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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蜀国密码第一册

古蜀国密码第二册

古蜀国密码第三册

古蜀国密码第四册

古蜀国密码第五册

古蜀国密码第六册

古蜀国密码第一册

月斜影清 著

版权信息

古蜀国密码第一册

月斜影清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 第一部 风皇帝女

- 第一章 谁主沉浮

- 第二章 柏灌王

- 第三章 蛇化鱼

- 第四章 琴魔

- 第五章 白狼王

- 第六章 涯草

- 第七章 媚骨天成

- 第八章 鬼方女战神

- 第九章 大禹王

- 第十章 美人计

- 第十一章 火烧祭祀台

- 第十二章 求亲

- 第十三章 万国大会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一章 谁主沉浮

午后，风从北来，西南天空黑云压顶，眼看，一场大暴雨即将降临。一道闪电划过，雷像被什么生生捂住了，只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尾音拖得老长，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委蛇忽然昂起头，烦躁不安地冲着雷声嗷叫。它有两个头，头上戴着两顶一模一样的朱冠，一丈多长的蛇身上批着紫色披风，模样原本十分神气，但刚刚过去的雷声仿佛令它很是生气，一如某种不祥的征兆。

凫风初蕾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又看看眼前高达万仞的周山，面上也露出少许焦虑之色。

她已经在周山脚下旋转了好几天，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最初的出发地点。

身上佩戴的迷榖已经枯萎，周山上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竟令从不让人迷路的迷榖也彻底失效。

她跳下蛇背，摘下迷榖闭着眼睛扔出去，然后睁开，顺着迷榖所指的方向大步就走，半里远之后，她停下，眼前，又是那棵万年云阳树。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看到这颗树了。

就连委蛇也长叹一声，十分郁闷。

每次见到云阳树，你必须准确地叫出它的名字，否则，躲在里面的云阳精便会窜出来咬人。

她懒洋洋地叫一声“云阳”，云阳树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声音又尖又快：“小姑娘，又迷路了吧？干脆别走了，留下来陪伴我好了。”

一根纤细的枝条垂下，就像一只湿嗲嗲的手不停地在她头上摸来摸去：“我好久没有见过人类了，你留下陪陪我吧……”

“不行，我还有事情。”

“唉！可怜的人类，难怪寿命那么短！就像我们这些树，选定了地方便静静生长，上千年也不会挪动一步；可人类才短短几十年寿命，却一刻不止地到处乱窜，不停消耗能量，如此，岂能获得长寿？长寿的真谛，在于静止……”

当枝条再次垂下来时，凫风初蕾已经奔出三丈多远，云阳树大叫：“你不用徒劳无功了，你还会迷路的……”

“迷路就迷路吧……”

话音未落，嗅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香味是从半山腰传来的，委蛇也不等主人吩咐，便立即往香味的方向奔去。

一人一蛇，终于走出迷局。

原始森林遮天蔽日，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地带长满各种鲜艳的蘑菇，爬虫琳琅满目，这些原本是委蛇最喜欢的美味，但此时它却丝毫不敢停留，驮着主人的蛇躯蜿蜒爬行，很快便到了半山腰。

香味，戛然而止。

视野渐渐开阔，只见三株巨大的桑树将山峰拦腰截断。三株桑树以三角形分布，树干笔直，别无旁枝，唯有树叶如团团大伞，簇拥在树冠的顶部。左边的那棵，树叶通红如燃烧的火焰，右边的那棵却通体湛蓝，树叶如一颗颗的蓝色宝石；最奇特的当数前面那棵，叶子是落日熔金一样的灿烂，细看，竟如一串串的金叶子。

委蛇失声道：“三桑！”

三桑周围，寸草不生，这就令中间那个巨大的土包显得特别突兀，它是一个圆锥形，尖利的顶端直刺天空。

委蛇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凫风初蕾顿感不妙，低声道：“快走！”

蛇躯颤抖，竟然无视主人的命令，高高昂起蛇头，死死盯着土包。

只听得一声爆破似的巨响，土包訇然中开，光线瞬间黯淡，漫天的尘土迷糊了人的眼睛。

委蛇猛地窜过去，凫风初蕾勉强睁开眼睛，也追过去。

凫风初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巨大的蛇尾，她的目光往上，那是一个人类的身躯，然后，目光落在那一头红色的长发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明明是一具尸体，可他火红的头发却充满了生命力，一根一根，轻轻摇曳，比三桑的红叶更艳丽夺目。

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头发。

这是一个人蛇族的巨人，此刻，他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动也不动，他身上还是上古时期的金色战袍，看样子，竟不知已经死去几千几万年了。

也许是那红色头发实在太美丽，凫风初蕾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不料，那发丝如有灵性，自动漫卷了她的手指，又不用力，温柔得像是在轻轻回应她的抚摸。

凫风初蕾立即放开头发，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她飞速跳上蛇背，蛇躯擦着地面窸窣飞奔，很快便在十丈开外，凫风初蕾松一口气，不由得回头张望，只一眼，便惊呆了。

土包剧烈晃动，一个巨大的人影缓缓站起来，他临渊而立，高大无比，先是揉了揉双眼，抬起头，仿佛很迷茫地看了一下天空。

凫风初蕾暗道不好，却见委蛇双头摇摆，嘴里居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凫风初蕾不假思索便跳下蛇背，刚跑了几步，双脚旋即离地，整个人就被举到了半空之中。

“哈哈哈，我终于等到今天……”

脚下，茫茫一片白，凫风初蕾骇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只巨大的掌心里，那狂笑的巨人声音里满是喜悦。

她在他掌心里乱窜，可怎么都走不出去，半晌，徒劳无功地停下。

但见那巨人满头红发，人面之下却是粗大的蛇尾，他俯首，就像看着掌心里的一片花瓣，眼神里满是惊叹：“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声如闷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凫风初蕾立即捂住耳朵，他却笑起来：“是了，这样说话不太方便，小东西，你等等……”

他的手轻轻往下，凫风初蕾双脚落地，稳稳地站着，惊奇地看着对面小山似的巨人慢慢缩小，蛇尾消失，片刻之间，便形如常人，只是比一般人要高大得多。

他的红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微笑的时候便如金色的三桑叶子，英俊绚丽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行了九州四野，走了千里万里，她从未见过这么美貌的男子。

凫风初蕾好奇地问：“红发蛇尾，你是最后一个共工？”

“最后一个共工？也许吧！不过，一万年之前，人们就不再这么叫我们了。”

传说中，共工一族是娲皇造人时所造的第一个人类繁衍而来，所以，他们这一族不折不扣是女娲的嫡系后裔，相貌也是所有人类中最美丽的。

凫风初蕾问：“你们为什么要抛弃这个名号？”

他笑起来，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

目光落在凫风初蕾身上，忽然道：“对了，小东西，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

他环顾四周，但见半山腰上山花绚丽，许多红花含苞待放，不由得点点头：“真是个好名。你可以叫我百里行暮！”

微风吹来，漫天的尘土早已散去，空气中满是淡淡花香，凫风初蕾发现，之前自己循着味道而来的正是这种花香。

百里行暮伸出手，却停在半空——他在她乌黑的大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是世界上最清澈的一双眼睛，水润，天真，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的手，碰触到她纤长的睫毛，就像抚摸新生的蝉翼，彼时，一缕夕阳正从金桑的缝隙里照射在她面上，恰恰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色花蕾。

他深呼吸，很是心醉，笑容也更加和煦：“三万年了，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

她问：“你沉睡三万年了？”

“不，玉红草的果实最多只能让我们沉睡一万年。如果一万年之后，等不到唤醒之人，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共工就会彻底烟消云散……呵，初蕾，谢谢你，是你将我唤醒！”

她不解其意。

“本以为，一万年是那么漫长，没想到，其实也只是睁眼闭眼之间……”

他微笑的面上，一丝哀伤一闪而过，恍如当年血战的惨烈尚未散去，胸口锥心刺骨的疼痛尤不罢休。

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放眼天下，已然如此陌生。

“女孩，你告诉我，现在，已是谁主沉浮？”

“现在的中原共主是大禹王！”

“大禹王？”

“就是姒禹，据说他是黄帝的后裔，颛顼的第N代孙。”

“颛顼？”

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很奇怪，嘴角的笑容也很奇怪：“没想到，他的孙子又卷土重来。”

“大禹王已经召令九州，打造九鼎，待得一年之后九鼎铸成，便在涂山召开万国大会……”

“姒禹已经一统天下了？”

她摇头，“大禹王只是中原共主，但称霸西南几万里的却是鱼凫王。”

“鱼凫王？”

百里行暮盯着她，目光一闪：“你是鱼凫王的什么人？”

她不答，只是看着西南方向的天空，但见积压在那里的乌云已经越来越厚，越来越黑。

百里行暮分明看到她脸上那一丝浅浅的忧虑，这令她美丽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委蛇顺着她的目光，发出一声奇怪的嗷叫，仿佛那黑漆漆的乌云里深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传说中，见委蛇者，必将独霸天下。但此时，这祥瑞和它的主人一样，也死死盯着西南天空的乌云，蛇躯一阵阵地战栗。

百里行暮伸手在它戴着朱冠的两个头上各自拍了一下：“喂，伙计，你们是不是急着赶路？”

委蛇毕恭毕敬：“回百里大人，我们必须在一个月之内赶回湔山。无奈周山阻隔，光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好几天，前面还有茫茫昆仑、秦岭、岷山、汶山，只恐无法如期赶回。”

“若是赶不回去会如何？”

委蛇看了主人一眼，迟疑着，“我们必须赶回去。”

凫风初蕾也似在自言自语：“无论如何我必须赶回去！”

他大笑：“凫风初蕾，你若帮我一个忙，我保证一个月之内送你回湔山。”

她轻轻地：“我能帮你什么忙？”

他肆无忌惮盯着她娇花似的面容，喉头忽然一阵干燥，英俊得出奇的脸上，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来。

沉睡了一万年的激情，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们本是最热情奔放的种族，两性之间，从无任何做作掩饰。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微微沙哑：“我们交配吧！”

凫风初蕾后退一步，因为，她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话。

“你为我生一个孩子，我会答应你所有的要求。”

凫风初蕾再退一步。

“我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共工，若无子女，共工一族便会就此消亡。”

她立即拒绝：“这世界上女人那么多，你随便找一个就行了。”

他死死盯着她，摇头：“人蛇族自古以来只能和人鱼族通婚，否则，无论娶了什么女子，都无法孕育小孩。据我所知，这世界上的人鱼族，已经只剩下鱼凫一族了。”

她还是摇头，十分坚决：“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看看头顶明媚的阳光，笑容爽朗，光风霁月：“其实，人蛇族还能不能延续我根本不在乎，不过，这正是发情的季节，你看，那山花朵朵，皆是植物展开了生殖器，为的便是邀请异性前来交配。呵，天灵地秀，唯有交配这事乃世上之极乐，女孩，等你明白后你就会喜欢的……”

他大手一带，她已经倒在他怀里，随即一挥手，三桑的树冠纷纷张开，如三面红黄蓝的墙壁将外界阻隔。

委蛇嗷叫一声，冲上去欲营救主人，却被一股大力反弹回来。

金红色的叶子徐徐坠地，就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柔软地毯，凫风初蕾躺在叶毯上，但觉软腻无比，竟比王宫里最上等的丝绸更加轻盈舒适。

可是，她无心体会这奇异的舒适，整个人被恐惧攫取，四肢无法动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张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面孔。

人蛇族，自来以俊美闻名天下，他，更是俊美之中的佼佼者。

这男子，并不令人讨厌。

可是，他灼灼的目光令她害怕。

他燃烧的眼神比他红色的头发更让人触目惊心，呼吸之间，她甚至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强烈的令人意乱神迷的雄性素味道。

这一切，她都很陌生。

他俯身下去，她忽然大喊一声：“不！”

她长长的睫毛扫在他的面上，软软的，更令人心颤。

“呵，小东西……”

她大叫：“不许这样！！！我不喜欢！”

他一怔，停下所有动作。

因为愤怒，她洁白如玉的面上微微潮红，恍如一朵花蕾，马上就要迎风绽放。

百里行暮看着她小鹿一般惊惶的眼神，忽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忘了这已经不是三万年之前了！”

她不知道三万年前的岁月，也不关心。

“那时候，男女只要看对眼，随时可以交配，难道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一套了？罢了罢了，强迫是世间最野蛮的行径！”

身上的压力忽然一空，凫风初蕾猛地跳起来。

风吹树摇，夕阳最后的余辉在三桑树上交织成五彩的光芒，凫风初蕾眼中的警惕已慢慢褪去，因为，对面的男子笑容可掬，坦荡得让人无法质疑他的品格。

他扯一根青草放在嘴边，迷醉地看看周围茂密的树林，又看看凫风初蕾，深呼吸：“一万年了，能重新见到人类，真好！”

他伸手就拉住她：“周山有这世界上最美的风景，走，我陪你看看。”

她迟疑：“我要赶回湔山。”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保证你如期赶回。”

“可是……”

他微笑着拉住她就走。

从周山之巅眺望，群山起伏，连绵不断，真不知到底有多宽多大。

凫风初蕾惊奇地看着漫山深深浅浅的绿，风一吹，便成了金色和紫色，简直比委蛇身上的紫纱更鲜艳夺目。

茫茫的果林一眼看不到边，黄橙橙的果子散发出甜蜜的香味。

百里行暮伸手，一枚果子便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凫风初蕾吃过最清甜的果子，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百里行暮见她吃得那么香甜，笑起来：“周山有四时不谢之花，四季不同之果，你要喜欢，以后可以常常来这里玩……”

她捏着果子，摇摇头，“以后，我不能经常出门了。”

“为什么？”

“我父亲说，这几年我可以走遍天下，行最远的路，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看最美的花，可是，等我回到湔山，便不能再任意妄为，必须开始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这么说，你已经游历几年了？”

“三年了。”

“你走了多远？”

“我和委蛇到北极看过熊，在南端看过企鹅。可是，我已经没时间走得更远了……”她微微遗憾，“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世界究竟有多大。”

他微笑：“炎帝在世的时候，华夏疆域最西亿有九万里，往东二亿二千五百里，南端亿有七百三里，最北则为二亿七里。”

她惊呼：“这么大？”

他点点头。

“可惜委蛇一天只能跑几百里，看来，我这一生很难走遍天下了。”

他兴致勃勃：“委蛇脚程太慢，靠它的速度当然不行，不过，我可以送你一艘维马纳。”

“什么是维马纳？”

“是一种飞行器，一日可以飞行十万公里。”

“这么快？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他一怔，想起三万年前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战，摇摇头，“在我们的时代，维马纳是很寻常的交通工具，可能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我都快忘了，一万年之前，维马纳都已经很少见了……”

她很是好奇：“为什么三万年前就有的东西，一万年前反而没了？”

他面色一黯，望着远方，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三万年前那场大战摧毁了一切……”

他顿了顿，不经意地：“你父亲什么也没告诉你吗？”

“噢！我父亲从未离开西南，而且，他怎会知道三万年前的事情？他今年才要过一百岁生日呢！”

“你父亲才一百岁？”

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对呀。我赶回去，就是为了他的一百岁寿辰。”

他若有所思：“是你母亲给你的颜华草？”

她大吃一惊，竟不知他早就看出自己并非以本来面目示人。

她解释：“我孤身游历天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出门前，我父亲就给了我一株颜华草……”

佩戴颜华草后，人的相貌会自动伪装，临行前，她选择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子形象，这几年来，便一直固定成这副模样。在外人看来，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谈不上美也谈不上丑，唯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法遮掩。

她很是好奇：“这三年来，从未有人看破这一点，百里行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微笑着看着她：“颜华草一般是女孩子专用，我还以为是你母亲给你的。”

“哦，我没有母亲。”

百里行暮微微意外，因为，说起“母亲”这个词时，她分明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好像母亲从未出现在她生活中似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我父亲说，我一出生，她就去世了。”

他不经意地：“你父亲爱你吗？”

她满脸笑容，“我父亲可是天下最好的父亲，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他一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不经意叉开了话题：“旅行了三年，初蕾，你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地方？”

“唉，从西南到东北，三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不周山之巅，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为什么要寻找不周山之巅？”

“传说中，站在不周山之巅，便可以上达天听。”

百里行暮笑起来，抬头看了看天空：“不周山没有被摧毁之前，的确可以。但现在，能上达天听的估计只有天穆之野了”。

“天穆之野？”

“对。天穆之野不但能上达天听，还有不死药。普通人去到那里，只需要居住七天以上，便可以拥有无坚不摧的能量。”

凫风初蕾对不死药不太感兴趣，却对无坚不摧的能量非常好奇：“那能量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黄帝吗？”

她点点头。

“当年黄帝和蚩尤大战，几十年下来，被蚩尤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没。后来，他去了一次天穆之野，便能量大增，很快就打败了蚩尤……”

“传说中，不是因为九天玄女帮他吗？”

“九天玄女就是带他去了一趟天穆之野。”

“天穆之野在哪里？”

他收回目光，和颜悦色：“去天穆之野的路已经中断，现在已经没人能到达了。不过，通往不周山的路我还知道。”

她微微遗憾，一转念，好奇地问：“当年怒撞不周山的真是你吗？”

他点点头。

她看一眼茫茫无涯的周山，十万八千里行来，周山已经是她所见过最大的山脉，所以才迷路多日。

她问：“不周山有周山这么大吗？”

“不周山不算太大，但是，很高……”他比划一下，“比周山还要高许多倍，是天下最高的山！”

她惊叹，“难怪不周山是擎天的柱子。我小时候特别爱听你的故事。心想，连不周山都能撞倒的人，真不知有多么厉害。我一直以为不周山倒后，你便被压在了不周山之下。”

他沉默了一下：“不周山倒后，我虽然受了重伤，但是，不久后，伤便痊愈了。从此远远离开了不周山，又过了两万年，我才再次受伤，从此，在这里一睡就是一万年。”

凫风初蕾惊问：“这么说来，不周山之战已经过去三万年了？”

他点点头。

凫风初蕾瞧着他俊美至极的面容，明明他看上去那么年轻，可是，他却是三万年之前的人！

“是有敌人偷袭你吗？”

他点点头。

“难道还是传说中的颛顼？”

“算是吧。”

凫风初蕾不明白这个“算是”二字到底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颛顼和你都是传说，但是，我一直都不喜欢颛顼，他可真卑鄙，若非偷袭，他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他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起来，却很认真：“不！那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对手。纵然他不偷袭我，也足以跟我打个平手。”

“那他为什么要偷袭你？”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淡淡的：“如果能再见到他，我也想问问原因。”

凫风初蕾觉得这话很奇怪，可是，又说不出来怪在哪里，于是，她问：“难道颛顼也还活着？”

他凝视她，好一会儿，摇头：“三万年之前就没有颛顼了。当然，也没有共工了。”

她不解其意，明明他自己便是最后一个共工呀。

她无限神往，那可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黄帝、炎帝、蚩尤、共工、颛顼、刑天……每一个名字无不响当当的，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遇上一个活着的共工。

她问：“蚩尤、刑天他们也还活着吗？”

“不！他们全部都死了。”

“黄帝、炎帝呢？”

“他们也早就死了。”

“为什么呀？”

他神秘一笑：“因为他们都活了好几万年，早已把重生的机会全部耗光了。”

那一夜，满天星光近在咫尺，伸手，便可以触摸。

她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

他却一直大睁着眼睛，一万年的沉睡之后，他憎恨黑夜。微风吹来淡淡花香，夜色下，颜华草的幻变已完全消失，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真容，美丽的脸庞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他心醉神迷，呵，多可爱的女孩，沉睡一万年的愤怒烟消云散，仿佛时光便是为了让自己在静静的岁月里等待这么一个人的到来。

身上，忽然灼烧般痛楚，他疼得几乎跳起来，却生生忍住即将出口的可怕嗷叫。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只剩下两天半时间了，这两天半一过去，自己便永远不可能完成那件事情了。

恰在这时，凫风初蕾翻了个身，他情不自禁便抱住她，可是，她睡得实在是太熟，很自然地倒在他怀里，一点也没察觉危机的到来。

忽然，委蛇窜出去，黑暗中，惊起无数的飞鸟，整个周山都躁动起来。

百里行暮大喝一声：“是谁？”

风吹树摇，黑影早已远去。

委蛇正要追赶，百里行暮一挥手，它立即窜回来。

凫风初蕾被惊醒，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他轻轻贴着她的脸，夜风下，她的脸颊微凉，令他混乱的心思慢慢清宁，他微微一笑：“没事，睡吧。”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的时候，朝阳已经升起在头顶，她惊奇地发现，昨日深深浅浅的绿忽然变成了漫山遍野的蓝，所有的植物都成了最最清新的宝蓝色，就连树上的果子，也成了天蓝色。而远方，则是皑皑的白，好像一场没有寒意的雪。

就连委蛇身上的朱冠和紫纱，也变成了宝蓝色，它昂起头，仿佛对这身新衣特别满意，连声道：“谢谢百里大人。”

百里行暮手里已经编织好的花冠如蓝宝石一般柔和高雅。

他一伸手，便轻轻戴在凫风初蕾的头顶。

那是林中蓝色的精灵。

她跳起来，嚷嚷：“为什么全世界都变成了蓝色？”

他悠悠然：“心随意动，我喜欢这世界是什么颜色，它便会成为什么颜色。初蕾，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改变颜色……”

她咯咯大笑：“不，我简直太喜欢了。”

一只蓝色的小鹿呦呦而过，她追上去，身姿比小鹿更加轻盈柔软。

当夕阳再次西下的时候，整个群山已经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红树、红叶、红花，红色的果子。

还有百里行暮鲜艳如火的红发。

夕阳血一般偏在头顶，伸手，便可以触摸到似的。

凫风初蕾伸手，然后，跳起来，明明看上去只差一点点便可以够着，却总是还有很远的距离。她跳得越来越高，但是，屡战屡败。

百里行暮在一边看得有趣，忽然蹲下身子：“初蕾，你上来。”

“干嘛？”

他微笑着一把将她举过头顶。

彼时，他的身躯暴涨，巍巍然如一座高大的山。

凫风初蕾感觉自己站在了山巅之上的另一座山上，血红的太阳，刚好就在头顶。

她伸手，摸到太阳。

那是一轮火红的花冠，和太阳一模一样。

她咯咯大笑，轻轻戴在自己的头上，委蛇啧啧赞叹：“太漂亮了。”

百里行暮也笑起来，不经意地：“初蕾，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不周山之巅？”

“不是已经被摧毁了吗？”

“但遗迹还在，也许还能找到许多古老的过去。”

想一想，几万年前的华族历史，无数被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传奇大神。

她悠然神往：“好呀，等我回到湔山，处理完一切的事情，就设法出来找你。”

“现在就一起去不行吗？”

“不行，我还要赶回湔山呢。”

他非常认真：“一定要回湔山吗？”

她态度坚决：“我答应过我父亲，必须在约定的时间赶回，哪怕一个时辰也不能耽误。那可是我父亲的百岁寿辰呢。”

他心里，轻轻一声喟叹。

她想起正事，赶紧从他掌心里下来，他巍巍然的身躯缩小，又如常人一般。

她急了：“我得走了，翻越昆仑都不知要多久，百里行暮，再见。”

“别急，明天我直接送你过昆仑。”

她犹豫，昆仑十万八千里，他微笑着拉住她：“初蕾，我保证你不会迟到。好了，给我讲讲鱼凫国吧。”

她立即兴致勃勃：“大夏号令九州莫敢不从，可是，鱼凫国才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因为秦岭阻隔，很少和中原通音讯，所以外界大多不了解鱼凫国。我曾路过大夏的王都阳城，阳城远远不及鱼凫国的王都金沙王城大。”

她双目闪闪发光：“我小时候总幻想外面的世界，可是，走了千万里，还是觉得金沙王城才是天下至美之地。”

他若有所思：“金沙王城是这样吗？”

他摊开的掌心，如一面镜子，镜子里绿树成荫，河道林立，成群的大象慢悠悠地吃草，豹子和獐子跳来跳去，青青竹林里是鳞次栉比的茅舍村庄，一直蔓延到云层深处。微风吹动时，一大片一大片金色的芦苇和稻谷，三丈多高的红花树开成灿烂的云霞。

星罗棋布的河道里，到处是横舟的渔夫，每一只船头上都排列着一队一队的鱼凫鸟，它们有尖尖的嘴巴和长长的脖子，一个猛子扎进湖水，上来后，喉头便鼓鼓囊囊，渔夫将它们的脚提起轻轻一捏脖子，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鱼儿便被吐出来，很快便落了满满几大筐。

她抓住他的掌心，惊奇极了：“你怎么知道鱼凫国是这样？”

他掌心里的镜子变化，风景也随之变化，那是一大片郁郁森森的柏树林，无边无际，遮天蔽日，其中不乏需要几个甚至十几个壮汉才能合抱的千年甚至万年古柏。柏树上，无数的白鹳煽动翅膀，一时间，整个山尖变成了茫茫的一片雪白。

凫风初蕾摇头：“现在已经没那么多白鹳了，柏树林也枯萎了许多。”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鱼凫国每年都会大量砍伐柏树……”她叹一声，“我小时候看到过一颗上万年的柏树，树洞大得就像一个小房间，里面生长了许多蘑菇和野花，我特别喜欢在里面玩耍，可惜，有一天我父亲见我在里面玩耍，就下令砍掉了……”

她叹道：“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我父亲会讨厌柏树呢？”

百里行暮眼神一黯，但是，凫风初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他掌心的这面镜子所吸引，镜子里，鱼凫国的山山水水如一副一副的画卷。

她抓住他的掌心，就像在眺望远方和未来，呵呵大笑：“是不是每一个共工都这么厉害？”

镜子从他掌心消失，他笑眯眯的：“哦，不，这天下只有我一个共工才有这个本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以教我吗？”

他被逗得笑起来，轻轻抚摸一下她的黑发，柔声道：“小家伙，等你有了足够的能量和元气，我才能教你。”

“要多久才能具有这样的能量呢？”

他随手摘了一颗金红色的果子递给她。

这几天，凫风初蕾一直在吃这种果子，特别香甜细腻，真是百吃不厌。

“吃了这个，能量就会增加吗？”

“只能增加一点点。真正的能量剧增，必须是去天穆之野。”

他见凫风初蕾有失望之情，便立即安慰她：“不过，不周山上有一种果子，每吃一颗便会增加十年的能量。虽然远远不及天穆之野，可如果你要能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也可以有不错的能量了。”

凫风初蕾捏着果子，对不周山更是悠然神往，好一会儿才说：“我一定要去一趟不周之山。可是，百里大人，以后我到哪里去找你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凫风初蕾第一次看见他眼神中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看天空，朝阳初升，新的一天又即将开始了，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和百里行暮呆了两天。

她起身，这次，无论如何必须走了。

他拉住她的手：“我送你去昆仑。”

从周山到昆仑，还有十万八千里，她仰起头，有点发愁：“百里大人，我们真的能如期赶到吗？”

他神秘一笑，“我去找一样东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半山腰处，一个巨大的山洞。

凫风初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山洞，放眼望去，竟看不到边似的。她注意到，百里行暮按下一个按钮，山洞顿时灯火通明。

里面，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许多破铜烂铁她压根就没见过，更有一大堆澄亮的金属，尽管长久不见天日，也光灿灿的。

百里行暮大步往前，不时停留在各种破铜烂铁前东摸一下，西敲一下，忽然，他冲到一个黑黝黝的大家伙面前，一阵鼓捣，那大家伙竟然亮起一排排小灯。他哈哈大笑：“真是太好了！没想到一万年之后，这艘维马纳居然还是好的，而且，还有一大半的燃料……”

一招手：“初蕾快看，有了这艘维马纳，越过昆仑便指日可待了。”

凫风初蕾睁大眼睛瞧着这陌生的大家伙，完全不可想象：“维马纳到底是什么玩意？”

“飞行器。”

他兴致勃勃：“三万年前，维马纳是人们很寻常的交通工具，不过，不周山之战后，整个世界彻底覆灭，所有飞行器也毁于战火……”

他指了指满山洞的各种古怪东西，“这里曾经是一个武器库，后来被彻底炸毁，剩下的东西便成了这样。不过，居然还能找到一艘幸存的维马纳，也真算是运气了。”

夕阳西下，凫风初蕾已经站在昆仑之巅。

她和委蛇一路上都在惊奇地盯着这个叫做“维马纳”的黑色飞行器，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真是生平未有的体验。

委蛇充满景仰地看着驾驶飞行器的百里行暮，好像在说，百里大人就是传说中腾云驾雾的神仙吧？要不，怎能这么轻轻松松的一日几万里？

凫风初蕾从维马纳里出来，虽然最初的震惊已经慢慢平息，可还是一直盯着百里行暮，叹道：“若非亲身体验，真是不敢相信。”

他拍了拍那笨重的黑家伙，熄火的声音明显不对劲，而且，能源耗尽，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令其再次起飞了。

“这艘维马纳实在是太陈旧了，飞行速度大打折扣，否则，还要快得多。只可惜，这可能已经是世界上最后一艘维马纳了，也只能将就用用。”

委蛇问：“百里大人，以后我们还可以乘坐维马纳吗？”

他摇摇头，不无遗憾：“燃料耗尽了，而且，这个时代很难找到相同的燃料。这家伙算是完成它的最后一次飞行了。”

委蛇好生失望，但还是毕恭毕敬：“百里大人，谢谢您，您可是我最崇拜的上古大神。”

他笑着拍拍委蛇的头，看着凫风初蕾：“初蕾，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凫风初蕾也道谢：“要不是你，我和委蛇不知要几个月才能达到昆仑。”

他笑眯眯的，只是凝视她颜华草下那张美丽到极点的脸。

她忽然微微心跳，脸也发烫，红彤彤的就像一只可爱的红苹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然后，停下。

此去湔山已经不过几千里，一个月之内，足以赶到，凫风初蕾很是放心，人也轻松起来，她笑盈盈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近在咫尺的夕阳，“百里行暮，可不可以让昆仑变成一片红色？”

“为什么是红色？”

她指着他的红发：“我喜欢你头发的颜色，就像这样。”

他大笑，一挥手，凫风初蕾定睛望去，只见巍巍昆仑成了一望无际的火红色：红花，红树，甚至地上的蔓草也成了火一般的颜色。

委蛇的双头朱冠和披风都成了玫瑰色，微风一吹，它神气活现昂起头：“天啦，百里大人，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名国王。”

百里行暮拍拍它的头，但见凫风初蕾微笑的脸庞已经成了一朵盛开的红玫瑰，艳丽不可方物。

“初蕾……”

她忽然跳起来，一把抱住百里行暮的脖子，咯咯大笑：“百里大人，你真好。”

他紧紧搂住她，心跳快得几乎要涌出胸腔。

三万年了，他以为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那颗心明明只有在战争、厮杀以及无数的风云岁月里才会剧烈燃烧，可为什么面对一张笑脸，反而跳动得更加猛烈？

也许是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可怕的热量，她松了手，后退一步，面上红粉菲菲，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初蕾……”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等我父亲寿辰之后，我可不可以出来找你？”

他凝视她：“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来找我，我一定等着你。”

她大喜：“我一定来找你。”

他竟然也无限欢喜。

“好了，百里大人，再见吧。”

“且慢！我有一件礼物送你。”

说话间，他手里多了一个玉色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三颗红豆般的小果子。

“这便是玉红草的果实，每服用一颗便可沉醉三百年，连续服用三颗，便可沉睡一万年。”

他把玉瓶递过去，凫风初蕾却摇头：“不用，我不会沉睡一万年。”

“人世无常，人人皆会遇到危险，有了这个东西，能保你无论受了多么重的伤，都可以有一万年的时光来修复。”

她好奇地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死药？”

“不！玉红草没有不死的功能，只能治疗伤痕，无论外伤内伤，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都能给与修复。但是，无法长生不死。纵然一万年，甚至三万年，该死的时候，还是只能死掉。”

她似懂非懂，也不回答。

他伸手便再次搂住她，嘴唇轻轻贴着她的嘴唇，那蜜之清新的香甜真是令他心旷神怡。

可是，他心底淡淡悲哀，就像还在做那场渺远的春梦。

半晌，他轻轻放开手，“去吧，女孩。”

夕阳一黯，凫风初蕾已经稳稳落在委蛇的身上。

委蛇双头垂下，向他鞠躬，“再会吧，百里大人。”

百里行暮点点头，一挥手，委蛇就如被赋予了特殊神力，眨眼之间，蛇躯已经到了昆仑的另一面。

那是下山的路。

白云轻烟似的缭绕，空气干冷而洁净，凫风初蕾回头张望，但见满山杂花生树，莺飞草长，而百里行暮已经失去了踪影。

她捏了捏手里的玉瓶，发现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淡淡的红色图案，细细一看，竟是百里行暮的画像，只是，画中人微微闭着眼睛，仿佛一直在沉睡。

他沉睡的样子，可真是好看。

她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料，那双眼睛竟然睁开，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吓一跳。

“嗨，初蕾，每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在我唇上亲三下，呼喊我的名字，无论我在任何地方都会赶来帮助你。”

她红了脸，不知怎么回答。

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回答，因为，那画像上的眼睛已经闭上，她再伸手去抚摸时，画中人一动不动。

委蛇却大喜过望：“一路有百里大人护送，我们必能平安返回湔山。”

夕阳的最后余辉慢慢消失，一人一蛇已经远去。

百里行暮低喝一声：“出来吧。”

血一般的红树林里，一个绿衣人慢慢出来。无边无际的红色里，她这一身绿便特别突兀。她几乎和百里行暮一般高大，行走的时候，风姿绰约，就像一条妖媚的蛇。

她在他对面停下，火辣辣地盯着他，他的目光却穿越她，一直凝视着茫茫无际的红色。

“涯草，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呵，百里行暮，你可真够无情，一万年没见面了，对我还是这般冷淡……”涯草的目光落在黑色的维马纳上面，声音酸溜溜的又有几分幸灾乐祸：“为讨那小丫头欢心，百里大人居然找到了世界上最后一搜飞行器。不过，真是遗憾哪，花了这么多心思，为什么不和那小丫头交配了再让她走？莫非百里大人觉得她并不合适？”

她啧啧地：“是了，一定是那小丫头不太漂亮的缘故。说真的，百里大人，你为什么会看上人类这么普通的女孩？她甚至在人类里都算不上美女……”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看破颜华草的遮掩，在她眼里，凫风初蕾当然便是呈现出来的普通女孩的形象。

“幸好百里大人没有和她交配，否则，我真要怀疑你的审美趣味了……”

百里行暮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深深浅浅的红色山林，初蕾说，自己的头发便是这种颜色，所以她特别喜欢。

“百里大人，你刚复活的时候我便感应到了，但要不是你出动维马纳，我也不能确定是你……”

他一挥手，漫山遍野的红色瞬间消失，她不由得后退一步，看到自己脚下的蔓草全部枯萎焦黄。

“百里大人……”

“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涯草忽然冲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腰：“百里大人复活的三日之内必须找女人交配生子，否则，共工一族就真的要灭绝了……百里大人，我愿意为你生一个孩子……”

这已经是他复活的最后期限，今晚子时一过，他便再也不会有子嗣了。

她看着月色，信心十足，蛇形的娇躯扭动，双手极尽挑逗之能事，声音娇媚而缠绵：“一万年了，我一直在思念你，百里大人，我喜欢你胜过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男子……”

那是世间男子都梦寐以求的享受，她的喘息和她的双手一样充满了自信，“百里大人，你知道吗，这一万年来，我找你找得好苦……”

他站得笔直，无动于衷，极目远眺那一轮已经升起来很久的圆月。

她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火热的嘴唇刚刚贴上去，身子忽然一空，便被重重扔在了远处。

这一跤真是摔得不轻，她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揉了揉膝盖，冷笑一声：“百里大人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让共工灭族！”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也许是那目光实在是太冷了，她本能地避开，原本扭动的蛇躯也显得有点僵硬了。

“滚！”

她叫起来：“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赶我走？”

他淡淡地：“看在巨人一族快要灭绝的份上，我再饶你一次。不过，今后再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便不会有今天的耐性了。”

她尖声道：“若是那小丫头，你便求之不得对吧？只可惜，你要人家，人家却看不上你。”

她拍拍手，妖娆的双眼忽然射出一股子狠毒，笑声得意而嚣张：“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明明想和她交配，她却拒绝了不是吗？哈哈，区区一个凡俗女子都能拒绝你，你百里大人还这么拽真的好吗？”

她顿了顿：“你可知道她是谁？哈哈，百里行暮，你这个傻瓜，你难道要因她而绝后？”

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啧啧啧地：“距离子时不过片刻，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别的女人，看来，共工一族将从此灭绝。百里行暮，现在你跪下来求我，我也许可以考虑考虑替你留后……”

他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他转身就走，她横过去拦住他，语气又变成了极度的妩媚，甚至是谄媚：“百里大人，我们的时代到了……”

她不无艳羡地看着那辆已经停飞的维马纳：“这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才知道飞行器的仓库所在。随便拿出几艘维马纳，或者‘阿格尼亚’，别说大禹王，这天下就是我俩的了……你该知道，这天下，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做你的副手……”

她咯咯大笑：“大禹王一个瘸子，竟然也企图做什么万国之王。我要是拿到‘阿格尼亚’，第一时间就去大夏的阳城扔一颗，哈哈，保准让整个阳城灰飞烟灭……”

这野心勃勃的女人，她居然还敢提“阿格尼亚”。

他摊开掌心，对准她。

她只看得一眼，便骤然闭嘴，迅速后退。

掌心的镜中，一只巨大的金棺似的飞行器，棺盖上镶嵌了红黄蓝三色宝石，有淡淡烟雾，里面竟有什么东西剧烈震动，仿佛要冲破禁锢逃出来似的。慢慢地，金棺开始融化，里面，竟然是高达几千度的金属溶液在剧烈沸腾。

渐渐地，烟雾变得清晰，沸腾溶液里苦苦挣扎的，竟然是一个高大的人影。

涯草面上的妖媚之色一丝也不见了，她惊惧得浑身战栗。

百里行暮淡淡地：“涯草，你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谋害我的吗？！”

她嘶声：“不……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是颛顼骗我……他说，这是世界上最后一辆飞行器，只要我带你离开，你就会对我死心塌地，从此只爱我一人……我不知道这是他的阴谋……真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临行前，我还亲自检查过飞行器，不料，他在里面安装了机关……”

“我被骗进去再也出不来，你也不知道？”

“我……我……我那时候也没办法了……我打不开棺盖……后来这飞行器就消失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那时候，颛顼权势滔天，全天下都是他的爪牙，我……我都自身难保……”

“我这一万年来，也多次后悔……百里大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难受……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我也偷偷地到处找你……”

“滚！”

她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到山巅边上，脚一踏空差点摔下去。

“百里大人……我……我愿意弥补……我为你生个孩子弥补……求你了，看在我对你痴心一片的份上，我虽然做了错事，可是，只是因为我爱你……”

“滚！”

涯草不敢停留，转身就跑。

彼时，月上中天，子时，刚刚过去。

微风吹来丝丝寒意，百里行暮竟然觉得一阵寒彻骨髓，一万年的时光过去了，可当初被炙烤融化的那种痛楚还若隐若现。

只是，他没有想到，涯草居然一直在寻找武器库的下落。

要是被她找到了，只怕这天下将从此再无宁日了。

西南的天空，被乌云笼罩得更深更浓了。

他自言自语，颛顼啊颛顼，你我这笔生死账，难道不该好好清算清算吗？

从昆仑到汶山，几千里的距离，委蛇轻轻松松行来。

一轮红日，血一般挂在天空。

红日周围，全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黑色斑点，就像发了霉的红布，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站在汶山顶上，已经遥遥地可以望见湔山的阴影。

但是，凫风初蕾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因为，那团墨汁般的乌云也正迅速向湔山方向推进，也许，很快就会将整个湔山彻底笼罩。

她暗忖，若是连夜赶路，明日一早便可回到湔山。

可是，委蛇已经瘫软在地，无休无止的赶路令它几乎精疲力竭，纵然已经吞下三次毒蘑菇，但也要半个时辰之后才能恢复元气。

怪只怪，途中有几个美丽风景，耽误了一段时间。

它知道主人心事，又强行昂起头，准备再次上路，凫风初蕾却拍拍它的头，微笑道：“找个地方歇一歇吧，时间还很充裕。”

委蛇大喜，驮着主人便往空旷之处而去，准备先找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前面，一块巨石冲天而立，周围隔绝出很大的一片空地，正是宿营的好地方。

半路上，火光冲天。

火光是从巨石周围发出来的，仿佛附近的森林失了火。

因为火势太猛，还有一段距离，委蛇便不敢靠近了。凫风初蕾站在蛇背上，只见那火焰十分奇怪，虽然大，并不向周围蔓延，只是在中央形成一股冲天的巨浪，那滚滚的浓烟，直直地往天空而去。

莫非是谁在这里举行祭祀？

她再上前几步，忽见一少年从巨石后面跳出来，只见他敏捷地攀爬，竟丝毫不惧熊熊燃烧的火焰，三几下便爬上去，纵身就投入了火海里。

凫风初蕾大叫一声：“委蛇，快救人。”

委蛇不敢抗命，驮着主人便冲进火海，浓烟里，凫风初蕾隐约看到少年闭着眼睛躺在巨石上面，四肢伸展，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被浓烟呛得昏迷了。

她伸手就去拉少年，好不容易拉出火海，可少年就地一滚，挣脱她的手，又往烈火中心窜去，顷刻间，熊熊大火将他包围，竟是一心寻死。

凫风初蕾大急，也顾不得火势凶猛，跳下蛇背，双手拼命拉住少年，大叫：“委蛇，快帮忙！”

委蛇蛇尾一卷，不容少年挣扎，猛地将他拉出火海，远远甩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凫风初蕾连滚带爬逃到安全地带，她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小半，衣袖也七零八落，满脸都是烟灰，手腕上一道道灼伤，十分狼狈。

委蛇的尾巴也被烧裂成一道一道的口子，几乎奄奄一息了。

凫风初蕾顾不得浑身疼痛，挣扎着起来去看少年的伤势，毕竟少年先在火里呆了那么久，会不会已经没救了？

她刚靠近，原本闭着眼睛的少年忽然跳起来，浑身竟是完好无损。

他先看了一眼对面的火海，又看看旁边的凫风初蕾，气急败坏：“你是什么人？为何坏我好事？”

凫风初蕾无暇回答，他干脆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大叫：“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你吃饱了撑的？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大事？真是可恶……”

委蛇见这小子不但不感恩，反而如此无礼，也怒了：“小子，要不是我家主人救你，你早被烧死了。”

“哇，你这条怪蛇居然会说话？”

少年大是好奇，伸出手就去捏它头上的朱冠，委蛇头一闪，凶狠地冲少年吐了吐红色的信子。

少年立即缩回手，嘿嘿大笑，笑声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救我？你们以为这是在救我？”

委蛇没好气：“不然呢？”

少年的手指几乎戳到凫风初蕾的额头，“你没长眼睛吗？你看不出我身上穿了火浣布吗？我根本不会被烧死！为了等这个机会，我已经在汶山徘徊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你给生生破坏了！真是气死我也。”

凫风初蕾有气无力地问：“你等什么机会？”

“等上九重星的机会。”

“九重星？”

“你该不会不知道九重星吧？那是中央天帝的宫廷所在，也就是东西方诸神的联盟总部。”

“……”

“天帝答应送我《九歌》和《九辩》的曲谱，但要我自己上天庭去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登天的方法，眼看就要上天了，可是，你令我功亏一篑……”

凫风初蕾奇道：“登天的方法难道就是自焚？”

“什么叫自焚？我穿着火浣布，根本不会被烧死好不好？火浣布，你知道吗？就是用火光兽的皮毛做成的，穿上这玩意，无论多厉害的火都烧不着，我只是利用火光冲天的一股特殊力道，将自己送上天庭……”

他指着那股快要熄灭的火焰，冷冷地：“你没发现这火焰是垂直冲天，并不向四周扩散的吗？若非天火，谁有如此本事？”

凫风初蕾擦一把汗，苦笑一声：“那可真是对不住了。”

“你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你可知道，我要想再等到这个机会，起码得五十年之后了，五十年啊！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十年？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越说越是气愤，口沫差点喷到凫风初蕾脸上，凫风初蕾也不着恼，反而有点抱歉，任凭他责骂，只是侧了侧身避开，随手擦了一把顺着脸颊流淌的汗水。

少年忽然闭嘴，但见她原本烟熏火燎的脸上，被汗水一冲，更是乱七八糟，就像一只花脸的小猫。

他哈哈大笑：“算了，就暂且原谅你一次。”

凫风初蕾拱手：“谢了，你可真是大人大量。”

天已经完全黑了，火焰也熄灭了，冷风嗖嗖吹来，高处不胜寒。

凫风初蕾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委蛇已经停在她脚下，一人一蛇，转身就走。

少年大叫：“喂，这么晚了，你们还要连夜赶路吗？不如留在这里歇一晚。”

委蛇冷冷地：“我们还有事。”

“什么事必须得连夜赶路？明天早上出发不行吗？”

没人理睬他了。

漆黑的夜里，渐渐有荧光闪烁，刚好能照亮前行之路。凫风初蕾手里拿着一枝小小的枝条，就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那是洞冥草发出的光芒，如火把一般，沿途的鬼物一见此光芒便远远避开了。

少年追上去：“喂，你们要去哪里？”

“湔山。”

“湔山好玩吗？”

“不好玩。”

“我和你们一起去，反正我也没事干。”

“说了不好玩。”

“不好玩也没关系，我已经许多年没遇到看得顺眼的人了，难得我看你……的这条蛇很顺眼，就让我和你们一起玩吧……”

“不行！”

“为什么？”

“说不行就不行。”

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伸出手去摸委蛇的朱冠，委蛇蓦然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即把手缩回来，讪讪地：“湔山？我想起来了，那不是鱼凫王的后花园吗？一定很好玩，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这次正好去见识见识。”

洞冥草的光芒忽然横在他眼前，他吓一跳，本能地以手遮掩，凫风初蕾懒洋洋地：“湔山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别跟着我们了。”

“难道湔山有什么洪水猛兽？”

凫风初蕾移开洞冥草，又看一眼远方湔山的上空，纵然是漆黑的夜里，那一片上空也比别的地方更加黑暗。

她加快了脚步。

少年径直追着凫风初蕾：“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凫风初蕾。”

他连念了几遍：“凫风初蕾？初蕾？初生的花蕾？有意思！不过，你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吗？”

凫风初蕾不理不睬，委蛇的速度也更快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凫风初蕾，你为何不问问我的姓名？”

他小跑步，一把拉住委蛇的紫色披风，逼得凫风初蕾不得不停下来。他大叫：“凫风初蕾，你要是问我的名字，我就会告诉你。”

委蛇双头晃动，极其不耐：“小子，你别纠缠我们好不好？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办。”

“难道问问我的名字就不正经了？”

他干脆死死拉着委蛇的披风不放手了：“凫风初蕾，你要是不问，我就不让你们走。”

凫风初蕾哭笑不得，“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嘻嘻的：“我有两个名字，你要听哪个？有一个名字，一般人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凫风初蕾被气得笑起来，干脆紧紧闭着嘴巴再也不搭理他了。

他哈哈大笑：“好吧，我就破例一次告诉你，一般人呢，都叫我……”他一顿，“算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不说也罢。你可以叫我涂山侯人，因为，这名字是我母亲为我取的。”

“好了，涂山侯人，你可以放手了。”

他一松手，委蛇便窜出去了。

“喂，你们什么意思？”

委蛇高呼：“再见，小子！不对，再也别见了。”

他拔足便追上去，直到过了半山腰，才一把抓住了委蛇飘荡在夜风里的紫色披风。

他气喘吁吁，几乎瘫倒在地，却死死拉着披风不放，大叫：“歇一歇再走吧，累死我了。”

委蛇和凫风初蕾也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实在是跑不动了。

这时候，他才松开委蛇的披风，“你们不许再丢下我跑掉了。”

委蛇白他一眼，避开了他又偷偷摸摸来捏自己朱冠的手。

他笑嘻嘻的摸一下它被烧裂的尾巴，叹道：“你这家伙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跑得这么快，若是没有受伤，岂不是一日几千里？”

委蛇傲然：“从周山到汶山，我们只用了一天一夜。”

从周山到汶山，距离十万八千里。

涂山侯人面色变了：“你们从周山来？”

委蛇纠正他：“我们是从周山回来！”

涂山侯人很快面色如常，笑道：“既是如此，我必须放大招才行。”

“你有什么大招？”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小的玉笛，便吹奏起来。

下弦月缓缓地从山头爬上来，就像一位蒙着面纱的羞涩姑娘，一步一顿，步步生辉。慢慢地，群山也被这轻纱笼罩，温柔的银色光芒消除了一路奔波的汗水，风一吹，舒服得令人只想闭着眼睛。

委蛇已经盘曲着入睡，凫风初蕾靠在大树上也慢慢发出均匀的呼吸，实在是太疲倦了，而那悠扬婉转的笛声又正是催眠的曲调，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凫风初蕾慢慢睁开眼睛。

有人在唱歌，无比凄婉，无比哀愁，反反复复就一句，如征人远归，望穿秋水，令人心碎。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

歌声，从群山慢慢撒向夜空，有零星的夜雨，就像无数的眼泪，还来不及坠地，已经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不知为何，凫风初蕾忽然觉得很伤心。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四周是蓝白色的柔光，大大小小的树木上栖息了各种各样的飞鸟，彩色的锦鸡、长尾巴的鹦鹉，鹧鸪的红嘴壳子就像一截玉色的吹管，甚至还有好几只孔雀张开了翠绿的屏尾……

它们在夜色里汇聚，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凫风初蕾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到一棵巨大的影木，千条丝绦一般的柔枝，一叶百影，蓝色的花朵就如满天的星星，在夜空里熠熠生辉。

歌声停止。

笛声再起。

涂山侯人，就坐在这棵树上。

换了另一支曲子。

玉笛横在他唇边，丝丝袅袅，缠缠绵绵，时而高亢，时而振奋，但是，已经不复之前的伤心欲绝。

听者的心情，也慢慢地好起来。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很轻快，眼前恍如一片一片的花开。

一只鹿蜀在月光里翩翩奔来，它一头雪白的鬃毛，脖子下面则是金色的虎斑，而那条长长的红色尾巴轻轻晃动，优雅得就像一位散步的王子。

它前蹄扬起，踏着节拍，一边跳舞，一边发出一阵一阵的叫声。那叫声，竟如人在歌唱，和笛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连委蛇也慢慢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美丽得不可思议的鹿蜀在夜空里翩翩起舞。

一曲终了，百鸟扑棱着翅膀飞散，影木也收起了它宝石般的蓝色花朵，只有鹿蜀悠闲踱步，慢慢走到涂山侯人身边。

凫风初蕾问：“这曲目是什么名字？”

“《九韶》！我曾找到一本九天玄女遗落的曲谱，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残缺不全。要想找到正本，必须去西王母居住的天穆之野，等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

“你也知道天穆之野？”

“咦，莫非你也知道？”

“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可是，我不知道天穆之野究竟在哪里。”

涂山侯人看了看西天的夜空，比划一下：“据说，天穆之野在世界的极西之地，因为山太高，需要两条长龙才能飞跃。不过，我现在还没找到那两条长龙。”

“可是，我的朋友说，通往天穆之野的道路已经彻底被隔绝，再也去不了了。”

他不以为然：“再高的山都能攀越，再远的路都能走完。你不去试一试，怎么就知道一定去不了呢？”

“那你什么时候去？”

“你要和我一起吗？”

凫风初蕾摇摇头，慢慢站起来，看着湔山的方向，看样子，休息够了打算上路了。

他收起笛子，拍拍鹿蜀雪白的头，笑道：“鹿蜀纵不能一日万里，但一日千里不成问题。从汶山到湔山也不过两三百里，我不会拖你的后腿。”

凫风初蕾还是摇头：“不，你最好别去。”

“我非去不可！”

“为什么？”

“别问了。纵然你要去，也请半个月之后再去吧。”

涂山侯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少年的眼里竟然泊了一点深思，好一会儿，他才淡淡的：“风道北来，看来，鱼凫国这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吧？”

凫风初蕾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置信。

这是鱼凫一族最大的秘密，而从少年嘴里，却轻轻道来，仿佛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隐藏的。

“实不相瞒，我和鱼凫一族有极深的渊源，但是，鱼凫国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我也只听了一二传说，真正的关键之处并不知道。来汶山之前，我便打算，若是能成功上九重星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就顺道去湔山走走。”

第二章 柏灌王

黑云盘旋在湔山上空，山下的涧江开始躁乱不安。

已经足足半年滴雨未落，河床早就干涸，地面寸草不生，空气里充满难闻的腥土气，唯有渴不死的苍蝇在各种黑乎乎的肮脏的悬浮物里飞来飞去。

箭媚竹大片大片开花枯萎，竹林下面，随时可见渴死饿死的熊猫尸体。

柏树是鱼凫国的国树，国土上下，随处可见。柏树上原本常年栖息着成群结队的白色鹳雀，最盛的时候，几万几十万只白灌一起在柏树顶端煽动白色的翅膀，把整个湔山都染白了，所以，很长时间，鱼凫国被称为柏灌国。

鱼凫王却不太喜欢柏树，他先是将金沙王城的柏树砍伐一空，但湔山这里，也许是太远，他便懒得搭理，所以，柏树林得以大片保存。

但凡美丽，都经不起摧残。

干旱太久，白鹳几乎绝迹。

但现在，最是耐旱的柏树也大片大片枯黄，柏树上的松果也一串一串萎死。

就连居中那颗有名的千年柏树王也呈半枯死状态，一半叶子苍翠，一半叶子焦黄，风一吹，黄色的细细叶子便落满一地，捡起来一捏，焦枯成粉末。

江花烂漫的涧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弃的滩涂。

长嘴的鱼鹰、脱毛的土狗、憔悴的松鼠，瘦变形的獐子、人脸猴身的山臊，红眼长耳的魍魉以及三五只瘦骨嶙峋的大象……所有幸存的动物争先恐后挤在涧江最后的一点水源里，很快，这唯一的一点水源便被消耗殆尽，它们纷纷嗷叫着便往小鱼洞的方向冲去。

跟在动物后面的，是附近的难民。

他们皆青衣短衫，面黄肌瘦，小童则赤身露体，晒得黝黑的身上一排排肋骨清晰可数。

难民人数，多达上千，但是，他们并不敢贸然靠近小鱼洞，只是远远看着。

有七嘴八舌的议论：“起码一百年没有遇到这么凶的大旱了，再找不到水源我们全部都要渴死……”

“小鱼洞里不是一直有水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冲进去？”

“你倒是冲进去试一试？你没看到到处都是白骨吗？”

“听说鱼凫王会来湔山打猎。历代鱼凫王的百年寿诞都会到湔山田猎，算来，这一代鱼凫王的百年寿诞就是这几天了……”

“鱼凫王来了，我们是不是就有水喝了？”

……

议论声停止，大家竖耳倾听小鱼洞里传来的潺潺水声。

小鱼洞四周，古柏森森，清澈泉水，盈满一地。这里有地下泉，无论多大的干旱，泉水也永不会干涸。

人和兽，都贪婪地砸巴着嘴，尤其，那水声近在咫尺，更烧得人类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渴焦了。

小鱼洞外面的一排奠柏将他们隔绝。

“再等下去就要被渴死了，横竖都是一死，怕什么……”

冲在最前面的獐子和土狗忽然发出惨叫，奠柏长长的卷须伸向四面八方，随着风吹摇晃，就像一只大手，轻而易举抓住了撞上来的獐子、土狗，随即，卷须分泌出一种绿色的汁液，顷刻之间，土狗獐子便被融化成了一堆白骨。

别的动物见此，再也不敢擅闯，纷纷畏惧后退，唯有一只大象不甘示弱，它踢踏踢踏走过去，每走一步，地面便震动得尘土飞扬，如一场小型的地震。

它旁若无人，走近奠柏。

奠柏所有的卷须从同一个方向伸来，大象怒吼一声，象鼻子便折断了一大把卷须，可是，那些长达三四丈的卷须毫不示弱，它们如分工协作一般，很快便将大象的四肢、鼻子、耳朵团团缚住，大象越是挣扎，就被捆得越紧，只见漫天的绿色汁水一股喷射，很快便将大象湮没，不一会儿，奠柏树下，便只剩下一颗长长的乳白色象牙。

尾随在后面的一群山臊本想捡个便宜，见此情形，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蜷缩着尾巴，甩着一手一足仓皇后退到了江边的柏树林里。

赤黑的魍魉摘下一棵干瘪的松果砸在一只大山臊的头上，尖锐嘲笑：“看你们还敢嚣张？奠柏先吃了你们这些丑陋的黑家伙……”

大山臊大怒：“你这黑炭似的小鬼，居然还敢嘲笑我们黑？”

魍魉幸灾乐祸，“活活渴死的滋味可不好受吧？幸好我是从不需要喝水的。我饮风吸露便已足够。”

大山臊跳起来要揍它，它翻一个跟斗便跳上了另一颗柏树。

难民们见此，步步后退。

一时间，竟然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于擅闯。

就在这时，乐声响了。

奠柏外层，柏树王旁边，巨大的祭祀台冉冉升起。

八十一名玉甲武士四列陈开，中间是高高的香火台，缭绕的青烟已经点燃，有牛羊肉的香味顺着青烟往天空升去。

乐声，是从编钟里发出的。

三层八组的巨大编钟挂在金色的钟架上，高约一丈，长约三丈，由六个佩剑的青铜武士和几根圆柱承托。铜架上刻着人、兽、龙等花纹，铜色已经变得深绿，显是有了上万年的历史。

十六名彩衣侍女组成演奏乐队，她们分别用丁字形的木锤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气势宏大、壮观无比的曲子便隔着涧江远远地传到了湔山四周。

刚从湔山上奔下来的鹿蜀扬起前蹄，又顿下，似在侧耳倾听这优美之声。涂山侯人更是兴奋得双目放光，大叫：“天乐！比《九韶》更强悍的天乐！蜀中竟然有这么牛的乐师。凫风初蕾，你知道他是谁吗？我一定要跟他切磋切磋……”

凫风初蕾脸上却隐隐现出恐惧，委蛇的双头也不安摇摆。真是奇怪，周围原本奄奄一息的柏树林，忽然恢复了葱茏苍翠，可是，明明还没有下过一滴雨。

涂山侯人顺着她的目光，也落到居中的一面硕大的半身铜像上面。

铜像被安置在一块方形的大石上面，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这铜像眉尖上挑，双眼斜长，眼球呈柱状向前纵凸伸出达半尺；双耳向两侧也约莫伸展半尺；他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整体造型精绝雄奇。

“天啦，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顺风耳？”

凫风初蕾摇头，脸上的不安之色更深。

“这么巨大的祭祀台，纵然是当今大禹王也未必能办到，鱼凫王可真了不起。难道，鱼凫王是要举行祭祀祈雨？”

“这祭祀台不是鱼凫王搭建的。”

涂山侯人奇道：“要不是鱼凫王，其他什么人敢摆出这么大的祭祀台？”

委蛇发出嘶嘶的声音：“那是柏灌王的神像。”

柏灌王！

涂山侯人没有追问下去，他已经知道凫风初蕾为何会面色仓皇了。

古老的蜀国已经有几万年历史了，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开国之君蚕丛早已消失在漫长的传说中，第二任国王便是柏灌。

但和他的前任一样，柏灌王也显得很神秘，仿佛从天而降，和中原诸国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由于秦岭阻隔，漫长岁月里，中原诸国根本不知道这个古蜀国的存在。

柏灌王的统治，持续了一万多年。

直到一万年之前，柏灌王离奇失踪，古蜀国的王者突然变成了鱼凫王。从此，古蜀国逐渐以西南霸主的身份为外界所知，只不过，因秦岭阻隔，鱼凫国从不和外界通音讯，就显得更是神秘。

同样，鱼凫王也来历不明。

他也是从天而降，任凭中原诸国如何查询，都无法勘知他的来龙去脉。从尧舜开始，每过一些年便会派出使者到蜀国，但是，历代鱼凫王从来不接见，甚至没有让使者进过金沙王城。

也因此，鱼凫王就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这些年来，大禹王南征北伐，渐渐一统九州，明年春天将在涂山召开万国大会，所有附属国都已经派出使者回应，唯有鱼凫国岿然不动——很简单，因为鱼凫国并非大夏的附属国。

前些年，大夏也曾令一些属国明里暗里攻打鱼凫国，无不以失败告终，甚至根本无法越过秦岭，就一败涂地。

大禹王志在中原，所以很长时间也没有再去考虑鱼凫国。

直到九州一统。

大禹王也许是觉得西南一隅不在自己麾下，终究是一件憾事，所以，特意发函邀请鱼凫国。

对于大禹王发出的邀请函，鱼凫王的回应也很有意思——他并未有任何表态，反而派出使者，也给大禹王发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函的内容是请大禹王参加明年八月将在金沙王城举行的公祭娲皇活动。

大禹王一看这封信，气得七窍生烟。

因为，大禹王的先祖，乃华夏共祖黄帝大人；可鱼凫王却以娲皇后裔自居，而众所周知，娲皇乃人类共祖，正是她创造了人类。

对于这赤裸裸的挑衅，大禹王自然火冒三丈，奇怪的是，大禹王并未立即痛下杀手，更没派大军压境以显示自己的权威。

也不知大禹王是出于忌惮还是别的原因，反正大禹王什么都没做！

但此时此刻，涂山侯人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杀气腾腾——这种杀气并非来自大禹王，而是这突如其来的柏灌王神像。

那微笑的神像，一如活人。

在街头巷尾的八卦中，鱼凫王的上位可是不清不楚，甚至，柏灌王的死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按理说，鱼凫王即使在田猎之前要祭天，也是祭祀历史上的鱼凫诸王，岂有祭祀柏灌王的道理？

可是，偏偏那高大的祭祀台上，柏灌王的神像以魏然的姿态，俯瞰天下，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说：别急，别急，所有谜底，今日便会被解开。

头顶上那团乌云忽然加速了，旋转着，就像一张巨大的黑网，铺天盖地把涧江上空彻底覆盖。不过才食时三刻（上午8点半左右），可天空竟如午夜，偏偏黑云又留了一道光芒，仿佛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足矣令方圆十里的距离请清清楚。

从这道口子仰望，太阳就像被囚禁在一个小小的匣子里，金色的光芒忽强忽弱，仿佛受伤了，无法维持一个恒定的能量。

涂山侯人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再看凫风初蕾，但见她面色苍白得出奇，目中的恐惧之色也益加深浓。

乌云，慢慢地企图将囚禁的太阳彻底赶走，众人以为要下大雨，动物们也张大嘴眼巴巴地望着黑云嗷叫，可是，过了半个时辰，雨也没下来，而那团黑色的乌云却越来越厚，光线也越来越弱。

暴躁的山臊终于失去了忍耐，大吼：“死了死了……”

幸灾乐祸的魍魉也尖声附和：“死了死了……”

十几只松鼠悄然奔向小鱼洞，它们体型小巧，悄无声息，贴着地面匍匐，奠柏的卷须一动不动，似没有发现这小动物。

眼看它们就要突围，就连难民们眼里都露出羡慕的神色，一些大胆的，也匍匐在后面，想要一起爬过去。

忽然，卷须快速摇摆，十几只松鼠、七八个难民，无一例外，全被高高卷起，这一次，他们连尸骨也没有留下，只有卷须舒展时，一阵绿色的腥臭的汁液洒在地面上。

风吹树摇，就如奠柏砸巴的嘴唇，仿佛对这一顿美餐十分满意。

所有人，面如土色。

忽然，马蹄声声划破一江的喧闹，大家的目光顿时看过去。但见西南方向，六匹赤红的骏马拉着一辆金色铜车踢踏而来。六匹马皆火红，通体上下竟然没有一丝杂色，而那铜车更是气派非凡，三十根密集辐条，车厢上有一门三窗，门在车尾，三窗分列车厢两端，前窗可以上下启闭，左右两扇窗板则镶嵌在两个凹槽之间，可以来回拉动，闭之则温，启之则凉，细看，窗板竟全是最上等的琉璃打造，通体透明。

马车上，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上，一个金色的大圆圈，周围等距分布有十二条旋转的齿状光芒，四只凫鸟首足前后相接，朝同一方向飞行，远远望去，就像是一轮金色的太阳。

凫！

鱼凫！

那是鱼凫国的王旗！

这车，便是鱼凫王的王车。

有人惊呼：“鱼凫王的猎队来了！”

每过一百年的七月，鱼凫王都会从蜀都王城金沙出发，专门到湔山打猎，以度过自己的百岁大寿。据说，这规矩是从第一代鱼凫王开始的，无论谁在位，都不能改变。

久而久之，湔山就成了鱼凫王的后花园，但是，鱼凫王们为什么非要在百年之期来打猎、究竟猎获了什么猎物，却从来无人得知。

时光荏苒，又是百年之期，现任鱼凫王又来赶赴这场奇怪的狩猎。

说奇怪，那是真奇怪，干旱已经持续半年之久，湔山上的猛兽大多已经逃往汶山、岷山、秦岭一带，已经没力气逃窜的，大多已经被渴死饿死，剩下的，皆是毫无油水的小兽而已，按理说，已经没有任何田猎的价值。

可是，王车还是如约前来。

瘦骨嶙峋的山臊、獐子等等，远远避开。

尽管已经快被渴死了，它们也不愿意成为鱼凫王的猎物。

难民们却靠近围观。

湔山距离金沙，尚有百余里，难民们终其一生，也从未仰望王都高贵，所以，都伸长脖子，似乎想看看尊贵的鱼凫王究竟天颜如何。

但是，王车一直未开，他们只看到后面蜿蜒而来的狩猎护卫队，一辆接一辆，有心人仔细数了，竟然有足足八十辆，加上王车便正好是八十一辆，几乎将整个河滩全部占满。

人们还没缓过劲，只听得“霍”的一声，每辆车上跳下四个汉子，瞬间成阵，皆五彩锦衣，褐红长发，剑弩在手，放声高歌，进退迅疾如鹰，龙战而弱起，正是赫赫有名的“蜀山舞”。

可是，难民们根本无心欣赏歌舞，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铜车，只希望里面是一桶一桶的清水，但是，里面空空如也，很显然，鱼凫王轻装简行，这些铜车是用来装载猎物的。

难民们愤愤地想：哪来那么多猎物给他装载？

山臊、獐子等野兽也遥遥地站在河滩上，贪婪地摇着尾巴，只等一看到清水马上冲上来抢夺。

很显然，这空空的铜车阵，令人和兽都非常失望。

涂山侯人混在人群里，回头，竟不见了凫风初蕾和委蛇的影子。

他四下张望，目光慢慢落在王车上。最上等的琉璃窗户明显经过了特别打磨，坐在里面的人能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外面的人看去却只是一片模糊。

渐渐地，王车开始启动了，可是，难民们却越围越多，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为王车开道的是一辆褐色铜车，一个褐色长发汉子高站车头，他乃鱼凫王的护卫队长厚普，声如洪钟：“让道，让道！”

一个难民忍无可忍，高声道：“干旱日久，请大王赏赐清水。”

其他难民纷纷嘶吼：“请大王赏赐清水。”

山臊也大叫：“请大王赏赐清水。”

厚普厉声道：“大王是来田猎的，哪来清水赏赐？”

为首的难民遥遥一指小鱼洞：“那里面满是清水。”

“既然满是清水，你等何不自行取用？”

“因为食人树奠柏驻守，我等过不去。”

厚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一大排巨大的奠柏，眉头紧皱，“那是食人树，我们也无可奈何。”

“放屁！奠柏从来都是奉鱼凫王之命守护小鱼洞，你们怎会无可奈何？”

厚普锐利的目光投向人群，但见一高大少年，左手执翳，右手操环，佩玉璜，他龙章凤姿，卓尔不群，于一群青衣难民中显得特别突兀。

“你是何人？”

“涂山侯人！”

“原来是涂山一族？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开。”

涂山侯人大笑：“只要你家大王下令放水，我便马上离开。”

言毕，竟然冲上去，一把拉住了王车的车头，整个横在前面，大叫：“大王快快下令放水，你的臣民都快被渴死了。”

王车里，没有任何声音。

涂山一族乃当今大禹王的妻族，厚普知这少年身份不凡，虽见他出言不逊也耐着性子，如今，见他胡搅蛮缠，不由大怒，冲上去就剑指他肩头：“速速闪开。”

涂山侯人劈手便打落了他手中宝剑，厚普一惊，他本是吓唬之意，不料少年出手如此利落，因此，再不敢轻敌，后退一步捡起宝剑，在他身后，四名侍卫冲上前，团团围住了涂山侯人。

厚普厉声道：“你再不走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涂山侯人大叫：“明明有水源可以取用，为何非要让人民焦渴而死？鱼凫王，你到底是何居心？”

厚普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涂山公子，你到底是何居心？自从干旱开始，鱼凫王便安排人民分批抵达水源丰富的岷山、汶山，要等大旱之后才陆续返回……”

他长剑指向周围的青衣难民：“你们明知道湔山干涸，为何不随着百姓去岷山汶山？今日却偏偏齐聚到这里，岂不怪哉？”

涂山侯人后退一步，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青衣难民却互相张望，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笑容。

山臊一声怪叫，又戛然而止，就像脖子忽然被割断了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半空，但见那轮被囚禁似的太阳忽然布满黑色斑点，就像太阳也发霉了似的。

周边的乌云竟慢慢移动，影影绰绰似有活物，竟不知隐藏了多少怪物。

猴子的尖叫此起彼伏，紧接着，整个湔山的野兽都叫起来了，一声一声，十分凄厉。

涂山侯人大喝一声“不好”，众人定睛一看，祭祀台上的巨大神像忽然不见了——

编钟早已停止，演奏的侍女全部石化。

几乎上千双难民的眼睛包围下，那么大一尊神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阳光忽然挣脱了囚禁，黑云被迫退数丈，万道霞光绚丽夺目，难民们拼命揉眼睛，恍如梦中。

有人大吼一声：“天啦，柏灌王的神像哪里去了？”

厚普双手发抖，哆哆嗦嗦：“快，快……”除了一个“快”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双目突出，惊恐得不能自已。

黑云忽然翻滚，猴子再度尖叫，青衣难民里，几十人纵身而出，他们行动利落，利刃在手，径直就向王车冲去。

一股凌厉杀气刺破沉闷，厚普大喊：“快保护大王……”

鱼凫王的护卫队跳下铜车，半路将青衣人拦截。这些彪悍的鱼凫人，五彩衣下皆为轻薄藤甲，手里的木盾为特殊巴木制造，但见青衣人们的利刃刺入木盾，根本无法拔出来，很快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可是，青衣难民不停涌上前，上千人中，竟然有数百人携带兵刃，他们迅疾如风，训练有素，很快便将鱼凫王的护卫队彻底包围。

涂山侯人情知有异，步步后退。

护卫队渐处劣势，七八名青衣人直奔王车，很显然，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难民，而是冲着王车而来。

他们要的不是清水，而是鱼凫王的命。

厚普率领的侍卫队已经左支右绌，王车周围空隙露出。

一阵尘土飞扬，响声四起，竟是一队铜头铁额的甲士飞奔而来，上千之众，全是鱼凫国的精锐。

王都金沙距此百里之遥，很显然，这些精锐是鱼凫王早就带来的伏兵。鱼凫王不过是田猎而已，根本犯不着带这么多精锐，想必他早已知道涧江有异变，所以早有准备？

战局顿时有了改观，王车周围很快又布满了护卫队，厚普仿佛已经完全把厮杀交给了援军，他则一心一意守护着王车。

青衣人一茬一茬倒下，厚普面色却丝毫不敢放松，他不时抬头，盯着头顶的黑云，眼神越来越不安。

青衣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霍霍……霍霍……”

人未到，声先到，气势如虹。

只见一队红衣人从西北方向杀来，他们皆红色玉甲，鬼头大刀，正是岷山彪悍的土著雍羌，他们一阵风杀来，冲着那些铜头铁额的王宫侍卫便一阵猛砍。

为首的雍羌土王一马当先，直奔王车，厚普躲闪不及也被一刀劈中左肩，顿时鲜血如注。土王狂妄大笑：“厚普，乖乖投降还能饶你一命，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厚普大怒：“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叛逆！要不是大王宽厚饶恕，你等五年前便被灭绝了。今日却来趁火打劫，大王决计饶不了你们。”

“哈哈，当年我等出于无奈，假意归顺，可现在鱼凫王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敢口出狂言？”

土王又是一刀向厚普劈去，他急忙闪开，可旁边两把长矛又刺来，厚普险些命丧当场。

他急忙后退，土王趁势便冲到了王车面前。

六匹鲜红的骏马一起长嘶，土王似对这王车颇为忌惮，他后退一步，阴森森的：“我们归顺多年，竟从未见过大王真面目，今天，大王是不是该让我们一睹天颜？”

一名青衣人冲过来，低声对土王说了几句。土王满脸不置信的样子，仗着己方人多，阴阴一笑，“难道这鱼凫王还有三头六臂不成？就算他三头六臂，今天也让他有去无回……杀……”

他一声令下，上百名红衣甲士立即包围了王车，刀枪剑戟一起砍去。

土王亲自劈了一刀，火花四溅，王车却毫发无损。土王大怒：“砸，快给我砸开……”

几名甲士搬来巨大石块就往铜车上砸，只听得砰砰巨响，再是坚硬的铜车也被砸得摇摇欲坠。

土王得意洋洋：“大王，你如果不想被砸死，最好还是自己走出来吧！”

王车，訇然中开，众人眼前一花，一股龙卷风扫过，围在王车前的十几名红衣甲士忽然不见了踪影。

土王的坐骑嘶鸣一声，马蹄扬起，往后就倒。

那股龙卷风擦着马蹄而过，一叠连声惨呼中，红衣甲士一群接一群倒下，躲闪不及的，立即被卷入黑色漩涡，余者哪敢再战？纷纷后退，只听得刀枪剑戟咚咚坠地的声音，众人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直到奔远了，才回头，一个个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半空中盘旋的巨大怪物。

竟然是一条五彩斑斓的超级蟒蛇，但见这蟒蛇的肚皮鼓成小山似的，不知有多少人被它吞了进去。

有人惊呼一声：“巴蛇吞象！”

传说中，巴国有一种蛇，连大象都能囫囵吞下，三年才消化完吐出大象骨架。此时，这庞然大物盘旋在王车上空，睁着一对碗口般大小的眼睛，贪婪地扫视众人，五彩斑斓的蛇尾晃动了几下，仿佛在寻找还可以吞噬的对象。

饶是红衣甲士人多势众，可此刻谁也不敢上前挑战这五彩蟒蛇，鱼凫国勇士却发出一阵欢呼，足下踢踏踢踏，围着巴蛇急速旋转，热烈的舞蹈就如一阵战鼓，振奋人心。

涂山侯人目睹这神奇的一幕，却一直在寻找凫风初蕾的下落。

她到底去了哪里？

这鱼凫王又为何能够驱使巴蛇？

余下的青衣人和红衣甲士慢慢后退，在巴蛇面前，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锐勇，有的人，甚至足下抹油准备逃跑。

“杀！”

肃杀干冷的声音将热烈的歌舞生生压下去了，但见天空忽然被拉低了一截——暗黑的阴影随着对面那排柏树林迅速下坠。

半枯萎的柏树林里早已没有白鹳，只多了一排劲装的弓弩手，他们穿着银光闪闪的战袍，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几乎将整个涧江全部包围。

竟然全是大夏的弓弩手。

土王一看，大喜过望，挣扎着爬起来，嘶声道：“快，你们先杀那条巴蛇……”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厉喝：“杀！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土王脸色剧变，厚普也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大夏的弓弩手已箭簇齐飞，一时间，红衣甲士、青衣人、鱼凫王的护卫队纷纷中箭，饶是土王本人躲得快，就地一滚倒在王车下面，侥幸避开了背心，但肩头也挨了几箭，差点晕了过去。

巴蛇蛇尾扫动，五彩的鳞片如铜镜一般，但凡落在它身上的箭簇纷纷被反弹坠地，也许是刚刚吞吃了太多甲士，行动变得缓慢，只懒洋洋地睁着一对蛇眼，仿佛射在身上的箭簇只是挠痒痒一般。

可怜几方人马逃窜不及，被乱箭射为刺猬，长长的一条河滩顿时血流成河，幸存者跌跌撞撞没头苍蝇一般，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有乱箭飞来，看样子，弓弩手们竟是要杀光全部人等。

厚普大叫一声列阵，铜车迅速张开，直如一道天然屏障，乱射来的箭簇纷纷坠地。

四散奔逃的众人一见这临时避风港，不分敌我，无头苍蝇般朝车队涌来，几乎挤得护卫队无法列阵，眼看铜车阵很快就抵挡不住了。

“咄”的一声，懒洋洋的巴蛇猛地窜起，粗大蛇尾扫下来十几名弓弩手，但见巴蛇昂头而立，露出赤红的信子，仿佛正在寻找下一波攻击目标。

一时间，树上的弓弩手们再也不敢补位，正踌躇时，却听得一个鸱枭般的声音：“不用怕，巴蛇吞人后，行动力大减！用雄黄火攻！”

一支燃烧的箭簇直射巴蛇左眼，携裹着浓郁的雄黄气息，巴蛇被雄黄气味一熏，顿时方寸大乱，蛇尾乱摆，昂首就往雄黄箭来处还击，可只挪移几步，硕大的肚子便拖不动了。

弓弩手们见状大喜，更集中火力，疯狂向大蛇射击，大蛇身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蛇尾四扫，拼命灭火，周围人等躲闪不及，奔走逃命，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与此同时，树林中乱箭齐飞，直射众人，火箭带着一股浓郁的硫磺味，沾着衣服便熊熊燃烧起来，一时间，金黄色的铜车便被炙烤成火红一片，内外惨呼四起，就连拉车的马也纷纷挣脱缰绳，四散奔逃。

厚普举着木盾，手心一烫，他急忙扔开，但见掌心已经焦黑一片，竟似一块肉都被烤熟了。

他手一松，木盾几乎坠地，一柄短剑却急刺他心口，他一凛，急忙后退，那青影只是虚晃一招，就向王车扑去。

那是一个发髻高耸的青衣道，他一刀劈向王车，车身顿时凹陷，那刀竟削铁如泥，他一见凑效，提一口气，连续几刀，刀刀劈在车门脆弱处，车门承受不住，很快摇摇欲坠。

他哈哈大笑：“鱼凫王，你再不下车就会被劈成两半……”

又一刀下去，眼看铜车就要被劈开，却听得咣铛一声，大刀坠地，青衣道滚在地上，死死捂住双眼，鲜血顺着十指便渗透出来，一双眼睛就此废了。

清越之极的鸟鸣划破天际，声音优美得不可思议。

只见两只火红的大鸟伸展双翅，比翼双飞，犹如一片红云笼罩，它们扑向铜车阵，羽翼过处，火焰纷纷熄灭。

“比翼鸟！”

“比翼鸟来了……”

比翼鸟双腿细长，伸展的翅膀互相配合，翩翩起舞，在这充满死亡之气的屠杀之空，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浪漫缠绵。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他们慢慢转向王车，一个个暗忖：这么厉害的鱼凫王，他为何一直不肯露面？

就连躲在一边的涂山侯人也在猜测：这辆王车里，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鱼凫王又到底能不能躲过这场截杀？

眼看比翼鸟就要将铜车队周围的火焰彻底扑灭，忽然，一道绿光笼罩，恍如一面蒲扇挥动，倒逼着将火焰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一起向比翼鸟攻去，比翼鸟凌空飞躲，那团火焰重重就砸下来，铜车阵下的人群躲闪不及，完全被笼罩在熊熊火海之中，毛发焦糊的怪味瞬间扩散，嗷叫惨呼令人不忍猝睹。

“杀……”

林中的弓弩手再度万箭齐发，风助火势，整个涧江河滩顿时成了人间地狱。已被烧红的铜车阵再也无法御敌，王车也被一片火海包围，就连比翼鸟也无法停靠，慌乱之中，便往巴蛇腹下躲去，一团绿光尾随而至，竟是一条绿色的大蛇，唯头部鳞片赤金色，隐约一个大大的“王”字，它昂首向着已经一动不动的巴蛇，似在对那条比自己大了一倍的同类示威。

有了绿蛇做掩护，弓弩手们肆无忌惮，干脆集中力量，一起向王车射箭，火海漫漫里，鱼凫王再不出来才真的要被活活烧死。

厚普顾不得密集的火箭，几个起落直奔王车，心急如焚：“大王……”

一支箭簇几乎贯穿他的后背，他顿时感到凌厉的死亡之气，蓦然转身，只见涂山侯人死死捏着那支箭簇，看样子，竟是徒手生生接下了飞来利箭。

厚普来不及道谢，涂山侯人一把拉住他，再次避过一阵飞箭，高声道：“快下令往小鱼洞撤退……”

“不行……”

涂山侯人厉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豫不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鱼凫一族死尽死绝？”

“我无权命令奠柏……”

厚普一把推开涂山侯人，不假思索，高叫一声“往南撤退”，火海里的人们没头苍蝇似的便往南方奔去。

南方，和小鱼洞正好相反。

厚普居然舍弃了王车。

大夏的弓弩手们，射击更猛。

静止的王车忽然飞起来，车上的火箭纷纷坠落。

涂山侯人直奔王车。

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那是几个毫不起眼的干瘦老者，他们都穿着有八卦标志的黑色劲装，手里提着长剑，正是混迹在青衣难民中的少数几个幸存者。

此时，他们肆无忌惮，当场脱掉青衣，露出本来的面目。

那是大夏的阴阳师。

涂山侯人暗道不妙，能出动这些人，天下唯有大禹王可以做到。

为首的阴阳师瘦得像一条长竹竿，他长剑一挥，顿时，猴子凄厉的叫声便把火海里人们的惨呼压下去，地上，不知窜出多少毒蛇爬虫，沙沙作响，奔逃的人们惊恐地发现，每一脚都踩在毒蛇头上。

瘦老者盯着王车，阴测测的：“老夫数三下，再不开门，必将让鱼凫国不余一条活口。一、二……”

“三”字尚未出口，头顶忽然亮了。

那团原本笼罩上空的巨大黑云，瞬间散开，可是，众人却眼前一黑，只见散开的黑云变成了无数个黑影，铺天盖地，当头罩下。

很快，黑影变了白影，但听得“吃吃”的笑声，竟是少女一样甜蜜或者童子一样调皮，那漫天飞舞的居然是一颗一颗的人头，男人，女人，他们全部白色长发，面孔却美艳无比。

这些欢笑着的人头，龇牙咧嘴，不分敌我，扑向大夏的弓弩手、甚至是阴阳师……只见交战双方如被收割的禾苗一茬一茬倒下。

瘦老者惊惧大叫：“天啦，落头人来了……”

“落头人”是秦岭深处最神秘的部落，据说，他们睡觉时总是身首分离，每每黄昏时分，身体便在家睡觉，而头则飞出去玩耍。

只见这些“落头人”随时俯冲下去，一把抓起满地爬行的毒蛇毒虫玩儿似的扔进嘴里又吐出来。

有一个极其美艳的少女落头人咬住了那条绿色红鳞片蛇的头，青蛇猝不及防，摆尾一击，少女嘴里发出一阵怪声，十几名落头人闻声冲下，一起咬住青蛇，竟带着青蛇一起飞上天空，然后，往高空上一抛，又接住，再一抛，便重重砸下去，惊得下面的人奔逃躲避，落头人们便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笑声里，传来歌声：

天空已经长满了白发

我却飞不出禁锢在胸口的黄土

我用眼睛举起鲜艳的花

让山川后退，白云和黑夜也后退

与铜亲近多年我的眼睛早已生锈

走得很远了，还是看不清近处的自己

……

歌声，湮没了笑声，天空变得寂静，原来，黑夜根本没有到来，才刚刚进入晌午。

“落头人”们排列成矩阵，一起向着歌声的方向鞠躬，仿佛唱歌的，是他们的主人。

千年柏树王的树冠上，有白色身影伫立，万道霞光投射在他身上，他一个人主宰了巍巍湔山！

只见他挥手之间，“落头人”便井然有序，往西北方向飞走。

幸存者们屏息凝神，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比翼鸟得这喘息之机，煽动双翅，弥漫铜车队周围的火焰很快便被扑灭。

黑瘦的阴阳师见机不可失，高叫一声：“射箭……”

柏树上东倒西歪的弓弩手们如梦初醒，纷纷转头往白衣人的方向射箭，可是，哪里还有白衣人的踪影？

一声龙啸，只闻天空一声巨响，刺目的白光顿时笼罩四围，但见柏树林里忽然白光赤焰，滋滋有声，倒得慢点的弓弩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足上靴袜融化，白骨突出，甚至连疼痛也感觉不到，就一头栽下去了。

天空黯淡得不像样子，树林里却亮如白昼——并非火焰，而是清冷淡淡的白光，辉映着比翼鸟火红双翅，恍如夜空中盛开了一朵大得不可思议的仙花。

古柏之王上，一白衣男子飘然玉立。

他周围还有余音缭绕，那是华夏远祖女娲所造第一支笙簧奏出的渺远冲淡：

湔山从此没了幽静

我站在峰顶，心乱如麻

那些受惊的鸟飞回了故土

我却再也飞不起来

……

整个湔山都看着他。

男子轻描淡写，手里一粒一粒的碎石玩儿似的扔出去，劲道正好，不偏不倚，全部落在枯萎的柏树上，上千弓弩手，没有任何一个逃脱。

他的叹息声就像四季啼哭的鲜花，无比悲悯：“枯树尚可再绿，人死却不能复生。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声音不大，可是，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分散的阴阳师在人群里悄然汇聚，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约而同，发出啸声，啸声里，一群山魈猛地窜过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上千年古柏，一起往白衣人咬去。

奔在最前面的山魈，直立时一人多高，双臂掐白衣人的脖子，白森森的长牙直钉其咽喉，而后面的山魈插向白衣人背心，竟似配合惯了一般，十分默契。

白衣人已无法躲避，阴阳师们却毫不松懈，各种暗器一起往白衣人身上招呼，眼看白衣人就要被山魈撕碎，或者被射成刺猬，半空中忽地一声虎啸，但见男子竟直飞起来，手里抓着一大把暗器，挥舞之间，下面哀嚎一片。

七八只山魈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全部命丧当场。

阴阳师们见他如此声势，哪敢再战？瘦老者怪啸一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其余几个阴阳师也落荒而逃。

白衣男子也不追赶，只是立在树上，轻轻一拍手，仿佛不过是随手擦了一下尘埃般轻描淡写。

诺大祭祀台，成了他的背景。

他凌驾之上，犹如神邸。

比翼鸟已经将周围的火焰全部扑灭，展翅停在了王车上，雄鸟左腿站立，雌鸟右腿站立，珠联璧合，优雅得不可思议。

白衣人笑声朗朗：“仙姿玉骨，烈烈如火，传说中的比翼鸟果然美轮美奂！”

他戴金色面具，半尺长的纵目，半尺长伸展的双耳，活脱脱便是刚刚消失的那尊纵目铜像大神复活了。

有人惊呼：“柏灌王！”

“柏灌王复活了！”

王车，訇然中开，一红色身影跃然顶端。两只比翼鸟无声无息降落，分列她左右。

委蛇的双头朱冠十分警惕，紫色的披风如在轻微战栗，仿佛最危险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涂山侯人不敢置信，王车里，居然是凫风初蕾。

她却一直盯着枯萎柏树上的清白火焰，那些奇异的火焰并没引发山火，仿佛只是柏树上点了一排排的灯。

“好厉害的燃石！真乃神物啊！据说当年炎帝在燃山找到燃石，晚间能放出清澈白亮的光焰，纵使细微一粒也能大放光明。但没想到，燃石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轻轻的，在一片厮杀后的死亡肃杀里，就如春风化雨，无比温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居高临下的白衣男子，目光缓缓落在她旁边那面赤红的“鱼凫”大旗上，她红色的身影仿佛已和这面旗帜融为一体。

比翼鸟的优雅，也不及她窈窕身姿。

冉冉的死亡里，是初生花蕾的绽放。

她凝视那金色面色，拱手行礼：“多谢阁下援手！”

他答：“我不是来救你的！”

千年古柏一颤，他飞身掠下，一白鹳俯冲，于他落地之际，正好停在他面前。

但见那白鹳双足火红，身长半丈，双翅张开何止丈余？

他落地所在，正是之前消失的纵目神像位置所在。

涂山侯人心里一凛，有人再次惊呼：“柏灌王！”

“真的是柏灌王！”

这世界上，唯有柏灌王方能驭鹳而行。

可是，柏灌王已经死去一万年，也不曾留下任何嫡系血脉，这白衣男子莫不成真是柏灌王复活了？

伤痕累累的巴蛇卷起尾巴看了白衣男子一眼，他的手抬起，也无人看出他如何动作，那蛇尾便乖乖垂下，无比驯服。

警惕无比的委蛇，也忽然摇了摇双头上的朱冠，竟似在欢迎他一般。

一人一鹳，皑皑如雪，他骑在鹳背上，如月一般寂寞。

一应厮杀，全部停止，死者的血尚未流干，伤残者的呻吟被风吹得很远。

站在铜车顶端的凫风初蕾和一人一鹳对峙，目光交汇，她忽觉微微不安：那金色面具只露一双眼睛，可是，她从未见过如此眼神，并不如何凌厉，反而浸染了一层淡淡的悲哀。

一朵乌云飘来，最后的一点亮色也彻底消失，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到来，燃石却照得一江空旷。

箭簇如山，尸横遍野，所有活着的人如做了一场噩梦。

第三章 蛇化鱼

编钟的乐曲，又袅袅散开。

无人演奏，那是风吹钟动。

折回来的厚普大喝一声：“谁人敢在此装神弄鬼？”

他却只看着凫风初蕾，似笑非笑。

凫风初蕾缓缓地：“阁下究竟是谁？”

“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柏灌王。”

“柏灌王已经死去一万年！阁下何故冒充他？”

柏灌王哈哈大笑：“逝者如斯夫，一万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的目光转向小鱼洞的方向，“一万年了，我不过是前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厚普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挥手，也不见如何动作，只见厚普一个倒栽葱便摔倒在了几丈开外，可是，又没有重伤，他爬起来，悻悻地看着柏灌王，却再也不敢出言不逊了。

凫风初蕾慢慢地：“阁下要取的是什么东西？”

“鱼凫王的性命！”

“你果然是来与我为敌的！”

柏灌王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的纵目金面具，轻轻地：“在鱼凫国，只有巫师才不以真面目示人！”

佩戴纵目面具的脸，微笑：“纵然再多的面具也无法缝补青春，隐藏衰老，呵，要这面具有何用处？”

金色面具，风一般飘远。

他满脸微笑，火红的头发就像夜空里跳舞的细长精灵。

凫风初蕾低下头，不再看他。

四周，一片死寂。

凫风初蕾转身，面向众人，高声道：“还有多少人是要来取鱼凫王性命的？”

以雍羌土王为首的红衣甲士、便装的青衣人，当然，还有大夏的伏兵……他们都看向王车，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鱼凫国的战阵。

一场恶战，鱼凫国的护卫队已经折损七八成，残余者也纷纷带伤，就算没有柏灌王，他们也已经难以抵挡。

何况，他们还有柏灌王掠阵。

本来，雍羌土王等人忌惮柏灌王如此声势，也不敢贸然动手，但见此情形，不由得喜形于色，一个个均想，只要拿下凫风初蕾，事情便顺利多了。

有人尖叫一声：“历代鱼凫王都只有一个嫡系传人，只要杀死凫风初蕾，鱼凫国便没有继承人了！”

“杀死她！”

柏灌王压根也不在意这些人的蠢蠢欲动，但见他悠闲地端坐祭祀台上，仿佛对一场即将带来的厮杀毫不关心。

巴蛇重伤，比翼鸟半残，就连委蛇也累得气息奄奄，凫风初蕾的法宝已经用尽。

厚普率领十几名尚有战斗力的侍卫护卫在王车周围，但是，在强敌环饲之下，显得势单力薄又孤立无援。

凫风初蕾比他更清楚，自己再也等不到援军。

她只是牢牢盯着敌人，也不去想血战的结果会如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些人冲进小鱼洞去，尤其是柏灌王。

涂山侯人忽然大叫一声：“我不是来杀鱼凫王的！”

说话间，他已经跳上了王车，正好和凫风初蕾并肩而立。

他动作太快，以至于大多数人压根没看到他是怎么现身的，均感诧异。

委蛇本来一直很烦他，此时，却感激地冲他点点头。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委蛇的朱冠，委蛇居然没有躲避。

他旁若无人，笑嘻嘻的：“凫风初蕾，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今天，我总要报答你一次。”

凫风初蕾淡淡的：“你不该来蹚这趟浑水。”

他满不在乎：“不就是打一场架吗？没事，我皮粗肉厚，轻易是打不死的。”

柏灌王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十分锐利：“小子，你是谁？”

“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侯人？”

他懒洋洋地：“对，就是侯人，也就是涂山的侯人……”

侯人，便是上门女婿的意思。

上古氏族，多为走婚，男女之间并无固定的婚姻关系，生下的孩子基本随母族，由族群共同抚养，长大后，也随母族的姓氏，所以，许多大人物都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渐渐地，男人的势力开始大增，有了婚娶制度，孩子，便归于父族，传承父系的姓氏。“侯人”一词，逐渐地就成了不光彩的意思——赘婿、赘婿，毕竟，男人很少愿意做上门女婿。

大禹王自己，也曾经是蜀国人。

大禹王的父亲大鲧曾是汶山氏的上门女婿，大禹王生于汶山长于汶山，原本归于母族，可待得大鲧势力已成，便生生从汶山将大禹抢走，并公告天下，大禹并无母亲，是自己生下来的——从而开创了男人剖腹生子的传奇故事。

大禹成年后，为了前途需要，也做了涂山氏的上门女婿，他的妻子涂山娇为他生有一子。大禹倒没有像他父亲那样宣称能够自己生孩子，不过，涂山娇刚生下孩子就莫名其妙地死了，那孩子也被大禹王带回了阳城，从此，再也无人提起涂山娇。

至于涂山娇到底是怎么死的，也成了一个谜。

这段故事本是大禹王的隐私，而现在，这个自称“涂山侯人”的年轻人居然满不在乎地把这段隐私暴露于众人面前。

柏灌王目中精光一闪：“有意思！涂山的上门女婿唯大禹王，你小子莫非在讥讽大禹王？”

“哈哈，不敢，不敢！”

他手里举着一把奇异的斧头，“柏灌王，你我先较量一场？”

柏灌王闭目养神，没有搭理他。

那个尖叫声再度响起：“主上有令，擒凫风初蕾者赏金一万，杀凫风初蕾者，赏金三万……”

所有人皆蠢蠢欲动。

涂山侯人面向众人，大喝一声：“谁先来？”

雍羌土王吹了一声口哨，只听得一声犬吠，一只巨大的黑色“祸斗”便咆哮着冲上来。“祸斗”本是西北少数族的凶兽，但凡现身，不死人不罢休，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被它前蹄拍在天灵盖上，顿时脑浆迸裂，其他人见状，纷纷闪避。

涂山侯人举着斧头便冲上去，祸斗嗷叫一声咬住了斧头，扬蹄就去拍他的天灵盖。

厚普惊叫：“涂山公子小心……”

鲜血四溅，祸斗庞大的身子被生生劈为两截。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谁再来？”

众皆色变，一时间，竟然再也无人敢上前来。

厚普大叫：“涂山公子好本事。”

就在这时，柏灌王站起来了。

凫风初蕾的额头隐隐渗出汗来，掌心里也是涔涔的冷汗。

可是，柏灌王并未走向涂山侯人，而是抬起头，盯着天空。

燃石光芒，瞬间熄灭，被囚禁的太阳忽然消失，漆黑的乌云里，大风劈头盖脸刮来，看样子，倾盆暴雨马上就会倒下来。

所有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不时有飞沙走石擦在脸上，生生疼痛。

一道闪电，天空中的乌云忽然幻化为蛇形，就像无数条黑蛇在空中打滚，渐渐地，这黑云散开成一个大水塘，里面竟如一条条的黑鱼在跳跃狂舞。

柏灌王脸色也变了，他忽然高声大笑：“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声音已经去得老远，一人一鹳，凌空飞渡，竟生生从奠柏上空一闪而过，径直飞进了小鱼洞里。

委蛇窜起，凫风初蕾追上去。

涂山侯人和众人也追上去。

委蛇在半空折回，奠柏显然不料有人居然凌空飞渡，越过了自己的监守，它气急败坏，所有卷须彻底伸展，竟然能垂直向上，几乎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了。

饶是委蛇退得极快，一个头上的朱冠也被卷走，它急速翻滚，终于载着主人退到了安全地带。

那些想随着凫风初蕾捡便宜的人马便没有那么幸运了，但见十几个各路人马一起被卷须拉住，三几下，他们的惨呼便被卷须吞没，成了一滩白骨。

风，越来越大，甚至卷起拳头大的石块，不时往人身上砸，稍微闪躲不及便是头破血流。涧江四周并无遮蔽，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后退之意，纷纷盯着奠柏后面的小鱼洞。

几名黑衣道抢上前，以八卦站位，宽大衣袖甩动，凌厉的火箭一起射向奠柏。那些火箭一沾上卷须，便剧烈扩展，变成熊熊大火，很显然，黑衣道们是要火攻奠柏。

果然，卷须纷纷后退，渐渐地空出一个圆圈，黑衣道们大喜过望，正要冲上去，不料，那团大火忽然劈头盖下，卷须就像一只大手捧着火球，顺手便丢在了一个黑衣道的头上。

那黑衣道惨叫一声，顿时在火海里化为灰烬。

其他人面色如土，哪里还敢再上前挑战？

凫风初蕾跳下蛇背，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单刃长剑，那薄薄的剑身如柳叶一般，却寒光闪烁，她跃起，长剑过处，卷须落了一地，其余的卷须识得厉害，纷纷后退，可是，待她一冲过去，卷须又伸出来，如此反反复复，尽管地上已经落满了卷须，凫风初蕾还是无法冲进小鱼洞。

“我来试一试！”

凫风初蕾回头，看到涂山侯人。

他手里举着那把奇怪的大斧，笑嘻嘻的：“据说这是盘古劈天时的战斧，当初盘古用它能把天劈开，我就不信，奈何不了这小小的食人树奠柏……”

他举着劈天斧，大叫一声：“呔，吃我一斧……”

竟然猛冲过去，直接就去劈奠柏。

卷须如八爪章鱼将他擒拿，他却不避不闪，任凭卷须将他拦腰裹住，厚普大叫：“涂山公子当心……”

委蛇也嘶嘶的：“涂山公子，小心被化为白骨……”

“哈哈，看我的……”

一斧下去，正中奠柏中心，那些死死缠绕他的卷须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忙不迭地就松开了。

他不假思索，又是一斧头劈在树干正中，奠柏震动，树冠摇曳，卷须顿时萎缩脱落，掉在地上绿黄如一条条死去的长毛虫。

原本一动不动的巴蛇忽然窜起，直飞小鱼洞。这已然吞食了过多人马，困倦得不成样子的懒蛇，动作利落得让人目瞪口呆。

凫风初蕾哪会错过这个机会？委蛇一声嗷叫便窜进了小鱼洞，涂山侯人尾随其后，也不管残余的卷须飘忽，再次抓住了企图一起蒙混过关的各路人马……

一道飞瀑，气势如虹，隔着老远的距离便有水花飞溅，空气里都是游走的水分，整个世界雾蒙蒙一片。

涂山侯人身上的衣服渐湿，定睛一看，却见凫风初蕾已经奔到瀑布边，又停下，飞溅的水花淋湿了她的头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看着前方。

大瀑布下面，是一大湖。

湖边，满是铜头铁额身着皇家标志的鱼凫精锐——竟然是倾其国力，全部守护在这里！

涧江上的王车，只是一个障眼法。

真正的鱼凫王，可能一直都躲在这里。

但是，他躲在这里干什么？

湖中，一个巨型八阵图，北宫玄武里的马占据坎卦。大水泉居坤卦，巽卦之位风起云涌，西宫白虎里的猿则牢牢定在坤卦和巽卦之间。

如此，坤、巽、坎三卦合在一处，恰好正是“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

八阵图中央，一巨大的金色帷帐，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涂山侯人走到凫风初蕾面前，前面的黄衣侍卫长本要说什么，但是，见凫风初蕾没有发话，便闭嘴。看样子，他竟然紧张得完全顾不上闯入的外人，只是又紧张盯着湖水中心。

凫风初蕾却一直寻找柏灌王，一人一鹳那么鲜明，可小鱼洞里竟然没有他的踪影。

涂山侯人低声道：“你去吧，我帮你对付柏灌王！”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劈天斧，面露感激之色，点点头，一拍委蛇，便飞掠到了通往八阵图中央的入口。

倾盆大雨，暴击而来——可是，不是从天而降，是从地上涌出来。

只见一股股水泉从地上激射，和湖中水瀑交织，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湖面上，一片银白光芒，一条巨蛇冲天而起，鳞片银光闪闪，暴雨竟不能沾着它的身，从四周坠落，仿佛裹着它形成一道冲天的水柱。

正是巴蛇！

它的伤势已经不见踪影，反而因为吞吃了足够的人马，它的身子在成倍地长大，渐渐地，竟如湖心生长了一座倒三角形的小山。它昂首嘶鸣，蛇尾摇摆，不时沿着八阵图喷出一股股的水柱，渐渐地，蛇头竟然幻变，分明是一个戴着王冠的男子。

涂山侯人失声道：“鱼凫王？”

“哈哈哈……原来如此……鱼凫，鱼凫，先化蛇，再化鱼……鱼凫王，当年，我便是这样上了你的当，哈哈，竟不料，最看不起人蛇族的高阳帝，竟是通过化蛇来复生的……”

一人一鹳，御风而来。

柏灌王大叫一声：“颛顼，今日便是你真正的死期！”

“颛顼”二字一出，不仅涂山侯人，就连凫风初蕾也惊呆了。

颛顼！

原来是这样。

每一百年之期，当风从北来，天降大水泉，便有一种蛇会化成鱼，这种鱼半身偏枯，一半是人形，一半是鱼体，死人若附体，便会借此复活。

不周山之战后不久，颛顼便重伤不治死去，他的尸首漂流到小鱼洞，刚巧大风从北面吹来，地下泉水涌出，正好有蛇化为鱼，颛顼便趁着蛇即将变成鱼而未定型的时候，托体到鱼的躯体中，死而复生。

复生后的颛顼隐姓埋名，计除柏灌王，从此成为独霸西南的鱼凫王。

正因为借助了蛇鱼的躯体，每百年之期便会鳞甲脱落，恢复蛇形，必须借助大水泉之机才能再次化为人形，否则，便会永远成为一条鱼。

所以，每一百年，鱼凫王都会到湔山打猎——实则是悄无声息地完成自己的蜕变。

一万年的岁月，平安度过。

时光久远得他自己都快忘记了“颛顼”这个称号。

不料，今日看到自己的老熟人，老对手。

凫风初蕾呆呆地看着父王，脑子里一片混乱：颛顼，共工……颛顼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呢？自己明明那么讨厌颛顼。

鱼凫王就是鱼凫王呀，怎会是颛顼？

她手足无措。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才100岁，而且，今年，方才是他的百岁寿诞——父亲说，历代鱼凫王一百岁时，都必须去湔山打猎。

三年游历，她匆匆而归，为的便是替父亲的寿辰和打猎掠阵，因为，这是她作为鱼凫王唯一孩子的义务和责任——原来，并非如此！

地上泉涌，更加激烈。

鱼凫王的面容在蛇形上更加分明，但见他头戴金冠，凛然生威，手里拿着一根三尺多长的金杖，金杖上也是首尾相连的四只飞鸟，和鱼凫大旗上的飞鸟图案一模一样，正是鱼凫国的图腾。

他金杖一横，不慌不忙：“一万年了，柏灌，你终于来了！或许，我该叫你真正的名字？共工？”

“柏灌也罢，共工也好，今日，我俩总要先清算几万年的恩怨。”

“哈哈，说得好，柏灌也罢，共工也罢，万年轮回，就如我颛顼也罢，鱼凫也罢，无非一个代号而已……”

说话间，鱼凫王的身形变化得更快，浑身的鳞片逐渐变化，从银色逐渐变为枯黄。

寄生的蛇越大，复生的功力就越强，这一次，鱼凫王直接用了蛇中之王——巴蛇！一旦他幻变成鱼，纵九重星诸神，也制他不住了。

渐渐地，蛇，便要变成鱼了。

就在这时候，柏灌王出手了。

委蛇的朱冠被白鹳的翅膀扫落，凫风初蕾根本来不及靠近柏灌王，便被他远远抛在了后面。

白鹳展翅，驭风飞行，他手里的水神戟直刺鱼凫王的蛇腹，鱼凫王金杖一横，躲过这一波攻击，水神戟却毫不留情，直接往其蛇尾砍去。

鱼凫王躲闪不及，巨大蛇尾顿时鲜血淋漓，他大怒，戴着王冠的头瞬间暴涨，巨大的漩涡一下扫开了水神戟的攻击，一掌就扫向柏灌王的面门。

柏灌王的身子也随之暴涨，但见他双足踏湖，身躯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成了小山一般，完全和鱼凫王旗鼓相当。

红色头发如小山之巅盛开的鲜花，那是凫风初蕾第一眼见到的百里行暮。

涂山侯人大叫：“人首蛇尾红发，共工！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共工。”

鱼凫王张狂大笑：“共工，看来不周山的教训你早就忘记了……”

“当年你没能赢得了我，现在，你更不是我的对手……”

“你还有脸吹大气？当年要不是娲皇袒护于你，你早被不周山压死了。就因为你是娲皇的直系后裔，所以你触犯天条，导致民不聊生，九州开裂，闯下这么大的祸事，可娲皇不但不惩罚你，反而一力承担了补天的责任，放纵你逃到西南做了什么柏灌王，白白享受了上万年好时光，要不是我恰巧重生西南，你这个该死的共工岂不万万年祸害天下？”

“颠倒黑白向来是你的拿手好戏！若非你倒行逆施，不周山岂会被撞倒？”

“放屁！明明是你挟持娲皇之名犯上作乱，觊觎我中央天帝的位置。”

“恰恰是你们这群来历不明的四面神一族野心勃勃霸占了人蛇族长达几十万年的中央天帝之位……”

鱼凫王不屑一顾：“人蛇族无非仗着娲皇，没有对手，才统治地球几十万年，可是，自黄帝开始，四面神一族便统治了人类。天下者，乃有力者居之，你们不是对手，自然该当退位让贤……”

“黄帝赢了，我没话说，谁叫蚩尤这家伙技不如人呢？。可你这个高阳帝倒好，一登基便宣布歧视女性，立下什么‘在十字路口女子若见了男人必须立即为男人让路，否则便会被游街示众给与处罚’的破规矩，从此，女子地位慢慢降低，到后来，逐渐沦为妾奴……”

众人第一次听得这段远古恩怨，真真是惊心动魄。

凫风初蕾面色惨白，涂山侯人却大叫：“天啦……男尊女卑的规矩真是你颛顼大帝立下的？”

颛顼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也无暇理睬，只对共工破口大骂：“还不是被你共工一族逼迫的……”

“放屁！我怎么逼你了？你区区一个三世祖，无非是继承黄帝的天下，你自身何来开疆拓土之功？居然敢如此猖獗？人类皆娲皇所造，你竟敢歧视女性，若非娲皇，你自身都不复存在，你还能当上高阳帝？背信弃义，忘恩负义，连始祖娲皇你都敢藐视，你有什么资格做人君？我共工一族岂能服你？？你各种倒行逆施，为非作歹，你难道不知道你死后，民间欢呼一片？”

“你共工一族无非挟娲皇之威，有什么真本事？安安分分做你的臣子不好吗？为何一直企图篡位？！可篡位也得有本事啊，不周山一战，你伤得何其狼狈！纵然你逃到西南做了柏灌王，我化为鱼凫王不也干掉了你？哈哈哈……”

“妄图篡位？你也有脸说？当年不周山万族联盟举行中央天帝换届投票选举，我得了七成支持票，你不过三成，帝位本就是我的，你却阴谋伏击，偷袭于我！真真是厚颜无耻……”

“好吧，既然你不服气，那今日我彻底干掉你，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今日谁干掉谁还真不好说，颛顼，你就乖乖受死吧……”

万年恩怨，不死不休！

水神戟和金杖每一次碰撞，便如一场小型的地震，湖水四溅，形成漫天暴雨，剧烈的震荡更是令湖岸周围的侍卫东倒西歪，他们人数虽多，可是，哪里能在两大高手搏击间插上手？只能呆在岸边干着急。

凫风初蕾，也只能干着急。

当年，共工和颛顼为争夺王位，大战于不周之山，共工一怒便撞向不周山，以至于天崩地裂，九州塌陷，共工固然身受重伤下落不明，颛顼也去了大半条性命，根本不能再登中央天帝宝座，而是隐匿起来疗伤。纵然他寻了良药，勉强拖延了几千年，终究还是旧伤复发，命丧九泉。

这本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役，没有任何人真正成为大赢家。

不料，机缘巧合，又是几千年之后，颛顼借蛇鱼重生成为鱼凫，彼时，已经做了一万多年柏灌王的共工哪里料到会有这等怪事？

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鱼凫阴谋算计，一举击败，从此，沉睡万年，而西南，完全成了鱼凫王的天下！

鱼凫王哈哈大笑：“你让我受伤沉死一万年，这一万年中，你却快快活活做了柏灌王。我自然也得让你尝尝痛苦一万年的滋味……哈哈，共工，躺在几千度的高温溶液里被融化成碎片的滋味还记得吧？要不要再来一次？”

“你以为凭借一个涯草，就能彻底将我除掉？”

鱼凫王冷笑：“过了一万年，你还是这么傲慢自大。难道你不知道兵不厌诈的意思？就连最爱慕你的女人也轻易背弃你，共工，你难道不该好好反省反省吗？”

此时，旧恨新仇，一起上涌，仇敌见面，招招杀机。

水神戟随着柏灌王的身躯增长，每一下都直刺鱼凫王的要害之处，而驭风飞行的白鹳好几次差点啄瞎了鱼凫王的眼珠。

鱼凫王毕竟吃了幻变尚未成功的亏，他正处于蛇变鱼的关键时刻，只能发挥一半的功力，而且，随着地泉喷涌，时间流逝，如果不能在地泉停止时化为鱼，就会功亏一篑，从此，这世界上便再也不会有鱼凫王了。

因为心急，偏偏又遇上死对头，功力更是打了折扣，蛇尾已经被水神戟好几次扫中。

柏灌王似看穿了他的弱点，每一招都是攻向蛇尾，如果蛇尾断了，也没法化鱼了。

巨大的血泉一阵阵喷涌，飞溅的水花，一次次的变成红色。

凫风初蕾摸了摸脸上的血水，眼睁睁地看着父王渐渐处于弱势，她好几次驱动委蛇，可是，委蛇就像瘫痪了似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参战的勇气都失去了。

她跳下蛇背，高举宝剑，直奔湖心，一个激浪打来，她渺小的身躯顿时被卷回岸边，重重摔倒在地。

涂山侯人冲上去扶起她，大叫：“凫风初蕾，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强忍疼痛站起来。

地泉更加猛烈，鱼凫王知道，地泉的巅峰时刻已经到来，很快，泉水变小，慢慢干涸，水量不足，蛇便永远变不成鱼了。

他心急如焚，忽然铤而走险，头部，四张面孔渐渐变幻，一条黑色龙影，若隐若现——

“哈哈，你这四面神一族，终于现出原形……”。

很快，虚拟的龙型便幻化成一条巨大的黑龙，挟着三万年前高阳帝的余威，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向柏灌王。

饶是柏灌王躲闪极快，水神戟也差点脱手，白鹳的一扇翅膀被打折，惨叫一声便急速下坠。

鱼凫王一击得手，勇气倍增，龙啸一声，厉声道：“共工，你的死期到了！”

黑龙像一座山似的直压柏灌王头顶，柏灌王身子一矮，原本隐匿于湖心的蛇尾也被迫脱离水中。

一如当年不周山的大战再现。

柏灌王死死盯着那黑色的龙头，居然是一条没有身子的半截龙。他若有所悟：“颛顼，这便是你后来更加丧心病狂大力推广男尊女卑的原因？”

鱼凫王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柏灌王躲闪着鱼凫王疯狂的进攻，高声道：“原来娲皇对你的惩罚，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哈哈哈，颛顼，你的黑龙没有实体只剩下幻影，而且连身子都没有，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哈哈哈，一定是娲皇当年斩了那条黑龙，毁了你的守护神龙……”

鱼凫王面上的怒容和愤怒更甚，当年不周山倒塌后，整个地球南北极对调，磁场大转换，洪水奔涌，各种猛禽吞噬人类，娲皇不得不穷尽心力练五彩石以补天，矫正地球自转的轴心。当时的颛顼帝不忿她对共工的处罚太轻，召唤自身的守护神兽黑龙捣乱，差点破坏了补天大计，娲皇一怒之下便斩了黑龙。

黑龙一死，颛顼形如去掉了魂魄。

这也是他重伤再也不能痊愈的根本原因，此后，无论怎么修炼，无论什么仙丹，都无济于事。

从此，颛顼一族便对娲皇恨之入骨。

颛顼临死前也立下遗命，要后代继任者继续推行重男轻女的基本国策，以打击娲皇直系后裔的势力。

经过上万年的不懈努力，这项政策终于见效——到大禹王时，整个华夏大地，已经彻底成了父系氏族社会，天下，已经是男人的天下。

“颛顼啊颛顼，当年你的爷爷黄帝小儿尚且于高山之巅跪拜九天玄女娘娘，对娲皇更是毕恭毕敬！他的战功何止是你的百倍千倍？他尚且跪拜女性，而你，居然沐猴而冠，强做跳梁小丑，哈哈，可见娲皇当初杀了你的黑龙召唤兽，也没有委屈你……”

“就算我没有黑龙召唤兽，也比你这条丑陋的蛇尾强……共工，你知道为何我一直看你不顺眼吗？就是因为你这条丑陋的蛇尾，人首蛇身，没有净化完全的家伙，哪里及得上我们彻彻底底的人首人身？”

柏灌王高声道：“你这无知无识的跳梁小丑！你可知娲皇自身便是人面蛇身？作为娲皇的嫡系，我们自然一直保持了人面蛇身，为的是不忘记始祖的恩典。反倒是你们这些背弃娲皇的叛逆，蛇身渐渐丧失，化为双足，也彻底失去了对始祖的敬畏。可是，你知不知道哦？但凡人类，从娘胎里孕育伊始，便自带一条蛇尾，直到两三个月这条尾巴方会脱落？又何止人类？一切的哺乳动物，DNA皆成螺旋蛇尾状，这便是自娘胎起便自动烙印了娲皇造人造物时的遗传，你数典忘祖，还好意思嘲笑别人？你以为你在娘胎时，就不曾有过那条尾巴？出生后脱落了，你就忘掉自己的原型了？”

“这又如何？反正我出生后已经是完完整整的人了！我就是看你的蛇尾不顺眼，你这低等的共工哪里比得上我大人类？”

柏灌王瞄一眼他的蛇尾，又是一水神戟刺去，大骂：“你这叛逆，不也只能借蛇尾而生？”。

鱼凫王轻易避开：“哈哈，这蛇尾可不是我的，只是寄生体巴蛇的。正因为蛇尾丑陋，我才要蛇鱼幻变，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不像你，随时拖着一条蛇尾巴……”

黑龙以不可思议的迅捷攻向柏灌王，这龙头一击，蕴含了鱼凫王几万年的能量，柏灌王的胸口顿时裂开一道口子，一股血泉汩汩而出，满头红发如愤怒的根须在天空根根竖立，形成一朵巨大的红云。

这一下，真是伤得不轻，他暴怒高喝，头顶一股青云窜起，但见两丈多长的“犼”喷着火光腾空跃起。

“犼”是龙的变种，龙头马尾，口中喷火，一嘴就向黑龙咬去。

鱼凫王大吃一惊，急忙后退。

犼直接杀向黑龙。

犼最喜食龙脑，一般的蛟、龙都不是其对手，黑龙识得厉害，龙头一低，急忙躲闪，犼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头压过去，竟将黑龙的身子咬破了一个大窟窿。

黑龙长躯一软，只能躲闪，毕竟，它根本无法凝聚实体，幻行战斗力便弱了许多。

这一退缩，鱼凫王整个便空门大开，但是，他寄生的巴蛇暴涨得更高更大，以至于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纵“犼”一再飞窜，也够不着他的脖子。

但见一股地泉喷涌在他身上，他浑身的蛇片已经成了鱼鳞，蛇身以下，鱼尾初露，然后，渐渐蔓延，很快，左边身子便开始枯萎，眼看就要化为一条硕大无比的枯鱼……

柏灌王大急，一旦这厮完成蜕变，一切便完蛋了。

鱼凫王更急，这是生死关头，若是不能蜕变成功，不但自己完蛋了，整个鱼凫国也必将彻底完蛋。

他干脆不再理睬犼的进攻，一心一意将功力凝聚在头顶，忽然对着天空的黑云嚎叫一声，鱼鳞顿时蔓延到了胸口之上。

柏灌王哪会容他进行下去？哈哈大笑：“颛顼，你就受死吧……”

水神戟，径直刺向鱼凫王的脖子，因为，鱼鳞刚好要蔓延到脖子之处，鱼凫王咬紧牙关，拼着受了这一刺，竟然不理不睬，全身功力凝聚一处，只等彻底变成鱼的一瞬间。

他面前，一摊血水，柏灌王大叫：“你以为你还有时间幻化为鱼？别做梦了，颛顼，你受死吧……”

水神戟，再次刺向鱼凫王的脖子，犼扫着尾巴配合，直接啃向鱼凫王的天灵盖，仿佛龙脑没吃到，能吃吃鱼凫王的人脑也行。

鱼凫王无处闪躲，眼看就要丧身犼嘴，一道赤色光芒凌空劈来，犼大叫一声避开劈天斧，浑身的龙鳞被劈掉了一小半，天空中就像下了一场银色的龙雨。

涂山侯人趁势站在鱼凫王的一只臂膀上，伸出手撩拨“犼”，大笑：“来，你这畜生，再来玩几招……”

鱼凫王见这陌生的年轻人援手，精神一振：“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你女儿的朋友。哈哈，你果真是颛顼高阳帝？没准我跟你还有点渊源……”

“你是？”

“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顾不得寒暄，因为，犼已经卷动尾巴再次袭来，他不敢跟它硬拼，虚晃一招，觑准了犼的死穴，一斧又劈下去。

“当”的一声，劈天斧坠落湖心，竟被柏灌王一掌击落。

“涂山小子，你滚一边去吧。”

涂山侯人被一股强力猛推，直直地摔在湖岸上，许久都爬不起来。

就是这个喘息之机，鱼凫王的渐变已经到了头顶，柏灌王哪里容他成功？竭尽全力，水神戟刺向他的双目。

鱼凫王惨叫一声，双目喷出血泉，可是，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因为召唤黑龙时已经耗光了他大半的元气，而且蜕变正到了鱼脖子，被生生卡着，残余的功力再也无法发挥。

犼趁机伸出利齿，无声无息抓向鱼凫王的胸口，但见鱼凫王胸前坚硬粗大的鱼鳞血淋淋地被剥离，一颗心眼看就要被犼生生掏出来……

一抹红色身影就像一片树叶轻轻贴在鱼凫王的胸口。

凫风初蕾出手了。

委蛇无法飞度，她轻盈的身子下面，是渐渐透明的鱼尾一般的阴影，但是，只是显影，而不是实体，因为她鱼凫的血脉，在危机时，鱼型本能显露，可是，也因为鱼凫的血脉，而不是鱼凫王，所以，根本无法变成鱼体，那鱼尾只如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而已。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族。

人的身躯，岂能抵挡犼的进攻？

可是，她毫不犹豫，死死护着父亲。

犼刚刃一般的利齿，几次擦着她的背心。

愤怒的犼看到这渺小人类竟敢如此不自量力，气得笑起来，就像看着送到嘴边的美味，锐利的牙齿不假思索就去啃她的脑袋。

死亡之气袭来，可是，她毫不退缩，依旧紧紧护着鱼凫王。鱼凫王凝聚了最后的功力，待要推开她，可是，伸出的双手已经失去力气，因为，那双手忽然消散了，正在变成巨大的鱼翅……

幻变，接近尾声。

他也顾不得，举着虚弱的两扇鱼翅，拼命杀向犼，可犼压根就不屑理睬他，一口含住凫风初蕾的脑袋，狞笑着，径直咬下去。

鱼凫王惨叫一声：“蕾儿……”

湖边的涂山侯人也大叫：“凫风初蕾……”

犼的利齿停留在凫风初蕾的头皮，水神戟生生将它的利齿格开，凫风初蕾的身子，纸鸢似的坠落湖岸。

涂山侯人抢上一步扶起她，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恍若惊梦。

“蕾儿……蕾儿……”

鱼凫王看到女儿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湖边，松一口气。

此时，黑龙消散，他胸口再无遮蔽，柏灌王的水神戟只需往前一寸便可刺穿他的心口，但是，柏灌王居然没有动。

犼也退在一边，龇牙咧嘴，显然是很不甘心倒嘴的美食又飞了。可是，不等主人下令，它也不敢轻举妄动。

柏灌王盯着鱼凫王，一副很意外的样子：“颛顼，你不是一向觉得女子毫无用处，活着只是白白浪费粮食吗？又何必拼着性命救你女儿？”

鱼凫王破口大骂：“该死的共工，你懂什么？我只是恨共工一族借助娲皇声势狐假虎威，随时企图篡位。我虽为高阳帝，可是，朝中一切军政大权全为你共工一族把持，我无非就是一个傀儡而已。我打压女子地位，只是变相打压你共工一族的靠山，要不是这样，我堂堂高阳帝岂会专门去跟女子为难？”

柏灌王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凫风初蕾，忽然道：“颛顼，你重生后娶的是掌握颜华草的女子？”

颛顼面色顿变，飞速瞄了一眼女儿的方向，狠狠瞪了柏灌王一眼。

柏灌王一怔，再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湖中央的最后争战。

鱼凫王一口血喷出，此时，蔓延到他脖子的蜕变忽然停止，他已成的鱼尾鱼腹上面伤痕累累，脖子上一道道的血泉流淌，很显然，因为伤势太重，他已经无法抵挡哪怕最微小的进攻。

要在柏灌王这样的高手之下变成鱼，已经不太可能。

他急剧喘息，嘴里鲜血飞溅。

犼见有机可趁，立即伸出锐利龙爪，跃跃欲试，随时可以掏出鱼凫王的脑浆。

但是，柏灌王不下令，它也不敢轻举妄动。

凫风初蕾惊叫：“父王……父王……”

“罢了罢了……蕾儿……下一代的鱼凫王便是你了……”

鱼凫王手里的金杖径直飞向凫风初蕾，她本能伸手，一把接住。

鱼凫王提气纵声道：“共工，今日我认输了！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纵然日后黄泉再见，继续厮杀我也等着你。可是，你不许伤害我的女儿……”

柏灌王忽然后退一步。

凶相毕露的犼也凌空飞起，远远离开了鱼凫王。

鱼凫王一愣。

凫风初蕾也仰起头死死盯着柏灌王。

柏灌王朗声道：“趁人之危从来不是我的做派！颛顼，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鱼凫王冷笑一声：“共工你还是这么傲慢自大！你可知道，我一旦幻鱼成功，你在我手里活不过三招！”

柏灌王傲然道：“若非卑鄙偷袭，你从来不是我的对手！别说你化为一条枯鱼而已，就算你变成了一条大鲨鱼，我又何必怕你？”

他再退一步，哈哈大笑：“颛顼，我替你掠阵，等你化鱼成功，我再和你好好打一场，我倒要看看，你这条枯鱼到底有多厉害！”

鱼凫王死死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奔到中途的凫风初蕾见此情形，也停下脚步。

柏灌王不经意地低头看了她一眼，但见她手持金杖，有些茫然无措。

她迎着他的目光，隐隐有感激之色，他微微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涂山侯人见他如此气派，也不由得暗暗称奇，大叫：“上古英雄，果然气派！共工，你真是我的偶像。”

柏灌王大笑：“你这涂山的上门小女婿，呆一边去吧。”

“喂，我可不是上门女婿，我尚未婚配！”

“哈哈，我记错了，你老爹才是上门女婿。”

一道闪电，风雷齐动，地下泉涌奔流到天又重重地跌回来，湖岸上的侍卫全被这股巨浪冲刺得昏迷过去，涂山侯人死死拉着凫风初蕾躲在一块大石后面才不至于被激浪冲走。

就连伫立在湖心深处的柏灌王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唯有鱼凫王，身子几乎暴涨到与天齐，忽然，他的身子迅速矮下去，在脖子上被卡住的渐变瞬间突破结界，一下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大鱼头。

地泉顿止。

天色放晴。

被吹得七零八落，半昏半醒的护卫队纷纷跃起，如梦初醒。

湖面上开满黄色的小花。

鱼凫王已经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枯鱼，幻鱼，完全成功！

然后，枯鱼掠起，半枯的身子忽然精光灿烂，鱼头已经变成人头，金色王冠，一览无余。

凫风初蕾喜极而泣，大叫：“父王……父王……”

涂山侯人目瞪口呆。

柏灌王稀奇地瞧着他，哈哈大笑：“颛顼，你这厮的复活方法真是太麻烦了，先是蛇，又是鱼，你就这么点微末伎俩？哈哈哈，看来，你这老家伙的本领是大大退化了，如果说三万年前你的本领是十成，那现在你最多只剩下三成了……”

鱼凫王对他的揶揄毫不理会。

可怕的恐惧之色，瞬间笼罩了他的面孔，他死死瞪着湖面上的小黄花，不敢置信，脸上，渐渐浮起一股死亡之气。

茇花！

茇花，弥漫了鱼凫王的四周。

柏灌王的面色也变了，他随手捞起一朵小黄花，失声道：“这是哪里来的茇（bá）？”

茇，先开花，后生叶，天生是鱼的克星，只要水里长有茇，一池的鱼都会被毒死。

茇，遇水就长，很快便铺天盖地占据湖面，甚至连湖岸周围都密密麻麻被填满，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黄色的花世界。

大鱼小鱼翻着白色肚皮浮起来，成了一堆一堆的鱼尸。

鱼凫王的喉头翻涌，已经说不出话来，若他是蛇或者人时，这茇一点也奈何不了他。

可偏偏此时他是一大半的鱼型，对于这唯一的克星，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

毒性从鱼尾慢慢上窜，然后蔓延到鱼腹，甚至能听到滋滋被烧焦的声音，枯鱼变成了焦鱼，死亡之气，慢慢地令他脸色开始发黑。

凫风初蕾惨然大叫：“父王……父王……”

涂山侯人也被这一变故惊呆了，他大叫：“快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弄走……”

湖边的侍卫乱七八糟就去拔掉茇花，涂山侯人也急忙扯起一大把茇，可是，无济于事，那顽强的植物越拔越多，毒气已经彻底覆盖了全部湖面。

鱼凫王，在劫难逃。

凫风初蕾不管不顾，跳下湖水，鱼凫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蕾儿，快跑……快……”

涂山侯人，一把拉住了凫风初蕾。

所有目光，望向天空。

“迟了……太迟了……哈哈哈……”

笑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山臊难听之极的叫声再次响起，天空一亮，只见护卫小鱼洞的奠柏轰隆一声倒塌，一大群猛禽直飞进来：苍鹰、鸱枭、秃鹫以及上千只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丑陋怪鸟。

冲在怪鸟后面的则是雍羌土王和八卦道人以及少数青衣难民。

这些怪鸟展开翅膀，将整个小鱼洞上空彻底覆盖。它们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叫，许多伸出的鸟爪形如一尺多长的尖刀。

涂山侯人面色大变，他拉住凫风初蕾仓皇后退，刚好躲开一只俯冲下来的秃鹫，随即，这些凶猛的怪鸟便直奔湖岸上的侍卫，它们有一尺多长的尖嘴壳，锋利如刀，专门奔着侍卫的眼睛而去，很快，侍卫们的惨呼声便此起彼伏，不忍淬睹。

雍羌土王和黑衣道等趁机上前，纷纷补刀，鱼凫国的精锐战队，毫无还手之力，就像被收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倒下。

凫风初蕾几次要冲上去救援，却被涂山侯人死死拉着。

一个绿衣人，施施然而来。

他骑着一只彩色的鸾凤，手持洞箫，仪态潇洒。

涂山侯人一见他，脸色更是难看，死命拉着凫风初蕾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只听得那绿衣男子哈哈大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古人诚不欺我也！鱼凫国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本以为要耗尽九牛二虎之力，至少要死伤无数大夏勇士才能拿下，不料，今日真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有这一场上古英雄的大战，竟不料在我的有生之年还能欣赏这样的奇景，幸运！这是我的幸运……”

他笑声爽朗，天生一股正义风范，言辞之间富有感染力，就像在做一场煽动性的演讲：“鱼凫王！柏灌王！上古的英雄共工和颛顼！我究竟该如何称呼二位大神呢？叫你们三万年前的大名还是现在的马甲？”

鸾凤美丽的翅膀就像天空垂下的彩色画卷，他英俊得满脸正气。

只因为少年得志，笑声里稍稍泄露了一丝轻狂。

他低头看一眼湖面盛开的黄色小花，笑声更加得意：“妙计！真是妙计！小小茇花竟然真有奇效！真没想到，独霸西南上万年的柏灌王和鱼凫王，今日，要被我一网打尽了……”

他洞箫一横，遥遥一指鱼凫王：“好你个鱼凫王，自以为称霸西南，就可以在我大夏面前耀武扬威。大禹王派人给你送请帖，你却给脸不要脸，居然胆敢反将我大禹王一军，鱼凫王，你真是死不足惜……”

第四章 琴魔

大禹王，终于出手了。

在涂山的万国大会之前，他必须除掉任何胆敢不恭的势力——尤其，是鱼凫国这样的劲敌。

要对付任何一个方国，都用不着这般大费手脚，可是，对于国力强盛、疆域也不输给大夏的鱼凫国，这场偷袭战，已经整整酝酿了十年。

甚至在偷袭之前，大禹王还派人做了详细的调查，毕竟，他的父亲和他自己都很长时间生活在蜀中，对于鱼凫王的了解，绝非鱼凫王以为的那么无知。

他看着二位大神，就像看着二位死人。

“对了，我叫大费，你们可以叫我大费将军！”

大费，大夏第一大将军，十二岁便上战场，战功赫赫，是整个大夏仅次于大禹王的第二号英雄人物。

“出征鱼凫国之前，我们召开了好几次会议，还是我无意中听到一个传说，历任的鱼凫王每过一百年便会到湔山打猎。当时我就在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矩？以前草长莺飞百兽横生也就罢了，今年湔山大旱，群兽乱跑，湔山几乎快空了，你鱼凫王居然仍旧坚持来这里打猎……”

大费洋洋得意：“哈哈，原来，湔山埋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连大禹王都不知道！这次进攻鱼凫国，大禹王许我三万大军，出征之前，还一直担心我会折损大夏勇士，一再叮嘱我不能做无谓的牺牲。不料，我们兵不刃血便轻易获得了胜利……”

之前柏树上的弓弩手，只是先锋军。

小鱼洞的外面，连绵不断的大夏勇士才刚刚逼近。

“实不相瞒，我们本要先趁着金沙兵力空虚，一举拿下金沙王城，但是，我担心兵力不足，所以，还是把大军全部埋伏在了湔山前面……这样也好，等杀了你鱼凫王，再赶去金沙也不迟。”

大费满脸得色，很显然，这一站，他立下了汗马之功，完全不愧他战神的称号。

更何况，金沙王城，几万年的历史，王宫物产，珍奇异宝，超越天下所有的王宫。这一次能获得的战利品，运载回大夏，一定会震惊天下。

凭借这场战功，他必将成为万国大会上最引人注目的大明星。

他先看了柏灌王一眼，才转向鱼凫王：“你知不知道大禹王忍你很久了？大夏一统九州，万世流芳，唯你西南蛮夷不尊号令。大禹王早年出自汶山，念在和古蜀同源的份上，好意派人送来请帖，你却轻慢嚣张，对大禹王好生无礼，真真是给脸不要脸，这一次，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鱼凫王脸上的黑气越来越浓，渐渐地，呼吸已经上不来，眼睛也慢慢睁不开了。

大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然后，目光转向了柏灌王。

柏灌王胸口上的血洞更加分明，隐约地一个龙头，毕竟，鱼凫王全力一击，非同小可。

柏灌王已经身负重伤，自身难保。

这令大费极其满意。

“哈哈，柏灌王，这次诛杀鱼凫王，推你首功。若非你重伤鱼凫王，吸引了鱼凫王全部的注意力，我根本没机会从容布下满湖的茇花……”

正是趁着两大高手火并之时，他悄然散播茇花种子，速速地生根发芽。

他眺望中原的方向，满脸推崇之色：“大禹王出自汶山，果然还是他最了解你们这些西南蛮夷。正是大禹王告诉我，茇花，是鱼最大的克星，叫我不管有用没用都务必试一试……呵，英明的大禹王，伟大的大禹王……”

他遥遥一拱手：“柏灌王，我在此代表大禹王邀请你去参加万国大会！我会在大禹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没准大禹王一高兴，你将会获得一官半职……对了，大禹王曾经说过，一旦拿下鱼凫国，将会委派一个值得信任之人掌管鱼凫国。柏灌王，你的机会来了，我会鼎力推荐你担任下一任鱼凫王……”

柏灌王淡淡地：“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小鱼洞？”

他一掀眉头，大笑：“柏灌王，你还是先看看你胸口的那个大洞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身受重伤？啧啧啧，完好无损的共工当然令人惧怕，可是，现在你只是一条半死的大蛇，又岂能是我对手？”

“手”字尚未落口，一股激浪扑面而来，他急速后退，嘴里，骇然吐出一条黑色的死鱼，一股腥臭之味令他差点呕吐。

柏灌王淡淡的：“像你这种小人，一百斤的身体上便长了99斤的嘴，只会逞口舌之利。”

大费恼羞成怒，对着全部飞聚在柏灌王头顶的漫天猛禽，大喝一声：“先杀了他！”

猛禽铺天盖地蹿向柏灌王。

犼腾起身躯，利爪下去，顿时，羽毛纷纷坠下，就像下了一场旷世的羽毛大雨。

凫风初蕾心急如焚。

好几次她要冲出去，却被涂山侯人死死拉着，低声道：“别去白白送死！这个人非常厉害，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凫风初蕾已经乱了分寸，焦虑地问：“那怎么办？”

“他是大夏国师皋陶的儿子，他的母亲出自百鸟国，他能听懂百鸟的语言，可以驾驭天下一切最凶猛的猛禽，他曾率军征三苗，诛东夷，战功赫赫，是大禹王之下最有名的战神……”

言辞之间，涂山侯人似对他颇为忌惮。

头顶一黑，涂山侯人立即闭嘴。

“凫风初蕾在哪里？鱼凫王唯一的继承人在哪里？”

鸾凤的翅膀擦着巨石而过，大费的声音传得很远：“杀凫风初蕾者，赏三万金……”

于是，整个上空便一片回音：“杀凫风初蕾者，赏三万金……”

凫风初蕾低低的：“既是大禹王趁火打劫，这次，鱼凫国真的在劫难逃。”

涂山侯人作声不得。

“罢了罢了，纵力战而死，也不过追随父王，我一人躲在这里苟且偷生算什么？”

凫风初蕾冲出去。

战栗不已的委蛇忽然意气风发，它紫色的朱冠昂首摇摆，一名怪鸟俯冲下来，凫风初蕾宝剑一闪，便将它的头斩落下来。

“快，凫风初蕾在这里……”

“杀，快杀了她……”

几十名八卦道人一拥而上，成八卦阵将凫风初蕾包围。

可是，凫风初蕾无心恋战，她催动委蛇，试图越过八卦阵，直奔父王。

鸾凤掠过凫风初蕾头顶，大费的笑声居高临下：“原来，这便是下一代的鱼凫王！好，真是好极了……也罢，就让鱼凫王亲眼看到自己的继承人死在自己面前，从此，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了鱼凫国，如此，也好断了一切念想，哈哈，杀……”

一声令下，八卦道人们便下了杀手。

委蛇窜起，宝剑过处，几名道人惨叫着倒下，但更多的道人蜂拥而上。凫风初蕾左右闪躲，无论如何也冲不过这八卦阵。

她困在阵里，危急之中，只是仓促一遍一遍看向父王的方向。

鱼凫王的身子已经成了化石，他张开刚刚化了一半的手臂，另一半还是鱼翅，这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元气，他气息微弱，冲着湖岸仅剩的几十名侍卫大吼：“保护蕾儿……你们快护送蕾儿跑……”

可是，区区几十名侍卫哪里能冲破漫天猛禽的包围？他们自顾不暇，根本靠不近凫风初蕾身边。

厚普尽职尽责，一直试图往少主身边冲，可是，太多敌人将他包围，他身上渐渐添了无数伤痕，却始终无法突围半步。

鱼凫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侍卫、亲信，一茬一茬倒下，女儿也陷入敌阵，再也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

已经快彻底石化的枯焦身子，却再也无能为力。

一只小小的怪鸟觑准他无力还手，冲下来就啄他的眼珠，柏灌王一挥手，怪鸟惨叫一声坠入湖中。

他盯着柏灌王。

柏灌王也盯着他。

他忽然哈哈大笑：“罢了罢了，你我争雄几万年，不料到头来，居然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上……瞧瞧，我堂堂高阳帝、鱼凫王，竟然连一只小小怪鸟都敢来欺负我……”

柏灌王也哈哈大笑：“老家伙，你这么快便怂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枯焦的鱼尾鱼身，叹道：“其实，三万年前我就该死了，是娲皇仁慈，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许我化蛇鱼复活，只是，我一直没有感谢她，反而恨她处事不公，因为，她给你的仁慈更多更好……”

不周山大战后，娲皇给了二人一人一次重生的机会。

因颛顼一直对人蛇族持有偏见，对女性歧视，所以，娲皇一怒之下，纵然令他复活，也是必须以他最瞧不起的蛇鱼的形式复活。

不料，最后，终究是这蛇鱼的形态，令他再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是了，是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前浪总是死在沙滩上，我生平最善偷袭，不料，最后命丧于被偷袭，真真是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他忽然高声道：“共工，算我求你一次……”

所有人都看着他，就连得意洋洋的大费也好奇张望——要让鱼凫王——高阳帝这样的人开口说出一个“求”字，真可谓万年一遇。

柏灌王定定地看着他。

鱼凫王也死死盯着他：“共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请尽力护我蕾儿周全……”

柏灌王只是看了一眼凫风初蕾的方向，但见她被一大群敌人围杀，正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石化已经到了鱼凫王的眼睛，枯鱼整个身躯已经坏死，他气息奄奄，面露失望之色：“你不答应我？”

柏灌王慢慢点头。

鱼凫王如释重负。

他用尽全身力气，只最后叫得一声“蕾儿”，便轰隆一声倒在湖泊里。

涂山侯人连续七斧，凫风初蕾终于越出重围。

她一路奔走，金杖化为锋利宝剑，所向披靡，竟然一直杀到了湖边。

一条黑色的枯鱼被烧焦，满湖泊的水变得漆黑。

慢慢浮起来的是一个王者的尸首，他头戴王冠，威严肃穆，彻彻底底的人形，闭着眼睛，终于永远地睡着了。

随即，轰隆一声巨响，但见那尸首之处忽然一个巨大的漩涡，急速旋转，很快，尸首便沉下湖心深处，无影无踪。

凫风初蕾泪如雨下：“父王，父王……”

柏灌王但见这老对手死得如此惨烈，纵永沉湖底，也不愿被宵小之辈侮辱尸首，也不由得黯然神伤。

大费哈哈大笑：“这世界上，从此再也没有了鱼凫王！不过，待得收拾了这些鱼凫国残余，我们再放干湖水，掘出鱼凫王的尸首带回大夏领赏……”

他狂妄之际，睥睨众人：“你们听好了，投降者无罪，归顺大禹王方可获得性命，否则，全部杀无赦！”

他一挥手：“只凫风初蕾例外，杀凫风初蕾者，赏三万金……”

三万金的重赏之下，所有人和猛禽，再次扑向凫风初蕾。

柏灌王从湖心飞掠。

鸾凤飞起，大费亲自出手，拦住了柏灌王。

大费在大夏号称战神，12岁起便南征北战，十几年下来，不知扫灭了多少大小方国，绝非浪得虚名。

秃鹫和苍鹰拦截了犼，无数尖嘴怪鸟伸着一尺多长的利嘴拼命啄向犼长长的龙背，犼翻滚回击，终究不敌八面围攻，很快，犼的浑身鲜血淋漓，尖锐的龙爪也慢慢失去了力度。

柏灌王的身子已经恢复人形，硕大的蛇尾隐匿不见。

人蛇族，并不是蛇——那是娲皇的恩典，许以他们在危急的时刻显露蛇躯，以返祖的形态增强战斗力。

他白衣如雪，站在原地，迎着俯冲下来的大费。

挥手之间，鸾凤彩色的羽毛片片飞落，很快，成了光秃秃的一只怪鸟，露出红色的屁股，十分难看。

大费连声催促，它惨叫连连，竟不敢再俯冲下去。

大费大怒，翻身跃上一只尖嘴怪鸟，挫嘴一啸，周围的怪鸟听从号令，很快舍弃了凫风初蕾，就像一排白晃晃的尖刀，直直地就向柏灌王攻去。

大费退后，躲在怪鸟的后面，大叫：“听我号令，先杀死柏灌王！”

九成的军力，全部攻向柏灌王。

柏灌王头顶黑压压一片，下面，则是无数八卦道人，而大费候在一边，一直在观察柏灌王的漏洞，随时准备着致命一击。

鲜血，从柏灌王的胸口渗透，慢慢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衫。

鱼凫王的黑龙兽那一击，将他伤得比大费猜测的更重。

一见此景，大费暗喜，觑准机会，匕首直刺柏灌王的胸口，柏灌王一反手，饶是大费躲闪极快，匕首也几乎贴着他的眼珠子而过。

漫天怪鸟惨叫着四散乱逃，一时间，竟然再也不敢靠近柏灌王。

大费震骇之下，也不敢再靠近柏灌王，速速便退到一边去了。

一声长啸，万马齐鸣，大费大喜，正是大夏的精锐赶来，他一声令下，坚甲利刃的士兵便团团将柏灌王围住……

怪鸟一撤，凫风初蕾身上的压力顿减，委蛇双头转动，比翼鸟一左一右，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里，一双双眼珠子被挖出。

地上，滑溜溜的满是血痕。

纵黑衣道人数众多，也不敢再次冲击，只团团围住凫风初蕾，没人敢轻易出手。

大费居高临下，看得分明，舍弃了柏灌王，坐骑俯冲下去，怪鸟的利刃直插凫风初蕾的天灵盖，与此同时，一头秃鹫径直就往凫风初蕾心口啄去。

这一夹击，凫风初蕾纵然不脑浆迸裂，只怕一颗心也会被挖出来。

一道白光闪过，秃鹫被劈成两半，怪鸟的利刃也被余下的寒光灼伤，怪叫一声，迅速后退。

一只断手掉在地上，大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断臂上汩汩而出的鲜血。他仓促拿起断手按在自己的手臂上。

劈天斧从半空坠落，稳稳落在了涂山侯人的手中。

他冲上去，便和凫风初蕾背靠背，盘旋的秃鹫再也不敢俯冲，只嗷叫着寻找进攻的机会。

大费厉声道：“启王子，你怎么在这里？”

涂山侯人满不在乎：“我就不信你才知道我在这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挥了挥劈天斧：“你看不出来吗？大费，你快滚蛋吧。要杀凫风初蕾，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大费冷笑一声，眼珠转动，脸上的神情非常怪异。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你和凫风初蕾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

“启王子这是要公然背弃大禹王了？”

“别叫我启王子，叫我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

“这名字比姒启更好！”

大费勃然大怒：“侯人？哈，你称大禹王为侯人？？你居然敢公然讽刺大禹王？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目无君父，大禹王要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一定饶不了你……”

涂山侯人打断他：“他早就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了！不然，你岂有机会上位？得了吧，大费，你现在已经是大禹王的半个儿子了，你什么居心，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费目中，杀机一现。

断掌之仇，不能不报。

很显然，他是在衡量，要不要干脆趁这个机会一举将涂山侯人也杀掉——只要杀了他，大禹王唯一的儿子便没有了！！！

而且，大禹王从此也不会再有儿子了。

而且，启王子是私下游走西南，自己在这里干掉他，岂不正好神不知鬼不觉？

涂山侯人见他神情诡异，笑嘻嘻的：“你是不是想，只要今天杀了我，你就会成为下一任的大夏王了？”

“你胡说什么？”

“哈哈，大费啊大费，你们父子挖空心思奉承大禹王，你成为比大禹王的亲儿子更亲的干儿子，天下谁不知道你们父子的用心？现在杀了我，岂不是就遂你心愿了？哈哈，你放心吧，只要我死了，大禹王一定将你立为下一任的大夏王，不对，以你的狼子野心，一定会改换国姓，你估计会自称大费王吧，哈哈哈，大费王，大肥王，可真是难听……”

大费出手了。

涂山侯人，就是等他出手的这一瞬间。

因为，盛怒之下，他的气息出现了空门，劈天斧，便是奔着这空门而去，半空中，一道霹雳，大费被一股强力推开七八丈远，而涂山侯人也从空中跌落，匍匐在地，不知死活。

凫风初蕾奔过去，扶起他，他满脸血污，却依旧笑嘻嘻的：“没事，没事……我还死不了……看看大费死了吗？”

大费身边，一头死去的怪鸟。

大费却稳稳站着，怒视涂山侯人。

柏灌王也出手了，他震怒！

比和颛顼搏命时更加生气。

地面震动，上千的大夏精锐忽然漂浮起来，乒乒乓乓一阵巨响，人的惨叫，鸟的悲鸣，血肉之躯岂能抵挡当年不周山的猛烈撞击？

天空的暗黑，也慢慢散去，一地尸首，满地死鸟。

残余的猛禽见他如此声势，竟然纷纷拍着翅膀，落荒而逃。

柏灌王，已经站在大费对面。

他白衣如雪，身上几乎连鲜血都没溅上一滴，只是拍拍手，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打发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野鸡而已。

他胸口早前裂开的大洞，早已不知去向。

大费后退一步。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大费，你今天还能活着走出小鱼洞吗？啧啧啧，只怕你下一任大费王的美梦要就此终止了……”

“启王子这是公然背叛大禹王！”

大费死死盯着柏灌王，又转向涂山侯人，面上神情，十分诡异。

涂山侯人禁声。

一只獬豸（xie zhi）施施然而来，它走到距离涂山侯人一丈开外，停下，昂起头，冲他叫了一声，叫声里，满是愤怒。

“你这个叛贼，大禹王不会饶恕你！”

獬豸，是大夏执掌法律的神兽，为国师皋陶所控。獬豸明断一切，以公允无私，执法严明闻名于世，据说，上百年来，它从不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国师皋陶也正是因它获得了极大的美誉度，成为大夏赫赫有名的贤者。

涂山侯人面色十分难看。

大费冷笑：“启王子，你的一举一动，将被獬豸如实向大禹王禀报。今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你还是执迷不悟，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机会？”

“对！你只要亲手杀了凫风初蕾，就算你戴罪立功。如此，这次灭鱼凫国的功劳，也可以让你占据几分。从此，你启王子将会名声大振。”

“哈哈，竟有这等好事？”

大费一笑：“看在大禹王的份上，我不会跟你争夺功劳。启王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语气诚挚，谆谆教诲：“启王子该知道，大禹王一直对你寄予厚望，可是，你却屡屡辜负他的期待。身为人子，让父亲伤心便是最大的不孝。启王子，回头是岸，你该醒悟了！”

涂山侯人但见他满脸正气、一表人渣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你在大禹王面前假惺惺地表演也就罢了，在这里你还装模作样？”

大费收敛了笑容：“启王子再是执迷不悟，休怪我替大禹王大义灭亲……”

涂山侯人稀奇：“你自身难保，有何面目吹这大气？”

“獬豸会记录你背叛大禹王的一言一行，到时候，看你怎么对大禹王交代……”

涂山侯人满不在乎：“大不了我将这畜生一斧劈了……”

他作势，劈天斧举起，獬豸冲他怒吼一声，他哈哈大笑：“你这畜生，我还没有劈你，你急什么？”

就在这时，音乐声响了。

那是五十弦瑟奏出的哀乐，丝竹声里，交战双方全部罢手，小鱼洞的血腥厮杀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那是一曲悲歌，所有人都心碎了。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慢慢地，这小雨又变成了蒙蒙的细雪，盛夏的天空，瞬间到了冬天，湖面的茇花转眼成了金色的芦苇，在天空里徘徊的猛禽缓缓往岸边栖息。

涂山侯人手里的劈天斧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了他的脚背，他也浑然不知，只是手舞足蹈，喃喃自语：“世间，竟有如此美妙的曲子……什么《九韶》《九辩》都远远不如啊……”

他忽然跳起来：“这简直是高手，不不不，这是神手，纵天庭也不会有这么美妙的曲子……可是，为什么这曲子如此伤感？”

蒙蒙的细雪慢慢地变成了雪花飘飘，鹅毛般的大雪披拂在金色的芦苇上面，人和动物的尸体被掩盖，血腥味被驱散，整个世界只剩下金和白两种颜色。

涂山侯人慢慢坐在地上，脸上忽然满是哀伤之色，他双手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慢慢涌出。

委蛇的两头朱冠已经在厮杀中跌落，身上紫色的披风也已经七零八落，此时，它两只光光的蛇头高高昂起，东张西望，十分滑稽。但是，凫风初蕾却笑不出来，她见涂山侯人双手蒙着脸痛哭，明知不对劲，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劲。

再看柏灌王，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三丈开外，仰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天空飞舞的雪花。

他很孤独，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再看大费，竟然不见了。

凫风初蕾本能地跃起来，可是，握着宝剑的双手却失去了力气，不知怎地，她满脑子都是父王临死时的惨景，可是，无论怎么回忆，竟然再也想不起父王的面容，眼前只剩下那条被烧焦的枯鱼。

她越是心急，越是什么都想不起，脑子里渐渐翻滚，就像被什么烙烫似的，越是用力，越是痛苦。委蛇从未见她如此疯癫，蛇尾一下牢牢卷住了她，急忙道：“主人，你怎么了？”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因为，她看到涂山侯人正在失声痛哭。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匍匐在地，就像娘胎里的小婴孩一般，双手环抱着自己，眼泪泉涌一般出来。

记忆已经很远很远，仿佛从来没有想起过，但是，一闭眼便从内心深处流窜出来。

有人在唱歌，凄婉，缠绵。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那是母亲的声音，涂山的女娇。

那时候，他还在她的肚子里，十月怀胎，即将分娩。可是，她的丈夫，他的父亲——赫赫有名的大禹，自新婚伊始，他便治水去了，所谓的三过家门而不入。

直到长大后，他才明白，他不是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而是不想看到她——相貌平平的涂山娇。

因为，一看到涂山娇，便想起自己上门女婿的身份。经历了九州四海，他多次因为这个身份被对手耻笑，被政敌嘲讽，很长时间抬不起头来。

后来，他治水成功，顺理成章成了大禹王。

这时候，他们母子更见不到他了。

他压根不记得大禹王的长相，直到某一天，一队声势赫赫的人马来到家门，他看到一个头戴王冠的男子直奔母亲。

男子马脸、长嘴，高大魁伟，一副黑熊的样子，很有气势，但是，很丑。

早年，因为穷而丑，他岁数很大了也娶不到老婆，做涂山的上门女婿，是不得已而为之。

总得找个女人传宗接代。

直到治水成功，直到走遍九州大地，方知天下美女如云——而且，但凡有作为的男子，无不妻妾成群，左拥右抱，如花美眷，方为王者。

谁耐烦做什么上门女婿？

赘婿，赘婿，那是天下最低等的男子才有的行为，纵然征兵作战，先锋送死，也是先征赘婿、仆役、囚犯——瞧，赘婿和囚犯杂役是一个档次。

哪个自尊心强的男人愿意入赘？

更何况，涂山一族向来以女性为尊，不许男人三妻四妾。

更何况，这女人居然敢为孩子取名：涂山侯人！

黑熊般的王冠男子，满脸杀气。

孩子很害怕，急忙躲在母亲怀里。

母亲抱起他就跑。

马脸男子拍马追来。

尽管母亲的速度很快，可是，刚跑过后山的那块大石，便再也跑不动了，毕竟，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哪里跑得过快马的速度？

母亲跌倒在大石后面，他爬起来去拉她，大叫：“娘……娘……”

一只大手，狠狠将他拎起来。

他拼命就去咬那只毛绒绒的大手，王冠男子吃疼，松手的一瞬间，母亲拉起他就跑。

一声惨叫，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回头时看到的情形：母亲腹部被一刀劈开，五脏六腑哗啦啦地滚出来，鲜血飞溅了孩子的满头满脸。

这一刻，成了他永远的噩梦。

他至今还记得王冠男子愤怒的叫骂：“你这不知好歹的九尾狐，竟敢妄图拐走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是我大禹的儿子，不是你涂山一族的！！！谁敢拐我儿子，我便杀谁！”

那一夜，茫茫的大雪无边无际。

他睡着了，又醒来，匍匐在母亲怀里，只是砸吧着小嘴巴吃奶，可是，吸出的并非甘美的乳汁，而是带着腥味的血水。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吸吮的一直是母亲身上最后的血水。

尽管是血水，在幼儿嘴里也甘甜无比。

直到惊呼声传来：“天啦，启王子在棺木里……他居然跑到棺材里去了……他在棺木里吃奶……天啦，天啦……”

王冠男子冲过来，一把将他从棺木里拉起，厉声道：“别等什么黄道吉日了，快把这棺木下葬……”

有人大呼小叫：“快叫国师，小心孩子中了尸毒……”

一大堆巫医冲上来给他灌各种的药汁，各种抢救，甚至有人不停地拍打他的背部，将他的双脚提起来倒吊，要让他呕吐排毒。

可是，他并没有中任何尸毒——母亲的乳汁，岂会让孩子中什么尸毒呢？

他完好无损。

一直长大成人。

然后，成了王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启王子。

他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只是，他一直想不起，自己那时候是两岁还是三岁？

又为何，那个头戴王冠的男子会如此残忍，如此狠毒？？？

时光如昨，他双臂环抱自己，就像母亲口里的歌，渐渐地，双目中的泪水变成了一片赤红。

……

曲声，更加悲哀。

好像无数的孤魂野鬼在旷野哭泣、哀叹，一声一声，充满绝望。

天空里，都是啼血的山花。

柏灌王远远站在一边，红色的头发就像雪花里的一大团鲜血。他眼神茫然，不知是想起了几万年前的英雄岁月，还是被压倒在不周山下的痛苦绝望？

可是，比起被封闭在几千度高温的金棺里，压在不周山的痛苦压根算不上痛苦。

涯草，是防风国最美丽的女人，也是巨人族最有名的美女，几乎所有男子一面之下便会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风流妩媚，阅人无数，任何男人都以能和她一夕欢愉为荣耀。

她是防风国，甚至巨人族的全民女神。

可是，她偏偏看上了他。

她的少女时代，常年追逐着这位巨人一族最著名的英雄，而他，偏偏不喜欢她，从第一眼起，他便不喜欢这高傲之极的同类美人。

心高气傲的第一美女如何受得了这种冷淡？他越是冷淡，她越是不甘，得不到的痛苦，令他成为她心目中长久的传奇。

可是，他实在是太著名，太伟大了，不仅在共工一族，更是整个巨人一族的领袖，是全民的偶像。

她发誓要拿下这个男子，而且要让他永永远远对自己死心塌地。

于是，她听从颛顼的计谋，将他骗进了金棺。

金棺里，几千度的高温将合金融化，也将他的血肉之躯在里面融化。

此时此刻，他浑身颤栗，仿佛又被关进了金棺，正在受着骨骼血肉和着金属一起融化般的痛楚。

那种痛，无法形容，有一段时间，他恨不得有人帮帮自己——最好马上拿一把大刀，一刀切掉自己的咽喉，让自己马上死去——彼时，他认为这才是人世间最大的仁慈。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自己必将永远感谢他。

只可惜，这样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服下了玉红草果实，直到用了上万年的时间才能复原全身的骨骼——此时，他摊开掌心，看着镜子中的过去。

镜中人的骨骼纤毫毕现，依旧是那么英武健壮，但是，你不能细看，因为，看久了，你会发现，骨骼的某一部分模模糊糊，断裂破碎，永永远远也无法弥补了——柏灌王也好，百里行暮也罢，已经不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男子。

他的目光，慢慢游移，然后，落在远处。

娇小人影在皑皑白雪里，就像初春突破雪地的一朵小小花蕾。

那是他一万年醒来之后，第一眼见到的人。

是她，将他唤醒。

三万年的惊艳，就像一生行走的鲜花。

炙烤的疼痛忽然消失。

他口干舌燥，大雪仿佛变成了烈日炙烤，浑身的热量嗖嗖地就窜上了头顶。

如春回大地，百花盛开。

这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就像那些迎风招展的鲜花，它们本是植物的生殖器，为了吸引异性，获得最好的交配机会，就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呈现在阳光之下——万事万物，最美的部分都是生殖器。

因为，唯有生殖器才能孕育繁衍，作用重大。

人类英明，智商高，因为知道它的至关重要，所以，浓墨重彩，环佩玎珰，一层层把这最宝贵的东西遮掩起来，以免受到损害。

他们只让手、脚、四肢、头发、脸面……这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展露人前，干最粗苯的活计，栉风沐雨。

柏灌王跳起来，他急不可耐，就像几万年前一样，只要和异性看对了眼，便可以成双成对。

彼时，孩子归母族，由母族共同抚养，长大了，便是母族的一员，为母族而效力。生孩子，是母族的福利，所以，女性地位极高。

没有经济压力，没有道德压力，没有责任和社会包袱，两性之间的欢好，也成了完全的享受。

许多女子，比男子更加热衷此事。

一念至此，便奔向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是众人中最先清醒的，尽管她也沉浸在父王的惨死之中，哀痛得不能自拔，可是，委蛇无情无欲，在它的提醒之下，加上她心思纯明，立即意识到不对劲。

她冲上去拉涂山侯人，大叫：“快醒醒，快醒醒……”

涂山侯人一动不动，目中哭出血来，就像中了迷魂咒，整个人已经完全不清醒了。

她急了，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涂山侯人，你快醒醒……”

涂山侯人身子倒在一边，就像僵死的尸体，除了痛哭，再也没有别的感受。

凫风初蕾转向柏灌王，但见柏灌王站在远处，双眼茫然，就如混沌初开，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从他现身湔山，她便一直忐忑不安。

从柏灌王再到共工——她已经彻底糊涂了，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认识的百里行暮？

也许，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出现过什么百里行暮吧。

但是，目光却情不自禁一直跟随着他——从他和父王的死拼，到他的撤手，再到现在……

虽然是父王的敌人，可是，她看到他满脸的茫然，心也沉到了谷底，很显然，他也中招了。

她小心翼翼：“柏灌王……”

他没有回应。

她微微加大了一点声音：“柏灌王……”

他还是一脸茫然，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眼神空洞，压根没有焦点。

她暗暗叫苦，就连共工大人都抵挡不住这靡靡之音，到底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

必须找到这奏乐之人。

此人，是敌非友。

只有乐声停止，一切才会停止，否则，这样下去，不但涂山侯人会彻底废掉，所有人都会被无形绞杀。

她催动委蛇，寻找敌人。

忽然，柏灌王冲过来，她来不及闪避，已经被他拦腰抱住。他浑身的热量就像三万度的沸水，他拥抱的双手，就像滚烫的烙铁，他的呼吸，简直就像是被煮熟的蒸汽，凫风初蕾整个人快被烤焦了。

他的目光，穿透颜华草下她那张绝美的脸。

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至美。

那是他几万年来，第一次心跳如雷。

他气息浓重，举止忽然变得疯狂：“初蕾……我要你……”

委蛇，被一脚踢开。

她骇然大叫：“放开我……快放开……”

他的双眼，沾满情欲。

他的抚摸，充满野性。

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便倒在了他的身下。

雪白衫子张开如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下，是他钢筋铁骨般的雄壮身躯。他满头的火发更红更艳，眼神迷离得就像下了蛊的美酒。

“初蕾……初蕾……”

她在他身下战栗，就像一朵即将被摘下的花蕾。

她怕的，并非他的侵犯。

敌人，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下一刻，他和她，还有涂山侯人，甚至整个鱼凫国的士兵、百姓，甚至整个小鱼洞……会统统地被消灭在这里。

可是，她被他牢牢束缚，无能为力。

他的嘴唇已经将她捕捉。

纵然是心智迷失时的意乱情迷，他也温柔得出奇，小心翼翼，就像在春天里欣赏到田野的美。

甜蜜，清新，温暖，和煦，这世间上最美的酒，也比不上这一刻的享受。

她无意中将他唤醒，便成了他一世的劫难。

柔软的红唇，令他迷醉。

浑身碎裂一般的疼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万年的伤痕，瞬间被抚慰。

她却睁大眼睛，看着一把利刃慢慢地迫近涂山侯人，然后，瞄准他的咽喉，很快，便要一刀下去。

鹿蜀不知从哪里奔出来，眼看主人危在旦夕，却束手无策，只发出一声声凄惨的悲鸣。

与此同时，几名黑衣人已经团团围住了柏灌王……只等他癫狂情乱时，一举将二人格杀。

他们都知道，柏灌王才是今天的主角，他要不死，自己便死，所以，大夏所有的精锐几乎都集中到了柏灌王面前。

凫风初蕾甚至看到远处的大费，他满脸喜色，又诡异暧昧，嘴唇蠕动，似在说：柏灌王这厮能死得如此香艳，也是死得其所了。

但是，大费丝毫没有放松，鸾凤飞起，他居高临下，手里的武器彻底瞄准了柏灌王，只等地面杀手出动，他立即配合，必然将柏灌王一举格杀。

柏灌王，依旧无知无觉。

他只沉浸在甜蜜的亲吻里，心旷神怡，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她花一般的甜美。

七八柄利刃，直刺他的背心。

大费的匕首，兜头刺来。

柏灌王没有任何生路。

他忽然偏开头，动作灵敏得不可思议，就像刚刚一切的意乱情迷只是一种错觉。

凫风初蕾已经跳起来，委蛇一闪，一人一蛇窜出去，横在涂山侯人咽喉上的利刃被委蛇一尾扫开。

柏灌王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她对上他的目光，但随即又移开了。

千年柏树王上，一个人影倒栽葱落下。

砰的一声，古老的五十弦瑟被生生摔成两半。

琴声，戛然而止。

柏灌王大手伸出，拎着他的脖子，淡淡地：“你想死还是想活？”

他双足乱蹬，就像被卡住脖子的野鸡，发出难听之极的哀嚎。

大费奔出来，可是，于七八丈开外便停下，因这功亏一篑，懊恼得直跺脚，破口大骂：“大业，你这个蠢货……真是地地道道的蠢货……”

原本，再坚持一会儿就成功了，可是，一切都晚了。

柏灌王一松手，大业便被重重地贯在地上，五十弦瑟被一脚踩碎，柏灌王淡淡地：“卑鄙小人，你也配用这五十弦瑟？”

大业面如土色，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涂山侯人慢慢站起来，双腿一软又歪坐在地上。他面如土色，眼中还有血丝，整个人委顿得不成样子。

他指着大业的鼻子，大叫：“哈，真有你们兄弟俩的，一个琴魔、一个鸟魔，处心积虑来到小鱼洞，怕不止仅仅是为了对付鱼凫王吧？只可惜啊，花了这么多心思，还是没能杀死我……”

大费兄弟见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跳起来，再不管柏灌王和凫风初蕾，直接就杀向涂山侯人。

很久以来，他们便想杀掉涂山侯人了！

大业的洞箫直刺涂山侯人背心，大费直接拍向涂山侯人的天灵盖……涂山侯人分明感觉到那刺骨的杀机，不由得闭上眼睛，暗道，我命休矣。

柏灌王举起手，大费兄弟的步履立即变得踉跄。大业的洞箫明明已经刺出去，但不知怎地，手腕失去了力气，抵在涂山后人的背心竟再也无法用力了。

兄弟二人交换一下眼色，均是同样心思，今天非杀掉涂山侯人不可，否则，等涂山侯人回到了阳城，真是后果难料。大费拼着一股气，也顾不得兄弟的困境，一鼓作气就击向涂山侯人。

砰的一声，兄弟二人碰在一起，顿时头破血流。

一声闷雷，柏灌王面色大变，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竟再也顾不得大费兄弟了，只是高高将他俩举起。

暴雨，铺天盖地降落。

再也不是地泉，是货真价实的天降暴雨，那么快，那么陡，没有任何过度，猛烈暴击在所有的血肉之躯上面。

柏灌王一松手，大费兄弟被重重砸在地上，扑在暴风雨肆虐的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大水已经在脚下蔓延，涂山侯人身子一侧，双脚离地，幸好柏灌王双手一带便将他拉住，往鹿蜀背上一扔，厉声道：“快跑！”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小鱼洞，但见湖中水浪一浪一浪的窜起，比小山还高，很快突破湖岸，势不可挡地霸占了所有陆地。

她稍一犹豫，柏灌王猛地拍了一下委蛇的脑袋，大喝一声：“快跑……”

一人一蛇，猛地窜出。

奠柏的卷须已经彻底失去了威力，山臊们叫得比哭还难听，飓风、暴雨、漫天忙着逃窜的猛禽凶兽……上千的大夏精锐，鱼凫国的将士，统统遭遇了灭顶之灾。

稍微慢一点的松鼠、獐子很快被洪水吞没，就连高大蠢笨的大象，渐渐地也迈不动沉重的双腿。

天好像漏了一个大洞，顷刻之间，小鱼洞已经变成了茫茫的一片汪洋大海。

大费爬起来，抓着大业仓促召唤凤鸟逃命，但是，柏灌王已经顾不上他们兄弟。

柏灌王的身躯一再暴涨，几乎变成小山一般也阻挡不了洪水的蔓延，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就在他脚下，渺小得如沧海一粟的蚂蚁。

洪水，快要湮没他俩的头顶，凫风初蕾已经连连咳嗽，涂山侯人更是不谙水性，好几次被灌水，呕吐不已。

他干脆高举双手，将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提起来。

委蛇，在水里快速游动。

洪水，以更猛的速度上涨，很快到了柏灌王的胸口。

涂山侯人双腿乱蹬，大吼：“快帮我拿一样东西……”

只有委蛇回答他：“什么东西？”

“快摸我左边口袋里的一个袋子……”

“这时候还拿什么东西？”

“快拿，能抵挡洪水……”

“不是吧，什么东西这么牛？”

蛇头伸进他的怀里，咬住一个小小的黑色袋子：“是不是这个？”

涂山侯人单手扯开袋子，十分珍重地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来，众人见他两手空空，以为他在弄什么玄虚，他却笑道：“神器来了……”

众人细看，这才发现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黑色东西。

涂山侯人将这芝麻大点的东西往水里一扔，大喊：“你们看……”

一瞬间，土壤生长，漫过洪水，成为一道墙壁，无论水蔓延到哪里，这墙壁就生长到哪里，就像一道自动的屏障，将洪水隔离。

柏灌王失声道：“哪来的息壤？”

涂山侯人得意洋洋：“我出宫时偷了一点带在身上，只可惜太少了……”

但见那神奇的息壤完全迎着水的方向生长，以爆炸式的程度蔓延，很快，众人便脱离了洪水的包围。

委蛇大赞：“这东西好厉害！真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息壤。”

大禹王的父亲、涂山侯人的爷爷——大鲧，当年奉舜帝之命治水，屡次失败，便偷了天帝的息壤，阻止了滔天的洪水。天帝震怒，直接将大鲧绞杀，从此，息壤成为人间禁物。

但见这指甲盖大的一点神物，很快变成了十丈高墙，方圆何止十里？被围困在里面的洪水咆哮着一次次冲刷，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猛虎，焦虑寻找着搏杀的出口。

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都松了一口气。

柏灌王却死死盯着洪水，似在自言自语：“息壤要是再大一倍就好了……”

半空一声霹雳，惊天的雷声把黑暗的天空撕破一个巨大的口子，涂山侯人面色大变，大叫：“不会是天帝发现我用了息壤吧？”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股激浪冲破了十丈高的围栏，劈头盖脸俯冲下来，三人一蛇速速后退，也被飞溅的水花打得浑身刺疼。缺口一破，后面的洪水便集结着倾泻而出。

涂山侯人大叫：“咳咳咳，快，抵挡不住了……快跑……”

附近的高地，只有湔山。

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拼命飞奔而去，委蛇一路护着二人，蛇尾也拼命摆动。可是，人的速度哪里赶得上洪水的速度？

柏灌王长腿长脚，几步就踏过了汹涌的涧江，洪水追赶着他，他干脆停下，看了看四周，但见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都快要在洪水中没顶了。他双手举起，一用力便将二人抛上了对面的湔山。

几十丈高的洪水，瞬间湮没了他的头顶……

涂山侯人大叫：“柏灌王……”

风将他的呼声彻底湮没。

“百里行暮……”

这呼声堵在凫风初蕾的喉头，她叫不出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也不知道惊恐，反而一片茫然。

涂山侯人拉她一把：“快跑，洪水又追来了，我们必须爬上山顶……”

她却推开他的手，跃上蛇背，往相反方向跑去。

“喂，凫风初蕾，你去哪里？”

她不答，也不顾山脚下越来越上涌的洪水，在蛇背上拼命前行，那是通往金沙王城的方向。

风雨太大，她看不清楚乌云堆积到了哪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让大夏的军队洗劫金沙王城。

连续大旱，鱼凫国的百姓大多已经迁徙到了岷山，而鱼凫国的精锐几乎全部集中到了湔山，金沙王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只有很少的守备力量。

她一个人，直奔一座城。

洪水快湮没她的头顶，一只大手，将她拎起来。

她嘶喊：“金沙……我要回金沙……”

“你放心，大夏的军队去不了金沙，金沙也被湮没了……”

金沙也被湮没了？

果然，那滔天的洪水早已越过湔水，直奔一望无际的成都平原。尽管隔着几十里，但是，以洪水的速度，只怕很快便会蔓延到金沙。

估摸时间，还有一两个时辰。

柏灌王却看透了她的心思，高声道：“洪水不是从湔山蔓延的，金沙王城也在下大雨……你根本赶不回去……”

她一怔。

委蛇的头被一把捉住，柏灌王的大手一用力，将一人一蛇抛出去很远，声音远远地从风雨里传来：“委蛇，你要是保护不了你主人的性命，我就杀了你！”

委蛇不敢停留，拼命逃窜，耳边依旧是茫茫地风声，暴雨瓢泼似的打在身上，疼得浑身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凫风初蕾睁不开眼睛，也听不见风声之外的任何声音，只是死死抱着委蛇的脖子，任凭委蛇乱窜，到后来，眼前一花便晕了过去。

阳光，就像一个梦里的梦。

眼皮倦怠，好几次都无法睁开眼睛。凫风初蕾干脆闭着眼睛，慢慢地，耳边十分安静，再也没有任何暴雨飓风的喧嚣。

只有蝉，无休无止地拼命燥叫。

她蓦然睁开眼睛，眼前一张放大的脸。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你终于醒了。凫风初蕾，你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他面色委顿，浑身的衣服七零八落，十分狼狈，可是，并无大伤，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一颗大树上，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样子。

他叹道：“运气好，总算是逃过一劫。幸好那场大暴雨只持续了一天一夜，要是继续下去，我们必死无疑。”

凫风初蕾慢慢坐起来，看到自己坐在汶山的顶端，放眼望去，山脚下葱茏一片，没有任何洪水的痕迹。

飓风暴雨，就像一场噩梦。

她站起来，一看，脸色变了，整个西南一片汪洋大海，鱼凫国，再也寻不到一星半点的痕迹。

何止小鱼洞？诺大的成都平原也彻底被湮没了，金沙王城已经无影无踪。

也看不到柏灌王的影子。

涂山侯人也站起来，顺着她的方向，默然无语，半晌，才低声道：“大夏的三万精锐都和金沙王城一起被埋葬在了茫茫洪水之中。你放心吧，大费从金沙带不走哪怕是一片瓦。”

他疑心那洪水和鱼凫王有关，就算死了，也要和敌人同归于尽，尤其是水淹金沙王城，更摆明了是不让敌人得逞。毕竟，鱼凫王在西南隐居一万年修炼水性，还自带了高阳帝几万年的功力，本领绝对非同小可。

可是，他不敢说出来刺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却如释重负。

她宁愿金沙王城被淹没，也不愿意落入大费的手里。

四时鲜花，湖边芦苇，成群结队的大象群，富饶的土地……上万年历史的鱼凫国从此成为一个传说。

父王倒下后，足下，已经没有了回家的路。

大悲之后，并没有大痛，她只是很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涂山侯人一直看着她，她很憔悴，眉眼之间，仿佛消失了生机。

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并不能令人心跳，可是，很亲切。但是，他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来面目。

最初他本是没有怀疑的，毕竟，他看不透颜华草的伪装。直到柏灌王和鱼凫王生死战，柏灌王提起了“颜华草”却被鱼凫王立即阻止。

他恰好听到了。

此时，他真想解开颜华草的伪装，看一看她真实的面目。但是，她的软弱无力让他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心情。

他只是自言自语道：“难道柏灌王也被淹死了？按理说，他那么大本领，共工一族又熟谙水性，不至于反而死在水里吧？”

凫风初蕾不语。

她本能地看了一眼山下，茫茫大水里，只是不见柏灌王。

涂山侯人小心翼翼：“凫风初蕾，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摇摇头。

“要不，我们一起去游历天下？”

她这才认认真真看他一眼，仿佛这时候才清清楚楚，面前这个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流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落拓浪子，他的真实身份乃大夏的王子，大禹王唯一的儿子。

而大夏，刚刚才灭掉了鱼凫国。

涂山侯人还是小心翼翼：“我也曾游历天下多年，只是一直未能去到天穆之野，要不，我们去找找？据说，天穆之野不但有不死药，更有盛大的天音天乐，《九韶》《九辩》《九章》统统都有，还有古往今来的第一音乐大师素女……”

他顿了顿，“既然鱼凫国已经彻底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你父王的尸首就会永远沉于小鱼洞底下，如果我们能寻到不死药，没准还能救活你父王。”

她忽然想起百里行暮曾经说过，每个大神只有一次重生的机会，一旦用了，也就完了。颛顼到鱼凫王，已经用掉了这次机会。

涂山侯人不知她在想什么，继续说下去：“我看王宫里的古书上记载，天穆之野是西王母一族的大本营。娲皇造人，上古英雄们都有死而复生的奇能。但是，这重生，只有一次机会，最后，还是要死。真正的不死药，天下只有西王母一人掌握，轻易是不会许人的，纵一般的神，也不见得有这个面子，所以，上到中央天帝，下到一般大神，无论战争还是和平，谁也不敢不给西王母几分面子。几十万年下来，西王母虽从未登上天帝宝座，但流水的天帝铁打的西王母，据说，很多时候，谁当中央天帝都要看西王母的意思……”

他解释：“古书上记载了一个秘密，当初颛顼之所以夺取了共工的帝位，便是暗中得到了西王母一族的支持。既然西王母青睐颛顼，那就不可能见死不救，要不，我们去看看？就算不成功，最多也当是游历江湖，增长见识了……”

凫风初蕾还是不做声。

她内心深处其实更相信百里行暮的说辞，毕竟，要是不死药真的能令人无休止复活的话，那炎帝、黄帝这些超级大神就根本不会死了。

涂山侯人苦笑。

委蛇忽然开口了：“你真是启王子？”

涂山侯人一摊手，苦笑一声。

委蛇冷哼：“我们就算要去天穆之野，你也不必和我们同行了。”

“为什么？”

委蛇窜起，驮着凫风初蕾直奔山下。

涂山侯人略一迟疑，鹿蜀也跟上去。

委蛇速度很快，因为它熟谙水性，没有受什么伤，鹿蜀就不行了，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气息奄奄，奔跑的速度大打折扣，过了好久，涂山侯人才勉强看到委蛇的影子，大呼小叫：“等等我，凫风初蕾，你们等等我……”

委蛇也跑累了，停下来歇息。

涂山侯人窜上去就抓住它的朱冠，气喘吁吁：“你这厮又到哪里弄了两顶朱冠？明明不是已经掉了吗？”

委蛇白他一眼：“说了别跟着我们！”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大夏是我们的仇人！”

“……”

“大禹王野心勃勃，自以为天下都是他的，我鱼凫国跟他从无恩怨，他却仅仅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便痛下杀手，卑鄙无耻设计害我鱼凫王……”

它狠狠瞪着涂山侯人：“你的真名叫姒启是吧？我们一定会找大夏报仇的！”

涂山侯人还是只能苦笑：“我可不是你们的仇人，我也是受害者。这些年，我一直在外游历，起码三五年没有回过大夏了。”

“谁知道你和大费是不是内外勾结？不然，你怎么那么巧合出现在汶山？又为何非要跟着我们去湔山？”

委蛇也不等他分辨，厉声道：“偷袭鱼凫国，可是大禹王亲自下的命令！大费当众承认，说这个偷袭计划已经酝酿十年了！！！你是他的亲儿子，你会一点也不清楚？你骗谁？”

涂山侯人弱弱地：“我……我是真不知道………十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再说，我在阳城根本没地位，我已经在外流浪几年了，大夏的军事核心秘密根本不可能让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当时会知道‘风从北来’，鱼凫国将有大事发生？说，那些茇花是不是就是你放进去的？”

涂山侯人大叫：“我很小时候就知道这句话了，不是现在才知道的。而且，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哪有机会去放茇花？再说，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茇花能把鱼毒死……”

“鬼扯！现在我越看你越觉得你像个奸细！”

涂山侯人瘫坐地上，唉声叹息，这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凫风初蕾，只见凫风初蕾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一根青草反复地打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委蛇怒道：“亏得你们还自称是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子孙，现在却欺师灭祖，居然把你们的祖宗给杀掉了，厚颜无耻啊，真是厚颜无耻！为了利益，连祖宗也可以消灭……”

涂山侯人弱弱地：“那啥……就算是大禹王也不可能知道鱼凫王便是颛顼化生吧……”

“他就算知道了，结果也一样！”

为了一统九州，成为万王之王，如果大禹王知道鱼凫王就是自己的老祖宗颛顼，他会手下留情吗？会吗？

涂山侯人一想到父亲的性子，一默，不能做声了。

他只是低声道：“凫风初蕾……真真是对不住了……”

凫风初蕾开口了，淡淡地：“要不是正好碰上我父王的百年生死劫，大费的偷袭根本不可能成功。就算我现在没有本事杀掉大费，可是，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他！”

涂山侯人很想问一句，那大禹王呢？可是，他不敢。

越过秦岭，便是另一重天地。

正是中原大地的秋收季节，但见黄橙橙的五谷，咩咩叫的牛羊，手持短笛的牧童无忧无虑眺望西边美丽的晚霞。

大禹王的地界，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好像在为明年的万国大会摇旗呐喊。

有一老头正在和一群小孩玩耍，他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涂山侯人慢慢走过去。

老头小孩看到他，都笑嘻嘻的招呼陌生人，怀着那种天然的善意。

涂山侯人也笑嘻嘻的：“你们能生活得如此快乐，是不是很感谢大禹王？”

老头反问：“我们为什么要感谢大禹王？”

“难道不是因为大禹王一统天下，国泰民安，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吗？”

老头淡淡地：“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耕自己的田，种自己的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有饭吃也是自己种出来的，就连我喝的水也是自己挖的井，现在我倒要问问你，这跟大禹王有什么关系？”

涂山侯人张大嘴巴。

“事实上，从尧帝起，我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尧舜去世，换成大禹王，我从未见过大禹王，大禹王也不会知道我的存在。有没有大禹王，我都过着同样的日子，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别说大禹王，就是三皇五帝存不存在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们不存在了，土地山林就不在了？对于老百姓来说，皇帝还没有土地重要。”

涂山侯人竟无言可对！

因为，他说得，好有道理！

凫风初蕾已经走远了，他赶紧追上去。

远远地，几名牵着耕牛的庄稼汉慢悠悠而来，他们扛着锄头，拿着笊篱和铁镰，嘴里哼着单调的曲子，如在庆祝丰收的喜悦。

凫风初蕾不愿惊动路人，和委蛇隐匿在一人多高的草丛里。

庄稼汉们擦着涂山侯人而过，他们看着美丽的鹿蜀，啧啧称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马……”

“你看，这马满身的虎斑，比百兽之王更加威风。”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这是鹿蜀，不是马……”

“鹿蜀？”

“对……”

涂山侯人的回答忽然噎住，那啧啧称赞的庄稼汉出手如风，一把捏住了他的大穴，他身子一软，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道。

身边的几名庄稼汉掀掉斗笠，皆大禹王身边的亲信高手。

“对不住了，启王子，我们奉大禹王的命令带你回去。”

涂山侯人大骂：“你们疯了吗？”

“大禹王说，明年的万国大会，你必须以王子的身份参加。在这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拿出一柄玄圭，正是大禹王那块赫赫有名的绝世美玉所制，据说，这美玉乃西王母的女儿云华夫人所赠，乃大禹王之标记，大夏之国宝。

涂山侯人见此玄圭，知是父王出手无疑，冷冷地：“我自己能走！”

众人放开他，但是，还是警惕地将他包围。

涂山侯人往凫风初蕾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这时候，居然有点淡淡的悲哀，也许，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朋友，他想，自己竟然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

但他犹豫一下，终究没有做声，要是这些侍卫发现了凫风初蕾的身份，铁定对她追杀不已。

直到一行人彻底远去，凫风初蕾才慢慢抬起头。

委蛇低声道：“那小子会不会有危险？”

她摇头。有大禹王的玄圭，一般人是没法作假的。涂山侯人，只是回到他本该回去的地方了。

委蛇的双头黯然摇动，唉声叹气：“唉，所有人都走光了。主人，我们该去哪里？要不，我们真去天穆之野寻找不死药？”

凫风初蕾放眼四顾，茫茫中原，繁华无比，可是，她双足生根似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这天下，已经是大禹王的天下，无论你内心感受如何，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半晌，她拍了拍委蛇的头，随意踏上了一个方向。

朝夕晨暮，金色的秋阳慢慢地斜在了高高的白杨树顶端。委蛇连续奔跑，疲乏已极，倒在干燥的草垛里便呼呼大睡。

凫风初蕾坐在旁边的石板上，经历了一天的暴晒，石板还残余热温，她将头埋在膝盖上，也不觉得饥饿。

夜幕已经降临，轻纱似的圆月笼罩了巍巍群山。

她蓦然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高大的人影。

他站在她对面，不知已经凝视她多久。

共工一族，不可能被水给淹死。

她如释重负，内心竟然有点惊喜。

百里行暮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摸出一枚红色的果子，但是，她没有接。他的手伸在半空，然后又放下。

“初蕾……”

他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于是，便沉默。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鱼凫王之死，可以说，是自己一手造成。万国大会之前，鱼凫国已是大夏最后的强敌！

大禹王纵然出身汶山，对鱼凫国极为了解，可是，要轻松拿下已经称霸西南一万年的鱼凫王也是不可想象的。现在，一切的强敌全部被扫灭，大禹王足矣笑傲四方，称霸天下。

正是自己，给了大费最好的机会，以至于卡在鱼凫王的百年大劫，精疲力竭毫无防备之下，中计而死。

但是，他无法向凫风初蕾解释。

更何况，若是没有大费偷袭，他也一定要和鱼凫王拼个你死我活。

他对鱼凫王，曾经恨之入骨。那场战斗纵然中间出了偏差，可本质上是不死不休的。

他躺在石板上，舒展双臂，纵然是专门和水族打交道的共工，抵御了那么大一场洪水之后，也精疲力竭。

凫风初蕾背靠大树，也静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柔声道：“初蕾……我陪你去不周山好不好？”

那本是她的梦想之地，可现在，她已经毫无兴趣。

好几次，他摊开掌心，那是他能量幻化出的不周山之景，也是一万年之前，不周山倒塌之前的雄伟神奇，里面埋葬的有关人类的秘密，这天下，恐怕只有他一人才能解开了。

可是，她一直低着头，再未看他一眼。

良久，百里行暮睁开眼睛，看到她靠着大树睡着了。银白的月光洒在她皎洁的脸庞上，显得特别温暖静谧。

秋虫呢喃，有袅袅花香，他忽然觉得很轻松，一万年之后，哪怕不再有柏灌王，哪怕他已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共工，但是，他的心情反倒比三万年之前更加平和安宁。

他想，是因为身边传来的淡淡呼吸，甜蜜馨香。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一股灼热袭来，他急了：“初蕾，你发高烧了……”

她软在他怀里，迷迷糊糊。

在洪水里浸泡那么久，又连夜赶路，经受了国破家亡的内心煎熬，到现在，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她整夜发着高烧，意识也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一双手不停地照顾自己，喂饭喂药，无微不至。

她很安然地躺着，好像一切的风雨完全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下半夜，凫风初蕾的高烧才褪去。

她嘴唇干涸，裂开细细的血痕，百里行暮急忙拿了清水一点一点喂她，直到她彻底昏睡过去，百里行暮才松一口气。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火堆也燃烧到了尽头，微微火苗，若隐若现。百里行暮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忽然，猛地睁开眼睛，可是，他一动不动，稳稳坐着，任凭额头上豆大的汗水流淌下来。

小憩的委蛇被飞溅在身上的一颗汗水惊醒，它看了一眼百里行暮便大惊失色：“百里大人……”

他挥手，示意委蛇不可惊扰了凫风初蕾，委蛇立即闭嘴，惊疑不定地打量他胸前那个破裂的口子——令人震惊的并非他的伤痕，而是伤痕里面，就好像有什么在冒烟似的，仿佛他的五脏六腑里进了沸水，要将他整个人煮熟。

委蛇被这可怕的情形惊呆了，好半晌才低声道：“天啦，百里大人，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微微闭着眼睛，分明在忍受着极其可怕的痛楚。

委蛇一转念便明白了，“天啦，难道是那个叫涯草的女人把你骗去金棺遗留下来的伤痕？有办法根治吗？”

他摇摇头，这可怕的痛楚就像一个魔咒，必将伴随自己终生。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已经是又一个月上中天。

高烧已经褪去，浑身上下凉悠悠的，十分舒服。

她从未看过这么大这么皎洁的月亮，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将山巅照得一片雪白。

她转眼，看到自己身上覆盖着的雪白衫子，有水一般的干净整齐。旁边的火堆若隐若现，面前摆放着清水，鲜果，还有烤熟的兔子。

她的目光却落在身边熟睡的男子的脸上，他长长的手臂伸展，她这些天便一直睡在他的臂弯里。

她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男子，就像他月色下令人惊叹的火红长发，随时散发出一种令人炫目的美丽。做为人类最古老的一族，他们受到娲皇的偏爱，从相貌上便能体现出来。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见他胸口左侧，雪白的衣衫红了一大片，仿佛有红色的液体正不断渗出。

她一怔，悄然伸出手。

手指上，是殷红的血。

那是他胸口破裂的一个大洞，被鱼凫王幻化的黑龙袭击，重伤之下，并未痊愈。可能是抵御洪水，可能是匆匆赶路，这伤口再度裂开，在雪白衣衫上开出红色的巨大的花朵。

她的手伸在半空，又无能为力缩回来。

可是，那血一直汩汩地，她暗暗心惊，他胸口的血会不会流干？明明已经缩回的手，又伸出，一低头便撕下了一幅裙角塞在他的胸口，那汩汩地血，慢慢地就看不见了。

也许是察觉到什么，百里行暮一下惊醒坐起来。

她温热的小手还在他胸口忙碌，马上就移开了。

她的目光对上他，又仓促移开。

他不经意地拉了拉衣衫，胸口血色的花朵被悄然隐匿。

“初蕾，谢谢你。”

她起身，他立即拉住她的手：“初蕾，你要去哪里？”

她不答，只是看了看手里的金杖——三尺长的纯金手杖，首尾相连的飞鸟和鱼——那是她从鱼凫国带出来的唯一的财富——也是她这个现任鱼凫王唯一的凭证。

他也看着那根王杖，缓缓地：“你父王临死之前搅动大水，彻底淹没了鱼凫国，为的便是不让大夏动摇鱼凫国的根基，纵他们偷袭成功，也绝不能带走一针一线，古蜀国上万年累积的财富得到了完整的保存……”

她想，纵然那些财富毫发无损又能如何？？

鱼凫国，已经是没有臣民的一个传说。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不是财富，而是人民。

他凝视她的背影，慢慢地：“如果你不打算回鱼凫国，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呵，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不周山之巅，通往那里的路，我还记得……”

她还是不答。

委蛇也背对着他，陌路相向。

他顿了顿：“大费兄弟也是命大，这两个该死的家伙竟然在大洪水里逃出去了，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回到阳城。”

当然，还有大禹王！

大费兄弟，不过是他手下爪牙。

阳城，便是大夏的国都。

大禹王的王宫，大费兄弟的官邸，都在这里。

她不做声，内心非常迷茫。

要杀大费谈何容易？要杀大禹王，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至于柏灌王——

她抬头看他一眼，自己何来杀他的能力？

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凝视她，内心，一阵阵喟叹。

这种茫然，和自己曾经一模一样。

犹记得不周山大战后，昏迷多时，待得睁开眼睛，擎天柱已经补好，天地却发生巨变，娲皇也为此元气大伤，归隐九重星，从此，不再过问人间往事。

那一次，很长时间，自己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万年之后，历史又再次轮回。

共工也罢，柏灌王也好，自己的时代，早已过去。

所有的英雄，早已成为传说。

最后一个共工，已经无意再兴风作浪。九州也罢，西南也罢，他统统毫无兴趣。

他只是怀念不周之山。

“不周山上有成群的麋鹿，有会唱歌的独角兽，还有一种白藁（gao）,甜蜜多汁，吃了之后，好多天都不感到饥饿，更会忘记一切烦恼……”

何以解忧？唯有白藁。

如果有一种药，服下后便会忘记一切的烦恼，那该多好？

手里的野花已经揉碎，凫风初蕾抬起头。

她神情虽然淡漠，眼里并无杀机。

他笑起来，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走遍天外天，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我要去天穆之野！”

他微微失望，竟不是不周之山。

可他还是和颜悦色：“通往天穆之野的路几乎被彻底断绝了，再说，拿了不死药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

她摇头：“我不是为了不死药！”

“不拿不死药，你去干什么？”

她反问：“不死药真的没用吗？可是，你一万年之前也用掉了重生的机会，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他苦笑：“我那时候是伤重未死，所以才能用玉红草复原，但是，你父王已经彻底被毒死了。不死药只能对活着的人有用，但死去者，那就神仙也救不了了。”

再说，他也根本不是被不死药复活的！

百里行暮看去，但见她微微闭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对他的这番话感觉到很绝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百里大人，你之前告诉我的都是真话吗？”

他不解其意。

“你说，凡俗之人纵然不是为着不死药，只要去天穆之野住上一段时间便会能量大增。你还说，黄帝大神便是因为去天穆之野走了一趟，才彻底战胜蚩尤的……”

他立即明白过来。

她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我父亲也许是真的没法复活了，可是，我得替他复仇。凭借我现在的本事，别说大禹王，就连大费兄弟我也杀不了。所以，我想去天穆之野呆一段时间，待得本领大增，再回来杀掉所有敌人……”

他暗忖，这“所有敌人”包括自己吗？

他点点头，“天穆之野的确能增强人的能量。但是，自黄帝之后，天穆之野再也没有接纳过凡俗之人。”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成功？！”

百里行暮见她态度坚决，略一沉吟：“其实，去不周山也一样，只要服用了不周山上的元气果，也能功力大增，无非是需要更长的时间而已。再说，等你找到天穆之野，只怕也是十年八年了……”

她立即摇头：“我必须去天穆之野！”

他暗叹一声：“好吧，你要去也不是不可。可是，初蕾，你得知道，通往天穆之野的最大的障碍，是十二个夜的王国。”

“12个夜的王国？”

“那12个王国横亘几十万里，但一年四季都处于黑夜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而且有强烈的磁场，纵然‘维马纳’都无法飞度……”

她亲眼见识过“维马纳”的日行几万里，如果连“维马纳”都无法飞度，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穿越？

忽然很茫然，别说十年八年，只怕走到头发花白，走到垂垂老矣，也无法走完那12个夜的王国。

“初蕾！”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哪怕走到天荒地老，我也一定要去天穆之野。”

百里行暮只能沉默。

好一会儿，凫风初蕾才又开口了：“百里大人，我可不可以求你帮一个忙？”

“你说，我一定帮你。”

“鱼凫国的水，要多久才能退去？”

他略略沉吟：“如果顺其自然，至少需要几百年才能平原显露，盆地干涸。”

几百年！

她想，那时候，自己早已不知魂归何处。

“你是天下第一水神，你在之时，人间从无水患。你可不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洪水消失，鱼凫国重现？”

他凝视她，好一会儿才点头：“初蕾，这并非什么难事。”

“最快需要多久？”

“两年吧。”

两年！她想，那只是弹指一挥间。

“谢谢柏灌王!”

她躬身，对他行大礼。

“待得洪水退却，你可以传令下去，让躲在岷山和汶山的蜀人回归……”她顿了顿，“我希望鱼凫国重现并非自己想做下一任的鱼凫王，我只是希望能再次见到金沙王城的红花绿树，让人民可以重返故土。以后，还是让古老的蜀国回归柏灌王时代吧。”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初蕾，你知道，我早已无意于任何王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回金沙王城，重建家园并非不可能……”

她摇头，“我不是大禹王的对手，做了鱼凫王，只怕也很快被他消灭。可你就不同了，纵然是大禹王，他也奈何不了你。而且你本就是柏灌王，只要你振臂一呼，必将从者云集，古蜀国重现荣光也不是什么难事。”

“初蕾，我根本不可能再去做什么柏灌王！这天下于我，不如一个你！”

凫风初蕾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委蛇对着百里行暮行了个礼，毕恭毕敬：“百里大人，再见吧！”

他凝视凫风初蕾：“初蕾，你若是非走不可，那就带上这个东西吧。”

那是一本异常轻薄的小册子，金黄色的材质比丝绸更加柔软，但是，非常有韧性，看样子，已经有了很久远的年代了。

“这是天下地图，详细记载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人物特色，你拿着吧，对你去天穆之野也许有些用处。”

她本要推辞不受，可是，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拿着吧，这只是一本地图册而已”。

她避开他的目光，推开他的手，将小册子收起来。

“初蕾，此去万里，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他送她的第一样礼物：玉瓶里装着的玉红草果实。每一颗，便能令人沉睡三百年，一整瓶，可以令重伤者一万年后起死回生。

“初蕾！”

她径直将玉瓶塞在他手里，转身就走。

玉瓶上，有他的画像，他曾告诉她：“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亲一下画像上我的脸对着天空大叫我的名字，无论千里万里，我都会赶来救你。”

良久，他抬起头的时候，一人一蛇早已不知去向。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亲吻他的画像，并大声呼救！

胸口，一阵剧烈疼痛，鲜血潮水一般浸湿衣衫，他只是伸展了四肢，过了许久，才抬头看看天空，世界那么大，其实，也只有一个人的路而已。

第五章 白狼王

天穆之野，在西边亿有九万里。

凫风初蕾一直在研究地图册上12个夜的王国。据说，这12个王国一年四季都是黑夜，居住在此地的人民终日昏昏欲睡，总把做梦时发生的事情当做真实的事情。至于外地人要途经此地，简直是痴人说梦。据说，三万年来，还从来没有人成功越过这12个国家。

连月赶路，已经越过了几十个小国，凫风初蕾计算了一下路程，距离夜的王国还非常非常遥远。

万里之行，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良久，她合上小册子，有点发愁：就算到了夜的王国，又如何通过呢？

委蛇叹道：“要是百里大人跟我们一起就好了，他一定能通过夜的王国。”

“他不是说没人能通过吗？再说，他干嘛要跟我们一起？”

“他又不做柏灌王了，看样子，他对大夏也没什么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你同意，他一定乐意跟我们一起游历天下。”

凫风初蕾淡淡地：“这天下对他来说，早就不稀奇了，我们凭什么要打扰人家？”

委蛇知她明明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可还是直言相告，“主人，请恕我直言，鱼凫王之死，真的不能怪责到百里大人身上。大费处心积虑偷袭，布置了茇花，如果百里大人不在现场，也许我们都没救了。严格说来，百里大人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再说，鱼凫王临死时已经交代了，他和百里大人的恩怨已经彻底了结……”

凫风初蕾沉默不语，所以，自己也没找他寻仇，不是吗？

委蛇迟疑一下，还是说了：“主人，你也许不知道鱼凫王当初将百里大人害得有多惨，他的伤至今不能痊愈……”

她一怔：“你说他胸口的伤？”

委蛇想起百里行暮的告诫，摇摇蛇头，罢了罢了，任何人要是被敌人如此设计关在金棺里折磨，只怕一有机会也非复仇不可。可是，鱼凫王已死，又是自己的故主，再要背后非议他，它也不愿意，于是，它岔开了话题：“天穆之野其实就像一个理想，但是，去不周山更现实得多……”

换做昔日，凫风初蕾想也不想便直奔不周之山了，可是，父王尸骨未寒，岂能再和百里行暮一路同行？

况且，不周山是百里行暮的大本营。

委蛇知她心意，也不再相劝，只是抬起蛇头，四处打量。

这是一片陌生而神奇的土地。

凫风初蕾早年游历，基本上没出鱼凫国的国土，这几个月来，凭借委蛇的脚程，也刚刚才走出大夏的几十个属国。

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渺无人烟的土地上行走，过了森林，河流，终于来到这陌生的地方。

一人一蛇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坡上极目远眺，但见山坡上满是花树，碗口大的红花遮天蔽日，却不见一片叶子，地上也是光秃秃的，连青草都极其罕见。

远处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一大片一大片吃草的牛羊，背风处则是许多尖顶帐篷，居中的那一顶特别高大，上面一个大大的狼头。

连续吃了半个月干粮，人和蛇都有点倦怠，好不容易看到人烟，就打算去寻点清水食物，顺便补充一下干粮。

委蛇自言自语：“这里有点邪门，我们得小心一点。”

夕阳西下时，有袅袅的炊烟，越往前，就越是嗅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一人一蛇悄悄躲在一个巨大的铁架后面，但见铁架旁边一大排铁丝网，赤红的炭火上整整齐齐排放着数百只油滋滋的肥羊和肥牛犊，香味，正是从这里发出的。

操作烤架的是上百名袒露半身的少女，她们头戴花环，赤足，可能是经常在太阳下干活的缘故，她们都皮肤黝黑，身材粗壮。

此外，还有许多人在忙忙碌碌翻滚旁边大锅里的奶茶，一个个累得挥汗如雨。

不远处的帐篷里则是另一番景象，但见一大群男子围坐着嬉戏饮酒，不亦乐乎。而帐篷四周布置得花花绿绿，好像是有什么喜事。

烤羊烤牛陆续熟了，另一队少女便从侧面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都拿着精美的大盘子。

这一队少女则和干粗活的少女截然不同，她们身姿窈窕，皮肤雪白，眼眸湛蓝，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个竟然皆是人间绝色。

月亮已经慢慢升起，诺大的广场上篝火熊熊。

一人一蛇刚要现身，只听得一声狼啸，便立即又隐匿在铁架之后。

但见月色下，一支军队跃然而出，全是少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麾下坐骑，居然全部是狼！

为首的少年头戴王冠，座下一条硕大无比的白色老狼，显得特别威风凛凛。

委蛇低声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白狼国？”

凫风初蕾定睛一看，只听得音乐声想起，这群狼少年便踏着节拍，和群狼一起挑起了欢快的舞蹈。

烧烤架这边，那些金发碧眼的美少女们已经在麻利地切割烤好的牛羊肉，分盘，然后一大盘一大盘地端过去。凫风初蕾注意到，这些送餐的少女每每到了广场边，便跪下去，将沉重的大盘子举过头顶，毕恭毕敬，请休息的狼男们食用。

还有斟酒的少女，她们更是跪成一排，将一大坛一大坛的美酒倒在一只只大海碗里，也是举过头顶，毕恭毕敬请狼男们享用。

凫风初蕾还注意到，几乎所有美女都是跪着，就没有一个是站着或者坐着的。

狼男们跳累了，便就地坐下，一个个捧着酒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无比惬意。

一人一蛇连夜赶路，早已饥渴不已，此时嗅到酒肉香味更是忍无可忍，便从铁架背后悄然走出来。

那些干活的少女忽然注意到来了陌生人，纷纷盯着凫风初蕾，其中一个稍稍胆大的想要走过来，可一看昂头的委蛇，又立在原地不敢动了。

她有褐色的皮肤，细长的眼睛，从袒露的半边肩来看，身材十分健美丰满，看样子，是这群干活的少女中的头领。

委蛇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颜悦色：“嗨，美女们，我家主人赶路多时，实在太渴了，可否给我们一些奶茶？”

少女们见了双头蛇已经胆战心惊，又听得这蛇居然讲人话，更吓得步步后退。好几个少女连声尖叫，一个少年从外面大步走过来，老远就喝一声：“谁在鬼叫？”。

少女们立即跪了一片，娇声软语：“参见小狼王……”

这少年高鼻深目，金色头发，腰间一条虎皮裙，精赤的胸口上纹着一个狰狞的狼头，正是跳舞时骑着大白狼的那个，原来，他便是白狼国的小狼王。

此时，他步行，麾下白狼不知去向。

凫风初蕾注意到，他的虎皮裙上别着一朵红花。

他好奇的目光落在委蛇身上，然后，转向凫风初蕾，眼珠子有好一会儿一动不动，随即，一手指着她的鼻子，兴致勃勃：“这是新来的妞儿吗？怎么这么丑？”

凫风初蕾一路佩戴颜华草行来，虽然面目平庸，但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说“你好丑”，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妞儿虽然长得又怪又丑，可是，瞧着还挺干净的。你，去本王的大帐篷服侍吧。”

少女们都艳羡无比地看着凫风初蕾，仿佛她能被这少年点名服侍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那细长眼睛的少女应声道：“你还不跪谢小狼王的恩典？”

小狼王一挥手：“荧惑，快去给这小妞拿一套衣服。”

荧惑小跑步就去了帐篷，顷刻间，便拿着一套很粗糙的便装出来，正是她们身上同样款式的露出半边身子的那种白狼女服饰。

她将服饰递给凫风初蕾，催促道：“能去王的帐篷里服侍，这可是你天大的福分，快去换衣服。”

她看了看那衣服：“不换会如何？”

小狼王笑道：“但凡女性，只要踏入白狼国土地，就必须换成这样的装束。”

委蛇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才便于跪在地上伺候尊贵的男子。”

“为什么非要跪着伺候呢？”

荧惑盯着凫风初蕾身上精美的丝绸裙裳，而且包裹得严严实实，分明是异族人的装扮，她低喝一声：“大王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快快换装，要是惹恼了大王，小心小命难保。”

委蛇还是耐着性子：“小狼王阁下，我们途经此地，又累又渴，但求清水一袋，若能给一些烤肉当然就更好了。”

它拿出一块金子递过去：“当然，我们也会付钱的！”

小狼王哈哈大笑：“别说清水烤肉，只要把本王服侍舒服了，珍宝珠玉也不在话下……对了，妞儿，你没听到吗？赶紧换装，赶紧给本王跪下……”

凫风初蕾好奇地问：“为何不是你给我跪下？”

少年分明就怔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一本正经给她解释：“在白狼国，所有女子见了男子都必须下跪。”

委蛇不以为然：“这是什么破规矩？”

“这不是破规矩，这是白狼国的传统。”

“切，我们又不是白狼国的人。”

“无论是哪一国的人，但凡女人，必须跪拜男人。”

“凭什么？”

小狼王扬起拳头：“就凭这个！快跪下，否则，别想吃烤肉。”

委蛇忍无可忍：“一点清水烤肉，你这厮也如此小气，不要也罢。”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

小狼王出手如风，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在白狼国的地盘，哪里容得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哈哈，妞儿，你就乖乖留下来做一名女奴吧，若是服侍得我高兴了，我就破例让你做我的贴身女奴……”

话音未落，他便惨叫一声，忙不迭地松开了手。

一大群男子应声冲过来，四面八方将凫风初蕾和委蛇围在了中间。

他们都是高鼻深目的年轻人，胸前无一例外纹着狼头，就连手里的兵器都一模一样：那是带着尖刺的狼牙棒。

所有人围着凫风初蕾，啧啧称奇。

“这妞儿和我们白狼国的美女不同啊……”

“瞧她穿那么多衣服，一定是中原地区来的……”

“哟，她还拿着一根金杖……看样子是真的金杖呢……”

小狼王死死盯着凫风初蕾，神情傲慢之极：“妞儿，你若是马上乖乖跪在地上向本王赔礼道歉，那么，本王就看在你不懂规矩的份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允许你做本王的洒扫女奴，否则……”

他一指周围的其他男子，狂笑一声：“否则，本王就会把你当战利品赏赐给他们，让他们今夜疯狂轮欢……”

周围的狼男顿时撇撇嘴。

“切，这妞儿又不漂亮，有什么好玩的？不过，看在和我们白狼国的女人不太相同的份上，也算是新鲜……”

“是啊，真是新鲜又泼辣，我们可还没玩过这种，就像烈马，一旦驯服了就越是好玩……”

“哇，她还瞪我们，邪门了，女人怎么敢瞪着男人呢？太不懂规矩了吧？”

“所以，我们的规矩是对的，异族的女人只能玩玩而已，做女奴行，但娶妻绝对必须是白狼族的女子，否则，就会被这些不懂规矩的女人乱了血统……”

“干脆把她杀了算了……”

“怎么能杀了？我们只杀男人，不杀女人……”

狼男们简直就像看着一个陷阱里的猎物，一副手到擒来的架势。

凫风初蕾只是将手里的金杖一横，委蛇却苦笑一声，叹道：“你们这群癞蛤蟆，居然见了鱼凫王也会如此嚣张，看来，真真是活腻了……”

小狼王目光闪动：“鱼凫王？”

“你该不会说自己没有听过鱼凫王吧？”

“哈哈，你这怪蛇吹什么大气？据说鱼凫国疆域几万里，哪会让一个女人做王？这世界上，简直就没听过女人可以做王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

“就算是中原几万年来，从黄帝到现在的大禹王，也没有女人做王的。而且，据我所知，鱼凫王根本就是一个百岁老头，你这怪蛇却在这里替这个小妞儿招摇撞骗……”

“骗”字尚未落口，委蛇窜起，凫风初蕾不愿和这群少年纠缠，更不愿意和他们做无谓争斗，所以，转身就跑。

她速度极快，狼男们眼前一花，她已经跑出老远了。

小狼王见状，猛地追上去横在凫风初蕾面前，他得意洋洋：“本王早就料到你这小妞不肯乖乖听话……来人，将这小妞和这条怪蛇统统给绑了……记住，要活口，一定要捉活口……”

他一挥手，几十名狼少年一拥而上。

凫风初蕾见这厮好生无礼，也恼了，金杖一横，从委蛇身上窜起，劈头就往小狼王头上打去。

小狼王不敢大意，一反手，便多了一根狼牙棒，迎着凫风初蕾就战起来。其余的狼少年则围住委蛇，激战正酣。

因着要留活口，小狼王和一群狼少年都未用全力，一时三刻哪里拿得下凫风初蕾？眼看夜色降临，小狼王急了，大叫一声：“小妞，你再不投降休怪我出手无情……”

金杖正好横在他喉头，若非他躲得快，当即就被刺穿了咽喉，他怪叫一声，凶性大发，“你这小妞好不识趣，我放你一马，你倒下杀手……那也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一怒之下，再不留情，狼牙棒兜头就往凫风初蕾身上砸去，凫风初蕾险险避开，小狼王又要一棒砸去，只听得有人惊呼：“失火啦……失火啦……”

他急忙跳开，但见夜色下，浓烟滚滚，大大小小几十座帐篷都起火了，尤其是居中的那座王的帐篷，火势更是冲天而起。

他再也顾不得凫风初蕾，提着狼牙棒就往回跑。

其余的狼少年也立即舍弃了委蛇，跟他一起冲过去。

火海已经蔓延开去，受惊的马牛羊疯狂乱窜，牧羊人要去追赶也已经来不及了，而帐篷里的男男女女则拼命逃窜，互相践踏，一时间，只听得惨呼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黑夜里来了多少敌人。

但见一批劲装的黑衣人，皆手持明晃晃的砍刀，见到白狼国的男女便疯狂砍杀。

训练有素的狼男们迅速成阵，可是，他们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一个个东倒西歪，战斗力大为减弱，饶是如此，他们迎着敌人，也打起精神，一时间，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竟然不落下风。

但见小狼王一马当先——不对，是一狼当先，他座下那头凶狠无比的白狼，一边冲向敌人，一边发出阵阵嗷叫，顿时令敌人心寒胆裂。

小狼王挥舞狼牙棒，所过之处，敌人应声倒地，很快，便扭转了战局。

凫风初蕾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白狼国的战斗力不可小觑，尤其这什么小狼王，可见之前和自己厮杀时，根本就未用尽全力。

忽然，天空中一阵嘶鸣，但见一大片黑压压的猛禽当头笼罩，几乎令整个天空变得漆黑一团。

洞箫声里，鸾凤的翅膀闪动，只听得一个声音在半空中哈哈大笑：“小狼王，乖乖投降吧，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小狼王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狂徒？今天谁死还不一定呢。”

“小狼王，你听好了，我乃大夏战神大费！上个月，你偷袭我大夏边境，掳走大批牛羊百姓，今晚，我定当让你白狼国不存一个活口……”

月余之前，小狼王率众突袭大夏边境，掳走无数牛羊人口，取得极大胜利。但是，他迫于大禹王的威名，侥幸得手却不敢停留，千里奔走，回到自己的老巢。却不料，大费居然率军追来，而且杀他个猝手不及！

大费得意洋洋：“我正好率军回阳城，便顺道拿下你这只骚臭的白狼王，据说今晚是你小狼王的成亲之日，可惜啊，你将再也等不到你的新娘子了……”

凫风初蕾这才明白，敢情今晚白狼国大摆筵席，篝火熊熊，原来是白狼王的婚礼盛宴。

难怪他的虎皮裙上别着一朵大红花。

小狼王气急败坏：“你们把本王的新娘子怎么样了？”

一声哀鸣，但见远处停着一辆战车，战车上，两名劲装士兵挟着一个身着喜服的少女，尽管月色下看不清楚容貌，但也能大致看出她身姿窈窕，十分高挑，显然是一等一的美人。

小狼王大叫：“快放了她！”

“放了她？嘿嘿，你想得倒美！据说，这新娘子是你们白狼国最美的女人，我们可是要把这战利品带回去献给大禹王的……”

小狼王气急败坏，举着狼牙棒就向大费打去。

大费飞身掠起，轻描淡写地迎着他：“何止你的新娘子？今夜，本将军必将你白狼国所有男子全部杀绝，将所有美女，全部带回去做女奴……”

他忽然纵声高喝：“大伙儿听好了！今夜但凡所抓之美女全部归自己，所得之牛羊珠宝，也全部归自己……杀……”

战争的本质，便在于掠夺敌人的财宝，把敌人的妻女抱在怀里取乐，更何况，在来之前，大家已经听说白狼国美女如云，一个个皮肤白皙，金发蓝眼，远非中原女子可比。

偷袭之前，大家在暗处已经亲眼目睹来来回回的美女，早已心魄动荡，又听得大费这么一动员，一个个更是热血沸腾，战斗值瞬间提升了几个档次，竟然杀得白狼国众人节节败退。

凫风初蕾躲在暗处，大气也不敢出，这个大费，竟然无孔不入，又杀到白狼国来了。

可是，湔山洪水之后，他明明早就该逃回阳城了，为什么听他口气，他根本没回阳城，一直在外面作战？莫非大夏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鸾凤飞起，大费居高临下，声音更是得意：“灭了白狼国，本将军又添战功一件，在万国大会上，就再也没有人比得上本将军了……”

原来，这厮真的从湔山逃命后就没回阳城，也不知去哪里躲了一段时间，竟然又率军来偷袭白狼国。

小狼王的死活，她当然不在乎，也不欲蹚这趟浑水，更不想和大费打照面，催动委蛇，马上就要趁乱跑掉，却听得小狼王提气大喊：“喂，那个骑双头蛇的小妞，你还不赶快下来帮帮我？……喂……我快被人杀死了……”

果然，鸾凤高飞，月亮正好升起，大费在半空里将凫风初蕾的藏身地瞧得一清二楚，哈哈大笑：“真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凫风初蕾，这一次，我看你还往哪里跑，也罢，真是天助我也，今晚不妨将敌人一网打尽……”

“妞儿，原来你叫凫风初蕾？快让你的那头怪蛇下来帮我把这个家伙赶跑……”

凫风初蕾气得半死，却再也没法逃窜，因为，大费已经舍弃了小狼王，居高临下拦住了去路。

月色下，大费神情倨傲：“凫风初蕾，我就不信，这次还有人能来救你！”

凫风初蕾金杖一横，冷冷的：“我本不想杀你，你非要来送死！”

话音未落，委蛇已经发动了攻击，蛇尾直扫大费双腿，而凫风初蕾的金杖则当头落下，大费不甘示弱，洞箫一横迎着金杖，眼看就要对凫风初蕾下杀手。

只听得鸾凤一声惨叫，他身子一歪，便纸鸢似的跌落地下。

他慌忙爬起来，仓皇盯着半空，但见四周一片平静，完全不知偷袭来自何处。

可是，暗处有埋伏无疑，而且，他一转念，想到柏灌王，顿时便胆寒了，再也顾不得凫风初蕾，转身就往小狼王杀去。

凫风初蕾也不追赶，退到僻静处，四处张望，却不见出手相助之人。

委蛇大喜过望，低声道：“一定是百里大人暗中援手。”

它随即低声道：“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是你吗……”

可是，哪里有百里行暮的踪影？

它自言自语：“这就怪了，百里大人那么高大，按理说，我们一眼就能看到他，再说，他也不会在我们面前隐藏行迹吧？”

也不知怎地，一想到百里行暮，她也顿时安心，只退在远处，居高临下看着小狼王和大费的厮杀。

大费的加入，令得战局顿时扭转，只见醉醺醺的狼男们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下，渐渐地，小狼王身边的侍卫已经越来越少，他双拳难敌四手，尽管狼牙棒还是威力十足，可是，对于这场战争，已经无济于事了。

崩溃，是从美女们的嚎叫开始的。

杀得狼男们毫无还手之力的大夏精锐直接扑向四散逃窜的女奴。白狼国的女子素来地位低下，对男子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和服从心理，此时，面对突如其来的凶猛敌人，哪里还有还手之力？一个个瑟缩在地，很快便被捕获一空。

小狼王心胆俱裂，可哪里能抽身前去营救？激怒之下，更是屡屡失手，自身处境更加危急。

大费退出站圈，潇洒无比地一拍手，闲闲地看着困兽犹斗的小狼王，又看了看凫风初蕾的方向，可是，他明知她此时孤身一人，也不敢再去挑战，仿佛黑暗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直延伸在自己头顶。

除了柏灌王，这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厉害的敌人。

湔山一战，他已经被吓破了胆，此生，那是他唯一深感惧怕之人。

他暗忖，凫风初蕾对自己谈不上什么威胁，杀不杀都无所谓，只要她不主动挑衅，自己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目标转向了小狼王，悠闲自在：“小狼王啊小狼王，你这狼子野心的家伙，大禹王对你们本是睁眼闭眼，可你们偏偏不知好歹，屡屡犯我边境，害我人民，今日，血债血偿的滋味，你是不是觉得很爽？”

小狼王一口啐去，一只秃鹫俯冲下来，小狼王躲闪不及，胸口被生生地抓掉一大块肉，顿时鲜血横飞。

旁边一勇士见状，扑上去便补了一刀，饶是小狼王躲闪极快，右边肩膀也差点被生生砍断，握着狼牙棒的手一松，当的一声便飞了出去。

“大伙儿上啊，杀死小狼王就收工了……”

大夏勇士，一拥而上。

眼看小狼王就要葬身于乱刀之下，他身子一矮，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圆月，不偏不倚照在他身上，战场中间，一头雪白的巨狼，他狼头人身，嘴里，是一尺多长的尖锐狼牙。

大费失声道：“天啦，这家伙原来真的是一头狼……”

只见这白狼连声嗷叫，十分凄厉，迅猛便扑向大费，战斗力何止增加了十倍？大费见他如此声势，根本不敢跟他照面，转身就跑，其余士兵便没有这么幸运了，一时间，狼牙过处，死伤遍地。

可是，再狠的狼王也敌不过成千上万的军队，他杀开一条血路，本能地便往山坡逃窜。

大费拦截不住，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冷笑道：“穷寇莫追！小狼王，迟早本将军会砍下你的狼头踢着玩儿。”

……

月色，慢慢西斜，四周，一片死寂。

熊熊大火已经变成了零星的火焰，大费的战车已经载着一大批美貌的白狼国女奴离去，受惊的牛羊早已不知去向，就连烤架上烤好的牛羊肉以及美酒都被彻底吃光了。

地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狼男的尸体，整个白狼国几乎被洗劫一空。

小狼王瘫倒在冰冷的山坡上，他的狼头人身已经消失，又恢复了彻底的人形，许久，才爬起来，对着已经黯淡的月色一阵一阵的哀嚎：“大费，我一定要杀了你……”

凫风初蕾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野蛮家伙，满身血痕，满脸泪痕，哭泣得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

凫风初蕾对他本是极度反感，可是，忽然想起鱼凫国破灭的那一刻，竟然有点同病相怜。

委蛇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叹道：“我其实该早点提醒你，大费这家伙是很难对付的。”

他抬起头，恶狠狠的：“你们早就认识大费，为何不早说？”

“我们怎知道他会来偷袭你们？连你们自己的探子都不知道，不是吗？”

“你们是不是他派来的奸细？不然怎会碰巧出现在这里？快说，你们是不是故意来迷惑本王，分散本王注意力的……”

“你们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还需要别人分散注意力吗？”

小狼王无言以对。

凫风初蕾淡淡地：“大费也是我们的敌人！”

“果真？”

委蛇苦笑：“要不是大费灭了鱼凫国，我们也不至于出来流浪了。你白狼国好歹是偷袭了大夏边境才招致报复，也不算冤枉。可我鱼凫国是在和大夏毫无交集的情况下被大夏偷袭……”

小狼王似信非信，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凫风初蕾：“你真是鱼凫王？”

凫风初蕾只是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杖。

小狼王顺着她的目光，也死死盯着那根金杖，仿佛这时候才真的有点相信，她的的确确是鱼凫王了。

“大费杀我百姓，掳我妇女，有朝一日，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都成光杆司令了，你怎么去杀大费？”

他大吼：“难道你就没想过报仇？”

她十分干脆：“我不是大费的对手，没法。”

“所以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你今晚也和大费交手了，你是他的对手吗？以卵击石，拿什么报仇？”

小狼王狠狠瞪着她。

她也瞪着他。

一个白狼王，一个鱼凫王，都成了孤家寡人。

和强大的大夏一比，曾经风云一时的大国小国都被秒成了渣渣。

过了许久，小狼王又瘫在地上，就连嚎叫的力气也失去了，他浑身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看上去非常可怕。

他一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晨曦初露，凫风初蕾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委蛇：“我们走吧。”

小狼王忽然跳起来，嘶声道：“不许走！”

毕竟重伤难忍，步履踉跄，走得几步又倒在地上，可还是声嘶力竭：“凫风初蕾，你不许走！”

凫风初蕾奇道：“凭啥？”

“你必须跟我一起去杀大费！要不然，你就是大费派来的奸细！”

凫风初蕾被气得笑起来，对他挥挥手：“得了吧。我有自知之明，所以要先去修炼内功，等有本事了，才考虑复仇之事。”

“你到哪里去修炼内功？”

“天穆之野。”

“天穆之野？这是什么地方？果真能修炼内功？能修炼到什么地步？会不会达到一举格杀大费的地步？”

凫风初蕾懒得搭理他，大步就走了。

第六章 涯草

周山，又迎来自己的一个春天。

半山腰上，一株七八丈高的睡眠树，树干树叶甚至树根，通体都是鲜红的。许多果子都是春生秋长，唯有睡眠果冬生春长。

睡眠果一百年才结一次果，每一次一棵树只结一只果子。

刚刚到了成熟期，树上那只比陶盆还大的果子红得令人触目惊心，随风摇曳时，鲜红的果皮仿佛分分钟要破裂开来。

百里行暮伸手摘下睡眠果，微一用力，睡眠果的外壳骤然裂开，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那是这世界上所有酒鬼们最梦寐以求的甜香，哪怕千年雪地里埋葬的上等好酒也比不上。

可是，百里行暮的手抬起，艳红的美酒便倾泻在地上，浓郁的香味几乎把方圆几里都渗透了。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涯草从一棵大树背后走出来，几乎贪婪地死死盯着百里行暮手里的睡眠果，里面，还有约莫一小碗美酒。

她的笑容又媚又甜：“百里大人，可否将这半只睡眠果送给我？”

百里行暮一松手，睡眠果掉在地上，果子里的酒汁一点也不剩了。

涯草好生失望，“真是太可惜了，又要等一百年了。”

每一百年之期，她都会算好睡眠果成熟的时间赶到周山，为的便是品尝那天下至美的酒水。她本是一个女酒鬼，而且，睡眠果的果汁不但胜过世间一切的美酒，更是具有美颜不老的奇效。正是凭借着这美容药，她得以长久保持了冻龄美人的形象。

可是，今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逐渐在草地上干涸的美酒，非常遗憾地舔了舔嘴唇。

她有艳红的嘴唇，雪白的牙齿，她知道，自己舔嘴唇的样子特别妩媚迷人，曾让防风国的无数男巨人心动不已。

可是此时对面的男子根本就没看她一眼，好像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冷遇，但还是没有发怒，依旧媚笑着：“百里大人，你看，颛顼已经被你杀死了，你的大仇也已经报了，至于我之前犯下的小小错误，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百里行暮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她有一张十分艳丽的脸庞，有这天下最令人血脉喷张的丰满成熟身材，尤其款款而行的时候，浑身上下简直肆无忌惮在叫嚣：这才是女性生殖美的完全展示。

别说一般的男巨人，纵然普通的人类男子见到她，也每每心魄动荡，情难自禁，一个个奉她为春夜女神。

但是，百里行暮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令人作呕的癞蛤蟆。

正是这女人，当初将睡眠果的果汁掺和在烈酒里，成了极度浓烈的蒙汗药，自己被骗喝下一大坛这种所谓的美酒，沉睡不起，待得醒来，已经被敌人关在了几千度高温的特制大棺材里。

万年折磨，由此而来。

此时，她居然还敢厚颜无耻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涯草察言观色，柔媚的声音便软弱了下去：“……百里大人，我那时候真不是有心的……我本是要利用睡眠果的果汁研制媚药，不料，被颛顼利用成了蒙汗药……我真的是被颛顼骗了……”

他的掌心抬起，眼看就到了她的天灵盖，她猛地退后一步，脸上的媚笑一点也不见了，因为，他眼中的杀机是真实而深切的。

“百里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可是巨人一族最后的一个女人了……求求你了，你总不希望巨人一族彻底断后吧……”

虽是求饶，可语气却满不是那么回事：“百里大人该知道，男巨人只能和女巨人婚配，要是人类的女子，他们刚压上去，便得将那些弱小的女性撕为碎片。他们无法和普通女子交配。”

他盯着她：“巨人一族为何会只剩下你最后一个女人？”

她一撇嘴，恨恨地：“那得问你百里大人了。”

“跟我有什么相干？”

“因为你的隐没，新掌权的人类便对我们巨人一族极力打压，迫使我们不得不退出中原繁华地带，慢慢地转向西方苦寒之地。而且，巨人一族的男子本就清心寡欲，对交配这种事情兴趣不大。你沉睡在周山这一万年的漫长时间里，他们更是各自分散修炼，很少有人婚配，久而久之，便只有死去的，没有新生的……”

“可为什么死的都是女巨人？”

“也许是女巨人更加不能适应西方的苦寒之地吧……”

“那你为什么没死？”

她瞟了他一眼，媚眼如丝：“那是因为我痴情，长年累月在周山一带逡巡，为的便是寻找百里大人你的下落……”

百里行暮但觉她这番话漏洞百出，可是，一时又找不到证据，他只是淡淡地：“若是我查出女巨人的大批死亡跟你有关，涯草，哪怕你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女巨人，我也要杀了你！”

涯草瞬间就放心了，很显然，他已经不会再追究自己设计毒害他的往事了，可是，要追查其他女巨人之死，她内心窃笑不已，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了。

她面上却十分悲戚，声音也是抽抽搭搭的：“百里大人，我们巨人一族如今处境十分艰难，大禹王治水成功之后，号令四方，天下归心，可是，他和他的祖先颛顼一样，十分忌恨巨人一族，一再派人攻打防风国，并屡次压缩巨人一族的生存空间……”

巨人一族，从最初生活在中原东南的腹心地带，到被驱逐到几万里之遥的防风之地，虽然号称防风国，可是，人口已经稀少得可怜。

“你也知道，大禹王不过是个瘸子而已，他无非就是会治治水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他居然一统万国，今年八月就要在涂山召开万国大会了。”

百里行暮依旧无动于衷。

“我也曾多年奔走，为的便是团结巨人一族力争和大禹王一较高下，可是，大禹王手下能人实在是太多，我孤掌难鸣……现在，只要你肯出山，振臂一呼，凭借你百里大人的威望，隐居的巨人必将彻底复出，重振巨人一族便不在话下。”

她慷慨激昂，“我有一个好主意，现在才是春天不是吗？距离八月的万国大会还有几个月，百里大人马上公告天下召集巨人，我全力辅佐，到时候，我们直接杀向万国大会，直接拿下大禹王，从此，百里大人便是天下的万王之王，我们巨人一族，也正好顺利统治全世界……”

百里行暮却打了个哈欠，淡淡地：“你走吧。”

她不敢置信。

他一挥手：“你走吧。”

她大叫：“百里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对天下已经毫无兴趣。”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巨人一族灭族？”

“世间万事，必有因果。巨人一族统治世界曾经长达几十万年的历史，什么样的风光都见识过了。而现在人类的统治不过区区几千年而已，没准几万年之后，又换成了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种统治，你有什么好不平衡的？”

涯草微微咬着嘴唇，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浑身上下更散发出一种浓烈的女性气息。

可是，她这令世间任何雄性生物都能鼻血上涌的好身段也未能引起百里行暮的任何注视，因为，他早就走远了。

她追上去，大吼：“共工大人……喂，百里行暮，你是不是睡傻了？你连万王之王也不想当了？”

可是，百里行暮速度极快，待她追过去时，他早已踪影全无。

光论高度，周山恐怕在各种名山大川里排不上前十名，但是，轮到宽广，却绝对是天下第一大山。

纵然是百里行暮的脚程，也走到日暮才来到了深山腹地。

那是万径人踪灭的悬崖峭壁，纵然一等一的猎人也无法踏足，这里虽然没有什么毒蛇猛兽，但是，四周生长着“缠丝花”。缠丝花最喜生物的鲜血，任何生物胆敢靠近，立即便会被消融为血水。

缠丝花只认设定过的特定人体内分泌气味，百里行暮一路行来，小心翼翼摆脱了它们的魔掌，然后，站在了巨大的山门之前。

茂盛的爬山虎忽然四散收缩，露出明晃晃的大门。

他已经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被设定了可以进出的活体生物。

山门，是高密度合金，在三万年前的史前大战里，纵然是最猛烈的轰炸也不曾令它破损分毫。然后，在三万年的风吹雨淋里，它依旧亮闪闪的，不见丝毫斑斑锈迹。

百里行暮站在门口，大门识别气味，缓缓开了。

里面，上百艘崭新的战斗飞行器，每一艘的飞行速度都远远在“维马纳”之上。三万年前的那场大战，它们还来不及发挥作用，就随着不周山战役的摧毁性结局而被从此锁死在了这里。

因为人类已经不懂得飞行燃料的炼制，这批飞行器很长时间内，会一直被锁死在这里。

不周山战役摧毁了一切热兵器，也摧毁了九成九的人类，各种核辐射更是让草原森林彻底荒漠化，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纵然极少数幸存的人类也不得不逃到深山老林，过起了野人般的日子，他们的后代虽然繁衍生息，却再也不能见识史前的文明，待得再次发展壮大，已经成了茹毛饮血的低级文明时代。

三万年过去了，地球上的人类，早就不知道飞行器是什么玩意了。

百里行暮坐在空旷的武器库里，密封三万年后的稀薄空气令他如置身古墓，昏昏欲睡。

忽然觉得很寂寞，尤其，老敌人颛顼一死，这世界上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批热兵器的秘密了。可是，知道又如何？没有燃料，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武器，也只能是一堆破铜烂铁。

胸口的雪白衣服再次被染红，他干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十分悠闲地闭着眼睛，就算听得汩汩血流的声音也毫不介意。

新伤旧伤堆积，他已经失去了连夜赶路的力气，他只是随手伸到旁边一只已经生锈的小药箱里，摸了一个药瓶，将一大把白色粉末倒在伤口上，也不管这些三万年之前的药物到底有没有过效。

再次醒来，已经是朝阳初升，他坐起身，看到胸口汩汩的血流已经停止，竟然开始结痂了。

他慢慢走出去，身后的大门无声无息关闭，茂盛的爬山虎瞬间覆盖，如果有陌生人路过，哪怕伸手去摸，也决计寻不到丝毫的踪迹。

三桑周围，硕大洞穴，有好奇的小松鼠在里面探头探脑。

涯草一听得脚步声，立即站起来，“百里大人，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他盯着她满身的风尘仆仆和脚下的泥土，她顺着他的目光，雪白脸上一丝羞红，娇滴滴的垂着头：“我一直找不到百里大人，所以，漫山遍野到处寻觅……这不，我也是刚刚跑到这里等运气……”

“我看，你是想跟踪我找到武器库的下落吧。”

她迎着他的目光，干脆理直气壮：“百里大人，你也别用这种嘲讽的目光看着我了，我就算是为了寻找武器库的下落，也是为了我们巨人一族！你该知道，哪怕随便找到几艘飞行器和几种武器，便能轻轻松松击败大禹王……”

百里行暮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你击败大禹王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重振巨人一族！”

“我看，你分明是要做世界的女王。”

她莞尔一笑：“在百里大人面前撒谎是没用的，没错，以前我的确是这么打算，可是，自从和百里大人重逢之后，我便只想做你的王后。就算寻找飞行器，也是为了辅佐你登上万国之王的宝座。”

“你就算找到了也没用。”

“为什么？”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飞行燃料了。”

涯草满不在乎：“我们知道炼制的方法！可以令人马上赶制。”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不知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以巨人一族的力量，根本办不到了。”

“所以，才必须一统天下，借助天下人的力量，那便很轻松了。”

她急切地：“炼制燃料远远比制造飞行器简单，百里大人，我不需要知道武器库的地点，但是，无论如何，请你务必拿出几艘飞行器和一批武器给我，只要拿到了，我保证最短时间内令人生产出燃料……”

她补充：“我已经找到了好几处原油丰富的地方，有的地方丰富得根本不需要开采，直接拿桶去盛装就可以了……”

她急切的神情毫不掩饰疯狂的内心，百里行暮暗暗吃惊，这女人想要掌控世界的野心和渴望程度，也许比自己预计的更加疯狂。

他清了清嗓子：“涯草，你不能逆天而行。”

涯草大怒：“什么叫逆天而行？这天下原本就是我们巨人一族的。”

“既然你有兴趣，那你就去争夺吧。”

他掉头就走。

“百里大人，你要去哪里？”

他懒得理她。

涯草在他身后连声冷笑：“百里大人，你是要去寻找凫风初蕾吧？”

他蓦然回头。

“我真不明白，那个亡国之女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为了她，你不但对鱼凫王手下留情，居然还花费大工夫去治理湮没金沙王城的洪水，你是疯了吗？”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处心积虑尾随他，调查他，简直就如跗骨之蛆。

要是三万年之前，他一掌便会将其击毙，可是，这漫长的寂寞岁月后，他已经失去了动辄杀人的残暴粗豪。

他不喜欢看到死人。

她美艳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恶狠狠的神情：“是不是杀了凫风初蕾，你就消停了？”

他死死盯着她。

她有恃无恐：“百里行暮，我的性子你最是清楚，若有人无故挡我之路，我必亲手摧毁。”

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涯草，你若敢伤她分毫，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她盯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大声尖叫：“百里行暮，你少威胁我！我就算杀了一百个凫风初蕾，你也不敢动我分毫！”

这话，她倒不是空口叫嚣，身为巨人一族唯一的一个女巨人，她已经是整个防风国的全民国宝。任何人胆敢动她分毫，其他的男巨人才会彻底将其撕为碎片！

她的有恃无恐，便一直来源于此。

夕阳西下时，委蛇停下。

前面，是一片蔚蓝色的湖泊，呈新月状，金色芦苇无边无际，随风摇曳，一群一群的野鸭在蓝色的湖水里徜徉，芦苇边上，则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芍药花，每一朵皆碗口般大。

一路行来，凫风初蕾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湖泊，呆了一下，立即冲过去，捧起一捧清水便狂饮，清水入喉，回味甘甜，她不假思索，又捧了一捧水一口气喝完。

“扑通”一声，一物重重地扑到湖水里，径直将头伸在湖水里，骨碌骨碌如牛饮一般，一口气喝足了，小狼王还重重摊在湖水里，一动也不动。

委蛇担心他被闷死了，蛇尾在他背上扫了一下，他大叫：“怪蛇，不许碰我。”

果然是狼族，受了那么重的伤，休养不到半个月，又行动自如了。

夕阳的余辉洒在湖里，但见蔚蓝色的湖泊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粼粼波光下，鱼儿跳跃，海草摇曳，无数彩色的贝类反射着金光，就像水中开出的一簇一簇的花。

凫风初蕾叹道：“这湖简直美极了。”

小狼王慢慢坐起来，闷闷地看着夕阳的倒影，好一会儿才说：“这是我们白狼国的贝海儿湖，也叫月亮湖。每年夏天，我都要率队到这里度假。”

“以后，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度假吧。”

他大怒：“凫风初蕾，你怎么这么说话？”

凫风初蕾起身就走。

他追上去：“喂，等等我。我也要去天穆之野。”

“你去干什么？”

“我的臣民都死完了，我总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我随你去天穆之野，等练好了功夫，再回来找大禹王和大费报仇。”

“可能等你学成归来，已经无法找大禹王报仇了……”

“为什么？”

“天穆之野非常遥远，等赶到可能都已经一百年过去了，估计那时候大禹王早就死了。”

小狼王不以为然：“大禹王死了也不打紧，我可以将他的子子孙孙斩尽杀绝。”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涂山侯人，一默，不做声了。

小狼王拉住她，面色有些犹豫。

凫风初蕾见他期期艾艾的，奇道：“你到底要说什么？为何扭扭捏捏？”

他立即放开她的袖子：“那啥，凫风初蕾，我俩能不能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想去阳城。”

凫风初蕾没做声。

“我一定要去阳城，不是说8月就是万国大会了吗？想必阳城云集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正是混迹其中的好时机。”

“就算你混在其中，你也杀不了大禹王。”

“我要去救我的未婚妻。”

他急急地：“我的未婚妻是白狼族最美丽的女子，可能也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子，你知道，我们白狼族的女子颜值本来就高，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但如此，她还是白狼族女子中阴性气质最强烈的，历代狼王都要找阴性气质最强烈的女子才能生下最威猛豪勇的继承人，所以，我非找到她不可……”

凫风初蕾十分干脆：“那你就去找呗。”

“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有你和委蛇帮我，我好歹多个帮手。”

“我们可没兴趣为你去送死。”

“喂，你这是什么话？朋友之间两肋插刀不是应该的吗？”

凫风初蕾奇道：“我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他脸上一红，怒道：“我们怎么也算是患难之交吧。”

“别扯了，最多算我们被你赖上了。小狼王，你别忘了之前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我们救你，已经是农夫怜悯冻僵的蛇了，搞不好随时被你反咬一口。至于其他的非分要求，你提也别提了，要去阳城你自己去，千万别拉我们做垫背的。”

小狼王指着她的鼻子，恨恨地：“凫风初蕾，你知道我们为何不喜欢丑女吗？”

“……”

“丑人多作怪！越是丑陋的女人，心肠越是黑。因为生的丑，从来没有得到过男人的关注和殷勤，什么都要靠自己，所以，她们心理变态，对任何人都没有怜悯之心，自私狭隘……”

他抬起英俊的下巴，傲然道：“若是在白狼国，美女们见到我这么英俊的男子提出要求，根本考都不考虑就一口答应了。所以，如此冷酷无情，唯有你这个丑女才做得出来……”

他下了结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凫风初蕾，轮到贤良淑德，好女本色，你真是远远比不上我们白狼族的女子……”

凫风初蕾悠悠地：“所以，我才是鱼凫王，而你们白狼族的女子全是女奴。”

小狼王一口气没上来，瞪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委蛇加速，一人一蛇又走远了。

小狼王看看回头的方向，一跺脚，又转身追了上去。

直到奔出十几里才追上凫风初蕾，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喂，怪蛇，你慢点慢点……凫风初蕾，你听我说，要不，我们先去阳城杀了大禹王的儿子？就算杀不到大禹王，杀掉他的儿子也好啊。我听说大禹王的儿子是个废物，只要杀了他，让大禹王绝后，也算是报仇了……喂，凫风初蕾，走慢点，等等我，你骑着怪蛇，我可是只能凭借双腿，唉，要是我的坐骑还在，我何至于落后于一条蛇……”

凫风初蕾见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他，干脆停下，盯着他：“小狼王，你真的要跟我去天穆之野？”

“那啥，我原本不想去天穆之野，可是，阳城也去不了，只好去天穆之野先练本事了。”

“不救你的未婚妻了？”

“唉，我自身难保，哪里救得了她？而且你们又不肯帮我。”

凫风初蕾一伸手，将委蛇身上的包裹摘下来，顺手递到他手里。

小狼王叫道：“你什么意思？”

“既然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天穆之野，那你就拿行李吧。对了，一定要看好行李，里面全是金叶子和干粮，若是丢了，我们很难吃上饭，也无法投宿……此去天穆之野，起码还有几万万里，而且还要经过12个夜的王国，而金子，是全世界通用的……”

小狼王气得说不出话来。

委蛇幸灾乐祸：“小子，你还是乖乖听鱼凫王的吩咐吧。不然，凭借你自己，你根本找不到天穆之野。”

一人一蛇，轻松远去，小狼王扛着一大包金叶子，急忙追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就在月亮湖歇一晚吧，天都黑了。”

“前面歇着不更好吗？”

小狼王顺着委蛇的目光，果然见前面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上还有一颗古老的大树，就像一把天然的大伞，树叶密不透风。待得近了，却见大树上居然还有一个硕大的树洞，容纳三五人都不是问题。

他大喜过望：“今夜可以在树洞里好好歇一歇了。”

委蛇抢先一步占据了树洞，蛇尾一横，斜他一眼：“小子，你去生火吧，湖边鱼多，今晚可以吃烤鱼。”

小狼王大叫：“为什么又是我？”

“男子自来负责粗活和狩猎，你不干谁干？”

“可是，在白狼国，男子只负责打仗，这些杂活都是妇女的事情。”

“这不是白狼国！”

委蛇笑眯眯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狼王阁下，你现在是鱼凫王的仆从，当然得听鱼凫王安排。”

“喂，我什么时候成鱼凫王的仆从了？”

“你不愿意你可以独自去阳城，天穆之野，我们不需要你同行。”

小狼王骂骂咧咧，只好去抓鱼生火。待得夜幕降临时，草地上已经燃起火堆，烤鱼散发出阵阵的香味。

他翻着烤鱼，但见凫风初蕾坐在大树下，背对着自己，一直盯着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彼时，夕阳洒满她的身影，他发现，这女人的身影居然美得出奇，微风过处，就像贝海儿湖一朵刚刚盛开的花。

但是，孤零零的。

他心里一动，跑过去，看到的，又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凫风初蕾……”

他叫了几声，她听而不闻。

他忍无可忍：“这是什么女人啊！想我白狼国的女子，温柔善良，总是跪在地上伺候男子，可是，我却在这里给这女人烤鱼，而她还不理不睬，气死我了，本王一辈子也没受过这样的冷遇…喂，凫风初蕾……”

他叫了一声，她不回答，他恼了，大叫：“凫风初蕾，凫风初蕾……你是聋子吗……天啦，我们白狼国的女人从来不会这么傲慢无礼，真是太可恶了……”

凫风初蕾头也不回：“是，你们白狼国什么都好，母猪都是双眼皮。”

小狼王狠狠瞪着她，忽然哈哈大笑。

委蛇也笑起来。

小狼王将烤鱼一横：“喂，凫风初蕾，过来吃烤鱼。”

委蛇白他一眼：“小子，警告你多少次了，要说：鱼凫王，请您吃烤鱼。”

“我呸！你这怪蛇休要落井下石，我可是堂堂小狼王。”

“我不是怪蛇，我是委蛇！记住，重要的话说三遍：委蛇，委蛇，委蛇！”

小狼王一掌就拍向它的双头，它蛇头闪开，凫风初蕾忽然低喝一声，“别闹了……”

小狼王急忙住手，但见凫风初蕾死死盯着远方，神情十分凝重，他立即低声道：“怎么了？”

凫风初蕾也低声道：“你们没察觉一路上有人跟踪吗？”

小狼王立即紧张起来：“是不是大费派人追杀我们？”

凫风初蕾摇头。大费要的只是战功，真要盯上了，立即就出手了，他不可能这么万里迢迢追着小狼王跑。

至于自己，大费也不可能这样处心积虑，因为，杀不杀自己，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犯不上只身冒险。

而且看样子，大费一战之后，立即撤退，分明是马上要赶回阳城，毕竟，万国大会临近，群英汇聚，大费的首要目标肯定是如何在万国大会上露脸。

尽管凫风初蕾不太了解大夏的诸多内斗，但也从涂山侯人嘴里略知一二，大费父子显然一直在觊觎下一任大夏王的王位。

按照华族的传统，王位历来都不是父传子，而是禅让制度，有德有力者居之。大费父子在大夏美名远扬，又战功赫赫，很显然便是下一任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所以，万国大会之前，她断定大费不可能万里迢迢来追杀自己。

那么，会是谁一路跟踪？

白狼国遇袭当晚，她和大费交手时，大费忽然不战而退，当时她以为是百里行暮暗中援手，可一路行来，又觉得不像。

这个人，一直跟随着自己，而且，渐渐地不怀好意，到贝海儿湖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可是，跟踪者的目的是什么？

或者，他的目标是小狼王？

小狼王还要追问，她做了个手势，小狼王立即就闭嘴了，他也警惕地四处看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低声道：“我们三人分一下工，我值守第一班，委蛇你第二班，凫风初蕾第三班。”

“不，你第一班，我第二班。鱼凫王不用值守！”

他瞪着委蛇，难得地忍住没有反驳，只是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值守了。唉，真没想到，堂堂小狼王竟然落得为一个女人和一条怪蛇值守的境地，倒霉啊，真是太倒霉了。”

那一夜，漫天星光。

贝海儿湖的夜晚十分静谧，野花的芬芳若有似无，凫风初蕾躺在草地上，枕着双臂，看着满天星斗。

她想起百里行暮的话，整个太阳系甚至茫茫宇宙，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太阳系里的所有星球都是空心的，只不过太阳系有防护网，人类被囚禁了，只有通过旋转共振放大才可以逃离太阳系。

可是，问题来了，人类要如何才能逃离太阳系？

又或者，一万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之前的人类到底是怎么样？百里行暮说，那时候的武器，现在的人们根本不可想象。除开现代随时可见的刀枪剑戟长矛斧钺等等十八般武器，她很难想象几万年前的武器。

不由得又想起“维马纳”——若非亲自乘坐，她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飞行器。

委蛇一日几百里，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快的交通工具，要行到天穆之野，真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可要是驾驶维马纳，是不是最多三五天就到达了？

此时，她真是渴望能有一辆“维马纳”。

“凫风初蕾……”

她的沉思被打断，很是不悦。

“喂，凫风初蕾，你睡着了吗？”

她还是想着自己的心事。

小狼王恼了，恨恨地：“天知道为什么我会和你这尊卑不分的女人一起去寻找什么天穆之野。唉，此时此刻，我本该呆在王的帐篷里，娶白狼国最美貌的女人，享受最美味的烤肉……唉，只可惜，我都还没见过那美女，就被大费给抢走了。那美女叫姬真，是白狼一族最美最温柔的少女……姬真，唉，我的姬真，我都还没见过面的美人儿，真是太可惜了……”

委蛇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你们白狼国为女子取名的水平真是太差劲了……”

“为啥？”

“淫货……鸡胗……那啥，这，真不是什么好名字……”

小狼王大怒：“你这条愚蠢怪蛇！不懂你就不要乱说，是荧惑不是淫货！荧惑守心听过吗？？还有‘姬真’不是‘鸡胗’……我们可是帝喾的十二姓后代之一，分封姬姓，只有族中最尊贵的女子才能从姬姓……”

“哈哈，你这个攀龙附凤的家伙，帝喾什么时候跟狼族成亲戚了？他跟你们白狼国八竿子打不着吧。”

“怪蛇你听好了，我们可是盘瓠的嫡系后代。盘瓠你知道吗？”

“盘瓠？不就是那条五毛狗吗？”

“什么五毛狗？是穿五彩衣的神狗。”

“哦，对，盘瓠最喜欢穿五彩衣裳。可是，就算穿上五彩衣，那也只是帝喾的看门狗吧？”

“盘瓠可不是帝喾的看门狗，而是帝喾的女婿。”

“切，这只是传说！我就不信，帝喾老糊涂了，让一条狗做女婿！”

“这可不是传说，是真的。”

“好吧，就算盘瓠真成了帝喾的女婿，也是这条狗高攀了天帝的女儿，按理说，怎么也得是盘瓠跪舔公主，天天跪在地上伺候公主吧？？然后，顺理成章地，盘瓠的后代男子便应该统统跪在地上服侍族中的女性，而不是反过来吧？”

委蛇强调：“毕竟，公主要比狗尊贵！”

“你懂什么？”

小狼王洋洋得意：“当时帝喾有一个很厉害的敌人，无论谁都搞不定！眼看敌人就要杀到王都了，帝喾没辙，只好公告天下，光征英雄，无论是谁，只要能杀死敌人，就赏赐万两黄金，并把最美丽的小公主嫁给他。公告一出，许多人跃跃欲试，但都死在敌人手下。盘瓠本是小公主养的宠物狗，得知这个消息后，盘瓠便出马杀死敌人，并将敌人的首级带回王都交给帝喾。从此，盘瓠成为天下有名的大英雄，帝喾的小女儿也因此十分崇拜他，倾慕他，便主动要求嫁给他……可是，帝喾这老儿不行，他出尔反尔，又坚决不同意让女儿嫁给盘瓠了。不过，他反对也没用，架不住小公主就是爱慕盘瓠呀……”

委蛇不以为然：“你就吹吧，我就不信，小公主会崇拜一条狗。”

“我说了那不是一般的狗，是天狗！”

“天狗也是狗！他何德何能让小公主倾慕？”

“他能让小公主欲仙欲死不行吗？”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就连一条蛇也红了脸，不好意思再接话了。

凫风初蕾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狼王不以为然，指着她的鼻子：“凫风初蕾，你还真别笑。交配自古以来便是男女之极乐。我们白狼一族的男子，交配能力历来居雄性之首，所以，才能让族中美女心甘情愿伺候我们。你想，以盘瓠的英雄无敌，该当如何让小公主欲仙欲死？？”

凫风初蕾一默，果然有点道理。

“当然，我说这些你也不懂，毕竟，像你这么丑的女人，可能从来就没有什么男人愿意和你交配，欲仙欲死这个意思你永远也没有福分体会……”

凫风初蕾一摊手：“你别管我，你继续讲你的传奇身世好了。”

“在娶小公主之前，盘瓠便立下了规矩，小公主要嫁可以，但是，以后必须事事听他的话，以他为尊，给他斟酒时也必须跪在头上举过头顶。小公主对他爱慕不已，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主动换上了奴仆的衣服，连夜和他私奔了……”

“这小公主脑子进水了吗？”

他一巴掌拍过去，委蛇闪开头，嘀咕：“脑子要是不进水，会这么作践自己吗？”

小狼王也不理它，继续道：“随后，盘瓠带着小公主迁居南山一带，生儿育女，对了，他们生了六个儿子六个女儿，然后，这十二个孩子结为六对夫妻，又生育了许多孩子，渐渐地，发展壮大，便有了我们白狼一族……”

“我去，你们这可是近亲繁殖啊。难怪你智商那么低。”

“你这条孤陋寡闻的蠢蛇！你可知道，这世界上许多人种的起源都是近亲结婚？就像华族传说中的伏羲女娲，不也是兄妹结为夫妻繁衍族群？……”

“我呸！”

委蛇大叫：“那是瞎说八道！娲皇乃创世之母，人类之母，伏羲乃她后裔，岂会是什么兄妹？更谈不上成亲了，这是后人以讹传讹，污蔑娲皇。我告诉你吧，所有人类都是娲皇一手创造的，包括你们白狼族，无非是娲皇后裔的分支而已，跟一条狗有屁的关系啊……”

小狼王气哼哼的：“是不是诬陷我可管不了，反正我只知道白狼一族的男子每每到月圆之夜，都会显示出狼头人身的祖先原型，而女子虽然美貌，但是一直只能以人形呈现，也因此，白狼国的男子一直比女子尊贵……”

委蛇哈哈大笑：“这个故事说明，女子绝不能低嫁，更不能远嫁，你看，以小公主之尊，竟然甘愿跪拜一条五毛狗，恐怕是小公主当初年轻幼稚，不懂人世艰辛，被五毛狗骗嫁后，远走他乡，没了依靠，肯定迫于五毛狗淫威，不得不伏低做小，而且把这种劣根性遗传下来，祸及子孙后代，尤其是女性子孙……”

小狼王一巴掌拍过去，委蛇急忙躲开。

他指着委蛇的朱冠，恶狠狠地：“怪蛇，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侮辱我的祖先，我就把你的蛇头剁掉！”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这故事分明是有问题的……”

他没好气：“有什么问题？而且，这可不是故事，这是我们白狼国的历史传统，千真万确……”

“你这故事分明漏洞百出。”

“哪有漏洞？”

“第一，盘瓠和小公主一人一狗，属于不同的物种，就算他们如你所说可以欲仙欲死，但是，跨越物种的交配根本不可能繁衍后代！你若不信，马上去找一条母狗交合，看看一年半载之后，母狗能不能为你生下后代？”

委蛇接口道：“狼和狗还真的能交配，生下的后代便是狼狗……”

她也不看小狼王的脸色，继续道：“第二，就算盘瓠是你们的祖先好了，那么，你们该叫白狗国，而不是白狼国……”

小狼王猛地扑上去：“凫风初蕾，我要掐死你！”

金杖横在他的胸口，凫风初蕾淡淡地：“我不过是说个实话而已，你杀我干嘛？”

“我一定要杀了你和这条可恶的怪蛇！”

“你连大费都杀不掉，你来寻我晦气？”

小狼王顿时焉了，又倒在地上连声哀叹：“大费毁我白狼国，杀我人民，夺我妻子，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整个阳城洗劫一空，把大费五马分尸，凌迟活剐，大费真是天下最卑鄙的小人……”

他想起伤心往事，国破家亡，真真是痛彻心扉，不由得扑在地上大声嚎啕，涕泪横飞，甚至不停捶打自己胸口，悔恨不已：“是我大意了……都怪我……要是那天我加派人手，不喝那么多酒，就不会被偷袭了……都怪我……”

凫风初蕾真担心他会把自己好不容易结痂的胸口给捶破。

“大费这个卑鄙小人，还有该死的大禹王，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我一定要杀了这两个大恶棍……无耻之徒……大费，你去死吧，大禹王，你去死吧……”

“得了吧！战争就是这样，你抢我百姓，我夺你珍宝，当初你不也在大夏边境烧杀掳掠，抢夺妇女？只要取得了胜利，你便是白狼国的大英雄；同理，大费灭了白狼国，尽管他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可是，在大夏人民的眼里，他便是一等一的大英雄……”

小狼王怒不可遏：“凫风初蕾，你什么意思？难道大费不也是你的大仇人？”

“正因为他是我的大仇人，我才更清楚，靠诅咒是咒不死他的！”

她还是淡淡的：“这世界就是这样，成王败寇。你小狼王得势时，岂不也是凭借武力横行？你可知有多少妇孺无辜惨死你手上？只不过在这之前，你每次都获胜，所以，在你的人民眼里，你就是大英雄！而现在你输了，跟丧家之犬一般，你就觉得别人罪该万死。说穿了，你和大费不是同一类人吗？”

“所以呢？”

“有能力就去干掉大费，没能力你就自认倒霉！不要这么晚了还瞎比比，严重影响我休息！睡觉！”

他死死盯着她，那股凌厉之极的杀气直射凫风初蕾，良久，他冷哼一声，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我真是错看你了！你不仅长得丑，你没有同情心！你不善良！你连女人天生的柔情抚慰男人的本能都没有！”

她半闭着眼睛，一副“抚慰你，你也配？”的神情。

他下了结论：“像你这样的女人，就算我白狼国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娶你！就算让你做我的女奴，我也嫌瘆得慌。”

委蛇哈哈大笑：“小子，你吹什么大气？就算你跪在地上追三条街，我家主人也不会看上你啊。在你面前的可是鱼凫王啊！鱼凫王！要不是你小子运气好，你几辈子跪求也见不到一面的鱼凫王啊！”

小狼王要跳起来，可是，纵然是他孔武壮健之时也不见得是这一人一蛇的对手，更何况，现在重伤未愈，又加上连续赶路熬夜，早已精疲力尽。

狼落平阳被蛇欺！

小狼王气得扑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漫天星光渐渐黯淡，贝海儿湖远处，群山隐隐，云层交织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小狼王一觉醒来，看到对面的凫风初蕾。

她躺在树洞里睡得正香，委蛇则忠心耿耿守在门口替她掠阵。但现在，委蛇也疲惫不堪，懒洋洋地横着蛇躯。

再看看自己躺着的草坪，他恨恨地，若是白狼国的女人，早就跪拜着请自己进山洞，可这女人倒好，什么好的都优先自己独霸。

女人就算长得再美，可要是不敬拜男人，那也完全不是东西啊。更何况，她长得那么一般，谁个正常男人会去侵犯她呢？犯的着让这条怪蛇防贼似的守着吗？

夜露深浓，草地上湿漉漉的，越躺越是不舒服，哪里及得上干燥温暖的树洞？他本想冲上去将她拎起来扔出去，可是，又不敢，只好又悻悻地躺下。

可是，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身走了几步。

远处的树林里，隐隐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猛地追上去，惊得一群夜枭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凫风初蕾说得没错，这一路上的确有人跟踪。

可是，到底是谁在跟踪？

他心生警惕，睡意更是无影无踪了。

月色彻底隐没，天空一片漆黑，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委蛇忽然怪叫一声，惊得刚刚陷入假寐的小狼王猛地跳起来。

对面的丛林里，两点绿油油的绿光。

委蛇伸长脖子，摆出一副迎战的姿态，小狼王却惊喜地大叫一声：“老伙计，快过来……”

一头巨大的白狼从芍药花丛里窜出来，小狼王迎上去一把抱住它，喜极而泣：“老伙计，你终于追上来了。”

老白狼身上的伤痕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一双绿油油的狼眼警惕地看了委蛇一眼，判断出没有敌意，才亲热地依偎着主人。

委蛇大赞：“嗨，你这忠心耿耿的老家伙，居然还能追上来，真是了不起。”

凫风初蕾也被惊醒，坐起身，好奇地看着这头老白狼，正对上它绿油油的狼眼，仿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竟然充满了智慧。

它甚至对她挥舞了一下前爪，显得非常恭敬。

小狼王奇道：“你干嘛招呼那个女人？”

委蛇大笑：“真是头聪明的狼，它这是向鱼凫王行礼呢。”

小狼王也不跟委蛇斗嘴了，他双臂乱挥，兴高采烈：“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徒步追赶了。老伙计，我们一起去天穆之野吧。”

彼时，晨曦初露，凫风初蕾抬头看了看天空，慢慢走过来，淡淡地：“既然你的坐骑已经到了，今后就不用再跟着我们了。”

“喂，你什么意思？”

委蛇白他一眼：“这都听不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今后我们各走各的。小子，你不是早就打算去阳城吗？现在也来得及。”

小狼王居然认真思索了一下，他拍了拍老白狼，附在老白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好一会儿，老白狼很肯定地摇摇头，而且连续摇了好几下。

小狼王的脸上分明满是失望之情，低声道：“真不能去？”

大白狼昂起头，冲着凫风初蕾的背影叫了一声。

“罢了罢了，那就先不去阳城了。”

小狼王纵身上了狼背，唉声叹气：“我的老伙计说我们最好去天穆之野，那我就先走了。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不用跟着我。”

白狼长啸一声便奔了出去，很快，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委蛇苦笑：“这家伙，居然还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世界那么大，他就算在我们前面，也不见得非要同行不可。”

第七章 媚骨天成

一路行去，西边的景色渐渐和中原大是不同。

黄昏时，一人一蛇停在了一片山谷前面。

地上全是细沙，寸草不生，极目远眺，偶尔才能看到一些沙棘，本以为是沙漠，可细细一看，又不像。

连绵起伏的山谷都很高大，笔直，冲天而起，显得非常的突兀，生硬。山坡上稀稀拉拉生长一些树木，树木也是高大突兀的，没什么枝桠，都笔直冲天。树木的颜色是很罕见的棕色，而地上则随处可见褐色红色的石头，有些石头红得鲜艳，远远望去，就像一大朵一大朵燃烧的红玫瑰。

凫风初蕾拿出小册子一看，面色微微变了，这里，竟然是防风国的地盘。

巨人一族历史悠久，据说他们是天神的儿子娶了人间的美女所繁衍的后代，是为半神人，他们英武有力，非常好战，一般人根本不敢招惹他们。

早期的巨人是很受尊敬的，他们长期统治着地球，炎帝、夸父、蚩尤、刑天、共工等等都是巨人一族赫赫有名的大英雄。

炎帝是巨人中性情最平和之人，他善良大度，公平仁慈，而且充满智慧，深受万众爱戴，因此，他的统治时间曾经长达几十万年。

炎帝统治时，地球上四季如春，百花盛开，瓜果菜蔬四季不断，飞禽走兽多如牛毛，因为物质的极其充裕，人类不耕不种也生活得非常舒适，整天吃了睡，睡饱了嬉戏，是人类历史上最美好的黄金时代。

因为没有战争，也没有贵贱之分，所以就连巨人们也安分守己。如此，巨人和普通人类平安无事的相处了几十万年，互不侵扰。

直到太阳系的黄帝来到地球，这种平衡就被打破了。黄帝的势力急剧扩张，引起了巨人族里的蚩尤、刑天等大为不满，于是，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战。黄帝一族纵侥幸取胜，但统治前后不到五千年，随着黄帝本人御龙升天，族中再也没有彻底服众的领袖，九州大地也因此四分五裂。

从炎帝平静的几十万年到黄帝的几千年统治，可见反抗之激烈。

但是，悠闲太久的巨人，根本不是黄帝一族的对手。而且，黄帝之后的历代继任者，都以打击巨人的势力为任期内的主要任务，因此，才有了随后的刑天之战，不周山之战。

巨人一族在长久的战争中逐渐没落，尤其是不周山之战后，巨人一族更是实力大损，也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英雄，从此彻底失去了争夺天下的能力，渐渐西迁，以至于远远离开了华夏文明中心。

尽管巨人一族没落了，可是虎威仍在，凫风初蕾曾亲眼见识百里行暮的厉害，而且，她也不知道百里行暮是否已经到了防风国，毕竟，他沉睡一万年之后，巨人一族只剩下防风国这个分支了，按照常理推断，他应该回到防风国。

可是，她并不想在防风国见到百里行暮，她只想无声无息尽快离开此地。

尽管已经夕阳西下，仓促赶路已经十分焦渴，但是，她一点也没有歇息的意思，只低声对委蛇道：“我们连夜赶路，尽量不要惹人注目。”

“也许，百里大人就在防风国，他多次对我们援手，要不要去拜会他一下……”

“不用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大吼：“凫风初蕾，等等我……”

背后，一股烟尘，一骑白狼呼啸而来。

近了，小狼王从狼背上跳下来，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本王明明跑在你们前面，结果反而落后了？”

凫风初蕾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按住那小子的嘴，她低喝一声：“小声点！”

小狼王不以为然：“这空荡荡的鬼地方，这么小心翼翼干嘛？我已经看过了，一路行来，真是鬼都没一个，就算你大吼大叫，也没人能听见……”

他真的张开喉咙便大吼一声：“啊……啊……”

于是，山谷之间便一片闷闷的回音：“啊……”

他扩展双臂，哈哈大笑：“这样一喊，心情好多了。凫风初蕾，要不，你也试一试？真的很舒服。”

委蛇头一仰，一把沙粒就洒向小狼王嘴里，他一偏头躲过，笑嘻嘻的：“你这条怪蛇，对本王真是太没礼貌了，迟早有一天，本王要剁下你一只蛇头。”

“别闹了，这是防风国的地盘！小心被那些巨人砍掉你的头。”

小狼王吓一跳：“真是巨人一族的地盘？”

凫风初蕾低声道：“大家保持安静，最好不要惊扰了巨人们。”

小狼王还是嬉皮笑脸的，可声音已经小多了，他追上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问：“这世界上真的还有巨人吗？我还以为防风国只是一个传说。我还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活着的巨人，他们就算还存在，不过也只是长得高大一点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委蛇笑道：“他们可不只是高大点而已，事实上，他们的本领天下无双……”

“说得你就像见过巨人似的。那好，你说说，你见过的巨人叫什么名字？”

“百里行……”

凫风初蕾一把按住蛇嘴，沉声道：“别说话了，小心惊扰了巨人。”

小狼王大叫：“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委蛇告诉我？难道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委蛇，你是吹的吧？你根本没见过巨人对不对？”

小狼王问了好多问题，见凫风初蕾不理不睬，委蛇也不敢再回应自己了，于是，他也不再问了，悻悻地：“这女人拽得二五八万的，真是见了鬼，本王才和你同行……”

委蛇笑眯眯的：“小狼王大人，我对你有一言忠告……”

“你这怪蛇能有什么忠告？”

“多向你的老伙计学习学习吧，你看，你还不如一头狼。就连白狼阁下都知道保持沉默，你却一路喋喋不休。”

小狼王劈手打过去，委蛇灵活地闪开，和凫风初蕾一溜烟去得老远了。

防风国的大本营在风山。

风山是一座孤零零的高山，一眼望去，没有尽头，笔直刀削，悬崖峭壁，鸟都难以飞过去。

此时却有一大批巨人急急忙忙往山巅赶去，但见他们徒步踩在峭壁上，健步如飞，竟如履平地。

除了巨人一族，凡俗之人根本无法攀越，所以，一路上根本没有设下任何防备和岗哨。

山巅上则是另一番风景，很大的广场，上面铺着坚硬的花岗岩，居中，一座硕大无比的宫殿，不似中原的亭台楼阁般精巧，只树立了几根大柱子，然后，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空旷的屋宇。

先到山巅的巨人们发现今时不同往日，昔日空荡荡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华丽的红毯，红毯径直通往宫殿门口，而门口正中的柱子上，镶嵌了三颗巨大的宝石，分为红黄蓝三色，远远望去，熠熠生辉，可以想象，若是到了晚上，这几颗宝石必将照亮半边天空。

此外，胭脂水粉，酒肉飘香，山巅的空气都变得暧昧而富贵。

生性简朴的巨人们从未见过这等奢华，一个个均感意外。

更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居中的两把大椅子。

那是密度极大的不知名巨石打造，椅子上面均铺着硕大无比的熊皮连缀的垫子，而其中一把椅子的顶端中央，也镶嵌了一颗红宝石。

这颗红宝石简直就像巨人的拳头般大小，纵然在大白天，也发出令人不可直视的光辉。

门口，还有两名值守的巨人。

巨人们面面相觑，要知道，这大殿以前是首领防风氏的居处，巨人一族自由散漫，罕有什么清规戒律，而且分散而居，纵然是首领，防风氏也没什么奢侈享受，更不需要什么侍卫。

可现在，宫殿内外，焕然一新，一如中原那些君主的气派。

为首的一个巨人干咳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个轻柔之际的声音：“防风三，你进来吧。”

防风三听得这声音，大喜过望，瓮声瓮气地：“是涯草吗？”

他大步进去，其他巨人则露出羡慕之极的眼神，只听得里面的声音更加妩媚：“是我，涯草回来和大家团聚了……”

明明是居高临下，无比傲慢，可是，由于那声音实在是太柔太媚太苏，向来粗糙的巨人们，一个个竟然心魄动荡，情难自已，都觉得浑身上下一阵一阵的燥热不堪。

防风三掀开门帘进去，第一眼，他整个人便酥软了。

地毯上，是全巨人一族梦寐以求的女神涯草，她身上的轻纱若隐若现，脸上的笑容令人筋骨酥软。

在她旁边，则是巨人一族的首领防风氏。

但见防风氏倒在地上尚在昏睡，脸上是一副极其满足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涯草见防风三目瞪口呆，一勾手，媚笑道：“人都到齐了吗？”

防风三干咳几声：“到齐了。”

涯草见他一直看着防风氏，就压低了声音，叹道：“防风首领最近身体很差，总是睡过去要很久才能醒来。”

防风三很意外：“我去年见到首领，他还是好好的。”

“谁说不是呢？他太急于生下继承人了……可是，族中巫医替他仔细诊断过，他已经彻底失去生育能力了，但是，他又天天逼我……我……我……”涯草满脸羞红，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只是慢慢捞起身上的轻纱，防风三一看，但见她脖子上，肩头，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防风三倒抽一口凉气，顿时火冒三丈：“首领竟敢这么对待你？”

涯草泫然欲泣：“首领他，他也是心情不好，他整天痛饮，喝醉了就发疯……但是，没有喝醉的时候，他还是挺好的……”

防风三越看越觉得她可怜，身为巨人一族唯一的女人，涯草可是全体巨人爱惜的对象，纵然是首领，也不能这么作践她。

他恨恨地：“既是如此，涯草你就离开他吧。”

涯草凄然道：“我还是想再开导开导一下首领，毕竟，他也挺可怜的。”

防风三叹道：“涯草，你真是太善良了。”

涯草这才擦干了眼泪，“防风三，你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件事情？”

防风三搓着手：“涯草，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有事情你尽管吩咐吧。”

涯草点点头，不经意地递过去一碗酒：“你先喝一碗酒。”

防风三不虞有他，接过美酒一饮而尽，顿觉浑身轻飘飘的，一股莫名的热意在胸口涌动，真真恨不得一下跪在涯草面前，竟然脱口而出：“涯草，但有吩咐，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涯草笑了，一挥手：“过来……”

防风三立即蹲在她的身边。

外面，巨人们静悄悄地站着，他们分散各地，有的几十年几百年也不会见一次面，若非大事，很少相聚。而且，他们天性冷淡，各自为阵，此时聚在一起，也极少窃窃私语，大家都盯着宫殿门口。

一阵香风，巨人们睁大眼睛，只听得咯咯一阵娇笑，涯草已经走了出来。她和常人相比，自然身材高大，可在这群巨人里，她已经是最娇小的。但见她一路行来，袅袅多姿，丰满健美的身躯在金色轻纱下令人血脉喷张。

巨人一族向来各自修炼，于女色一道欲望很低，所以，上万年下来人口越来越少，而且有一个时段，族中的女巨人纷纷暴毙，久而久之，巨人们发现，防风国竟然只剩下涯草一个女人了。

她在巨人一族的地位可想而知。

此时，她大刺刺地往镶嵌着红宝石的那把金椅子上一坐，防风三很自然地站在她旁边，高声道：“参见女首领。”

巨人们摸不着头脑，你看我，我看你。

因为另一张椅子是空的，真正的大首领防风氏并未出来。

终于，有个年老的巨人开口了：“大首领召集我们，他自己怎么却不露面？”

涯草低下头，只是长叹一声。

众人不解其意。

防风三看向台下，高声道：“大首领这几年太过纵饮，毫无节制，所以生病了，这不，还在休养。大首领吩咐，他休养期间，防风国的一切事物全部交给女首领处理。”

一个巨人抢上一步，“我们防风国从来就没有女首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防风三出手了。

防风三是巨人一族功力最高强的人，也是除防风氏之外身份最尊贵之人——因为，他是防风氏的亲弟弟。

他一拳过去，发声的巨人被一拳砸倒，半天也爬不起来。

其他巨人见状，都面有怒色，老巨人沉声道：“防风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愤愤道：“巨人一族内部就没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你别仗着武力欺压别人……”

涯草一挥手，站起来。

她神色十分凄然，吵嚷的巨人立即闭嘴了。

她凄然道：“防风三刚刚失态，是因为他太气愤了……”

“他气愤什么？”

她抬起自己的胳膊，巨人们定睛一看，只见她胳膊上几大块血痕，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巨人们惊呼：“涯草，你怎么了？”

“谁欺负涯草了？是谁？”

“胆敢欺负涯草，非宰了这家伙不可……”

防风三怒道：“你们看到了吗？这便是大首领喝醉后的所为。他这几年饮酒无度，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大首领了，而且，他每次喝醉了就会毒打涯草……”

巨人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都很愤怒。

他们各自修炼，对于大首领并不是很了解，而且很久才见一次面，大首领是否整日醉醺醺他们也不关心，可是，对于族中唯一的女子挨打，这就不得了了。

要是被打坏了，就没女人了。就算是大首领，也决计不行。

老巨人沉声道：“巨人一族从来就没有对女人动手的。大首领真要对涯草动手，那就大大地不是了。”

防风三大声道：“可不是吗？你们可以进去看，他至今还醉醺醺的。”

老巨人摇摇头，好像十分失望。

其他的巨人也均感不可思议，只是纷纷想，既然大首领都这样了，那就必须要对他有所惩戒，哪怕是大首领，也不能为所欲为。

涯草看了一下众人，缓缓开口了：“实不相瞒，这次召集大家，是我的主意。”

众人很是意外，老巨人问：“涯草召集我们有何要事？”

她大声道：“大家知道8月即将在涂山举行的万国大会吗？大禹王要在万国大会上做万王之王了……”

老巨人点点头：“那又如何？”

“各位该知道，自从不周山之战后，巨人争夺天下彻底失败，随着蚩尤、刑天、共工等巨人族的英雄们陆续去世，我们巨人族逐渐没落，最后，只能隐居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再也没有任何发展。尤其是大首领在位这几百年来，巨人们更加分散，造成人口稀少，再这么下去，我们巨人一族可就要灭族了……”

她这番话，巨人们都无法反驳，一个个点着头。

“此情此景，大首领不思进取，苟安一隅……”

有个小巨人低声道：“苟安一隅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各自修炼，何必去掺和什么天下大事？”

涯草冷笑一声：“怕只怕，万国大会之后，大禹王腾出手来，纵然我们想要苟安一隅也不可能了。”

“就算是大禹王，他也不敢轻易招惹我们巨人一族。这么多年来，他不是从未跟我们接触过吗？”

“他不接触，并不代表不关注我们……”

涯草提高了声音：“你们知道西南的鱼凫国吗？”

“知道。”

“鱼凫国雄霸西南几十万里河山，其都城金沙王城比阳城更大，疆域比大夏更广，鱼凫王也是英雄盖世，结果呢，一夜之间就被大夏给灭掉了……”

老巨人面色动容：“果真？”

“我亲眼目睹！”

台下一片平静，仿佛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巨人一族表面上的隐居和平静生活，事实上一点也不平静。

“大禹王以前不动巨人一族，是因为没有能够腾出手来，但是，他一统天下之后，只怕就不会那么客气了，你们应该知道，我们巨人一族一直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几个年轻的巨人纷纷道：“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老巨人也沉吟不已，毕竟，在上万年的传统里，巨人一族一直是历代统治者打压的对象，每个王者上台，最怕的便是巨人一族趁机作乱，也因此，巨人的空间才被一再压缩。

涯草见此情此景已经差不多了，便沉声道：“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等待被大禹王宰割。”

老巨人缓缓地：“那么，涯草的意思是？”

“我们纵然不先下手为强，至少应该装备起来，防备大禹王的突下杀手……”她忽然长叹一声，一摊手，面色很是难看。

老巨人问：“涯草何故叹息？”

她叹道：“只可惜，我们现在是一盘散沙，根本就难以有效地组织起来。”

大家一想到里面醉醺醺的大首领，都你看我，我看你。

这时候，防风三开口了。

“大首领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大家都应该清楚，就算我们今天这么多人在此聚会，他也照旧一醉不起。说实话，我们应该考虑换一个首领了，至少，应该先找一个替代首领……”

老巨人问：“谁做替代首领？”

“涯草！”

所有目光都投向涯草。

防风三大声道：“我们巨人一族自来粗豪，也没什么心思，所以，总不是中原诸王的对手。但涯草不同，她聪明机智，是巨人一族中少有的人物，而且，又是巨人一族唯一的女性，所以，涯草做替代首领没什么不妥的……”

老巨人微微皱眉，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很显然，纵然他心里有一些顾忌，可一想到涯草的确是族中唯一的女性，她的重要性甚至远远在防风首领之上。

其他巨人也是同样心理，所以，一个个便不吭声了。

尤其，涯草笑容极媚，她目光过处，就算心如止水的巨人们也不由得口干舌燥，一个个均想，别说替代首领了，甚至，就算是首领也没关系。

毕竟，谁做首领都可以，但是，女人就这一个啊。

防风三见此，一挥手，笑道：“既是如此，就算大家通过了，涯草从此便是我们巨人一族的女首领了。”

涯草这才柔声道：“既然大家推举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涯草一定尽心尽力替巨人一族争取生存空间，让我们巨人一族重现昔日的光荣。好了，大家来了这么久，也累了渴了，就先喝一杯酒吧。”

巨人们最爱的便是美酒，一听这话，顿时欢欣鼓舞。

这时候，旁边的几个侍卫巨人开始为大家分酒，巨人们食量极大，一个个捧着酒坛子便咕嘟咕嘟喝起来。

直到他们喝得差不多了，涯草才站起来，走了几步：“各位，想我们巨人一族，在历史上曾经何等的英雄了得？在炎帝时期，我们巨人一族曾经执掌天下长达几十万年。可现在，只能憋屈地躲在这苦寒之地，眼睁睁地看着大禹这等凡夫俗子称王称霸，凌驾于我们头上……”

这话顿时击中了巨人们的心事，他们一个个分散修炼，并不代表就真的无欲无求了，而且，烈酒下肚，忽然激发了他们骨子里久远的血性和暴力，平静忽然被打破，一个个暴躁不安，义愤填膺。

“姒禹这小子何德何能可以称万国之王？”

“他居然还敢藐视我们巨人一族……”

“若是几万年前，一直是我们巨人一族的天下，没想到，我们现在落到这般地步……”

“干脆兵临阳城，将姒禹这小子杀掉……”

“对对对，我们巨人一族好久没有集结队伍进行大战了，趁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要不然，等我们全部死了，巨人一族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涯草看着大家被鼓动起来，很是暗爽，她一挥手，吵吵嚷嚷的巨人们立即安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不慌不忙：“你们可能很久不问外事了，要知道大禹王之所以成为万王之王，是因为他确实掌握了天下，手下有许多能人异士。纵然巨人一族也已经不见得会是他的对手……”

几个年轻的巨人不爽了，高声道：“涯草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是啊，姒禹再厉害也只是凡人，干脆我们几个杀去阳城，直接把他灭掉……”

“对，在万国大会之前先把他干掉，免得他小人得志沐猴而冠……”

涯草叹道：“各位的心情我了解，可是，我要的并不是让你们去做无谓的牺牲，就算杀了姒禹又能如何？能重新拥有天下，掌控天下，才是我们的目标……”

就算最愤青的巨人也闭嘴了。

再不问外事的他们也知道，单个巨人虽然力大无穷，可是，总体人数却太少了，要凭借这些巨人挑战万国之王，还是办不到的。

一个巨人愤愤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涯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沉声道：“如果大家真想重获天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老巨人问：“涯草，这是什么意思？”

“巨人一族现在最大的困境，便是我们的体型。因为和九州其他种族的体型迥异，巨人庞大的身躯每每成了中原人物忌惮的对象，我们所过之处，无不引起恐慌或者围观，久而久之，人们就像看稀奇似的看我们，而且，对我们的戒备之心越来越重，到后来，完全是要除之而后快了……”

众皆点头。

“可是，你们该知道，我们巨人一族早前是有自有变化体型的能力的，只是这几万年来，那种本领便渐渐失传了。大家试想一想，若是我们现在可以自由变换体型，伪装成普通人，便可以轻易潜入阳城，凭借我们的本事，就算杀掉大禹王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巨人叹道：“可是，我们都没这本事了，那也是无可奈何。”

涯草神秘一笑：“其实，这世界上有一个巨人还有这种本事。此时，他便隐匿了巨大身型，自由自在行走于九州各地。”

众人异口同声：“是谁？”

“你们猜猜看！”

巨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无不一脸茫然，很显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厉害的巨人，就连老巨人都摸不着头脑。

涯草笑道：“你们还记得共工大人吗？”

“共工？他不是已经死了几万年吗？”

涯草一字一句：“不，他还活着！”

巨人们面面相觑，老巨人小心翼翼：“共工大人怎会还活着？不周山之战后，他的死讯天下皆知……”

“不周山之战后，他不但没死，还去西南做了鼎鼎有名的柏灌王！”

“天啦，柏灌王就是共工大人？”

涯草点点头：“柏灌王被鱼凫王击败后，隐匿了很长时间，我也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可是，他一直活着，而且功力大胜往昔……”

她想到湔江那场大屠杀时，柏灌王的纵横来去，那种盖世英雄之气概，纵然较之他还是共工的鼎盛时期也不遑多让。

每每想到这个场景，总是胸口发热，情难自禁，恨不得立即扑在他的怀里，享受那孔武有力的充满雄性激素的双臂拥抱。

嘴角，不知不觉又恢复了那种柔媚之极的笑意，“大家愿不愿意把共工大人请回来做我们真正的首领？”

巨人们异口同声：“愿意！”

自炎帝去后，共工一族在漫长的几万年里，一直是巨人一族的首领。纵颛顼继任中央天帝后，也不得不对巨人一族礼让三分，以至于朝中高位，多为巨人一族把持。颛顼慢慢地发现自己被架空，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大帝后，才百般设计打压巨人一族，最后激怒了共工，二人在不周山决战，以至于两败俱伤。

如今，大家听得共工还在世，而且功力不输当年，如何不热血澎湃无限向往？就连沉稳的老巨人也激动难忍：“共工大人在哪里？我们马上去请他回来……”

“对，马上去请共工大人，有他率领，隐居的巨人会倾巢而出，发展几年，何愁不能杀向阳城，直取大禹王，重新掌控天下？”

“有共工大人在，我们巨人一族必然再次复兴……”

涯草却叹道：“共工大人只怕对这个首领的位置没多大兴趣了……”

众人急忙问：“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才道：“实不相瞒，前段时间，我曾见过共工大人一面。也曾大力邀请他回来执掌天下，可是，他拒绝了……”

“他怎会拒绝？”

涯草缓缓地：“这本是共工大人的隐私，按理说，我不该告诉你们，可是……”

老巨人急了：“涯草，你快说……”

“共工大人喜欢上了鱼凫王的女儿，打算陪她周游世界，怎么也不肯重回巨人一族……”

大家都呆了一下。

防风三闷闷地：“鱼凫王不是柏灌王的死敌吗？共工大人好糊涂，怎能去追求敌人之女？”

涯草的神情很是不安：“那女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把共工大人迷得神魂颠倒，而且，那女人一心要杀了共工大人替她父亲报仇，我真是担心共工大人遭遇了她的毒手！”

老巨人缓缓地：“如果真是共工大人，一般人岂能害得了她？”

“那妖女可不是什么一般人，她得了鱼凫王真传，好生厉害。”

几名年轻的巨人大叫：“难道就不能劝说共工大人吗？”

她摇摇头，非常难过：“那女人给共工大人下了迷药，只怕共工大人很难回头。唉，要是共工大人是清醒的就好办了，可现在，他被那妖女所迷，我真担心他遭遇了妖女的毒手，白白丧了性命……”

老巨人问：“难道真的就毫无办法了？”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要令共工大人回头，唯有杀掉那个妖女，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妖女一死，迷药顿解，共工大人一定会幡然醒悟，尽快回来做我们巨人一族的首领，而且，还会把他所会的隐匿之术传给我们。”

防风三笑起来：“这有何难？我们派几个人出去，把那妖女杀了不就行了？”

涯草一摆手：“这可万万使不得。大家须知，共工大人现在神志不清，完全听从那个妖女的摆布，若是公然派人杀他，只恐彻底激怒共工大人，你们该知道，共工大人若是出手，谁能抵挡？”

老巨人忽然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低调行事，悄悄将那妖女暗杀。”

涯草一拍手：“好主意！就是这样，杀掉妖女救回共工大人刻不容缓，但是，绝对不能打草惊蛇，而且，不能让共工大人知道是我们杀了妖女。如此，以后他回到巨人族，才不会责备我们。”

老巨人道：“涯草请放心，这事交给我好了，我会办得妥妥帖帖。”

“那就有劳了。”

涯草这才不经意地指了指王位：“其实，我根本无意于王位，只是去了一趟阳城之后，目睹了大禹王的威风，觉得该有的礼仪还是必须有。这样吧，我就暂时代理巨人族首领，只等迎回共工大人之后，我立即便将这宝座让出去，和大家一起辅佐共工大人，重振巨人一族的光辉岁月……”

众人齐声道：“如此甚好！”

纵然有不少巨人对涯草心存疑虑，可是，听了她这番话，见她果然大公无私，顿时便打消了诸多顾虑。

涯草见差不多了，便笑道：“大家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今晚谁也不要客气，都吃好喝好。”

负责膳食的巨人已经端上来大盘大盘的烤肉，瓜果以及各种美味佳肴，大家也不客气，大吃大喝起来。

涯草坐在中间，巨人们众星拱月般捧着她，她喝得飘飘然，醉醺醺的，更是面泛桃花，好不快活，真真第一次享受到女王之尊。

对于王位的渴望，是从几百年前开始的。

早前，因为自身的美丽，总是在享受被人青睐恋慕的男欢女爱。忽然有一日醒来，觉得男女之间也不过如此，于是，出奇地开始渴望王位。那种振臂一呼的欢乐，也许比男女之事更令人愉悦吧？

酒酣耳热，星辰黯淡，巨人们都在外面的空地上发出一阵一阵的鼾声。

涯草躺在里面豪华宫殿的巨大精美地毯上。在她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两名年轻英俊的巨人，他们都尽欢后沉沉睡去。

她懒洋洋地想，从此以后，巨人一族的男子必将彻彻底底臣服于自己——无他，一个月之前，她刚刚修炼好了媚术，彻底达到了媚骨天成的境界。到了这一境界，但凡经手之男人，无不死心塌地，有了一次想第二次，一辈子都必将成为裙下之奴。

原本就这么做一个女王，享受被巨人们包围服侍，也是快活之极。

可是，一想到百里行暮便心有不甘——几万年了，这男人还是不曾属于自己。

以前不属于自己也就罢了，因为，他也从来不属于别的女人。可现在不同了，她亲眼所见，他竟敢对别的女人那么亲密殷勤。

熊熊的嫉妒之火在心口燃烧，她彻夜难眠，又恨之入骨，凫风初蕾啊凫风初蕾，你这小丫头居然还敢途经防风国的地盘，你这不是找死吗？

还有可恶的百里行暮，难道你能保护她一辈子？

她愤愤地：既然我涯草对付不了你，我就不信，凭借整个巨人一族还对付不了你？哪怕用尽手段，也必将百里行暮抓回来，定要让他成为自己裙下之臣的一员，如此，方不愧为真正的女王。

第八章 鬼方女战神

一路行来，相安无事，委蛇和白狼都不敢停下脚步，一路狂奔，眼看已经行到了防风国的边境。

防风国本身偏居西北，虽然疆域广阔。但是，巨人一族的人口实在是太少了，加上到处是怪异的山峰，以至于凫风初蕾等一路行来，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人烟。

这一日，天色已晚，委蛇和白狼都累得吐舌头，小狼王也满头大汗，他按住狼头，趴在狼背上，喘息道：“快要走出防风国了，凫风初蕾，要不我们暂时歇一晚吧。”

“不行！既然都走到边境了，不如一鼓作气离开防风国。”

“不是吧？这一路行来鬼都没见到一个，那些巨人不知分散在什么深山老林修炼，怎么顾得上我们？再者，我们又不发声，他们怎会知道我们路过？”

他干脆跳下狼背，一屁股坐在细软的黄沙上，又躺下去，伸展了四肢：“哇，好舒服，凫风初蕾，你也快来沙地上躺一躺，真真比上等丝绸更加舒服……”

脚下是一片金黄色的细沙，夕阳的阴影被一座红色的高山阻挡，酷暑已经消散，可以想象，对于已经赶路许久，精疲力尽的旅人来说，躺下去歇一歇该是多么的惬意。

可是，凫风初蕾还是不敢大意，虽然一路行来，并未遭遇什么危险，但是，她看着天边的夕阳，坚持道：“再有一天我们就彻底离开防风国了，小狼王，你忍一忍吧。”

小狼王闭着眼睛，懒洋洋地伸展四肢：“要走你走，我可不走了。我就不信，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睡一觉，就被巨人们干掉了。我敢打赌，那些巨人压根就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

他跳起来，一把拉住她，嬉皮笑脸的：“鱼凫王，你就歇一歇吧，我保证没有危险，若是出了事情我负责。”

她重重地坐下去，也实在是精疲力尽，身子一挨着松软的细沙，倦意便慢慢袭来，再想起身，竟然疲倦得挪不动脚步了。

再看委蛇和老狼，几乎累得口吐白沫了，很显然，它俩也是赞成原地休息的。

凫风初蕾干脆抱着头，躺下去，小狼王见状，哈哈大笑：“休息好了才能赶路。凫风初蕾，我敢打赌，你这么跑下去都要脱水了。放心吧，这一夜定然平安无事，等睡醒了，我们马上就走。”

凫风初蕾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天。

她慢慢坐起来，也许是连续赶路，手脚酸软，就算睡了一觉也不足以恢复体力。再看旁边，小狼王正呼呼大睡，白狼和委蛇也都睡得很死。

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显得特别大特别明亮，就连月宫里的那颗桂花树都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小狼王跳起来，十分凶狠地瞪着那轮圆月。

此时，月亮恰恰在他头顶。

凫风初蕾心念一转，暗道坏了坏了，今晚正好是十五，每每月圆之夜，狼人们就会凶性大发。

果然，旁边的老白狼也窜起来，对着圆月就是一声长啸。

凫风初蕾待要阻止小狼王，已经来不及了，但见这厮也对着圆月，嚎叫声比白狼更大更猛更加凄厉。

山谷里本是万籁俱寂，如今，一人一狼如此嗷叫，那声音传得之遥远便可想而知，很快，群山之间便是一片一片狼啸的回响。

纵然那些巨人是聋子，只怕也会被吵醒了。

凫风初蕾情知不妙，正要喝止小狼王，却见这厮忽然纵身一跳，竟然生生跃上了前面一块三丈多高的巨石，站在巨石的顶端，对着圆月疯狂嗷叫。紧接着，他身上也发生了裂变，但见一颗狼头隐隐约约，他金发碧眼的美少年面孔，已经彻底被返祖形象所取代。

裂变后，他的叫声更大更猛，这又刺激了老白狼，就跟比赛似的，叫声也随之更大更疯狂。

一人一狼，嗷叫之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小狼王，也许是想起国破家亡的伤心往事，自己从最贵的狼王被迫浪迹天涯，不由得激发了骨子深处的凶性，嗷叫了一阵子后，忽然低下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露出几颗尖锐的白森森的狼牙。

委蛇低声道：“不好，这家伙要吃人了，快跑……”

凫风初蕾早有戒备，可小狼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狼牙瞬间便贴着她的颈部大动脉，顿时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她就地一滚，逃过一命，小狼王却穷追不舍，又是一掌扇过去，顿时击得地上飞沙走石，一片模糊。

双击不中，委蛇已经赶到，蛇尾腾起，正好扫中小狼王的一只腿，凫风初蕾转身就跑，却听得背后一阵凄厉哭声。

她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小狼王扑倒在地痛哭失声，一边哭一边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一叠连声的嗷叫：“大费，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大费，我要杀了大禹王……”

他满脸是泪，口角流血，十分骇人，显是痛苦郁结于心多日无法排遣，只顾亡命折磨自己才能发泄亡国灭家的痛苦。

凫风初蕾远远地避在一边，本想丢下这厮不管，却又于心不忍。

也许是想起了鱼凫国初灭的情形，父王惨死，金沙王城被洪水掩埋，自己也是痛不欲生。所幸那时候有百里行暮暗中照顾，一路上又有涂山侯人陪伴，否则，真不知道如何才能熬过那段最痛苦的时光。

此际，见小狼王一个劲地捶胸顿足，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可理智上又提醒自己，必须阻止这家伙，否则，他这样嗷叫下去，必然将巨人们惊醒。

“小狼王……喂，小狼王，快别嚎了……”

她大着胆子走近几步，小狼王忽然抬起头，瞪着血红的双眼，白森森的利齿冲着她就跳起来。

她吓得转身就跑。

前面，烟尘滚滚，巨大的脚步声就像闷雷划过地面。

凫风初蕾步步后退，可是，后面，小狼王的利齿步步逼近。

她站在中间，紧张得屏住呼吸，只是死死握住了手里的金杖。

巨人，终于来了。

那是一名非常年轻的巨人，他有一头褐色的头发，七八丈的身高，因为历史变迁，他和别的巨人一样已经丧失了缩变身形的能力，只能以这样小山一般的形态面对她。

几万年前，巨人当道时，这样的身高体型非常普遍，但几万年后，在寻常人眼里，这些原本只是身材高大了一些的巨人就成了可怖的怪物。

凫风初蕾脑海里的百里行暮和常人无异，也因此，很难把他和这些凶猛的巨人联系起来。

此时，面对这小山似的巨人，她只能步步后退。

背后，小狼王的利齿冷气森森。

巨人尚未出手，小狼王已经出手了，这丧失了理智的家伙一张嘴便往凫风初蕾扑去，凫风初蕾不欲和他死拼，可是，他这一扑，力道极大，她侥幸躲开，可他又扑上来。

委蛇大怒，一蛇尾扫向他：“大敌当前，你小子就别发疯了……”

就连老白狼都察觉不妙，纵身横在他面前，叼住他的衣襟，企图阻止他对凫风初蕾的攻击。可是，他血红的双眼就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好像凫风初蕾才是他天大的仇人。

巨人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厮打的人类，也不动手，好像被弄糊涂了：为何这两个家伙先自相残杀起来？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可小狼王就像没有看到巨人似的，只顾和凫风初蕾厮打，好几次，凫风初蕾都差点丧生在他的利齿之下，尽管有委蛇和白狼相助，也左躲右闪，十分狼狈。

有一次，小狼王一掌击在她的肩头，打得她身形踉跄，她勃然大怒，厉声道：“小狼王，你再不住手，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小狼王再次扑上来，却被一只伸出的大手一把抓住，那年轻的巨人瞪着他，瓮声瓮气：“你这小子一直追着一个女人打，你好意思吗？”

狼牙伸出，不假思索便向他的手臂咬去，竟将他的手臂咬破一个大洞，巨人吃疼，手臂一横，小狼王便被重重扔到远处，闷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委蛇见他并无恶意，急忙鞠躬：“谢谢阁下援手，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巨人拍拍手，若无其事：“你们叫我布布好了。”

“好吧，布布阁下，多谢援手。”

布布十分好奇地打量凫风初蕾，但见她睁大眼睛看自己，但毫无惧色，不由得笑起来：“嗨，人类的女孩，为什么你不怕我？”

她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怕你呀？”

“有一次我无意中路过一个集市，那些人类的女孩见了我，无不惊呼尖叫，当时就有好几个人吓晕了。”

凫风初蕾摇摇头：“我早就认识一个巨人，他一点也不可怕。”

布布大感兴趣：“哦？那巨人是谁？”

凫风初蕾犹豫一下，但还是直言相告，因为，巨人一族是一个非常坦诚的种族，他们向来极少有谎言。在他们面前遮遮掩掩，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叫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我怎么从未听过有这样一个巨人？他也像我们这么高大吗？”

凫风初蕾认真看他一眼，摇摇头：“他显露巨人身型时，可比你高大多了。但是他和你们不同，他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身高，隐匿身型，平常看起来就和常人差不多。”

布布大奇：“自从共工大人死后，巨人一族就再也没有隐匿身高的能力了。就连我们的新首领涯草也没有这个能力，这个百里行暮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可是，为什么我们都没听过他？”

百里行暮是柏灌王后来的人类名字，其他新生代的巨人自然不会知道。

“小姑娘，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凫风初蕾只是摇摇头，“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布布很是失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姑娘，你们见过一个这样的女子吗？”

他比划：“就是这么高，然后，带着一条双头蛇……”

委蛇顿时昂起了双头。

他话音未落，一拍脑袋，死死盯着委蛇，反应过来：“小姑娘，你怎么也带着一条双头蛇？”

凫风初蕾缓缓地：“你是在找我？”

“你是不是凫风初蕾？”

“正是。”

布布死死瞪着她，忽然伸出手就去抓她，凫风初蕾猛地后退一步，委蛇大叫：“阁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布布的手停在半空，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是奉命来抓你们的。”

委蛇奇道：“为什么要抓我们？”

布布摇头：“我不能说原因。”

凫风初蕾问：“这倒怪了，我和你巨人一族无冤无仇，从无过节，你抓我干什么？”

布布抓抓头，显得有点为难：“据说凫风初蕾是个妖女，可是，看样子不像啊……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百里行暮，是不是共工大人？”

凫风初蕾和委蛇对视一眼，委蛇小心翼翼：“是共工大人又如何？”

“据说，你用妖法迷惑了共工大人……”

委蛇大叫：“这是什么话？共工大人可是我家主人最要好的朋友。”

布布好生为难地看着凫风初蕾：“会不会是有了什么误会？要不，我把你抓回去，让他们弄清楚误会，就放了你可好？”

凫风初蕾气得笑起来，这巨人简直单纯到了白痴的地步。

她金杖一横，缓缓道：“我们还要赶路，请阁下高抬贵手。”

布布摇头：“我奉命抓你，可不能空手而回。”

凫风初蕾忽然问：“是谁下令让你抓我？”

布布支支吾吾：“这……我不能说……”

委蛇夸张地长叹一声：“这样吧，我们也不让你为难，我们带你去找共工大人，看共工大人怎么说……”

布布大喜：“真的？我真的能见到共工大人？”

“很快你就可以见到共工大人了……”

委蛇忽然扭头大叫：“哇……快看，共工大人来了……”

布布顺着它的视线，“共工大人在哪里？”

凫风初蕾金杖一横，委蛇和她同样心意，一人一蛇，猛地窜起，趁布布分神之间，已经跃出去老远。

“喂，你们不能跑……”

凫风初蕾哪敢停留？亡命逃窜，很快，身影便在几十丈开外。

布布身高力壮，反应也极快，他长腿一迈，一伸手，几乎就抓住了凫风初蕾，可是，下一刻，双腿一软，膝盖被一块飞来的石子击中，当即就跪在了沙地上。

他大吼：“是谁暗算于我？”

群山静寂，只有躺在远处的小狼王还一直昏迷不醒。

他再次站起来时，一人一蛇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定睛细看，正要凭借足迹寻找他们离去的方向，可是，一转眼，看到一个人。

他的身量比普通人高一些，但是，并不是巨人。

布布明明比他高了很大一截，可却觉得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他不由得后退一步，大声道：“你是谁？”

来人看他一眼：“你是夸父一族的后裔？”

布布抓抓头发，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布布。”

“布布！夸父一族的传人！夸父还有多少传人？”

“只有七八十个了。”

“这么说来，你们在防风国是少数族了？”

“少数族？不，我们在防风国已经是第二大族了。防风国最大的主体是汪芒氏。我们第二，至于共工、刑天和蚩尤三族都已经彻底灭绝了……”

“唉，想当年蚩尤率领八十一个巨人部族联合作战，横扫全球，纵然黄帝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到如今竟然只剩下区区几个小部族在苦苦支撑，整个巨人族，是彻底衰落了……”

布布听得他连声叹息，很是奇怪，待要追问，但见他神情肃穆，身上有一股凛然之气，他又不敢多话。

那人举目远眺，但见黄沙荒丘，连绵千里，纵然远处一些巨大的荒山野无非是悬崖峭壁寸草不生，更别说什么飞禽走兽了真真是一片苦寒凄凉之地，恐怕除了巨人一族，谁也看不上这片土地了。

布布忍不住问道：“听阁下对我巨人一族如此熟悉，难道阁下和巨人一族曾有什么渊源？”

他话音刚落，忽然抬起头。

布布本是巨人，夸父一族虽在巨人中只能算中等体型，可是他的身高也足足有三丈三，但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抬起头，仰望对面那忽然变得山渊似的真正的巨人——

他比一座山还高。

满头红发，一如天空盛开的鲜花。

布布惊喜得大叫：“共工大人！你就是共工大人？”

百里行暮点点头，却依旧眺望远方。

身形暴涨后，整个防风国的形貌更在眼前，但见极远处也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山野林，看不见一树花、一树果，昔日繁花似锦、四季如春的世界，永永远远一去不复返了。

好一会儿，他才转向布布，淡淡地：“这些年，你们一直居住在这里？”

布布点点头，“据我所知，九千多年前，我们还是拥有外面几千里的草原和森林之地，但是，三千年前，我们逐渐失去了森林，两千年前，又失去了草原。到这一千年来，就只能占据这荒丘沙漠之地，生存条件变得越来越苦寒……”

布布年轻的脸上略有愤怒之情：“据说，因为普通人类很惧怕我们的身高，总把巨人一族当成妖魔鬼怪，我们每每出现在人类的世界里，就会被他们集体抵制或者暗杀，因为人类的数量是我们的太多倍了，几次战争之后，我们的伤亡也很大，就只能逐渐退守，以至于到了今天退无可退之地……”

他一指前面的大片荒漠：“这些都是人类看不上的土地！我们只能呆在这里，与世隔绝！可是，要是我们学会了缩行术，能变得和正常人一般大小，我们就可以走出这片荒漠，重新夺回属于我们的世界……”

百里行暮只是看着这一片一望无际的黄沙，一言不发。

一万年了，人类并未改变模样。

只有巨人一族彻底没落了。

他知道，这以后，无论是气候的变迁还是人类势力的扩张，巨人生存的空间还会被极度压缩。

优胜劣汰！

没有竞争力的巨人，已经面临彻底灭族的危险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向布布：“是谁令你追杀凫风初蕾的？”

布布略一迟疑，却不敢隐瞒，“回共工大人，是涯草要求我们捉拿凫风初蕾。”

“涯草？”

“对，她是我们防风国的副首领，也是防风国唯一的女性了。涯草说，凫风初蕾对共工大人有极大的危害……”

百里行暮点点头，并没有问涯草为什么要捉拿凫风初蕾，只是不经意地：“防风国为什么只有一个女人了？”

布布听到这问题，显得很是伤心和忧虑，他长叹一声：“这几百年来，巨人的女性本就越来越少，可是，一百年前起，陆续有女巨人不明不白的死去。防风首领曾组织人追查原因，但是，怎么也查不到，那些人好像都是莫名其妙死去了……”

“莫名其妙死去？”

“对。她们死得很突然，而且在某一段时间里集中死去……”

“难道是谁下毒手？”

布布摇头：“巨人一族隐居在这里之后，外界的人类很少能到达。而且，外界的人类虽然数量是我们的许多倍，但轮到单个，纵然上百个人类也不是巨人的对手，人类是不太可能暗害巨人的。”

“那就是巨人内部有人做鬼了？”

“我们最初也怀疑是这样。可是，我们追查了许久，没有发现巨人一族任何一人有嫌疑，而且，共工大人你也知道，巨人一族的女性自来就比男性少许多，巨人一直都有爱护女性的传统，岂会有内部合谋之事？”

百里行暮想了想，只问：“难道所有女巨人都是莫名其妙死去的？”

“只有我的老母亲是个例外，她是巨人一族年龄最大的长者，前年终于病逝了。自她死后，巨人一族就只有涯草一个女人了……”

“涯草为什么没死？”

布布叹道：“涯草早前是并不住在防风国的，她径直游历东方的名山大川，已经很久很久不在防风国露面了。可能正因为她游历在外才逃过了这场劫难。她是听说了接连的噩耗才赶回来的，我们巨人一族可真担心她的安危……”

就连这单纯的年轻巨人也连连叹息：“我们巨人一族人口本来就已经很稀少了，现在又只剩下一个女性了，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彻底灭族。所以，现在一定要好好保护涯草，再也不能让涯草受到任何伤害了……”

他握紧拳头：“若是再有人胆敢伤害涯草，我们巨人一族一定会彻底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可是，他一看百里行暮，又高兴得笑起来：“现在好了，共工大人回来了，我们就有希望了，共工大人回来了，涯草就更加安全了，就算有外人想算计我们，可是，看到共工大人，也一定不敢再下手了……”

百里行暮满脸沉思，没有做声。

一阵风来，黄沙乱飞，空气显得更加稀薄和寒冷。

百里行暮从原地望出去，但见防风国的边境处，一人一蛇正在拔足狂奔，片刻也不敢停留。

凫风初蕾的身影显得很小很小，就像这黄沙上自由行走的一朵小花。

他枯寒几万年的心，稍稍觉出一丝暖意，脸上也有了微微的笑意。

“共工大人……”

布布惊奇地看到自己面前忽然变小了共工，他又恢复了常人身形，只是，那股极大的气魄却一点也没有降低，反而令他更显得高深莫测。

布布一揖到地：“共工大人，请您教教我缩行术吧。”

百里行暮抬手便在他头上重重一击，布布猝不及防被打得头晕眼花，可是又不敢发怒，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大叫：“共工大人，我犯什么错了……”

话音未落，他倏然闭嘴，惊奇地发现自己庞大的手臂忽然变了——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是双腿，整个全身。

顷刻之间，他看到对面的百里行暮——二人之间，已经是互相平视了。

他惊愕得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跳起来，哈哈大笑：“我变小了，我变小了……我真的变小了……共工大人，谢谢您，谢谢您……”

百里行暮摇摇头：“你先别高兴太早了，这缩行术只能让你变小，但还不能随心所欲变幻身形……”

他一怔：“您的意思是我已经不能变成巨人了？”

“不！你还可以变回巨人。不过，必须是半个月之后了。你记住，若非身处安全之境，切切不可随意变幻身形，因为，每一次变幻，你都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复原。”

布布松一口气，“那还好。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那样随时可以自由变换？”

“至少得三年之后。”

布布很是高兴，又行一礼：“谢谢共工大人。”

他想起什么，立即道：“对了，共工大人，您赶紧回防风国吧，大家都等着您回来做防风国的首领呢。”

百里行暮摇摇头，淡淡地：“我还有点事情，等完成之后，我会去一趟防风国。”

“真是太好了。”

“对了，在我去防风国之前，你不得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包括涯草。”

布布一怔，但还是点点头：“共工大人放心，我会保密的！”

百里行暮这才转向对面，但见前方不远处，一金发少年昏迷不醒，正是小狼王。

布布顺着他的目光，举起被狼牙咬了个大洞的手臂，解释道：“这小子好像是白狼国的……”

“不要伤他，将他送出防风国。”

布布领命。

这时，百里行暮才不经意地：“你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许伤害凫风初蕾。如果她需要帮助，你就尽力帮助她。”

布布很意外，却不敢抗命，连连点头：“共工大人放心。”

“再有，万国大会之前，你先别回防风国了。你去做一件事情……”

“共工大人请吩咐。”

百里行暮说了几句，布布领命而去。

黄沙茫茫，一望无际，要很远才能看到一些怪柳和沙漠刺猬。百里行暮登上一个高峰，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沙子里没有任何的水分和有机物，完全没有丝毫养分可以滋养任何生物。

他记得很清楚，三万年之前，这里还是一大片草原，有纵横交错的湖泊河渠，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可是，现在，东西长达几千里地的世界，已经全部荒芜。

他的手伸下去，从三丈多长的深处抓出一把沙子。

沙子是黑黄色的，分明带着焦土的气味。

他完全明白了，这片土地正是被不周山大战给彻底毁灭了，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的投放，灭绝了大多数的生物，造成了许多年滴雨不下，干旱连绵，久而久之，就连土地也彻底死去。

像这片草地一样被毁掉的，还有几乎世界上一大半的陆地，因为磁极受到严重破坏，它们有的也变成了沙漠，更多的，则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海洋。从此，幸存和重生的人类，只能往越来越狭小的陆地集中，贫瘠的陆地也再也不能凭借丰富的物产，让人们不耕不种也能物质充足。

不周山之战后，人类开始变得贫瘠。

因为资源的极度匮乏，所以，无论男女都必须承担极其繁重的劳作，要凭借自己的双手才能活下去了，风吹日晒，辛苦的体力活，让男人女人都苍老得很快，寿命也很短。

诸神庇护，无忧无虑的黄金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时代，人类的地位已经下降到野狼一般，需要物竞天择，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了。

更悲惨的则是巨人们，不周山之战后，他们千夫所指，被彻底孤立，完全不再被容于人类的世界。

渐渐地，他们被迫让出仅剩的繁华富饶地，被彻底赶到这片苦寒之地，任凭其在这广袤的黄沙世界里自生自灭。

百里行暮长叹一声，继续慢慢前行。

前面，有一座高山，在黄昏的阴影里，就像已经死去多时。

他起初并不在意，可是，走了几步，忽然看到一只白色的鼬鼠从山上奔下来，紧接着，又看到一群细长的獴跑过。要知道，在这里能见到一只活物都属侥幸，现在，却看到一群獴，他的吃惊，可想而知。

他心里一动，直奔高山。

高山西侧，一个巨大的深坑，在血红的夕阳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他随手抓起一把沙子，竟看到金色的闪光。

那是一把金沙，这里居然有一个废弃的金矿，看样子，竟然有人在这里开采日久，也许是觉得剩下的残余没有继续下去的价值了，才撤走了。

细细查看周边的蛛丝马迹，他断定，这金矿被废弃的最多不过是半年之前的事情。

共工一族，在十几万年之前，一直便是分管地球上的资源开发，所以，百里行暮对这一行特别熟悉，令他震惊的是，周围不仅有金沙遗迹，更有一股尚未散尽的奇怪的味道——

那是来自火星的一种混合燃料的味道！

这里，居然有维马纳来过！

所开采出来的金子，全是用维马纳运走的！

他的震惊，可想而知。

不周山之战后，人类文明已经彻底毁于一旦，完全陷入了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低级社会，经过上万年的发展，最多也就到了能炼制铜器铁器的时代，可是，在这里，居然能有飞行器经过的痕迹。

而且，这个时代，哪来足够的燃料？

难道是涯草？

可是，他立即排除了这个可能，如果是涯草，她就没必要整天跑到周山的武器库四周徘徊寻找飞行器和燃料了。

可是，除了涯草，这世界上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难道不周山之战后，还有别的保存完好的武器库？

一念至此，他的脸色彻底变了，如果这世界上，有人能同时拥有巨大的金矿和充满燃料的飞行器，那么，谁还能是他的对手？

耳边，轻风呼啸，凫风初蕾一路狂奔，直到汗湿重衣也不敢稍稍停留，一口气跑出防风国的边境时，又是一个夕阳西下了。

她顿住脚步，稍稍喘息，还是不敢停留，伏在委蛇背上，又是一阵狂奔，直到月色西沉，黎明再起，已经距离防风国几百里之遥了。

委蛇已经彻底瘫软在草地上，寸步难行。

凫风初蕾也重重倒在草地上，明明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是毫无睡意。抬头看看天空，这一路行来，距离天穆之野的路才走了九牛一毛，却已经遭遇了这么多危险，这以后，还有多少危险等着自己？

而且，行来行去，一直都在九州万国的势力范围内。

她非常沮丧，躺在地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有时候想，干脆就这么一睡不醒好了，可是，终究还是慢慢醒来。

彼时，已近黄昏，天气阴沉沉的，但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空气干冷干冷的，也分不清楚是夏天还是秋天。

她慢慢坐起来，但见身处一片茂盛的原始丛林，丛林对面是一条宽广的河流，极目远眺，也不知是否有人烟。

忽然听得咯咯的笑声，她本能地警惕四顾，那笑声又不见了，仿佛只是风吹树摇。可是，不一会儿，那笑声又起，咯咯地，就像一群小孩在嬉戏。

委蛇也听见了，低声道：“主人，好像这附近有人。”

她使了个眼色，一人一蛇在暗处默不作声，然后，蹑手蹑脚往前走。

笑声，从三丈开外的一棵树上传来。

凫风初蕾按着金杖的手停下，惊奇地看着那颗奇怪的大树——大树上，倒挂着许多小孩子，他们一身绿油油的，倒吊在枝干上，好像在荡秋千似的。

这些小孩很小很小，最大的也不足一尺长，最小的甚至只有巴掌大小。

可是，仔细一瞧，这些小孩根本不是倒挂在树上，而是生长在树上，他们的头上有绿色的长须和树木相连。

委蛇昂起头，笑道：“这棵树上结的果子居然是小孩子。”

凫风初蕾也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最近的一个绿小孩，手刚碰触到小孩，小孩立即尖叫起来“别摸别摸……”

“为什么？”

“我们不能被摘下来，一摘下来，我们就会死掉。就算被摸一下，也会受重伤。”

凫风初蕾吓一跳，立即缩回手。

绿小孩笑嘻嘻的：“女孩，你们要去哪里？”

她随手一指远方：“天穆之野。”

“天穆之野？你开玩笑吧？”

“我们真的要去！”

“这不可能！你知道距离天穆之野还有多远吗？凭借人的脚程，别说这一辈子，就算你用几辈子的时间你也走不到……”绿小孩嘲笑她：“再说，就算你临近了，可是，通往天穆之野还有12个夜的王国，那是无论谁都过不去的。”

她不以为然：“要是大家都过不去，那怎么会有人知道天穆之野这个地方？”

绿小孩笑道：“以前当然有人去过，但是，几万年前，那条路就被彻底阻隔了。”

“为什么？”

“这可要从颛顼大帝说起了……”

“跟颛顼大帝有什么关系？”

“几万年前，人类的男女基本上是平等的，甚至略略倾向于女尊男卑，毕竟，那时候物产丰富，不耕不种也得饱足，而且，又没有战争，男人的力气并无用武之地，但女人有生育的能力，便显得更珍贵一点……直到颛顼大帝做了中央天帝，这种局面就改变了……”

凫风初蕾静静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从百里行暮之外的人口中听到外人讲述父亲的故事。

“颛顼大帝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他十分宠爱人类的男性，甚至渐渐地发展到要让天下的女人都臣服于男人，于是，便激发了强烈的反抗……”

凫风初蕾静静地：“可是，这跟十二个夜的王国有何关系？”

绿小孩笑道：“那十二个夜的王国并不是一直就是处于夜晚的。其实，它是颛顼大帝的老婆建立的……”

凫风初蕾好生意外。

颛顼大帝的老婆？这是什么意思？

“颛顼大帝轻视女性，自然引起了老婆的不满。于是，他的老婆便远走他乡，建立了新的王国，此举引得颛顼大怒，夫妻反目，因为他是中央天帝，掌握着太阳系的能量源泉，所以，便将太阳做了特殊的设置，让他老婆的地界从此再也得不到太阳的照射，成为了一片夜的王国……”

凫风初蕾第一次听到这段恩怨，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想，这个颛顼大帝的老婆会是自己的什么人呢？

或者说，颛顼大帝三万年之前的老婆，跟他成为鱼凫王之后的老婆，是同一个吗？

“颛顼大帝的老婆不甘示弱，率众反抗，可是，终究不是颛顼的对手，从此下落不明。说穿了，夜的王国，其实就是女人国，传说中，生活在这里的人因为不见天日，整天都在做梦，可据我估计，她们早就死了，只因为那里一团漆黑，外人又进不去，不知道情况，所以误以为她们还生活在梦里，其实，她们早就变成了幽灵……”

绿小孩作了一个惧怕的神情，一吐舌头：“你想想，那十二个夜的王国里全是死尸，而且一团漆黑，怨气凝聚成极强的死气，纵然太阳都照射不了，更没有任何光芒可以在此燃烧。谁敢从这里路过？而且，谁又能路过？”

凫风初蕾忽然问：“颛顼的老婆叫什么名字？”

绿小孩咯咯大笑：“谁知道呢？她没有名字流传下来。”

委蛇听得大是气馁，叹道：“难道我们真的无法通过了？”

绿小孩立即道：“明知是做无用功，你们何必枉费力气？赶快回去吧。”

凫风初蕾看了看这片茂盛的丛林，镇定自若：“反正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继续走下去再说。”

绿小孩大叫：“你这人可真是顽固不化。”

凫风初蕾反驳：“人人都是听传说，可是，凡事不亲力亲为，你怎知道不会有转机？”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清晰传来，绿小孩们脸色变了，呱呱叫道：“快躲起来，快躲起来……鬼方的女魔头又来了……”

一瞬间，只见满树的绿色小孩忽然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叶子，风一吹来，发出沙沙的声音，竟然再也看不到一丝人影了。

凫风初蕾和委蛇也急忙隐藏在灌木丛里，只听得马蹄声声，更加分明，不知多少骑手啸聚而过。

凫风初蕾悄然在灌木丛里伸出脑袋，只见马背上竟然清一色的女子，她们皆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全副武装，手持大刀长矛，背负弓箭，啸聚而去，也不知是在追逐什么。

凫风初蕾还注意到，她们都佩戴着护胸镜，显得特别突兀。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绿小孩才发出咯咯的笑声，幸灾乐祸的：“又有男人要倒霉了。”

“怎么回事？”

绿小孩翻了个跟斗，“你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吗？”

凫风初蕾第一次见到这种古怪打扮，当然不知，只能摇头。

“她们可都是鬼方的女战神，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你看到她们佩戴的护胸镜吗？她们每个人从生下来就会烧掉右边的乳房，以便于拉弓射箭，打猎作战……嘻嘻，她们族中只有女子，没有男子……呵，不好了……”

话音未落，绿小孩又隐匿了，因为，又有马蹄声传来，也许是察觉到了声音，马蹄声顿住，马背上一高大健壮的女战神张弓搭箭，对准了凫风初蕾藏身的地方。

一人一蛇大气也不敢出，女战神呆了一会，见无声无息，便纵马离去了。

凫风初蕾正松一口气，忽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

竟然是小狼王发出的。

而这声音，来自于刚刚过去的女战神的马背之上。

直到所有声音彻底消失，委蛇才低声道：“不好，小狼王被抓了。”

绿小孩好奇地问：“你们认识被抓的那个男人？”

“他是我们的朋友。”

绿小孩咯咯大笑：“那就恭喜你们了，你们的朋友马上就会被这群女魔头强暴凌辱，然后，将他毁尸灭迹。”

凫风初蕾：“……”

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偌大的空地上，烤肉喷香，美酒水一般流淌到女战士们的嘴里。

她们皆身材高挑，蜜色面孔，细细一看，每一个皆是一等一的美人，原本置身人群里，一定会引起骚动的那种。可现在，她们纵然饮酒时也一身劲装，脸上是长久征战厮杀烙印下的冷酷之色。

这是西部地界上赫赫有名的鬼方一族。

鬼方一族全部是女子，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她们的首领号称“大女王”丽丽丝，据说，在几千年的战争中，击败了无数赫赫有名的男性英雄，才为本族赢得了这一片巨大的富饶森林。

到这一代大女王时，鬼方一族已经拥有了高达几万里疆域的大森林和草原，族中人口也得到了极大发展。

空地对面，是一大片坚硬的石板，此时，一群男子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他们皆袒露上身，一个个惊恐不已。

他们有一个共性：年轻，健壮，每一个皆是难得的美少年。

此时，这群美少年被绑在这里，就像一群等待主人挑选的奴隶。

一个女战士举着酒碗，醉醺醺地走过来，随手抬起一个少年的下巴，但见这少年剑眉星目，十分英俊，她大笑：“这个还不错，就归我了！”

一扬手，将酒碗扔在一边，双手合十，对天祈祷：“求上天赐我一个女婴吧。”

如此反复三次，她一弯腰就抱起那少年，转身就往一边的丛林深处走去。

紧接着，别的女战士也纷纷如此，很快，地上的少年已经被挑选走了一大半，到后来，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两三个人了。

再到后来，地上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因为，这个人一直扑倒在地，不露脸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吓晕了，所以，就无人挑选。

一个女战士走过来，一手抓起他的头发，他忽然伸出尖锐的狼牙，猛地就咬住了她的脖子。

女战神一掌下去，他被打翻在地，眼前金星乱冒。

女战神冷冷地：“贱人便是贱人，你居然还装死！”

又是一脚，正好踢在他的屁股上，他惨叫一声，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婆子，居然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白狼国的国王……”

女战神笑起来。

她并不是疯婆子，事实上，她非常美丽，乌黑的头发闪闪发亮，深蓝色的眼睛就像春日蔚蓝色的湖水。

她也佩戴着护胸镜，而且，的确只有一只乳房。可是，这丝毫也不影响她的美丽，她微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衬着雪白的肌肤，就像高山之巅的晶莹白雪。

她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发冠，看样子，她是鬼方一族的首领。

有两个少女闻讯上前，七手八脚就将小狼王绑了个结结实实。

她们神情很是恭敬：“丽丽丝，这个奴隶不听话，换一个吧。”

丽丽丝却蹲下身，似对小狼王极有兴趣，她摇摇头：“这个奴隶十分凶狠又狡诈，基因一定不错……”

她起身，踢了小狼王一脚：“今晚，我就和这个奴隶交配！”

两个少女看样子有点担心，“你得当心他的狼牙，不要让他伤害到你。”

“你俩放心吧，这些低贱的奴隶只配用于传宗接代，等交配完成后，就把他们统统杀掉。”

她一伸手抓起小狼王，就跟拎着一个沙包似的，“迪儿，贝儿，你俩小心值守，不得有误。”

二人齐声道：“遵命！”

小狼王双手双脚被绑了，可嘴巴没被绑住，现在被一个女人提在手里，又马上面临被强暴的命运，他又惊又怕，却呼救无门，干脆破口大骂：“你这个丑女人，不要脸的女人，快放开我……哪有女人强暴男人的？喂，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强暴我，我日后一定率领白狼大军将你们杀光杀绝……”

身子一轻，已经被重重扔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丽丽丝抽出一把大刀，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挥舞大刀向自己劈来。

他惊骇大叫：“喂，还没完成借种，你就要杀我？”

衣服和着捆绑他的绳子，片片碎裂，下一刻，小狼王已经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

冷风吹来，他本能地双手捂住胸口，惊惶得忘记了逃跑，只是大叫：“天啦，你不会真的要强暴我吧？”

丽丽丝一笑，她的笑容美到极点，可是，也冷酷到极点，她盯着他健壮的男性胴体，啧啧称赞：“这么多奴隶中，你是最健壮的一个。但愿和你交配后，我能顺利生下一名女婴，这样，我们鬼方一族就有新的首领了……”

他大叫：“不可能……你就算强暴了我，也不能生女婴，只会生男婴……”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啥……”他急中生智，“我是白狼王，历代白狼王都只会生儿子，绝对不会生女儿……白狼王就从来没有能生女儿的……”

丽丽丝面上微微露出失望之色，似在自言自语：“真的只能生男婴？这就不好了，生男婴便会被杀死会被扔掉，生来也没用处……”

他又叫起来：“这是什么破规矩？为什么生了男婴必须杀死？”

丽丽丝冷冷地：“我们族规如此，族中只有女子，从不留男子。”

“不留男子如何传宗接代？”

“抢啊！”

她说：“遇到合适的男子就抢下来，囚禁为奴隶，直到他们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然后就将他们杀掉。”

小狼王惨叫：“天啦，这么说来，你强暴我之后，真要将我杀掉？”

“当然！”

小狼王扑在地上，大声嚎啕：“完了……我完蛋了……早知道，我就不要长这么帅了……”

……

若非这场景实在诡异危险，凫风初蕾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不可一世的家伙，居然被鬼方一族给俘虏了，然后囚禁起来作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躲在暗处，笑得肩膀发颤，却听得杀猪般的声音又传来：“别碰我……喂，我叫你别碰我……”

“救命啊……救命啊……凫风初蕾……怪蛇……你们死到哪里去了……我马上就要被先奸后杀……啊，是边奸边杀，边杀边奸……完蛋了，我完蛋了……救命啊……我不想这么死啊……就算战死，也不能被奸死啊……救命啊……”

委蛇急了，待要冲出去，凫风初蕾一把按住它。

它嘶嘶的：“这小子真快没命了。故人一场，我们总不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死吧？”

“别急……她们还不会杀他……”

“可是……”

“别可是了……能被女战士们看上是他的福气，就让他留在这里为鬼方一族传宗接代好了，免得一路上烦我们……”

委蛇猛地摇动双头，好像在说：主人，你这样也太不义气了。

可是，凫风初蕾不为所动，依旧小心翼翼隐藏在大树后面。

夜风轻拂，星光灿烂，地上的青草柔软如丝绸，身边美人儿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比星辰更加明亮——这一切，原本是如此的浪漫而美好，可是，小狼王整个人已经瘫软了。

他一动不动躺在草地上，惊恐地看着扑上来的丽丽丝，忽然大声嚷嚷：“我就不信，你真能强暴男人……我……我不行了……嘿嘿，我看你如何强我……”

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被吓痿了。

他不以为耻，反而洋洋自得，干脆四肢张开，闭着眼睛，一副“你根本强不了我的神态。”

丽丽丝笑起来。

小狼王一看这神色，就觉得不好了。

忽然，鼻端一阵奇异的香味，淡淡的，若有似无，嗅之令人精神一震，十分舒服。

他急忙坐起来，那香味更浓了，他赶紧深呼吸几口，也不知怎地，原本疲乏不堪的身子忽然振作起来，好像四肢百骸都有了充沛的元气，紧接着，便是一股令人躁动不安的热量在周身旋转。

他猛地跳起来，就像到了发情期的公狼。

面前的丽丽丝，忽然美艳不可方物——但见月色下，她已经脱掉了外衣，雪白的肌肤，丰满的身躯，就连她被烧掉了半边的乳房，也显出一种诡异之极的诱惑。

尤其，她侧身躺在月色下，窈窕的身姿是他从未见过的极端的妩媚和风情。

丽丽丝，动用了鬼方一族的独门媚药，毕竟，几千年下来，一直靠抢劫男人传宗接代的鬼方，不可能没有对付男人的特殊手段。

小狼王浑身就如着了火似的，急促喘息，猛地就扑了上去。

丽丽丝一拍他的头，柔声道：“跪下……”

小狼王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犹豫不决地舔了舔嘴唇。

“跪下……跪下我就给你……”

他情知不对，可是，喉头干涩，四肢已经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只眼巴巴盯着面前的美人儿，看着她手指勾一勾，真的就跪了下去。

委蛇在暗中看得大急，“天啦，小狼王中了迷药，他真要继续下去，会七窍流血暴毙身亡的……”

凫风初蕾也看出不对劲了，低声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他肯定会死在丽丽丝手上……鱼凫王，还是救救他吧……”

丽丽丝忽然翻身跃起，大喝一声：“是谁？”

凫风初蕾慢慢走出去。

丽丽丝好奇地看着月色下的一人一蛇，那陌生的人儿站在一株灌木旁，就像一朵花从夜色里走出来。

颜华草的遮掩已经去掉，她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丽丽丝面前。

丽丽丝十分好奇：“你之前佩戴了颜华草？”

她点头，微笑：“面见大女王，岂敢藏头露尾？”

丽丽丝又仔仔细细打量她，长嘘一口气：传说中住在森林里的小精灵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委蛇朱冠一低，行礼：“参见大女王。”

然后，又昂起头，神气活现：“大女王阁下，这是我家鱼凫王。”

“鱼凫王？”

凫风初蕾金杖一横，微微一笑：“幸会了。”

丽丽丝一脚将小狼王踢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她手里的金杖：“我竟不知这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女王。”

她目光闪烁，无比欣赏地打量凫风初蕾，啧啧称奇：“呵，你这小精灵一般的人儿居然是女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凫风初蕾一拱手：“实不相瞒，我们是来求大女王的。”

“但说无妨！”

她看了一眼丽丽丝脚下的小狼王，但见他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丽丽丝却根本不再关心小狼王，仿佛对凫风初蕾的兴趣比对他大多了，又是一脚将小狼王远远踢开，才随着凫风初蕾的目光，“放心，这个奴隶只是昏迷了，几个时辰后便会醒来。”

凫风初蕾见他没性命危险了，心道，让这傲慢自大的家伙吃点亏也不错，笑道：“这是白狼国的小狼王，也算是我的故人，还请女战神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丽丽丝大笑：“这有何难？既然是鱼凫王的男宠，那就给你好了。男子如衣服，天下多的是，我也不差这一个……”

凫风初蕾本是硬着头皮求她，毕竟只得一面之缘，也不知她给不给面子，没想到她这么爽快。

她微笑着行礼：“多谢女战神。不过，小狼王并不是我的男宠，只是我在路上偶遇之人。”

丽丽丝有点意外：“不是你的男宠，你何必带着他上路？男人这种东西，比毒蛇还毒，除了传宗接代，没有任何用处……”

凫风初蕾已经从绿小孩口中知道她们对男人的看法，也不以为意，笑道：“我对传宗接代不太热衷。”

丽丽丝奇道：“既然不为传宗接代，你何必救他？”

凫风初蕾坦然：“我只是不想看到熟悉的人就这么死了。”

丽丽丝哈哈大笑：“我本来也不想下药让他死，无奈，这家伙凶性十足，随时会伤人，我才打算和他交配之后，就让他死掉。不过，别谈这个令人扫兴的奴隶了，我可是好久没有见过外界的女王了，鱼凫王可有兴趣共饮一杯？”

“那就有劳大女王了。”

那是森林里的一座古老城堡，有尖尖的高顶，沿着弯弯曲曲的扶梯走廊，一直行到顶端的大露台才停下。

露台伸展在半空，四周鲜花盛开，蓝色的天空，清新的空气，在水晶烛台里散发香味的蜡烛，还有地面上铺着的精美地毯。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上瓜果美酒，一切，就像画中的情形。

凫风初蕾走到露台的边沿，隔着白色玉栏杆，伸手，几乎摸到树梢上的嫩叶。走了千里万里，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王宫。

紫色的水晶杯里斟满美酒，丽丽丝上首坐了，笑道：“鱼凫王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凫风初蕾放下酒樽：“我要去天穆之野，正好路过此地。”

丽丽丝面色微变：“天穆之野？那可是传说之地，从来没有人能到达。”

她轻轻叹息：“一路上，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我还是非去不可。”

“为什么？”

“我想杀两个人。”

丽丽丝很意外：“是你的仇人？”

她点点头。

二人各自谈起彼此的国家，尤其是丽丽丝，对于鱼凫国非常感兴趣，连续问了不少问题。

凫风初蕾也对鬼方很是好奇，原来，这个部族向来奉娲皇为尊，据说，她们的第一代首领丽丽丝便是娲皇创造的第一批人类中的一个，原本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直享受着女王的荣光，但随着历史变迁，人类已经进入男权时代，逐渐地被从中原的繁华地带驱赶到了西方苦寒之地，疆域也从早前的富有四海到现在只能屈居这片丛林之地方圆的几万平方公里。

谈起祖先的荣光，丽丽丝真是无限神往：“鬼方以前统治了很大一片疆域，全盛时期，我们的王都有几百万人口。那时候，各地的男子纷纷主动前来朝贡，汇聚在王都的美男应有尽有，他们心悦诚服跪拜在我们脚下，以能服侍女王为最高的荣耀，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到处去掳掠男子用以传宗接代……”

那时候，鬼方一族是不杀男子的，生下的男婴也都留在族群中，由专职的保姆集中抚养长大。

她恨恨地：“只可惜一万年前，这样的荣光就不见了，我们先是败于黄帝之手，不得不退出中原繁华地带，刚站稳脚跟，又被颛顼驱赶到了这苦寒之地，再也无法翻身，从此，每况愈下，逐渐凋零，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凫风初蕾这一路西去，几乎遇到的每一个部落都在严重抱怨颛顼大帝，她想，自己真不该往西方走。

可是，偏偏天穆之野在极西之地。

“早年我们败给黄帝，还只能说是技不如人，败了就败了，可是，颛顼大帝利用手中职权，将整个西边列为阳光晒不到的地方，虽然我们没有像12个夜的王国那样终年不见天日，可是，一年中也有一两个月是见不到太阳的，所以，才被称为鬼方，意思是只有鬼才喜欢居住的地方……”

说到激动处，丽丽丝一拳砸在桌上，激得桌上的杯子盘子跳起来，她恨恨地：“我最恨的便是颛顼大帝，要是我和他生在同一个时代，一定和他死战一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他拉下中央天帝的宝座……”

凫风初蕾轻问：“你很熟悉12个夜的王国？”

“12个夜的王国最初便是我们的地盘，后来被颛顼大帝以夜光覆盖，女儿国及时逃亡，经历了无数代人才走出这死亡之地，最低潮的时候，几百万人口只剩下了几千人。直到我们来到这片丛林定居下来，经过多年，人口又才慢慢增长，可直到现在，也不过只有区区五万多人……”

丽丽丝长叹一声，祖先的荣光早已远去，鬼方甚至已经不能成其为王国，而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部落。而且，几千上万年的岁月之后，整个世界已经彻底沦为男权的世界，再要凭借区区几万女战士想要开疆拓土，又谈何容易？

凫风初蕾问：“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们当然不甘心屈居森林，一直想壮大族群，慢慢地发展人口，再对外扩张，可是，谈何容易？”

她醉醺醺的：“算了，不谈这扫兴之事了，喝酒，喝酒……”

直到深夜，几大坛酒都空了，二人也都醉醺醺的。

凫风初蕾的酒杯空了，旁边的女仆马上又将她的酒杯斟满，丽丽丝这才道：“鱼凫王，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希望你能留下！”

凫风初蕾微微意外。

“天穆之野只是一个传说！我想，它根本是不存在的。鱼凫王，不如留在这里吧。”

凫风初蕾举着酒杯，看看杯子里殷红的美酒，又看看对面的丽丽丝，但见丽丽丝原本十分坚毅甚至有点冷酷的面容上微微泛红，眼神很是热切：“鱼凫王，我是真心实意希望你留下……”

凫风初蕾不解其意，自己留在这里干什么？

丽丽丝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下，“鱼凫王，恕我直言，你这一路西去，根本不可能到达天穆之野，因为，整个西方已经被颛顼大帝所诅咒，大家都知道，世界的中心完全在东方……”

凫风初蕾轻轻放下酒杯。

这一点，她当然清楚，东方，才是人类的中心。

丽丽丝盯着她精灵般的面孔，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情，柔声道：“实不相瞒，我一直想要恢复祖先的荣光。自我上任以来，也一直在为着这个目标而努力，虽然这几年我们取得了几场胜利，扩大了疆域，但是，和外面的男权国度相比，也显得势单力薄，尤其和大禹王统治下的强大国度相比，更是显得渺小……”

“你们和大禹王交过手吗？”

“我们哪敢去惹大禹王？但是，去年我们外出时，曾意外遭遇了一支大夏的军队，幸好逃得快，才避免了一场血战，但是，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只怕大禹王会放不过我们……”

凫风初蕾微微意外：“为何？”

丽丽丝长叹一声，拿出一样东西。

凫风初蕾一看，脸色就变了，那是一张邀请函。措辞很客气，态度很高傲，指名点姓便是要鬼方去参加万国大会。

这样的邀请函，鱼凫国也曾收到，后来的结果，惨不忍睹。

丽丽丝十分发愁：“我们要是去参加万国大会，就得自动成为大夏的属国，并年年纳贡。可要是不去，只怕大禹王就算现在顾不上我们，只等万国大会之后，立即就会收拾我们……”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大禹王要出手，谁能阻挡？

粗一算来，距离万国大会只有两个多月了，也难怪丽丽丝忧心忡忡。

凫风初蕾问：“你们作何打算？”

丽丽丝摇头：“历代大女王就算战死，也从来没有对敌人卑躬屈膝的。我也不可能去涂山羞辱自己的祖先。”

“那你何不早作打算？”

丽丽丝叹道：“再好的打算，也无非是放弃这片丛林，再次逃亡。可是，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东方是不可能的，那是大禹王的地盘，只是自投罗网。而越是西方越是苦寒，我们根本逃无可逃了。”

她举起酒杯，却不喝：“一再逃亡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我们会和大禹王一战。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物色杰出的女性人才，和我一起将鬼方发展壮大。可是，你也知道，在几千年男权的洗脑之下，外界的女性已经彻底沦为男人的附庸，她们宁愿匍匐在男子身下被奴役，也不愿意站出来反抗，更多的女子则将我们鬼方视为异端……”

鬼方一部靠抢夺男人传宗接代，一旦完成借种的任务，则将那些男奴杀掉，这在外界的女人看来，当然是不可想象的。

也因此，鬼方想要从外界发展新成员，其难度可想而知。

她很是发愁：“鬼方的女战士作战没话说，但计谋上却非常落后。要对付大夏这样的大宗国，除了人口，更需要具有战略眼光的人才。如果鱼凫王愿意留下来，真不啻如虎添翼……”

她顿了顿：“鬼方以前的传统一直是大女王和小女王并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你为小女王……”

凫风初蕾摇摇头。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凫风初蕾柔软的面孔，声音更是温柔：“当然，如果鱼凫王愿意，我甚至可以把大女王的位置让给你，只要你能留下来，我辅佐你也是一样……”

凫风初蕾放下酒杯，还是摇头。

她极其失望：“你不愿意？”

凫风初蕾自嘲一笑：“鱼凫国都被大夏所灭了，我也是自身难保，只怕根本无法帮你辅佐鬼方成为强国。”

“可是……”

凫风初蕾缓缓地：“丽丽丝，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她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大殿望出去，但见黑黝黝的森林在夜色里显得空虚而静寂。隐居在丛林里的女战神一族，长时间与人世隔绝，与男人隔绝，想要发展壮大，又谈何容易？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改变一下传宗接代的方式？”

“如何改变？”

“比如，不是将男人抓来囚禁，一旦完成了借种任务就杀掉。”

“难道还有别的方法？你要知道，那些被抓来的男人本就心有不甘，如果不杀掉他们，岂不是放虎归山？一些野心勃勃的男人会率人前来复仇的，他们有些觉得自己受辱了，有些是觊觎女战士们的美貌，我们曾有过这样血的教训。”

“为何不考虑联姻？”

“联姻？”

她就像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说法：“联姻？你说和男人联姻？”

她摇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们的历史上，据说曾经考虑和男人联姻，一千年前的女王丽丽丝曾经和一个部族的首领结为夫妻，可是，时间一长，男人便贪心不足，趁着女王怀孕之期，企图霸占女王的权利，被女王发现后，又痛下杀手，引发内战，以至于女战士一族几乎遭到了覆灭性的打击……”

她十分坚决：“和男性联姻，是绝无可能的！男人天性贪婪又残酷，一旦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便顺杆子上爬，胃口也大得出奇，鱼凫王，你该知道，在上万年男权的洗脑之下，男人早就不甘屈居女性之下，一有机会，他们便会把女性踩下去，所以，他们只能被囚禁了为男奴，而不能给他们以平等的地位……”

凫风初蕾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很大一部分是事实，可是，又不完全是这样。

她摇摇头：“按照你们现在的做法，外界的人只会怕你们，久而久之，更加妖魔化你们，别说扩大人口了，只怕人们望风而遁，光凭抢劫，能抢到多少人呢……”

丽丽丝十分苦恼：“谁说不是呢？外面的人对我们视为蛇蝎，一听到我们的消息便逃之夭夭。男子也就罢了，可那些女人也对我们怀着无比的恐惧和敌意，天知道，我们从来不伤害女子。可是，那些女人在男人的长期奴化教育之下，不分好歹，宁愿屈从于男人伏低做小，也不肯跟我们一起推翻男性主导下的江山，恢复始祖娲皇的荣光……”

她愤愤的：“鱼凫王，你在男权国度生活多年，你该知道，外界的男子是多么的猖狂自大，有权有势的鱼肉百姓和臣民，就算普通的男子，哪怕他在外挨打受气，可是，一回到家，便可以趾高气昂地打骂妻子女儿。我就真不明白，为什么外面的女人要忍受这种屈辱而不公的生活？为什么她们宁愿被奴役成怨妇也不知道反抗？更不可思议的是另一种女人，她们的丈夫三妻四妾不说，还整天出去寻欢作乐，可是，她们一般不是打骂丈夫，反而认为是别的女人的错，称别的女人为狐狸精，然后，女人和女人内讧，内斗，为了讨男人欢心，更是各出奇招，如此，更加抬举了男人，却让男人更是轻视她们，欺压她们……”

她提高了声音：“要是这些女人统统加入我们，何愁女儿国不能一统天下？”

凫风初蕾之前真的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忽然被丽丽丝问起，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她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心里竟然有些茫然：没错，在男权社会的国度里，许多女人在家里在社会上的地位都很低，男人三妻四妾逢场作戏，大家都习以为常，要是这男人某一天居然收敛了，于是，全社会都会大赞他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是，要是女人风骚淫荡，那她就会一辈子被打上淫妇的烙印，永远也无法翻身了。

女战士一族，为的便是改变这种局面，可是，她想，这天下多少妇女能够理解她们的做法？

尤其，囚禁男人借种生子然后又杀掉，只怕外界的妇女一听就傻眼，吓得魂不附体了，哪里还敢前来投靠？

这时候，天已经慢慢亮了，二人都还毫无睡意。

丽丽丝十分殷勤：“鱼凫王，我带你参观一下女战神的城堡吧。”

凫风初蕾正有此意，立即站起来。

丽丽丝注意到，出门时，她的容颜变了。

凫风初蕾微笑：“丽丽丝见谅，我游历在外，为了方便起见，不得不佩戴颜华草。”

丽丽丝不以为奇：“路途艰险，这是应该的。”

城堡很大很古老，几经扩大和翻新，看样子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可见女战士一族在这里已经定居了相当的年限。

无边的丛林一眼望不到边，四围便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这里四季如春，有四时不谢之花，山脚下还有一片湖水，清澈见底，无数水鸟，十分优美。

凫风初蕾注意到，古堡的位置三面环山，十分险峻，再加上一座天然的湖泊，便只剩下一处出口，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女战士一族能够几百年定居于此，也可能是占据了这个地形的便利。

一大早，阔大的教场上，女战士们已经在进行训练，刀枪剑戟，无一不精。丽丽丝介绍道：“我们这一族有个特点，全民皆兵，所有女战士都是军人，所有的生活和战利品全靠战争中掠夺。正因为不从事农耕，所以女战士们全部得以保持了训练时间和旺盛的战斗力……”

女战士们一身劲装，全部露出左边的臂膀，她们左边都佩戴了护胸镜，因为自出生后，右边的乳房便被烧掉了，丽丽丝介绍，这样做事为了成年后便于训练射击。

“在我们族中，以女子为尊，但凡出生的女婴，母乳一岁之后，便交给族群中负责供养的老年女性集中供养。而生下的男婴却统一扔掉，或者杀死……”

说话间，二人已经停在古堡后面的一大片木屋前面。

凫风初蕾看到有一大排劲装弓弩的女战士守着这个地方，看样子，这里是什么重要仓库。

忽然听得“啊”的一声惨叫，她定睛一看，格子间里竟然全部是男人。

但见诺大的木屋被划分为三个大范围，分别有编号。

她低声问：“这些都是你们抢来的男奴？”

丽丽丝点点头，随手指着一号木屋：“男奴分三种，第一种是安静文弱型，这是最没有反抗力的一种，也是基因最差的一种，一般来说，和他们交配最是容易，因为他们逆来顺受。不过，因为基因差，在女战士族群里，只有老弱病残才愿意找他们……”

凫风初蕾看去，但见木屋里的男人普遍矮小、瘦弱，他们面色苍白，无精打采，一个个都是坐以待毙或者混吃等死的架势，看样子，早已认命了。

丽丽丝又指着第二片木屋，里面的男子则一个个五大三粗，十分强壮。

“这些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他们有暴力倾向，但智商又不足，只一味地猛攻猛打，优点在于生下的后代个子高，体力好，但缺点也很明显，也不知为什么，和这些家伙交配，很容易生下男婴……”

丽丽丝又指着第三号，但见这里面的男子就不同了，他们清一色的高大健壮之外，长相也很俊美。

“这里面关的，是女战士们都愿意交配的对象……”

丽丽丝笑道：“这些家伙孔武有力，智商也不低，有的甚至十分狡猾，多次跟我们斗智斗勇企图逃跑，有的甚至以甜言蜜语勾引女战士，对女战士许以许多动人的诺言，企图策反女战士，甚至鼓动她们谋杀我……”

她随手一指：“和他们交配，生下的女婴又健壮又聪明……对了，也不知为什么，这些家伙生下女婴的概率很大……”

“啊……呸……你这个变态的疯婆子……”

一个男人跳起来，破口大骂。

竟然是小狼王。

他站得笔直，可能是没受太多苦的缘故，他精神甚好，力气充沛，于一众男奴之中显得特别卓尔不群。

他指着丽丽丝破口大骂：“你这不要脸的女魔头，竟然趁着我被巨人攻击落井下石，你们那么牛比，怎么不去绑架巨人？不敢招惹巨人是吧？要是那些巨人，一定把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女人给撕为碎片……”

丽丽丝后退一步，两名女战士冲上前，隔着木栅栏，一皮鞭就抽在小狼王身上，小狼王嗷叫一声，就地一滚。

女战士又要一鞭抽过去，丽丽丝喝道：“住手！”

她转向凫风初蕾，笑道：“这家伙攻击性实在是太强了，他一来后简直就没有停止过。鱼凫王，要不要我给你调教一下先去掉他的凶性？再凶悍的男人，在这里被调教一段时间也会变得小绵羊一般温顺……”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小狼王大叫：“天啦，凫风初蕾，你怎么和这个女魔头搅合在一起了？”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看着他。

所有男奴也都好奇地看着凫风初蕾。

很显然，她的装束和举止都大大区别于女战士们——被囚禁在这里这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女战士之外的女人。

她的衣着打扮，甚至神情举止都和女战士们有本质的不同——尤其，她面上有微笑，就像一朵人畜无害的小花，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女战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狼王冲过来，两名女战士待要阻拦，丽丽丝做了个手势，二人立即退下去了。

丽丽丝笑道：“鱼凫王，你的这个男宠可不怎么恭敬啊，真需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小狼王怒道：“谁是她的男宠呢？你说本王是谁的男宠？”

他见丽丽丝笑容暧昧，大怒，转向凫风初蕾：“凫风初蕾，你好意思吗？我哪知眼睛会看上你这种丑女？啧啧啧，你也真敢说，我不是多次告诉你了吗？跟我白狼国温柔体贴的美女一比，你就是一个渣啊，就算你跪地求我，我也顶多赏赐你一个女奴身份而已……”

丽丽丝笑容尽失：“这家伙如此不恭，留他作甚？”

小狼王张牙舞爪：“你这恶婆娘……”

凫风初蕾沉声道：“小狼王，不多话不会死的！”

小狼王气急败坏：“凫风初蕾，你怎会跟这个女魔混在一起？你疯了吗？她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你看，她囚禁了这么多男人……”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在白狼国时，不也抓捕了许多战败国的女子囚禁起来为奴为婢吗？看着这一幕，你不觉得眼熟吗？为什么你做的时候就是正常，别人这么做就是恶魔？”

小狼王恼羞成怒：“这怎么一样？当时我们囚禁的可是女奴……”

“凭什么女人就可以被囚禁，男人就不行了？”

“这天下就没有囚禁男人来强暴的，只有荡妇淫娃才会这样……不，她们比荡妇淫娃更坏更毒，简直是吃男人的肉喝男人的血，凫风初蕾，你距离她们远一点，千万别被她们带坏了……”

“……”

他趴在栅栏上：“喂，凫风初蕾，瞧在故人一场的份上，我就难得好心提醒你一次，真的，你快逃命，千万别在这里停留，否则，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委蛇冷冷地：“要不是为了来救你，我们根本不会来到这里。你这小子居然如此不识好歹。”

“谁要你们来救我了？你这条怪蛇，你就没发现吗？这里根本不是女人该呆的地方……”

“是谁之前一直大喊我们来救你的？”

小狼王一时语塞。

丽丽丝笑道：“小狼王你就别担心了，我打算邀请鱼凫王做我鬼方的小女王，嘿，如有鱼凫王的加盟，鬼方真真是如虎添翼，假以时日，天下男子皆沦为我鬼方之手……”

小狼王惨叫：“天啦！这是真的吗？凫风初蕾，你真的要自甘堕落和这些可怕的女魔王为伍吗？”

丽丽丝大笑：“小狼王，快向鱼凫王下跪吧，若不是她，你就没命了……”

小狼王很意外：“你会放了我？”

“你对鱼凫王下跪行礼后就可以走了！”

“给她下跪？别做梦了！”

丽丽丝的笑容变了：“不下跪是吧？马上把这厮杀掉……”

凫风初蕾低声道：“放他走吧。”

丽丽丝冷冷的：“看在鱼凫王的份上，就饶你一次！算你这家伙好运，你可是第一个到了鬼方还能全身而退的男人……”

两名女战士推搡着小狼王，他大怒：“别推，我会自己走……”

一名女战士膝盖一顶，小狼王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凫风初蕾面前。

丽丽丝笑道：“哟，瞧这大礼行的。小狼王，第一次跪在女人面前是什么滋味？”

小狼王双目怒瞪，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可是，偏偏跪在地上不能动弹，因为，出手的女战士精准地击中了他膝盖上的穴位，他趴下去，就像脊椎断掉了似的，只能毕恭毕敬跪在凫风初蕾面前，看起来，就像在对凫风初蕾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的奇耻大辱，他的愤怒可想而知，咬牙切齿道：“你这女魔头，总有一天，我要抓住你，将你千刀万剐！”

“哟，你这野心勃勃的家伙可放不得，鱼凫王，要不，我现在就把这厮给杀了？”

凫风初蕾真恨不得一拳塞在这多事婆嘴里，低声道：“快走！”

小狼王却毫不领情，死死盯着凫风初蕾，眼中满是怨恨：“凫风初蕾，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杀了你！”

丽丽丝盯着凫风初蕾：“鱼凫王，我说得没错吧！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家伙！你好心好意救他一命，他却对你也恨之入骨！”

凫风初蕾点点头，淡淡地：“因为我见识过他最狼狈不堪时的一面！一旦他登上高位，急欲掩盖自己的过去，只怕第一个便是拿我开刀。”

“哈哈，人性便是如此，男人们都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所以，男权社会下的男子才最厌恶糟糕之妻，因为，糟糠妻见识他于寒微之时，他发达之前的一切卑微丑态都从她眼前过去。相反，他功成名就后，便有年轻貌美的小女孩崇拜他，景仰他，因为，她们都不知道他曾经寒酸而窘迫的过去，她们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便只看到他有权有势又多金的一面，所以，他们当然乐于在这些小女孩面前展示英雄气概，享受她们的恭维和奉承……哈哈，鱼凫王，你在男权的国度里生活了那么久，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男人的这些劣根性……”

说话之间，她的手掌已经放在小狼王的脖颈上，“如此狼子野心，留来何用？鱼凫王，你该不会愿意为自己留下一个祸胎吧……”

只要凫风初蕾点点头，小狼王便会当场被击毙于丽丽丝掌下。

委蛇低声道：“小狼王，还不向鱼凫王求情？”

小狼王大叫：“杀了我吧！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这个恶婆娘……”

凫风初蕾淡淡地：“小狼王，你走吧。”

丽丽丝一挥手，两名女战士退后，小狼王慢慢站起来，他蓄势待发，尖锐的狼牙原本要攻向丽丽丝，听得凫风初蕾这话，忽然停下来，只是死死瞪着她，嘶声道：“凫风初蕾，你不走？”

丽丽丝笑道：“鱼凫王为何要走？”

他还是死死瞪着凫风初蕾：“难道你真要留在这里和这些女魔头为伍？”

“鱼凫王可是我们鬼方一族的小女王了。”

小狼王退后一步，非常气愤：“凫风初蕾，你竟然堕落至此！你难道没看到这些女人的所作所为吗？她们哪里是人啊，简直一个个都是发疯的母狗。你也要留在这里和她们一样做到处抢男人交配的母狗吗……”

丽丽丝和周围的女战士都一脸恚怒，若非碍于凫风初蕾，只怕立即就要将小狼王撕为碎片。

凫风初蕾淡淡地：“小狼王，逞口舌之利毫无意义，我要是你，就赶紧逃之夭夭。”

他恨恨地：“你真不走？”

“我走不走与你无关。”

“你不去天穆之野了？”

“与你无关！”

他死死瞪着凫风初蕾，大步就走，走了不远，又回头大叫：“凫风初蕾，你迟早会后悔的！”

凫风初蕾头也不回，已经和丽丽丝走出老远了。

小狼王一个人站在原地，旁边两名女战士虎视眈眈，像驱赶苍蝇似的：“你快离开此地，以后再也不许踏入半步。”

小狼王不甘心，大叫：“怪蛇……喂，怪蛇……你也不劝劝你家主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堕落下去？”

两名女战士干脆挟起他，远远就扔了出去。

那天傍晚，丽丽丝设宴，整个鬼方一族为凫风初蕾的到来欢呼。

古堡的大厅里席开一百桌，烹牛宰羊，鲜花若锦，女战士们载歌载舞，十分热闹。

席上，有一项很盛大的仪式，那便是丽丽丝对女战士军队的检阅，但见上万名女战士列队广场上，分为两大方阵，分别为步兵和骑兵。其中步兵负责整个族群的值守和财物的保卫，其中一部分也为商队，以隐藏的身份和外界交流，扩大整个族群的经济来源，而骑兵则纵横来去，她们才是作战的主力。

女战神一族，都以能加入骑兵队伍而自豪，但凡所掠夺之上等男奴，也是骑兵中的女战士优先挑选。

凫风初蕾但见女战神一部真是威风赫赫，虽然偏居在丛林里，但是，周围的小部族也明显不是她们的对手，可是，真要出去和中原的大国一较高下，只怕也力有不逮。

丽丽丝举着酒杯，慎重其事再度挽留：“鱼凫王，留下吧。你如果不愿意做小女王，我可以把大女王的位置让给你！”

她摇头。

丽丽丝眉头微皱：“难道非要去那个虚无缥缈的天穆之野吗？就算你要复仇，可是，拥有鬼方的军队，并发展壮大，不比你单人独马强吗？”

凫风初蕾想，丽丽丝是不会明白的，别说现在的鬼方，就算十个鬼方也不是大禹王的对手。

要迎战一个气势如虹之人，她想，自己只能像传说中的黄帝，去天穆之野增强自己的元气，如此，方可和大费和大禹王一战。

她一转念：“丽丽丝，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你们族群的人口不足，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采纳……”

丽丽丝一心要留她下来，对于别的问题都不是那么感兴趣，听她开口，只兴趣缺缺：“你说。”

凫风初蕾看了看军阵中英姿飒爽的女战士，认真道：“你们其实可以改变一种方式，跟男人和平共处……”

丽丽丝瞪大眼睛，好像在说，这怎么可能？

她不慌不忙：“鬼方一族，个个女子都是一等一的美貌，换而言之，这种女子哪怕出现在男权社会里，什么都不做，也会吸引无数男子大献殷勤……”

“但凡见过我们的男人，如果不明白我们的身份，都想占我们的便宜。”

“这就是了！你们可以不和男子联姻，以免野心家改变了鬼方的传统甚至篡权夺位，但是，你们可以通过更平和的方式传宗接代，对于族中生下的男婴也没必要送人，更没必要杀死，可以和女婴一起抚养长大……”

丽丽丝好奇道：“除了联姻之外，还有什么更和平的传宗接代方式？”

“像以前的母系氏族一样，走婚！跟外界的陌生男子一夕风流，如此，也没有暴力和杀害，孩子也不可能知道父亲是谁，更无需埋下仇恨的种子……”

她顿了顿，“你们该知道，男权社会的女子之所以甘居男人之下，那是因为她们长期经受男人的洗脑，已经完全接受了男人定下的种种规矩。同理，在鬼方出生的男婴，他们从未接受过外界的熏陶，也不懂外界的风俗文化，便自然地接受本族的各种规矩，待得他们成年，无论是争战还是值守，都是本族极好的帮手……”

丽丽丝面露难色：“可是，这样风险很大，一旦他们不堪服从……”

凫风初蕾淡淡地：“自娲皇造人，在长达几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不都是这样吗？直到少部分野心家男人成长起来，这一切才改变了……”

换而言之，母系掌权的岁月长达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而父系掌权的岁月不过才区区几万年而已。

丽丽丝静默了很久，似在认真思考她的提议。

凫风初蕾也不催促，只是慢慢品酒。

这时候，一名前锋忽然进来：“禀报丽丽丝，三日之后，五百里外的边境有一场盛会，预计将有上万男子参加，我们是否前去掳掠一批男奴……”

丽丽丝双目放光：“派三千精锐，记住，不得贪心，得手便走……”

凫风初蕾缓缓地：“丽丽丝，我有个建议……”

“鱼凫王请讲。”

“这个边境部族跟你们有仇吗？”

“没有！这是个商旅大会，汇聚的是五湖四海的商旅，跟我们并无仇怨。”

凫风初蕾点点头：“既然如此，为何不尝试一下我所说的走婚？”

丽丽丝一怔，好一会儿，才迟疑道：“真的可行吗？”

“这不是商旅大会吗？反正都是五湖四海的陌生人，比起固定的部族更好，因为一旦散会，便各走天涯，谁也不认识谁了……”

丽丽丝有点心动。

“再说，女战士们皆身手敏捷，普通男子纵三五个也不是对手，他们若有什么歪心思，不妨杀而取之，但若是顺从之辈，那就不妨一夕欢愉，完成借种之后，便各走各路，此后，再不知姓甚名谁，生下的孩子更不可能知道父亲是谁，也没有人会来复仇，男婴也可以留下，待得成年，便成为族中力量之一员……”

她强调：“一个部族，一定要男女兼容，方能壮大发展。”

丽丽丝点点头，又道：“可是，世人皆畏惧我女战神一族，纵然没有见过我们的，也听过我们的事迹，普通男人见了我们，别说一夕欢愉了，只怕闻风丧胆，马上就逃之夭夭了……”

“这还不简单？让女战士们改装，打扮成寻常女子，他们岂能一眼认出是否女战士？再说，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也不必一次集体出动，可以先只派几个胆大点的出去试一试，如果可行，就推而广之，如果不行，则可当即止损。如此，总比老是抢劫男人再杀掉更好。”

丽丽丝大喜：“好主意，我们先就这么试一试吧。”

那是西方边境的一个无名小镇，每年的秋天，这里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边境贸易，来自五湖四海的商旅集中此地，各种货物琳琅满目。

因为大禹王举行的万国大会在即，西方的各诸侯小国都携带了许多货物，沿途贩卖，所以，到这个边境小镇时，便汇聚了前所未有的商旅和货物。

原本只有半个月的交易时间，也因为货物太多，商旅太多，延长到了一个月。

凫风初蕾和丽丽丝混迹在人群里，一看，好家伙，到处人山人海，男男女女，岂止上万人？而且她们注意到，因为远方贸易的缘故，女人很少，绝大多数都是男人。

而这些男人也发现，这次贸易盛会上来了一些美女，但见这些美女三五成群，有些煞有介事地卖一些胭脂水粉，丝绸珠宝；有些也贩卖一些当地山货，各种特产，当然，更多的美女是看热闹打酱油的，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说笑笑，指着一些货物品头论足。

这些美女，可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身材高挑，珠圆玉润，无论出现在哪个国家的王都都是宠妃级别的人选，纵然走南闯北的商旅也纷纷看傻了眼睛，一时间，不停有人搭讪，说笑，各种大献殷勤……

那一夜，女战神一族符合适孕年龄的十几名女战士借种成功，而且，没有引起这些商旅的任何警惕。因为，他们携手一个个美人儿进入香罗帐里翻云覆雨时，压根就没想到人家是来借种的，还以为自己遭遇了无边艳福，欢乐不已。

女战士们都有严格纪律，为了不暴露身份，都是一旦完事，立即走人，第二天又换上了另一批人，如此，竟然没有任何人被识破身份。

凫风初蕾注意到，丽丽丝并未加入此次的借种行动。

丽丽丝此前看上了小狼王，目的便是为了生下一个强壮的女婴做继承人，但为了给凫风初蕾一个人情，便将小狼王放走了。这一次有了机会，她居然一直没有出场，只是换了便装和凫风初蕾考察此地的风土人情。

凫风初蕾微微歉疚，低声问她：“丽丽丝，你为何不找一个看得过去的男子？”

丽丽丝反问：“你为何不找一个？”

凫风初蕾一笑，摇头：“不，我们的传统不同！我不愿意为了传宗接代而随意找人交配。事实上，我根本不在乎能否传宗接代。”

丽丽丝十分好奇：“你们鱼凫国只剩下你一人了，若不能留后，岂不灭国？”

她还是和颜悦色：“从娲皇造人以来，每一个强大的王国都曾无比风光，可是，最后，都在历史的长河里烟消云散了。所以，能否留后有什么关系呢？”

丽丽丝听得这话，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压根无意于任何男子？”

这次，轮到凫风初蕾一怔。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百里行暮，但是，很快，她便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从未考虑过此事。”

丽丽丝笑起来，“鱼凫王，我其实也对男人毫无兴趣。你不觉得女人比男人可爱得多吗？”

“……”

丽丽丝大笑：“男人浑身臭味，粗鄙可憎，若非为了传宗接代，谁愿意多看那些臭男人一眼呢？哈哈，鱼凫王，今晚我俩一定要不醉不归，也算是我送你去天穆之野的告别盛宴！”

告别盛宴比之前的欢迎盛宴更加奢华。

菜肴盛满清一色的金盘金碗，美酒则盛在紫色的水晶杯里，映衬得整个大殿都金壁辉煌。

丽丽丝殷勤相劝，凫风初蕾酒尽杯干，从来也没有如此畅饮无忌过。

良久，丽丽丝放下酒杯：“鱼凫王真不考虑留下？”

她微微一笑：“谢谢丽丽丝的招待。若我能从天穆之野返回，必将再次前来拜访。”

丽丽丝好生遗憾，却也不再相劝，想了想，才认真道：“如你执意要去天穆之野，那就最好避开12个夜的王国。”

“能避开吗？”

丽丽丝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可是，在古老的传说中，只有历代鬼方的首领才能通过。但据我所知，几十代下来，鬼方的首领从来没有人打算去什么天穆之野，所以，这就成了一个传说……”

她拿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珠子：“据说，通过12个夜的王国的秘密就在里面，但如何运用，我也不得而知。”

凫风初蕾见她拿出如此珍贵之物，又是她族中的秘密，便稍稍踌躇，不敢接受。

她豪爽大笑：“拿着吧鱼凫王，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听说天穆之野有不死药。如果你真的去了天穆之野，那么，请给我带一份不死药回来吧。鬼方的历史上，曾有几个非常杰出的大女王，她们都有志于开疆拓土，一统中原，无奈岁月不饶人，每每到了她们最具战斗力的时代，却都像中了诅咒似的，纷纷病倒，以至于鬼方长期困顿在该死的丛林里，一直没有大的作为……”

她的笑声变成了叹息，一只手不由自主抚摸到左边的胸部，“我正当壮年，本也雄心勃勃，无奈，我已经多次感到这里隐隐作疼，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拉扯到五脏六腑，恨不得死去……尽管族中巫师多次做法，却无济于事，也找不到什么良药，如果真有不死药，那对我来说，真不啻救命之药……”

凫风初蕾毫不犹豫：“若我能求到，一定给你！”

“好，我一定等你！”

丽丽丝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路保重。”

“保重！”

丽丽丝亲自将凫风初蕾送上出去的小船，船至湖心，凫风初蕾放眼望去，但见丽丽丝还站在岸边向自己招手。

委蛇叹道：“鬼方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部族了。”

凫风初蕾也微微叹息，她在鱼凫国长大，又曾游历天下，这一路行来，所见之男子，绝大多数都是和小狼王一样的想法。纵然名震天下的大禹王，也是从野心勃勃的上门女婿开始，待得功成名就，便干掉了糟糠之妻，重新拥有了如花似玉的年轻新欢。

至于涂山侯人，启王子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他的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忽然想起百里行暮。

这天下，也许只有他一个男子是例外。

她已经很久不再想起百里行暮了，可不知怎地，这几天总是想起他，想起许多往事，在周山之巅的四季景色，他那艘神奇的“维马纳”，他送给自己的那个小瓶子，上面有他的自画像，他说“初蕾，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险，只要对着我的画像亲一下对着天空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一声一声，温柔至极，“初蕾、初蕾”……

这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她，那么亲昵。

夕阳西下，群山变成了一片金灿灿的红色，就像当初在周山之巅第一晚见到的美丽景色。百里行暮说“心随意动，我要这天空是什么颜色，它便会是什么颜色”，她抬头望着天空，竟然痴了。

“主人……主人……”

委蛇叫了几声，她才清醒，抬起头，小船不知何时已经停靠在湖边，她跳上岸，抬头一看，鬼方的古老城堡早已无影无踪。

茫茫湖泊，无边无际，竟不知有多么宽广。

别说外人，就连刚刚离开的她，也以为鬼方只是一场梦而已，哪里还有可以寻觅的踪迹？

唯有手里那颗硕大的珠子在在地证明，有一个女王在等待自己的归期。

“丽丽丝送我们上路后，便给小船灌注了一股风力，若非这股风力，小船起码要在湖中航行好几天，可现在，不到半个时辰我们便出来了。丽丽丝真不愧为一代女王啊。”

“什么一代女王？那妖女分明就是一个魔鬼……”

小狼王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窜出来，满脸都是愤愤之情。

凫风初蕾却看着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出路，原始丛林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之外，便是荒漠。

越往西走，就越是偏僻苦寒。

她踏上了道路，大步就走。小狼王追上去：“喂，凫风初蕾，你不是要留下做什么小女王的吗？难道还要继续去天穆之野？”

没人搭理他，他跑前跑后，讨好委蛇：“喂，怪蛇，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们能从这些女魔头手里逃出来，也真真是本事了……”

委蛇懒洋洋地：“不是我救你，是鱼凫王救了你，有本事的是鱼凫王。你小子记住吧，你已经欠了鱼凫王好几条命了……”

“切，我所有的倒霉事都是遇到鱼凫王开始的。我还感谢她？我没让她赔偿就不错了……”

“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子。”

“怪蛇，我警告你，我可是一代狼王，你再口口声声叫我小子，别怪我翻脸了。”

委蛇也懒得搭理他了。

行了一天一夜，草原还是无边无际，天空却黯了下来，很快，乌云堆积，雷声隆隆，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周围没有山坡，更没有足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大家都加快脚步，急速飞奔。

暴风骤雨倾斜下来，很快，银白色的雨幕便包围了天空，小狼王大叫：“这该死的鬼天气，我们怎么办？喂，凫风初蕾……”

他吃惊地睁大眼睛，只见委蛇身上的轻纱忽然张开，成了一把巨大的伞，覆盖了周围两三丈的距离，而委蛇的身躯也瞬间暴涨，成了一条狰狞凶猛的巨大蟒蛇。

凫风初蕾稳稳坐在蛇背上，一副闭幕眼神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一点也没有被淋湿。

他惊呆了，看看落汤鸡一般的自己和老白狼，大叫着就冲过去：“天啦，怪蛇，快让我也避避雨……”

“小子，滚一边去。”

他厚着脸皮蹭在巨伞下面，讨好似的：“怪蛇，你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本王真是小瞧你了，了不起啊。”

委蛇冷哼一声，他又看凫风初蕾，但见凫风初蕾居高临下，闭着眼睛，一副再大的雨也无关紧要的样子，他又羡又妒，又见蟒蛇背上宽何止两三丈？别说再多一个人，哪怕再多十来个人也足以容纳，不由得蠢蠢欲动：“怪蛇，让我们也上去歇一歇吧，本王双腿都快挪不动了，你看老狼也精疲力尽了……”

委蛇一瞪眼：“这可是鱼凫王的专座，你小子和一头狼也妄想在我的背上歇息？你俩算老几？”

“那么宽，多一个人又不会死。”

“去去去，不要得寸进尺，让你躲雨就不错了。”

说话间，巨大的暴风雨裹挟着拳头大小的冰雹铺天盖地落下，很快便击打得大伞砰砰作响，不时地，还有脸盆大的冰雹砸下来，竟然击穿了大伞，好几次差点砸在凫风初蕾和小狼王的身上。

委蛇大叫：“这么大的冰雹，我得出大招了，小子你快一边去……”

小狼王大吼：“我出去得被砸死……”

委蛇顾不得理他，双头窜动，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一抖，小狼王眼前一花，只见面前忽然多了一间屋子，在暴风雨中显得特别突兀。

银白色的门开了，委蛇叫道：“鱼凫王，快进来……”

凫风初蕾的身影一闪便进了屋子，小狼王本能地跟着窜过去，但头碰在坚硬冰冷的铁块上，一脸雨水。老白狼被冰雹连续砸了几下，痛得嗷嗷大叫，它就地翻滚，又是一块碗大的冰雹砸在它的背脊上，顿时鲜血直流。

门又开了，委蛇大叫：“老狼，快进来……”

老白狼一纵身便进了屋子。

小狼王大叫：“还有我……”

眼看一块磨盘大的冰雹就要砸在他头上，委蛇蛇尾一扫，便将他卷了进去，门瞬间便关上了。

大暴雨和冰雹统统被关在门外，小狼王死里逃生，瘫在地上，落汤鸡一般，十分狼狈。可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被这间神奇的屋子吸引了，但见屋子方方正正的，起码有一丈多宽，一丈多长，更神奇的是，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床榻似的东西，上面铺着一张十分柔软舒适的羊毛地毯。

此时，凫风初蕾就稳稳坐在上面，她身上的衣服也干净整齐，简直就没淋过雨似的。

他大叫：“天啦，你们哪里找到这么一个稀罕物？”

无人回答。

他背上挨了几下冰雹，虽不至于重伤，却也十分疼痛，愤愤地：“这太不公平了，凫风初蕾，你这么享受，却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淋雨受伤，你简直不是人……”

背脊上流着血的老白狼却非常感激地看着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的委蛇，又低哼一声，冲它亲昵地吐了吐舌头。

委蛇笑了：“小子，你还不如这老伙计懂得感恩。”

“感恩？你看看我身上的伤口……哇，好疼，我才受了女魔王们的折磨，又遭遇这场暴风雨，怪蛇，你试试看被七八块冰雹砸在身上的感觉？要是早点让我们进来，我们根本不会受伤……”

他骂骂咧咧，一双眼睛却一直贼溜溜地打量这屋子，发现凫风初蕾旁边居然还有一扇窗户，她伸手便能打开，试想，若是明月清风的夜晚，打开这窗户，便会嗅到青草和野花的香味，他越看越是艳羡不已，内心也暗暗惊诧，不由得再次询问：“凫风初蕾，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样的东西？”

凫风初蕾还是不答，她只是往床榻后面靠了靠。

这屋子若是一个人休憩，足以舒舒服服，现在挤了两个人，一条蛇和一条狼，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四面的墙壁明晃晃的，有淡淡金属光泽，小狼王伸手摸了摸，又听得头上砰砰砸过的冰雹，不无担忧：“冰雹会不会把屋顶砸烂？”

委蛇笑道：“别说冰雹，就是千斤巨石砸下来也砸不烂。”

小狼王更是好奇：“这么大一间屋子，你们到底是怎么随身携带的？为什么我一直没发现你们有这一件行礼？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小子，你就没见识了吧？这是折叠起来的旅行屋，用极其特殊的柔软合金打造，收纳起来时，重量不足五公斤，乃长途旅行之必备佳品。”

“天下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为什么我闻所未闻？”

“你没见识过的事情多的是，井底之蛙嘛。”

小狼王顾不得委蛇的揶揄，只是死死盯着凫风初蕾，越看越觉得这女人非同凡人，他悻悻地：“难怪每次露宿，都把我们赶得远远的，原来是有这样的法宝不想被我们发现。”

委蛇大笑：“我家鱼凫王低调，不行吗？”

“低调？是怕被我抢了吧？我以前就在奇怪，一个女人独自游历天下，风餐露宿，毒蛇猛兽，真是吃不尽的苦楚，为啥非要出去遭罪？不料，你们竟然有这样的法宝……”

他的妒忌之情溢于言表：“凫风初蕾，你浪迹江湖，居然还这般奢侈享受，真是没天理了……可是，请你告诉我，你的这间神奇的屋子究竟是谁送你的？可不可以去帮我也找一个这样的神器？”

“哈哈，你小子就别做梦了，此神器乃鱼凫王独家拥有，是老鱼凫王送给我家少主的生日礼物……”

凫风初蕾一直闭目养神，实则毫无睡意，听得委蛇提起父亲，内心真是百感交集。当年出门游历，正是年少，父王怕自己吃苦受罪，就拿出宫中至宝折叠小屋送给自己，以免投宿无门时，露宿街头，此外，也可抵御毒蛇猛兽，甚至一般敌人的侵袭。

就连委蛇，也是自己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生日礼物。委蛇的本体是一条五丈多长，三丈多宽的不知名蟒蛇，经过鱼凫王的改造，有智慧，能人言，体型可以自由伸缩，本领高强，已陪伴凫风初蕾多年。

这两件神器，便是鱼凫王留给女儿的最宝贵财富，伴着她一路行来，若非如此，岂有只身去天穆之野的勇气和条件？

她念及父亲，内心惨痛，但面不改色，伤心时，只是睫毛微微颤动。

小狼王不知她心事，只是一味羡妒交加地打量这间屋子，越看越是恨不得立即据为己有。

他叹道：“怪蛇，就算找不到同样的小屋了，可是，你能不能帮我也弄一把你背上的那种大伞？”

他拍了拍老白狼的背脊：“你在白狼的背上也安装一把这种能自动收缩的大伞就好了，这样也可免去我们的栉风沐雨……”

委蛇笑着摇头：“我可没这个本事，我的这把大伞还是百里大人赏赐的……”

当初百里行暮特意为它更换了身上的紫纱，它和凫风初蕾都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轻纱而已，直到一次下雨，轻纱自动变成了大伞，方知道百里行暮的一片良苦用心。

小狼王好奇：“百里大人是谁？”

“你连百里大人都不知道？他可是天下最伟大的英雄……”

凫风初蕾忽然咳嗽一声，委蛇立即闭嘴。

“喂，怪蛇，你怎么不说话了？”

委蛇却昂起头仔细听了听，笑道：“外面风雨已经停止了，我们还是出去吧，免得打扰鱼凫王休息。”

小狼王大叫：“不是吧？外面湿哒哒的，你叫我们出去？”

他狐疑地看了凫风初蕾一眼：“这屋子这么宽，我们在里面歇一下又能怎样？”

门忽然开了，小狼王还要说什么，已经被蛇尾卷起来扔出去，老白狼倒识趣，摇摇尾巴，自行窜出去了。

小狼王爬起来时，门已经合上了，他再去推门，居然找不到门的所在，但见四壁都是淡淡金属，十分轻薄，偏偏推上去时，比世间最硬的铜墙铁壁更牢固。

他气急败坏，抡起拳头就砰砰砰猛砸：“这玩意怎么这么牢固？”

委蛇笑道：“别白费劲了，这是世界上最轻薄的合金，别说你的拳头，就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动不了它分毫。”

“合金？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反正老鱼凫王是这么说的。”

“我也去找这种合金做一个。”

“别扯了，老鱼凫王说了，这是地球上唯一的一点合金了，现代之人谁也不会打造这玩意了。”

他死死盯着委蛇：“我怎么觉得你家老鱼凫王和小鱼凫王都很邪门？感觉你们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委蛇一哂，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

小狼王又用尽全身力气推了几次墙壁，发现的确无可奈何，才沮丧地在草地上寻了一块石头坐下。

暴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雨洗后的天空，显得特别静寂优美。

小狼王吹着夜风，虽然不冷，可终究不如屋子里面舒服，不由得恨恨地大叫一声：“凫风初蕾，你这女人真是霸道无情，你把怪蛇和老狼赶出来不就行了？我堂堂小狼王也受你这种屈辱……”

委蛇不以为然：“鱼凫王想怎么着，难道还需要问你的意见？”

“一路同行，就得同舟共济。”

“切，孤男寡女成何体统？我家鱼凫王不愿意和陌生人共处一室，不行吗？”

“什么寡男寡女？我就没把她这个丑女当成过女人。你瞧瞧半路上，我何曾打过她的主意？在我心中，她分明就是个男人！”

“小子，我警告你！你再对鱼凫王出言不逊，当心我不客气了！”

小狼王不屑一顾，冷哼一声，干脆躺在地上，双手交叉作为枕头，唉声叹气：“唉，前路茫茫，风餐露宿。若是你家主人美若天仙，本王还有点兴趣一起走下去，毕竟，再是辛苦，也有秀色可餐。可偏偏跟着这样一个丑女浪迹江湖，真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唉……本王真是倒大霉了……唉……”

委蛇懒得搭理他，只是昂起蛇头看了看天空，自言自语道：“这场大雨之后，也许，旱季就要来了。”

“旱季？你怎么知道？”

“你看看那团乌云。前面又是荒漠，在我们前行的路上，起码半年不会下雨了。”

小狼王骇然：“那我们岂不得渴死？”

“所以要多备点清水上路。”

委蛇打了个哈欠，倦意上来，也不再讲话，闭着蛇眼；老白狼也躺在石板上，很快便睡熟了。只有小狼王，虽然满身疲惫，却毫无睡意，一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的那间屋子。

直到确信一蛇一狼都睡熟了，他蹑手蹑脚走到窗户的方向，轻轻敲了三下，低声道：“凫风初蕾……初蕾……”

没人应答，他继续道：“让我进去睡一觉吧，求求你了……我绝对不会打你的主意，你放心，我对你根本没兴趣，我单纯只是想进来睡一觉而已，在外面太难受了，唉，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躺在屋子里睡过觉了……”

说着说着，几乎声泪俱下：“想我也是堂堂一代狼王，如今却落得这般地步……你就让我进来睡一觉吧……”

忽然想起这间屋子里干燥暖和的床榻，以及床榻上铺着的精美羊毛地毯，要是能在上面躺一躺，该多舒服啊。越想越是兴奋，干脆提高了一点声音：“凫风初蕾，开门吧……只要你能让我进去睡一觉，我会报答你的……”

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眼珠子一转，“不对，可能是我太不懂女人的心事了……喂，凫风初蕾，初蕾……你想不想尝尝欲仙欲死的滋味？”

他的声音也变了，神神秘秘的：“你绝对没有尝过欲仙欲死的滋味，若是你让我进来，我就让你尝尝，保证你食髓知味，乐上云霄，有了一次想二次……我可是整个白狼国最强壮的男人，保证让你舒舒服服，享受到一个女人所能享受的最高境界……虽然我从不和丑女交配，但是，这次我就破破例，施恩于你……”

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塞在嘴里。

他骇然，猛地吐出来，大吼：“这是什么玩意？”

“狗屎！”

“草原里哪来的狗屎？”

“草原上野狗多得很。”

他呸了几声，看到吐出来的是一团泥沙才放了心，又勃然大怒瞪着委蛇，委蛇也瞪着他：“小子，你再敢去骚扰鱼凫王，小心我不客气了。”

“我这是骚扰吗？我分明就是在对她大献殷勤！怪蛇，你要知道，这天下只有女人对我献殷勤，从来没有反过来的，更何况，是对一个丑女，你知道我要忍受多么恶心的感觉和多么巨大的心理压力吗……哼，若非……”

“得了吧，你不过是想骗鱼凫王的神器而已。”

小狼王翻身倒在石板上，气呼呼的：“就让你家鱼凫王抱着一个破烂屋子孤独终老吧，像她这么冷漠小气又残酷无情的女人，我敢打赌，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看上她。”

“得了吧，百里大人不知道多喜欢我家主人。”

小狼王立即凑上来：“你们沿途一直鬼鬼祟祟地说什么百里大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真的很牛比吗？比起我如何？”

“你？十个小狼王都不及他一根指头。”

“我呸！你吹什么大气？”

委蛇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举个例你就明白了。”

小狼王气呼呼的：“我倒要听一听。”

“你小狼王一见大费是不是就只能逃之夭夭？你要想找大费报仇，也遥遥无期，对吧？”

“哼哼。”

“可是，就算有十个大费，也不是百里大人的对手。大费一见到百里大人，简直就像老鼠见了猫，分分钟落荒而逃。”

小狼王大笑：“你吹什么大气？”

“你以为我在吹牛？大费可是趁着百里大人重伤的时候，率领了一支大军偷袭，可不过几招，就被百里大人杀得落花流水，还把他的兄弟打成重伤，也许现在他的兄弟还躺在病床上呢。至于大费自己，若非跑得快，早就被干掉了。”

小狼王冷冷地：“这天下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就没大禹王什么事了。”

“他要是愿意出手，只怕真的就没大禹王什么事了。”

小狼王当然不信，只当是这条怪蛇在信口开河，大吹牛比，可是，他看看委蛇背上遇到风雨能自动变成大伞的轻纱，又觉得十分诡异，干脆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轻纱，货真价实是柔软无比的丝绸。

这天下，要多厉害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一念至此，对这个神秘的“百里大人”忽然非常好奇。

“喂，怪蛇，百里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委蛇笑而不语。

“百里大人也是大禹王的敌人吗？”

“敌人？”委蛇摇摇头，“也许，他根本不屑拿大禹王做敌人。”

“他这么拽？”

“他这种高人，根本不可能轻易拿一个凡夫俗子当敌人。”

“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和你们一起上路去天穆之野？”

委蛇白他一眼，不讲话了。

小狼王也翻了怪眼，打着呵欠：“哈哈，露馅了吧？编不下去了吧？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我也不信人家会看上你家主人。是你家主人一直暗恋人家吧？”

“嘿嘿。”

“我就说你编不下去了吧。说真的，你家主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虽然不太丑，可真的相貌平平，毫无动人之处。唉，不过，我现在倒是非常非常想念一个人……”

“谁？”

“我的未婚妻。”

委蛇稀奇：“得了吧，你不是说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吗？你都不认识的人，你就想念上了？”

“切，虽然我没见过她，可是，我知道她是白狼国最美丽的女人啊。要不是因为这场战争，她早就成为我的妻子了，唉，她要是死了，就不好了……”

“切，换一个妻子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为了保证血统纯正，我们只能娶纯血统的白狼女，至于异族的女子，无论多么美貌，最多当泄欲工具，是绝对没有资格做正妻的。如有人胆敢违背这一点，将遭到整个白狼国的冷眼和惩罚。”

“内部通婚早就落伍了。你难道不知道混血才会改善基因？”

“改善基因？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你这条没进化完全的半狼人，说了你也不懂。”

小狼王还是一直唉声叹气：“唉，真不知道我的未婚妻现在怎样了，大费这恶贼，把我们白狼国的美女全部抢走了，此仇不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委蛇听他言辞悲切，满是激愤，也不好再刺激他，只是淡淡地：“臭小子，别啰嗦了，睡觉。”

小狼王再开口时，委蛇已经不答话了，他只好悻悻地躺下，抱着双手将头枕在上面。明明困得不行，可内心偏偏惶惶不安，一路行来，各种风险，到现在已是精疲力尽，可天穆之野的万里之遥估计才刚刚走完第一步。

真要到了天穆之野，学到本领，岂不是头发胡须早就白了？

更可能的是还没走到，半路上就死了。

既然如此，不如杀回阳城，干脆痛痛快快地和大禹王大费等一较高下，哪怕战死也是死得其所。

一轮红日，大雨后的草原被披上了金红色的光辉，地上白茫茫的还有残余的冰雹，野花绿草被成片砸倒，但是，于整片大草原却并无太大损伤，放眼看去，更多的青草野花迎风摇曳，仿佛昨晚的暴风雨就没发生过似的。

凫风初蕾站在一块砂石上极目远眺，砂石不结实，踩在上面能听到内部清晰地崩溃的沙沙声。

在她身后，委蛇已经忙忙碌碌收好了折叠小屋，装在行李包里，小狼王瞧得分明，但见那小屋被折叠后，只有一尺来长，初略一看，还以为只是一个薄薄的铁盒子而已。他暗忖，难怪自己以前背着行李时，压根没感觉到这东西的存在。

可是，神器暴露之后，也许是怕他心怀不轨，委蛇便不让他背负行李了，拎在蛇背上，自己扛了。

他径直走向凫风初蕾，但见清晨的阳光下，她神清气爽，一副吃好睡好的样子，神情十分恬淡，只要不看她的脸，那就彻彻底底是一朵安安静静的花蕾。可是，一对上她那张清汤寡淡的脸，便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那张脸并不丑，可是，跟美也毫不沾边，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那些面目模糊，你看了一眼再也不会想起的普通女人。

凫风初蕾，初蕾，真真是辜负了这两个美好的字眼。

但是，他无心研究她的相貌，他只是走过去，定定地：“凫风初蕾，你还要继续去天穆之野吗？”

凫风初蕾点头。

“天穆之野距离此地到底还有多远？”

“至少还有几十万里吧。”

“几十万里？”

凫风初蕾看着远方，好一会儿才点头，十分慎重：“没错，至少还有几十万里。”

几十万里，比天涯海角更遥远的距离。

小狼王摇头，态度坚决：“我不去了。”

凫风初蕾根本不问他原因，他只好径直说下去：“我昨晚彻夜难眠，反复思考，然后，我得出结论，我根本不该去天穆之野，我得马上赶去阳城，纵然不能在万国大会上杀死大禹王，至少，也要血染阳城……”

凫风初蕾这才看他一眼，但见他原本十分英俊的脸上，双眼满是血丝，加上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屡陷险境，更是憔悴。

“去天穆之野根本就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梦，一路随时又有性命之忧，最大的可能便是根本到不了天穆之野便惨死途中。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要选择死在旅途中这种毫无意义的死法？不如直接杀向阳城！纵杀不了大费，能拼掉几个敌人也算是回本了……”

他解释：“虽然我被大费偷袭大败，可是，白狼国的精锐并未死绝，我还有一些分布在外的旧部。此去召集一些旧部，凑合凑合，还是可以杀向阳城的，最少，也要吓吓大禹王……”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还得去救我的未婚妻！”

凫风初蕾十分干脆：“你去吧。”

他反倒语塞，一时不知说什么。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他急了，追上去：“凫风初蕾，你真的还要去天穆之野？那个鬼地方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她停下脚步，淡淡地：“你说得没错，反正横竖是一死，不如杀去阳城，运气好，能救下你的未婚妻；就算运气不好，也能杀掉几个敌人，拼个血本。小狼王，我要是你，就毫不犹豫去阳城。”

“那你为啥坚持去天穆之野？”

“没有为啥，各人的选择不同而已。”

“非去不可？”

“一定要去。”

他后退一步，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冷笑一声：“凫风初蕾，你知道自己为何一定要去天穆之野吗？”

“……”

“逃避！你这分明是逃避！你明知道天穆之野虚无缥缈，可是，你又不敢去阳城，因为你知道自己不是大禹王和大费的对手，也杀不了他们，就算去了阳城，也是白白送死而已……”

“所以，你就自欺欺人，哪怕天穆之野根本不存在！哪怕一辈子都在茫茫无边的路上。依我看来，你根本就是不敢替你父王报仇，也没本事替你父王报仇……”

他的手指几乎点在凫风初蕾的鼻子上：“你就是个苟且偷安的小人。没本事替你父王报仇不说，你还拿着你父王留给你的神器一路游山玩水，反正你能吃好玩好，又能自我安慰是为了寻找替你父王报仇的办法……哈哈哈，凫风初蕾，你这个虚伪又懦弱的小人，你根本不配做鱼凫王……好吧，你去你的天穆之野吧，你就一辈子欺骗自己吧，我不奉陪了！”

他骂完，掉头就走。

老白狼看了凫风初蕾一眼，又看看委蛇，也跟上去，小狼王窜在狼背上，白狼长啸一声，很快，一人一狼便跑远了。

直到小狼王的身影一点也看不见了，委蛇昂起头，看到凫风初蕾站在原地发呆。

“主人……主人……你别理小狼王这厮，他分明是胡说八道。”

凫风初蕾淡淡地：“他的话其实也不无道理。”

“可是……”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走吧，我们还是去天穆之野。”

她刚走几步，立即停下，晨风送来隐隐的低嚎，她立即抬起头，只见东方的天空就像被什么遮挡了似的，一片黑漆漆的巨大的云朵，正随着风向西边呼啸而来。

那黑云，竟然是冲着鬼方一族而去。

她面色大变：“不好，鬼方遇到强敌了。”

委蛇也紧张道：“也不知道丽丽丝有没有防备……”

它话未说完，立即闭嘴，因为，那团巨大的黑云铺天盖地正是往那片原始丛林方向笼罩。

天下，有此实力者，唯有大费。

看来，在万国大会之前，大费竟然要灭杀所有胆敢不参会的方国和边远部族。

鬼方城堡，大火熊熊，浓烟从古堡的尖顶上冲天而起，天气又阴沉沉的，明明才过晌午，就像到了黄昏。

凫风初蕾站在蛇背上，只见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鸱鸮的叫声阴森森的划破天际，到处是厮杀哭嚎，血肉横飞。

三面临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湖泊，在群鸟的翅膀下，形同虚设，再也不能发挥出防守的功效。

鬼方的女战士们做梦也想不到敌人是从天而降，而且，是一大群禽兽，但见各种鸱鸮、秃鹫、老鹰、食人鸟以及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怪鸟……它们一次次俯冲下去，一尺多长的鸟喙比尖刀更厉害，见人就啃，见人就杀，女战士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人，完全没有应对之策，很快便被杀得落花流水……

丽丽丝从古堡里跑出来，熊熊大火令她毛发枯焦，十分狼狈，但是，她并不慌张，而是立即排兵布阵，亲自张弓搭箭射向一只俯冲下来的怪鸟。

怪鸟应声落地。

她连续几箭，怪鸟惨叫连连，很快地上就躺了十几只鸟尸。

鸾凤张开翅膀，从古堡的顶端俯冲下来。

丽丽丝躲闪不及，肩头被生生抓掉一大块血肉。

与此同时，怪鸟们加强了进攻，很快，女战士们再次大片大片地倒下去。

大费居高临下，中气十足：“你这女魔头，还不速速投降？”

地上，尸横遍野，能战斗的女战士已经寥寥无几。她们围在丽丽丝身边，还做着最后的努力，企图掩护大女王的离开。

丽丽丝却抬起弓箭，寻找着射杀大费的最佳时机。

大费大笑，“你这区区鬼方，不过一群骚娘们，居然敢一直装神弄鬼，在大禹王面前摆谱，如今死到临头，还有何话可说？”

他一指丽丽丝“你就是什么丽丽丝？”

“是又如何？”

“啧啧啧，你这女魔头长得倒不差！嘿嘿，我要将你生擒，送回阳城，让天下男人都看看这个专门抢男人的女魔头到底长什么样子。哈，你们不是最喜欢抢男人去交配借种吗？那好，到时候我就把抓获的全部女战士带回阳城，绑在街头，尤其是你这个丽丽丝，就让千万个男人和你交配好了……”

丽丽丝一箭射出，鸾凤大叫一声，旁边的一只秃鹫应声倒地。

大费大怒：“给脸不要脸，今天我就杀了你这女魔头……”

他长啸一声，“百鸟听令，将这伙女魔头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猛禽们再次铺天盖地俯冲下来，一时间，整个原始丛林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了……

委蛇庞大的身躯掠过湖水，明明速度已经达到极限，凫风初蕾还是胆战心惊，恍如当初鱼凫国被破灭时的心情。

鼻端，血腥味越来越浓，她竟然不敢低头，怕又看到丽丽丝的尸体。

直到蟒蛇的肚子脱离湖面，在草地上窜起，发出沙沙的声音，以惊人的速度蹿向古堡。

横行无忌的猛禽被一股大力席卷，只见四五丈长的蛇躯摆动，以雷霆之势扫过，它们不敢招惹这庞大的家伙，纷纷扑腾着翅膀冲上天空。

大费又见到这条大蛇，心里一寒，刚策动鸾凤俯冲下去，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扫来，饶是他躲闪极快，也被金杖扫中面庞，一只耳朵几乎被削掉了，火辣辣的疼痛。

他大怒：“凫风初蕾，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凫风初蕾默不作声，金杖挥舞，再次刺向他的要害，大费仓促回击，只听得委蛇大叫：“哈哈，柏灌王来了……”

鸾凤一飞冲天，一群猛禽怪叫着跟上去，不一会儿，漫天的黑暗便渐渐散去，只有无数散发着腥臭味道的羽毛缓缓从林中飘落下来，就像下了一场腥臭的黑雨。

凫风初蕾奔过去，只见丽丽丝倒在一颗大树旁，身边只围着十几名女战士，另外还有几十名女战士从丛林中奔出来，她们都伤痕累累——这已经是所有幸存的女战士了。

地上，尸横遍野，女战士，猛禽，一堆一堆的尸体，令人触目惊心。

丽丽丝肩头被撕开大片的血肉，胸口也一大片伤痕，她强行挣扎着站起来，只看了一眼四周，几乎晕厥过去。

凫风初蕾上前一步扶住她，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女战士全民皆兵，但是，最精锐的骑兵队伍全部集中在城堡周围，也是这次伤亡最惨重的对象，在猛禽的轮番击打之下，基本上一万女骑兵全军覆没了。

骑兵没了，对外战争的优势便彻底没了。

这对鬼方来说，几乎是摧毁性的打击。

四周，一片死寂，风一吹来，她看到丽丽丝眼中竟然流出两行红色的泪水。

她胆战心惊：“丽丽丝……”

丽丽丝一只手按在胸口，声音沙哑：“我要杀了大费！我一定要杀了大费！”

凫风初蕾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哈哈，两个女魔头死到临头，居然还惺惺相惜……”

鸾凤的翅膀划破风声，大费的笑声在丛林里主宰了一切。

头顶黑压压的一片，较之之前的猛禽更多更凶，看来，大费是决心无论如何要痛下杀手了。

蛇尾卷起，金杖一横，凫风初蕾心里一寒，情知今日再也难以全身而退。

“哈哈，凫风初蕾，你以为搬出柏灌王的名头便能吓唬我？”

他环顾四周，“茫茫天涯，柏灌王再厉害又岂能如影随形？凫风初蕾，今日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你的死期到了……”

他一声长啸，头顶猛禽呼啸着便杀来。

“杀……一个活口也别留……”

忽然，一声尖锐的狼啸刺破了猛禽的嚣张。

所有目光，全部盯着声音的来源处，只见丛林入口，一人一狼飞奔而至。

委蛇大喜：“是小狼王……”

凫风初蕾面色却变了，厉声道：“小狼王，你快走……”

大费哈哈大笑：“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小狼王，你这是找死啊……”

小狼王破口大骂，“本王要亲手宰了你这恶贼……”

老白狼不等主人下令，已经飞身扑向大费，大费虚晃一招，却扑向凫风初蕾：“待本将军杀了这妞儿，再宰你这条饿狼……”

他内心深处对百里行暮实在忌惮，只不顾一切先要杀了凫风初蕾。

小狼王冲着大费大吼：“姬真在哪里？你把姬真怎样了？”

“姬真？你说那个白狼族最美的少女？啧啧啧，尽管本将军阅人无数，也不得不说，姬真真是天下罕见的美人儿……”

小狼王嘶声道：“姬真到底在哪里？”

“当然在阳城了！那可是要献给大禹王的战利品！天下至美，唯我大禹王可以享用。”

“放屁！”

尽管小狼王好几次冲上去，可是，老白狼根本不是鸾凤的对手，大费撮一声口哨，一大群猛禽便将小狼王彻底包围了。

金杖和洞箫相碰，二人都迅速后退。

凫风初蕾心急如焚，大叫：“小狼王，快把丽丽丝先带走……”

被上百只猛禽包围的小狼王已经完全没有回答的余地，他手忙脚乱，很快，头上脸上手上便纷纷是伤，浑身鲜血淋漓，左冲右突也无法冲出猛禽的包围，处境极其危险。

大费得意至极：“本将军三战灭三国，今日将你们三个余孽一网打尽，方显我大夏威风……哈哈，本将军当在万国大会上亮出你们这三王的首级，也让天下人知晓本将军这战神称号绝非浪得虚名……”

小狼王重重地“呸”了一声，“本王今日非杀了你这个恶贼不可！”

“那我就先杀了鱼凫王再来杀你这个小狼王，让你们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作伴的，哈哈哈……”

大费出手如风，每一招都是杀着，无论如何要在这人烟罕至处彻底干掉这三个敌人。

百忙之中，瞅到倒下去的丽丽丝又摇摇晃晃站起来，他一声令下，一群怪鸟便掉头冲向丽丽丝。

丽丽丝早已身负重伤，如何是这些怪鸟的对手？她身边又已经再无侍卫，只勉强抵挡了三五招便倒下去，任凭一群怪鸟拼命啄食……

凫风初蕾大急，几次企图救援，可哪里能突破大费的包围圈？她无奈之下，只能驱使委蛇前去救援，可委蛇见主人自身难保，便踌躇不前，她急了，厉声道：“快去救丽丽丝……”

委蛇不敢抗命，径直蹿向丽丽丝，三几下便扫开了一群怪鸟，可是，更多的怪鸟又俯冲下来，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凫风初蕾只身和大费交手，便屡陷险境，头顶一黑，刚躲过鸾凤的利爪，大费的洞箫已经刺向她的背心，只听得一声大喝，小狼王手里的大刀已经砍向大费，老白狼则一口咬住了大费的腿。

大费勃然大怒：“你这狗崽子找死……”

小狼王嘶声道：“凫风初蕾，快跑……”

凫风初蕾站在原地，头顶已经一片漆黑，震天价的嗷叫声里，不知还有多少猛禽正在赶来的路上。

两只怪鸟一前一后，尖嘴直啄小狼王的眼睛，他惨叫一声，再也无法避开大费的洞箫，眼看就要丧生大费手下，凫风初蕾出手了。

大费，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虚晃一招，杀着全部凝聚到了凫风初蕾身上，洞箫不偏不倚刺向凫风初蕾的胸口，死亡之气那么逼真，她低头，果然看见胸口的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大费一击得手，十分得意：“凫风初蕾，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哈哈，从此，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鱼凫王了……不过，你也不会寂寞，很快，小狼王，鬼方女王都会下地狱陪你了……”

大费一用力，洞箫的尖刃更深地刺向她的心口，她浑身颤抖，本能地摸出怀里的一个东西，对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百里行暮……”

只听得砰的一声，她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凫风初蕾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黄昏。

远处，是一大片火红色的山脉，光秃秃的，就像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再看看自己躺着的地下，是细细软软的红色沙子，随手抓一把，听得沙沙的声音从指缝间悄然滑落。

“主人……主人……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委蛇浑身伤痕累累，十分困顿，但见她醒来，却十分惊喜。

她茫然四顾：“这是哪里？”

“我们被一股龙卷风吹到了这里，我也不清楚是哪里。”

“丽丽丝呢？”

委蛇慢吞吞的：“爆炸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迹，手心轻轻按上去，竟不感觉到疼痛。

她这才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自己被大费刺杀，危急关头，对着天空大喊一声“百里行暮”，于是，便爆炸了。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东西，正是当初百里行暮送给自己的小玉瓶，里面装着几颗睡眠果的果实。可是，自己后来不是已经还给他了吗？

她满脸茫然，委蛇小心翼翼道：“临行前，百里大人把玉瓶悄悄给了我，叫我遇到危险时放在你身上。果然，当大费要杀你时，你对着天空叫了一声百里大人，那瓶子就爆炸了，我只看到大费被炸飞，后来，便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就到了这里……”

“我昏迷了多久？”

委蛇看了看天空：“可能已经半个月了吧。”

她很震惊：“半个月多了？”

委蛇点点头：“我见主人伤重，便用了一点点的睡眠果果实。”

凫风初蕾看了看手里的玉瓶，只见瓶子好端端的，里面的三颗睡眠果果实果然其中一颗被掰掉了一点点，很显然，委蛇怕自己昏睡三百年，不敢多用。神奇的是，只用了一点点粉末，那么重的伤便痊愈了。

她细看，瓶口有点发黑，这才明白，这瓶子原来是一种武器——可能百里行暮设定的是一种声波启动，当她对着瓶子大叫“百里行暮”时，便启动了攻击。

可是，大费到底有没有被炸死？

丽丽丝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她和委蛇都一无所知。

委蛇叹道：“我真没想到小狼王这小子居然会赶来救我们……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大费杀死了……”

她这才想起，还有个小狼王。

她慢慢站起来，望着西天的方向，也不知道此时距离天穆之野是更近还是更远了。

委蛇低声道：“主人，休息一下再上路吧。”

她摇摇头：“我们必须马上上路……”

“这……”

“若不连夜赶路，只怕我们赶不上万国大会。”

委蛇一怔。

她还是淡淡地：“小狼王说得对，也许我们还没去到天穆之野就已经死了，不如趁还活着，先去阳城拼掉几个敌人。”

第九章 大禹王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日日艳阳，好像冬天刚刚过去，也没有春天的过度，一夜之间，整个山林便成了深深的墨绿。

唯有开得特别迟的野桃花被淹没在深处，成了这个夏天唯一的风景。

桃花林里，落英缤纷，微风一吹，整个涂山便披上了一层淡红的衣裳。

桃花林里，一座孤清的坟茔，坟茔周边已经被野生杂草覆盖。墓碑上，甚至没有只字片语，也无人知道这坟茔里原本是大禹之妻，大夏之母。

她遇见大禹王，便是在桃花盛开的夏季，从此，这里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原本盛大的涂山一族，随着涂山娇的死亡，彻底沦为大夏的附庸，然后，慢慢地被征召参战，迁徙四方，近20年下来，已经完全凋零，不复当初的盛大。

除了涂山侯人，从来无人到此拜祭。

涂山，已经彻彻底底成了大禹王的后花园。

瓜果肉糜，祭祀已毕，涂山侯人慢慢起身，他脸上彻底消失了满不在乎的笑意，拳头紧紧握住，满是恨意。

呵，总有一天，我会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大夏之母！

他大步就走出桃花林，两名侍从跟在后面。这二人正是当初假扮庄稼汉拦截他的侍卫风胡子和邰桑。

远远地，他停下脚步，看到巨大的空旷处，已经高台垒起，七八丈高的巨石奠基，几百丈宽的台面全部清一色的玉石铺就。

几千工人忙忙碌碌，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万国大会做完全的准备。

他无心驻足，从另一条小径悄然下去。

阳城，距离涂山不过几十里。

适逢集日，热闹非凡。

大街小巷锣鼓喧天，人民载歌载舞，奔走相告，欢庆胜利，迎接凯旋而归的大夏战神大费将军。

大费将军三战灭三国，奇功震天下。

第一功，大费巧用计谋，一举消灭了不可一世的鱼凫王，而且，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顺便消灭了原本附属于鱼凫国的三苗部族。顺带从三苗带回来无数的奇珍异宝，牛羊马鹿。

第二功，千里绝杀白狼国，雪了年初大夏边境被白狼国偷袭之耻，并将白狼国的上万匹战马以及无数的美女带回来做了战利品；

第三功，便是大败鬼方，将传说中以强暴男人为乐的女魔头之国杀得元气大伤。

三战三捷，除了鬼方外，其余两国皆被灭国。自来和大夏没什么来往的鱼凫国和鬼方也就罢了，因为取胜后人们也没什么深切感受，但白狼国就不同了，白狼国多年在大夏边境扰攘，是大夏的心腹大患之一，纵民间百姓都深恶痛绝，边境之人更是深受其害，所以，大费将军一战灭白狼国，在人民心目中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他彻彻底底成了全民英雄。

三场灭国之战，辗转一年多，这是大费将军阔别阳城日久，刚刚班师回朝。回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收到大禹王的连续几封加急密函，催促他赶紧回来一同筹划即将在八月举行的万国大会。

万国大会，怎能少得了大夏第一战神？

此时，大费一身彩衣，披红挂绿，在阳城人民的欢呼声里，慢慢行来。

战神的威名，响彻四方。

他能驱使百鸟，他长得很帅，他用兵如神，他完美无缺。

他是所有大夏母亲最想拥有的儿子。

他是所有大夏少女的梦中人。

他已经成为整个大夏仅次于大禹王的二号人物。某种程度上讲，其受欢迎的程度还在大禹王之上，毕竟，跟年迈切有点跛脚的大禹王相比，他那么年轻，那么英俊。

就连大禹王也亲自到城门迎接他的归来，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天色已晚，集市散去，歌舞渐休，百姓的欢呼已经消散。

鹿蜀悠闲踱步，在城外转悠。

涂山侯人戴着一顶草帽，准备去前面的水塘钓鱼。

侍卫邰桑奔来，低声道：“启王子，大禹王令您马上赶回去。”

“有事吗？”

“今晚大禹王为大费将军设庆功宴，令你务必参加。”

涂山侯人已经摆好钓鱼竿，淡淡地：“小声点，别让鱼被吓跑了。”

“启王子……”

涂山侯人一挥手，跟驱赶苍蝇似的：“一边去，别烦我。”

邰桑便是当初在秦岭出手将他带回的一号祸首，他对他向来没有好感。最可恶的是，一回阳城，那伙侍卫又被大禹王赏赐给他，名为保护，实则监视，以至于涂山侯人根本无法再偷跑出去。

就连这次去祭祀母亲，也是等了好久的机会才找到借口。

就像脱笼的囚鸟，岂肯轻易再飞回去？

邰桑还是忠心耿耿：“启王子……”

涂山侯人大是不耐烦：“我曾砍断大费一只手，是他的仇人，出现在他的庆功宴上，只能为他添堵。你如实禀告大禹王就行了。”

邰桑作声不得。

那是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几乎整个大夏的首要人物都参加了。

大费被围在中央，所有德高望重的长者都对他交口称赞。

三战灭三国，而且还包括鱼凫国这样盛极一时的超级大国，这种不世出的功勋，纵然是也曾战功赫赫的各大部落首领也不敢与之比肩。

但是，和一般少年得志的人不同，大费身上有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谦虚谨慎，面对前辈们的各种赞誉，他应对得体，一点也不显露出嚣张之气。

这就令首领们对他的好印象更上一层楼了。

三足陶盉里煮着热气腾腾的大块大块的羊肉，整只肥牛犊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从三苗带回来的百花酒，更是芳香扑鼻。

大禹王亲自举起酒樽，豪迈大笑：“大费，你辛苦了。想我姒禹几十年来南征北战，消灭上千部族敌人，却一直无法对付西南的心腹大患。这次，你出其不意灭掉鱼凫国，真真是功在社稷，千秋万载。本王得亲自敬你一杯。”

大费毕恭毕敬：“谢大王。”

其他朝臣，纷纷向大费敬酒。

“大费将军果不愧为我大夏第一战神……”

“看样子，大费将军是我大夏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大王了……”

“这可都是皋陶老先生教子有方啊……”

“没错，皋陶老先生家学渊源，一门勇猛，真乃大夏第一家族……”

皋陶虽然自来谨慎低调，但听得这些吹捧，又看看自己英武不凡的儿子，内心也不免飘飘然的。

大禹王看了看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那是自己的儿子——启王子的座位，但是，儿子没有现身。

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他避而不见。

其他大臣也纷纷摇头，暗暗腹诽，这个启王子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大禹王英明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大费也瞄了一眼那个空空的座位，不动声色。

这时候，邰桑悄然进来。

大禹王重重地把酒樽放下，厉声道：“姒启呢？”

“禀大王，启王子……那啥，他头疼发热，身体抱恙，实在是无法出席……”

“闭嘴！你马上去把那畜生带回来！今晚若是带不回来，你也别回来见寡人！”

邰桑不敢分辨，仓促退下。

大禹王将酒樽里的酒一饮而尽，苦笑：“寡人早年忙于治水，这些年又南征北战，对启儿完全疏于管教，唉……”

大费道：“启王子还小，等他懂事就好了。”

大禹王摇摇头，再也不想提起这个儿子，话题转移，便问起鱼凫国那场灭国之战的情形。

大费自然要极力渲染自己的功绩，便绘声绘色讲起湔山小鱼洞之战，当众人听得奠柏如何食人，鱼凫王如何的厉害，以及金沙王城如何的财宝堆积如山，尤其，当他们得知金沙王城居然比阳城更大时，一个个均感惊奇不已。

大费叹道：“若非水漫金沙，大夏军队是能够带出那些财宝的。可惜啊，真是可惜……”

大禹王笑道：“财宝不足为虑，只要消灭了鱼凫国这个心腹大患，便是一场天大的功劳。”

“不过，等洪水退去，我们也可以派人发掘那些珍宝。”

另一个大臣笑道：“大费将军带回来的珠宝已经够多了，尤其带回来那么多白狼国的美女……”

大禹王看了看已经喝得差不多的美酒，对皋陶道：“天色已晚，本王不胜酒力，你就下去主持一下，按照级别，把战利品分发给大家吧。”

众人齐声道：“谢大王。”

大费恭敬道：“对了，下臣有两名绝色女奴献给大禹王。”

大禹王大笑：“本王年事已高，绝色女奴就赏赐给你好了。”

“谢大王。”

群臣急着领赏，吵吵嚷嚷地立即就往大殿而去。

落在最后的大费看了一眼大禹王，但见他端坐椅子上，微微闭着眼睛，脸上颇有疲倦之色。

他忽然想起柏灌王，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提起柏灌王的真实身份。内心深处，对这个共工一族的最后传人非常忌惮，而且，要不是那场大洪水，只怕自己早就死在他的手上了。

这一辈子，他很少忌惮什么人，唯想起柏灌王时，总是心神不宁，而且，他隐隐担忧，柏灌王会不会已经到了阳城？若是柏灌王出手，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他的雷霆一击？

尤其，心口隐隐传来的疼痛都在提醒自己：柏灌王，也许无处不在。

本来，他率领的大夏精锐已经在湔山一战全被洪水淹没，自己不提，真相就永远无人知道，可是，还有个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

他一想起此人就恨得牙痒痒。

大殿里，陈列了无数珠宝财帛，当然还有无数俘获的女奴。因为水漫鱼凫国，大费未能从鱼凫国带出任何战利品，鬼方女战士又一个个力战殉国，他也未能带出任何战利品，所以，群臣此刻所见到的，全部来自于被灭的三苗和白狼国。

三苗多珠宝，白狼国则多美女。

此时，所有目光无暇顾及珠宝，纷纷落在一大群美丽妖娆的女奴身上。

这些女奴一个个肤白如雪，有蔚蓝色的大眼睛，几乎每一个放在阳城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可是，所有目光却全部落在居中的一个少女身上。

她不过十六七岁，金色秀发闪闪发亮，而那张娇媚之极的面孔，简直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红花瓣。

面对一大群如狼似虎的目光，她抬起头，只得一眼，就垂下长长的睫毛，比大海更蓝的眼睛就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湿漉漉的。

满屋子的美人儿忽然失去了颜色，只有她一枝独秀。

纵然是一群厮杀疆场的老将，也内心砰砰直跳，一时间，但觉口干舌燥，不能自已。

忽然，斟灌氏的首领大叫一声：“这美人儿我要了……”

有莘氏的首领不甘示弱：“我要这个……”

眼看其他将领也要一拥而上，大费一挥手，两名侍卫便拦住了众人，他不慌不忙：“各位别急，这位美人儿，我还有点用途……”

斟灌氏急不可耐：“什么用途？难道大费将军你看上这美人儿了？”

有莘氏也悻悻的：“要是大费将军看上了，我也不敢争，可是……”

大费朗声笑道：“大费虽然不才，但也不至于和大家争夺美人。实不相瞒，我只是要先用这个美人做诱饵抓一个人，等抓到了，这美人任你们享用……”

有莘氏立即问：“要抓谁？”

“小狼王。”

大费笑道：“这美女叫姬真，据说是白狼国的第一美人，也是小狼王的未婚妻。我们抓获她时，正是她和小狼王成亲的前夜，所以，小狼王一定会到阳城救她。我之所以留下她，倒并不是我要自己享用，就是为了拿她做一个诱饵，只等抓获了小狼王，各位想怎么享用就怎么享用……”

斟灌氏大叫：“说好了，等抓了小狼王，这美女就归我。”

有莘氏冷笑一声：“我倒有个想法，谁若帮助大费将军抓住了小狼王，这美女就归谁，如此，岂不是更公平合理？”

斟灌氏立即道：“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先抓住小狼王。”

大费大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

群臣瓜分赏赐，大禹王对这些财宝美人却毫无兴趣，他只是再次看看儿子那空着的位置，叹息一声，拖着一只已经瘸了腿进了书房。

书房里，丝帛竹简等书写的奏折堆积如山。

奏折，绝大部分是关于万国大会的。

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额头，但觉头昏脑涨，心浮气躁，他按了按右腿，风湿老毛病又发作了，尽管用了许多良药才暂时阻止了半身偏瘫的可能，但是，走路时已经跛足得越来越明显了。

连续几天朝会，臣子们的问题多如牛毛，一切都是围绕万国大会展开，他每每提出意见，总遭到无数人的质疑，好几天下来，他已经烦躁不已，愤愤地想，这些老家伙怎么一个个意见都那么多？

更令他心烦意乱的便是自己之后，王位继承人选问题。

因为好几次在朝会上旧疾发作，臣下们暗暗担心他的身体健康，便一个个开始催促王位继承人的问题。

很简单，自尧帝开始，天下便是禅让制，简单地说，王位并非家传也不是父传子，而是选择天下最有才能和德望的那个人。

至于候选人的资格审核，则由八人议会制来审核。

舜帝末期，大禹因为治水成功，放眼天下，没有任何足以比肩者，所以早早地便被八人议会制确定了王位继承人的身份。

现在，又到了大禹王的末期，大臣们当然会随时关心此事。

大禹王唯一的儿子姒启声名狼藉，自然不是王位理想人选，因此，两年之前，八人议会制的长老们便陆续推举了几个名声和功劳都很大的贤者。

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皋陶的儿子大费。

尤其，大费挟着一年灭三国的盛大威望，军功在手，八长老更是一致认为，他已经是唯一的王位候选人，想当然地，大禹王非将王位禅让给他不可。

他们时常肆无忌惮地在大禹王面前谈论这个问题，大禹王对此非常厌恶，因为，那令他常常有英雄迟暮之感。

可是，又不得不面对。

他把连篇累牍对大费歌功颂德的竹简扔在一边，觉得自己的风湿更加严重了，阴寒之气已经渗透了五脏六腑，以至于右腿几乎抬不起来了。

有脚步声，是涂山侯人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眉头微皱，很是不悦：“启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为什么不参加今晚的庆功宴？我不是说了吗，你早已成年了，应该在大臣们面前露露脸，多刷刷你的存在感，否则，那些老家伙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个启王子了……”

涂山侯人淡淡的：“我去涂山祭拜了。”

大禹王面色变了，他指着儿子的额头，本要大怒，可是，干咳几声，强笑道：“你已经三年没回阳城了，可不能一回来就任性妄为……”

“你也说我三年没祭拜母亲了，这可是不孝之极！而且，我回来后，几乎被你关押了半年才能外出。”

“启儿，这时候，你可不能给我添乱。”

“祭拜母亲，岂是添乱？”

大禹王长叹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怀念你母亲。为此，我甚至没有再立任何别的女子为元妃……”

涂山侯人似笑非笑：“那云华夫人算是怎么回事呢？”

大禹王勃然大怒：“父亲之事，岂容儿子多嘴？”

涂山侯人垂手：“所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演戏？”

言毕，转身就走。

大禹王在他身后厉声道：“这次之后，你再也不许踏足涂山。”

“万国大会也不去吗？”

大禹王被噎得上气不接下气，捶胸顿足：“孽障，真是孽障……”

一双手，轻轻按在大禹王的太阳穴上，温柔，细腻，细心，他瘫坐在王位上，闭着眼睛，非常享受。

“大王何必动怒？”

他余怒未消：“若不是看在他是我唯一儿子的份上，岂容他如此嚣张跋扈？真真是目无君父，不肖之子……”

从小到大，这个儿子满满地叛逆。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西，他又往北去了，从不遵守任何规矩，也不听任何安排，稍微大一点，便长年累月在外流浪。

大禹王为此操碎了心，却又无可奈何，无数次，他也气得咬牙切齿，干脆放弃这孽障算了，任他自生自灭，或者干脆将他处死。

但是，他没法。

他功成名就，一统九州，成为天下美女眼中的大英雄，几十年来，不凡美女绕身，倚红偎翠，可是，他再也没有过儿子。

任何女人都没有再为他怀孕。

涂山娇的诅咒，将他侵蚀，此生此世，他再也不会有别的儿子。

所以，无论儿子多么叛逆，多么可恶，他也没法痛下辣手。

他恨恨地：“这个孽障，真是气死我了。”

云华夫人柔声道：“孩子小，不懂事，大王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男子二十行冠礼，他早已成年，哪里还小？这孽障就是故意跟我作对，你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吗？他居然又去涂山祭拜那九尾狐……”

云华夫人静静听着，也不接嘴，她知道，这件事一直是大禹王心头最大的秘密，他盛怒之下可以发泄，但是，别人切切不要多言多语。

她只是微笑：“我给大王弹一首曲子吧。”

“有劳夫人了。”

侍女童绿搬来瑶琴，她素手轻挥，靡靡之音便在大夏的王宫里低回婉转，大禹王的双脚轻轻点着，踏着拍子，烦乱的心情慢慢地便平复下来。

云华夫人，是在他身边呆得最久的女子，这么多年了，她的容颜丝毫也没有改变，云锦霞帔，雍容繁盛，美貌一如初初相见。

她是天穆之野的西王母一族的小姐，身份尊贵，本领超群。当年大禹王为了治水，奔走于万水千山，因在舜帝面前立下了军令状，治水不成，唯有死路一条。

平定大河的水患之后，大禹王率领治水大军来到巫山，江水湍急，恶龙挡道，大禹王措手无策，碰巧遇到路过的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拿出西王母一族驱神役鬼的符策之书，又于母族中召来几位能人，终于帮助大禹王开山凿石，疏通江道，从此，治水成功。

云华夫人还告诉他，兴与废的气数，贵与贱的地位，尊与卑的次序，吉与凶的感应，不得志与得志的期限，都禀承于道，掌握在天，而由圣人管理。

自然，这圣人便是大禹王自己。

从此，大禹王用城廓来聚集百姓，用器械来保卫大众，用车马服饰来表示贵贱，用五谷来备荒年。

云华夫人还拿出一只极品红玉制成的玄圭，从此，大禹王接见朝臣时，总是拿着这只玄圭，成了立威的标志。

大夏初兴，已经超越于三皇五帝之上。

云华夫人，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妃嫔，她对他的贡献远远在其他朝臣之上，毫不夸张地说，她分明就是他的左膀右臂，没有她，大禹王便不会有今天。

再忠诚的大臣也可能野心勃勃，唯有这枕边人，不会篡位谋逆，她是大禹王绝对信任之人，也是他唯一可以永远共谋之人。

更何况，她是这样的美貌。

这种美貌，绝不同于一般的小家碧玉，当然也不是大家闺秀——是远远超越这二者之上的富贵优雅，和她西王母一族的天潢贵胄血统相得益彰。

大禹王，便无数次沉溺于她美貌的温柔乡里，真真是宠爱不绝。

但是，再多的宠幸，她也始终从不怀孕。

尽管如此，只要她愿意，大禹王随时乐意立她为元妃。

大禹王也无数次表达过这样的殷勤。

但是，她居然拒绝了。

她告诉大禹王，她随时可能回归族群，而不是留在这里做什么元妃。

大禹王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云华夫人的素手，已经在琴弦上游走。

优美的旋律，来自九重星，昭示着她华贵不凡的王族血统，大禹王听得如痴如醉，这是他于繁忙的政事之外，唯一的嗜好。

音乐袅袅里，大禹王眼睛半闭，惬意享受，不知怎地，眼前忽然浮现涂山氏那张哀怨瘦削的脸庞，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外，无一可取之处。她很矮小，怀孕的时候简直就像一个干扁的奇怪圆球，又因为天天在涂山等待他的归期，风吹日晒，变得非常黑瘦，简直就是一只放大版的狐狸，也因此，他从来不想多看她一眼。

甚至于她每天哼唱的那首曲子：候人兮，猗！

四个字，反反复复，呕哑嘲哳，毫无美感可言，久而久之，整个涂山都知道他是个负心汉：天天都不归家。

事实上，他是根本不想看到她。

当年，他孤立无援，需要涂山一族的支持，才勉强娶了相貌平平的她。

做上门女婿也就罢了，可是，她的生活里只有一个他，以他为天为地，恨不得每天12个时辰都跟他朝夕相伴，此外，于他的事业却没有任何帮助。

这平庸的女人，平庸的日子，令他深感人生无趣。

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云华夫人，第一眼，他才知道什么是心跳，那才是一个成功男人应该拥有的女人。

可是，碍于涂山一族的势力，他不敢声张，只是，每每从家门路过，也借口忙碌，不愿意踏足半步。

这反倒成全了他的美名，天下人都传扬他的大公无私，直到他成功登基。

涂山一族咄咄逼人，非让他立涂山娇为元妃，为此，不惜以启儿为筹码，将启儿藏起来不让他探视。

隐忍已久的上门女婿终于爆发，干脆用暴力将启儿抢回。

许多年下来，他早就忘记了涂山娇的模样，不料，此刻，她的面容于音乐声里，清晰浮现，渐渐地，哀怨的大眼睛里盈满泪水，悲戚得就像秋风里颤抖的一片落叶。

他勃然大怒，跳起来指着她的额头，厉声道：“你整天在家哀怨长叹，伤春悲秋，巴不得我天天在家陪着你。可是，你可知我在外九死一生却无任何助力？要不是云华夫人帮我，别说成为大禹王，我早就被恶龙吞噬了。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除了生了一个儿子，你还为我做过什么？你涂山一族甚至背弃于我，差点陷我于险境，你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会喜欢你？”

涂山娇的影子忽然散去，他咕咚一声摔倒在地，顿时昏迷不醒。

“大王，大王……”

云华夫人扶起他，看到他的额头上冒起老大一个红包。

有通传声，近臣遒人低声道：“国师皋陶求见。”

云华夫人眉头微微一皱，今晚才为他们父子设宴庆功，这么晚了，他又来干什么？正要拒绝，大禹王翻身坐起来，大声道：“进来吧。”

皋陶和大费一起进来。

皋陶见大禹王额头上老大一块红包，吓一跳，急忙关切地问：“大王何故受伤了？”

大禹王摆摆手：“睡着了不小心磕碰，不碍事。”

“大王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大禹王微微不耐：“你们父子有何要事，这么晚还进宫禀报？”

皋陶低低道：“有些事情，当着众臣不好说，只能单独禀报大禹王。”

皋陶身边的獬豸施施然走到大禹王面前。

大禹王心里一沉。

獬豸公正无私，从不撒谎，只是将涂山侯人在小鱼洞的所作所为如实禀报，包括他动用劈天斧和大费兄弟作对，事后，又和凫风初蕾一起逃窜。

只是，獬豸也没有一个字提及柏灌王。

獬豸讲完了所有一切，大禹王龙颜大怒：“孽障！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孽障，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皋陶叹道：“大王息怒，启王子虽然做了错事，但是，念他少年心性，一时冲动，想来也是无心之失……”

“少年心性！少年心性！大费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可是，早就独当一面，立下赫赫战功，唉，十个启儿也比不上一个大费啊……”

大费恭敬而谦逊：“都是托赖大王圣德，小子岂敢居功？”

他微笑时有淡淡的阴鸷，远远超越于他这个年龄的老成持重，对于这一点，大禹王总是特别欣赏，因为，这总是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由衷道：“大费，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儿子。”

“这是大王对小子的赞誉。”

大禹王走了几步，显得心事重重，大费犹豫一下，还是道：“臣下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鱼凫国的余孽凫风初蕾和启王子交好。虽然大洪水之后，她下落不明，不过，臣下推断，她很可能借着万国大会之机混入阳城。只恐她利用启王子，对大王不利。”

大禹王不以为然：“她一小小女子，何足为虑？”

“可她毕竟是新任鱼凫王，鱼凫国有许多很神秘的门道。”

大禹王一挥手：“纵然是鱼凫王，也无非是孤家寡人。只要她不再和启儿纠缠，就不必理她。”

大费垂手：“大王说的是。”

獬豸又说：“启王子敌我不分也就罢了，但有一事，大王不得不防……”

“何事？”

“启王子在外走动，总是自称涂山侯人！众所周知，涂山一族早已背叛大王，侯人一词又深具贬义，外人不知启王子的身份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他公然以这等蔑称自居，对大王的声誉不得不说是一种极大的损害！”

涂山侯人——涂山的上门女婿！

大禹王脸上白一阵又红一阵，气得牙齿格格作响，当即就跳起来：“快来人，去把那个畜生给本王绑起来……”

云华夫人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皋陶父子也道：“大王息怒……”

大禹王怒气未消：“这个孽障，竟敢如此侮辱君父！反了，真是反了他了。他以为本王非他不可吗？”

他高声道：“皋陶听令……”

皋陶躬身：“大王有何吩咐？”

“即刻传令下去，待我百年之后，王位传于国师皋陶。”

云华夫人楞了一下，没有作声。

皋陶父子对视一眼，一时，竟然也没法做声。

还是皋陶反应快，急忙道：“大王正当盛年，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老臣不敢居功啊……”

“就这么定了！论威望贡献，这天下谁也比不上皋陶你了。”

那一夜，大禹王失眠了。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一个人在窗前走来走去。

云华夫人悄无声息拿了薄氅替他披上，柔声道：“这个夏季阴雨连绵，大王小心着凉。”

大禹王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了。

云华夫人知他心事，婉转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大王何须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需知明日自有明日的焦虑。”

“唉，夫人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目前为止，这的确是大王最好的选择。我相信，启王子日后一定能明白大王的一片苦心。”

大禹王站起来，又走了几步，恨恨地：“你说，这孽障到底何时才能晓事？难道就这么放任他成为一个废物？”

云华夫人想了想：“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夫人但说无妨。”

“俗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大凡男子，总是先成家后立业，有了妻子儿女，才会有压力和责任感。这些年来，启王子动辄离家出走，浪迹江湖，便是因为无拘无束，来去自如。可是，一旦他有了妻儿，一切便不同了。纵大王不管束他，也有家庭束缚他，岂能再任性胡为？”

大禹哈哈大笑：“妙计，真是妙计！夫人啊夫人，这么简单的主意，我怎么就偏偏一直想不到呢？哈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就依夫人的主意行事……可是，依夫人所见，启儿该娶哪一族的女子？”

云华夫人不慌不忙：“万国大会之前，已有无数部族请求和大夏联姻。依我看来，有三个女子是最好的人选……”

“哪三个？”

“夏部落的徐登女、有男氏的富邑女，还有东夷族的东眷女都是上佳人选。”

大禹王边听边点头，富邑女也就罢了，但夏部落可是大夏兵力最强大的部族之一，和他们联姻，能取得最多的兵力支持；而东夷族富甲天下，号称大夏的粮仓，跟他们联姻，也大有好处，而且，东夷族自来出美女，族中女子个个绝色，可以说是整个大夏的颜值担当。

有男氏则是大禹王治水起兵时，便一直忠心跟随，毫不夸张地说，是大禹王最忠心的部属和盟友。

云华夫人提出这三个人选，显然是早就精心考虑过的，从各方面衡量了，能最大程度有益于启王子的前程。

“这三个女子都不错，而且，这三个部族都屡次求婚，诚意满满，为此还送上了大量贡品，但是，依夫人之见，到底娶谁为好？”

华阳夫人笑道：“这还不简单？三个都娶了不就行了？东夷族有财富，徐登女有兵力，有男氏可以稳定人心，有她们三人辅佐，何愁启王子不能前程似锦？”

大禹王大喜过望：“好，真是太好了。夫人，你真真是替我解决了最大的隐忧啊！我心内几十年的一颗大石头，真是要从此落下了。”

他双手握住云华夫人的手，由衷道：“夫人，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替大王分忧解难乃我分内之事，大王又何必客气？”

“好，很好。为免夜长梦多，我明日便下令和三族联姻。”

“大王英明，有了三名美人儿，启王子今后该收心在家，好好替大王分忧解难了。”

此时，涂山侯人躺在榻上，浑然不知自己的婚姻大事早已被父王决定。

月色探头探脑洒了一地，他大睁着眼睛，翘起双腿，很想跳起来去弹奏一曲，可是，他知道，自己真要这么做，立即会遭到大禹王的训斥。

每次大禹王见他弹奏，便会大骂他不务正业，说好男儿志在疆场，你整天搞这些靡靡之音有什么意思？

短笛、长箫、石磬、陶铃……乐器应有尽有，触手可及，但是，他懒洋洋地，失去了弹奏的兴致。

音乐乃心之所发，心之所感，勉强为之，便会沦为奇淫技巧，毫无价值。

他决定睡觉，可是，长夜漫漫，白天睡了，晚上还睡，他想，总不成自己一辈子就这么睡下去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二楼的窗户，正好可以眺望整个的王宫。

大禹王崇尚简朴，宫廷不大，他还保留着治水时艰苦朴素的本色，于美酒美人都有节制，最大的爱好便是埋头政事，哪怕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工作也不觉辛苦厌倦。

坐在这把龙椅上，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愉悦，因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九死一生后得到这一切的可贵。

他勤政爱民，选贤用能，大公无私，万众拥戴，而他，也从不曾辜负这个国家的人民。

除了涂山侯人，他想，若是母亲还活着，也许，在自己眼中，父亲也一定是个伟大的人物——你不能用男女之间的私德去衡量一个政治人物。

如果这样，许多大人物都经不起挑剔。

伟大，在于他是否为江山社稷、为更多人民做出了贡献。

以此衡量，大禹王的伟大毋庸置疑。

但现在，他在他心目中，也只是大禹王而已。

此时，他在内廷深处，回忆起之前近臣一声声的通传：“待我百年之后，王位传于国师皋陶”时，内心，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愤。

禅让制度，古已有之。

人类还未进入“家天下”的时代。

他从不觉得这个王位有什么稀奇。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登上王位。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王位毫无意义。如果人人都像大禹王那样醉心于江山伟业，整天东北西跑，那简直是浪费生命。

二十几年了，他一直生活在大禹王的阴影之下——所有人都在称赞这个伟大的王，可一旦提起他的儿子，便纷纷摇头，闭嘴不言。

众所周知，大禹王有个不成器的儿子。

对此，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自己为什么要做他的好儿子让他高兴？

他只是恨大禹王为何要屡次派人抓回自己，干涉自己的自由。

此际，他宁愿和凫风初蕾行走在去天穆之野的路上。四时花开，山山水水，纵风餐露宿，也胜过王宫里的美味佳肴。

他遗憾地想，今后的日子，恐怕自己只能整天关在屋子里，唱歌弹琴，不问外事。

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唱，周而复始，就像家养的猪牛，慢慢长肥了，就到了被献祭的时刻。

天色大亮，艳阳高照。

侍卫邰桑见大禹王大步而来，急忙迎上去。

大禹王眉头微皱：“启儿呢？”

“回大王，王子正在睡觉。”

房门反锁，推之不开。

“岂有此理，都近晌午了，他还在睡觉？成何体统？”

大禹王正要一脚踢开门，云华夫人柔声道：“我来。”

她点点头，大禹王余怒未消，却还是悻悻地转身走了。

有敲门声，一阵一阵，不徐不疾。

涂山侯人用被子蒙住头不理不睬，可是，过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如此循环往复，他忍无可忍，跳下去拉开了房门。

“启王子，睡得可好？”

他迎着云华夫人那张雍容华贵的笑脸，一肚子火气再也发不出来，只是淡淡地：“夫人有何贵干？”

云华夫人不气不恼，和颜悦色，先是看了一眼屋子里琳琅满目的乐器，随手在石罄上敲击，一串悠扬的曲调便扩散开去。

“启王子这几年琴技大增，我偶尔闻之，但觉自己已经逐渐比不上了。”

“夫人该不会是来找我切磋琴艺的吧？”

云华夫人拿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过去。

涂山侯人不接。

“这是《九辩》的琴谱，启王子一定会喜欢。”

涂山侯人接过盒子，一看，竟然是货真价实的《九辩》曲谱。但是，他只是把盒子合上，放在一边，淡淡地：“云华夫人有心了，小子拜谢。”

云华夫人笑盈盈地：“我认识一姑娘，貌可倾城，更重要的是弹唱俱佳，舞姿翩翩，她能熟练演奏《九韶》，如有机会，倒可以让她和启王子切磋切磋。”

涂山侯人兴趣缺缺，打了个哈欠，不置可否：“夫人，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吧。”

云华夫人这才漫不经意地：“启王子早已过了弱冠之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该娶妻了。”

涂山侯人笑起来：“又有哪些部族要求联姻了？”

“纵然是联姻，你父王也是尽力挑选对你最有帮助的。而且，相貌也是最标志的。”

云华夫人坦然：“启王子年纪轻轻，平素只专注音乐，又常年游走在外，对于大夏的国事军事都不是那么了解。若要站稳脚跟，必须有强有力的部落联盟鼎力支持。大王再是英明神武，终究有老去死去的一天。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大王苦心孤诣，便是希望你纵不能继承王位，也能平安度过一生。当然，联姻这种事情的确很无趣，但是，联姻的对象若是有趣，也可以弥补一二。我刚刚说的那个弹唱俱佳的绝色少女，便是其中之一，她和启王子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我相信启王子见了一定会喜欢。”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多谢夫人费心了。不过呢，小子真不值得你这么操心费力。你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言毕，对云华夫人一鞠躬，又躺回榻上，很快便传来呼呼的鼾声，竟然睡着了。

云华夫人暗叹一声，无可奈何，只好离去。

等在外面的大禹王一看她的脸色，就怒起来：“怎么，这小子连你的面子也不给了？”

她柔声道：“孩子就是孩子，你总不能指望他一朝一夕就变得温顺听话。”

大禹王一瞪眼：“难道还反了他不成？罢了罢了，直接把这三门婚事给他定下。他答应也得成，不答应也得成。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难道还非得看他的脸色了？”

又是新的一天，阳城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国师府邸人来人往，朝中众臣无不登门拜贺，纵一些平素和皋陶不和之人，也小心陪着笑脸，送些礼物，试图缓和缓和关系。

一朝天子一朝臣。

大禹王已经公告天下，下一任的王便是皋陶，如此，谁还敢藐视于他？更何况，他还有个战无不胜的好儿子，挟持着三战灭三国的赫赫战功，成为大夏最最著名的青年才俊。

提亲的人，踏破了国师家的门槛。

攀附之人，也踏破了国师家的门槛。

但连续半月，皋陶闭门谢客，拒收任何礼物。事实上，他一生公正廉明，在这之前，也的确从不收取任何贿赂。

国师家里，也十分简朴，皋陶是举世闻名的贤德长者，连妻子都只有一个，两个儿子都是一母同胞。

往上数几十代，他们都是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子孙——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攀附伟人和胜利者乃人之常情，久而久之，无论远近，无论种族，竟然所有的祖先都成了同一个人。

历史早已被湮没在浩瀚的洪流里，就如同样是娲皇所造的人类，最后，各奔东西，交战不休，彼此仇恨。可是，轮回中，大家又一起攀附共同的祖先。

此时，父子二人关在内室里，闭门不出。

皋陶坐在上首，面色凝重。

大费走来走去，冷笑不已：“好个大禹王，表面上大公无私，仁德无比，这么早就表明态度效法古人，传承禅让美德，以至于天下人都称赞他的圣明和公道。可是，父亲，他真的以为我们是白痴吗？”

皋陶今年已经九十几岁了，而大禹王自身才七十余岁，按照彼时人类的寿命，正是巅峰壮年时期，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也能轻易活到一百来岁。

可他却宣布，待自己百年之后，让位于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几岁的垂垂老者。

这不是开玩笑嘛？

等他百年之后，皋陶早就尸骨无存了。

皋陶也叹息，大王真要有诚意，应该是宣布传位于自己这个杰出的儿子大费，毕竟，大费灭鱼凫国之功勋，举国上下，无人能敌。

但是，一旦自己没能继承王位就死了，儿子还有什么依托？更何况，按照江湖规矩，自己也不能自行把王位让给儿子，那样，就开了家天下的先例，会被千夫所指。

大禹王此举，实则是已经无形中断绝了儿子继承王位的机会。

他深沉老练还能强作镇定，可年轻气盛的大费哪里能忍受这般作弄？

大费恨恨地：“不行，我们不能让大王就这么耍弄我们！若不是我死战到底，放眼整个大夏，谁能对付鱼凫国？鱼凫国疆域比大夏还广阔，我也算运气好，才能掐住鱼凫王的生死劫时给予致命打击，否则，万国大会岂能顺利召开？现在，我为大王消除了最后的心腹大患，大王表面厚赏，实则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真是忍无可忍！我宁愿他什么也不赏赐，也不要这样耍弄我们……”

皋陶缓缓地：“我儿莫急！小不忍则乱大谋。”

“万国大会在即，天下诸侯皆云集阳城，纵然我战功再多，可大王还是大禹王！而且，万国大会之后，只怕大禹王的威望会更高，到时候，我们父子还能如何？”

本来，在万国大会上，诸侯们一定会问他王位传承的重大问题，皋陶父子对此也做了许多准备功夫，按照计划，大家将要一致推举的肯定是年轻有为的大费，不料，大禹王棋高一着，利用皋陶堵塞了悠悠之口，纵然面对万国诸侯，他也再不需担心这个问题了。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替大禹王挡箭，以我之见，父亲，您应该立即上表推辞，就说自己年迈体衰，无才无德，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大禹王既然已经公告天下，我如何能推辞？”

皋陶已经非常苍老了，眉眼之间全是疲惫。他当然不可能不明白自己实则被大禹王摆了一道，可是，以他的人品威望，总不好公然表达对大禹王的不满，给外人以君臣不和的感觉。

大费怒道：“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儿切勿轻举妄动，你弟弟大业已经重伤不治，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小鱼洞一战，大业操琴魔欲绝杀涂山侯人和凫风初蕾不成，反被柏灌王击成重伤，从蜀中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

大费走了几步，又点点头：“父亲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不过，要对付大禹王，我们根本不需要直面跟他为敌……”

“我儿有何好主意？”

大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表面上虽然完好无损，但是，已经麻木了，只是一个装饰而已。

当初涂山侯人劈天斧下来，将自己的手掌生生砍断，纵立即接上去，可遭遇大洪水感染，已经无法彻底复原，这只手，算是彻彻底底废了。

此仇不报，何以消恨？

这样的一个敌人，难道自己还要忍受他成为下一任的王，继续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杀了涂山侯人，万事皆休！”

大禹王只有一个儿子，只要杀了涂山侯人，无论他在王位传承上耍什么花样都无济于事了。

皋陶还是忧心忡忡，“要杀启王子谈何容易？他可是在阳城，不是别的地方，我们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大费神秘一笑，机会嘛，等一等，总是有的。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敬地向父亲请安，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他才敢脱下衣服，一只手抚在胸口上——在左胸的地方，一块黑色的灼伤，若非倒得快，当时就被爆死了。

他记得非常清楚，在鬼方的城堡下面，凫风初蕾明明中了一刀马上就要死了，可是，她拿出一个怪东西大叫一声，然后，那东西就爆炸了。

人和禽鸟都被炸飞，等他醒来，看到胸口碗大的一块被烧焦的黑疤，而鸾凤的翅膀被生生烧掉了一只。

若不是鸾凤忠心护主拼死阻拦，自己恐怕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粗略一看，不见凫风初蕾等人，也不敢再停留，便仓皇逃窜了。

可是，这深深的恐惧植根心底，因为，他清楚听到凫风初蕾对着天空大叫的那一声“百里行暮”——这是咒语？人名？或者其他？

忽然想到柏灌王，后背更是冷汗涔涔。

作为名动天下的战神，他自来就没怕过什么，哪怕在大禹王面前表面谦恭，内心深处实则对这个大王不以为然，他不就是有一点治水的功劳吗？此外，于战胜一道上，大禹王的本领则不见得多么强大。

可是，一想到柏灌王，便心生惧意，为此，甚至不敢把这个向父亲提起。

他只是暗暗忧惧：柏灌王会不会也赶到阳城？若是他来了，这万国大会还能开得下去吗？

第十章 美人计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去阳城。

沿途荠麦青青，绿树成荫，牛羊成群，黄发垂髫并怡然自得，人人脸上都是素朴笑容，在大禹王的统治之下，人民安居乐业，所以，人人颂扬他的威德。

大禹王，已经成了天下人民的偶像。

她摸了摸腰间隐藏的金杖，抬起头，双脚已经踏入阳城。

阳城很大，城墙很长，但是，没有门，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货物，琳琅满目。

因为万国大会临近，上千诸侯国的代表已经陆陆续续抵达阳城，大大小小的驿站，人山人海。他们倾其国力为大禹王献上了丰富的贡品，一时间，整个阳城简直成了一个大型的藏宝库。

人们服饰各异，口音不同，一些大的方国带着成百上千随从，出手阔绰，啸聚来去，令人羡慕。而小的方国则只有十几人或者几人，有些特别小的部族首领甚至形单影只，连侍从都没有一个。

人们的坐骑也是千奇百怪，牛马驴等寻常物就不用说了，狼、熊、骆驼、大象也随处可见。有些人甚至骑着天狗、毕方、狌狌、蟒蛇等到处乱跑。

许多人佩戴各种刀枪剑戟，斧钺加身，目的倒不仅仅在于一言不合就互相砍杀，更多人只是为了美观。

兵器是一种装饰物，象征勇武善战，不分男女。不过，为了仪态之美，女子们一般选择优雅的佩剑，但偶尔也有女子手持长矛甚至鬼头大刀。

委蛇也伸长脑袋东张西望，好奇地看着这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相形之下，它反而是最正常的。

为了避人耳目，委蛇做了小小的伪装，藏匿了一只头，紫色披风和朱冠也都去掉，咋眼一看，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蟒蛇。

凫风初蕾也换了便装，戴着大大的帽子，颜华草令她成了阳城随处可见的本地女子。

卖糖葫芦的小贩大叫：“新鲜热辣，刚刚出锅的糖葫芦……”

蛇头一扫，一串糖葫芦不见了，小贩以为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地上空空如也，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错觉，又拿起一串：“刚刚出锅咧……”

委蛇津津有味地啃了一口糖葫芦，又吐出来：“哇，好难吃，简直不如肥蚊子和苍蝇鲜美……”

凫风初蕾被逗得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鸟叫，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即让开一条道来。

凫风初蕾急忙隐在人群里，只见一骑黑马踢踏而来，黑马上空，五彩鸾凤发出悠扬婉转的啼叫。

马背上之人，正是大费。

这厮，果然没被炸死。

凫风初蕾注意到，鸾凤的一只翅膀被烧焦了一大半，已经无法乘坐了，可能这也是大费选择骑黑马的原因。

一身紫色官袍令大费更显年轻英俊，面对围观，他满脸笑容，十分有亲和力，于阳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显得卓尔不凡。

“快看，大费将军来了，大费将军三战灭三国，瞧，鸾凤的翅膀都被烧焦了，这可是战功的证明啊……”

“大费将军这是要去西郊监制九鼎吗？”

“九鼎快要成功了，我们可不可以也去参观参观？”

大费笑眯眯的，一挥手：“九鼎即成，大家可以随我一起去看看。”

“谢谢大费将军！”

……

众人裹挟着大费一起往西郊而去，凫风初蕾也好奇地跟在人群里，心想，这九鼎是什么玩意？

远远地，就感觉到一股灼浪。

西郊，成了天下最大的冶炼基地。

熊熊炉火下，天下九州献上的铜正在经历一个涅槃的过程。

大禹王一统天下后，将百万里山河分为九州，令九州贡上大量铜，以锻造九鼎，每一鼎象征一州。

经过无数工人的辛苦汗水，九只巨大的鼎已经初具模型。

此时，能工巧匠们正忙着描绘全国各地山川地图，只等将之刻画在九鼎上面。据说，这些东西全是大禹王治水时所亲身经历的风土人情、奇珍怪异。

西郊冶炼场的总负责人庹拓一见大费，立即迎上来，低声道：“大费将军，我有事禀告。”

大费点点头，随他来到僻静处。

庹拓是个粗豪汉子，因长年累月在冶炼场，脸堂黝黑。他祖上三代皆为冶炼工人，是整个大夏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

他直言不讳：“大费将军，九鼎锻造时间不够，若是马上出炉，只怕不会那么结实，以我之见，最好再炼制半个月……”

大费微微皱眉：“可是，下个月便是万国大会了，搬运到涂山又还需要一段时间。”

“纵然赶时间，也得考虑质量问题，否则，出了事情，谁承担得起？”

大费一挥手：“万国大会最大！九鼎无论如何必须提前出炉。”

庹拓还要说什么，他厉声道：“但凡拖延者，便是故意破坏万国大会！破坏万国大会者，杀无赦！”

庹拓再也不敢吱声了。

尚未足够冶炼时间的九鼎，被拖出熔炉。

人们远远地围着火红的九鼎啧啧称奇。

大费朗声道：“九鼎上铭刻了天下各地的地貌特征，还标注了各地的山精水怪，万国大会之后，九鼎将被陈列于宫门之外，但凡出远门之人，便可以先去看看九鼎，一看便知道所去之处有哪些鬼神精怪，如此，避凶就吉，一路上就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

众人高呼：“大费将军圣明！”

大费高声道：“一切都是大禹王的功劳。小子年纪轻轻，岂敢称圣明？”

大伙又啧啧啧：“大费将军可真是难得，少年得志，还能如此谦逊……”

“是啊，正是有大费将军这样战无不胜的大英雄，我大夏才有今天的一统九州啊……”

“战无不胜已经不容易了，还如此谦虚谨慎，就更不是一般人了……”

“大费将军还那么帅，不是吗？”

“当然，大费将军也是我大夏第一美男子……”

尖叫声，赞誉声此起彼伏，大费俨然已经成了大夏的全民偶像。

大费又前呼后拥离开了。

凫风初蕾并未急于跟上去，她留在后面，非常仔细地观察那半成品的九鼎，但见那巨大的九只鼎就像冲天而起的小山，气势磅礴，无比壮观。

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纵鱼凫国全盛之时，丝绸帛书，各种精巧文化虽远胜于中原，但是，也没有这么雄壮威武的九鼎重器。

可是，她关注的焦点并非是九鼎如何雄伟宏大，她注意到，出炉不久的九鼎尚未完全冷却，那若隐若现的红色很是不正常。

她索性走过去，但是，热浪灼人，距离三丈远，她便停下脚步。

一个黑脸汉站在九鼎旁边，他赤着上身，好像不怕那滚滚热浪似的，只是长叹一声。

凫风初蕾很是好奇：“大叔，你何故叹息？”

黑脸汉正是庹拓，听得这询问，他又叹一声：“怕只怕这九鼎不够结实啊……”

“为什么？”

“烧制锻造时间还不够就出炉了……这么庞大的家伙，唉，只希望能够顺顺利利……”

他也不想多说，转身就走了。

凫风初蕾受不住热浪，也赶紧离开了。

城南最繁华地段，一栋新近落成的大宅。

战神大费南征北战，耽误了婚娶大事，这次灭三国立下赫赫战功，大禹王便单独赏赐了他一座大宅，作为他娶妻之用。

大宅落成，前来恭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大费也设下大宴，尽情狂欢，招待对象则全是这些年跟他南征北战的将领、下属，有功战士等等。

宾客们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但是，大家的注意力却全在大宅门前的一个花厅上。

花厅三丈多宽，种满奇花异草，夏季已经到了尾声，温暖的阳光洒在盛开的鲜花上面，有一排歌姬开始吹拉弹奏，优美的曲调令下面畅饮的来宾如痴如醉。

酒过三巡，曲声忽然停了，微醺的众人抬起头，只见一少女姗姗而出，她着粉红色上等锦绣衣裳，身段袅娜，步履轻盈，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往台下一扫，一众醉醺醺的汉子忽然口干舌燥，心砰砰直跳。

这动人之极的少女，正是白狼国的国花，引无数将领争夺的尤物姬真。

音乐声响起，姬真踏着舞步，流云水袖，翩翩起舞，她身上的丝绸轻纱很薄，但是，很朦胧，于旋转跳跃间，恰好露出纤细腰肢，丰满胸脯，一众粗豪汉子真是看得如痴如醉，血脉喷张。

一曲终了，姬真站在舞台中央，鞠躬行礼，脸上是一种楚楚可怜的逆来顺受。

跟随大费征战多年的英龙忍无可忍跳起来：“大费将军，我和你出生入死多年，从未要求过你什么奖赏，就请把这美人儿赏赐给我吧……”

阳招不甘示弱：“我跟随大费将军征战了整整36场，这美人儿应该上次给我……”

“我宁愿不要任何珠宝赏赐，我只要这个美人儿……”

“你们都别争了，你们家里早已有了三妻四妾，我还是个光棍汉，这美人儿理所应当归我……”

“去去去，大费将军自己还没成亲呢，怎么也轮不到你……”

“若是大费将军自己想要，那我们自然不敢争夺……”

台上的美人儿听着一众男人的争夺，只是低着头，眉目之间微微含泪。

大费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争吵，他朗声大笑：“本将军对美人儿并无兴趣……”

他话音未落，英龙赶紧道：“既然大费将军不感兴趣，就赏赐给我好了……”

“你想得美……”

大费再次挥手，笑道：“美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各位也别争夺了，本将军倒有个公平合理的比赛，谁赢了，谁便可以抱得美人归。”

众人异口同声：“什么比赛？”

大费高高举起酒樽，大笑：“今日本将军设宴款待诸位兄弟，目的便是不醉不归，谁要喝得最多最爽，这美人儿就归谁，大家说好不好？”

众人听得竟然是这个比赛，顿时轰然叫好，一个个捧着酒樽开怀畅饮。

青衫小仆川流不息地送来酒水，很快，周围便堆满了一个个的空酒坛。

小狼王匍匐在花厅后面的一棵大树上，他已经寻找机会很久了，今天，终于趁着众人开怀畅饮的机会混到了距离大费家不远的地方埋伏起来。

大费也喝了很多酒，双眼醉花花的，很显然，手脚已经不太麻利了。

理智提醒自己，应该马上冲上去杀掉大费，毕竟，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可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台上的姬真，再也移不开了。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是，他在高处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有着白狼国女子的一切优点：驯服、隐忍、逆来顺受，从不反抗，纵然是落在敌人手里，也非常听话，从来不会做出任何大逆不道的举动。就像现在，明明身在狼窝，她还是倾尽全力舞蹈，将自己的女性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更重要的是，她很美！

非常非常美！

纵不是倾城倾国，可是，就像一朵娇弱的花，令人顿生摧残和攀折的欲望，更刺激得任何男人都想马上犯罪。

小狼王身为白狼国国王，自以为阅美无数，可是，却也从未见识过姬真这样的美——那是再挑剔的男人也找不出任何茬子的绝美。

这美女，本是自己的新娘，现在，即将落入虎狼之手。

再看台下，一群粗豪的武夫，他们捧着酒坛子狂饮烂醉，喷出臭熏熏的酒气，为的便是喝得越多越好，因为，最后取胜者，将把这美人儿抱在怀里肆意玩弄。

战争的要义便是：割下敌人的头颅，占有他们的财富，然后，将他们的妻女肆意把玩，乱他们的血统，留下自己的后裔。

夺妻之恨，忍无可忍。

小狼王一念至此，怒火中烧，举起手中的大刀就要跳出去先杀了大费。

一只手，生生按住了他的大刀。

他大吃一惊，回头，但见委蛇不知何时隐匿在了自己背后，委蛇后面，一张陌生的脸，声音却是熟悉的，他迟疑：“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点点头。

他低声道：“喂，你居然没死？我以为你被爆死了，当时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到……”

凫风初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狼王见来了帮手，低声道：“你看，那些家伙都喝醉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凫风初蕾，你去帮我救姬真，我杀大费，事成之后，我俩在城北的三颗大云杉树下汇合……”

凫风初蕾却死死盯着台下，只见那些汉子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抱着酒坛子胡言乱语，哈哈大笑。

她的目光落在大费身上，只见大费也举着金樽，旁边有将领轮番上来敬酒，大费酒尽杯干，一副毫无戒心的样子。

可是，凫风初蕾和他交手多次，对他的城府早已领教，但见他越是麻痹大意，越是觉得内里有鬼。

尤其，新宅的布置实在是太华丽了，虽为大禹王所赏赐，可是，以大费的野心和家学，当不至于这么年轻就奢侈享受，沉溺酒色。

就在这时，一个将领举着大樽上来，可能喝得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含含糊糊的：“大费将军……我……我可是喝得最多的了……美人儿……”他想要扭头去看美人儿，却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大费伸手去拉他，自己也脚步踉跄，二人一起摔倒在地。

再看他面前，一群壮汉早已醉得东倒西歪，许多人已经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小狼王哪里还忍得住？他跃身就要冲出去，凫风初蕾却死死拉住他：“别急，只怕有诈……”

他急了：“凫风初蕾，你就是胆小怕死，要是耽误了这个救人的良机，我跟你没完……对了，你记住，我杀大费，你救人……一定要救出姬真……”

他猛地挣脱凫风初蕾，提着大刀便冲了出去。

醉醺醺的壮汉们十分麻木，就连大费身边的侍卫也没什么反应，小狼王直奔大费，大费刚刚才摔了一跤，干脆就躺在地上，他军旅出身，哪怕在岩石上也能睡着，更何况自己家里铺着华丽地毯。

小狼王喜出望外，暗呼：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杀掉大费。

他一刀砍下去，眼前一花，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大费忽然跃起，小狼王但觉手臂一麻，大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来不及后退，一张天罗地网便兜头罩下。

那些原本醉醺醺的武夫，早已一个个跃起，他们手持利刃，凶神恶煞，哪里还有丝毫的醉意？尤其是大费，他神清气爽，双眼明亮，真是清醒得出奇，浑身上下也没有半分酒意。

小狼王在罗网里拼命挣扎，可是，越是挣扎，罗网收缩就越紧。

大费上前一步，一脚踢下去，小狼王膝盖一弯，便跪倒在地。

大费哈哈大笑，“小狼王啊小狼王，本将军估摸着你会来捣乱，不料，轻而易举便将你拿下。你以为大家都喝醉了？哈哈，实话告诉你吧，大家喝的都是水……”

他随手抓起一个酒坛子，哗啦啦地倒下去，果然全是白水。

一众武夫都哈哈大笑，围着小狼王，就像围观一个天大的弱智。

他们指指点点：“这少年便是什么小狼王？”

“瞧他贼眉鼠眼，果然像一头饿狼……”

“啧啧啧，皮肤好白，而且还是金色头发，标准的小白脸，难怪这么愚蠢……”

“这么愚蠢的狼崽子，居然敢屡次在大夏边境作乱，这一次，你是死定了……”

……

白狼国是大夏的边境死敌之一，将领们对小狼王都恨之入骨，他一落网，将领们自然对其极尽侮辱嘲笑之能事。

小狼王也不搭理这些家伙，他的双眼透过罗网，死死盯着台上的姬真，满眼都是绝望。

可是，姬真只看他一眼便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上，两滴豆大的泪珠。

大费一把提起小狼王的头发，令他对着姬真的方向，大笑：“你这小子也算是痴情种了，居然万里迢迢赶来营救你的未婚妻。可是，你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哈哈，若非姬真这个美人儿，本将军还真的很难捉到你……”

他对着姬真：“姬真，你瞧瞧这窝囊废的模样，你还看得上他吗？”

姬真目中，珠泪滚滚。

大费的声音十分温和：“姬真，你还看得上吗？如果你真的希望跟他走，那你大声说一句，本将军马上放了你……”

此言一出，众人都呆了一下。

就连小狼王也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大费还是笑眯眯的，态度无比的谦谦君子，“本将军杀伐四方，当然不屑和女人为难。姬真，你真要想跟小狼王走，不妨说出来，本将军就成全你……”

所有目光，全部落在了姬真脸上。

大费的部下听得这话，哪里忍得住？英龙立即就要暴跳，大费一挥手，他悻悻地闭了嘴。

小狼王也死死盯着姬真，真恨不得大声喊：“快，姬真你快过来啊……”

可是，姬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停滞了似的。

好一会儿，姬真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小狼王身上。

小狼王大喜，大叫一声“姬真，快过来。”

姬真却摇了摇头。

满座武夫哈哈大笑。

“哈哈，看到了吗？小狼王，你看，就连你们族中的女子也看不上你这种愚蠢又窝囊的笨蛋……”

“看，你的未婚妻都看不上你这个败家之狼……”

“大费将军大仁大义给了你机会，是姬真姑娘自己都看不上你，你还能怪谁？”

大费悠悠然地：“小狼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小狼王破口大骂：“大费，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奸贼，有种你就马上杀了我……”

“杀你？别急，别急！”

大费洞箫一横，指着他的鼻子：“你这虎狼不如的蛮夷，多年在我大夏边境扰攘，害我百姓，掠我妇女，大夏人民无不对你恨之入骨。本将军就算马上杀了你，你也不冤，只是看在你还算条痴情汉子，千里迢迢前来营救姬真姑娘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你却不知好歹……”

“你这假仁假义的奸贼，你分明就是假惺惺的做戏……”

“做戏又如何？”大费朗声道：“本将军三战灭三国，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抓到任何贼首，现在好了，有了小狼王你这个诱饵，本将军很快便可以抓住凫风初蕾和鬼方的魔女……”

“你做梦……”

“凫风初蕾也就罢了，你和鬼方的魔女作恶多端，本就罪该万死……”

大费忽然看了一眼对面的丛林，但见丛林深处，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十几名侍卫蹑手蹑脚四面包围过去，小狼王顺着他的目光，嘶声道：“凫风初蕾，你快跑……”

大费大笑：“凫风初蕾！你这鱼凫国余孽果然也来了。看来，本将军很快就可以集齐三个小王的头颅，在万国大会的开幕式上，将这几个头颅摆上去祭天，让万国诸侯也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功……”

笑声中，他飞身掠起，洞箫一横，亲自出手了。

丛林后面，空无一人。

他面色大变，大喝一声：“不好。”

攻击，是从相反方向传来的，蛇尾凌空飞起，径直卷向台上的姬真。

鸾凤嘶鸣着俯冲下来，长长的鸟喙啄向委蛇的双目，委蛇急速后退，卷起的姬真便被远远扔在地上。

可是，下一刻，蛇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便卷起了地上的大罗网，原来，姬真是假，小狼王才是目标，大费出手已经晚了，其他武将根本抵挡不了委蛇，蛇尾已经窜出去老远。

他气急败坏，洞箫横扫出去：“快杀了凫风初蕾……”

可是，密林深处，哪里还有凫风初蕾的影子？

才七月末，已经是夜露深浓，秋意顿生，小狼王趴在冷冰冰的山坡上，欲哭无泪。

凫风初蕾坐在他对面的枯枝上面，闲闲地啃着一个烧鸡腿。

委蛇好心道：“小子，你要不要来一个鸡腿？”

他忽然跳起来，恨恨地：“你们为什么不先救姬真？”

“这……”

他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你明明可以救出姬真，为什么不救？”

委蛇急了：“不是吧，小子，如果先救姬真，我们怎能救你？你以为大费是吃素的？能救出你，已经是运气了……”

“我宁愿你们先救出姬真！你们没看到吗？那群武夫一个个不怀好意，姬真落在他们手里，真真是凶多吉少啊，她那么美，那么美……她比本王想象中更要美貌得多，果然是我们白狼国的第一美人，国花啊……唉，可怜她那么娇弱，怎么能遭受那些武夫的折磨呢……”

委蛇不以为然：“你放心吧，在没有抓到你之前，大费是不会轻易把她赏赐下去的。”

“大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怕他……”

委蛇笑起来：“大费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的志向不在于美人！你没看他在人前的表演么？那么大仁大义，就算是作假，可你做得出来吗？放心吧，他对你的这个宝贝美人儿压根就没多大兴趣……”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什么。可是，你难道没听到最近的大新闻吗？大禹王已经公告天下，要将下一任的王位传给皋陶。皋陶便是大费的父亲，大夏的王者，自来不仅要看武力值，更要看威望人品，据说，大费是先把姬真献给大禹王，但大禹王拒绝了。你看，大禹王已经表明自己不好女色，难道大费反而要去背这个锅？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费根本不可能为了你这区区美人儿损害自己的名声。别说一个姬真，只怕10个姬真他也不见得放在心上……”

小狼王稍觉安慰，可还是心神不宁：“现在要救出姬真，只怕是更难了。唉，我真是担心姬真啊。我总要寻机杀了大费……”

“别扯了，阳城可是大费的地盘。他不杀你就算不错了，这次我们能救出你，完全是运气……”

小狼王大怒，可是，他知道委蛇说的是事实，不由得再次匍匐在地，脸也贴在冷冰冰的地上。他少年心性，在战败之前，几乎从未受过挫折，十分骄横自大。可亡国后，孤身一人，受尽冷眼苦楚，好不容易到了阳城，却是高手如云，自己简直卑微到了尘土，内心，如何能不绝望？

委蛇见他久久匍匐在地，真担心他活活闷死自己，蛇尾轻轻扫了他一下：“小子……喂……小子……”

他缓缓抬起头。

凫风初蕾终于开口了：“丽丽丝还活着吗？”

小狼王点点头：“她也来了阳城。”

凫风初蕾立即问：“她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当日我在鬼方醒来，看到她也醒了，不过身负重伤。我约她一起去阳城找大费报仇，她拒绝了，说是要去召集旧部，等聚齐人手才杀到阳城，后来，我俩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了……”

凫风初蕾忽然问：“你不是也打算召集旧部吗？为何只有你一个人？”

小狼王苦笑一声：“我也没料到大费这厮会这么狠，他灭了白狼国后，还派军追赶，将我的旧部追到了万里之遥，完全失去了踪迹，短时间内我根本找不到他们，只好只身杀入阳城寻找机会，唉……”

他长吁短叹：“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费逞凶，却无可奈何？不行啊，就算杀不了大费，我总要设法救出姬真啊……”

委蛇懒懒地：“恕我直言，没必要去救那个美人儿了……”

“你什么意思？”

“你没听见吗？大费当时那么问姬真，人家根本就不选你。”

“切，姬真是有苦衷的。当时她真要跑向我，大费只怕当场就要杀了她，她哪敢？”

“白痴，明明那个姬真就是……”

凫风初蕾轻咳一声，委蛇立即闭嘴。

在小狼王的长吁短叹里，天已经慢慢亮了。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他几步追上去：“喂，你们去哪里？”

“我们另有事情。”

“切，你在阳城能有什么别的事情？不如我们一起行动，这样杀掉大费也多一份把握。”

“有了这次警告，大费的戒备会更加森严，只怕你已经无法下手了。”

小狼王急了：“难道我们就这么放弃了？”

他拉住凫风初蕾的袖子，忽然道：“你为什么又变了模样？要不是听你的声音，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他好奇极了：“你会易容术？”

“略懂一二。”

“既然会易容术，你也把自己变漂亮点吧，为什么弄了一张更普通的脸？不对，之前是不是你的本来面容？”

他伸手就要去揭凫风初蕾的面皮，凫风初蕾后退一步，淡淡地：“别闹了，丑人就那样，怎么整也整不出一朵花来。”

他还是狐疑地看着她，“赶紧教教我。我也要变一个样子，让大费完全认不出来，这样才便于刺杀他。快，凫风初蕾……”

“我这易容术，一般人学不会。”

“为什么？”

颜华草只有一株，凫风初蕾不可能给他。而且，就算是颜华草，也只能改变三次模样，凫风初蕾已经用掉了两次。再说，一旦给了他，马上就会露出真面目。在野外也就罢了，可身在高手云集的阳城，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又谈何刺杀大费和大禹王？

“凫风初蕾，快教教我……”

“不行。”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他亦步亦趋，“不教我易容术也就罢了，对了，你不是有一件很厉害的武器吗？就是在鬼方那天差点把大费爆死的神秘武器……你把这武器借给我用一下，一定可以杀掉大费……”

她摇头。

“借来用一下吧，只要救出姬真，我马上还你。”

凫风初蕾还是摇头。

“喂，大家朋友一场，你借来用一下也不行吗？”

那武器被百里行暮做了特殊设定，唯有凫风初蕾自己的声音才能控制打开，此外，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无济于事。可是，凫风初蕾没法向他解释，也不想解释，只是掉头就走。

小狼王冲上前横在她面前，冷笑一声：“凫风初蕾，你明明有这么厉害的武器，却不肯拿出来，你究竟是何居心？”

凫风初蕾耐着性子：“那武器可不能轻易动用，若是误伤，会让自己死得比敌人更惨。”

“我没让你去冒险，我只是让你借给我去救出姬真。”

“那武器只能我一个人操作，其他人都用不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你这种拙劣的谎言你以为我会相信？”

凫风初蕾反问：“你为什么非救姬真不可？”

“白狼国已经亡了，我必须救出她，跟她成亲，才能延续最纯正的白狼族血统。更何况，她那么美丽！”

“那你就去吧，别在这里耗着了。”

“神秘武器给我……”

“不可能！”

他气急败坏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你就不愿意救出姬真，你到底是和居心？莫非是妒忌人家长得漂亮？你可知道，要是你这样的丑女落在大费手里，大费当然不会心动，乐得装装伪君子，可是，姬真不同啊！她那绝世的容颜，任何男人看了都会方寸大乱啊，她多在狼窝里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啊……”

委蛇大怒：“臭小子，你胆敢对鱼凫王如此不敬？”

“难道不是吗？她自己长得丑，就巴不得别的美人儿遭遇毒手，见死不救……”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

小狼王冲上去，委蛇一下卷起他就重重地扔出去。

他爬起来，再要追赶，委蛇怒道：“大费真是没有说错，你就是一个愚蠢又无知的白痴！”

他一怔，站在原地，再也不好意思追上去了。

朝阳初升，酒席已冷，歌姬们脸上的脂粉残褪，一个个打着哈欠，十分疲倦。姬真怯怯地跪坐在席榻上，尽管一夜无眠，又受了惊吓，却丝毫也不影响她的美丽容颜，只是脸色略略苍白，更莹润得几乎透明似的，就像沾了一滴露水的花瓣。

自从被俘虏后，她并不怎么哭哭啼啼，纵然伤心了，也只是眼泛泪花，豆大的泪珠在长睫毛上打滚，也不会坠落下来。

她身上有一种极其安静的气质，听天由命，从不反抗，恭顺得令人不忍心对她下任何辣手。这反倒成全了她，就算大费也不忍心让武将们折磨她，还特意派了侍女照顾她。

此际，她跪在地上，举着酒壶，非常认真地将两个酒樽斟满。

涯草死死盯着她，半晌，笑起来：“大费将军在哪里弄来这么一个宝贝玩意？别说男人，纵然女子见了她，也不由得我见犹怜，真真堪称绝色尤物……”

大费也看她一眼：“早闻白狼国的女子驯服优雅，果然如此。不过，我还是更欣赏大夏那些娇俏活泼的少女。”

“难道大费将军就从未想过将这尤物收为己用？”

“家父早有训导，娶妻必须是大夏名门淑女。”

“大费将军何必对自己如此严苛？就算不娶这美人儿，收为妾室，有何不可？”

大费还是摇头：“家父严令，只许一妻，在下岂敢违背？”

“果不愧是国师皋陶的儿子。看来，要做大夏的王者也真不容易，都得修身养性，清心寡欲，美人当前也不敢享用。你们父子可真是了不起啊。”

大费淡淡地：“何止我们父子？大禹王岂不也是清心寡欲？”

“说得也是。大禹王登基二十几年了，身边居然只有一个云华夫人，也真算是了不起的正人君子了。可是，我敢打赌，他这番做作根本是迫不得已，无非是做给世人看看而已，私下里，他不知如何的美人在怀，艳福享尽……”

大费没有接话。

涯草却不经意地：“我听说大禹王准备把王位禅让给你的父亲，可是，你父亲已经年迈，而且比大禹王老了二三十岁，他还能等到登基的那一天吗？”

大费的脸色有点难看。

“大禹王这个人可真有趣，估计他以为天下人都是傻瓜吧……哈哈，喝酒，喝酒……”

涯草端起酒樽，上等美酒，甘美香醇，她喝一口，大赞：“好酒！”

大费也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昨夜的痛饮只是假象，酒樽里全是水，无非是在周围倾倒了烈酒，让小狼王嗅上去，误以为大家都喝醉了而已。今日所饮才是真正美酒。

大费喝了三大樽，这才漫不经意地：“听说你已经成为防风国的副首领了？”

涯草娇声一笑，她明明是女巨人之躯，站起来时，比大费还高很大一截，可是，此际她坐着，美酒入喉，面如桃花，竟令这笑声丝丝妩媚，荡人心魄，看上去，简直比旁边的姬真更有吸引力。

大费心里一荡，急忙移开目光，情知这妖媚的女巨人身上有不可告人的媚术，因此不敢跟她对视。

涯草的眼神更加妩媚了：“大费将军，我俩商量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大费端着酒杯，有点踌躇。

他几年前于一次征战中结识涯草，涯草也知他在大夏的地位，二人十分投契，互为援手，但是，外人并不知道他俩的交往，纵然这一次防风国因为参加万国大会提前到了阳城，涯草也是秘密前来。

大费当然也不愿意张扬这种关系，他深知历代王者都对巨人一族十分忌讳，大臣私下结交巨人族显然是不明智的，但是，他另有打算，而这个女巨人，很可能成为自己的盟友之一。

涯草盯着他，也不追问，好一会儿，他缓缓地：“你要做防风国的首领，一点也不难，只要除掉防风大首领就行了。”

“防风大首领本领高强，很难除掉。再说，我要动手，我便成了巨人一族的叛徒，他们更不会让推举我做大首领了。”

“这有何难？我有一计，保准将防风大首领除掉。”

他讲了几句，涯草大喜：“大费将军果然智计过人。哈哈，好一招借刀杀人，妙，真是妙极了。大费将军帮了我这个忙，我也不会亏待，以后，但凡你有所需要，我必将举巨人一族之力，大力支持。”

旁观者清，涯草当然看出，大禹王禅让王位给皋陶，实则是断绝了大费登基的可能，以大费的赫赫战功和少年心性，岂能忍受这般明目张胆的作弄？看样子，他们父子和大禹王决裂是迟早之事。

可是，大费父子再是功高震主，但毕竟还是仆——威震四海的大禹王，可不是什么傀儡木偶，你轻易就能对付得了。

别看整个大夏都在巴结大费父子，可他们真要和大禹王决裂了，只怕那些人立即躲他们躲得远远的。

大费拉拢巨人一族的目的，不言而喻。

涯草心知肚明，所以，干脆直言不讳，没想到，大费却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缓缓地：“巨人一族的支持也就罢了，涯草，我有一件事向你打听。”

“何事？”

“柏灌王在哪里？”

涯草面色变了，她泛起桃花的脸忽然很难看，重重地便将酒樽顿在桌上：“实不相瞒，我也正为了这个柏灌王而头疼不已。”

“他会不会已经到了阳城？”

涯草摇摇头：“他具有巨人一族失传已久的藏身术，可以自由转换身型的大小，因此，若是他刻意隐匿，是很难被人发现的。唉，我也正发愁，要是他来了阳城可不得了，别说你我，只怕大禹王也会被他闹得灰头土脸。”

大费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他纵横天下，百战百胜，可是，自从回了阳城，几乎很少有酣睡之夜，怕的便是柏灌王不期而遇。

他忽然问：“你知道百里行暮是什么意思嘛？”

“百里行暮？”涯草顿了顿，“那是柏灌王的真名。不过，他这个名字罕有人知，你怎么会知道？”

大费脸色大变，他举着酒樽一仰脖子喝完，才缓缓地：“我曾经在鬼方遇上凫风初蕾，正要除掉她时，她大叫一声百里行暮，我就被炸开了，你看……”

他随手掀起衣服，只露出一点点伤痕，涯草一看那焦黑的伤疤，顿时心惊肉跳，连声道：“他竟给她这样的武器……他竟敢把声波武器给那小贱人……真是太可恨了……”

“声波武器？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厉害？”

涯草摇摇头：“这是三万年前才有的武器，说了你也不懂……”

“三万年前？”

涯草不欲继续这个话题，立即扯开了：“既然凫风初蕾手上有这个武器，那就不易对付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再靠近她，我就会受伤？”

“何止受伤？你上次算运气，可能是她运用不当，否则，你早就尸骨无存了。”

大费吓一跳，这也是他今天早上不敢狂追凫风初蕾的原因，怕的便是再次遇上这种武器。

涯草站起来，走了几步，神情十分焦虑：“柏灌王说不定已经到了阳城。”

大费非常紧张：“那我们怎么办？”

涯草低声道：“看来，要对付柏灌王只有一个办法了。必须抓住凫风初蕾，她是他唯一的弱点。只要凫风初蕾在我们手中，一切都好说……抓住了凫风初蕾，我们甚至可以要求他去杀掉大禹王，那样，大费将军你就是下一任的王者了……”

大费当然十分心动，可是，他又不是傻子，暗忖，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不过，拿住凫风初蕾作为筹码，的确可以威胁柏灌王。

“可是，要如何才能抓住凫风初蕾？她十分狡猾，委蛇也很难对付。再说，她和小狼王以及鬼方的女魔头一直潜伏在阳城捣乱，也的确很令人头疼。”

涯草笑了：“这还不简单？小狼王和鬼方女魔头都不足为虑，除掉凫风初蕾，便搞定了一切。这一次，大费将军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秋染丛林，酷暑消退，距离万国大会，已经只有半个多月了。

天下诸侯，几乎已经云集阳城，就算个别路途遥远的，也已经派人送来信息，保证在万国大会之前赶到。

大禹王为了让参会诸侯吃好喝好，在阳城修建了大批驿站，提供大量珍馔美食和阳城特产，热情好客的阳城人民更是倾其所出，令广大嘉宾真正领略到了华夏之风物，地产之富饶，文化之秀美。

尤其，阳城建筑威严肃穆，又不失精美舒适，加上人口众多，万物云集，远道而来的诸侯不由得惊呼：这世界上原来竟然有这么大的城市，难怪大家都说大夏是世界的中心。

仰慕之情既生，有些人当即决定留在阳城，再也不回自己所处的苦寒之地了。更多的诸侯则奔走交往，一是联络感情，一是为子女联姻，无不渴望在阳城某得一席之地，至少，要成为大夏的姻亲。

大禹王的威望，也水涨船高。

大禹王的儿子，自然成为了诸侯们争取联姻的最热门对象，短短时间，竟然有多达几十个诸侯表达了联姻的诚意，就算有些小诸侯自知不够格，但也旁敲侧击，转而向大禹王最亲信的12部族寻求联姻机会。

涂山侯人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明明人多嘴杂，呼吸浓重，他却觉得外面的空气新鲜极了——实在是被软禁宫中日久，好不容易趁着大禹王宴请几名重要诸侯的空闲偷偷跑出来。

对于自己已经成为了整个阳城最热门的适婚男子，他没有丝毫兴趣，只一心谋划着出走之道。可是，他也清楚，在万国大会之前，自己绝不能离开，否则，大禹王就不止是震怒了。

他并不打算让大禹王颜面尽失，所以，准备等熬过万国大会之后再作打算。

漫步街头，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阳城较之自己游历过的城市实在是繁华太多太多了，面对天下万国的来朝，身为大禹王的儿子，说一点自豪感都没有那是假的。

前面一阵扰攘，他也信步过去，只见七八名骑着袋狼的西域人正悠闲地漫步，为首之人的肩头站着一只彩色的坨坨鸟。那些袋狼都很大，最大的一只起码有一丈多长，半丈多高，肚子下面有一个硕大的袋子。

围观者七嘴八舌：“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袋狼……”

“袋狼下面的口袋是装小袋狼的吧？”

说话间，只见最大的那只袋狼下面的口袋里，果然冒出一只小袋狼，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围观者。

众人哈哈大笑：“真是太可爱了……”

涂山侯人瞧得有趣，也笑起来，他目光一转，忽然大步奔过去，一把就拉住了前面一个人的手，那戴着斗笠的女人蓦然回头，怒道：“你干什么？”

他急忙松手，讪讪地：“抱歉，我认错人了……”

他连声道歉，女子瞪他一眼，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快步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颇为失落地目送那苗条颀长的背影走远，明明那么似凫风初蕾，原来却是认错人了。

自从秦岭一别，再也不曾相见，他常常想，她到天穆之野的路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怎地，他一直坚信她能走到那个地方，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但现在，他却希望能在阳城街头见到她。毕竟，万国大会这么热闹的大事，几乎可以说得上万年一遇，错过了，岂不是很可惜？

一只蛇头窜过，他本能地冲上去，大叫：“喂，怪蛇……”

因为速度太快，几乎把前面的一个人撞倒了，那是一名文弱秀气的小伙子，他爬起来，厉声道：“你想干嘛？”

涂山侯人的一只手抓在前面的一条青蛇上面，另一条青蛇窜出来，两头并列，几乎一模一样——那不是委蛇的双头，是两条蛇。

蛇的主人就像阳城街头的潮人少女，一边耳朵挂一条青蛇，嘴里还哼着歌曲，忽然被人抓住了蛇，立即回头，好奇地看着他。

少女面上涂得五颜六色，就连头发都是棕色的，两条蛇在她两只耳朵一左一右弯曲，就像一对青色的耳环。

涂山侯人还抓着一条青蛇，见她的目光转过来，急忙松了手：“抱歉，抱歉，认错人了……”

又急忙转向那小伙子，连声道歉，小伙子瞪着他：“我还以为你想抢人家的两条蛇，不是说阳城民风淳朴，夜不闭户吗？真要出了抢劫犯，那就好玩了……”

涂山侯人听得他是外地口音，想必是某小诸侯国来的使者，当然不能跟他计较，只得再次连声道歉。

小伙子这才冷冷地：“算了，谅你也不敢在阳城街头抢劫。”

他拱手作揖，苦笑一声，再次抬起头时，只见那耳朵上悬挂青蛇的少女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直到出了东门繁华处，凫风初蕾才在一僻静处停下。

小狼王猛地窜上来，好奇地上下打量她：“喂，凫风初蕾，刚刚拉住你的那小子是谁？他为什么会认识你？”

“他认错人了！”

“切，你真当我白痴？他明明叫你凫风初蕾，还叫出了委蛇的名字，要不是你易容了，怎能骗过他？”

他见凫风初蕾不答，又追问：“他到底是什么人？看样子他可是阳城本地人啊，也许能帮上我们的忙……”

委蛇忍无可忍：“小子，你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有意思吗？”

他伸出手，却是面向凫风初蕾。

“什么意思？”

“借点金叶子给我。”

“阳城通用的是贝币。”

他理直气壮：“阳城通用贝币，金子稀少，我要贿赂大费的家奴，就必须用金子……”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已经跟踪了大费的一名家奴好几天，发现他是个醉鬼，为了借钱买酒，什么都肯做。我贿赂他，只要潜入大费府邸救出姬真就走……”

委蛇叹道：“有一件事情，我真不忍心告诉你，可是，一定要说，那天我不是已经卷起姬真了吗？可是……”

凫风初蕾又干咳一声，委蛇立即闭嘴，小狼王怒道：“喂，怪蛇，你支支吾吾的干什么？”

“罢了罢了，小子，你宁愿牡丹花下死也就由你。”

“我怎么死轮不到你们管，如果还当我朋友，就借我点金子。”

凫风初蕾干脆地抓出一大把金银子给他，他大喜过望，一把装在自己兜里。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小狼王可是大夏人民的公敌之一，若是再次被大费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委蛇也立即道：“我们可说好了，再也不会出手救你了。”

“得了吧，没遇到你们之前，我也没死掉。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救姬真……”他跑出几步远，又回头，“等我救出姬真再来感谢你们……”

“别别别，你救了人就赶紧回你的白狼国。”

“等有钱了，我还你们金叶子。”

他一边说，一边跑远了。

委蛇盯着他的背影，恨恨地：“这小子好没眼色，那天我本就卷起姬真了，但她挣扎，分明是不愿意跟小狼王走。他也不想想，就算是未婚妻，又不是妻子，人家在之前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对他有什么感情？现在他不过是一丧家之犬，那姑娘怎会再跟着他？而且看样子大费对她也不错，她会跟小狼王走？简直是蠢到家了……”

凫风初蕾不置可否：“就算是一个虚幻的梦，也总比彻底绝望好。小狼王至少还有一个姬真可以去救助，而我们……”

委蛇不安地看了主人一眼，第一次察觉，鱼凫王的脸色极其苍白。置身阳城，看着万国云集，期待大禹王的威风——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鱼凫国被灭亡的基础上的。

“鱼凫王，大费不可能没有漏洞，我们要杀他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凫风初蕾想，杀大费容易，可是，杀大禹王呢？

委蛇察言观色：“要不，我们从涂山小子身上着手？刚刚他就差点认出主人了……”

凫风初蕾摇摇头。

“要是百里大人在就好了，他一定能杀了大费……我想，百里大人一定会来阳城，唉，我真想见到百里大人……”

凫风初蕾没有做声，只是轻轻捏了捏袋里的小瓶子。

城南，人声鼎沸，人们一阵风似的涌去看热闹。

凫风初蕾也挤在人群里，好奇地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崭新驿站。那是阳城最华丽的屋宇，但见雕梁画栋，琉璃飞瓦，相形之下，大禹王的王宫简直显得寒碜而简陋。

屋宇前面，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面铺了洁白的玉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此时，广场上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但见一群舞姬身着华丽的锦衣，红火热烈，旋转如飞，惊天动地。舞姬人数多达几百人，翩翩起舞时，简直就像蛟龙惊鸿，气势盛大，纵见多识广的阳城人民，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盛大的演出阵容。

有人惊呼：“天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九韶》？”

“除了《九韶》，天下哪里还有如此盛大华丽的歌舞？那可是中央天帝最欣赏的舞曲，不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能有幸在人间欣赏到……”

据说演出《九韶》的美人们，一定要穿最艳丽的衣服，吃最精美的食物，因为，如果吃不好，容貌会受到影响；穿不好，则会影响歌舞的效果。

所谓的“食饮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衣服不美，身体从容不足观也。是以食必粱肉，衣必文绣。”

随着乐声的高低起伏，舞姬们的舞动更加轻盈灵动，已经快接近尾声，凫风初蕾也看得津津有味，但见台上正中最高处，是《九韶》的灵魂人物——一位绿衣少女素手抚琴，端端地，容颜秀丽，光彩照人，于几百舞姬中，十分出色。

人群里，不时有人啧啧称赞。

“人人都道东眷女美貌如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美人如花，而且还能演奏盛大的《九韶》，真真是才艺双绝，别说阳城，就算整个大夏也找不出第二个人选了……”

“难怪听说她是大禹王为启王子指定的妃嫔人选之一，是了，启王子不也最喜欢各种乐曲吗？他俩真真是琴瑟和谐的一对儿了……”

……

各种议论声里，凫风初蕾听得分明，原来，这美人正是和姒启联姻的对象之一。

演奏已经在众人的议论声里结束，东眷女起身，盈盈地往台下观众一扫，但见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媚态，竟是媚骨天成，我见犹怜。那目光过处，每一个男子心里皆砰砰直跳，暗道：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

一时间，拥挤的人群竟然无声无息。

东眷女翩然转身，婀娜的身姿慢慢消失在了雕梁画栋的深处。

人群里，这才爆发出一阵欢呼。

“天啦，她好美！莫非这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启王子真是太有福气了……”

“看样子，大夏很快便要举行一场大喜事了。”

……

凫风初蕾慢慢从人群里转身，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大费一身便装，不经意地随着人群往外走。

他脸上还挂着如痴如醉的笑意，很显然还在回味刚刚东眷女那精妙无比的歌舞剧。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便跟上去。

大费的脚步却忽然加快，仿佛想起了什么急事，到后来，简直是健步如飞。此时，正是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而且广场上人多嘴杂，很多是诸侯国的使者，他不太可能设下埋伏，凫风初蕾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不假思索便冲上去，和大费擦身而过时，匕首一横，便刺向他的心口。

大费侧身，正好躲过心口的位置，但是，利刃已经刺向他的肋骨，剧疼之下，他反手一掌，利刃坠地。

凫风初蕾见事情败露，也不恋战，转身就跑。

几名侍卫冲上来，大费死死捂住伤口，厉声道：“刺客，快抓住那个戴金色帽子的刺客……”

金色帽子，掉在地上，汹涌的人潮里，哪里还有凫风初蕾的影子？

鲜血，很快流淌在了洁白如玉的地面上，大费胸前的衣服全被淋湿了，他面如金纸，显然伤得不清。

人群远远避开，惊惶地看着站在中间的大费，侍卫们团团围着他，草木皆兵地戒备着任何胆敢冲上来的敌人。

有人惊呼：“天啦，是谁居然敢刺杀大费将军？”

“可恶的刺客……”

“一定要抓住凶手……”

“大费将军的伤不碍事吧？”

大费一声长啸，鸾凤迅速飞来，他抬起头，从鸾凤身上扯下一根彩色的羽毛，在伤口处扫了扫，一瞬间，鲜血停止，伤口凝结。

百姓们如睹神邸，纷纷称颂：“大费将军，真乃神人也。”

“难怪人家说大费将军不但战无不胜，医术也很高明……”

“可不是吗？大费将军文武全才，真乃华夏第一人……”

大费朗声道：“偷袭暗算，乃宵小之辈行径，有胆的就出来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哈哈哈……”

大笑声里，一少年大摇大摆走过来，满脸稀奇地看着大费，“哗，大费将军居然受伤了？”

大费看他一眼，淡淡地：“被区区毛贼偷袭，不值一提……”

“偷袭？偷袭不是大费将军的专长吗？怎么今天忽然提倡面对面堂堂正正决战了？”

大费见是涂山侯人，心里本就恨得出血，又听他出言讽刺，真是恨不得一拳砸烂他的鼻尖，却肃然道：“兵法有云，兵不厌诈。为了获取胜利，在战场上无论采用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毕竟，苟利国家岂敢逞个人英雄？而且，国战无关私怨，一切的作为都问心无愧！但是，到我个人就不同了……”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下虽然不才，但是从来正大光明！若有人恨我憎我，我宁愿堂堂正正与之决战，而不是偷袭暗算！”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掌声如雷。

他本就长得极帅，这番慷慨激昂听起来真是英雄了得，加上他赫赫战功的背景，简直有一种气吞山河的壮烈气概，以至于围观的少女们，简直如痴如醉的轰然叫好，掌声经久不息。

掌声稍弱，大费才一挥手：“启王子意下如何？”

涂山侯人也拍手：“好，说得好！这么说来，大费将军就不该怪那个刺客了。没准，他也是苟利国家生死以，毕竟，大费将军乃大夏重臣，你一死，大夏的战斗值便会大打折扣，于刺客的国家就是大大的有利，没准在他的人民看来，他也是可歌可泣的大英雄……”

围观者听得这话，纷纷对涂山侯人怒目而视。

更多的则是好奇和狐疑。

难道这个少年真的就是启王子？

真的启王子又怎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身为大夏的王子，姒启在民众中的存在感一直很低，传闻中，他无非是个纨绔子弟、败家子、整天只知吃喝玩乐，于国于家没有尺寸之功。

这样一个人，居然好意思嘲笑大费将军。

大费不动声色：“哦，莫非启王子知道刺客的身份？”

此言一出，周围人等更加愤怒。

涂山侯人不慌不忙：“又不是刺杀我，我怎会知道？我只是顺着大费将军的话推断而已。”

大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挥手：“公务缠身，恕不能和启王子多聊，再见。”

“大费将军真乃神人，公务那么繁忙，还能偷空来欣赏歌舞……”

涂山侯人看了看金碧辉煌的舞台，又看了看大费特意更换的一身便服，若有所思：“我还以为声色犬马这一套只适合我这样的纨绔子弟，看来，大费将军也不能免俗啊。看样子，大费将军是特别欣赏东眷女的弹奏了？”

大费再不理他，转身就走。

周围人等，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启王子，纷纷侧目，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很快，便一哄而散。

涂山侯人独自站在原地，这是他回阳城后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他想，一如既往，自己在这个国家的人民心目中，一直是个废物的形象。

不像大费，挟着战功，成为千万少女的梦中人。

因为光环笼罩，他内里的瑕疵，便被人们的眼睛自动屏蔽。

大费，很可能是皋陶之后的王者。

大夏江山，将沦入他之手。

但是，涂山侯人并不因此而沮丧，反而气定神闲。

目光，从潮水般的人群里扫过，他想，那个刺客一定走不太远，可是，看不出任何人有刺客的嫌疑。

忽然想起那个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的少女，不由得暗暗担忧：难道真的是凫风初蕾出手了？大费被刺了一刀，岂会轻易善罢甘休？

抬头，看到远处高台上一绿衣人影，不知是一直在眺望还是刚刚出来。她站在高处，极目远送，脸上分明有着寻觅后的失落。

他慢慢走过去。

绿衣丽人收回目光，几步走过来。

“东眷女见过启王子。”

她语调虽然很恭敬，但面上有一种天然的娇憨刁蛮，显然是从小过着极度受宠的日子长大的女孩。

涂山侯人环顾四周，但见诺大的演出台上，舞姬乐人还没来得及换装，到处是鲜艳的彩旗，一地的胭脂水粉，酒肉之乡，靡靡之音，和大禹王一直倡导的节俭朴素迥然不同。

不过，万国大会打破了这一切。

整个大夏倾其国力，务必要向天下诸侯展示自己的肌肉、富足以及文明和领导一切的实力。

他淡淡地：“能在阳城欣赏到这么盛大的演出，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东眷女也很意外，传闻中，启王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因好逸恶劳，从来不肯上战场，于政事也一窍不通，在这个尚武的时代，他跟“英雄”二字简直沾不上边。

在她的想象里，那一定是个肥头大耳，四肢不勤，面目可憎的痴蠢汉，岂不料，眼前之人器宇轩昂，温文尔雅，只是笑容懒洋洋地，无形中透出一股极度的冷漠，好像对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觉得无所谓。

她微笑：“希望今天的演出能令启王子喜欢。”

“很不错。”

他再度环顾四周，点点头，肯定：“的确不错。”

东眷女微微不悦，明明演出大获成功，在启王子嘴里却仅仅只是“不错”二字。

这评价，她不喜欢，尤其，她不喜欢他那种懒洋洋的冷冷的态度——因为，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年轻男子。

但是，她还是保持着甜美的笑容，毕竟，眼前的是启王子，自己未来的丈夫。据她所知，自己的父侯已经收下了大禹王派人送来的大量聘礼，一切已成定局。

有淡淡香薰，那是三苗而来的独特脂粉，加了一点点的香蛊，就如她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媚态横生，有一股令人心魄荡漾的妖冶风韵。

作为东夷族第一美女，她绝非浪得虚名。从小生活在男性艳羡追逐的目光里，她于男人的心思最是清楚，一眼便可以看穿他们对她美色的觊觎，并以此自傲。

但是，对面的少年笑容淡薄，根本没有任何惊艳之情，好像完全没看出她有何美貌过人之处。

她反而捉摸不定，只是小心翼翼：“听说启王子雅好音乐，我便临时学了一曲《九韶》，因为学习时间不长，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还请启王子雅正……”

涂山侯人淡淡地：“雅正不敢。只是建议姑娘以后不要轻易演奏这首曲子了。”

“为什么？”

“音乐的可贵在于情感的宣泄和心灵的释放，但是，今天这场盛大的演奏，无非以华丽取胜，空有其表，《九韶》要的不是附庸风雅的御用盛大，更不是图热闹和哗众取宠，无知的观众们看个热闹稀奇而已，但在我听来，真真是大煞风景……”

他一本正经：“《九韶》分两部，一部适合在中央天庭演奏，取的是富丽堂皇，华美无双，毕竟，天庭广阔，墙壁纯金打造，地面铺设水晶，舞姬的裙裳全部由西天晚霞裁剪，美轮美奂，如此，演奏起来，体现的是天家气派。至于另一部嘛……”

他环顾四周，阳城虽大，可是，比起传说中的中央天庭，那简直就像是穷乡僻壤。

除了东眷女令人临时搭建的演奏台看起来还凑合，地面上全是干涸的黄土，经过许多人的踩踏，尘土飞扬，瓜果皮屑扔了一地。

“在阳城，最多只能演奏第二部《九韶》，于夜深人静，僻静之地，奏与能懂的人听，如此，足矣！反之，强行要演奏第一部，未免沦为了浮华雕琢、刻意卖弄，而且，有好几处小错误，走调也很严重，要不是歌姬舞姬们跳得热闹，遮掩过去，基本上可以算是下下之作了……”

东眷女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银牙紧咬，却一声不吭。

她从小学习歌舞，号称才艺双绝，对自己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信心十足，对这次盛大的演出更是十二分满意，毕竟，成千上万的人听得如痴如醉，而且，阳城还从未见识过这么浩大的歌舞剧，原本，该万众称赞，不是吗？

可是，这个启王子却胆敢说自己哗众取宠，刻意卖弄，甚至，还是下下之作。

更主要的是，她因为容貌美艳，从小遇到的男性无不讨好称赞，一路成长一路备受殷勤呵护，纵然来到陌生的阳城，遇到的也全是啧啧称赞，就连大禹王也特意安排了精美住宿，给与大量赏赐，不然，也举办不起这么盛大的演奏会了。

可是，在这个启王子嘴里，这一切，竟然一钱不值。

若非碍于对方的身份，她已经拂袖而去，可是，这个男子却是大禹王唯一的儿子，是东夷族求之不得的联姻对象！她的父亲也一再告诫她，无论如何要对启王子恭恭敬敬。

她纵然气得粉脸铁青，也还是强笑，“看来启王子是乐曲方面的行家，改天还得向启王子请教请教。”

涂山侯人淡淡地：“是云华夫人叫你学的《九韶》吧？以后，别听她的话，为了投其所好，乱改乐曲了。”

也不等东眷女回答，他便施施然地径直走了。

东眷女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气得破口大骂，什么玩意，难怪天下人都称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装模作样，什么东西！

鸾凤的翅膀刚刚着地，大费一跃而下，强忍疼痛直奔内室。

伤口很深，要不是运气好，稍稍偏一点便会刺中心脏。仆从急忙替他包扎，他瘫在榻上，面如金纸。

这一刀，伤得真是不轻，而且，刺客的身手好生迅捷，绝非泛泛之辈。也因为速度太快，刺客又戴着斗笠，他竟然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看出来。

小狼王？凫风初蕾？鬼方女魔头？或者别的什么敌人？

一觉醒来，快到黄昏。

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他抬头，看到门口一黑色披风黑色斗笠的窈窕身影。他强行坐起，却疼得皱眉：“你怎么来了？”

东眷女随手关门，取下斗笠，疾步上前，眼中满是泪光，十分关切：“大费将军伤得如何？”

他强笑：“不碍事。”

她拿出东夷族的独门疮药替他敷上，柔夷轻轻抚摸他的伤口，心疼不已：“可恶的刺客，大费将军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吗？”

大费摇摇头。

东眷女急了：“是不是启王子干的？一定是他找人害你。他早就妒忌你的战功，加上你父亲又被立为下一任王者，他当然会趁机对你不利，要不然，他怎会那么碰巧出现在刺杀现场？”

大费本来没有怀疑到涂山侯人身上，听东眷女这么一说，顿时茅塞顿开，对啊，没准真可能是涂山侯人，要不然，他怎会碰巧出现在那里？

东眷女见他神情不对，又问：“真的是涂山侯人？”

“唉，我也不敢肯定，毕竟，我还没有拿到证据。”

“证据？他出现在那里就是证据，而且，当时他还故意嘲讽将军，实则是拖延将军的救治时间……”

“就算我知道也没法……”

“大费将军，你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你去找大禹王告发他。就算他是王子，他也不能无法无天。”

大费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又放开，低叹一声。

这一叹，真真是英雄黯然。

东眷女花容惨淡。

她和他相识于一场大战。大英雄大费灭三苗之后，顺手进攻东夷族。战争刚刚开始，东夷首领便派人求和，大费也见到了东夷族最美貌的少女。

英雄美人，一见钟情。

因她，他对她的父兄网开一面，东夷族也得以保全，成了大夏在三苗地区的代言人。

按照规矩，他以为她肯定是自己的战利品，却不料，东夷首领绕过他，向大禹王提出联姻，要将这美丽的女儿献给大禹王以换取更大的利益。

大禹王有云华夫人，也无意再填充后宫，却在云华夫人的建议下，将这美人赏赐给儿子。

大费的愤怒可想而知。

东眷女珠泪涟涟：“我对将军一片痴心，岂甘嫁给那个废物？还请大费将军向大禹王讨个人情，我愿意毕生侍奉大费将军……”

大费缓缓地：“是你父亲主动向大禹王请求联姻。”

东眷女急了：“我父亲贪图荣华，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他要固执己见，我就自杀，决不让他遂了心愿。”

大费长叹一声，美人如花隔云端，大禹王一声令下，自己又有什么办法？。

东眷女见他踌躇，不由得痛哭失声：“大费将军，就算你不娶我，我也不愿嫁给那个废物，要是你不答应，我宁愿去死……除了你，我决不再嫁给这天下任何别的男子，我只爱你一人……”

大手轻轻摩挲她的秀发，终究是英雄气短，大费缓缓地：“明日我便去求大禹王，想必，这个小小的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东眷女依偎在他怀里，破涕为笑。

天色已晚，大费坐在窗边，看着东眷女悄然离去。她系着披风，很快便淹没在了夜色之中。

她虽然娇蛮，但是，在他面前，她一直是最乖的猫咪。

说也奇怪，明明见识过白狼女姬真的那种绝对的柔顺绝对的服从，他却觉得平淡无味，就像一杯白开水，反而是东眷女，令他血气上涌，第一次心潮澎湃。

若非如此，以他的谨慎，弃肯为了一个女人去求大禹王？

一声干咳，他急忙回头，见父亲的目光十分严肃。

“父亲……”

皋陶走进来，先看了看儿子的伤势，低声道：“刺客是谁？”

“我怀疑是启王子派出的爪牙。当时人多，那刺客又躲得快，竟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去向。幸好并无大碍，休养几天便好了。”

“这可不行，一定要尽快查明刺客的下落。我想，万国大会之前，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我已经派人追查。这些日子也会小心行事。”

皋陶点点头，这才问：“刚出去的那女子是谁？”

“东眷女。”

大费小心翼翼：“父亲，明天在朝堂上，你可否代我求大禹王一件事情？”

“何事？”

“我想娶东眷女。”

皋陶面色大变，厉声道：“儿子，你好糊涂！”

大费不敢做声。

“你想想，现在天下皆知，大禹王已下令和东夷族联姻，而你在这时候居然去求他赏赐东眷女给你，岂不是臣夺君妻？天下美女多的是，你为何要因区区一个东夷女而破坏了自己的名声？就算大禹王应允你，百姓会怎么想你？你岂不成为一个好色之徒？再说，你就算要娶妻，也当在大夏12部族之中选择淑女，如此，才能得到12部族的支持，你娶一个东夷族的女子算什么？”

东夷族只是被灭三苗的代言人，而三苗远在西南，真有什么大事，根本无法指望。

大费沉声道：“父亲教训得是！”

皋陶走了几步：“东眷女是真心喜欢你？”

他不敢撒谎，低声道：“是。”

“那就更该让她嫁给启王子。”

“父亲的意思是？”

“启王子表面放荡不羁，实则精细过人。就凭借他在鱼凫国的表现，你就该明白，他绝非是外界所称的废物浪子……”

一个废物，绝不可能有那么厉害的劈天斧，就连大费也不得不承认，除了柏灌王，涂山侯人是自己遇到过最厉害的对手，纵然一对一较量，自己也未必能胜过他。

“大禹王也并非外界以为的彻底放弃这个废物儿子了，否则，他便不会耍那么大一个花招，很显然，他是在为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留后路。现在涂山侯人整天躲在宫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如果东眷女嫁给他，岂不是最好的耳目？此后，启王子的一举一动，便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大费大喜，猛地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父亲，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儿子，从来没有让自己操心过，皋陶见他一点即破，很是欣慰：“费儿，你伤势如此，这几天还能行动吗？不到半个月便是万国大会了……”

“暂无大碍，父亲请放心。”

皋陶仔细检查了一遍儿子的伤口，虽不致命，而且救助及时，但是，也伤得不轻。

他暗暗皱眉，在万国大会的关键时刻，被刺客刺杀真不是好现象。

“费儿，只恐一击不中，刺客再次出手。而且，要真是启王子，就更不好办了，他恐怕会将刺杀的责任推到小狼王等身上……”

这也是大费最苦恼的地方，明明就可能是涂山侯人暗下杀手，但是，说出去谁会相信？

人们只会以为是小狼王或者别的敌人所为。

“也罢，这段时间就加强戒备。费儿你出入时，最好有侍卫跟随。”

“父亲放心，小子早有准备。”

皋陶点点头：“过两天大禹王会去东郊祭祀，大夏的十二部族都会参加。如果你能行动，到时候也可以一起去。”

大费很意外：“不是万国大会当天才举行祭祀吗？为何大禹王提前了？”

“他并未提前！只是让大夏的嫡系12部族先举行一场内部祭祀，以示亲厚。”

名义上虽是万国大会，但大禹王非常清楚，天下万国，并非真的死心塌地，真正的大夏基石，还是跟随自己打下天下的12部族。这12部族拱卫着京畿周围千里之地，也是大夏最重要的兵力来源，大禹王亲厚他们，也不足为奇。

他问：“父亲，大禹王也请你参加了吗？”

皋陶点点头：“大禹王此人滴水不漏，你也知道，他于表面一道，从来不会授人以柄。我既是他钦定的下一任王位人选，在这种场合，他当然会叫上我。”

大费冷笑一声：“既然他擅长做戏，那就让他做足吧。”

“费儿，这便是我今天要提醒你的，切勿为了区区一女子延误自己前程，真要娶妻，必须得是大夏12部族里面的名门淑女。你这次得胜回朝，有无数部族前来提亲，其中，我最看好的便是有扈氏之女。有扈氏虽然不是那么得大禹王欢心，只能拱卫王都八百里的范围，表面上看，不及中心五百里和三百里的斟灌氏和有男氏，但是，有扈氏有天下最快的马，有最精锐的骑兵，一旦王都有事发生，也能尽快奔走援助。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研究伏羲大人留下来的八卦图，发现有男氏一带地盘上盘踞着一股紫气，现在虽然很弱，但是，紫气在慢慢自行生长，所以，我们有必要提前占据这个地方……”

大费想起东眷女含泪的双眼，但是，他并未对父亲有任何反驳，只是微微颔首，“小子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

就在这时，有通报声传来：“有熊氏首领来访……”

大费好生意外：“他来干什么？”

皋陶却一摆手，示意儿子和自己一起迎出去。

随扈有熊氏前来的，是十几名侍卫，此外，还有一干仆从，他们抬着七八只大箱子，皋陶父子出去时，便看到门口一大排的礼物。

一见皋陶父子，有熊氏首领立即大声道：“快把礼物呈给皋陶大人。”

仆从立即打开箱子，只见箱子里分别是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以及人参首乌等各种珍稀特产。

皋陶迎上去：“有熊首领如此客气，皋陶岂敢当？”

有熊首领哈哈大笑，“久闻国师大人贤名，但一直无缘相见。好不容易借着万国大会，终于来了一趟阳城，这不，我立即就登门拜访了……”

“首领客气了。”

大费也立即恭敬行礼：“小子见过大人。”

他转向大费，“啧啧啧，这便是名满天下的大费将军吧？真真是少年英雄，一表人才，了不起，了不起！”

“首领过奖。”

有熊氏首领一把拉过旁边一人，笑道：“国师大人，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实不相瞒，今天我前来，就是为了跟你做个亲家。大费少年英雄，天下闻名，小女自幼舞枪弄棒，对大费将军非常崇拜，这不，一心央求我带她来阳城，目的便是要嫁给大费将军……”

皋陶父子定睛一看，这一看，乖乖不得了，哪里是一个千金小姐模样？但见有熊氏的闺女，五大三粗，膀大腰圆，铜铃般大的眼睛瞪着大费看，脸上居然还有点儿羞涩，猛一看，还以为是个男人。可仔细一看，她特意穿了一件淡红色的衣服，做了精心打扮，嘴唇还涂抹了红色，就更显得诡异可笑。

大费不由得后退一步。

有熊氏笑眯眯的：“怎样？我闺女还过得去吧？她上阵杀敌可是一把好手，七八名壮汉也不是其对手，国师大人，我把嫁妆都送来了，也不问你们要什么彩礼，谁叫大费英雄了得呢，这个女婿，我可是要定了……”

饶是皋陶见多识广，面对这突发情形，一时竟答不上话。

“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国师大人，我们选个良辰吉日，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一办……”

大费心里暗暗叫苦，不由得看向父亲，皋陶终于反应过来，他也不答是或者不是，只是摸了摸胡须，笑道：“有熊首领和令千金先进去歇一歇吧，就这么在门外站着，岂不是怠慢贵客？”

他一抬手：“请。”

有熊首领大步就走进去了。

落在后面的有熊女冲大费笑了一下，扭扭捏捏便也跟着进去了。

大费急忙避开她的目光，饶是他杀伐多年，也被这可怕的目光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一句话也不敢说。

宾主坐定，仆从奉上茶水点心。

有熊氏端起茶水，微微皱眉，又环顾四周：“国师大人，难怪天下人都说你清贫朴素，你这家里，的确很是寒酸啊，真不敢相信，堂堂国师家里，只有这等粗茶淡饭……”

有熊女也好奇地打量四周，但见偌大一间厅堂，只有两排并列的粗凳子，此外，便是一些简单家具，完全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就连喝水的杯子也是非常粗陋的陶杯。

皋陶赔笑：“叫有熊首领笑话了。”

“哪能笑话呢？国师清贫自守，德行天下，正因此，才深得大夏人民爱戴，我老熊对你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有熊女的目光却落在旁边的大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但见这少年将军，剑眉星目，卓尔不群，真真是名不虚传的大夏第一美男子。她越看越爱，不由得对大费连抛了几个媚眼。

可怜大费，硬着头皮对着一个汉子似的猛女，细看，她嘴角上还有一丛浓密的小胡子，可能是为了增添女性气质，又洒了香粉，因为洒得太多，那股香味几乎要冲破她的汗味，把人给熏晕过去。

如果可以逃走，他早就跑得老远了。

但是，他只能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坐着。

如此，更显得雄姿英发，有熊女越看越爱，不由得指着他，娇声道：“阿爹，大费将军我嫁定了。”

有熊首领哈哈大笑：“女儿放心，嫁妆阿爹都给你送来了……”

他又环顾了一下皋陶家的客厅，叹道：“只是国师家里生活如此简朴，只怕女儿你从小娇生惯养，嫁过来之后，要吃苦呀……”

“女儿不怕粗茶淡饭。”

“那就好了，以后，你可要好好侍奉皋陶大人，也要全力辅佐大费将军……”

……

父女俩言辞之间，简直就当这门亲事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若是别人敢如此大言不惭，大费早就翻脸了，可是，有熊父女这么自说自话，他便一句话也不能说，再看父亲，只见父亲的脸上也满是尴尬，却只能沉默不语。

有熊氏，并非大夏12嫡系部族之一，但是，有熊氏在大夏的地位却非常高，因为，黄帝大人便是出自有熊氏，自尧帝舜帝到大禹王，他们无一不追溯自己的根源到黄帝，而作为黄帝大人的嫡系后裔，有熊首领的地位可想而知。

对于有着上千年贵族身份的部族，他们虽然在战斗力和权势上已经大大衰落了，但是，名望还在，富贵还在，任何人都得高看三分，纵当初尧帝和舜帝，也对他们礼让三分，大禹王登基后，更是亲自拜访有熊一族，这次的万国大会，也是以高规格把有熊首领给请来。

所以，面对有熊首领的提亲，皋陶父子真是僵在那里，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可是，这总得有一个结果，不能让父女二人就这么把这件事情给定了。

大费干咳一声，看向父亲，意思是让父亲找个借口，无论如何必须把这门亲事给推掉。可是，皋陶自来谨慎，也不想因此得罪有熊首领，竟对儿子的频频使眼色视而不见。

因为，他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什么借口。

有熊首领道：“万国大会之后，我最多只能在阳城再呆半个月，要不，国师大人，我们就在这半个月之内，把两个小孩的婚事给办了？”

大费忍无可忍，终于站起来，躬身向有熊首领行了一礼，这才恭恭敬敬道：“小子多谢首领美意，不过，小子只怕没有福气娶您的千金小姐……”

有熊女面色大变，有熊首领面色也变了。

大费终究是少年气盛，一言既出，也顾不得父亲连连咳嗽使眼色，干脆一鼓作气：“小子早已和别家姑娘有了婚约，并向别家姑娘下了聘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请首领谅解，小子唯有辜负有熊小姐厚爱……”

有熊氏连声道：“定亲了？大费将军跟谁家小姐定亲了？是谁抢在我前面了？”

有熊女一听就急了，几乎哭出来：“阿爹，这可不行，我一定要嫁给大费将军，一定要……我不管，我一定要嫁给大费将军……”

和所有爱做梦的少女一样，十六岁的有熊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虽然长得膀大腰圆，可是，谁规定女汉子就不能有少女情怀？

她和全天下的少女一样，都仰慕上了年轻英俊的大费将军，将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战无不胜的大英雄当成了自己最大的偶像，所以，在家里时便吵吵嚷嚷，一定要嫁给大费。

有熊首领溺爱女儿，而且，在一个父亲眼里，当然觉得自家女儿简直是娇滴滴，楚楚可怜的，现在这么一哭闹，哪里忍心，他急了：“女儿放心，阿爹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他转向皋陶，大手一挥：“国师大人，你们是和谁家定亲了？这样吧，我老熊再添加三倍嫁妆，也不让你国师大人为难，由我老熊出面，向对方提出解除婚约，相信对方一定会给老熊一个面子……”

皋陶暗暗叫苦，大费沉声道：“这可不成！对方姑娘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有熊女大叫：“你俩未婚先孕？”

有熊首领也不以为然：“奔者为妾！还没成亲就怀孕，对方也算不得什么好姑娘。这样吧，我们就再让一步，你也不用退婚了，就让那姑娘也嫁进来，做小妾就行了……”

皋陶试探性地：“要不，我们先缓一缓？让两个姑娘都做正妻……”

有熊女大叫：“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正夫人只能有一个……”

有熊首领也朗声道：“我们有熊一族的姑娘，肯定只能做正妻。罢了，大费，你就让那姑娘做妾好了……”

大费忍无可忍：“不行，我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熊首领也恼了：“那你就能委屈我家姑娘？”

大费真想怒喝一声，我什么时候委屈你家姑娘了？可是，他还是深呼吸，站起身，平静地对有熊首领一鞠躬：“多谢首领厚爱，但是，这门亲事万万不成。还请有熊首领多多包涵。”

有熊女听得此话，大哭一声，跳起来就跑了。

“女儿……女儿……”

有熊首领急了，他也站起来，仿佛生平第一次吃了这么一个大瘪，脸上老大挂不住，又见自家宝贝女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便恨恨地一指大费：“你小子别猖獗，不就是打了几次胜仗吗？有什么了不起？竟敢羞辱我有熊氏……”

“小子不敢……”

有熊氏指着他的鼻子冷笑一声：“你就吹吧，说什么消灭了鱼凫国，可是，谁知道鱼凫国到底存不存在？反倒是你带出去的三万大夏精锐全军覆没，没有任何一个人返回。而且，你从鱼凫国也没有带出哪怕是半件奇珍异宝，奴仆人口，你凭什么证明你灭了鱼凫国？”

大费面色大变，就连皋陶国师也急了：“有熊首领怎能如此说话？”

“嘿嘿，你们别以为骗得了别人就骗得了我。鱼凫国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识过，可大费这小子不过是带领人马出去转了一圈，就回来宣布灭掉了鱼凫国，证据呢？就凭借你那三万人马彻底被消灭了？真不知败给了哪个部族，却回来撒谎说自己灭了鱼凫国，哈哈哈……真是荒谬可笑……”

有熊氏冷笑着扬长而去。

大费要追上去理论，却被皋陶一把拉住。

他气得面色铁青：“父亲，你看这家伙，他简直是信口雌黄……”

皋陶长叹一声：“费儿，你也是太着急了，有什么必要跟他现场翻脸呢？我本想缓一缓再说……”

“缓一缓？怎么缓？父亲你也是看到的，我们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要是不吱声，他就非把他家的母老虎嫁到我家……”

皋陶摇头叹息，他一生谨慎，讲究的是八面玲珑，广结善缘，几乎从不当面与人翻脸，所以口碑极好。可现在，无端端地把有熊氏的首领给得罪了，而且这个梁子还结得不小，不由得暗暗担忧，好一会儿，才叹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也无计可施。等万国大会之后再说吧。”

第十一章 火烧祭祀台

连续几场秋雨，整个阳城仿佛一夜之间就到了冬天，落叶更堆积得大街小巷遍地都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沙沙之声。

街上行人少了，饭馆生意则火爆多了，因为寒冷，三足陶盉里咕嘟咕嘟的火锅大受欢迎，几乎每一桌客人面前都有一只陶盉，象鼻、猩唇、驼峰等山珍海味一股脑儿被倒进去，一条街都香气四溢。

所有人都在盛赞阳城的美味，大夏的味道。

凫风初蕾坐在二楼的一个小间里，等了很久，店小二才端上一只小小的陶盉，高声道：“客官，您的菜来了，谢谢，两百贝币……”

客似云来，小店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尤其这几天下雨，价格几乎翻倍了。凫风初蕾排出两百贝币，若是去年，这价格几乎可以在阳城买下一间屋子了。

小二收好贝币，喜滋滋的：“客官，请慢用。”

房门关上，一人一蛇立即开始研究阳城的火锅。

陶盉底层，火红的木炭滋滋作响，上面，一小锅蔬菜瓜果热辣辣地咕嘟作响。凫风初蕾拨弄筷子，看了一下：“不是驼峰火锅吗？为什么一点驼峰也没有？”

委蛇坐在对面，昂起双头，“没准人家只是叫驼峰牌火锅……”

它伸长双头，深呼吸，唉声叹息：“这味道好奇怪，简直没有我们鱼凫国那种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凫风初蕾一尝，口感果然很差，没有驼峰，倒有一股加工失败的羊骚味。

她放下黑色的陶碗，毫无食欲，又因为刺杀大费失败，便有点小小的沮丧。万国大会在即，自己再要寻找机会下手，又谈何容易？

要知道，万国大会之后，诸侯使者、商队都会陆续离开。到时候人少了，陌生人就会显得怪异，接近大费的机会就更少了。

再说，杀一个大费已经如此困难，要对付大禹王，岂非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片嘈杂声，一只黑色的鸟贴着窗户飞过，叫声很是悦耳动听。

她起身走到窗口，但见远远地，一行人步行而来。

尽管她是第一次见到此人，而且还隔着相当的距离，可是，她也一眼认出，此人便是大禹王。

大禹王周围，一大群服饰各异的汉子，看样子都是来参加万国大会的各部落联盟首领，他们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大禹王，说说笑笑，很显然是在参观阳城的风土人情。

没有想象中的侍卫开道，也没有太多的随行保镖，但见大禹王龙行虎步，街头的行人也不回避，他们纷纷亲热招呼他：“大禹王来了……”

“大禹王好……”

大禹王便随意向他们招手致意，有时也拍拍路边小孩的头，态度十分亲热随和，如话家常。

凫风初蕾很震惊。

大夏的王者，天下万国的大首领，竟然能如此平易近人。

很显然，大禹王在大夏的威信，无与伦比。自治水成功，他便成了大夏的全民偶像，每个人谈起他，都是由衷景仰，真心爱戴。

要是有人会刺杀他，传扬出去，可能天下人都会唾骂这个刺客。

因为沿途攀谈，大禹王一行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来到窗下，凫风初蕾悄然躲在窗花后面，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见大禹王鸟嘴马脸很是丑陋，而且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些跛，据说是早年长期奔走在洪水里落下的病疾，差点半身不遂。也许是早年奔波治水，风餐露宿，他的皮肤也黑黝黝的，不过，这反倒给他增添了一种沧桑健壮的气魄，令他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

但见他侃侃而谈，正指着前面不知什么东西，对身边的一个部落联盟首领大声说：“在阳城，这种东西特别多……”

凫风初蕾，掌心慢慢渗出汗来。

她居高临下，心跳几乎要涌出胸腔。

这是击杀大禹王最好的时机——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甚至连护卫队都没带，可能，他认为在阳城，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刺杀自己。

而且，这么近的距离，只怕自己终生再也遇不到了。

此时不出手，只怕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她看一眼委蛇，委蛇居然有些犹豫。

眼看大禹王就要走过窗户了，她一拍委蛇的头，委蛇的紫色朱纱凌空飞起，就像半空中的一道彩虹，众人来不及睁开眼睛，但见寒光闪烁，一把锋利宝剑便直刺大禹王的胸口。

利刃擦着肌肤，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袭来，大禹王反应极快，徒手便抓住了宝剑，他一用力，宝剑竟然无法插进他的胸口。

凫风初蕾怕暴露身份，不敢用金杖，临时找的宝剑便差了杀气，一击之下，竟不能穿心而过。

大禹王的掌心里，鲜血四溅，可是，他的力气很大，而且面对刺杀毫不慌乱，凫风初蕾用尽全力也无可奈何。委蛇的双头左右伸出，从两旁往大禹王的脖子咬去，大禹王握着宝剑，再也无法闪避，眼看就要丧生蛇嘴，一柄长矛横挑，浓郁的硫磺味令委蛇急速窜开，与此同时，七八种兵器便一起向凫风初蕾砍去。

随行的各部落首领出手了！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武将出身，伸手不输于任何一支强大的护卫队。

大禹王后退几步，左右团团将他护住，一名侍从立即上前替他包扎鲜血淋漓的手掌，他却一挥手，面不改色：“不碍事。”

凫风初蕾已经被彻底包围，斟灌氏首领正要一刀砍过去，大禹王大喝一声：“住手！”

斟灌氏立即住手，但几名首领还是团团将凫风初蕾包围，生怕她逃走了。

大禹王上前一步，好奇地看着场中黑色斗笠的年轻人，只见斗笠遮面，完全看不清其面容，只从身形隐隐能分辨出是一女子。

刺客不稀奇，女刺客，很罕见。

大禹王朗声道：“姑娘，你何故刺杀本王？”

凫风初蕾默不作声。

“想我大禹王纵横九州，虽谈不上劳苦功高，至少，上无愧苍天，下不负黎民，你刺杀我，究竟是何原因？”

夏氏部落的首领夏侯氏冷笑一声：“大王何必跟刺客讲理？直接杀了就是……”

他冲上前，手中沉重的铜锏劈头盖脸就往凫风初蕾打去，凫风初蕾飞身掠起，闻讯而来的侍卫一拥而上，很快，她便陷入了层层重围。

委蛇，神威大展，对付普通的人类，它的杀伤力很强，别说三五十人，就算三五百人也不见得能奈何得了它。

可是，这次不同，因为万国大会携带蟒蛇之人很多，所以，一些怕蛇的便随身携带了雄黄。陪护大禹王的部族首领中，携带雄黄者便有一二，他们一见委蛇，便立即投掷雄黄，浓郁的雄黄味弥散开去，委蛇战斗力便逐渐减弱了。

“好怪的双头蛇……”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双头蛇……”

“太厉害了，要是不动用雄黄，真怕它不知要杀掉多少人……快看，这怪蛇已经不行了……”

“大伙加一把劲，今天一定要杀死怪蛇，免得它继续出来作乱……”

围观者七嘴八舌，委蛇的攻击力也渐渐弱下来，凫风初蕾的压力就更是越来越大。

鸾凤声声，赶来的大费失声道：“委蛇！！凫风初蕾……是凫风初蕾……”

听得这名字，大禹王面色顿变。

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是凫风初蕾，鱼凫国的余孽……快抓住她，快抓住这个刺客，千万别让她跑了……让我来……”

大禹王嘴皮动了动，但并未发声，只后退一步，鸾凤煽动翅膀，从天空往凫风初蕾头上攻去。

大费也出手了。

他是从地面上配合鸾凤，虽然因为创伤未愈，攻击力大减，但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一招过去，凫风初蕾便险象环生。

委蛇则被更多的侍卫包围，已经没有任何兼顾凫风初蕾的能力。

大费一招下去，见她的武器是金杖，哈哈大笑，空手就去夺她的权杖：“好你个亡国余孽，居然还拿着鱼凫国的王杖到处招摇……在湔山本将军杀不了你，这一次，非生擒你不可……”

凫风初蕾闪身避开，金杖差点脱手。

大费一击不中，攻势更加凌厉。

他战功赫赫，唯一的遗憾便是差三王的首级。

之前还不认为有什么，可是，被有熊首领提亲失败后破口大骂，讥讽他自称灭了鱼凫国却没有带回来任何信物佐证，这便令他十分忌讳，保不齐，别的人也会这么想。

因此，今天要是拿下凫风初蕾，便可以佐证自己灭掉鱼凫国的大功，又当着12部族首领的面有心卖弄，非要显示自己的本领不可，就更是招招谨慎，务必要将凫风初蕾一网成擒。

他洞箫一横，眼看就要刺向凫风初蕾肩头，忽见凫风初蕾左手一横，手中就多了一个瓶子样的东西，他一凛，蓦然想起当初在鬼方的那可怕的爆炸，立即后退一步，洞箫横舞，仍旧将凫风初蕾的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忌惮那会爆炸的瓶子，可是，又不能当着12部族首领的面示弱，心里一动，便改变了主意，高声道：“你这鱼凫国的余孽，不知死活，竟然还敢在外招摇，自称鱼凫王，如今，又追到阳城刺杀大王，今天，你还想逃命？”

众人最初只以为是鱼凫国的余孽，现在忽然听得是新一任鱼凫王，便都来了兴趣，立即有好几个人围过来：“鱼凫王？这便是鱼凫王？”

“哈哈，杀了鱼凫王……”

众人招招杀着，很快，委蛇的背上鲜血淋漓，凫风初蕾也几乎再无还手之力。

大费得意洋洋：“凫风初蕾，只怕你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鱼凫王了。”

盘旋已久的鸾凤再次俯冲下来，大费在它的掩饰下，一招击出。

利刃贴着凫风初蕾的头皮，一股冰冷的死亡之气席卷而来，她急速后退，却被一股大力阻挡，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半空将她拎起来，往大费面前一扔，大费的匕首不偏不倚便刺向她的心口。

出手的，是有扈氏的首领。

有扈氏早有心和大费家族联姻，又已经得到了皋陶国师的默许，所以，当然得趁机让自己的准女婿在天下豪杰面前多露露脸。

因为配合默契，就像是大费一个人在行动，围观的首领们不由得高声叫好：“大费将军真是了得……”

“大费将军果不愧是战神……”

大费踌躇满志，满以为这一刀下去，凫风初蕾的心脏保准被刺碎。

就连凫风初蕾也认命地闭上眼睛，只等死亡一刻的到来——甚至根本没有力气去引爆小瓶子了。

利刃，划破肌肤。

“当”的一声，匕首坠地，周围的几个好手咕咚就往地上倒去，饶是大费反应极快，肩头也被余波扫过，生生一阵疼痛，仓促后退。

凫风初蕾浑身一轻，已经稳稳地落在七八丈之外。

委蛇趁着众人目瞪口呆时，猛地窜过来，匍匐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喘息。

有淡淡酒味，淡淡药香，正是雄黄的解药，委蛇贪婪地大口呼吸，很快，便精神抖擞。

敌人，还全部楞在原地，很显然，他们根本想不到有如此厉害的人物躲在暗处，而且，一击之下大家根本就没看到任何人影。

再看，凫风初蕾已经在对面七八丈远的空地。

一人一蛇显得特别孤独。

凫风初蕾不知所措，要道谢，竟然看不到人影。

“是谁在捣鬼？”

大费的吼声打破了沉寂，众人如梦初醒，就连大禹王也面色剧变。

所有人心底都有一个可怕的预感：这个强大的敌人，完全无法对付。

大费盯着凫风初蕾，厉声道：“快，别让凫风初蕾跑了……”

大禹王却一挥手：“且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只听得砰的一声，一道浓烟四散开去，周围很快便被浓雾包围，大费急忙捂住眼睛，鸾凤也展翅飞起。

夏侯氏大叫一声：“哪里来的怪雾？快保护大禹王……”

“不好，有异香，大家小心中毒……”

大费也顾不得追赶刺客，大声道：“快保护大王……”

左右急忙护住大禹王，大费也一马当先，挡在大禹王的面前，十分警惕地注意着浓雾之中的一举一动。

“大王，我先去追刺客……”

大禹王点点头：“大费，你要当心刺客。”

“大王请放心。”

大禹王正要说什么，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尖叫：“天啦……”

他抬头一看，只见东郊祭祀台的上空，一道浓烟直起，火光熊熊，人仰马翻，各种怪兽被大火刺激得咆哮不已。竟不知有多少敌人潜入了祭祀台。

“祭祀台失火了……”

“天啦，好大的火……”

“快去灭火……”

“有敌人声东击西……”

大禹王面色大变，再也无心理会小小刺客，大步就走，12部族的首领也乱了分寸，夏侯氏收了铜锏，高声道：“大费将军，刺客就交给你了，我们先去东郊灭火……”

“好，你们保护大王要紧！我抓住刺客马上就来。”

大费凭借记忆，嗖的一声便冲向凫风初蕾和委蛇的方向。

浓雾里，一人一蛇果然尚未跑远，尤其是委蛇，虽然解了雄黄之毒，但重伤之下，行动缓慢，大费三几下便追上去，大喝一声：“往哪里逃？”

他洞箫一横，利刃一闪，径直刺向凫风初蕾后背，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手臂一麻，洞箫坠地，隐约地，竟然是劈天斧从空中闪过。

他倒栽葱俯冲下来，直奔劈天斧的影子，想拿住这个罪证，可是，地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劈天斧的影子？

再回头时，浓雾里，一人一蛇早已失去了踪影。

他也不追赶，只是冷笑一声：“启王子，你别以为躲在暗处使坏我就不知道！”

无人应答。

他提高了声音：“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启王子何必站出来堂堂正正和我一战？也让天下人知道知道，你是如何勾结刺客谋杀自己父王的！”

还是无声无息，好像劈天斧的影子压根就没出现过似的。

原本大费担忧的是柏灌王在暗中出手，可是劈天斧一现行，他倒松一口气，要是柏灌王，还真不敢再追杀凫风初蕾了，但是，要是涂山侯人，这机会简直千载难逢，不是吗？

远远地，东郊上空更加烈火熊熊，所有诸侯都在奔向东郊，就连他的父亲皋陶国师的声音也隐约传来，但是，大费却不慌不忙，一点也没有前去援手的意思。

他直奔凫风初蕾出逃的方向。

委蛇一口气跑到了僻静处，也顾不得秋雨淅沥，径直窜上了一颗大树顶端，才惊魂未定地匍匐着吐吐红信。

逃窜中它的一只朱冠又掉了，身上的紫纱也被撕得七零八落，蛇背上的伤痕令人触目惊心。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却还是心有余悸：“要不是有人帮我们一把，今天就真的完蛋了。”

凫风初蕾也满头大汗，风一吹来，汗水凝聚在背心，湿哒哒的更是难受。

刺杀大禹王未遂，原本性命难保，结果，事发突然，好生侥幸才逃得性命。甚至于匆忙之中，完全不知道是谁把自己一下扔到了七八丈开外，仿佛也没什么感觉，只是眼前一花，就被甩出去了。

这天下，谁才会有这般本事？

她忽然心跳加剧：难道是百里行暮？

委蛇跟她分开各自作战，压根不知道她这段经历，还以为得救只是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浓烟，就问：“那股浓烟来得好生奇怪，是谁在暗中帮我们呢？”

她摇摇头。

委蛇自言自语道：“难道是百里大人？或者是涂山侯人这小子？但是，涂山小子有这么大本事吗？”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

“不对，浓烟起来后，我眼前一花，好像是劈天斧的影子……”

凫风初蕾一惊：“果真是劈天斧？”

“应该是。”

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居然有点失望，她想，怎么不是百里行暮呢？

委蛇不知主人心事，还叨叨不休：“东郊祭祀台也忽然失火，难道有谁知道我们要刺杀大禹王，所以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会不会是小狼王？”

凫风初蕾摇摇头，这不可能。刺杀大禹王她都是临时起意，事先并未有任何周详策划，外人岂会得知？更谈不上助一臂之力了。

至于小狼王，他整天就着魔似的要去救姬真，哪里有空来帮自己？

但是，她也想起那天遇到涂山侯人的情景，虽然有颜华草的遮掩，涂山侯人没有当即认出自己，可是，今天委蛇在厮杀中已经现出了原形，他岂会丝毫不知？

难道他也正好在附近？

但是，涂山侯人是大禹王的亲儿子，纵然会搭手救助自己，可是，也万万不可能帮助自己刺杀他的父亲。

而且，他既然出现在了浓雾区，就没可能那么迅疾赶到祭祀台放火。

再说，涂山侯人再是叛逆，但他骨子里依旧是大夏人，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火烧大夏的祭祀台？这可是比叛国罪更厉害的罪名。

远远地，还能看到祭祀台上空的火焰，虽然有小雨淅沥，但是，无济于事，大火还是迅速蔓延。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也不叫委蛇再变身隐形，而是跳下蛇背，扔掉斗笠，悄然往祭祀台而去。

祭祀台，准确的名称应该是：三皇五帝远祖祭祀台。

这里，供奉着三皇：燧人、伏羲、神农和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的灵牌。

大禹王一统天下后，将他因为偷了天庭息壤治水的父亲大鲧的灵牌也归入这里，并追尊自己的父亲为大鲧帝。

在万国大会之前，为了天下归心，让所有部族都明白，大家其实同宗同源，都是炎黄子孙。而大禹王，作为黄帝嫡系流传下来的子孙，拥有四海，那是名正言顺的。

祭祀台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那是大禹王一统天下的理论和舆论基础，也是万国大会的核心要义。

所有来到阳城的大大小小首领都必须先去祭祀台拜祭，追溯源头，崇敬祖先，在各种牵强附会之下，无论地域、口音、种族，所有人的祖先都成了这几尊大神。

今日，大禹王便是随同12部族的首领去祭祀台参拜。

大夏最核心，也最为大禹王看重的只有十二个氏族。大禹王本人出自夏后氏，这是他的父族起源之地，据说，当年大鲧以男子之身剖腹产下大禹，便是交给夏后氏抚养长大。

此外，有扈氏、有男氏、斟鄩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灌氏等十一个大族，也成了大夏的中流砥柱。

为示亲厚，于万国大会之前，大禹王率领12部族先行小规模祭祀，自然是为了增强凝聚力，也是为了和12部族商谈约定万国大会的防守工作。

可是，祭祀尚未开始，祭祀台却燃起熊熊大火，大禹王的恚怒可想而知。

他远远地看着大火，面上阴晴不定，周围的部族首领簇拥着他，一个个面色都非常难看。

尤其是皋陶，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大禹王，又担心自己的儿子，总觉得今天的刺客非同一般，要是儿子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可是，他不敢表现出任何私心杂念，只是尽力有条不紊地指挥侍卫们分散灭火。

大火散发出浓郁的松脂味道，很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只见侍卫们一桶一桶的水浇上去，反而助长火势，真真是火上浇油，越演越烈。

到后来，侍卫们再也不敢冲进去，只在外围看着，束手无策。

烈火熊熊里，一声清越长啸，竟是从半空而来。

大禹王急忙抬起头，可是，茫茫天空，什么都看不到。

“祭祀台，祭祀台，祭祀的该是什么人？”

明明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影。

大禹王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内心惴惴，仿佛强大的敌人就在眼前，而你，根本看不到。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但觉比治水最危急的关头更让人心神不宁。

“什么三皇五帝，什么人类远祖，一大群男人居然窃据了人间香火，僭越在娲皇之上！！！看来，自颛顼开始，人类不敬母族的劣根性便流传开去，一万年之后，祭祀的对象竟然变成了一大群男人！！！”

声音豪迈，爽朗，顶天立地。

“男人不能孕不能哺乳，只得一身蛮力，自古以来便是做粗苯之事，在战场厮杀，有什么资格高居庙飨堂之上？”

笑声里，一尊一尊的灵牌被远远扔出来。

人们奔走闪避，生怕被灵牌砸伤。

“三皇也就罢了，好歹伏羲、炎帝、燧人这几个功名赫赫，威震四方，且仁德天下，于百姓生灵算得上有些贡献。可是，五帝是什么玩意？颛顼、帝喾、尧、舜……哈哈，原来颛顼这厮居然也位列五帝？！还有尧、舜，这又是什么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远古的伟人，全被他扔在地上。

“天地万物，乃娲皇所造，三皇五帝，也乃娲皇所造，可笑，竟然敢妄称人类远祖，你等愚蠢人类把娲皇置于何地？烧掉，统统都烧掉，这些臭男人有何面目享受人类香火？哈哈哈，统统给我烧掉……”

风趁火势，仿佛听从他的命令，燃烧得越来越旺。

此时，众人才隐约发现不远处的丛林顶端，一翩然身影。

他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可是，浓烟滚滚里，谁也看不清楚他的身形面容。

就像半空中一片浩瀚的云，他一个人，主宰了阳城的天空。

大禹王终于怒了：“杀了他！”

身边的十二诸侯国首领，一拥而上，无数的侍卫，也一拥而上。陆陆续续，还有紧急赶来的侍卫，何止上千人？他们纷纷冲上去，四面八方包围了丛林。

大禹王震怒之下，纵倾尽国力，也务必搏杀此人。

浓烟滚滚里，刀枪剑戟洒落一地，猛士们头破血流，发现原来是互相攻击，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弓弩手抢上，可是，暴雨般的箭镞纷纷射在了五帝的牌位之上。很快，五个牌位就像五只密密麻麻的刺猬。

“住手，快住手……”

大禹王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却毫无办法。

半空中的人影，毫发无损，凡夫俗子，根本没可能靠近他半点，更别说杀他了。

祭祀台上，火势渐弱，三皇虽尚未被烧毁，但烟熏火燎，横七竖八被人推倒在地，十分狼狈。

唯有居中的正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烟熏火燎。

一尊美丽端庄的神像端坐其上，凌驾于众王之上，正是娲皇。

夏后氏破口大骂：“是谁捣鬼？快把这神像砸烂……”

他正要冲上去捣毁神像，却被大禹王一把拉住，沉声道：“娲皇就娲皇吧！娲皇居首，也没什么不妥！”

夏后氏怒容满脸却不敢反驳。

只听得朗声大笑：“姒禹啊，姒禹，你这小子果然名不虚传！纵你是伪君子，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伪君子！哈哈哈，冲着你这胸襟气魄，今日我就放你一马，让你再多活几个月。”

这笑声仿佛很远很远，又仿佛近在耳畔，谈笑之间，仿佛取大禹王性命乃分分钟的事情。

只有豪迈歌声在阳城上空回荡：

我的心里放着一把铜戈

尽管从未取出来向人挥舞

它依然有削铁如泥的杀气

历史在书里沉睡

把书翻完也翻不开未来

……

歌声，渐行渐远，于千万人中，来去自如，竟没有任何一人窥得他一鳞半爪。

十二族的首领，无数的大夏精锐，都茫然举着兵器，无从下手，连靠近敌人的机会都没得到。

这是他们生平最大的一次败仗——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

大禹王遥遥望着声音消失的方向，背心冷汗涔涔。

这是他生平未遇之对手，出动了这么多精锐，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

可此时此刻，他也楞在当地，忘了对属下的命令。

阳城竟然来了这么一号人物，比起之前的小小刺客，真不啻卧榻之旁的一只猛虎，哪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尤其是在万国大会之前！

纵他见多识广，也想不起天下竟有如此人物！

夏后氏冲到大禹王面前低声道：“大王，这里很是诡异，为防不测，不如速速回宫。”

大禹王如梦初醒，厉声道：“传令下去，全大夏搜索，纵掘地三尺也要抓住此人。”

小雨淅淅沥沥，从未停止。

整个阳城，都被这场大火吸引，但是，后知后觉的人们赶来时，大火已尽尾声，负责值守的侍卫拉了一条长长的警戒线，不容任何人越前半步。

“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临时失火而已……”

凫风初蕾混迹在人群里，仰起头，任凭细雨打在脸上。

一如头顶远去的清歌：历史在书里沉睡，把书翻完也翻不开未来……

汹涌的人潮在侍卫的呵斥声里渐渐退去，她随波逐流，直到落叶沙沙铺满脚下，才知道已经走出了东郊。

来无影去无踪，戏谑敌人于鼓掌之间。

她看了看手中金杖，对着天空悠然神往，忽然渴望自己也有这样的本事，如此，行走于天地之间方算得上快意恩仇。

可是，身边除了委蛇，空空如也，甚至，自身尚需他人救助才能保全性命。

之前的出手相助，只能是百里行暮。

她仰起头时，竟然觉得他在天空凝视自己——可是，明明怎么都看不到人影。

她想，自己又多欠了他一个人情——事实上，因为欠了太多次，早已麻木了，她只是想，到底要哪一天，自己才能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援手？

去天穆之野又中途折返，是否是错误之举？

两次刺杀失败，她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的实力：大禹王也罢，大费也罢，自己都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想要复仇，简直难如登天。

她忽然很沮丧，随意躺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面，觉得浑身的力气全部用光了。

远远地，一双眼睛凝视她。

他从未见过如此勇猛又孱弱之人：她躺在石板上，浑身湿淋淋的，就像是雨打残红，衰弱已久。可是，在任何生死关头，她又毫无畏惧。

那种孱弱，总让他想起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母亲，被人追赶，被人一刀下去，整个身躯都被劈成了两截。

因为容貌平平，瘦弱不堪，甚至得不到任何人，哪怕是来自丈夫的丝毫怜惜——

他忽然想：自己一定要保护她。

幼时没有能力保护母亲，现在，自己已经足以保护她人。

也不知为何，从第一眼起，这念头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从汶山到湔山，从小鱼洞到阳城。

他从小孤独，在所有人眼中孱弱不已，甚至是个胆怯懦弱的废物，成年后更是游荡江湖，自顾不暇，哪里想过要去关心别人？

唯有她。

她是他唯一一个朋友。

就算她易容改变了模样，他还是认出她来——她的声音、身形都没变化——当然，还有委蛇。

此时此刻，他只想冲上去，用大氅温暖她湿漉漉的身影。

可是，他步履沉重，只是悄悄躲藏在大树后面。

鸾凤无声无息，俯冲下来，利爪直奔凫风初蕾的天灵盖，疲惫不堪的委蛇护主心切，顾不得浑身血痕，蛇头迎着鸾凤的利爪，但终究力逊一筹，顿时被抓得头破血流。

凫风初蕾就地一滚，躲过背心刺来的利刃。

獬豸拦住她的去路。

头顶，是一群秃鹫。

身后，是大费。

左右还有脚步声、马蹄声，很显然，大夏的精锐包围过来了。

她忽然想起百里行暮送给自己的那本地图小册子，小册子的第一页便是一幅图：一个农夫砍树砍到一半时，来了一头大狮子，他急忙丢了斧头爬上树逃命，结果树上躲着一条蟒蛇，他仓促中攀上一根树枝，想跳水逃生，可水中有两只大鳄鱼正仰起头张大嘴等着他，于是，农夫便只能攀援在摇摇欲坠的树枝上，但是，树枝也不能支撑太久，因为大树已经被他之前砍了一半，已经在发出要断裂的声音了……

大树要倒，旁边有蟒蛇，地下有狮子，水里有鳄鱼……没有任何一个是农夫能对付的，除非他能从天上飞走。

凫风初蕾想不出来这农夫该如何逃生，小册子上也没有说明。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农夫。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逃生。

她只是想，自己的处境比农夫好，毕竟，自己手里还有一根金杖。于是，她拿起金杖，对准大费的方向，任凭自己前后左右空门大开也顾不得了，她只想，最后时刻，务必和大费同归于尽。

大费并未急于动手，好像他已经算准了凫风初蕾再也无法逃过此劫。

他只是一笑：“凫风初蕾，有时候，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到了这时候，你居然还敢来阳城逞凶，看来，你真是活腻了。”

凫风初蕾情知来者不善，只沉默不语。

“啧啧啧，鱼凫王终究是鱼凫王，你的确比小狼王这厮有本事多了，虽是女流之辈，可是，你的智慧耐力远超小狼王，只不过……”

大费提高了声音：“我一直在好奇，刚刚是谁在暗中帮助你？按理说，你鱼凫王在阳城应该没什么熟人才对吧？”

他大笑：“我们阳城人民可是最有素质的人民，没可能通敌卖国，更不可能帮助你刺杀伟大的大禹王，鱼凫王，你说，是哪个叛贼在帮你刺杀大禹王？”

凫风初蕾还是不声不响。

“这叛贼为何要帮你刺杀大禹王？难道是潜伏在阳城的奸细？难道是对大禹王不满？又或者，这叛贼想要谋朝篡位？”

凫风初蕾金杖一横，劈头向他打去，可是，身子一闪，只是虚招，她的真实目的是逃——

她向后逃。

獬豸的动作比她更快，长长的独角就像一把钢刀，径直扫向她的眉目，饶是凫风初蕾躲闪极快，面上也裂开一道血口，獬豸一击得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径取凫风初蕾命门。

大费哈哈大笑：“本要放你一马，可是，凫风初蕾，你也太着急赴死了，不杀你，本将军都对不起你啊……好了，你这鱼凫王的脑袋，终于可以出现在万国大会的祭祀台上了……”

他忽然大喝一声：“獬豸，咬断她的脖子……”

獬豸的利齿，盯在了她的脖子上面。

一声惨叫，獬豸嗷叫着退开三丈远，独角被劈掉一截，疼得满地打滚。

委蛇窜起，大费冲过去，劈天斧又是一闪，他识得厉害，急速后退，侥幸避过，可回头时，凫风初蕾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也不追赶，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涂山侯人。

这小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只是长啸一声，头顶，猛禽云集，利爪跃跃，彻底包围了涂山侯人。

大费阴阴一笑：“启王子，你果然要叛国投敌到底了？”

涂山侯人满不在乎地挥舞了劈天斧，“大费，你再不滚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大费故作惊诧：“是吗？为了一个刺杀大禹王的凶手，启王子对我动手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帮助她将大禹王一起杀了？”

涂山侯人冲不出去。

四面的人却已经围上来。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阴谋——大费，等的便是这一刻。

围上来的，大多数是大夏的一些诸侯首领、大夏的将领以及大禹王身边的一些亲信。

大费以追踪到刺客为名，半道截住了一批救火的援军，当然，追凶是假，让众人亲眼目睹涂山后人的叛国投敌行径才是目的。

此时，所有人都围着二人，面面相觑。

涂山侯人依旧耍弄劈天斧，面不改色。

獬豸满头是血，顶着断了半截的独角一瘸一拐地冲上来，愤怒地冲着涂山侯人嗷叫：“启王子，你这个大夏的叛贼，你居然和刺客里应外合……”

它转向众人，嘶声道：“我亲眼所见，启王子刚刚放走了刺杀大禹王的凶手。为了掩护凶手逃跑，他还劈掉了我的半只角……”

劈天斧上，血迹未干。

且獬豸是从不撒谎的。

彤城氏的首领不敢置信，“启王子，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放走了刺杀大禹王的凶手？”

涂山侯人还是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盯着涂山侯人，神色各异。

本来，他们对他的印象就不好，但也只以为无非是放纵纨绔，不务正业而已，没料到，竟然已经到了叛国投敌的地步。

可是，他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刺客？

彤城氏的首领不死心，又问：“启王子，你难道就没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獬豸怒道：“人赃俱获，他能说什么？他就是刺客的内应，大逆不道，连大禹王也要谋害……”

大费冷笑一声：“启王子，为了一个敌国的美女，竟然置大禹王的安全不顾，你这样色迷心窍真的好吗？”

涂山侯人终于开口了：“收起你这一套把戏吧，大费，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说我通敌卖国，那好，证据在哪里？敌人在哪里？”

凫风初蕾早已逃之夭夭，一时间到哪里找证据？可大费不慌不忙：“獬豸便是证据！獬豸从不撒谎！要不，启王子，你自己说说，你为何要砍掉獬豸的半只角度？”

涂山侯人还是懒洋洋地：“那得问你大费将军自己了！你敢不敢告诉大家，我为何要砍掉獬豸的半只角？”

众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半信半疑。

涂山侯人轻描淡写：“我听说有刺客，立即就赶来，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毕竟，我父王遇刺，我也着急。可是，我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被大费将军当成了刺客……”

彤城氏首领立即道：“大费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启王子赶来就是为了掩护刺客逃走。”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这倒怪了，大费将军，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掩护刺客逃走？怎么，刺客没了，你大费将军反要拿我顶包？”

獬豸大吼：“你撒谎！你和凫风初蕾一起谋杀大禹王，大费将军赶来捉拿刺客，你却攻击大费将军，还将我砍伤，目的便是为了让凫风初蕾逃跑……”

“我为什么要让她逃跑？”

“因为你和她是朋友。”

“朋友，你有什么证据？”

“这……”

獬豸狠狠瞪着他，“启王子，你满口谎言，真是卑鄙无耻！”

“你这畜生信口胡扯！”

大费缓缓地：“獬豸的公正，天下皆知。”

他笑嘻嘻的转向大费：“谁不知道獬豸是你家养的宠物？当然你让它说什么它便说什么。大费将军，你这样的陷害我真的好吗？”

獬豸大叫：“大费将军为何要陷害你？”

“切，整个大夏，谁不知道大费将军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这么谋害我有意思吗？再者，祭祀台大火，大费你身为将军，却不去忙着救火杀敌，反而借口追杀刺客跑到这荒郊野外，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何居心？在那种情况下，你说是追杀刺客重要还是保护大禹王重要？难道就不怕刺客别有帮手，逃跑是假，诡计是真，再次让大禹王陷入险境吗？”

大费：“……”

“况且，一个小小女刺客算得了什么？难道大费将军是怕了祭祀台纵火的大刺客，只敢捡软柿子捏？大刺客不敢惹，小刺客抓住了也能让你名扬天下？啧啧啧，这可和你大夏战神的名声远不相符啊……”

大费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他冷冷地：“启王子果然能言善辩，可是，公道如何，大禹王自有分辨。”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我虽然不才，却是大禹王唯一的儿子，你说，我有什么必要盼着大禹王死？大禹王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颇为蹊跷。而且，涂山侯人这番话也不易反驳，毕竟，这纨绔子弟本就只能仰仗大禹王，要是大禹王死了，谁会多看他一眼？他真要想暗杀大禹王，那就是脑子进水了。

彤城氏首领再次排解：“算了算了，看来是误会一场。”

凫风初蕾已经跑了，苦无对证，自己和这个小子再纠缠下去显然绝非明智之举，大费心念一转，便趁机下台，他只淡淡地：“外界传闻启王子只精于吃喝玩乐，可是，谁知道启王子的劈天斧这么厉害？启王子高深莫测，就连本将军也是佩服，佩服……”

他一拱手，转身就走。

众人这才注意到涂山侯人手中的劈天斧，一个个深感诧异。没错，传说中启王子的确是废物，可是，他居然能一头劈掉獬豸的角。要知道，在场诸人，谁也没有自信可以一招就劈掉獬豸的角。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把斧头一横：“运气，只是运气而已！”

众人暗忖，可能，也真的只是运气，要是启王子真有这么大本领，他岂会一次战场也没上过？

獬豸大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启王子别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无人察觉。总有一天，你会付出代价。”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你这畜生就别胡言乱语了。”

獬豸瞪他一眼，追上大费走了。

众人看看涂山侯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涂山侯人收敛了笑容：“赶紧回宫保护大禹王吧。”

众人一哄而散。

王宫里，气氛有些紧张。

12部族的首领依次坐下，陆陆续续，还有别的部族首领赶来。

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满城潜伏的侍卫出动，却没有祭祀台纵火之人的丝毫下落。

大禹王面色凝重，各部族首领也不敢吱声，每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能在祭祀台上来去自如之人，会不会在万国大会上捣乱？

真要捣乱，到底谁才能制住他？

大费和彤城氏首领等陆续进来。

他们看着大禹王，一个个欲言又止。大禹王满腹心事，当然没有注意到他们诡异的神情，只是静坐王位上，端起酒杯，很久没有喝一口，但是，也不放下去，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直到浑身血迹的獬豸进来，它头上的独角被劈掉了一截。

众人一见这情形都惊呆了，要知道，獬豸在大夏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号称大夏的独立大法官，在它的智慧判定下，不知昭雪了多少冤假错案，不知多少恶人伏诛，可以说，已经成了大夏人民心目中神邸一般的神兽

此时，獬豸头破血流，那象征法律的独角上还残留着劈天斧砍杀后的印迹。

一见大禹王，它立即愤怒地咆哮一声。

众人惊问：“獬豸怎么受伤了？”

“谁居然胆敢伤害獬豸？”

“獬豸本领极大，一般人岂能伤得了獬豸？”

大禹王也面色大变：“大费，这是怎么了？”

大费面色黯然，长叹一声，摇摇头：“大王最好还是别问了。”

其他各族首领也都纷纷垂下头，仿佛生怕被大禹王问到自己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禹王怒不可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扈氏一名叫做刑男的将领正是和大费一起追赶刺客遇上了涂山侯人，见大家都不敢回答大禹王的问题，忍无可忍越众而出：“既然你们都不敢说，那我来说好了……”

大费厉声道：“你别胡说……”

“我是胡说吗？我亲眼所见！”

他一指彤城氏等一干犹豫不决之人，“你们都亲眼所见，却不敢吱声，你们难道不怕辜负大禹王对你们的信任吗？”

大禹王缓缓地：“刑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大王，启王子很可能和刺客勾结。”

此言一出，真是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盯着他，国师皋陶缓缓地：“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启王子岂会跟刺客互相勾结？”

刑男高声道：“我岂敢诬陷启王子？如是我有半句谎言，大王可以将当场诛杀！”

众人听得这话，一个个更是震惊，要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欺瞒大禹王是不可能的，而刑男敢于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就算没有十成的把握，至少也有八成的把握。

“刑男，你且从实道来。”

刑男虽然气愤，却还是口齿清楚，只听他高声道：“我们和大费将军一起去追刺客，本来已经追上了，可是，启王子跑来，砍伤獬豸，放跑了刺客。獬豸跟他理论，他反而诬陷獬豸受了大费将军的指使陷害于他。可是，我们都是亲眼所见，明明是他放走了刺客，他却借口刺客溜走了死无对证，拒不承认……”

大禹王忽然问：“还有哪些人亲眼见了此事？”

众人都不吱声。

大禹王径直看向彤城氏的首领，他的级别是众人中最高的，可是，彤城氏的首领却摇摇头，犹豫不决：“我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走了，我没亲眼看到所发生的一切，所以不敢妄下结论……当然，我赶到的时候，獬豸的确已经受伤了……”

他补充：“可是，我真的没有见到启王子和刺客同时出现……”

其他人也摇头，纷纷道：“我们也一样，赶到的时候，刺客早就跑了……”

有男氏的首领皱眉：“既然你们没亲眼目睹，凭什么说启王子和刺客勾结？”

夏后氏的首领也高声道：“这不合常理，启王子为什么要去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刺客？杀了大王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可是大王的亲儿子……”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大禹王的王位早已传给了皋陶国师，纵然启王子心生嫉恨，要杀，也是杀掉皋陶更合理，可是，他不杀皋陶，他反而去杀自己的父王？要知道，大禹王死了，他这个纨绔子弟就更无依无靠了。

刑男见此情形，大怒：“什么叫没人亲眼目睹？我不是人吗？我是第一个赶到的，我就看到启王子放跑了刺客……”

獬豸也大叫：“刺客便是现任鱼凫王，她叫凫风初蕾，也就是死去的老鱼凫王的女儿。她来阳城，便是为了替她的父亲报仇，先是刺杀大费将军未遂，又将毒手伸向大禹王……”

有男氏反驳：“就算刺客是鱼凫王好了，可是，启王子为什么要和她勾结？”

“因为启王子和她是朋友！他们在湔山时就曾经联手对付大费将军，还打伤了大费将军的弟弟大业将军……”

有男氏还是摇头：“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启王子是她的朋友？再者，鱼凫国为大夏所灭，新任鱼凫王居然和启王子成为朋友，这岂不是笑话？”

众人纷纷看着大费。

除了獬豸，他的确再也找不出别的证人，毕竟，当初去的几万人马全军覆没。纵然他的亲弟弟大业也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除了獬豸。

偏偏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有熊氏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鱼凫国到底曾经存不存在还是个问号。真要有那么大一个国家，能一下就被人给彻底灭掉了？”

这话一出，更不得了。

有男氏笑道：“鱼凫国到底是不是传说，谁也不知道。我只是有点奇怪，大费将军战功赫赫，灭三苗也罢，白狼国也罢，都带回来无数战利品，就算灭掉遥远的鬼方，也带回来几名女奴并诸多珍宝，可是，大费将军居然未能从鱼凫国带回来任何战利品，甚至连半块残瓦碎片都没有，这真是不合情理啊……”

獬豸大怒，差点冲上去咬他：“谁不知道你有男氏要将女儿嫁给启王子？你是不是因此就偏袒于他？”

有男氏也怒了：“我只是就事论事，刚刚彤城氏首领不也说了吗？他们赶去时刺客早就跑了，既然如此，凭什么就断定启王子和她有勾结？”

“难道刑男不是人证？你们还要多少人证？”

獬豸正要大骂，大禹王一摆手，阻止了众人的争吵。

他看了一眼大费，大费却一直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迎着大禹王的目光，他只是缓缓地：“一切单凭大王做主！”

夏后氏也开口了：“大王，此事有诸多疑点，不妨容后再议……”

大禹王缓缓地：“你们就别替那畜生辩解了。本王相信大费所说！而且，獬豸是从不撒谎的。”

獬豸立即高叫：“大禹王英明！”

刑男也松一口气。

大费一拱手：“谢谢大王。”

大禹王点点头：“大费，你的忠诚天下皆知，本王相信你，远远胜过任何人。”

大费毕恭毕敬：“大费必将永远效忠大王，死而后已。”

有男氏悻悻地。

其他首领也面面相觑，均暗暗叹息。

人家说虎父无犬子，大王偏偏生了个逆子。吃喝玩乐，各种放纵也就不说了，现在居然发展到了合谋生父的地步了？

大禹王缓缓道：“我半世奔波，忙于治水，十三年都没有回过家，也因此，错过了启儿成长的最佳时期，从来没有对他尽过教育的责任，以至于到了今天自食其果，放任启儿成为了逆子……”

他提高了声音，“大费！”

大费立即道：“大王有何吩咐？”

“本王令你全力捉拿凫风初蕾和姒启，待万国大会之后，公开审判他俩，若罪证确凿，就将他一并处死！”

有男氏急了：“大王，明明是没有证据的事情，岂能先抓捕启王子？”

夏后氏也道：“建议大王先听听启王子怎么说，也许另有隐情……”

就连彤城氏也站起来：“大王息怒，我一直怀疑有误会……肯定是一场误会……”

有熊氏瓮声翁气：“大王总不好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杀启王子吧？我虽然没见过启王子，可是，听说启王子除了喜好音乐，也没什么别的劣迹，他哪来的胆量合同外人刺杀大王？”

就连皋陶也不得不站出来：“万国大会在即，不宜让天下人看笑话。也许其中真有误会也未未可知。大王，还是冷静一段时间吧，至少，等过了这段时间再仔细调查……”

大禹王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吵嚷，朗声道：“就算是本王的亲儿子，一旦犯罪，必将严惩。大费，本王令你速速捉拿二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若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强调：“包括姒启！”

众人见说来说去，大禹王还是要捉拿儿子，纵然是秘密追捕，但是下了绝杀令，方知大禹王果然大公无私。

大费立即行礼：“大王英明！”

众人也行礼：“大王英明。”

大禹王满面倦色，只是挥挥手：“你等先下去吧。”

众人，陆续退去。

留下的，只是12部族首领和皋陶父子。

大禹王站起来，走了几步，显得心事重重。

众人知他今天连续遇到如此不幸的事情，也不敢轻易开口打扰。

转了还一会儿，大禹王回头来，忽然问：“今天祭祀台失火一事你们怎么看？”

众人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他们今天汇聚一起，本来就不是为了启王子的所作所为，而是冲着祭祀台上出现的那个来无影去无踪之人。

刺客？

敌人？

要是刺客，为何没有杀任何人？况且，那般身手，若是出手，谁人能够逃脱。据后来得到的报告称，有侍卫冲进去救火差点被烧死，还被人扔出来，得以活命。

很显然，这就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那会是什么人？

大禹王忧虑的，也根本不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而是这个可怕的神秘人物。

纵横天下半生，他从未遇到这么强大的敌人。

大费虽不在现场，可是，从后来得到的消息分析，猜测多半是柏灌王来了，可是，他之前并未向大禹王禀报这一点，现在看大禹王的情形，涂山侯人也没告诉过他这一点，所以，此时此刻，他也不敢贸然说出来，只是内心忐忑，不敢作声。

大禹王长叹一声：“难道没有任何人清楚一点情况？”

夏后氏小心翼翼：“虽然没看清楚人，但是，从他的气势来看，当属于巨人族。”

巨人一族有许多分支，夸父、刑天、共工等分支早就绝后了，一万年之前就没有活动踪影了，现在仅剩的巨人族只有防风氏。

“巨人一族？难道是防风氏来捣乱？”

大禹王自己都摇头：“防风氏可没这么大的本领。”

夏后氏却道：“万国大会在即，可防风氏现在还没到达阳城。要知道，他们是最先收到邀请函的部族之一，按理说早该到了，可是，一直没到不说，也没派任何信使送来说明……”

万国大会在即，已经只有寥寥几个部族没有抵达，可是，除了防风氏，其他部族全部派人送来了行程说明，有些是风雨阻挡，有些是途中生病，都得到了大禹王的安慰和体谅，并早早帮他们在阳城安排好了驿站和巫医等等。

“防风一族仗着巨人的威力，自来不听号令，有好几次大王下令，他们都故意推脱，借口没收到或者派不出人手，没准，这次真是他们的大首领防风氏藏头露尾故意捣乱……”

“可据我所知，防风氏大首领也没这么大本领……”

“他提前准备，装神弄鬼，也不见得完全靠本事……”

“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你们都该知道，巨人一族向来以娲皇后裔自居，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人类贵胄……”

“对！巨人一族反骨难训，他们可是自黄帝起，就一直挑战中原帝王的权威，蚩尤，刑天，共工这些，都是著名的反骨分子……”

众人几乎一致认定是防风氏大首领了。

大禹王却转向大费：“大费，你怎么看？”

大费巴不得众人往防风氏身上猜测，可是，他自己却不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坦诚道：“大王赎罪，当时我忙于捉拿凫风初蕾，没有去祭祀台，也没目睹当时的情况，所以，无法判断……”

大禹王忧心忡忡，他背负双手走了几步，才道：“密切关注防风氏的下落，对祭祀台加强戒备。”

众人领命。

夏后氏忽然说：“大王，有一事，臣下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如今万国大会在即，我认为不宜公开追捕启王子。一来，彤城氏首领也说了，大家都没亲眼见到启王子袒护刺客，也就是说，万一冤枉了启王子那就不好了……”

他完全无视獬豸愤怒的目光，继续道，“二来，天下万国尽聚阳城，此时，正是需要树立万众一心四海归服的大夏光辉形象，岂可在这当口大张旗鼓以谋逆的理由捉拿启王子？难道是想公告天下，大夏的所谓仁孝是一场笑话？岂不是自打耳光？如此，不但大王颜面扫地，整个大夏也面目无光，没准，还会给了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机会，趁机煽动，搞不好，万国大会会弄得一团糟……”

有男氏立即道：“夏后首领所言极是，我们可不能在万国大会之前，先搞得自己分崩离析……”

褒氏也道：“言之有理！”

就连斟灌氏也道：“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巨人居心叵测，已经很难对付，这种情况下，还是慎重为好。我也不赞成此时大张旗鼓追捕启王子！”

大费见众人如此，他孤掌难鸣，虽然内心暗骂这些家伙趋炎附势，诸多借口无非是为了讨好大禹王，可是，也只能笑着附和：“没错，大王，现在该以大局为重。”

皋陶也道：“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家丑尚未得到证实，就这么给启王子定了罪也不合适。启王子的小小叛逆，只是大夏内部矛盾，依我所见，此际不但不适宜公开追捕启王子，反而应该保护启王子的形象，毕竟，万国大会上，启王子总得亮相，以安万国之心。”

大禹王叹道：“既然各位如此，本王就再给那畜生几天时间，可是，若是罪证被查实，只等万国大会之后，本王照样将他处以极刑！”

“大王英明。”

第十二章 求亲

众臣退去，诺大宫殿只剩下大禹王孤零零地坐在王位上。

近侍们均远远躲在一边不敢吭声。就连他的近臣猷人送茶汤来时都不敢开口，只能放下，然后退后几步。

大禹王是个亲和之人，他们从未见他如此愤怒，所以，连劝慰都无从开口。

云华夫人走进来，对近侍们一挥手，众人立即退下。

猷人低声道：“大王心情烦忧，还请夫人多多开解。”

云华夫人微笑着点点头。

大禹王右手掌心的鲜血已经凝结，虽然已经过巫医处理，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犹在，要是再深入一寸，几乎就把手筋给废掉了。

云华夫人安慰他：“这点小伤，不足为患，用药之后，大王的双手当完好如初。”

云华夫人亲自替他重新敷药，又令人煎煮药汁，待得一切忙完，细看大禹王，但见他依旧面如土色，显是心情一点也没有好转。

“小小刺客，大王不必担心。”

大禹王长叹一声：“这么多年，我自认功在社稷，几乎从来没有为自己谋求过什么私利，更无人刺杀于我，今天却连番涉险，诺大阳城竟然被刺客搅得天翻地覆，真是忍无可忍。”

“听说刺客是鱼凫国的亡国之女？”

“这个女刺客也就罢了，不足为虑，可是，那个逆子……”

大禹王重重叹息一声。

云华夫人也暗叹一声，之前，她一直在后窗静听，已经了解了大费对涂山侯人的全部指控。

她温声道：“启王子虽然任性了一点，但生性良善，绝非穷凶极恶之辈，他不可能合谋大王。”

“可是，他帮助刺客逃脱，那是铁证如山。”

云华夫人不以为然：“彤城氏的首领不也说了吗？他们赶去时，刺客早就跑了，怎么就能断定启王子是跟她一伙的？”

“夫人，你知道獬豸不会撒谎！”

云华夫人一顿，没法说下去了。

大禹王重重叹息，走来走去。

逆子也就罢了，可是，更大的隐忧令他烦躁不安。

他走了好几圈，不停长吁短叹。

云华夫人低低道：“大王可是还在为祭祀台的事情烦恼？”

“可不是吗？万国大会之前，祭祀台都被敌人给焚毁了，这不啻重重给了我一耳光啊……”

“幸亏发现得早，还能修补。现在祭祀台已经加强戒备，那刺客短时间内也不能硬闯了。”

大禹王摇摇头：“那刺客真要再来，无人可挡。”

云华夫人沉吟。

大禹王忧心忡忡：“我走遍天下，征战四方，无论多厉害的对手都见识过，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大的敌人，夫人，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我的感受……”他毫不掩饰面上的忧惧，“此人强大到无可想象，如果他真要取我性命，或者在万国大会上捣乱，我根本无法抵御……”

云华夫人笑起来，“大王这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天下再厉害之人也有个止境，没有谁真正是天下无敌。”

大禹王走了几步，又停下：“夫人，那是你没有亲眼目睹。”

云华夫人微微一笑：“大王且放心，若真有不可抵御之强敌，这不还有我吗？”

大禹王听得这话，心里顿时一宽。

他知道，云华夫人绝不是在胡吹大气。自从认识她起，好运便一直伴随着自己，无数次危机关头，莫不是她和她背后强大的王族出手相助，每每化险为夷。

他忽然笑起来：“我倒忘了，你可是赫赫有名的西王母一族。”

“西王母一族虽不算天下无敌，可是，这么多年来，还真没有多少人敢招惹西王母一族。”

她拉着他的手，柔声安慰：“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王，你前半辈子不知遇到过多少大风大浪，每一次皆可逢凶化吉，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握着她的手，由衷道：“夫人，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华夫人凝视他：“我俩一体，大王不必担忧……”

这时候，通报声传来：“启王子回来了……”

大禹王面色大变：“这畜生居然还敢回来！”

云华夫人低声道：“启王子既然敢回来，就证明他没有谋害大王之心。你且冷静，好好问问他，也许真是有什么误会……”

涂山侯人本要悄无声息潜入自己的宫室，听得这声通报，只能停下脚步，只听得大禹王威严的声音响起：“启儿，你进来！”

涂山侯人硬着头皮进去。

大禹王手上裹着厚厚的疮药，神色十分憔悴，他看父亲一眼，便躬身站在一边。

云华夫人低声道：“大王遭遇刺客，启王子这段时间就不要外出了，好好在家陪陪大王吧。”

涂山侯人不以为然：“不过是一点点小伤，虚惊一场而已，再说，王宫里不是有云华夫人你照料吗？”

大禹王怒不可遏，反手一巴掌便拍在涂山侯人的面上，厉声道：“你这孽障，我问你，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涂山侯人的嘴角被打出血来，却依旧满不在乎。

“畜生，你说，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到处闲逛呗。”

“闲逛？是和凫风初蕾勾结行刺吧？”

涂山侯人似笑非笑：“你认为凫风初蕾会和仇人的儿子勾结？人家好歹也是现任鱼凫王！”

大禹王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你是人家仇人的儿子？”

涂山侯人面色微微一黯，没有做声。

大禹王怒道：“就算你不曾和她合谋，可为什么明知她潜入阳城行刺，你还替她保密？”

涂山侯人笑起来：“大王你言重了！她一小小女子，无非是来阳城走走看看，岂能奈何得了威震天下的大禹王？”

啪啪又是两掌，幸好云华夫人动作快，才拉住了大禹王。

涂山侯人不躲不闪，生生挨了父亲这两巴掌，大禹王盛怒之下，用力极猛，涂山侯人的半边脸都肿了，一颗牙齿都差点掉出来。

大禹王举起鲜血淋漓的手掌，怒不可遏，今天若是自己反应稍稍慢一点，便死在凫风初蕾手下了，这小子居然还能如此轻描淡写。

“看到了吗？这便是她所为！她先是刺杀大费未遂，又刺杀于我，只恐阳城今后再无宁日！而你，竟然帮着她。可见獬豸根本就没有冤枉你，我看，我的一世英名迟早毁在你小子手里，大夏也迟早毁在你小子手里……”

“切，大夏能毁在我这里？别别别，大王别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你的王位早已传给皋陶了，就算大夏要毁，也是毁在他们父子手里，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畜生！”

“我难道说得不对吗？我无非是一介百姓，手里没有尺寸兵力，最多毁毁自己，哪有什么本事毁掉你的江山社稷？”

大禹王厉声道：“如果你想证明你的无辜，你就去把凫风初蕾给我亲手抓来！”

“我为啥要去替你抓一个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你说那女刺客无辜？”

涂山侯人似笑非笑：“鱼凫国好端端地在西南，又没有招惹我们，你和大费非要去灭了人家，难道你灭人家的国，还不许人家反抗了？人家一反抗，就是罪大恶极了？”

“畜生，我这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一统天下！”

“为什么非要一统天下？江山就是那些江山，大地也是那些大地，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天天都想一统天下的野心家，也就没有战乱，大家生活得不知多自在……”

“放肆！”

“上古人们不就是这么生活的吗？没有王者，也没有谁一统天下，更没有战乱，大家都其乐融融。我就搞不懂了，鱼凫国远在西南，被秦岭阻隔，几万年不和中原通音讯，怎么说也跟我们没有关系，你灭了他们对一统天下有什么好处？再说，天外有天，你大禹王真的就能一统天下？……”

大禹王气得脸青面黑，偏偏又无法反驳，只能抬起手掌，又准备一耳光闪过去，这一次，涂山侯人自己避开了。

“大王，我要是你，就下令撤销对凫风初蕾的追捕围剿。”

“你是要让我放了这个刺客？”

“鱼凫王就只剩下她一人了，又是个小女子，所谓行刺你大禹王，也无非是逞一时之勇，以卵击石，根本不可能成功。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没必要和一个女子计较……”

大禹王冷笑一声：“这么说来，你是间接承认和她的勾结了？”

“不是勾结！是路见不平！”

“你听听这孽畜是怎么说话的？可见獬豸根本没有冤枉你！你果然是要和凫风初蕾内外勾结，谋害于我？”

“我真要谋害于你，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是你这个孽畜没本事……”

“既然我没本事，你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大禹王又要去揍他，被云华夫人死死拉住，动弹不能，只是一个劲抚着心口，急促喘息：“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这孽畜非把我给气死不可……孽畜，你给我听好了，从此刻起，你再也不许踏出王宫半步。只等万国大会之后，我才在群臣面前公审你……”

“我又没犯错，你凭什么公审我？”

“你还没犯错？”

“如果替天行道也是错，那我真的就错了。”

“替天行道？”

大禹王跳起来，他却举起双手：笑嘻嘻的：“大王先别动怒，小子对你还有一言忠告……”

大禹王厉声道：“你能有什么忠告？”

“凫风初蕾无非一小小女子，堂堂大禹王跟她为难毫无意义。她根本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真正要担心的，只怕另有其人……”

大禹王立即安静下来，他死死盯着儿子，“你知道什么？”

“你还是多担心一下火焚祭祀台之人吧。”

“你知道是谁？”

涂山后人一摊手，故作惊诧：“你的忠臣大费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大费？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大费都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大禹王缓缓地：“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就该马上说出来！”

云华夫人也道：“此事非同小可，启王子真要知道内情，还请如实禀告大禹王……”

涂山侯人满不在乎：“想你大禹王，何等的英雄了得？这点区区小事，有何为难？哪里容得下我这个废物出手？”

大禹王大怒：“快滚，没有你这个畜生，也没人能奈何得了本王！你这畜生就从来没有帮上过我任何忙！”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呆在这里碍大禹王的眼睛了……”

涂山侯人说走就走，云华夫人却柔声道：“启王子留步。”

大禹王大吼：“别搭理这畜生。”

涂山侯人又要走，云华夫人笑道：“启王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凫风初蕾的姑娘？”

涂山侯人抬起的脚步，停下。

大禹王也一怔。

涂山侯人回头，懒洋洋地：“云华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盈盈一笑：“我只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凫风初蕾的姑娘？”

“萍水相逢而已！”

“仅仅是萍水相逢吗？獬豸也说了，你在小鱼洞时，曾拼死救护于她。”

“我说了，只是路见不平！”

云华夫人回味着这“路见不平”四个字，若有所思。

涂山侯人见她神色诡异，立即道：“我俩仅仅是相识而已！云华夫人这是多虑了。”

云华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凫风初蕾，但是，她一女流之身，敢于独闯阳城，先是暗杀大费，又暗杀大王，至少，勇气可嘉，本领也不错。如此智勇双全之女，跟启王子也有情谊在先，如此，何不妨成就一段美事？”

涂山侯人似笑非笑：“真没想到，云华夫人竟然擅长拉郎配。是不是在你看来，只要是个女子，都可以嫁给我？”

大禹王也急了：“夫人，你这是干什么，凫风初蕾可是刺客……”

她摆摆手，阻止了大禹王的责问，依旧柔声道：“自古以来，战胜国和战败国联姻都乃常事，也是笼络战败国的不二选择。比如之前为启王子选定的东眷女，不也算是战败国之女？？？依我看来，凫风初蕾的本领当在那几个姑娘之上，对于辅佐启王子绝对是最强大的助力！而且启王子娶了这姑娘后，便可以昭告万国，大夏和鱼凫国成为姻亲之好，如此，一则化解了凫风初蕾对大王的怨恨，一则可显示大夏的胸襟和气度，也算是一桩美妙佳话……”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云华夫人真乃奇人，这么妙的主意都能给你想出来。哈哈哈，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难怪大禹王在你的辅佐之下能够一统天下，千秋万代。好了，你们就继续你们美妙的主意吧，恕我不再奉陪了！”

说完，竟施施然走了。

大禹王厉声道：“你给我站住！”

他回头，明显不耐烦：“大王到底还有什么吩咐？不妨一次说完。”

“万国大会之前，你再也不许外出半步了。”

“凭什么？”

“因为大费带领一群人指证你合谋，你再出去晃悠，没准就被抓起来或者乱箭射死……”

涂山侯人恍然大悟，大禹王分明就是对自己下了绝杀令，自己只要外出，大费便可按照律令杀死自己。

他冷笑一声：“这么说来，大禹王还是出于几分父子之情，才提醒我的了？可是，大禹王，你不觉得你这样的太虚伪了吗？这也不符合你大公无私的形象啊，你这分明是在包庇你自己的儿子……”

大禹王不理他的讥讽，缓缓地：“就算你对我没有父子之情，但是，我还是不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我下了绝杀令，你还有父子之情了？得了吧，不就是因为我投错胎成为你大禹王的儿子了吗？大费处心积虑要做下一任大夏王，自然就必须除掉我！可笑我白白担了一个启王子的称号，没得到你大禹王任何好处，反而整天有性命之忧！”

“你有什么证据说大费陷害你？”

“证据？你知不知道大费兄弟在小鱼洞时就处心积虑要杀掉我？若非凫风初蕾相救，我早就命丧九泉了！”

“我早已公告天下，百年之后将禅位于他父亲，他杀你何用？”

他面上又是那种冷淡而嘲讽的笑容：“别提你们那虚伪之极的禅让了。大王，你该不会忘了舜帝的事情了吧？当年尧帝何尝不是公告天下禅让王位给舜帝？可真相如何？无非是舜帝囚禁了尧帝，还将尧帝的儿子丹朱囚禁在堰塞之地，令他们父子永不相见……”

（注：《竹书纪年》：“昔尧德衰，为舜所囚。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大禹王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这段隐私，他当然一清二楚，所以，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涂山侯人一摊手：“我从来不愿意回到阳城，便是想摆脱这个虚假的启王子身份，以免遭人毒手！我逍遥一人，游历天下，何其逍遥快活，大禹王又为何一定要苦苦相逼，非把我抓回来？难道你真要亲手杀死我或者看到大费父子杀死我，你才高兴？”

大禹王冷笑一声：“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我母亲都敢杀，何况我……”

大禹王怒不可遏，又是一掌下去。

涂山侯人一颗牙齿和血吐出，这一掌，大禹王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涂山侯人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畜生，你这个孽畜……”

大禹王还要追上去，云华夫人死死拉住了他。

大禹王气得再一次捶胸顿足：“你看这畜生！真真是油盐不进，你再怎么替他着想，他都好心当做驴肝肺，没救了，这畜生是完全没救了……”

云华夫人轻轻替他按抚胸口，还是和颜悦色：“治人如治水，宜疏通而不宜堵塞。启王子正处于叛逆期，无论长辈说什么，他都本能地抵触。只等过了这段时间，便会明白大王的苦心。”

“只有你一直为他说好话！”

云华夫人顿了顿，低声道：“其实，启王子有些话也不无道理！”

“夫人的意思是？”

“凫风初蕾对启王子有救命之恩，她遇难时，启王子出手相助也是自然之举，倒谈不上什么勾结刺客。但是，大王偏听一面之词，也难怪他心寒意冷。”

“偏听？獬豸可不会撒谎！”

云华夫人意味深长：“獬豸的确不会撒谎，可是，人心莫测。大费父子不见得真就那么喜欢启王子！”

大禹王：“……”

云华夫人一言至此，便岔开了话题：“我对启王子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可是也算得上从小看他长大。这孩子也许根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懦弱无能……”

大禹王抱怨道：“我也知夫人宅心仁厚，一直怜惜他幼年丧母，无论他多么顽劣，都从来不计较。可是，这畜生从来没有领过你的好意，就算你再纵容他，也不该提什么让他娶凫风初蕾这种话……”

云华夫人微微一笑：“大王这是在责备我了？”

“我岂会责备夫人？可是，凫风初蕾的确是刺客，也是敌国之女。启儿娶了她，岂不是在王宫里活活安插了一把锋利尖刀？你我如何还有安睡之时？”

云华夫人微微一笑：“启王子如此叛逆，就像一直长不大的孩子，要想管束他，让他成长，唯一的办法便是替他娶一个可心的女人，如此，他自然会收心……”

“天下那么多美女，为什么偏偏得是凫风初蕾？之前夫人你推荐的三个人选不也是很好的吗？”

“反正都已经三个了，再多一个也无妨，启王子可以一起娶了。”

“可是，夫人该知道，我要是对他听之任之，再让他娶刺客之女，如何对天下人交代？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天下？”

“大王此言差矣！！！万国大会为的是立威，扬德，如果天下人皆知大王连刺客都能宽容，还有什么不能宽容的？”

大禹王皱着眉头，缄默不语，显然是心情极度为难。

云华夫人知他早前才对儿子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现在又要让儿子娶凫风初蕾，内心一定为难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至少，先就没法向大夏的大臣们交代，尤其是皋陶父子会怎么看？

搞不好，这便是一个会引起分裂的大事件。

云华夫人小心翼翼：“大王令行禁止是好事，但我认为也该分情况，我也倾向于撤掉对凫风初蕾的追杀搜捕，毕竟，她孤身一人，危害不大，相反，干脆公告天下与她为善，以德报怨，反而能提高大王的美誉度……”

大禹王摇摇头：“不行，我已经传令天下，万国大会之后就会审判那畜生，如果出尔反尔，岂不是会寒了群臣之心？”

至少，皋陶父子那里，自己就根本无法应付过去。

毕竟，凫风初蕾不仅刺杀自己，还刺杀了大费。

云华夫人低声道：“大王公正廉明自然没错，可是，晚年杀子，却是不智！”

大禹王勉强道：“夫人就不必再袒护逆子了……”

“我不是袒护启王子，我只是指出事实，如果大王不撤掉对凫风初蕾的追杀，只怕别有用心之人会趁机连启王子一起暗害。真到了这时候，大王你该如何自处？”

大禹王沉吟不语。

“历史上几乎每一个帝王都有不肖的儿子，比如颛顼帝的几个儿子危害一方，帝俊的十个太阳儿子炙烤天下，尧帝的大儿子也无恶不作，也没见他们亲手处死自己的儿子！古话说得好，为亲者讳，纵然是罪大恶极，也不鼓励父子互相举报，更何况，启王子本质不坏，根本没有做下任何恶事，事实上，从他对凫风初蕾援手这件事看来，他内心不失善良！如果大王痛下杀手，也许日后悔之莫及……”

她顿了顿，“更何况，若是大王真的杀了启王子，也许，正好令某些人心满意足！”

大禹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等万国大会结束后再说吧。”

熊熊炉火已经冷却，九鼎，已经落成。

上万名军士齐聚北郊，每两千人一组，要将九只大鼎运往涂山。

从阳城北郊到涂山，距离虽然不远，可是，要运送这么巨大的家伙，其难度可想而知。

秋雨初停，寒意更浓，凫风初蕾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从半山腰望去，可以看到那些运载九鼎的士兵，拖着长长的轱辘，随着圆形的轱辘慢慢带动沉重而庞大的九鼎。

她想，九鼎必将在万国大会上引起轰动。

父王一直低调，鱼凫国也从来不在乎这些表面上的盛大礼节，所以，失之堂皇。以前，她不知道原因，现在才明白，颛顼化生的鱼凫王，自然不愿意大张旗鼓，所以古蜀长达万年不和中原通音讯。

万国大会，九鼎重器，也许大夏此后更会名动天下，她想，大夏也有大夏的道理。

天很冷，衣服湿哒哒地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又困又饿，巴不得躺在一张干燥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可是，她不敢。

刺杀大禹王失败后，整个阳城加强戒备，全城搜捕，但凡携蛇之人都会受到盘问。虽然委蛇可以改变形状，可是，它浑身伤痕累累，很容易被人瞧出破绽。

幻变的小屋子她也不敢轻易使用，阳城能人辈出，高手云集，稍不注意便会被人发现，暴露身份。

此时，独自呆在这寒冷山林，也不知究竟何去何从。

委蛇却打起精神，兴致勃勃：“真是百里大人来了，火焚祭祀台，唯有百里大人才能做到。百里大人来了，我们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她也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叫大费这厮嚣张，百里大人来了就有他好看的了！也亏得百里大人宽容仁慈，否则，别说大费，就是大禹王也早被他干掉了……”

共工就是共工！

他纵横来去，对手者也得是黄帝、颛顼级别，叫他去刺杀大禹王、大费等人，很显然，他觉得没必要。

凫风初蕾拿出那个小瓶子仔细看了看，也不知道用了一次之后，这件武器还能不能发挥作用。

“真没想到，涂山小子又救了我们一次。这小子看起来，真是个好人。”

她捏着瓶子，没有回答。

连续两次刺杀失败，万国大会的戒备已经提升了几个档次，自己再要出手，基本上已经再无机会了。要不，现在就启程去天穆之野？

她想得出神，又疲乏不已，慢慢地背靠着身后的一棵大树睡着了。

涂山侯人远远看着她。

这次，她没有戴斗笠，也没有易容，跟自己在汶山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她很孤独，身上看不出任何的杀气，跟“女刺客”这样的字眼完全不沾边。甚至，她抱着膝盖假寐的样子更是凄清而软弱，就像一朵飘零的红花。

至始至终，他从未觉得她有过什么杀伤力。

他慢慢走过去，将大氅盖在她身上。

她猛地跃起，见是他，警惕的神色变得迷茫。

委蛇却破例客客气气：“涂山小子，你怎么还敢来？”

他笑嘻嘻的递过去一大包东西，“太冷了，你们先吃点东西吧。”

委蛇嗅到烤鸡的香味，大喜，一把接过，先是翻开厚厚的地瓜叶子，大叫：“烤鸡和木薯居然都还是热的，太好了……哈，居然还有衣服……涂山小子，你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快，主人，你快吃点……”

凫风初蕾拿起一块地瓜，咬了一口。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这里太冷了，我给你们找了个安全的地方。”

她摇摇头，缓缓地：“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大费会放过你吗？”

委蛇也很是担心：“小子，你一定要当心，大费没准抓住机会整死你。”

他满不在乎：“你们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再说，虎毒不食子！大禹王只有我这么一个传人，他再是生气也不会真的砍了我，不然，他就绝后了。”

委蛇大笑：“说得也是。不过，涂山小子，你可知道百里大人也来阳城了？”

“我一猜就是他。除了他，没人能在祭祀台纵横来去。”

“喂，你该不会去对大禹王通风报讯吧？”

涂山侯人苦笑：“就算我通风报讯，你以为有用吗？”

“这倒也是。就算大禹王知道百里大人来了，他也不可能有什么应对之策……不对，大费难道不会告诉他吗？大费应该知道是百里大人来了吧……”

“如果你生平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落荒而逃，一败涂地，你会轻易告诉别人吗？”

“哈哈，大费这家伙自诩常胜将军，以大夏战神自居，可是，他在百里大人面前就是一堆狗屎，这样的糗事，他只怕也的确不会告诉别人。”

涂山侯人叹道：“所以呢，现在大禹王和他的智囊团就像一堆没头苍蝇，到处在寻找神秘人的下落。可笑他们多年自高自大，现在忽然发现来了对付不了敌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办法对付，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给这帮自高自大的家伙一点教训，也不算是委屈了他们……”

凫风初蕾听他此言，情知他和大禹王的恶劣关系绝非做伪，便也略略安心。她只是看着那一大包东西，除了烧鸡木薯，还有一套上好的衣服。

她微微点头道谢，涂山侯人凝视她，忽然道：“凫风初蕾，我们去天穆之野吧。”

她一怔。

他语气肯定：“我们去天穆之野吧，马上就走。”

她迟疑：“你不参加万国大会了？”

“我参不参加万国大会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事实上，我觉得万国大会这种事儿简直无聊透顶，无非是耀武扬威的装逼而已，与其待在这里耗时间，不如出去走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和远方，笑道：“人生苦短，世界广袤，何不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丈量无边无际的远方和风景？”

有那么一刻，凫风初蕾差点立即就答应了，可是，她还是摇了摇头。

涂山侯人十分失望。

她淡淡地：“你回去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涂山侯人欲言又止，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小狼王才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气喘吁吁：“喂，那小子究竟是谁？为什么他又来找你了？这不就是上次那个说认错人的小子吗？”

没人回答，他一转眼看到包袱里的烧鸡，抓起一只就猛啃，一边啃一边嚷嚷：“好吃，好吃，真是太好吃了……那小子给你送来的吗？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对了，凫风初蕾，你知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通缉你？你可真够大胆的，居然敢暗杀大禹王，我都不敢想啊，完全无法接近他，你怎么找到机会的……”

委蛇忍无可忍：“你不是去救姬真了吗？怎么又来了？”

小狼王放下啃了一半的烧鸡，双目放光：“快了，我马上就要成功了……”

他一只手伸到凫风初蕾眼皮下，神神秘秘的：“只差一点东西就行了……”

“什么？”

“我已经买通了大费家里的一名小厮，他说，今天晚上大费家里将有一场盛宴，到时候，可以带我混进去。不过，因为风险很大，所以他还需要一些黄金……”

委蛇悠然一笑，“小狼王，你看看你头顶的那朵白云像什么？”

小狼王抬起头，看了一眼：“哪有什么白云？明明是阴沉沉的一团……”

“切，难道你不觉得很像你上次借我们的那把金叶子吗？”

小狼王：“……”

他凑到凫风初蕾面前：“喂，你就别小气了……”

“你还要借多少？”

“你身上还有多少？要不，有多少借多少？”

凫风初蕾气得笑起来。

“那啥，我也不多要了，你借我一百两黄金就行了，真的，我只要一百两，这不算过分吧……”

蛇尾一卷，除了那半只烧鸡，小狼王再也够不着任何东西，委蛇怪笑一声：“你这小子简直是贪得无厌。去去去，别说一百两金子，就是一两金子也没有了。”

他追上去：“喂，凫风初蕾，鱼凫王……喂，算我求你了，行走江湖，仗义疏财，难道你为了区区一百两黄金，忍心看着你的老朋友相思而死？”

委蛇冷笑：“不给你金子，可能你还有命。拿了金子，怕你得死在你那个什么‘鸡胗’手上……”

“就算死了，也胜过一人独活。怪蛇，你不懂，自从我见到了姬真，就神魂颠倒，发誓要将她带回去，当然，你一条蛇，是不懂得美女的吸引力的……”

说话间，凫风初蕾已经走远了。

小狼王急了，窜上去一把扯住凫风初蕾的袖子：“这是我救姬真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很可能今夜盛宴上，她便会被赏赐给一个武将，凫风初蕾，求求你了，大家好歹朋友一场，你真忍心看着我的未婚妻落入色狼之手？你忍心看着我一辈子陷入相思之苦里无力自拔？”

凫风初蕾扯回袖子，淡淡地：“第一，小狼王，我们并不是朋友，更谈不上朋友一场；第二呢，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黄金了，不过，我得说清楚了，你拿了黄金后，再也不要缠着我们了……”

小狼王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只要你给我黄金，我马上就走。”

凫风初蕾抓了几大把金叶子给他，他眼尖，看到一个黄澄澄的东西，一伸手夺过来，正是一锭大金元宝，掂量了一下分量，大叫：“好沉！有这么大的金元宝怎么不早点给我？”

蛇尾一卷，装满金叶子的小口袋立即合上，小狼王再也够不着了。

他又羡又妒，酸溜溜的：“唉，同样是落难的王者，可是，为何凫风初蕾你就有花不完的黄金还有委蛇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而我什么都没有，简直如丧家之犬？”

他啃了一口烧鸡：“甚至在阳城还有一个小子送东西给你，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来伺候伺候我？”

“……”

他狐疑地瞪着凫风初蕾：“难道就因为你是个女的？可是，明明你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单单因为是个女的就这么吃香？那下辈子，我也投胎变个女的试试……”

委蛇大笑：“滚吧小子，再不去救你的‘鸡胗’，恐怕今晚她就被人吃了……”

小狼王还是死死盯着那个包袱，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细想，但觉诡异重重。那包袱也不大，一路上所有花销都是凫风初蕾，可是，她身上的金叶子就像是用不完似的。借二十两也罢，一百两也罢，反正随时能拿出来，可是，又没见包袱小下去。

难道他们带了个聚宝库，这金子是用不完的？

他狐疑无比，忽然问：“凫风初蕾，你们到底带了多少金子？”

委蛇急忙道：“没多少了！都快被你这小子借完了，等米下锅呢，你得赶紧还我们……”

他不信，一直摇头：“我总觉得你家鱼凫王特别诡异……”

“怎么诡异了？”

“我觉得她就像一个妖怪，要不是妖怪，哪来这么多金子？还有你这条会说话的怪蛇，真是天下罕有……”

“我呸，你小子才是妖怪！”

委蛇昂头，小狼王一眼看到它背上的包袱一角露出一团色彩，煞是美丽，他趁委蛇不备，一把扯下来，随手一抖，居然是一件无比华丽的裙裳。

正是最上等的丝绸蜀绣，淡淡的蓝色，夹杂几丝金线，淡雅得就像蔚蓝色的天空和白云。摸上去，柔软丝滑，十分舒服。

他大叫：“哪里来这么漂亮的衣服？我简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真真是太华丽了……”

委蛇急了：“小子，快还给我们。”

小狼王纵身跳在一边，将这件蓝色裙裳紧紧护住，笑嘻嘻的：“凫风初蕾，你就把这衣服送给我吧。”

委蛇大叫：“快还来，这是鱼凫王的东西。”

他看一眼凫风初蕾，啧啧地：“你家鱼凫王姿色平平，穿这么美的衣服可真是暴殄天物。但是，姬真就不同了，她那么美丽，那么秀气，若是穿上这件衣服，才算得上相得益彰……”

一想到姬真，一双眼睛都发亮了：“天啦，要是美丽的姬真穿上这美丽的衣服，绝壁靓绝人寰……”

他甚至微微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姬真穿上这衣服的样子，满脸陶醉：“等我和姬真洞房的那天，就让姬真穿上这件衣服好了……”

他立即睁开眼睛大声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鱼凫王，你也别小气巴拉的，这件衣服就当你送我的成亲贺礼好了。毕竟，物有所值才是最好的，恕我直言，美丽衣服只配美丽人儿，你实在姿色平平，穿这么美的衣服就很不恰当。朴素的女孩，就穿一些像你现在这样灰灰的朴素色调就好了。好了，这件衣服就归我家姬真了，谢谢鱼凫王……”

他笑嘻嘻地拿了衣服，大摇大摆就走了。

委蛇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蛇尾一扫，就要追上去，凫风初蕾却淡淡地：“算了吧，他要，就拿去好了！”

“凭什么？这小子简直厚颜无耻不要脸！”

“算了，以后别搭理他就行了。”

小狼王已经走远，委蛇漫不经意地卷起包袱，凫风初蕾也是漫不经意地，可是，她一转身，忽然扑出去，委蛇配合默契，蛇尾便卷向了旁边的灌木丛……

凫风初蕾的身子高高飘起，本是要重重跌落，可是，一股柔和之力卷来，顷刻间，便稳稳地站在地上。

委蛇本要再次进攻，却被凫风初蕾喝止，它看到主人毫发无损，立即就停下来，只是昂起头，紧张地看着前面。

那是一个极其雍容华贵的美妇人。

可是，凫风初蕾却震骇不已，此人竟是生平未见之大敌，绝非大费大禹王一流的人间高手，相反，她元气深厚，挥洒自如，隐隐地，竟然颇有百里行暮那种超凡脱俗的气派。

“你是凫风初蕾吧？”

美妇人笑容和善，声音极其悦耳动听。

凫风初蕾点点头。

有侍女漫步上前，捧着一只小盒子，美妇人接过，当着凫风初蕾面前打开，只见清一色的奇珍异宝。

“这是给凫风姑娘的小小见面礼！”

“无功不受禄！”

美妇人还是和颜悦色：“是我疏忽，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启王子的长辈，你叫我云华夫人好了。”

凫风初蕾只静静听着。

云华夫人一摆手，侍女退在一边。

她和颜悦色：“凫风姑娘切勿紧张，我今天来没有任何恶意。”

凫风初蕾知她所言非虚，凭她的身手，真要有恶意，完全不用多话，只怕不出三招便会将自己拿下。

云华夫人上下打量她，目光非常奇怪：“你一定隐藏了自身容貌，但是，又不是一般的易容术，不然，我不会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凫风姑娘莫非佩戴了颜华草？”

凫风初蕾不置可否。

“我虽然无缘得见凫风姑娘真容，可是，我确信姑娘乃人间绝色，否则，也不至于令启王子神魂颠倒，甚至为此不惜忤逆大禹王……”

凫风初蕾淡淡地：“涂山侯人从未见过我真容！”

云华夫人意外：“难道他初次见你便是这般模样？”

她点点头。

云华夫人略一沉吟：“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相商……”

“夫人明知我曾刺杀大禹王，何必还如此惺惺作态？”

云华夫人笑了：“凫风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话直说了。”

“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大禹王已经在阳城最佳地段为姑娘单独设立了驿站，吃穿用度，一应布局，绝不逊色于任何大部落的首领……”

她补充，“这种待遇，仅次于大禹王，在整个大夏，唯有大禹王的嫡系十二部族才有资格享有。”

凫风初蕾傲然道：“我乃现任鱼凫王，就算我只身一人，也还是鱼凫王，你拿我比十二部族首领？”

云华夫人一怔，随即笑道：“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找姑娘，便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

“如何个化法？”

云华夫人叹道：“大费将军代表大夏灭了鱼凫国，没错，这的确出于大禹王的旨意。毕竟，一统天下是大禹王多年的夙愿。要知道，几百年以来，人类互相攻击杀伐，永无宁日，人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唯有结束这种四分五裂的局面，人民方能安居乐业……”

她看着凫风初蕾：“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九州一统，四海归心，大禹王的威望达到了顶点，这便证明，人民是拥护统一反对战乱的。为了天下大多数人民的利益而牺牲少数人的利益，这也是情非得已的选择！”

好一个情非得已的选择。

“国与国之战，说穿了，没有是非正义，只是势力之间的较量，所以，也谈不上私人恩怨。无论是大禹王也好，大费将军也罢，他们早前和鱼凫王甚至都不认识。无非代表国家意志行事而已，不应该被上升到狭隘的私人恩怨上来……”

“再者，纵然凫风姑娘曾经刺杀大禹王，但是，大禹王宽厚仁慈，不予计较，反而欣赏姑娘的忠勇仁孝。毕竟，像凫风姑娘这般本领的女子，天下间已经不多见了……”

能杀伤了大费和大禹王，还能安然脱身，别说女子，就算男子，天下间也找不出几个。

“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有容乃大，大夏愿意和凫风姑娘以及整个鱼凫国和解……”

凫风初蕾已经微微不耐了，“依云华夫人之见，到底是怎么个和解法？”

“联姻！”

“联姻？”

云华夫人话锋一转：“凫风姑娘见识过人，想必十分清楚，自远古以来，联姻便是各部落最常用的手段，大禹王很想弥补凫风姑娘，因此，愿意让启王子迎娶凫风姑娘……”

她察言观色，继续道：“毕竟，启王子对凫风姑娘十分钟情，而且，你俩也算情投意合。凫风姑娘若是答应这桩婚事，只等万国大会之后，大禹王便会为你们举行婚礼……”

她顿了顿：“当然，为了显示对凫风姑娘特别的尊重，这次万国大会也会邀请凫风姑娘列席。”

凫风初蕾先是睁大眼睛静静聆听，继而，就笑起来。

云华夫人微微意外：“凫风姑娘的意思是？”

“请一个亡国之君去欣赏胜利者的庆功大会？云华夫人你确定你真的是对我有诚意？”

“这……出不出席万国大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凫风姑娘可以辅佐启王子……”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辅佐你们的启王子？”

“凫风姑娘该知道，启王子根基不稳，在民众中口碑不好，现在是有大王庇护他，一旦大王百年之后，只怕他处境艰难……”

“他处境艰难又跟我有什么相干？”

云华夫人直言不讳：“凫风姑娘听过丹朱吗？”

“丹朱？”

“对！丹朱是尧帝的长子！他和启王子差不多，没有任何政治野心，就是喜欢游山玩水，尧帝去世后，他便被舜帝以谋逆罪给杀掉了。大王一片苦心，纵不指望启王子有治理天下的能力，最起码能够拥有自保的本钱。所以，选择联姻对象时，分别看中的是兵力、财富，现在若是能加上凫风姑娘的情投意合，岂不是两全其美？恕我直言，凫风初蕾若是真心爱启王子，就该好好替他的未来筹划筹划，关键时刻不妨助其一臂之力……”

凫风初蕾盯着她，完全不敢置信。

这美丽的中年妇人，自始至终，都在自说自话。

她很想问问，她哪只眼睛看到自己喜爱涂山侯人了？

可是，她没问。

她只是不可思议。

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云华夫人出城的路上，想必看到了无数有关我的通缉令，你现在来向一个通缉犯提亲，不觉得荒谬可笑吗？”

“只要姑娘点头，大禹王会立即撤掉通缉令。”

“为何不先撤掉通缉令以表诚意？”

“如果凫风姑娘认为这才是诚意，那么，我回去后会立即请示大禹王，让其下令撤掉……”

她耐心解释：“凫风姑娘应该理解，大禹王威震四海，德高望重，从来没有人胆敢刺杀他。这次遇袭，虽然伤势不重，可是，激起了很大民怨。人民都纷纷要求严惩刺客。若是凫风姑娘答应联姻，我们才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否则，如何公告天下？何以服众？”

凫风初蕾立即明白，这云华夫人可真不是一个善茬。

她只是好奇：“夫人口口声声让我理解，可是，我明明是你们的敌人，凭什么要理解你们？”

云华夫人笑了：“其实，只要姑娘和大禹王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他是这天下最仁德的君子，自然会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

凫风初蕾更是好奇，忽然问：“云华夫人，你这么多年无名无分留在大禹王身边究竟是因为什么？”

云华夫人缓缓地：“爱！是因为爱！”

她神色诚挚：“尽管许多人都不相信，可是，我还是要说，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也仅仅只是因为爱！自我第一面见到大禹王起，就被他身上那种强烈的英雄气概所吸引，他是我眼中最有男人魅力的大英雄！我爱他，便一切替他着想，纵粉身碎骨也不后悔。至于名分这种东西，在真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凫风初蕾笑起来。

“也许你觉得可笑是吧？在遇到大禹王之前，如果见到有少女这么痴情，我也会觉得可笑。可是，跟了他，我便不觉得可笑了。我甚至爱屋及乌，因他，也愿意怜惜他的儿子……”

她顿了顿，“这便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就算谈不上多么爱启王子，但是，因着大禹王的关系，我不愿意看到启王子受到排挤，损害，甚至被人杀掉。那样，大禹王就绝后了！”

她面上隐隐有愁色：“像大禹王这样的伟大男人，要是绝后了，岂不是莫大的悲剧和不公？”

因为震惊，凫风初蕾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华夫人问：“话已至此，我想知道凫风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凫风初蕾淡淡地：“既然云华夫人问我意思，那我就得向云华夫人说个清楚……”

“你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第一，鱼凫国从来没有政治联姻的习惯，我父王没有，我自然也不能坏了他老人家的名声；第二，我和涂山侯人从来没有什么一见钟情，自然谈不上两情相悦；第三，我对辅佐你们的启王子毫无兴趣。对了，最后一点特别特别重要，那就是，我根本不爱你们的启王子，更不要说替他做出任何牺牲了！！！云华夫人，你根本就是找错人了！好了，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夫人，告辞。”

她转身就走。

“凫风姑娘……”

一瞬间，云华夫人已经横在面前。

金杖一横，凫风初蕾淡淡地：“虽然我不是夫人的对手，但是，今天也算是有机会讨教讨教……”

云华夫人摇摇头：“我说了，我不是来为难姑娘的。”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她。

她叹息一声：“凫风姑娘真的完全不考虑联姻吗？”

凫风初蕾根本不回答这个问题，一转念，只问：“云华夫人果真出自西王母一族？”

她眼神一黯，还是点点头。

“我正好要去天穆之野了！”

云华夫人好生意外：“去干什么？”

“修炼元气，寻找不死之药。”

云华夫人不以为然：“如果是这个目的，就不用去了！你根本无法到达那个地方！”

“西王母一族都是夫人这样的顶尖高手？”

她摇摇头：“说来惭愧，我的本领在西王母一族纵不是排名最末，也是最稀疏平常的一类，说起来，也真是羞辱了母族！”

“你的本领倒没有羞辱母族，可是，夫人的言行举止，恕我直言，真不像是出自高贵的西王母一族啊！”

云华夫人：“……”

“按理说，你云华夫人既是出自西王母一族，便根本不该有以男人为天这种想法。尤其，以失败者一方的妻女之身去联姻，说得好听是政治需要，可事实上不就是卖身侍敌，以换取自己部落男子的苟且偷生吗？男人这么洗脑也就罢了，云华夫人竟然也不遗余力推广这种厚颜无耻的论调，不觉得很丢西王母一族的脸吗？”

云华夫人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

“想那西王母一族，因为掌握了传说中的不死神药，在九重星的地位仅次于娲皇，尊贵无比，唯我独尊。可云华夫人却口口声声怕什么大禹王断后了。什么叫绝后呢？？三皇五帝今何在？”

“……”

“我听说，云华夫人自从侍奉大禹王开始，就再也没有回过西王母一族，莫非是被西王母一族给驱逐了？”

也不等云华夫人回答，她大步就走远了。

饶是云华夫人向来镇定贤淑，也被这一席话刺激得银牙紧咬，粉脸寒霜，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叹道：“这姑娘，真真是不识抬举啊！嫁给启王子你好歹还算是夫人，真一辈子落拓江湖，混迹草莽，然后沉沦下僚，就那么好吗？！”

直到凫风初蕾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轻声道：“启王子，出来吧！”

涂山侯人慢慢从藏身处走出来。

他死死盯着她：“夫人一直在跟踪我？”

“跟踪？不！我要想在阳城找一个人，根本用不着跟踪任何人！”

她淡淡地：“启王子该知道，纵然大夏精锐全体主动都抓不住凫风初蕾，可是，我若想抓住她，并非什么难事。”

涂山侯人怕的便是这一点，紧张道：“夫人……”

“我不是来抓她的！”

涂山侯人如释重负！

云华夫人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启王子，你真的了解凫风初蕾吗？你见过她的真实容貌吗？”

他一怔：“难道她现在不是真实容貌？”

“她佩戴了颜华草，隐藏了真实的容颜……”云华夫人摇摇头：“果然，她根本没拿你当朋友！至少，与你并无男女之情……”

他淡淡地：“我和她本就是朋友，又为何非要谈男女之情？”

云华夫人叹道：“罢了罢了，就当我多管闲事自取其辱吧。唉，我也只是替大王着想，不想让大王再为别的事情分心或者树敌……”

这一点，涂山侯人倒完全相信。

他真心诚意：“我都不知道大王何德何能，值得你一辈子这么帮他！夫人，你这么跟着他一辈子，不觉得很委屈吗？”

“能得到启王子这句话，我也算是值得了。”

她微微一笑：“今天的一切，启王子自己也看到了，只等万国大会之后，便和大王为你选定的三个女子成亲，慢慢培养你自己的势力，如此，纵然他日九泉之下，大王也才能安心闭眼……”

“有劳夫人操心了，日后再说吧。”

“启王子真正长大了！”

下山时，涂山侯人问：“凫风初蕾拒绝联姻，大王便会一直派人追杀她？”

云华夫人略略沉吟，想必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说：“大王大仁大义，岂会跟她小小女子计较？启王子放心，只要她不再胡作非为，大王便不会为难于她！”

涂山侯人深深一揖。

云华夫人很是意外，那可是涂山侯人第一次向自己行这样的大礼。

“请夫人务必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撤掉对凫风初蕾的追杀令。”

“如果她在启王子心目中真有这么重要，我会这么做的！”

涂山侯人还是淡淡地：“我只是不想看到我唯一的朋友走投无路！”

大费的新宅，酒肉飘香。

这里虽谈不上多么奢华，但是，胜在布局清雅，完全符合他的品味。相比之下，老家的寒酸简陋，真是令人不太愉快。可是，皋陶已经保持了一辈子的素朴，而且已经习惯，大费便不能指望他改变。

所以，他宁愿偷些空闲，借口公事，多呆在自己的新宅。

一入秋，一场雨，才过了晌午不久，天色就阴沉沉的，如黄昏一般。加上淅淅沥沥小雨又飘起，路上行人便越来越少。

此时，内室紧闭，就连掺茶倒水的仆从都被遣开。

涯草掀开伪装的帽子，笑道：“要秘密来一趟将军家里真是不容易。”

大费一笑：“你来得正好，我已经替你想到完美的除掉防风氏的计划了。”

涯草眉头一展：“果真？你上次说的那个计划，我正愁不好实施，因为难度很大，正要找你商量呢……”

大费笑笑：“这次的计划就简单了。”

然后，他也不卖关子，“涯草，你只需要拖住防风氏大首领，不要让他准时参加万国大会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无论你采取什么手段，只要不让他按时参加万国大会，他就死定了！”

涯草不敢置信。

大费低声道：“你知道前几天火焚祭祀台的事情吧？”

她面色一变，“难道不是百里行暮捣鬼？”

“肯定是他！”

涯草很是紧张：“我就怕是他，他一来，只怕我们的许多计划都会被破坏。”

大费笑道：“所以，我才让你选择最简单的办法，拖住防风氏，不让他按时参加万国大会，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涯草，你说你到底能不能办到？”

“当然能！可是，这样真的就成了？”

“成了！哈哈，涯草，你就静观其变吧，也许，这一招借刀杀人，会起到你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

涯草又惊又喜：“大费将军，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日后，只要你我护卫援手即可。”

涯草点点头：“我倒是可以马上就为将军做一件事情。我听说前不久大费将军遇刺是不是？”

大费点点头。

“我可以替你杀掉这个刺客。”

大费有点意外：“你知道刺客是谁？”

“不就是凫风初蕾吗？”

大费心里一动，摇摇头：“刺杀我的另有其人，这个人，你也杀不了……”

涯草不以为然：“这阳城除了大禹王和大费将军，没有谁是我杀不了的。”

“这人你还真杀不了！”

“到底是谁这么神秘？”

“启王子！”

涯草一怔。

大费一笑，一副“我就说你杀不了吧”的神情。

涯草没法逞能，只是强笑一声。

大费是何许人也？一见她这脸色，立即明白，这女人不是杀不了姒启，而是顾虑着杀了姒启后，会不会被大禹王干掉，她当然不可能冒这样的风险。

涯草讪讪地：“大费将军，我很抱歉……”

他不动声色，一举杯：“来日方长，不急，不急，我俩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

因为今晚有夜宴，涯草不宜久留，便匆匆告辞了。

华灯初上，几十只红灯笼映衬得整个新宅更是清雅宜人，宾客不多，全是大费的故旧，只得五六人席地而坐，尽情畅饮。

负责斟酒的，便是姬真。

她素手纤纤，娇柔无比，淡淡香味一阵一阵扑进众人鼻端，一干粗豪汉子哪里还有心思饮酒吃菜？都肆无忌惮盯着她。

她却低眉顺目，斟完一轮后，就乖乖地伺候在大费身边，偶尔对上大费的目光，便羞怯怯地垂下睫毛，脸上一片红晕。

酒过三巡，英龙大叫：“大费将军，该把美人儿赏赐给我了吧？”

阳招不甘示弱：“说好了归我。”

大费一挥手，阻止了二人的争吵，“你们别吓坏了美人儿。”

他转向姬真，语气很是温和：“你先下去温一壶酒来。”

姬真一走，他才转向几名旧部，叹道：“你们几个都是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你们又都求娶姬真，我把姬真给你们任何一个人，剩余的其他人都不会甘心。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撕裂兄弟们之间的情谊，只怕得不偿失……”

英龙一看其余众人，但见昔日出生入死的兄弟，都争夺得面红脖子粗，很显然，大费将军说的是实情。

他急了：“干脆大费将军自己收了美人得了，这样大伙儿就死心了……”

大费笑起来：“我要是有意于美人，早就自己收了，我只是希望有一个万全之策，无论哪一位兄弟得到美人，其他人都不要嫉恨生气……”

他一挥手，仆人们端上来几只大盘子放在桌上，揭开一看，竟然一盘盘全是金银珠宝。

他笑道：“这是大禹王赏赐我的精品珠宝，有五位兄弟，但我只准备了四份。得美人者，便不得珠宝，大家可以自由选择。”

众人面面相觑。

每攻城略地，赏赐丰厚，所以武将大多富裕，但是，就连这些见多识广的武将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四份珠宝简直是稀世之珍，可以说，大费将军已经倾囊而出了。

别说一个美人，这些珠宝已经足以买下一万个美人了。

大费笑道：“万国大会期间，阳城来了无数商队，无数美人，高矮胖瘦，应有尽有，有了这些珠宝，大家可以买下任何国色天香的美人，没必要为了一个敌国的女奴而互相争夺，坏了兄弟情分，说吧，谁要美人？……”

一时，竟无人做声。

美女，珠宝，很难抉择。

英龙跳起来：“我是大老粗，美人我不要了，我就要珠宝……”

“我也想要为我父亲修一栋大宅子……”

“我家里的母老虎凶残无比，我还是选择珠宝好了……”

只有阳招哈哈大笑：“既然如此，美人儿就归我好了……”

大费大笑：“那就说好归阳招了！”

他高声道：“姬真，你可以把酒坛子拿进来了……”

外面，没有回声。

大费提高声音，又叫了一遍，还是没有回音。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掠而起。

从花厅到厨房，中间是一条小径连接。

捧着酒坛的姬真刚刚踏上小径，便被一把拉住，她吓得一哆嗦，一只大手立即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拉到一颗大树下，“姬真，快跟我走……”

她定睛一看，只见是一个小厮打扮之人。

她战战兢兢：“你是谁？”

小狼王急忙道：“是我，是白狼王……姬真，你不认得我了吗？上次我就来救你，但是失败了，我是白狼王啊，你快跟我走……”

他拉住姬真，急欲逃走，可是，姬真伫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急了：“姬真，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姬真垂下头：“大王，您走吧，不用管我了……”

“我马上带你离开阳城，我们回白狼国……快走啊……”

“不，我不能连累你……”

“快……只有唯一一个机会了……”

小狼王猛一用力，姬真无法反抗，被拉得趔趄，但还是不肯走。小狼王大急，干脆将她拦腰一抱，扛起来就跑。

刚跑几步，对面一阵笑声传来。

“哈哈，小狼王你这厮竟然还敢再来……”

“今晚，管叫你有去无回……”

四面八方，脚步声声，几名高手已经封锁了所有的逃路。

小狼王手一松，姬真落在地上，她仓促后退一步，小狼王待要伸手去拉她，只听得大费高声道：“姬真，你过来。”

小狼王一怔，手不由得讪讪地缩回去——因为，姬真毫不犹豫就奔向了大费。

恍如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小狼王愣在原地，忘记了该如何逃跑。

几个人要抢先动手，大费却一挥手阻止了他们，不慌不忙：“小狼王，你知不知道你死期到了？”

他一声不吭。

“可是，我忽然想给你一个机会，不但不杀你，还将姬真原物归还……”

他本能地问：“为什么？”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我便将姬真还你，让你俩平安返回白狼国……”

小狼王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情，他冷冷地：“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去杀一个人！”

“杀谁？”

“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是谁？”

大费轻描淡写：“他是大夏的通缉犯，罪孽深重。万国大会之前，我们无法派出更多人手，所以对外悬赏，无论谁，只要能杀了他，便会得到重赏。就算你小狼王，要是能提了他的人头来见我，我也算你大功一件，立即将姬真还给你……”

小狼王咬紧牙关：“我凭什么相信你？”

大费傲然道：“我大费向来言出如山，绝对不会食言！”

小狼王自从潜入阳城之后，就多次研究过这个敌人，当然知道大费的口碑和名头绝非浪得虚名，听他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相信了。

他定定神：“我连涂山侯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去杀他？”

“这还不简单？”

大费手一抖，一个卷轴便射向小狼王，小狼王接了，展开，是雪白丝绸描绘的一副画像。

他一看画中人，脸色变了，失声道：“竟然是他？”

大费好生意外：“难道你认识他？”

“不，我只是觉得特别面熟……好像我前几天才在阳城街头见过此人……”

大费见他支支吾吾，笑起来：“小狼王，明人不说暗话，恐怕你对他并不陌生吧？他可是凫风初蕾的朋友，我就不信，凭借你和凫风初蕾的交情，你会说你不认识他……”

“这……”

“既然认识他就更好办了。他对你应该不会有什么防备，也更便于你下手。小狼王，要不要姬真，就看你的了……”

小狼王的目光转向姬真，但见姬真站在大费旁边，还是低眉顺眼，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得令人心疼，竟令他完全忘记了之前她的举动。

“我大费纵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卑琐小人，小狼王你放心，你的这个未婚妻，我分毫未动！若是你能提来涂山侯人的头颅，我保证立即让你俩平安返回白狼国……”

小狼王一咬牙：“我替你杀掉涂山侯人！”

“记住，必须在万国大会之前杀掉！越快越好。”

小狼王又看了一眼姬真，转身就走。

奔到大费家的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竟然真的没有任何人追上来。这才明白，大费是真的放了自己！

他想，只要提了涂山侯人的首级，自己便可以带姬真回草原上召集旧部，重新过上神仙般的日子了。

适逢集日，又艳阳高照，阳城街头真是人山人海。

小狼王换了一身便装，混迹在拥挤的人潮中，到处张望，寻找自己要刺杀的涂山侯人。

这当然不是办法，他要找的其实是凫风初蕾，只有通过凫风初蕾，才能最快速找到涂山侯人，可是，自从昨日一别，委蛇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看样子，果然是不想再管他的闲事了。

小狼王去了北郊几次都找不到踪迹，又回到阳城，可茫茫人海，一个人要找另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忽然，一阵吆喝，“快，快抓住那个携青蛇之人……”

“还有那个带蟒蛇之人……”

“快，站住，别跑……”

一队追兵，呼啸而来。小狼王本能地躲在一边。

好不容易等追兵过去了，小狼王忽见街角蛇头闪动，竟是委蛇的样子，他不假思索便跟上去。

可是，刚行到一半，便听得追兵的喊声：“站住，别跑……”

他哪敢站住，亡命飞奔，慌不择路便沿着人最多的一条巷子钻去，三几下便隐匿在了人群之中。

那是一群女人，队伍很长，他跟着——一进去，就傻眼了。

那是一间茅厕，茅厕内外，无数女人排队等方便。

忽然来了一个男人，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就像看一个怪物。

他急了，正掉头要跑，却被一只蒲扇般熊掌猛地抓住：“好你个色狼，竟敢擅闯女茅厕，看本姑娘不撕了你……”

声如洪钟，膀大腰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偏偏小狼王被这个雄赳赳的女子抓着，完全失去了反抗力。

女子气势汹汹：“大胆色狼，为什么擅闯女茅厕？真真活腻了？看本姑娘怎么修理你……”

慌忙间，他灵机一动，蹲下去，拉扯头发，捂着脸便嚎啕大哭。

“喂，我还没揍你，你怎么就哭了？”

他抽抽涕涕：“我……我不想活了……从小到大，我就被人误认为是个男的……不就是长得高点，壮点，丑了一点吗？可我还是个女人啊……”

“活了二十几年也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娶我，都说我没有女人味……偏偏来上个茅厕也被当成男人……呜呜呜，真是不想活了……呜呜呜……我也想有女人味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呜呜呜……”

他捏着嗓子唱作俱佳，哭得披头散发，加上他的长相本就是小白脸一挂，十分英俊，这一哭，倒真的有几分女里女气的，要不是他这些日子因为风餐露宿显得十分粗糙的皮肤，简直就是一个女人了。

女胖子一听，急忙松手，简直是同病相怜：“哇，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外表粗豪内心细腻的女汉子？唉，我也是，大家都说我长得不像个女人，说我比男人还壮还猛，没有一点女人味……唉，我比你还惨，我前些天才被人退亲……还是我父亲陪着我一起去的，连带我父亲都被人羞辱，唉，我父亲可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气死我了……”

小狼王一扭腰：“呜呜呜，活着没意思，真不想活了……反正也嫁不出去……”

他转身就跑。

女胖子追上去：“喂，我俩同病相怜，没男人肯娶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可怕……喂，你别跑，我是有熊氏的有熊女，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俩聊聊……”

小狼王顾着逃命，健步如飞，哪里还敢听她多说？一溜烟似的，便没了人影。

刚奔过北街，忽然嗅到一股香味，他立即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然后，小心翼翼进了一座酒肆。

酒肆的三楼雅间门虚掩，他推门进去，立即反锁。

一人一蛇果然都在里面，他大喜：“我找你们好久……”

委蛇冷冷地：“你这小子又满街找我们干什么？为什么没有带着你的‘鸡胗’回白狼国？”

“这……”

“该不会是又要来借黄金吧？”

“不是不是，我不是来借钱的……”小狼王陪着笑脸，“我势单力薄，没法对付大费，只能另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

他摸摸头：“这……”

凫风初蕾察言观色：“你昨晚不是拿了黄金去救姬真吗？你要是进了大费府邸，轻而易举就全身而退了？或者说，你干脆就没有去？”

他支支吾吾，也不敢回答。

这些日子下来，凫风初蕾已经知道，他从小在草原长大，傲慢随性，我行我素，但是，并不懂得撒谎，也没有中原人所精通的尔虞我诈，所以，遇到为难之事，就算想要刻意隐瞒，但面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马脚。

“小狼王，你究竟怎么了？”

小狼王鼓起勇气：“凫风初蕾，我需要你帮我……”

“我还能帮你什么？”

“我要杀一个人才能救出姬真……”

凫风初蕾缓缓地：“莫非你是要杀了我才能救出姬真？”

委蛇大怒：“好你个不识好歹的小子，难道大费要你来杀了我家鱼凫王？”

小狼王急忙摆手：“不不不……不是……我哪里能杀鱼凫王？就算大费要我杀，我也是决不答应的……”

“那你要杀谁？”

“这……这个人，你也认识……”

“到底是谁？”

“涂山侯人……”

凫风初蕾其实早就猜到几分了，她定了定，“大费告诉你，杀了涂山侯人便放了姬真？”

“没错！大费是这么告诉我的！”

委蛇破口大骂：“愚蠢的臭小子！脑子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你为什么就不多少长一点？大费的话你也能信？”

“那啥……大费虽然可恶……可是，他应该不至于欺骗我……他向我保证，只要杀了涂山侯人，就放了姬真……这，我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吗？”

最难听的话都出口了，他干脆鼓起勇气：“那天来找你们的小子就是涂山侯人吧？我看他只是普通中原人，要杀他应该很容易……”

委蛇嘿嘿一笑：“你以为很容易？你倒是去试试看？”

凫风初蕾一挥手，委蛇立即闭嘴，小狼王急忙问：“莫非涂山侯人的本领还很高强？”

凫风初蕾沉声道：“小狼王，你如果想趁其不备杀涂山侯人，你就错了！”

小狼王的心事被一口喝破，摸着头，“我……我这不是还没能动手吗？”

“你要是利用我来杀涂山侯人，那我立即先杀了你……”

“喂，凫风初蕾，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和你的交情，总胜过那什么涂山侯人吧？我俩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他救过我两次性命！”

小狼王一怔，这时候，传来敲门声。

众人立即闭嘴。

蛇尾一卷，门开了，进来的正是涂山侯人。

小狼王一见他，顿时双眼发亮，不由得暗暗运了运气，估计是在思虑这么近的距离，运气好的话，一拳下去便会将这小子打死。

涂山侯人第一次见他，微微诧异。

凫风初蕾不经意地上前一步，“对了，这就是白狼国的小狼王……他被大费偷袭抢走了未婚妻，此次潜入阳城就是来救他的未婚妻的……”

涂山侯人笑道：“原来上次大闹大费府邸的就是阁下你？小狼王，你可真是了不起，这天下，很少有人擅闯大费府邸还能全身而退的……”

小狼王悻悻地：“运气好，还没死……”

他的目光落在涂山侯人脖子上，上下打量，仿佛在衡量如何一刀下去就把这颗头颅给切掉。

涂山侯人见他神情怪异，以为他是在阳城躲藏因而显得小心翼翼，所以压低声音笑道：“这里暂时还算安全，只要你们不外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凫风初蕾，这是万国大会期间的通行证，你们也许用得上……”

小狼王大喜过望：“有通行证？快拿给我看看……”

凫风初蕾一把抢过包袱扔给委蛇，催促涂山侯人：“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涂山侯人见她神情有异，立即醒悟，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小狼王却叫道：“留步……涂山侯人，你请留步……”

涂山侯人回头：“阁下还有何指教？”

也不等小狼王回答，凫风初蕾立即道：“快走！”

小狼王急了，追上去：“喂，涂山侯人，我想借你一样东西……”

“借什么？”

“一件小东西而已……”

涂山侯人奇道：“你到底要借什么？说说看，我看能不能帮你……”

小狼王死死盯着他的头，咽了咽口水：“那啥……这东西很简单的……我只想借你的头……”

“头？”

委蛇笑道：“他的意思是要借你的帽子……他们白狼国的人没啥文化，不会说帽子这个词，所以就用头来代替……这小子估计是看到满大街的人都戴着帽子，觉得很帅，自己也想戴一下……”

小狼王满头乱发，自然是从不戴帽子的。

涂山侯人一把摘下自己的帽子，递过去，笑道：“区区一顶帽子而已，送给阁下又何妨？”

小狼王接过帽子，讪讪地：“我……我其实是想借你的……”

凫风初蕾厉声道：“闭嘴！”

涂山侯人见她神色如此，更是诧异，也不多问，赶紧就走。小狼王还要追上去，却被蛇尾卷住，生生拉了回来，砰地一声把门关了。

小狼王大怒：“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你没那个本事！”

“这小子难道还很厉害了？”

“小狼王，你就别作死了，再作死，休怪我不客气了……”

小狼王悻悻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完了，我的姬真……难道我就这么眼睁睁地失去我的姬真？”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凫风初蕾面色大变，探头往窗边一看，只见四周全是大夏侍卫，已经将整个酒肆包围得水泄不通。

“鱼凫国的刺客在里面……”

“抓住刺客，重重有赏……”

“大王有令，抓住刺客赏一万金，杀死刺客赏三万金……”

委蛇大怒：“这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将我们连累死不可……”

小狼王也变了颜色：“我……我根本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就一定是我了？为什么不是那什么涂山侯人？”

凫风初蕾厉声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那啥……我嗅到一阵香味……我以为是委蛇留下的记号……罢了罢了，我掩护你们，凫风初蕾，你们先走……”

“脑子是个好东西，小狼王，你多少也该长一点……”

门被一脚踢开，小狼王第一个冲出去，拼死抵挡敌人：“快走，你们快走……”

凫风初蕾对这小子也是恼恨不已，可是，见他拼死抵抗，也是真心实意，便暗叹一声，金杖一横，便迎上去，委蛇也加入战斗。

从三楼杀到一楼，可是，敌人越来越多，整个酒肆被围成铜墙铁壁，而一排弓弩手则登上三楼，居高临下，将二人一蛇彻底包围。

小狼王听得嗖嗖风声，抬头一看，只见箭簇雨点般飞来，他仓促间飞身上去，横在凫风初蕾面前大叫：“快跑，快……”

蛇尾一扫，无数箭镞坠落，可委蛇身上却鲜血淋漓，横七竖八插了好些箭簇。

那些劲弩，全是特意打磨，穿透力更强更大，为的便是对付蟒蛇坚硬的蛇皮。

“凫风初蕾，这次你真是死定了！”

三楼扶梯上，一男子探出头，他锦衣朱袍，倚栏而立，踌躇满志：“我就不信，这次还抓不住你这个女刺客……”

小狼王怒吼一声：“大费，你这出尔反尔的小人……”

“出尔反尔？不不不！本将军是来杀凫风初蕾的！小狼王，你若乖乖投降，本将军就不会要你这条狼命！对了，本将军甚至允许你戴罪立功，只要你亲手杀掉凫风初蕾，本将军甚至会重重赏赐于你……”

“滚！”

大费哈哈大笑：“你这丧家之狼，你果然只有狼的脑子！既然你顽固不化，那本将军就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格杀勿论……”

雨点般的箭簇，再度飞来。

一楼空地是个天井，此时，所有住店旅客早已跑光了，二人一蛇面对如雨般的箭簇，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最初，凫风初蕾的金杖和小狼王的大刀都还挥舞麻利，到了后来，委蛇掩护的力度一弱，二人几乎彻底暴露在外，小狼王的肩头甚至已经中了一箭，可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嘶声道：“凫风初蕾，你快跑……”

这个白痴，内外都是包围，自己往哪儿跑？

可是，凫风初蕾根本没空搭理他，金杖主要稍稍一慢，便会中箭。

大费居高临下，看着这二人困兽犹斗，笑道：“凫风初蕾，我要是你，就赶紧把金杖放下，立即投降，本将军念在你是一介女流的份上，就留你一个全尸……”

今日，他是做了万全准备的，地上地下，四面合围。

自从因为据婚受到有熊氏首领的奚落后，他便耿耿于怀，无论如何要得到凫风初蕾的金杖或者人头。毕竟，有熊氏说的也是实话，死了三万大夏精锐，最后就算灭掉了鱼凫国，可是，也未能从鱼凫国带回来哪怕是一片碎瓦。更离奇的是那场灭世暴雨，将整个鱼凫国淹没，就算有人亲自去勘察，也只能远远看到一片汪洋大海，根本就不能证明有鱼凫国的存在。

幸存者，只得大业和涂山侯人。

可是，大业是自己的亲弟弟，别说他昏迷不醒，就算他清醒，人家也未必肯相信。

至于涂山侯人，就更别想了，他绝无可能替自己证明不朽战功。

所以，朝中政敌，除了有熊氏之外，自然有其他有心人也盯上了这事，稍有不慎，便可能给他安上：假冒战功的罪名。

大费觉得自己很冤枉，明明是冒死一战，可却苦无证据，哪怕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他自来心高气傲，也不想和那些背后嘀咕的大臣们理论，只想快点抓住凫风初蕾，如此，一切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凫风初蕾的那根金杖上面——那是鱼凫国的王杖，历代鱼凫王权利的象征。

但是，他也不敢太过靠近，因为，他对她身上那件奇特的武器心有余悸。

“本将军令出如山，凫风初蕾，这已经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等我数到三下，你再不投降，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一……”

小狼王大叫：“喂，凫风初蕾，快念魔咒……”

凫风初蕾：“……”

“快啊……快用哪个念一句就会爆炸的玩意……”

凫风初蕾恨不得掏出瓶子扔在他的脸上：哥们，这玩意一念了，那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得被炸死。

而且，大费在三楼顶上，自己在一楼，就算引爆了，又岂能炸着大费？

最多只能把自己和小狼王炸死。

可小狼王哪里知道？他只是一直歆羡她有那么一件牛比的武器，只要念一句“咒语”，就会发挥出巨大的威力，所以，只顾着大吼：“快，快念咒语，炸死大费那小子……”

蛇尾卷起，干脆将他一下扫空，连着扫翻几名守门的敌人，拼着暴露空门的危险——整片蛇肚子便暴露在了弓弩手的面前，委蛇一心只想将凫风初蕾救出去。

小狼王急了：“凫风初蕾，快念咒语啊……”

大费本来忌惮着这武器，可一见这情形便明白了，他哈哈大笑：“小狼王，你可真是个猪队友，你难道不知道距离太远，鱼凫王的威力根本无法发挥吗？”

他一挥手，“杀！”

眼前一花，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划破密集的箭簇，委蛇缓过劲来，一下拦在凫风初蕾面前，小狼王看着那冲天而起的战斧，失声道：“好厉害的战斧……”

涂山侯人，去而复返。

只是，他戴着大大的斗笠，彻底遮挡了自己的面容。

大费厉声道：“启王子，你叛国投敌，证据确凿，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小狼王满眼茫然：“谁是启王子？”

劈天斧连续挥出，如雨的箭簇竟被纷纷反射回去，距离稍微近一点的士兵鬼哭狼嚎，纷纷躲闪，一时间，其他人慌了手脚，射箭的速度便大大缓慢了。

凫风初蕾得了机会，绝不滞留，立即和委蛇从前门窜出去。

小狼王瞧这蒙面人如此了得，也顾不得多想，只跟在凫风初蕾后面也飞速逃命。

眼看煮熟的鸭子又要飞了，大费岂肯善罢甘休？他厉声道：“今天若是放走了刺客，全体处斩！”

退却的士兵听得号令，急忙又张弓搭箭，再成阵势，很快，箭簇般的雨点又封锁了众人的逃路。

本来只是为了除掉凫风初蕾，却引来了涂山侯人这条大鱼，大费内心暗喜，哪里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

绝杀令之下，所有的弓弩手乱箭齐发，地面上的士兵也蜂拥而上。

大费居高临下，他手里拿着一只硬弓，张弓搭箭，瞄准了涂山侯人，旧恨新仇，只要这小子一死，便天下太平了。

正是劈天斧脱手之际，涂山侯人无暇顾及楼上的进攻，大费抓住机会，嗖的一声，利箭便飞了出去。

奔跑在门口的凫风初蕾蓦然转身，死死盯着那射向涂山侯人的一箭，双腿发软，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小狼王也失声道：“天啦……”

利箭已经到了涂山侯人胸口，砰的一声巨响，那劲道无比的利箭仿佛遭遇了强烈打击，竟生生坠落在地。

巨响，是从头顶传来的。

屋顶生生裂开，弓弩手们摇晃着纷纷坠落，粉尘一瞬间弥漫了整栋屋子，大费恼恨不已，却转身就逃。

那是他生平最畏惧的一种力量，他没有丝毫的停留，很快便远去了。

凫风初蕾身子一轻，双脚离地，蛇尾一扫，也跟着窜了出去。

那一夜，星光灿烂。

上弦月已经慢慢地开始转圆，不几天，便是八月十五的万国大会了。

身上很暖和，就像睡在最上等的丝绸被子上，鼻端，淡淡桂花香味，凫风初蕾几次要睁开眼睛，可是，就像梦魇着一般，她精神一松，又睡了过去。

依稀恍惚中，是睡在鱼凫国的王宫，温暖安全，无忧无虑。

一切的风雨和追杀统统成了过去。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如好好地睡一觉。

委蛇身上的七八只箭簇已经全部被拔掉，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射在它坚硬的蛇皮上，但是，有一支小箭正好射在了它的肚子上最脆弱之处。

它蛇头旋转着一个药瓶，为自己浑身涂抹了伤药，又特意在肚子的伤痕处多涂抹了一倍药膏，这才觉得浑身的疼痛被彻底压制了下去。

他叹道：“百里大人，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百里行暮微笑着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也不知我家主人怎样了……”

“没事，她只是太累了。”

百里行暮看看怀里的凫风初蕾，纵是熟睡之中，她也满脸憔悴。

这一次，她并未受太重的伤，但是，几番奔波，几番遇险，一身轻轻重重的旧伤新伤叠加，她早已精疲力尽，就连驱使颜华草的元气也已经不足了。

一睡不起，不止是肉体上的承受极限，也是精神上忽然就松懈下来。

月色下，是一张沉寂如水的面孔。

就连呼吸都十分微弱，眉宇之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惧，纵然睡梦之中，仿佛也在努力振作精神，极力摆脱一路上的追杀和各种危险。

她的一只手垂下来，他瞧得分明，她手里竟然一直捏着自己送她的那个小瓶子，可能只是事发突然，来不及使用。

忽然想起当初周山一别，她飞速在自己唇上留下的浅浅一吻。

余香尤在，一如今夜阵阵花香。

百里行暮笑起来，忽然觉得这桂花香味，美妙无比。

屡战屡败，她早已明白，自己没法杀掉大禹王了，可是，她还是留下，也许，潜意识里，一直是想着还要再见他一面——

他如看着她的内心，很是欣慰，大手轻轻抚摸过她的面颊。

委蛇不无担忧：“大费好生厉害，我们每次遇到他几乎都要吃大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以后，我一直在。”

委蛇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也不敢问。

它只是试探性地：“百里大人，你会参加万国大会吗？”

“既来之则安之，总要看看一群跳梁小丑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手一挥，一颗药丸便落在委蛇嘴里，委蛇骨碌吞下，但觉一股热气腾起，浑身上下，无比舒服，深深浅浅的箭伤，竟似不药而愈。尤其是肚子上的伤痕，更是奇迹似的结痂，舒展，很快，变成了一片鱼鳞似的硬片。

它大喜：“多谢百里大人赐予灵药。”

“老伙计，你这些天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照顾你家主人。”

“百里大人的意思是？”

“等万国大会之后，我和你们一起去天穆之野。”

委蛇乐得蛇尾乱扫，哈哈大笑：“真的吗？你真和我们一起去天穆之野？”

他嘴角含笑，世界那么大，人生那么长，如果还不能用脚步去丈量一下世界，岂不是显得更加无趣？

“百里大人，要是有你和我们一起上路，那简直是太好了。从此，我们就再也不担心任何危险了。”

他凝视凫风初蕾的脸庞，轻轻地：“只不知道你家主人还欢不欢迎我……”

“欢迎，欢迎！极之欢迎……我家主人肯定会欢迎百里大人……”

百里行暮笑起来：“老伙计，我可没有你这么自信。”

委蛇自信满满：“百里大人是这天下待我们最好之人，我家主人其实全都知道！”

朝阳升起，林间鸟语花香，野果橙黄。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头顶的阳光没有想象中的刺眼，她闭了闭，又睁开，惊奇地发现自己躺在软软的羊毛地毯上，头顶，屋宇牢固，而风和花香，都是从窗子而来。

她坐起来，微微紧张。

委蛇的双头出现在窗口，笑道：“主人，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大堆红澄澄的野果，还有一大包烧鸡，一罐热气腾腾的肉汤。

凫风初蕾低声道：“你怎敢在野外用折叠小屋？阳城高手如云，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委蛇神秘一笑：“他们发现不了。”

凫风初蕾推门出去，一看，微微张着嘴巴，不敢置信。

小屋在一个山洞里，繁茂的荆棘黄花和各色的攀藤植物形成天然的保护墙，别说一般行人，就是特意搜寻也不见得能找到。

“这是哪里？”

“涂山之巅！”

她惊了：“涂山之巅？”

“对！万国大会马上就要召开了。与其到处奔跑躲藏，不如以逸待劳。”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百里行暮，昨夜的一切恍如梦中，她甚至轻轻伸出手摸了摸脸，仿佛脸颊还残留着那只大手的余温。

可是，她不敢追问，也不想追问，只问：“涂山侯人和小狼王怎样了？”

“涂山侯人应该是趁乱跑了。至于小狼王，他下落不明。”

对于小狼王这个猪队友，她虽然一直不喜欢他，但是，想到他只身一人，可能随时遭遇追杀，也略略担心。

委蛇笑道：“小狼王都受了那么多次教训了，如果他还愚蠢固执地去救什么‘鸡胗’，那他死了也是活该。”

凫风初蕾不置可否，半晌，才静静地：“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如果再也没有机会杀掉大禹王，就只当来涂山看了一场大戏！”

第十三章 万国大会

万国大会，定于八月十五。

选定这个日子，因为那是炎帝的诞辰，大禹王追溯祖先到黄帝，本是要以黄帝生日的三月初三，但是，阴阳师算卦，认为那天很不吉利，所以，便改为了八月十五。

炎黄、炎黄，就算是黄帝的后裔，采用炎帝的诞辰也算是顺理成章。

于是，大禹王便决定用这个伟大的日子，作为自己一统天下信号的开端。

所有收到命令的部落几乎到齐了，任何人都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盛会，也不敢。

除了防风国的大首领防风氏。

防风氏其实很早就出发了，作为巨人一族的大首领，他虽然很不想去承认大禹王的万王之王地位，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巨人一族势力早已衰微，可因为种种历史原因，历来受到华夏大帝们的各种忌惮和防备。

防风氏不想为巨人一族惹祸，也不想给大禹王任何整治自己的借口，所以，还是只身上路了。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因为巨人一族强大的力量，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侍卫。

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距离阳城三百里时，他见到了涯草。

涯草是个风一般的女人，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尽管他俩已经相好了一段时间，可是，他还是无法抓住她。

作为巨人一族唯一的女性，和别的男巨人一样，他极其爱惜她，当然，每一次见到她都觉得很快活。

此时，两位巨人坐在野外空旷的石板上，几坛美酒已经很快见底了。

防风氏瓮声瓮气的：“涯草，上次聚会之后，你怎么忽然就走了？我喝醉了，都还没醒，也没见到来聚会的兄弟们。”

涯草笑道：“大首领当时睡得正香，大家都不好打扰，所以就不辞而别了。”

防风氏点点头：“好吧，这次你就和我一起去涂山。”

涯草又递给他一坛酒：“大首领，我倒有个不同意见……”

“你说。”

“大禹王之所以召开万国大会，目的便是为了让天下万国俯首称臣，我们巨人一族远在西北苦寒之地，根本没必要去给他捧场。”

“这……”

“当然，我只是建议而已，至于如何抉择，还得大首领自己拿主意。”

防风氏沉思之间，已经喝下了一坛又一坛的美酒，咕咚一声，便醉倒在地。

涯草这才慢慢站起来，伸手到他鼻端探了探，笑了。

不济事的家伙，这酒都还没加睡眠果的果汁，便足以让他昏睡半个月。许多巨人其实并不明白防风氏的一个特点：他属于巨人一族的夸父一族，血统里有着祖先嗜饮的基因。但是，他饮酒越多，战斗时发挥的威力便越强，当今天下，放眼巨人一族，再也无其对手，也因此，他才一直坐稳了防风国的大首领之位。

涯草是巨人中罕有的权谋者，但是，武力值却很一般，而且巨人一族和中原人不同，从不尚权谋，只尊崇武力，所以，涯草要登上巨人一族的首领宝座，必须要除掉的便是防风氏。

但是，巨人最憎内讧，若是她自己动手，就算侥幸杀了防风氏，也绝不会坐稳首领宝座。

经过许多年权谋筹划，这不，借着万国大会之机，她终于找到了除掉防风氏的最佳良机。

万国大会前夕，所有部族首领汇聚涂山。

按照规定，只能是各部族的首领、使节才有资格出席，饶是如此，涂山上下的帐篷也拥挤得密密麻麻。

大禹王的临时行宫在涂山之巅，依次往下，是国师皋陶和最亲厚的12部族首领。

涂山的戒备也是空前的，整个大夏12部族精锐封锁了四面山脉，决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更别说擅闯了。

就连天空也由国师皋陶亲自领兵，大费掠阵，精选了一大批以战斗力著称的猛禽。

至于丛林深处，巨树之上，当然少不了弓弩手的埋伏。

空中、地面、树林，三位一体的防护已经做到了滴水不漏。

可是，大禹王依旧彻夜难眠。

召集国师皋陶和12部族开了最后一次戒备会议，众人退下，他独坐椅上，神情极其疲惫。

云华夫人悄然进来，双手轻轻按在他的穴位之上。

他闭着眼睛，半晌，忽然道：“夫人替我传令下去，立即解除对凫风初蕾的通缉令。”

云华夫人微微意外。

“夫人说得对，我前几天的确意气用事了，想我大禹王，纵横天下，又何必跟一小小女子为难？纵然日后九泉之下，也无面目见列祖列宗！”

万国大会前夜，他本该意气风发，可是，云华夫人分明听出他声音里深深的萧瑟和疲惫，仿佛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柔声道：“大王宽容仁厚，天下皆知，又何必介怀？”

大禹王摇摇头，只问：“启儿还是没有回来？”

云华夫人无法接口，只暗叹一声。

“这不成器的小子！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罢了罢了，想我姒禹英雄一世，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也算是自作自受。”

云华夫人试探性地：“前些天我曾见过启王子一面，他让我转告大王……”

大禹王兴趣缺缺：“这小子能有什么好事？”

“启王子建议在祭祀台正中增加娲皇大人的灵牌！”

大禹王勃然大怒：“绝无可能！我这么做，就等于直接向那个神秘人认输了。”

云华夫人叹道：“这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大禹王站起来，走了几步，“夫人，你最是知我性子，本来，娲皇乃创造人类的始祖大神，她居首也并无不妥。只是，现在骑虎难下，我要是这么做了，就表示直接向那个敌人妥协了！”

云华夫人无法再劝说了，毕竟，万国大会一开，大禹王先向敌人认输，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畜生就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云华夫人不得不实言相告：“我也派人寻找，但是，启王子彻底失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阳城。”

大禹王颓然坐在椅子上，以手扶额，再也不开口了。

云华夫人凝视他，但见他眉目之间的那种死灰之气简直令人触目惊心——天下人只知大禹王威震天下，四海归心，可是，谁去细想这大半生的奔波辛苦？就像他那一条几乎偏瘫的左腿。

王位人选已经锁定他人，自己唯一的儿子又烂泥扶不上墙，纵然万国大会，成为万王之王，此后又有多少乐趣？

云华夫人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背心，于他最软弱的时候，一股流量悄然传递在他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直接传递能量给他。

因为，她看到他一夜之间，仿佛鬓角全部染白了。

她忽然心碎，觉得自己呆在阳城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很长了。

八月十五，艳阳高照，整个涂山风和日丽，硕果累累，空气里都是各种成熟瓜果的富饶香味。

万国大会，终于到来。

九州四海，东南西北，肤色各异，口音不同，服饰千差万别的各族首领汇聚一堂，毫不夸张，足足有万国之多。

除了常见的中原人之外，高鼻深目，皮肤雪白的西域人特别引人注目，当然，还有黝黑发亮，全身如煤炭一般，偏偏牙齿雪白的黑人。

涂山的阳面，是巨大的高台，高台四周，已经摆好九鼎。

八卦方位，九九归一。

这是九鼎第一次陈列于万国面前，所有人第一次目睹这伟大的文明象征，无不啧啧称奇，心里对大禹王的称颂更深一层。

九鼎对面，则是临时搭建的祭祀台。

台上，三皇五帝的灵牌在风中伫立，在在昭示着整个华夏自炎帝黄帝开始的父系血统传承。

天下万国，便是他们的万国。

每一个部族的首领，都能从他们身上追溯到自己的血统根源。

每一个人，心里都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之心。

此时，大禹王被十二嫡系部落簇拥着，正在做登台之前的最后准备。

他换上了崭新的王服，那是以金丝银线，巧手绣娘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完成的。上面绣着九州风情，四海人物，凛凛然王者之气，隐隐然天之骄子。

王服，是家族的传承，从黄帝到颛顼再到大鲧——作为颛顼的第N代玄孙，辉煌的家族史赋予他极大的号召力和最神圣的君权天授。

此刻，大禹王居然有点紧张。

绝非因为万国大会这么大的场面。事实上，从治水开始，他奔走多年，无论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都不像今天，说不上惧怕，却隐忧，第一次有一种自己无法把控整个局面的担心。

他总是想起那个在祭祀台上捣乱的陌生人。

在他一生的风云岁月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大的敌人。

就算此时海陆空三位一体的防护也无法消除他心中的恐惧和担忧。

此时，他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明显憔悴，以至于众臣都很意外，明明该春风得意的时候，为何大禹王这般颓废？

所幸云华夫人为他戴上了一顶王冠。

金灿灿的王冠衬托下，大禹王顿时英气勃发。

加上她温柔巧手，无声能量，一瞬间，大禹王整个人都变了——他忽然振奋，前所未有的精神抖索，一挥手，仿佛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四海之王，无可匹敌！

他看了看四周，再次确认各项戒备到位。

今天，涂山上下简直成了铁桶阵，大夏几乎所有的精锐全部布置在此。而且，各大部落带来的仪仗队也分阵陈列，威风赫赫。

大禹王还是不放心，还安排了熊罴虎豹，毕竟，这是当年黄帝大战蚩尤时曾扭转战局的一支奇兵。

若是有人胆敢捣乱，必然不会有容身之地。

如此，他稍稍放心。

他身边的国师皋陶，也面色凝重，内心紧张，不知道是因为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别的原因，毕竟，万国大会，身为下一任的王者人选，他也与有荣焉，绝不能出现什么差错。

事实上，他和他血气方刚的儿子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并不完全一致——在前面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他和大禹王君臣同心，相辅相成，可以说，他对大禹王是绝对忠心耿耿。

直到大禹王越过儿子，直接立自己为王位人选。

他虽然觉得大禹王有私心，可是，他也挑剔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自己还活着时，大禹王的确也无法立自己的儿子为王者人选——

所以，他的愤怒远远不如儿子。

于万国大会的戒备工作上，他兢兢业业，一板一眼。

旁边的大费一身戎装，他本就身材挺拔，英俊不凡，此时于一众中老年部族首领之中，就更显得出类拔萃。

虽然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但是，因他是下一任王者的儿子，受到的关注，可想而知。

他镇定自若，保持了一名战神该有的肃穆和风范，但内里却心事重重。他最是清楚，柏灌王来无影去无踪，今天的万国大会上，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事情。

“大费将军……”

他一怔，抬起头，竟不知大禹王已经叫了自己三次，皋陶不悦地干咳一声，很显然在责备儿子为何在这样重大的场合走神。

大费急忙躬身：“大王有何吩咐？”

“今日虽布下了铁壁铜阵，但是，天空的戒备尤其重要……”

大禹王没有说下去，但一干近臣都心知肚明，上一次祭祀台失火，那人来无影去无踪，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从半空来，半空去。

空中戒备，就尤其重要。

“大王放心，臣下必将拼尽全力！”

大禹王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身边的云华夫人。就算地上空中已经全部列阵，但是，他的定心丸还是在于她——

云华夫人点点头，微微一笑。

有扈氏首领忽然问：“启王子呢？”

这也是各部族首领都很关心的问题，但是，一直没人开口，现在听有扈氏提起，便都盯着前排最末的一个位置。

那是启王子的位置——排在皋陶父子和十二部族首领的最末。

各部族首领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大禹王的家事，情知大禹王抓启王子回来，便是要借着万国大会的机会将他推到台前，第一次在各部族面前露露脸，至少，让全天下都知道大禹王还没有绝后——他还有个儿子。

不料，这么重要的场合，他竟然临阵脱逃。

大禹王平息了一整夜的怒火，被有扈氏这么一问又彻底点燃，但觉自己在众臣面前大失颜面，不由得气急败坏，恰好一侍卫匆匆进来，高声禀报：“禀大王，万国齐聚，只差防风氏。”

大禹王的一腔怒火全部倾泻在了防风氏身上，厉声道：“防风氏竟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迟到，分明便是藐视于本王。反了，这生了反骨的一族，一定要重重惩罚。”

皋陶立即道：“防风氏自来游离于大夏的核心圈子之外，反骨频现，依臣下之见，不如等万国大会结束之后，兴兵讨伐，杀之立威，以儆效尤。”

“是了！就这么办！”

就在这时，礼仪官的声音传来：“吉时已到，请大王登台。”

大禹王顾不得再计较防风氏的事情，在十二部族首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登上高台。

尽管挟九州之声势，当大禹王居高临下，目睹台下黑压压一片时，也不由得心潮起伏，激动万分。

万国诸侯，分为九行，也是八卦阵排列，每一个方阵，按照各自所处的地域，对应着一只九鼎。

他们异口同声：“大禹王万岁！”

“大禹王万岁！”

“大禹王万岁！”

旌旗猎猎，簌簌有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空气都显得肃穆而神圣，每一个人置身其间，都被一种雄伟的气候所感染。千万道目光，都聚焦到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伟大的大禹王！

就连最桀骜不驯、最傲慢自负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大禹王了！

这些人，可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全是各部落的首领，无论他们早前是否称孤道寡，独霸一方，但是现在，他们统统只剩下一个称号，那就是大夏的——附属国！

天下宗主，唯大夏而已。

所谓的一统天下，今日方才名正言顺。

陈列在他们面前的浩瀚九鼎，国之重器，堂堂皇皇，台上的大禹王更显得威严肃穆。就连他与生俱来的鸟嘴马脸，也渗透出一股远古圣人才有的传奇色彩。

大禹王酝酿了许久的雄伟壮词，正要来一番声情并茂的开场白，可是，都不管用了，此时此刻，一切的虚伪矫情忽然都消失了，他望着台下，缓缓地，一字一句：“治水二十载，本王成就了天下，人民成就了本王！”

所有甘苦，尽在这素朴一句。

各位老臣，眼含热泪。

就连云华夫人也眼眶濡湿。

大禹王声音一壮，朗朗之声气吞山河：“本王受舜帝信任，以治水之功登上王位，在位三十余年，从不敢居功自傲，更不敢贪图享受，夙兴夜寐，只盼社稷清明，人民安乐……”

别的人这么讲，那是假大空话，大禹王这么讲，那是实情实景。

万国归心，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武力——事实上，单单凭借武力，从来没有任何独夫民贼能真正令天下归心。

“但是，本王深知自己德薄能鲜，不足以服众，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大会，为的就是希望大家能恳切的责备、规戒、劝喻，使我知过，使我改过。我胼手胝足，平治水土，虽略有微劳，但生平所最兢兢自戒的是个骄字。舜帝亦常以此来告诫我说：‘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如果我有骄傲矜伐之处，请大家当面告知，否则就是教我不仁啊！对大家的教诲，我将洗耳恭听……”

万国之中，原本也有多人不服气，因为，他们估摸着万国大会便是大禹王的逞威炫耀大会，不料，大禹王竟然来了这么一番自谦谨慎之话，一时间，再不服气的人，也没法反驳。

尤其，仔细回想大禹王这风云一生，天下的确再也无人能比肩者，偏偏如此伟大者，如此谦逊。

“大禹王万岁！”

这一声，不再是出于威令，而是出于此情此景之下真正的景仰，一人应，万人和，涂山上下，响彻云霄。

隐匿一旁的凫风初蕾忽然非常绝望，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一生，可能再也无法刺杀大禹王了——

人心如此，无可悖逆。

就在这时候，有通报声传来：“防风国大首领到！”

所有目光，都从台上，转到台下——

尘土飞扬，大地微微颤抖，一巨人大步而来，笑声朗朗。

“怎么？我都还没到，你们就先开起这什么万国大会了？抱歉抱歉，我防风国距离阳城实在是太远了，加上路上贪杯多喝了几坛酒，就耽误了，我紧赶慢赶，幸好没有错过这次盛会……”

他看了看台上，“哇，这劳什子万国大会还挺闹热的嘛！比我想象中气派多了，不错，不错……”

防风首领出于夸父一族，自然就提着标志夸父的桃木巨斧，身高和气势，令他所过之处，沿途便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巨人一族，本就高人一筹，防风氏又是巨人之中的佼佼者，他的身高起码在十丈以上，赤足，每一只脚趾都磨盘般大小，一步塌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大坑。

因着没有共工自动控制身形的能力，小山一般的身形就令人不寒而栗。所有人看着他，都心生畏惧之情。

他却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几步就走到高台之下，大笑：“你就是大禹王？我俩还是第一次相见。呵，大王看起来真是威风赫赫，不过，你的嘴型好奇怪……”

他指着大禹王的嘴，哈哈大笑：“大王，你竟然长了一张鸟嘴……”

十二部族首领一个个愤怒不已，要不是大禹王一再挥手，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冲上去教训这个毫无礼貌的家伙了。

大禹王内心震怒，却还是不动声色。

他一直在观察，也在判断，那天祭祀台捣乱的，到底是不是防风氏，可是，慢慢地便发现，并非此人。

防风氏根本没有那个神秘人的气派。

防风氏大首领简单直白，十分粗豪，自然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反而觉得这万国大会真是新奇好玩，但见台上人物一个个衣衫簇新，无比隆重，台下诸侯，也旌旗招展，十分气派。

他随手扯下一面大旗，大笑：“你们还弄了旗帜？不错，不错，真的是像模像样，我都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等场合，赶明儿，我回了防风国，也弄一面这样的旗帜试一试……”

众皆色变。

他扯下的，正是大夏12部族的旗帜，也是今天的主旗——万国大会的标志。

好几个部族首领就要扑上去，大禹王铁青着脸，还是挥手阻止。

防风氏根本没意识到别人的举止，他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瓮声瓮气，说话就像一声声的闷雷，嗡嗡响在众人耳旁，几乎耳膜都要破了。

他的目光转向九鼎，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哈哈大笑：“瞧，这是什么？九鼎？这就是九鼎？”

他伸出一只手，竟然将最近的一只九鼎摇晃了一下，大笑：“听说九鼎象征九州，哪一只是象征我们防风国的？啧啧啧，这玩意还真是不错，摆在门口一定能驱邪避鬼，待得万国大会之后，就让我带一只回去，也好让防风国的孩儿们都见识见识……”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用力将九鼎提起来，但九鼎实在是太重了，就算是他这样的巨人也觉得微微吃力，便重重一顿，又放在地上。

九鼎，应声而裂。

众人大惊失色，都以为是防风氏力气太大，竟然将九鼎也摇烂了。

防风氏自己也吓一跳，急忙后退，“这是什么玩意？怎么一下就烂了？”

皋陶厉声道：“防风氏，你竟敢毁灭九鼎？”

“不关我事……”防风氏连连摇头，蒲扇般的大掌乱摇，“不是我，真不是我，是这破玩意自己烂掉的，可能是做工不够精良，或者冷却度不够，就被你们强行拉来，风一吹，自己就烂掉了……”

他顺腿踢了一脚裂开的九鼎，不以为然：“人家都说大夏的冶铜工艺天下无双，哈哈，看来也不怎么样嘛。居然给风一吹，九鼎就坏了，真是白白浪费一大堆黄铜，可惜，真是可惜啊，真该把监制黄铜的家伙给宰了，这么失职……”

负责监制九鼎的是著名工匠庹拓，可是，整体负责的却是大费，他听得防风氏这话，勃然大怒，“明明是你防风氏捣鬼，恶意损坏九鼎，你还敢胡言乱语？”

“我怎么捣鬼了？”

他随手抓起裂开的半只大鼎，玩儿似的抛得老远，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诺大的高台震动，站在上面的大禹王等人顿时剧烈颠簸，好几个站不稳，差点摔倒在地，十分狼狈。

九鼎在万国大会上破裂，大禹王的内心早已怒不可遏，又见防风氏如此捣乱，只见他动了动嘴巴，终于大喝出声：“将这厮拿下！”

一众精锐蜂拥而上。

但是，他们根本不是防风氏的对手，一个个来不及靠近，便被防风氏的巨手抓起来四处乱扔。很快，高台前面的空地上便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大夏精锐，他们被摔得七荤八素，哼哼不休。

防风氏急了，大叫：“住手，快住手……喂，大禹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来参加万国大会恭贺你的，你怎么反而要抓我？这岂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边叫边退，虽顺手扔掉追杀自己的人，但并未下杀手，只是大叫：“我不是来捣乱的，误会，误会……快住手……”

眼看台下极度混乱，大禹王更是怒不可遏，厉喝一声：“杀防风氏者，赏三万金，封九万里领地……”

群臣们再次一拥而上。

“大禹王，这可是你说的！”

一熊伟巨人大步而来。

他并不比防风氏矮小，而且，相比之下，他更年轻，更健壮，浑身充满青春的气息，也不像防风氏满身的酒味。

此时，他一步一步从人群里走来，然后，停下，看着台上：“大禹王，你刚刚的承诺可当真？”

“本王岂会信口开河？”

他笑了：“我可不要你的什么赏金三万，但是，九万里领地必须给我们。”

大禹王高声道：“本王答应！”

防风氏却惊疑不定盯着他，沉声道：“防风三，你疯了？”

这巨人，竟然是防风三。

防风三避开他的目光，“大首领，你自己做的错事你自己清楚，今日，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做什么错事了？”

就在这时候，大费出手了。

从天而降的尖嘴鸟，伸展三尺多长的锋利爪子，径直刺向防风氏的眼睛，防风氏虽然孔武有力，但是，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便捂住两只眼睛。

鲜血，从他巨大的掌心里汩汩地流出来。

防风氏大怒，顾不得眼睛，双拳挥出，周围围上来想要趁着他瞎了捡便宜的士兵们纸鸢似的飞出去。

他大步踏出，每一步便令大地隆隆颤抖，士兵们如蚂蚁一般被践踏，很快血肉模糊，死伤无数。

防风三也出手了，他一拳便集中了防风氏的胸口，防风氏一个趔趄，怒喝：“防风三，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巨人一族，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叛徒……”

防风三不做声，又是一拳挥出，防风氏怒不可遏，再不留情，一招下去，防风三的心口便裂开一个大洞，可是，防风三反手一拳，防风氏也无法躲闪，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防风三身子摇晃，巨大的身躯往后就倒，防风氏也站立不稳，鸾凤和鸱鸮从天而降，扑棱着翅膀俯冲下来，很快，防风氏的头脸便鲜血淋漓，周围的士兵见机不可失，一拥而上，大费高声道：“牛皮绳……”

特意打造的牛皮绳，何止百丈？为的便是此刻派上用场，防风氏这才明白，原来大禹王杀自己之心早有，准备都如此充分，可是，他也来不及反抗了，浑身的元气就像散架了似的，好像空有一身力气，再也用不出来。

坚韧的牛皮绳将他牢牢绑缚，他越是挣扎，手脚越是酸软，到后来，骇然就像饮酒之人，飘飘然，昏昏然，只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这伤，并不来自于地上已经死掉的防风三。按理说，自己一拳是打不死防风三的。

而且，防风三来得如此蹊跷。

他虽然粗豪单纯，但也知内有诡异，自己被谋害了，不由得用尽力气大喊：“是谁暗害我？是谁？”

大禹王干咳一声，看着被绑缚起来的防风氏，高声道：“拉下去！”

防风氏大怒：“大王，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暗害我？”

大禹王厉声道：“你故意迟到，藐视大夏，又恶意损坏九鼎，破坏万国大会，实是居心叵测……”

他一挥手：“将这厮拉下去！”

“大王，我不服……”

防风氏急了，他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岂不是做一个糊涂鬼？他大叫：“大王，我是被人陷害的，快放了我，让我先找出那家伙，再向你告罪……”

防风氏虽然眼睛瞎了，又被牛皮筋绑得死死的，可是，他勉力提起最后一口气，死命挣扎，双脚一跺，也地动山摇，以至于周围人都担心他把皮筋挣断跑出来。

大费见大禹王眉头紧皱，他上前几步，一把大刀就戳在防风氏的胸口——恰恰正是人的左心房之处，防风氏闷哼一声便失去了挣扎的力量，重重瘫软在了地上。

大费厉声道：“拉下去！”

大禹王微微松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防风三的尸体，高声道：“本王早前答应了防风三，虽然他不幸牺牲，但本王言出如山，今后，无论谁就任防风国首领，都可以得到西北九万里疆域！。”

这是大禹王第一次捉拿方国首领！

这也是大禹王第一次超大规模论功行赏——九万里江山，谁不喜爱？纵台下万国，疆域能达到九万里的，几乎万里挑一了。

他们听得大禹王这话，又是歆羡又是震惊。

此时此刻，大家才深刻意识到，大禹王已经和以前不同了——如果说，以前他只是松散的部落联盟的首领而已，但现在，他货真价实是大夏之王，万国之王！

一言九鼎。

万王之王。

纵然有防风氏和破裂的九鼎这个闹剧，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权威，大家反而更添敬畏之心。

高台上，大禹王的身影忽然很威严傲岸，他浑身散发出的那种霸气，令一切的嘈杂再也不敢扩散。

大禹王却扫了一眼坏掉的那只九鼎，皋陶应声道：“不破不立！！！待得万国大会之后，不妨重新锻造……”

大禹王听得这话，真是大合心意，他哈哈大笑：“是了！本王治水几十年，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失败才获得成功。今日区区一鼎失败又如何？”

他提气纵声道：“将这堆破铜烂铁都扔了！待得万国大会之后，各国再献上黄铜，重新锻造完美九鼎！”

台下诸人莫敢不从，齐声道：“诺！”

大禹王睥睨四周，一股前所未有的霸气油然而生，忘记的慷慨陈词滔滔而出，他神思敏捷，口若悬河，“我大禹乃黄帝的嫡系，颛顼的玄孙，受之天命，一统天下，万国大会之后，便是为了让全世界人民更好地生活……”

他看了看台下众人，朗声道：“众所周知，天下皆是黄帝的子孙，只因为漫长的岁月变迁里，大家分散各地，口音各异，甚至风土人情也各不相同，但是，这些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完全不重要，根本上，大家是同宗同源，我今日能忝列大夏之王，也正是为了继承黄帝的遗志，让同宗同源之人停止厮杀，如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群臣慑服，台下，呼声如雷。

“大禹王！”

“大禹王！”

“大禹王！”

……

大禹王所有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遥想当年黄帝一统天下时的盛景，纵然再是谦逊之人，也油然一股飘然自豪之情，从此，自己也将和那些古老的伟人一样，成为最伟大的历史人物之一。而且纵然黄帝之时，也没有万国大会这么盛大的场景。

他的目光落在三皇五帝的灵牌上面，很快就要进行到公祭的环节了。

祭司已经在准备仪式，各诸侯按照级别排队，大禹王也整整王冠，即将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诺……”

一声怒吼，人仰马翻。

是从高台后面传来的。

是被绑住的防风氏不甘束手就擒，怒吼一声，台下诸人直觉耳膜嗡嗡作响，他张口就咬住牛皮绳，竟然生生将牛皮绳咬断……

他四肢得了自由，拳打脚踢，周围的侍卫简直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一片一片地倒下。围上来的士兵们也吓得心胆皆裂，仓促后退，竟然没有任何人敢于迎上去。

防风氏双目中满是鲜血，视线已经很模糊，胸口又是一个大洞，可是，这丝毫也不影响他的战斗力，相反，他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愤怒：“大禹王，你竟敢如此待我，今天我让你这万国大会变成万尸大会……”

文臣武将，众皆色变。

大禹王也色变，“快，抓住他！”

皋陶上前一步，大声道：“保护大禹王！”

十二部族的首领立即成阵，大禹王也恢复了镇定，只是高声道：“抓住防风氏者，再赏三万金……”

皋陶大喝一声，熊罴虎豹尽皆窜出；大费的空中猛禽，也再次出动。

偏偏这时，西北阵容里，一阵喧哗，几十个人一举杀出，大喊：“杀了大禹王……”

“杀了大费！”

为首的，正是小狼王。

他纵声长啸，白狼跃出，在他身后，清一色的狼少年，全部提着狼牙棒，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往台上杀来。

大费冷笑一声：“这厮居然还敢混在犬戎的方阵里，真真是活腻了……”

他洞箫一横，飞身掠上一只秃鹫，居高临下：“大伙看仔细了，此贼便是屡次在大夏边境扰攘，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小狼王……”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士兵们便潮水般地冲上去。

一来，防风氏很难对付，二来，防风氏跟大家也没啥私人恩怨，可小狼王就不同了，他在大夏边境扰攘多年，大夏人民对其恨之入骨，听得这厮居然敢来破坏万国大会，真真是群情激奋，蜂拥而上，恨不得将这厮千刀万剐。

白狼国遇袭后，小狼王落单，亡命天涯，虽和凫风初蕾在去天穆之野的路上走了一程，但他内心深处其实只有一个目的：报仇雪恨。

因此，在返回的路上，暗暗给旧部留下讯号，在万国大会之前，竟然有几十名忠心耿耿的狼少年赶到阳城，他假意刺杀大费，实则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这支奇兵，以至于他们混迹在犬戎的商队里，就算精明如大费也没有任何察觉。

此时，这支勇武过人的狼少年全力以赴杀来，加上他们座下皆巨大战狼，真真是以一当百，所向披靡，大夏的士兵根本无法阻挡，眼看，就要冲到台前了。

大费一直以为小狼王又蠢又怂，无非一丧家之狼，不足为虑，忽见这支骑兵纵横而出，竟入无人之境，杀得大夏士兵节节败退。

偏偏狼少年们旗帜鲜明，杀声阵阵：“杀大费！”

“杀大费！”

“杀大费！”

他情知今天若是有任何闪失，万国大会被破坏也就罢了，自己的个人名誉和前途也就完了。他内心悔恨不已，早知如此，那天在家里就该把小狼王这厮彻底杀掉，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小狼王一马当先，沉重的狼牙棒挥舞得滴水不漏，所遇者，无不头破血流。

鸾凤嘶鸣，大费顾不得它只剩下一只翅膀，径直飞到鸾凤背上，厉声道：“小狼王，你还敢来送死！今日当以你的狼头来祭祀天地，让你九泉之下也知道我大夏的威风浩浩……”

小狼王哈哈大笑：“大费，你已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杀……”

“万国大会上，你居然也跟嚣张！小狼王，你要是躲在荒郊野外，还有一线生路，现在来送死就怪不得本将军了……”

“哈哈，我来过，我杀过，我不在乎，大费，你受死吧……”

他的狼牙棒一横，忽然抽出背上弓箭，猛地对着天空一射，只听得一阵哀嚎，竟然有十几只怪鸟的尸体掉下来，就连鸾凤也掉了一大片羽毛，仓促逃走。

“好箭法！”

万国大会的西北方阵里，有人忍不住大声叫好。

大费大怒，再次俯冲下来，洞箫一横，便迎住小狼王，来了一场一对一的厮杀。

狼牙棒迎着洞箫，二人都后退一步，正正是旗鼓相当。

大费方知，这才是没有喝醉酒，正常情况下的小狼王的状态，也难怪他能纵横西北这些年。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大夏精锐包围过来，所有狼少年已经彻底被陷入了包围圈，尽管他们勇锐无比，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面对百倍千倍于自己的对手，渐渐地，已经连续有人倒下去。

小狼王眼看部属一个个倒下，自己又被大费纠缠，别说救援，连摆脱都很困难，他心急如焚，干脆咬紧牙关，一招一招，全是搏命之数，拼着今日，也要将大费一举格杀。

大费逐渐占据了上风，就不慌不忙，只是躲闪着小狼王的一招一招杀着，准备窥准机会，给予致命反击。

大费迎战小狼王，大禹王和绝大多数部族首领的目光却全部在防风氏身上。每个人都认为，防风氏才是今天绝对的辣手人物。

但见他瞪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踏着沉重的脚步，每一次攻击便是小山呼啸般排山倒海。

一群群的士兵迎上去，又倒下去。

到后来，冲上去的便全部是熊罴虎豹。

这些巨大的猛兽和空中的猛禽相互配合，防风氏便不再那么容易对付了，他的长手一抓住猛禽，可地面的狮子已经咬住他的胳膊。更多的猛虎熊罴则四面合围，很快，防风氏的身上便伤痕累累，被咬掉的肉一片一片粘连欲掉，十分可怕。

围观者，无不惊心动魄，就连躲在人群中的涯草，也胆战心惊。

在催眠果果实的作用下，防风氏昏睡多日，这才在万国大会上迟到。而布布被她迷惑，加之年少无知，上去指证防风氏时，也死在防风氏手里，却成功为防风国赢得了九万里山河。她本以为防风氏被绑缚后已经没啥战斗力了，没想到，巨人一族果然具有复生的本领，还没来得及压下去，防风氏便恢复了几分神力，挣断了牛皮筋。

但见防风氏一路杀来，一些连着尾巴长达一丈的黑熊都被他一把举起，远远扔出去，吓得人们四散逃窜。

大禹王的面色，越来越紧张。

涯草比他更紧张，要是防风氏今日杀出了涂山，只怕回去后，立即就会发现自己的企图，就算他不敢杀自己，可自己在防风国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防风氏，今天非死不可。

她心里一横，顾不得暴露身份，屏息凝神，寻找着对防风氏的最后一击。

又是一只猛虎被撕裂，一半躯体径直被扔到了台上，首领们急忙躲闪，大禹王怒不可遏，只听得皋陶大声道：“獬豸，还等什么？”

和獬豸一同窜出的是开明兽陆吾。

陆吾的身躯随风暴涨，很快，几乎到了防风氏的颈部，它猛地跃起，尖锐利齿便咬住了防风氏的脖子。

獬豸则从后跃起，一角顶在了防风氏的后颈。

若非獬豸的角被涂山侯人劈掉一截，防风氏的脖子当场就被戳穿了，饶是如此，在两大神兽的攻击下，他顿时手忙脚乱，一时间哪里能摆脱？

陆吾，是皋陶的家兽，平常很少出马，此次为了戒备万国大会，才终于出动，一出手，便是杀招。只见它死死掐住防风氏的脖子，和獬豸配合默契，防风氏粗大的身躯前后摇摆，双手乱捶，可是，对于普通士兵来说，那种碎裂式的暴击，根本就不足以令陆吾动摇。

涯草看准了机会，手里一柄长达三尺的钢刀，径直飞向防风氏的胸口，防风氏被两大神兽拖着，根本无暇顾及，而涯草这一击，用了她全部的力道，不偏不倚，便盯在了防风氏的左心房。

防风氏灯笼般的大眼珠子忽然暴突，忘记了撕扯自己的神兽，只是茫然在人群里搜寻着对自己下杀手之人！

隐约的，他看到涯草。

就算她极力掩饰，极力伪装，可是，她在人群中，还是那么令人瞩目。

涯草！

居然是涯草！

他茫然地再看看远处死了多时的布布，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瞪着涯草，想要说句什么，可是，口干舌燥，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心房正中的利刃，大手一伸拔出，一股血泉，就像水浪猛地射出去。

周围人等，奔走躲避。

獬豸和陆吾，也仓促后退。

可是，防风氏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双手已经垂下，眼神变得越来越黯淡。

大禹王厉声道：“快杀了这叛逆！”

左右不由分说便冲上去，几十几百刀下去，防风氏身首异处，一代巨人，从此再也不复存在。

鲜血飞溅得很远很远，空气中都是浓浊的血腥味。

整个台下，一片死寂。

万国首领们目瞪口呆。

人群中，有尖锐的声音：“你们光这样是杀不死他的，每个巨人都具有复生的力量，得将他彻底肢解，并将他的尸骨分开掩埋，否则，他便会卷土重来……”

众人忽然想起早年传说中的蚩尤。蚩尤也是巨人一族，因和黄帝争夺天下，被黄帝杀死，也是被肢解，尸骨都分散掩埋，为的便是防备他借机复活，卷土重来。

大家的目光寻找说话之人，可是，混乱中，已找不到发声之人。

大禹王也冲着人群中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地：“将防风氏彻底肢解！”

士兵们再次一拥而上，不一会儿，防风氏已经成了一滩血肉，四肢百骸再也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他散落在地的下肢，小山般大，就连大指甲盖，也足足有磨盘般大小。

参会的各国首领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大气也不敢出。

……

那端厮杀的小狼王，也已经陷入绝境。

狼少年们的坐下巨狼，已经被无数刀剑砍杀，狼少年们一离开了坐骑，再无优势，很快便在大夏精锐的包围下，被砍为肉泥。

只有小狼王还在死战。

他浑身鲜血淋漓，却越战越勇，大费根本不愿意在此时跟他搏命，只不停游走，连声嘲讽：“小狼王，投降吧！趁着万国大会的好时机，大禹王大仁大义，只要你肯跪在大禹王脚下，俯首称臣，好好认错，大禹王一定开恩留你一条性命……”

小狼王哈哈大笑：“我来之前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哈哈，人生几十年，何必苟且偷生？我来过，我战斗过，我能杀掉你大费，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

暗处，凫风初蕾的手紧紧握着金杖。

理智一次次提醒自己，这时候冲出去，那是天下最愚蠢的行为，摆明了匹夫之勇，纯粹送死而已。

所以，她一直隐匿着，一动不动。

可是，小狼王的话，直钻耳膜，“人生几十年，何必苟且偷生？我来过，我杀过，我什么都不在乎……”

去什么天穆之野，寻什么无敌能量，分明就是个自欺欺人的旅程，人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死掉了。今日之后，别说报仇雪恨，就连再接近大禹王、大费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猛地便冲了出去。

委蛇动作很快，很轻，直到一人一蛇越过人群，从树梢扫到大费面前，激荡起一股飓风，众人才惊呼失声。

“天啦，双头蟒蛇……”

委蛇的紫红色披风，就像一面红色的旗帜，簌簌地，在风里招摇。

蛇背上，是举着金杖的凫风初蕾。

所有人都惊呆了。

“鱼凫王！”

“天啦，是鱼凫王！”

……

不止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杀气，还因为她那人，那气派，仿佛一朵红花跃然顶端，美丽得令人莫可逼视。

没有颜华草，也用不着了。

那是凫风初蕾的本来面目！

那是人间至美，无可匹敌。

那是鱼凫王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也许是摄于那惊心动魄的美丽，所有人都望着她，竟然没有一个人动手。

就连大费都眨了眨眼，仿佛并不认识这个忽然又多出来的敌人到底是谁。直到蛇尾径直扫向他，凫风初蕾的金杖划破一道金光，一人一蛇，今天唯一的目的便是要取他性命。

小狼王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明明大费面前空门大开，他也忘了抓住机会，只是仰头望着半空，忽然大喊一声：“喂，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小狼王，你说得对，苟且一世，不如痛快一时！”

委蛇也大笑一声：“蠢小子，别愣着了，横竖都是一死，能多杀一个便算一个，杀……”

小狼王哈哈大笑，忽然豪气顿生，大叫：“杀个够本吧……”

惊醒过来的大费，全力以赴迎着凫风初蕾的金杖，可却没躲过蛇尾一扫，胸口一疼，身子一矮，几乎从鸾凤背上坠落。

旁边，一群大夏精锐潮水一般用上。

可是，委蛇横在人群头顶，蛇尾便是最厉害的武器，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大费躲闪着金杖，十分狼狈。

凫风初蕾见机不可失，步步紧逼，大费仓促后退，皋陶见儿子情势危急，大声道：“弓弩手……快，弓弩手……”

大禹王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惊奇地看着台上的厮杀。

其他首领也和他是同样的表情，他们甚至忘了上去助威，毕竟，无论是之前的防风氏还是现在的鱼凫王，都还轮不到他们动手。

因为，没有一个敌人可以杀到台上对大禹王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尤其是小狼王和鱼凫王，无异于以卵击石。

明知不可，这一对少年男女却冒险赴死，他们身陷重围，却一点也不慌乱，狼牙棒和金杖，组成了最强大的厮杀。

他们的战斗力，居然并不逊色于之前的防风氏。

要知道，他们可不是巨人，只是普通的人类。

金杖已经抵达大费的咽喉，这时候，有扈氏出手了。跟他一起杀上去的是三苗和东夷族的十几名精锐。

随他们一起的是熊罴虎豹，这些嗷叫的猛兽迎着小狼王的庞大狼坐骑，便厮杀起来。

有扈氏一箭射出，凫风初蕾顾不得追杀大费，急忙退后，大费侥幸逃过一劫，满头都是冷汗。

他在万国大会上丢了这么大一个人，对凫风初蕾真是恨之入骨，眼看有扈氏等人围住凫风初蕾，他也不顾身份，便径直杀向凫风初蕾。

委蛇四面临敌，已经非常吃力，见大费杀来，提气大笑：“大费小子，你自诩什么英雄豪杰，有种的和我家鱼凫王单挑嘛……”

大费面不改色：“家国之战非私利，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要是在别的场合，本将军也就和你们单挑约占，可今日嘛，就不必对你们客气了……”

他索性厉声道：“小狼王等亡国余孽乃大夏生死仇人，多次犯我边境，杀我百姓，今日还敢来捣乱，破坏我万国大会，此等无耻仇敌，不妨合围杀之……”

话音未落，一群黑衣人便猛地冲杀上来，甚至大夏的十二部首领中，有一大半人都出手了。

小狼王声名狼藉，大夏死敌，当然人人愿意诛之。

最先合围他的便是大费的四大嫡系将领英龙、阳招等人。

大禹王面色一沉，可是，他看了看越战越勇的小狼王，只一言不发。

皋陶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也紧张地盯着台上，也不知怎地，他虽然没有上台，可是，和其他首领一样，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今日更大的敌人尚未现身。

在几大高手的合围下，小狼王很快处境危急，可是，他面不改色，一根狼牙棒挥舞得虎虎生风，他座下巨狼更是咆哮声声，令周围熊狼虎豹都战栗不已，一时间，众人竟然奈何他不得。

有扈氏和三苗勇士却一心盯死了凫风初蕾，尤其是那群黑衣人，一上来便团团围住了委蛇，一心要先将这条双头蛇杀死。

大费情知凫风初蕾最大的武器便是这条双头蛇，而且他屡次在委蛇手下吃亏，早有防备，因此，一得空，手一扬，便是一大包雄黄撒下去。

委蛇怒吼一声，双头昂起，忽然变成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浑身金色的鳞片闪闪发亮，蛇尾旋风般一扫，竟然如一条猛龙过江，十几名黑衣人便被卷起来重重地扔到台下，一个个非死即伤。

众人被这声势惊呆了，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围上去。

有熊氏首领却大叫一声：“好厉害的双头委蛇！”

委蛇也不答话，双头盯着大费便咬将过去，只听得头顶一阵嘶鸣，一大群尖嘴怪鸟便俯冲下来。

这些怪鸟，每一只都有一尺多长比尖刀还厉害的长嘴，它们群飞下来，鸟嘴便四散啄向庞大蛇背，很快，蛇背上便鲜血淋漓，金色的鳞片也一片一片掉下来。

有扈氏大笑：“看你这条怪蛇还敢嚣张，今晚拿你炖蛇肉汤……杀……兄弟们，杀掉这条大蛇……”

大费不慌不忙：“扔硫磺……”

又是一群黑衣人冲上来，一颗颗的硫磺弹在委蛇身上炸开，很快，那些粉尘细末便在委蛇血淋漓的伤口上散开，空气中也是一股浓郁刺鼻的硫磺气味。

委蛇的攻击力，逐渐迟缓下来。

大费见机不可失，再次大叫：“继续用硫磺弹，一定要将这条怪蛇碎尸万段……”

凫风初蕾在几大高手的围攻下，早已自顾不暇，又见委蛇遇险，心里更是焦虑，尤其，见到委蛇在硫磺刺鼻的包围下，蛇尾已经十分凌乱，渐渐失去了自保的能力，好几次被刀砍剑刺，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她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避开背后劈来的一斧，大费的洞箫已经兜头刺来，饶是她躲闪极快，肩头也被切割一道极大的血口，顿时鲜血横流。

她尚未察觉刺疼，听得小狼王怒吼：“大费你好不要脸，有种冲我来，偷袭一个女孩子，你算什么英雄？你这个无耻小人……”

有扈氏大笑：“能在万国大会上捣乱的，当然不是一般女孩子，这是妖孽，杀妖孽当然人人有责……”

笑声中，他使了个眼色，后退一步，刚好遮挡了凫风初蕾的视线，配合他的东夷族首领心知肚明，一鞭便向凫风初蕾脚下扫去，只见这鞭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凫风初蕾一退，它却一进；竟自动追逐着凫风初蕾的双腿，不缠上便不罢休。

这鞭子呈现暗红色，分明是涂有剧毒，但凡沾着肌肤，便有死无生。看东夷族首领的架势，那血红的鞭子渐渐地便往凫风初蕾肩上伤口而去，凫风初蕾识得厉害，急速后退，偏偏一大片黑色羽毛兜头罩下，她躲闪不及，便被长鞭缠住了双脚。

而早已觑准机会的有扈氏，一刀正好迎着她的背心……

眼看凫风初蕾马上就要丧生有扈氏刀下，她背后没长眼睛，自己倒还不觉得，可下面的旁观者忽然屏息凝神，有的甚至闭上眼睛，不忍看这如花似玉的少女血溅当场。

就连大禹王也眉头深锁，好几次嘴唇蠕动，但是，依旧一声不吭。

皋陶不时不经意地打量他，内心十分紧张，生怕他出声阻止。

他最清楚不过，要是儿子今日杀不了凫风初蕾，铁定名声扫地。

凫风初蕾，非死不可。

委蛇被团团包围，而且距离凫风初蕾已经有一段距离，根本无法救援。

有扈氏的大刀已经贴着凫风初蕾的背心，他把机会看得很准，这一下又用了全力，一刀下去，不偏不倚，必将刺穿凫风初蕾的心脏。

就连险象环生的小狼王都在百忙之中窥到这一幕，惨叫一声：“完蛋了……凫风初蕾……快，快用你的那个秘密武器……快啊，你还愣着干嘛……”

秘密武器，便是百里行暮送的小玉瓶。

可是，凫风初蕾并不打算用这件武器。

这是万国大会，并非私人恩怨，她代表的是鱼凫王，而不是软弱无力的凫风初蕾——她总不能在这样的时刻，对着天空大喊一声“百里行暮”。

鱼凫王所能倚靠的，只能是她自己。

“快，凫风初蕾，你别犹豫了……快用那个秘密武器……”

在小狼王的连连大叫中，大费不经意地后退，也紧张得出奇，可是，他观察良久，确信凫风初蕾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件武器了。

而且，凫风初蕾根本来不及去摸别的武器了。

刀锋，已经贴在她的背心。

大费也暗暗擦了一把冷汗，心里一松：总算干掉这个阴魂不散的鱼凫王了。

“啊……”

尖叫声里，众人眼前一花，但见那愤怒的双头蛇，身躯再次暴涨，雄黄粉末被风席卷，四散射入众人眼前，又夹杂各种枯枝败叶，泥土瓦砾，一时间，众人口鼻双目耳朵都进了尘埃，纷纷遮掩闪避，狼狈不堪。

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凫风初蕾已经稳稳坐在蛇背之上，手持金杖，居高临下看着众人，竟是有惊无险。

有熊氏看得分明，失声道：“人形鱼身……天啦，鱼凫王，你是颛顼大帝的什么人？”

众人听得“颛顼”二字，无不大惊失色，就连皋陶脸上的皱纹也更深更重了。

皋陶和大禹王距离台上太远，看不真切也就罢了，可有熊氏刚刚看得分明，他生性喜好热闹，跳上台去，无非凑个热闹，并不打算随着大众追杀那两个少年男女，尤其，他不喜欢大费，就更是乐得看一场好戏。

正因如此，他才比他人看得更加清楚：刚刚委蛇身躯暴涨，绝非是委蛇之功，而是那锦衣少女手里的金杖弹开，仿佛施展了什么魔力，令委蛇顿时元气大增，而她本人被毒鞭缠着的双腿，也化为鱼尾，一下摆脱了攻击。

更主要的是，她那鱼尾是虚幻的，而非实体，一般人根本看不清楚，纵然偶尔窥见，也以为是眼睛花了。

可有熊氏是黄帝的嫡系后裔，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把那鱼尾看得清清楚楚，更是惊疑不定，再次大声道：“姑娘，你隐约有四张面孔，可又能幻化鱼形，你到底是颛顼大帝的什么人？”

凫风初蕾站在蛇背上，衣袂飘飘，面不改色：“我是鱼凫王，你说我是颛顼大帝的什么人？”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斜，秋日的光辉从她头顶洒落，更映得手里的金杖闪闪发亮，她整个人就像驭风而行的神女，仙姿玉骨，光芒四射。

鱼凫王！

方才是名副其实。

原来，她的本领竟然远在小狼王之上。

就连小狼王也愕然，大叫：“哇，凫风初蕾，你竟然这么厉害……”

三苗和东夷首领识得厉害，一时胆寒，竟纷纷停下脚步，不敢再行攻击，大费情知不妙，也顾不得自己身份，搓嘴长啸，半空中所有的尖嘴怪鸟，一起俯冲下来，团团围住了凫风初蕾。

熊罴虎豹也舍弃了小狼王，纷纷杀向凫风初蕾。

大费的四大将领更是听得主人暗令，出手如风，轮下了三苗等人的空缺，全部杀向凫风初蕾。

有熊氏大叫：“住手……快住手……这是颛顼大帝的后裔……你们不许杀她……”

忙乱之中，哪有人听他的？

他急了：“鱼凫王，快化鱼形……快……颛顼大帝那么厉害，你不可能才这点本领……”

他干脆冲着大禹王呐喊：“喂，大禹王，你不能杀她，这个人万万杀不得……”

有扈氏冷笑：“有熊首领，你这是什么意思？想那颛顼大帝有移山倒海之功，而且已经死去几万年了，这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是她的后裔？”

“呸！你懂什么？”

陷入包围圈里的凫风初蕾，自然听不到这话，就算听到了，也无济于事——刚刚突化鱼形是她都没想到的，那并非她能自控的本领，只有危急关头才会本能显示。

此刻再次陷入包围圈，就算她想要化鱼形，也无能为力。

但挟着刚刚幻化的威力，金杖连挑四大将领，委蛇也加倍暴涨，横扫尖嘴怪鸟，主仆二人竟然越战越勇，很快，连有扈氏都被逼得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大费并不一味猛冲猛打，他一直在观察机会，想要寻找一个一举格杀的间隙，可是，等来等去，等到的是自己的下属和有扈氏的狼狈不堪。

凫风初蕾对他也是恨之入骨，因此，觑准了空隙，脚尖一点，高高飞上蛇背，金杖兜头便往大费头上打去。

大费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他迎着金杖，大笑：“本将军曾怜你是女子，多次对你手下留情，今日你非要送死，那就休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洞箫明明已经迎着金杖，可是，他心里一寒，因为，脖子背后就好像多了一双眼睛，紧接着，前后左右都是眼睛，仿佛凫风初蕾一下变成了四张面孔，正四面八方向自己攻来。

这一愣神之际，他的洞箫被金杖扫中，顿时断为两截，饶是他一个倒栽葱，头上冠冕也全部削掉，背上被划破一截，狼狈万分。

有熊氏跳起来大叫：“四面……四面神……天啦，真的是颛顼大帝的后裔……”

被一众士兵围在远处的小狼王哈哈大笑：“鱼凫王，可真有你的，好厉害，竟然比本王还厉害……本王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委蛇百忙之中，怪笑一声：“臭小子，你看我家鱼凫王今天如何杀掉大费这个阴险小人……”

“哈哈，本王等着看你的蛇嘴咬下大费的人头……”

大费气得七窍生烟，厉声道：“弓弩手……”

一边等候多时的弓弩手，因为没得到命令，一直没敢放箭，此时听得大费怒喝，终于醒悟过来，一个个张弓搭箭，瞄准了凫风初蕾和委蛇。

也许是英雄惜英雄，也许是从未见过那么绝美的容颜，众人屏息凝神观战，万箭齐发，居高临下，再是鱼凫王转世，也没有逃生之路了。

小狼王死了也就死了，可这少女要死了，就真真可惜了。

不少人都心道可惜，一些稍微心软点的甚至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就连大禹王也觉得有点可惜，竟然无意识地挥挥手，仿佛要阻止弓弩手，可是，嘴巴刚一张，又觉得不合适。

皋陶却厉声催促：“快……弓弩手，放箭……”

有熊氏大叫：“不许放箭！”

因为连续听得有熊氏大叫这是颛顼大帝的后裔，大禹王总不能不闻不理，他微微皱眉，正要开口问问有熊氏，却听得皋陶厉声道：“错过祭祀时辰，谁来负责？难道万国大会是儿戏吗？赶紧杀了这两个逆贼……”

众人这才想起，马上就要错过祭祀的时辰了，再拖延下去的确不行了。

大禹王的疑惑也被封锁——无论是谁的后裔，今天都不能破坏万国大会。

皋陶看向他，他缓缓点了点头。

有熊氏愤愤地后退一步。

皋陶一挥手，厉声道：“放箭！”

万箭齐发，向着战阵的中央。

鱼凫王和小狼王，死到临头。

就连大禹王也微微闭上眼睛，暗道可惜。

忽然，一股飓风迎面而来，所有人都感面门一阵刺疼，竟然无法站稳，东倒西歪，而那射出的箭簇就像遭遇了黑洞，顿失准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重重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小狼王和凫风初蕾也惊呆了。

那是劈天斧的雷霆一击。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懒洋洋的少年身上。

少年却先看了一眼凫风初蕾，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可是，他却并不太意外。他和小狼王不同，事实上，从他第一面见到她起，他就觉得她是如此的可爱，而并非仅仅只是她这面容的转变。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知所措。

她想，他真不应该现在出现在这里。

大费面色一变，只冷笑一声，往后就退。

12部族首领也纷纷色变。

就连皋陶也张大嘴巴，本要说什么，可又闭嘴，只是慌忙看了一眼大禹王。

大禹王，面色铁青。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这一幕，完全出乎他的意外。

就连一直忠心耿耿护驾在他旁边的夏后氏和有男氏也连连摇头，内心紧张得出奇：这个启王子，真是太不懂事了。

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招致什么灾祸吗？

唯有熊氏大赞：“好厉害的劈天斧！启王子真乃少年英雄。”

涂山侯人一抱拳，笑嘻嘻的点点头：“多谢有熊首领称赞”。

小狼王忽然愤愤的，觉得这厮好生可恶，明明自己刚有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可无端端的一下就被这少年给比下去了。

更令人不可忍受的是，他居然是大禹王的儿子。

万国大会上，他父亲是绝对的主角，可他冲上台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小狼王冷哼：“启王子这是什么意思？”

涂山侯人还是笑嘻嘻的：“小狼王，我要是你，就赶紧逃命，少在这儿啰嗦了。”

“你不是本王！”

他也不理睬小狼王，只看着凫风初蕾，又看看满身伤痕的委蛇，暗叹一声，还没开口，只听得一声厉喝：“启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开口的，是有扈氏。

有扈氏身上已经挂彩，神情狼狈，眼神就更是愤怒。

他看一眼有扈氏，并未做声。

有扈氏连声冷笑：“这就怪了，启王子竟然和敌人联起手来？”

涂山侯人摇头：“我没有和任何人联手！”

“那你为何阻止我们诛杀逆贼？”

“小鱼凫王又不是逆贼！”

“听听，你们听听，在万国大会上公然捣乱的，不是逆贼，那么，启王子，你告诉我们，他们算是什么人？”

涂山侯人正色：“万国大会旨在团结一统，没必要血流成河。”

“哈，这倒怪了，难道是我们想血流成河吗？启王子”莫非是美色当前，便不顾国恨家仇了？”

涂山侯人还是笑嘻嘻的：“请问有扈首领，鱼凫王与大夏有什么国恨？有什么家仇？大夏谁人死在她手下了？再说，这不是万国大会吗？在天下英雄面前，各位首领不顾身份围攻一个女孩子，总说不过去吧？”

有扈氏一时回答不上，有熊氏却大叫：“对对对，大家住手吧，住手吧，万国大会，便是英雄大会，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围攻一个女孩子，就算赢了，也不见得多么光彩……”

有扈氏遥遥指着小狼王，厉声道：“那他算什么？”

有熊氏：“这……这小子你们随便杀，我管不了……”

有扈氏冷笑一声：“启王子，这也是你的意思了？”

涂山侯人还是懒洋洋的：“世间万物，总有个因果缘由，我只知道，鱼凫王从未屠杀大夏任何人，也不是大夏的敌人，有熊首领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今天就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各退一步？启王子说得轻巧！那破坏万国大会怎么算？”

“正因为是万国大会，才不该打打杀杀。等他们一走，大家不正好可以清清静静的继续召开万国大会？”

周围人，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就连防风氏出言不慎都被杀了立威，何况鱼凫王分明就是来捣乱。

不杀她，堂堂大禹王岂不是颜面无存？

涂山侯人还是懒洋洋的：“鱼凫王和别人不同，鱼凫国无辜被灭，换做在座诸位也不可能善罢甘休，所以，她的行为可以理解。”

“嘿嘿，这么说来，启王子是在公然指责大禹王的不是了？或者说，启王子早前忘记大禹王被凫风初蕾刺杀的事情了？”

大家听得这少女竟然就是当初在阳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刺杀大禹王的女刺客，更是骇然。

更骇然的是，启王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出手保护她。

这岂不是公然表明了站在大禹王的对立面了？

有扈氏转向台下，高声道：“大家都看到了，启王子和敌人勾结，我倒要问一问，启王子这是什么立场呢？”

有熊氏不以为然：“有扈氏你不是挑拨离间吗？启王子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这个鱼凫王，的确从来没有侵略过大夏嘛……反倒是人家鱼凫国好端端的在西南，也没有招惹过我们，小鱼凫王所作所为也可以理解，再说，小鱼凫王又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不像那个什么小狼王，你们要是杀了他，我毫无意见……”

小狼王冷笑一声：“本王可不怕你们！放胆来吧。”

有熊氏后退一步：“我今天是来观礼的，我不掺和你们的矛盾……反正我只劝你们，不许杀小鱼凫王……”

一阵沉默的委蛇高声道：“我们倒也不想破坏你们的什么万国大会，不过，大费这厮卑鄙无耻，偷袭我们鱼凫国，今天，我家鱼凫王便是来找他算账的……”

“啧啧啧，大家听见了吗？小鱼凫王是来找大费将军算账的……”

…………

尽管许多人对有熊氏这番话十分恼恨，可无奈他地位极高，毕竟是黄帝的直系后裔，今天又是公祭黄帝的日子，所以，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可有扈氏就急了：“有熊氏，你今天是故意来捣乱的了？”

“我捣乱？我不过是觉得天下男儿，唯启王子还算个人物，不像你等，围杀一个女子，杀得飞起，就像不知多么英雄了得似的……”

有扈氏气得连连冷笑：“原来启王子是有你这么一个靠山，难怪敢在万国大会上公然站在大禹王的对立面……嘿嘿，既然如此，就算我等多事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费沉声道：“这么说来，启王子是在指责我不该灭掉鱼凫国了？”

有熊氏笑道：“明明是我在指责你，你怎么怪到启王子头上了？这样吧，我不偏不倚，我提出一个方案，你们看看如何……”

没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既然小鱼凫王是来找大费将军算账的，那么，其余人等不妨都做个看客，让他们一对一单挑。这样一来是让小鱼凫王输了也心服口服；二来嘛，也展示展示大费将军的神威；三来嘛，也让天下英雄知道我们大夏并非以多欺少，以男欺女的懦夫孬种，各位意下如何？”

四周很安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看着大费。

大费气得七窍生烟，因为，他已经力战多时，身负有伤，所有人都看出，若果是一对一单挑，他根本不是凫风初蕾的对手。而且，凫风初蕾刚刚幻化鱼形的威力，大家都见识了，让大费和她单挑，岂不是故意为难他？

有熊氏笑道：“怎么？大费将军名满天下，总不好意思和一个女子车轮战吧？”

有扈氏大叫：“你眼睛瞎了吗？大费将军身负重伤，怎么去单挑？？？你这是故意恶心人吗？再说，对付敌人，有什么必要讲究江湖道义？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啧啧啧，有扈首领此言差矣，万国大会，玩的便是英雄大会。如果大夏的男儿连这点本领都没有，如何叫天下英雄服众？若是有扈首领觉得大费将军受伤了，你可以代替大费将军去和小鱼凫王比试比试吧？总不成人家小鱼凫王一个小姑娘都敢，你名满天下的有扈首领还不敢了？”

有扈氏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急得红了眼珠子，大叫：“有熊首领，你别以为你的私心别人不知道……”

“我有什么私心？”

“还真要我说出口吗？你前些日子多次上门向大费将军提亲，企图将你那个肥胖如猪的母老虎女儿嫁给大费将军，遭到拒绝后，你便恼羞成怒，嫉恨大费将军。你这分明是为老不尊，公报私仇……”

英龙也大叫：“有熊首领，你这分明是和敌人一伙，故意来破坏万国大会的吧……”

阳招也大叫：“有熊首领，你别仗着黄帝直系后裔的身份，倚老卖老……”

“还扯谎说什么颛顼大帝的后裔，谁不知道你有熊氏仗着老祖宗的身份，一直对大禹王不敬？你明明就是别有居心……”

一干大费的亲信，纷纷附和，大声叫骂。

有熊氏急了，大声道：“是又如何？小鱼凫王可是我颛顼大帝的后裔，我就是不许你们杀她……”

……

“闭嘴……”

大禹王的声音并不高，可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周，一片死寂。

就连有熊氏都不敢再做声了。

大禹王，却看着儿子。

高台上的涂山侯人，一直举着斧头，站立的角度，刚好是遮挡凫风初蕾的角度。无论大费和有熊氏等如何吵闹，他都只是笑嘻嘻的听着，好像对这一切都满不在乎。

唯一的态度只有一个：你们要想杀她，得问问我手里的劈天斧答不答应。

其实，那也是大禹王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出手。

他并不清楚，原来自己的儿子，本领竟然还如此了得。

这个小畜生，难怪他临时失踪了，原来，居然是在一边候着来捣了这么大一个乱子。

如今在天下英雄面前，自己作何交代？

“姒启！”

所有人一怔。

涂山侯人都一怔。

大禹王居然当众对儿子直呼其名，很显然，是要断绝父子关系了。

千万双目光，都落在大禹王面上。

只见大禹王面上红一阵又白一阵，瞪着涂山侯人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可是，他的声音还是非常平静：“姒启，你这是非要和大夏作对了？”

涂山侯人无法辩解，他也很平静：“我只是觉得有熊首领的提议很好，既然是万国大会，不妨一对一决高下，车轮战，反倒显得大夏无英雄！”

大禹王冷笑一声：“好！好！真是好得很！我大禹王真不配有你姒启这种少年英雄做儿子！”

涂山侯人面色变了。

台下，也一片死寂。

夏后氏等人急得几乎跺脚了，这启王子顽劣也就顽劣点，怎么完全不识好歹？这种场合，岂是逞能的时候？

“姒启，你既然提议一对一单挑，那么，你觉得这台下谁是你这位少年英雄的对手？你要不要点个名？或者，你认为本王够不够资格做你的对手？”

涂山侯人默然后退一步。

就连聋子都听出大禹王语气中的决裂与愤怒之情，很显然，今天是彻底要和这个劣子做一番了结了。

凫风初蕾，也暗暗震惊，可是，此情此景下，她根本无法开口让涂山侯人离开——

大费等人，却暗暗惊喜。

要是涂山侯人迫于压力，怂了，在这时候灰溜溜的跑了，他这一辈子，必然更加声名狼藉，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要是他想逞英雄，那么，必将是大禹王亲手教训他。无论父子之间胜负如何，他们父子的彻底决裂，也必然板上钉钉。

反正，启王子的死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毕竟，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了大夏和大禹王的对立面。

大费明明浑身伤疼，可一想到这一点，简直心花怒放。

台上的涂山侯人，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自己上台，便意味着在大夏的路已经绝了。

可是，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上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凫风初蕾死在自己面前，竟然连声都不敢出。

她，是他唯一的朋友。

此际，他迎着父亲的目光，竟然连握着劈天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大禹王，一下就衰老了。

因为绝望和愤怒，他鬓边的头发，一下就全白了。

偏偏有扈氏愤愤不平的：“大王一统九州，天下归心，我等文臣武将，无非是遵从大王指令行事！灭鱼凫国也罢，攻打白狼国也罢，统统都是出于战略的需要，统一的需要。否则，谁愿意离家万里，浴血疆场？？？做个口头上的好人，口头上的大英雄，谁不会呢？可是，战争是逞英雄的儿戏吗？为了取得胜利，用一些手段，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又或者说，我方兵力充足，敌方兵力不足，我们反而为了一个公平的名声，要自动削减兵力去和他们对等了？”

“有扈首领所言甚是……”

“没错，战争就是战争，苟利国家生死以，谁敢徇私呢……”

“大费将军成名便是因为他智谋过人，什么时候，智谋反而成了无耻了？”

“启王子从未上过战场，不知道战争的残酷，更不知道一个将领的智谋，有时候能减少己方多大的伤亡，所以，便以为个人英雄主义是很伟大的，什么都讲究单打独斗……”

“当然，也只有启王子才能这么潇洒，我们这些士兵，根本没有单打独斗的选择和权利……”

“呵，也许在启王子的眼底，战争就是玩过家家吧？”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黄口小儿，竟敢如此藐视我们……”

大费的亲信，七嘴八舌。

局势，更加不利于涂山侯人。

凫风初蕾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但见他依旧举着劈天斧，懒洋洋的，仿佛对这一切讽刺打击都毫不在乎。

可是，她分明察觉他捏着劈天斧的指节已经慢慢泛白。

涂山侯人啊涂山侯人，你这是何必呢？

可是，她无法做声，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增加涂山侯人的危险和群嘲。

她只是轻轻做了个手势，暗示委蛇，一旦厮杀开始，再也不要顾忌自己，必须全力以赴救走涂山侯人。

……

有扈氏朗声道：“如今，在启王子眼底，我等反倒成了欺负女子的卑鄙小人！嘿嘿，大王，你总要拿个说法出来，如果我等南征北战错了，那么，以后，我们就不再为大夏力战了！可要是大王认为我等没错……”

有熊氏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扈氏高声道：“我等为了大夏血战，浑身上下不知多少伤痕才换来这一场万国大会！围攻鱼凫王，也是因为她不知好歹前来捣乱，否则，好好地谁会去招惹她？如果这一切，在启王子眼里竟然是卑琐行径，那么我等以后还有何面目在阳城行走？”

英龙也大声道：“是不是任何刺客都可以在万国大会上捣乱，我们却没有过问的权利了？”

“为国家死战，我们反而成了卑鄙小人？别的无知纨绔小子嘴上无毛也就罢了，可启王子这样侮辱我们，实在是忍无可忍……”

“对了，大家还不知道吧？这个所谓的小鱼凫王，不是第一次捣乱了，她先是在阳城刺杀大费将军未遂，又刺杀大禹王，现在，又跑来捣乱，难道我们还要放过她吗？”

“天啦，原来她便是那个刺客？”

“这可不行，必须杀了她啊，启王子，你是糊涂了吗？”

……

眼看局面必将不可收拾，大禹王的脸色更是难看。

大费上前一步，三几下解除了身上的战袍，举过头顶，声音沉痛到了极点：“臣下十二岁便上疆场，十几年下来，不敢说战功赫赫，但也尽心尽力。家国之战，难免不择手段，如今被启王子一番羞辱，实则再无面目立足于江湖之上，今日，臣当众请辞将军一职，解甲归田，还请大王恕罪……”

大费的几大将领见状也立即跪下去：“小臣等无德无能，愿意一并随大费将军解甲归田……”

有扈氏也脱下战袍：“启王子色欲熏心，为了一敌国美人，竟然如此侮辱我等，我有扈氏一族，已经跟随大王多年，可以后，实在是没有脸面再为大王效力了……”

……

有熊氏急了，大声啐一口：“我呸，你等明明就是以多欺少，偷袭一个女子，还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真不要脸。启王子，你是好样的，能在这场合下站出来，我有熊氏敬你是条汉子……”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他只好悻悻地退在一边。

万国大会，眼看就要成为大夏的一场分裂大会。

说好的九州一统，顷刻间就要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地上的大费等人。

这一下，真是比任何反击都更厉害十倍百倍，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大禹王脸上，其中不少人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心想，看大禹王现在怎么面对他这唯一的儿子。

杀还是不杀？

杀了，他就绝后了。

不杀，他便人心尽失。

如果说早前他还能装装样子，现在，他已经被逼上绝路，万万没可能在天下诸侯面前袒护自己的儿子了。

就连小狼王也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竟不料大费阴险如斯，来了这么一手，兵不刃血，便让涂山侯人陷入了绝境。

他忽然想起大费曾令自己暗杀涂山侯人一事，张张嘴，可是，又生生闭上了嘴巴。

自己和启王子，没有一分钱交情，何苦替他说好话？而且，启王子又不是为了来救自己。尤其，他那副英雄救美的神态，也着实可恶。

大禹王，本就是自己的第一大敌。

大禹王绝后，也是自己乐意看到的。

再说，如果今天大禹王威风扫尽，只怕天下便是大费的天下。

一念至此，便打定主意，怎么也不说出这个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从大禹王面上，又移到涂山侯人面上。

涂山侯人明知已经绝无退路，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劈天斧一横，终于开口了：“大费将军就不必惺惺作态了，你就把这里当做战场，冲我来吧！”

大费只躬身面对大禹王，一言不发。

然后，他默然脱下了身上的战袍。

他身后，一群将士都开始脱战袍。

气氛紧张得出奇，皋陶想要阻止他们，可是，他嘴唇哆嗦，发不出声音来。

忽然，群情激奋。

“启王子这算怎么回事呢？”

“大禹王，你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真是奇怪了，启王子到底是大夏的启王子还是鱼凫国的启王子？”

“真要兔死狗烹，把大费将军这等功臣都逼走吗？”

“真是太令人寒心了……”

……

大禹王并未阻止他们的吵吵嚷嚷，他只是抬头看着儿子。

大夏12部族所有的目光，都迎着涂山侯人。

一个个均暗叹不已：启王子啊启王子。

大禹王一生英明，眼看就要毁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手上了。

大禹王终于出声了：“杀！”

众人怔在原地，谁也不动。

大禹王厉声道：“本王令下，将姒启、小狼王、鱼凫王一并杀掉！”

他提高了声音：“杀小狼王、鱼凫王者，赏黄金三万；杀姒启者，赏黄金十万！”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杀凫风初蕾等才赏赐黄金三万，杀启王子，居然赏金十万！

大禹王，真是动了雷霆之怒，再也不会留下儿子的活命了。

“杀逆贼，拿十万赏金……杀……”

不知是谁带头大叫一声，弓弩手，顿时万箭齐发。

有熊氏急了：“住手……住手……”

“快住手……杀不得……杀不得，这可是颛顼大帝的后裔……你们不许动手……”

可是，谁肯听他的？

劈天斧，就地划出一道光圈。

蝗虫般的箭簇纷纷坠地。

一边的大费等人趁势退下，台上，只剩下三人一蛇，没有任何遮蔽的暴露在万千弓弩手的射程之中，眼看就要被射为刺猬。

大禹王没有徇私，没有任何手下留情。

因为，率先出手的是他的私人护卫队。

那是一支只有99人的护卫队，每一个都精挑细选，善于骑射，真可谓以一敌十。

这本是他安排来对付那个神秘人的奇兵，现在，先用在了射杀儿子身上。

他们全部是瞄准姒启，反而没怎么主攻凫风初蕾和小狼王。

十二首领看得分明，情知大禹王这是真的动了杀机，就连夏后氏等人暗暗叫苦，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大禹王，完全不在乎绝后。

今日，姒启非死不可。

有熊氏有心支援，可是，无奈他是来做客的，也非大夏12近枝部族，根本不能多带士兵，就他和几名护卫，完全是杯水车薪，救之不得，只急得连连跺脚，连声道完了完了。

金杖和委蛇同时发力，无奈已经恶战多时，精疲力尽，哪里还能应对这新一轮的强攻？渐渐地，也越来越衰竭。

小狼王就更是狼狈，左冲右突，完全没有逃生的余地了。

唯有劈天斧，虎虎生风。

竟生生在凫风初蕾面前隔开了一道屏障，他低声道：“凫风初蕾，快走……”

凫风初蕾暗叹一声。

“快，委蛇，快护送你家主人离开……”

“涂山小子，你呢？”

“我还能支撑……”

劈天斧再是厉害，却也无法阻挡连续不断的箭簇，眼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催促却越来越急，到后来，已经声色俱厉：“委蛇，赶紧护送你家主人离开，难道你想大家死在一起吗？”

“死在一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回答他的是凫风初蕾。

她眼睛明亮，微微一笑，满不在乎：“我其实早就很多次要死掉了，能多活这么久，也是赚来的。今天来，也明知必死，其实也没什么。涂山侯人，看看我们能否杀开一条血路吧……”

他哈哈大笑：“好吧，那我们就看看能否对付这万千弓弩手……”

……

大禹王眼看自己的亲卫队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射杀三人，厉声道：“三段式箭阵何在？”

“在！”

应声上来的，是大禹王赖以自豪的最强战阵。

所谓三段式箭阵，乃大禹王举兵几十年造就的最强精锐。也堪称大夏的独家秘方。

整个大夏，除了大禹王，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调动。

就连大费等人也只是听闻，从未领教。

弓弩手分为三批，第一批射完，第二批跟上，随即，换上第三批，大家互为掩护，互为盾牌，这也是大夏最精锐的骑射大军，是大夏最有战斗力的队伍，也凭借这三段式的射击作战方式，屡建奇功，最终一统天下。

一些方国曾领教过这一战阵的厉害，更多的方国则是第一次瞧见这种作战方式，一个个大惊失色，暗暗骇怕，心想，若是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场景，该如何自保？

想来想去，没有任何自保的方法。

包围圈里的人，就像陷阱里的猎物。

小狼王的巨狼已经遍身插满了箭簇，活脱脱便是一只巨大的刺猬，他躲闪在巨狼的尸体下面，而且旁边还有无数熊狼虎豹的尸体堆，饶是如此，也狼狈不堪，好几次都差点中箭。

委蛇和凫风初蕾的处境更加艰难，毕竟是血肉之躯，在万箭齐发的情况下，根本谈不上什么还手之力，全靠涂山侯人的劈天斧隔开一条无箭领域。

无论她们往哪个方向跑，都有箭雨飞来。

整个高台，已经成了箭簇的海洋。

困在陷阱中的猎物，唯有引颈就戮——连投降的余地都没有！

大禹王要的是人头，而不是活口！

令人震惊的是，这么久的攻击，居然还是奈何不了那三人——准确地说，是奈何不了启王子。

但见他的劈天斧挥舞得不快不慢，只见光圈，不见影子，就好像半空中张罗了一个铜墙铁壁，弓箭无法靠近，便纷纷坠落。

天下英雄，扪心自问，竟然无一人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本事。

传说中，那个废物启王子，竟然这般厉害。

大禹王的儿子，竟是绝世的高手。

就连大费也暗暗惊骇：看来前几次自己在启王子面前逃过，分明就是侥幸，或者是他手下留情。

也因此，更是胆战心惊：启王子，非死不可！

这么厉害的人物，就算没有万国大会这场意外，他不死，有朝一日，自己必死。

有扈氏等已经和启王子撕破脸的诸侯也更是跃跃欲杀，他们都和大费同样的心理，今日决裂，再无挽回，启王子不死，必将后患无穷。

因此，竟然顾不得身份，除了大费之外，有扈氏和几大将领干脆亲自拿了弓箭，也寻了角度围上去追杀。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并不像一般的弓弩手那样机械，相反，他们都是不慌不忙，瞄准空挡，寻求最好的猎杀机会。

可是，连续七八箭出去，居然全部落空。

有熊氏本来就看得惊心动魄，又见这几个人居然还暗暗偷袭，他气得破口大骂：“有扈氏，你们几个要点脸好不好？这时候还偷袭启王子？这他娘的太下作了……”

那些方国首领，本来都认为启王子敌我不分，可是，见他如此英雄了得，也不由得一个个佩服，而且明知不可而为之，最起码，光明磊落，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之下，已经很危险了，再被有扈氏等偷袭，就说不过去了。

因此，有扈氏刚要反唇相讥，只听得台下诸侯群里大叫起来：“不要脸，这时候还偷袭……”

“真是太不要脸了，你们就这么急于要杀掉启王子吗？”

“太可惜了，要不是大禹王的儿子，这少年真乃天下第一高手……”

“这么好的本事，要是被杀掉就真是太可惜了，唉……”

有扈氏等人要反骂，可大费使个眼色阻止了他们，情知这时候可不能犯了众怒，否则，就算杀了启王子，以后也未免被这些方国首领看轻了。

就连一向老成稳重的夏后氏也长叹一声，因为，随着劈天斧的渐渐乏力，可以看出，启王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唯有大禹王，面不改色。

大禹王真的没有丝毫徇私。

在天下英雄面前，他动了真怒，也不知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还是维护大夏的统一，一门心思，是彻底要杀掉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涂山侯人已经中了一箭。

就连弓弩手都放慢了速度，诸侯也暗忖，难道大禹王真要杀死自己这唯一的儿子？

稍稍迟疑，却听得大禹王厉声道：“快放箭！若有人胆敢故意拖延，放跑敌人，军法从事……”

此言一出，弓弩手不敢懈怠，箭镞再次雨点一般飞向涂山侯人。

很快，涂山侯人肩头再中一箭，劈天斧一歪，失去了屏蔽，眼看立即就要被射成刺猬。

金色光芒一横，那是一道巨大的光圈。

鱼凫王再次幻变。

鱼形以极大的威力，四面八方好像出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凫风初蕾，卷起潮水一般的反击，竟令箭簇东倒西歪，纷纷在三尺开外坠地。

四张面孔！

有熊氏看得分明，再无疑虑，高声大叫：“住手住手……要是射杀了颛顼大帝的后裔，今日你们担不起这个罪责……就算是你大禹王，你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大禹王却气得脸青面黑，干脆抢过旁边的一张硬弓，张弓搭箭，瞄准了儿子的心口，嗖的一箭便飞了出去。

这天下，很少有人知道大禹王其实是百发百中的高手。

而且，他用的古弓，劲道十足，比起一般的弓弩手，何止厉害了十倍？

涂山侯人连中两箭，虽不再致命处，可劈天斧已经坠落，再要抵挡已经无能为力，而凫风初蕾的金杖，完全被这股大力弹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禹王的这一箭，不偏不倚地射向儿子的心口。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想到万国大会，居然是大禹王的杀子大会。

而且，是他亲自动手。

就连旁边的皋陶也一阵哆嗦。

匍匐在地的大费，却欣喜得浑身颤栗。

真好，这小子总算要死了。

涂山侯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支利箭，正射在他左肋之下，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衫。

大禹王，再次拉开了弓箭。

那是他对儿子射出的第二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再看。

耳边，那股死亡之气直逼心口，他干脆垂下双手，眼睁睁地看着父王亲自射来的又一致命之箭。

这一次，大禹王瞄准的是他的心口。

而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

委蛇色变，大叫：“涂山小子，快躲……”

凫风初蕾的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也大叫：“涂山侯人……”

就连有熊氏都大喊：“虎毒不食子……大禹王，你竟然真要杀你唯一的儿子？”

大禹王没有丝毫犹豫。

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雷霆万钧的箭簇，已到涂山侯人心口。

大禹王惨然闭上双眼。

许多人都闭上了眼睛，不忍瞧这一幕人伦惨剧。

涂山侯人顿觉死亡之气贴在心上，隐隐的疼痛尚未到来，忽然一空，四周顿觉空荡荡的，他蓦然睁开眼睛，看到那只利箭，生生被人一把抓住，轻描淡写地在空中一抛，坠落地上。

紧随而来的漫天箭簇也被他随手一抓，就像大人在接小孩子投来的石子，一挥手，上千只箭簇在半空打转，然后，缓缓落在弓弩手们的脚下。

弓弩手们生平从未见过这等场景，一个个屁滚尿流，要是此人不手下留情，那些箭簇岂不一只只回射到自家胸口？

整个涂山，一片死寂。

台上，箭簇堆积如山。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启王子的劈天斧原本可以令弓箭反射，力道至少杀伤上百名弓箭手，可是，他并未还击，只求自保！可笑你等不知好歹，居然还想一味赶尽杀绝？”

果然，台下堆积如山的箭簇，都向着同一个方向——那是还击弓弩手的方向。

若是启王子的劈天斧稍稍反弹，必将死伤无数。

别说他没这个能力，刚刚他的功夫，有目共睹。

可是，他真的只选择了自保，而无杀伤！

没有杀伤大夏任何一名弓弩手。

众人看得分明，震惊之余，却一个个抬头看着声音的来源方向——救离启王子于鼓掌之间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笑声，从天而降。

并非防风氏那种震耳欲聋，相反，这笑声十分温和，郎朗而来，令人如沐春风，无论距离远近，听起来，竟然完全一样。

大禹王面色骤变，他身边的十二部族首领也立即戒备。

这笑声，正是他前些日子的梦魇。

也是在场十二部族的梦魇。

真正的敌人，终于来了。

可是，没有敌人！

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的影子！

只有阵地中央，三个孤零零的少年，他们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涯草的脸色却瞬间巨变。

她本来就隐匿在人群里，此时，更悄无声息一直后退，直到退出边缘，一转身就飞奔下山而去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逃窜，自然也没有人留意到她逃窜的方向，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笑声吸引，那笑声仿佛在大禹王的头顶，又仿佛在众人的头顶，可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人影。

大费也浑身瘫软，百忙之中，急忙往人群中躲闪。

有扈氏等不知他为何如此惧怕，但也知道不妙，一个个地，也开始悄然后退。

唯有有熊氏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傻傻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凫风初蕾金杖垂下，忽然如释重负。

委蛇的蛇尾卷起，毕恭毕敬昂起头向天空鞠躬。

小狼王从巨狼的尸体下面爬起来，也本能地看着天空。

涂山侯人却看了看台上一地的箭簇，面色一变，也迅速退了下去。

有留意到他这一举动的诸侯都很纳闷，启王子连死都不怕，为何这个人一笑，他就吓得赶紧跑掉了？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顾得上启王子的去留了。

凫风初蕾本想叫住他，可是，心念一转，没有开口。

因为，那笑声已经近在头顶。

“好一个万国大会！好一个杀子大会，姒禹小儿，我本不想理你，但是，实在是太看不惯你的所作所为了，少不得要出手教训你一下，哈哈哈……”

大禹王被这笑声弄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后退一步，所有的侍卫，团团将他护卫。

咕咚一声，一个人被重重地抛在台下。

那是往人群中闪躲的大费。

他对这笑声熟悉得不得了，也是他的梦魇。

在小鱼洞时，身负重伤的共工大人已经那么可怕，更何况现在，他完好无损地出现。

可是，他的躲闪没有任何用处。

长臂伸出，抓住他，就像是抓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狗，就那么随手一抛，他便被抛在了台上。

倒地处，正是小狼王脚下。

他吓一跳，本能地后退一步。

大费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哪里有挣扎的力气？四肢一摊，整个人便像被抽掉了脊髓的软体动物，一动不动。

小狼王待要讥笑他几句，可是，也被这股声势吓住，不敢作声。

委蛇却哈哈大笑：“大费，你这厮也有今天！”

紧接着是英龙、阳招、有扈氏等等……他们都是大夏一流的勇士，此时，被人提起，抛下，就像一个个轻飘飘的球，一点分量都没有似的。

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们都和大费一起倒在台上。

奔跑中的方国首领来不及收住脚步，他们上去一个，被扔掉一个。

于是，有人逃亡。

逃亡也没用，他们刚一转身，便被抓住。

很快，台上便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名首领、将军，全是大夏第一流的高手……他们哎哟哎呦惨叫，但是，一个个又并不致命，好像那伤痕都是控制过的，只爬不起身，不能动弹而已。

众人都吓傻了。

皋陶见儿子危急，要冲上去，可是，刚走几步，又停下。

那声音，已经落在耳畔。

“好一个同宗同源，好一个受之天命！好一个黄帝嫡系颛顼玄孙……哈哈哈，姒禹小儿，谎言说一千遍便成了真理！可是，这么拙劣的谎言，你怎么好意思一再重复呢？”

本以为是小狼王这一类的杀手，却不料，这人一开口，居然是理论！

他并不杀一个人。

他也不急于杀任何人。

而且，他不是口称“大禹王”，他说——姒禹小儿！

这天下，谁敢称呼大禹王为姒禹小儿？

大禹王毕竟是大禹王，震惊之下，却还是镇定自若：“阁下到底是谁？为何先在阳城捣乱，现在又到涂山捣乱？”

“捣乱？不！我是专门来教训你这姒禹小儿的！”

好大的口气。

可是，众人却不敢反驳。

因为，他们连这狂妄自大的对象的影子都还没看到。

大禹王忍无可忍，厉声道：“你有何资格教训本王？你倒是先露出本来面目看看？”

“姒禹小儿，你还不服气是吧？哈哈……”

笑声，远在天际，又近在耳边。

这一次，大家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是从三皇五帝的牌位顶端发出的——原本，那是祭祀的最高台，也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太阳西斜，未时三刻。

按照既定程序，正该是大禹王率领众人祭祀三皇五帝的时刻。

很显然，祭祀已经无法开始了。

大夏君臣，面如土色。

台下士兵也张目结舌，没有任何人能够解释，为什么敌人的声音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们怎么都看不到人影。

“祭祀三皇五帝！你们祭祀三皇五帝干什么呢？为的是告知他们，你们现在有多么无耻？”

众人面面相觑。

“几万年的岁月，人类竟然变得如此寡廉鲜耻。一大群人围杀一个女子，居然自称英雄行径！一个少年挺胸而出反击这不合理的一幕，居然被当做反叛和背弃！甚至遭到来自父亲的亲手杀戮！是非观呢？你们的是非观呢？？？大禹王，这难道便是你的是非观？”

大禹王呼吸急促，却一言不发！

“难怪当初造物者一再提出警告：人类已经集体堕落，厚颜无耻已经渗透到了他们的遗传基因，成王败寇是他们唯一的信仰，钱和权是他们最大的爱好！而自私自利，简直就是他们血液里流淌的每一个跳跃的细胞！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哈哈哈，就如今天，谁能想到，你区区一个姒禹小子，竟敢沐猴而冠，妄称什么万王之王……”

大禹王厉声道：“本王治水有功，平定天下，又乃堂堂黄帝后裔、颛顼玄孙，有什么不配称王的？”

“你说你治水有功，野心勃勃想要称王还算诚实，可是，乱认祖宗，厚颜无耻，又算怎么一回事？”

“本王怎么乱认祖宗了？”

“我且问你，你真是黄帝后裔、颛顼的玄孙吗？”

“这还能有假？本王身世，天下皆知。本王出自蜀中汶山，祖上乃黄帝长子昌意的分封之地！”

“哈哈哈，你可知道黄帝和颛顼属于什么种族？”

大禹：“……”

“黄帝、颛顼东南西北各长了一张脸，乃出于四面神一族；炎帝则牛首人身，属于牛人一族；而蚩尤则铜头铁额头上长角，属于铁人一族；至于帝喾则人首鱼身，属于人鱼一族；这些古人就不说了，就拿你们近代的尧舜来说吧，尧有八条眉毛，舜有双目四瞳，分明出自伏羲一族。姒禹小儿，你可是亲眼见过舜帝的，你说是否如此？”

大禹王不能反驳。

其他臣下也不能反驳，因为，这个陌生人口里的大神面貌，天下皆知。

“如此不同种族，不同类别之人，居然统统认四面神一族的黄帝小儿为祖先，岂不是笑掉人的大牙？我问你们，你们是凭什么根据来认这些祖宗的？”

无人能答。

大禹王也答不上来。

一个个均暗忖，为何以前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呢？毕竟，传说中，就是这样讲的啊。

“就拿你姒禹来说吧，既然你自认出自黄帝的儿子昌意一族，可是，按照遗传规律，难道你不应该是四面神的相貌吗？”

四周一片死寂。

大禹王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自己跟四面神毫无关系。

有熊氏，则情不自禁又看向凫风初蕾，他已经两次见到她隐隐露出四面神的幻相了。

“你姒禹长了三只耳朵，鸟嘴马脸，当属于鸟人一族，原本是汶山土山土长的土著，跟黄帝或者昌意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你怎么好意思牵强附会，背祖忘宗，去攀附黄帝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老祖宗？你历代祖先若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死去活来？”

大禹王气得面色铁青，好几次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帝也就罢了，你还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颛顼的玄孙，可是，你知道颛顼真的有玄孙吗？”

“……”

“颛顼一共有四个儿子，第一个叫痢疾鬼，专门在人间散步痢疾病菌；第二个叫魍魉，最大的技能便是迷惑夜行人失足落水；第三个叫小儿鬼，专门惊吓小孩生病；至于第四个，则是你们最最厌恶的，他的大名叫做穷鬼……”

他哈哈大笑：“姒禹小子，你自称是颛顼的玄孙，那我问你，你是颛顼这四个儿子之中哪一个的后代？”

颛顼的四个儿子，最后都归属幽灵一族，没有任何人留下半个后代！

大禹王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而台下诸人更是面面相觑，满头冷汗，本来，大家对于“同宗同源”是没有异议的，毕竟，认一个血统高贵的祖先，是人的共性，天下大人物莫不如此，不然，谁肯在发迹之后自认祖先卑微？

自己出身卑微也就罢了，但血统，万万是要高贵传承的。

因此，但凡有点身份的部族，都牵强附会，把自己归为了黄帝的后裔。

就连远在边陲的蛮夷小狼王也不例外。

他们和犬戎一样，都以帝喾为祖先。

可现在，被人这么一戳破，每个人脸上都是火辣辣的，完全无法辩驳。

“颛顼的这四个儿子都没有后人，也就是说，从颛顼这一代起，他的族谱便断绝了。不料，万年之后，竟然还有那么多人自认是他的后代……”

所有目光都投射在大禹王身上，他的王服上，前黄帝，后颛顼，偏偏这时候，又无法脱掉这身衣服，只恨不得脚下有个地洞，马上就钻进去。

他气得脸青面黑，好几次要张口，可是，却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

今日的万国大会，真是邪门了。

先是防风氏捣乱，紧接着是小狼王和鱼凫王，再接着，连自己的儿子都出手了。

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号难缠人物。

这，才是今天的正主儿。

他情知今天是来了绝顶高手，稍有不慎，别说万国大会被破坏，只怕自己性命难保，所以，尽管已经气得七窍生烟，还是压抑着情绪，暗暗咬紧牙关，非要抓住这家伙，定让他死得比防风氏更惨。

那声音一顿，又道：“今日来参加万国大会的各位，你们都和大禹王一样，自认是黄帝的后裔吧？既然自认是黄帝的后裔，也就是自认为颛顼的后裔了？”

众人原本暗戳戳在嘲笑大禹王，听得这话，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可笑，一个个冷汗涔涔，一声不吭。

“既然你们自认是颛顼大帝的后代，又为何一心追杀颛顼大帝唯一的血亲？”

所有人都懵了。

这人说颛顼自四个儿子之后已经绝后了，现在又说颛顼有唯一的血亲？

这是什么意思？

有熊氏大声道：“阁下这话不对！你早前才说颛顼大帝没有后裔，可是，又说大家追杀颛顼大帝唯一的血亲，岂不是自相矛盾？”

“你不是早就知道颛顼大帝的血亲是谁吗？”

“哇，难道这位小鱼凫王还真的是颛顼大帝的直系血亲？可是，这不对劲啊，颛顼大帝的确只有四个儿子，绝对没有任何女儿。可我又看得分明，小鱼凫王明明能幻变四张面孔，这就奇怪了，这是什么缘故？”

所有人，都盯着凫风初蕾。

高台之上，其他人都是躺着，唯她站着，衣袂飘然，蜀锦高贵，就像刚刚的一次生死战不曾发生过一样。

唯有她手中金杖，在在地证明她的王者身份。

小鱼凫王？

颛顼大帝的血亲？

这怎么可能？

尽管有熊氏已经说了几次这话，可之前大家都认为他是在胡诌，故意捣乱的，而且，除了有熊氏，其他人也无法看到她的四面幻象。

有熊氏抓抓头：“阁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熊氏？瞧你隐隐有四张面孔的幻象，这么说来，你是黄帝老儿的嫡系后裔了？”

“正是！不过，我的祖先是黄帝而非什么黄帝老儿！”

“哈哈，不错，不错！你这小子总算没有丢黄帝老儿的脸面！我虽然自来讨厌黄帝老儿，可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还真乃一代雄杰。自他之后，天下再无英雄！”

有熊氏听得他如此推崇自己的祖先，也就不计较“黄帝老儿”几个字了，大笑：“阁下到底是谁？为何胆敢用这样的口吻评论我的祖先？”

笑声，依旧从天而来，十分豪爽。

“我是谁，并不重要！事实上，单个的人，无论是谁，都不重要！”

“这……”

“神造人之初，没有定论，也没有定型，完全是随心所欲，于是，便出现了各种奇特的造型，或人首蛇身，或牛首人身，或几张面孔，或其他千奇百怪不一而论……”

有熊氏惊问：“难道造人的并不是同一个大神？”

“当然不是！最初，只有一个大神造人。后来，其他大神瞧着好玩，觉得人类这种宠物很有趣，便纷纷加入了造人的行列，大家随心所欲，各显神通，各自按照各自的喜好，所以，造出的人类，便也奇形怪状……”

星际浩渺，宇宙广博，在不知多么久远的时代，星际大神们发现了地球这个风水宝地。

地球四季如春，百花盛开，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无数珍稀的动物神兽，生物之间和平共处，没有厮杀，没有死亡，充沛的能量和各种微量元素，让它们拥有持久无忧的生命。

那是早期生物的天堂。

大神们如获至宝，纷纷到这块风水宝地游玩嬉戏，不亦乐乎。

时间长了，大神们便觉得寂寞。

于是，第一个大神突发奇想，按照自己的样貌，想要制造出一些和自己差不多的宠物。

这些被制造出来的小人儿见风生长，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活泼可爱，远远比其他动物有趣。尤其，他们渐渐长大，居然具有了一些智慧，能开口讲话，能说说笑笑，能领略大神的意思，能对话，这便远远超越了其他的动物。

其他大神见状，很是新奇，均以为这些小人儿很好玩，便纷纷效仿，都开始造人。

每个大神所造之人，都是按照自己的形象，或者，按照自己的喜好，久而久之，地球上便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人种。

不过，他们虽然在面貌肤色上有一定的差异，但是，内质却基本一致，不会脱离造物大神自身的大致形象。

自然，每一类人，都对应着一个造物大神为祖先。

众人第一次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明明看不到台上之人，却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渐渐地，大神们对于造人游戏玩得厌倦了，觉得人类这种宠物也不是那么好玩了，而且，因为人类的发展，渐渐超出了众神们的预期，甚至是慢慢失控了，久而久之，便很少有大神继续造人了……”

有熊氏忽然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人类这种宠物，跟他们所想象的不同，慢慢地，会带来许多麻烦。甚至因为人类自身的劣根性，慢慢地，变得很危险，有些野心勃勃的人类甚至开始觊觎大神们的秘密，偷窥他们的隐私，企图变得和他们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寿命和地位……”

每个人都在想，这劣根性是什么？

是怎么开始的？

又为什么又会失控了？

可是，那人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道：“大神们不再继续造人了，任凭已经被造出来的那批人类自身自灭……”

但是，渐渐地，大神们发现，这些人类有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特性——他们居然在偶然之间学会了自行交配，繁衍后代！

要知道，大神们出自不同的星际，不同的文明，因为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于交配一道是毫无兴趣的，他们都只保持单个的个体。

本以为制造出来的小人儿，也不会有太多差异。

殊不料，这些小人儿渐行渐长，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嗜好……久而久之，竟然野心勃勃，成为地球上最大的一股势力。

仿佛一种病毒，自然生长。

甚至，渐渐地凌驾于地球上其他一切生物之上——除了远古大神。

然后，开始开疆拓土，互相厮杀，互相争夺。

他们的野心，令大神们都感到忧心忡忡。

因为种种原因，大神们干脆放弃了地球，任其争斗。

地球，逐渐开始堕落。

“后来，在漫长的岁月里，优胜劣汰，逐渐地，人首人身便成了最常见的一种，也成了最正常的一种。至于其他形态的人类，或者因为气候变迁，或者因为沧海桑田，那种形态已经不适合生存，就逐渐退化，唯有在某些特殊时刻才会显露出本来面目，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返祖’现象……”

有熊氏狐疑：“就像鱼凫王那样，忽然现出鱼形？”

“你也一样，偶尔会露出四张面孔。”

众人暗忖：原来这就是返祖现象。

“真要说大家同宗同源其实也不是不可，但是，同宗同源的源头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那就是娲皇！！！只能是创造人类的娲皇！！！”

娲皇，是第一个创造人类的大神。

其他大神，都在她之后。

万国，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人敢于反对他的观点。

娲皇，大家都是知道的。

在很漫长的几十万年历史中，她一度占据始祖神的至高无上的地位，莫可动摇。

直到高阳帝颛顼起，这种局面才慢慢改变了。

高阳帝颛顼主政时，人类开始重男轻女，父系氏族慢慢地占据了上风，伟大的女性渐渐地被淹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但是，唯有娲皇，她的地位实在是太高超了，以至于到了无法打压的地步。

就算高阳帝颛顼也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

尽管他们弱化她，刻意忽略她，但是，古老的传说里，依旧一代又一代将她传扬。

可是，轻视女性的洪水一旦奔流，后来的继位者尝到了甜头，便有意无意，继承了这个理念，并随之推广，久而久之，便以三皇五帝——八个男人主宰了浩瀚历史。

“娲皇以始祖神的崇高地位，竟然能被历代宵小之辈所轻侮！尤其可叹的是黄帝老儿，他野心勃勃，胜者为王，篡改历史，竟然让后人纷纷攀附于他，认他为祖宗！你们可知道，真要说什么万王之王，那就非黄帝莫属了，毕竟，他也的的确确曾经一统整个地球！说穿了，往上几十万年，你们的部族都是为黄帝老儿所灭！！！然后，你们这些不同部族的后裔不以为耻，反而纷纷背祖忘宗，以攀附黄帝为野祖宗为荣耀，羞耻之心呢？你们这些人类的羞耻之心呢？？？难怪造物主后悔创造了你们，多次想要将你们一举灭掉……”

台下，还是一片死寂。

这是比小狼王，鱼凫王的捣乱，甚至启王子的背弃，更令人震撼。

杀伤力，也更大得多。

用不着血肉厮杀，那是内心根基的动摇。

来人甚至尚未动一根指头，万国大会的崇高理论根基忽然就土崩瓦解了。

祭祀三皇五帝的时间，已经过去。

良辰吉日，不可再来。

可是，没有人敢出声提醒。

皋陶心急如焚，也不敢做声。

他知道，提醒也没用。

今日的公祭已经毫无意义。

就连大禹王之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甚至顶端魏巍的三皇五帝令牌都显得那么突兀而不合时宜。

有微风吹来，淡淡桂花香味，这万国大会就更是显得滑稽可笑。

大禹王忍无可忍，终于打破沉寂：“阁下口口声声黄帝老儿，你有什么资格藐视先贤？你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大笑声里，临渊而立。

高大身影如小山一般伫立在涂山之上，众人之前！

比大禹王站立的高台更高上几丈。

如果说刚刚被杀掉的防风氏像一座小山，那他，就是一座大山。

比涂山更加壮观，雄伟，仿佛一脚踏地，一手遮天。

红色马尾，就像天空里盛开的巨大花簇，又像是一把壮丽无比熊熊燃烧的火炬。

“天啦，居然是红发共工……”

“共工一族居然还有人活着……”

“不周山之战后，他们不就已经被灭族了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

大禹王和台上十二首领，面色剧变。

百里行暮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凫风初蕾的面上，微微一笑，认真看了她一眼。她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垂下长长的睫毛，眼神中，是无比的如释重负，甚至，微妙的崇敬之情。

有他在，万难皆休。

他的大手伸出，轻轻放在她肩头，带着远古而来的慈悲情怀，她肩头的伤口，竟然不药而愈。

就连委蛇满身的血痕，也随着那纷纷扬扬的药粉一瞬间就消失了所有的疼痛。

它再次鞠躬：“谢谢百里大人！”

甚至小狼王。

他本能地躲避他的恩惠，可是，无济于事，不知名的药粉，悄无声息落在他的伤口，但觉一股舒服的暖意瞬间便渗透到了五脏六腑。

他张张嘴，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且，他发现这远古的大神根本没有看自己，他的目光一直在凫风初蕾脸上。

那温柔和煦的目光，带着人类早已失落的初生一般的赤诚。

小狼王随着他的目光，也落在凫风初蕾的脸上。

那一刻，他觉得凫风初蕾比这个远古大神更加神秘。

大禹王的声音很大，却有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空虚和恐惧：“共工？你真是共工的后裔？”

有熊氏也目瞪口呆：“天啦，共工一族居然还有人活着？”

“不是共工一族还有人活着，我，便是永远的共工！”

共工！

不是共工的后裔，而是共工本人——从第一个共工到最后一个共工！

是那个从黄帝炎帝蚩尤争霸起，便风云一时的共工！

是那个一怒之下把不周山擎天柱撞倒的共工！

伟岸身躯，比涂山还盛大。

台下诸人，只能仰视。

大禹王，也只能仰视。

此时，他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巨人，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正是此人，此前已经在阳城火焚祭祀台，推倒三皇五帝！

原来，他竟然是共工！

难怪他敢口口声声“黄帝老儿”——他根本是黄帝的同时代人，也是黄帝当年的大敌之一。

黄帝和蚩尤争霸时，他还谈不上多大分量。

可是，和颛顼争霸时，他便是绝对的主角。

令南北移位，九州悬浮的不周山，千年万年铭刻着他的名字！

可以说，他是令整个地球格局彻底改变的标志性人物，某种意义上，他的影响力比黄帝等人更大。

因为，他所带来的战争后果，到了需要出动娲皇等人补天的地步！

也是传说中第一个把天都捅破了的大人物！

他才是人类有史以来，真正的第一大战神！

一入风云岁月催，几万年的时间过去，他居然还在人间。

千万双目光死死盯着他。

都以为这撞破天的远古大神原本该是多么凶猛狰狞，令人望而生畏，可是，他居然有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难道他不该是大禹王这样黑黝黝的鸟嘴马脸吗？最少，也得是皋陶那么苍老，遍身都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吧？

偏偏，他那么俊美也就罢了，还那么年轻。

活了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的人，能永远不老吗？

在万千群雄面前，他这张俊美至极的脸，显得那么突兀，又高贵不凡。好像远古时代走来的一幅画卷。

无数人都觉得自己恍若梦中。

甚至小狼王，他举着狼牙棒，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传说中的上古大神，好半晌，眼珠子都惊奇得不会转动了。

他不能想象，这么俊美的男人，怎会撞破不周山？

就连孤零零站在阵中的凫风初蕾也觉得似梦非梦，仿佛还沉睡在金沙王城的宫殿里，在做一场永远不会清醒的梦。

还是有熊氏打破沉默：“阁下如此远古大神，又为何要来这涂山之巅？”

他笑起来，目光春风一般和煦。

“你等要做什么万王之王，我原本毫不在乎。只是，你们不能伤害她！”

所有人的目光，随他一起投向凫风初蕾。

她依旧站在原地，就像春日里刚刚绽放的一朵花蕾。

他因她而来。

否则，谁管这些跳梁小丑自封什么万王之王呢？

凫风初蕾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内心迷离。

人生中所有最重大的变故都是从遇见这个远古大神开始的。周山之巅，一面之缘，仿佛已是一见钟情。

却突生变故，父王之死，鱼凫国的破灭，几度得到他的援手，直到现在的万国大会……她已经分不清楚，这个巨人在自己的生命中到底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敌人？朋友？

她的一只手，只是情不自禁捏着那只小小的玉瓶。

“初蕾，只要你对着天空大叫我的名字，我便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没有叫他，他还是来了。

几十万年的英雄岁月早已过去，不周山早已被淹没，而她，才是他的焦点。

她内心起伏，却紧闭双唇，生怕一开口，便泄露了所有的心事。

从第一面到现在，那恋慕之情，已经生根发芽，直到现在，长成了一颗大树。

无论今后的岁月如何，他已经是挥之不去的精神图腾。

他对她的心思，竟是看得一清二楚一般。

笑容就更是和煦。

几十万年岁月，这是他唯一的欢乐。

大禹王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阁下休得信口开河，共工大神已经死了几万年了，你却胆敢跑来冒充他……”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没有底气。

那大山般傲岸的巨人，红发蛇尾，任何凡人都无法冒充。

“共工的时代早已过去，人首蛇身已经被历史的洪荒湮没。现在，你们可以叫我柏灌王，也可以叫我百里行暮！！！”

柏灌王！

竟然是柏灌王！

曾纵横西南几万里疆域的古蜀国君王！

难怪他会找上涂山来。

尽管前不久被灭掉的是鱼凫王，可是，大禹王还是不由得后退一步，他身边，一大波勇士纷纷将他护卫。

早已瘫软在地的大费，一颗心紧张得要吐出来似的，他本能地要逃跑，可是，他彻底失去了力气，好不容易坐起来，又干脆躺下去，幸亏现在已经没有人注意到他，才不至于更是羞惭。

大夏精锐，严正以待，三段式剑阵也纷纷转向。

诸侯方阵里，万国精选的精锐悄然成阵，那是皋陶奉命暗中布下的奇兵，也是火焚祭祀台之后，他和大禹王暗中定下的秘密武器。

可是，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在射杀启王子时，大禹王已经亮出家底了。

现在面对这远古时代的巨人，更是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所以，皋陶只能暗中调动能调动的一切：包括他独家的几尊神兽，以及大费都不知道的好几种猛禽。

可是，他衰老的脑门上还是一阵一阵的冷汗涔涔。

此生此世，从未经历这样的时刻。

他不知道大禹王此时的心情，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脆弱。

忽然觉得大夏的军队不够，猛兽不凶，弓弩手也欠缺火候——他内心恐惧，却还打算着拼死一搏。

大禹王，无意中和这老臣对视一眼。

就算刚刚才因为彼此的儿子曾经有过龌龊，可是，此时此刻，他俩的目标一致，理想一致。

其实，他和他是一样的心情。

甚至，比他的恐惧更甚。

君臣之间，默契的顶点终于达到巅峰，二人内心深处，都是同一个念头：奋起搏杀，纵两败俱伤，也还有最后一丝机会。

地上，防风氏的血迹还没干涸。

鱼凫王和小狼王的血，也还未干。

甚至涂山侯人的血，都还没干。

大禹王亲手射向他的第二箭，还歪在地上，和别的箭簇，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圈子。

只是，那少年已经不见了。

大家都不明白，为何在这时候，启王子反而赶紧跑掉了？

柏灌王看了好几眼这个箭镞圈子。

就连他，也对那懒洋洋的少年真正刮目相看。

杀人容易。

救人不易。

明明有能力杀人却克制自己，并不是太困难。

而被人所杀时，还能保持克制，才真是难上加难。

百里行暮的目光横扫过万国大会的庞大方阵，然后，落在西南一隅的阵势上面，哈哈大笑：“万国诸侯，天下英雄，唯涂山侯人而已！”

涂山侯人，便是启王子。

他的目光所及处，正是大禹王和皋陶暗布的奇兵——具有极大杀伤力的暗器、八卦阵。

当然，还有来自苗疆的毒蛇猛兽，以及皋陶布置的空中飞鸟。

大禹王忽然意识到，这一套，对柏灌王来说，压根不起作用，因为，就连他也已经发现，之前勇猛追杀防风氏、对小狼王无比凶悍，甚至面对那条双头蟒蛇也毫不怯弱的猛禽们忽然焉了似的。

在皋陶的连声催促之下，它们本是护卫天空，集结成阵，可不知何时起，它们飞出了阵地范围，而且，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仿佛对这个与天齐的巨人有一种天生的畏惧之情。

就连熊罴虎豹，也嗷嗷后退，不一会儿，竟然全部逃走了。

大禹王并不知道，在湔山时，这些猛禽猛兽便已经吃过柏灌王的大亏，所以，一听得那簌簌风声，杀伐之气，便本能逃窜。

外围猛兽猛禽一逃窜，内阵便露出败迹。

奇兵，不战而怯。

大禹王额上，冷汗涔涔。

不经意地转眼，看到大费等人匍匐在地，满脸黑气和畏惧，竟似瘫软了一般，再无早前喊打喊杀的气势和能量。

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恐惧。

大费如此畏惧此人，所为何来？

柏灌王的目光，慢慢地从箭簇转移到破裂的九鼎上面。

在这个时代，黄铜很少，所以十分珍贵，铸造铜器的大小多少便是一个国家国力的象征。可现在，这么多的黄铜都被浪费了。

大禹王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破裂的九鼎上面——一开始的不祥预感果然应验了。

九鼎在，天下在。

九鼎破，天下何在？

他胆气一壮，厉声道：“全体出动，拿下这个假冒的共工……”

命令下完，退一步，可是，已经迟了。

柏灌王的长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将他抓住。

明明有那么多护卫，可是，形同虚设，他们完全没有出手的机会。

堂堂大禹王，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就好像软弱无力的婴儿落入了大人之手。

“大王……”

“快救大王……”

“天啦……”

惨呼声此起彼伏，可是，没有任何人敢上前一步。就连大夏12部族的首领也束手无策，一个个举着兵器，却投鼠忌器。

国师皋陶和夏后氏、有男氏一起出手了，可是，他们的第一波攻击尚未发出，兵器便纷纷坠地。

有人大叫：“大费将军，快去救大王……”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勉力爬起来，冲过去，半空中，被一股大力袭来，他再次重重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夏后氏等一拥而上。

可是，下一刻，他们便一个个倒在了大禹王身边：有男氏、夏后氏、甚至国师皋陶……整个大夏的十二部族，几乎没有任何例外。

纵然那些蠢蠢欲动的方国首领，尤其是三苗和东夷首领，他们倒得最惨，一个个都是狗啃泥，趴在地上仰八叉，就像一只只可笑的螃蟹。

但是，没有人笑得出来。

大家都被这无敌的神力所震撼，纷纷后退，万千人中，再也无人敢上前一步。

大夏君臣，全部倒在台上。

但是，他们也没受什么伤，只狼狈不堪，无法站立。

这情形原本十分狼狈，可台下诸侯，没有任何人胆敢发笑，就连最幸灾乐祸之人，也小心翼翼，因为，生怕下一刻，自己便被同样一把丢在台上。

那是无可阻挡的力量。

那是怒触不周山的力量。

血肉之躯，没人认为自己可以强过不周山。

百里行暮环顾四周，但见台下来参会的万国首领均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有熊氏的首领奔在前面，跃跃欲试，但终究力怯，半路又停下了。

毕竟是黄帝的后裔。

他可不甘心看着共工就这么天下无敌。

有熊氏，并不是熊——奔跑之中，他隐隐显露的便是四面神的模样，可一停下，又是一个粗豪的黑大汉而已。

有熊氏奔上几步，又停下，他抓抓头皮，忽然笑起来：“共工大人，我打不赢你也不算丢脸！反正你是我老祖宗一辈的人物……”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

他对这虎背熊腰的有熊氏极有好感。

他点点头：“有熊氏，你很好，你没有丢黄帝老儿的脸！你还算能分辨是非！”

“多谢共工大人赞赏！”

于是，就成了一个奇景——大夏的绝大多数英雄人物都倒在台下，只有有熊氏一个人站着，毫发无损。

大禹王毕竟是大禹王，他自救！

身躯渐长，虬龙的头若隐若现，径直就向柏灌王身上顶去。

可是，龙头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便被一把抓住，他头一扭，面上竟然伸出一尺多长的鸟喙，径直就往柏灌王的右眼啄去。

百里行暮大手一拍，锋利鸟喙顿时折断，大禹王嗷叫一声，化为一头巨大的黑熊，厚厚的熊掌直取柏灌王心口。

台下之人惊呼：“大黑熊……”

须知大禹王最厉害的招数便是化为黑熊，据说，大禹王在治水的时候，但凡遇到巨大的困难，便会化为黑熊，每每逢凶化吉。

更有坊间的小道消息称，他和妻子原本关系也不是那么僵，直到某一次，他的妻子涂山氏忽然心血来潮，去他治水的地方为他送饭，却见到一头凶猛的黑熊，她吓得丢下饭盒就跑，就这么被活活吓死了……

当然，这八卦经不起推敲，但是，大禹王的“返祖”形象为黑熊是没有疑惑的。

此时，他化为黑熊，能量何止增强了百倍？但见那头黑熊一直暴涨，巨大的熊掌以排山倒海之力连续攻击，竟然迫得柏灌王也不得不后退几步。

他哈哈大笑：“你这黑熊还有点本事，本王倒真是小瞧你了……哈哈哈，再来……”

他艺高人胆大，一掌拍向黑熊头部。

黑熊识得厉害，情知挨了一掌，天灵盖也被拍碎，他不甘示弱，躲过一招，尖锐的利齿就去啃柏灌王的脖子，同时，两只熊掌直取柏灌王的心脏，一个黑虎掏心，眼看就要将柏灌王的心脏给活活挖出来。

天下英雄见大禹王竟然有这般功力，难怪纵横半生，原来并非浪得虚名。

可是，他的对手偏偏是柏灌王。

柏灌王大笑：“你这黑熊，果然了得！当今天下，只怕已经罕有对手了！难得，真是难得！”

一掌就击在黑熊的腹部，黑熊狂嚎一声，仰头就倒，很快便缩小，台上，只剩下大禹王痛苦至极的挣扎。

百里行暮忽然将他高高举起：“姒禹，你汲汲以求的便是称霸天下，在万国面前显示你的王者威风。现在，我便在天下人面前杀了你，让你这背祖忘宗，乱攀祖先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杀！

大禹王将死！

万国首领，忽然蠢蠢欲动。

大禹王纵威震九州，但是，总有人不服气。

就算他们摄于他的军威，必须赶来捧场喝彩，内心也是愤愤的，毕竟，打不过人家，也只能伏低做小。

尤其，他杀迟到的防风氏立威，并将防风氏彻底肢解，更让人胆裂心寒。一些和防风氏交好的部族便更是心怀不满，可又不敢强行出头，生怕成为下一个防风氏。

当然还有犬戎等西北少数族，他们和大夏自来时战时和，从来没有真心臣服过，早前力不如人，不敢发作也就罢了，现在，见他落在共工大人手里，一半震惊，一半又幸灾乐祸，甚至暗暗巴不得共工大人赶紧将他杀掉。

彩袖纷飞，一翩翩人影从云中飞来。

云华夫人出手了，她流云水袖，纵身飞起，毕竟，西王母一族非同凡响，曾在几十上百万年的时光里，都是远古大神们巴结的对象。

她的攻击很美妙，可每一招都是致命的。

百里行暮后退。

她一击凑效，大为振作，抢上一步就去拉大禹王。

可是，她的脚步被一股劲风阻止。

她一怔，才发现自己的袖子竟然随风飘舞，却又不曾碎裂——分明就是柏灌王看在她是女子的份上，出手有所保留，否则，碎裂的就不止是袖子了。

她大惊失色，却不甘示弱，再退一步，袖子里忽然弹出一物。

白光一闪，那物在近距离里散发出硫磺的味道，直奔柏灌王胸口。

柏灌王哈哈大笑：“云华夫人难道以为本王会怕雄黄？不对，这是硫磺……”

他一张手，竟然将那径直射来的小玩意捏在手里，一看，笑起来：“西王母一族居然还保留了几万年之前的热兵器？”

云华夫人见攻击再次失手，正要发动第三波攻击，但是，她的攻击止于一颗被劈断的大树，一股劲风吹得她摇摇欲坠，根本无法再靠前。

大禹王，被高高举在半空，百里行暮手一低，稍稍作势，仿佛云华夫人再一往前，大禹王便会肝脑涂地。

她投鼠忌器，竟不敢再走一步。

她面色惨白：“共工大人手下留情！”

百里行暮淡淡地：“退下吧，没你的事！”

“可是，共工大人……”

百里行暮一挥手，云华夫人不得不退下。

大禹王，面如死灰。

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

大夏诸臣，也一个个面如土色，都不知道今日会如何收场。这红发巨人，赫赫有名的共工大神，会不会一怒之下，就像捏死蚂蚁一般捏死众人？

百里行暮，没有忽略他们面上的恐惧之情。

这些人，都是这个时代的所谓精英，分散各地时，他们无一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颤栗于自身的命运。

一种无法掌控的挫败和畏惧。

尤其是大费，他再一次狗啃泥般倒下，满嘴是血，门牙都掉了几颗，满头都是碎屑枯枝，就更是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丝毫英雄战神的气概？

全大夏少女恋慕的梦中人，一去不复返了。

小狼王远远地看着他，但觉无比痛快，却又带了些微的怜悯之情。这厮。

这一刻，他的形象是彻底崩塌了。

甚至远远不如早前悄悄溜走的涂山侯人。

再看百里行暮，内心真是汹涌澎湃，一个艳羡无比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反反复复：我几时才能如此？我几时才能如此？

凫风初蕾，却四下环顾，寻找着涂山侯人的影子。

按理说，他早就认识百里行暮，根本不该畏惧而逃才对。

再说，他身上还带着箭伤。

就这么跑了又不露面，是要干什么呢？

百里行暮的目光转向大禹王，淡淡地：“好你个姒禹！你知道今日我为何要来找你？”

大禹王虽身处绝境，还是亢声道：“你这上古大神估计是闲着无聊，跑来寻我们的晦气！”

言辞之中，终于承认了这是共工。

因为，除了共工大神，这天下不可能再有这么强大能量之人。

“原本你小子在你的地盘好好做你的大禹王，哪怕你气吞山河，自封什么万王之王，我也不必管你。可是，你万万不该野心爆棚，居然不远万里去偷袭鱼凫国！”

古蜀国，曾是他的地盘。

当然不容人随意猖獗。

但是，台下诸人都很狐疑：既然他是柏灌王，那为什么又被鱼凫王篡位了？难道共工大人还斗不过鱼凫王？

鱼凫王到底又是何方神圣？

既然这么厉害，怎会一下就被大费给灭了？

这一日，惊异太多，众人都理不过来了。

“你可知道，被你谋害的老鱼凫王是何许人也？”

大禹王一怔。

“老鱼凫王，正是你刻意攀附的老祖宗，五帝之一的高阳帝颛顼！”

“天啦，鱼凫王竟然是高阳帝？”

就连云华夫人也变了脸色。

当年的中央天帝，怎会跑到西南一隅做了鱼凫王？

可云华夫人立即醒悟：若非高阳帝，只怕也没人能把柏灌王拉下马来。

有熊氏大叫：“难怪我一眼就看出这个小鱼凫王是颛顼大帝的血亲……天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颛顼大帝居然还真的留下了血亲……”

颛顼是黄帝的孙子，有熊氏是黄帝的直系后裔，如此算来，便和凫风初蕾有亲缘关系。

此时，他从柏灌王口里得到证实，更是跃跃欲试，瞧着凫风初蕾：“嘿，鱼凫王，你可跟我可是一脉相承……”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金杖一横，“多谢有熊首领一直仗义执言！”

“哈哈，我们有熊氏一族又添一名杰出人物，真真是可喜可贺！”

摔得七晕八素的有扈氏怒道：“你没听共工大人说颛顼大帝四个儿子之后就绝后了吗？怎么又来什么直系血亲了？难道共工大人也自相矛盾，胡言乱语？”

有熊氏抓抓头，他也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大叫：“共工大人，快点解开这个谜底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百里行暮却看向大费。

他手一指，大费被一股力道裹挟，竟然站起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不明就里。

就连大禹王和皋陶也都看向大费，心想，这事和大费有什么相干呢？

大费偷袭鱼凫王成功后，却被大水湮没了三万精锐，更是被百里行暮吓破了胆，所以回到阳城后，绝口不提颛顼一事。现在，被共工问起，真是回答不是，否认又不敢，就更是狼狈。

“大费，你偷袭鱼凫王得手，目睹了我和鱼凫王的一场大决战，你该不会说，你竟然不知道鱼凫王就是颛顼吧？”

大禹王沉声道：“大费，果真有此事？”

大费低下头，不敢回答。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姒禹，你的好大臣，好忠臣，居然对你隐瞒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或者说，你们大夏所推崇的智谋和战略，原来就是撒谎？哈哈哈，一个满口谎言的青年，居然能成为大夏的全民偶像，真真是荒谬，荒谬……”

他笑声一顿，淡淡地：“大费，你刻意向姒禹隐瞒这一点，到底是何居心？”

大费额上，冷汗涔涔。

就连皋陶，也终于色变。

此时，他的神情就像当初大禹王刚刚看到姒启冲上台与全大夏为敌时一模一样。

全民偶像，瞬间崩塌。

痛心疾首，如何形容。

百里行暮笑道：“我不知道，大费为何刻意隐瞒鱼凫王的真正身份！不过，今天我就告诉你们，小鱼凫王的确是颛顼的后裔！而且是颛顼的女儿！”

此言一出，真是石破天惊。

小鱼凫王明明是老鱼凫王的女儿，怎么成了颛顼大帝的女儿？

有熊氏也大叫：“不是吧？颛顼大帝死了几万年了，我们都是黄帝的不知第几百代孙子了，这年纪轻轻的小鱼凫王，怎会是颛顼大帝的女儿？”

“她的确是颛顼大帝的女儿！有熊氏，你应该早就看出了她四面神的幻象……”

“没错！她的确隐隐有四面幻象。这必须是黄帝直系后裔才有的血统，现存有熊氏一族，唯有我和我的嫡子才有这个幻象……可是，她这么年轻，怎会是颛顼大帝的女儿？”

百里行暮缓缓道：“不周山之战后，颛顼也受了重伤，不久之后便死了。但是，娲皇仁慈，给了上古大神们每人一次重生的机会。颛顼当然也不例外，他死后，从蛇化鱼，托体鱼身重生了，因不周山之战后满目疮痍，他根本不愿再回中原，便远赴西南，成为独霸西南的鱼凫王……”

云华夫人连连点头，暗忖，原来如此。

不周山之战后，共工居然重生了，能活到现在，也就不稀奇了。

他顿了顿，“当然，在颛顼成为鱼凫王之前，我是古蜀国的柏灌王！和颛顼一样，不周山之战后，我也不愿再回中原了……”

众人明明听得这话里有极大的漏洞和机密，可是，谁又敢冲着共工大人发问呢？

“现在的小鱼凫王，便是重生后的颛顼也就是鱼凫王的亲生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子嗣……”

所有目光，都盯着凫风初蕾。

令人震撼的并非她那绝世的美姿容，而是她手里的王杖，她曾隐隐现出的鱼形，还有她此时屹立群雄面前的气度和风华。

独闯涂山，还有比小狼王等更强的本领。

若非高阳帝的后裔，岂有如此气派？

有熊氏不可思议：“天啦，这么说来，小鱼凫王岂不是我的长辈？”

“她不但是你的长辈，而且是你长辈的长辈……比你的辈分起码至少高了几百辈……”

有熊氏张口结舌，哪里说得出话来？

半晌，才自言自语：“难怪我第一眼见到小鱼凫王就觉得很亲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连凫风初蕾也不由得望向这涂山之巅，万国诸侯。

若是父王尚在人世，又该是怎样一番场景？

四周，十分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话一般的境遇震惊，如在梦里。

只有百里行暮的话，缓缓回荡在半空之中：“既然以颛顼的后裔自居，那么，尊敬祖宗就该是最起码的准则。姒禹，你弑杀祖宗，该当何罪？”

大禹王哪里能回答得上来？他面色惨白，只是一声不吭。

“你之前不知情也就罢了，可为何在有熊氏接连提醒的情况下，还是执迷不悟？”

有熊氏急忙道：“可能大禹王当时是不敢相信吧，毕竟，这也太离奇了……说真的，我就算当时认出来了，也不知道原因，我好几次都认为自己看花了眼睛……”

他摸摸头：“其实，我也不敢确认，当时我大喊大叫，只是不希望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就这么丧生于涂山之巅……”

他指着大费：“就是大费这厮最虚伪了，口口声声为了国家利益，敢问你满口谎言，也是因为国家利益吗？你连这等大事都隐瞒大禹王，这也是忠臣所为吗？你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大禹王？”

万众瞩目，千夫所指。

大费脸上火辣辣的，真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来。

皋陶满脸的皱纹就更深更多了，他眼神也充满了失望之情，缓缓地：“费儿，你为何要这么做？”

大费见抵赖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我当时被共工大人打成重伤，根本不记得有这等事情……”

“哦？”

“鱼凫王临死前水漫金沙王国，没有留下一草一木，我每每醒来，但觉一梦，自己也受了重伤，怎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若是早前我真的告诉你们鱼凫王就是颛顼大帝，你们会相信吗？会吗？”

“你这厮巧言令色。”

百里行暮一挥手，有熊氏立即闭嘴。

台下，有窃窃私语：“高阳帝转世为鱼凫王？这天下哪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就算能转世吧，可高阳帝死了至少几万年了，居然能活到现在，没这么稀奇吧？”

“这么一算，鱼凫王岂不是至少一万岁了？”

……

百里行暮点点头：“小子，你把当时的情形，完全讲一遍！！”

大费不敢抗命，刚刚他勉力说的这番话，已经耗费了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元气。

“小子，你不许有半句虚言！我知道，在湔山发生的一切，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费少年得志，几场胜利，轻易就成了大夏的全民偶像，最杰出的青年，如今，却在天下英豪面前被指责为满口谎言，他如何肯甘心？

心里一横，胆气一壮，情知今日绝不能再露怯，否则，一世英名必将毁于一旦。

“小子，快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那啥……是……”

“大声点！”

“是！老鱼凫王千真万确是高阳帝转世！我亲眼所见老鱼凫王从蛇化鱼，又从鱼化人，而且，我还亲眼所见老鱼凫王在激战时曾经化为一条黑龙……不过，他的黑龙不具实形，只有一个龙头……”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因为，大家都知道，颛顼和共工争夺帝位爆发了不周山之战，娲皇在补天时，颛顼的黑龙形体出去捣乱，娲皇一怒之下便将其斩杀。

大费这一说，如何还有虚假？

“是不是你奉命毒死了鱼凫王？”

“是！”

“为什么要毒杀鱼凫王？”

“这……我自知不是鱼凫王的对手，只能智取……所以，只好趁着他虚弱的时候下毒……”

“是谁告诉你他有虚弱的时候？”

“这……”

大费看了大禹王一眼，狼狈不堪：“我……我也是听大王所说……大王说，在蜀国的传说中，每一百年，鱼凫王便要去湔山打猎，而且，每一次百年之期都是同样的时候，我觉得有古怪，仔细调查，便找出了这个秘密……所以……”

“所以，你堂堂一代战神，便下作到投毒谋杀的地步？”

“这……”

默不做声的大禹王开口了：“没错，是本王令大费不惜手段，必须除掉鱼凫王！”

大费虽然力怯，可终究不是懦弱之辈，听得大禹王此言，他胆气一壮，“没错，我是下毒了！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鱼凫王是颛顼大帝重生而来，就该知道他的厉害！不下毒，我怎么能对付他？他不死，怎么能灭掉鱼凫国？我的手段纵然不怎么光彩，可是，灭了鱼凫国却不是因我私人利益，而是为了大夏的统一……”

在“一统天下”的口令之下，无论什么样不堪的手段，都被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

万国诸侯，全都认可这个观点。

百里行暮一看众人的反应，便知道，人类的黄金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只要能胜利，人类早已不择手段。

“没错，在颛顼大帝和共工大人决战时，我便知道他俩的身份了。我是刻意隐瞒，可是，我为什么要隐瞒？因为，你们大家都看到了，我会是这位共工大人的对手吗？？？我少年起兵，为大夏大大小小征战上百场，从未惧怕过什么人，可是，我惧怕这位共工大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隐瞒了这一点……若是你们，平常自诩英雄了得，却忽然遇到这么可怕的敌人，输得那么惨，你们会不隐瞒吗？”

万国诸侯，不得不承认，这也有点道理。

大费败给这位共工大人，也并不是那么丢脸。

他点头：“我的确错在隐瞒了鱼凫王的身份，可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任何隐瞒大禹王的地方……”

他看了皋陶一眼：“这事情，我不止没有告诉大禹王，也没有告诉我的父亲！”

皋陶厉声道：“畜生，你真是令我失望！”

云华夫人忽然开口了：“既然老鱼凫王便是颛顼大帝，那么，凭借大费的本领，就算是暗杀下毒，也不太可能得手，共工大人，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缘故吗？”

百里行暮长叹一声：“颛顼虽然死后转世，但是，他的复生有个缺点，就是每百年之期，都必须重新经历一次从蛇化鱼又从鱼化人！这个转变，必须在湔山的小鱼洞才能完成。去年秋天，正是他的百年大限，就在他从鱼化人的关键时刻，被大费这小子阴谋设计，用茇花毒死……”

他一顿：“否则，纵然是千百个大费，又岂能是颛顼的对手？”

云华夫人也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可笑颛顼一代中央天帝，最后却死于小人之手。为了保护自己的尸首不被侮辱，还不得不水漫湔山，将整个古蜀国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大人物，总是敌不过卑鄙小人，真是可悲可叹……”

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大费自称灭了古蜀国，却又没带回来任何一件战利品，而且，还白白淹死了大夏的三万精锐大军。

这一战，是胜是败，还真是难以言说。

有熊氏死死瞪着大费，恶狠狠地：“我就说，怎么觉得你这小子如此讨厌卑琐，原来，竟是你害死了颛顼大帝……可恶！祖宗之仇，不共戴天，从此，你便是我有熊氏的大仇人……”

大费也恶狠狠瞪他一眼，只沉默不语。

有扈氏却大叫：“明明是大禹王下令灭鱼凫国，你有熊首领真是可笑，你不敢责备大王，却拿一个听令者出气，如此欺软怕硬算什么好汉？”

有熊氏，瞪着大禹王。

所有人，都瞪着大禹王。

直到现在，大家仿佛才记起，大禹王，才是今天百里行暮追责的主要对象。

百里行暮也看着他，缓缓地：“姒禹小儿，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你不但毒杀你的老祖宗鱼凫王，你居然还敢追杀现任鱼凫王，你口口声声仁德天下，这便是你所谓的仁德？”

大禹王默不作声。

“虽说是不知者不罪，可是，你在下令让大费进军鱼凫国之前，都探测到了鱼凫王的一些湔山打猎的秘密，就不可能一点也不知情……”

大禹王淡淡地：“本王从小在汶山长大，曾听得一些歌谣，的确有颛顼化鱼凫的秘密传说……本王一直认为这是荒诞不羁，但在大费出兵之前，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还是告诉了他这一点……”

百里行暮一笑，不追问了。

台下诸人立即沸腾了：“弑杀祖宗，大逆不道……”

“如此行为，还敢称仁义？太虚伪了吧……”

“一边乱认祖宗，一边乱杀祖宗，呵呵……”

大夏诸臣再也不敢吭声，大禹王也面如死灰。

百里行暮纵声大喝：“姒禹，你死到临头，还有何话可说？”

大禹王冷哼一声。

“姒禹，你第一罪，错在乱认祖宗却又毒杀祖宗；第二罪，是非不分。明知小鱼凫王只是为着国恨家仇而来，根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你处于自身立场，令人杀她原本也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你的儿子姒启明明只是见义勇为，路见不平，反而被你视为奇耻大辱，必须除之而后快？两罪之下，你还有什么面目自称大禹王？”

“……”

接口的是有熊氏：“我就说嘛，明明启王子是路见不平，却被大费这伙人生生形容成了大夏的败类！稀奇，真是稀奇！如果启王子都是败类，那大夏还有几个是好人？”

如果目光能杀死人，他早就死在大费和有扈氏的手下了。

可是，目光是杀不死人的。

百里行暮道：“姒启出手，只是为了救走凫风初蕾，并未对大夏任何人痛下杀手。可是，你却断然下令绞杀，并亲自动手，糊涂至此，枉为人君人父！”

有熊氏又接口道：“是嘛！天下英雄，唯有启王子明知不可而为之，宁愿冒着得罪天下人的危险也要维护公道。大禹王，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我一定自豪死了，可你却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面子射杀儿子，啧啧啧，这番行为真是不敢恭维……”

他又看了狼狈不堪的大费一眼，轻蔑道：“启王子，总比你们口口声声称道的这个什么大夏战神好一万倍！”

大禹王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所谓万王之王，就该是天下表率，可你却连犯几错，长此以往，一意孤行，岂不成为最大的昏君？姒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大禹王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而且，毫无反抗之力，本来已心灰意冷，坐以待毙，可听得这声大喝，却亢声道：“本王当然有话要说！”

“你说！”

他先看了看台下，这才道：“首先，本王要申明，绝无毒杀祖先一说！因为，本王根本不知道鱼凫王到底是什么人！歌谣毕竟是歌谣，没人肯信！”

百里行暮点点头，“颛顼化鱼凫，本来就是个秘密，你不知道也正常！”

“在这之前，本王根本不知道鱼凫王是高阳帝转世！想我煌煌大夏，一统九州，偏偏西南的鱼凫王不肯臣服，苟利国家岂敢徇私？纵然本王下令灭了鱼凫国，那也是出自国之大计，是国战！而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也算不得什么卑鄙无耻！”

“就算你国战！可是，你一再胡乱攀附祖先，又作何解释？你出自汶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祖先是谁！”

“就算我乱认祖先，也并非完全出于私心……”

“难道你还有别的说辞？”

大禹王忽然提高了声音：“自从你共工大人和高阳帝大战不周山，造成天崩地裂之后，人间便陷入了漫长的混战分裂，几万年来，战乱不止，从无宁日，百姓血流成河，几乎死尽死绝，号称人间地狱也不为过。直到几万年之后，人类又才慢慢兴起，寻找安居乐业之地……”

“没错，我姒禹原本出自汶山，是地地道道的古蜀人，其实跟黄帝一族没啥关系。后来，我离开汶山，来到华夏，凭借自己的本领得到了舜帝的重用。我奉命治水，半世奔走，纵不敢说功勋盖世，至少也让天下安宁，人民安居，从此再无水患之忧……”

他忽然站直了，抬起自己的一条腿。

众人看得分明，他的右腿已经严重萎缩，所以，走路才一瘸一拐的。

“你们看到我这条腿了吗？这便是长年累月在水里浸泡，几乎让我瘫痪了！”

众人想起他奔走治水几十年，不辞辛劳，不计个人安危，才最终平定水患，的确功高盖世。

“在治水的同时，我看到天下战乱，百姓流离，便决定用自己一生之力，停止战乱。可是，怎样才能停止战乱？”

他顿了，自答：“那就是以战止战！”

“没错，为了以战止战，我几十年来东征西讨，终于让九州一统，华夏和平，天下百姓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骨肉分离，随时身首异处的恐怖生活……”

“至于这万国大会，号称同宗同源，无非是为了凝聚民心的一种手段而已。正如共工大人所说，人类的自私与生俱来，与造物者的本意大相径庭，人类，只爱自己，然后是自己的亲人、朋友、族人，至于外人，则一言不合便互相砍杀。经历了不周山的灭世之战后，人类几乎差点被彻底灭绝。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好不容易发展壮大，可是，又开始无休止的厮杀纷争，稍有不慎，只恐又是一场灭世之战，平心而论，天下的人民会喜欢生活在无休止的战争阴影里吗？”

台下，悄无声息。

大禹王慷慨陈词：“正因此，我才提出天下人皆同宗同源的口号，为的便是让百姓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此，方可减少争端和战争，最大程度上避免百姓的流血牺牲！可是，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个精神领袖。这个精神领袖，必须是所有人都熟悉而又景仰之伟人。娲皇虽好，可这已经是男权时代，炎帝也好，但失之仁慈。而世人的心理，最是崇尚成王败寇！黄帝，便是这些伟人之中，最能战，又最后取得了胜利者！也因此，他的传说最多，人气最旺，早已成为华夏共祖的代表性人物，所以，我才选择了他老人家做偶像，倒不完全是攀附权势，故意美化自己的血统……”

四周，更加安静。

原本蠢蠢欲动的各族首领，也不敢吱声。

就连百里行暮眼中也多了点深思，好一会儿，他才仿佛自言自语道：“你这小子说得也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大禹王的目光转向台下，企图从人群中寻找儿子的踪迹。

可是，那举着劈天斧的少年，居然踪影全无。

他缓缓地：“共工大人的责备，至少有一项，小王无颜面对！没错，小王的确是非不分，远远不如自己的儿子！启儿宁肯得罪天下，也不肯忽略内心真正的感受！可是，小王就不行了！最初，小王的确不想杀小鱼凫王，想着她一介女流，对大夏并无什么危害，杀之无用。可是，小王无法对臣下交差，生怕被臣下认为小王藏有私心，为了维护一个大公无私的形象，宁愿杀死自己唯一的儿子……”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据说，启儿和小鱼凫王是生死之交，如果在小鱼凫王生死关头，他贪生怕死不敢露面，那才是真正的懦夫、窝囊废……其实，本王内心深处，实是以自己的儿子为傲！”

有熊氏哈哈大笑：“大禹王，咱有熊氏以前多少有点不服你，现在，倒真有几分服你了！”

就连百里行暮也暗叹，大禹王果然就是大禹王。

正在这时，钟声响了。

渺远冲淡，那是远古的曲声，娲皇所造笙簧所发出的清越之音。

乐声中，一座神像冉冉升起，遥遥凌驾于三皇五帝之上。

人类共祖，终于现身万国大会。

众人异口同声：“娲皇！”

“没错，这才是真正的人类共祖！！无论种族、类别，统统都是娲皇大人所造。我建议，以后但凡公祭都以娲皇居首，各位意下如何？”

台下齐声道：“如此甚好！”

所有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处。

群臣不敢置信！

居然是姒启！

难怪他一见到百里行暮就跑了，却是去做这件事情去了。

他高高举着劈天斧，尽管身上多处伤痕，肩头还插着一只箭簇，可是，他身板笔挺，傲岸而英伟。

此时，他站在大树高处，朗声道：“共工大人，这样够了吗？”

百里行暮眼里，慢慢地有了一点笑意。

这小子！

他内心深处，对现代的人类崩坏，实在是已经深恶痛绝，可见了姒启，也不得不承认，人类，真的没到那么绝望得时候。

姒启飞身掠下，毫无畏惧地站在百里行暮面前。

他先是深深行一大礼：“小子多次蒙共工大人援手，却一直无以为谢。”

百里行暮点点头。

“小子不肖，绝不敢为父亲涂脂抹粉，可是，几十年来，大禹王的所作所为天下皆知，人无完人，纵有不足之处，却也罪不至死，还请共工大人海涵！”

百里行暮目中的笑意更深。

“还有台上诸位，他们也真是奉命行事，一个个也谈不上罪大恶极，还请共工大人一并海涵。”

姒启一拱手，笑嘻嘻的：“共工大人乃上古神人，更是娲皇的直系后裔，肯定不会为难比你差了几万年的后人。说到底，其实，我们也是你老人家的后裔啊。祖先，哪会跟后人斤斤计较呢？对吧？”

他一转眼，先看了父亲一眼，又看向台下一干被摔得七晕八素，狼狈不堪的大夏君臣，纵声道：“要是在别的人面前输得这么惨，那是你们的耻辱！可是，这是共工大人，是几万年前，几十万年前的远古大神。黄帝老大见了他都头疼，不周山都被他撞倒的共工大人……你们败在他手里，也不算什么，对吧？无非就当被老祖宗教训了一下而已……”

此言一出，众人真是暗暗感激。

就连对他恨之入骨的有扈氏，也觉得这小子真是机灵——若非他巧言化解，众人岂不羞愧至死？

百里行暮目光闪动，笑道：“小子，你要救你父亲，也得拿出一点本领来……”

他手指一弹，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大禹王的身躯猛地被投掷出去，一股疾风直拍姒启面门。

劈天斧轰然一响，大禹王仿佛被生生劈成了两半，众人大惊失色：“天啦，大王……”

“大王……”

众人瞧得分明，大禹王竟然生生站在劈天斧之上！

姒启身子一矮，劈天斧缓缓地垂下。

天空瞬间明亮，周围，一片清明，大禹王稳稳站在高台之上、王位之旁，浑身毫发无损。

众人呆呆瞧着姒启，不敢置信，这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功力。

姒启深鞠一躬：“多谢共工大人成全！”

百里行暮满脸笑容：“姒禹有你这样的儿子，也真真是运气！罢了罢了，看在你儿子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们为难了！”

“多谢共工大人。”

百里行暮缓缓回头，看着空空的一方阵地——一人一蛇，寂寞凄清。

那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显露真容，以小鱼凫王的尊严。

虽九死一生，却让小鱼凫王从此为天下所知。

此刻，她站在那里，就像这万头攒动的凶猛世界里开出的一朵花来。

还有目瞪口呆的小狼王。

他并不那么熟悉华夏的远古历史，可是，也历来以中央天帝帝喾的后裔自居，推来算去，也算是黄帝的后裔。然后，又看看凫风初蕾，忽然一塌糊涂——难道她还是自己的祖先了？

百里行暮大手伸出，两人一蛇瞬间离地。

有熊氏大叫：“小鱼凫王，小鱼凫王，我们可是亲戚……正宗的亲戚……等等，我还要跟你见一面，我还有许多话对你说……”

凫风初蕾一直感念他的仗义执言之情，微微一笑：“有熊首领放心，我们会见面的。”

有熊氏这才停下脚步。

她又看了涂山侯人一眼，正好迎着他的目光。

她微笑，他也微笑。

下一刻，她已经站在了百里行暮的掌心。

从他的掌心望去，忽忽之间，涂山的绿叶全部染霜，一片金红，美艳得就像委蛇张开的轻纱。

而她，于他掌心之巅，是这美艳里开出的红花。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景色，却留不住歌声渐行渐远。

……

那是泥土在光阴里撕开铜的声音。

三只鸟醒来，从窗口重新打开天空

曾经高不可攀的蜀山

如今瘦成一缕青烟

在河里祭日的鱼

煮开了生活在别处的鲜花

在头上远行的草却越来越白

……

歌声里，那山岳一般傲岸的身影忽然消失，很快，便无影无踪。

四周一片死寂，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白天盛开的梦。

涂山侯人抢上一步，扶住了满脸苍白的大禹王。

大禹王重重握住他的手，干咳一声，一句话也没有说。彼时，他全身无力，昔日南征北战的威猛已经随风而去，只能倚靠儿子的一双手，才不至于倒下去。

头上金冠已经歪斜，露出丝丝缕缕的白发，鸟嘴马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就像一轮一轮的沧桑。

一如对面寂寞而冰冷的九鼎——它们的破裂，当然绝非防风氏所为，的确是因为冶炼不足，冷却度不够，为赶上万国大会，急于求成，工期都不足，想不破裂都难。

国之重器，不过是锦上添花。

破裂了，也并不显得多么可怕。

那一刻，涂山侯人忽然对他心生怜悯。

天下万国的焦点，终于落在涂山侯人身上。

大禹王的儿子！。

传说中那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半个时辰之前，他才成为大夏的公敌，几乎差点被大禹王亲手射死。

现在，他却成了大夏的救星。

这万国大会，因他，才得以保全！

云华夫人在旁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看了涂山侯人一眼，低声道：“小王子，你终于长大了！”

涂山侯人的目光却看向远处，树影摇动，芬芳远去，他甚至来不及跟她道一声再见，就像一场盛宴之后，完全不需要任何的离别。

古蜀国密码第二册

月斜影清 著

版权信息

古蜀国密码第二册

月斜影清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 第一部 风皇帝女

- 第十四章 理想和欲望

- 第十五章 大禹王的痛苦

- 第十六章 狼之心

- 第十七章 万人失踪之谜

- 第十八章 大禹王之死

- 第十九章 大费王

- 第二十章 媚之药

- 第二十一章 不周山战舰

- 第二十二章 箕踞的秘密

- 第二十三章 魔鬼的陷阱

- 第二十四章 大漠喜宴

- 第二十五章 东井星

- 第二十六章 婚宴上的阴谋

- 第二十七章 东井余孽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十四章 理想和欲望

金色芦苇，湖水碧绿，成群的野鸭游来游去。大片的野草地上盛开着粉红粉黄的小花，鲜艳夺目。

仅仅相距涂山不过二三十里，涂山的喧嚣便尘埃落定，恍如置身另一个世界。

凫风初蕾随手扯下一把野花，编织成朱冠，往委蛇的双头上一戴，委蛇顿时神气活现。但是，它看了看撕破的紫纱，叹道：“要是能换一身新衣服就好了。”

凫风初蕾被逗得笑起来，又不是在阳城，哪里能轻易寻到紫纱朱帛？

“换一身紫纱何难？”

轻盈的紫纱从天而降，委蛇的全身一片紫色，配上崭新的花冠，立即就精神抖擞。

委蛇鞠躬：“百里大人，谢谢。”

他随手拍拍它的头，陪她坐下，很惬意地看着远方的天空。

委蛇毕恭毕敬：“百里大人，虽然说谢谢很庸俗，可是，我已经找不到别的表达方式。”

他微笑，只凝视她。

她却一直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并非是不感念他的屡次相救之恩，她只是绝望，尤其是万国大会之后，这种绝望之感就更深更浓了——在最混乱的时候，她其实有机会杀掉大费，但是，她没有，因为，她觉得，就算杀了一个大费，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天下风云，高手辈出，相形之下，自己显得那么渺小。

若非一直庇护于他的羽翼之下，别说什么报仇雪恨，恐怕自己今日已经无法活着离开涂山。

更何况，今日明知有死无生，却能逞能杀出，本就是暗地里认为他就在不远处。

他，其实是她的精神倚仗。

一个人活着，难道永远只能仰仗他人？

她忽然失去了目标。

她只是惶惶然地望着远处，比灭国当天更加迷茫。

小狼王却一直死死盯着她，从最初的震惊不可思议，到后来的气愤和满脸猜忌。

她这么美！

她竟敢这么美！

小鱼凫王也就罢了，可她还是中央天帝颛顼的女儿，唯一的子嗣。

这么高贵也就罢了，可还敢这么美！

这么高贵这么美也就罢了，她居然敢这么长时间在自己面前隐藏了真面目——一直耍猴一般瞒着自己，无论自己怎么取笑她丑陋，讥笑她嫁不出去，她也从来不露声色。

真是罪无可赦。

明明浑身疼痛，可是，内心居然一直不争气的狂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从小于美女如云的白狼国中行走，到阳城之后，更见识了天下美女，甚至包括姬真这样的绝色。

可是现在，她们统统成了粪土一般。

夕阳西下，秋风寒夜，可是，这寒冷之风，也无法熄灭他狂躁跳跃的内心。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已经不再是山岳般巍巍然，他恢复了常人体型。

这便是他和其他巨人一族的区别，他独家拥有变化体型的能力，能随心所欲变幻，便超然于那干巨人之上。

于千万人中，来去自如。

什么大禹王，什么万国大会，在他眼里都不足挂怀。

就连他的目光也在历史的尘埃里变得漫不经意，仿佛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足以令他激动或者愤怒——

唯有凝视她时，五脏六腑都在跳动。

她在他眼里，开成一朵跳跃的花。

小狼王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就像一个旁观者。

这感觉，就更令他难受。

过了许久，小狼王才慢慢地：“百里行暮，你就是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看他一眼。

“当我把大费当作这天下最可怕的的敌人时，委蛇曾说，哪怕一百个大费也不是百里大人的对手。当时，我以为他在吹牛比，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后来才发现，不但有，而且，他觉得委蛇的话还根本不足以形容——事实上，可能一万个大费，在百里行暮面前都不算什么。

就连大禹王在他面前，也只是毫无抵抗力的孩童。

几何时，自己方能修炼到这等气魄？

小狼王忽然很绝望——

一辈子，自己也修炼不到这等地步。

甚至几辈子，都没可能。

几十万年，天下才一个共工而已。

而且，他是娲皇的直系后裔。

有些事情，从娘胎里就注定了不平等。

百里行暮觉得这小子不该叫小狼王，他简直就是一头野狼王，目中都是一股阴冷的杀气。

他伤痕累累，可是，都没有伤在要害，不过，那疼痛也是够要命的，可他站得笔直，狼牙棒也握得笔直，仿佛随时可以挥舞着击碎敌人的头颅。

就连他看他的眼神也和别人不同——不是畏惧，反而是妒忌！

真有趣！

这小子竟然在妒忌自己！

小狼王又看了凫风初蕾一眼。

她又恢复了凄清的神态，人畜无害，就好像刚刚在涂山之巅，一次次的绝技从未出手过一般。

他并不知道，她的幻变，是无法自行控制的，身不由己，时灵时不灵。

他只以为她在装蒜。

就像她在容貌上一直欺骗了自己。

而且，他每看她一眼，便觉得惊艳一分。

于呼吸之间，就更是压抑和痛恨。

“我一直以为百里行暮是一句咒语，没想到，是这样！”

每每她到了危及时刻，就拿出那个小瓶子，大叫一声“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竟然是一个人。

而且，是这样一个人。

绝望之情，就更深更浓了。

陷入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无力感之中。

是一种你原本极其优越，自认天之骄子，无可匹敌，可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另一个人什么都在你之上，你拍马都赶不上人家。

又因为欠了人家一次救命之恩，所以，连讨厌都没法表露得很明显。

小狼王却转向百里行暮：“你既然有这般本领，为何不把大禹王当场干掉，自己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

这是他一直百思不解的地方——力有不逮也就罢了，可是，明明功夫盖世，足以将敌人踩在脚下，却转身离去，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百里行暮反问：“你很想做万王之王？”

小狼王不假思索：“想！想得出奇！如果我能登上万王之王宝座，我宁愿付出一切代价！”

“一切代价？”

“对！哪怕登上这宝座不久后就死去！至少，我曾经站在人生之巅，而不是现在这样成为败军之将，任人嘲笑！而且，我敢保证，但凡来参加万国大会的首领，没有一个不如是想！”

万王之王，天下景仰。

所有人，都在向往最高处的皇冠。

小狼王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之情：“白狼国小国寡民，以前全靠游猎逐水草而居，或者在边境打打秋风，掠夺点粮草奴隶。所谓的小狼王，无非只是小国寡民的一个小头目而已。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王者，应该是大禹王这样！”

他强调：“你本该杀了大禹王！那样，你现在就是万王之王了！”

百里行暮淡淡地：“我曾经做了十几万年共工，那时候，我还年轻，也和你同样的想法，很羡慕宝座上的王者，觉得那才是一个人的终极目标。为此，炎帝屡次告诫我，说做王者根本没什么意思，当时，我坚决不信，总觉得没尝试过，怎会知道是不是真的无趣？黄帝和蚩尤等人厮杀时，我只是配角。再后来，他们都死了，终于轮到我坐天下，我的势力已经大大强过颛顼，便开始和他争夺中央天帝的宝座，为此，厮杀了几万年……”

他不愿意提起不周山之战，只叹道：“直到我自己做了一万年柏灌王，才发现，做王者真的没什么意思。”

他一笑：“彼时，华夏九州还在战争的泥淖里没有复兴，而古蜀国疆域则达到亿万平方公里，占据了整个世界的一大半。可是，就算做了这样大国的王者，也没觉得有多么快活。”

小狼王一怔，忽然更是沮丧。

有人不做王者，那是因为他腻烦了。

自己想做王者，却难如登天。

他死死盯着百里行暮，半晌，长嘘一口气：“只有看过的风景才有资格说不美！当过王者，才有资格说没意思！这一切，我都还不曾拥有，所以，我还有理想……”

“你的理想是什么？”

“当然是取代大禹王，成为万王之王！”

百里行暮笑着摇摇头：“少年，你这不叫理想！”

小狼王奇道：“不是理想是什么？”

“难道你以为一统天下，万人之上，美女如云便是理想？或者将这些换一个说法，拥有了王图霸业和爱情就叫理想了？”

小狼王反问：“这都不叫理想，这叫什么？”

“这些都是欲望而已。跟理想相距甚远！”

小狼王大不服气：“那你倒说说，真正的理想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看遥远的天空：“真正的理想，是炎帝那样，穷极一生，寻寻觅觅，企图建立一个让万民永远健康长寿、物质富足、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生活的大同世界……曾经在好几万年的岁月里，他其实已经慢慢做到了，要不是后来发生的几次大战，这一切，几乎就实现了……只可惜，黄帝也罢、蚩尤也罢、甚至于我自己，都因为自己的欲望，彻底毁掉了这一切……我们，都是没有理想的一代！甚至，是人类的罪人！”

小狼王不以为然，可是，他无法反驳，他只是死死盯着百里行暮，觉得这简直是一个史前怪物——

乱世纷纭，小国林立，每一个人都想称王称霸，战争的快乐便在于占有敌人的财富，玩弄敌人的妻女，而面前这个人，却说：这不是理想，这只是卑鄙的欲望……

他不同意，但是，他口干舌燥，无力反驳。

又看凫风初蕾，只见她手上的芦苇花已经一大把了，可是，一只手还在茫无目的地乱拔，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因没了颜华草的遮掩，就像一朵孤零零的花静坐在阳光之下暴晒，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竟生怕她会随着阳光而慢慢枯萎。

偶尔抬起头，看看远方，偶尔，又看看百里行暮，她其实一直在认真听百里行暮说话，只是，每当偶尔接触到百里行暮的目光时，她便匆匆移开，神情也慌慌张张的，与其说是不安，不若说是别扭……

而且，居然脸红！

她别扭时的样子也很特别，长睫毛煽动，就像是飞累了的蝴蝶，悄悄地歇一歇，立即又振作起来。

小狼王观察了很久。

就算是瞎子，也明白其中的深意了，这个凫风初蕾，难怪她每每遇险，总是毫不犹豫叫出“百里行暮”。

因为，她会在这个人面前脸红。

本来，他还以为，以她这样的凶悍，这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什么是脸红。

尤其，百里行暮沉默时，便也总凝视着她。

那种目光，那种目光——

小狼王无法形容，他从不知道，一个男人竟然可以这样看着一个女人，仿佛这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焦点，其余，什么都是虚空。

忽然更加沮丧，比无法成为万王之王更加绝望和恼恨。

妒恨之情，油然而生。

他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你这人不诚实！我拿你当朋友，你却一直骗我，同行那么久，连真面目都不肯露出！”

委蛇不以为然：“得了吧，小子，你才是深藏不露，旧部都云集阳城了，你居然还告诉我们一直找不到。故意做出一副又怂又蠢的样子。”

小狼王冷冷的：“那是因为我不想连累你们去白白送死！”

“切！你已经连累我们许多次了！”

“谁叫你们这些中原人特别狡猾？”

“不好意思，我们可是西南人。”

“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委蛇笑道：“万国大会都散了，我们也各走各的吧。”

“各走各的？你们不去天穆之野了？”

“现在没打算。”

他再次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我要听你说，不听这头怪蛇说！”

百里行暮但见这小子举止十分粗野自大，便淡淡地：“男人只可对敌人粗暴，不能对女性和朋友蛮横。”

小狼王指着凫风初蕾鼻子的手，不由得放下来，好像这时候才彻底明白：他是共工！女娲直系的共工！在他的世界里，女性曾经是至高无上的王者。

若是别的男人，他就算不一棒打过去，至少也得出言讥讽几句，可是，这是共工。

这是上古大神。

他才从他手下逃得性命，所以，一句话也不能说。

也不敢说。

小狼王提了狼牙棒，转身就走。但见凫风初蕾还是乱拔着芦苇花，连头都没抬过，也许，根本就没发现他已经走了。

他忍无可忍：“喂，凫风初蕾，我走了……”

委蛇笑道：“你小子早就该走了。快快回你的白狼国去。”

“喂，凫风初蕾，我跟你告别呢……”

凫风初蕾抬起头，却是看着远方。

有人大步走来，老远就笑眯眯的：“好巧，你们都在……”

居然是涂山侯人。

小狼王面色变了，狼牙棒一横，涂山侯人却立即摆手：“稍安勿躁，小狼王阁下，稍安勿躁，我可不是你的敌人……”

他肩头的箭簇已经被拔掉，包裹了伤药，行动也还算自如。

他手里拿着一个玉圭，径直走向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小子代表大禹王向各位赔罪……”

百里行暮看了一眼玄圭，笑起来：“是大禹王让你这么做的？”

他点点头，毕恭毕敬：“若无大禹王吩咐，小子岂敢僭越？”

“姒禹这小子，还不算无药可救。”

涂山侯人又看着凫风初蕾：“大禹王知道你的身份后，颇为后悔，但是又不好意思当面和你道歉，是以让小子代为周旋，还请鱼凫王谅解。”

凫风初蕾凝视他，轻轻的：“涂山侯人，我还一直没有向你道谢。”

明知不可而为之，于千万人中，他能挺身而出，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这样的情谊，已经绝非普通朋友了。

她想，传说中的“两肋插刀”也不过如此。

他迎着她的目光，心里一跳，却面不改色：“我们不是朋友吗？这都是应该的。”

就算是朋友，也没可能明知身败名裂，也能毫不犹豫。

委蛇对他实在是感激不已，双头急摇：“启王子，今日承蒙援手，他日无论刀山火海，但有所谴，委蛇必定召之即来。”

“哈哈，委蛇，你这么慎重其事地叫我还真不习惯。”

委蛇正色：“启王子容我一拜。”

“免了免了，朋友之间，何必言谢？这不显得生分了吗？”

他一本正经：“委蛇，你也千万别叫我启王子，大夏和别地的传统不同，大禹王在位时，我是王子；大禹王不在位了，我便什么也不算。”

委蛇也笑起来：“涂山小子，我是真心实意向你道谢。”

“哈哈，这称呼才习惯嘛。”

众人都笑起来。

涂山侯人又拱拱手：“大禹王准备明日在大殿设宴，还请百里大人和鱼凫王赏光。”

百里行暮这才微微意外，以大禹王今时今日的地位以及他那高傲的性子，才在万国大会上如此受挫，居然能折节设宴款待，可真是不容易。

他看向凫风初蕾，涂山侯人也看着凫风初蕾，神情微微紧张，只听得凫风初蕾淡淡地：“设宴就免了。”

涂山侯人有些失望，却还是镇定自若：“小子替大禹王转告鱼凫王，自今日始，大夏将永不再和鱼凫国发生战争……”

被凉在一边的小狼王一直冷眼旁观，听得这话，忍无可忍，冷笑道：“好一个大仁大义的大禹王。他如今高高在上，自然姿态也可以很高，可是，这算什么？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鱼凫国早已被洪水湮没了，他这番永不开战是几个意思？请问，就算他要开战，他去哪里开？怎么个开法？？真是太虚伪了吧？哈哈哈，我翻译一下，是不是杀了人，然后在人家的坟头烧一炷香安慰一下？这样就算是和解了吗？……”

涂山侯人居然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唉，小子其实也不好意思来做这个和事佬。不过，并非小子刻意替大禹王遮掩，某些时候，往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小狼王厉声道：“好一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你的意思是，大费灭人国家，是大费自作主张，跟大禹王无关了？”

涂山侯人：“鱼凫国之战还真不能全怪大费，可是，至少鬼方这种小部族根本不在大禹王的攻打范围之内，是大费一时兴起，顺手而为。至于你们白狼国嘛……”

他看了看小狼王：“小狼王阁下比我更清楚，这几年来，你每年都至少在大夏边境烧杀掠夺好几次，无数百姓妇孺死于你的铁蹄之下，恕我直言，大夏百姓对阁下的痛恨一如你对大禹王的痛恨！大费正是因为战胜了你，才升级为大夏全民偶像的……”

小狼王大怒，狼牙棒兜头就挥过去，涂山侯人侧身躲过，百里行暮沉声道：“别闹了！”

小狼王不敢抗令，只能收了狼牙棒恨恨地退在一边：“涂山侯人，我迟早杀了你！”

涂山侯人也不动怒，笑嘻嘻的：“小狼王阁下，我建议你还是速速离开阳城为好。以你在大夏人民心目中的形象，纵然是大禹王想要假惺惺的做高姿态，也不敢公开宣称赦免你。就算现在顾不得追捕你，可是，你真要大摇大摆现身阳城街头，也只恐十分危险……”

涂山侯人这一番话，实是坦诚相告，小狼王听得却极不入耳，冷笑道：“本王要来便来，要去便去，总有一天，定让大夏血债血偿……”

涂山侯人叹道：“每个人都要血债血偿，真不知道这死循环如何才能了结！”

百里行暮淡淡地：“这便是世界争端的由来，每一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冤屈和不公正，却从不考虑自己的行为有可能伤害别人更深。”

涂山侯人一揖到地，由衷道：“所以，小子一直认为，炎帝之前的时代，才是人性最好的时代。多次战乱之后，人类已经变得极其自私，以后，也许还将变得更加自私残酷。”

百里行暮笑起来，相比之下，但觉这小子比小狼王真是好多了，而且，真是越看越是顺眼。

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便有一种极其沉稳宽容的气质，这是任何修炼都修炼不来的，只能是他与生俱来。

他由衷道：“我观大禹王已经满头黑线，显是气数已尽，不过，好在他还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总算是后继有人……”

涂山侯人一怔，缓缓地：“我父王真的气数已尽？”

百里行暮点点头。

涂山侯人并未表现出太过急切，只是低声道：“九鼎破时，我就知他不成了！凡事盈满则亏，万国大会这么大排场，也该当耗尽了他的元气！”

百里行暮听得他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见解，真是大吃一惊。

退在一边的小狼王却窜上去，他双目放光，狼牙棒一竖：“大禹王真的气数已尽了？”

委蛇没好气：“大禹王再是气数已尽，这天下也轮不到你。”

小狼王哈哈大笑，一副睥睨之色：“委蛇，你也别小瞧我。虽然我白狼国这次战败，可根基还在，天道轮回，如果大禹王真的气数已尽，我就和你家鱼凫王以及启王子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了，哈哈，看来上天还是公平的，是吧？以后鹿死谁手，谁又知道呢？”

百里行暮听得这话，心里一动，不由得看了看这三个少年。

华夏代表涂山侯人，西北代表小狼王，而凫风初蕾，则是鱼凫国的唯一传人。在各自的盛世之时，这三方势力真可谓三分天下。

以后呢？

这三个少年是否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小狼王眼里远远超越他这个年龄的野心固然令他警惕不已，可涂山侯人的沉稳更令人不可小觑。

相对来说，凫风初蕾则隐隐处于最不利的位置。

鱼凫国尚未露出水面，人民都还潜伏在岷山和汶山，她的基础，也最是薄弱。

如果真有角逐天下的一天，这三个少年到底谁胜谁负？

甚至，他还拿不准，凫风初蕾到底有没有打算要和他们一起角逐天下？

他转眼，看到涂山侯人欲言又止，就问：“你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涂山侯人看了看手里的玄圭，苦笑道：“实不相瞒，小子临行前，大禹王叮嘱，务必要请百里大人和鱼凫王赴宴，因为，他说有一个秘密一定要告诉百里大人……”

他看了一眼凫风初蕾，因为之前刚一提出这要求就被凫风初蕾拒绝了。

“如今小子完不成任务，只恐回去无法向大禹王交差……”

百里行暮好生意外，大禹王有什么秘密要告诉自己？

他尚在沉吟，小狼王却叫起来：“百里大人，你万万不可上当，没准大禹王在涂山上吃了你的大亏，现在是设下陷阱害你……”

凫风初蕾却点点头：“去就去呗，看看大禹王到底有什么秘密。”

百里行暮笑起来。

涂山侯人松了一口气，由衷道：“凫风初蕾，谢谢你相信我。”

小狼王冷笑一声：“既然你们都要去，那我也要去凑个热闹。”

涂山侯人有点意外，还没拒绝，小狼王叫起来：“我都不怕大禹王的龙潭虎穴，难道启王子还不敢让我去了？”

涂山侯人叹道：“罢了罢了，你要去便去。”

小狼王提着狼牙棒，大摇大摆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大禹王的王宫到底如何雄伟奢华。”

大禹王的王宫，根本谈不上奢华。

自尧帝起，三代长寿的帝王都在此度过了近百年的风云岁月，所以，这座连绵起伏的宫城至少已经有了三百多年历史。

远远望去，只见鳞次栉比的青砖碧瓦，高大围墙，威严肃穆中透露出一股素朴甚至是沉闷。

宫墙门口，也空荡荡的。

原本这里计划是万国大会之后便摆上九鼎，可九鼎破裂，已经没有任何价值，所以，这里就一直空着了。

毕竟是第一次靠近大夏的王宫，小狼王竟然有点紧张，素来不羁的脸上也难得凝重，低声道：“这大夏的王宫真不怎么样啊，居然不是我想象中的富丽堂皇……”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这宫门已经是整座王宫最奢华的地方了，里面，还要破破烂烂……”

小狼王一撇嘴：“大禹王可真会做戏。”

“不是他会做戏，众所周知，舜帝也是很简朴之人，在任时从不在意宫殿的繁华与否，终其一生，都维持简朴风格，到了大禹王，当然不好意思大兴土木了。”

“粗茶淡饭，硬板床榻，就连老婆都才娶一个，既然如此，做大禹王感觉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少年，你这是欲望，而不是理想……”

小狼王猛地拍向委蛇的头：“怪蛇，你胆敢学着百里大人教训于我？”

委蛇笑着避开双头。

涂山侯人却看着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百里大人，鱼凫王，这边请。”

居然不是进王宫。

小狼王面色变了，可是，见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都没什么反应，他便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那是王宫左边的方向，一颗巨大的银杏树遮蔽得四周影影绰绰。

若非有人引领，一般人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条小路。

小路被一道厚重的石门封闭。

石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三丈多高的青色石栏，狭窄处，只容一人通过。

地面，却是一种不知名的石材，踏足上去，坚硬，固执，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有淡淡青苔的痕迹，可以看出，这条路平素很少有人经过。

路很长，就像没有尽头似的。

在中间时，众人纷纷抬头看了看头顶天空，从狭窄的一隅望去，恍如进入了漫漫的时空长廊。

好几次小狼王要发问，可是，见其他几人都沉默，他也就不敢造次了，只暗暗嘀咕，大禹王该不会再这里设下什么埋伏吧？

凫风初蕾最是沉默。

越往前，越觉得熟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金沙王城里和侍女们玩捉迷藏，自己不想那么快被找到，就一口气跑到了一条长长的小巷——那是宫门旁最秘密的小巷，人迹罕至，年老的侍女们常常告诫女孩们不可擅闯，所以，一般人从不敢涉足。

那天，凫风初蕾就躲在那里。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自小和侍女们厮混。

她经常随着她们溜出去逛街、采买，好奇小厮们的骑马射击，甚至对贩夫走卒的一举一动也兴致盎然。

负责管教的老女官是一位极其优雅的女士，她见多识广，最懂淑女们的礼仪教训，一心要培养这小公主成为鱼凫国最最优雅的美丽女性。

可是，女官越是让她不要和侍女小厮们接触，她越是不听，老侍女最初还尽职尽责禀报老鱼凫王，指望老王教训于她，可是，老鱼凫王每每一笑置之，淡淡一句“小孩子嘛，别管太严了。”

久而久之，老侍女绝望了，便彻底放手，听之任之。

躲迷藏，便是那时候的事情。

小凫风初蕾躲在小巷的尽头，等了许久，却没有任何侍女找来，眼看天快黑了，她开始害怕了。

可是，她又不想自己走回去，觉得那样就太没意思了。

倔强的小女孩便在暮风里固执地抬头看天空——她惊奇地发现，那里的墙头，有一排排的白色飞鸟，它们通体雪白，嘴壳子鲜红，优雅得就像什么王侯将相。

而且，它们不怕人。

它们纷纷打量她，有一只甚至飞到她的掌心站立——啄食了她掌心里一块小小的点心碎屑。

那是她躲迷藏前捏在手里吃剩下的。

从此后，她经常一个人跑到这条长长的巷子里，一呆就是一半天。

她总是带着许多小点心，然后用小手捏成碎屑，于是，白色的飞鸟便成群结队的飞来啄食。

那是她的秘密。

只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些鸟儿到底叫什么名字。

此际，走在大夏的这条巷子里，她觉得很熟悉，可仔细一看，又觉得和金沙王城的那一条很不相同。

巷子深处，豁然开朗。

凫风初蕾没看到任何一只白色的飞鸟，相反，一直到这尽头，都是沉沉的一片死寂。

那是无边无际的空旷。

金色的银杏叶子打着转铺满一地。

事实上，广场并不太大，只是因为众人刚刚走过那样狭窄的巷子，才觉得视野一下开阔。

百里行暮的目光最先落在地面上，好一会儿，屏息凝神——诺大的广场，地面全纯黄金打造，中间，七根汉白玉的高大柱子，每一根柱子上面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

日落之末，月色初升，交汇处，七色宝石分外璀璨。

奇异的是，众人并不觉得太美，只觉得“太奢侈”了——仿佛有人恨不得将天下至宝，汇聚于此。

魏巍宫殿，三个字气势磅礴：“轩辕殿”！

黄帝，名公孙轩辕！

这里，居然保留了黄帝时期的建筑物——纵肉眼凡胎，也能看出这厚重历史的久远沉重。

“四面神一族，自来喜好奢华建筑，着丝锦，行豪车，饮用无不山珍海味，肥马轻裘，没错，这里就是黄帝当年的行宫……”

出声的，是百里行暮。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银杏叶飘落汉白玉的巨柱，黄金的地面，倒影出千年万年后的恩怨与情仇。

其他人，都不敢出声。

就连涂山侯人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他的好奇，和凫风初蕾小狼王一模一样，屏息凝神，觉得年轻人不敢贸然插嘴远古大神们的秘密。

“恭迎共工大人……”

是大禹王的声音，从正殿而来。

他一身简单的玄色王服，和此地的奢华形成鲜明的对比。

万国大会刚刚结束，他脸上的那丝晦暗失败之色还非常明显。按理说，这时候根本不适合宴请众人。

就连涂山侯人也不解其意。

“据说，涿鹿之战后，黄帝一统地球，威震四海，便修建了这座行宫。后来，历经千代万代，阳城也曾多次易主，但无论什么部族占领了这个地方，都以黄帝的后裔自居，所以，没人敢破坏这神圣之地，久而久之，这地方居然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大禹王的声音也充满了好奇：“舜帝曾告诉小王，这轩辕殿从来不修不缮，但从来不会毁损，小王最初以为戏言，但经过五十年之后，小王发现，这里的确十分神奇，无论风吹雨打，这轩辕殿居然真的从不破旧，从不毁损，就连颜色也不改变分毫……”

凫风初蕾等大吃一惊，敢情，这轩辕殿几万年来，一直是这般模样？

百里行暮却淡淡地：“修建这轩辕殿的材料，原是四面神一族特有的，风霜雨雪的腐蚀性，根本对它们无可奈何。纵然再过千年万年，这轩辕殿依旧不会有分毫毁损。”

“原来如此，谢谢共工大人解惑。请！”

大厅很大。

头顶七色宝石，映衬得金碧辉煌，百丈之内，亮如白昼。

跟大夏王宫里不时举行的盛宴完全不同——并非按照地位座次，各人一张小几的那种传统分餐制。

这里是合餐制。

一张白玉打造的长桌，桌上餐具一应的纯金打造，就连筷子也是古老肃穆的象牙筷。

长桌至少有三十几丈长，每个位置都两米左右，宽敞舒适，可以想象，若是这张长餐桌上坐满客人时的盛景。

当年，黄帝便是在这餐桌上，和他的属下谈下风声，纵情宴饮？

哪些人又有资格位列其间？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首——想象中，那就是黄帝的位置。

头顶，白色夜明珠，映衬得人的发丝都纤毫毕现。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百里行暮曾经在湔山一战中使用过的燃石。

此时，百里行暮便坐在这个位置。

他自然地坐下，就像曾经坐惯了一般。

跟随他的众人便也觉得那天然该是他的座位。

大禹王和凫风初蕾分列左右，涂山侯人和小狼王则末尾作陪。

不知年份的美酒，沉醉的香气，蜂蜜和烤肉的甜蜜交织出一种盛大的奢华。但是，因为厨房距离太远，多好的菜端上来都是冷冰冰的。所以，桌上摆的全是冷餐。

就连深感饥饿的小狼王，啃了几块烤肉之后，也觉得索然无味，干脆喝了一大碗蜂蜜，然后只顾着喝酒了。

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则更是浅尝辄止，根本没有怎么动过筷子。

坐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任何人都无心进食。

大禹王，则至始至终，都只静静坐着。

百里行暮端着金樽，也默然无语。

思绪穿越千年万年，恍如涿鹿之战的前夕，黄帝设宴，自己和蚩尤、刑天纷纷赴宴。

彼时，也是坐在这样的一个主位——因为，他是代表炎帝而来。就连头顶这颗夜明珠也是自己带来的礼物。

当时，黄帝对他很客气，因为，他是炎帝派来谈来的代表。

炎帝主张讲和。

蚩尤却执意不允。

黄帝说，我们讲和吧，再打下去，对谁都不好。

已经打了大大小小近百场战争，从常规武器升级到外星武器，报废的战斗型维马纳堆满山麓，到后来，就连最低等的维马纳都被大部分征用。而死亡人数，则是从最初的几百万，上升到几千万。

更可怕的是，原本地球上四季如春，根本就罕有盛夏和寒冬，可现在，战争的核心地带气温猛降，大雪纷飞，幸存的人民和牛羊一样不能适应这突变的气候，大批大批死亡。

讲和，是当时唯一的出路。

蚩尤冷笑：讲和也不是不可，你退出中原五千万平方公里领域，回到你的极东之地。或者，你回到太阳星也可以，这地球上，根本不需要你们四面神一族。

黄帝只是举杯大笑：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大家都别冲动。

那时候，蚩尤压根不知道黄帝已经得到了阿格尼亚——在这场盛会之前，掌管九重星武器库的旱魃已经将几十颗阿格尼亚对准了广袤无垠的炎帝的势力范围。

重点打击的，自然便是蚩尤纵横的那些区域。

武器库、资源库、粮食库、水电枢纽、交通最发达的地方……甚至百姓最密集的城市……统统都在阿格尼亚的瞄准之中。

那是黄帝给蚩尤，也是给炎帝的最后期限！

一言不合，战争降临！

盛宴尚未结束，便看到黑色魔鬼云在天空升腾——阿格尼亚，在西北富庶之地腾空炸裂。

全世界人类，都为之震颤。

包括这奢华无论的轩辕殿。

此时，坐在这里，恍惚还听到当年的那一声声巨响——那是许多颗阿格尼亚一起爆炸的声音。

百里行暮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头顶的这颗夜明珠也剧烈颤抖，坠落地上，蚩尤面如土色，起身就逃。

蚩尤没能逃得太远。

这场盛宴，便是他的死亡之路。

但是，对于一同前去的其他人，黄帝没有进行任何追究，他有意无意暗示手下，放他们大摇大摆离开了。

可是，离开又如何？

幸存者留下来，只是更加真切地目睹半壁河山化为灰烬。

大地裂开，火山爆发，寸土不生，尸骨无存。

森林草原，从此成为千万平方公里的沙漠戈壁。

就连黄帝本人，也没料到杀伤力如此强大。

那压根就不是战争，而是同归于尽了。

可是，战争已经让常人失去了理智。

百里行暮想，自己便是最最失去理智的那个人——罪孽比黄帝还大！

是大禹王的声音打破沉寂：“共工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百里行暮身上。

他面无表情，寂寞得就像他那一身白衣如雪。

唯有满头金红长发，于这奢华的古老行宫里，端然如史前的王者。

娲皇的直系后裔，连容貌都是空前绝后的。

相形之下，小狼王忽然觉得自己简直粗鄙不文，就像草原上那些无知无识一身腥臊的莽夫。

艳羡之情，油然而生。

比羡慕大禹王更甚。

他想，自己到底要何年何月才会修成这等气派？

又看凫风初蕾，更是惊诧。

明明万国大会上，她浴血奋战，虽伤不致命，却也连番涉险，狼狈不堪。可现在，她居然好端端坐着，就连身上美丽的蜀绣裙裳也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俨然如尊贵女王。

纵对面是大禹王和共工大人，她也丝毫不落下风。

小狼王忽然愤愤的：凭什么是小鱼凫王和大禹王平坐？自己却只能沦为和涂山侯人一样作陪？自己难道和小鱼凫王不是同样的级别吗？

他正要出声抗议，却恰好碰到大禹王的目光。

大禹王略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小狼王毕竟心虚，赶紧移开目光，但是大禹王只干咳两声，并未驱逐他。

“这里是黄帝当年的行宫，尧帝时起就严格封闭，虽和王宫只一巷之隔，却自来不允许任何人擅闯。舜帝曾告诉小王，他在位整整八十年，却也只进过这里一次。而小王在位已经五十年了，除开登基当日，今日也是第一次重返此地……”

小狼王好奇地问：“这是为何？”

大禹王居然也回答：“因为，这里并不是一个舒服之地！”

众人一怔，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没错，这里的确奢华无比，可是，置身其间，却有无比的压抑和沉闷，但觉空气都显得稀薄，人的肺部都在沉重极其的重压。

就连餐桌上的食物，也徒有其表，没有美味。

百里行暮淡淡地：“这里的空气成分和外面不太相同。如果地球人长期呆在这里，不出三天便会发疯……”

小狼王大是骇然：“既然如此，我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涂山侯人：“我们又不呆上三天，顶多一个时辰而已。”

小狼王嘿嘿干笑两声，挥了挥手臂，顿觉全身不自在，呼吸都有点问题，可是，他环顾四周，又不敢做声了。

大禹王一顿：“百里大人……不，是共工大人重返人间，这里原本不该是设宴之地，可是，小王左思右想，要迎候共工大人，小王的王宫根本担当不起，才临时决定将宴请之地改在这里……”

百里行暮淡淡地：“大禹王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大禹王毕恭毕敬：“不足之处，还请共工大人海涵。”

百里行暮点点头，将金樽里的美酒一饮而尽。

大禹王松一口气，这才转向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立即明白，今日自己虽然只是作陪，但也并不仅仅只是作陪。

大禹王一拱手：“小王之前实不知道小鱼凫王竟乃高阳帝之女，得罪之处，无法祈谅……”

这话，倒并不显得虚伪。

凫风初蕾也没有做声。

“小王探得消息，鱼凫国遗民如今活跃在岷山和汶山两地，只待洪水褪去，随时可以返回金沙王城，届时，小王将在五年之内，分期为遗民们提供三十万担粮草以及三十万牛羊援助，小王在此立誓，和鱼凫国永结同好，并传之国书，终大夏一族，绝不再因任何原因和鱼凫国开战！”

语毕，将金樽之酒撒泼四方。

那是非常慎重的誓言，如违此誓，势必受到诅咒和报应。

更重要的是，大禹王居然承诺援以三十万担粮草和牛羊，这便不是假惺惺的空口白话，而是货真价实的战争赔偿了。

小狼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却在这种肃穆的气氛下不敢放肆。

就连百里行暮也微微意外。

凫风初蕾将金樽放下，淡淡地：“多谢大禹王！”

小狼王忍无可忍：“你大禹王说不开战就不开战？谁能保证你的后继者就能遵守承诺？”

大禹王沉声道：“小王已经传之国书，继任者若敢违背，必遭报应。”

“切，报应？报应是什么东西？这世界上真会有报应吗？”

涂山侯人点头：“我相信！茫茫宇宙，每一件事情都不可能是孤立的，有因必有果！”

小狼王却不接话，只对凫风初蕾大叫：“凫风初蕾，你根本不该接受这个条件！你要是接受了，你的自尊心呢？”

凫风初蕾定定地：“这是鱼凫国人民应得的赔偿！我有什么资格大嘴一张就替他们拒绝？而且，这跟我单个人的自尊心有什么关系？”

大禹王对这少女本是漫不经意，认为她无非区区一女子，挂个小鱼凫王的头衔而已，可听得这话却一愣，肃然道：“小鱼凫王如此见识，果不愧是高阳帝之女！”

凫风初蕾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谢过大禹王。汶山和岷山，高山险阻，躲在此地的百姓仅仅靠着狩猎或耕种一些坡地为生，只能勉强维持不死。所以，这三十万担粮草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小王会尽快安排人手，将第一批粮草送去蜀山。”

“多谢大禹王！”

涂山侯人松一口气。

他微微一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凫风初蕾，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向她点了点头。

小狼王不顾委蛇要杀人的目光，悻悻地：“既然赔偿了鱼凫国三十万粮草牛羊，我们要求没那么高，大禹王，你至少该赔偿我们十万粮草牛羊……”

大禹王根本没搭理他，好像就没听到他这番话似的。

他悻悻地，自觉无趣，只好低头喝酒。

上首的百里行暮，却一直沉默，好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那是一场沉闷至极的酒宴，每个人好像都无话可说。

饭菜那么丰盛，可每个人都没什么胃口，而且，就如百里行暮所说，这里的空气元素不太对头，气场也不适合普通人类，大家都巴不得这场盛宴快点结束。

可是，百里行暮不发话，其他人便只能干坐着。

就连大禹王，也显得有点踌躇，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百里行暮开口了：“大禹王，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秘密？”

大禹王缓缓地：“共工大人，里面请。”

居然只请百里行暮一人，很显然，这秘密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百里行暮也微微意外：“大禹王的秘密不能在这里说吗？”

大禹王的目光落在小狼王身上。

小狼王叫起来：“不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对！这秘密，小王只能告诉共工大人！其实，小鱼凫王知道了也没啥，因为小鱼凫王本就是黄帝后裔。但是，小狼王你就绝不能知道了。”

“喂，我也是盘瓠的后裔……”

大禹王淡淡地：“盘瓠可不是黄帝的后裔！”

小狼王悻悻地瞪一眼大禹王，眼睁睁地看着百里行暮和大禹王起身进了旁边的密室。

偌大餐桌，顿时空空荡荡。

小狼王看了一眼凫风初蕾，又看看涂山侯人，冷冷地：“小鱼凫王现在成了高阳帝的女儿，也就是你们的祖先了，合着就我一个是外人了……”

委蛇不以为然：“知道你还瞎比比？”

凫风初蕾一直端着酒樽，也不喝，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小狼王看她一眼，笑道：“这两尊大神走了也好，他们在的时候，我们可真不自在，就从来没有赴过这么压抑的宴席，来来来，凫风初蕾，委蛇，我们痛痛快快喝一杯……”

委蛇见这小子居然反客为主，不以为然：“小狼王，我要是你，喝了这一杯就赶紧走人！”

“切，你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走？反正有百里大人在，大禹王又不敢杀我。”

“你别仗着百里大人为所欲为。”

“我看你们才是仗着百里大人为所欲为吧……”

他愤愤地：“要不然，大禹王怎会赔偿你们三十万担粮草，对我们却什么表示都没有？”

这次，回答他的是涂山侯人。

他好心好意地耐着性子：“第一小鱼凫王是高阳帝的女儿，你不是；第二、鱼凫国不是我们的敌人，白狼国是！第三点也是最根本的一点，大夏对鱼凫国造成了极大的危害，而你白狼国却屡屡在我大夏边境扰攘，侵害我百姓！要谈赔偿，也是你赔偿我们！”

他笑嘻嘻的：“说真的，小狼王，要不是百里大人，你绝对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不但如此，大禹王早就下令将你捉拿枭首了！”

小狼王大怒：“总有一天，我踏平你这轩辕殿！一把火将你们的阳城烧得精光！”

委蛇大怒：“你小子胡说什么？”

他一怔，忽然想起凫风初蕾正是高阳帝的女儿，那就货真价实是黄帝的直系后裔，火烧轩辕殿，便是火烧她的祖宗！

便讪讪地：“那啥……我不是针对你们……嘿嘿，别误会，别误会……我的老老老祖母可是帝喾的女儿，帝喾也是黄帝的重孙……那啥，我和小鱼凫王其实是一家的，我们都是黄帝的后裔，我哪里敢火烧轩辕殿？放心，放心……”

委蛇冷哼：“别扯了，小鱼凫王能幻变四面神形象，你能吗？”

“我能幻变狼行，不行吗？”

“所以你只是狼崽子！就别舔着脸上赶着和黄帝攀亲戚了。”

小狼王大怒：“怪蛇，你信不信有一天我宰了你？”

委蛇双头昂起，笑嘻嘻的只是看着密室的方向。

小狼王见凫风初蕾始终不接话茬，好生无趣，便自己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樽，一饮而尽，“百里行暮真是共工大人吗？我每每想起，总是恍如梦里，不敢置信……传说中，共工已经死了几万年了，现在居然活生生地出现，简直是不可思议。来来来，凫风初蕾，我们喝一杯，我俩可算是同病相怜了……”

凫风初蕾只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二人刚刚进入的密室。

小狼王随着她的目光，神神秘秘：“你们猜，大禹王到底有什么秘密？”

没人搭理他。

“大禹王会不会在里面设下天罗地网，将共工大人一举成擒？”

涂山侯人笑起来：“你就别信口开河了，大禹王虽然不如传说中那么伟大，但是，绝不是一个卑琐小人。”

小狼王不以为然：“你是他儿子，你当然这么说了。没准这就是一场陷阱，只等共工大人一倒下，我和凫风初蕾也会被一网打尽，不好，我不能再呆下去了……”

涂山侯人一挥手：“好走，不送！”

他提着狼牙棒站起来，却又不走，狐疑地看着凫风初蕾：“既然凫风初蕾都不怕，我堂堂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委蛇叹道：“易反易覆小人心，小狼王，这句话说的就是你。”

密室里，空无一物。

没有椅子没有凳子，那就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大禹王的面色，非常奇怪。

百里行暮四周打量一眼，也不急于开口。

好一会儿，大禹王才缓缓地：“舜帝在苍梧之地临终时说，小王只有五十年王气，今年，刚好是小王登基的第五十年……”

那不是预言，那是一个诅咒。

百里行暮静静听着，只等他说下去。

大禹王孤零零地站在这密室里，他本来有点跛足，万国大会又令他心力交瘁，所以，看上去就更是憔悴消瘦，一张黑长的马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沟壑。

也许是这密室的空气元素又不太对劲，他的呼吸渐渐地也不那么流畅，面上隐隐地，竟然一股死亡之气。

百里行暮立即明白，大禹王不光是气数已尽，寿数也将尽了。

“共工大人……”

百里行暮的目光忽然落在大禹王身后，不敢置信。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瞬不瞬地看着，好像生怕疏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大禹王本能转头，却见自己身后根本就空无一物。

“共工大人，你看到什么了？”

百里行暮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情形，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他的震撼之情，却无法言喻。

那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桑脂鸟，三月三，夕阳西下，泰山之巅。

大禹王好奇极了：“难道你真的看到了？舜帝说，我们都无法看到，只有懂的人才能看到，没想到，你却真的可以看到……是了，是了……”

“姒禹，你可以说出你的秘密了！”

“小王想，这秘密共工大人已经知道了……”

“难道便是我刚刚所看到的？”

“对！共工大人能看到，但是，小王自己却看不到！实不相瞒，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小王直到现在也弄不清楚！”

百里行暮知他所言非虚，但是，他刚才实在是太过震撼，只沉吟着，企图还能从中看出点什么来。但是，整个密室又恢复了沉寂和一无所有。

“小王也不知道这个规矩是从何时兴起的，反正尧帝时，历代王位继承人登基的第一天，都必须进入这间密室，这一次之后，终其一生便再也不许进来。小王登基的第一天进来过一次，那一天的情形和今天一模一样，一无所有，气氛压抑。当时，小王很奇怪，以为是舜帝把秘密都藏起来了……事后，小王还煞费苦心找了好久，却什么都没找到……”

“舜帝没有藏起秘密！”

这秘密一直都在这里！

“舜帝从未告诉过小王这密室的情形，所以，很长时间里，小王一直认为舜帝做了什么手脚。当然，现在小王已经知道，可能舜帝当时看到的也是这样。”

百里行暮沉声道：“你为何要违背这个规矩，把秘密告诉我？”

大禹王面色十分晦暗，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共工大人当知，小王气数已尽！舜帝临终遗言，小王退位时，便是姒禹家族灭绝之时……”

“舜帝真这么说？”

“对！万国大会上，九鼎破裂，彼时，小王便知这诅咒已经降临！实不相瞒，小王近几年来已经病魔缠身，经常痛不欲生，对这张宝座王椅还真谈不上多么留恋。小王死也就死了，毕竟，谁也无法长生不老。但是，小王忧虑者，在于启儿一人！小王只得一子，也无甚过失，小王不愿他被无辜牵连……”

家族的灭绝，就是姒启的灭绝！

他忽然执手向百里行暮行大礼：“共工大人乃上古大神，娲皇后裔，小王今日实是向您求救！请您务必在危难时刻，拉小儿一把！”

百里行暮缓缓地：“涂山侯人本性善良，命不该死！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姒禹你不必为此忧心！”

大禹王大喜：“多谢共工大人成全！”

“这并非我的成全，而是天意如此！”

大禹王喃喃地：“天意……天意……唉……罢了，罢了，那就看天意造化吧……”

言毕，跛足向前，毕恭毕敬：“百里大人，请。”

快出门时，百里行暮忽然问：“姒禹，你就一点也不好奇这个秘密是什么吗？”

大禹王停下：“小王一直好奇，可是，情知不该自己看到的东西，还是不看为好。”

“那你知道黄帝当年为什么要封禅泰山吗？”

“泰山封禅？”

“对！黄帝闲着没事干，为何要去泰山封禅？”

大禹王摇头：“小王一直以为，黄帝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胜利威望和赫赫功绩……后来，尧帝登基后，天下太平，也曾经效法前人，去泰山封禅，小王以为，无非都是耀武扬威罢了……”

百里行暮大笑：“泰山在黄帝的时代，根本不算第一流的名山大川，而且也没有什么神迹显露，黄帝就算要敬告上天，也该是去天穆之野拜谢九天玄女。他没事干，偏偏跑去泰山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干什么？”

九天玄女并不在泰山出现！

泰山，也不是其他诸神的乐土。

也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大神频频在泰山显露神迹——既然如此，黄帝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封禅？

大禹王一时语塞，根本摸不着头脑。

他于这个秘密最初是抱着极大的兴趣，多年过去后，便以为秘密已经被舜帝损毁了，可现在百里行暮这么一说，他的兴趣又来了，立即问：“共工大人可否告知小王这个秘密？”

百里行暮略一沉吟，“黄帝就算要向中央天帝述职，也该是坐着超光速维马纳回去，他傻不拉几地去泰山学着那些原始土人祭祀？这岂不是可笑之极？”

大禹王更是好奇：“什么是超光速维马纳？”

“那是黄帝时代的交通工具！”

大禹王一头雾水。

百里行暮淡淡地：“其实，这个秘密，你本应该告诉凫风初蕾的！”

姒禹大吃一惊：“小鱼凫王？”

“对！这个秘密本来就是黄帝留给小鱼凫王的！除她之外，任何人知道了都毫无意义！再说，我就算告诉了你，你也压根不明白是什么！对于外人来说，这秘密就是你眼前的空气，哪怕时时刻刻出现你面前，也虚无缥缈。”

大禹王作声不得。

酒过三巡，金樽已空。

大禹王的这盛宴是很奇怪的，饭菜美酒早就摆好，此外没有任何伺候的仆役。但是，众人想起，这本是一个秘密的聚会，没有侍从便也不足为奇了。

小狼王举着空空的酒樽：“喂，启王子，你们这待客之道可不怎么样啊？酒没了也没人来添？”

涂山侯人却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彼时，月色刚刚照射在顶端的一方琉璃瓦上，反射出莹润的五彩光华。

他站起身，对着凫风初蕾，十分客气：“宴会已经结束，我送小鱼凫王回去吧。”

凫风初蕾好生意外。

委蛇也疑惑地摇着双头。

百里行暮这不还没出来吗？怎么宴会就结束了？

小狼王大叫：“启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还真的设下陷阱把共工大人给谋害了？”

涂山侯人不为所动，依旧看着凫风初蕾：“大禹王吩咐，当月光照射在这扇琉璃瓦上时，便让小子送小鱼凫王回去。”

他行国礼，十分客气。

凫风初蕾起身就走。

小狼王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嚷嚷：“天啦，难道百里大人真的被大禹王干掉了？凫风初蕾，我们真的不等百里大人了？”

出了阳城，万家灯火已经阑珊。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只是遥遥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月色。

涂山侯人也停下脚步，但见她始终低头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论小狼王怎么嚷嚷，她也不接口，就像没有听到似的。

是委蛇忍无可忍：“臭小子，别嚷嚷了成不成？”

“不成，怪蛇你等着瞧吧，百里大人一定已经遭遇了大禹王的毒手，很快就会轮到我们了。什么国书盟誓，三十万担粮草赔偿，绝壁都是假的！你要真相信了，你就是大傻瓜！喂，凫风初蕾，我们商量一下，要不，先将涂山侯人捉为人质？”

他说话间，狼牙棒已经瞄准了涂山侯人的背心，好像下一刻就要砸下去。

凫风初蕾沉声道：“你先回去！”

“你说什么？”

“你先回去！”

“为什么是我先回去？启王子为何不先回去？凫风初蕾，不是吧？我们不才是同一路人吗？你可不能为了大禹王空口许诺的三十万粮草便晕了头！我认为你其实该拒绝的，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

“闭嘴！”

“我……”

“马上离开！”

只要有敢于发号施令的勇气，对方便会情不自禁臣服于你的命令。

小狼王忽然觉得这一刻，她货真价实就是一个女王。

小鱼凫王，原来如此。

他悻悻地转身离去。

夜风里，凫风初蕾抬头看了看远方，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满月则亏，天空开始有了阴影，远处的星辰更是黯淡得完全成了配角。

她想起大禹王承诺的战争赔偿。

以大禹王此时此刻的身份地位，又何必要向一个战败国妥协退让？

他未必还怕了她这个徒有其表的小鱼凫王不成？

可是，他传之国书，只等她回到金沙王城，五年之内，便会分期赔偿三十万粮草。

涂山侯人解释：“这三十万担粮草，如果一时拿出，那对大夏人民是极大的负担，肯定不行。但如果分五年期限，则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国库的积存足以划拨，也不再增加人民的任何负担。大禹王绝非一时冲动，他精心盘算过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她转向涂山侯人，缓缓地，一字一句：“涂山侯人，谢谢你。”

涂山侯人笑起来。

这一刻，他真心实意佩服她。

于大起大落处，尚能如此冷静自判，绝非一般女子所能。

委蛇更是感激涕零：“启王子，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虽然我没资格代表鱼凫国人民，可是，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代表鱼凫国人民感谢你。真的，有朝一日但有差遣，委蛇铁定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涂山侯人笑着拍了拍它的朱冠：“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我们永远都是启王子的朋友！”

那是一段宁静的路程。没了小狼王的扰攘，一如从汶山到湔山，二人初次相见，便十分投缘。

涂山侯人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和她重逢，如此徒步在月色之下，但觉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幸运。

他和小狼王不同，惊艳的一直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盈盈一笑时的眼神，于湔山小鱼洞之战时舍身救父的神情，以及万国大会上，明知不可，却勇猛无前。

正如此刻月色下，她皎然出尘的神情。

无论是生与死的边缘，还是人海之中的决然，她有一种谜一般的镇定从容——纵亡命天涯，也如一场度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甚至男子都没见过。

一如她此际微笑着向他告别：“你不用送我了，委蛇会保护我的。”

他目送她的背影。

渐渐地，那背影在月色下，成了孤独的一抹纤长。

他压根就忘记了她幻变四面神时那出类拔萃的本领，只想：她真可怜。

家没了，国没了，就这么一直浪迹江湖，又如何是好？

好几次，他想冲口而出——凫风初蕾，我可以陪你游历天下，去天穆之野都行。

但是，他生生忍住了。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不适合说这样的话。

在王宫门口，有激烈的脚步声，一个人影旋风般本来，身后，有追逐声：“闺女，慢点，慢点……”

涂山侯人本能避让，侥幸躲开了被撞击的命运，却未能躲过肩上的重重一击，月色下，有熊女气喘吁吁：“启王子，终于等到你了。”

有熊女那一拍，正落在他的伤口上，他龇牙一笑，不经意地后退一步：“有熊姑娘有何要事？”

有熊女竖起大拇指，大赞：“启王子，你真是我见过天下最勇猛的男子。真的，你在万国大会上的表现真是太好了，天下英雄，莫过于此。”

“有熊姑娘谬赞了。”

“我好几次都想冲上去帮你了，无奈功夫太差，被侍卫拦着，无法靠近，太遗憾了，若是能和启王子并肩一战，真会万古流芳……”

赶来的有熊首领也竖起大拇指：“启王子，你真是好样的。”

涂山侯人感念他在万国大会上一直力排众议，救护自己，真是好生感动，急忙行大礼：“多谢有熊首领厚爱，小子真是无以为报。”

“启王子快快请起！”

有熊首领扶起他，爽朗大笑：“老熊自认见多识广，以为大禹王之外，这天下再无英雄，纵竖子成名，也是浪得虚名，不料，阳城还有启王子这等英雄少年，真是了得，好生了得！也算是大夏的福分啊。”

“有熊首领过奖了。今日援手之恩，实是没齿难忘，他日如有差遣，小子当尽心竭力。”

有熊首领笑道：“启王子真是客气了，实不相瞒，老熊这些年来已经耽于享乐游玩，祖传的本领倒差点忘光了，所以，只能斗口没法援手，好生惭愧啊。”

涂山侯人肃然：“仗义执言，已经是难能可贵。”

有熊首领点点头，“不过，今晚我们父女前来，倒真有点事情要启王子帮忙。”

涂山侯人很意外，但立即道“但说无妨，小子一定尽力而为。”

“我们想去拜访一趟小鱼凫王，但怎么都找不到人。还请启王子引见玉成。”

有熊女接口道：“小鱼凫王也好生了得，以弱龄之身，竟敢来万国大会搏命，真算是一代英雄了！”

有熊首领豪迈大笑：“小鱼凫王可是黄帝一族的直系后裔，当然算一代英雄了。”

有熊女笑道：“这就是我们今天来找启王子的原因，小鱼凫王跟我们有熊一族大有关系，所以，我和父侯怎么也得去拜访拜访，但是，苦于不知道小鱼凫王下榻何处。”

涂山侯人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二位请放心，我立即转告凫风初蕾，等她确定地点，立即通知二位。”

父女俩齐声道谢：“多谢启王子。”

粼粼月光，倒映着湖边小屋。

老远，凫风初蕾停下。

粉色小花，淡淡香味，湖水和月色一样温柔，就像对面那双眼睛。

她忽然觉得心安，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初蕾，过来坐坐吧。”

她依言在他面前坐下。

微风吹过湖水，淡淡地秋意却并不令人感觉寒冷，相反，她觉得从未有过的静谧和安详，就像鱼凫国尚未灭国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很长时间，只有二人平静的呼吸。

月色慢慢西斜，寒意终于袭来，凫风初蕾微微侧身，一件雪白的衣衫已经披在她肩头。

寒意忽然无影无踪，衣衫上，还有他温热的体温。

“初蕾，你知道泰山封禅吗？”

她点点头。

“黄帝一统地球之后，在泰山封禅。按照大禹王的说法，黄帝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文治武功，营造舆论，同时请求天上诸神护佑。”

“难道不是这样？”

“不！泰山封禅其实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也许毫无意义。可是，对于你来说，意义重大！”

凫风初蕾好生意外：“难道这就是今天大禹王告诉你的秘密？”

“大禹王本人也不清楚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他今天之所以告诉我，是想替他的儿子留一条后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秘密，其实应该告诉你才对！”

她奇道：“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这秘密究竟是什么？”

百里行暮凝视她，月色之下，她好奇的双眼熠熠生辉，这令他想起十几万年之前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彼时，四季都是春天，夏季和冬季只在极其少数地区出现，那在草地上吃草散步的麋鹿，便是这样清新纯洁的眼神。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迷惑地看着他，并未挣扎。

“初蕾，我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向你解释这个秘密。在尘封的宫殿里，我只看到一排一闪而过的荧光字，用的是几万年前黄帝部族通用语，但是，这只是一个提示，全部的秘密，必须根据提示才能解开。”

“这提示到底是什么？”

“必须要你去泰山一趟。”

“这秘密有助于鱼凫国的复兴吗？”

“没有！”

他十分肯定：“这个秘密其实是有关上古大战的，放在几万年后的今天，其实已经毫无意义了。我虽然不确知那秘密，也只是出于猜测！但是，我敢肯定，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鱼凫国其实都没有什么用处。当然，如果你以后有兴趣也有空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泰山走一走。”

她略略失望，既然毫无用处，何必去白白走一趟。

她以前曾经路过泰山，并未发现有任何稀奇之处。

过了许久，百里行暮又问：“初蕾，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茫然地摇摇头。

鱼凫国的洪水最早也还需要两年才能褪去，褪去之后，又至少还需要几年才能恢复草木的生机，也就是说，好几年之内，自己其实都无家可归。

就连大禹王答应的粮草赔偿，也只能在两年之后，自己才能回去接收。

百里行暮凝视她，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我陪你去天穆之野好不好？”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低的：“我不知道去天穆之野还有什么意思。”

他一怔。

“天穆之野的路途那么遥远，能否到达也未未可知……”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父王已经无法重生——就算自己取得了不死药，他重生的机会也已经被用掉了。

而为自己求不死药？

她没这个兴趣。

她并不想千年万年的活下去。

更不像小狼王那样，梦寐以求万王之王。

几十年之后，谁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一件事情，小狼王说得对：为什么我们那么恨大费，却不是太恨大禹王？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国战——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原本是顶级上层人物设定，派出大将们互相厮杀。可是，百姓看到的往往是直接伤害自己的对象——敌方的将领、军人，因为面对面交战，所以，仇恨滋生。

反而是直接造成这一切的领袖级人物，因为他一直躲在背后，遥控指挥，也从来不和敌方的民众面对面厮杀，所以，民众们便很难把仇恨往他身上推移——就算是推移，这仇恨也是间接的，而没有那么强烈。

现在再要杀大禹王，已经无甚意义。

毕竟百里行暮都说了，大禹王已经气数已尽。

而且，大禹王已经做出了战争赔偿的承诺，大禹王真要死了，后继者会不会承认这一点？所以，目前来看，大禹王还是不死的为好！

她忽然想，不如回到金沙王城。

纵不是红花十里的芙蓉王都，哪怕湔山之巅，小鱼洞之底，至少，还能寻觅父王的遗体。

她一直想要找到父王的遗体，此时，这种迫切之情就更加激烈。

从记事以来，便享受父王绵绵不绝的关爱，他对她极其温柔怜惜，百般爱护，甚至是过分骄纵，但有所求，无所不应。

颛顼大帝早前有四个不争气的儿子，因这四个儿子，他操碎了心，烦透了顶。尤其，这四个儿子每天若事生非，最初他还出于父子之情，护犊之心，可是，到了后来，简直每天都有无数人投诉这四个儿子，大臣们纷纷弹劾，就连无知百姓也背地里公开议论，说颛顼大帝的这几个儿子简直是人间四大害虫。

种种指责之下，虽然他贵为中央天帝，可是，也因此而觉得羞辱和挫败。

索性到了后来，干脆彻底放弃了这四个儿子。

果不其然，没了他这个中央天帝的庇护，四个儿子很快走向末路，一个个都死于荒郊野外。当他听到他们的噩耗时，竟然并不觉得多么伤感，反而无形之中，隐隐松了一口气，觉得总算扔掉了那几个大包袱。

直到成了鱼凫王，有了这个女儿。相形之下，这女儿简直是掌上明珠，她那么美丽，那么可爱，精灵活泼，慧黠温柔，从来不惹是生非，她的所作所为，全部是他所期待的，完全符合一个父亲对子女的所有要求。

纵然是最挑剔的父亲，也挑不出她的任何毛病。

老鱼凫王对女儿的宠爱，可想而知。

这女儿，不知为他漫长枯燥的生命带来了多少的欢乐和幸福，他恨不得时时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全部捧到她面前。

包括那顶折叠小屋。

就连百里行暮初次见到折叠小屋时，也非常震惊，那是十几万年前，人类科技最巅峰时期的产物，只有那时候才能冶炼出那样轻薄如纸片的高级合成金属，冬暖夏凉，坚韧柔软，本是用于光速飞行船里的休息室。

不周山之战中，毁灭性武器阿格尼亚的广泛运用，几乎彻底摧毁了地球文明，一切高科技被淹没在了历史尘埃之中，以至于几万年之后新生的人类，只能一切从零开始，土棍木棒，茹毛饮血，刀耕火种。

而颛顼手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件十几万年前的玩意，而且直接送给女儿做了旅途安全之用。

这宠爱之情，难以言表。

百里行暮很理解这种情怀，一如他此时的心情，从第一眼起，便对她有一种深深的怜惜之情。

他就像看着她的内心的迷茫，无比怜惜，却什么都没说。

一轮圆月为整片湖泊披上了淡淡轻纱。

天空彻底放晴，大片大片白色的云朵变幻成各种图案，聚沙成塔，无穷无尽。远处的风，吹来野羊咩咩的叫声，它们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正以风一般的速度逃过截杀。

万国大会，已经彻底归于平静。

涂山的方向，古老的钟声偶尔还在响起。

凫风初蕾想起当初那个老农的话：“别说大禹王，就算没有三皇五帝又能如何？土地还是土地，森林还是森林。大自然的慷慨赐予，某些人类却偏要逞能，把功劳归在自己身上！”

这天下，是先有人民，再有王者，而不是相反。

王者提倡是他们的征战才换来了百姓的安居，所以，百姓该当敬奉王者，好吃好穿珍奇异宝都该归于王者；事实上，若是从来没有什么王者，又谈何征战？

没有人民，王者便不再是王者；可没有王者，人民还是人民。

她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其实，这天下根本不需要任何王者。

只可惜，贪婪的种子已经膨胀成参天的大树。

人人都开始渴望成为王者。

就像自己这个鱼凫王，若是被他人所取代，便再也不肯善罢甘休了。

可是，她并未纠结于这个问题，她只是问了一个深藏心底的疑惑：“既然颛顼……高阳帝他的四个儿子都没有后代留存，那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他微微一笑：“颛顼从蛇化鱼，成为鱼凫王之后，事实上已经和四面神一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当然，他四面神一族的能力也几乎消失殆尽，从此，他的本体和寄生体都充满了古老的蜀国特色。重生后的他只能留存一个后代，而你，便是他唯一的血亲。据我所知，重生后的三天之内，必须马上找合适的女人成亲，否则，便永远也不再会有后代留存。颛顼也算是运气，居然被他给找到了……”

她忽然问：“那你呢？”

他一怔，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移开目光。

凫风初蕾分明看出他眼神里的狼狈和失落之情，猛然想起，自己和他见第一面时，他说：初蕾，为我生个孩子吧，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她断然拒绝了他。

此时，她很想问一句：难道你重生后，也必须在三天之内留存后代吗？

可是，她问不出口。

她觉得这个问题很诡异，而且，让人难堪。

她张了张嘴，慢吞吞的：“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这问题一出口，她自己都很意外。

因为，她本来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一刻，仿佛不经过大脑，冲口而出了。

百里行暮非常意外，他小心翼翼：“初蕾，你从未见过你母亲？”

“从未！”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你的母亲究竟是何人。不过，我知道颜华草的来历……”

“颜华草？”

“我曾见九天玄女的侍女素女用过颜华草……”

“素女？就是传说中，黄帝那个会弹奏五十弦瑟的侍妾？”

“对，正是此人。”

所以，第一面起，他见她佩戴颜华草，才随口问一句是否是她母亲给的。后来，他又问过颛顼这个问题——他永远忘不了颛顼当时愤怒而恐惧的神情，好像在严厉阻止他这话的出口，于是，百里行暮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但是，凫风初蕾并不知道这一点。

不过，她也顿觉怪异。

以前，从不觉得奇怪，现在，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生怪异——是啊，自己的母亲去了哪里？

为何人人都有母亲，而自己从未有过？

明明百里行暮就说了，颛顼大帝重生之后三天内便找了女人成亲，才留存了后代，那么，这个女人——自己的母亲，去了哪里？

为何整个鱼凫国都没有关于她的传说？

她不想还好，越想，就越是疑惑不安。

自己的父亲鱼凫王，出于某种目的，不但从来没有透露过他的传奇历史，更从未透露过母亲的一言半句。

真奇怪，不是吗？

夜露更浓，轻纱般的月色令四周更加朦胧。

凫风初蕾已经扔掉了手里的一大把芦苇花，她两只手抱着膝盖，头轻轻埋在上面。明明十分困倦，可是，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是，头脑却出奇地凌乱，仿佛清醒得令人爆炸似的，十分难受。

百里行暮静静地凝视她。

月色下，她的手指也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忽然很想伸出手抱住她，就像她受伤时软软躺在自己怀里的温暖。

可是，她清醒的时候，便有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知道，她的心结尚未完全解开。

“初蕾……”

她慢慢抬起头。

随即，便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整个世界，一片淡淡的莹润的红，红色的湖水，红色的草地，以及身边漫山遍野的红叶，仿佛这个深秋提早到来，一夜之间就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透明的红色。甚至湖中的水草，甚至湖中跳跃的游鱼……红色锦鲤，轮番越动，在银色的水面上闪动红色的鱼鳞，无数的浮游生物也闪动红色的翅膀，还有层出不穷翻涌的贝壳、乌龟以及各种叫不出名目的水中生物，它们统统都是红色的。

最吸引人的还是红色的藤蔓，它们盘根错节，在水里开出巨大的花来，花也是红色的，花瓣随着粼粼的湖水伸展，收缩，就像是这夜色下自动跳舞的精灵……

更奇特的是一个巨大的贝蚌，凫风初蕾亲眼看到它砰的一声在水底裂开，里面是一颗巨大的珍珠，珍珠也是红色的，在银色的月光下起伏闪耀，就好像一颗有生命力的宝石。

风，从湖面吹来；

花，从两岸开放。

委蛇都看呆了，蛇嘴张开，双头随着那跳舞般的节奏闪动；

凫风初蕾不知不觉间已经放下了拖着腮帮子的手，眼睛睁得很大很大，有好一会儿，几乎是目不转睛。

她从未见识过这样奇特的风景，就连曾经路过的贝海儿湖也远远比不上这样的华丽新奇。

忽然，那颗红色的珍珠跳起来，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径直飞向凫风初蕾。她情不自禁摊开手掌，红色珍珠不偏不倚便落在了她的掌心。

委蛇惊叹：“呵，伟大的百里大人！谢谢你带给我们这么美丽的景色。”

凫风初蕾也呵呵地笑起来，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百里行暮见她笑容绽放，一身淡淡的忧郁仿佛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内心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我随时可以杀掉大禹王和大费……”

她来阳城，唯一的目的便是杀了这两个大仇人，甚至不惜在万国大会上冒险出手，但是，到最后，他放了大禹王，她自然就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他不知道她内心真实的想法：遗憾？后悔？痛恨？或者绝望？

“初蕾……”

她的目光还是盯着红色珍珠。

“万国大会上，群雄逐鹿，一个个野心勃勃，好不容易才有了和平之时，要是大禹王就这么死了，只怕天下立即就要陷入严重纷争，必将又是无休无止的战乱和死人。我不愿意再看到这一幕，所以，当时没有杀掉他……”

他顿了顿：“当年的不周山之战，便是因为我和高阳帝争夺中央天帝的位置，我一怒之下，撞击了不周山，导致天下亿万百姓死光死绝……”

所以，这一次，他再也不想轻易看到死人了。

甚至，他根本不想现身什么万国大会，只小小惩戒一下大禹王也就罢了，只是见到她屡次涉险，才不得不出手。

他解释：“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杀掉大禹王和大费！”

忽然就想，天下也好，江山也罢，战乱或者生死，都不及她凝视珍珠时那种天真无邪的美丽。

只要她点点头，别说杀掉大禹王和大费，就算她要他将整个天下重新翻转一遍，他都义无反顾。

她却咯咯地笑，一直盯着红色珍珠，“不不不，我暂时也不想杀他们……”

“初蕾……”

“我希望有一天取代大禹王，成为万王之王。”

他哈哈大笑，“好，真是好极了，初蕾，我一定助你成为万王之王。”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自己能达到目标吗？”

他笑得欢乐极了：“初蕾，你要知道，每一个人登上王者之路，都必须借助无数的力量。一如当初的黄帝，现在的大禹王。黄帝有九天玄女的帮助，大禹王也有云华夫人所代表的西王母一族的援助。如果单靠自己一个人，是永远无法成为王者的……”

“所以呢？”

“所以借助外力并不可耻，也不是什么不可靠人之事。事实上，能借助外力，某种程度上才是一个人人格魅力和协同作战能力的体现。”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的：“你会一直帮助我吗？”

他也停了一下，非常肯定：“会！初蕾，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帮助你！”

她轻轻坐下去，将红色珍珠慎重地藏在怀里，然后，双手抱着膝盖，闭着眼睛，竟然觉得之前的头疼如裂彻底消失了。

困扰心头的死结，瞬间就解开了。

是啊，光杀掉一个大禹王或者大费，能干什么呢？

有朝一日，重振鱼凫国，成为万王之王，登上人生之巅，我可以原谅一切敌人！

能做到宽恕敌人的时候，唯有成为大赢家的时候！

而现在，自己没资格谈宽恕——只能积蓄力量，重新打败他们。

夜风吹来桂花香味，凫风初蕾想起什么，摸出怀里的小玉瓶递过去，低声道：“谢谢你。”

他接过小玉瓶看了看上面的淡淡黑色印迹，叹道：“你上次使用时，差点伤到了你自己。”

“这东西的威力太大了，可能以后我不太用得上了。”

他微微一笑，居然有些脸红，“初蕾，那是因为你用错了。”

“哦？”

他指了指玉瓶上自己的画像，笑道：“当时我一时玩笑，在上面设定了一个程序，每次启动之前，让你亲一下我的画像，对着天空大喊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吧？”

她也红了脸，低低的：“我都记得，可是，我一直以为你是开玩笑。”

他十分认真：“这可不是玩笑。每次启动前，你亲一下画像，就会将你自动弹开，攻击波才会冲向敌人，这就避免了你自己受伤……”

她恍然大悟，难怪，自己第一次使用时，根本没亲他的画像。所以，自己和大费都被炸伤了。

他在玉瓶上摆弄了几下，然后，又将瓶子递给她：“这以后没那么麻烦了，只要你对着天空大喊我的名字就行了……”

凫风初蕾稍稍迟疑。

“不过，以后也许用不上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他强行将瓶子塞在她的手里，笑道：“就算用不上，也当个小玩意吧。”

凫风初蕾没有拒绝。

委蛇笑起来，伸了个懒腰：“天晚了，觉得好饿。”

凫风初蕾这才想起，今天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因为涂山大会上搏命，发生的一切太过紧张，她完全忘记了吃饭，委蛇不提也就罢了，现在听委蛇这么一说，顿觉饥肠辘辘，无法忍受。

百里行暮也笑道：“的确很饿了，来，初蕾，我给你弄一点东西吃。”

不一会儿，凫风初蕾便看到自己面前多了一大堆东西：委蛇从附近采集来的各种瓜果，清水。

而对面的火堆旁边，百里行暮正在翻烤一只野羊和几只肥美的大鱼。旁边的陶罐里，还有一大锅鱼汤已经开始咕嘟咕嘟作响了。

饥饿的时候，嗅到这鲜美的味道，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尤其，当看到野羊在烤架上翻开另一面，金色的汁水油滋滋的作响，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百里行暮拿了一点点盐洒在上面，又随手扯了几根水芹菜洒在上面，很快，便有一种更加浓郁的芬芳。

凫风初蕾不由得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野果，兴致勃勃盯着那肥美的烤肉，就连委蛇也伸长脖子，十分沉醉地嗅了一下：“哇，真是太香了。百里大人，你可真是了不起，居然能做出这么香的烤肉……”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我会做许多道菜，等以后空了，我一一做给你们品尝。”

“真是太好了。”

说话间，百里行暮手里的匕首下去，羊腿上的一大片肉便被切下来，他用尖锐的木棍叉起，递过去：“初蕾，你尝尝。”

凫风初蕾毫不客气，大快朵颐。

因为实在是太饿了，她吃得稍微有点快，被卡住了，他急忙拍了一下她的背，递过去一碗鱼汤，柔声道：“吃慢点。”

她一口气将一大碗鱼汤喝得精光，这才叹道：“我觉得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烤羊肉。也从没喝过这么鲜美的鱼汤。”

“喜欢就多吃点，好好补一补。”

她又喝了一碗鱼汤，叹道。

他大笑，又递给她一大块羊腿：“对了，我最擅长的便是烤小牛犊，要那种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牛犊，最是肥美，在铁架上翻烤，只加一把粗盐，然后，什么都不要，那味道已经绝美了……”

凫风初蕾拿着羊腿，忽然很是向往，如果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上，有一个人经常给你烤羊腿或者牛腿，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寂寞孤单？

烤肉香味淡了，火堆已经明明灭灭，月色也慢慢西沉，不知不觉已经快要天亮了。

百里行暮站起身来。

委蛇立即问：“百里大人，你要去哪里？”

他看了看黎明之前的晨曦，低声道：“我要去处理一点紧急事情。”

委蛇了然道：“是了，防风氏大首领被杀了，估计防风国会大乱，除了百里大人，估计也没人能平息这些巨人族的纷争了。”

百里行暮却摇摇头，“巨人族的区区小事，我才懒得管。”

委蛇好生意外，“难道百里大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百里行暮抬起头，盯着远方的天空，他向来天崩地裂也不变色的脸上，竟然浮起淡淡的隐忧。

“我前几天才发现，周山上很重要的一个东西被人偷走了。至于这东西是什么，一时也说不清楚，初蕾，等我回来再详细告诉你。”

“好吧。如果你有要事就赶紧去吧，我们也不耽误你了。”

“初蕾，如果你有兴趣，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去。”

凫风初蕾有点犹豫。可是，她又摇摇头：“算了，你先去忙吧。”

他微笑：“好吧，那就等我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后，就回来找你们。对了，我不会走很久，早则七八天，最迟半个月就会回来。”

时间很短，不用等很久，凫风初蕾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他得了承诺，大喜，微笑道：“初蕾，等到了周山，我也许能带一样不错的玩意回来，到时候，我们去天穆之野就方便多了。”

她好奇：“什么玩意？”

“一种交通工具，里面有卧室、厨房、洗手间以及各种东西，非常方便，以前，被称为房车……”

“房车？”

“对，有点像你的这个折叠小屋，但是，能自动行走，每天最快可以行驶几千公里……”

她好奇地问：“可以一直走下去吗？”

“只要能找到燃料，理论上可以一直不停走下去……”

她非常期待：“我真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笑起来：“我一定找一辆给你看看，放心吧。”

他指了指对面已经自动张开的折叠小屋，“这东西的功能其实主要并非用于遮风挡雨，它是一件自动武器，遇到危险时，可以直接冲进去，关门，然后无论多厉害的敌人都无法冲进来……”

他顿了顿：“至少，现在的地球人，没有任何武器足以攻克这小屋。”

凫风初蕾重重地一拍脑袋：“以前，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我只知躲进去，不知如何运用。”

“其实，是有许多功能，你父王没有告诉你。也罢，等以后我慢慢全部告诉你。”

她念及父王，心内酸楚，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我父王要设立那么多轻贱女性的规矩呢？”

“高阳帝因对娲皇不满，迁怒于女子，的确，自他开始，设立了许多轻贱女性的规矩……可是，初蕾，你自己最是清楚，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信奉轻贱女性这一套，否则，他便不会把王位传给你，而且，对你百般宠爱……”

他微笑，思绪飞得很远很远：“高阳帝以前可是有过四个儿子的，可是，据我所知，他对那四个儿子非常厌恶，将他们全部赶出了家门，可是，对于你，他却视为掌上明珠，以他那么高傲自负的一个人，居然临危之时，开口求我照顾你……初蕾，你该知道，他那样的人，宁愿死，也不可能求人……因为你，他甚至愿意放下一切自尊……”

她眼眶濡湿。

因为伤害，变得坚强；因为爱，才会变得脆弱。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许久许久，轻声道：“初蕾，别怕，这以后，一直有我陪着你。”

她微微一笑，目送他离去。

他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见她站在小湖岸边。

月色暗沉，黎明朦胧，那俏生生的声音就像是清晨一朵即将开放的花蕾。他生平第一次涌出强烈的依依惜别之感，大声道：“初蕾，我会尽快回来找你。”

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挥挥手，这才大步离去了。

湖水轻轻拍着岸边，桂花的香味已经逐渐凋零，凫风初蕾躺在温暖的地毯上，透过小小的窗户看着天边的月色——那是一天中最神奇的时刻：月亮还没完全落下，朝阳已经划破天空。

一路行来，这是她第一次彻底置身安全的环境——以前，这屋子其实也安全，只是，她不明白，而且，内心深处一直压抑着恐惧。

唯有此时此刻，恐惧之情全消，整个人便松懈下来。

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思索自己的未来——人生那么漫长，并不是光为了去杀一两个人，然后，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流浪。

她第一次强烈地兴起振作的念头：万王之王！

就像百里行暮所说，曾经在很长的时间里，主宰这个世界的一直是女性。

如果说人类的历史已经有了几百万年，那么，男性主宰这个世界，不过才十几万年呢。

天道轮回，女王复兴，也根本不是什么可笑之事。

而且，自己还有百里行暮这么强大的援手。

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起，依旧毫无睡意。

委蛇盘踞对面，双头上的朱冠十分悠闲地摇晃，“我从来没有欣赏过这么美丽的朝阳。”

凫风初蕾叹道：“那是因为你一直随我亡命奔波，从来没有闲暇之日。”

委蛇也叹道：“实不相瞒，自从随着主人踏上旅途，尤其是去天穆之野的路程，每天都是忧心忡忡，全力戒备，生怕稍有不慎便成为了他人的刀下亡魂。这次万国大会，更是屡陷险境，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直到现在，才觉得彻底安全了！”

“主人，我觉得跟百里大人一起上路是个好主意，他本领大，又有趣，无论是去天穆之野也罢，或者不周山也罢，或者任何地方，肯定都非常有趣，我们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同路人了……”

她忽然很期待，他的世界，他的过去，仿佛跟这个时代截然不同，而且，要精彩得多。

如果，自己能参与进去，那该多好？

万国大会的第三天，气温猛降。

阳城的酒肆茶楼，人山人海，有珠宝商在最大的一家茶肆里推销尚未卖完的珠宝，吸引无数土豪大亨，贵妇小姐，诺大的场地中间被围得人山人海，就像菜市场一般。

凫风初蕾好不容易花高价找了个三楼的雅间坐下，关了门，暂时将喧嚣关在了外面。

三足陶盉里，火锅翻滚，热气腾腾，委蛇伸着双头嗅了一下味道，叹道：“这火锅驱寒尚可，味道真不怎样。可是，米酒就不同了，好香。”

米酒，在另一只小小的三足陶盉里温着，加了几颗红枣，香甜更浓。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喝了一口米酒。阳城的米酒，风味独特，是酒酿澄清后的甜水，没什么酒精，跟饮料差不多。

连喝三杯，身上便暖和了许多。

窗外，天色已晚，她只是不明白涂山侯人为何要紧急约见自己。

有敲门声，她朗声道：“请进。”

门开了，一溜儿进来三个人，涂山侯人在后面，随手把门关了。

涂山侯人还没介绍，有熊氏已经上前一步，行大礼：“晚辈参见小鱼凫王。”

有熊女也急忙跪下去：“参见小鱼凫王。”

她一怔，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只立即道：“有熊首领客气了，快快请起，有熊姑娘，快快请起。”

父女二人起身，涂山侯人笑嘻嘻的：“有熊首领要和小鱼凫王见一面，托我做个中间人。”

她微微一笑：“如蒙不弃，大家一起喝一杯吧。”

有熊女却惊讶地看着委蛇。

委蛇晃了晃双头，“有熊小姐，你可真漂亮。”

有熊女顿时乐坏了，哈哈大笑：“哈，你居然会说话。父亲，你看，这条蛇居然会讲话，真是太可爱了。”

她伸手摸了摸委蛇的朱冠，委蛇居然没有避让，还是客客气气：“委蛇多谢有熊小姐夸赞。”

“委蛇？你叫委蛇？真是了不起。”

有熊首领也深以为奇，啧啧称赞：“委蛇可能是天下唯一会讲话的蛇了。”

众人依次坐了，有熊女心直口快：“小鱼凫王，你可真是我的偶像，年纪轻轻便敢独闯万国大会。对了，你那幻变四面神的绝招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

凫风初蕾也感念有熊首领在万国大会上仗义执言，对他们父女的态度便十分客气，听得有熊女这么一说，笑道：“这个我可教不了有熊姑娘。”

“为什么？”

有熊首领替她回答：“这本领不是学会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小鱼凫王是高阳帝的直系后裔，所以，她生来就会，也就是说，这是血统自带的，是无法传授的，更别说传给别人了。”

“这么说来，我这一辈子就没法学会这一招了？”

凫风初蕾温和道：“有熊姑娘乃有熊首领嫡女，也该有与生俱来的本领，只是你尚未遇到危机，没有触发你体内的潜能而已。”

有熊女大喜：“那我赶紧去找个很厉害的人单挑，这样就能激发潜能了……”

有熊氏叹道：“傻丫头，你是糊涂了吗？找个比你厉害得多的人单挑，岂不是自找死路？你该知道，我们这一支并非黄帝的嫡系后裔，所以，幻变四面神的能力要弱得多，纵然是我，也只能显出一点点原型，却没有战斗力。到你这一代，遗传基因就更弱了，也许连显形的本领都没有了……”

黄帝有三个妃子，正妃便是古蜀国的西陵女螺祖，生的儿子便是嫡长子青阳公子和昌意，颛顼，便是昌意的儿子。

而有熊氏的祖上则是次妃彤鱼氏的儿子，所以，他才说，他们这一支并非嫡系，而是庶支。

小鱼凫王又是颛顼的女儿，所以，按照辈分论，自然远远在他之上。

有熊女听得此话，有点失望，噘着嘴：“好吧，我还以为可以凭借幻变本领名震天下，看来，这一辈子是没有机会了。”

她也不气恼，立即转向凫风初蕾：“小鱼凫王，你跟我们回有熊部族去吧，我们族中有几十万人，也算是大夏的大族之一了。”

有熊氏也点头：“这正是我们父女今天来的目的之一，我们想邀请小鱼凫王跟我们一起回有熊部族，如果小鱼凫王愿意，我们也可以奉你为新的部族首领。”

凫风初蕾好生意外，也十分感动，顿了顿才道：“有熊首领和有熊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能去有熊部族。”

她解释：“鱼凫国虽然覆灭了，可是，岷山和汶山上还有上百万的古蜀遗民，我必须去召集他们。”

“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强求了，如果小鱼凫王需要什么帮助，有熊部族一定尽力而为。”

“多谢。”

有熊首领看了凫风初蕾几眼，欲言又止，然后，又看了看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察言观色，笑道：“这米酒太过清淡，饮之无味，我去拿一坛好酒来。”

凫风初蕾对他极其信任，本来不愿意隐瞒他任何秘密，可是，有熊首领已经再次开口了：“启王子，真是太对不住了，按理说，这秘密本不该瞒着你。可是，实在是我有熊一族最大的秘密，不愿为外人道……”

涂山侯人点点头，毫不介意：“你们先聊，我拿了酒再回来。”

言毕，起身出去，还细心地反手关上了房门。

有熊首领看着他的背影，叹道：“启王子真是一等一的英雄少年，却不知为何，名声竟然被大费所埋没！这几年，大费的名声如日中天，人人都道他是整个大夏第一流的杰出英豪，堂堂战神!而启王子则是人人口中的纨绔子弟，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殊不知，事实恰好相反，可见，若不亲眼目睹，光听人言，真不知会犯下多么可笑的错误。”

委蛇接口：“可不是吗？大费就是个狠毒的草包，绣花枕头而已。说穿了，他就是个伪君子，和他假惺惺的父亲皋陶一样，整天作秀，蒙蔽大夏人民。幸好这一次的万国大会，让他栽了个大跟斗。”

有熊氏一拍掌：“共工大人才是真乃天下第一大英雄！要不是他，大费真不知还要猖獗多久！”

有熊女气呼呼的：“来阳城之前，我们只知道大费是全天下少女的梦中情人，我见他的确长得很帅，还傻不拉几跑去向他求婚……”

凫风初蕾很意外：“你向他求婚了？”

“可不是吗？我还在有熊部族时就听得他的大名，完全将他当成了我的偶像，心心念念，一到阳城就犯了花痴，径直登门求婚，却被他一口拒绝了，还讥讽我长得丑。要是我早知他人品这么低下，别说主动求婚了，他倒追我三条街，我都不会答应。”

她转向父亲：“父亲，真是对不住，连带你因我受了屈辱，以后，女儿再也不会犯这种花痴了。”

有熊首领笑道：“因一件事情看穿一个人，也算是值得了。女儿又何须自责？”

委蛇大叫：“他瞎了眼吗？有熊小姐可漂亮了。”

有熊女虽然五大三粗，但的确浓眉大眼，长得并不难看，只是不符合阳城人民的审美而已，如今听得委蛇第二次这么称赞自己，顿时笑嘻嘻的：“委蛇，这天下只有你才赞我漂亮。阳城人民喜欢的都是楚楚动人的苗条少女，像我这种胖子，人见人嫌。虽然你是安慰，我也很高兴了。”

“谁说我是安慰你？我们古蜀国的姑娘向来就以健壮为美。在我看来，阳城遍地柔弱不堪的少女，一个个骨瘦如柴，真的一点美感也没有。像有熊小姐这样健康有力的，才是我眼中的美人。”

蛇的审美，可能和人类不同。

有熊女不敢置信，立即转向凫风初蕾：“真的吗？小鱼凫王，鱼凫国真的是以壮健为美吗？”

求婚被拒，在一般人看来都难以启齿，何况还是女追男？可有熊女坦然承认，毫无扭捏，而且拿得起放得下，凫风初蕾对她顿时大有好感，听得这话，便果断点头，微笑道：“的确如此！鱼凫国的姑娘以健壮为美，那些病怏怏的弱不禁风的则被视为病人。我少年时代就是因为身体弱，我父王才让我游历天下，一是增加见识，一是锻炼身体。”

“哇，鱼凫国真是太好了，我好想去鱼凫国看看。”

“等洪水退去，你便可以去了。”

有熊首领则道：“早知大费如此不堪，我们真该提前向大禹王提亲的，毕竟，启王子这样的英雄少年，一旦错过，就再也遇不上了……只是，不知道现在再去提亲还来得及不……”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有熊女大叫：“不可，万万不可。父亲，咱们千万别再去提亲了。”

“为什么？”

“没错，启王子的确是一等一的英雄少年，比大费好了一万倍。可是，父王你没听说吗？大禹王已经为启王子定下了三四门亲事了，我们再去凑个热闹有意思吗？搞不好还是次妃的位置，这不是自如其辱吗？再说，当时我们找大费提亲，是因为外传皋陶终身只有一个妻子，大费也只娶一个妻子，忠贞专一，不然，谁会去找他？现在，又何苦再去启王子的三妻四妾里凑热闹？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没必要去和一堆女人争个不休吧？”

凫风初蕾最初只以为有熊女心直口快，坦率可爱，听得这话，方刮目相看，笑道：“有熊姑娘说得好！这天下男子多的是，有什么必要去凑合人家的三妻四妾？”

“就是嘛，我们再怎么也是黄帝的后裔，岂有辱没自己去轻就他人的道理？”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有熊姑娘这话真是深得我心。对了，我还有个朋友，是鬼方的女王，她叫丽丽丝，要是你见了她，一定喜欢。”

“鬼方女王？就是传说中囚禁了许多俊男做男宠的那位？”

“这是个误解，她真人其实非常大方善良。”

“哈，那我一定要见见她。”

“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有熊首领见女儿和小鱼凫王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契，倒也深感欣慰，凫风初蕾见他笑而不语，还以为他所谓的“秘密”就是向大禹王提亲，所以才避开了涂山侯人。

不料，有熊首领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今天我们父女来见小鱼凫王，其实是另有原因。”

凫风初蕾见他神色凝重，也肃然道：“有熊首领但说无妨。”

“之前我说了，黄帝有几个妃子，几十个儿子，可是，他为什么非要将正妃螺祖的两个儿子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都分封到蜀山呢？”

凫风初蕾慢慢地：“难道不是因为螺祖本身就是蜀国人的原因吗？”

他摇摇头，意味深长：“小鱼凫王该知道，黄帝一统天下之后，世界的中心已经转移到了中原地带，而西蜀之地则属于偏远的蛮荒。按理说，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都是嫡长子，本该坐镇中原中心，却兄弟俩都被分封去了西蜀，这不奇怪吗？”

分封，不是流放。

分封，是受到帝王的宠爱，有功名，镇守一方要塞。

这样一说，凫风初蕾也觉得有点奇怪了：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都是嫡子，而且据说西陵女螺祖权势很大，不但统领后宫，就连黄帝也让她三分。子凭母贵，而且还是嫡子，怎么偏偏被分封到了偏远的西蜀之地？而且，嫡长子不够，还加派另一个嫡子。

要知道，黄帝的嫡子，只有这两个，其他，全部是庶出。

就算黄帝不喜欢这两个嫡子好了，可是，为何最后继承他的帝位的，又是昌意公子的儿子颛顼？可见，很长时间内，权势一直是把持在螺祖一支的嫡系子孙手里的。

这作何解释？

“黄帝的所有妃子中，西陵螺祖名气最大，其他几个则籍籍无名。而后世帝谱之中，也绝大部分是螺祖的嫡系后裔。所以，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分封西蜀，只能证明，西蜀之地藏有极大的秘密！”

凫风初蕾狐疑地看着有熊氏，缓缓道：“这秘密是什么？”

有熊首领盯着她：“小鱼凫王真不知道？”

她一头雾水。

“高阳帝生前曾经告诉过你什么吗？”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父王生前最大的秘密，可能就是从蛇化鱼，又从鱼化人了。以前，我不明白为何他非要去蜀地称王，后来才明白，原来他从小就出生在蜀地，重伤后潜回，也算是叶落归根了！”

“他提到过我们有熊氏这一支吗？”

她果然摇头：“从未！我父王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世，我也是在湔山小鱼洞一战，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有熊氏好生失望，站起来，走了几步。

酒肆的雅间不大，他身材又高大魁梧，如此走来走去，屋子就显得更是拥挤。

“自从不周山大战后，颛顼大帝就失踪了，青阳公子又没有子嗣，所以，我们这一族和螺祖后裔就彻底失去了联系，当然，有熊一族也再未能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凫风初蕾迷惑：“这又如何？”

有熊首领沉声道：“我父亲去世之前，曾经告诉我，无论如何必须去西蜀一趟，说西蜀之地，藏着我们有熊一族最大的秘密。可是，这秘密到底是什么，我父亲也不得而知。事实上，在他去世之前，他曾打算蜀中一行，可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据说，我有几位曾曾祖父陆续去过蜀中，但是，都一去不复返，从此杳无音讯，后来，就没有人再敢去了。直到我父亲这一代，他年轻时曾雄心壮志要去蜀中一行，但被我祖母极力阻止。他不敢违抗祖母之命，临终前，便寄希望于我……”

他长叹一声：“同样，我的母亲也极力阻止我去蜀中，三年前，我的母亲病逝，再也无人阻止，我一盘算，自己还算是年富力强，便计划着去蜀中一行，为此，还携带了一支小型的商队，前后有上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一流好手，原是打算万国大会之后，就顺道去蜀中，没想到万国大会上，居然碰上了小鱼凫王，这也真真算是天意了……”

凫风初蕾好奇道：“你的几位曾祖父去西蜀之地后都失踪了？”

“正是。他们是先后进去的，但都一去不复返，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初，家里还陆续派人进去寻找，但是，寻找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从此，就再也不敢派人去找了……”

凫风初蕾暗忖，蜀中有这么危险吗？

明明是天府之国，物质丰裕，而且在父王的统治之下，四海升平，真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怎会有游客进来就彻底失踪了？而且，她记得金沙王城繁盛时期，人山人海，来自世界各地的商旅都有，无论白人黑人还是稀奇古怪的棕色人，她统统都见过，可没听说谁轻易就失踪不见了。

她问：“那几位长辈出发前，有没有提到自己的最终目的地？”

“金沙王城！”

她大吃一惊：“金沙王城？”

“没错！据说，第一位前去的长辈临行前告诉家人，自己要先去金沙王城，了解一下现在的古蜀国是什么样子，所以，后来出发去找他的人，也全都奔着金沙王城而去。对了，第一位前去的长辈并非单身一人，他带了一个从兄弟，还有两名侍卫。最后一个去寻找的前辈则带了整整三十名侍卫！前前后后几拨人马，总共加起来至少上百人，他们几乎都是有熊一族第一流的好手……”

如此之多的人，全部有去无回，而且，没有留下任何音讯。

凫风初蕾简直不敢想象——就算是一百年前的金沙王城，按理说，也不该出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除非他们根本就没到达金沙王城，半路上就遭遇了意外。

“对了，第一位长辈曾经捎信回来，大肆描绘金沙王城的繁华富庶，但是，家人只收到过这一封信，从此后，其他上路者，则再也没有带回来过任何信息……”

不止凫风初蕾，就连委蛇和有熊女也听得呆了，很显然，有熊女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她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长嘘一口气：“天啦，父亲，这都是真的吗？为何以前我从未听说过？”

“那时候你们都还小，也不敢告诉你们。”

有熊女急了：“要不，我们马上就随小鱼凫王去一趟蜀中？”

有熊首领却摇摇头：“大费偷袭鱼凫国，毒死高阳帝，按照常理，鱼凫国现在尚未浮出水面，我们如何去得？”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没错！百里大人说了，鱼凫国要彻底露出水面，至少得两年之后。对了，百里大人便是共工大人。”

有熊首领眼前一亮，好像一直在等她提起“共工大人”，立即道：“共工大人现在何处？小鱼凫王能否为我引见一下？”

她摇摇头：“百里大人有事外出，归期未定。”

有熊首领顿时满脸失望之情。

凫风初蕾问：“难道共工大人能解开这个秘密？”

“他那么大本事，又做了一万年柏灌王，按理说，对于蜀中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如果有他指点，必将事半功倍。”

有熊女小心翼翼：“可是，他是我们有熊氏一族的大敌，先和黄帝打得稀里糊涂，又和高阳帝你死我活，他怎肯帮我们？”

有熊氏笑道：“他们那种史前大英雄，岂会跟我们这些后辈为难？没得辱没了身份。”

委蛇也笑道：“有熊小姐可以放一万个心，百里大人宅心仁厚，根本不可能和后辈为难。你看，大费那么坏，他都没有当场杀掉他，他是不会为难任何后人的。”

凫风初蕾却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内心，实则千回百转。

先是昨晚被大禹王带去轩辕殿所见到的秘密——有关泰山封禅的秘密！

到现在，她对这秘密还一无所知，紧接着，又是现在有熊首领讲述的一百多人无故失踪在金沙王城的秘密。

她突发奇想：难道是父王生前怕自己的身份被泄露，将这些人都囚禁了？

可是，这明明不合常理。

父王在蜀中称王上万年，何惧几个外来的亲戚？再说，一般商旅，也根本见不到鱼凫王，谈何危及鱼凫王？

她越想越是心乱，以至于有熊首领叫了她几声都没听到，直到委蛇提醒她：“主人……”

她抬起头，忽然道：“有熊首领，你知道泰山封禅的秘密吗？”

“泰山封禅？”

有熊女没心没思，“巧了，我们正打算去一趟泰山。”

有熊首领却面色大变：“小鱼凫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你知道黄帝大人为何要在泰山封禅吗？”

“难道这和我的祖先们在金沙王城失踪有关吗？”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可是，我的父王已经去世了，以后，想要解开这个秘密，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有熊氏本来已经坐下，却又站起来，很是心神不宁，好像泰山一行原本是什么机密事情，却被凫风初蕾说破了一般。好一会儿，他摇摇头，显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去泰山一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有熊女看看父亲，不敢再接话了。

凫风初蕾见他面有难色，也不再追问，只和颜悦色：“我暂时还不会回鱼凫国，如果有熊首领有兴趣，两年之后，我们可以在鱼凫国会面。”

“好！就这么约定了！”

有熊首领见她不追问，显是松了一口气，回头笑道：“小鱼凫王，那我们就说好了，两年后鱼凫国再见。不过，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可能不会先直接去金沙王城……”

“你们去岷山等我。”

“岷山？好！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打扰小鱼凫王了，后会有期吧。”

有熊女急忙起身，父女二人一起向凫风初蕾行礼，凫风初蕾分明看到有熊首领的笑容里几分藏不住的紧张，但她还是客客气气将父女二人送出门。

有熊首领脚步仓促，有熊女紧追几步才跟上去，他们父女俩竟然忘了要等涂山侯人回来，向涂山侯人说声再见，可见，若非心情极其紧张，绝对不会如此失礼。

凫风初蕾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涂山侯人抱着一个酒坛子回来了。

他有点意外：“有熊首领已经走了？”

她点头：“他们有点急事，所以匆匆走了。”

涂山侯人也不问她什么急事，只是把酒坛放下，斟了一樽，笑道：“初蕾，这是百花酒，你尝尝看。”

她无心品酒，只端着酒樽——自己无心一句话就让有熊首领惊慌离去，泰山封禅难道真的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涂山侯人不经意地看去，只见她的脸在陶盉散发的氤氲雾气之下，泛起一丝艳红，正如三月阳光下的桃花。

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心跳，砰砰的，仿佛有人拿了锣鼓在敲击，一时间，竟然做不得声。

一叶秋寒，笼罩在淅淅沥沥小雨之中的阳城较之往日显得冷清，所有的戒备都已经撤掉，人流量也已经少了许多。

万国商旅陆续开始撤退，各大部族首领也纷纷打道回府。当然，也少不了许多要求联姻的部族，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找了各种关系，都瞄准了大禹王唯一的儿子。

涂山大会之后，启王子名动天下。

他不再是传说中的废物。

他有超一流的本领。

他的劈天斧，功力惊人。

更主要的是，他宅心仁厚，勇气非凡。

连共工大神都赞他“天下英雄唯涂山侯人而已”。

涂山侯人，也成了启王子最为人所知的大号。

他成了一个传奇。

就连那些早前因为种种原因看好大费将军的中立部族，也开始纷纷转移了风向，瞄准了启王子。

只是，有扈氏等人，对他的忌惮之意就更深更重了。

在那一派人的嘴里，启王子不折不扣是个叛逆——

正因为启王子，才让大费将军的声名大大受损。

只是，碍于大禹王的威风，他们也不敢太过指责启王子，于是，只好忍气吞声。

对于外界的扰攘，大禹王丝毫不听，一连三天，他都闭门不出。

他其实也没生病，他只是实在是太困倦了，从万国大会熬到轩辕殿设宴之后，他实在是熬不住了，一躺下，便沉睡不起。

云华夫人第五次来看他时，但见他还在沉睡。她心里一沉，只在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脉搏，那脉搏虽然还在跳动，但十分杂乱沉疴，再看大禹王的脸色，也隐隐一股晦暗黑色。

她拿了一颗安心定神的药丸喂他服下，想了想，又给他喂下去一大碗清淡的杂物汤。

涂山侯人进来时，大禹王刚刚睁开眼睛。

他先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云华夫人。挣扎着，语气很是抱歉：“夫人，实在是辛苦你了。”

云华夫人暗暗松一口气，微微一笑，“启王子，你来和大王讲几句吧。”

涂山侯人毕恭毕敬站在大禹王床头。

大禹王看着这高大英武的儿子，忽然觉得很欣慰，启儿，他其实一直不是叛逆少年，他眼中的深沉远远胜过同龄的少年，甚至和大费这些少年得志之人相比，也毫不逊色。

以前，他总是认为他远远不如大费，也因此极其懊恼，现在，他明白了，这儿子，今后必将远远在自己之上。

大禹王坐起来，第一句就问：“共工大人已经离开了吗？”

涂山侯人点点头：“大王不必对共工大人感到忧心，他的出现，绝非是为了争夺天下。”

大禹王当然明白，大夏这片土地早已不在共工大人眼底，他只是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启儿，日后若有帮助你之人，那也只能是共工大人了……”

一直沉默的云华夫人忽然道：“小鱼凫王和启王子多次并肩作战，自然也算是肝胆相照的朋友！”

大禹王点点头：“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但是，启儿，你现在最需要的除了朋友，还有姻亲。”

“姻亲？”

“没错！只有姻亲才会跟你利益相同，休戚与共，在关键时刻，对你鼎力相助。”

涂山侯人淡淡地：“那倒未必！姻亲之间也大多各怀鬼胎，互相拆台，关键时刻，考虑的都是自身利益。当年尧帝为了笼络舜帝，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都嫁给他，可后来，舜帝依旧流放了尧帝的儿子。而舜帝在战争末期急需援助时，他的姻亲们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出大力气帮助他……”

大禹王此时，真是一点也不想听到舜帝的名字。可是，他无法反驳。因为，那都是事实。

舜帝在战争末期，需要上万两黄金作为军费开支，于是，舜帝到处去求助他的亲族，可是，昔日将他奉为神明的姻亲们纷纷走避推脱，一个个哭天喊地诉穷，就是不肯多拿出一两金子来。

绝望之下，舜帝只身逃往苍梧之地，身无分文，不知所踪。

直到大军压境，打开阳城的大门。

为了对新王表忠心，这些姻亲们每一家献上了何止千两黄金？

这些黄金，成为了大禹王安顿天下的利器——从此，开仓赈粮，大肆采购，百姓闻风而来，人人称颂。

大禹王的名声，从此远远凌驾于尧舜之上。

大禹王想，若是当时他们将这些黄金及时送给舜帝，这天下的格局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涂山侯人还是毕恭毕敬：“联姻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有一定作用的，可关键时刻，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大禹王本要驳斥儿子，但是，他口干舌燥，他眼前一花，又觉得睡意袭来，他想，自己这一觉还没睡醒，还得再睡几天再说。

一边的云华夫人并未作声，每每父子俩争执的时候，她总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但此刻，她还是直言不讳：“纵联姻没什么用处，可是，大王早前许诺过的几个部族，连聘礼都下了，总不好就这么反悔。”

涂山侯人心里一沉，只得苦笑一声，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这一日，阳城街头特别热闹，大禹王早前便有命令，启王子将在万国大会之后正式迎娶三位夫人，分别是有男氏、夏后氏以及东夷族的姑娘。

万国大会之前，大禹王已经下了聘礼。现在，万国大会结束了，当然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间了。

此外，为了安抚一些小的部族，大禹王也不拒绝他们的请求，答应让启王子一并娶了他们的姑娘，只是地位稍稍低一点而已。

天子的标配是三夫人，九嫔（正二品），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一共121人。

启王子没这么大面子，但是，多娶几个老婆也不是大问题。是以，到后来，大禹王同意的儿媳妇人选已经有十来个了。

大禹王生性简朴，不好女色，王宫已经很久没有喜事，这一来就是三大喜，阳城人民奔走相告，如自己家来了喜事一般。

东夷族的美人大家都已经见识了，有男氏也已经送来丰厚的嫁妆和贡品，当然，夏后氏也不可能失礼，嫁妆较之另两家，那是只多不少。

这一天，只见阳城街头流水似的车行马龙，各种丝帛锦缎、珍奇异宝应有尽有。

围观百姓纷纷夸赞：“夏后氏的姑娘，嫁妆好多好气派……”

“何止呢，听说夏后氏的姑娘也美貌多姿……”

“比东眷女如何？”

“虽说不如东眷女弹唱俱佳，但是，据说夏后氏的姑娘能征善战，没准对启王子更有帮助呢……”

凫风初蕾好奇地看着一长串的队伍旖旎而过。

这叫文定，也是婚礼之前的最后一项仪式。因着特别向大禹王表忠心，夏后氏送来的嫁妆远远在聘礼之上。

为首之人手里提着一只大雁，这也是中原各地聘礼的标志之一——取的是大雁对伴侣特别忠贞之意。

可是，她想，启王子同时面对十几只大雁，这该如何忠贞法呢？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中原的婚礼，竟然如此繁琐。反而是偏安西南的鱼凫一族一直保留着上古的走婚习惯，于男女之间并无太大的礼仪约束。

她看着这吹拉弹唱，觉得颇为有趣。

只暗忖，幸好有熊女明智，没有再来启王子的后宫佳丽里掺和一脚，否则，该如何一地鸡毛？

不一会儿，这支长长的队伍已经走过大街，只余下满地的香氛热闹。

“重男轻女，自高阳帝始，不想，后来的鱼凫国保持了女子为尊的走婚制度，反而是大夏，三妻四妾已经推广开了……哈哈，如此想来，真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凫风初蕾蓦然回头，看到涂山侯人。

她笑起来。

鱼凫国广大地区的确保持着走婚制度，一般是女子家里修建两层木楼竹楼，有看对眼的男子，便会在夜晚徒手爬上二楼，若是爬不上去的，便视为体力不好，自动被淘汰。

欢愉之后，生下的孩子自然归属于女方，女方也无需考虑经济物质方面的压力，因为孩子是女方大家族统一抚养，长大后的劳动力也完全属于女方，所以，孩子越多，该家族便会越强大。

表面松散的伴侣关系，但一般还是需要两情相悦，虽然有少数女子有许多伴侣，但大部分人还是一生只有一两个固定伴侣，长期来往，生下的孩子也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反倒是大夏，已经彻底沦为了父系氏族，男子可以娶几个几十个妻妾，但要是女子三心两意，则被视为荡妇，要受到舆论的嘲笑和打压。

一如眼前刚刚过去的送亲队伍，人群中不时有人啧啧称赞：“能嫁给启王子，这几位姑娘算是大富大贵了……”

“谁说不是呢？这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嫁给王子？”

物质的丰裕，成了女子们求偶的第一目标——只要嫁给有钱人，无论这人品性如何，相貌如何，统统都有人会羡慕不已。

涂山侯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漫不经意地：“你不觉得大夏其实已经丢掉了许多上古的优点，反而多了许多可笑的习俗吗？姑娘们统统都盯着王孙公子，土豪贵族，宁做英雄妾不做庶人妻……”

她一本正经：“因为不考虑物质，人类才会清高，鱼凫国女子善于刺绣，蜀绣价格昂贵，非常赚钱，一个刺绣女子的收入远远超过一般男人的收入，所以，她们才能在物质上不依靠男子。阳城的女子就不同了，如果没有物质支撑，她们拿什么养小孩养自己？”

他叹道：“没错，所以我才说，大夏已经慢慢堕落了。不过，幸好阳城街头还有许多女子贩卖货物，经营发达，能干者，也足以自食其力，有些甚至成了女富豪。”

“所以说，那些自己有钱有势的女子，才没有一个个哭着嚷着要嫁给你做侧妃嘛。”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双目一闪：“要不要去品尝一下阳城最有特色的美食？”

委蛇也大笑：“启王子你要请客？”

“这有何难？”

凫风初蕾一本正经：“这次，该我请你。”

“哈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是西街一家极其偏僻的小店，一落座，涂山侯人便轻车熟路点了好几个菜，还来了一壶好酒，笑道：“这里是整个阳城味道最好的一家菜馆。”

酒菜上来，味道果然不错。

尤其是酒，味道极美。

涂山侯人举着酒杯：“你们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

“仪狄酒。”

“仪狄酒？有什么典故？”

他低声道：“仪狄是大禹王曾经很信任的一个近臣。大夏早前并不生产酒，偶尔有所得，都是从其他部落获得的战利品。后来，仪狄自己酿酒成功，献给大禹王品尝，大禹王觉得味道极美，就连喝了几大杯，以至于醉醺醺的昏睡了两三天，几乎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来，大禹王觉得喝酒误事，若是大家都这么喝，肯定会天下大乱，所以，就下了禁酒令，从此对仪狄也十分疏远。直到万国大会之前，才解除了禁令，一夜之间，阳城街头便酒肆林立了……”

委蛇笑道：“那仪狄想要讨好大禹王，结果分明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哈哈，谁说不是呢？来，干杯！”

凫风初蕾举着酒杯，也笑起来：“启王子，先恭喜你了。”

“恭喜？喜从何来？”

委蛇双头一昂：“你马上就要娶那么多美女了，难道还不是天大喜事？”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你们以为这是喜事？得了吧，我游历天下时，见到大夏无数的豪强富户妻妾成群，结果呢，为了争权夺利，兄弟相残，父子相残。对了，有个南方部族有句俗话‘妻多夫贱无水洗面’，哈哈，一个男人，老婆要是太多了，迟早吃大亏……”

委蛇摇头：“大禹王总不会是为了让你吃大亏才娶这么多美女。”

“你以为呢？”

他慢悠悠地，“大禹王看中的可不是这些美女，而是这些美女背后的家族势力，也是他打算要笼络的对象。他不敢得罪这些人，当然就会把这个黑锅推给我来背……”

“切，涂山小子，你可真是不识好歹。”

涂山侯人悠悠地：“真要那么好，那么享受，你说，大禹王何不自己娶了那些美女？大禹王身为万王之王，别说和几个部族联姻，就算是和几十个几百个部族联姻都是正当的。那些部族看中他，远远胜过看中我！可是，为什么他偏偏不自己联姻，而要推出我做替死鬼？”

委蛇奇道：“是啊，这是为什么？”

“哈哈，还不是他自己害怕云华夫人，怕妻妾多了各种麻烦，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自己从不和任何部族联姻。他都怕，难道我就不怕吗？”

“你一个人单身汉，有什么好怕的？”

涂山侯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其实并不害怕，不过，大禹王则是真害怕呀。”

委蛇糊涂了：“到底是你们谁在怕？大禹王会怕谁？”

涂山侯人声音更低了：“联姻是假，替我保命是真！”

委蛇：“……”

“怕他死后，大费父子迟早会把我干掉。嘿嘿，所以，他要我娶的根本不是那些美女，而是那些美女背后的家族，他以为，那些人会成为我最有力的帮手。纵然以后大费想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

“可怜天下父母心！难道这不是事实嘛？”

凫风初蕾也捏着酒杯，心道，以前涂山侯人还没和大费公开撕破脸，但万国大会上，绝对就成了生死大敌。

以大费的性子，没可能以后会放过他。

涂山侯人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才叹道：“跟这么多大族联姻，便是摆明了有野心。大费父子可不是傻子，只等坐上龙椅，保证第一件事情便是疏远讨伐这些和我联姻的大族！大禹王真要想我保住性命，事实上，就该什么都不做，任我浪迹天涯，这样的话，保证大费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委蛇稀奇：“你小子还真的对王位毫无兴趣？”

他悠悠然的：“事实上，就算过老百姓的生活，也比虎视眈眈争夺王位有趣得多。你想想看，如果当王者，都要像大禹王那样鞠躬尽瘁，劳心劳力，就连喝点美酒吃点美食都要担心被臣民疑为奢侈放纵，所以，凡事勤俭朴素；甚至于不敢多娶一个美人，不然人家说你好色贪花；再者，还得忍受那些所谓的忠臣们喋喋不休的各种劝诫唠叨，你说，这得多累？”

“做明君的确很累，可是，你可以做一个昏君嘛！”

“哈哈，理论上，明君昏君，千百年后都是黄土一堆。可是，你以为做昏君你就轻松一辈子了？你一旦放纵享受，美色财气，那你必将大权旁落，迟早被推翻砍头，而且落下个遗臭万年……”

委蛇叹道：“这么说来，王位果然没想象中那么好了。”

他大大摇头：“人生不足百年，相比音乐的美妙，王位宝座就是一堆狗屎！”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这么想，大禹王可不这么想。他奋斗半辈子，终于成了万王之王，他的内心深处，一定不甘心就这么拱手把天下让给别人……”

“舜帝也是奋斗大半生，最后天下给他了。”

“可是，舜帝并未成为万王之王。”

“这便是症结所在！其实，我很早就察觉了，如果说大禹王从未有什么私心杂念，那是真没有；可要说有呢，这便是最大的一件！早年他还年轻，估计从未考虑这个问题，可是，随着他的衰老，他慢慢地，变得非常警惕，非常多疑，对我的期望值就越来越高了……”

涂山侯人十分苦恼：“所以，事情到了这一步，就非常无趣了。唉，难道我就要乖乖呆在阳城，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女人一起，为了大禹王内心不能言说的那些隐私而努力奋斗？然后，等大禹王死后，自己也势力大增，就可以和大费一较高低，夺回王位了？”

凫风初蕾笑起来。

这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这么坦诚。

每个人要达成一个原本并非那么光明正大的理由时，都要想方设法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可是，到了涂山侯人这里，大禹王也罢，自己也罢，争夺宝座也罢，他都直言不讳，一语道破。

他和别的被包裹在层层礼仪外衣之下的中原人不同。

这种不同，令凫风初蕾很是欣赏。

再加上，他对她还有救命之恩。

她也喝了一大杯，笑道：“如此，你岂不是再也不能游历天下了？”

涂山侯人叹道：“我真要娶了那几个女人，别说游历天下，就怕离开阳城也不容易了……”

“既然如此，就安心留在阳城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我的目标却是去九重星找到《九辩》和《九韶》的原曲。”

凫风初蕾还没回答，只听得一声奇怪的哨音，果然，涂山侯人变色变了，门口，有敲门声，正是他的贴身侍卫邰桑。

邰桑声音很低：“大禹王令启王子赶紧回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涂山侯人不得不站起身，叹道：“你看，真要留在阳城，我以后的日子可能就是这样，连和朋友吃完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委蛇大笑：“凡事有得必有失，你只要记得把账结了就行了。”

涂山侯人也笑起来。

他四周看了看，“大禹王已经下令解除了对你们的一切追杀，你们可以放心留在阳城，以后，甚至可以安全行走于整个大夏九州！”

凫风初蕾点点头。

涂山侯人慢慢出去，他发现，奉命前来的只有邰桑一人，而不是以前还有风胡子等人一起一副随时要将自己捉拿归案的样子。

自涂山大会之后，大禹王已经何地认为这个儿子真的成熟懂事，不会再偷偷溜走了！

仪狄酒还很温热，满桌佳肴也还没动多少。

有人从开着的窗户里，一跃而入。

他毫不客气坐下，径直拿起酒坛子就猛喝一气，一口气见底了，随手把坛子扔在一边，这才死死盯着对面的凫风初蕾。

“小鱼凫王，你现在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就算大禹王赔偿你三十万粮草，你也没必要纡尊降贵对他的儿子陪酒言欢吧？何况，这三十万粮草还没有踪影呢……”

委蛇大怒：“什么叫纡尊降贵陪欢？臭小子，你放尊重点！”

“我怎么就不尊重了？不是吗？哪有女孩子单独和一个男子喝酒的？这不是陪酒赔笑是什么？而且，这酒没喝完，人家启王子便扔下你走了！”

“启王子是有事情！不像你这臭小子天天乱晃”。

“啧啧啧，一口一个启王子！你这老蛇奴简直好生没趣！”

他完全无视委蛇愤怒的目光，依旧冷嘲热讽：“小鱼凫王，你也别讲什么韬光养晦的鬼话了，我要是你，我就直接把涂山侯人给杀了，这样，什么仇都报了。就算那三十万粮草不要也无所谓了。杀了他，才能让大禹王痛彻心扉，没准大禹王一怒之下，就给活活气死了。讲真，你要杀涂山侯人其实很容易，美人计一上，小手指勾一勾，那色迷迷的小子就乖乖送死了。”

委蛇冷笑一声：“色眯眯的样子？小狼王这是在说自己吧？而且，你诋毁启王子有意思吗？你别忘了，启王子在涂山大会上，几乎为了我们身败名裂，粉身碎骨，不光救了我们，你也沾光！若非如此，你早就四五全身了！严格说来，你该感谢他才对！”

“感谢他？我呸！没准是他和大禹王的苦肉计！”

“苦肉计？”

“他再是装模作样最后也没死，是吧？不但没死，这一番做作反倒成全了他的英勇义气美名。大禹王真要杀他，第一箭便该射中他的心脏，为何偏偏射他的肩头？这不摆明了是苦肉计？若是他当场就死了，我一定敬他是个汉子，感念他的情谊。可他这不没死吗？那他于我有何情谊好处？”

委蛇嗔目结舌：“这样的苦肉计，你要行，你给我来三碗看看？”

小狼王不屑一顾：“怪蛇，你不要多话，我知道你对那鸟王子巴结得紧！……”

委蛇大怒，凫风初蕾一挥手阻止了它，淡淡地：“小狼王，你还不离开阳城？”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就因为你长得美？就算大禹王不杀你了，难道大费也不杀你了？”

委蛇不以为然：“大禹王都下令了，大费再牛他也不敢抗命！可是，你小子一直是大夏的死敌，人家并没说要放过你。我要是你，就赶紧离开阳城，回到白狼国召集旧部重整旗鼓。”

小狼王干脆趴在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讲真，鱼凫王，你有百里大人这么强大的靠山，你又何必再理睬启王子？要不，我们商议一下，让百里大人出面，替我们诏令天下，到时候，我们奉百里大人为大帝，你我则均分东西方天下，如此，岂不是甚好？”

他越说越是兴奋：“只要百里大人出马，大禹王就不在话下，我俩就算做不成中央大帝，可是，分一杯羹不成问题。我至少可以成为整个西方之王，而凫风初蕾你就是东方之王……”

凫风初蕾不为所动，只淡淡地：“小狼王，你现在的势力，还撑不起你的野心！先冷静点吧！”

“要撑得起，我何必求助百里大人？多了，怎么不见百里大人？他到哪里去了？”

委蛇大叫：“我们凭什么要告诉你？”

小狼王若有所思：“你们什么时候离开阳城？”

凫风初蕾懒得跟这小子纠缠，淡淡地：“我有什么打算，好像犯不上跟你禀报吧？”

“你不去天穆之野了？”

凫风初蕾不答。

他十分干脆：“凫风初蕾，我们去天穆之野吧，我陪你去。”

委蛇反驳：“你以前不是根本没兴趣吗？走到半路又折回，还说完全是浪费生命，现在你又想通了？”

小狼王冷冷地：“万国大会你这怪蛇也看到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前我以为大费就不得了了，大禹王简直是天下最强了，可是，现在一看，他们简直就是一堆废柴。”

“有百里大人在，他们的确不算什么。”

“我要是去了天穆之野，一定能超过百里行暮！”

委蛇大笑：“得了吧，就算你去了天穆之野，也比不上百里大人。”

“为什么？不是说天穆之野可以修炼元气吗？”

“得了吧，百里大人可是共工，人家已经有了几万年或者几十万年的修炼，而且是娲皇的直系后裔，血统纯正，天赋异禀，有些东西，是纯粹修炼根本达不到的……”

“别吹了，他没那么了不起！放在黄帝的时代，他并不算什么。只不过现代无人，他一人独大而已。”

“可这已经不是黄帝的时代！”

小狼王不理委蛇，转向凫风初蕾：“你到底去不去天穆之野？”

“小狼王，如果你还有急事，你就先走吧。”

他定定地：“你还有什么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他冷笑：“你总不会说，你要留下来喝了启王子的喜酒吧？”

“跟你无关！”

“凫风初蕾，我劝你最好别再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了。你以为启王子真能有什么作为？这天下还是大禹王的天下，甚至是大费父子的天下，你别对启王子期待过高……”

委蛇见这小子纠缠不休，也怒了：“小狼王，你不是一直对那个什么鸡胗美女念念不忘吗？你再也不找鸡胗了？”

他冷冷地：“我和你家主人讲话，没你这条怪蛇插嘴的余地。”

“切……”

“我是小狼王，她是鱼凫王，你只是鱼凫王的仆人……”

委蛇大怒：“你这小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凫风初蕾淡淡地：“小狼王，你到底怎么了？我俩本就是中途认识的陌生人，为什么我的一举一动非要向你汇报不可？”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上路了。你该知道，去天穆之野的路并不那么好走。”

“谁说我就一定要去天穆之野了？”

他反问：“你凭什么不去？”

“……”

“就算你不去天穆之野，我也要去！等我练成本事，才好杀掉姒启！”

委蛇急了：“你小子疯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杀不到大费大禹王，你杀涂山小子算什么英雄？再说，你也杀不了人家！”

小狼王厉声道：“姒启既然是大禹王的儿子，那他就该死！而且，我一直看他不顺眼，就要杀他，怎么？你这怪蛇咬我吗？”

凫风初蕾缓缓地：“涂山侯人并未参战！无论是灭鱼凫国还是白狼国，都跟他毫无关系！”

小狼王冷笑：“难怪大家都说女人没用，瞧吧，果然如此，就因为启王子在万国大会上装装样子，你连父仇也不顾了，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了，女人地位低，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说穿了，就是因为下贱……”

委蛇怒发冲冠，双头跃跃欲试：“不分好歹的臭小子，你信不信我先咬死你？”

“该死的怪蛇，滚一边去！”

凫风初蕾起身就走。

小狼王追上去：“你这是要去天穆之野了？如果你马上走，我就收回我刚才所说的话。”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小狼王，你要知道两件事情，第一，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要做什么或者怎么做，绝对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第二，你要去天穆之野，我不管，我要去哪里，你也管不着。”

她大步就走。

委蛇也冷哼一声窜上去了。

小狼王站在原地，半晌，忽然追上去，大声问：“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百里行暮没有跟你们在一起？他到底去了哪里？”

一人一蛇已经远去。

第十五章 大禹王的痛苦

满屋子的礼品堆积如山，各色珠宝、绫罗绸缎，以及各种说不出名目的厚礼，真令人眼花缭乱。

涂山侯人细细看了一眼，叹道：“谁说东夷族富甲天下？夏后氏才是富可敌国好吗？”

大禹王和颜悦色：“夏后氏是大夏最大的部落，根基最雄厚，自然财力也不差。他们送来这些礼物，只是为了表示对我的尊重，也是表示对你的特别青睐。”

涂山侯人似笑非笑：“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可能会做下一任王后，当然出手就特别大方了。”

大禹王面色微变，可还是和颜悦色：“启儿，晚膳一起吧。”

膳食分量多，但谈不上多么精美，大禹王破例举着酒樽：“启儿，我们父子俩好像从未一起饮酒过。”

涂山侯人举了举酒樽，不经意地：“云华夫人呢？”

“一众女眷需要招呼，她这两天很忙。”

涂山侯人不置可否，继续饮酒。大禹王自斟自饮，喝完一樽，才笑道：“启儿，这次的万国大会上，你可给父王长脸了。”

“凑巧而已！”

大禹王放下酒樽，“好一个大费，从鱼凫国回来后，竟然隐瞒了柏灌王这件事情，以至于我毫无防备，在万国大会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要不是有你这个好儿子，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坐在这里饮酒！”

涂山侯人注意到，大禹王虽然谈笑风生，但是，脸色很差，很显然是万国大会上的那场折辱令他终究郁闷愤懑，积压之下，便对存心隐瞒的大费有了很大的芥蒂。

“这么重要的事情，大费竟然隐瞒下来。若是我提前知道了，也会早作准备，不至于到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以至于狼狈不堪……唉，我一世英名，都毁在万国大会上了……”

“你提前准备也没用！那些招数能对付别人，但是对付不了共工大人。”

大禹王本要发怒，可是，只长叹一声，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他只是恨恨地：“我对大费父子一直那么信任，也十分重用，没想到，他们父子竟然在最关键的问题上隐瞒我，真真是太可恶了。”

“大费只怕也并不仅仅只是隐瞒了你，我估计他真的没有告诉皋陶大人，否则，以皋陶的为人不可能滴水不漏……”

“可是，他明明知道你也在！难道他就那么笃定我们父子不和，你就不会告诉我？”

大禹王恨恨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皋陶父子，简直太令我失望了！”

涂山侯人似笑非笑：“现在算是找到借口，后悔将王位过早传给皋陶了？大王，你放心吧，我看皋陶那糟老头子只怕会死在你的前面，你也无非只是做了个顺手人情而已……”

大禹王勃然色变，若是依照他往日的性子，早就一耳光扇在儿子脸上了，可是现在，他却只是瞪了儿子一眼，居然没有发作，又喝了一大口酒，神情有点沮丧。

涂山侯人但见他居然能忍下这么明显的嘲讽，本想说几句什么，可是，一见他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死灰色，便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父子俩谁也不再开口，大禹王只是喝闷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也许我真的是老了，很多事情都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恍然若失：“以前，我总以为自己足以掌控一切，掌控天下，可现在，我觉得很多事情，自己其实无能为力……”

涂山侯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前告诉我，大费在湔山就想除掉你，我还不相信。现在才知道，也许他们父子早有野心，为的便是永绝后患！可笑我待他们父子已至诚，他们竟想杀掉我唯一的儿子，真是狼心狗肺的家伙……”

他越想越是气愤，站起来走了好几步，恨恨地：“我还活着他们就敢这么猖狂，我要是死了，他们岂不得马上宰了你？就像当初尧帝刚去，他的大儿子丹朱就被舜帝流放……”

涂山侯人十分平静：“丹朱是因为威胁到了舜帝的王位！”

“大费肯定也是觉得你威胁到了他们父子的王位！”

“那是他俩多虑了，我根本没那个兴趣。”

大禹王盯着儿子，缓缓地：“如果有夏后氏、有男氏等几个大族的支持，纵然我不在了，大费父子也不敢对你怎样！至少，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便是你让我联姻的原因？”

“当然！有几个大族加持，谁都会忌惮三分。”

涂山侯人淡淡的：“大王，你这便是大错特错。”

“我怎么错了？”

“和这几个部族联姻，摆明了便是增强我的势力，以便于对抗大费父子。可是，这势必让大费父子更加猜忌，更加警惕，也会恨不得更快除掉我，纵然我对他们的王位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只会以为你大禹王别有用心，在晚年开始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了……”

大禹王不以为然：“这又如何？启儿，你该知道，那些部族可不是傻瓜。之前他们并不那么热衷于和你联姻，直到你在万国大会上一显身手，他们才知道你并非是他们早前想象的那种废物……”

“这便是症结所在！大费父子也因此，更会戒备于我。”

涂山侯人缓缓地：“万国大会已经完全奠定了大夏一统天下的局面，表明彻底结束了几千年的纷争，四海归心，人民也可以安居乐业。这也是大王你奔走半生的最终目的。可是，你要是大张旗鼓为我联姻，争强实力，便是摆明了对大费父子存有戒心，这势必引起他们父子的强烈反弹，久而久之，甚至会撕裂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和平局面，引发战争。我想，这种结果绝对不是大王愿意看见的……”

大禹王眉宇之间，忧虑重重。

他何尝没有这个顾虑？

“大费虽然隐瞒了在湔山的一些事情，可是，总体来说，他们父子对大王你还算是忠心耿耿，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虽然我很讨厌大费此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在大夏的赫赫战功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很显然，他才是王位的最合适人选，也算是众望所归……”

大禹王盯着儿子：“所以呢？”

“我就犯不着利用联姻去刺激他了。只要我对他没有任何王位上的威胁，他便不敢在明面上做出任何不利于大夏和大王的事情！而且，我对王位是真心没兴趣……”

大禹王淡淡地：“你到底对什么才有兴趣？”

“音乐！你知道，我只对音乐有兴趣！大王，收回那些大张旗鼓的联姻吧，那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就算你不怕别的，可是，你总得想一想，尧舜以来，至少明面上都是禅让，难道你想在你这里终结禅让制，把王位传给你的儿子？”

大禹王心里一震。

涂山侯人一字一句：“你是大禹王，你背不起这个污点！与其如此，不如做得漂亮一点，也算是彻彻底底流芳万世！”

大禹王背着手走了好几圈，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也许，他是压根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么一席话来。

事实上，这便是他内心最焦虑的事情，因此，很多时候彻夜难眠：既不甘心把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让给大费，又不愿意让禅让制在自己手上终结——没准，便会成为千古罪人。

自己，绝不能做破坏禅让制的大罪人！

他不知道尧帝和舜帝退位之前的想法，是不是也是自己这般踌躇不已，百般无奈，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出了自己一生的全部心血？

许久许久，他坐下去，撑着额头，可能也是实在太疲惫了，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涂山侯人听他鼾声如雷，便没有惊醒他，只是慢慢站起来，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在门口，碰到云华夫人。

他微微一鞠躬。

云华夫人温声道：“你父王又喝醉了？”

“大王最近太疲惫了，我看他睡着了，便想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大王终于睡着了！真是太好了，启王子有所不知，大王这些日子连续失眠，我都很担心这样下去，他的身体很快会垮掉。”

云华夫人压低声音：“因为万国大会上的那场意外，大王始终不能释怀，郁结于心，认为自己遭遇了生平最大的失败和耻辱……”

“败在共工大人手上，根本没什么好觉得耻辱的！”

“虽然如此，可是，你也知道你父王的性子，他治水成功，一统天下，虽然自来谦逊，可内心也难免孤高自许，现在受了那么大的一场挫败，短时间内，岂能轻易排解？还望启王子有空时，多多陪他聊聊天，开解开解他。”

“小子一定尽力而为。”

云华夫人微笑道：“不过，启王子马上就要成亲，人逢喜事精神爽，大王没准因此情绪振作，毕竟，儿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做父亲的，总是很欣慰的。”

涂山侯人摇摇头，很是慎重：“云华夫人，你最好再劝说劝说大王，把这几门婚事彻底取消吧。”

云华夫人好生意外：“为什么？”

“原因我已经替大王分析过了，他会理解的。”

“婚姻大事可非儿戏，再说，东夷族也就罢了，夏后氏与有男氏可都是大王最亲信的部族，取消婚事，岂不令他们寒心？”

“只怕不取消婚事，以后，会祸及他们的部族。”

云华夫人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情了？启王子何出此言？”

“大王自己很清楚。”

涂山侯人又是一拱手：“大王最听夫人劝诫，小子斗胆，还请夫人帮这个忙，以免酿成大错。好了，已经夜深，小子也不便打扰，就多多辛苦夫人了。”

云华夫人本能追问：“莫非启王子是真喜欢上凫风初蕾了？”

“不！这不关她的事情！”

他摇摇头，一拱手，转身走了。

云华夫人轻轻推门进去，看到大禹王已经醒了，她急忙令人奉上茶水，大禹王喝了几口，揉着太阳穴，云华夫人见他眉头紧皱，眼睛里满是血丝，一时也不好开口，只是又给他斟了满杯。

大禹王重重叹一口气。

“大王可是为启王子的婚事烦心？”

大禹王站起身，背着手，走来走去，他的右腿显得更加瘸了，原本高大消瘦的身子显得有些佝偻。

也不知怎地，云华夫人忽然想起英雄气短这个词，她本要开口，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是大禹王自己打破了沉默，“启儿其实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联姻，一定会让皋陶父子觉得自己受到了猜忌，以为我是为启儿铺路壮大实力以后好对付他们，皋陶父子背后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如果一个处理不善，造成君臣离心，只恐好不容易才赢来的天下一统，又将毁于一旦……”

云华夫人是何许人也，一听这话，当即就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可是，启王子总也得成家立业，就算不和夏后氏等联姻，总也要娶别的姑娘。”

大禹王黯然摇头：“人人只知我威震天下，谁知道我连儿子的婚事也做不了主？唉！难道真让启儿出去浪迹天涯，追寻他的什么音乐梦想？”

“怕只怕，就算大王步步退让，到后来，也不见得事事会按照你的想法。”

“唉，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人心莫测，就算我不再培养启儿的势力，也愿意在有朝一日退位时，大大方方把王位让给皋陶父子，可是，也不见得就能保证让他们放过启儿！”

大禹王愁得几乎两鬓斑白，云华夫人笑道：“大王不必如此焦虑，启王子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软弱。”

“你以为就凭借他的几下劈天斧，别人便不能奈何他？须知这天下终究是讲究实力，启儿背后没有任何支持者，等我一死，要是又没有联姻关系，其他部族谁会保证一定给他面子？”

“大王别忘了一个人！”

“谁？”

“百里行暮！”

“你说共工大人？”

“难道大王没发现共工大人是启王子的朋友吗？既然启王子有了这么一个强有力的朋友，那么，何惧其他？”

大禹王摇头：“像共工这种高人，他就算是要天下也是唾手可得。可是，看他样子，分明是早已心灰意冷，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再说，他飘然无踪迹，真要有事发生了，启儿能去哪里找他？”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大王也别忘了。”

“谁？”

“凫风初蕾！”

云华夫人笑道：“凫风初蕾真若是高阳帝颛顼的女儿，那她的本领一定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再加上大王你也在万国大会上亲眼所见，启王子是如何冒着身败名裂之险也要救她！凫风初蕾实属才貌双绝，要说启王子不喜欢她，你相信吗？”

“这……”

“依我看来，启王子要求大王取消联姻，一来的确是出于考虑到政治上的需要；可是，也不能说和凫风初蕾完全无关。事实上，我认为，这和凫风初蕾有很大关系。”

“难道凫风初蕾也真的喜欢启儿？”

云华夫人忽然想起早前凫风初蕾对自己的那一番冷嘲热讽，摇摇头：“当初他俩的确是仇人，毕竟，大夏灭了鱼凫国，可时间能冲淡一切，而且启王子又跟此事毫无关系，她总不可能就因为启王子是你的儿子就一直怪启王子！”

“启儿果真喜欢她？”

“三番四次为了一个人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大王以为呢？”

大禹王不以为然：“可是，我终究觉得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凫风初蕾本领极大，又没有别的背景，若是她和启王子成亲，没准后带来更大的助力，至少，保住启王子的性命不成问题！”

大禹王沉吟良久，他内心深处对云华夫人这话其实很不以为然，只是，多年以来，他惯于对她言听计从，从不会在明面上惹她不快，所以，并没有表态。

大禹王的病来得很快，一夜之后，便卧床不起。

云华夫人并不意外，事实上，她早就明白，火焚祭祀台起，大禹王内心就翻江倒海，到万国大会上被共工抓住，惊吓更胜一筹，可是，他强行压抑，直到现在才病倒，已实属不易了。

涂山侯人进来时，但见她歪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连续照顾大禹王，累坏了。

他慢慢走过去，云华夫人立即睁开眼睛，强笑：“小王子来了。”

他点点头，低声道：“父王的病情怎样了？”

云华夫人长叹一声：“还是老样子。”

涂山侯人走到床榻边，但见大禹王双眼紧闭，面如金纸，嘴唇微微哆嗦。

“你父王早就疾病缠身，若非我用药物压制，他早就瘫痪了。这一次又受到了巨大惊吓和刺激，一口气没缓过来，不过，启王子放心，大王暂时并无性命之忧……”

涂山侯人注意到她说“暂无性命之忧”，心里一沉：“此话怎讲？”

云华夫人的脸色很是难看：“大王实则病入膏肓，就算能好转一段时间，可是，也无法根治了……”

忽然，大禹王翻身坐起来，厉声道：“启儿……启儿在哪里……快去找启儿……”

涂山侯人急忙拉住他的手：“父王，父王，我在这里……”

大禹王一把推开他，怒道：“你是谁？还不去找启儿？快去把启儿带来见本王，本王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启儿交代……”

“父王……”

大禹王狠狠瞪他一眼，往后就倒。

“父王……云华夫人，你快看看父王……”

云华夫人抢上一摸大禹王的脉息，面色十分沉重。

涂山侯人急忙道：“父王怎么了？”

云华夫人叹道：“大王内心郁结难解，只怕这一次轻易好不了。”

涂山侯人大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沉吟了一下：“心病还需心药医，只等大王度过了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有大碍。”

涂山侯人还是忧心忡忡。

他看了父亲一眼，只见大禹王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他原本身材高大，但是，因为常年的奔波劳累，人显得非常瘦弱，加上一条腿的萎缩，就更是显出凄寒之色，此时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英雄气魄？

涂山侯人对他自来就没什么感情，甚至多年痛恨于他，可是，此时此刻，但见他如此凄寒，不知怎地，竟然心内戚戚。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云华夫人，小子有一事相求。”

“小王子但说无妨。”

“听说西王母一族一直掌管着天地人间三界的不死之药，纵然是大神大仙也要对西王母一族礼让三分……”

云华夫人淡淡地：“启王子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有不死药？”

涂山侯人缓缓地：“云华夫人对于父王的感情，小子自认望尘莫及。小子所求并非不死药，而是拜托您照顾父王一段时间，我自己去天穆之野寻求不死药……”

她一怔：“你还真打算去天穆之野？”

他点点头。

“西王母一族掌管着不死药那是事实。可是，很久以前，我便被西王母一族给彻底驱逐了……”

涂山侯人一怔，不敢再问下去。

她的双手悄然握住大禹王枯瘦的双手，低声道：“我和你父王一面之缘，便互许终身，可是，西王母一族自来以女子为尊，纵然偶有婚配，也必须是男子入赘到西王母氏族……”

彼时，大禹王早已入赘到了涂山氏一族，原本因为政治联姻，早已心怀不满。云华夫人遇见他时，他已经羽翼丰满，手握重兵，成为天下景仰的治水大英雄——又岂会再次入赘到西王母一族？

更因为别的纷争，大禹王还和西王母一族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这就令云华夫人的处境更是艰难。

女人在感情上，总是弱了一等。

她爱他，仰慕他，所以不惜一切帮助他，最后，干脆不计名分委身于他，甚至于不惜背叛本族，随他远走他乡。

“我的举动，在西王母一族看来简直是罪无可赦的自甘下贱，所以，我只好远走他乡，从此再也不敢回到西王母一族……所幸大王对我情深意重，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女人，小王子，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宁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也算是值了……”

自涂山侯人记事起，便从来没有在宫里见过别的女人，大禹王功高盖世，再加一条不近女色，更是成为天下人民的表率。

小时候，他曾因此恨他，为何对另一个女人如此钟情专一，偏偏对自己的母亲如此冷酷无情？

也因此，对云华夫人极其憎恶。

可现在，他只是暗叹一声，好一会儿才对云华夫人深深一鞠躬：“小子以前对夫人无礼，请夫人赎罪。”

她和颜悦色：“小王子说哪里话？以后，大夏江山就看小王子的了。”

他摇摇头。

云华夫人压低声音：“大王的心事我最是了解，他辛辛苦苦治好洪水，一统九州，又召开了史无前例的万国大会，若是就这么白白把天下拱手相让，实在是，唉……”

他轻轻挥手，叹道：“云华夫人不用说了。”

云华夫人欲言又止，但是，毕竟没有继续说下去。

涂山侯人又对她深深一鞠躬，“这段时间，可能要麻烦云华夫人了。”

云华夫人有点意外：“小王子是要去哪里？”

“我想出一趟远门。”

“去哪里？”

他摇摇头，没有开口。

云华夫人低声道：“如今大王命悬一线，小王子最好不要离开阳城。否则，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不及了。”

涂山侯人淡淡的：“父王早已传位于皋陶，依我看来，皋陶精神矍铄，再活个几十年也不是问题。所以，就算父王再也不能醒来，大夏江山也不会有什么变故。”

这话听起来很是冷酷无情，但是云华夫人也不知如何反驳，更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打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离去了。

涂山侯人刚出大门，便停下脚步。

门口，黑压压的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皋陶父子。

皋陶客客气气：“启王子，大王病情如何？”

他还没回答，有扈氏首领就大声道：“大费将军一直担心大王病情，所以为大王请来了名医。”

“大费将军还为大王找来了千年首乌，据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大费将军对大禹王忠心耿耿，一听外面谣传九鼎破碎，大禹王不治的消息，就怒了……

涂山侯人面色变了：“外面什么谣言？”

“王子还不知道吗？百姓们都说，九鼎是国家的象征，既然九鼎破裂，就意味着天子无德，激怒了上天，将有灾祸降临在天子身上，所以大禹王才重病不治……”

皋陶厉声道：“闭嘴！无知百姓妄言，你等不得传播。”

他转向涂山侯人，恭敬道：“启王子不必理会这些闲言闲语，小民百姓无知，一有风吹草动就造谣生事。”

……

涂山侯人一见这阵势，立即就明白了，大禹王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臣子们汇聚在这里也不离开，当然并非完全是担心他的病情，更重要的是，他们担心他临死之前会不会留下什么古怪的遗嘱。

尤其，一向窝囊的启王子忽然在万国大会上表现出色，就更是令人不安。

大费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启王子这是要去哪里？”

他淡淡地：“我出去走走。”

“大王病重，启王子身为大王唯一的儿子，难道不该是整日守在宫廷里面好好伺候着吗？”

涂山侯人一笑：“父王病重，我得出去为父王寻找良药。”

皋陶一挥手：“不必劳烦启王子了，我们父子已经为大王寻来大夏最好的巫医和灵药……”

“皋陶大人真有把握？”

皋陶不慌不忙：“那是当然！保准叫大王起死回生。”

旁边的众人立即附和：“皋陶大人向来对大王忠心耿耿，当然不会信口开河……”

“皋陶大人老成持重，启王子就放心吧……”

皋陶摸了摸雪白的胡须，笑容自得，好像在说，区区一个小病又岂能难倒老夫？

涂山侯人见他如此信心十足，心里一个激灵，可是，一看他身边的众人，全是大夏重臣，也全是和皋陶交好之人。他们簇拥着皋陶，简直就如簇拥着下一个大夏王——很显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大禹王熬不了多久了！

而大禹王之前可是公告天下，他死之后，王位是要禅让给皋陶的。

又看看笑容古怪的大费，第一次深深察觉自己是如此的势单力薄——身为启王子，如果不联姻，在大夏竟然没有任何的势力和助力。

他侧身在一边，点点头：“那就有劳皋陶大人了。”

一行人大步就往大禹王的寝宫而去。

大费落在后面，和涂山侯人擦身而过时，他笑了。

涂山侯人低声道：“你要是捣鬼，我饶不了你。”

他却毕恭毕敬：“启王子放心，我必将全心全意为大王寻觅良医。”

周山之巅，黑影绰绰，仿佛一只急于攀爬的猴子游走于峭壁悬崖，但月色一飘过来，黑影又瞬间消失了。

百里行暮站在山崖旁，定睛看着这影子，一团月色移来，那影子斑驳成一丛巨大的野蔷薇。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摇摇头，便大步离开了。

可是，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他几次回头，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小心翼翼，七弯八拐，才来到了武器库。

四下张望，确信无人追踪，他一伸手，巨大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咋一看，没有任何异常，他稍稍放心。

他大步进去，直奔负一层。

负一层里，全是各种各样的车子，十几万年前，飞行器普及后，这些车子就逐渐被废弃，只有极少数旅行爱好者或者享乐者才青睐。只可惜，这些东西也在那场大战中彻底沦为废弃物。

他随意扒拉一下，找到了一辆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房车，一检查，居然发现上面还有一点点燃料。彼时，车子所用的全是固体燃料，只一点点，便可以驱动上万公里的距离。只要维修得到，这车子完全可能再次启动。

可是，他立即觉得不对劲。

下面有隐隐光线。

他直奔负二层。

光线，便是从负二层传来的。偌大的广场上，有一盏尚未熄灭的灯光，于十几万年的黑暗岁月中，显得特别孤清、诡异。

他一凛，他记得很清楚，上次自己离开时，保证关掉了所有灯，难道是有外人闯入了？可是，这世界上还有谁能闯入这里？

他忽然想到涯草，可是，一转念便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涯草再是野心勃勃，可是，她也没这个本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这时候，他已经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这片广场，最初没这么空。尤其是左手边，原本该有一堆东西。

现在，这堆东西不见了。

但是，他想不起来，这里原来放的是什么了。只模模糊糊回忆起，应该是一种武器，但究竟是什么武器，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他的震惊难以形容！

他顿觉不妙，紧走几步，这一看，更是惊呆了——居然少了一颗阿格尼亚！

要知道，阿格尼亚是极其厉害的核子武器，几万年之前的那场大战，便是因为交战双方广泛使用阿格尼亚，才造成了大规模的生态破坏，强烈的辐射杀死了绝大多数的生物，以至于地球几万年都还无法彻底恢复元气。

随着战争的结束，那些阿格尼亚几乎算得上是彻底废弃了，可现在，竟然被人偷走了一颗。

是谁拿走的？

拿走这废弃的核子武器的目的是什么？

他再走一段距离，这才真正傻眼了——最底层的武器库里，被人开走了一艘军用“维马纳”。

这种维马纳比他上次动用过的那艘更加落后，因为，这是蚩尤一族早期研究出来的最低等的超音速飞行器，等到超光速飞行器普及后，这种飞行器便被彻底打入了冷宫。

就算是蚩尤和黄帝大战，以及后来的不周山之战，双方都没有使用过这种超音速飞行器——因为，那实在是太落后的武器了，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

武器库里面这几艘崭新的维马纳，实质上就相当于博物馆里的展览品而已。

在所有完好的维马纳中，唯一一辆还剩下一点燃料的，已经被他用于运送凫风初蕾去昆仑之巅，可是，飞到昆仑之巅后，燃料耗尽，便只能将其停在那里。

而现在，居然有人弄走了另外一架！

这么大的家伙，要人为搬走是不可能的。

难道谁能将其开走？

可是，要开走，哪里来的燃料？

这种低等级的维马纳所需的，可是液体燃料，

除了涯草，他都以为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可现在，就连他也觉得冷汗涔涔，如果不是涯草，那这个敌人，必将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必须面对的最可怕的对手。

一念至此，他立即飞身出去，切断了所有电源，并封闭了石门。

月色下，一暧昧不明的影子。

他厉声道：“出来！”

她出来，袅娜多姿，步步摇曳，丰满健美的身躯就像是一条妖媚到了极点的蛇，哪怕女人见了都会心跳加速。

可是，百里行暮不但没有心跳，反而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他强行忍住那种恶心的感觉，淡淡的：“涯草，是不是你弄走了武器库里的飞行器和核子武器？”

涯草故作惊讶，就连眉毛也掀起来，一副吃惊得不得了的样子：“百里大人，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一直觊觎这批武器，始终想据为己有。可是，你并没有这个本事！你说，是谁来过？”

她一摊手：“除了你，你以为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任何人有这个本事？”

他抬头看了看浩瀚的星空，淡淡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界上，永远不可能有人能一直天下无敌。涯草，你说，到底你把这秘密告诉了谁？”

她十分干脆：“你想知道吗？那好，我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她又笑起来，腰肢扭摆，吐气如兰，精心装扮过的容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强烈的女性气息。

“共工大人，这次的条件非常简单，就是我代表防风国邀请你去做防风国的首领！”

她笑容甜蜜，声音温柔：“百里大人，这个要求是不是很简单？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损害，对吧！”

这世界上，总有人天天叨叨，某某保养得多好多好，殊不知，岁月不饶人，许多四五十岁的女子就算保养得再油光水滑，可你一眼看去，她还是四五十岁。而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女，纵然素面朝天，满面青春痘，可是，她看上去，还是地地道道的青春少女。

作为一个已经活了几万年的人类，涯草最大的自傲便是她的美色，可是，就算这美色再是不老，但是，她的神情已经老了——她的眉梢眼角之间，全是几万年岁月遗留下来的贪婪、狠毒、欲望以及无穷无尽的风尘。

可是，她偏偏不知道这一点，一再的搔首弄姿，媚眼如丝：“百里大人，怎么样？我提的这个条件是不是非常简单？而且，完全有利于你！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只是去做防风国的首领而已，要知道，天下所有的巨人都很期待你的加盟，尤其是万国大会上，你大展神威，名动天下，更成了巨人一族的精神领袖，如今，我可是奉命前来邀请你的……”

“你还敢提万国大会？你怎么设计害死防风氏的，你自己最清楚！”

她低叹一声：“防风氏自己愚蠢无知，怎能说我害他？防风氏乃汪芒氏的后裔，你很清楚，在我们巨人风光的年代，汪芒氏根本是不入流的小族，而且在历史上从来没有什么杰出功勋。他们之所以后来做了首领，完全是因为他们族属人口众多。比如防风氏，他虽然是大首领，可是，从来不替巨人一族的未来做打算，就更别提什么开疆拓土了，而且，他要是不死，岂能替防风国换回九万里疆域？”

她的声音高了，气势也足了：“增加九万里疆域，百里大人，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因为这九万里疆域完全是草原森林等富饶之地！所以，涯草的一切行为，在她自己看来，便成了巨大的功劳！

“在这之前，我们巨人一族，只能占据西北最苦寒的沙漠地带！虽然这沙漠地带广袤无际，可是，根本不适宜居住，更不要说什么发展壮大了。几千年下来，巨人一族已只剩下几千人，而且，因为体型的原因，一直被外界视为妖魔，根本不敢走到中原面前，只能憋屈地呆在苦寒之地。这样下去，只怕巨人一族会彻底灭绝了……”

百里行暮淡淡地：“人类都被灭绝几次了，巨人一族存不存在也不算什么大事。”

“百里大人是世外高人，看得开，可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开！”

涯草毫不客气：“自从不周山之战后，我们巨人一族彻底没落。你也看到了，现在就连姒禹都敢骑在我们头上，称什么万王之王，一言不合，便可以杀掉防风氏这样的大首领。假以时日，岂不是要彻底灭绝我们巨人一族？百里大人，你不能再这么冷漠无情了，你必须回到巨人一族，统领巨人一族重新崛起……”

百里行暮淡淡的：“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巨人们的意思？”

她大声道：“既是我的意思，也是巨人们的意思！”

“我对防风国毫无兴趣！”

“这不是兴趣的问题。百里大人，你需要为巨人们做两件事情……”

“哪两件？”

“第一件，将分散的巨人彻底凝聚；第二件，就是把你自有变幻体型的本领传授给我们。”

百里行暮缓缓地：“巨人从来不需要隐匿自己的体型！”

涯草笑了：“百里大人，你这是虚伪呢？还是故意呢？巨人以前的确不需要隐藏体型，那是因为以前的世界，是我们做主！没有人可以因为我们的体型而妖魔化我们。可现在，是中原人的世界，巨人很稀少，我们庞大的体型就成了阻碍我们走出去的最大制约。要是我们能有你这样的本事，自由变幻体型，那生存空间就大多了……”

她侃侃而谈：“试想一想，若是巨人们都能随便变换体型，就拿这一次的万国大会来说吧，我们就可以出动几百名巨人伪装成一般人，到关键时刻，巨人们便可恢复其巨大体型。因为巨人的战斗力，对付普通中原人，以一敌万也毫不夸张，勇猛者，甚至以一敌十万。别说什么大禹王，我们可以把涂山踏为平地……”

她一摊手：“可现在，我们别说踏平涂山了，就这体型，我们根本无法大规模抵达阳城，半路就会被攻击……”

她越说越是兴奋，几乎口沫横飞：“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百里大人你，只要你肯带领我们，下一次，万国大会便是我们的天下了，到时候，你便是万王之王了……”

百里行暮后退一步。

她眉头微皱：“百里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擦了擦脸，淡淡地：“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你的唾沫星子飞到我脸上了，那气味很难闻！”

涯草自诩美貌，要说别的也就忍了，可是，听得这话，简直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恼羞成怒，不由得冷笑一声：“难道凫风初蕾的唾沫星子味道就很好闻了？”

他不理不睬。

涯草更是妒火中烧：“百里大人现身万国大会，恐怕就是为了救凫风初蕾去的吧？为了她，不惜得罪天下英雄，值得吗？”

本来，她以前对凫风初蕾虽然嫉恨，无非是因为凫风初蕾得了百里行暮青睐，可万国大会上，她才知，那小丫头竟然容颜绝世，纵她生平自负貌美，可与之相比，也大大不如。

这醋妒之火一旦点燃，便在内心深处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整个人引爆了，她口不择言：“共工大人喜欢的竟然是这种幼齿，真是没想到！”

“……”

“就因为她年轻貌美？所以，你就不顾她是鱼凫王女儿这个事实？”

“与你无关！”

“为了她，你甚至不愿再回到巨人一族！”

“我说了，这一切跟她无关！”

“不！就是她这个祸水迷惑你，引诱你，让你彻底失去了自己，失去了理想，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巨人一族的光荣传统？自从黄帝一来，我们就失去了长达几十万年的统治地位，好不容易有了重新崛起的机会，你竟然为了一个小丫头而白白放弃？”

她已经说得义正辞严，声嘶力竭，可他还是无动于衷。

他只是淡淡地：“涯草，你最好收敛点！”

“凭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那些小动作！防风氏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当然，这是你们防风国自己的事情，我也不想插手！如果你今后安分老实，那你还可以在防风国好好呆下去，否则，你自己该知道后果！”

涯草大叫：“什么叫这是我们防风国自己的事情？难道就跟你无关了？”

“共工是共工，防风是防风！对于你们的事情，我没兴趣掺和……”他顿了顿：“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没有下一次了！”

“共工？呵，你这分明是仗着女娲直系后裔的身份藐视于我们！”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我也不会反驳！”

说完，转身就走。

涯草一怔，半晌，忽然冲着他的背影怒吼：百里行暮，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开走了那艘维马纳？”

“我自己会调查！”

“这世界上除了我，再也不会有别的人知道了！”

涯草哈哈大笑，得意至极：“我还知道一个巨大的燃料库！”

百里行暮蓦然回头。

“除了燃料库，还有金矿？”

涯草的笑容变了：“金矿？什么金矿？我可不知道。”

“一个掌握了沙漠金矿之人，还有几艘维马纳，然后，还掌握了燃料库，涯草，你背后到底是一个什么团队？”

“团队！？不，我从不屑和任何人组队！现在起，我已经是防风国真正的大首领了，我还需要和谁组队？当然，如果你共工大人乐意，我很欢迎。”

百里行暮缓缓地：“涯草，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就算巨人一族之剩下你一个女人了，可你要是作恶太甚，我也不会再放过你了！”

涯草媚眼如丝，声音却十分冷淡：“百里大人，你再是厉害，可是，你也曾经昏睡一万年！一万年中，有很多事情你未必知道。所以，请你不要太过傲慢自大，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百里行暮大步就走。

涯草本以为他要问问燃料库的下落，至少，问问是谁开走了飞行器，可是，他居然一句话也没有，就好像自己这番话不过是危言耸听似的。

她气急败坏：“百里行暮，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还是没有回头。

她忽然扑上去。

他措手不及，已经被她死死抱住。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然后，这股香味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弥散，很快，周围都散步了这样的香味。

这香味，曾经令防风氏发狂，性情大变，最后，惨死在涂山之上，还被肢解成几大块。

可是，他身上，比她还香——是那股令她心醉神迷的雄性素气息。

涂山之上，他来去自如，什么大禹王，什么万王之王，天下英雄在他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

涯草在巨人沉沦的世界里挣扎多年，空有一腔阴谋，却无施展之地，如此庸庸碌碌过了几千年，整日里只是感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真正的雄性了。

直到百里行暮的再次出现，直到他在涂山之巅的英雄豪迈——她发誓，无论用了什么手段，都要把这个男人彻彻底底收服。

亦如现在，她死死抱住他，企图用身上那醉人的魅香彻底将他俘虏。

既然女性自身的魅力已经不足以吸引他，可是，这种魅惑，她自信，纵然是铁打的男人也必须倒下，更何况，共工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

香味之下，百里行暮的行动果然渐渐迟缓。

她抱着他时，甚至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神也变得暧昧而迟疑，就像是内心在进行强烈的挣扎。

她媚笑着，搂住他的腰便倒了下去。

青草地上，月色朦胧。

魅惑的女性味道和强烈的雄性素味道混合一起，交织成周山之山最暧昧的一股甜腥。

涯草已经彻底燃烧起来，疯狂的欲望令她浑身柔软成了一条没有尾巴的淫惑之蛇。

她扑下去，撕开他的衣服。

他双手摊开，一笑。

他配合得如此默契，她反而觉得微微不安，毕竟，几万年了，这男人从不属于自己，每每看到自己，便避如蛇蝎，就算当年服下了睡眠果果酒，自己也不曾将他拿下。

今天，这么顺利，简直不太正常。

可是，她已经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一把脱掉了他的衣服。

雪白衣衫那么干净，他浑身散发出一股蓝天白云的气息，这更是令她沉醉，因为，与那些肮脏的男巨人相比，他简直干净得就像一个国王。

尤其，衣衫之下，他那性感肌肤，裸露胸膛，每一块图突出的腹肌，在在地都显示，他是这世界上最雄壮的男性——没有之一！

她心急火燎，整个人便扑了下去。

可是，她贴上的嘴唇忽然被灼伤，猛地就跳起来。

她的嘴唇，已经高高肿起，她下意识地触摸，能感觉到一股血肉散发出的被烧焦的味道。

强烈的疼痛令她一时间失去了反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胸膛，死死盯着那血肉之躯里呈现的一切——

他的内里，五脏六腑，就像正在熊熊燃烧的岩浆，散发出上万度的高温气息，足矣令任何敢于靠近的异性，彻底灰飞烟灭。

而他，却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嘴角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似在无声讥笑：继续啊，你怎么不继续了？

涯草却恐惧得后退一步，语无伦次：“你……百里行暮……你……”

他淡淡地：“你不亲眼看到不会死心，是吗？那就让你亲眼看看吧。这便是你当年留给我的一切，现在，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她再退一步，捂着被烧焦的嘴唇，恐惧更甚：“会一直这样吗？……真的会一直这样吗？你不是已经复活了吗？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

“你问我？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

她嗫嚅：“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

他哈哈大笑，伸展四肢，仿佛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她嘶声道：“百里行暮，你不是人！！！你要是人，你怎么能忍受这一切？”

他轻描淡写：“我本来就不是人！难道你才知道？”

上古大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不是一般人，至少，不是普通人类。他们有的是半神人，有的已经接近全神。

涯草完全知道这一点，可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百里行暮岩浆般燃烧沸腾的胸口时，还是飞速移开。

满腔欲火，全被这熔浆彻底覆灭。

那是她计谋所为，在在提示着她和他之间的恩怨——本来，他早该杀了她，但是，他没有下手！

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因为共工大人忽然怜香惜玉，或者，仅仅因为她是巨人一族唯一的女性。

直觉提醒自己：百里行暮一定是企图从自己身上发现什么秘密，才不得不留自己一命。

涯草转身就跑。

跑出去很远，她才回头，但见百里行暮还是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只是累了，在这清风明月的夜晚小憩一下。

她嘶声道：“我就不信，在凫风初蕾面前，你还是这样！”

无人回答。

她也不敢再次靠近。

过了很久，当她试图再次返回的时候，发现脚下已经没有路了——周山上下，已经将她彻底隔绝。

从此，她便再也无法靠近武器库的位置，甚至是周山了。

她内心恨得吐血，却再也不敢停留，急匆匆地便往山下奔去。

清风就像情人的手，轻轻抚慰过最疼痛的过去。

百里行暮一直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五脏六腑里的沸腾逐渐平息，上万年的痛苦愤怒慢慢消停，在那火焰隐隐的最后，他看到一朵红色的花蕾。

就像分别时，她满心期待的眼神。

他坐起来，满面微笑。

下一刻，已经大步往山下而去。

周山，跟不周山其实南辕北辙。

当初之所以选择周山为武器库，便是因为它距离不周山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如此，就算敌人突袭，也来不及一举得手。

现在，百里行暮只想有一艘维马纳，哪怕是最差最古老的维马纳，也远远胜过这个世界上现有的千里良马或者一切神奇的飞禽走兽。

但是，古老的维马纳停留在昆仑之巅，燃料耗尽，他只能凭借巨大的白鹳，驭风而行。

黑夜里，他成了真正的柏灌王。

一想到涯草背后的主谋可能已经找到了燃料库，便不由得心急如焚。可是，下一刻，他又安慰自己：燃料库真要被找到了，那被开走的就不是一艘维马纳了！就算那些人拥有燃料，也只有一点点。

饶是如此，他已经忧心忡忡。

他担忧的是那一颗阿格尼亚。

白鹳飞上了千米高空，这已经是它的极限，更高，就无法煽动翅膀了。毕竟，血肉之躯哪里比得上冰冷机器？

月色很美，天空很亮，遥远的星辰显得分散而凄清。

通往不周山的路，被一片海洋所阻隔。

这便是中原人许久不能到达不周山的原因。

慢慢地，白鹳可能是飞累了，便减速俯冲，直到翅膀飞溅起浪花，百里行暮听得天空中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竟是维马纳！

真有人驾驶着维马纳往西北方向去了。

他看看天空，又看看海洋，西北方向，那是防风国的领土，过了防风国，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

从地图上看，那片沙漠的范围，达到了惊人的八百多万平方公里，几乎相当于现在整个大夏，包括大夏全部边远属国的四分之一的范围。

可是，这片沙漠已经不属于大夏了。

那是一片无主之地，因为苦寒死寂，连军队都不愿意涉足，跟中原也向来不通任何音讯。

算算时间，距离和凫风初蕾约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是，维马纳既已现身，他便只能追下去。

他站在白鹳的背上，眺望四周，当即改变方向，径直往西北方向追去。

连续两场大雨，阳城一夜之间就像进入了冬季。

但是，接连有好消息传出，据说，大禹王服用了巫医的药之后，大有好转，尤其昨日还开始上朝了。

在朝上，众臣发现，大禹王面色红润，中气颇足，较之大病之前，更显得神采奕奕。

待得处理了一切积压的政事，众臣以为要退朝了，却见大禹王站起来，走了几步，“各位，本王还有一事。大家还记得万国大会上九鼎破裂一只的事情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有些目光便落在了大费父子身上。

大费很是难堪，因为当初正是他负责监制九鼎，为了赶工期，逼着工匠提早出炉，才造成了九鼎的破裂。

大费一直办事老练，但这件事情的确是出了差错，而且，因为在万国大会上表现很一般，只一招之下便被共工打翻，毫无还手之力。

诸侯们便渐渐地看出来了，比起那个传说中的废物启王子，大费将军，其实并不占据什么优势。

如果单论功夫，启王子可能还在大费之上。

舆论的天平，便逐渐倾斜，大费的全民偶像形象，也慢慢地出现了严重的危机。

更有甚者，甚至私下里议论是不是大费故意偷工减料，破坏九鼎，从而破坏大禹王的万国大会。

皋陶心知肚明，可此时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他只能干咳一声。

夏后氏道：“工匠不是已经检验了吗？说破裂原因在于出炉太早，而非有什么不祥之兆，大王不必介怀。”

斟灌氏迟疑一下，还是直言不讳：“九鼎破裂，民间颇有谣言，都说什么是天意难测，不祥之兆……”

大禹王摇摇头，朗声道：“本王从不信什么不祥之兆，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已经善待本王，让本王一次次有惊无险，才换得大夏今天的国泰民安，四海归心。破裂一只九鼎根本不算什么，本王考虑的是，可不能因为一只九鼎废弃了，便废掉九鼎壮举。实不相瞒，本王虽然尚未诏令工匠检查九鼎，不过，粗步判断，这一批九鼎都存在问题。不如打回熔炉，全部重新锻造，这一次，务必出炉完美九鼎，各位意下如何？”

有男氏立即道：“大王所言甚是。九鼎既造，就没有中途而废的道理，只要九鼎完美重现，便可让民间的一些小道消息不禁自止……”

大费越众而出，一揖到地。

大禹王道：“大费将军，这是何意？”

大费满面愧色：“下臣监工不力，又急于求成，才导致九鼎破裂，还请大王赎罪……”

大禹王和颜悦色：“大费将军快快请起！这一次涂山大会，多亏我们君臣同心，才圆满完成任务。纵然九鼎破裂，也不是你一个人之错！”

他笑道：“既然大费你站出来了，那么本王还是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你再次收集青铜，让九鼎重回熔炉，务必要打造出最好的九鼎……”

大费见大禹王居然又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很显然是绝无芥蒂，显示亲厚之意，不由得感动涕零：“大王放心，这次，下臣一定会呈上完美的九鼎！绝不辜负大王的期待！”

大禹王点点头，“人无完人，大费你根本不必把这区区小事放在心上。你已经是全大夏最杰出的年轻人了。”

“谢大王夸赞。”

夏后氏却笑道：“大费将军的确是大夏数一数二的杰出年轻人，不过，启王子也在万国大会上表现突出。尤其是面对共工大人，启王子有勇有谋，甚至没有落下风，这可真是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了……”

有男氏急忙道：“可不是吗？启王子真是深藏不露。可见平常一定是因为谦虚谨慎，不爱出风头而已……”

就连彤城氏也由衷道：“启王子的劈天斧，可能在全大夏再也找不出任何对手了。大王有这样的儿子，真真是大夏的福气……”

斟灌氏笑道：“既是如此，可不能埋没了启王子的天分，我觉得大王应该放手让启王子出来锻炼锻炼，如此，大夏也新添一员猛将……”

……

众人七嘴八舌，全是对启王子的盛赞之词。

因为以前是众所周知的废物，所以，劈天斧一出，才震惊天下，就连最是挑剔的大臣，也不敢再小看启王子，而且，看到那么多部族主动求大禹王联姻，大家暗忖，启王子以后无论如何也会占据一席之地，所以，谁也不肯落后，都争先恐后大大夸赞启王子。

大禹王虽然连连谦虚，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而且，在二十几年中，这个儿子从来没有干过一件为自己长脸的事情，他本来都已经绝望得快彻底放弃了，谁料，儿子却来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而且是在万国大会这样的关头。

每一个做父亲的，谁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本领高强？

所以，他就算明知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过度夸奖自己的儿子，但还是没能阻止群臣，只是笑眯眯地没有做声。

大费在一边冷眼旁观，发现自己的老父皋陶面色从未有过的尴尬，就好像一场比赛，你赢得了开头，赢得了中间，却在快临近终点的那一刻，忽然就输了。

怎么输的，也是莫名其妙。

下朝后，各走各路。

群臣并未如以前那样和皋陶父子特别热络。

大费披着斗笠急匆匆回到家里，仆从为他接过斗笠一看，惊呼：“大费将军，外面竟然下雪了？”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斗笠上有细碎的雪花，再探头看看窗外，但见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密密麻麻的雨夹雪，然后，这雪花逐渐变大，到后来，已经隐隐地能瞧见地上有一层浅浅的白色了。

他吐一口气，搓了搓冰冷的手，“这该死的鬼天气，怎么还不到九月就下雪了？”

仆从低声道：“要不要生一盆火来？”

他心烦意乱：“快去。”

火盆很快点燃，屋子里也变得十分温暖。姬真端了一壶酒上来，无声无息伺候在一边，斟了一樽，才跪着递过去，“大费将军，请喝一口热酒暖暖身子。”

他闷闷地连续喝了好几樽，热酒入喉，寒意驱散，他这时候才斜眼看了看一直跪在地上的姬真。

她天生具有一种察言观色的本领，你心情好时，她便可以为你吹一曲芦笙；你心情不好时，她便默默奉上几樽热酒；她从不多话，也从不抱怨，纵然内心有什么委屈也绝不说出口，只是温顺地跪在你面前，务求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至于她自己，好像天生就是为了男人牺牲和奉献的。

这种绝对的顺从，就连大费也慢慢地由衷欣赏，不由得暗叹：小狼王这厮可真是有福气，居然出生在这样的国度，手下全是一群以男人为天以男人为地的女子，关键是，这些女子还全部是一等一的绝色美女。

就在这时，有三下轻轻的敲门声，然后，仆从引着一个黑色大氅的女子悄然进来。

大费看她一眼，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东眷女的目光落在斟酒的姬真上面，毫不掩饰自己的妒忌之情，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姬真，啧啧啧地：“我早就听说大费将军从白狼国带回来一绝色美人，引得无数将领垂涎三尺，纷纷争夺，果然是人间绝色啊……”

她娇嗔：“难道这就是大费将军不愿意我上门的原因？”

大费叹道：“你明知不是这样。”

东眷女在他对面坐了，姬真立即过来斟了慢慢一尊酒，又退下跪在一边。东眷女大为惊奇：“这女奴真是太温顺了。”

“她们白狼国的女子都这样。”

“果然是天生女奴。”

东眷女的目光从姬真身上转移到了这间大屋子上面，环顾四周，但见地上铺着厚厚地毯，烧着火盆，布置虽算不上多么奢华，但十分雅致。

这是大费的府邸，跟他老家皋陶大人那简陋的宅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大赞：“这府邸才像是住人的。你父亲的老宅，简直太寒酸了，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能忍受下去。”

他淡淡地：“他已经过惯了那种日子。”

东眷女不以为然：“简朴是好事，可是，太过简朴就是苛刻自己了。”

大费不置可否，只醉醺醺地又喝了一杯，“不是叫你轻易别上门吗？叫人看到了多不好！”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东眷女顿时大大地抱怨起来：“大费将军难道不清楚情况吗？我如今在阳城哪里还有什么地位啊？现在夏后氏和有男氏比赛着送来各种礼物，人家的嫁妆比我丰厚那么多，又是大禹王最亲信的部族，只怕以后根本轮不到我们东夷族说话的份儿。实不相瞒，自从万国大会之后，大禹王再也没有派人到驿站来看过我，好像已经快忘记了我的存在……”

大费不以为然：“大禹王都快病死了，哪里顾得上你？”

她一怔：“大禹王真的会死？”

“不一定。据说服用了巫医之药后，又有了明显好转。”

大费心不在焉地安慰她：“别急，那两家的姑娘没你漂亮！”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我漂亮？那两家的姑娘可还没有来。”

“我当然知道！两家的姑娘我都见过，都是姿色平平的普通人，尤其是夏后氏的姑娘，矮小黑瘦，几乎算得上丑陋不堪。”

东眷女大喜：“果真如此？”

大费点点头。

“可是，人家嫁妆多啊！我还听人说，夏后氏可是大禹王最亲信之人，据说，大夏的军事，夏后氏掌握了近三分之一。比你这个大费将军更加厉害。”

大费转移了话题：“启王子最近有什么行动？”

“唉，别提了。我最近从来没有见过他，几次派人去暗中打点，探听，可是，根本得不到任何消息，我都在替自己担忧，这不，还没嫁进去，就像已经被打入冷宫了，真成亲了，日子该怎么过？”

她站起身，走到大费面前，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娇声道：“大费将军，你明明知道我的心事，我根本看不上那个什么启王子，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嫁过去也没什么意思。你替我想想办法，让我服侍你吧……”

她唉声叹气：“最初云华夫人还肯替我想想办法，她还暗示我让我学音乐讨好启王子，对我也还算关心。可是，这几天，她称病不出，根本没有任何消息，对我也不闻不理，他们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能是觉得我的分量已经不足了吧……”

“大费将军，你替我想想吧，我不得启王子喜欢，身家背景又比不过其他几个部族的姑娘，嫁过去后能有什么地位呢？只怕一生就像囚徒，再也得不到自由了。大费将军，我不想这样啊，求你替我想想办法吧……”

她温言软语，连声哀求，大费轻轻抚着她的手，心下也是不忍。

她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得仆从大声咳嗽。

大费面色一变，立即推开她。

门忽然开了，一股冷风吹进来，东眷女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站得笔直。

就连跪在地上的姬真也急急忙忙站起来。

皋陶站在门口，面色很难看。

大费硬着头皮：“父亲！”

皋陶一挥手：“下去！”

两名女子不敢违逆，急匆匆地就下去了。

皋陶随手关了门，这才打量四周，但见生着的火盆时，脸色就更是难看了，斥道：“才不过八月底，你就开始生火盆了？这像是一个职业军人之所为吗？”

大费一声不吭。

皋陶径直走过来，站在儿子对面，又看了看满桌子的酒冷杯残，面色更是难看：“难怪你现在不爱回家，总是躲在你自己的府邸！大费，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你已经堕落了。大白天在家里生火盆喝大酒，你这是想要干什么？难道不怕传出去被人家笑话？”

大费淡淡地：“别人要笑话就笑话好了！你一辈子勤俭节约，可是，又能换来什么？好的名声能值几个钱？还不是只能做人家的踏脚石！看看吧，本以为大禹王病倒了，可是，他现在又好了，我们父子哪里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皋陶大怒：“逆子，你岂敢这般讲话？”

大费素日对父亲那是毕恭毕敬，极其孝顺，从来不敢高声半句，可今天仗着几分酒意，舌头便大了，他醉醺醺地斜着父亲，完全无视父亲愤怒的目光，语气里满是嘲讽：“得了吧，父亲，你也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了。再好的名声，再大的战功又能如何？反正王位也不是我的，我无论怎么做，无非是为启王子做垫脚石而已，大夏江山都是他的，跟我毫无关系，我可不想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拼死拼活，再流血流汗了……”

皋陶怒道：“你简直疯了，你怎能这么说话？”

大费又喝了一樽，抹抹嘴巴，笑道：“我是疯了吗？皋陶大人，你自己很清楚吧。大禹王虽已经公告天下，把王位禅让给你，可是，你还能活多少年？你能等到王位的那一天吗？”

皋陶低声道：“反正他已经公告天下了！”

“你自信和他比命长能胜过他？”

“这……”

“得了吧，父亲，你就别自欺欺人了，现在大禹王大张旗鼓为他儿子联姻，娶夏后氏和有男氏的姑娘，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明显？早前大家以为启王子是废物，根本没有谋夺天下的野心，可是，这次万国大会上你也看到了，启王子身手不凡，而且又露了那么大一个脸，在外界看来，大禹王可都是他救下的，都已经开始说大禹王有个好儿子了。这种舆论，你说是什么意思？”

皋陶摇摇头。

“今天的朝会上，你也看到了，夏后氏和有男氏拼命替启王子鼓吹！他们为什么鼓吹？难道不是因为期待着他们的女儿能做下一任的王后吗？父亲，你等着瞧吧，很快，大禹王便会顺理成章为他儿子安排要职，甚至掌握军队……”

他冷笑道：“只要启王子随便赢得两三场战争，那么，他的威望便会大大提升，到时候，我们父子如何跟他抗衡？”

皋陶走来走去，很显然，他无法反驳儿子的这一番话。

毕竟，夏后氏和有男氏的意图都是那么明显。

“很明显，大禹王已经在为他的儿子铺路了。以前，他还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意图，可万国大会之后，他已经肆无忌惮。父亲，你说，我们怎能对抗大禹王？既然对抗不了，那又何必再为了大夏流血流汗，开疆拓土？反正这一切，最后也不是我们的，而是大禹王的儿子的……”

他越说越是愤愤不平：“纵然王位不传给我家！哪怕是传给别人，哪怕是维护神圣的禅让制，我都可以为了大夏而血战到底！可是，若是家天下，若是我们都在为启王子这样的人而战斗，你觉得有意义吗？”

皋陶若有所思，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他毕竟和儿子不同。

他只是长叹一声：“大禹王这不过是为他的儿子定几门亲事而已，以后要怎么发展，也未未可知。想当初，尧帝和舜帝也都曾为儿子娶名门望族的女子，和各大部族联姻，可是，这又如何？到最后，尧帝和舜帝也都没有把王位禅让给他们自己的儿子！”

“舜帝也就罢了，可是，尧帝当初若是没想要把王位让给儿子，丹朱怎会被舜帝流放？”

“这……想来大禹王也不敢轻易破坏禅让制度，那样，可是会遗臭万年的！”

大费冷笑：“父亲你能自欺欺人，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想替这样的人卖命了，想起就恶心。”

“所以，你就大白天在家里纵情声色，再也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大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我在万国大会上也被启王子羞辱，我的名声也就这样了，我再是努力，又能如何？”

皋陶摇摇头，痛心疾首：“大费，才这么一点小挫折你就受不了了？”

大费心里一凛。

“如果大禹王真的要不仁不义，非要搞家天下那一套，那么，我们和他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你倒好，战斗还没开始，你直接就缴械投降了？”

皋陶厉声道：“启王子在外界面前假扮废物，迷惑众人，难道这一切大禹王会一点也不知道？启王子从何学来的本领？从湔山到涂山，他处处和你作对，而且屡次犯下为大夏律法所不容的死罪，这些，你道大禹王都糊涂了？他哪里是糊涂了？他分明是深藏不露，只是在众人面前演戏而已。只等机会，一举推出启王子，震惊天下……于是，万国大会上，你也看到了，大禹王的目的一下就达到了……”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儿子：“可是你倒好，最初还扮一扮少年英雄，现在你直接就怂了？别人还没出手，你直接就倒下了？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了吗？你还是我皋陶的儿子吗？”

大费冷汗涔涔，真如醍醐灌顶。

他忽然道：“我就在奇怪，为何当初启王子会那么准时赶到湔山小鱼洞跟我作对。我出兵鱼凫国，虽然是奉了大禹王的命令，可是，按照作战部署，是直接进攻金沙王城，而改道湔山伏击，那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作战方案，就连大禹王也根本不知道。可是，启王子却能如期赶到，莫非大禹王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一想，更是震骇不已，对大禹王的痛恨，又更深一层。

他愤愤不平：“大禹王表面光明磊落，难道实际上却是如此的卑鄙无耻？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再替他卖命？”

皋陶长叹一声，他原本早就衰老的眉眼更是皱纹深深，人活一百岁本就不易，更何况，他这漫长的近百年里，一直在为大夏而奔走忙碌，从未停下来享受过一天。

“我这一生，都追随大禹王在为了一统天下而奋斗，几十年下来，我俩之间从未起过任何龌龊。为了治水，大禹王五十几岁才成亲，而我，六十几岁才成亲，一生最好的光阴，都在治水中度过了。我虽然功劳不及大禹王，可是，自认这天下，除了大禹王，没有任何人比得上我！大禹王禅让王位于我，我也问心无愧！而且，我身为大夏的法律官，自然就要维护大夏的法统长存。如果大禹王真要为了一己之私，破坏禅让制，那么，我必和他血战到底！费儿，也许到后来，只有我们父子才能并肩作战！”

大费的酒已经彻底醒了，他站起来，躬身：“父亲教训得是，儿子都明白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十分欣慰：“费儿，你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以任何借口损伤自己的羽毛！你别忘了，你一直是大夏的国民偶像！”

“儿子谨尊父亲教诲！

连续几天，大费在家闭门不出。

入夜，他迎来了自己的客人。

密室里，姬真斟好酒水，跪着摆放整齐，才倒退着出门。

涯草叹为观止：“大费将军，你这个宝贝可真是难得。走遍九州四海，我可从未见过这么温顺的女人。”

大费淡淡地：“整个白狼国，全是这样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涯草不以为然：“白狼国的女人我也见过，她们的确温顺，可是，如姬真这么漂亮的却绝无仅有。我敢打赌，姬真是这世界上最温顺的女子，没有之一！”

“也许吧。”

“如此佳人，大费将军他日登上王位之后，可切莫辜负了人家……”

大费一听此话，面色变了，他举着酒樽，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九万里肥沃土地已经到手了，涯草，你还想怎样？”

涯草喝一口酒，笑起来，她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笑的时候，媚得就像是春日里发情到了极点的母猫，纵然大费是普通人，明知不可和巨人通婚，也心里一阵一阵荡漾。

他慌忙移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涯草对这美少年的反应满意极了，她笑道：“大费将军，若你是巨人，我一定毫不犹豫嫁给你。”

大费红了脸：“涯草说笑了。”

涯草咯咯的：“那我们就说点正经的。大费将军，我今天可是来送你一件天大的礼物……”

大费听得是礼物，便兴趣缺缺：“什么礼物？”

“确保你王位无忧的礼物！”

他紧紧握着酒樽，“涯草，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费将军，我可听说你最近处境不是太妙啊！启王子在万国大会上那么一露脸便将你的风光遮掩下去了。加上群臣趋炎附势，各种为启王子涂脂抹粉，现在，启王子已经成了大夏新的全民偶像，无数部族都争着跟他联姻。你想想看，等他娶了这些大部族的姑娘，基本上便得到了整个大夏一大半的实力支撑，他要是不跟你争夺天下也就罢了，可是，若他真的藏有野心，非要角逐天下，你说，你胜算几何？”

几句话便击中了大费的内心。

大费端着酒樽，又不喝，眉宇之间，满是心事重重。

涯草察言观色：“皋陶国师家教甚严，又自奉道德楷模，毕生只娶一妻。说实话，大费将军，你要么如启王子一般，光开门路，大肆迎娶各部族之女。可是，你要是学你父亲，只娶一妻，那么，无论你迎娶哪个部族的姑娘，你的势力都会远远不如启王子，到后来，你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大费叹道：“家传如此，小子也没法迎娶太多姑娘。”

“我倒好奇，大禹王和你父亲都只有一妻，可是，为何大禹王能纵容儿子多娶望族，偏偏国师大人对你那么严厉？”

大费叹道：“只因为家父言行一致，他做不了那样的伪君子！”

“哈哈，伪君子！没错，就是伪君子！对于大禹王这样的伪君子，我涯草也看不惯，所以，必须助你一臂之力，以报答我得到的九万里河山！”

大费叹道：“涯草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就算你倾全部巨人一族的力量帮助我，我也不可能是大禹王父子的对手。再说……”

他迟疑一下：“还有那个柏灌王！你知道，他是我的死敌之一！据我所知，他可是涂山侯人的朋友！如果他支持涂山侯人，那么，我真是连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涯草大大摇头：“大费将军多虑了！柏灌王才不会管你们这区区小事！”

“大夏之王可不是区区小事！”

“在他眼底就是！谁做王者，他根本就不关心。”

大费眼底燃起一丝希望：“既是如此，涯草你要送我的礼物是？”

涯草笑道：“要做王者，第一是有兵力，第二是有财力。大费将军少年起便统领大军，在军中有极高的声望，兵力自然是有的，可是，财力嘛，就稍逊一筹了……”

大费叹道：“可不是吗！家父自来简朴节约，真真是家无余粮。小子受父亲教诲，也每每有战功赏赐，都分给属下，于财力一道，实在是无能为力……”

涯草悠悠地：“财力简直是小事一桩，我有一座金山要送给大费将军！”

大费不敢置信：“金山？”

“没错！一座金山！”

要知道，黄金在彼时是稀罕物，流通的都是贝币，只有王冠，王杖或者极其重大的祭祀活动上，才有资格用上最珍贵的黄金，其余场合，便是用其次珍贵的铜器。

纵然大费南征北战，掠夺无数珠宝，但是，黄金也并不多见。换而言之，在整个大夏的藏宝库里，黄金都很少。

如今，涯草竟然说她要送自己一座金山。

涯草笑眯眯的：“这座金山，日后必然力助大费将军夺取天下！为让大费将军安心，大费将军明日便可派人随我去一看究竟。大费将军还可派驻亲信把守，但有所需，随取随用，我便不再过问了。”

大费跟她合作日久，深知这女人是个狠角色，不可能空口许诺。如今，肯拿出一座金山，那么，她的所图必然比金山更大。

他缓缓地：“你给我一座金山，我能给你什么？”

涯草娇笑。

大费虽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可也知道这个女巨人绝对是超级高寿之人，但听得她如此娇笑，咯咯如少女似的，也觉得古怪。

“大费将军，你能给我的当然比一座金山更多！”

大费见她如此爽快，毫无掩饰，反而放心了：“涯草，你不妨直言你的要求，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

“很简单，我助你登上王位，日后，你只需要把西方领域划归我即可！”

大费很意外：“不是已经给了你们西方九万里疆域吗？难道西方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涯草大笑：“区区九万里岂能囊括整个西方？单单是我们防风国现在所处的沙漠地带便是几百万平方公里，其疆域已经远远大于中原，只因为是沙漠死地，无人肯深入而已……”

大费大吃一惊：“那片沙漠有这么大？”

“事实上，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大，因为气候太差，环境太恶劣，我也没敢深入。而再往西，还有上亿万里的距离……”

大费东征西站，自认为已经走遍天下，可是，听涯草此话，方知道自己以为的天下，其实才是九州中原而已。

涯草见大费迟疑，笑道：“大费将军不必迟疑！就算是号称万王之王的大禹王，现在所拥有的也不过是这地球上十分之一的领域而已。你登上王位之后，就算不肯把西方划给我，你自己也用不上！”

大费一听，深以为然，中原广袤土地，已经无暇治理，哪里还顾得上西方苦寒地？而且还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沙漠荒丘？

他索性大手一挥，十分痛快：“既是如此！涯草，我答应你！”

“大费将军果然爽快！”

酒酣耳热，合作达成，二人都十分高兴。

涯草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大费已经有了两分酒意，索性道：“涯草，你不妨好人到底，再帮我一个忙……”

“大费将军请讲。”

“帮我把涂山侯人除掉吧！只要他一死，我便不再有任何阻碍。”

涯草连连摇头：“这可不行。”

“为什么？”

“我们巨人一族，向来不能公开参与中原的纷争。更何况，大禹王现在气势如虹，如果我杀了他唯一的儿子，只怕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祸事……”

她见大费满面失望之情，不由得低声笑道：“大费将军真要杀启王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大费将军可是聪明人啊，不然留着姬真干什么？不过，我可要提醒大费将军一句，真要杀启王子，也万万不要留下任何线索，否则，就算你日后登上了王位，也必将背负一个杀启王子的污点，这可不符合你们父子一贯的美名……”

说完，也不等大费回答，便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背影所过处，香风阵阵，令人眩晕。

大费仔细回味她的话，暗忖，到底要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彻彻底底杀掉涂山侯人，又不让大禹王或者天下人疑心到自己身上呢？

各国商旅已经撤得差不多了，但适逢集日的时候，阳城街头已经摩肩接踵。本地商旅接手了所有的货物，胭脂水粉，珠宝丝绸以及各种新奇古怪的玩意儿，依旧琳琅满目吸引着百姓的目光。

尤其是最后一批商旅，因急着离开，剩下不多的货物便公开大甩卖，价格便宜得惊人，吸引了无数男女围观抢购，一时，热闹之际。

小狼王换了一身中原人的便装，将他标志性的一头小辫子隐藏在了一顶牢固的黑帽子下面，又在脸上涂抹了一点东西，单从外形上看，便再也看不出其白狼国王子的身份了。

前面，有吆喝声传来：“减价了……减价了……各色香料大甩卖……”

一堆人围过去，他也随意走过去，只见一个西域商人正在处理他的最后一批货物，都是妇女所用的各种香料、胭脂水粉，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他看了看，兴趣缺缺，转眼，听得另一个吆喝声：“锦缎……上等的锦缎……大家来看，来选，走过路过机会不要错过……”

吆喝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她的生意极好，她笑得满脸横肉：“来来来，今天已经便宜很多了，走过路过机会不要路过……什么，你说贵了？贵吗？都已经降价四五成了，你还嫌贵？是不是要我送给你才说不贵？你这种穷比，哪怕白捡的，可能你都觉得贵，罢了，你他娘的裸奔就不要钱了，你还卖什么锦缎？买不起你就不要瞎比比……滚……”

好像是一个男人嫌弃锦缎贵了，啰嗦了几句，惹恼了女贩，她破口大骂，那男人吓得落荒而逃。

女贩旁边，是两个卖陶罐的姑娘，这两个姑娘生意很一般，也不怎么吆喝，就在一边笑眯眯的坐着，每每看到有人路过，才笑着喊一声：“陶罐……上等陶罐……价廉物美咧……”

小狼王虽说来了阳城一段时间了，可万国大会之前，只忙着招罗旧部，或者忙着躲避大费的耳目，哪有心情逛街？

此时，慢慢体会阳城街头的风情，方觉得这里简直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准确地说，是母老虎的世界。

阳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做生意的女商人、女小贩，她们粗手大脚，口舌凌厉，大声武气地和男人们讨价还价，稍有不慎，也会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都有。据说，阳城的男人绝大部分以参战为荣，有为青年们都上战场去了，于是，妇女们便霸占了阳城一大半的各种生意，有些有钱的女人甚至一掷千金，雇佣成百上千的仆童，就连许多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得对她们礼让三分。

沉思间，被人撞了一下，一看，正是被那个女商贩大骂得落荒而逃的男人。

他还没开口，男人瞪他一眼：“你瞎眼了？挡我路？”

小狼王气得笑起来，自己没怪他就算好了，他反而先发难。可是，他十分好奇：“喂，你这蠢货，刚才被那娘们那么破口大骂，你不敢回嘴，如今，你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

男人大怒：“你说谁是蠢货？”

“你啊！为什么那娘们如此大骂你，你也不敢吭声？”

男子冷笑一声：“跟娘们对骂有意思吗？”

话音未落，居然一拳就砸向小狼王，幸亏小狼王躲得快，他大怒，但也不想在阳城街头跟这些凡夫俗子计较，只得怏怏地大步走了。

背后，还听到那男子跳脚大骂：“你倒是不怕，你去和那娘们吵吵看？你他娘的倒只敢来欺负我们这些弱小，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小狼王哭笑不得。

过了一条街，忽然听得一阵悠扬的琴声。

那乐声，并不是中原人的靡靡之音，而是白狼国很普遍的芦笙。

乐声是从一家酒肆传来的，小狼王心里一动，便慢慢走了过去。

天寒风冷，酒肆里人满为患，热酒和肉菜的香味直冲鼻端，不时有店小二端着一大盘大盘的鹿肉、牛肉、羊肉吆喝着走过。

那熟悉的乐声停了，小狼王很是失望。

他进了一间雅座，随手扔出一片金叶子：“来两斤牛肉，两斤羊肉，三斤馒头。”

“好咧，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很快，饭菜便上来了，羊肉和牛肉都是清水刚煮好，热气腾腾，因为没有加任何香料，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膻味。

小狼王却深呼吸一口，仿佛嗅到了昔日草原上最熟悉的味道。

要知道，中原人的饮食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初来阳城，因为新奇，觉得还好，可是，时间久了就觉得受不了了，因为，食物自身的味道，全部被各种香料给掩盖了，完全失去了本身的鲜美。

此时，手抓一大块羊肉，嗅着那浓郁的膻味，真真是食指大动，立即便大吃大喝起来。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乐声又响起，这次，他听得更是分明，乐声就是从隔壁传出来的，而且，绝对是芦笙发出来的。

他放下羊肉，抬起头，看到门被人推开了。

他嗖地站起来，羊肉落地，狼牙棒提起。

大费一挥手，满脸笑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小狼王阁下，今天我不是来找你拼命的……”

他见小狼王还是随时一副搏命的样子，立即道：“今天，我是来还你一个人的……”

小狼王冷冷地：“大费，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我把姬真姑娘给你带来了！”

隔壁的门开着，姬真就在里面。

小狼王看得千真万确，却还是犹豫：“大费，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将军说过不动你的美人，当然就言出如山！好了，今天把美人带给你！小狼王，你可要看好了，再要被人夺去，那就是你真没本事了。”

小狼王沉声道：“大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本将军的目的就是成人之美！难道不行吗？”

大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笑道：“本将军说话算话，只有本将军一人，没有任何埋伏！当然，小狼王如果你害怕，你也可以转身就走，姬真姑娘不要也罢！”

他的身影，消失在隔壁。

小狼王稍稍踌躇，提着狼牙棒便大步跟了过去。

隔壁的房间门开着，小狼王刚进门，大费便关了门，可是，小狼王顾不得他的举动，他只是迫不及待地盯着一旁端坐的姬真——的确是姬真！

姬真一身中原女子的华丽裙裳，流云水袖，窈窕多姿，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听得小狼王进来，也不敢抬头，脸色苍白，泪盈于睫。

小狼王定定看着她，忽然英雄气短。

她慢慢脱下了外面的裙裳，小狼王定睛一看，才发现她里面完全是白狼国女子的打扮，左衽夹袄，青色裙子，很显然是已经做好了离开阳城的准备。

她慢慢跪在小狼王面前，叫了一声：“大王”。

她蔚蓝色的大眼睛在雪白的皮肤上，更显出一种不经人事的柔弱和娇美，哪怕是铁石心肠的男子见了，也不由得要化为绕指柔。

大费的声音响在门口：“果然是英雄美人！像姬真这样的美女才是人类的瑰宝，温柔，胆怯，善良，驯服，哪里像阳城街头那些飞扬跋扈的女子？”

这一点，小狼王深有同感。

以前，他只以为凫风初蕾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凶悍的女子了，可是，一到阳城，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再看看姬真，果如大费所说——这才是真正充满女性气质的美女！想一想，若是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这种美女，那男人的世界，只怕会无趣得一塌糊涂。

小狼王却看着大费。

大费背后，空无一人，没有带任何侍从，也没有任何埋伏。

甚至连大门都在自己这一边，而且靠着窗户，随时可以夺门而出。

大费一摊手：“我可以进来吗？”

小狼王冷冷地：“你想来便来，何故惺惺作态？”

桌上，摆满了酒菜，看样子还没开动。

大费一挥手：“小狼王阁下，不妨坐下喝一杯。”

他亲自斟酒，满满两尊：“小狼王阁下，我俩还从未一起畅饮。”

小狼王大刺刺地坐下：“大费，你有什么阴谋不妨直说，别来这假惺惺的一套。”

大费一笑：“你该知道，我攻打白狼国只是奉命行事，国战之间，不存私怨，你真要恨，也只能恨大禹王。”

小狼王听出他话里有话，冷冷地看着他，暗忖，这厮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了？

姬真已经擦干眼泪，跪坐一边替二人斟酒。她随时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可是，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多么委屈、危险，她先想到的总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自己必须服务的对象！

男人才是天，是地，是哪怕牺牲了性命，也必须好好服侍的对象。

她把白狼国女子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看着她把自己的酒樽斟满时，小狼王不由得长叹一声：“姬真，是我没本事，竟然连累你们到阳城受这样的屈辱痛苦！”

她眼神一暗，慌忙看了大费一眼，又低下头去。

大费却正色道：“小狼王阁下此言差矣！我虽俘虏了姬真姑娘，可是，从来待之以礼，并未对她有任何作践。就算麾下将领多次向我讨要，可是，我也舍不得姬真姑娘落入那些粗豪汉子之手，便一直留着……”

小狼王狐疑地看着他。

他却大大方方：“今日你便可以带姬真姑娘离开！”

小狼王还是不敢置信。

他重复：“如果你乐意，你甚至马上就可以带姬真姑娘离开。你放心，绝不会有人追赶，你该知道，我大费虽然不才，可是，言出如山，绝不会出尔反尔！”

那是事实。

小狼王已经和大费打了多次交道，互相算计，互相搏命，屡次交手，就算对他恨之入骨，可是，小狼王也不得不承认：大费的确言出如山，从不出尔反尔玩弄小人行径。

他沉声道：“大费，你究竟有何企图？”

“企图？”

大费毫不掩饰自己对姬真的欣赏目光，淡淡地：“如果你非要说什么企图，那就是，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身份，没办法公然娶一个亡国之女回家。就算我再是欣赏她，我也只能忍痛割爱，因为，我不愿意给外界一个贪花好色的印象！”

纵然他自己不要姬真，可是，完全可以拿姬真当做人情，笼络其他人。

为什么他连这么明显的好处也要放弃？

小狼王强调：“可是，我没能为你杀掉涂山侯人！你该知道，今后，我也没可能再杀掉他！再说，以前你可没告诉我，那小子居然是大夏的启王子。”

“你不喜欢启王子？”

“我一看那小子就觉得十分讨厌。只是，最初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是大禹王的儿子，而且，他本领不弱！。”

大费笑了。

自从在万国大会上，小狼王就算和自己厮杀，却并没有当众叫破自己意图谋杀启王子时，他便明白了：小狼王和自己一样，渴望启王子死掉！

此后，便计上心来。

小狼王见他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很是不爽。加上大费这厮的确长得十分英俊，纵然小狼王白狼国出身的大帅哥，相比之下，也觉颇有不如，尤其，又注意到姬真每次斟酒时，便偷看大费，可一旦接触到大费的目光便慌慌张张移开，一副羞怯怯的样子。

小狼王就更是不爽了。

他冷冷地：“我还没杀掉启王子，你就把美人还给我，这么好的交易，我实在是不敢相信。”

大费这才缓缓地：“没错，我的确是有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还是杀涂山侯人？那很抱歉，我短时间内根本办不到。”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大费一把拉住他：“且慢！”

小狼王重新坐下。

大费笑眯眯的：“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本事现在就杀掉启王子，可是，给你一年时间呢？一年不够，三年呢？”

小狼王好生意外：“你给我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

大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我和你一样，希望他死掉，越快越好！可是，如果不能尽快，那么，三五年的时间，我也能勉强接受！”

小狼王若有所思。

“如果你能杀掉涂山侯人，姬真姑娘便是我给你的定金！你可以先携姬真姑娘回到白狼国，好好享受一段时间，再来中原！”

小狼王缓缓地：“你难道不担心我一回白狼国便再也不来阳城了？”

大费又笑了，他摇摇头：“我可一点也不担心这一点。”

“为什么？”

“小狼王阁下是一个有仇必报之人，我不相信，你会一直放下和大禹王的仇恨。如果说杀大禹王有难度，那么，杀掉他唯一的儿子，便不算什么绝对办不到之事。”

小狼王也笑起来：“大费，你真当我蠢货？就算仇人，你才是我第一仇人！”

大费大大摇头：“小狼王当不至于如此愚蠢！”

“愚蠢？莫非你大费还敢否认？”

“如果小狼王阁下只有这点见识，那就只能当我看走眼了。你该知道，奉命行事者无非是傀儡，下令者才是主谋。当然，如果你非要把傀儡当主谋，那只能证明你自己太无能！不能杀真正的仇人，反而随便找个替死鬼自欺欺人而已！”

“偷袭白狼国真不是你的主意？”

大费反问：“你也是王者，难道每一次重大的军事举措，不经过你下命令，其他人就可以随便执行？那好，我问你，像这么重大的军事行动，谁给你大军？谁提供粮草？如果没有王者允许，谁能私下里办到？”

小狼王一时间倒不易反驳。

“我表面上位极人臣，可是，你该知道，臣子就是臣子，能做主的，只能是大禹王！说穿了，我便是大禹王的一条狗，大禹王叫我咬谁，我就必须咬谁！”

小狼王定定地看着他，很显然，已经被他的这番话说动了。

“当然，我相信，你小狼王内心深处也一直明白，究竟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不然，你不可能去万国大会上捣乱！”

小狼王死死盯着他：“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干掉涂山侯人？”

“他若不死，我便要死！”

小狼王一怔，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果然是这样！他不死，你大费就得死！”

大费这才站起来，递过去一只盒子，却是推到姬真面前。

小狼王立即打开，但见里面满满地全是金银珠宝。

他一怔：“大费，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费却看着姬真，目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誉：“小狼王，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身边竟然能有这般柔弱如水，又体贴入微的美人儿……”

“可是，你送珠宝是什么意思？”

大费一本正经：“你小狼王皮糙肉厚，吃苦受累也就罢了。可是，要让这么美丽的人儿跟着受罪，你不心疼我都心疼……”

小狼王刚要发怒，他却已经收起了戏谑之词，低声道：“你小狼王已是今非昔比，若想广招旧部，至少也得有路费回到白狼国。这点财物，至少足够你和你的部下顺利返回……”

小狼王一怔，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只盒子。

“这只是定金而已，只要杀了涂山侯人，我再许你十万两黄金，用作白狼国复兴之资！”

十万两！

小狼王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你白狼国虽然也算不错，可是，充其量藏宝库里最多两三千黄金，要做复国之兴，实乃杯水车薪！可是，有了这十万黄金就不同了！”

有了十万黄金，足以买下十万匹良马，吃用十年的粮草。

大费随手抽出一支令箭，啪的一声一折为二：“十万黄金，绝不辜负，若违此誓，有如此箭！”

小狼王这才是真的傻眼了！

要知道，无论是华夏还是白狼国，人们都极其看重自己的誓言，尤其是这种折箭发誓，更是最顶级的毒誓！

别说大费言出如山，纵然他是个厚颜无耻之徒，也绝不敢违背这样的誓言。

大费将折断的令箭往桌上一放，“这便是信物！杀了涂山侯人，你拿这信物，无论何时，我必然为你兑现十万两黄金！”

小狼王不由自主地便一把抓住了令箭！

大费大大方方地：“姬真姑娘，你该和小狼王离开了。祝愿你以后生活幸福美满，早日成为小狼王的贤惠王后，能为他的复兴之路助力。”

姬真慌忙跪下，泪如雨下。

“小狼王，我已经将姬真姑娘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了！你俩越快离开阳城越好。”

他见姬真还跪着，温声道：“姬真姑娘起来吧，以后，好好呆在白狼国，再也不要被人抓住了。”

姬真依言站起来，走到小狼王身边，低眉顺眼地垂着手，可是，大眼睛里的泪珠却一颗一颗往下掉。

小狼王看她一眼，又看看大费，淡淡地：“既是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大费，你记住，我小狼王也言而有信！我答应你，一定尽快提涂山侯人的脑袋来见你！”

大费一挥手：“那我就静候佳音。”

直到大费彻底走远，小狼王又掂量了一下那只珠宝盒子，分量还真是不轻。

再看那两截断箭，就更是珍贵——足足价值十万黄金！

他将断剑一并放进珠宝箱，锁好，竟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费这厮出手如此大方还可以说是收买人心，可是，他这么长时间面对美人，坐怀不乱，又将美人原物归还，这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坚定的意志，便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

大费若执意王位，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止？

他已经决意和大费合作。

第十六章 狼之心

八月底开始的这场雪，最初是雨夹雪，到后来，竟然变成了鹅毛般大雪，而且一下就是整整三天。

很快，阳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湖泊也凝结成冰，远方的山脉也皑皑雪白。到第四天，大雪虽然小了，可还在继续，冷飕飕的雨夹雪封冻了许多人外出的脚步，阳城的大街小巷显得十分冷清。

涂山侯人踏着碎雪漫步而行，沿途，他注意到街上行人稀少，万国商旅几乎完全撤退，就算少数因为大雪来不及离开的，也全部甩卖了货物，清仓后在阳城酒肆惬意享乐几天，只等天气好转便立即上路。

偶尔有擦身而过的路人，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大氅，戴着厚厚的帽子，面目模糊。

“今年天气真是怪了，居然八月底就下大雪，这可不是什么吉祥之兆啊……”

“胡说，万国大会那么盛大，怎会是不祥之兆？瑞雪兆丰年，明年庄稼一定大丰收……”

“得了吧，这才是秋天，好多蔬菜瓜果还没收仓就被冻死了，等明年开春，青黄不接之时怎么办？大家都等着喝西北风吧……”

“这么一说，还真不是什么吉兆。我可听说，在万国大会上，有一只九鼎破裂了，莫非，这暗示了什么？”

“九鼎本是九州的象征，九鼎破裂，自然便意味着天下破裂，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但愿不要再有战乱发生了……”

“何止九鼎破裂？据说大王又诛杀了防风国的首领防风氏，要知道，防风氏可是一个非常神秘的部族，天知道那些妖魔般的巨人到底会不会干出什么事来……”

“天啦，难道那些巨人一族会借机反扑？”

“难道这场大雪便是那些巨人所为？他们有这么厉害吗？能呼风唤雨了？”

“巨人也许暂时不敢来，可是，我敢打赌，绝对跟九鼎破裂有关，一定是老天爷震怒了，刻意降罪于我们……”

“切，要降罪也是降罪大禹王，关我们这些老百姓什么事？九鼎又不是我们弄坏的……”

“其实，还有一事，你们知道吗？万国大会后，大禹王为儿子广为联姻，即将迎娶的可都是大夏最强大的部族之女，夏后氏有钱，有男氏有权，你们想，若是大禹王没有私心，他岂会这么干？很显然，他是老了，想把王位给自己的儿子了。可见，老天爷也看到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人听见了就不好了……”

……

涂山侯人停下脚步，看着一大堆围着火堆吹牛的闲汉，他们烤着火，温着酒，随口胡扯，可是，他却暗暗忧心，若是这股情绪被弥散开去，将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九鼎破裂不足为奇，但是，若被人借此大做文章，那就值得深究了。

他走出老远，回头，但见这群闲汉还聚在原地。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算能驱逐这些闲汉，可是，岂能阻止那些回归各族的万国首领？

若是他们都和这些闲汉一样的想法，那就麻烦了。

冰天雪地，路上很滑，鹿蜀走得很慢，短短几十里距离，竟然走了一个时辰才到达。

一座湖泊，将阳城和小屋彻底隔绝。

鹿蜀也要奔腾跨越，方能到达。

对岸的湖边，一片雪白，远远看去，只是靠着山坡的一个雪堆，不知情者，决计不知道那是一间屋子。

涂山侯人慢慢靠近，开着的窗户边，一人独立，眺望远方，精灵般的面孔上，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沉思。

他忽然心跳。

一如第一次听到《九韶》时的情景。

年少轻狂，血很容易便沸腾了，但是，他自幼经历了常人无法了解的痛苦和打击，心态便老得很快，无论遇到什么场景，都很难热血沸腾。

偏偏这一刻，整个人都好像热了起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动完全不受脑子的控制，很快便从四肢百骸蔓延。

这是他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情形——他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音乐，居然还有别的东西足以令人血脉喷张，浑身的热量嗖嗖地往上窜，好像天寒地冻的冰雪也不能令之冷却。

他站在原地，双腿竟然无法挪动。

很久很久。

漫天雪花差点将他堆成雪人。

是委蛇先看见他，十分热情：“嗨，涂山小子。”

他如梦初醒，几步跑过去：“快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仪狄酒、烧鸡以及一大张厚厚的熊皮地毯，甚至还有一大堆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和其他小玩意。

委蛇笑了：“烧鸡美酒也就罢了，其他东西我们也用不上。”

他又看一眼凫风初蕾，忽然觉得这些胭脂水粉真是太俗气了，只怕污了她的颜色。

他强行压抑快涌出胸腔的一颗心，勉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往常无异：“凫风初蕾，快来喝两杯吧，天气好冷。”

凫风初蕾走过来，盘腿坐在熊皮地毯上，她注意到，涂山侯人的神情有点怪异，可是，又说不出怪异在哪里。

涂山侯人却好奇地打量这间小屋，慢慢地，他观察出了蹊跷，那就是窗户一关，这屋子就温暖得好像春天似的，而且，屋子里并没有生火盆。

他惊奇：“为什么这屋子里这么暖和？按理说，不该和外面一样冰冷吗？我就是怕你们冷才带来熊皮毯子和热酒。”

委蛇得意了：“小子，你就没见识了吧。这屋子可是冬暖夏凉，冬天还不算什么，你要是大夏天坐在这里，才知道什么是凉爽。哪怕放在烈日下暴晒，里面也清爽宜人……”

涂山侯人好奇：“为什么之前一路同行那么久，我从来不知道你们有这个神器？”

“切，那时候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岂敢随意在你面前现宝？”

涂山侯人叹道：“原是深藏至宝，难怪不让我一起上路。哈哈，我要是有这么一间小屋子，哪怕琼楼玉宇我也不要了，我也天天行走在旅途上见识天下的风景……”

“你不是早就流浪了六七年吗？”

“我那种流浪就是吃苦啊！风餐露宿，日晒雨淋，经常在雪地里狂奔，在烈日下更是被暴晒成狗。啧啧啧，你看，我原本也算是白脸小生，可现在呢，双脚双手上的老茧尚未褪去，难怪整个阳城没有任何一个姑娘能真正看上我……”

他唱作俱佳，满眼艳羡：“可我要是有这么一间小屋子，那就啥都不怕了！春暖花开，在音乐里行走，无论在哪里都可以遮风挡雨，这才是真正惬意的旅行啊……”

委蛇哈哈大笑，凫风初蕾也被逗得笑起来。

涂山侯人但见她这一笑，就像是一颗花蕾，在春风里砰砰砰地就开放了。

分明是花开的声音，余香袅袅，又捉摸不定，回味时，鼻端都是芬芳，可是，细细品味，又什么都没了。

一如无法抑制的心跳。

比第一次听到《九辩》和《九韶》更加刻骨铭心，他忽然微熏，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写出比《九韶》更加动人华丽的曲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可是，又无法言喻，所以，猛喝了一大口酒，强行掩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笑眯眯的，只是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凫风初蕾没有察觉他的异样，随口道：“我们可能这几天就要启程了……”

他猛地抬眼：“又要去哪里？”

她想了想：“还是天穆之野吧。”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中途而废。

“这几天就要走？”

她点点头。

“就你一人？”

她稍稍迟疑，委蛇却兴高采烈：“有百里大人和我们同行呢。”

“百里大人？”

“当然！百里大人有点事情要处理，我们就是在这里等他。只等他回来，就一起上路。”

涂山侯人好生意外，但是，没有做声，只低头又喝了一点酒。

他竟然有点害怕，可是，究竟在怕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了：“我也想要一起去。”

委蛇兴致勃勃：“涂山小子，天穆之野你就别想了。依我所见，大禹王已经老了，大费父子又野心勃勃，如果你还想做下一任的王者，那就好好呆在阳城辅佐你父亲，免得江山被人篡夺了……”

凫风初蕾笑道：“委蛇你别胡说，大夏是禅让制，大禹王早已公告天下，日后禅位于皋陶，涂山侯人哪里还能做什么下一任王者？”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一拍委蛇的双头：“你家鱼凫王说得对！这华夏江山，跟我没啥关系。”

“可是，我敢打赌，如果王位禅给了皋陶，那么，大费必然是下一任的王者。大禹王不敢破坏禅让，可是，大费一定敢！”

“那就是他的事情了，我也管不着。”

凫风初蕾还是实话实说：“以华夏王位传承的规矩，就算是大费，我觉得他也不敢轻易破坏这么重要的事情，除非皋陶提前死了，否则，王位还真轮不到他。”

“皋陶那么老了，没准真的就死了。”

就连涂山侯人都摇头：“这不可能！皋陶虽然老，但是他清心寡欲，休养生息，身体比大禹王还好。我估计，大禹王死了，他都还没死。”

委蛇瞪眼：“臭小子，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吗？”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难道当着你俩，还不敢说几句真心话了？”

他笑：“所以，天穆之野，我非去不可。”

“不是吧，大禹王会答应让你去？”

“以前我流浪七八年，也并未征求他的同意。”

委蛇：“哈哈，这倒是。不过，我都替大禹王着急，怎么会生了一个跟自己性子完全不同的儿子？想那大禹王，虽然是我们的敌人，可是，就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他可真是勤政爱民，一心为公的典范！”

“他那种生活，没人会喜欢……”涂山侯人悠悠的，“说好听点，是大公无私，一心扑在民生疾苦上面，说难听点，他的兴趣爱好便是权利和天下，只要拥有了这两样，便胜过人家享受娇妻美妾了！说真的，我经常怀疑，他光是看着堆满案头的各种竹简文书，看着九州地图风物，他便醉了！这种人，喜欢他们的，叫他们伟人；不喜欢他们的，也有另一个词形容……”

“什么？”

“野心家……”

“涂山小子，你竟然用野心家这样的字眼来称你的父亲？！”

“不然呢？委蛇，你说说什么别的词更加合适？”

委蛇瞪着他，笑起来：“你的野心家父亲可全都是为了你，要不然，也不会处心积虑为你找了那么多强大部族的姑娘来联姻！！涂山小子，你知道吗？万国大会之后，你可是名声大噪，现在，天下人皆知你的劈天斧十分厉害，你可是替大禹王长脸了。说真的，就算大禹王有心培养你做下一任的王者，我相信天下诸侯也不会彻底反对……”

“得得得，你看，这就是症结所在……”

“什么症结所在？”

涂山侯人一本正经：“制度是用来遵守，而不是破坏的！如果大禹王胆敢破坏禅让制，那么，无论他功高盖世，日后也必将遗臭万年！你想，大禹王愿意如此吧？”

委蛇狐疑：“得了吧，小子。华夏的历史上又不是一直都是禅让制。你得知道，黄帝登基后，便是他的孙子登基，孙子之后，是其他子孙，传了几万年，到尧帝，才变成了禅让制。我可没发现黄帝怎么就遗臭万年了！事实上，他可是你们中原人尊敬的共祖级人物……”

“正因为是共祖，所以，每个登基者都可以攀附是他的子嗣，也就谈不上谋权篡位了！可是，大禹王还没资格成为共祖！”

凫风初蕾暗暗点头，这倒是实话。

看来，涂山侯人要登上王者之位，的确是没什么可能。

委蛇却不以为然：“其实，无论是西南还是中原，都讲究成王败寇！只要你成了王者，那么，就没人管你这王位是怎么来的。人民善忘，而且，人民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享和平，至于谁做王者谁不做王者，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好吗？要是大禹王无心培养你做王者，能让你和那么多强大部族的姑娘联姻？”

“就连你这怪蛇都看出大禹王的意图了，你说，大费父子会看不出吗？只怕天下人现在都在议论纷纷，认为大禹王存了私心，想要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了！唉，若是这股流言蜚语弥散开去，你说怎么办？只怕大禹王还活着，就会名誉扫地了……”

委蛇一怔，讪讪地：“这话题实在是太敏感，涂山小子，我们换个话题。”

涂山侯人大笑：“没事没事，大禹王自己其实也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唉……”他长长地一声叹息，眉头微微皱起，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委蛇急忙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所以，大禹王为了安天下人之心，可能不会再让我娶那些部族的姑娘了，哈哈哈，你看我好惨，明明到手的艳福，也即将溜之大吉了……”

他嘴里嚷嚷“我好惨”，可面上却一片喜气洋洋。

委蛇问：“果真？”

“千真万确！”

他大声宣布：“所以呢，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天穆之野。”

“这……”

“与其呆在阳城和大费父子勾心斗角，不如用双脚去丈量这个世界，再说，大禹王前几天不是生病了吗？云华夫人说，他这病虽不至于马上要命，可是，却也只是煎熬日子而已，最多还有三五年，他便再也没法熬下去了，如果能寻到不死药，我也可以给他一份，毕竟，他是我的父亲嘛……”

“你还真以为有不死药？”

“就算没有，也可以去天穆之野欣赏欣赏《九韶》的原曲嘛。”

他笑嘻嘻的看一眼那间小屋：“哈哈哈，而且累了倦了，还有你们这个神奇小屋可以休憩一下，这么好的条件，我要不去，那就真是傻瓜了……”

“可是，涂山小子，已经有百里大人和我们同行了，你再一起就很不方便了……”

他一瞪眼：“哪里就不方便了？就因为百里大人和你们一起，才更有到达天穆之野的可能。你以为我不知道？百里大人不会做无聊的事情，既然他都肯一起去，就证明天穆之野真的存在！所以，我非去不可，去了才能得到真正的《九辩》，也才能亲眼所见盛大的《九韶》天然演出……”

他兴致勃勃，“我是非去不可！实不相瞒，我早已准备好了上路的装备，你们这次休想撇下我单独跑掉了。”

委蛇目瞪口呆。

他转向一直没有做声的凫风初蕾，笑道：“凫风初蕾，你该不会不让我一起上路吧？”

凫风初蕾叹道：“通往天穆之野的路并不属于我一个人！”

他大笑：“这可是你说的，我就当你同意了！”

委蛇不以为然：“你小子先别得意，我就不信大禹王真的会让你又出去浪，他那么老了，没个儿子在身边，他能放心？……”

话音未落，只听得砰砰砰的敲门声。

蛇尾一卷，众人都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美女，千娇百媚，楚楚可怜，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蔚蓝色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吹弹即破，此时，她就站在门口，只往小屋里看一眼，便慌忙移开，然后，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在她身后，小狼王一身风雪，虎视眈眈。

委蛇怪叫：“喂，小狼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狼王冷冷地：“姬真，你先进去。”

跪着的姬真立即站起来，走进小屋子，但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是手足无措，看样子又要跪下去。

委蛇急忙摇头：“别别别，美人儿，你别跪了……”

姬真跪了差点一半了，听得这话，又生生站起来，她听得怪蛇说话，明明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躲避，好像小狼王不下令，她什么都不敢做，只是无声无息靠在墙壁上，尽管双腿直打颤，也不敢蹲下去，看上去真是可怜极了。

小狼王随手关门，走进来，“姬真，你别怕，这会说话的怪蛇不会伤人！”

委蛇笑道：“姬真姑娘这样的美人，我当然不会伤害，可是，小狼王，你小子再敢出言不逊，那就不好说了……”

小狼王不屑一顾：“怪蛇，我今天没空跟你斗嘴。”

他看了涂山侯人一眼，大刺刺地便在凫风初蕾旁边坐下去。

原本还算宽敞的小屋子，此时容纳了四个人，一条蛇，便显得有点拥挤了。

小狼王随手抄起一坛酒，猛地喝了一大口，“这是什么酒？味道还不错……”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仪狄酒！大夏特产，欢迎品尝。”

小狼王随手将酒坛子仍在一边，冷冷地：“这么说来，你是特意拿了美酒到美人面前大献殷勤了？”

“嘿，这么隐蔽的事情也被阁下发现了？”

“你这个启王子，倒会装模作样。不过，你为何自称涂山侯人？”

“姓名无非一个代号，不值追究。”

他见涂山侯人刀枪不入，对这小子更是看不顺眼，冷冷地：“启王子，请你出去一下，我有事情和鱼凫王谈。”

涂山侯人奇道：“这就怪了，这地盘可是鱼凫王的，鱼凫王没开口，什么时候轮到你反客为主了？”

小狼王白眼一翻：“我俩要商量如何杀死大禹王，替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复仇，启王子你有兴趣旁听吗？”

涂山侯人面色一变，看了凫风初蕾一眼，缓缓站起来，转身就走。

门重新关上时，小狼王才呸了一声：“这小子脸皮可真厚！明明是人家的大仇人，怎么好意思天天上门纠缠不清呢？难道他以为自己可以用美男计来和亲？别扯了，就他那小白脸娘娘腔，一个大废物，谁看上他谁瞎眼……”

他一瞪凫风初蕾：“你该不会看上这个小白脸了吧？我没来之前，你们可是谈笑风生的。我可告诉你，除了启王子这个身份之外，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是吗？你接他一劈天斧试一试？”

小狼王勃然色变：“喂，你还真看上他了？凫风初蕾，你眼睛瞎了？”

凫风初蕾忍无可忍，沉声道：“小狼王，你还不带着美人儿回白狼国，又跑到这里干什么？”

小狼王收敛了嬉笑，抱着双膝，面色沉重：“凫风初蕾，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需如实回答！”

凫风初蕾很不耐烦：“什么问题？”

“假设你被人抓住，一名刽子手奉命将你杀死。你说，你真正的仇人是刽子手还是背后指使刽子手杀你之人？”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背后指使者！”

小狼王重重一拍双腿，大叫：“这就对了！！！凫风初蕾，你彻底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谢谢。”

凫风初蕾缓缓地：“你心里存了什么疑惑？”

“以前我不是一直把大费当做自己的第一仇人吗？毕竟，是他亲自和我们交手，所以，我对他恨之入骨，也多次想要杀死他。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大费根本不是我们的主要仇人，顶多就是一个被推到前面的刽子手而已！我们真正的敌人，其实是大禹王！”

“……”

“大禹王才是令我们亡国灭家的主谋！”

“……”

“就算我们杀了大费，其实也不算是报仇雪恨了，我们要杀的，必须是大禹王！凫风初蕾，我们一定要杀掉大禹王，这样，方才能替自己国家的人民一雪前耻，否则，纵然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得不到安宁……”

他越说越是兴奋：“我早前就是没有想通这一点，一直和大费死磕，白白浪费时间。现在终于领悟了其中的关键，擒贼擒王，凫风初蕾，我们该集中精力对付大禹王才是正道啊……”

凫风初蕾淡淡地：“是谁令你突然开窍的？”

小狼王白她一眼，一副这问题还用问吗的神情。

可凫风初蕾偏偏继续追问：“到底是谁令你开窍了？”

他不以为然：“我自己想通的不行吗？”

“自己想通？你自己想通，大费也想通了？直接就无条件把姬真还给你了？”

小狼王嘿嘿一笑，也不做声。

凫风初蕾看看他，又看看姬真——这时候她才发现，姬真不知何时又跪下去了，她就跪在小狼王的旁边，无声无息地替小狼王斟酒、夹菜……仿佛只要小狼王所在的地方，她便只能跪下，而且，那么习惯成自然地服侍。

凫风初蕾早就见识过白狼国女子在男人面前的地位，可见姬真的举动，也暗暗骇然，要多么根深蒂固的遗传基因，才能将这种天生的驯服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因为震惊，所以盯着姬真看的时间便长了点，姬真察觉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立即又慌慌张张移开，长长的眼睫毛上分明一颗大大的泪珠。

委蛇叹道：“小狼王，你哪里找来这么一个玻璃人儿？随时都要潸然泪下，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在欺负人家……”

小狼王根本不看姬真一眼，只是盯着凫风初蕾：“这便是我今天来找你们的主要原因。鱼凫王，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委蛇大叫：“你又要借钱？我先申明，我们虽然还有点黄金，但是已经不多了，毕竟，土豪家也没有余粮，我可不会再借钱给你了……”

“放心，我不是来借金子的。”

委蛇冷哼一声：“感觉你这小子一开口就没什么好事情……”

小狼王冷冷地：“本王再强调一次，当两个王者谈话时，没你这个奴才什么事情，你最好给我闭嘴……”

凫风初蕾挥手阻止了委蛇的愤怒，淡淡地：“小狼王，如果是不好办的事情，那就请免开尊口，以免大家都觉得尴尬！”

小狼王悠悠然地：“这事情简直太简单了，无非是举手之劳，不不不，举手之劳都不用，甚至可以说你鱼凫王多了一件财富，鱼凫王，这对你来说，肯定是一件大好事……”

“如果一件事好得不像是真的，那么，它多半就不是真的！”

“哈哈，我说真的就是真的！鱼凫王，我今天来呢，是要把姬真送给你！”

此言一出，真真是石破天惊。

凫风初蕾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看小狼王，又看看姬真，委蛇也摇着双头，稀奇得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唯有姬真，眼睫毛上的泪珠更大更密了，终于没忍住，吧嗒一声，一滴大大的泪水便滴下去，很快，一颗更大的泪珠又盈于睫，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小狼王却悠闲自在地躺下去，双腿伸在涂山侯人刚刚坐过的位置，双手枕在脑后，惬意无比。

凫风初蕾奇道：“你好不容易才得回姬真，你又送给我？小狼王，你疯了吗？”

“疯了？本王可没有疯！”

“那你什么意思？”

“本王的确借了你们两次黄金，前前后后，一共也得有一百多两。若是白狼国还在时，这一百多两黄金当然不值一提，可是，现在本王流浪在阳城，也算是狼落阳城被犬欺，一时三刻也拿不出那么多黄金，但是，本王又从来不想拖欠任何人的人情，所以呢，本王就把姬真美女抵押给你们……”

他顿了顿：“美人一笑值千金！姬真乃白狼国第一美人，曾引得无数将领哄抢，别说千金，就算是万金，也大把的人争着要。如今折价一百多两黄金送给你，简直是千值万值……”

“……”

“凫风初蕾，你就偷着笑吧，捡了这么大一便宜，要不是看在咱俩老熟人的份上，也不见得就这么便宜你……”

凫风初蕾淡淡地：“好一个美人值千金，小狼王，是不是还要我们倒找你九百两黄金？”

“如果你乐意，我没话说！别看区区九百多两黄金，可是，在阳城足矣买到九百匹上等战马！凫风初蕾，如果你愿意，我很乐意收下这钱！”

他真的伸出手去：“如有找零，我很欢迎，谢谢。”

委蛇忍无可忍，一蛇尾就扫过去。

小狼王早有防备，跳起来就嘻嘻哈哈躲开了。

委蛇破口大骂：“你这臭不要脸的小狼王，你居然算计到我们头上了？你信不信我吃了你这满口胡言的狼崽子？滚，赶紧带着你的鸡胗美人滚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蛇尾一卷，门开了，一股冷风袭来，风卷着雪花立即就飘进来，其他人也就罢了，姬真冷得打了一个寒颤。

小狼王冲上去，飞速关了门，不等蛇尾又扫来，急忙举起手：“开玩笑，开玩笑……怪蛇，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委蛇怒气未消：“你这臭小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要识趣的，赶紧滚开，否则，休怪我马上追讨你欠下的所有黄金，到时候别说卖鸡胗，卖了你都不够还的，你还真以为人肉是镶金的？你也不看看阳城街头的奴隶市场，一头牛便可以换六个奴隶，十个贝币便可以买一个姿色上等的丫鬟。你拿一个美女抵一千两黄金？你真当我们是白痴了？……”

小狼王连连拱手，嬉皮笑脸的：“高抬贵手啦！怪蛇，你高抬贵手一次呗。对了，你家主人都没开口，你就擅自做主？还反了你不成？”

凫风初蕾一挥手，沉声道：“别闹了。”

委蛇待要扑上去，却待在原地，恨恨地瞪了小狼王一眼。

小狼王不再嬉皮笑脸的，他慎重其事：“凫风初蕾，我今天的确是来求你的。”

“我拿着美女无用，我享不了那个福分，而且，我也不差仆人。”

“可是……”

她毫不客气就打断了小狼王：“别可是了，别说抵一千两黄金，就算你倒给我一千两，我也不要！”

她瞄了一眼那楚楚可怜的美人：“我总不好直接把你这美人卖了换黄金。就算真的可以卖一千两金子，可是，我也不是人贩子。”

“实不相瞒，我是请你代为照顾姬真一段时间，等我空了，就来把人接走……”

凫风初蕾还没回答，委蛇又急了：“你叫鱼凫王替你照顾人？你以为鱼凫王是你的保姆？臭小子，我看你的脸真的是比盆还大，你怎么不去死？”

小狼王不以为然：“江湖告急而已，哪里就谈得上保姆而已？姬真是女子，而且又生得这么美，若是放在外面，总不放心，难免有不怀好意的男人。我想来想去，只能放在鱼凫王身边，必将，鱼凫王也是女子，女子和女子之间，总是要好相处一些。这样吧，鱼凫王，就拜托你先帮我照顾姬真一段时间，至于费用，等我完成了要做的事情之后，我会加倍奉上……”

他强调：“虽然白狼国被灭了，但是，我还有许多旧部，而且白狼国还有自己的宝库，等我回去之后，一定重重酬谢……”

他站起来，一拱手：“好了，就这么说定了，鱼凫王你帮我照看着姬真，假以时日，我一定酬谢……”

凫风初蕾淡淡地：“假以时日是哪一日？”

“这……”

“赶紧把人带走！”

“不是吧，鱼凫王，我俩好歹故人一场，现在让你帮我照看一个女人你都不答应？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你这样的人也算是朋友？”

“马上走！”

小狼王怒了：“凫风初蕾，你真的这么狠心？你明知道阳城处处是狼窝，你要是把姬真赶出去，岂不是要她的命？”

凫风初蕾根本不理睬他的表演，只是轻描淡写：“小狼王，你和大费究竟达成了什么勾当，他才会把美人还给你？”

小狼王满脸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了。

凫风初蕾盯着他，丝毫也没错过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那一抹狼一般的阴冷、狠毒，这小子，表面上看，从来没个正经样，可是，经过万国大会上他召集旧部那一场厮杀时，她就已经明白，人不可貌相，很多时候，一个人外在表露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人的真实面目。

“大费此人，深不可测！他的洗脑案例也的确没错，刽子手并不是敌人，下命令的才是敌人！可是，你别忘了，大费不仅仅是刽子手，很多时候，要不要攻打某一个国家，根本就没人下令，他的权威直接决定了他的行动！”

小狼王沉声道：“你真认准大费才是敌人了？”

“我只是认准大费也不是我们的朋友！”

“如果说白狼国也许可能是大费自作主张，可是，凫风初蕾，你别忘了，你们鱼凫国，绝对是大禹王亲自下令，而且特意令大费率领了三万精锐……你该知道，大夏虽然号称雄兵百万，但真正的精锐骑兵最多就五六万，为了消灭鱼凫国，一下就出动了三万骑兵，而且，这三万骑兵全军覆灭，大禹王也没觉得心疼。他只是认为，鱼凫国被灭了，他的心腹大患就没有了！凫风初蕾，就这样，你还以为大费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大禹王的确是我的敌人！但是，这并不代表大费因此会成为我的朋友！”

“可是，敌人也得有一个主次之分。相比之下，大费只是傀儡，大禹王才是祸首！我们可以先团结可以团结之人，等干掉了祸首，再除掉傀儡也不迟！”

“你以为大费是白痴，他料不到你的算计？”

“大费当然不是白痴，但是，他首要的敌人也不是我们，涂山侯人才是他的心腹大患。”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他，这厮，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一切目的，便是为了除掉涂山侯人。

“这便是大费还你美人的原因？你和他达成的交易便是提涂山侯人的人头去给他？”

小狼王也死死盯着她：“我想不出我有什么不杀涂山侯人的理由！事实上，只要杀了他，就相当于杀了大半个大禹王，毕竟，大禹王从此就断子绝孙了，这真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哈哈哈哈……”

他丝毫也不掩饰嘴角毒辣的笑意：“中原人讲究子孙香火，代代传承，大禹王要是断子绝孙了，那就真是好看了，哈哈哈，可怜他辛苦大半生打下来的江山，必将彻底落入他人之手，他忙来忙去，终究一场空，想必一定比死了更加难受，哈哈哈……”

他的笑声停了，眼神之中，满是冷酷之色：“凫风初蕾，这才是最好的报仇雪恨。如果你父王泉下有知，一定很乐意看到大禹王这样的下场！”

她没有回答。

小狼王步步紧逼：“莫非因你和涂山侯人交好，你就觉得他不该死？”

委蛇却连连摇头，不以为然：“捡软柿子捏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唐皇，小狼王，我也算是服你了！冤有头债有主，涂山侯人从未去过你白狼国，更没有杀过你的人民抢过你的女人，就算你那套刽子手理论成立，可是，你也怪罪不到他的头上吧？你无非是见他软弱一点，也没什么势力，就非要杀掉人家，你这算什么英雄豪杰？”

“怪蛇，你这妇人之仁！”

“我不是妇人之仁！你要真的去杀大禹王，哪怕不择手段，我都敬你是条汉子。可是，拿大禹王的儿子开刀，显不出你什么英雄气概来！”

小狼王勃然色变，口不择言：“怪蛇你处处维护那小子是什么意思？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就因为给了你什么仪狄酒？这一堆破玩意？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收买了？或者说，你是别有居心？”

委蛇也大怒：“你这油盐不进的臭小子，赶紧带着你的什么鸡胗滚蛋，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狼王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凫风初蕾：“鱼凫王，你怎么说？”

凫风初蕾缓缓地：“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狼王连声冷笑，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还没开口，姬真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去，她几乎是只凭借双膝挪动，爬向凫风初蕾，一边爬，一边泪如雨下：“鱼凫王，求求你了，求求你成全我家大王吧……我家大王只是报仇心切……为了报仇，他不惜忍辱负重，受尽百般苦楚！想他以堂堂狼王之尊，不惜低三下四混迹于阳城，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像样的办法，迫不得已，才不能带着我尽早返回白狼国……所以，只能求求鱼凫王你了……你总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委蛇大叫：“谁是你家小狼王的朋友了？”

姬真苦苦哀求：“鱼凫王，求求你了，让我留下吧，我会尽心尽力服侍你的……你若还是不要我，可以将我卖了抵债也行……”

若是小狼王胡搅蛮缠，凫风初蕾早就一脚将他踢飞了，可是，现在是姬真这样的脆弱美人儿跪在地上，真真是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而且，她很瘦弱。

她抱住她腿的双手那么纤细，苍白得能看见皮肤上透明的蓝色血管。

纵然是女人，也不忍心对这样的女人下手。

正踌躇间，小狼王提着狼牙棒转身就走。

委蛇大叫：“喂，小狼王，你什么意思？”

“烦请你们帮我照看姬真！如果你们觉得姬真碍事，就请顺便将她送回白狼国，只等我报了仇，我会回白狼国找她的。好了，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他真的掉头就走。

刚走几步，就被迫停下。

凫风初蕾的速度比他更快，她金杖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蛇尾已经卷起了姬真，轻轻放在了小狼王面前。

委蛇大笑：“小狼王，快把你的美人儿带走。”

姬真又要跪下去，可是，蛇尾卷住她，她只好站在雪地上，珠泪滚滚：“鱼凫王，求求你让我留下吧，如果我家大王不能报仇雪恨，他一辈子都会不安的……求求你了，我一定好好服侍你……”

小狼王冷哼一声：“凫风初蕾，你果真见死不走？”

“小狼王，收起你这鬼把戏吧，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赶紧把人带走！”

小狼王气急败坏：“我行走大夏，自身难保，又不是去享受，是去杀人，带个女人，怎么办？凫风初蕾，你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就这点小忙你也不肯帮我？”

“你要杀人是你的事情，我没义务替你买单。”

“可是，我报了仇，就相当于你报了仇！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你对涂山侯人下不了手，我替你报仇，成全你的大仁大义，你难道丝毫也不感激？”

“我的仇我自己能报，用不着假手于你！”

小狼王还要说什么，凫风初蕾大喝一声：“小狼王少废话，快把人带走！”

“啊……”

怪叫声是委蛇发出来的。

鲜血却是从姬真额头上流下来的，但见姬真竟然抱头撞击在小屋上，以死相逼：“鱼凫王，你不要我，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凫风初蕾急了：“姬真，你不可乱来……”

姬真又要去撞头，委蛇一把卷住她，凫风初蕾也一把拉住她。

趁着这个混乱关头，一人一蛇回头，竟然没了小狼王的踪影。

这小子，竟然就这么跑了！

凫风初蕾没料到他如此无赖，可是，再要去追也来不及了，而且，姬真满头是血，看着也着实可怜。

她急忙拿了药物替姬真止血，姬真脸色苍白，好几次摇摇欲坠差点晕过去。

委蛇破口大骂：“简直是个不要脸的小子，他这算什么意思？他要报仇我们不要报仇吗？扔个累赘给我们算什么？难道我们以后上路随时都要带着这么一个除了吃喝什么都不会的大累赘？而且，动不动就哭，真是烦死了，我最讨厌动不动就哭的人了，装什么娇怯？我呸……”

姬真哭得更凶了，满脸的泪水在脸上滑落，掉在地上便成了雪花。天寒地冻，她本就娇怯，又被掳掠这么久，各种的担惊受怕，而且才撞破了头，失血过多，又被委蛇口口声声骂为“大累赘”，又惊又怕又绝望，竟然闷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委蛇大叫：“喂，美人儿……美人儿……怎么风一吹就晕过去了？简直了，难道是豆腐做的吗？可真是大累赘……”

“别叫了，快救她。”

一人一蛇赶紧把姬真弄回去，门一关上，给她灌下去一大碗热汤，她还是紧紧闭着眼睛。

凫风初蕾又将她的额头彻底包扎，发现她的气息也是弱弱的。

近距离之下，她看起来更瘦更憔悴，一双眼眶都深深陷下去了，有一种白狼国美女们身上罕有的空灵和秀气。也难怪大费这样的人都不忍心伤害她一星半点。

可是，委蛇却一直絮絮叨叨：“真不知这是什么豆腐做的人儿……动不动就晕倒，谁吃得消？难道以后我们就一直要伺候她？这算什么呀？要不，我们干脆找人把她送回白狼国算了……”

凫风初蕾愁道：“找谁送？”

“要不，找涂山小子帮帮忙？他好歹也是什么启王子，总有一些人脉，要不，让他找几个可靠的人手，把这个美人儿送回白狼国，要不然，我们根本没法去天穆之野了……”

凫风初蕾迟疑，小狼王天天都要去杀涂山侯人，真把姬真托付给涂山侯人，这岂不是显得有点那啥？

而且，岂不更给了小狼王杀涂山侯人的机会？

她摇头，此路不通。

放眼阳城，一时间，还真找不到谁可以接手姬真。

委蛇恨恨地：“毛了，干脆把姬真还给大费。”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再次摇头。

“小狼王这厮，真是吃定了我们！先是借钱借粮，现在又把他老婆扔给我们，不行，我们不能再忍他了……”

凫风初蕾简直恨不得把小狼王这家伙给劈了，她恨恨地：“小狼王这厮简直太不要脸了，没找到姬真前，他口口声声相思难捱，等找到人了，他又变了脸，厚颜无耻扔下人家就跑了，真真是翻来覆去小人心……”

“可不是吗？狼心狗肺的家伙！等抓住这小子，我都忍不住想暴打他一顿。”

凫风初蕾苦笑，小狼王这厮好不容易才把累赘扔给自己，岂会轻易被抓住？想必这时候不知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主人，你说，他真要去把涂山小子给杀了？”

凫风初蕾摇摇头，虽然涂山侯人功夫不错，可是，他并不知道小狼王一心要杀他，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主人，我们要不要给涂山小子提个醒？毕竟，他救了我们好几次。”

凫风初蕾还是摇头，小狼王要杀涂山侯人，只怕没那么容易。她有一种预感，这小子只是虚张声势，至于背后，一定有别的企图，就像他当初来阳城，整天嚷嚷的就是要去救姬真，结果，他暗地里却是在召集旧部。

这一次，小狼王又想干什么呢？

姬真醒来，却不愿意睁开眼睛。

过了许久许久，她偷偷一看，只见凫风初蕾躺在熊皮地毯上睡着了，委蛇也在一边打着瞌睡。

她小心翼翼坐起来，上下打量着这间奇怪的屋子，然后，目光才落在凫风初蕾身上。

令她惊异的并非凫风初蕾这样的绝美，而是她的气派——她居然敢追打小狼王！

这天下，竟然有女人敢于追打男人，而且，她还是一个王——虽然姬真并不明白鱼凫国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她猜，那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小的国家，可是，再小的国家，能让女人做王，也真够令人震骇了。

更可怕的是，据说，这女人还曾经在万国大会上企图搏杀大费将军和大禹王！

她并未亲眼见过凫风初蕾动手，但是，单单这么一想象，便已经很是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姬真从小生长在白狼国，认同的便是白狼国的男尊女卑那一套，而在大费府邸那么久又很少见到女性，来来去去都是各种趾高气昂的武夫，和白狼国的男子也没多大区别。就算见过东眷女这样的方国公主，可是，东眷女对大费将军也是曲意逢迎，十分恭敬，表面上看，也和白狼国的女子差别不大。

直到见了凫风初蕾，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女人！

她丝毫不尊重小狼王！

她甚至追打小狼王！

她甚至发现，就连那个什么启王子，也对她礼让三分，时时处处，大献殷勤。

更可怕的是，小狼王被她追杀时，竟然不敢还手，还一直低眉顺眼，陪着笑脸，好话说尽。

饶是如此，这女人居然还不领情。

这对于白狼国出身的女子来说，简直不可思议——这女人何德何能，竟然能令尊贵的男人们也如此讨好于她？

这天下，难道不是男人的天下吗？

她很困惑。

所以，她不愿意呆在这里，因为，她觉得这和自己的认知以及生活习惯差得太远了。

也因此，她特别同情小狼王，总觉得小狼王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趁着一人一蛇熟睡的时候，她悄悄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可是，走近了，才发现记忆中的门居然没有踪影。

她一怔，伸手乱摸，忽然摸到一个手把，一拉，门开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了。

等她一跑，凫风初蕾才坐起来，看了一眼委蛇，委蛇有点心虚：“那啥，这可不能怪我，是她自己要走的！主人，你也看到了，是她自己想走，我只是顺便告诉她门在哪里而已……”

凫风初蕾叹道：“她那么娇弱，我真怕她出去会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放心吧，白狼国本来就地处偏远苦寒，白狼国的冬天比阳城可冷多了，这样的气候，鸡胗是非常熟悉的，主人，你放心，她冻不死的……再说，我总觉得这女人并非善茬！你想，白狼国那样的虎狼之国，你看小狼王这厮就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一个好人……”

凫风初蕾叹一声。

“只是，我很好奇，她偷偷跑出去，这是要去哪里呢？”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

她也在好奇，毕竟，姬真胆小懦弱，在阳城又别无亲故，她自己也没有谋生的本领，可是，却偷偷跑了出去。

她能去哪里？找小狼王？找大费？

要知道，姬真在阳城唯一熟悉的只有大费家。

莫不成她刚出虎口，又要主动送入狼窝？

可是，凫风初蕾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担心姬真，她只是想起一个问题：百里行暮明明说了早则七八天，迟则半个月就一定会回来，可是，如今半个月已经期满，为何百里行暮还杳无消息？

委蛇察言观色，“真是奇怪，百里大人言出如山，按理说，决计不会食言。可是，眼看约定的日期就快到了，他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凫风初蕾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不过，百里大人本领那么大，这天下还有谁会害得了他？我想，我们一定是多虑了。主人，你放心吧，没准我们一觉醒来，百里大人就回来了……”

凫风初蕾走到窗户边，极目远眺，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哪里有百里行暮的影子？而明日，就是半月之约的最后期限了。

大雪虽停，可接下来又是绵绵不绝的小雨，寒冷令热闹的阳城被封冻，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风从帽子边缘吹进来，凫风初蕾打了个寒颤。委蛇缩在她的大氅下面，抱怨道：“这么冷的天，我们非要出来找那个鸡胗？这可是她自己离开的，跟我们没关系啊，又不是我们赶她走……主人，你看这都找了一天了，也没找到人，好冷，我们还是回去吧，没准百里大人已经回来了……”

凫风初蕾东张西望，整个阳城已经找遍了，哪里有姬真的影子？

她甚至找了许多茶楼酒肆以及各个驿站，可姬真就是凭空失踪了。

“这么冷的天，她又长得那么漂亮，估计随便哪个男人叫她一声，她便跟着回去了，我们这样乱找一气，肯定找不到……要不，还是找涂山小子帮个忙吧……”

“要我帮什么忙？我可是乐意之至……”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到对面一人大步而来。

他一身黑色大氅，满脸笑容。

她也笑起来。

他一眨眼：“帮忙的事情等会再说，这么冷，先去吃点东西才是王道。”

一人一蛇都饥寒交迫，听得这话，真是再合心意没有了。

涂山侯人笑道：“天寒地冻，热酒最好，我知道有一家百花酒……”

凫风初蕾却摇摇头，看着前面一家冷冷清清的酒肆，这是今天唯一没有进去寻找过的地方。她想，顺便去看看也好，便随手指了指。

涂山侯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到“鱼羊鲜”三个大字。

他大笑：“热汤比热酒更好。”

鱼羊鲜是阳城最偏僻的一间酒肆，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三人进去的时候，也没听到什么响动，就连前来招呼的小二也是懒洋洋的，一副常年睡不醒的样子。

三足陶盉里，热汤咕嘟咕嘟，鱼和羊成为世界上最鲜美的组合。

涂山侯人盛了一大碗，笑嘻嘻的：“快吃，你俩都快冻僵了。”

凫风初蕾毫不客气喝了一大碗，委蛇的双头也津津有味地吃了一条鱼。

涂山侯人这才问：“这么冷的天气，你们居然到处转悠，是在找什么？”

“找一个人。”

“谁？”

“姬真。”

“姬真？小狼王带来的那个美女？”

“可不是吗？那天小狼王把她扔在我那里就跑了，我们只能替他安顿，谁知道一觉醒来，姬真不见了，不知跑哪里去了……”

涂山侯人端着汤碗，他没有喝，又放下，定定地：“你们知道姬真是大费还给小狼王的吗？”

“这……”

“我听说大费夜袭白狼国，带回来许多美女。姬真便是其中最美的，他本是要把姬真献给大禹王，不过，大禹王转而赏赐给他了。”

他直言不讳：“像大费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人好处。如果他非要把姬真还给小狼王，只能说，他看中了小狼王身后比姬真的利益大得多的好处……”

凫风初蕾苦笑：“这好处不就是你吗？”

“我？”

“因为你是大禹王的儿子！”

涂山侯人微微意外：“我还以为小狼王的第一报仇目标是大费！”

凫风初蕾想起小狼王的那一套刽子手理论，便没有做声。

“难道大费真的是想利用小狼王来杀我？”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只听得凄婉琴声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有粗豪大汉的怒吼：“哭，哭什么哭，贱人，要你笑，你偏哭，你想死吗……”

“呜……”的一声，仿佛一个女子的哭声生生被拳头堵了回去。

“贱人，再哭一声，我就打死你……”

二人一起站起来。

这偏僻酒肆，竟然还有人。

仔细一听，好像也只有隔壁一桌人。

房门紧闭，里面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出来。

七八个醉醺醺的大汉围着一个弱质少女，少女衣衫不整，满脸泪水，她手里的芦笙已经被踹飞在地上，其中一个大汉还一脚踏上去，狠命踩了一脚，破口大骂：“什么破玩意儿，跟号丧似的，你这小娘们，虽生得不错，却整天一副寡妇脸，就跟死了几十个老公似的，他娘的，晦气得要命……”

少女跪在地上捧着酒樽，双手颤抖得厉害。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个没完没了，烦死了，要不是见你生得好看，老子早砍死你……”

另一人大笑：“别别别，就算要砍死，也得先玩一下，都还没玩过呢……”

“算了，等把这小贱人玩够了再扔出去，真是他娘的扫兴……”

“贱人，快好好伺候大爷……”

“跪着爬过来……”

“记住，一滴酒也不许飞溅出来，否则，你就死定了……”

……

少女果然不敢再哭了，连抽泣之声都压抑下去了。

门，被一脚踢开额。

几个醉醺醺的大汉听得踹门声，一起转向门口。为首的大汉戴一顶熊皮帽子，瞪着涂山侯人：“你小子走错门了？”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凫风初蕾的目光却落在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那梨花带雨的美人儿不正是姬真是谁？

委蛇大叫：“鸡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姬真一见他俩，真真如见到了大救星，泪如雨下，“鱼凫王，请你救救我……”

她急于逃命，小步就跑过来，却被一大汉伸腿一绊，当即匍匐在地。大汉一伸手，就拎小鸡似的将她拎起来，一把提起她的头发：“小贱人，你还敢跑？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委蛇大怒：“快放了她！”

熊皮大汉怪笑：“我们在街上抓到的流浪女，怎么，你们认识？”

委蛇厉声道：“快放了她！”

抓住姬真的大汉果然一松手，重重将姬真顿在地上，熊皮大汉大笑：“放了她也行，你们有什么本事来要人？”

姬真仿佛被颠得头晕眼花，要扶住旁边的桌子才能勉强站住。接连的惊吓折磨，不由得花容失色，更是令人惨不忍睹。

委蛇大是不忍，叫道：“鸡胗，快过来。”

熊皮大汉一把拎起姬真，狞笑：“美人儿，你要不要跟他们走？”

姬真双脚乱踢，几乎呼吸不过来，脸也开始发紫，熊皮大汉才一松手，哈哈大笑：“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美人儿，怎么可能跟你们走？你等识趣的赶紧滚蛋，否则，休怪大爷不客气了……”

他又比划了一下：“还有你这条会说话的怪蛇，别以为会说话就了不起，大爷我什么怪事都见过，快滚，否则，将你的蛇头剁下来煮汤……”

委蛇大怒，蛇尾一扫，熊皮大汉面门上火辣辣的挨了一下，手一松，姬真便落在地上，涂山侯人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

他本是将她拉在一边，立即就松了手，可是，姬真整个人是软的，彻底摊在他怀里，颤抖着，本能地就抱住了他的腰。

几名大汉正要围上来，涂山侯人当机立断，放下姬真，劈天斧出手了。

一招之下，几名大汉便鼻青脸肿，狼狈逃窜，若非涂山侯人手下留情，他们早就没命了。

凫风初蕾却一直冷眼旁观，最初，她以为是陷阱，毕竟，这世界上没这么巧合之事，可是，看到那几个大汉落荒而逃，方知还真不是陷阱！

就有这么巧合。

她上前一步，看着姬真。

姬真更瘦更憔悴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凫风初蕾真怕她当场哭断了气，暗叹一声，伸手将她扶起，端了一尊热酒给她，姬真一饮而尽，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对着二人就跪拜：“谢谢二位救命之恩。”

凫风初蕾叹道：“姬真，你怎么落入那些家伙手里了？”

姬真花容惨淡：“我在街上找不到出路……就遇到他们……他们抢了我就跑……我……”

委蛇笑道：“涂山小子，你该禀报大禹王，你们阳城的治安可真是不好，怎么大白天就敢强抢民女？”

涂山侯人苦笑：“我都不知道阳城风气已经坏到这地步了。万国大会之前，不都还是夜不闭户吗？为何才短短半个月多，就歹徒横行了？倒真要好好整治整治那些歹徒，免得他们继续为非作歹……”

凫风初蕾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要知道，她自己在阳城行走多时，别说杀人抢劫，就连小偷小摸都很少见过，阳城人民引以为豪的，也便是这淳朴善良的民风。

可现在，忽然窜出来这么一伙凶徒，难道是因为姬真实在太美了，以至于阳城的闲汉们也铤而走险了？

她顾不得担心阳城的治安问题，只是发愁地看着姬真，自言自语道：“可怎么安顿才好呢？”

涂山侯人见她为难，心里一动：“要不，我找几个人把她送回白狼国？”

委蛇大笑：“涂山小子，我们可一直等的便是你这句话。”

凫风初蕾也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可就把姬真拜托给你了。”

姬真急忙跪在涂山侯人面前：“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公子了。”

凫风初蕾见她称涂山侯人为公子，忽然道：“他可不是什么公子，他就是你家小狼王处心积虑要谋杀的启王子！”

姬真慌忙扣头：“我……我不知道……”

涂山侯人知凫风初蕾分明是提醒自己注意提防小狼王，便意会点点头，“姬真是女子，我不便于带回王宫。这样吧，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马上出去找人来，今天就把姬真送走……”

凫风初蕾也不愿意夜长梦多，尽快送走姬真乃是好事，急忙点头：“我在这里看着，你赶紧去找人。”

涂山侯人刚一转身，只听得姬真娇怯的声音：“公子且慢……”

他停下脚步，凫风初蕾也很意外。

姬真走过去，跪在他的面前，这次，她没有哭，可是，眉宇之间却更是凄楚：“白狼国已灭，奴家已经别无亲人，若公子执意送奴家回去，奴家唯有死路一条……”

涂山侯人一怔。

“若蒙不弃，奴家愿意伺候涂山公子……”

就连凫风初蕾也意外，难道这姬真又打算跟着涂山侯人了？

“求求公子了，请公子成全，让奴家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千万不要送奴家回去送死……”

姬真连连哀求，并趁势抱住了涂山侯人的双腿。

涂山侯人急了：“姬真姑娘快放手……”

正是这一分神，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张大网已经兜头罩下。

涂山侯人察觉到不妙时，已经晚了。

他奔出，却被姬真抱住双腿，只劈头躲开罗网，可是，手里的劈天斧却脱手了——

那罗网，分明是冲着劈天斧而来的。

劈天斧一离手，所有的攻击，便肆无忌惮。

睡眼惺忪的店小二，面无表情的老掌柜，甚至刚刚狼狈逃窜的七八名大汉……他们一起出手，竟是清一色的狼牙棒，早有准备，仿佛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如此密集的围攻之下，姬真居然好好地退在了一边，虽然依旧还是跪着，却毫发无损。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她，完全忘记了上前帮手。

她只是看看姬真，又抬起头，看看罗网的方向。

罗网，布置在二楼。

必须是涂山侯人出门的那一刻，又举棋不定，才能下手。

可是，设计者，偏偏就等到了这一刻。

她又看一眼，只看到二楼人影匆匆一闪，罗网卷起劈天斧一起消失了。

七八只狼牙棒围攻之下，涂山侯人仓促之间左躲右闪，偏偏他赖以成名的劈天斧脱手了，身边又再也没有别的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如此一来，就吃了大亏。

狼牙棒不管不顾，每一招都是杀向涂山侯人的要害。

涂山侯人见势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是，他刚奔出几步，一巨大的狼牙棒便兜头砸来，这一砸，真是有雷霆万钧之力，若是碰上，天灵盖得当场碎裂。

这狼牙棒，来自二楼。

小狼王从埋伏处，飞身掠下。

涂山侯人骇然闪躲，已经来不及了，小狼王岂肯错失良机？又是兜头一棒，跟他配合的狼男也恰到好处，狼牙棒上的尖刺，直接扫向涂山侯人背心……

涂山侯人避开了背心的致命一次，却再也无法避开天灵盖上的绝杀，他生平从未遭遇如此危及的地步，不由得闭上眼睛，暗呼一声，我命休矣……

金杖扫来，生生贴在他的头皮上，两股泰山压顶的力气交错，机不容失，涂山侯人就地一滚，逃过一劫。

狼牙棒迎着金杖，小狼王大叫：“凫风初蕾，快躲一边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猛一用力，凫风初蕾只能后退，委蛇重重地扫开狼牙棒，蛇尾上，却重重挨了一下，甚至清楚听得蛇骨被人砸断的声音。

它疼得嘶嘶怪叫，猛地就扑上去咬小狼王，小狼王狼牙棒一横，厉声道：“怪蛇，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再不滚，休怪我下杀手了！”

委蛇破口大骂：“小狼王，你竟敢设计陷害我们？”

小狼王冷笑一声，完全不理它的责问，狼牙棒再次砸向涂山侯人，其余狼男也只盯准了涂山侯人，每一下都是致命打击。

“小狼王，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我们好心好意替你找鸡胗，你却设下毒计……”

小狼王根本就不回答，只不管不顾，亡命地厮杀，看样子，是非要将涂山侯人斩杀不可。

涂山侯人被团团包围，十分狼狈，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寻机想要突围。

凫风初蕾金杖出击，连续横扫两名狼男，涂山侯人刚一缓解压力，小狼王的狼牙棒又兜头砸来。

这一下，不再留有余地。

凫风初蕾手一沉，整个人差点被砸飞出去。小狼王大叫：“凫风初蕾，你就别找死了……”

凫风初蕾也咬牙，金杖往上，竟是不管不顾就扫向小狼王的腰间。小狼王见她如此亡命的打法，一碰上，岂不是两败俱伤？他也恼了，狼牙棒毫不留情，几乎将金杖砸得脱手飞去。

小狼王刚摆脱凫风初蕾，正要对涂山侯人下杀手，凫风初蕾跳起来，金杖劈手正要打过去，听得利箭破空的风声，她仓促后退，只见一柄利箭正好射在自己刚刚跳过的地面上，很显然，射箭之人刚刚是手下留情，否则，自己必中箭无疑。

涂山侯人旁边，一个空挡。

小狼王也并未跟过去，反而急速后退。

凫风初蕾顿感不妙，只听得头顶一声大喝：“鱼凫王，快闪开！”

她抬起头，看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利箭，是从屋顶射来的，不偏不倚，正好插在涂山侯人的左边肩头。

她失声道：“丽丽丝？”

屋顶上，一张弓搭箭的黑衣人，不知已经瞄准目标多久了，此时，一击即中，她也不肯轻易罢手，再次张弓搭箭，嗖地一声，又射向涂山侯人。

凫风初蕾金杖再次扫出，虽勉强扫落了箭簇，却见涂山侯人身形摇摇欲坠，面上也有一股黑气隐隐现出。

她震惊极了，好厉害的毒气！

果然，涂山侯人的脚步彻底凌乱，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软，往后就倒。委蛇大惊失色，蛇尾一横，仓促卷住他，他才不至于当场倒下去。

小狼王哈哈大笑：“姒启已经中了毒箭！兄弟们，再加一把劲，马上就可以将这小子斩杀在此，哈哈哈，不可一世的大禹王马上就要断子绝孙了，兄弟们，马上就可以报仇了……”

涂山侯人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狼男们又围攻上来。

蛇尾盘旋在涂山侯人头顶，毫不客气地横扫攻上来的敌人，狼男们见无机可趁，小狼王大喝一声：“怪蛇，你要是不想吃一毒箭，你就快滚……”

凫风初蕾一咬牙，迎着了小狼王的狼牙棒。

小狼王厉声道：“凫风初蕾，你疯了吗？大禹王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丽丽丝也厉声道：“鱼凫王，你若还念朋友一场，就不要阻止我报仇……”

“你们的敌人是大费和大禹王，根本不是他……”

“他是大禹王的儿子，他就该死……”

凫风初蕾顾不得跟他们争辩，一吹口哨，蛇尾猛地卷起涂山侯人，嗖的一下便窜了出去。

小狼王气急败坏：“怪蛇，停下，快停下……不许跑……”

委蛇哪肯听他的？蛇尾发疯似的猛扫，狼男们不敢靠近，稍一迟疑，委蛇已经窜了出去。

“快，丽丽丝，放箭……快……”

丽丽丝已经拉弓，可是，看着凫风初蕾，还是稍稍踌躇，再抬眼时，委蛇已经彻底远去了。

小狼王怒不可遏，狼牙棒兜头就砸向凫风初蕾：“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竟然连仇人也救，今天我非杀了你不可……”

金杖和狼牙棒相碰，二人皆虎口发麻，各自后退一步。

丽丽丝从屋顶跃下来，七八名大汉断后，众人团团包围了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却盯着自己脚下的姬真，谁也没注意到，这么激烈的厮杀中，姬真既然不声不响地跑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去，抱住了自己的双腿。

而且，她手里居然还捏着一把锋利之极的匕首。

本来，她一伸腿便可以踢死她，可是，她没有，因为，她听得姬真胆怯到了极点的声音，“快……小狼王，快杀了她……”

她的力气之大，和她娇弱的声音，完全相反。

她甚至举起匕首，大力砍刺凫风初蕾的靴子。

凫风初蕾没有动弹，只是举起金杖，眼睁睁地看着身后七八名大汉的狼牙棒一起向自己头顶砸来——这些，都是小狼王残余的旧部，一众好手中的好手。

“住手！”

“住手！”

小狼王和丽丽丝几乎是异口同声。

姬真不解其意，还是死死抱着凫风初蕾的双腿，匕首虽然已经垂下，可是，看样子，若是凫风初蕾出手，她马上就要咬住凫风初蕾的腿。

小狼王看她一眼，淡淡地：“你起来！”

姬真惶惶然地松手，站起来，但还是靠在门口，非常怯弱无力，仿佛从未有过之前要咬人杀人的举动。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走到小狼王身边，小鸟依人般靠着小狼王，又是泪盈于睫，声音十分凄楚，低低的：“大王，是妾身没用……”

“姬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忍辱负重，不愧是我白狼国的女子！”

小狼王的声音里满是赞许和欣赏，又冷哼一声：“不像某些人，自高自大，自以为是，其实呢，罔故国恨家仇，简直没有廉耻之心……”

凫风初蕾充耳不闻，只是一直盯着姬真，但觉不可思议。

这世界上，竟然有演技这么好的人。

但是，她最恨的是小狼王。

她不假思索，金杖便挥向小狼王。

这一招，完全是搏命之姿，小狼王没想到她居然会使出两败俱伤的打法，仓促间急忙后退，十分狼狈。

凫风初蕾追上去，又是一杖，小狼王险险避开，姬真却没那么幸运了，她闪躲不及，整个人便被扫得飞了出去。

“姬真……喂……姬真……凫风初蕾，住手，快住手……”

狼牙棒，再次迎着了金杖，小狼王怒道：“你再不住手，休怪我不客气了……”

凫风初蕾不理不睬，又是一杖扫过去，这一下，结结实实落在了小狼王肩头，他疼得嗷叫一声，往后就倒。

七八名狼男再次围上来，小狼王大喝：“退下，退下，不关你们事……”

狼男们后退几步，但也并不走远，依旧虎视眈眈围着凫风初蕾，小狼王举起手，大叫：“住手，凫风初蕾住手……我投降了还不行吗……”

她收了金杖，也后退一步。

丽丽丝从屋顶，一跃而下。

是丽丽丝先开口：“鱼凫王！”

她淡淡地看她一眼。

“万国大会之前，我就到了阳城。但是，和你们俩不同，我知道在万国大会上杀不了大禹王和大费，我也不想白白牺牲，所以，我一直在另找机会……”

小狼王冷冷地：“我和丽丽丝已经密谋多时，好不容易才订好了刺杀涂山侯人的计划，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被你给破坏了！凫风初蕾，你这样是非不分，对得起你死去的父王吗？”

凫风初蕾盯着他满脸的义正辞严，忽然觉得人心莫测。

从鬼方古堡离开后，他便一直和丽丽丝保持了联系，但是，他绝口不提。在阳城，他俩多次密谋，他也绝口不提，甚至从未透露任何口风。

本以为是个愚蠢自大的狼少年，结果，是城府极深的阴谋家。

这令她想起大费。

英俊的大费，大夏的全民偶像。

如今，再加上一个小狼王。

可是，她还是紧紧捏着金杖，一声不吭。

丽丽丝微微不安：“鱼凫王，其实我好几次都想来找你，但是……”

但是，小狼王阻止了她。

小狼王反反复复告诫她，在刺杀成功之前，绝对不能见凫风初蕾。

小狼王承认：“丽丽丝曾多次要我告诉你，让你一起行动。可是，我觉得不合适，便一直没有说，毕竟，你一直那么看重涂山侯人！看吧，幸好我坚持没有告诉你。凫风初蕾，你真是令我们失望……”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不告诉我，其实是怕告诉我之后，便没法再利用我了！”

小狼王不以为然：“杀姒启这样的纨绔子弟，没你想象的那么难！”

不难的话，需要如此煞费苦心设下陷阱吗？

带姬真到小屋，姬真假意逃亡，姬真假意被狼男们捉拿调戏——彼时，自己和涂山侯人都还抱着警惕心，所以，才找别人来护送她回白狼国，却不料，出门的那一刻，还是中计了。

凫风初蕾心里恨得出血，却还是淡淡地：“要不是你利用我，纵十个小狼王，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小狼王大怒：“他有那么厉害吗？”

“他不厉害，你设计夺取他的劈天斧干什么？”

小狼王洋洋自得：“兵不厌诈，这只能怪涂山侯人警惕心不足，毕竟，一个人的本领可不是光靠厉害的武器，没了劈天斧，他便什么也不算了……”

“你以为他就死定了？”

“嘿，再厉害也中了丽丽丝的毒箭，就算他命再大也活不了了……”

丽丽丝点点头：“没错！我来了阳城才知天外有天，自己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十分珍惜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我的箭簇上涂抹了鬼方特有的独门毒药，但凡沾上了一点，哪怕是一头大象也得毙命……”

她美丽而坚毅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好了，已经杀了大禹王唯一的儿子，也就算是杀了大禹王一大半了。我们先不管大禹王了，该去杀大费了……”

凫风初蕾听她完全是在说一个死人，就更是焦虑。

像丽丽丝这样的人，是绝无可能虚言恫吓的。

她看着凫风初蕾，十分真诚：“鱼凫王，我来阳城后就一直在找你。但是，小狼王说，你和涂山侯人是朋友，你不便动手，我们也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就打算分头行动。现在涂山侯人也已经杀了，我们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大家还是好朋友，你和我们一起去杀大费吧！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凫风初蕾知道，她所说的一切，全是真话。

丽丽丝面上颇有歉意：“鱼凫王，我们也不是故意利用你，但是，毕竟你和姒启才是好朋友，如果你不出面找姬真，他今天的确不可能来到这里……说到底，今天我们能够杀了他，首要功劳还是算你的……鱼凫王，谢谢你！”

她笑得十分热情：“我们是朋友，对吧？为了杀掉共同的敌人，用一些手段，也并不为过。不过，下次杀大费，可就真要靠我们自己了！”

凫风初蕾终于看了小狼王一眼。

小狼王忽然有点狼狈，急忙移开了目光。

她还是死死盯着他，话却是对丽丽丝说的：“你以为他真会陪你一起去杀大费？”

丽丽丝很意外。

“呵，我说错了，该这么说，丽丽丝，你以为小狼王还舍得杀大费吗？”

“大费才是我们刺杀的首要目标，怎会不杀？”

小狼王干咳一声。

凫风初蕾的目光转向姬真，但见姬真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小狼王身上，她虽然自己也受了一点伤，但并不严重，她也并不管自己的伤痕，只是拿了一条丝绸帕子在轻轻擦拭小狼王身上的血迹，无论外人如何争执，她眼里，就只有这么一个男人，唯一的职责，便是要好好将这个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只是，一接触到凫风初蕾的目光，她便慌慌张张移开，似有无限惧意，手一抖，帕子便掉在了地上。

小狼王伸手揽住她的腰，若无其事：“别怕！”

她淡淡地：“其实，杀大费比杀涂山侯人更容易。若是小狼王要杀他，早就成功了。只不过，小狼王可舍不得杀他……”

丽丽丝糊涂了：“鱼凫王的意思是？”

小狼王也冷笑一声。

凫风初蕾指着他的鼻子：“小狼王，你真会去杀大费吗？”

“当然会！”

“什么时候？”

他反问：“杀大费根本不必急于一时，不是吗？”

凫风初蕾笑起来：“不急于一时，那什么时候才行？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你等得了这么久，丽丽丝等得了吗？”

丽丽丝盯着小狼王，目中，慢慢地有了警惕之色。

小狼王急了：“凫风初蕾，你这样挑拨离间有意思吗？为了一个敌人，你犯的着破坏我们之间的盟约吗？”

“盟约？你和谁的盟约？和大费的吧？”

“……”

“你其实早就和大费结盟了，对吧？大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为他这么卖命？”

小狼王怒笑一声：“是又如何？就像我告诉你的，行刑的刽子手并不是我们的仇人，要背后的指使者才是。大费，充其量无非是一个刽子手而已。杀掉刽子手，却放纵背后主谋，这有意义吗？这算哪门子的报仇？”

凫风初蕾轻蔑地扫他一眼：“小狼王，你就别胡扯了！难道你没听大费说嘛？他需要战功，所以，径直扫荡了你白狼国和鬼方，如果大禹王算是主谋，他最起码也算是同谋，而不是你说的什么刽子手！你和他狼狈为奸，无非就是想要借着大费的力量，重新恢复你们白狼国，而大费也要借助你们的力量为他除掉涂山侯人……”

小狼王冷笑：“这有什么错吗？”

“明明是互相苟且，你就不用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了！！还有，我问你，这些好处都是你得了，那你给了丽丽丝什么好处？”

小狼王只是冷笑。

丽丽丝却死死盯着他，好像在问：果真是这样吗？

小狼王，只是沉默。

凫风初蕾毫不客气：“杀了涂山侯人，你已经可以向大费交差了。可是，难道你不该分一点好处给丽丽丝吗？”

小狼王缓缓地：“等我拿到黄金后，我可以分一万两给丽丽丝！”

“哈哈！一万两！出手好大方！小狼王，大费起码给了你十万两吧？”

小狼王不做声了。

丽丽丝，非常失望。

她要的，可不是一万两黄金！

她千里迢迢来到阳城，为的是大费的人头。

在她心目中，第一痛恨的倒并非大禹王，毕竟，直接在鬼方古堡展开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的，是大费，而不是大禹王。

大禹王，其实距离她的认知很远很远。

她压根都没见过大禹王。

她清醒之后，复仇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而要杀掉大费，则是她复仇的最主要目标。

如今，见小狼王目标已经和自己不一致了，而自己之前又毫不知情，一时间，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大声问：“小狼王，你真的和大费结盟了？”

小狼王冷笑一声：“再不走，大禹王的追兵就来了。”

他带头就跑，七八名狼男挟着姬真也转身就跑。

丽丽丝本已经跑到门口，却又停下，满含愧疚地看着凫风初蕾，低声道：“鱼凫王，走吧。”

小狼王冷笑：“你就别跟她废话了，人家可是启王子的好朋友，反正大禹王也不可能杀了她，丽丽丝，你就别傻了，小心被大禹王抓住，来个五马分尸……”

丽丽丝稍一迟疑，大步就走。

她走了几步，见凫风初蕾不动，又叫：“鱼凫王，走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再说。”

凫风初蕾摇摇头。

丽丽丝一跺脚，只好跑了。

小狼王跑出去很远，又回头，大叫一声：“凫风初蕾，你真以为大禹王不会杀你？别傻了，他儿子是你的朋友，他可不是。姒启一死，你第一个殉葬，你要不是傻瓜，就赶紧跑……”

凫风初蕾不理不睬。

小狼王大骂：“你自己蠢死，也怪不得别人。”

所有人都跑光了，整个酒肆空荡荡的，连店家小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凫风初蕾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满屋子被打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才发现，整个酒肆，其实就只有两桌人。

小狼王早已包下了整座酒肆，为的便是坐在这里静静地等候自己为他带来涂山侯人。

冷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吹来，脚下嗖嗖地凉意，她低下头，看到靴子竟然裂开了一条浅浅的缝隙，正是姬真手里的匕首悄无声息划破的。

难怪人家说狼子野心。

看来，狼心狗肺果然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姬真一直是小狼王手里的诱饵，自己，又何尝不是？

头顶，有无声无息的杀气。

凫风初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鸾凤的翅膀拍打着窗台，大费轻飘飘地滑落下来。

二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

洞箫，金杖，两种武器。

大费意态潇洒，又轻描淡写，他的态度真是前所未有的客气，洞箫一横：“鱼凫王，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替罪羊了？”

她手里的金杖缓缓抬起。

所谓狼子野心！

小狼王好一个连环计，先是假手自己除掉涂山侯人，然后，再送大费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前，她一直惧怕这个大敌，可今天，她一点也没感觉害怕。

大费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盯着她。

“尊敬的鱼凫王阁下，你看，再也不会有涂山侯人，也不会有柏灌王，今天，只剩下你和我！！！小狼王告诉我，说今天是杀你的良机，我想，这良机的确不容错过……”

大费一笑：“小狼王真算得一代枭雄！卖女人，卖朋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连我也深深自愧不如！这种狼子野心的家伙，若不是那次他麻痹大意喝醉了被我偷袭，否则，还真是很难灭得了他白狼国。这不，你俩朋友一场，他也不忍心你孤零零的一个人独自上路去什么天穆之野，索性就把你送给我做个顺水人情……”

他就像看着一个落入陷阱的猎物：“鱼凫王，说吧，你想怎么死？”

他上下打量她，目中满是探索，仿佛在观察她到底会不会害怕。

可是，他失望了。

她镇定得出奇。

她的目光甚至显得高深莫测。

但是，他以为她在故弄玄虚。

“对了，鱼凫王，我得提醒你，现在来的可不是大禹王的追兵，这里很偏僻，等大禹王得到消息派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外面，全是他的人！

“鱼凫王，今天柏灌王也是绝不会出现的！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是涯草告诉我的！对了，你该不会不知道涯草是什么人吧？”

他十分耐心：“如果你不知道涯草是什么人，那我可以告诉你，她可是柏灌王的老情人！”

老情人！

“涯草可是柏灌王的初恋情人，据说三万年之前他们已经深深相爱……”

她忽然很着急，并不是因为涯草，更不是因为大费，而是百里行暮为什么会不出现？难道真的是被什么涯草给谋害了？

像百里行暮这样的人，岂会做出欺骗女人的行径？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真的遇到危险了。

她非常着急！

可是，她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急色，反而镇定自若，只是随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杖。

大费的目光随着她的双手落在她的金杖上面，他怕的当然不是这根王杖，而是之前那可怕的带来死亡的爆炸性武器——鬼方古堡的那次遭遇令他至今心惊胆战。

但是，他发现，自从到了阳城之后，她便再也不曾动用过那个武器。

他猜测，会不会在鬼方古堡之后，那武器就失效了？？

否则，没法解释在阳城好几次性命攸关的时刻，她都没有动用过这个武器。

一念至此，他上前一步。

但是，还是不敢太过靠近。

他只是遥遥看着那张光华四射的脸。

明明之前才觉得姬真绝色无双，可一见了这张脸，忽然觉得姬真如此寡淡无味，平庸得就像是一株路边的野草。

他缓缓地叹息一声：“在见到鱼凫王真面目之前，我从不敢相信人间竟然有如此绝色。说实话，我大费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可是，我自来不喜欢向女人动手。毕竟，和女人动手，胜之不武……除非是像丽丽丝那样狠毒的女魔头！”

他摇头：“鱼凫王，说真的，你并不是女魔头！要不是你和涂山侯人交好，我根本不愿意追杀你……”

她一字一句：“因为，终有一天，你必将死在涂山侯人手上！”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居然微微有遗憾之情：“没错，涂山侯人不死，便是我死！所以，涂山侯人必须先死！”

他笑起来：“幸好涂山侯人已经死了！”

她淡淡地：“未必真如你意。”

“凫风初蕾，如果你就此离去，永远不要再来阳城，也许，我可以放你一马……”

凫风初蕾淡淡地：“凭你？你还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又笑起来：“你以为柏灌王还会来救你？别傻了，柏灌王已经和涯草离开了。你可能不知道涯草的真实身份吧？她可是巨人一族唯一的女巨人了，在巨人男子之中的受欢迎程度超乎你的想象。再说，柏灌王沉睡的那一万年之中，她一直在苦苦等待柏灌王，这份痴情，柏灌王怎能不感动？现在，他俩可是携手天涯，从此远离江湖，过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去了，只有你这个傻傻的小丫头还在这里痴心妄想……哈哈哈，凫风初蕾，你就死心吧，柏灌王就算喜欢，也只能是喜欢他们族中唯一的一个女巨人，而你，根本就是他的仇人之女……所以，我奉劝你，还是尽快离开阳城吧！只要你答应不再跟我为难，我答应跟你恩怨两消……”

“恩怨两消？”

“对！”

大费坦诚：“除掉涂山侯人后，我便不再需要敌人了。鱼凫王，我们甚至还可以合作……”

“如何合作法？像小狼王一样，你也给我十万两黄金？”

“哈哈，有何不可？”

凫风初蕾还是漫不经意地：“大费，你知道坏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话多，啰嗦死的！”

金杖一横，她先出手了。

大费迎着金杖，可是，这只是虚晃一招，凫风初蕾已经远远跳开，忽然对着天空大喊一声：“百里行暮……”

大费面色剧变，尽管他早有准备，在凫风初蕾开口之前便飞身越出了窗外，可是，也迟了一步，巨大的冲击波随着爆炸声一起冲向他，他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凫风初蕾顾不得看他的死活，飞身就跑。

慌乱中，被一只手抓住。

她一惊，待得看清楚了来者面容，才微一定神。

“快跑……”

身后，巨大的嘈杂嚷嚷之声不绝于耳：“快抓住刺客……快……不要让刺客跑了……”

是大夏的精锐，大禹王的亲卫队赶到了。

小雨淅沥，才过晌午，天气就暗沉得如黄昏一般。

宫门外值守的侍卫，也许是才经历了万国大会的鼓舞，一个个精神抖擞，大睁着眼睛，纵然站在寒风之中，也腰板笔挺，军人神姿，一览无余。

一团乌云，当空罩来，本就暗沉的天气更加黯淡。

一个侍卫不经意地抬头看一眼，顿时傻眼了，只见半空中一个黑色的东西飞速扑来，卷起一个东西，俯冲下来，快落地时，砰地扔下东西。

他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是一条蛇尾，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吓得双手一抖，手里的武器差点坠地，战战兢兢：“蛇……蟒蛇……”

“快找大禹王，启王子中毒了……”

其他几名士兵抬头一看，只见半空的乌云散去，一大团黑色的东西盘旋在头顶。

明明有人说话，可是，又看不见说话之人。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禹王，再不济，云华夫人也行……”

当侍卫们看清楚这蟒蛇居然有两个头，而且，那声音正是从蛇头上发出的时，一个个如丧考妣，连连尖叫：“天啦……天啦……鬼……有鬼……”

委蛇哭笑不得：“蠢货，我明明是蛇，怎么是鬼了？”

侍卫抬头时，蟒蛇已经不见了，而地上，多了一个人。

他们大着胆子围上去，适逢风胡子从宫门出来，听得响动，皱眉道“你们围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侍卫们立即让开。

风胡子上前一看，失声道：“天啦，启王子这是怎么了？”

王宫里，一片肃穆。

所有巫医围在一起，束手无策。

榻上的启王子满脸黑气，毒素已经布满了他的全身。再是高明的巫医也只能连连摇头，步步后退。

如此厉害的剧毒，真是闻所未闻。

大禹王面色铁青，背着双手走来走去，他心急如焚，只一次次看向窗外，不时高声问：“云华夫人还没回来吗？”

近臣酋人不知已经张望了多少遍，每每听得大禹王问起，便诚惶诚恐：“已经派人去找云华夫人了……快了，也许就快回来了……”

就连这老头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十分无力，空洞，对于大禹王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安慰能力。

时间，变成了一种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凝固了似的。

所有人都盯着床上满身黑气的启王子，一个个暗忖：启王子这不是已经死定了吗？别说云华夫人，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恐怕没办法了吧。

终于，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大禹王就像见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夫人，你总算回来了，你快看看启儿……”

云华夫人死死盯着他，震骇得不能自已——不过几个时辰，大禹王满头的头发便灰白了。

大禹王治水多年风吹日晒，本就十分显老，加上他才大病了一场，就更老了几分，可是，之前，他才不过白了一小半的头发，而现在，整个头全部灰白了。

他却浑然不觉，只搓着手，居然笑起来，如释重负的样子：“夫人回来了，启儿就有救了……”

她顾不得他的头发，两步奔到床榻边，一看涂山侯人，脸色就变了。

大禹王察言观色，竟然不敢追问，只是怯怯的：“夫人……启儿他……启儿他……”

云华夫人生平第一次见他如此胆怯之色，本要说出口的话也咽了下去，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涂山侯人的眼皮，低声道：“大王先别着急，我看看再说……”

她摸出一粒丹药，撬开涂山侯人的嘴，轻轻一拍，那丹药就钻进了涂山侯人的喉咙，她再一拍，只听得咕嘟一声，丹药便被吞了下去。

大禹王急忙问：“启儿这是中的什么毒？”

云华夫人仔细看了看涂山侯人的伤口，又看了看被巫医拔下来放在一边的箭簇，好一会儿才道：“这可是鬼方的箭簇！难道启王子是中了鬼方的独门毒药？”

“还有救吗？”

“大王别急，别急……”

云华夫人仔细看着那箭簇，只问：“是谁对启王子下了毒手？”

大禹王怒容顿现：“一定是小狼王和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她怎么会杀启王子？”

“门口的侍卫都看见了，是委蛇把启儿送来的，扔到王宫门口就跑了。风胡子发现他时，他的肩头就插着这支毒箭，凶手不是凫风初蕾还有谁？”

云华夫人叹道：“大王，你可真是气糊涂了。凫风初蕾真要杀启王子，岂会令委蛇把他送回来？凫风初蕾这分明是在救启王子啊……”

“别管那么多了，那些狼子野心的蛮夷，本王一再宽恕他们，虽然他们在万国大会上捣乱，可是，万国大会之后本王也没有对他们进行大肆搜捕，不料，他们竟然利用本王的仁慈，下毒手害了启儿。传令下去，将小狼王等所有蛮夷一网打尽……”

“大王且慢……”

云华夫人立即道：“别的人不好说，凫风初蕾是绝不会害启王子的，如果这时候对她下手，岂不是乱伤无辜？而且，启王子还在昏迷之中，真相如何也不得而知，贸然出手，只恐抓不住真正的凶手！”

大禹王一怔，没有开口。

云华夫人知他关心则乱，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也是暗暗心惊，大禹王的内心不知要焦虑成什么样子，才会如此彻底时常

大禹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追问：“启儿真的还有救吗？”

云华夫人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解毒丹入喉，按理说，再毒的毒药也该消退几分了，可现在启王子还是满脸黑气，可见，解毒丹药对这鬼方的独门毒药根本没有什么作用。

但是，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发现大禹王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了。

她只是柔声道：“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依我看来，先别打草惊蛇。”

大禹王缓缓地摇头，好久，才淡淡地：“若是启儿真的死了，本王一定把那些蛮夷全部杀绝！”

启王子中毒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天下。

朝中大臣蜂拥进王宫打听情况，大禹王却闭门不见。大禹王连续几天都没有上朝，甚至连夏后氏、有男氏这些最亲近的部属，他也拒不相见，一应事务，全部交由国师皋陶裁决。

皋陶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他的儿子受伤躺在家里。

外界传说，大费将军正是赶去捉拿刺杀启王子的凶手，被凶手所伤。

而凶手，自然便是小狼王和鬼方女王。小狼王曾经在万国大会上捣乱，企图刺杀大禹王，说他刺杀启王子，就并不令人意外。

可鬼方女魔头就不同了，大家绘声绘色的描述，说她是如何专门掳掠男人，百般蹂躏后就要杀掉。而且，她们专用剧毒无比的短剑，见血封喉，必死无疑，启王子，便是中了她的毒。

一时间，阳城但凡有点姿色的男子都人人自危，再也不敢单独上街，尤其是一些清秀文弱的小白脸，更被家人牢牢保护，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鬼方的女魔头掠去先奸后杀了。

更可怕的是小狼王。这么一个异族人，大夏的死敌，居然率领一群人在阳城招摇，事前，还没被人发现。

一时间，阳城震恐。

大禹王派出的军队全城搜索，却没有找到丝毫踪迹。小狼王和丽丽丝，早就跑了。

唯有躺在家里的大费，七上八下。

他躲闪得快，所以避过了大量的冲击波，饶是如此，还是被炸伤了面孔，以及一条左腿，好几天都无法行动自如。

更令人沮丧的是，他那张英俊的面孔虽然被巫医一次次换药，但还是留下了疤痕，甚至还有毁容的迹象。

他躺在床上，每天打听外界的消息，焦虑得根本无法安心养伤。

他怕小狼王或者丽丽丝被捉住，任何一个人落网，都可能供出他指使人毒杀启王子的事实。

直到三天后，消息传来，大禹王全程搜捕，并无二人的身影。

他如释重负。

他的党羽连番在朝堂上为他讲话，力赞他如何英勇追捕敌人，并且被敌人重伤，证据当然也是摆在那里的，毕竟，苦肉计都没这么逼真——谁会差点弄断自己的一条腿呢？

大费将军忠心耿耿，唯一的遗憾是本领不足，没能当场捉住杀手，反而令自己受了重伤。

那天晚上，皋陶很晚才回家。

他向往常一样直奔儿子房间，先看了一下儿子的伤势，大费问：“父亲，启王子还有救吗？”

皋陶摇摇头。

大费面上，笑容浮现。

皋陶盯着儿子，低声道：“难道启王子真是你杀的？”

大费故作惊讶，一摊手，沉声道：“父亲，我怎会亲自去杀启王子？可千真万确是小狼王杀的。事实上，我要是早点赶到，也许还能救他一命，但是，不巧，我赶到时，他们的战斗早就结束了，就连启王子我也没见到。等我赶到的时候，那一干蛮夷已经全部跑了，这不，我还误入陷阱，受了重伤……”

皋陶松一口气，连连点头：“不是你就好！不是你就好！费儿，怎么说，我也不愿意和大禹王撕破脸！”

大费对父亲这种翻来覆去的妇人之仁很是不以为然，但是，他还是毕恭毕敬：“父亲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启王子中毒，真的跟我毫无关系！”

皋陶语重心长：“做人做事，凡事不可做绝了，费儿，你战功虽多，但有时未免杀戮太重。这也是我多次提醒你的，以后，你切切不可仗着少年气盛，凡事都该留些余地……”

大费毕恭毕敬：“父亲教训得是。父亲一生仁慈公正，我相信，父亲必然有满满福报。而且，我再次重申，启王子绝非伤在我之手，而是伤在小狼王和鬼方魔女之手，他俩是冲着大禹王来的，一定要报仇雪恨，启王子的伤势跟我真的毫无关系，甚至我自己也是被他们追杀的对象……”

皋陶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天早上，一众朝臣云集大殿门口，听完国师皋陶一番冗长的为大禹王父子祈祷的文字之后，大家都觉得十分无趣，夏后氏忍无可忍，打断了皋陶，大声问：“启王子的伤势到底如何？是不是真如外界所传的中了无可破解的剧毒？”

彤城氏也急忙问：“巫医们都束手无策，要不要传令下去，遍访名医？”

“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干脆悬赏下去，九州遍寻解毒高手，就不信找不到破解之法……”

就在这时，酋人低着头疾步走来，近了，先冲着皋陶拱拱手，低声道：“大王有令，请国师代为宣读。”

皋陶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有男氏急忙问：“大王下了什么命令？”

皋陶缓缓地：“大王下令，暂缓启王子和各族的联姻。如果各族等不急，可以自行将女儿许嫁他人。”

众人目瞪口呆。

有男氏和夏后氏大叫：“莫非启王子真的不治了？”

夏后氏干脆一把抓住酋人：“你快说说，启王子真的不行了？”

酋人低着头，老眼都红了，垂着手，只是一声不吭。

众人心里一沉，大禹王此举彻底表明：启王子是真的没救了。

皋陶叹道：“估计启王子是真的毒入膏肓，大王的性子你们也知道，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拿联姻大事开玩笑。”

斟灌氏的首领吐出一口气来：“老天可真是无眼，这不是让大王断后了吗？”

重臣面面相觑。

皋陶匆匆回家，一进家门便令人紧闭大门。

大费躺在最里面的卧室里，这几天不能动弹，便总是百无聊赖。他试了试自己的左腿，见能勉强站起来了，十分高兴，只见父亲匆匆进来。

他很意外：“父亲，这么早就回来了？”

皋陶沉声道：“启王子真的不行了！”

“真的已经死了？”

皋陶叹道：“大王连和夏后氏等部族的联姻都取消了，只怕启王子是真的不行了，否则，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大费笑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皋陶长叹一声：“可是，我终究追随大禹王多年，他治水之功，天下无人能敌，如果晚年丧子，那真真是老天爷极大的不公……”

大费心里暗爽，却一点也不反驳父亲，因为，他早就发现了，父亲和大禹王是同一类人，就算偶尔怒气发作，或者互相算计，但始终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关键时刻，总不忍心对自己的老同伴们下毒手——就像现在，国师忽然觉得他多年的老搭档面临丧子之痛，便心软了。

而且，他还一直担心真是自己的儿子下手，那样，不仅没法向天下人交代，好像自己的良心也很是过意不去。

良心，良心。

你要良心，大禹王可不跟你讲良心。

大费内心冷笑，但不置一词。

皋陶语重心长：“费儿，需听我一言……”

“父亲请讲！”

“大王丧子在即，难免悲痛。既然大王已经在万国大会上宣告将王位禅让于我，那我们就不可再另生事端，毕竟，他儿子都没了，也不可能再有任何对我们不好的举动了，所以，我们也切切不可辜负大王的一片厚意！”

大费反问：“我们要如何才算是不辜负大禹王的厚意？”

“至少，要帮他杀了小狼王和鬼方魔女。”

大费哈哈大笑：“父亲放心，这二人也是我的死敌，等我伤好之后，我便亲自率人去追捕他俩，一定要将他俩的头带回来献给大禹王！”

第十七章 万人失踪之谜

小雨之后，又是小雪，这一年的冬天特别严寒，街头巷尾的闲人越来越少，酒肆里的人却越来越多，几乎家家爆满。

酒肆里，闲汉们喝得醉醺醺的，大声武气：“今年的鬼天气可真是反常了，才九月中，就完全是冬天了……”

“何止是冬天？简直比冬天更冷，据我所知，这几十年来，就从来没有过如此反常的天气……”

“事出反常，必然有妖，你们看，先是九鼎在万国大会上破裂了一只，紧接着，又听说启王子中毒没救了，看样子，大禹王这是要绝后了啊……”

“启王子真的中毒了？”

“要是没中毒，街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巡逻队？听说他们天天都在搜捕刺客呢……”

“刺客？刺客是谁？”

“据说是小狼王和鬼方的女魔头……还有一个叫什么鱼凫王的……”

“要是启王子真的死了，大禹王岂不是很惨？大禹王就这么一个儿子啊，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

“何止呢，听说大禹王自己也气病了，现在卧床不起……”

“天啦，大禹王要死了，这天下怎么办？”

“大禹王死了，不是还有皋陶大人吗？反正大禹王已经公告天下，他百年之后，将王位禅让给皋陶……”

“真没想到，大禹王比皋陶大人年轻那么多，竟然还比皋陶先死，真真是人生无常啊……”

……

凫风初蕾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不经意路过街头。

颜华草改变了她的容颜，她又换了便装，可是，行走在阳城街头，还是不时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杀气——那是对异乡人的杀气和敌意。

尽管连续几天的全城搜捕毫无结果之后，搜捕的力度便减弱了，可是，却加强了对异乡人的注意，就连她，也不敢轻易进城了。

在她身后，是同样改装后的丽丽丝，丽丽丝换了一身男装，戴了大帽子，她本就身材高大，这一换装，便跟外界的粗豪汉子差不多了。

二人紧走几步，出了郊外，才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茅舍。

那是丽丽丝来阳城之后的落脚点。

茅舍里，只有一个老妇人，生了一盆火，然后絮絮叨叨地提上来一壶热水：“天气好冷……”

丽丽丝点点头，这老妇便下去了。

凫风初蕾环顾四周，丽丽丝道：“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她点点头。

大费杀来，丽丽丝独自赶回救援，虽来迟了一步，凫风初蕾内心却非常感激，毕竟，明知是有死无生的行为，在阳城她那是要冒着被大费彻底追杀的危险，可是，她依旧不管不顾赶回来。

单这情谊，便和小狼王的算计完全不同。

丽丽丝叹道：“鱼凫王，我很抱歉。”

凫风初蕾摇摇头：“丽丽丝，你肯来救我，我很高兴。”

丽丽丝叹道：“我可一点忙都没帮上。还是鱼凫王自己厉害。以前，我总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无敌了，结果来了阳城后，发现自己真是太渺小了……”

这一点，凫风初蕾都不得不承认。

阳城，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无论你曾经如何英雄了得，容颜绝美，可一到了阳城，便发现高手云集，而你置身其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鬼方一度横霸周边几千里，轻骑兵来去自如，所向披靡，那几年，我一直有种错觉，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我们的轻骑兵更厉害了，结果，没想到居然是井底之蛙而已……”

“在阳城苦熬这么久，还是小狼王定计才好不容易杀了一个涂山侯人，再要杀大费，唉，就连我自己都不敢想了……”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鬼方的毒药有解药吗？”

她一怔，才明白凫风初蕾今日的来意。

她摇摇头：“那是一种剧烈的毒草炼制，因为没有解药，我们轻易是从来不用的，这一次，我是为了杀大费和大禹王才带来的，纵然是到了阳城，我也是第一次用这种箭……”

凫风初蕾心里一沉，“这么说来，涂山侯人是非死不可了？”

“差不多是这样。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救他……”

缩在角落里的委蛇再也忍不住了：“可怜的涂山小子，居然就这么送命了。所有人中，他可是最无辜的，看吧，坏人一个个怎么都不死，偏偏就他要死了，真是太没天理了，好人没好报啊……”

丽丽丝怔怔地：“难道我真杀错人了？可是，他难道不是大禹王的儿子吗？”

委蛇不以为然：“就因为是大禹王的儿子就该死吗？”

“这……”

凫风初蕾一挥手，阻止了它。

丽丽丝叹道：“对了，上次在鬼方古堡，要不是鱼凫王出手，只恐我鬼方的所有女战士会彻底被大费杀绝，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幸免，鱼凫王，我还没有来得及谢谢你……”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玉瓶爆炸后的冲击波只令她晕厥，却并未重伤，等她醒来，便踏上了来阳城之路。

这一次，又见凫风初蕾动用这武器，不但全身而退，且让大费灰头土脸，她不禁很是好奇：“敢问鱼凫王，你那个武器究竟是何来历？竟然如此厉害？”

凫风初蕾直言相告：“那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他只教了我如何使用，但是，这武器究竟是何来历，我却也不清楚……”

她想了想：“那个朋友说，这件武器依靠的是什么声控……然后会启动声爆冲击波击退敌人……”

“声控？冲击波？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凫风初蕾摇摇头：“因为很难控制，搞不好便会伤及自己，所以，不到性命攸关，我从不敢轻易动用。这一次，那朋友教了我一下，好像能运用自如了……”

丽丽丝大是好奇：“你这朋友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看了看手中的小玉瓶，眉宇之间却露出淡淡的忧惧之色，距离约定之期已经过去快七八天了，百里行暮居然还是没有回来。

她想起大费那一席话，心中更是烦乱不安，她对涯草并不了解，但经过防风国时曾被巨人们追杀，潜意识里，对百里行暮之外的其他巨人是并未有多大好感的。

丽丽丝却反复看着那个玉瓶，好一会儿，啧啧称奇：“这武器这么小，却能发挥这么大的能量，可比我们的刀枪剑戟厉害多了。要是多得几件这样的利器，岂非可以大大提升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这样的武器，可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

话音是从窗边传来的，一个人，无声无息从窗边一跃而入。

看样子，他对丽丽丝这个落脚点已经非常熟悉，来去自如了。

小狼王笑嘻嘻地看着桌上那个小玉瓶，伸手就去拿：“我一直好奇这件武器，完全无法想象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东西。可能也真要是共工大人才能拿出这种神奇的玩意了……凫风初蕾你却一直那么小气，舍不得给我看看，今天我可得好好欣赏欣赏……”

凫风初蕾一把将小玉瓶收起来，起身对丽丽丝道：“丽丽丝，后会有期！”

小狼王身子一横，拦住她的去路，还是嬉皮笑脸的：“凫风初蕾，怎么一看到我就走？这可不是老朋友的行为……”

蛇尾卷起，随时会发出攻击。

凫风初蕾的手也按在了金杖之上。

小狼王从未见她神情如此冷漠，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讪讪地：“那啥……凫风初蕾，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我只是想报仇而已……”

委蛇冷笑：“看到我们没被大费杀死，又要来再次设计害我们了？”

“没有！决计没有！那天我根本不知道大费会来，我只以为是大禹王的追兵，而且，我也没有走远……我一直躲在一边，如果大费出手，我一定会帮你们……”他赌咒发誓：“真的，凫风初蕾，我若是有心害你，我不得好死……”

凫风初蕾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小狼王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凫风初蕾，你可不能一直误解我，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算计你的事情……真的，我对你们从来没有任何敌意……你可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我也愿意倾囊相授，甚至于付出性命……”

金杖一横，拂开了他的手。

他再次想伸出手，可一看到凫风初蕾冷漠的目光，又只能讪讪地缩回去，嗫嚅：“那啥……我们不是朋友吗？”

“小狼王，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委蛇冷笑一声：“你这狼子野心的家伙，一路上装得傻萌蠢笨，结果，阴险毒辣。要是涂山小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非杀了你不可……”

小狼王大怒：“你这怪蛇，真是是非不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杀涂山侯人哪里错了？难道大禹王可以杀我全族灭我白狼国，我就不能杀他儿子了？”

“是大费杀你全家灭你全国！你为什么不敢去杀大费？难道就因为你和大费互相勾结？”

小狼王冷笑一声：“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当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现在，我需要大费，大费也需要我，所以，不妨暂时合作，假以时日，我白狼国壮大了，我再杀掉大费又有何难？可大禹王就不同了，他不可能跟我合作，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利用之处，那我何必还跟他客气？不寻机会报仇雪恨，难道留着他过大年吗？再说，涂山侯人于你们有救命之恩，可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凭什么对他手下留情？我只知道，他一死，大禹王就断子绝孙了，纵不被气死也会伤心得半死，我的仇恨也报了一大半。怪蛇，你说我哪一点错了？你说！”

委蛇怪笑一声：“你当然没错，可是，你一路上利用我们是几个意思？”

他忽然有点脸红，摸了摸头：“那啥……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在利用你们……这不，你家鱼凫王妇人之仁，舍不得对涂山侯人下手，我帮你们杀了，也未尝不是替你们鱼凫国报了一个大仇……”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理直气壮：“说到底，你们其实应该感谢我！是我替你们做了恶人！这样，你们不必背负良心的谴责，又报了仇，难道不是一举两得？”

委蛇大怒：“你小子满口胡言，强词夺理，真真厚颜无耻……对了，快把我们的一百多两黄金还我们，快，今天就必须还，马上还……”

“这……那啥，我召集旧部难道不要钱吗？在阳城出入打点不要钱吗？实不相瞒，这些黄金早就快用光光了……怪蛇，你何必这么小气？不就是区区一百两黄金吗？等回了白狼国，我还你一万两又何妨？再说，我还没有向你们追讨酬劳呢……”

“什么酬劳？”

“我帮你们杀掉涂山侯人的报酬啊！！！难道你们不该感谢我？这一百多两黄金，就当你们的酬谢了……”

凫风初蕾盯着他，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脸皮如此厚之人。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小狼王追上去：“凫风初蕾……喂，凫风初蕾……”

她蓦然回头，举着玉瓶。

小狼王吓得猛地后退几步，差点碰翻了旁边的桌子。

“小狼王，你最好祈祷涂山侯人不死！他若死了，我一定杀你替他偿命！！！”

小狼王眼睁睁地看着她大步离开，再也不敢追上去了。

委蛇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蛇尾示威似的扫了扫，好像在说，鱼凫王这话可不是吓唬你，小子，你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就死定了。

一人一蛇，很快就走远了。

小狼王站在窗口，气得脸青面黑。

许久，他才几步退回来，重重坐下，举着酒坛子猛喝一气。

“我哪里错了？丽丽丝，你说我哪里错了？我白狼国都被人家灭了，我还不能报仇雪恨了？”

“……”

“可恶的凫风初蕾！她竟然这样对我！”

丽丽丝淡淡的：“你若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又为何非要得到鱼凫王的认可？”

小狼王大叫：“可是，她不能误会我！”

“为什么她不能误会你？”

“反正她就不能！！！其他人可以误会我，我也管不着，但是，她不能……丽丽丝你该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要杀她……”

丽丽丝见他怒不可遏，又满脸失落，叹道：“鱼凫王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他冷笑一声：“不一样？哪点不一样了？不都是亡国之人吗？为什么我杀掉了大禹王的儿子，她反而把我当成了敌人？真真是不可理喻……”

“因为她就算报仇，也不愿意杀无辜之人！”

“报仇就是报仇，管不了太多！涂山侯人是大禹王的儿子，这便是他的原罪！”

丽丽丝缓缓地：“她可不像我们出生在苦寒之地，因极度贫乏，和大夏历来征战不休，自来就对中原繁华无比向往，但是，又无可奈何，屡屡在征战之中落败后，只能远远看着这繁华空自羡慕，骨子里天生了对大禹王和中原人的仇恨。所以，一旦发生战争，便会对对方恨之入骨，因为觉得自己受到了掠夺和不公正的待遇，所以，报起仇来也特别狠，特别是如果能杀掉大禹王这种人，会令我们身价倍增，扬名天下……可是，鱼凫王……”

“鱼凫王有什么了不起？”

“鱼凫王和我们完全不同！”

她直言不讳：“鱼凫国自古繁华，她从来没觉得大禹王有什么了不起，所以，杀了大禹王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这么说吧，她对于杀人报仇之心，并没有我们这么迫切……”

“那是因为她是个蠢货！”

小狼王气急败坏：“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就算她是颛顼的女儿，她也是个蠢货……”

“颛顼？”

“对了，你没去万国大会，所以你不知道。她的父亲老鱼凫王便是颛顼化生，你知道颛顼吧？那可是几万年之前的中央天帝高阳帝……”

丽丽丝惊呆了。

“中央天帝？”

小狼王悻悻地：“没错！几万年前，可能我们的老祖先盘瓠还是她们王宫门前的一条看门狗……”

丽丽丝：“……”

半晌，丽丽丝才长嘘一口气：“难怪！难怪她身上有一股极大的气派！小狼王，你我也是小国之君，可我俩身上便没有她这种气派!还有委蛇这种神物，我就说一般人怎么能够驱使？而且她好像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本领……”

“哼哼！气派又能算什么？她无非就是一个落魄贵族而已……”

“落魄贵族，也是贵族啊！她的身份竟然如此显赫!!!跟中央天帝相比，现在的大禹王，的确不算什么啊！”

“大禹王派人毒杀老祖宗，本就罪该万死，我杀他一个儿子，已经是对他最轻的惩罚了，可笑凫风初蕾居然反过来怪我，还要杀我替涂山侯人偿命，她是疯了吗？”

丽丽丝淡淡地：“我听说涂山侯人几次救过她的性命。如果有人这样对我，我可能也不会忍心下手，哪怕他是敌人的儿子！”

小狼王一怔，举着酒坛子又慢慢放下去。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无比心烦意乱：“难道凫风初蕾真的跟我翻脸了？喂，丽丽丝，你有什么办法吗？我可是真的不想跟她翻脸啊……”

“为什么不想跟她翻脸？”

“这……”

小狼王摸了摸头，讪讪地，忽然面红耳赤。

丽丽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好一会儿，才说：“我们三人也算得患难与共，我希望，在任何时候，最好都彼此坦诚，不要算计对方！”

小狼王亢声道：“我不是算计她……真不是……我要是提早告诉她，我要杀涂山侯人，你想，她会答应吗？”

他愤愤地：“我这不是迫不得已吗？”

“小狼王，你必须向她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我就去了！问题是，你看她现在见了我就跟见了大仇人似的，我想道歉也没门。”

丽丽丝摇摇头，一副我也帮不了你的神情。

月色当头，这片黄沙的世界已经慢慢消散了白日的酷暑，可随风吹来的细沙依旧没有半点水意。

一群细长的獴悄无声息地靠近山谷，又抬头看看月色，忽然，一只獴尖叫一声，其余的獴纷纷跟着尖叫，一时间，飞沙走石，满地的刺猬和白鼠都跑出来，很快，所有活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怪柳的枯枝剧烈晃动，黄沙扑簌簌地掉下，然后，这片死气沉沉的沙漠便重新归于了沉寂。

巨大的沙坑里，一个沉重的铁架慢慢升上来，就像是一副乌黑的巨手，从地下世界捕捞了猎物。

那可能是世界上最高的铁架，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就像一把尖利的宝剑，笔直地刺向天空。

一个白影从铁架上慢慢跳下来，他身上裹着一大片白布似的东西，头和脸都包在里面，单看身影，那是一个瘦高之人，但是，仔细一看，他身上的白布空荡荡的，好像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副无血无肉的骷髅。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黑影，蒙着的是一身黑色的布衫。

二人随意看了看这个深坑，白衣人影开口了：“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足够的人力？”

“快了，就快了……”

“三十年前你就说快了，可到了现在，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黑衣人显然十分忌惮，小心翼翼的：“不是我不尽力，而是十万人真是不好找。早年大禹王治水时，已经征调了天下的民力，等治水成功后，他又立主与民休息，我们根本无法下手……”

“都是你办事不利！原本可以直接抓一批奴隶……”

黑衣人叹道：“抓人倒是容易，可是，大规模抓人谈何容易？再说，这三十年，大禹王气势如虹，天命所归，一般人根本无法与之争锋，如果有大规模人口失踪，他势必大力追查，如果被他追查到蛛丝马迹，我们就别想再顺利展开工作了……”

白衣人冷哼一声：“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敷衍塞责，一拖再拖，我就不信，地球上区区十万劳役都征集不到了？……”

“我并没有敷衍，我也曾试着带一些人进来，可是，你也知道，这片沙漠人迹罕至，方圆几十万公里都渺无人烟，而且因为连年高温，外人根本无法进来。我们所需要的人，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必须是具有一定的技能和经验，光靠掠夺是不行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必须是找个合理的借口，由王者颁布法令，全世界范围内征集劳役……”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找个借口？”

黑衣人苦笑，很显然是在说：这种借口哪能那么容易找到？

再说，这片沙漠，真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

这里已经连续五年滴雨不下，白天最高气温有时候能达到七八十度，而且还有逐年增加的趋势，一般人别说来工作了，可能光在这里走上半天，就脱水衰竭而死了。

白衣人很是不满：“你就说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

“尽快……我尽快……”

“尽快是多块？”

黑衣人笑起来，看了看远方。

远方，一群人正在大步走来，他们显然是并不适应双脚一直踏在黄沙地上的节奏，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几只骆驼，此时，正驮着水和干粮，一步一步往这个地方靠近。

“来了，他们来了……”

白衣人只看得一眼，便怒了：“就这么几十个人？你跟我开玩笑？”

“别急别急。有了几十人，便会有几万人！很快，我们便可以拥有十万以上的劳动力……”

“十万？你确信？”

“当然！只等大禹王一死，这十万人便可以陆续到位。”

“大禹王什么时候才死？”

“如无意外，他已经时日无多！”

白衣人冷哼一声：“大禹王已经阻碍了我们三十几年，这一次既然要他死，就让他死快点，干脆点！可是，你们也要记住，切切不能再让一个不听话的人上台。否则，十万劳役的许诺又是虚空，我们的大计何时才能完成？……”

“你放心，大禹王死后，将是一个完全听命于我们的人上台。而且，他决计不敢有任何反抗。这十万劳役很快就要拨付到位……”

“好吧，我就再等等。”

“也不用等太久了，该来的，总会来的……好了，我们走吧，别让那些外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虽说他们已经终生无法离开此地了，可是，凡事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怕那些劳役作甚？”

“劳役是不用怕，怕的是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白衣人不以为然：“大禹王一死，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这死亡沙海，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你长期在这里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只怕，这天下已经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了……”

“哦？”

“你还记得百里行暮吗？”

“百里行暮？你说那个早就死掉的共工？”

“他又重出江湖了！”

白衣人不敢置信，倏地提高了声音：“共工？你不是开玩笑吧？他怎么会出来了？他不是已经死了几万年了吗？”

“你不也死了几万年了吗？”

白衣人仿佛太过吃惊，一时间也没有意识到黑衣人语气里对自己的不敬，但是，黑衣人却不敢造次，语气立即变得委婉：“幸好这片沙漠广袤，不为人知，纵然走漏了什么消息，一般人也进不来，只要小心一点，便没什么关系……”

“共工！居然是共工！他现在在哪里活动？”

“他行踪不定，不过我估计，他已经往不周山去了，毕竟，他的一切秘密都藏在不周山之上，没道理他醒来后不先去他的老巢看看。但是，此人神出鬼没，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话音一落，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便倏忽消失了。

远远地，那群骑着骆驼的人终于靠近了，尽管是夜晚温度陡降的情况之下，他们也因为长时间的赶路而满头大汗。

骆驼刚停下，一个人举起水袋子就猛喝一气。

旁边一人立即道：“少喝点，少喝点……”

那人抱怨：“我都快渴死了，连谁也不能多喝点吗？这鬼地方，真是倒霉死了，不该来的……”

“现在你大吃大喝，等没水了，你才知道什么是比死更加难受的事情……”

那人果然不敢再喝了，讪讪地放下水袋子，又是一声大喝：“这该死的鬼地方……”

月色下，瞧得分明，一行几十人都是便装，可是，他们的口音分明都是彻彻底底的大夏军人。

这几十名精壮的大夏军人已经累极，有些一屁股便坐在了黄沙之上。为首之人又立即吆喝：“起来，快起来……”

“快累死了，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吧……”

“难道你们不想马上看到金沙银海？”

原本疲惫至极的众人就像被打了一支强心剂，有几个心急的立刻跳起来：“真的有金沙银海？到底在哪里？”

“快让我们看看金子，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大块大块的金条……”

为首之人笑道：“别急别急，金山就在眼前，只等完成任务之后，你们回家时，每一个人便可以富甲一方……好了，别吵了，大家先随我下去，这地方和外面不同，白天热死人，晚上又冷死人，我们先找个栖身的地方……下来吧，大家都下来吧……”

一行人，陆陆续续下了深坑。

那是一条侧翼通道，能够容纳庞大的骆驼。

月色，慢慢落下。

黄沙的世界已经没有丝毫声音，天地万物仿佛到了此地已经全部死了，一阵风来，痕迹淹没，就连刚才一群人的所有踪迹都彻底被磨灭了。

那条通道，无声无息消失。

若非亲眼所见，一直匍匐在暗处之人，简直不敢置信。

他的身形，就和黄沙一样，纵然是有刺猬从他身边跳过，也不见得能分辨出是个活物。

良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前面，便是那个深坑。

一眼望去，无边无际，也不知究竟有多深，他随手扔下去一块石头，可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他不假思索，便跳了下去。

就像腾云驾雾中飞行，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脚才重新踏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空气也变得十分稀薄，他抬头往上，竟然看不到一丝月色亮光，仿佛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地核之中。

他也并不慌张，随手从怀中摸出一颗珠子。在这稀薄的空气里，纵然连火折子也无法点燃，可是，这颗珠子却发出淡淡亮光，照耀着这深不见底的黑乎乎的沙漠深坑。

再往前，便是一条小径。

已经不再是黄沙，伸手一摸，居然全是坚硬的花岗岩。他心里一动，大步就向前走去。

走了不久，前面豁然开朗。

他停下来，不敢置信。

前面累累的一片白，定睛一看，竟然全是白骨。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也可能是空气稀薄，这些白骨已经彻底风化了，脚一踩上去，便成了粉末状。

从哪些白骨的形状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壮劳力，可能是正在从事某种繁重的劳役之时，遭遇突然变故而集体死亡的。放眼看去，大片大片全是白骨，数量竟然有上万之多。

到底要什么情况下，才能同时让这么多人在一瞬间死去？

而且，又要在什么情况之下，才能汇聚这么多人在这里？

他们临死之前是在干什么？

开金矿？

他立即否决了。

这里的确有金矿，可是，都在沙海下面几丈或者十几丈深罢了，最深的，也不过几十丈，而且越是往下，金矿的含量越少。

而此时自己身处的地下，在深坑之下起码高达几百丈的距离，已经没有任何金沙银海了，随手抓一把，都是坚硬的岩石，那么，这么大规模的劳役死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一路往前，一路踩着粉末状的白骨，根本没有错脚之地，但见白骨的数量还远远在自己之前的想象之外。

这里的死亡人数，起码多达几万人。

再走一段距离，他甚至看到了许多用于工作的用具，都是一些铁器，也许当年也是非常锋利的，可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风化，那些铁器也和白骨一样，都成了斑斑的锈迹，用手一接触，便直接化掉了。

这无边无际的死亡世界，竟然没有尽头似的。

他本要返回，视线却被更前方吸引了。

一丈开外有一具尸骸，竟然是一具保存十分完好的整人形象——仿佛一个人在一瞬间被脱尽了体内的水份，变成了一张人皮，就这么仰面躺在地上。

那是一具人干！

再看过去，前方居然是一大片这种人干。

到底要多高的温度，才能一瞬间让人类直接脱水成人干？

他细看了几眼，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核子武器过度使用带来的后遗症，令某个区域地形气候瞬间巨变，人类也瞬间遭了灭顶之灾。

他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再往前，珠子的光芒也削弱了，他停下，四周看了看，便原路返回。

重新走出深坑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温度已经急剧上升，行走在沙地上，便像是被放在了高温之上，民间传说中的炮烙之刑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他不徐不疾，定睛四看。

这时候，才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所有的活物都不敢活动了，全部躲藏在深处的沙海，必须等这可怕的高温下去，夜幕来临，他们的生命才有足够行动的能量。

记忆中，那条沙海侧翼的通道已经无影无踪，又因为一夜风沙，再要寻找，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可是，他的兴趣并不在于那条侧翼通道，他只是一再回味那个白衣人的声音。

明明那么熟悉，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

心里忽然一凛，直觉告诉自己，应该马上赶回阳城。

虽然他一点也不关心大禹王的死活，更不在乎到底谁会做大夏今后的王者，可是，却预感到一个即将到来的可怕事实：只要大禹王一死，这天下必将发生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何止大夏？甚至整个世界，又将重新陷入毁灭式的战乱之中。

湖边小屋，十分寂静。

当初为侧安全，选的便是依山傍水，再加上百里行暮设置的隐形色，纵在光秃秃的冬天看来，它也和周围的环境并无二致，十分隐蔽。

但是，此时凫风初蕾坐在里面，听得窗外呼呼的风声，总是心神不宁。

忠实的委蛇以为她在担心涂山侯人的病情，就劝她：“主人，这也不怪你，都是小狼王那厮狡猾，他算计我们，我们也没想到……”

她摇摇头：“涂山侯人死不了。”

委蛇一怔：“丽丽丝不是说了吗？涂山侯人中的可是无药可解的毒药……”

“你忘了云华夫人？”

委蛇的双头互相撞击了一下：“我真是太蠢了。竟然忘了云华夫人，她可是来自掌握不死药的西王母一族。哈，她一定有不死药。”

凫风初蕾还是心事重重，她手里捏着那颗红珍珠，正是百里行暮离开前夜送给自己的，她完全不敢相信，为什么百里行暮这样的人也会爽约？

难道真如大费所说，他和什么涯草一起离开了？

一念至此，便慢慢站起来，淡淡地：“委蛇，我们该上路了。”

委蛇急了：“不等百里大人了？”

“已经过了约定期限七八天了，看来，他是不会来了……”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知怎地，忽然就觉得很伤心。

“可是，百里大人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百里大人绝非言而无信之人，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许久，凫风初蕾才摇摇头：“走吧。他可能不会来了。”

“绝无可能……”

“大费说，他和涯草走了……”

委蛇怪叫一声：“天啦……”

那天它送涂山侯人回王宫，没有听到大费的那番鬼话，现在只听凫风初蕾提起涯草这个名字，便吓得跳起来：“不好了，百里大人一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大麻烦？”

它见瞒不住了，这才叹道：“百里大人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可是，我现在非告诉你不可……”

它把当年涯草如何和颛顼设计将百里行暮关在金棺里，受到几千度高温金属溶液炙烤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又讲了在秦岭分别的那一夜，自己亲眼所见百里行暮胸口出现的伤口。

“唉，你没亲眼所见，你就不敢相信百里大人究竟遭遇过怎样的陷害痛苦，他的五脏六腑都几乎被融化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涯草把他害得那么惨，他怎么可能跟她是什么神仙眷侣？我敢保证，他连看都不想多看涯草一眼，还跟她远走天涯？大费这厮真是太恶心了，居然敢这么随口胡扯……”

凫风初蕾惊呆了。

她死死捏着手里的红色珍珠，面色惨白。

“主人……”

她定了定神：“你真的亲眼所见百里行暮身上的伤痕？”

“我岂敢欺骗主人？正因如此，我才担心百里大人又遭遇了涯草的毒手，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这个该死的涯草……”

凫风初蕾不假思索：“我们马上去找百里行暮。”

“百里大人行踪不定，我们如何能找到？再说，百里大人临行前一再叮嘱我们，无论如何要在这里等着他，只恐我们一走，他又来了，岂不是错过？”

凫风初蕾手足无措，难道就这样呆在这里死等？

她心念一动，摸出小玉瓶，看到上面非常清晰的百里行暮的画像，只是他一直闭着眼睛，不如刚拿到手时，曾经看到他微笑的样子。

百里行暮说：只要你遇到危险，就亲一亲我的画像，然后对着天空大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帮你。

她想，现在自己大叫一声他的名字会怎样？

这瓶子是爆炸？

百里行暮会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很想试一试，可是，在没有遇到危险之前，她不敢乱试，而且，两次使用下来，这玉瓶靠的是什么冲击波的力道，而百里行暮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她反反复复举着瓶子，走来走去，直到敲门声一阵阵传来。

委蛇大喜：“百里大人回来了……”

门开了，门口站着小狼王。

委蛇马上就要关门，小狼王生生地挤进来，满脸笑容：“那啥……我是来赔罪的……对不起，委蛇，对不起……我不该叫你怪蛇……”

委蛇冷哼一声：“你向我道歉有什么意思？”

他举着手，从进门后，就一直盯着凫风初蕾，但见她一直站在窗户边，一手拿着一颗红色珍珠，一手拿着那个玉瓶，心不在焉的。

“鱼凫王，对不起……凫风初蕾，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利用你……你一定要接受我的道歉……”

凫风初蕾大是不耐：“好了，你道歉完了，就走吧。”

委蛇也下了逐客令：“小子，你的话说完了，我们也听完了，你可以走了。”

小狼王摸摸头：“其实，我今天来，另有一件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红了脸，委蛇从未见他如此奇怪的样子，后退一步，吃惊地捂住了角落的包袱，大叫：“你不要说又是来借钱的……鱼凫王家也没有余粮，我们不可能再借钱给你了，一两黄金也没有了……”

他不以为然：“我不是来借钱的，你这小气的怪……委蛇……”

委蛇见他满脸通红，奇道：“不借钱，你还有什么需要求我们的？”

他摸着头，就连脖子都红了，结结巴巴的：“那啥……凫风初蕾，你还记得我的老祖先盘瓠吗……”

委蛇稀奇：“你说中央天帝的那条看家狗？”

“对对对……就是那条天狗！”

他干脆一鼓作气：“当初中央天帝的小女儿可没有嫌弃盘瓠是条狗，反而十分仰慕盘瓠的英雄气概，不惜委身下嫁，与之私奔；凫风初蕾，你也是中央天帝颛顼的女儿，不如干脆也嫁给我，如此，便延续了两代公主和白狼国的通婚，绝对是一件天大的美事……”

委蛇惊呆了。

凫风初蕾本是心不在焉地捏着红珍珠，忽然听得这话，也张大嘴巴，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小狼王自从见了她的真面目之后，内心深处便一直神魂颠倒，但觉天下如此绝色，如不能得之，人生还有何意义？竟是夜复一夜，越想越乱。偏偏又因为涂山侯人和凫风初蕾翻脸，他生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干脆追上门来说个清清楚楚。

既然话一出口，也就没那么难为情了。

“凫风初蕾，我俩也算是患难与共，互相了解了，这样吧，只要你肯嫁给我，我并不严格要求你像白狼国的女子那样跪下来服侍我，你可以站着……你甚至可以和我一同吃饭……当然，你只需要改一改你的坏脾气，尽量对我温柔一点就行了……”

若不是担心百里行暮，凫风初蕾几乎要笑出声来。

委蛇没忍住，一反应过来，便哈哈大笑。

因为笑得太厉害，它的双头颤动，左右摇晃，极其滑稽，就连朱冠都笑掉了，也忘了去捡起来，只是两个蛇头不停地乱晃。

小狼王奇道：“委蛇，你干嘛笑成这样？”

委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今天总算是见到活体了……哈哈哈，小狼王，你不过是一条狼崽而已，我家鱼凫王可是中央天帝的女儿，哪只眼睛看得上你？哈哈哈，你是不是傻了？”

小狼王大怒：“喂，怪蛇，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我可是小狼王，不是什么狼崽……”

“对，你不是狼崽，你是狗仔……你们的祖先盘瓠就是一条看门狗……”

“我呸！说了是天狗！神狗！不是一般的狗！”

“天狗神狗也是狗！而且，你也知道，我家主人可是中央天帝的女儿啊！现任鱼凫王啊！是王啊！！！人和狗物种都不通，岂能跨越物种通婚？哈哈哈，小狼王，你简直是个天大的蠢货……”

小狼王恼羞成怒，也不搭理它的尽情讥笑，转向凫风初蕾，居然十分紧张，硬着头皮：“凫风初蕾，你怎么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

凫风初蕾这时才发现，他竟然是认真的，而不是开玩笑。

他再次追问：“凫风初蕾，你到底嫁不嫁给我？”

凫风初蕾就像看着一个怪物：“别胡扯了！”

“胡扯？你以为我是在胡扯？”

她淡淡地：“我没空陪你瞎扯，我有事情要先走了。”

小狼王急了：“凫风初蕾，你到底答不答应？你赶紧答应，就像你的老前辈帝喾的小女儿一样，成就一段美人英雄的佳话不好吗？”

委蛇大笑：“什么英雄美人？是英狗美人吧？哈哈哈，小狼王，你怎么忽然会想到这么怪异的问题？真是笑死我了，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你也不想想，你这个狼崽凭啥向鱼凫王求婚？你真是疯了……”

小狼王气急败坏：“凫风初蕾，这么说来，你是不答应了？”

她淡淡地：“我真没闲工夫陪你瞎扯！小狼王，你真要无聊了，赶紧带着姬真回白狼国，该干嘛干嘛……”

“姬真，你说姬真？”

小狼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凫风初蕾，你可不用担心这一点，白狼国虽然十分讲究血统，但是，我可以破例让你和姬真一起做王后。毕竟，你身份高贵，是中央天帝的女儿嘛。所以，做一个王后也是有资格的……”

凫风初蕾但见他一本正经谈论这个问题，就好像已经为此打乱了很大的传统，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暗忖，像小狼王这样的人，骨子里要自傲自大成什么样子，才能有这样的表现？

小狼王大手一挥，“凫风初蕾，你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我只要公布了你的身份，就算我们族中再顽固的老人都会同意。毕竟，我们的老先祖就是帝喾的女儿嘛……”

说话间，他忽然发现双脚离地，原来是委蛇没忍住，蛇尾一扫，将他整个人扔出去了。

门无声无息关上了。

小狼王扑上去，砰砰砰地敲门，可是，哪里还能开得了一丝缝隙？

他大怒：“什么意思？你们到底答不答应？不答应也不能这么赶人走啊！中央天帝的女儿就了不起吗？中央天帝的女儿不是历来就习惯嫁给天狗吗？我求婚哪里错了？喂，开门，开门……凫风初蕾，你开门……”

蛇头差点钻进他张大的嘴里，他吓一跳，急忙后退：“呸呸呸，好恶心……”

委蛇从窗户边探出长长的头，冷冷地：“小子，这可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痴心妄想了，快滚！”

“喂，我怎么痴心妄想了？我这还是自降身价看得起你们，要不是我白狼族的嫡系女子，根本就是没资格做王后的，我都一再委曲求全了，还要怎样？大不了，不让姬真做王后了，你一个人做王后，这也不行吗？”

“滚！”

小狼王扑上去，这次，连窗户都关上了。

小屋彻彻底底成了铜墙铁壁，严丝合缝，他锤了一阵，毫无办法，只能悻悻地离去。

直到他彻底走远，委蛇才松一口气，从窗户边探回脑袋，“小狼王这厮可能真的是疯了。他居然能想出这么可怕的主意……鱼凫王，你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凫风初蕾哪里在乎这场闹剧？她根本对小狼王的举动视为一个玩笑，只漫不经意地：“谁敢嫁给他啊，嫁给他分分钟担心被算计，可能死无全尸，你还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这小子也没有那么狡猾，不过是太急于复仇了，因此不择手段。”

凫风初蕾摇摇头，她根本没有心思搭理小狼王，只走来走去，好一会儿才说：“不行，我们真不能这么等下去了，万一百里行暮又遭遇了涯草的毒手……”

她满是忧虑，说不下去了。

委蛇不敢抗命，但还是迟疑：“真的马上就走？”

“阳城也没什么好呆的了……”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小玉瓶忽然抖动起来，她拿起一看，竟然是百里行暮的眼睛睁开了。

她惊得瞪大眼睛。

“初蕾，再等我半个月，我遇上事情了……”

只说了一句话，那眼睛就闭上了。

凫风初蕾疑心自己花了眼睛，不由得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偏偏委蛇听得清清楚楚，大叫：“是百里大人，是百里大人，他叫我们等他……”

凫风初蕾如释重负，忽然心情十分愉快，笑道：“既然还要呆半个月，我们就再去打听一下涂山侯人的消息吧。”

“也是，有云华夫人在，他当不至于死。”

第十八章 大禹王之死

“东南边境，整个小城百姓一夜之间集体失踪，估摸约有一万多人……”

“西北边境，方圆一百多公里的百姓全部失踪，估计约莫有五千多人……”

“西北与犬戎交界处，三千多百姓全部失踪……”

……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群臣你看我，我看你，大气也不敢出。

王座上的大禹王站起来，又坐下去，好一会儿，他重重一拍案几，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大王，大王……”

“快来人……”

大禹王一挥手，阻止了群臣的手忙脚乱，他缓缓坐在王位上，擦干了嘴边的血迹，缓缓地：“还有多少地方的百姓不翼而飞了？”

“暂时就只统计了这几个地方，其他地方还没有传来消息。”

不同区域，不同城镇，居然有高达上万的百姓一夜失踪。而且，失踪的情况也很诡异，不论男女老少，都是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周围，没有打斗掳掠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财物的损失，这便很明显，绝非是遭遇了战争或者偷袭。

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这么多人一下掳走？

褒氏小心翼翼：“会不会是有什么厉害的妖魔鬼怪出现了？”

群臣面色煞白，不敢回应。纵然身处阳城，纵然这么多人一起，每个人也觉得身上冷嗖嗖的。

再看大殿外面，狂风夹着大雪，鹅毛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仿佛这大雪一下，就没个停止的时候。

一个个都忧心忡忡，怪风怪雪，又遇上这么大的人口失踪，若非妖孽作祟，作何解释？

大禹王却看向皋陶。

皋陶也满脸惊愕，“大王还记得三十年前吗？”

“三十年前？”

“对！三十年前，我们在西北边境治水，遇到许多怪事，其中有一批征调来治水的民众，一夜之间便离奇消失了。我们怎么调查原因都查不出来，后来，才在一条大河的尽头发现一条黑龙，斩杀黑龙之后，黑龙肚子里全是白骨……”

大禹王点点头：“国师的意思是，又有黑龙出现了？”

“事出反常，必然有妖，可是，一般情况下，所谓的妖，便是有人装神弄鬼，大家且莫慌张，大王可立即派人秘查，先搜访当地民间传说……”

大禹王点点头。

群臣听皋陶这么一解释，一个个也不再那么惧怕。

朝会散去，只皋陶留下。

大禹王屏退左右，就连近臣酋人都退得远远的。

大禹王走了几步，停下，声音很低：“皋陶，你该知道，当年那事绝非黑龙所为……”

皋陶面如土色，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当年失踪的民众多达上千人，可是，黑龙的肚子里才不过两三具白骨，吞噬的也无非是无意中落水的游人而已。

为了安抚民众的恐慌情绪，便把一切推到了黑龙身上，斩杀黑龙后，甚至不敢公开，而是马上就地焚烧了黑龙的尸体。所幸的是，自从这次失踪事件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类似事件。

久而久之，这件事情便被淡漠了，而且，也成了一段无头公案。

不料，三十年后，又卷土重来。

这一次，可不是一起失踪案，而是连续几起，失踪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大禹王低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皋陶长叹一声：“说不得，我这把老骨头就再带着獬豸往西北走一趟吧。”

大禹王并未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慢慢地在王位上坐下，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自言自语道：“看来，本王的年寿真的快尽了！”

皋陶听出他声音的一股死亡之气，急忙道：“大王快别灰心丧气！尧帝舜帝可都活了一百多岁，大王正是春秋鼎盛之际……”

大禹王摇摇头：“本王前半生治水，后半生与民休息，虽不敢自认一代贤君，可是，从来没有大奸大恶，也不曾昏庸糊涂，也曾在万国大会上检讨自己的得失，难道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天意难测？”

“大王……”

大禹王惨笑一声：“如今，天下即将大乱，本王唯一的儿子也没有活命机会，看来，老天爷是要将我姒禹赶尽杀绝了……”

皋陶也惨然：“大王，快别如此！”

大禹王站起来：“皋陶，本王和你君臣五十年，纵有对不足之事，也请多多包涵……”

皋陶慌忙道：“大王何出此言？”

大禹王长叹一声：“本王治水初期，一心为公，本以为，会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可是，临到晚年，却不知不觉改了初心，私心杂念也油然而生。所幸，一切还来得及，本王也还没有真正走错过一步……”

皋陶是何许人也？何尝不明白他言下之意？他急匆匆的：“大王放心，大王放心，老臣都明白大王的心意……”

“皋陶，本王死后，无论如何，请你善待启儿！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都要留他一命！”

皋陶匆忙跪下去，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大王放心，我皋陶绝不敢伤害启王子，否则，天地不容！”

大禹王疲惫不堪：“好吧，你回去吧。”

皋陶不敢停留，只能告退。走了几步，他回头，但见大禹王瘫坐在王位之上，一张脸上已经布满了死亡之色。

他心里一震，明白，这一次，大禹王是真的不成了。

家里黑漆漆的，大费的卧室里，空无一人。

唯一的老仆迎出来，“国师大人，饭菜已经凉了，要不要热一下？”

皋陶厉声道：“费儿呢？”

“大费将军已经回了他的新居……”

“马上叫他回来！”

话音未落，皋陶又道：“不，我自己去！”

将军府邸，温暖如春，皋陶踏在精美的地毯之上，又看看角落里上等炭火散发出的红色光芒，慢慢停下了脚步。

大费坐在热榻上，榻上则铺着厚厚的熊皮，他面前一桌精美菜肴，一壶上等美酒，而他的行动，已经自如了。

见了父亲，他毫不意外，只淡淡地：“父亲怎么来了？”

皋陶关了门，走过去。

父子相对，大费招呼父亲：“国师大人，天气寒冷，要来一杯吗？”

皋陶盯着儿子：“西北边境，陆续有上万百姓力气失踪，费儿，你怎么看？”

大费一摊手：“竟有这等怪事？我可闻所未闻。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让这么多人无故失踪？”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

大费不以为然：“王朝末年，必然妖孽横生。你看这窗外，不过九月就雪花飘飞，天寒地冻，加上现在又出了百姓失踪之事，这热闹可就有得看了……”

皋陶缓缓地：“大禹王已经快不行了……”

大费喜出望外：“果真？”

“以我所见，他已经坚持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费哈哈大笑：“好事，这是好事！谁叫他仗着治水之功，竟然想私心破坏禅让制？这可是老天爷对他最好的惩罚！哈哈哈……”

“大王并未破坏禅让制！”

大费将酒樽里的酒一饮而尽，斜了父亲一眼：“怎么？你又被大禹王的三言两语打动了？”

“费儿，你立即启程去西北边境走一趟！”

“你说什么？”

“你马上去调查一下百姓失踪之谜。”

大费大怒，抬了抬自己的左腿：“我重伤尚未痊愈，岂能去什么西北边境？国师大人，你疯了吗？”

皋陶叹道：“如今大王的儿子垂垂待死，大禹王自己也病入膏肓，就算看在多年君臣的份上，我也该替他分担分担。我已经无法救治他的儿子，但是，至少可以查查西北边境的奇事，而且，这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悬案，我也想要知道答案……”

大费很干脆：“我不去！”

“费儿，整个阳城除了你，已经没有别的人足以担此重任！再说，上万百姓失踪，可是非同小可。想我大夏初兴时，人口被洪水冲走了无数，流民失所，好不容易有了这三十年的休养生息，方过上了稳定的日子，可如今妖孽又跑出来兴风作浪，不提早斩杀，只恐后患无穷……”

大费冷冷地：“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皋陶怒了：“费儿，你竟敢如此说话？”

大费冷笑一声：“国师大人，你醒醒吧，当前大夏再是乱象横生，你又能如何？就算我们父子出生入死平定了妖孽，可是，功劳是你的吗？功劳还是大禹王的！！！天下人只会说，这是大禹王的功劳！反正大禹王现在已经要死了，他的儿子也要死了，再加上妖孽助力，只会让他们父子死得更快，人心也散得更快，你又何必多事？？你这一辈子都在替大禹王做嫁衣。现在，你就等着做下一任的王者吧！”

皋陶缓缓地：“我要是做了下一任的王者，那你呢？”

大费面色顿变。

“大禹王尚未公开破坏禅让制，便已经乱象横生，面临晚年丧子的惨痛！他虽有私心，但也只限于想想而已，甚至在事后，已经取消了启王子和几个大族的联姻。可是，你说，要是我登基之后，再破坏禅让制会怎样？”

大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皋陶一字一句：“要是我登基了，我也决计不敢破坏禅让制！”

大费后退一步，手里的酒樽砰地一声坠落地上。

夜深了，四周的宫人都打着呵欠。

云华夫人抬起头时，也显得极其疲惫。

施救了大半夜，大禹王好不容易稳定了，可是，脸上的死亡之气却越来越浓郁了。

万国大会上的惊吓折辱、儿子的中毒以及陆续传来的百姓失踪噩耗，彻底将他摧毁。

这一倒下，便是病入膏肓。

巫医们来来去去，只说是伤寒惊悸，压惊的药开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好转。

云华夫人的独门秘方也失效了，她整夜守在大禹王病榻前，又时刻要关注启王子的情况，很快便瘦了一大圈。

这天傍晚，大禹王的情况更加严重，到后来，竟然说起了胡话，云华夫人赶来时，他已经高热不退。

酋人急得团团转，一看云华夫人，简直就像见了大救星，“夫人，你快看，大王怕是不行了……”

云华夫人的手刚一摸上大禹王的额头，脸色就变了，大禹王整个人就像是被放在了烤架上，浑身高热得惊悸抽搐，嘴唇早已干裂，不时跃起大吼大叫。

云华夫人急忙摸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又亲自给他灌下去两大碗汤药，紧接着拿了湿的帕子放在大禹王的额头，如此反复折腾，直到快天亮，大禹王才终于清醒过来。

他十分憔悴，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启儿醒了吗？”

云华夫人不忍欺骗他，可是，又不忍心让他失望，只强笑：“大王且放宽心，启王子吉人自有天相，他会醒过来的……”

大禹王一听这空洞的安慰之词，十分失望。

云华夫人却摸着他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的面容，但见一股黑色的死亡之气已经隐隐萦绕在他的面门之上。

她当然比别人更了解他，早年无论遇到多么凶险的事情，他就算震惊，也从来没有这种死亡之气，可现在，他自身的能量和元气已经不足以和外界的邪气相抗衡，甚至于，他已经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案头，还摆着几件没有看完的竹简。

云华夫人拿起看了看，全是有关西北边境百姓离奇失踪的各种奏折。大禹王派了大量高手调查此事，可是，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云华夫人看完，又放下。

大禹王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她放下竹简，云华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柔声道：“大王，你要看吗？”

他摇摇头，嘴里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又闭上眼睛，气息十分微弱，已是半昏迷状态。

云华夫人走到窗边，看了看，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今年气候十分反常，才九月中旬，便是大雪封山的架势，她想，这可真是不祥之兆。

她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大禹王的床榻前坐下。

她手里，拿着一颗小小的药丸，很不起眼，但是，却装在一只通体翠绿的翡翠小瓶子里。药丸价值如何不得而知，可单见那么一只雕琢精美，毫无瑕疵的上等翡翠，便是十分珍罕之物。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这翡翠小瓶，然后，拿起药丸，轻轻放在了大禹王的嘴边。

这时候，大禹王睁开了眼睛。

他的精神仿佛好了一点，看着这玩意儿，伸手接过，问：“这是什么？”

云华夫人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这是我从西王母一族带出来的唯一的一颗药丸……这二十几年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从未动用，本是打算到你最危险的时刻给你服用……”

大禹王眼睛一亮，坐起来，紧紧捏着那颗小药丸：“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死药？”

“不死倒不至于，毕竟，这世界上无论是神或者人，都没有真正的长生不老。纵然是浩渺宇宙，都有穷尽死亡之时，何况是血肉之躯！！！但是，服用了这颗药丸，无论多么严重的情况下，都可康复，至少能再健健康康活个上百年……”

大禹王大为惊喜：“果然？”

云华夫人点点头。

他忙不迭地要穿衣下床：“既然如此，我得赶紧给启儿送去……快，夫人，陪我去送给启儿，启儿服用了一定能活过来……”

云华夫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大禹王一怔。

她摇摇头，面色很为难。

“夫人……”

她一字一句：“我只有一颗！”

他下意识地重复：“只得一颗？”

她点点头。

“大王，不是我不救启儿，实在是这药丸只有唯一一颗。如今，你也病入膏肓，要是没有这颗药丸，你就得不到救治；所以，请你原谅，我只能选择你……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大夏，以及对天下的百姓来说，你都比启王子重要得多……”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这话，本是不那么容易说出口的，可是，这乃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大王，请你原谅，我只能救你，也只能选择你……是我自私了，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禹王凝视她。

她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大禹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

她眼里，有了泪水。

大禹王也眼眶濡湿：“夫人一番厚意，我如何不知？这二十几年，多亏有你，否则，我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大王……”

他拍拍她的手，目中满是请求：“只是，夫人，这一次我还得求你。把这颗救命药丸给启儿吧，我根本用不着……”

云华夫人面色惨白。

他却笑起来，十分豁达：“生老病死，都乃天意。纵然是历代英雄豪杰，伟大帝王，哪怕黄帝、尧帝、舜帝，虽然他们一个个都活了几百岁或者一百多岁，但是，他们也都难免死去的一天，否则，王位也就不至于传到我的手上了。我已经年迈，又拖着个病弱的身体，死亡是迟早的事情，早一天迟一天，根本不算什么，所以，这颗救命药丸对我来说，意义并不大……”

他顿了顿：“可是，对启儿来说，就不同了。启儿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很漫长的人生路要走，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且，你知道，以前十几年，我一直亏欠他，我从未好好照顾他管教他……”

云华夫人张张嘴，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禹王双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夫人，每一次关键时刻都是你帮我度过难关，这一次，也只能靠你了。求你了，救救启儿吧……”

她忍无可忍，哽咽道：“那大王你呢？你怎么办？”

他笑起来：“至于我，就顺应天意好了。如果上天注定我的寿命只有这么多，那也无计可施。如果上天觉得我还不该死，那么，我就不至于马上死去。”

他目中满是恳求之意：“夫人，算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你救救启儿吧，只要能救活他，我就算马上死了也不会后悔……”

他本是谈笑风生，这番话说完，也许是力气用尽，往后就倒。

云华夫人急忙伸手搀扶他，他却连连摇头，气息急促：“夫人，求求你了，救救启儿吧，求你了……”

云华夫人内心一颤，掉头就走。

尽管有金丹吊着，几天后，剧毒依旧浸染了涂山侯人的全身。来来去去的巫医但见启王子整个人都变成了黑人，一个个均惊恐不已。此时，他们围着启王子，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主意，只是窃窃私语。

“天啦，这剧毒真是太可怕了，你们看，启王子都快成一截黑炭了……”

“唉，都这样了，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法了……”

“其实，启王子早就死了吧？”

“可不是吗？我怀疑他早就死了，但是，云华夫人总说没死……”

“云华夫人只怕是安慰大禹王才这么说的，毕竟，启王子一死，只怕立即就会要了大禹王的命……”

……

侍卫邰桑咳嗽一声，巫医们立即闭嘴，只见云华夫人慢慢走来。

他们一起躬身行礼：“参见夫人。”

云华夫人淡淡地：“启王子今天如何？你们商量出诊治方案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巫医上前一步：“夫人，恕我直言，启王子根本没有诊治的必要了，他分明已经死了……”

云华夫人伸手探了探鼻息，淡淡地：“这不还没死吗？”

“可是，他也根本不会醒过来了，这种剧毒是无解的。”

云华夫人长叹一声，一挥手：“好吧，你们都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好生意外，这些天，他们都是轮班守候，不眠不休，为的便是怕启王子真的死了，被大禹王怪罪。可现在云华夫人却叫大家回去，难道是觉得启王子没救了，干脆彻底放弃了？

云华夫人见众人踌躇，微微不耐，提高了一点声音：“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为首的巫医小心翼翼：“我们何时再来？”

“不用来了。走吧，都走吧。”

众人急忙告退，直到走出宫门，一个个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个年轻的巫医盯着为首的老巫医：“启王子这是死了吧？”

“唉，都不让治了，肯定是没法了。”

“大王也病得严重，如果让他知道启王子死了，这岂不是催他的命？”

“罢了罢了，都别提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没准大王一声令下，我们又得赶回宫中……”

……

巫医们各自散去，老巫医也踏上了回自己家的路，快到家门时，有一段小路，大雪纷纷，人烟罕至，老巫医脚步踉跄，被蛇尾轻轻卷起，他双脚离地，只来得及看到一截蛇尾巴，还没惊叫出来，已经稳稳站在地上。

他以为自己花了眼睛，只见对面站着一个戴狐裘帽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拱手，微笑：“老先生可是刚从宫里出来？”

他惊愕不已：“你是？”

“我听你们议论，说启王子毒发不治，可是真的？”

老巫医本是十分警惕，可是，对面的小姑娘玉雪面容，活脱脱便是雪地上走出来的小精灵。

他好感顿生，便实话实说：“启王子其实已经死了……”

凫风初蕾面色变了：“果真已经死了？”

他点点头，叹道：“那么剧的毒，大罗神仙都没法。我们出门时，启王子已经彻底不行了，大禹王都不让我们再进宫了，显然是已经没法了……唉……”

“不过小姑娘，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对启王子中毒一事如此好奇？”

她强笑着拱拱手：“谢谢老先生了。”

嗖的一声，又是一截蛇尾，老巫医又揉了揉眼睛，但见那小姑娘居然瞬间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惊诧莫名，好半晌才自言自语道：“真是咄咄怪事，刚才真有人跟我讲过话吗？”

可放眼四周，根本没有任何人影，他拼命揉眼睛，“怪了怪了，真是怪了，莫非是我在宫里熬夜几日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一人一蛇，隐匿在王宫最高一座楼的屋宇后面。

居高临下，可以把整个王宫的大致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大夏虽然号称一统九州，但是，整个王宫都很低调素朴，但是，自有一股威严肃穆的厚重气息。

连续大雪，王宫的林苑里也没什么珍稀植物，白茫茫的一片，显得十分萧条。路上，也很少见到宫仆们来来去去。

凫风初蕾看了半晌，无法判断涂山侯人到底住在哪一间宫殿，又不可能一间一间去找，因此，十分发愁。

委蛇已经变成了一条双头小青蛇，它低声道：“要不，我先去找找看？”

凫风初蕾点点头。

委蛇嗖地一声窜出去，沿着宫殿的屋檐，无声无息游走在每一间，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回来，双头朝向西北方向的一栋小院子，低声道：“涂山小子就在那里……”

凫风初蕾急忙问：“他情况如何？”

委蛇摇头：“很不好。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主人，你去看了就明白了。”

路过一重很古老的宫殿时，委蛇放慢了速度，低声道：“这就是大禹王的寝宫……”

凫风初蕾低头细看，只见那是一间很素朴的小屋，没有任何奢华装饰，只门口站着一名老仆，而里面的大床上则躺着一个人，看样子，竟然是大禹王。

大禹王大白天躺在床上，显然是已经卧床不起了。

她蹑手蹑脚靠近。

这下，看得分明，确认是大禹王无疑。

此时此刻，这位曾名震天下的英雄人物，就躺在尧帝和舜帝曾经住过的房间——就连这张古老的床榻，也是伟大先贤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彼时，并非家天下，天下者，有德者居之。

可是，现在这个万王之王，已经要死了。

凫风初蕾不由得握了握手里的金杖，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时候冲进去，岂不是轻易就会干掉大禹王？

这么一想，她干脆停下来，大着胆子俯身下去，但见大禹王双眼紧闭，眉宇之间竟然一片隐隐的死亡之气，分明是已经没几天好活了。

她一惊。

她握着金杖的手渗出汗来，一个小声音不停在脑海里叫嚣：杀了他，马上就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什么仇都报了。

金杖无意识地慢慢落下，正是冲着大禹王的咽喉，只需一下，保证大禹王不会有任何呼救的就会便会气绝身亡。

只听得委蛇细细的声音：“没想到大禹王和涂山小子都不行了，莫非大夏江山真要落在大费父子手中？……”

凫风初蕾心里一凛，手里的金杖仓促移开，脚下起落，三几下便离开了大禹王的寝殿。

床上的涂山侯人，已经彻底成了一个黑人。

剧毒浸染，先是从四肢蔓延到五脏六腑，然后，他的头脸甚至五官都彻底发黑了，到后来，简直成了一块不折不扣的黑炭。

若非那块护体金丹，他早就魂飞魄散了。

此时，云华夫人就站在他面前，仔细看着他。她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得双腿都些微麻木了，可是，她又不愿意坐下去，只是在屋子里反复走来走去。

其实，她已经来来去去几趟了，可是，总是下不了决心。

这颗不死药，她舍不得用在此人身上。

这个快死之人，就是大禹王的儿子。

大禹王二十岁出汶山，从此便奔波在治水的道路上，直到快五十岁才成家立业。此后，这唯一的儿子便成了他终生的惦念。

无论他多么叛逆，无论他多么冷漠他这个父亲，大禹王，从来没有放弃过儿子。

对儿子的爱，已经浸透了大禹王的血脉。

但是，他不是她的儿子。

云华夫人没有任何子女。

她这一辈子，爱一个男人，但是，她从未有过子女，也不知道亲子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事实上，和许多神族一样，西王母一族在很漫长的日子里是不婚不娶，罕有人婚配，更别说生育子女了，因为他们自身有漫长的生命，根本不需要像凡俗之人，在短短的一生中，要急急忙忙结婚生子，繁衍后代，以留存自己的基因，延续自己的性命，否则，就来不及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有人在西王母一族讲这个意思，铁定被当成怪物驱逐出去。

西王母一族认为，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生命，自己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犯不着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纵然云华夫人在中原日久，也慢慢地了解了中原人的心态，可是，她还是想：纵然是子女，别人的性命，岂能胜过自己的性命？

儿子的性命，又岂能胜过父亲的性命？

她完全不明白大禹王的所作所为。

好几次，小药丸已经放在涂山侯人嘴边，可是，她又缩回来，十分踌躇，犹豫不决：不死药，就这么一颗，给了涂山侯人，大禹王就彻底没救了。

而且，自己已经绝了西王母一族的路，别说是救别人，就算自己所需都再也拿不到了。

这颗药丸，她本是留给大禹王的，凡人命短，她又和大禹王情重，私下里算盘打得很好，有朝一日大禹王不行了，便可以服下这颗不死药，如此，又能陪伴自己上百年。

人生苦短，能有人陪伴一时是一时，百年之期在神仙们看来不值一提，可是，云华夫人知道，这一百年，无比难得。

两心如一的一百年，胜过一万年。

再不济，也是留给自己——虽然自己目前没什么危险，可是，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神人或者半神人急于讨好西王母一族了——为的，无非都是不死药。

这颗药丹，在云华夫人心目中，实在是胜过一切的珍珠宝贝。

因此，如何轻易舍得给涂山侯人服用？

可是，涂山侯人喉头已只剩下最后一丝气息，今日之后，就算给他服药也无济于事了。

云华夫人一咬牙，再次把药丸放在涂山侯人嘴边，涂山侯人自身已经没有吞咽的能力，她又不想助他一臂，只想，要是他干脆现在就死去就好了，也免得自己为难。

大禹王，真的比他儿子更需要这颗药丸。

门，开了。

她一惊，本能地缩回手。

药丸，就捏在手里。

门口，站着大禹王，他被两名仆从搀扶着，已经形销骨立。

她强笑：“大王，你怎么来了？”

大禹王慢慢走过来，尽管被两个侍从搀扶，他依旧行动艰难，一步步仿佛是在挪着，垂下的双手也毫无力气。

他先看了一眼云华夫人，目光落在她捏着的右手上面，里面，正藏着那颗珍贵至极的药丸。

云华夫人不由得满脸通红，干咳了一声，急忙道：“大王，快坐下吧”。

他暗叹一声，在儿子床榻前坐下。

儿子，满脸乌黑，从他翕张的嘴唇里可以看出，就连牙齿都开始发黑了。毒气攻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眼见儿子已经不活了，他反而十分镇定，只是轻轻拿起儿子放在外面的手，替儿子掖好被角，喟叹：“真没想到，我们父子竟然会同时死去。看来，老天爷真是厚待我，免叫我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云华夫人泪如雨下，抢上一步，将药丸塞在涂山侯人嘴里，在他背上重重一拍，只听得咕嘟一声，涂山侯人又重重躺在了床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才低声道：“大王放心，启王子一定会活过来的……”

“夫人……”

她急于离开，并不回头。

大禹王站起来，疾步走过去，因为速度太快，扑通一声便摔倒在地。

云华夫人本已经出门了，听得这声音，又折回来，抢上前扶起大禹王，“大王，你这是干什么呢？”

大禹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竟也泪如雨下：“夫人，我生平从未亏欠他人，可是，却单单辜负了你一人！”

云华夫人泪流满面。

“夫人，我自知时日无多，临死之际并无什么遗憾，于公于私，自认从未亏心，唯一所担心的只是你和启儿……启儿虽然年轻，但是他游历江湖多年，自有他的生存能力和他的朋友，可是你……你……唉……”

他深深叹息，悠悠地：“夫人……这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坚守寂寞岁月……我真是对你不起……”

云华夫人痛哭失声：“大王，你别说了……别说了……”

……

一人一蛇匍匐在屋顶之上，凫风初蕾忽然失去了勇气，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心想，自己真不该来这一趟。

也不知怎地，她心里堵得难受，内心深处，本是鄙夷云华夫人的，可现在，她才明白，云华夫人和姬真不同！

纵然是牺牲，也是完全不同性质的牺牲。

她骇然，不知道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居然可以到这样的地步。

委蛇也昂着双头，不知所措。

半晌，她转身就走，委蛇稍稍迟疑，也跟了上去。

云华夫人不经意地往屋顶看了一眼，但是，没有做声。回头，只见大禹王已经倒在自己怀里，又昏迷了过去。

大禹王，是真的不行了。

这一次，她已经无能为力。

也许是确切知道结果，她的内心反而十分平静。

她只是平静地令人将大禹王送回寝宫，然后，遣走了一切仆从，亲手关了门，这才看了看屋顶，淡淡地：“下来吧！”

一人一蛇，从开着的窗户里跳进来。

凫风初蕾直奔涂山侯人，她看到他焦黑的脸色已经开始慢慢地褪去黑色，露出微微的白，生命力，已经渐渐复苏。

凫风初蕾如释重负，低低的：“涂山侯人真要死了，就是我害死他。”

云华夫人看她一眼：“若非你用玉红草果实护住他心脉，他原本也必死无疑。不死药，只能续命，而不能让死者复活。鱼凫王，谢谢你。”。

凫风初蕾苦笑，若非受自己连累，涂山侯人根本就不会受伤！

“夫人，我有一事相告！”

“鱼凫王请讲！”

“涂山侯人虽是小狼王设计毒害，可是，归根结底却是大费所为。是大费出重金雇佣小狼王谋杀涂山侯人。你一定要让大禹王当心大费父子……”

云华夫人叹道：“大王早就知道了！”

凫风初蕾一怔：“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下令捉拿大费？”

她摇头：“证据呢？没有证据如何捉拿大费？再说，现在大王病入膏肓，朝中大事尽决于皋陶父子，大费自身也手握重兵，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大乱，只恐大夏九州，又将四分五裂……”

凫风初蕾说不出话来，可是，又不甘心：“难道云华夫人也对付不了大费？”

“我又不是大夏之人，我能做什么？”

凫风初蕾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恨恨地：“明明知道大费这个人野心勃勃，做了不少坏事，可是，王位还是要传给他们父子，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唯有王位给了皋陶，才能确保不落入大费之手！”

云华夫人沉声道：“大禹王不敢破坏禅让制，皋陶也就不敢，而且，皋陶为人谨慎，爱惜羽毛，比大禹王更加注重名声，他也决计不敢传王位给自己的儿子！”

凫风初蕾再也作声不得，只想，中原人的心思真是复杂多端，仿佛每一件事情都是一个连环套。

“小狼王和鬼方的女王躲在何处？”

她一怔，后退一步。

云华夫人又问：“他们一直躲在阳城吧？”

她摇摇头，本能地：“这事主谋是大费。大费不死，杀他们其实没什么太大用处……”

云华夫人却问：“既然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鱼凫王，你说，你有把握能争取他们也成为启王子的盟友吗？”

“夫人的意思是？”

云华夫人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涂山侯人：“大王一死，启王子便彻底失去了依靠，只恐大费更加不容于他。但若是他能有几个强有力的的盟友，那么，他的处境就会好得多……”

凫风初蕾坦然摇头：“这不可能！众人之间已是仇深似海。”

“可是，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永恒的敌人！小狼王和大费不也仇深似海吗？他们现在不也勾结在一起了？”

凫风初蕾一时语塞。

云华夫人并未继续追问，反而和颜悦色：“鱼凫王，你还能来看启王子，我已经很是欣慰了。至少，你和他之间并不是仇人！”

凫风初蕾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又看一眼涂山侯人，暗忖，即使为他争取不到小狼王，可是，能不能争取丽丽丝呢？

大禹王病危的消息传出，天下震惊。

与此同时，启王子已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江湖传言有板有眼，整个阳城的大街小巷都聚集了闲人议论纷纷。

“你们知道吗？大禹王快死了，启王子也快死了……”

“启王子不是快死了，好像是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果真？”

“反正巫医们是这么说的。我们隔壁的邻居便是负责诊治过启王子的巫医，他前两天便被赶回来了，据说，就是因为启王子已经死了，现在他们还惴惴不安，生怕被大禹王责怪呢……”

“得了吧，不是说大禹王自己都要死了吗？他哪里还有力气去责怪巫医？”

“这可真是大夏的不幸啊，大禹王那么伟大，怎么会父子一同遭遇不幸呢？”

传宗接代的观念，早已在华夏根深蒂固。

一个人，要是没有了唯一的儿子，那么，在别人眼中，必然是天下最不幸的事情。

凫风初蕾混迹人群里，听得这些谣言四起，不由得忧心忡忡。

很显然，大费父子正是借着万国大会上发生的变故大做文章，故意令人四处散播流言，制造舆论。

就算大禹王病重，可是，大禹王毕竟就是大禹王，纵然病重之下，他们也忌惮三分，为了万无一失，他们父子提前开始造势做舆论，到时候，无论如何，涂山侯人这个启王子也不敢再去沾染大夏江山。

“难怪最近凶兆频频，我就说嘛，为何今年八月底就开始下雪，才九月就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分明就是不祥之兆嘛……”

“一定是上天发怒了，降罪于大禹王，你们没听说吗？万国大会上，九鼎破裂了一只，加上大禹王乱认祖宗，背信弃义，激怒了上天，现在一病不起，又祸及他唯一的儿子，若非老天动怒，作何解释？……”

“也不能这么说，大禹王治水有功，而且大公无私……”

“没错，大禹王功在社稷，若是没有大禹王，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安定生活，老天要报应大禹王的话，岂不是老天也瞎眼了？”

“治水有功是没错，可是，大禹王都在王位上多少年了？最起码几十年了吧。他已经老了，早就该把王位让给更加贤能的年轻人了，就像当初的尧帝和舜帝，不也是尽早禅位给年轻人嘛……”

“皋陶大人不是比他还老吗？”

“皋陶大人虽然老，可是，皋陶的儿子不老啊。放眼大夏，如今最年轻有为的人可就是大费将军啊……”

“有传言不是说，大禹王根本不想把王位让给皋陶，而是希望留给他自己的儿子吗？”

“可不是吗？他真要想禅让王位，当初就不该找比他还老的皋陶大人，而是直接传位给大费将军，可见，上天也是看穿了他的私心，所以降罪于他……”

……

远远地，有人看见大费，闲汉们便异口同声：“大费将军！”

凫风初蕾急忙闪在一边。

大费大步走来。

闲汉们问：“大费将军，大禹王真的已经没救了吗？”

“启王子是不是真的死了？”

“唉，大禹王和启王子死了，我们大夏就只能靠大费将军了……”

“幸好有大费将军啊，要不然，真不敢想象会怎样……”

大费面色沉痛，语调伤感：“大家都为大禹王祈祷吧。伟大的大禹王，他一定会受到上天的眷顾，一定会好起来的，如果没有大禹王，便没有我们大夏啊……上天保佑大禹王吧……”

大家异口同声：“上天保佑大禹王吧……”

大费走了很远，还听得闲汉们的议论之声：“……幸好有大费将军，有国师皋陶，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他内心，汹涌澎湃，当然是因为喜悦。

大禹王和姒启竟然即将同时升天。

就连他也没想到，这一切，居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以至于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反应不过来。

可是，内心更多的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恐惧——大禹王一死，下一任的大王便是自己的父亲。

世事无常，天意难测，真没想到，大禹王死了，自己年迈的父亲居然还活着。这一次比命长，父亲大获全胜。

父亲的胜利，便意味着自己的失败。

自己，便再也没有资格登上王位继承人的宝座了。

他忽然又不那么希望大禹王死了。

至少，不能死在父亲前面。

一时间，内心七上八下，竟不知如何是好。

凫风初蕾远远地盯着他，但见他走走停停，显得心事重重，甚至好几次差点在分岔路口走错了。

她很是好奇，这个大费，到底在想些什么？

难道一听得大禹王父子同时死掉，他已经高兴坏了？

可是，看他的样子，又分明不是高兴，相反，他满脸的沮丧，恼怒，仿佛大禹王一死，反而对他很不利的样子。

她心里一动，想起云华夫人的话来“王位传给皋陶并不可怕！只要到了皋陶手里，就能确保不落入大费手里……”

皋陶爱惜名声她相信，可是，像大费这样的人，难道以后真的会遵守那至高无上的神圣禅让制度？

大费心事重重，走来走去。

凫风初蕾远远跟在他后面，但见他走了几步，忽然向左边一拐，非常迅速地便进入了一个简陋的酒肆。

看样子，是酒肆里有熟人在招呼大费。可是，大费却遮遮掩掩地四处看看，好像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

她对大费的举止越来越是好奇，总觉得这厮身上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和委蛇打算跟上去，但是，才走几步，就发现酒肆外面来了一支巡逻队，一个个大声吆喝：“店家，有看到可疑之人吗……”

凫风初蕾紧走几步，赶紧离开了。

大费回家，已是半夜。

他浑身散发出酒气，醉醺醺的，进门后，也不做声，而是先在堂屋里坐下。

屋子里还是没有生火，冷冰冰的，坐在椅子上，就像坐在一块冰块上。可是，他醉意上涌，也不觉得寒冷，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好一会儿，老仆才提着昏暗的油灯出来，“大费将军，你怎么坐在这里？”

他微微闭着眼睛，一张嘴便吐了出来。

“大费将军，你喝醉了？”

他捧着肚子，十分难受：“喝多了，给我倒一杯水吧。”

老仆絮絮叨叨的：“天太冷了，只有冷水，我马上去给你烧点热水……”

“不用了，就拿一杯冷水。”

冷水入喉，酒意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喉头就像塞了一个大冰块，他伸出手，不由得摸了摸喉头，这一摸，手也变成了冰块。

他虽然穿着厚厚的大氅，也冻得双手麻木，不由得伸出手，呵着气，想让自己暖和一点。

“快生个火盆吧，真是冷死了。”

老仆也冷得哆嗦：“可是，国师大人说，不到十二月，不许生火。”

大费大怒：“快去生火！国师大人怪责下来，我自会承担！”

老仆领命出去，一边走一边哼哼：“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国师大人怎么能睡着？真是的，可能是年纪太大了，一下就睡着了……”

他不经意地：“国师大人已经睡了？”

“早就睡着了。大费将军，需要我去叫醒他吗？”

“不用了！”

火盆，很快生起了。

冰冷的屋子，慢慢地有了一丝暖意。借着火盆的亮光，大费再次打量这间寒冷的屋子——已经非常陈旧的墙壁，泛黄的灯笼，偶尔还有黄泥糊弄下的灰色笊篱草显露出来，整个的土墙草房，简陋无比。

他从小生活在这里，也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父亲一直教导自己要艰苦朴素，不必执着于生活上的享受奢侈。

直到他第一次随父亲进入王宫。

王宫也并不是太气派，可是，当时在他眼里，简直就像天堂一般，到处窗明几净，暖和地毯，座椅都显得那么高大气派，尤其，还有精美的点心佳肴。

当他看到启王子时，整个人就不好了。

启王子独居一栋小楼，小楼干净清爽，有好几个伺候的宫人、侍卫，启王子穿着的也是上等锦绣。

大禹王自己简朴，对儿子并不简朴。

启王子吃穿用度，都远远超过大禹王自己。

这在少时的大费看来，简直是罪无可赦——启王子居然吃的那么好，穿得那么好，而且，启王子居然有一屋子的古琴、琴谱以及各种各样的点心。这些东西，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识过的。

尤其是点心。

启王子招待他，一下拿出了五种小点心，他几乎是贪婪地把这五碟小点心一口气吃了个精光，但觉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启王子见他喜欢，又让仆从拿出几大盘点心，可是，刚端上来，大禹王和父亲就来了，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之下，他再也不敢吃点心，立即默默后退。

至今他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大禹王一再让孩子们吃点心，可是，父亲却淡然地说，儿子从来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当时，他真是想大喊：我喜欢，非常喜欢吃点心，快让我吃吧。

但是，终究不曾得偿所愿。

很快，他就被父亲带走了。

此后，那几盘美味的点心，便成了他内心深处永远的缺憾和愤怒。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练武、练武、学兵法、学兵法……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都在辛苦压抑中度过，竟从不知道别的少年原来生活得那么富足而惬意。

那次回家后，他第一次大着胆子向父亲要求吃点心，可是，却被父亲断然拒绝。

父亲的理由是，人不能在口腹之欲上过多的要求，否则，就会陷入骄奢淫逸之中，忘记了奋斗的本来目标。他还一再告诫儿子，以后切切不要再提这些吃喝玩乐腐蚀人心的事情了。为做表率，当天晚上，全家的饭桌上，只有几大碗很粗粝的野菜和粗粮。

大费想到启王子的点心，这顿野菜哪里还吃得下去？

当天夜里，他离家出走。

结局是被父亲抓住，然后，重重责打了一顿。

皋陶亲自下手，打得儿子几乎半个月也无法起床。

大费对父亲、对这个家的恨，从此而生。

尤其，对于这座简朴寒酸的小屋子，他几乎是抱着深切的痛恨之情，厌恶到了极点。

可是，少年却不敢表露出来，因为，这屋子，这简朴，已经是国师的标签，每一个到家里找他的人，都惊诧于他的简朴，从而钦服于他的清廉。皋陶也因此成为整个大夏的道德楷模。

同样，作为国师的儿子，也从小秉承了这个道德楷模的重任——所有大臣教育自己的子女时，总是说：“你看看人家大费，不讲吃不讲穿，却是少年英雄……”

“看看大费，人家那么简朴，本领却第一流，你呢？你什么时候能向大费学学？”

大费，也成了少年一代的道德楷模。

于是，他便不能违背这个道德形象。

于是，在大费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和点心无缘。

直到他离开家，上了战场。

离家千里，快意恩仇，每每取得了胜利，便是无数的珠宝珍馐，享受不尽，他开始了自己的双重面孔生涯：在外征战时锦衣玉食，奢华无比，常常是纵酒狂欢，极度地享受人生；但一回到阳城，回到家，便又是那个简朴的少年，滴酒不沾，粗布衣裳。

从简朴的少年到简朴的青年，再到简朴的将军，他成了皋陶国师有口皆碑的好儿子，全大夏第一流的好青年，每个人都说，他的美德完全继承自父亲，来源于良好的家教。

可是，天知道，他是多么厌恶这副道德楷模的枷锁——对，就是枷锁，牢牢地规范着他的一言一行。

所以，他甚至厌恶阳城，他恨不得一年365日，每一日都在外行军打仗。因为，每次回阳城之前，他必须匆匆将自己的华美衣服，奇珍异宝分发给下属，甚至是偷偷扔掉。

很多时候，他甚至想，打了胜仗就跑吧，永远不要回到阳城了，哪怕是跑到一些偏寒的地方，独立成一个小诸侯，也随心所欲，远远胜过在大夏的良好名声。

但是，他没有！

他再是反抗，可骨子里已经烙印了父亲的痕迹——因为，他渐渐地意识到，这一切简朴寒酸的背后，也许，会换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比如，父亲被立为下一任王者。

可是，他骨子里，还是不愿意踏足这寒酸简陋的老家半步。

一如他那一次王宫之行后对启王子的恨。

所有的恨意，因此而始。

凭什么他有的，我没有？

就因为他是大禹王的儿子？

小时候，是因为那几盘富足的点心，现在，是王位江山。

王位，比点心更加诱人何止百倍千倍？

可是，大禹王即将死去，王位必将落在父亲身上——自己，竟然终究是和王位擦肩而过。

以父亲的顽固不化，他明白，父亲绝不会打破千年传统，破坏禅让制。

他不知道该恨大禹王还是恨自己的父亲。

忽然觉得非常绝望，十几年戎马生涯，无数赫赫战功，仿佛都在为他人做嫁衣。

他站起来，走来走去。

不行，无论如何，父亲不能登上王位的宝座。

这天下无论谁做王，自己都还有机会，但是，父亲一旦登基，自己必将永无翻身之地。

老仆早已瞌睡不已，他一挥手，让老仆去睡下。

老仆却絮絮叨叨地：“罐子上还温着药，国师大人每天半夜都必须喝一碗……”

他甚是不耐烦，“我会给父亲喝，你快下去睡。”

这么冷的天，老仆巴不得赶紧去睡，听得这话，立即便下去了。

诺大堂屋，彻底空洞。果然，外面的厨房明明灭灭，灶台上温着一只药罐子，药汁在里面咕嘟咕嘟。

然后，火熄灭了，慢慢地，那咕嘟咕嘟的声音彻底消失。

良久，大费听得父亲的房间里响起咳嗽声。

最初，他不以为然，直到听到房间里传来喘息。

他慢慢走近，站在门口，那咳喘更加剧烈，仿佛一口气上不来似的。

毕竟是近百岁的老人了，最难熬的原本就是冰雪严冬，偏偏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太猛太突然，而皋陶国师向来过着简朴的生活，没到季节是绝对禁止家人生火盆的，他认为，保持刻苦的环境才能保持一个人的心性。

尤其，越是在这样的突发天气之下，更应该磨砺心志，不向任何意外的灾难投降。

这个原则，他已经坚守了几十年了。

但是，他忘了自己年龄太大了，不比年轻时候了，也或许是人老了，感觉迟钝了，因此，他竟然没察觉太过寒冷，日复一日，还是没有生火盆。

以前老妻还在世时，尚有人关心着他的冷暖，老妻死后，仆从们惧怕他的威严和责骂，并不敢轻易靠近。

此时，大费便也不靠近，只是站在门口听着父亲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喘。

忽然，急剧咳喘一阵便没了声音。

大费忽然想起老仆的叮嘱，这个时候，应该立即把汤药拿进去，让国师准时服用一碗。

可不知为何，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干脆退后，又独自回到堂屋里坐下。

父亲的屋子里，再也没有传来过那咳喘之声。

直到快天亮了，他才缓缓起身，去端起那碗早已冰冷的药汁，推开了父亲房间的门。

“父亲，父亲……”

他叫了几声，无人应答。

皋陶的卧房里冷得就像是一座冰窖，他一进去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天还没亮，屋子里十分昏暗，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楚。

他慢慢上前，一摸皋陶的鼻端，便大声道：“父亲……父亲……快起来喝药了……”

国师皋陶躺在床上，浑身已经僵硬了。

“来人，快来人……”

老仆跌跌撞撞冲进来，惊慌失色：“怎么了？国师大人怎么了？”

旁边，是一只空空的药丸，还有跪在国师面前的大费将军，他泪如雨下，悲痛欲绝：“父亲……父亲大人……”

国师皋陶是被活活冻死的。

风雪提前来临，全阳城都提前生了火，就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以至于为了他坚守的原则而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消息传出，天下震惊。

所有人奔走相告，整个阳城，一片悲声。

有人说他迂腐不堪，有人说他太过固执；可是，每一个阳城人民都一致同意：为原则而死之人，是非常令人尊重的！

毕竟，这世界上，尊重原则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国师皋陶，彻底升级成了大夏的精神魂魄之所在。

按照皋陶生前的习惯，灵堂也设立得非常简单，大家见到国师的儿子大费跪在大门口迎送宾客，因为悲哀过度，很快便形销骨立。

老仆哭哭啼啼地见人便讲述大费将军是如何地孝顺，如何地悲痛，如何地父子情深，大费将军已经几天水米不打牙，为父亲之死悲哀得不成人样了。

而且，天气这么冷，大费将军也秉承父亲的遗志，根本不肯生火，以至于前去吊唁的大臣们都在灵堂前冻得直哆嗦，没有人肯多呆，都是匆匆安慰大费将军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大禹王并未前来吊唁皋陶，因为，他自己也已经行动不便了。

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得知皋陶一死，病情就更加重一筹，很快，便彻彻底底卧床不起了。

国师刚死，大禹王又要死，双重噩耗令整个阳城都陷入了一片慌乱。如果说大禹王父子病倒时，大家还说有国师顶着呢。

可一旦皋陶提前暴毙，各种流言蜚语就再也顶不住了，所有人八卦的焦点都指向了破裂的九鼎和这个怪异而寒冷的冬天。

毕竟，皋陶死了，大禹王再死，谁也不知道今后大夏将走向何方。

更主要的是，大夏今后的王者，到底该是谁？

大禹王又会把王位传给谁？

冥冥之中，仿佛阳城上空笼罩了一股凶煞之气，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

流言越演越烈，以至于病危的大禹王都再也无法躺下去了。

这一天，他拖着病弱的身子终于上朝了。

群臣已经好些天不见大王，此时，见他坐在王位上，虽满脸病容，倒也还有说话的力气。

君臣礼毕，他习惯性地看向旁边国师的位置，但见空空的，方知道自己的老伙计皋陶真的已经死了。

就连皋陶的儿子大费都没有来。

有扈氏首领道：“国师不幸病逝，大费将军留在家里料理他的丧事，所以无法前来……”

大禹王微微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心情。

是哀悼合作几十年的老伙伴的病亡？

是同病相怜自己的处境？

大家听得大禹王的呼吸沉重得就像一架已经快废弃的风箱，整个只有出的气，没什么入的气了。

直到旁边的近臣酋人迅速捧上参汤喂他喝了几口，他才恢复了点元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唉！”

叹息声，响彻大殿。

“真没想到，皋陶还是先本王而去！”

众人都垂着头。

大禹王叹道：“本王和国师共事近五十年，真没想到，国师竟然比本王先走一步……”

他说了两句，众臣便绝望了——大禹王已经明显中气不足了，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仿佛每一句话都要耗费他很大的力气。

就像一盏灯，已经油尽灯枯了。

他的声音疲倦到了极点：“本王和皋陶合作了三十年，君臣之间，从无龌龊，不料，今日皋陶先我本王而去，而本王……”

他忽然笑起来，淡淡地：“本王也时日无多！”

台下，有很长时间的死寂，大臣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恰当。

大家只是死死盯着大禹王，生怕他一不小心就在台上散架了。

是有扈氏先开口，他十分恭敬：“大王，我有一言，但不敢讲。”

“但讲无妨。”

有扈氏上前一步：“本来，这话不该在这时候说，可是，本着为大夏江山社稷考虑，我又不得不提。大王，恕我直言，皋陶国师已经去世，大王也身体抱恙，这下一任的王位究竟归谁，如何说法？”

他的心思，便是所有人的心思。

大家都在担忧：若是大王也忽然死了，又没有留下王位的遗嘱，大夏岂不是马上就要陷入纷争？

夏后氏却急了，大怒：“有扈氏，你什么意思？大王还没死呢……”

有男氏也怒了：“现在就问这个问题，有扈氏，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有扈氏亢声道：“我无非为着大夏江山，你们都不敢说，我却不能沉默。如果大王生前没有做好王位的归属问题，万一有什么，以后你们谁负责？”

夏后氏和有男氏狠狠瞪着他，但是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大禹王挥挥手，阻止了众人的争论。

也许是参汤发挥神效了，他的精神忽然恢复了，语速也流畅了起来：“有扈氏刚刚提的问题的确很关键。本王万万没想到，皋陶竟然在这时候先本王一步而去，而本王身体，也的确不行了……”

他站起来，定定看着台下：“万国大会好不容易奠定了华夏九州的和平局面，本王绝不愿意看着九州重新分裂，所以，一定要趁着还有一口气，定下王位继承人……你们说，皋陶之后，这天下谁最有资格做王者？”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在座的，全是大夏基柱重臣，每一个都曾立下赫赫战功，可是，无论是谁，也没资格说自己就是下一任的王者。

大禹王缓缓地：“你们每一个人都曾追随本王多年，都深得本王信任，现在，本王问你们，到底谁最适合下一任的王者人选？”

众人还是你看我，我看你。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条件不差，可是，每一个人，又都觉得自己无法完全服众。可是，要推举他人，却又很是不甘心，毕竟，每个人都觉得其他人并没有绝对性的优势。

12部族首领，旗鼓相当。

这反而推举不出众望所归之人。

这时候，大家才觉得，原来，要选一个王者，竟然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大禹王也并不急于催促，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皋陶那空出来的位置——他是国师，仅仅在他大禹王之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自己病危时，和皋陶密谈，皋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发下毒誓：我必将永远善待启王子，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皋陶，发誓善待他大禹王的儿子。

他大禹王，又何曾不是在心底发了誓要善待他皋陶的儿子？

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皋陶居然先走！

此时，这个大难题，便抛到了自己的面前。

算来算去，本是要坚决阻止大费这个颇有野心的年轻人登基，可是，他想，这一定是天意！

天命不可违！

要不然，自己和皋陶岂会先后病倒，又先后要死去？

大禹王沉默了许久，就在众臣生怕他就这么闭着眼睛当场驾崩时，他又开口了，“大家想好人选了吗？”

“大费将军如何？”

大禹王睁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有扈氏大声道：“我认为，再也没有比大费将军更合适的人选了！大王，您意下如何？”

夏后氏不以为然：“禅让制是什么意思，有扈氏你忘了吧？哪有父传子家天下的？你想贻笑天下吗？”

有男氏也说：“对啊，皋陶才死，怎能把王位传给他的儿子？这岂不是破坏尧帝舜帝遗留下来的规矩？有扈氏你胡说什么？”

“你俩才是睁眼说瞎话，皋陶从未登上王位就死了，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王者，如今大王把王位禅让他儿子，岂谈得上父传子？”

众人一听，果然是这个道理，一时间，倒无法反驳。

有扈氏朗声道：“虽然在座之人都是大夏重臣，可是，扪心自问，轮到战功，轮到威望，你们谁比得上大费？再说人品道德，大费也足以成为年青一代的道德楷模，难道就因为大费比我们年轻，他就没资格继承王位了？”

斟灌氏斟酌片刻，也出声了：“没错，轮到战功威望，大费虽年轻却远胜我们。就拿这一次国师的丧礼来说吧，办的那么简朴，大费伤心欲绝，形销骨立，这种孝顺，几个年轻人能做到？我们大夏不是自来提倡仁孝治国吗？大费将军可是最合适的人选……”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没错，大费将军少年老成，虽然战功赫赫，却没有其他年轻人那种少年得志的轻狂和嚣张，治国者，首推沉稳，但是又必须有朝气，大费将军，真可谓是唯一符合条件之人……”

“最主要的是，大费将军和国师一样，都是遵守原则之人。国师大人宁肯活活冻死也不肯提前生火盆，大费将军为其守灵，也是快冻死了，也不生火盆，大家都担心他就此倒下，他依旧不为所动。说真的，我们大夏，需要的便是这么坚守原则之人，唯有如此，才能确保各种神圣制度的传承……”

“说实话，如果是从我们之中选王者，无论是谁，我都不肯服气，同理，若是选我，大家也不服气。既然彼此都不服气，不如公推一个大家都服气之人……”

“那就是大费将军，没有别人了！”

夏后氏和有男氏见众人如此，也不吭声了。

所有人，都盯着大禹王。

大禹王却一直闭着眼睛，仿佛对众臣们的议论纷纷充耳不闻。

直到有扈氏再次高声提醒他：“大王还是你作定夺吧……”

大禹王终于睁开眼睛，缓缓地：“既然如此，本王宣布，待本王百年之后，王位禅让给大费！”

“大王英明！”

“大王英明！”

在众臣铺天盖地的呐喊声里，大禹王往后就倒。

酋人尖声道：“来人，快来人……”

巫医们一拥而上，扶起大禹王就奔向寝宫。

官员奉命去大费家里宣布王旨。

他宣读三次，被大费拒绝三次。

形销骨立的大费跪在父亲的灵位之前，坚决拒绝接受王位，只说父亲尚未下葬，小子才德不足，不能为王者云云。

旁边的有扈氏见状，急忙劝说：“大费将军何必如此？这可是天下人一致的推举……”

斟灌氏也道：“国师去世，大禹王也病重，现在我们大夏的江山就全靠大费将军了……”

大费的双眼已经哭肿了，声音也是沙哑的，无论众人怎么劝说，他只是摇头：“父亲生前，小子常年征战在外，从未好好侍奉他老人家，如今他去世了，小子少不得要在他坟头尽孝三年……”

众人一听这话，更是惨然，联想到大费的确十几岁起就征战在外，父子之间也的确聚少离多，而且，到现在为止，大费居然还没有成亲。

父子俩的大公无私，可见一斑。

大家对大费的好感度，更上一层。大费不做王者，这天下，就没有别的人配做王者了。

宣读官员第四次前去时，正是国师皋陶刚刚下葬，大费将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守着父亲生前曾经用过的物品发呆。

宣读官和陪同前去的几名大臣发现，大费将军因为太过悲哀，竟然晕倒在了父亲的灵位之前。幸好仆人急忙为大费灌下一碗热汤，大费才悠然醒转。宣读官这才把代表下一任王者的玄圭放在大费将军面前。

大费依旧婉辞不受。

有扈氏首领急了，大声道：“大费将军再不接受，就是不忠不孝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大费也惊愕地抬起头。

有扈氏朗声道：“国师刚逝，大王重病，正是需要有人站出来力挽狂澜之时，而放眼天下，再也没有比大费将军更服众的人选了。若是大费将军坚辞不授，岂不是让重病在身的大王感到为难和绝望？难道你还要让大王在病危之时到处另外去寻觅其他人选？此乃不忠。如果因为大费将军不肯答应，那么，日后势必引起天下大乱，国师大人和大王好不容易才打下的稳固江山，必将重新陷入四分五裂，如此，九泉之下的国师大人又岂能名目？此乃不孝！”

大费凛然站起来，一躬身：“首领教训得是，是小子自私了。”

大费，终于接过了下一任王者的玄圭。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国师皋陶的家里，一片漆黑。

宣读官和一众大臣早已离去，人去楼空，整个寒酸简陋的小屋，更是显得凄清死寂。

风雪更大，大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一阵一阵掠过。

就连他，也一阵哆嗦，内心暗暗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鬼天气。

转眼，看到对面玄圭发出的光芒，上等美玉在夜色里也难以掩饰其温润的柔光，触手处，却没有一般石头的冰冷，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暖意。

他轻轻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柄玄圭，从尧帝开始，传到舜帝，再到大禹王，然后是自己的父亲皋陶，再然后，是自己……并非是君王玉玺，只是下一任王者的传递信物，可是，其珍贵程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胜过君王的印玺。

此时，这至宝，终于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如释重负，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只是慢慢地把玄圭放在一边。

寒风呼啸里，有各种飞禽走兽偶尔破空的声音，那是他安排下的一个陷阱：任何胆敢靠近之人，都会被陆地和空中的双重追杀拦截。

他担心的刺客，当然不是凫风初蕾或者丽丽丝等一干人。

他现在最担心的刺客便是来自大禹王——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想，大禹王不可能就这么甘心把王位传给自己——毕竟，以大禹王的精明，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他儿子中毒的事情跟自己有关。

他想，在大禹王死之前，恐怕自己必将度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

黑暗中，有人悄然进来。

大费依旧没有亮灯，只是听来人低声禀报：“负责诊治启王子的巫医全被屏退，只剩下云华夫人一人负责。至于启王子的死生，任何人都不知道，据说，云华夫人严令任何人接近启王子，就连负责服侍的宫人们也毫不知情……”

大费缓缓地：“这么说来，启王子是根本没死了？”

“属下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将军别忘了，云华夫人可是来自西王母一族，她有许多古怪本领……”

大费一凛，自己竟然忽略了云华夫人的身份。

可是，黑暗中的声音又响起了：“云华夫人真要有起死回生的本领，那大禹王就不至于死了。但是，据诊治的巫医透露，大禹王的确只在煎熬时间了……”

大费极其慎重：“果然如此？”

“属下保证消息可靠！大禹王应该就这两三天时间了，不可能熬更久了。”

大费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只要大禹王一死，纵然涂山侯人还活着，那也没什么大碍了。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几天，东夷族的首领和东眷女都有来访，他们父女送来大批厚礼，要求见一见将军，如何处置？”

大费毫不犹豫：“绝对不许他们进来！尤其是东眷女！不许她踏进半步！”

大费补充：“这段时间，未得我允许，任何不速之客全部拒之门外。”

“属下明白了。”

大禹王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云华夫人一直守在他的床前，当巫医再一次送来汤药时，她只是摇摇头，接过就放在一边，并没有再喂大禹王。

她知道，已经没用了。

可是，她的震惊并不在于大禹王即将要死——因为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反而不觉得奇怪。

她震惊的是，大禹王真的把王位禅让给了大费。

野心勃勃的大费，一心要干掉启王子的大费。

仿佛看到一出悲剧即将上演，可是，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阻止的能力。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很少认为大禹王做错过什么决定，唯有这一次，她觉得大禹王可能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良久，她起身。

可是，手却被一把拉住，她急忙回头，“只见大禹王睁开眼睛，浑浑噩噩地看着她：“启儿呢，启儿呢……”

她柔声道：“启王子已经无性命之忧了，很快他就会好起来。”

大禹王还是一碟连声地问：“启儿呢？启儿呢？”

她一怔，这才发现，大禹王已经整个神志不清了。

“启儿……他们要杀启儿……你救救启儿……救救启儿吧……”

她轻轻拉住他的手，叹道：“大王，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启王子。”

他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云华夫人给他喂下去一碗药汁，他的眼神慢慢地清醒了一点。云华夫人这才试探性地：“大王，你真把王位传给大费了？”

他垂着头。

“你知道大费和启王子这次中毒的关系吗？”

大禹王还是垂着头。

过了许久，就在云华夫人以为他快晕过去了，才听得他嘴里低低的一句：“没法……我发过誓的……夫人，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云华夫人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不该这么问，只怕真是天意如此……”

大禹王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一夜之间，阳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一件事情：大禹王把王位禅让给大费了。

大费，已是下一任的王者。

凫风初蕾得到这个消息时，惊呆了。

她和委蛇走过最繁华的一条街时，但见许多百姓在风雪中集聚不肯离去，都自发在哀悼皋陶国师，每个人皆素身孝服，在在地传扬着皋陶父子的贤德往事。

与此同时，人们的悲哀里也满满都是喜悦之情：大费将军做下一任王者，也算是众望所归了。

凫风初蕾简直不敢置信：明明几天前大费才设计毒杀涂山侯人，怎么几天之后，他就被立为王者了？

难道大禹王是傻了吗？

“大费将军做王者，真是再合适没有了……”

“可不是吗？大费将军不仅战功赫赫，而且是真孝顺，听说国师大人一死，他就不吃不喝家里也不生火，几天下来，人就瘦的不成样子……”

“何止如此？据说大费将军被禅让王位后，坚辞不授，一再推辞，根本就无心于王位……”

“那可不行，要是大费将军不做王，我们大夏怎么办？”

“放心吧，据说有扈氏首领对大费将军晓以利害，一再劝诫，大费将军才勉强答应接受王位……”

“唉，大费将军可真是淡薄名利，以后，我们可要好好支持大费将军……”

……

凫风初蕾听着这些议论，简直呆不下去了，三几步便赶紧出了阳城。

“鱼凫王……”

发声的是丽丽丝，凫风初蕾赶紧随她走进了她的暂时栖身之地。

丽丽丝脸色很难看：“大费现在居然成下一任王者了，以后要杀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凫风初蕾也很是沮丧，这种伪君子，怎么就能蒙蔽大禹王呢？

明明自己就已经告诉云华夫人实情了，难道云华夫人没有转告大禹王？

丽丽丝走来走去：“大费要是登基了，我们就更没机会了，要不，现在就去杀了他？”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只听得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得了吧，现在绝不是杀大费的好时机！现在整个阳城都在哀悼国师皋陶，大费也因此名望达到了顶峰，你们要这时候去刺杀他，绝对被愤怒的阳城人民撕为碎片。而且，一个人在气势如虹的时候，是怎么都杀不死的……”

小狼王一跃而入，凫风初蕾转身就走。

他一把拉住她，笑嘻嘻的：“凫风初蕾，你何必对我避如蛇蝎？”

委蛇一蛇尾扫过去：“你小子比蛇蝎还毒。”

他急忙放手，还是嬉皮笑脸的：“我已经多次赔不是了，你们还要怎么样？抱歉，怪蛇……”

“你对我说抱歉干嘛？”

“抱歉，凫风初蕾……快原谅我吧……”

丽丽丝也急忙圆场：“鱼凫王，我们好好合计合计吧，毕竟，大费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小狼王立即道：“对对对，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现在内讧，岂不是更对付不了大费？”

委蛇冷冷地：“大费登基，如你所愿，不然，谁为你兑现十万两黄金？”

小狼王一瞪眼：“难道我不能拿了黄金再攻打大费吗？”

“你都能想到的事情，大费想不到吗？”

小狼王笑嘻嘻的：“大费这厮的确诡计多端，可是，他登基也是一件好事，这不，因为皋陶之死，全阳城都放松了对我们的搜捕，否则，我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只等大禹王一死，我们便可趁乱大做文章，凫风初蕾，你说是不是……”

丽丽丝也正有此意，因此，她也看向凫风初蕾：“鱼凫王，你作何打算？”

凫风初蕾却摇摇头：“丽丽丝，我劝你尽快离开。”

丽丽丝很意外：“为什么？”

“现在正是阳城最空虚的时候，真可谓来去自如。可是，真要等大禹王一死，大费大权在握，只怕最先就是清剿全城，以彻底铲除后患。现在不走，以后就怕真的走不了了……”

“可是，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过大费？”

“经过这几次之后，你们也该知道，再要杀大费，是不可能的。实不相瞒，我见你之前，才暗中去过大费府邸探测，大费表面上开门迎客，为了他父亲之死哀悼不已，实则严密布防，于地上、空中都布置了各种杀招，看样子，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我们……”

丽丽丝立即问：“难道大费还有其他敌人？”

小狼王接口：“一定是大禹王这个伪君子，表面上把王位让给他，实则不甘心，所以想派人杀掉大费，如此，王位便可以落在他儿子手里了……”

丽丽丝惊问：“涂山侯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能根本没死！”

“何以见得？”

小狼王一指凫风初蕾：“这还不简单吗？涂山小子真要死了，这个鱼凫王绝对会找我拼命。现在她没找我麻烦，不就证明涂山侯人没死吗？”

凫风初蕾却根本就不接他的话茬，还是对着丽丽丝：“一国之仇，只诛杀一人实则于事无补，不如赶紧回去凝聚力量，东山再起，等大费气势衰竭之时，再杀他也不迟！”

小狼王不以为然：“大费登基之后，为什么还会衰竭？我可看不出来他有任何衰竭的迹象……”

凫风初蕾诚恳道：“丽丽丝，你还是回去吧。至于大费，你现在真杀不了他，反而是等他登基后，腾出手来，你若还在阳城，那才是非死不可了。不如留待机会，以后再说……”

丽丽丝在阳城的这段时间，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势力和处境，而且，在皋陶居丧之间，她也悄然去大费府邸四周查看，虽然不敢靠近，却发现大费周围密布了极其厉害的埋伏，别说刺杀他，就连靠近的机会也完全没有。

此时，听得凫风初蕾这么一说，也很是心动。

“鬼方古堡一战，牺牲了大半的女战士，可是，据我所知，鬼方一族至少还有上万人分散在各地，若是能重新召集旧部，发展壮大，岂不远远胜过在这里做无谓的牺牲？”

丽丽丝点点头：“是了！以前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单单只逞一时之勇。鱼凫王说得对，我真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小狼王急了：“丽丽丝，你可不能听凫风初蕾的，才杀一个涂山侯人，哪里够本？”

凫风初蕾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丽丽丝点点头：“交浅言深，如何决定还是丽丽丝你自己衡量吧，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就走。

小狼王但见她全程对自己不理不睬，无论自己如何说，她都根本不答话，彻彻底底的漠视态度。要是她打自己骂自己找自己拼命还好说，可是，这种视若无睹的态度，真是令他抓狂。

眼看凫风初蕾就要出门了，他追上去，可是，还没开口，蛇尾卷起一股冷风，将他阻拦。

凫风初蕾，早已走远了。

他站在门口，气得脸青面黑：“丽丽丝，你看，你看，她不理我了，她一句话也不跟我讲了……”

丽丽丝自己也心事重重，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涂山侯人醒来时，只见屋子里空荡荡的，他起身坐起来，但觉头眼有些昏花，脚步也是轻飘飘的。

邰桑端了汤药进来，见他坐起，大喜：“天啦，启王子，你真的活了……”

涂山侯人莫名其妙，摸了摸额头：“我怎么了？”

“启王子中毒躺了好几天，本以为不治了……”

“我中毒了？”

涂山侯人摇了摇晕乎乎的头，忽然想起那天在酒肆里，自己中了一箭，他急忙道：“凫风初蕾呢？她没事吧？”

“她没事。”

邰桑话锋一转，不等他再问，立即道：“既然启王子好了，就赶紧去看看大王吧……”

涂山侯人一惊：“父王怎么了？”

“大王只怕真的不行了！”

涂山侯人直奔大禹王寝宫。

大禹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此时，寝宫外面，早已汇聚了大夏的十二部族近臣，他们守在一边，等候着大禹王最后的遗言，忽然见启王子跑来，大家都睁大眼睛，以为看错了。

为首的大费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变得平静，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对涂山侯人点了点头。

涂山侯人并不知道他已经是下一任王者了，对上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点点头。

夏后氏大叫：“启王子，真的是启王子吗？”

有男氏也喜出望外：“启王子，你的毒解了？”

涂山侯人点点头。

“唉，启王子快进去看看大王吧。”

涂山侯人三步并作两步便进了门。

所有近臣侍女都退在一边，只有云华夫人一人坐在床头，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涂山侯人奔进去时，看到她正在喂大禹王喝下。

重症病人，是绝不能服用大补参汤的，否则，便是催命。云华夫人此举，分明就是为大禹王延续最后一口气，让他有交代遗嘱的最后一点力气。

涂山侯人心里一抖，竟然不敢走过去。

云华夫人却毫不意外，淡淡地：“启王子，过来见你父王最后一面吧。”

不过几步距离，他的双腿却如灌了铅一般。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忽然变得很大：什么启王子，什么姒启，你对你父王从来都不以为然，可是，要没了大禹王，你算什么东西？

他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大禹王的床头。

大禹王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听得声音，只伸出颤抖的手：“启儿……是启儿吗……”

他紧紧握住父王的手，颤声：“是我……父王……是我……”

泪水，滴落大禹王手背上。

大禹王分明察觉了这滚烫，元气忽然来了，笑道：“启儿，果然是启儿……启儿，你活了，真的活了……谢谢上天，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他一叠连声：“夫人，谢谢你，谢谢你了却了我最后一桩心事。”

涂山侯人声音哽咽：“父王……”

云华夫人已经起身退在一边，彻底为父子二人让出了位置。

大禹王也反手握住儿子的手，他忽然睁开眼睛，仔仔细细看着儿子，确信儿子完好无损，便大笑起来。

涂山侯人泪如雨下：“父王，你还有什么要吩咐孩儿的吗？”

“启儿，你今后要去哪里便去那里。天穆之野也罢，周游世界也罢，随你心意即可。”

涂山侯人痛哭失声。

大禹王的目光转向云华夫人，深深看着她。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便再也不曾移开过。

云华夫人也凝视他。

他只是笑了笑，她也只是笑了笑。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笑之中。

她对他的一切心事，已经了如指掌。

他还是凝视云华夫人，话却是对儿子说的：“启儿，你记住，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务必要好好照顾云华夫人！”

“儿子明白。”

大禹王还是看着云华夫人，满脸笑容，仰头就倒。

“父王，父王……”

“大王，大王……”

哭声震天，近臣的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大王驾崩了……”

大禹王驾崩了。

他只比他的老搭档皋陶多活了七八天。

外面的十二近臣，伏地痛哭。

就连大费也痛哭失声，那一刻，他真的是泪流满面，不知道是哀悼大禹王还是自己的父亲，或者，是这马上就要属于自己的大夏江山。。

第十九章 大费王

大禹王之死，传遍天下。

全国举哀，痛惜这位至高无上的王者。

人无完人，也许在他生前曾经有过一些非议，可是，在他死后，所有人民想起的便是他治水的功劳，无上的功勋。

没有他，便不会有今天的大夏。

阳城之外，更是万国震动。

对于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们来说，国师皋陶之死根本不算什么，可大禹王一死，就不同了。那意味着一个强人时代的结束。至于新被禅位的大费，毕竟是嘴上无毛，诸侯们对他的畏惧之情，当然远远不及大禹王。

更离奇的是，原本传闻中必死无疑的启王子，彻底复活。

他现身王宫，最为大禹王唯一的儿子，对所有宾客行礼如仪。

有人死去，有人复活。

有人痛哭，有人叹息，也有人欢欣鼓舞，乐不可支。

当然，也有人忧心忡忡，郁郁不满。

说也奇怪，大禹王和皋陶一死，天气立即就放晴了，连续几个大晴天，整个阳城街头积雪化尽，大街小巷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久违的蓝天白云重新出现，一扫昔日的阴沉雾霾。

孩子们又开始蹦蹦跳跳，商贩们也忙着摆摊，久违的热闹又回来了。

大家把这一切，归功于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另一个时代，则是大费的时代。

大费将军忠勇双全，所以，老天爷以艳阳天来表示对他的一种诚心的认可。

此时，大费的双脚就踏在王宫门口。

他已经无数次从这里进进出出，但是，每一次都是以臣子的身份，唯有今天，是以主人的身份。

阳光从琉璃瓦上洒下来，将整个雄伟肃穆的王宫映衬出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就连大费手里的玄圭也被浸染了一种王者之色。

他第一次发现，这阳光竟然如此美好。

旁边的侍卫急忙行礼：“大费将军……”

他非常满意。

他知道，很快，他们便将改口了。

大费将军这个称呼，必将成为历史。

大费王，便要开启新的历史。

可是，他面上还是一片哀戚，慢慢走了进去。

灵堂里，姒启和大费对立。

这也是万国大会之后，二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大费先向大禹王的灵位行了臣子之礼，转向涂山侯人，语气真诚得不像样子：“启王子节哀顺变。”

姒启点点头。

他上下打量启王子：“外界传闻启王子中毒，我们都是虚惊一场。”

姒启淡淡地：“大费将军费心了。”

大费还是语调真诚：“今日前来，我是有一事和启王子相商。”

“何事？”

“大王功在社稷，威震天下，以我之见，丧事不应该如此草率简朴。应该按照古代先贤的规格，大肆居丧，号令天下万国全部前来参加葬礼，如此，需要三个月之期限……”

姒启淡淡地：“先父王有令，三日之内便可下葬，无需任何殉葬品。”

大费看了看简陋的灵堂，除了那具棺木还算颇厚之外，就连大禹王下葬的寿衣都是粗布衣裳。

一代王者，他的丧礼比之他才下葬不久的大臣皋陶，不说更加寒酸，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费叹道：“大王千秋功业，如此薄葬实在是于心不忍，也有违常情。这样吧，国库里不是有一些大王喜欢的宝剑吗？不如把这些珍贵宝剑与大王殉葬……”

姒启还是淡淡地：“人死如灯灭，再多的厚葬也无济于事，最后无非招来盗墓贼觊觎而已，大费将军就不必费心了。”

大费点点头，也不强求，只是再次道：“既然启王子执意如此，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了。不过，启王子但有所需，不妨尽量提出来，我会令人完全照办……”

姒启当然听出，他这话明为客气，但里里外外，已经完全是一副睥睨天下，把自己当做了这王宫的真正主人。

他只是看了看他手里的玄圭，还是淡淡地：“大费将军有心了，我们什么要求都没有。”

大费点点头，四处看了看，忽然道：“云华夫人还好吧？”

姒启不经意地：“夫人伤心过度，卧床不起。”

“可得叫巫医好好看看。”

“医者不自医。”

大费环顾四周，又安慰几句，这才告辞了。

出去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这雄伟肃穆的王宫，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来时的场景：几乎跟那时候分毫没变，雄伟的王座，高大的柱子，琉璃瓦反射着阳光，还有地上铺着的地毯。唯一改变的是，当初满屋子飘香的糕点甜蜜香味，已经被祭奠死者的那股特殊气息所彻底覆盖。

他多次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让这王宫里完全飘起属于点心的香味，可现在，他觉得点心的香味毫无意义，这属于死者的香味，才特别特别好闻。

他面色悲哀，内心愉悦地出门而去。

在国师宅邸，他远远停下。

国师宅邸还是那么寒酸，那么简陋，甚至于因为皋陶的死，这宅邸几乎彻底失去了生气。可是，生平第一次，他忽然对自己出生的这老宅子有了好感。

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父亲是对的。

一切的简朴，便是为了成就自己今日手里的玄圭。

若是当年执意吃糕点的少年得偿所愿，从此后就成了一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可以想象，今日还能手里拿到这珍贵的玄圭吗？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大踏步走进家门。

明明四周严密布防，可是，进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微微不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随时随地在盯着自己，可是，他无论怎么试探，都看不出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

他屏退老仆，进门坐下，反手关了门。

但不一会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他本能地跃起来，但一见来人，立即又坐下去。

涯草关了门，站在他对面，尽管旁边就是一把椅子，可是，她根本不坐下去，只是四处看看，搓了搓手：“大费王，你这屋子怎么冻得像寒冰似的？”

明明连续几日艳阳高照，气温回升，冰雪都早已融化了，这屋子里怎会冷得出奇？

大费却死死盯着涯草，因为他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件事情：每一次见到涯草，这个女人的身材都会比之前更小一号。曾几何时起，她根本无法在这房间里站立，可到现在，她居然能像常人一般在普通民宅里行走自如。

在外人看来，她充其量就是一个个子颇高的男子而已。

她也注意到了大费的目光，咯咯一笑，目中满是水色：“大费王何故一直盯着我看？”

“你已经会缩行术了？”

涯草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困难的？你还真以为这天下只有百里行暮才会？”

他心里一震，缓缓地：“百里行暮去哪里了？为何一直没在阳城露面？”

涯草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我还没恭喜大费王！恭祝大费王如愿以偿，成为大夏的王者。”

大费低声道：“大禹王尚未下葬，你不该这时候来找我的。”

涯草不以为然：“你怕什么？大禹王没死时，大家还忌惮三分。可现在，大禹王早已驾崩了，天下是你大费之天下，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难道不知道启王子并未死？他明明中了无解之毒，却奇迹般地复活。这个人可是深藏不露，不可小视。”

“大费王，你就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启王子孤家寡人一个，既无外戚也没近臣，他有什么靠山？大禹王一死，他就一废物小子，你未必然真会怕他？”

“怕是不怕，可这时候总要注意影响，要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得了吧，你大费王装了那么久的道德楷模，难道不累吗？人永远戴着一张面具过日子，该多么苦恼？反正现在你已经大权在手，又手握重兵，谁敢多话半句，直接砍了，如此，方才是帝王之道，不亦乐乎……”

大费苦笑一声：“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可是，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对了，涯草，你今日前来，到底有何要事？”

涯草又笑眯眯的：“我不是说了吗？我可是来恭喜你的。大费王，你夺得天下，我可是最衷心祝贺的，想想，这可不是什么小王，而是九州四海的大王，和大禹王起名的大君主，多么伟大……”

她娇声柔和，水色荡漾，说话的时候，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魅惑香味，纵然一直保持警惕的大费也忽然觉得心魄动荡，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希望这女人快快离开才好。

这个关键时刻，他可不能做出任何有损于自己名誉的事情来。

可是，涯草却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大费王，你可真是个有史以来最年轻最英俊的王者……”

大费也是血肉之躯，如何受得了涯草身上如此甜蜜如此蛊惑的香味？她呼吸之间，就像自动吐出魅惑人心的迷香，令任何男人都足以血脉喷张。尤其，这女巨人娇艳如花，当她靠在他的肩头时，简直只剩下一张微微翕张的红唇，合着她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妩媚得令人骨头都快酥软了。

大费干咳几声，尽量让自己的身子保持笔挺，本想推开她，可仓促之间，手推在了错误的地方，软绵绵的，吓得赶紧缩回来。

涯草咯咯娇笑：“哟，大费王居然还真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以前我都不相信，现在可相信了……”

大费满面通红。

涯草见他意乱情迷，好像再坚持下去就把持不住了，这才坐定了，娇笑道：“大费将军，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你说。”

“你许诺我们的整个西北河山还作数吧？”

“当然作数，我一登基，便传令下去，将整个西北之地，全部划归你们防风国。”

涯草咯咯大笑：“大费王可真是爽快，我喜欢。”

她吐气如兰，“可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再许我十万徭役。”

大费一怔，浑身的热意忽然消退了，他顺手端起旁边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冷下去，理智便清醒了。他缓缓地：“十万徭役？我可能办不到！当年大禹王治水也不过才出动20万徭役，而且是逐渐分散开去，并非集中一时一地。现在，大夏境内国泰民安，没有任何大灾大荒，我以什么理由去征调十万徭役？”

“这还不简单？”

涯草媚眼如丝：“我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自大禹王治水成功后，这二十几年，大夏都顺风顺水，人民丰衣足食，人口增加得非常快。迄今为止，大夏全境，包括所有属国，至少已经有八千万人口。单单大夏12部族，也至少有近四千万人口。如此众多的人口，要抽调区区十万徭役，何难之有？”

大费还是摇头：“大夏有几千万人是没错，可是，我不敢一登基便大兴土木，我没有征调徭役的理由。”

“你当然有理由！”

“此话怎讲？”

“你传令下去，要在西北之地为大禹王兴建一座雄伟无比的陵墓，这工程，就需要十万徭役。如此，岂不是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大费还是摇头：“这不可能，天下皆知，大禹王生前就留有遗嘱，只能简葬。实不相瞒，我今天才从王宫出来，姒启把大禹王的丧事安排得比我父亲更加简单。我有什么理由要去大建墓葬？姒启也不可能答应！”

涯草不慌不忙：“西北边境接连有上万百姓无故失踪，妖气西来，唯有在此地修建大禹王陵墓，方能镇压妖气……”

大费心里一震，蓦然站起来，沉声道：“西北妖乱，真是你们干的？”

涯草娇笑：“你看，我连借口都替你想好了。等大禹王葬礼之后，随便再弄几个小把戏，让阳城恐慌，百姓们都迷信胆小，且是羊群效应，此时，一声令下，他们便不会再有怨言，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既然你们能令百姓一夜之间失踪上万人，何不干脆直接弄十万徭役去？”

涯草不笑了，她叹了一声：“这样弄去的都是死人，无济于事。可我们需要的都是活人！”

大费内心惊惧，却不露声色，只问：“你们把那些人都杀了？”

“我们不也是替你制造舆论吗？若非乱象四起，大禹王岂会连受刺激，这么快就死了？我们这不都是为了帮你大费王吗？”

涯草巧舌如簧：“你想想看，那些怪事可都是发生在大禹王驾崩之前，可是，若是你一登基，只要征调十万徭役，大修陵墓，一切怪事便可立即停止，保准你大费王深得民心，坐稳龙椅，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吗？”

大费站起来，走了几步，很显然，他内心交战得厉害。这时候，方知道涯草背后不但是防风国，而是一股比防风国更可怕得多的势力。

能一夜之间斩杀万人于无形之中，那该是什么样的力量？

他不敢想象，因此，也不敢拒绝。

“你还记得百里行暮吗？”

他心里一震。

“只要十万劳役到手，我答应你，保证为你除掉百里行暮！大费王也该知道，百里行暮可是姒启的朋友，如果他出手，有些事情，你不见得能对付得了。”

大费一咬牙：“要了这十万徭役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易是不是就结束了？”

涯草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娇声道：“大费王怎能说出如此无情之话？我们不是朋友吗？岂能是什么交易？”

大费绷着脸：“十万徭役已经是我的极限，其他条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答应了。”

涯草连声叹息：“好吧，好吧，大费王，我们朋友一场，我当然不会为难你。十万徭役之后，我们的确也没什么别的要求了，相反，也许到时候，还会给你许多别的好处……”

她强调：“不过，这十万劳役，必须越快越好。”

“要多快？”

“最好马上进行。”

大费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情知她背后的势力可能一天也等不及了，可是，他不敢问原因，只是沉吟道：“我尽力而为。”

“好极了！我就知道大费王一直是个聪明人！”

她的手往上抬，摸在大费的脸上，“英俊的大费王，你万万不可做戏过度，该吃得吃该喝得喝，看看吧，你都瘦得不成样子了，连我都心疼了，再有，你这个鬼屋真是冷得要命，小心你也被冻死，那就得不偿失了。好吧，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等开年你正式登基改元的时候，我再来捧场……”

言毕，飘然而去。

大费眼睁睁地看着这女巨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背心不由得涔涔的一股冷汗。十万徭役，他想，自己该怎么合情合理的摊派下去？

这可是个大难题啊。

大禹王葬礼的那一天，整个阳城人山人海。

冰雪早已融化，人们惊奇地发现，涂山之上，树梢之巅，居然还带着深深浅浅的绿色。此外，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叶，霜染一般，十分美丽。

原来，之前的寒冬完全是假象。

现在，才刚刚到深秋。

厚厚的棉衣除下，许多人都换上了薄薄的单衫。

这一冷一热，真是令人无限唏嘘。

大禹王，将和他的妻子涂山氏一起合葬在涂山之上。

在送葬的人群里，大禹王唯一的儿子启王子走在最前面。他一身重孝，虽然沉默，但是，跟外界猜测的中毒已久形象完全不同，事实上，启王子英气勃勃，身板笔挺，若非满脸悲哀，他完全是一个阳光少年。

这和阳城人民所想象的纨绔子弟形象截然不同。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大禹王时代的结束，便标志着启王子这个称呼的结束。

从今往后，他便只是姒启，而不是启王子。

大夏的王宫，已经和他彻底无缘。

当然，大费才是今天的主角。

作为下一任王者，他虽然在守孝期间还未正式登基，但已经是事实上的王者，所有臣下，都开始把他当王者对待。

此时，他手持玄圭，走在涂山侯人之后。

但见他因为父亲和大禹王相继去世的双重打击，形销骨立，十分憔悴，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不少。

送别的人们纷纷惊呼：“大费将军请多保重……”

“天啦，你们看，大费将军快支撑不住了……”

他在送葬的队伍里，只是满脸哀戚地向人民挥手。

大费将军的忠孝形象，再入人心。

就如他手里至高无上的玄圭。

今日之后，他便会入主王宫，只等这一年的最后两个月过去，便会天下改元，迎来属于他的时代。

再后面，是整个大夏的诸侯大臣。

再后面，是自动送行的百姓。

因为送别的人太多，队伍竟然整整从阳城拉到了涂山，绵延几十公里。

凫风初蕾一身便装混迹在送葬的长长队伍里，但见周围的百姓均满脸哀戚，有不少长者连连抹泪。

他们对大禹王的爱戴，是完全出自内心的。

就连她，也觉得内心很是不安宁。

并非是因为大费当了王者以后要杀他就更不容易，而是总觉得大禹王和皋陶都死得很蹊跷。仿佛一场大乱才刚刚要拉开序幕。

她又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手心里的玉瓶，看看时间，百里行暮这两天就该到阳城了。

涂山。

那是一座非常简单的陵墓，没有任何殉葬品，只有一具厚重的棺木，棺木里，便躺着一代伟人大禹王。

在他的旁边，便是他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的原配妻子涂山氏。

当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时，涂山侯人也不知道，母亲等待多年，到了今天，她在九泉之下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如释重负？终于赢了？或者已经太过失望满是愤恨？甚至根本不愿意跟这个所谓的丈夫在黄泉之下再有所牵扯？

大费率领大夏的十二部族首领一起跪哀，涂山侯人一一还礼。

大费眼眶通红，言辞诚恳：“启王子节哀顺变。大禹王功在千秋，日后在九泉之下也必将继续庇佑我大夏江山。今后，我还有许多仰仗启王子的地方。”

涂山侯人一扫昔日的漫不经意，他也语调真诚：“大费将军客气了，大夏江山以后就全靠你了。”

“唉，想我父亲和大禹王配合默契，君臣之间从无罅隙，几十年来，真可谓同甘共苦，亲密无间，但愿日后我俩也能效仿先贤，继续我大夏的宏图伟业……”

12部族首领纷纷附和：“大费将军智勇双全，日后必将带领大夏走向一个更高峰……”

“大费将军可是赫赫有名的战神，我大夏一统天下的局面必将持续万万年……”

“以后若有启王子辅佐，真不啻如虎添翼……”

涂山侯人当然心知肚明，所有的逢迎之词全部指向了大费，时移世易，如今，是大费的天下，也难怪部族首领们全部转移了风向。

夏后氏和有男氏都和大禹王特别亲厚，如今，见大禹王只留下这一儿子，以后前途未卜，都不免忧心忡忡，可是，碍于大费，却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看了涂山侯人一眼，陆续告辞了。

大费留在最后面。

涂山侯人看着他，他也看着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淡淡地：“大费将军还有何指教？”

大费沉声道：“真没想到，我俩的父亲居然差不多同时去世，这也算是天意吧。以后，我俩更应该继承先人遗志，精诚合作，不能让大夏江山在我俩手上衰落下去。”

涂山侯人何尝看不出他惺惺作态背后的嚣张和猖獗？

这话很明显，我的父亲已经替你的父亲做了一辈子臣子。现在，情况反过来了，你也必将为我做一辈子臣子。

涂山侯人只是淡淡地：“大夏有大费将军就足矣，其他人充其量是锦上添花。至于我……”

他顿了顿，“我无才无德，也不能再为大夏做什么贡献。”

“启王子的意思是？”

“待大禹王丧事彻底结束，我便会离开阳城。”

大费肃然：“启王子何必如此？要知道，大夏正是用人之际，我还有许多要仰仗启王子的地方。”

涂山侯人笑道：“我就不留在阳城碍大费将军的眼了，你放心，我会尽快搬出王宫。”

也不等大费再说什么，他一挥手：“好了，大费将军现在是大忙人，就没必要在这里跟我闲扯了，还是早点回去准备登基的事情吧，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忙碌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话已经是极不客气了，依照大费昔日的脾气，早就翻脸了，可现在，他居然不气不恼，十分大度：“启王子也别急着搬出王宫，更不用急着离开阳城。否则，传出去，倒叫不知情的人民以为是我容不下启王子……”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好了，天下皆知你大费将军忠孝两全，大仁大义，你就别担心这区区小问题了。”

“嘿，启王子真是说笑了。”

他盯着他。

他也盯着他。

彼此的笑声里，看到洞箫和劈天斧的杀气交错。

涂山侯人敢肯定，如果大费自忖能一击成功，绝对马上出手了，可是，他碍于劈天斧的威力，毕竟，几次交手下来，他从来没有占过便宜。

而且，这是在大禹王的坟头。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大费将军快快请回吧，在你登上王位之前，若发生流血变故终究乃不祥之兆，也有损你大仁大义的美名……”

大费也笑眯眯的：“启王子真是爱开玩笑。好了，我就先行告退了。日后，启王子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尽管向我开口。”

涂山侯人一挥手：“大费将军走好。”

大费将军听得他这话跟送别死人似的，心里大怒，可是，环顾四周，还是大步离开了。

四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涂山侯人独自站在这座孤零零的陵墓前面，忽然意兴阑珊。

帝王将相，有何意义？

纵然伟大如大禹王，死后连安葬之地都不能随心所欲——如果可以选择，他敢保证，大禹王根本不愿意和死去几十年的原配合葬——黄泉路漫漫，原本毫不相爱的夫妻，竟然连死后也只能凑合凑合。

有人无声无息靠近。

涂山侯人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没有哭，更没有悲痛得花容失色，相反，她依旧衣衫华贵，容颜端丽，神情也十分平淡，就好像从来没有大禹王之死这件事似的。

可是，涂山侯人看她一眼，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傻眼了。但见云华夫人鬓边，居然有一缕白发！

西王母一族的女子，居然有了白发。

涂山侯人心里一抖，侧身一边，只深深一鞠躬，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华夫人一直站在陵墓前，但是，她的眼神很空洞，仿佛神思早已不知云游到了何处。

许久，涂山侯人才低低的：“其实，大禹王根本不该被埋在这里。生前已经决裂，死后何必强求？一对怨侣，黄泉之下都还要彼此折磨，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她缓缓地：“启王子还在怪我？”

涂山侯人急忙道：“没有，没有，小子绝对不敢怪罪夫人……我的意思是，大禹王内心深处是肯定不愿意被葬在这里的，夫人，这一点，想必您应该比小子更加清楚……”

他长叹一声：“小时候，我总是不了解这一点，现在才明白，有些事情是根本无法强求的。”

她凄然一笑：“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他是大禹王，他是天下人的表率，纵然连死后，也必须做足道德楷模。所以，他必须，也只能被葬在这里……”

大禹王生前，没有再立任何别的女人为王后，对外界公开的原因是，他是因为惦念死去的涂山氏。

涂山氏，便是大夏之母。

若是他死后，却不跟涂山氏合葬，这如何对不明真相的天下人交代？

生前做戏，死后也不自由。

帝王将相，不过如此。

涂山侯人但觉一股嗖嗖的寒意从头到脚，明明头顶有久违的艳阳高照，可是，他却觉得这个寒冬才刚刚开始。

许久，他低声道：“阳城乃是非之地，夫人不宜久呆。”

云华夫人却定定地看着他：“启王子作何打算？”

他一怔，缓缓地：“小子并没有什么打算。”

云华夫人叹道：“启王子既知阳城非久留之地，就该知道，既然有第一个丹朱，就难免有第二个丹朱。”

涂山侯人何尝不知尧帝的大儿子丹朱被舜帝流放的典故？可是，他只是跪下去，对云华夫人行了一个大礼。

云华夫人坦然受他一礼。

涂山侯人再次叩拜：“小子一则感谢夫人的救命之恩！二则牢记父王临终前的遗命……”

他慎重其事：“小子虽然深知夫人本领高强，可是，今后无论小子在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但凡夫人有所差遣，小子必然赴汤蹈火。”

云华夫人长叹一声：“启王子起来吧。”

他又对云华夫人叩了三个头，这才慢慢站起来。

云华夫人正色道：“如果启王子还愿意踏上寻求《九辩》《九韶》的旅途，现在，正是上路时。”

涂山侯人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

再不走，大费就要出手了。

他点点头，肃然道：“夫人心意，小子心领。”

云华夫人微微一笑，只是点点头，先下山去了。

冬日天短，才到申时，太阳便已经西斜，吹来的风也冷嗖嗖的，看样子，连续的几个艳阳天已经快结束，天气又要转冷了。

涂山侯人独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一人一蛇，从灌木丛里走出来。

委蛇的双头昂着，语调也很沉重：“启王子，节哀顺变。”

他看着凫风初蕾，低声道：“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凫风初蕾看了一眼大禹王的陵墓，叹道：“我早该向你道歉的……”

“何来道歉之说？”

“当日若非我要你帮我安顿姬真，也不至于让你陷入小狼王的陷阱。严格说来，其实是我害了你。”

涂山侯人笑起来：“反正我福大命大，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像我这样的人轻易是死不了的。”

委蛇叹道：“要是那天你真的中毒死了，别说我家主人，就连我都一定要去宰了小狼王那小子。”

涂山侯人正色道：“死生乃天理循环，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或者欲望，谁也不敢保证到底是活着更好还是死去更好，有些时候，死去没准是一种解脱。”

“启王子能如此超脱，真是难得。”

他只是凝视凫风初蕾。

死生契阔，再会无期，谁又能真正超脱？

他只庆幸，此时此刻，身边还站着一个她。

二人一起走到山下，在分岔路口，涂山侯人忽然道：“你们先走吧，我今天还有一点事情，改天再来找你们。”

凫风初蕾很意外。

“我已经不适合再回王宫了，实不相瞒，今夜起，便要到处找客栈寄宿了。不过，这也是求之不得，当初我执意不肯回宫，却被大禹王派人绑回去，现在好了，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毕竟，王宫是个非常无趣的地方……”

凫风初蕾这才看到山路边，有两个拿着行李之人，正是当初大禹王强行为涂山侯人安排的贴身侍卫风胡子和邰桑。

鹿蜀也昂着头，它一身彩色的长毛已经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看到委蛇，立即非常亲热地鸣叫一声表示招呼。

委蛇哈哈大笑：“鹿蜀居然还记得我。”

涂山侯人笑道：“鹿蜀虽不会说话，但是它记忆力惊人。”

二人上前来，邰桑毕恭毕敬：“启王子，我们送你去客栈吧。”

涂山侯人接过行李，淡淡地：“不用了，以后你们不用照顾我了，我自己足以照顾自己。”

“可是，启王子……”

他还是笑眯眯的：“你们已经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又对凫风初蕾道：“等我处理了事情就去找你们。”

说完，头也不回，拎着自己的行李和鹿蜀离开了。

凫风初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摇摇头，和委蛇踏上了另一条路。

委蛇叹道：“涂山小子真是可怜，只有他一个人，从未做过什么恶事，可是，大禹王一死，他便成了大费的眼中钉肉中刺，真要留在阳城，只怕凶多吉少……”

凫风初蕾默然无语。

国师老宅，一片肃穆。

大费正要进门，看到旁边的大树下。人影一闪。

他低喝一声：“出来吧。”

小狼王硬着头皮走出来，低声道：“我真没想到姒启的命那么大，他竟然没死。”

十万两黄金，化为泡影，小狼王的沮丧可想而知。

大费和颜悦色：“我已经送了五千两黄金到郊外僻静之地，可能你的属下已经接收。”

小狼王不敢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五千两黄金算是我送你和姬真的新婚贺礼。”

小狼王不可思议，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我明明没有杀死姒启，你还给我黄金？”

“那是个意外，不是吗？姒启本是非死不可，却不知为何又活下来了。可是，没道理他次次都那么好运。”

“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帮你杀姒启？”

大费点点头。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小狼王，你可以先拿着这些黄金，壮大实力。另外，我可以把西北偏南的几万公里赏赐给你白狼国，但是，你需记住，这几年万万不可在边境再行骚扰掠夺之事，如果大夏有需要，你也得及时配合，凡事听我号令……”

小狼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大费，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西北偏南的几万公里土地，是整个大西北最好的草原，曾被他觊觎多年，无数次扰攘边境，大肆掠夺，但都无法固守，三个几月，便又重新被大夏夺回。

现在，大费居然说，他把这几万里土地赏赐（白送）自己。

“你记住，这片土地虽然是你的了，但是，只能合理放牧，切切不可扰攘滋事。”

小狼王简直就已经懵了，真真有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脚背之感。

大费还是和颜悦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小狼王，我既然已经用你，便会长期用你。以后，合作机会还多，好处也少不了你的。”

小狼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真真是感激涕零：“我小狼王以前真是很少服气过什么人，可大费王，我现在是真的服你了！你放心，日后你但有差遣，我小狼王无所不从！”

大费一笑，点点头，推门进去。

小狼王盯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大费竟然有如此的胸襟和气魄，难怪人人都推举他做大夏之王。”

，

近阳城时，正是日暮，大小酒肆，食客云集，酒菜飘香。凫风初蕾有些饿了，便和委蛇钻进了一家僻静的酒肆，随意找了个雅间。

一盘牛肉，几个小菜，吃起来却索然无味。

她又拿出玉瓶看了看，算算时间，距离百里行暮的半月之约，又只剩两天了。她不无担忧，像百里行暮这样的人，处理一件事情都需要一两个月，只怕事情的困难程度，难以想象。

委蛇却信心十足：“百里大人一定能按时归来！放心吧，百里大人从不食言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忧心忡忡。

有人进来，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冷冷地：“涂山小子命可真大！不过，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什么叫活着没什么意义了？”

“不是吗？启王子启王子，哈哈，可真是报应，大禹王尸骨未寒，儿子已无落脚之地。现在被大费驱逐如丧家之犬，比我这个小狼王还不如。”

凫风初蕾淡淡地：“大费还没站稳脚跟，他再恨涂山侯人，他也不敢现在动手。”

“哈哈，还需要动手吗？启王子都被赶出王宫了，从此，他无非是一个流浪汉而已，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没了他老子，他无非就是个浪荡子而已，大费哪里还犯的着搭理他？”

委蛇见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很是不爽：“小狼王，你快滚回去吧，大费动起手来，你便是死路一条。”

“你这怪蛇难道没看到大街小巷的布告吗？大禹王驾崩，大费登基，已经开启天下大赦模式，连死囚都赦免！也就是说，暂时没人来管我们了，全阳城的巡逻队已经彻底撤掉了。我们现在哪怕大摇大摆走在阳城街头不做任何伪装，也没人会理我们……”

“那你小子又何必藏头露尾？敢不敢跑到大街上大喊一声：我就是小狼王？”

“我这不是凡事小心为上吗？”

委蛇还是狐疑：“小狼王，你该不会又和大费有什么勾结吧？”

他翻了个白眼：“怪蛇，你休得胡说八道。”

“小狼王，我可提醒你，继续和大费勾结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小狼王想起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几万里土地，内心暗道：我的好处大着呢。

可是，他却长叹：“本来，我处心积虑要杀大禹王，结果，大禹王就这么死了，也算是老天爷为我报仇了，可是，怎么就觉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呢？”

凫风初蕾盯着他：“砍下大费的头，你就会有成就感。”

他急忙岔开了话题：“凫风初蕾，你说，涂山小子为什么能活下来？明明是没有解药的剧毒，难道他是什么神胎仙体？”

凫风初蕾想淡淡地：“小狼王，你别想着火中取栗。大费之前肯和你私下结盟，那是为了对付大禹王。可现在他自己已经是大夏之王了，你认为他还会跟你结盟吗？当心他调转刀口第一个宰了你……”

“哈哈，凫风初蕾，要不，我俩结盟算了？”

他凑上去：“我说真的，和别人结盟我总是不放心，可是，和你结盟，我才真正信得过。只要我俩联手，以鱼凫国的广大疆域和白狼国的精锐骑兵，称霸天下也绝不会仅仅只是一个梦想……”

他越说越是兴奋：“凫风初蕾，你嫁给我吧，就像当初我的老祖先盘瓠那样，我俩一定也会生育许多儿女，成就一番伟业……”

他见凫风初蕾不理不睬，忽然怒了：“喂，凫风初蕾，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什么对着涂山侯人时有说有笑，面对我，却冷若寒霜？”

“……”

他愤愤不平地：“不就因为他是什么启王子，大禹王的儿子吗？对他那么客气，却对我如此冷淡，不就是嫌弃我没钱没权了吗？若是我有钱有势，恐怕你早就扑上来了吧？外面的女人，都这样了，只看男人们的条件，从来不看男人的内在和潜力……”

凫风初蕾终于正眼看他，上下打量，不气不恼，“小狼王，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内在和潜力？”

“这……”

“你人品很好？学问很渊博？见义勇为心怀天下？怜悯弱小扶危济困？还是你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万人景仰？”

小狼王：“……”

“这些东西你没有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没有钱！”

小狼王悻悻地：“至少，我生殖能力强！”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其实，小狼王真有一个极大的优点，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吧？”

小狼王大喜：“你说，我有什么优点？”

“你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不会急着去责怪别人，而是先反省自己……”

小狼王忙不迭地：“对对对……”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每一次都是先反省自己，然后总能找到理由怎么把责任推卸给对方……”

小狼王：“……”

委蛇一头敲在他的头上，大笑：“蠢小子，你都有这么好的优点了，哪个女人敢轻易嫁给你？没准分分钟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哈哈哈，你别以为这天下的女人都是姬真。”

小狼王气得脸青面黑，冷笑一声：“你们这么嘲笑姬真，在我眼里，还真不如姬真。至少，姬真懂得为男人无条件牺牲，无条件服从。”

“所以，你就该专心一意娶了姬真，别再癞蛤蟆缠着我家鱼凫王。讲真的，小狼王，每次听你向我家鱼凫王求婚，我都觉得是一种亵渎和大不敬……”

小狼王跳起来，一拳就砸向委蛇的头。

委蛇急忙避开：“瞧这小子，瞧这小子，居然还有暴力倾向，太可怕了……”

凫风初蕾沉声道：“小狼王，别闹了。”

委蛇眼尖，忽然道：“天啦……”

酒肆门口，仿佛多了一盏无比明亮的灯。

一美人姗姗进来，随手便关了门。

美人儿一身蓝色裙裳，上等的蜀绣，一针一线，夹杂淡淡的金色，就像天空和白云，美丽得令人忘记了呼吸——但是，这美丽裙裳在她身上，反而显得有些不妥，因为，不是完全合身。

委蛇大叫：“我的天……”

小狼王一看姬真这身衣服，也急了，饶是他，也不由得面红耳赤。

姬真却毫不知情，只是柔弱无比地走到凫风初蕾面前：“鱼凫王，奴家有一事相求……”

凫风初蕾淡淡地：“我什么都办不到。”

姬真也不管她的冷淡，径直说下去：“大王一心爱慕鱼凫王，所以一直滞留阳城，不肯回白狼国，还请鱼凫王看在小狼王一片痴心的份上，嫁给大王，纵然鱼凫王要做王后也是可以的，姬真愿意和鱼凫王一起好好服侍大王，一同为白狼国开枝散叶，鱼凫王也知道，我们白狼国被偷袭后，损失惨重，正需要女人多多生育，姬真只求鱼凫王念在大王痴情一片的份上，赶紧和大王一起回白狼国，如此，大王也可以尽早多多娶别的女人，多多生育，很快就会让白狼国重新兴旺起来……”

若是第一次见面，凫风初蕾一定会被这番话惊出脑水，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是看了小狼王一眼，淡淡地：“小狼王，给你一群女人其实用处不大……”

姬真诧异地看着她。

“应该给你一头母猪，你很快就能创造一个世界！”

小狼王恼羞成怒，却一时语塞。

姬真却急了，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鱼凫王，我是真心的！虽然我们白狼国以前讲究纯血统，可是，如今时移世易，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你愿意嫁给大王，我愿意一直以你为尊，以你为大，大家都是女人，好好伺候大王可是我们女人的本分……”

也许是因为她语气太真诚，凫风初蕾竟然一时无法反驳她。

她索性一指身上的崭新衣服，“这可是我们白狼国的至宝，是大王送奴的定情物，也是奴的新娘服，奴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只要鱼凫王愿意，奴可以把这件衣服送给鱼凫王，让鱼凫王穿着和大王拜堂成亲……”

委蛇哈哈大笑，蛇尾一扫，卷起姬真的裙摆，“姬真，你认识字吗？”

姬真低头一看，但见裙摆的最下角，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居然刺绣着一个字。

委蛇大笑：“不认识字是吗？想来你也不认识，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个字念‘蕾’，凫风初蕾的‘蕾’！这衣服本是我家鱼凫王的，是你们这位伟大的小狼王趁我们不备偷了去，没想到，还居然成了他送你的定情物了，哈哈哈……人家说狼心狗肺，我看你两口子分明是贼狼一窝……”

姬真惊呆了。

如果地上有一条缝，小狼王已经钻进去了。

可是，现在他只能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好一会儿，才狠狠瞪着姬真，厉声道：“谁让你来的？你疯了吗？”

姬真哇的一声便哭起来，可是，又不敢大声哭，只是泪盈于睫，委屈得就像是刚刚遭难的难民。

小狼王硬着头皮：“凫风初蕾……这……我……”

委蛇大笑：“小狼王，说真的，我见过许多厚脸皮，可是，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天下真是绝无仅有！你难道真的就没有丝毫羞耻之心吗？”

小狼王急了：“怪蛇，我……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们那会儿对我隐藏真面目？……早前我以为凫风初蕾就是个丑女嘛……要是你一开始就这么漂亮，我早就喜欢你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凫风初蕾就跟吞了个苍蝇似的，忍无可忍：“小狼王，快滚！你但凡还有一丝羞耻心，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委蛇也跟驱赶苍蝇似的：“快走，小子快走。”

小狼王悻悻地：“要我走也可以，不过，凫风初蕾，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什么都不能答应你……”

“你非答应我不可，你不许嫁给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哼哼，既然不嫁给我，也不能嫁给别人。你记住，无论哪个男人敢娶你，我就把他给杀了。”

姬真也立即道：“我知中原女子矜持，往往口是心非，鱼凫王一定是爱我家大王的，只是嘴上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小狼王一听，对啊，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的男人，没道理女人会不喜欢啊。他胸口一挺，来了精神：“凫风初蕾，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女人嘛，欲拒还迎也是正常的……”

他在阳城潜伏多日，早已换了中原人的便装，高鼻深目，蓝色眼珠，身材健硕，也的确是颇有几分男色，纵称为美男子也绝不为过。

很显然，他对自己的相貌是超级自信的。

但见凫风初蕾上下打量自己，便笑道：“凫风初蕾，你嘴上说不喜欢我，可是，你内心肯定喜欢我，不然你不会多次救我又借金子给我。所以，我怎么着也得对你以身相许，这样，以后你的金子便全都是我的金子了……嘿，当然我是开玩笑的，你这么漂亮，有没有黄金其实我都乐意娶你……”

真小人，坦荡荡。

很显然，这小子死缠烂打，看中的不仅仅是美色，更以为自己能为他提供源源不绝的黄金。

凫风初蕾一字一句：“小狼王，你听清楚了！我对你的态度可不是欲拒还迎，我是真的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就像你看到老鼠蟑螂一般避之不及，你明白吗？”

委蛇大笑：“如果小狼王阁下觉得看到老鼠蟑螂很恶心避之不及这种人之常情，是对老鼠蟑螂欲拒还迎的话，那我们就真的没法了……”

“该死的老蛇奴……”

委蛇不气不恼：“小狼王，你一定不认识一个字……”

“什么字？”

“贱！”

“……”

“你两口儿贱嗖嗖的，世上罕有。说真的，可能只有你们白狼国那种人狗交配出来的奇葩部族，才会有你们这一对奇葩男女。狗男人呢一味猖狂自大，狗女人呢一味下贱奴化，真是看了令人作呕……”

小狼王后退一步，本是要破口大骂，可是，口干舌燥，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忽然觉得整颗玻璃心都碎了，自尊心被刺得千疮百孔。

偏偏那如花容颜，就算冷漠无情，满脸鄙视，也美丽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相形之下，地上跪着的姬真，简直就像一朵已经开残了的野花，黯然失色，毫无吸引力了。

他毛了，忽然冲上去：“凫风初蕾，你不嫁我也就算了，这么损我有意思吗？你就那么了不起吗？中央天帝的女儿不也嫁给了一只狗吗？何况，我还是堂堂小狼王，你就比我高贵许多吗？”

“……”

这死缠烂打的家伙，凫风初蕾真是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有一种男人，有一种迷之自信。

他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冷笑一声，满脸气愤：“你鱼凫王再高贵再矜持又如何？不还是个女人吗？身为女人，最终不还是会被男人睡吗？”

凫风初蕾根本不在乎他这流氓般的嘴脸，她反而闲闲地：“放心吧，反正又不会被你睡，你激动什么？”

小狼王口不择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希望被那个什么百里行暮睡！”

她居然笑起来：“是又如何？你管的着吗？”

小狼王急了：“喂，凫风初蕾，你还真是喜欢百里行暮？”

“对啊！我就是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

“他比你帅不行吗？”

小狼王冷笑一声：“他帅吗？不就因为他本领大又是上古大神吗？你就这么肤浅看上他了？”他越说越是气愤，“一路上和那条怪蛇鬼鬼祟祟的，整天说什么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是不是早就暗恋人家了？”

“是又如何？我一直喜欢他，也只喜欢他一人，不行吗？”

小狼王见她一口承认，居然不带否认的，尤其，她懒洋洋、轻描淡写的样子更是显得风华卓绝，就像一朵天下至美的花蕾在春风里无限得意的摇曳。

偏偏又想起百里行暮送她的各种礼物：委蛇身上能遮风挡雨的轻纱大伞，她每每遇到危险时就拿出的那个厉害无比的武器，他甚至怀疑那个古怪的小屋子也是百里行暮送的，还有她用不完花不尽的金子。

他更是妒火中烧：“我还以为你凫风初蕾是多清高多冷漠，原来，你不就是一个见高踩低的女人吗？你喜欢百里行暮，不就是因为他比我更有本事吗？要是有一天我比他更厉害了，你是不是就马上转向我了？”

凫风初蕾再是好脾气，也炸了，她金杖一横，小狼王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蛇尾席卷，硬生生地从窗户边丢了出去。

委蛇大叫：“臭小子，我警告你，再有下次，直接砍下你的狼头！”

“滚！你这个不要脸的癞蛤蟆！”

小狼王翻身爬起来，正要大骂，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扔了出去。这一摔，真如腾云驾雾，竟不知过了多久，才重重跌落在地。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浑身又没有丝毫伤痕，只骇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小湖对岸，那奇怪的小屋子早已无影无踪。

他惊得面无人色，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听得哭声，回头一看，只见姬真躺在地上，正哭哭啼啼：“大王，等等奴……”

他只能跑回去，一把拉起姬真，恨恨地看一眼她身上那件蓝色的华丽裙裳：“都怪你多事，谁让你来的？”

姬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回答得上来？

小屋外，委蛇却乐不可支：“百里大人，你可终于回来了，哈哈，我先去找一点吃的东西，你们先聊聊……”

百里行暮却凝视凫风初蕾，笑容满面：“初蕾，是不是等久了？”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和小狼王的胡扯，顿时满脸通红。

他却心花怒放，就像看着一朵红花在自己眼前慢慢绽放。

“我就是喜欢百里行暮，不行吗？”

若非亲耳听见，简直不敢置信。

他巴不得她再说一遍，便站在原地，一直看她。

她心里咚咚乱跳，可是，所有的烦躁不安，忽然烟消云散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她静静地挨着他，很长时间，二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凫风初蕾却觉得静谧得出奇，就好像他所有要说的话，她其实已经一清二楚。

他不经意地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她很自然地，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如此微小的举动，他的一颗心却瞬间雀跃起来，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我是遇上一点事情了，所以才让你久等。”

她面色红红的：“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所以害怕了吗？”

她老老实实点头，低声道：“我真怕你不回来了……”

“我知道你在等我，怎会不回来呢？”

他凝视她，低声道：“初蕾，你刚刚对小狼王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面红耳赤，只是低头不语。

他哈哈大笑：“初蕾，既然你没反对，我可就当真了。”

“我本来就说的是真话。”

这话低不可闻，犹如唇语，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大笑着一下跳起来，凫风初蕾但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站在了他的掌心里面。

对面的群山，忽然就在自己的眼前。

整个阳城，一览无余。

她咯咯大笑，在他的掌心里翻了个跟斗，他也大笑，慢慢地将她放下来。

她坐在他身边，这才低声道：“我们可以去天穆之野了吗？”

他却摇摇头：“暂时还不能。”

她好奇，但是并未追问原因，他却把前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当听得周山的武器库里少了一艘维马纳和一颗阿格尼玛时，她不由得问道：“这么说来，不是有人驾驶那艘飞行器到处跑吗？”

“怪就怪在这里！如果有人开走了飞行器，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毕竟，飞行器飞行时能发出巨大的声音，遮掩不住。可是，这艘飞行器莫名失踪，我居然追查不到下落。”

“跟涯草有关吗？”

他听她提起涯草，微微意外：“你怎么知道涯草？”

她面上一红，扭着手指：“大费说，涯草是你的初恋情人，还说你和涯草过神仙眷侣生活去了……”

他断然：“不！没有什么初恋情人，更没有什么神仙眷侣。涯草可以说是我的大仇人之一！”

她忽然如释重负。

多好！

百里行暮紧紧拉住她的手，慎重其事：“初蕾，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

她有点儿慌张，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碰在她的额头上。她无法闪躲，目光只能迎着他的目光。

从那明亮之极的大眼睛里，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红彤彤的可爱面庞，就像一朵独自开放在自己眼中的花蕾。

所有温柔，只在自己面前展现。

呵呵，这是何等令人心醉的感觉？

“初蕾，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几万年，可是，在你之前，我还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异性，也没有任何婚配经历！就算三万年之前，人类还属于原始的群婚制，男女之间只要看对了眼就可以交配，我也不曾和任何异性交配，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对任何异性看对眼过……”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面色更是潮红。

“直到遇见你，初蕾！”

她从未听过这世界上有如此温柔动听的声音，一颗心也从来不像现在这样砰砰直跳。忽然口干舌燥，呼吸不上来，仓促间，便低下头去。

他炽热的呼吸，于她雪白脖颈之间扩散。

明明深秋寒意，凫风初蕾却觉得自己整个人沸腾了。

她手足无力，浑身酸软，生平都从未有过如此奇特的感受，直到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抱，她才像找到了靠山，不至于整个人都瘫软下去。

许久许久，没有人说话。

只有砰砰的心跳。

夕阳染红了整个天空，放眼望去，小湖边再也不是冰天雪地，依稀是他离开前夜的红叶漫山，青草碧绿。

少女的干净清香，在鼻端萦绕，胜过一切的花草芬芳。

尤其，她砰砰的心跳和他完全交织在一起，节奏一致，两心如一。

他忽然觉得，哪怕一万年的沉睡，几千度高温的囚徒焚烧，也完全值了，得到补偿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从心底划过，慢慢停留在胸口曾经被焚烧的地方，疼痛瞬间止息，枯死的细胞刹那重生，每一个毛细血管都开始重新运作。

这一次，方是万年之后，真正的复活。

湖水轻拍，时间凝固，此处已是天下最美的地方。

二人并排躺在地上，十指交扣，凫风初蕾微微闭着眼睛，但觉这一年多的颠沛流离以来，唯有此时，心灵上才真正获得平静和安稳。

她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前段时间大夏发生的怪事吗？就是西北边境，上万百姓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百里行暮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脸色变得沉重。

这便是他延误归期的最主要原因。

“维马纳的失踪和这几起怪事的制造者，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

“这天下真有这么厉害的人？”

“所谓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便是这个意思！大禹王生前气势如虹，得到各方势力的支持，那些隐匿背后的人或者半神人还不敢公开活动。可是，大禹王一死，就真不好说了。也许，这天下即将有一场可怕的大乱！”

她分明从他脸上看到一丝隐忧，不由得十分震惊。

要知道，自从认识百里行暮以来，哪怕天崩地裂也从未见他变过脸色，在她心目中，百里行暮实在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了，可是，如今，连百里行暮脸上都有了隐忧之色，那敌人该会何等厉害？

“皋陶和大禹王之死都很蹊跷！大费这人有大问题。”

她微微不安：“涂山侯人会有危险吗？他说等大禹王的丧事彻底了结后，他便会外出游历……”

“只怕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一怔：“大费刚登基，就算再恨涂山侯人也不敢立即下手，难道不该巴不得将他赶出阳城吗？”

“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偷走维马纳之人真的找到了燃料库，而且和大费有所勾结的话，这世界上，必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大灾难！这么说吧，初蕾，我们可能没法按时踏上去天穆之野的旅途了，我必须先找到维马纳的下落……”

她点头：“我能帮你寻找维马纳吗？”

他呵呵大笑：“当然！初蕾！我就怕你等不及要去天穆之野。”

她面色又是一红，心想，和他在一起，哪一天去天穆之野不都一样吗？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如果能找到燃料库，我能驾驶维马纳去天穆之野，是不是会事半功倍？”

“当然！如果能找到燃料库，初蕾，你甚至可以成为真正的地球之王……”

凫风初蕾当然知道这个“地球之王”的含义——百里行暮说，大禹王这个所谓的万王之王，占据的其实只是东方的广袤土地，甚至不到地球的四分之一。

地球上另外四分之三的土地上，还生活着别的人种，还有别的大大小小的王者。

至于西方几百万平方公里的沙漠之外，再到十二个夜的王国，那是大夏的军队从来不曾涉及到的，也不知道另一端的人们到底是怎样在生活。

按照百里行暮的说法，迄今为止，地球上唯一一个真正的万王之王，仅有黄帝一人而已。

在黄帝的时代，12个夜的王国和一切汪洋大海，都曾臣服于华夏。

百里行暮兴致勃勃：“初蕾，你想成为真正的地球之王吗？”

她被逗得笑起来：“你帮我吗？”

“当然！如果你愿意，我就辅佐你做一个地球女王。”

她呵呵大笑：“是不是只要找到燃料库就可以了？”

“找到燃料库，训练一批会使用的士兵，驾驶维马纳，投入阿格尼亚，无论多厉害的敌人也会被彻底消灭了。地球之王，指日可待。”

“可是，你所说的敌人，不就是正在这样做了吗？”

百里行暮长叹一声：“所以，我才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去一趟不周山！初蕾，你愿意跟我去一趟不周山吗？”

从周山到不周山，不是几万年岁月的差距，而是一段神话的还原之旅。

凫风初蕾点点头，果断道：“我随你去。”

百里行暮大喜：“那真是好极了，初蕾，我们很快就可以动身了。”

涂山侯人还不能离开阳城，按照大夏的规矩，他必须等到大禹王的头七之后，祭拜完毕，方能离开。

传说中，如果没有子嗣祭祀头七，那么一个新丧之人便会成为孤魂野鬼。

涂山侯人再是洒脱，也不能看着父亲成为孤魂野鬼。

尽管寄居客栈的日子百无聊赖，甚至因为大禹王新桑，他连乐曲都不能弹奏，但是，还是只能留在阳城。

这天，他信步外出。

转过几条街，来到了王宫外面。

大禹王新丧，王宫自然还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注意到，宫门外面值守的士兵已经换了一群人，这些人全是昔日大费麾下的亲卫队。

这些人见了他，眼中满是警惕，也并不行礼。

他不以为意，也并不靠近。

宫门外面的广场，空空荡荡。

原本该摆放九鼎的地方，更是显得落寞而萧瑟。

按照大禹王的规划，万国大会之后，就会把九鼎摆放在宫门之前，以八卦方位排列，如此，全天下的百姓都可以前来宫门参观游玩。九鼎上铭刻了天下山川，风土人情，几亿里河山，各地的地貌概况，哪里有什么妖魔鬼怪，哪里有险滩激流，如何防备等等……简直就是一本旅游爱好者的百科全书。

但是，九鼎破裂，这一计划成为了梦想。

随着大禹王病逝，破裂九鼎干脆被彻底扔掉了。

涂山侯人内心，微微遗憾。

他想，也许九鼎永远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阳城，也显得空荡荡的，自大禹王死后，早前来参加万国大会的商旅已经全部撤离，热闹了一两年的阳城，就像一个人老珠黄的弃妇，显得十分孤寒。

经过最华丽的驿站时，涂山侯人停下脚步。

驿站外面，也不如昔日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反而去掉了一切的装饰，透露出天下大丧特有的素朴。

有琴声传来，低低的，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

他循着琴声信步走到门口，但见东眷女正在抚弄古琴，演奏的正是那首大型歌舞剧《九韶》的序曲。

她弹得并不认真，东一下西一下。

侍女们见了涂山侯人，立即禀报：“启王子来了。”

东眷女头也不抬，依旧抚弄琴弦，直到最后几个尾音彻底消失，她才抬起头看他一眼，但是，也不起身行礼，冷冷的：“启王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涂山侯人一笑，先看了看四周。

但见内部和外面的素朴截然不同，全部用了华丽的丝绸锦缎，就连地上也铺了厚厚的丝绸地毯。角落里还生了火盆，整个屋子都很暖和。

东眷女也一身淡绿丝绸长裙，但见启王子并不说话，她便隐隐地有些不耐烦了。

她消息灵通，早就知道自大禹王出殡那天，启王子便搬离了王宫，所谓脱毛的凤凰不如鸡，没有了大禹王，这纨绔子弟便真的什么都不算了。更重要的是，就连云华夫人也般走了。

所以，她此时连奉承他的话都不肯说了。

涂山侯人笑笑：“姑娘真是不适合演奏《九韶》，我听着那靡靡之音，较之第一次演奏更盛，虽然只是序曲，可是，也未免失之浮华，距离音乐的本义就越远了……”

东眷女冷笑一声，手指嗖地划过琴弦，发出极其难听的一声响动，然后停下，“那是启王子不懂欣赏。”

涂山侯人还注意到偌大厅堂里空荡荡的，角落里还有好几个巨大的包裹，他并不意外，笑嘻嘻的：“看样子，姑娘这是要出远门了？”

她跟随他的目光，一声不吭。

这废物，谁愿意嫁给他啊！

大禹王一死，他没有了任何靠山，既没有母系的势力支持，又没有联姻的背景靠山，说穿了，他现在就是孤身一个浪子而已。真要嫁给他，自己就亏大了，靠大禹王靠不着，反而彻底失去了大费这个靠山，只怕日后流落江湖，连一口安稳饭都混不上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浪子，居然还敢嫌弃自己的演奏是靡靡之音。

东眷女稍稍迟疑，还是鼓起勇气：“启王子，小女有一事相求，还望成全……”

“哦？”

“启王子，你还是推掉我俩的婚事吧。”

他若无其事：“为什么？”

她摸了摸古琴：“我俩并非知音！我的弹奏你并不欣赏。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硬要凑在一起？还请启王子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你父亲同意吗？”

“只要启王子同意，我父亲那里，我会负责说服。”

涂山侯人是何许人也？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墙倒众人推，东眷女这是要悔婚了，而且，显然已经征得了她父亲的同意。

这番话，她其实是代表她们整个东夷族来表达的。

大禹王死后，大费登基在即，很显然，东夷一族已经觉得和他这个窝囊的启王子联姻毫无意义了。

东眷女死死盯着他：“希望启王子成全。”

她看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厌恶和鄙薄。

他也好奇地看着她，但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淡淡地：“男婚女嫁，不必强求！”

东眷女如释重负，这才拱拱手，象征性地一行礼：“多谢启王子成全。”

涂山侯人十分干脆：“这不是应该的吗？好了，我也不会打扰姑娘了，告辞。”

“不送！”

直到涂山侯人走远，东眷女才大大松一口气，忽然欢呼雀跃，兴奋无比，立即便招呼侍女整治新装，涂脂抹粉，马上就往大费家里赶去。

涂山侯人慢慢走到北郊，远远地，只见冶炼处外面堆积了一大堆废铜烂铁。

大费对九鼎自来不感兴趣，而且，因着九鼎代表大禹王的意思，隐隐地让大费颇有压抑之感，所以，大禹王刚一死，他便暗中终止了九鼎的重新回炉工作，任凭一堆破铜烂铁堆积在这里。。

涂山侯人远远看着那一大堆小山似的青铜，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负责值守的士兵立即行礼：“启王子。”

他点点头：“传令下去，好好守护这些青铜，不得有任何损失。”

总监庹拓闻声出来，老远就行一大礼：“启王子来了。”

涂山侯人指着那一大堆铜器，好奇地问：“九鼎为何会破裂？”

庹拓叹道：“九鼎破裂，在于仓促赶工，工艺不足，冷却不足。万国大会之前，我多次劝大费将军再等一等，可是，大费将军生怕赶不上万国大会，下令提前半个月出炉，所以，九鼎破裂，也并不稀奇……”

原来如此。

涂山侯人点点头，“那么，破裂的九鼎还可利用吗？”

庹拓立即道：“重新回炉打造，完全可以成就完美的九鼎。”

涂山侯人大喜：“既然如此，不妨再让青铜回炉锻造，重新打磨，一定要让完美的九鼎重现人间。”

庹拓却面露难色。

涂山侯人察言观色：“怎么？是有困难吗？”

庹拓低声道：“启王子，你也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涂山侯人立即便明白过来，敢情大费已经暗中做了手脚，阻止九鼎重现人间了？

庹拓面色非常遗憾，他本是大夏最有名望的工匠，祖祖辈辈都是冶铜行家，到他这一辈时，手艺更是精巧绝伦，九鼎之上繁复绚丽，精妙绝伦的风土人情，奇珍异宝，便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为此，他几乎耗费了后半生全部的心血。

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急于看到完美的九鼎。

可是现在，他只能摇头，低声道：“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会力争让九鼎快快回炉，争取尽快让完美的九鼎重现人间。如此，也足以告慰大禹王的在天之灵……”

涂山侯人不无感慨：“庹拓，真是辛苦你了。”

“启王子哪里话？本来九鼎破裂，我已经是戴罪之身，幸亏大禹王没有追究，纵然日后熔炼成功，也只是戴罪立功罢了……”

“好一个戴罪立功！庹拓，你是要戴谁的罪？立谁的功？”

庹拓脸色变了。

一个年轻人施施然而来，他一身青布衣衫，身形削瘦，可能是因为长久不见天日的缘故，脸色白得就像是一张纸。

涂山侯人看得分明，他只有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而另一只袖管空荡荡的，正是被百里行暮砍断了手的大业——大费的兄弟，皋陶的小儿子。

从湔山回来，大业一直昏迷不醒。

至少，皋陶对外界是这么宣称的，说他的小儿子在鱼凫国一战中身受重伤，性命不保，也因此，还受到了大禹王格外的奖赏。

在大禹王去世之前，大业也从来没有露过面，久而久之，就连涂山侯人也忽略了这个家伙。

没想到，大禹王一死，他便施施然地现身，还可以到处行走，看样子，除了脸色苍白一点，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涂山侯人好奇：“你居然没有死？”

“启王子都还没死，我怎么会死？”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那倒是，现在我又要和你们兄弟俩比命长了。”

大业恶狠狠瞪着他。

他也瞪着大业。

自从湔山小鱼洞一战，刻骨的仇恨便在二人心中烙印。直到大禹王死去，这种刻骨的仇恨，便已经无法化解了。

大业忽然笑起来，目光十分轻蔑，就像看着一个没有任何分量的对手。

庹拓自然知道这是新王大费的兄弟，不由得硬着头皮叫一声“大业将军。”

大业趾高气昂：“把这些破铜烂铁全部拉出去扔了。”

庹拓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大业将军，这些可是珍贵的铜器……”

“我说扔了就扔了，你听不懂吗？”

庹拓面色变了。

大业指了指对面的士兵：“你……你……还有你，你们都听好了，赶紧把这堆破铜烂铁拉去扔了，最好倒在海边，免得污染土地……”

庹拓急得面色都变了，这么多黄铜，真真是堪比黄金，都拿去扔了，岂不是败家？

可是，他一张嘴，大业就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

涂山侯人上前一步：“为什么？”

他轻蔑一笑：“这些破铜烂铁纯度不够，全是下等的破烂货色。冶炼国之重器，需要的是上等纯度。”

涂山侯人死死盯着他：“可是，要是没有这些青铜，再要锻造九鼎，材料就远远不够了。”

他满不在乎：“不够的话，再叫各方国进贡不就行了？再说，九鼎根本就是劳民伤财，无非是蹦一个面子而已，有没有都无关紧要。莫非启王子还要为了这么一个华而不实的东西继续扰民？”

也不等涂山侯人回答，他一挥手，厉声道：“把这些破铜烂铁全部拉去海里扔掉，以后，谁也不许再提锻造九鼎这种华而不实劳民伤财的事情。”

“是！”

大业哈哈大笑：“启王子，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去弹你的琴，唱你的曲，这些，可不是该你管的……”

涂山侯人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一口气还憋在喉头，不上不下，胸口几乎要爆裂开来。

此时，他站在北郊的半山坡上，居高临下望去，但见成百上千的士兵正匆匆忙忙收拾废弃青铜，陆陆续续搬上马车，看样子，耗费了大禹王无数心血的九鼎就要这么永远沉于海水深处了。

这天下，必将再也没有九鼎。

他待要阻止，可是，看了看手里的劈天斧，便停下了脚步。

如何阻止？难道把那一群士兵都劈了？或者干脆把大业给劈了？

可是，劈了一个大业呢？以后又该怎么办？

生平第一次，察觉单个人的力量原来是如此渺小，如此无助。那种感觉，就连《九韶》的华美，也再也无法填补其遗憾。

他慢慢下山，刚到半山，忽然转身，大喝：“是谁？”

山林深处，衣袂翩然，一人一蛇，正好奇地看着那些运载青铜的舟车劳顿。

他几步跑过去，横在凫风初蕾面前，真真是百感交集，一时无语。

委蛇叹道：“涂山小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长叹一声，十分萧瑟。

凫风初蕾一直死死盯着冶炼场的方向，目中神色很是奇怪，半晌，才开口：“大业居然醒了，而且，还恢复得这么好。而大费，也顺理成章做了新王，整个华夏九州，彻底成了他们兄弟的天下……涂山侯人，你们中原人最讲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可是，你告诉我，为何到了后来，大费兄弟成了大赢家？这符合报应不爽的定律吗？”

涂山侯人一句话也答应不上来，他的心口仿佛被一个大石头堵塞了，沉闷压抑得连自己都无法呼吸了。

少时落拓江湖，一心和大禹王作对，什么家事国事关我屁事。现在才发现，父王的责骂半句也没有错：你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我死之后，你还能干什么？当心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劈天斧，生平第一次动了杀人的念头。

凫风初蕾还是盯着冶炼场的方向：“大禹王死后，我以为我已经不会那么愤怒了，可是现在，看到大费兄弟，我却愤怒得出奇……”

他很想点头表示赞同，可是，他整个人都是僵硬而麻木的，觉得自己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只问：“凫风初蕾，你们还打算去天穆之野吗？”

“世界那么大，随便走走看看，并不一定要是天穆之野。”

他顿了顿，忽然道：“我可否跟你们一起上路？”

凫风初蕾收回目光看着他：“你真的甘心就这么远离阳城，把一切拱手让给大费？

他苦笑：“要不然呢？或者干脆出发之前，先去把大费杀了，挑起整个华夏九州的大乱？”

他长叹一声，抬起头看着阳城的方向：“实不相瞒，阳城虽大，如今却早已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地，纵然我不走，大费也会设法逼我走。我可不想如尧帝的大儿子丹朱一般，被抓起来流放远方，成为一辈子的囚徒。现在早走还来得及，迟一步，也许走都没法走了……”

“大禹王尸骨未寒，大费就敢动手？”

涂山侯人淡淡地：“舜帝流放丹朱，也不过在尧帝驾崩后一年。早在万国大会刚刚结束，阳城便谣言四起，都说九鼎破裂，大禹王是受到了天谴，而大禹王一死，大费成王，天气便转为暖和，所以，大费该当是真命天子，顺应天时……”

“这分明是大费故意捏造谣言，为他自己造势而已。”

“他们父子树大根深，不仅在朝中有许多党羽，而且惯于收买人心。这不，大费已经成了新王，其他人还敢说什么呢？”

凫风初蕾定定地：“所以，此时你更不应该离开阳城！”

“为什么？”

“你一走，大夏就真的彻底沦入大费之手，只怕你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涂山侯人摇摇头。

“你还有资本。”

“什么资本？”

“你还有几个联姻对象。她们的家族可都是大夏一等一的部族，比如夏后氏、有男氏，他们有兵力有财力，而且根基深厚，有他们相助，纵然是大费，也当忌惮三分。更何况，他现在尚未正式登基，根基不稳，你抓住机会，也并不是没有机会彻底击败他……”

涂山侯人苦笑一声：“迟了！”

“为什么？”

“今天东眷女已经找我退婚了……”

“东眷女并不是关键，夏后氏和有男氏才是关键。”

“没用了！早在大禹王驾崩之前，我就主动找这两个部族提出了退婚请求。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早前忠于我父亲看好我，是因为大禹王这三个字，可现在，他们都知道，和我联姻已经没有任何好处，反而白白遭遇大费忌惮，甚至会被打击迫害……”

凫风初蕾目瞪口呆。

就连委蛇也双头摇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小子，你这是疯了吗？你简直是破罐破摔啊。这么关键的时刻，就算是老丈人们主动退婚，你也该想法挽留啊，可你倒好，反而主动提出退婚，没救了……傻小子，你真是没救了……”

涂山侯人不以为然：“你以为我不退婚，人家就一定嫁给我？别傻了，现在大禹王已经升天了，恐怕大费父子立马就要拿我开刀，她们一嫁给我，马上就要成为寡妇不说，还可能危及她们背后的家族，你想，谁还愿意嫁给我？”

凫风初蕾长长吐一口气，本想安慰他几句，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索性闭口不言。

他倒笑嘻嘻的摸摸委蛇的朱冠：“现在，我们真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游历天下吧？”

委蛇满眼同情地看着他，他一巴掌拍在它的头上：“喂，你别用这种目光看我，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谁需要你一条蛇的同情了？”

凫风初蕾开口了，她十分认真：“涂山侯人，你不能走！”

他一怔。

“你还没有一败涂地！至少，你还有云华夫人！。”

凫风初蕾非常认真：“大禹王最初只是姒禹，而不是大禹王！直到云华夫人出现，他才一路过关斩将，乘风破浪，成就了万世基业。可是，大费呢？他做过什么？就凭借他打了几次胜仗？就凭他不择手段灭了几个小国？从此，大夏九州，就变成了大费九州？”

她一字一句：“只要云华夫人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就算你退缩，大费也不会退缩！在你们中原人的观念里，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再是游历江湖，你又能退去哪里？如你所说，你不愿意做丹朱，可是，你暂时不做丹朱，明年呢？后年呢？你保证你一辈子也不遭遇丹朱的下场？以大费的为人，你以为你一走他便放过你了？”

他一怔，额头上忽然涔涔的冷汗。

凫风初蕾淡淡地：“天下那么大，人生那么漫长。涂山侯人，你真要想去游历，也不该是现在。解决大费之后，你便有的是时间，又何苦急于一时？”

委蛇也叹道：“小子，你赶紧设法对付大费吧。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大禹王，但是，我更不喜欢大费。大费可是我们的直接仇人，如果今后许多年都要看他骑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真是难以忍受啊。如果再有杀大费的机会，我们也会帮你的……”

涂山侯人一拍脑袋，真真如醍醐灌顶，“凫风初蕾，你们还不会离开阳城吗？”

“暂时还不会！”

他大喜，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凫风初蕾，谢谢你！。”

她微微一笑，没有做声。

他忽然冲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紧很紧。

她一怔。

他依旧紧紧拉住她的手，就像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彼时，他还是人人巴结的王子，她是他唯一的朋友。

现在，他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浪子，她依旧是他唯一的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整个人仿佛重新恢复了元气，笑容都爽朗起来。

“凫风初蕾，我一定会成功的！”

她微微一笑：“我相信！”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过去。凫风初蕾好奇：“这是什么？”

他低声道：“息壤。”

“息壤？”

“你还记得小鱼洞大洪水时，我拿了一点息壤吗？”

凫风初蕾当然记得，那芝麻点大的息壤遇水生长，几乎成了围墙一般，虽然最后并未能阻挡洪水，但也为众人赢得了一点逃生时间，大家才侥幸没有送命。

涂山侯人低声道：“当初息壤没能阻止洪水，是因为我只偷出来一点点碎屑，作用不大。但现在这块，是我爷爷大鲧留下来的精华部分。我父王临死前，把这东西交给我，说再有大洪水时，只要用掉其中的一半，无论多大的洪水都会被彻底击退……”

凫风初蕾掂量了下锦囊，竟然沉甸甸的，分量很是不轻。难怪当初大鲧因为偷息壤被天帝一怒之下砍了头，原来是他竟然偷了这么多。

她有点犹豫：“这么珍贵的东西，又是大禹王令你好好保存的，我岂敢收下？不行，涂山侯人，我不要……”

涂山侯人再次将锦囊放在她手里，笑道：“华夏九州，洪水已消，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太可能复发。而鱼凫国的洪水尚未彻底退去，加上古蜀国的历史上，经常有洪灾，你拿着息壤比在我手里更有用处……”

他顿了顿，还是直言不讳：“就算不是大禹王亲自动手，可是，你父王之死，多少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如今，我把息壤送你，也算是冥冥之中，对鱼凫国的一点补偿……”

凫风初蕾见他是真心相送，也不再推辞，很爽快收下息壤，“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他如释重负，笑容也轻松了几分。

直到涂山侯人的背影彻底远去，百里行暮才慢慢走出来。

他看了看凫风初蕾手里的锦囊，摇摇头：“涂山小子这下是真的没法离开阳城了。”

“为什么？”

“纵然他要走，大费也会千方百计阻挠。我观察了一天，整个阳城表面上十分松懈，大赦天下，实则遍布便衣，就连涂山侯人居住的客栈附近，也有大费派出的党羽，可以说大费已经将涂山侯人严密监控，确保他无法逃出阳城了。”

凫风初蕾很是意外：“大费这么迫不及待要杀涂山侯人？他就不怕舆论的谴责吗？”

“这一次，他倒不一定是要杀涂山侯人。”

“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等着看吧，也许，大费的真面目很快就可以露出来了。”

凫风初蕾忽然有些紧张：“大费背后，若真的是你说的那种可怕的敌人，我们能对付得了吗？”

百里行暮轻描淡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既然还不敢公开活动，那就证明，也没我所想象的那么可怕！”

凫风初蕾略松一口气，却不无担忧，涂山侯人处境如此艰难，他身边却没有一个可靠的帮手，这一劫，他真能逃脱吗？

百里行暮见她忧心忡忡，柔声道：“你在担心涂山侯人？”

她叹道：“上次小狼王利用我设下陷阱，涂山侯人差点就不治身亡。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

“小狼王这小子野心勃勃，不是善良之辈。初蕾，以后你切记一定要提防他。”

她点点头，暗忖，反正以后各走各路，和小狼王也不会有多少交集了。

夕阳尚未彻底沉没，月色已经慢慢升起，天空还很明亮，却交织成一天最美的时刻。

辛勤了一天的人们，早已回家，整个山坡空无行人，十分安静。

涯草从隐蔽处慢慢走出来，抬头望了望那美丽的暮色。

她一直呆在阳城，便是追踪百里行暮的下落，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

彼时，二人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山脚了。居高临下，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二人行走的姿势，并不多么暧昧，但是，亲昵得出奇，一步一步，配合默契，尤其，她注意到二人走了几步又停下。

前面，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果树，上面结了几个黄橙橙的果子，十分可爱。

百里行暮微微俯身，她便站在了他的掌心里，一伸手，便摘下了一颗，她乐得呵呵大笑，就像一朵红花在秋风中摇曳。

春花秋月，人间至美，就连她都不得不承认：那咯咯娇笑的少女，远远胜过这一切的风情，最重要的是，她那么年轻，那么娇弱，真真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以至于令沉睡一万年的百里行暮神魂颠倒，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捧在掌心。

尤其，他令巨人一族无比艳羡的“缩行术”，居然能这么肆无忌惮地用来逗她开心。

尤其，他在周山的武器库外面嘲讽自己“涯草，你最好别开口，因为你的唾沫星子好臭……”

熊熊妒火，在心里剧烈燃烧。

那一刻，涯草觉得自己也被置于了几千度的高温之上，恋慕了他几万年的女人心，彻底被烧死了。

可恶的百里行暮！

可恶的共工大神！

他竟敢如此！

难道他忘了这少女是他的死对头颛顼的女儿？

当初在湔山小鱼洞，他没能杀掉颛顼也就罢了，居然还替颛顼掠阵，替他杀退大费，替他救下唯一的女儿——说来说去，不就因为他看上这小丫头，便忘记了几万年的恩怨情仇吗？

好一个是非不分的共工大神。

她紧紧握着拳头，心里，一条毒蛇在嘶嘶呐喊：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我一定要毁掉这小丫头！

你看不上我，那我也决计不让别的女人得到你。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彻底消散，银白的圆月一下就跃上了头顶。

凫风初蕾伸出手，几乎摸到那一轮圆月。

她乐得呵呵大笑，笑声被树林的风吹散，缓缓在林间徘徊。

百里行暮的手掌越举越高，她就笑得越是开心，就像小时候，父亲带自己去岷山之巅，每每看到月亮，便跳起来，以为伸手就能捉到。

此时，她觉得自己站得比岷山之巅更高，看得更远，距离月亮就更近。

甚至连月中那颗桂花树都看得清清楚楚。

“百里大人，你说，嫦娥现在在干什么？”

“呵，嫦娥号上的人一直住在月球上。”

“嫦娥号上有多少人？”

“最初有几千人，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你去过月宫吗？”

“十万年前去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

“以后，还能去吗？”

“找到燃料库就可以去了。”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呵，那是当然。以后，无论去哪里，我俩都一起。”

……

情人之间，任何枯燥无味的对话，都显得甜蜜而温柔。

一朵乌云飘来，正好遮住了月色，凫风初蕾压低声音：“她已经走了……”

百里行暮的掌心慢慢往下，很快，她便站在了地上，好奇地问：“涯草一直这么跟踪你，是不是她背后的势力也都来了阳城？”

百里行暮只是看了看那朵乌云，柔声道：“等着瞧吧，这几天，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涯草会对你不利，你一定要小心……”

百里行暮被她忧心忡忡的样子逗得笑起来，“小傻瓜，涯草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一万年之前，不正是她设计毒害你吗？我怕她诡计多端，又卷土重来……”

他摇头：“初蕾，你放心吧，这次，她再也害不了我。”

可凫风初蕾还是放心不下，毕竟涯草已经是巨人一族唯一的一个女人，无论她如何作恶多端，都会受到巨人一族的庇护，任何胆敢伤害她的人，都必将受到巨人一族全力以赴的追杀，甚至，包括百里行暮。

一直投鼠忌器，如何是好？

按照大夏的丧葬制度，头七这天，涂山侯人再去涂山祭拜一次，大禹王便算是永远入土为安了。

涂山侯人按时而去，刚祭拜完毕，看到大费率众而来。

他淡淡行礼，侧让一边。

大费已经换了一身王服，在他身后，紧跟着有扈氏等大夏12部族的首领。

涂山侯人有些意外，按理说，大费不至于现在就开始换王服了，虽然他早就迫不及待要做王者了，可是，也不至于如此猴急吧？

按理说，至少也该等到头七之后吧？

他冷眼旁观，只见大费跪在地上，哀哀痛哭，显是对大禹王之死不知多么伤心似的。他旁边的众臣也跟着流泪，反而是一旁的涂山侯人一脸平静，简直不像是大禹王的亲儿子似的。

繁琐的祭祀礼仪，终于完成。

涂山侯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但见大费终于起身，便按照规矩向他和十二部族的首领还礼完毕，客客气气地准备告辞了。

大费却沉声道：“启王子留步。”

他回头：“大费王还有何指教？”

大费上前一步：“三天之后，将在阳城举行一场盛大的招魂仪式，没有启王子，这招魂大会无法举行……”

“招魂大会？什么意思？”

涂山侯人直觉不对劲，大夏从来没有什么招魂大会，而且就在三天后，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着急？

有扈氏首领接口道：“启王子可能有所不知，这些日子，大夏边境屡屡传来噩耗，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一夜之间离奇失踪，大费王忧心此事，怜恤百姓苦难，这些日子广招能人破解此事，结果，经几名第一流的巫医占卜，大夏边境出了妖魔鬼怪，要想护佑百姓平安，必须举行一场盛大的招魂仪式，以大禹王生前的威望和新王的锐气来将这股妖气彻底镇压。而且，因为事情紧急，不能耽误，所以才选择三天之后举行……”

涂山侯人淡淡地：“既是如此，新王主持就行了，我一个无干人等，留下何用？”

“启王子此言差矣！”

有扈氏首领面色十分沉重：“这几天，我们几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见一众仙人簇拥着大禹王站在云端里向我们示意，说妖气来自西北方向，若要彻底除掉这股妖气，必须在西北方向替大禹王修建一座宏伟陵墓，如此，便可以永久护佑大夏平安……”

斟灌氏道：“说来稀奇，我的梦和有扈氏几乎一模一样。”

褒氏的首领也急忙点头：“没错，我也做了同样的梦。”

大费叹道：“若只是他们两位做梦也就罢了，我也连续两天做了这个梦，醒来之后，一直犹豫不决，恰好今日又传来噩耗，说西北边境再次有几百百姓不翼而飞，生死不明，长期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提早穿了王服，便是为了以王的气派抵御妖邪的力道，一并前来涂山告知大王，将选择黄道吉日，尽早在西北边境替大禹王修建宏伟陵墓，以镇压妖魔邪气……”

几个人，做同一个梦，这本身已经够怪异了。

偏偏为了这个梦，还要专门去修建一座陵墓，岂不是更怪？

涂山侯人不敢置信，他死死盯着大费，“仅仅是一个梦而已！又何必劳民伤财？须知先父王生前，一再严令死后简葬，怎么可能死了反而要求修建什么宏伟陵墓？”

大费诚挚道：“连续有百姓暴毙，我们却束手无策，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为了拯救黎民百姓，我们少不得也要大兴土木一次了……”

他大兴土木，为的当然不是他自己，而是死去的大禹王！大禹王劳苦功高，就算为他修一座陵墓，天下人也不见得会怎么反对。

而且，于他大费王的名声，丝毫无损。

可是，涂山侯人还是摇头：“西北乃沙漠之地，十分苦寒，根本不可能修建什么陵墓……”

有扈氏道：“启王子不必多虑，这一点，我们早就考虑到了，西北虽是沙海之地，但是据说里面也有大片绿洲，阴阳师已经前去勘测，选出最好的风水宝地，很快便可以择日开工……”

涂山侯人只问：“这么大的工程，需要多少徭役？”

有扈氏笑道：“估计十万余人吧。”

涂山侯人十分震惊：“十万？需要这么多人？”

“启王子也知道，沙漠之地，施工艰难，不能以寻常工程考量。十万徭役还只是初步估计，没准需要更多人手。”

十万徭役，征调已经大是不易，而且，十万人在沙漠里工作，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八年，如此庞大的群体，水粮从何而来？如何保证供给？

涂山侯人连连摇头：“不妥，大大不妥，先父王自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可如今死后，反而劳民伤财，只怕先父王于九泉之下也不安宁！”

大费叹道：“启王子说的也正是我所担心的。可是，边境百姓正一天几百几千的消失，久而久之，可能失踪的人数会远远超过十万徭役，到时候，更是得不偿失……”

有扈氏也紧紧相逼：“启王子是宁愿百姓们一天天被妖邪所灭，还是宁愿出动十万徭役一劳永逸？”

“所以，我考虑再三，决定就在边境就近征调徭役，粮草供给也由边境属国协助解决，如此，中原地带便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涂山侯人直觉一张天罗地网正在自己面前缓缓铺开，可是，他还是十分镇定：“既然各位已经决定了，那小子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大费点点头：“因是为大禹王修建陵墓，所以，启王子的态度当然就很关键。”

涂山侯人十分干脆：“你是新王，你说了算。”

“那好，我们先就这么决定了。形势不等人，为了西北民众早日安宁，只等三天后的祭祀盛会一举行，便立即征调徭役去西北开工。”

12部族的首领一致通过。

这时候，褒氏却道：“陵墓之地，当以千载万载计算，绝不能掉以轻心，既然是为着镇压妖邪，就有许多注意事项，为此，一定要派一个信得过的能人前去监工……”

有扈氏皱眉：“信得过之人？谁最合适？”

他一边说话，一边看向涂山侯人，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涂山侯人。

作为大禹王的儿子，的确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去监督大禹王的陵墓了。

涂山侯人明知已是图穷匕见，只怕大费来之前，便已经设好了这个陷阱，此时自己明明已经掉坑，如何出得来？

他却佯作不知，奇道：“你们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能工巧匠，于陵墓修建一窍不通。”

有扈氏道：“能工巧匠，徭役里有的是，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本领高强之人。启王子劈天斧那么厉害，只怕整个大夏难逢对手……”

这下，就连夏后氏和有男氏都看出他们的意思了。

夏后氏忍无可忍：“启王子尚年少，也没什么经历，西北苦寒之地，他一个少年人怎么受得了？”

有男氏也道：“什么意思？大禹王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流放他唯一的儿子了？”

有扈氏大怒：“这怎么是流放？为大禹王的陵墓监工是流放吗？”

大费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争论，沉声道：“各位都有道理，也罢，可以改派别人……”

涂山侯人满不在乎，大笑一声，劈天斧一横，朗声道：“也罢，既然西北妖孽横行，那我就去看看，没准能找到机会把那些妖孽一斧给劈了！”

言毕，也不看大费和12首领的反应，大步离去。

大费心里恼恨到了极点，可是，看看他横在肩头的劈天斧，居然颇为忌惮。这小子，不除不行，否则，终究有一天会成祸端。

还有夏后氏和有男氏，也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三天之后，招魂大会在阳城南端的祭祀广场举行。

在阳城的文武百官以及12部族首领悉数参加。广场外，则是黑压压的围观群众，大家争先恐后前来目睹新王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作为临时过渡的王者，只等两个多月之后便会开年改元，去掉大夏国号，正式进入大费王的时代。

众臣已经开始尊称他大费王。

在他身后，则是三皇五帝，现在，又新增了一个大禹王的灵牌。

他知道，百年之后，自己的灵牌也必将位列其中。

群臣和百姓一起跪下，万众一词：“大费王！”

大费王这三个字，响彻云霄。

此时，他站在祭祀台上，居高临下，眼见台下黑压压一片跪拜之人，油然而生一股得意之情：这一天，终于来了。

唯有东北角站立的涂山侯人令他很是不爽，因他抱着大禹王的灵位，在祭祀仪式上是不需要向他这个新王行礼的。

他忽然意识到，这小子还一次都没有向自己行礼过，不爽之情就更加严重了。但此时不是清算之时，来日方长不是吗？

他一声令下，阴阳师开始招魂祭祀。

八名据说是全大夏最好的阴阳师以八卦阵排列，在缭绕的香烟里，只见他们举着宝剑，念念有词，渐次进入了和神沟通的境界。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生怕一点微小的声音便会惊扰头顶上空无形的神灵。

终于，为首的阴阳师一跃而起，他黑色的长袍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落在台上正中。

“众神明示：西北边境百姓屡屡失踪，在于妖邪入侵。如今，邪气已经往中原转移，阳城便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众人急忙抬头，不知怎地，明明晴朗的天空，忽然飘过一朵乌云，太阳一下就消失了。

百姓们急了，难道妖气真的已经往阳城而来了？

大费沉声道：“我们该如何应付这股妖气？”

阴阳师又看了一眼天空的乌云，高声道：“尊敬的大费王啊，这股妖气无法去除，只能镇压……”

“如何个镇压法？”

“回尊敬的大费王！妖气横行，唯有王者之气方能克制。妖气出在西边，唯有在西边修建王者陵墓，方能彻底压制。当今天下，大禹王才驾崩不久，王者之气正浓，加上大禹王威震四海，挟着万王之王的气势，如果为他在西北修建陵寝，则无论什么妖气都无法与之抗衡！”

大费目光转向众臣：“修建陵墓是大事，你等怎么看？”

有扈氏高声道：“赶紧为大禹王修建陵墓，解救西北民众吧……”

“对，早点修，西北人民便早点安全……”

“对对对，再不修的话，那妖气就要彻底杀向阳城了……”

台下的百姓慌了，异口同声道：“赶紧为大禹王修建陵墓吧……”

……

涂山侯人在一边冷眼旁观，方明白大费的这一场徭役动员令是何等的成功！

百姓都是羊群心理，攻心和恐惧，最能慑服他们。

本来，十万劳役征集是非常困难的，可现在，大费不置一词，便已经成功达到目的了。

大费一挥手，四周立即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即日起，征集徭役，奔赴西北，为大禹王修建陵墓。”

阴阳师又道：“尊敬的大费王，还有一事……”

“何事？”

七名闭着眼睛的阴阳师忽然一起跳下来，双目原睁，一起看着涂山侯人的方向。

黑蝙蝠阴阳师阴测测的：“占卜显示，率队西去之人，必须阳气极重，而整个阳城，阳气最重的人，只有一个……”

“谁？”

阴阳师不偏不倚，指向涂山侯人。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异口同声：“启王子？”

“对！唯有启王子可当此重任！”

大费面色变了，他对着涂山侯人深深一鞠躬：“那就有劳启王子了。只等陵墓建成，启王子率众来时，本王必将亲自出阳城五十里迎接。”

涂山侯人早已知道大费的阴谋，可是，见他如此煞费苦心，还是十分叹服。为了不给天下人一种“大禹王尸骨未寒便流放他儿子”的印象，他竟然迂回婉转，来了这么一出大戏。

占卜，由阴阳师所出，一切当然都怪不到他的头上。

而且，阳城人民自来信奉阴阳师，也绝不会怀疑阴阳师会弄鬼。

可是，他瞧得分明，这黑蝙蝠似的阴阳师，正是当初在湔山混战时企图浑水摸鱼的阴阳师之一。

可见，早已是大费的爪牙。

在万众目光下，他也不推辞，只高高举起自己的劈天斧，朗声道：“既然如此，我就西北走一遭，希望在先父王的庇佑之下，亲自杀死妖孽！”

“那就有劳启王子了！”

……

隐匿在远处的二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凫风初蕾急了：“大费好狠，居然马上就要把涂山侯人发配到西北苦寒地。这一去，涂山侯人还有命吗？”

百里行暮沉声道：“别急，且见机行事。”

他原本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情，如今，听得大费公告天下，征集十万徭役远赴西北，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替大禹王修建陵墓是假，需要这十万徭役的，可能另有他人。

他忽然道：“初蕾，我知道西北那些百姓是如何失踪的了……”

她好生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他叹道：“如我所料不错，这次被征调前去的十万徭役，只恐没有一个人能够生还，包括涂山侯人！”

凫风初蕾不敢置信，大费为了杀涂山侯人一人，就需要十万人陪葬？

“这十万人可不是去替涂山侯人陪葬的！他们应该是大费和某方面交易的结果，而涂山侯人，只是大费趁机借刀杀人而已。”

他精神一震，转身道：“初蕾，这次说不得我们真的要提前去天穆之野了，至少，去天穆之野必须经过西北那片大沙漠！”

祭祀盛会，已经结束。

涂山侯人看着民众潮水一般褪去，很快，诺大的广场便空旷下来。被乌云遮挡的太阳再也不曾出现，天色一黯，寒意袭来，原来，不知不觉真正进入冬天了。

大费走到他面前，十分客气：“明日启王子就将启程，远赴西北，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本王，本王一定尽快解决……”

涂山侯人痛快道：“没有任何困难，你放心吧。”

“这次真是辛苦启王子了。这样吧，本王今晚在王宫设宴，也算是替启王子送别。”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省省吧，我是去西北督建陵墓，又不是上刑场，犯不着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大费身边的几位近臣有扈氏等脸色立即变了：“启王子真会开玩笑……”

“启王子这是什么意思？”

大费一挥手，还是客客气气：“既然如此，启王子就一路多保重。路途上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派人送信，本王一定尽快解决。”

“好了，就不劳大费王操心了。”

有扈氏等众首领簇拥着大费，浩浩荡荡远去了。

唯有夏后氏和有男氏留在最后。

等大费走远了，他俩终于忍无可忍：“启王子，你不能去西北边境……”

“难道启王子看不出来吗？大王尸骨未寒，他这就是要流放启王子了……”

“恐怕除掉了启王子，便要对我们下手了……”

涂山侯人知道他俩已经为大费所忌惮，再这么下去，只恐更加为大费所不容，虽说夏后氏和有男氏都财雄势大，不过，人在屋檐下又岂能不低头？

他淡淡地：“二位首领无需担忧，小子少时起便游历在外，这一番西北之行，也不见得就会要了性命。”

二人还是忧心忡忡。

他俩对大禹王极其忠心，真是生怕大禹王这唯一的儿子再次遭了毒手。

“启王子知道吗？大费要娶有扈氏的女儿了……”

涂山侯人毫不意外，要不然，有扈氏就不会那么早就投靠大费了。

“除了有扈氏，斟灌氏和褒氏也将把女儿嫁给大费。这个大费，早前一直不成亲，原来是早就暗中笼络了这几个大族的女儿……”

“唉，这一联姻，他便算是站稳脚跟了……”

夏后氏低声道：“启王子放心，夏后氏和启王子的联姻，绝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有男氏也低声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支持启王子。”

涂山侯人内心何尝不感动？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困难，这二人明知自己处境，却还执意如此。

他拱手，诚挚道：“二位首领快别如此。我这一去西北，也不知归期，绝不能耽误小姐们的终身，还请二位趁早为小姐们另择佳婿。日后，若姒启还有归还之期，当会以别的方式感谢二位。”

二人也无法再劝，只能叮嘱几句，怏怏而去。

天色已晚，祭祀广场上阴气极重，加上阴阳师之前散播的妖气已经向阳城方向而来，所以，惊恐的民众再也不敢停留晃荡，很快，阳城街头也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按照阴阳师的指示，早早闭门，以免冲撞了妖气。

涂山侯人一个人踯躅街头，忽然觉得从小长大的阳城变得非常陌生，就像黑夜下一个已经被妖魔掏空了的城堡。

而大费，才是这个真正的妖魔。

这一次可以找借口征集十万徭役，下一次呢？是不是要征集百万？

大禹王好不容易得来的国泰民安，是不是从此便将步向一个衰落期？

就像历代繁盛的王朝，到最后，结局总是那么庸俗。

崩溃，是它们唯一的宿命？

而大费，便是这样的一个终结者？

前面，是出城之路。

寒风瑟瑟，落叶满地，一夜之间，整个世界变成了衰竭的黄色，所有生命都彻底失去了活力。

他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着山路的方向。

两个人，慢慢行来。

是并排而行，尽管无声，却亲昵无比。

她和他，有这世界上最绝美的相貌。

当然，般配的绝非相貌，而是那种无声无息的默契。

自从第一面起，凫风初蕾脸上总有隐隐忧虑，直到现在，他才察觉，她的眼神，无忧无虑，整个人都显得轻松而活泼。

是因为陪在她身边的是那样一个男子？

他心里一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前到底忽略了什么。

凫风初蕾哪里知道他心事？她只是快步走向他，低声道：“涂山侯人，你明日真要启程去西北了？”

他点点头。

凫风初蕾何尝不明白他的处境？他一离开阳城，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而且必将一路遭遇大费杀手的迫害。可是，他不离开阳城，又没有别的办法了。

“很明显，这是大费的圈套……”

她面上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令他稍稍心暖，定定神，淡淡一笑：“你放心吧，大费杀不了我。”

百里行暮沉声道：“你去西北的路上只恐凶多吉少，一定要全力戒备。”

他还是笑眯眯的：“百里大人便是我们的定心丸，有百里大人在，小子也是安心不少。”

百里行暮叹道：“只怕这一次，我没有精力来保护你们。涂山小子，一切需你自行保重。你记住，越近西北，危险越大。如果真的发生了不能应付之事，你只需做一件事情：跑！跑得越远越好！”

涂山侯人问：“西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十万徭役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百里行暮缓缓地：“送死！”

涂山侯人很震惊。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百里行暮如此紧张地神情，仿佛即将发生的大事，是他也无法完全掌控的。

如果共工大人都无法掌控，那自己即将面对的敌人该是何等强大？

就在这时候，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最初很轻微，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后来，简直是轰隆隆震耳欲聋。

百里行暮失声道：“维马纳！”

已经肉眼可见，但见夜空中，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物体急速飞过，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这物体发出的一闪一闪的红光。

涂山侯人急忙问：“维马纳是什么？”

百里行暮顾不得回答，立即拉了一下凫风初蕾的手，急忙道：“初蕾，你赶紧回小屋呆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小屋子。明天一早，我就来接你上路……”

他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再次叮嘱：“马上回去吧！切记切记，万万不可离开小屋子。”

凫风初蕾情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点头：“你放心吧，我等你回来。”

维马纳已经飞远了，他顾不得多说，一声长啸，白鹳飞来，他跨上白鹳，一瞬间便御风而去。

天空黯淡，月色无光，二人站在原地，寒意飕飕。

凫风初蕾一直抬着头看着百里行暮离去的远方，涂山侯人却一直低着头看着她的手——刚刚临别之前的那一握手，如此亲昵，如此自然，早已习惯了似的。

她此刻的眼神，他也那么陌生——惜别依依，恋恋不舍。

内心震动，就像某一组特别活跃的细胞，忽然就停止了跳动，随即，心脏也受到了影响，就像这阳城的夜风径直刺破肉体，把心也给彻底冻结了。

这绝望之情，比明日即将要踏上的西北苦寒地更深更浓。

前路茫茫，他曾以为，她的目光是自己前行的动力。

如今方知，一切原是镜花水月。

少年心事，如此惨绿。

许久，凫风初蕾收回目光，她见涂山侯人一直低着头，觉得有点奇怪，便叫了他一声。

涂山侯人的目光从斑驳的树影和月色的交织里移开——那里，她的身影小小的，跟着月色一起慢慢地移动。

这是一个秘密。

他笑起来，若无其事：“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委蛇在前面等我。”

他笑：“我们不是朋友吗？此去西北，不知何时方能再见，还是让我送送你吧。”

她没有再拒绝。

这一路，无话可说。

凫风初蕾走在前面，涂山侯人走在后面，月色更黯，她的影子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可是，他还是亦步亦趋，偶尔，只是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劈天斧。

就连委蛇都察觉气氛有点怪异，它摇动双头，叹道：“涂山小子，你也别太心灰意冷，大费不见得就能只手遮天，此去西北，你也不一定死……”

不，他不是怕死。

一点也不怕。

只是，有一种绝望，比死亡更加寂寞空虚。

他发现，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影子了。

可是，他还是笑嘻嘻的，“我不是说了吗？祸害遗千年，我轻易死不了的，委蛇，你放心吧。”

凫风初蕾听得他满不在乎的口吻，也笑起来：“没准，我们会在西北相见。”

他略意外：“你们也去西北？”

“对，我们会顺道去天穆之野。”

他只是笑笑，并未像以前那样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小屋，就在对面。

他站定：“凫风初蕾，好好保重吧。”

她想，他的处境更危险，更需要保重。

他一笑：“我明天一早要上路，不敢多耽误了，再见吧，凫风初蕾。”

又摸摸委蛇的头：“再见了，老伙计。”

委蛇叹道：“启王子，你若遇到困难，不妨托人告知我们。”

“放心吧，大费杀不了我的，我有这个呢！”

他举了举自己的劈天斧，朗声笑着，大步离去。

凫风初蕾忽然追上去，大叫他的名字：“涂山侯人，你等一等。”

他停下脚步，有点意外。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心里的小玉瓶打开，里面，是两颗晶莹剔透的玉红草果实。

当初百里行暮送她的礼物，如今，只剩下最后两颗。

她拿出一颗递过去：“此去西北，大费一定会派人追杀你。如遇不可避免的重伤，可立即服下此物，无论多重的伤，都不至于立即就死。”

小小红果，玉雪可爱，在掌心里闪烁着淡淡光华。

云华夫人曾说：启王子，你中毒不死，不止是因为不死药，还有护你心脉的玉红草果实。

如此昂贵的药物，她也只得四枚，自己用掉一枚，给了涂山侯人一枚，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枚。

涂山侯人待要拒绝，可她立即道：“你看，我这里还剩下一枚，已经有应急的了。你不要担心。”

他心里一暖，默不做声。

她又拿出一物，他一怔，因为，那只是一片很小很小的金叶子。

她的笑容却十分神秘：“涂山侯人，你拿着这个，但是，你记住，无论何时，你都不要用这个东西。”

他不解其意，但是，凫风初蕾不说，他也不问，只以为是小小的一枚金叶子，便珍而重之地接过，由衷道：“谢谢你。”

“你记住，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要用这个！你放心，到需要的时候，你会自动分辨出它和别的物质的区别。”

他这才好奇了：“这金叶子有何奇特之处？”

“等你需要用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我先保密。”

她神神秘秘的样子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他被逗得笑起来，点点头：“好吧，我不问了。”

这时候，她才放心了一般：“好了，我就不耽误你了。涂山侯人，有机会我们就西北再见吧。”

“好的，西北见。”

委蛇见他走远，又叹一声：“天下事，真是变幻无常。万国大会之前，涂山小子还是风光无限的启王子，可一夜之间，就成了被流放的浪人，真不知大禹王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凫风初蕾摇摇头，无言可答。

她想起百里行暮的叮嘱，也不在外逗留，很快便进了小屋，反锁了房门。

直到小屋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涂山侯人才慢慢地从大树后面走出来。

小屋、委蛇、甚至凫风初蕾，就像一场梦。

少年心事，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从何处沦陷，待醒悟，她已经心有所属。

手心里，躺着冰冷的玉红草果实和一片细小的金叶子。

那是她送给他别离的礼物。

他反手，将这两个小东西牢牢捏住，仿佛这世界上，自己唯一还能确保拥有的东西。

月色已经升起，夜露已经降临，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头发已经全部濡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栖身的小客栈，万籁俱寂。

他无声无息推门进去，也不点灯，静静地站在窗边。

窗外，影影绰绰，那是大费派来监视的杀手，他如若逃跑，必将被就地诛杀。

他想起游历民间时，偶尔听来的一句隐语：舜逼尧、禹逼舜，此二者皆人臣弑其君也。

舜帝死于苍梧，他的两个妻子娥皇女英闻讯后投水自尽。

小时候，涂山侯人总在奇怪，为何舜帝会以百岁高龄跑去苍梧？

如今，方恍然大悟：苍梧既非政治经济中心，又非边关要地，更没有什么大好风景，舜帝非去不可，则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前无退路，后有追兵。

否则，他的两位美貌妻子就不会投水自尽了。

如今，轮到大费逼姒启了。

“启王子……”

云华夫人站在窗边。

他后退一步，深深行一礼，低声道：“小子明日启程，就不向夫人拜别了，夫人请多保重。”

云华夫人只是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

天色暗沉，距离启王子上路已经不足两个时辰。

大禹王临终遗言：启儿，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照顾云华夫人！

她甚至宁愿他当时说的是“夫人，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照顾启儿”！

宁愿人负我，切莫我负人。

只这一句，她已经别无退路。

她淡淡地：“替大王修建陵墓是假，谋杀启王子是真！”

“夫人不必多虑，小子自会戒备。”

“一步退，步步退！有时候，你无路可退！”

云华夫人还是淡淡地：“大费也只是血肉之躯，并非死不了的妖孽！”

他心里一震。

“我言尽于此，至于启王子今后要怎么选择，请启王子自行斟酌！”

云华夫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再多的巡逻者，于她眼底，皆为木偶。

涂山侯人怔在原地，掌心的冷汗慢慢渗出。

杀大费，改天下？这是逆天改命还是顺势而为？

第二十章 媚之药

十万徭役的动员令，如此顺利。

招魂大会刚一结束，大费便迫不及待赶回家里。

门一关上，是有扈氏昨夜派人送来的大批礼物，此时，有扈氏真是得意洋洋：“大费王放心，姒启一离阳城，便再无归期，天下可安矣！”

“多亏有扈首领一路力撑。”

有扈氏笑道：“大费王不必客气，日后，我俩便是翁婿之亲，有扈氏一族必将全力以赴支持大王。”

大费点头：“婚期已经定下，本王绝不会辜负有扈一族的厚爱。”

大费千挑万选，终于在众多的提亲者中选择了有扈氏，当然不会是没有深思熟虑过的。

有扈氏目光奇准，十年之前便笃信这少年必成气候，暗中多有示好，忠心辅助，终至今日。

有扈氏心满意足离去，小狼王蹑手蹑脚进来。

桌上，一坛温酒，几碟小菜。

两个酒樽都是满满的，大费先端起一樽，悠然道：“小狼王，你也算是本王的同盟之一了，来，干一杯吧！”

小狼王一饮而尽。

大费又斟满了两只酒樽，小狼王又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比涂山侯人送给凫风初蕾的仪狄酒更好。

小狼王很喜欢，便自行又斟了一樽。

酒过三巡，紧张情绪便一扫而空。

他发现大费变了——原本只是一个青年将军，可此时，他坐在自己家中的堂屋里，也一身王服，王冠，凛然便有了一股王者的气场。

果然是人靠衣装。

一登基，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

大费王，显得气宇非凡。

小狼王艳羡不已。

大费自然没忽略小狼王的眼神，他只是笑笑，也不介意，“小狼王，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请你来吗？”

这正是小狼王意外的，要知道，大费可从未主动请自己来过他的府邸。虽然他已经登基，百无禁忌，可是，让自己公然出入他的老宅，还是有点不妥吧？

大费笑道：“实不相瞒，今晚找你，是有一件天大的好处要给你……”

“你要我明天跟着上路杀掉涂山侯人？”

“不！这事凶险，不算什么好处。而且，你也杀不了涂山侯人！”

“你们大夏有句俗话：富贵险中求！”

“本王告诉你，这件事还真的是一点凶险都没有！”

小狼王狐疑地看着大费，暗忖，这厮没道理平白无故给自己好处。

大费也不卖关子了：“你是不是喜欢凫风初蕾？”

小狼王放下酒樽，眼神里满是戒备：“你什么意思？要我去杀凫风初蕾？这可不行，我不干！”

“你该知道，真要杀凫风初蕾，根本不用你动手！再者，凫风初蕾一介女流，对本王没什么危害，犯不着杀她。”

小狼王松一口气。

可还是狐疑：“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费笑起来：“凫风初蕾倾城倾国，小狼王阁下英俊不凡，你俩倒也郎才女貌，如果二位能成其好事，倒也是美事一桩……”

这一下，便戳中了小狼王的伤心事，他恨恨地长叹一声：“别提了，人家根本看不上我。”

大费故作惊诧：“这天下竟然有女子看不上小狼王？小狼王阁下一表人才，本领超群，就连本王也礼让三分，她居然看不上？”

“可不是吗？你也知道，她自持是高阳帝的女儿，眼高于顶，把我瞧得比蟑螂蛇鼠还不如，唉……”

大费哈哈大笑：“小狼王何必气馁？不就是个女人嘛？我这里有一个秘方，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保管手到擒来，而且从此对你死心塌地，就算你赶都赶不走她……”

小狼王双眼亮了：“什么秘方这么有效？”

大费也不再故弄玄虚，他随手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小狼王接过一看，锦囊里，只是一截短短的熏香。

“你只需要把这一截熏香在凫风初蕾面前点燃，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会随你摆布，从此后，便会对你千依百顺……”

小狼王不以为然：“这不是春药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春药。一般的春药只是当时有效，可这个，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爱好习性，一夜春宵之后，她便再也离不开你，从此，把你当成天下唯一的男子，哪怕整天跪地伺候你都心甘情愿……”

“能让她变成姬真那样？”

“可能比姬真更死心塌地。这么说吧，她会真正爱上你，觉得你便是这世界上最帅最好的男子。”

小狼王一听这话就乐了，那该死的凫风初蕾，眼高于顶，竟敢如此轻蔑侮辱自己，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女王气派。如果有朝一日，这傲慢自负的女王，真如大费所说，跪在地上服侍自己，那该是何等的赏心乐事？

可是，他拿着香囊，十分警惕：“你为什么要我拿春药对付凫风初蕾？”

大费反问：“难道你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小狼王一时语塞。

大费悠然道：“你要是不想得到她，本王立即收回香囊便是。”

小狼王一把缩回手：“不，我一定要得到她！”

大费笑道：“实不相瞒，本王初登王位，根基不稳，现在第一要紧事是忙着对付姒启以及背后支持姒启的力量，暂时无暇多顾。你也知道，凫风初蕾和姒启一直友好，他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如果这次姒启西北之行，她又赶去捣乱，就真令本王头疼了。可是，要除掉她，又很麻烦。倒不是本王对她无可奈何，而是本王初登基，必须营造大度明君形象，追杀一个小小女子便显得不那么地道……而且，现在天下皆知她是颛顼后裔，本王杀她，只怕会引起公愤！”

“所以呢？”

“所以，本王一寻思，不如做个顺手人情给你。只要你占有了凫风初蕾，她必然跟你回白狼国，如此，你得到了佳人，本王也去掉了一个敌人，真是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小狼王半信半疑。

大费叹道：“说来，本王自己都不信。凫风初蕾本是本王的死敌，原本杀了她也不算什么，可是，本王不愿为难女人，也有失身份，二来，她国色天姿，真是丽色无双的绝世佳人，本王还真的不忍就这么杀了她……”

小狼王简直如听到了知音之言，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以前，我以为姬真已经美艳无双了，可看了凫风初蕾的真容，方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绝美佳人。唉，大费王，实不相瞒，我自从见了她的真容之后，真是日思夜想，神魂颠倒，可是，她却根本看不上我……”

大费哈哈大笑：“女人嘛，有些事情不能光说不做。只要她身子服了你，心才会服你。”

小狼王一拍大腿：“对对对！大费王高论！女人真是只有身子服了你，心才会服你。”

“拿上锦囊，赶紧去征服美人儿吧。记住，一得手后，立即带她回白狼国，如此，本王也算是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这下，小狼王再无疑虑。

“多谢大费王。”

小狼王拿了锦囊，大步就跑。也许是几樽酒的缘故，他浑身飘飘然，熏熏然，只恨不得下一刻，立即便把那高高在上的傲慢佳人搂在怀里。

小狼王一走，涯草便走了出来。

她娇笑：“这个蠢小子，简直就像是一条发情的公狗……大费王，你这次可算是找对人了！”

大费有点担心：“你确信小狼王会成功？要是他中途发现不对劲，怎么办？”

“放心吧，我的媚药天下无双。小狼王喝了掺杂了媚药的酒，就算杀了他，他也非得去找凫风初蕾亲近不可……”

“可凫风初蕾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小狼王这蠢小子，有时候比狼还奸，有时候又比狗还蠢。放心吧，他现在是精虫上脑，箭在弦上不发不行，别人对付不了凫风初蕾，他一定行。再说，现在百里行暮已经被‘维马纳’骗走了，凫风初蕾孤立无援，不上当也不行了……”

更重要的原因，涯草没说，因为，那媚药并非下在那一截香烟上，而是在香囊上。只要小狼王能靠近凫风初蕾，无论她如何防备都会中毒。

她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等着瞧吧，大费王！我的计谋，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

大费却不以为然，他不明白，为何涯草要大费周折这么去对付凫风初蕾。可是，他也不多说，只敷衍道：“涯草，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可是已经全部做了。”

“放心，大费王！我也不是无信之人，金山已经给你了，以后，还有你想不到的更多好处。”

“愿我们合作愉快。”

“哈哈，合作愉快！”

涯草哈哈大笑：“一想到百里行暮这个傻瓜回来后，便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母狗一般卑贱地躺在小狼王身下，我真真是一想到这个画面，就激动不已啊，哈哈哈……百里行暮，你让我难受，我让你比死还难受，哈哈哈……瞧你以后还怎么高高在上自命不凡，哈哈哈……”

大费就像看着一个疯子，也暗暗惊心，这疯婆子仅仅是因为妒忌，便不惜暴露了什么“维马纳”这种大目标，若是真被百里行暮追查到了，他们的一切勾当岂不是功亏一篑？

可是，他也不去提醒她了，也不敢。因为，他发现这个疯婆子的眼底，除了水一般的荡漾，还有一股火一般的仇恨。

谁沾上，谁就得死。

那一夜，星光灿烂，小湖边上波光粼粼。

小屋重新设置了保护色，一人一蛇也早早进去关了门窗。

她牢记百里行暮的话，一躲进小屋，纵然是一支军队也攻不进来，索性便早早关门，不再外出。

她刚躺下，玉瓶忽然亮了。

她惊奇地看到百里行暮的画像又睁开了眼睛，懒洋洋地：“初蕾，我想你了……”

她红了脸，这人可真是的，明明才刚刚离开。

“初蕾，亲我一下吧……”

她脸色更红，却忽然低下头，飞速在画像上张开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哈哈，初蕾，乖乖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笑声中，画像上的眼睛眨了眨才闭上了。

她呵呵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闭着的眼睛，触手处明明是冰冷的玉石，可是，她仿佛觉得那就是百里行暮的眼睛，不由得心跳砰砰的。

委蛇笑道：“百里大人回来了，我们很快便可以启程了。”

她也无限向往，去不周山，是她小时候的梦想，少年时云游天下，就是为了寻找不周山的方向——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颛顼大帝之前，共工，其实一直就是她少女时代的偶像。

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和共工本人一起去不周山。

真真恍若一梦。

她收起玉瓶，双手抱着头非常惬意地躺在地毯上，很快，倦意便上来了。

委蛇也懒洋洋地摇晃双头，很快陷入了假寐。

星光下，一人慢慢靠近。

可是，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昔日记忆中的小屋完全不见了——他知道凫风初蕾为了隐蔽，经常会改变小屋上面覆盖的一层保护色。

他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总算看出了记忆中的一个大概，本想走过去，半路之中，又停下。

委蛇的话又响在耳边：“小子，你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小狼王，你一定不认识一个字：贱！”

真真是太伤自尊了！

他恨恨地一屁股坐下，随手扯了跟枯草放在嘴里，嚼着草根，自言自语道：“想我堂堂小狼王，怎么会是癞蛤蟆呢？以前，不是许多美女哭着喊着求我宠幸吗？为何到了阳城，我便什么都算不上了？”

越想，越是愤怒。

越想，手里的锦囊就握得越紧。

半截迷香，在鼻端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冷风吹来，他忽然有点清醒：不是吧？用迷香去迷倒凫风初蕾？

就算凫风初蕾不杀了自己，起码，百里行暮也会杀了自己。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百里行暮，也不知怎地，内心深处，对这个上古大神，十分畏惧。

其实是明白的，凫风初蕾喜欢的一直是百里行暮。

如果自己真对凫风初蕾下手了，千里万里，岂能逃脱百里行暮的追杀？

可是，酒意上涌，热意也跟着上涌，刚刚好不容易被冷风吹来的一点点理智，瞬间便被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那是涯草独家的媚药，一杯就已经够呛了，他居然连喝了三大杯，此时，媚药一发作，便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脑子里，她如花容颜，是他生平未见。

自从万国大会上第一面看到她的真容起，一股热气便在浑身扩散，慢慢地，这热气开始蔓延到了五脏六腑，就像他还是小狼王时所习以为常的：最美的女人，自然该我享用。

他那时候起，便决意要享用她。

尤其，她越是拒绝，越是轻蔑，他便越是恼羞成怒，求之不得，反而欲火焚身，非要征服她不可。

一如他的祖先，一条狗，也可以娶中央天帝的小女儿。

现在，自己占有了这女人，就算不比祖先强，至少，也是旗鼓相当。那可是颛顼大帝的女儿，现任鱼凫王！

本来，在阳城的每一天都是生死搏杀，太刺激紧张的生活令他根本没空考虑男女之事，纵然是姬真在身边，也忙得忽略了，可是，大禹王一死，紧张刺激忽然没了，那压抑已久的欲望，嗖嗖地便上来了。

有人无声无息靠近。

她还穿着那件美丽无比的蓝色裙裳，轻轻行来，裙摆散开，上面那个“蕾”字若隐若现。

姬真无比忧虑地看着小狼王。

她虽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一看小狼王的样子，就知道，今晚必将大事不妙。

她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大王，回去吧……”

小狼王血红的眼珠子，狠狠瞪着她。

忽然觉得她这一身蓝色衣服特别刺眼。

“如果大王有所需要，姬真可以服侍大王……”

这话，真是再明白没有了。

可小狼王索然无味。

她跪在他面前服侍他，一声不吭地讨好他，任凭他搓圆捏扁，他反而彻底失去了兴趣，觉得她就像是一盘已经冷掉了的烤肉，最多只能充饥，但绝对没法令人觉得享受了。

白狼国所有的女人，一瞬间，都不再具有任何吸引力。

他的兴趣，彻彻底底转向了凫风初蕾。

就像攀援者，赶着去摘下山巅上一朵带刺的红花，哪怕明知必将被扎得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此时，他一手捏着锦囊，一边东张西望。

小屋到底在哪里？

“大王……”

“滚远点！”

她珠泪滚滚，不知所措。

“赶紧滚开！”

她哭泣着，转身就跑。

小狼王当然没有去追她，更不在乎她心情如何，迷药令他神智皆失，只是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拼命地寻找小屋的方向。

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

“嗖”一声碎石破空之响。

他循着声音，大步便跑过去。

碎石边缘，正是那间神秘的小屋子。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无声指路，可是，小狼王已经无暇思考这个天大的破绽了。

他只是一看荆棘黄花，蓬松藤蔓，不由得心花怒放，双手砰砰地擂个不停：“开门，凫风初蕾，你开门……”

暗中，一双疯狂的眼睛终于松一口气，小狼王这厮蠢驴，差点没找到地方，误了自己的大事。

别人看来很隐蔽的小屋，又岂能逃脱她这双已经活了几万年的眼睛？

她一笑，放心地隐匿了自己。

远远地，只听得小狼王嘶哑的声音：“开门，快开门，凫风初蕾，我有急事找你……”

一直假寐的凫风初蕾被惊醒，委蛇昂起头，一听：“是小狼王这厮……”

凫风初蕾眼皮也不抬一下：“别理他。”

可是，敲门声，一阵接一阵，竟是不开门就决不罢休的架势。委蛇忍无可忍，蛇尾一扫：“我去把这小子赶走，不然，今夜别想睡觉了。”

门一开，小狼王旋风般地冲进来。

他满身酒味，臭不可闻，凫风初蕾一惊，赶紧站起来。

“喂，凫风初蕾……”

“有什么话出去说！”

“好吧，出去就出去，反正夜色正美！”

一轮孤月，寒气逼人。

小狼王旁边点着一截熏香。

委蛇蛇尾一卷，将熏香扫翻在地，淡淡余香便归入泥土。

“小子，你点香干什么？”

小狼王醉醺醺的，“点着熏蚊子不行吗？”

“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蚊子？”

小狼王蓦然抬头，紧紧捏着锦囊，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月色下，她面容皎洁，眼神却冷冷清清的，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威。

媚药，令他兽血沸腾，对面的脸又娇艳如花，于朦胧之中有种致命的诱惑，他本能地要扑过去，却听得委蛇警惕的声音：“小子，你怎么满身酒味？喝醉了？”

他慌慌张张的摇头。

凫风初蕾也注意到他双眼血红，举止也异于往常，便后退一步，淡淡地：“你先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小狼王一看就要错过时机，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借口留下她，一时情急，只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走。他眼睁睁地看着凫风初蕾就要走过自己身边，脑子一抽，伸出一只脚便把凫风初蕾给绊倒了。

凫风初蕾早有戒备，尚未倒地便一跃而起，却不敌小狼王出手如风，他伸开双臂，不管不顾竟一把将她抱住，低下头便亲了下去。

凫风初蕾骇然避开，死命一推，竟然推不动，幸好蛇尾扫来，这下真是不留情面，小狼王但觉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疼痛，手一松，凫风初蕾一把推开他，厉声道：“小狼王，你是不是疯了？”

剧烈疼痛令他有一瞬间的清醒，他摸着血淋漓的面颊，茫然无措，好像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委蛇大叫：“天啦，这小子眼神散乱，神志不清，好像中迷药了……”

凫风初蕾面色大变，环顾四周，看到之前那一截被委蛇灭掉的熏香，却没注意到小狼王手里的香囊。

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随即四肢传来无力感。她直觉不妙，几步就奔向小屋，可是，尚未推开门，身子便摇摇欲坠，倒在了门口。

委蛇护主心切，可蛇尾刚刚卷起，小狼王手里的香囊劈头就扔过去，双头摇动几下，也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小狼王三几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凫风初蕾。

枯黄的草地十分柔软，他顺势将她放在地上，月色下，她的脸庞就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身边，野花摇曳，面前，美人如玉。

火辣辣的疼痛令他清醒，可触手处，肌肤光滑得令人颤栗，他的手不由得顺着她的面庞，慢慢地滑过她的脖子。

那是最最上等的天鹅绒，那是世间最美丽的窈窕曲线。

一瞬间便将所有残存的理智埋葬，药效之下，因灭国和流亡被压抑了大半年的精力狂猛苏醒，全身的荷尔蒙嗖嗖冲上头顶，再不行动，浑身的血脉就要彻底爆炸似的，再也顾不得后果，猛地就向凫风初蕾扑去。

精美衣服，十分结实。

情急之下，一时竟无法扯烂。

兽性上来，他双手用力，哗啦一声，裙裳依旧只破了一点点。

整个人，僵硬如铁。

却狂喜如嗜血的猛兽，几乎马上就要咬住新鲜猎物的咽喉。

背心忽然一麻，他整个人便被一只大手抓住，远远地扔了出去。

因为愤怒，他出手很重，偏偏旁边就是一块大石头，小狼王的头正磕在上面，一摸，满手的鲜血，待要翻身爬起，眼前一花便晕了过去。

树影摇动，黑暗中劲风一闪，一个人影掠过，迅疾往北岸的山谷逃窜。

她奔走的脚步撞在前面一座小山上，仓促后退几步，站定，忽然笑起来。笑声妩媚得就像春天发情多时的母蛇。

“百里大人，真是久违了。”

她掠了掠头发，笑声更加妩媚动人：“百里大人不去追踪维马纳，却一直跟着我，莫非对我动心了？若是如此，我很乐意嫁给百里大人……”

笑容越是花枝乱颤，内心就越是惊恐不安。

上当了。

自己居然也上了百里行暮的当。

居然胆敢在阳城出动飞行器，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他再是看不透，就真的该再死一万年了。

百里行暮一字一句：“涯草，我曾告诉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再退一步，却满不在乎：“我当然记得百里大人的命令！我可没有主动出现在百里大人面前，是你偏偏要来追我！”

“你对凫风初蕾做了什么？”

她故作惊讶：“我能做什么？”

百里行暮缓缓地：“涯草，你设计害死防风氏也就罢了，回去防风国好好地享受你的九万里疆域也行，可为什么还要出来和大费勾结兴风作浪？”

涯草媚眼如丝：“反正我从未主动出现在你面前，便不算违背你的命令！”

可是，一接触到百里行暮的眼神，忽然觉得寒意袭人，索性一摊手，冷笑道：“百里大人，我这可是替你的心上人着想。凫风初蕾和小狼王年貌相当，又都是亡国之君，真可谓门当户对，一个鱼凫王，一个小狼王，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了。要是他俩结为夫妻，也免去了你一桩心事，不是吗？”

她顿了顿：“百里大人可听过大夏的一句古话？”

百里行暮不答，她自行说下去：“杀父之仇，不和仇人共存天下；兄弟之仇人，见了就杀掉，不用返回去拿兵器。朋友的仇人，不能共存一国。而你，可是凫风初蕾的杀父仇人！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嫁给你的。与其让你举棋不定，不如我给你做个了断，我这也是不忍见你在泥潭里越陷越深，以至于丢失了我们巨人一族的希望……”

她断然：“百里行暮，你属于我们巨人！而不是凫风初蕾！”

她情真意切：“一万年了，百里大人还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大英雄！涯草如今已是防风国的首领，可是，独享九万里疆域也深感寂寞。涯草愿意迎接百里大人去防风国，做防风国的君王。只要百里大人一现身，凭借大人的威望必将从者云集，不消三五年便可率领巨人大军，和大夏决一雌雄，到时候，这天下就再也没有大费王，只有百里王！”

她深深一礼：“恭请百里大人去防风国就任首领，涯草愿意辅佐百里大人，成为百里大人一统天下的得力助手！”

他还是死死盯着她。

“几万年前，共工和颛顼打得天崩地裂，为的也是帝位宝座！时移世易，如今百里大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一统九州……”

这女人，巧舌如簧，竟然把无耻谋害他人的手段美化成了自己的一项杰作。

百里行暮上前一步。

她后退一步。

“百里大人该不会因为这亡国之女而责怪于我吧？”

她咯咯娇笑：“我这次还真是成人之美，百里大人该知道，中央天帝的女儿嫁给狼狗本就是他们的一贯传统，当初盘瓠只是一条看门狗便可以娶到帝喾最宠爱的小女儿，小狼王怎么说也是一代王者，占有区区一个亡国之女，真是不足为奇……说真的，以凫风初蕾现在的身份，她顶多只配做小狼王的妾奴，按照白狼国一直遵循纯血统的传统，她也只能做妾奴……”

百里行暮死死盯着她。

“怎么？百里大人还是想自己娶凫风初蕾？可惜啊，可惜……”

他终于开口了：“可惜什么？”

“实不相瞒，凫风初蕾已经中了我的独家媚香。百里大人这一辈子也没机会了。”

百里行暮缓缓地：“把解药交出来！”

她斜他一眼：“解药就是小狼王！”

百里行暮面色变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百里大人，你难道已经忘了我最擅长的是什么了？是不是沉睡一万年让你忘记了许多事情？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凫风初蕾和小狼王一起中了我的独家媚香，她要想活命，唯一的解药便是和小狼王交合，否则，三日之内必将七窍流血而死……对了，因为我用的是升级版媚药，这药效会持续很久，也就是说，她和小狼王需多次交配……”

她越笑越是得意：“说真的，我简直太不喜欢凫风初蕾了，这小妞儿趾高气昂，无视你百里大人的各种殷勤也就罢了，对小狼王更是颐指气使，讽刺打击，简直真的就把她自己当做鱼凫王了！亡国之女还这么拽真的好吗？”

她毫不掩饰妒忌之情，无论是哪个女人，只要胆敢比自己还拽，那么，就必死无疑，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情敌。

不但要让凫风初蕾死，还要让她死得比母狗还卑贱！

“凫风初蕾已经中了媚药，要想活命，唯有求助于小狼王，一次交配可活三日，要想长期活命，便必须保持每三日一次交配，如此，时间长了，若是小狼王腻了她，玩厌了，她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以后她必须一直求着小狼王，看小狼王脸色行事，随时跪在小狼王的脚下听令……”

她心花怒放：“你想想，堪称一代绝色的鱼凫王，居然要跪地哀求男人和自己交配，真是活得比姬真更卑贱，这岂不是太好玩了？”

百里行暮不动声色：“对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你居然也能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

她的笑声停了，恶狠狠地：“没错，凫风初蕾本来跟我毫无关系！可是，百里大人你喜欢她不是吗？你越是爱她，我便越是恨她！百里大人，你就死心吧，这一辈子，你是决计得不到她了……”

她随手一指凫风初蕾的方向：“要是天亮之前她还没跟小狼王交合，她便会毒性发作，你真要是心疼她，你就该马上把她送到小狼王面前，让他俩成其好事……对了，我还得提醒你最后一次：和她交合的只能是小狼王而非别的男人，别的男人一碰她就会死……”

她咬着嘴唇，又瞄了百里行暮一眼：“你也不例外！”

她强调：“你一碰她，她便死！你若不信，可以马上去试一试！”

话音未落，她的双脚已经脱离了地面，她惊呼一声，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整个人就仰面倒在了冰冷的山地上，只是大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百里行暮。

本来，她一直戒备着他。

就算谈笑之间，她手里也攥着暗器——原是打算寻机下手，只一直苦无时机。可是，这一切准备都失效了，居然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就倒下去了！

百里行暮淡淡地：“错在我！”

她惊恐地瞪着他。

三万年之前，他便该杀了她。

一万年之前，他也应该杀了她。

甚至刚刚复活的去年，也该杀了她。

“只因念在巨人一族已经彻底衰微的份上，我没有及时将你废掉……”

她尖叫：“我可是巨人一族唯一的女人了……我要死了，巨人一族就真的绝后了……”

因其如此，才有恃无恐。

“百里大人……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就是你追逐的那艘维马纳……”

“我已经知道这个秘密！”

她不敢置信！

“百里大人……啊……”

她的尖叫忽然停止，面色，就像一片金纸。她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只是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一股气流在急促溜走。

“天啦……”

她要翻身坐起来，可是，只能直挺挺地瘫在地上，就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髓的蛇，属于巨人一族的能量，竟然一点也不剩了。

宁愿重伤，宁愿死亡，也不能是一个瘫子。

一个自诩美貌无双的女人，要是瘫痪了，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她牙齿格格打颤，语无伦次：“饶命……百里大人……求你饶命……”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方的天空，此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间，要不了多久就会天亮了。

她嘶声道：“百里大人，快救救我……”

“你死不了！”

他淡淡地：“正如你所说，我不能杀巨人一族唯一的女人！可是，从此刻起，你终身都不再具有任何行动的能力，一辈子也没法站起来了！我想，如此方可确保你逐渐丧失作恶的能力！涯草，你好自为之！”

“还有，你最好祈祷凫风初蕾不死，否则，你就算成了瘫子，我一样杀你！”

他大步就走。

涯草眼睁睁看他走远，几度要翻身，可是，浑身上下哪里还有一点元气？

一代美人，却成了瘫子，真是比死了更令人难受。

只惊恐得嘶声呐喊：“百里大人……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为了一个敌族的女人这样对待我……我可是巨人一族唯一的女人了……要不，你干脆杀了我，你杀了我……”

渐渐地，她的喊声随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一起消失在了寒风中。

清晨的第一缕朝阳洒满了湖边，粉红小野花迎风摇曳，空气清新得带了些微的甜蜜。

小狼王翻身爬起来，茫然四顾。额头上一个大包，摸一下，很疼，他一瘸一拐走过去，看到委蛇正焦虑不安地围着昏迷不醒的凫风初蕾打转。

“怪蛇……”

“臭小子……”

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委蛇双头摇晃，怒不可遏：“小子，你居然敢对我们下迷药？”

小狼王顿时想起昨夜的场景，慌慌张张一看，只见凫风初蕾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显然已经毒入膏肓。

“到底是什么迷药？”

他支支吾吾：“这……这……这是媚药……”

“媚药？”

他急急忙忙：“中了这媚药一定要和男人欢好，怪蛇，你快点闪开，我必须为你家主人解毒，否则就必死无疑……”

他一边脱裤子一边说：“这种媚药，天下只有我一个男人能解，你若不想你家主人死掉，就赶紧让开，事不宜迟……”

裤子脱到一半，双脚已经离地，只听得头顶一个淡淡的声音：“有好几个男人也中了这种媚药，但是，现在这附近就你一个男人！”

小狼王骇然大叫：“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这种毒天下只有你一个男人才能解吗？那你就去为他们解解吧……”

他手一松，小狼王便像一只纸鸢远远飞了出去。

落地处，是通往阳城的一条大路。

小狼王昨夜仓促跑到湖边，没注意到几个连夜赶路的商旅被自己手中的香囊迷倒，此时，这几个被误伤的汉子悠悠醒来，浑身燥热，瞪着血红的眼珠四处寻找泻药的对象。

忽听“砰”的一声，从天而降一白生生的屁股。

几人先是惊骇，继而喜出望外，本能地就冲了过去。

小狼王被摔得七晕八素，还来不及爬起来，便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按在屁股上，不由得亡命惨叫：“住手……住手……我是男人……”

小屋里，凫风初蕾双目紧闭，她的脸红得吓人，慢慢地，额头也一片血红，就好像全身的鲜血全部涌上了表皮，很快，手脚脖子都变得通红。

她整个人，已经成了半透明的血人。

委蛇吓呆了，双头一动也不敢动。就连百里行暮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中，生怕稍有碰触，便会令那透明的皮肤破裂，浑身血尽而亡。

好毒的媚药。

若非他及时赶回，用玉红草果实令凫风初蕾沉睡不醒，只怕她当即便挣扎而死了。

委蛇忧心忡忡：“这毒是不是无药可解？”

百里行暮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彼时，快近晌午，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天空，就像返回到了春天。这一年，阳城的天气十分反常，刚入秋便大雪，冬天了，反而日日艳阳。

从天边的火烧云来看，估摸着也许这几年阳城将遇到史无前例的大旱。

可是，他无暇关心阳城，他心急如焚，走到小屋门口，又折回来。

涯草的狠毒，他是亲自领教过的，一万年的沉睡，在几千度的重金属溶液里煎熬，五脏六腑都差点化为灰烬，纵然侥幸重生，也无法彻底痊愈。

对于凫风初蕾，她当然更不会手下留情，媚药无解便是真的无解。

仅仅是妒忌一个人，居然也能下这样的毒手。

哪怕是几万年的修为，也动了真怒！

委蛇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情知凫风初蕾这毒有死无生，内心恐惧，只暗暗发誓，要是再见到小狼王，一定把这厮千刀万剐。

晌午已经过去，一人一蛇浑然忘了饥饿，而躺在地上的凫风初蕾，浑身更加鲜红，渐渐地，那奔涌的鲜血随时便可能渗透肌肤，破裂而出。

若在清醒的时候，不知该是何等骇然的痛楚。

委蛇看得胆战心惊，却一筹莫展。

转眼，见百里行暮往外走，它忍不住叫道：“百里大人，你去哪里？”

“我去把小狼王这厮抓来！”

委蛇心里一震，就连百里行暮都要去抓小狼王了，看来，这毒是真没办法了。可是，用小狼王来解毒，等主人醒来后，岂不是比死更加难受？

但是，它不敢吱声，只眼睁睁地看着百里行暮大步离开。

通往西北的大路，排成人海长龙。

大禹王唯一的儿子姒启行在最前面，他手拿劈天斧，骑在鹿蜀背上，回头，遥遥地看了一眼阳城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阳城了。

彼时，他还不知道凫风初蕾已经中毒了。

身后，几百名大夏精锐，名为监督徭役，实则监视他一人。

他十分清楚，所以断然回头，吹一声口哨，鹿蜀扬蹄便飞奔起来。

大队人马，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了阳城人民的视野之外。

远远地，大费从宫门的最高处走下来，他意态潇洒，神清气爽，就像终于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涂山侯人一日在阳城，他便一日心神不宁。

王位之畔，总觉得有一双觊觎的目光。

现在好了，前方至少几十道死亡关口等着涂山侯人，总有一道会要了他的命。他甚至压根就不再担心涂山侯人有再次踏入阳城的一天了。

有人一瘸一拐靠近，神情十分狼狈。

他微微皱眉：“小狼王，你又来干什么？”

小狼王气急败坏：“大费，你赶紧给我解药。”

“什么解药？”

“你给的什么媚药，就给什么解药……”

大费心里一沉，“难道你还未能得偿所愿？”

“赶紧给我解药，否则我跟你没完。”

大费一摊手，十分干脆：“解药就是你自己！你该不会告诉我，你还没能亲近凫风初蕾吧？”

小狼王冲上去，一把就拎住他的衣领，怒吼：“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大费一把推开他，轻描淡写：“小狼王你是不是疯了？本王好意待你，给你这天大的好处，你居然还来找我的麻烦？昨晚本王不是清清楚楚告诉了你吗？这媚药并非毒药，解药就是你自己，又不是欺骗你，你现在跑来要解药？你什么意思？”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解药。”

“小狼王，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要想凫风初蕾不死，就赶紧去做解药，艳福享够之后，就赶紧带她回白狼国……”

小狼王死死盯着他：“要是没有解药，凫风初蕾会如何？”

大费笑起来：“没有解药可不好办，凫风初蕾会全身血管爆裂，却又不立即死掉，至少要三日之后，直到她身上每一滴血全部流光，才会哀嚎而死……对了，据说死后，任其生前如花似玉，也只剩下一具干瘪的丑陋皮囊……”

小狼王惊呆了。

他拍拍手，轻描淡写：“本王还有一大堆政事要处理，没空跟你磨叽，你也别再来缠着本王了……”

他压低了声音：“小狼王，本王不是虚言恫吓，若你再不请自来，死的可不就只是凫风初蕾了，你和姬真一个也不留……”

小狼王怒吼一声就冲过去：“我跟你这厮拼了……”

大费一拳就砸在他的面门上，小狼王躲闪不及，一张脸高高肿起，满口的鲜血便喷了出来，他急忙反击，可昨夜连续受了两次重伤，本已精疲力尽，哪里是大费的对手？两招之后，便被大费踹倒在地。

大费的一只脚狠狠踩在他的头上，早前的温文尔雅丝毫不见了，他恶狠狠地：“小狼王，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滚出阳城，你就别想活命了……”

“命”字尚未落口，他整个人已经飞起来，下一刻，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骇然翻身，可哪里还有翻身的力气？但觉四肢百骸都被摔碎了似的，嘴唇也重重磕碰在地上，满嘴的牙齿掉了一地。

小狼王跳起来，本是要冲过去，可一见对面的来人，骇然步步后退。

大费本已摔得头破血流，一看清楚来人，顿时吓得三魂掉了两魄。

百里行暮淡淡地：“大费，你听好了，一个时辰之内，令人备齐七味药材送到我指定的地点。你记住，差一味药，我便断你一肢，以此类推……”

他交代了药名，大费哪敢含糊？听得清清楚楚，牙齿发颤，连声道：“我……我一定送来……一定……”

百里行暮转眼，看到小狼王。

小狼王扑通一声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百里大人，我真不是故意要害凫风初蕾……我昨晚喝醉了，上了他们的当……真的，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喜欢她，没想要害她……我喝醉了……”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你们两人都一样！凫风初蕾活，你们就活！凫风初蕾死，你们就死！”

太阳西斜，小巷僻静。

小狼王和大费大眼瞪小眼，大费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来，但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碎裂了，他暗忖，若非百里行暮需要那几味极其罕见的药材，自己此刻恐怕早就毙命了。

这些药材，只有王宫里才能找得齐全。

小狼王也满头血包，却幸灾乐祸，“大费王啊大费王，你不是一直趾高气昂吗？可在百里大人面前，你就是一个渣啊。”

大费一张嘴，满口是血，断断续续的：“你也别幸灾乐祸，你没听到百里行暮的话吗？本王要死，你也得死……赶紧扶本王回去，超过了一个时辰，大家都别想活了……”

小狼王跳起来，一把拉起他就跑。

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七味药材全部送到。

小狼王亲自捧着一个大药筐，除了这七味药材之外，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药，但凡王宫里珍稀一点的药材，他几乎全部带来了。

可此时，他只能远远张望，无法靠近小屋半步。

驻守在门口的委蛇，目光似刀，小狼王毫不怀疑，若非百里行暮有令，这老蛇当场就会杀死自己。

他胆战心惊，不敢逾越半步，可又不能跑，只伸长脖子，眼睁睁地企图从那紧闭的小门里看出一点门道来。

内心，实是忐忑不安，百里行暮本事再大，可他真能化解这无解之毒吗？

过了许久，忽见委蛇神情大变，猛地就窜进小屋，他急速跟过去，砰的一声，鼻尖便生生碰在了铁门上，但是，他的一只手已经伸进去，惨叫：“让我进去吧”。

蛇尾一顿，放他进来。

一屋弥散着药味，凫风初蕾双目紧闭，头上汗如雨下，浑身的潮红就像一条妖异的蛇在急速游走，很快就要撑破肌肤逃窜出来似的。

她露在外面的双手，更是潮红涌动，犹如千万条细小的蛇一起在啃噬，跳跃。

小狼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哪里是媚药？分明是令人肝肠寸断的剧毒。

目睹者已如此惊骇，可以想象受罪人身上的痛楚。

纵已经昏迷不醒，依旧可以看出她脸上的痛苦之色——真正是痛——而不是欲！

就像一个人临死之前最后的一点怨念缠绕。

小狼王怯怯地：“她……凫风初蕾她会活过来吗？”

百里行暮坐在一边一动不动。

“凫风初蕾她……能活过来吗？”

百里行暮还是默不作声，小狼王急了，索性挺身而出：“百里大人，如果真的只有一种解毒方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凫风初蕾死掉吧……”

百里行暮蓦然睁开双眼。

小狼王本能地后退几步。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目光，但觉一股寒意深入骨髓，不由得一阵哆嗦，哪里还敢多一言半句？

百里行暮缓缓地：“我从来不喜欢杀人！哪怕罪大恶极之人，我也不愿意看到他死在我面前……”

小狼王心里一震，再次后退，甚至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小屋之外也茫然不觉。

“三万年之前，我已经杀了太多人！只要我闭上眼睛，总是想起大片大片的尸体，所以，我再也不想杀人……”

可是，现在，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马上拧下小狼王的脑袋。

小狼王并不清楚自己已经在鬼门关打了好几次滚了，只直觉不能靠近百里行暮。可是，要走，却又不敢，双腿已经软了，胆魄也寒了。

忽然听得一声惨呼。

他本能地看向凫风初蕾，只见凫风初蕾依旧死死闭着眼睛，就好像刚刚这一声惨叫只是出于自己的幻觉。

百里行暮的目光慢慢从凫风初蕾身上转到小狼王的面上：“一己贪念，便可以把一个人害成这样？”

小狼王双脚一软，跌坐地上，“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喜欢她……我喜欢凫风初蕾，喜欢得都要疯了……我一心只是想得到她……”

“你并不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处心积虑去谋害她！”

“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为了一己之私，明知大费等人心怀不轨，也断然合谋，现在，你却说你不是故意的？”

小狼王不敢狡辩，只匍匐在地。

委蛇怒道：“滚开！”

小狼王忽然跳起来，大声道：“凫风初蕾要是死了，我宁愿替她抵命……”

“你不配！”

“除了我，这世界上没人能解救凫风初蕾……百里大人，你不让我救，分明就是不愿意成全我，难道不是因为你也私心作祟吗？你喜欢她，你便明知她只有死路一条，也不让我施救……百里大人，你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吗？你这不是比我更自私吗？”

话已至此，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激动大叫：“百里大人，你可真是虚伪，你口口声声骂我一己之私，你难道不同样如此？你为了独占凫风初蕾，难道不是置她性命于不顾吗？这天下有什么还能大过性命？为了让她活命，难道你不该马上退出去，让我好好替她解毒吗？”

百里行暮还是非常平静，他点点头：“大费告诉你，男女交合就能解毒了，对吧？”

他大声道：“正是如此！我下媚药之前，本已打定主意要对她负责，要娶她。”

“那大费有没有告诉你，中毒后，会随时反复发作，从此后，必将丧失一切尊严，狗一般地趴在地上求你？”

“这……”

“人，首先是人，而不是狗！否则，怎好称为万物之灵？小狼王，你下毒之前，难道不是抱着以后可以随时作践她的心态？”

他抵赖不了，索性大大方方：“没错，凫风初蕾高傲不已，简直不像我们白狼国的女子那么温顺善良，可是，我也并不是害她，只是希望以后她能在我面前更驯服而已……再说，就算她中了媚药需要经常解毒，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一定会替她解毒，不过就是为了让她温顺一点而已……女人驯服于男人，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干脆上前一步：“百里大人，你不可能不知道，中央天帝帝喾的小女儿不就嫁给天狗盘瓠了吗？我小狼王又哪一点配不上凫风初蕾了？你不如成人之美，让凫风初蕾嫁给我，如此，解了毒，又联姻，岂不是两全其美？而且，我还那么喜欢她，以后，在我所有女人中，我一定最宠爱她，我甚至愿意让她的地位在姬真之上，这样，百里大人你还不放心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

百里行暮还是没有动怒：“你认为凫风初蕾愿意嫁给你吗？”

“这……女人嘛，只要被睡了，野心也就收了……到时候，她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百里行暮还没回答，委蛇率先大叫：“我家鱼凫王要是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厮千刀万剐，她怎会嫁给你？小狼王，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都一万个反对……”

小狼王亢声道：“那就由不得她选择了，我这也是为了救她……我不相信，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她死……”

一股劲风袭来，小狼王的双腿就像忽然间陷入了冰窖，刺骨的寒冷伴随着疼痛，到了疼痛的极限，他下意识张开嘴巴，嗖的一下，一个东西就跌入了他的喉头，咕嘟一声就滑入了他的胃部。

他瞪大眼睛，满脸骇然。

百里行暮站起来，淡淡地：“我说过我不喜欢杀人，这一次，也不例外。小狼王，我不杀你！”

小狼王要叫骂，可嘴里已经无法做声。

“直到现在，你都毫无悔意，所以，受到惩罚，你也不算冤枉了。”

“……”

“在凫风初蕾醒来之前，你活着的每一天都会受尽四肢百骸被毒虫啃噬的滋味，你每天一睁开眼睛都会诅咒自己诅咒上天，只恨自己为什么不马上死去……”

他点点头：“没错！这的确很痛苦，可是，比起凫风初蕾此刻所经受的，其实并不算什么。”

小狼王面如土色。

他瘫在地上，但觉浑身彻底麻木了。

“这只是最小的惩罚！如果凫风初蕾真的死了，不但你，你白狼一族必将被屠杀殆尽，鸡犬不剩！”

暴怒，便会滋生恶念。

他压抑了几万年的愤怒，终于死灰复燃了。

若是别人如此大言不惭，小狼王一定以为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可是，百里行暮这么一说，他明白，绝不是虚言恫吓。

这一下，才真正恐惧了！

“你新婚之夜被大费偷袭，人都当你是落魄少年，丧家之犬！可我知道，你在白狼国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三个姐姐，此外，还有十七八个族兄弟！凫风初蕾但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必将和你一起为她殉葬……”

小狼王眼睁睁地看着他，哪里回答得上来？

半晌，愤愤地：“大费才是主谋，为何百里大人不处罚他？”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你不知道为什么对你的惩罚比对涯草和大费更重吗？”

他不敢问，只以神情表示狐疑。

一看这厮的神情，就连委蛇都七窍生烟，直到现在，他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涯草和大费都是凫风初蕾的敌人，你却是她的朋友，也曾生死与共。可是，你却利用这份友情的便利，跟她的敌人合谋于她，令她毫无防备之下，受此剧毒，所以，你的罪孽比那二人更深十倍……”

有一种人，打着爱你的旗号，得不到，就宁愿将你毁掉。

百里行暮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种人。

更恨的是，以爱之名，竟犯了错也理直气壮。

小狼王嘶声道：“我不管你怎么惩罚我……我……我只想救活凫风初蕾……”

“小狼王，你听好了，我令你马上离开此地，从此，再也不许出现在凫风初蕾面前，否则，我必将你撕为碎片！”

蛇尾一卷，小狼王已被远远扔了出去，委蛇大吼：“百里大人已经叫你滚了，你就滚得越远越好。”

小狼王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站起来时，竟然再也不见那湖边小屋，甚至周围的花草树木全都变了模样。

他大叫：“我是真的想救凫风初蕾……我从来没想害死她……百里大人，你快让我救她……”

他不肯罢休，待要寻个方向折回，可刚走得几步，忽觉得双腿麻痒，疼痛钻心，竟如千百条有毒的蜈蚣一起在吞噬自己的五脏六腑，倒在草地上便滚了起来。

药效的烟雾已经散去，凫风初蕾身上的潮红却只消退得淡淡的一层，不过两个时辰之后，那潮红忽然卷土重来，委蛇细看时，竟发现她手腕上的皮肤在慢慢膨胀，到后来，几乎撑到极限，眼看那鲜红的血就要一滴滴涌出来了。

它骇然大叫：“百里大人，你看……”

百里行暮一直在看。

此时，他眼里竟有淡淡绝望之情。

很显然，这药效根本不行。

涯草下的毒，一般人也根本解救不了。

耳畔，还有小狼王凄厉的哀嚎，他不杀小狼王，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在于不愿毁掉这唯一的药引。

此时，竟然动摇了：如果除他之外，非死不可，那么，是不是性命大过一切？

可是，他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不行，涯草下的毒，绝不会如她所说那样轻易就解了。只怕让小狼王得逞后，又是新的毒气攻心。

再说，凫风初蕾是绝不可能接受这种解毒方式的。

苟活于世，受人摧残，有何意义？

好几次，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下。

委蛇死死瞧着凫风初蕾，胆战心惊。

凫风初蕾身上的鲜红，已经变成了一种黑红，那是毒气，慢慢地从她身上游走，从脚到头，一旦过了心口，纵然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这不是一般的重伤。

纵然玉红草的果实，也只能延缓毒气，而无法阻止。

更何况，玉红草的果实已经耗尽。

百里行暮自言自语道：“若是有三颗玉红草果实，凫风初蕾还可以沉睡百年，我总能想到办法，可是，唯一的一颗玉红草果实只能令她沉睡三天，一旦醒来，就再也无计可施……”

说话间，凫风初蕾的眼皮已经在微微跳动，很显然，马上就要醒来了。

委蛇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百里行暮却上前一步，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眼皮上，很轻很轻地抚摸了一下。

那眼皮，再也没有继续跳动。

委蛇低声道：“大人，你的能量还能阻止这毒气多久？”

他摇摇头，声音无比虚弱：“不行了！最多再有三个时辰，毒气便会从心口扩散全身……”

“到时候，我家主人就会彻底死亡？”

百里行暮抬起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委蛇昂起双头，忽然道：“百里大人，劳烦你看着我家主人，我想出去一趟。”

“你出去干什么？”

“我在鱼凫国时听过一些传说，据说有一味药材可以解剧毒，我马上出去看看。”

百里行暮死马当成活马医，也不虞有他，便点了点头。

委蛇窜出。

夜色下的阳城，已经冷清下来。

王宫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大费的寝宫外面，满是侍卫，就连天空也被猛禽护卫得水泄不通。十几名巫医候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

大费王忽然重伤，急召巫医，大家奉命前来，无论什么独门秘药都用上了，大费王还是卧床不起。

一个女子姗姗而出，正是有扈氏的女儿冰姬。

冰姬一脸寒霜，厉声道：“你等听好了，要是大费王的伤势今夜依旧没有好转，你们统统都没有好果子吃！”

巫医当然知道，这冷若冰霜的女子便是新一任的准王后，哪里敢吭声？

“你们手里还有什么上等伤药？秘药？统统都交出来罢！否则，别说你们，你们的家人也脱不了干系！”

她旁边的侍卫长典龙阴森森的巡视了众人一眼，这才厉声道：“可能你们不知道，现在你们每个人的家门口都进驻了一队侍卫，妻儿老小没有任何逃命的可能。大费王活，你们就活！大费王死，你们就死！所以，本将军奉劝你们不要一意孤行，有什么珍藏的绝世好药，统统都拿出来罢！”

巫医们慌了神，纷纷跪下去，七嘴八舌：“小人手里有一味黑玉膏……”

“小人也有一味红黄珍珠膏……”

“小人有一味祖传秘药，小人马上就回去拿……”

冰姬满意地点点头：“宫门口有侍卫快马陪同！你们速去速回！一个时辰后，在这里汇聚，迟到者，杀无赦！”

巫医们一涌而出，生怕落后了半分钟，真真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一步就踏进家门口。

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冰姬窥见一丝影子，厉声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东眷女硬着头皮走进来，慌慌张张地：“大费王……他为何人所伤？”

冰姬冷冷盯着她，但见她满头珠翠，浓妆淡抹，十分妖娆多姿，显是精心装扮过的。

冰姬对大费的一切向来了如指掌，当然知道这美人本是大费从三苗带回来的战利品，后被献给大禹王，又转而成了启王子的妃嫔候选人之一。

现在见她不请自来，又打扮得如此华丽，如何不知她心事？可是，东眷女背后的东夷族势力强大，也是大费必须笼络的对象之一。

冰姬心念一转，笑起来：“东眷姑娘身为启王子的未婚妻，却独自来探望大费王，岂不是大失分寸？”

东眷女脸一红，却还是强自道：“我……我只是担心大费王……”

冰姬毫不客气：“男女有别，东眷姑娘出现在这里很不恰当。”

东眷女急了：“大费王到底伤在何处？我只是挂念他……”

“大费王小小伤势，不足挂齿。东眷姑娘该知这是王宫重地，闲杂人等如何能擅闯？传出去，对大费王的名声有何影响？”

冰姬和父亲有扈氏的相貌十分相似，笑起来，总带着一丝狰狞。加上生就一张马脸，这一把脸沉下来，就更是阴森可怖，东眷女竟不敢多话，可又不甘心离开，只伸长脖子探望里面，企图窥到大费的一点影子。

可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到，终究还是抵不过冰姬冷如刀的目光，只好怏怏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十几名巫医如数赶回，争先恐后奉上各种独门良药。

冰姬看着眼前的十几种珍罕秘药，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此时，她看着这些药，淡淡地：“这些药，你们不曾献给大禹王过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起摇头。

“没有，没有……当初启王子中毒，小人都没有拿出来……”

“绝对没有，只献给了大费王……”

“就这么一点点，小人已经全部拿来了，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她很满意，点点头，旁边的侍女便收起了全部的药膏。

“你们就在外面守候，没有我的许可，哪里也不许去！”

众人一齐道：“遵命！”

她这才大摇大摆地进了大费王的寝宫，把门一关，得意道：“大王，灵药来了。”

床榻上痛苦呻吟的大费，气若游丝：“那些顽固的老家伙，终于交出他们的独门秘方了？”

“头都保不住了，他们敢不交吗？”

冰姬嘴角浮起鄙夷的一丝笑容：“父侯说得没错，这些人都是贱人，必须施以暴力，他们才会怕你！大禹王从来不杀他们，他们便绝不会交出珍贵的良药！可现在，刀架在脖子上，别说交出秘药，就算要交出他们的妻儿，他们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大费叹道：“果然是暴力之下才有忠诚！”

“我父侯从小告诉我，要让人怕你，你必须特别能，特别狠！否则，你越是给人好脸色，对方越是不会把你当一回事。你看，启王子当时中毒，大禹王几乎是苦苦哀求这些巫医，他们也不肯交出珍藏的秘药，但现在，生命受到了威胁，便一个个乖乖地交出了这么多好东西……”

大费由衷赞赏：“冰姬你果然智计百出，有胆有识！有你辅佐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她笑容满面：“大王，快服下这些伤药吧。”

大费待要坐起来，可是，浑身上下就像散架似的，好像伤不在外部，也不在内里，但是，整个人却失去了主线，完全串联不起来似的。

两名侍女都无法将他搀扶，冰姬上前一步协助，好不容易才让他靠在了床头上。

冰姬惊呼：“大王，你的伤势比我想象中更重……到底是何人将大王伤成这样？”

大费只哼哼唧唧，哪敢告诉她这是百里行暮所为？

“不要紧，等大王伤好之后，派大军将刺客彻底剿灭便是，记住，一定要斩草除根，将刺客全家杀绝……”

大费勉强服下去一味伤药，没有做声。

如果一队大军便能将百里行暮剿灭，那么，他早就派出全大夏的军队了。只可惜，他不但不敢派大军，还生怕百里行暮再次来找自己的麻烦。

现在，他只祈祷凫风初蕾不要马上死掉，至少，不要死在阳城。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的烛火忽然一黯，一股嗖嗖的寒意席卷而来。

冰姬失声道：“有刺客……”

话音未落，烛火熄灭。

黑暗中，冰姬吓得牙齿打颤，还是大费等了好一会儿才喊：“来人……快来人……”

烛火重新点燃，冰姬定睛一看，桌上原本放置伤药的地方空空如也。

巫医们献上的所有独门秘药统统不见了。

她气急败坏：“快，马上去追，一定要追回来……”

大费有气无力：“罢了罢了……不要追了……”

“为什么？”

“别问了！”

就在这时，冰姬眼前一花，只见一白袍人忽地站在了大费的床头。

外面侍卫如云，而且房门紧闭，竟不知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冰姬吓得语无伦次，大费却看了这人一眼，立即低喝道：“冰姬，你先出去……”

“大王……”

“出去！关上房门，不得声张。”

冰姬不敢抗命，仓促退出。

屋子里，一片死寂。

大费死死盯着这个白袍人，内心也是七上八下。但见他一身粗麻白衣，整个人裹在里面，就像一只干瘪瘪的长竹竿，脸上也蒙着白布。

虽然从未见面，但是，大费知道他的身份——以前，一切的命令都是通过涯草代为传递，现在，这个幕后主人，终于亲自露面了。

白袍人上前一步，大费注意到，他的行动完全无声无息。

他只看得大费一眼，便笑起来，那笑声磔磔地，就像某种金属擦在瓦片上，极其嘶哑难听。

“大费王，你的情况可真是不妙啊。”

大费颤声道：“小王……小王可还有救？”

“你浑身筋脉已断，从此将瘫在床上。不止如此，你还终生丧失了生育能力。看来，皋陶的血脉到你这里要绝种了。”

大费面如土色，嘶声道：“救我……快救救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小王都愿意……”

“真的什么代价都愿意？”

大费立即点头。

白袍人问：“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百里行暮。”

白袍人点点头，一副早知除了百里行暮没有别人的样子。

“大费王要想重新站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以后，你便可以不怕百里行暮了。”

大费生平所惧，唯一便只有百里行暮，听得这话真是喜出望外，连声道：“阁下但有吩咐，小王无所不从。”

白袍人手一挥，便按在他的胸口，大费被一股大力卷起，竟听得浑身骨骼滋滋作响，好像断掉的骨骼重新被组合，不一会儿，竟径直坐了起来。

“一个月之后，你便能下地行走了。”

大费急忙问：“能恢复生育能力吗？”

“这得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大费心里一沉，知道他们为了控制自己还留了后手，可还是大着胆子：“你们能杀掉百里行暮吗？”

“杀百里行暮？”

“没错，他是小王的心腹大患，他一日不死，小王一日不宁。”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百里行暮也是我们的敌人。”

“涯草呢？”

“别提这个蠢货了，为了妒忌一个女人，她把自己给彻底毁掉了，还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以后，你便取代她成为我们在地球上的唯一代言人了。”

大费注意到他所使用的“地球”二字，只觉十分怪异，可是，又不敢询问，只一眨眼，白袍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明明门窗紧闭，可白袍人真的无影无踪，大费以为自己花了眼，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委蛇卷着一包伤药出了宫门。

它本是杀大费而去，可是，倒挂在廊檐背后看清楚了冰姬胁迫巫医们交出独门秘药的一幕时，它立即改变了主意。它只是将所有伤药，一卷而空。也不知道这些玩意对小鱼凫王到底能不能起作用。

奔出阳城，看到前方两个匍匐的人影。

委蛇立即悄无声息地停下来。

“大王……大王……妾身求求您了，赶紧回白狼国吧，不要折腾了……”

“滚开……滚……别跟着我，要不是你，凫风初蕾就不会这么讨厌我……”

“你再怎么做也没用了，她非死不可……”

“你怎么知道她非死不可？是不是大费跟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你跟了大费大半年，没准你早已成了他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

“这……大费王的媚药明明是给到你手里的，怎么怪到妾身身上了？妾身事前又不知晓，媚药也是你自己下的……”

“不行，凫风初蕾要是死了，我也得死……”

“大王，你难道还要为她殉情？她再美也只是个女人……只是个女人啊……这天下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你又何必为了她作践自己？”

“你懂什么？她要是死了，别说我没命，就连你也会跟着一起倒霉……”

“那我们还不快点逃跑？逃回白狼国不就没事了？”

“要是可以逃跑，我早就跑了！可别说逃回白狼国，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我们赶紧去投靠大费王吧……这天下，没有人是大费王的对手，只有他才有权势庇护我们……”

“蠢货，你懂什么？大费自身都难保，怎能庇护我们？”

“什么人这么厉害？连大费王都对付不了？这不可能……快，大王，你赶紧和妾身一起去求大费王……大费王一定会帮我们的……你一定要对大费王俯首称臣……如今，大费王正是用人之际，他不会拒绝的……”

“滚开，蠢货，你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出一些馊主意……”

“大王既然怕成这样，何不干脆把那个敌人杀掉？”

“什么？你说杀掉百里大人？谁去杀？你去吗？”

“那个什么百里大人不也是人吗？是人就有他的弱点，大禹王那么不可一世也死了，百里大人就不能死吗？实在不行，我们干脆先下手为强，否则，一辈子受他威胁也不是办法……”

……

对话，到此为止。

很显然，小狼王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姬真这个建议的可行性：要不，干脆去把百里行暮杀了？否则，凫风初蕾一死，白狼一族可能真的要被他给灭绝。

小狼王从来信奉宁愿我负人切莫人负我，只因杀百里行暮太难，否则，早就动手了。

他对百里行暮的恨意，远在大费和涂山侯人之上。

百里行暮，已经正式升级为他的第一大仇人。

……

委蛇躲在一边，气得七窍生烟。

本来，它还以为这小子总算有点良心，曾经表现得后悔莫及的样子，可越听越是火冒三丈，这小子哪里是关心小鱼凫王啊，分明是怕凫风初蕾死了，他会被百里大人追杀而已。

把一个人害成这样，不思悔改，居然还筹划着逃跑。逃跑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去投靠大费。投靠大费也就罢了，居然还打算谋害百里大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蛇尾一卷，啪的一声便落下去。

那是致命一击，委蛇丝毫也没留情，小狼王压根没料到会遭遇突袭，也来不及还手，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成了一摊烂泥。

姬真扑上去：“大王……大王……”

隐藏在旁边的狼少年们也冲上来，狼牙棒一起往委蛇身上招呼。

蛇尾再次扫过去，这一次，不折不扣便扫在了姬真身上，它对这对狗男女实在是恨之入骨，痛下杀手也在所不惜，只想，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死在小鱼凫王前面。

蛇类的报复心比一般人类更强，更何况委蛇动了真怒，一般的狼少年岂能是对手？而且，他们人数也不多，谈不上什么优势，很快便被一个个甩了出去。

它瞅准空隙，蛇尾直扫姬真面门，可下一刻，它的攻势被一把弓弩所阻挡。

“委蛇息怒……委蛇息怒……”

委蛇后退一步，看着满脸焦灼的丽丽丝。

它强忍怒气：“丽丽丝，这不关你事，让开，我一定要杀了这对狗男女……”

“委蛇，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朋友。”

“朋友？我家主人没有这样狠毒的朋友。丽丽丝，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把我家鱼凫王害得有多惨……”

丽丽丝惊疑不定：“小狼王满身伤痕来找我，只问我有没有什么独门解药……问他，他又不肯说原因。原来竟然是小鱼凫王中毒了？”

委蛇恨恨地，“就是这厮在大费的授意之下，对我家鱼凫王下毒！”

丽丽丝不可思议，看着小狼王就像看着一条毒蛇。

小狼王嘶声道：“丽丽丝，你别听它胡说八道……这老蛇奴可恶得很……”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小狼王你自己最清楚！我一定要杀了你们这对贱人……”

委蛇又要扑上去，却被丽丽丝阻止：“委蛇，看我份上，先冷静冷静……你就算马上杀了小狼王也无济于事……不如冷静下来想想办法……”

“我家主人已经没救了，我没法冷静……”

“这……我这里还有一些解药……”

委蛇这才后退一步，恨恨地：“小狼王，你记住，不是我饶你一命，我是给丽丽丝一个面子！”

丽丽丝长叹一声，完全没料到曾经的朋友竟然到了今天反目成仇，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看了看趴在小狼王面前的姬真，但见姬真伸开双手，死死护着小狼王，就像当天在客栈里围攻凫风初蕾时一模一样。

也不知怎地，她对小狼王两口子越看越是不顺眼，总觉得这对男女哪里出了问题，完全是非正常人类的举止。

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小狼王，以前我以为你只是嚣张傲慢一点而已，本性不坏！却不料，你居然和大费勾结？要是没有小鱼凫王，你早就死了！你怎么忍心对她下毒？”

小狼王匍匐在地，嘶声道：“我只是想得到她……我就是想得到她而已……”

“得到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吗？”

“滚！你这个鬼方女魔头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和我有区别吗？你只要看上合眼的男人，不也是立即抓起来喂媚药、肆意交合玩乐吗？你有什么资格训斥我？”

丽丽丝一时语塞。

“你也不是好东西，就别教训我！”

丽丽丝低低的：“我的确囚禁男人，可是，他们只是我的俘虏，甚至绝大部分都是我的敌人或者彻底的陌生人，与我没有丝毫的情感和交往。可是，小鱼凫王是你的朋友！！！朋友，和俘虏之间总该是有点区别的吧？”

小狼王一拳捶在地上：“我并不是不救凫风初蕾，我要去救她，可别人不肯，还打伤我……”

“谁打伤你了？”

委蛇出其不意，蛇尾又扫过去。

丽丽丝急忙迎住：“罢了罢了……委蛇，还是暂时饶了他吧，我们先去看看你家主人再说……”

委蛇两个头上的两双眼睛分别瞪着那一对狗男女，恶狠狠地：“小狼王，现在起，你永远都是我委蛇的敌人！他日狭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能想象一条蛇的两只头两双眼睛分别瞪着两个人的情形吗？

小狼王固然不寒而栗，就连丽丽丝心里也是毛毛的，急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仓促道：“我这里还有一些独门解药，不管能不能用上，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小鱼凫王吧……”

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月色隐没，晨曦未露，猫头鹰高叫几声便远远飞走，仿佛被死神惊吓，再也不敢长期停留。

百里行暮的目光落在凫风初蕾手上。

昔日莹白如玉的手，也开始渗透隐隐的黑气。

什么方法都用光了，也无济于事。

门开了，委蛇猛地窜进来，蛇尾一抖，一只大匣子倾倒在地，十几种伤药呈现眼前。

“大费受了大人的重伤，严令巫医交出伤药，这是我从他那里偷来的上等伤药，百里大人你看看，对我家主人有用吗？”

百里行暮看了看满地的伤药，然后一一拿起，摇摇头。

这些药，可能每一种都是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治疗烧伤烫伤甚至刀伤剑伤以及内伤，都有神奇的疗效，可是，没法解毒。

凫风初蕾并非受伤，而是中毒。

也有几味是解药，可是，也只是解寻常毒药，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根本无法克制这可怕的媚药。

“百里大人……”

他抬起头，终于看到门口的丽丽丝。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鬼方女王。

丽丽丝接触到他的目光，内心不由得惊叹一声：天下竟有这样的男子。

以前以为小狼王、涂山侯人等已经是人中龙凤，孔武有力了，现在一见百里行暮，方觉得小狼王等简直就不是男人——只是毛都没长全的幼稚无聊的小男孩而已！

他白衣如雪，红发如火，活脱脱便是远古而来的王者。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令人心醉的香味——一种强悍的雄性所独有的浓烈荷尔蒙的味道。

比权势、财富、甜言蜜语更诱惑了何止十倍百倍？

那是对天下女人最致命的吸引力。

这对惯于囚禁男人借种的鬼方女王来说，该是多么致命的吸引力啊。

如果能跟他生一个孩子，岂不是天下第一的人物？

她心跳加速，浑身燥热，就连脚步也忽然凌乱，走惯了路的双腿，竟不知该如何迈出去。

偏偏他静静坐着如一尊化石，寂寞，孤独，冷淡，好像浑身致命的荷尔蒙一直被封印。

那是雪山之上的一堆熊熊烈火。

也让他显得更加干净，高洁，甚至是遥不可攀的神圣。

丽丽丝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进入了一场梦境。

“这位是？”

那是百里行暮淡淡的声音，他甚至都没怎么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凫风初蕾的黑色的手指上面。

“回百里大人，这位是丽丽丝，鬼方女王，也是小鱼凫王的朋友！我们曾在大费对鬼方的战争中并肩作战！”

就是那一战，凫风初蕾第一次使用了声波控制的小玉瓶，对着天空大喊“百里行暮”。

他一直担心她不肯向他求救，直到那一刻，才放了心。原来，她对他的信任，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浓。

丽丽丝终于回过神来，急忙走过去：“我这里有一种解药，也不知道对小鱼凫王有没有用……”

百里行暮接过一看，那是一种黑色的解药。

委蛇低声道：“我家主人中的是媚药……丽丽丝，你给看看吧……”

丽丽丝解释：“鬼方女子经常独自行走江湖，为防备不轨的男人或者捉拿男人，经常需要媚药或者解药……这解药，能解除近百种剧毒，也包括一般的媚药……”

但是，涯草下的不是一般的媚药。

就连丽丽丝低头仔细看了凫风初蕾几眼，也惊呼：“小鱼凫王中的不仅仅是媚药，而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毒药……天啦，这完全是无解之毒……”

她最初是随便看看，这一下，便是认认真真的检查。

从头到脚，连一些细微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凫风初蕾的手指上，伸手摸了摸她指尖上隐隐流动的黑气。

她声音里满是疑惑：“按理说，中了这种剧毒，小鱼凫王昨天早上就应该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而死，可直到现在，毒气也还没蔓延过她的心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已经明白，可能正是眼前的这个男子阻止了毒药的延伸。但是，毒性正在慢慢升腾，已经扩散到指尖，只要冲破了心脏，神鬼难救。

这男子，他也解救不了凫风初蕾的性命！

她和凫风初蕾一见如故，甚至共过患难，这些天在阳城做了几件事情之后，就要回鬼方了，本是来找小鱼凫王辞别的，却不料，一来，几乎就是最后一面。

“小鱼凫王这是不行了！要解除这种媚药，唯有指定男子……就算换成别的男人，她也必死无疑……好毒的心思……好毒……”

她连连惊叹，不敢置信。

她看了百里行暮一眼，立即摇头，很显然，若是他能解决，当然是上上之选。

只可惜，他一碰触凫风初蕾，凫风初蕾必死无疑。

小狼王才是解药。

她身为鬼方女王，对贞洁人伦是没有任何概念的，只要能救命，别说需要一个男人，哪怕十个八个男人，甚至需要一条狗都无所谓。

正要叫委蛇赶紧去把小狼王抓来，可是，她细细地又看了凫风初蕾几眼，大叫：“不对！不对……”

委蛇惴惴地：“丽丽丝的意思是？”

“这下毒之人好狠！就算能有指定的男子交合，七八次之后，小鱼凫王还是必死无疑……而且，交合之后会死得更惨……”

她又摸了摸凫风初蕾黑红交织的额头，但见她就像是一个被黑血膨胀的怪物，模样越来越恐怖了。

“这下药之人的歹毒，比魔鬼更甚。小鱼凫王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也一死百了，可要是真的找男人交合解毒，每一次之后，毒性就更严重几分，渐渐地，筋脉尽断，七八次之后，就会变成一个容颜尽毁的癞蛤蟆似的丑陋怪物，就算以前再怎么倾慕她的男人，也不可能再和她交合，一旦终止，她必将比现在更痛苦百倍的死去……”

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百里行暮微微闭上眼睛，脸色非常惨白。

须知，他也和丽丽丝一样，于什么人伦贞洁毫无印象，但凡能救命，别说小狼王，哪怕随便一个男人都无所谓。

但是，他比丽丽丝更先识破涯草的毒辣。

因为，他自身在一万年之前，已经遭受过涯草比这更加可怕的阴谋算计。

自己体会过的痛苦，不料，居然有朝一日又发生在凫风初蕾身上——仅仅是自己一时大意，便无可挽回。

他心里，第一次觉得人类该死——那些该死的人类！

哪怕再灭绝他们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解恨。

可是，他的双手还是平静地放在椅子上面，脸色也平静得出奇。

如果说委蛇之前还暗暗狐疑他因为一己之私不肯让小狼王出手的话，到现在，真是疑心尽消。

“这分明不是一般的下毒，而是极其残忍狠毒的报复！要将一个人恨到极点，才会渴望将她万般折磨凌辱之后残忍杀死……”

丽丽丝一顿，不敢置信：“小狼王和鱼凫王到底什么怨什么仇？他为何这么恨鱼凫王？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丽丽丝是下媚药的大行家，委蛇早在鬼方时亲眼目睹她如何用媚药操控上千的男性俘虏，无论多么精壮的男子，到她手里，也只能如发情的公狗，被操控自如。

如今听得她这么一说，真是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彻底灭绝了，它急红了眼睛：“我马上去杀了小狼王这恶棍。”

就连丽丽丝也不再阻止它。

她也怒得恨不得手刃小狼王。

蛇尾刚卷到门口，百里行暮开口了：“委蛇，送客！”

委蛇一惊。

丽丽丝也很是意外。

委蛇小心翼翼提醒他：“百里大人，丽丽丝是鬼方的女王……她也是下毒解毒的高手……”

“丽丽丝，你走吧。尽快离开阳城这个是非之地。”

丽丽丝也小心翼翼：“百里大人，恕我直言，鱼凫王是真的没救了……”她顿了顿，“百里大人，你真要替她着想，不如一刀割断她的喉管，如此，便是对她最大的慈悲……”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你走吧！”

丽丽丝不敢停留，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凫风初蕾，忽然又转身回去，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那颗药丸不假思索放在了凫风初蕾嘴里。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最后一颗解药，因得来不易，所以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舍得轻易用掉。

百里行暮缓缓地：“你这药看样子来之不易，不必浪费！”

她点点头，“这是上一任鬼方女王赠予我的，说是能解百毒。”

“但是，对这媚药却毫无用处！”

她凄然一笑，掌心用力，一拍凫风初蕾的脖子，只听得咕嘟一声，药丸便滑落凫风初蕾喉头。

“我和小鱼凫王虽然相交不久，但一见如故，而且曾蒙她援手！所谓交浅言深，我这颗解药若不能解救鱼凫王，我留着又有什么用呢？与其日后后悔，不如现在问心无愧！”

她定定地：“在我眼里，这天下，唯有小鱼凫王才有资格享受我这颗唯一的解药！其他人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

语毕，深深看了百里行暮一眼，大步离去。

直到出了门，心还在砰砰乱跳，但是，绝非对这位百里大人的觊觎或者欲望，而是一种爱美的人之天性。

事实上，作为鬼方一族的女王，她从来就不打算和任何男子婚配，更不可能爱上任何男子。纵然英伟如百里行暮，在她眼里，无非也是这世界上最好最高贵的雄性生物而已。

而且，他身上那种神圣的高洁，足以令任何凡夫俗女敬而远之。

她只是非常遗憾，自言自语道：“小鱼凫王跟我不一样！若是能活下来，跟这等男子相伴天涯，岂不远远胜过称王称霸？唉，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丽丽丝已经远去，屋子里，还有她身上残留的异族女王那种淡淡香味。

一如凫风初蕾微微张开的嘴巴——吞噬了那颗解药之后，淡淡香气一直没有消失。

委蛇，实在是太渴望出现奇迹了。

尽管百里大人和丽丽丝都说了这颗解药没什么用处，可它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凫风初蕾，焦虑地渴望她身上的黑气迅速散去。

就像传说中那些仙丹妙药，一吞下，所有病毒一扫而光。

过了很久很久。

一双蛇眼都睁痛了，委蛇觉得眼珠子都无法动弹了，凫风初蕾身上的黑气却更是深浓了。

它转头，居然看到百里行暮的眼珠子也一动不动。

很显然，百里行暮也在期待着奇迹出现。

可是，没有任何奇迹。

委蛇跳起来：“我马上去杀了小狼王，还有姬真，大费，我要将这几个家伙碎尸万段……”

那一刻，百里行暮居然和它是完全一样的想法。

多可怕！

本来，几万年前，他就发誓，再也不要贸然心生恶念——于是，狠狠克制，无论什么情况下，都约束自己不要杀任何人——哪怕那个人再坏再恶，也不能轻易杀他。

杀人容易，可要救活一条命，就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初蕾有这么一位朋友也算不错了！”

委蛇已经冲到门口，听得这话又停下，只茫然地看着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脸上居然有一丝笑容，“除了小狼王这个渣滓，初蕾的眼光并不算差。涂山侯人和丽丽丝，都是难得的朋友。”

委蛇双眼通红，再难得又如何？自家主人还不是没救了。

百里行暮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凫风初蕾的脸。

委蛇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但见他的一根手指，轻轻触摸在凫风初蕾的脖子上面——原本莹润白皙的脖子，也已经成了一片黑红。

它忽然想起丽丽丝的话“如此生不如死，实是最大煎熬，不如一把利刃割断她的喉头，才是对她最大的慈悲……”

委蛇忐忑不安，生怕下一刻，百里大人就真的割断了小主人的脖子。

就算小主人备受煎熬，可是，它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替她了结，可是，它又不敢阻止百里行暮，只是睁大蛇眼，惶然不安地看着。

黑气马上就要越过凫风初蕾的心口。

委蛇已经不敢再看，它垂着头，傻傻地守在主人旁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主人一死，立即就去把小狼王和大费宰了。

“委蛇，你替我掠阵。”

它蓦然抬头，只见百里行暮表情十分从容镇定，一点也不担心凫风初蕾要死的样子。

“百里大人这是？”

“封好门窗，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无论看见我有什么变故，都不要做声。”

委蛇惊异交加，但向来拜服百里行暮，便连连点头：“百里大人放心，委蛇一定万无一失。”

百里行暮手里拿着一条怪异的绳子，绳子两端都是粗长的大针管，只见他略一迟疑，便将针管的一端插入凫风初蕾心口。

很快，委蛇便见绳子里红色涌动，竟是凫风初蕾周身的血液慢慢地完全被抽出来。

眼看差不多了，百里行暮便将针管的另一端插入自己的心口，委蛇定睛一看，竟见他身上的血液正一滴滴涌入凫风初蕾的心口。

委蛇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解毒方法，蛇脸都吓白了，却又不敢多言，只暗骇：天啦，百里大人究竟在做什么？

难道要全身大换血？

百里行暮的脸，越来越白，气息，也越来越弱，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将心口的针管拔出来，腿一软，竟然跌坐地上。

委蛇急忙去搀扶他，他一摆手，气息微弱：“不碍事，快看看你家主人……”

委蛇急忙转身，惊奇地发现凫风初蕾浑身的黑红竟然完全淡去，露在外面的手又变得莹润光洁，白皙得几乎透明。

她不再是一个怪物。

她只是面色苍白，如憔悴至极睡着了。

“天啦，难道小鱼凫王的毒已经被解除了？”

“只可惜，她还要昏睡很久才能醒来……”

“谢谢百里大人……真是太谢谢百里大人了……又是百里大人救了我家主人……”

委蛇大喜，可一转眼，却看到一股鲜血从百里行暮的胸口喷涌而出，他的白衣被血色染红，而内里五脏六腑处，就像被一把熊熊大火在剧烈燃烧。

就连他火红的长发，也隐隐地显出一丝苍白。

委蛇失声道：“天啦，百里大人……”

百里行暮额上豆大的汗珠，闭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本是泰山般坚毅稳定的身躯，居然一直在微微颤抖，好像油尽灯枯。

委蛇细细一看，忽然发现，他整个人都好似透明一般，五脏六腑在急剧萎缩，已经变成了很小的一块，再被这熊熊烈火一烧，随时便会化为灰烬。

而且，心脏的最深处，已经是一块一块的黑色焦炭。

若非半神人的体格，他早就灰飞烟灭了。

它颤声道：“百里大人……你……你的心口……在燃烧……不，是在融化……天啊，居然一点一点在缩小……”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百里行暮才低声道：“没错，等剩余这点心脏彻底融化，我就不会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看了看凫风初蕾已经渐渐变白的脸庞，微微一笑：“你家鱼凫王醒来之后，必定功力大增，从此后，谁都别再想轻易陷害她了。”

委蛇呆在一边晃动双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十一章 不周山战舰

漫长的沉睡，连梦都没有。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惊奇地看着头顶的一片红色——不是熟悉的小屋，也绝非寻常的屋顶，她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居然是一片红色的花瓣。

伸手摸一摸，真是花瓣。

如在梦里，她揉揉眼睛，一伸手便将花瓣推开。

蓝天白云，花木遍山，低头，看到自己坐在一朵红色的花蕊之上。

“初蕾。”

凫风初蕾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红花，每一朵皆一丈多高，半丈来宽，一个成年人坐在里面竟然丝毫也不拥挤。

花有三瓣，随风舒展，合拢来，便是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她咯咯大笑，跳起来：“这是什么花？太神奇了。”

“三瓣莲。”

他凝视她，眼神里满是欣赏赞叹：呵，那可真是一个奇迹，她从巨大的花瓣里跳出来，简直就像一个新生的精灵。

不，这世界上任何精灵都没有她这么美丽可爱。

委蛇长叹一声：“百里大人，多谢你救了我家主人。”

百里行暮却一直凝视她，觉得委蛇这句特俗气，而且不合时宜——这精灵一般的小人儿，谁会不爱惜她呢。

她一怔，这才想起中毒的那一夜。

可是，一伸手，除了四肢略略酸软，没有任何别的异常。

“呵，我记得我中了小狼王下的毒……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初蕾，你只是喝醉了，再说，那小小病毒，不足为虑。”

他轻描淡写，她便也如释重负，内里固执认为：就算中毒了，再强大的百里大人面前，也无非是举手之劳吧。

委蛇看她轻松的神情，暗叹一声，不再多话了。

温柔目光比朝阳更加和煦，她心里一暖，往花瓣上一坐，环顾四周，但见二人置身于连绵起伏的原始森林，远处有悬崖峭壁，群峰之间，藤萝为桥，竟是前所未见的奇异美景。

她注意到，西北方向有一座山峰特别高，于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特别突兀！一眼望去，就像一把笔挺的剑，直直插向天空的心脏，也不知没入云端究竟还有几许。

百里行暮随着她的目光：“这便是不周山。”

凫风初蕾蓦然站起来。

不周山！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周山？

从阳城到不周山，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又没有维马纳，怎会一夕之间就到了？

她不敢置信：“我昏睡了多久？”

他还是轻描淡写：“三个月而已。”

居然整整三个月了。

“什么迷药这么厉害？”

“小狼王从涯草处得来媚药，所幸你身上还有一颗玉红草果实，服下了，昏睡了一段时间，迷毒就解除了。”

原来如此。

那已经是她最后的一颗玉红草果实。

也许是百里行暮的语气太过平淡，就好像他历来的做派，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所以，凫风初蕾压根就没料到自己曾经中的病毒是多么可怕。只以为又是小狼王那些下三滥手段而已。

她对小狼王简直深恶痛绝，一想起就觉得这厮太恶心了，也懒得追问他的下落，只眺望远处的不周山，对这座山的好奇心，已经压倒了一切。

“一觉醒来，居然身在不周山，呵呵，真是做梦都没这么梦见过。”

她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一把头上流淌的袅娜白云，深呼吸：“哇，不周山好近，简直就像在我眼皮底下一样……”

百里行暮微微一笑：“望山跑死马，看着近，可要到达不周山，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

凫风初蕾这才注意道，阻隔在不周山四周的群山都是高矮不一的悬崖峭壁，唯有不周山一枝独秀，白雪皑皑，云雾缭绕，看样子，飞鸟也难攀越。

“不周山到底有多高？”

“原来有十六万多米。不过，现在已经矮了一大截……”

凫风初蕾惊呆了，十六万多米？也就是说，不周山之战后，残余的山峰还有好几万米？

委蛇上了两万米的高度便呼吸困难，白鹳比委蛇还不如，最多到一万五千米上空便无力飞翔，二人如何才能到达不周山？

她狐疑：“只能靠维马纳吗？”

百里行暮摇头：“维马纳是当年最低等的飞行器，哪怕最好的维马纳也最多只能飞上三万米高空。除非是超光速飞行器……”

“超光速？”

“对！超光速维马纳可以在一瞬间登上维马纳！”

凫风初蕾眨了下眼睛，体会了一下一瞬间的感觉，吓一跳：“超光速维马纳这么厉害？”

“可惜，超光速维马纳早已绝迹于地球了。就连超音速维马纳也没有燃料启动了。”

“那我们岂不是根本上不去了？”

他一笑，“既然来了，就总有办法。”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当日他追维马纳而去的情形，就问：“你查到是谁偷走维马纳了吗？”

需要十万劳役之人，才需要维马纳。而且，他们和大费勾结的速度之快，令人意外。百里行暮不无担忧，却并不表露出来，只柔声道：“那是涯草的调虎离山计，她想害你而已。”

“涯草为什么这么恨我？”

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她眼珠一转，微微一笑：“是了，一定是她特别恋慕你，可是，你又不喜欢她，所以她就移恨于我，以为只要我离开你，她便可以得到你了。”

他凝视她：“初蕾，是我给你带来灾祸……”

她也凝视他，但觉站在高山之巅的他，英俊得令人不敢直视。

心跳砰砰的，她急忙移开目光，跳起来，挥舞双臂，但觉浑身精力充沛，毫发无损，一转眼，又见前面大片的红色三瓣莲如此美丽，不由得放纵奔跑几步，但觉风里、花里，一阵阵淡淡的香味萦绕，沁人心脾。

“我偏不把你让给别人，别说涯草，任何人都不行！百里大人，你说了要辅佐我做女王的，一辈子也不许反悔啦，呵呵呵……”

他愕然。

她大声宣布：“百里大人，你一直属于我一个人啦！”

她咯咯大笑，在红花丛里越跑越远。

百里行暮遥遥看着她轻盈的身姿，明明滴酒不沾，却醉然醺醺，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同时沐浴在了春日阳光，冬日温泉，舒服得不可思议。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怕一辈子也等不来这句话。

可现在，这美妙的声音比世界上任何的乐曲更悦耳动听。

五脏六腑沸腾的疼痛都被压抑下去，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他笑起来，整个不周山仿佛都跟着笑起来。

他从来没有保护好自己，可是，一定要把她保护得好好的。

委蛇低叹一声，忧心忡忡：“百里大人，你为我家主人付出太多了。要不是为了救我家主人，你的元气也不至于……”

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只是声音很低很低：“这事永远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

“大人放心，委蛇并非多嘴之人。”

山巅之上，花木之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西边的太阳。

金色余辉，红色花瓣，反射远处皑皑的雪光，头顶的天空蓝得就像一大片一大片透明的水晶。

掉光了叶子的树梢顶端，充满了梦幻的五彩，直射下来的空气就像一个万花筒，将四周一切染上了颜色，流动着、跳跃着，分秒之间有种种奇妙的变化。高贵的金，神秘的紫、微醺的红，淡淡的蓝……

凫风初蕾坐在一朵三瓣莲的中间，舒展双臂，仰望天空，不时举起手臂，仿佛能抓到一丝丝袅娜的白云。

她索性躺下来，很惬意地交叉双臂为枕，但觉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夕阳。

什么敌人，什么天下，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复国重任，忽然统统都觉得简直是狗屎一般微不足道。

她愿意在这里一躺不起。

对面，有翻烤的火架，一只肥硕的麂子已经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委蛇撒上一把野生的香草，撒上一点点盐，香味就更是浓郁。

百里行暮不时翻转一下烤架，目光却一直落在西边的高高山峰之上。他金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雪白衣衫就如这高山之巅的空气，纤尘不染。

明明已经见惯，心跳还是砰砰的。

他和别的男子都不一样。

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比别的男子都好看都干净——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知道和他在一起，非常安心。

烤肉已经好了，他拿了一把小刀熟练的切割，分成一条一条的，然后盛在一张巨大的荷叶上。

他的动作就像一个大厨。

自从认识他起，她觉得他无所不能。

又想到今后的旅程，一直有他同行，忽然心魄荡漾。

明明没有回头，可他就像迎着她长久凝视的目光，柔声道：“初蕾。”

仿佛被窥破心事，她的脸一下红了。

“吃点烤肉吧。”

他转身把烤肉放在她面前，她默默拿起一片，咬了一口，但觉外焦里嫩，肉香多汁，十分可口，真是生平罕见的美味。

“太好吃了。”

百里行暮柔声道：“这可是你三个月来第一次进食，吃慢点，别噎着了。”

她只吃一点点，他便递过来一大碗已经放凉的清冽汤汁，她喝一口，但觉甘甜爽口，十分解腻。

百里行暮见她对每一样东西都津津有味，显是沉睡三个月之后，充沛的精力无处发泄，神秘一笑：“初蕾，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她惊奇：“我们现在就要开始攀登不周山了吗？”

“没那么快。”

他拉着她的手便走。

夜幕已经降临，繁星布满天空。

小小的湖泊烟雾氤氲，散发出淡淡的硫磺气味。

凫风初蕾大叫：“温泉！居然有温泉。”

她沉睡三个月，虽然毫发无伤，但醒来后总觉得哪里不自在，一看到温泉，才知道是沉睡过久，肌肉有些僵硬了。

此时，双脚浸泡在温泉里，但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浑身上下顿时舒畅无比。

小腿又白又修长，一双玉足更是柔若无骨。

百里行暮坐在她面前，也学她的样子将双脚放在水里面。

她转眼，看到他的样子，咯咯笑起来。

他很高，腿很长，双脚伸在里面就像长腿的鹭鸶，显得特别滑稽。

他见她笑，自己也笑。

几万年了，心灵从未如此放松。

东边，是闪闪发光的蓝色植物，有拳头大的红花，一人多高的金色橛子自由伸展，各种彩色蘑菇迎着星光合拢又展开，不时，还有一群一群金色的羚羊走过。它们都有长长的角，看见人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一眼，又咩咩叫着走开。

西边，则是皑皑白雪，直冲云霄。

穹庐之上，山巅之下。

这温泉，便是天然的阻隔。

就这么一点距离，便是两重完全不同的天地。

凫风初蕾就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我真不敢相信，不周山居然是这样。”

“不周山以前从来不会下雪，它只有两个季节，春季和秋季，春天百花盛开，秋天硕果累累。”

事实上，当时地球上绝大部分地方都是如此，只有春秋两季，人类熟悉的永远只有鲜花和瓜果。

至于白雪，至于沙漠，至于苦寒……这些，统统都是后来的报应。

他遥遥看着远方一柱冲天的皑皑雪峰，叹道：“现在，不周山已经被万年积雪覆盖，气温很低，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无法攀越……”

凫风初蕾懒洋洋地听着，心想，无法攀越便不去就是了嘛。

氤氲的水雾，芬芳的空气，浪漫的夜空，人在温泉里，心也跟着燥热起来。

也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忽然觉出一种陌生的异常——仿佛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窜，急于找到一个出口。

“百里大人……”

他瞧着她嫣红的面庞，有点奇怪，下一刻，她温热的小手已经拉起他，低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嘛。”

红花丛里，最大的一朵三瓣莲。

每一片花瓣足足有一丈多宽，合起来，便是一间巨大的屋子。

凫风初蕾坐在花瓣上，抬头看到漫天的星光，恍然有梦中之感：若非梦境，这世上岂有如此巨大的花朵？

还有身边的人。

他的脸，他的呼吸，他沉默时微笑的嘴角，他好看得不像样子的气派……在她过去的岁月里，要么旅行，要么国破，从未这样闲下来，好好地跟一个男子如此亲昵。

就像那些远古的传说中，天宫寂寞的仙女，每每到了人间，看到一个稍微英俊点的男子，哪怕是个穷屌丝，也一眼爱上了——她觉得，这故事得反过来。

自从周山第一面起，她便隐隐有不真实的感觉。

可是，掌心里握着的手，又那么温暖，真实。

百里行暮坐在她旁边，但见她可爱的脸庞在星光下，简直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比整个不周山上的红花更加鲜艳迷人。

尤其，她可爱脸庞上毫不掩饰的丰富多彩的表情：时而疑惑，时而欢乐，时而皱眉，时而偷笑……就好像在酝酿一个长长久久的故事，想到有趣处，一个人便偷笑起来。

他也不去打扰她，只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非常惬意地躺在她旁边。

凫风初蕾偷眼看去，见他闭着眼睛，竟然睡着了。

慢慢地，有了轻微的呼吸声。

红花红发，一个男人的脸也比花还娇艳。

更娇艳的是他的嘴唇——那是她生平所见最美的嘴唇，坚毅，丰满，似笑非笑，温柔和善。

她忽然想起他见了自己讲的第一句话：女孩，我们交配吧！

浑身不明所以的燥热，一下变得明朗。

她大着胆子，便轻轻贴着了他的嘴唇。

第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胆子就更大了，呵，他想必是睡着了，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嘴唇，彻底将他封堵。

辗转反侧，却各种青涩。

他闭着眼睛假寐，只不动声色享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慢慢地，那温热小手已经抱住了自己的脖子，甜蜜的呼吸就像最最上等的玫瑰迷秘露，他忽然醉了，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轻飘飘的。

青涩的小人儿，只是反复亲吻，下一步该怎么做，却完全不知。

只抱住了脖子，咯咯地笑，可是又不笑出声，生怕将她惊扰。

他佯装闭着眼睛，可是，哪里能忍得下去？全身的热量嗖嗖地窜上来，整个人就像被放在了火里，大手反转，便将她抱在怀里。

“百里大人……你竟然没睡着……”

她骇然。

可是，话未说完，红唇便不得不沉默了。

她被一股飓风般的力量攫取，再也作声不得，仿佛整个肺部的空气全部吸走了，只是骇然睁大眼睛，可是，很快便被另一种甜蜜覆盖，长长的睫毛便垂下去了……

明明是那么陌生，可是，已经懂得回应。

因为，这一切，全是她所渴望的。

是一个小小的少女成长起来，慢慢地懂得了造物主安排的巧妙——一男一女，结合一体，这世界才那么迅速地开始繁衍生息。

而他，纵然有十几万年的生命，纵然是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战神，但是，于男女之情，也是生平第一次。

本能，已经变成了爱慕。

爱慕，才带来强烈的温柔。

纵然在激烈如火的时候，他也温柔得出奇。

“初蕾……”

他忽然觉得眼皮痒痒的，正是她长长的睫毛轻轻扫在他的脸上，就像蝴蝶的翅膀划过天际。

她整个人，已经如红花般娇嫩地呈现于他眼前。

某一刻，他的呼吸似乎停止了。

内心，第一次如朝圣般地惊叹。

多么美丽的人儿。

那是天下最最美好的曲线，最最娇嫩的花朵。

也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而温存地呈现于他面前，带着强烈的缠绵，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来吧，相爱就是这么简单。

那是史前人类最最热情明快的感情表达方式。

我喜欢你，我就愿意和你做最爱做的事情。

那是男女之间，第一等的欢乐。

他的大手，轻轻将她抚摸。

这一刻，他也是陌生的。

他是个新手——他是个活了十几万年的纯洁少年。

竟然忐忑不安，心慌意乱，浑身火烧火燎的，然后，只凭借着人类的本能行事……

四周的温度，几乎要将火红的花瓣融化。

他忽然无法遏制，猛地抱住她：“初蕾……初蕾……”

心脏，猛地一颤，他疼得几乎跳起来。

拥抱她的双手，也不由得立即放开。

她只觉得一阵风来，有微微的寒意，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闭着眼睛躺着，长长的睫毛羞涩地颤动，仿佛在期待他下一刻的到来……

可是，他只是坐起来，死死捂着心口。

疼痛的，不止是快要彻底烧焦的心脏。

还有深入五脏六腑的余毒。

在周山上被唤醒之后，那伤势本来已经被玉红草的果实彻底压制，如果维持得好，再过一万年也不见得会发作。

可是，和颛顼在湔山再次一战，伤口再度撕裂。毕竟是高阳帝，四面神一族幻化的力量非同小可。

颛顼固然死于大费的算计，自己也重伤难治。

直到为凫风初蕾换下中了媚毒之血后，伤口就彻底无救了。

他身上仅剩的一点健康的血液，几乎全部给她了。

所余者，无非是凭借一股元气和先天的能量在强行支撑。

更可怕的是，残余媚毒已经悄无声息渗透了他的五脏六腑，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替她换血的过程中，他再是小心谨慎，也不可避免感染了余毒。

余毒就像一条凶猛的蛇，一旦浸入血液，便嚣张地周身游走，将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彻底败坏。

能支撑这么久，仅仅只是因为他半神人的特殊体质。

他知道，死亡的到来就像黑夜，不可避免。

可是，这余毒，却会通过男女之间的交合，再次将她感染。

他不敢冒这个险。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鲜血可以更换给她。

再次感染病毒，她只能必死无疑。

绝望，就像一场海啸。

浑身的热度，迅速散去。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哭泣，战栗，愤怒，咆哮——直到死，我必将得不到她。

用了我所有的力气，也不能再得到她。

不是为了占有，连相爱都已经无法。

长久的沉默，久得连闭着眼睛的凫风初蕾也觉得不对劲。

她缓缓坐起来。

双手环抱，发现自己凌乱的衣服，忽然很羞愧，立即手忙脚乱捂好。

不经意看去，只见百里行暮坐在自己对面，抬头看着星空，脸上的神色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纵然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可是，经历了这样的一刻，忽然很惶恐，很羞惭，但觉被人所拒绝一般。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冷漠，声音微微颤抖：“百里大人……”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抱。

她终于心安，轻轻靠在他肩头，嗫嚅：“我……我以为你生气了……百里大人……”

大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内心的悲哀却更深更浓：初蕾，我怎会生你的气？我永远也不会跟你生气。可是……

肢体传导的温情绝不会骗人。

那是比眼神更加真诚的东西。

凫风初蕾轻轻帖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音很小很小：“百里大人，你还记得吗？”

“哦？”

她的声音更低更低了：“第一次见我，你问，能不能给你留个后代，那时候，我不愿意，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她鼓足了勇气：“我愿意！百里大人，我很愿意……”

一股清风，在满是余毒的血液之中流淌。

他欢乐得几乎跳起来。

忽然滋生了贪念：不行，我不能死，我也不想死！

哪怕已经浪费掉了唯一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也不想死。

有了这样的小人儿，谁想死呢？

他紧紧搂住她，整个将她抱在怀里。

凫风初蕾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可是，那么用力的拥抱却让人无比舒服。

许久许久，那拥抱的大手才慢慢松开，可还是牢牢将她贴在自己的心口。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百里大人，等我回到鱼凫国，就立你为男王后好不好？”

他哈哈大笑：“好。”

“真的，你不许反悔。”

“傻瓜，我怎会反悔？”

“等一回金沙王城，我便公告天下。”

她话未说完，忽然咯咯笑起来：“要是我公告天下，立柏灌王为男王后，天下人岂不是要笑坏？”

他一本正经：“我可记住这话了。”

她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嗯，小鱼凫王可是从来不食言的。”

话音未落，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她惊呼：“百里大人……”

“我们再去温泉。”

夜风的些微寒意，被温暖的泉水彻底驱散。

凫风初蕾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大叫：“哇，还是这里舒服。”

百里行暮几乎整个人浸在水里，可是，逐渐麻木的心口却感觉不到任何的暖意，相反，绝望之情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要彻彻底底将五脏六腑融化烤焦。

耳畔越是言笑晏晏，越是五内俱焚。

得不到的痛苦，令他几乎彻底发狂。

比当初明明选举胜利，却被颛顼篡夺王位更令人愤怒和绝望。

她明明是我的。

她明明只属于我一个人。

可是，他知道，此生此世，她必将永远不会属于自己了。

哪怕用尽了浑身的血液来交换，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凫风初蕾压根不知道他的心事，只看到他长时间将整个人浸在水里，她真怕他窒息，急忙大声叫他：“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叫了好几声，他才慢慢抬起头。

她惊奇地看着他：“百里大人，我总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咧……”

他强笑。

“百里大人……”

对面的那张脸，光滑莹润，灿烂得就像要透明似的。

他却只能强笑：“也许，是想起往事，总有感触……唉，以前的故人，全部离去了，只剩下我这个大罪人还坐在这里……”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

这里是不周山。

对于一个亲子撞击不周山的人来说，当然回忆起往事会很难受。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也毫不掩饰眼里的同情之意，低声道：“百里大人……你还有我……真的，你还有我……”

她眼里那种可爱的温柔怜悯，令他紊乱的心脏瞬间复苏。

她强调：“真的，百里大人，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也不惹你生气了。”

他大笑着伸出手，再次将她拥抱。

温泉两岸，全是蓝色的丝草。

星光下，这些蓝色的丝草就像最最上等的蚕丝，迎风摇曳，柔柔软软。凫风初蕾随手摘下一根，在手里缠缠绵绵成圆圆的指环。

她往无名指上一套，大大的，又松又散。

百里行暮瞧得好笑，柔声道：“初蕾，这个太大了点儿……”

她却神秘一笑，一把拉过他的手，将蓝色丝草的指环理直气壮往他的无名指上一套：“你看，大小合适，刚刚好，对吧？”

他哑然失笑。

她却紧紧握住他的手，细细手指按在那指环上面：“百里大人，这可是我送你的王后定情物……”

他惊叹：“真是定情物？”

“当然！”

“难道不该是我送你定情物吗？怎么反过来了？”

“你不是第一次就送了我小玉瓶吗？”

他嘴角露出了笑意，这小人儿。

敢情第一次，她就已经把那小玩意当了定情物？

“这也算定情物？”

“当然算了。”

她仰起脸：“所以，这次该我送你啦。”

蓝色指环，精巧无比，用力一拉，竟然十分结实。他看了看，居然觉得非常漂亮，满意地点点头，珍而重之：“嗯，这个信物，我可要收好了。”

“干嘛要收好？”

“以后，你要是反悔了，我就拿出信物。哼哼哼，小鱼凫王，以后，你可不能负我。”

她稀奇：“我才不会负你呢。”

他慢慢转动指环，不经意地：“初蕾，以后要是你很长时间见不到我，又有别的优秀的少年喜欢你，你会动心吗？”

她奇怪不已：“为什么我会很长时间见不到你？”

“我是说假如……”

她斩钉截铁：“没有假如啦！百里大人，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让你离开我了。要不然，我干嘛送你指环？哼哼哼，这指环便是信物……”

“哈，好！初蕾，就这么说好了！以后，你这个小鱼凫王可不能再送任何男子指环了。否则，我会吃醋的。”

她也咯咯大笑：“你放心，除了你，我谁也不送。真的，百里大人，我保证，今生今世，我只送你一人，也只喜欢你一人。”

甜言蜜语，就像世界上第一流的伤药。

残废的心脏，在某一瞬间，不药而愈。

尽管只是一个假象，他还是笑容满面。

毕竟，十几万年的岁月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甜蜜，这么可爱的情话。

他的目光，慢慢转向对面白雪皑皑的不周山。

贪念，再次滋生。

不周山上，可有我要的奇迹？

凫风初蕾顺着他的目光，夜空下的云雾彻底散尽，能将遥远的天柱看得更加清楚明白。

她很清楚，走这一趟，他一定要去不周山。

可是，如此高不见顶的大山，如何才能攀越？

“百里大人，我们真的要去不周山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答：“如果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很难攀越。”

“可是，我们到哪里去找交通工具？”

百里行暮尚未回答，只见西北方向亮光一闪，仿佛一道白色的烟雾划过，天空中，隐隐传来一阵巨响，但一瞬间就消失了。

凫风初蕾也看到了，她震惊：“维马纳又出现了？涯草并不完全是在骗人？”

“没错！这是我第三次看到飞行的维马纳。初蕾，我们得去西北一趟。”

“维马纳都在西北吗？”

“不，我们不需要找维马纳，我们是要找到偷走维马纳的人。目前的形势已经很明朗了，维马纳每一次的飞行方向，都是往西北而来，往西北而去。现在，他们竟然追踪到不周山来了。西北大漠，一定有非常惊人的秘密，要不然，大费也不可能尚未坐稳龙椅，就把涂山侯人发配到了那里……”

“跟那十万徭役也有关吗？”

“也许吧。”

凫风初蕾知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包含着极大的风险。

这些人明知他已经出世，却三番几次的用维马纳招引，很显然，是刻意为之。

彼时，能驾驭维马纳的，当然不是泛泛之辈，而百里行暮，是要从他们手里硬夺一艘维马纳下来。

她却感到兴奋，“我真想再坐一次维马纳，登上不周山的顶端，看看到底能不能上达天听。”

“会的，初蕾，一定会的。”

星光已经黯淡，温泉却依旧暖暖。

当换上新的柔软蜀锦衣衫，凫风初蕾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干净，浑身清爽。

她抬头，正好迎着他的低头。

他目光灼灼，她忽然红了脸。

他却笑起来，“初蕾，想不想先看看不周山的全景？”

话音未落，身形已经暴涨。

面前，就像多了一座不周山。

他伸出的大掌，摊在她的面前。

她毫不犹豫地便站在了他的掌心。

掌心，就是一个世界。

在凫风初蕾眼里，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广场，她奔跑跳跃，甚至翻跟头，每一下碰触，都是软绵绵的人体温度。

第一面起，她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那时候，不好意思。

到后来，变故频生，敌我难分，心境大变，她就更没有心思了。

直到现在。

恩怨情仇，就像天边的白云，虚幻无边。

她对他的掌心，比对不周山的兴趣更大。

她想试一试，到底能不能跳出他的掌心。

可是，她无论往哪个边缘奔跑，都没有止境。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跑到了他的一根手指上，可是，还来不及从指缝里跳下，便又被反弹回了掌心。

那软绵绵的一跌，乐得她咯咯大笑。

此时，什么国恨家仇，什么小狼王，什么涂山侯人，什么中毒……所有不愉快的事情，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他，满眼都是笑意，看着那花瓣似的小人儿在自己掌心欢乐跳跃。

跳跃了许多次之后，她干脆躺下去，交叉双臂枕在脑后，翘起脚尖，舒舒服服地仰望天空。

那小小脚尖，真是莹白如玉。

还一点一点，真不知有多么惬意。

他希望，她今后的岁月，能一直如此欢乐。

直到快玩累了，凫风初蕾才站起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对面的不周山。

高度增加了百倍，看到的便是不同的世界。

那是夜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可天空并不黑暗，大片大片的白云悬浮其上，随手可触，又遥不可及。

在她头顶，便是一大团棉花糖似的白云。

而不周山，便缠绕着这白云，就像黑色的阶梯，于弯曲处垂直走高。

云有多高，不周山就有多高。

云雾旁边，则是皑皑的白雪。

凫风初蕾怀疑，光这积雪都有几万米。或者说，当初共工大神撞断的，是不是几万米的积雪呢？

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几万米的积雪，造不成南北磁极的对调。更何况，百里行暮说，当年的不周山四季如春，是从不下雪的。

所以，她无法想象，在没有积雪的时候，那么高的不周山上到底有些什么？

云彩随风移动，聚沙成塔，星河漫天。

看久了，更觉不周山就像是一支特立独行的箭，它的存在，便是插向天空的心脏。

或者说，不周山，便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点。

她忽然记起，传说中，他当年是在半山腰撞断的不周山，可是她无法想象，一己之躯，怎么能撞倒不周山？

“百里行暮……”

他吓一跳。

因为，这小人儿忽然跳起来，正好跳在他的眼皮边上。

她伸手抚摸他长长的睫毛，咯咯大笑：“百里行暮，我问你，你当时怎么能撞倒不周山呢？没法想象啊……”

温热小手触摸得他眼皮痒痒的，十分舒服，他也呵呵地笑起来，柔声道：“你以为我是以自己的身体撞倒不周山的？”

“难道不是吗？”

“不！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驾驶不周山战舰，才将不周山撞倒的……”

“不周山战舰？”

她睁大眼睛，“不周山战舰是什么意思？”

他十分耐心：“不周山其实并非一座山，而是一艘天空母舰！和不周山类似的还有羲和战舰、后羿战舰、嫦娥战舰……甚至，还有西王母战舰！十几万年之前，它们同属于上古宇宙大联盟……也就是传说中的九重星……我们通常称呼其为大联盟！”

凫风初蕾这才真正吃惊了。

不周山居然不是山！

她再次眺望那皑皑雪山，这一下，看得更加分明，但见不周山的确和一般意义上的山有点不同，它并非连绵起伏，而是一个尖锥行的物体，越是往上，越是尖锐，到后来，肉眼看去，简直就是一把笔直的宝剑插向天空了。

难怪百里行暮说它最初有十几万米的高度。

可是现在，它已经彻彻底底被白雪覆盖，因无人能达，成了一个远古的传说。

极度的震惊，令她很长时间的沉默。

百里行暮也眺望不周山的方向，脸色十分凝重。

那一场恶战，每每想起，都是冷汗涔涔，以至于这几万年来，他再也不敢去回忆。

过了许久，她又才开口：“你说西王母也是一艘战舰？”

“是仅次于女娲战舰的第二大星际联盟战舰！”

“这么说来，最大的便是女娲战舰了？”

“没错！只不过，西王母战舰和女娲战舰一样，都是从不参战的。她们主要负责宇宙大联盟的科技和医学发展。”

“那西王母为什么又住在天穆之野？”

百里行暮摇摇头：“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不周山之战后，地球环境恶化，她们应该和其他大神一样返回九重星了，不知为何又单独去了天穆之野……也许是我受伤沉睡的几万年里还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并不知情……”

几万年的岁月，于他只是沉睡不起。

可是，外界已经沧海桑田。

昔日的远古大神，是否还对这个蓝色的星球抱着拯救的态度？

或者，干脆把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留给人类，便不管不问了？

这些，他已经统统不知道了。

凫风初蕾又问：“嫦娥战舰又是什么？”

凫风初蕾之所以对嫦娥战舰特别关注，是因为这个时代有许多传，其中嫦娥奔月便是很著名的一个。据说嫦娥的丈夫后羿从西王母那里求了一点不死药回来，却被嫦娥偷吃了，于是，嫦娥便练就不死之身，直飞月宫上去了。

百里行暮当然知道这个传说，他笑道：“人类是无法徒步上月球的，嫦娥的确是个女神，她也的确奔月了，不过，她可不是服用了什么不死药自动就飞上去了，她是驾驶嫦娥战舰上去的。对了，嫦娥战舰也是从不参战的，她们主要负责艺术和文化……”

嫦娥当然也不止是一个人——那是一个庞大的女性族群，只是首领叫嫦娥而已。

凫风初蕾更是好奇：“嫦娥一族的女子，是不是天下最美的？”

“天下最美？”

他摇摇头，在他看来，天下女子都差不多。以前，从未注意到底谁美不美。

“嫦娥现在还生活在月球上吗？月宫门前真的有一颗桂花树吗？吴刚是不是她的仆人？还有，她真的有一只宠物兔子吗？”

“理论上来说，她现在应该还生活在月球上。”

“那娲皇呢？娲皇生活在哪里？她该不会真的是传说中那样，为了补天牺牲了吧？”

百里行暮抬头看了看天空，再次摇头：“我想，娲皇应该在九重星联盟的总部里。”

“那娲皇、嫦娥这些还会回来吗？”

“回来？不！她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地球上经过多次大战之后，气候环境急速恶化，已经不适宜居住，那些上古大神们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补充：“她们已经彻底对地球失望了，彻底放弃了！”

凫风初蕾如听天书奇谈。

好一会儿，风初蕾才叹道：“我真想亲眼看一看那些战舰，不然，根本无法想象……”

对于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东西，人类的想象力已经大大退化了。

想想看，女娲战舰！

西王母战舰！

嫦娥战舰！

不周山战舰！

文化艺术、医学科技，甚至是尖端军事。

远古的大神，并不再神秘，只是，她们拥有远远超越现代人的本领和技术。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远方高耸入云的不周山，心想，天空母舰为何就像是一座高山？

“好吧，就算不周山是一艘战舰吧，可是，不周山之巅到底是什么？”

他眼里，竟有一丝恐惧之色一掠而过。

她没有注意到，只听得他和颜悦色的声音：“初蕾，我和你一样，一直想解开这个秘密。”

“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他眼底的忧惧之色更浓，却还是微笑：“不但我不知道，颛顼大帝可能也不知道，否则，我俩就不至于酿成那么大的祸端了……当初，我驾驶不周山战舰，是直接半空撞击的，未能达到不周山的顶端……”

半空撞击，才能拦腰斩断。

谁知道不周山之巅到底是什么呢？

她一怔，每每听到“颛顼大帝”这几个字，总觉得别扭，完全无法跟自己的父王等同起来。

在她心目中，父王实是那个和蔼可亲的老鱼凫王，跟颛顼大帝真是一点也扯不上关系啊。

可是，这么久了，她也渐渐接受这个事实了。

也因此，她对不周山的兴趣就更大更浓了。

到底当年要发生了多大的变故，颛顼大帝才会和共工斗得把天都撞破了？

“不周山之巅，其实是颛顼最后的据点……”

她很吃惊。

她一直以为不周山是共工的大本营。

“当时，我对颛顼恨透了，一心要干掉他，所以，完全失去了理智，直奔不周山而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也不敢再问了。

内心深处慢慢明白，这个故事，真的不是传说中那么简单。

好一会儿，她才自言自语道：“我真想快点知道这个秘密……”

他柔声安慰她：“别急，也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她悠然神往：“很快是多快？”

他的目光也转向西北方向，“那得取决于我们西北之行的结果。”

她并不意外，因为不周山本就在西北方向。

她只是奇怪，为何当初自己西去天穆之野时，没有看到过不周山？按理说，这不周山这么高，自己不太可能看不到吧？

可是，她看了一眼百里行暮的脸色，情知这是个极大的秘密，也不追问，只说：“我真想马上去看看。”

“等你彻底康复了，我们就先去不周山外围看一看。”

她大喜：“真的可以先去看看？”

“没有合适的维马纳，我们只能达到不周山的外围，或者，顶多第一层，叠层都上不去……”

能到第一层，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甚至，只要能达到不周山，她已经能满足好奇心了。

她挥舞双臂，但觉自己精神饱满，立即道：“我已经彻底康复了。现在就是可以出发了。”

他笑起来：“不，初蕾，还差得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去。”

“那得什么时候？”

他一摊手，她便轻轻落在地上，而他的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枚红色的果子。

凫风初蕾接过果子，这才发现，对面便是一大片的红树林，叶子，枝桠、树干、当然包括树上的果子，统统都是血红色。

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果？”

“不周山之果。”

“就是以前你告诉我，每一颗便可以增加十年能量的？”

“对。起码需服用半个月以上的这种果子，你才有走到不周山脚下的能量。”

一山有四季，四季不同天。

但是，凫风初蕾发现，这个不周山拥有的不是四季，而是四色——除开地上五颜六色的野草野花野菌，这山上居然只有一种树木。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树木分别有四种颜色：红色、黄色、蓝色、黑色。

颜色不同，形状完全相同，清一色的高大茂盛，直冲天际。

最神奇的是，只有红色的树木上才有果实，其他三种都只有孤零零的叶子，永远也不会结果。

而且，她发现，这些树上的叶子是不会掉落的，好像几千几万年来，它们就是那个样子，不增加不减少，不新生也不死亡，就算你伸出手去摘，也不见得能把叶子摘下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委蛇也一边吃果子，一边啧啧称奇：“这不周山果然神奇。”

快到半个月了，她和委蛇的饮食全部变成了这红色的果子。

原本食用单一食物，人类很快就会厌烦，可说也奇怪，她们一开始服用不周山之果后，便觉特别饱足，每日吃三颗，但觉身轻如燕，神清气爽，对昔日的各种美味佳肴，一点也不念想了。

“初蕾，你把这颗果子摘下来。”

她抬头，看到距离头顶四五丈高的一颗孤零零的红色果子。

她本能地伸出手，忽然察觉自己飞起来，一下就抓住了果子。

她大吃一惊，双脚踏地，嚷嚷道：“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可以飞起来了？”

委蛇也手舞足蹈，因为，它已经冲上了十几丈的高空，蛇尾一扫，又稳稳坠地。

百里行暮满眼笑意，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不是想早点去不周山吗？现在，终于可以上路了。”

通往不周山的路，仿佛隐匿云雾之中。

很长时间，眼前都是茫茫的一片白雾，脚下，却是柔软青草。

一路往前，季节随之改变。

万里晴空，天蓝得就像一整块透明的水晶。

凫风初蕾已经无法判断季节，只看到山脚下一望无际的金色叶子，仿佛在即将被白雪覆盖之前，要尽情地绽放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她蓦然回头，不周山上高大的红蓝黄黑四色树木一颗也看不见了。

不周山之果，不复存在。

眼前，已经是彻底通往不周山战舰的路了。

再低头一看，疑心双脚已经踏在了另一片土地上：只见前面是一大片一大片干枯死去的不知名植物，它们同样有着金色的叶子，伸手一摸，竟然已经成了坚固的化石，也不知已经死去了几千几万年。

此时，在艳阳之下，它们固执地散发出一种寂寞沧桑之美，仿佛在用死亡前最后的一点生命力在点缀着这片茫茫无际的雪海。

没错，前路茫茫，全是白雪。

世界到此，就像忽然死了。

树木花草，鸟兽虫鱼，到此已经全部消失。

真真切切是万径人踪灭。

纵然一脚脚踩在深深的雪堆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可是，凫风初蕾居然没有觉得太冷，只稍稍有些凉意。

这时才明白，为何百里行暮一定要让自己先服用半个月的不周山之果了——这里的温度比外界低了何止十倍？

如果一般人贸然闯入，走不多远就被冻成冰块了。

“百里行暮……”

她叫一声，他居然没听到。

百里行暮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前面直刺天际的不周山战舰，仿佛进入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世界，眼神迷离，满是哀伤。

这是他曾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他的死亡之地。

凫风初蕾没有再叫他，只是默然前行，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对他说的话了。

二人一蛇，速度很快。

最初，凫风初蕾还十分新奇，四处打量，可是，三天之后，她先行停下脚步。

阳光，蓝天，生命，四季，在前行的路上已经完全停止。

就连时间也彻底静止。

凫风初蕾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因为前面一直是白茫茫的冰川，整个世界都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而冰雕的正中，就是不周山战舰。

一眼望去，模模糊糊的一大片，也不知覆盖的冰川到底有几千几万丈深。

尽管服用了不周山之果，她还是开始瑟瑟发抖，呵气成冰，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却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觉那刺骨的寒意渗透到了全身每一个毛细血管。

就连委蛇身上的紫纱也成了冰纱，沉重得无法负担，它不得不将其卸下扔在地上。

“主人，你看……”

委蛇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显得很突兀。

凫风初蕾顺着它的指向，但见远处的冰雕山脉连绵起伏，不知有几千几万里。

她这才明白：不周山不止是高，而且大。

很大很大。

就算不是主峰，可外围大得无边无际。

但是，令她惊诧的并不是不周山外围的巨大，而是那些连绵起伏的冰雕里面，隐隐地，竟然是各种各样飞禽走兽的形状。

老鹰的翅膀刚刚煽动、麋鹿的前蹄正好扬起，一只跳跃的小松鼠正摇动尾巴，随时要窜起来……

定睛细看，竟然全是活物。

可是，它们已经一动不动。

好像那些原本在吃草嬉戏的生命，一瞬间就被定格成了这个样子。

甚至，还有隐隐地人影。

细看，居然真的是人影。

于蜿蜒小路、不知名植物之间……有的提着行礼，有的拔足飞奔、有的牵着手、甚至有的还抱着孩子……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他们脸上的神情，可是，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当时的神情并不仓促，行动也不慌乱，就如某个平静的午后，一起去赶集的人群，谈谈笑笑……

只是，时光忽然到此停止。

他们的一切活动，也全部停止。

人类，比鸟兽还多。

连绵起伏的冰雕里，全是这样的人影。

密密麻麻，岂不得成千上万？

一阵风来，凫风初蕾忽然觉得彻骨的寒意。

仿佛不周山之果也再也无法抵挡这样的冰凉。

甚至，不敢表露的恐惧。

就连委蛇也屏息凝神，再也不敢多话。

凫风初蕾悄然看向百里行暮，可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那连绵起伏的冰雕群山。

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一片天然的巨大坟场。

人类、鸟兽、植物……所有一切，都死于同一个时刻。

因为死亡来得太快，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从此，千年万年被尘封在此，好像你砸开冰雕，他们一瞬间便会统统复活过来。

她震惊，却不敢开口。

自从进入冰雪世界，百里行暮就变得沉默，有时候，一整天都一言不发，只默默地走在凫风初蕾后面。

这是很反常的。

至少，以前凫风初蕾从未见他如此萧瑟——也许不是萧瑟，可是，她无法找出更准确的形容。

仿佛他在强行压抑极大的悲哀，而且，极大的恐惧。

如果百里行暮都感到恐惧，那么，这恐惧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凫风初蕾走了一阵，听不到旁边的声音。

她回头。

果然，百里行暮并未跟上来。

他就站在距离自己十几丈远的地方，正面迎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冰雕山脉。

雪花纷纷扬扬，越来越大。

凫风初蕾冷得紧了紧身上厚厚的衣服，他却依旧伫立在风雪之间，任凭风雪堆积了他的头上肩上，好像丝毫也感觉不到这里的严寒。

她不愿意打扰他，正要打起精神继续前行，听得他沉声道：“初蕾，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

折叠小屋，在雪地上张开。

刺骨寒意，终于被彻底关在外面。

委蛇在煮着一大锅热汤，凫风初蕾委顿在地，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已经完全被冻僵了。

就连浑身的血脉也被冰雪封印，好像再也不会流淌似的。

百里行暮坐在她旁边，微微闭着眼睛，好像在闭目养神，可是，仔细一看，却满脸的惨切。

她很不安。

她试图安慰他。

“百里大人……”

“初蕾，我犯了大罪……”

她一惊。

“当年，我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我害死那么多人……古往今来，所有战犯，所有战争……统统加起来，也不及我害死的人多……”

她想起冰雕里那些被尘封的生命，不敢作声。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问：“战争，是怎么开始的呢？”

他也好一会儿才回答：“娲皇造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这天下是没有任何王者的。人们在诸神的庇护之下，生活在乐园里，不种不收，终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嬉戏，生活得无忧无虑，整天乐淘淘，每个人的寿命也高达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为什么能活那么久？”

“那是地球的黄金时代……”

彼时，地球上只有两个季节：春天、秋天。

一年四季，陪伴人类的只有鲜花，瓜果。

至于寒冷、冰雪、酷暑、严冬，这些，全是不可想象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部，解释：“这么说吧，初蕾，人类的意识全凭脑部控制，而脑细胞是无穷无尽的，理论上可以生活很久很久。那时候，地球上的气候和现在完全不同，四季如春，能量充沛，各种微量元素都有益于身心，人类的寿命自然就很长。但是，地球气候被彻底破坏后，环境变得恶劣，人类就没法拥有那么长的寿命了……”

“因为不周山之战？”

“不！不周山之战只是一个终结点，事实上，地球的破坏，最初源于炎帝和黄帝之间爆发的大战。我前面说了，地球上安逸无忧的生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四面神一族黄帝的到来……”

她忽然问：“黄帝他们并非原住民？”

百里行暮摇摇头：“黄帝一族来自太阳。”

置身于超低温的冰天雪地里，一瞬间，很难联想高达上万度的太阳气候。

“太阳温度那么高，岂能居住生物？我一直以为，太阳上是不会有生命存在的！”

“整个太阳系里每一颗行星、卫星甚至太阳本身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当然可以居住，只是，居住在上面的生命的形态各不相同而已……”

人体无法耐受几千上万度高温，并不代表其他生命体就不能。

她惊奇极了：“你说太阳这些都是被制造出来的？”

“对。”

“是被谁制造出来的？”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这个问题，非常慎重：“不，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们也一直想弄明白这个问题，遗憾的是，尽管花了几十万年时间，也没能弄明白。”

“宇宙大联盟也不知道？”

“对，他们也不知道。”

“难道是娲皇？”

“娲皇只创造了人类。在娲皇之上，还有大神！”

“娲皇之上的大神又是谁？”

这一次，他并未马上回答。

娲皇第一个造人，在娲皇之上，又是谁？

盘古开天辟地，可是，在盘古之上，又是谁？

好一会儿，他摇头，“初蕾，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立即明白了，这个问题，和上一个一样——也许，娲皇或者盘古之上的人，便是创造这个宇宙之人。

又到底是多么强大的人才能创造宇宙？

这个人，现在何处？

或者说，这个真正的大神，身在何处？

她好奇地问：“既然整个宇宙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么，理论上，这个创造者，岂不是也能一手毁掉宇宙？”

“没错！宇宙大联盟曾经怀疑，创造者掌握了一个按钮，只要这按钮启动，整个宇宙都可以灰飞烟灭！”

凫风初蕾惊呆了。

半晌，她才问：“黄帝一族，为何要从太阳来到地球？”

“因为地球更宜居。”

就这么简单？

“不止太阳系，事实上，整个宇宙中适合生存的星球都非常少，而地球，便是其中最美丽的一颗星球，有许多珍稀物种，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成为诸神流连忘返的乐园。黄帝一族来到地球后，看中了这个美丽的星球，便打算长期定居，为了争夺领导权，便和原住民炎帝蚩尤等当时的统治集团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

她问：“炎帝是地球上的第一代统治者？”

他点点头：“炎帝是个极其仁慈之人，对了，后世神话里那个遍尝百草为人民提炼出治病药物的神农，便是炎帝。”

炎帝崇尚自由，在他的领导下，长达几十万年的时间里，各部族一直是一种松散的联盟，首领和百姓之间，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地位上，都没什么大的区别，所以，也没人醉心于一定要当王者或者掌握权力。彼时，地球上的物产十分充足，人民只顾吃饱了嬉戏，然后，各自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

战争这个词，尚未诞生。

百里行暮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远得就像自己也在看别人的故事。

凫风初蕾忽然问：“你一直就是炎帝的下属？”

他看着远方，淡淡的：“我是炎帝的儿子。”

好震惊。

共工居然是炎帝的儿子！

“炎帝，是娲皇创造的第一个人类！”

凫风初蕾不敢置信。

也难怪共工一直号称是娲皇的直系后裔。

相比之下，不周山是一艘战舰，都显得不那么夸张了。

那是人类一直以来的疑问：娲皇造人，造的第一个人是谁？

居然是炎帝！

难怪炎帝统治了地球长达几十万年之久。自他之后，哪怕是不可一世的黄帝，也只统治了几千年而已。

炎帝从自身生下儿子共工，父子俩都是半神人之身。

凫风初蕾问：“什么叫从自身生下儿子？”

“地球上的第一代人类，基本都是半神人，相当程度上还保持着神的特性……”

尽管大神们创造人时随心所欲，没有定则，但是，所用的基本材料也大体差不多，只是形态的不同而已。

不过，有一点却是共通的：那就是无论哪一位大神，造出了人的形态后，都必须为其注入能量和元气，否则，这生命就不会活起来。

而人类所接受了谁个大神的灵力和元气，自然就具有某个大神的特征，就算是某个大神的后裔。

所以，这地球上的人类才千奇百怪。

“半神人们，在很长时间里，和神一样清心寡欲，没有任何男女之欢，就连生育，也并非后来必须通过男女交欢的方式，而是从自身的血脉提取，就可以创造一个后裔……”

炎帝在地球上生活了几十万年之后，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便从自身提取基因生育了一个孩子。

“但因为半神人的能量不足，所以，一生只能造一个人。而且，其所造的这个后裔，因为没有造物大神亲自注入灵力，就丧失了通过自身继续制造后裔的能力……比如我，我就没这个本事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更是不可思议。

居然不通过女性，也能孕育后代？

“事实上，不止是炎帝，不少上古大神都有这个本领。甚至于百年之前，都还有这样的先例……”

“谁？”

“大禹王的父亲大鲧！”

凫风初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大鲧是九重星专门派到地球治水的特使，他一生从未娶妻，因偷天帝息壤被处死，死后三年，尸首不化，而且，尸体越变越大，天帝怕他尸变作乱，就派祝融去毁尸，不料，祝融一刀下去，大鲧的肚子里便跳出一个小男孩，这便是后来的大禹王……”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侍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腹生禹，帝乃命禹率布土以定九州）。

“天啦，大鲧真是从九重星而来？”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难怪我最初遇到涂山侯人时，他就说中央天帝答应送他《九韶》，我还以为他在胡扯，原来他真的和天帝不无渊源……”

她忽然道：“我父王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我的母亲，难道，我也是他自己生下来的？”

百里行暮笑着摇摇头：“不，颛顼和我一样，是无法通过自身产子的……”

“为什么？”

“黄帝是四面神一族，必须男女交配才能生育，黄帝本人都有好几个妻子，有二十几个儿子。所以，他的后裔颛顼是绝对没有通过自身产子的能力的……”

“可是，我一直没有母亲！”

“初蕾，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母亲究竟是谁，可是，你千真万确是女性所孕育……”

凫风初蕾托着腮帮子：“我真想见一面我的母亲，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有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微笑：“我没有母亲，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母亲到底是什么感觉。”

凫风初蕾微微遗憾。

百里行暮，也微微遗憾。

“初蕾，还有一件事情，也许你并不知道。”

“何事？”

“炎帝诞生在古蜀的华阳。”

“天啦，这么说来，炎帝也是正宗的蜀国人？”

“不止炎帝。黄帝娶的妻子也是蜀国人，黄帝的两个嫡长子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也都分封在蜀地。而颛顼，正是昌意的长子。”

凫风初蕾不解地看着他，“为何黄帝特别看重蜀地？难道蜀地有什么秘密？”

“没错！古蜀一直藏着一个秘密，否则，黄帝也不会把两个嫡长子都分封于此了。但至于是什么秘密，我想，只有颛顼才明白。”

凫风初蕾睁大眼睛，似在自言自语：“可是，我父王从未告诉我。”

百里行暮和颜悦色：“有些秘密，你父王不告诉你，不见得是瞒着你，很可能是怕为你带来不测。”

凫风初蕾张大嘴巴，不讲话了。

真没想到，不周山之行，不是发现了百里行暮多少秘密，反而觉得自己身上或者自己的父王身上才藏着更多秘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对了，你还是继续给我讲不周山战舰吧。”

他点点头：“我是炎帝唯一的儿子。我成年后，长居西北之地，以共工为号！那时候，我主要负责地球上的各种资源采集，夸父一族则主要负责交通工具的制造，而蚩尤、刑天一直在研究各种武器。几万年里，地球上的岁月很平静，直到某一天，四面神一族的飞船降临……”

“战争”这个词，从此诞生。

战争，并不是一开始就爆发的。

黄帝一族带来了极其强大的科技文明，当然，原住民炎帝集团也在几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发展壮大，尤其是醉心于武器研究的蚩尤一族，已经创造出了足以媲美太阳星的高科技。

黄帝一族先试探性的几次小范围进攻，都被迅速扑灭。

于是，黄帝迅速罢手，转移到西蜀之地，和西蜀最著名的女子螺祖联姻，获得了西陵一族的支持，势力慢慢壮大。。

因为彼此都没有办法一举消灭对方，权衡之下，反倒维持了很长时间的相对和平。

直到某一天，炎帝集团发现，黄帝集团已经悄悄占据了这世界上的一大半领土，而原住民的生存空间被一步步驱赶压缩。

争端的爆发，是从资源的争夺开始的。

黄帝开始禁止共工一族往东方采集资源。

炎帝是个老好人，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便总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可是，负责研制武器的两大部族蚩尤和刑天就不干了，他们本就是火爆脾气，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直接向黄帝部族宣战了。

那是一场原住民和外星人之间的战争，打了很长时间，双方都用尽法宝。

最开始时，黄帝集团是没有任何优势的，相反，在蚩尤的独家密门武器打击之下，屡战屡败，好几次都差点把黄帝打成了光杆司令。

来自太阳的黄帝部族，频临灭绝。

直到黄帝向九天玄女求助。

战局的改观，也从这里开始。

炎帝蚩尤虽然战败，黄帝也元气大伤，最后的结果，便是互相妥协，又因为原住民炎帝的威望实在是太高，影响力实在是太大，而且，他是娲皇创造的第一个人类，身份特别高贵，纵然是胜利者黄帝，也不得不把炎帝的名号摆在自己面前。

炎黄之称，由此而来。

不然，黄帝凭什么尊敬一个失败者？

不然，黄帝凭什么甘居于失败者之下？

凫风初蕾很是好奇：“九天玄女究竟给了黄帝什么厉害武器？”

“九天玄女给了黄帝两种武器：核子武器阿格尼亚和超光速飞行器维马纳！”

飞行器，凫风初蕾已经见识过。

可核子武器，她难以想象。

“核子武器是一种杀伤力极其强大的武器，彼时，炎帝黄帝集团都没有。因为危害性太大，所以一直掌管在一个叫做旱魃的女神手里。”

“旱魃不是黄帝的女儿吗？”

“没错，旱魃的确是黄帝的女儿。可是，旱魃并未随着黄帝来到地球，她一直在九重星负责掌管武器库。”

“既是如此，黄帝直接问她要不就行了？为何还要求助九天玄女？”

“这可不行！核子武器的调动权必须要九重星三个以上大神联名才能动用。而旱魃只是个保管员，根本没有调动的权利。九天玄女便是掌管核子武器的三大神之一，她同意给黄帝阿格尼亚，并为黄帝一方做出了战术指导……”

后来的事情，便是大家都知道的了。

黄帝的女儿旱魃亲自投放核子武器，立即扭转了战局，蚩尤一方，节节败退。最后，蚩尤本人也战死沙场。

这时候，凫风初蕾才明白，所谓的去天穆之野，纯属是带黄帝去天穆之野拿到了武器。

“事实上，当初炎黄之战那么快结束，便是因为大家看到核子武器的巨大危害，交战双方都不敢继续再打下去了……”

从此，地球全面开启了黄帝的时代，无论东西南北，皆奉黄帝为尊。

只是，从这时候起，地球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由于核子武器的大规模投放，许多桑田变成沧海，森林变为沙漠，气候也变得寒冷，物产也开始贫瘠。

因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宜居之地，诸神们的乐园，美丽的地球，再也没有能力像以前那样为人类提供不劳而获的丰沛物质了。

要吃饱喝足，人类必须付出汗水和劳力了。

嬉戏散漫惯了的人类，哪里能适应这种苦寒的生活？于是，开始为了抢夺资源而战、为了地盘而战，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而战。

归根结底，都想渴望回到当初不劳而获的物质充沛状态。

从此，战争开始成为常态。

但是，越打，地球就越是贫瘠。

越打，生存空间就越是恶劣。

不过，这几千年里，都是小规模的战争，再也没人敢于轻易动用核子武器了。也因为宇宙大联盟亲眼目睹地球的被损坏，甚至处罚了黄帝一族，将黄帝也重新召回了太阳星。

所谓的黄帝率领一干大臣骑着金龙升天，实则是被超光速飞行器接走，其余小臣也都想跟着回去，无奈飞行器坐不了那么多人，拥挤得把飞行器的窗子都掰烂了。

破烂的地球，从此只剩下离不开的原住民，也成了失败者的留守之地。

（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

凫风初蕾不无疑惑：“蚩尤刑天都参战了，你作为炎帝的儿子，为何那时候反而没有参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我一直醉心于技术和资源采集，于战争一道并不精通，对蚩尤他们的武器也没什么兴趣。等战争爆发后，我才发现，我根本插不上手……”

炎帝的儿子，自然和炎帝的性子差不多。

他向来淡泊名利，就算当初黄帝阻止他开采资源，他也只是退而绕道，反而是蚩尤等看不过去，才愤然出手。

他根本没有想过会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

于是，血流成河时，成了一个束手无策的旁观者。

在炎黄大战里，他只是一个废柴。

“炎帝最后去了哪里？”

百里行暮长叹一声：“蚩尤和刑天陆续战死后，炎帝集团彻底衰败，炎帝也被流放南方，只身一人，孤寂终老，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

最后，他甚至连他的白骨都已经找不到了。

凫风初蕾默然。

黄帝之后，便是黄帝的孙子颛顼继任中央天帝。

黄帝有25个儿子，有名有姓的都有14人，但为何最后轮到他的孙子继任中央天帝，便成了一个谜团。

颛顼是黄帝次子昌意的儿子，号高阳，其生母乃蜀山氏之女，颛顼从小便是在蜀国长大，所以，他死后才会潜回蜀国，从而寻机从蛇化鱼。

（岷山之地，对应天上的井星，帝运长盛不衰，此后，颛顼做掉了老对手柏灌王，开始了长达上万年的鱼凫王生涯。）

现在凫风初蕾明白了，那是因为黄帝的儿子甚至颇受宠爱的孙子们都随着黄帝回到太阳星了。

也不知颛顼是倒霉还是幸运，反正，他这个不那么受宠的孙子，就成了中央天帝。

随着黄帝重返太阳星后，四面神一族的势力便大大下降，被压制已久的共工一族开始反弹。

毕竟挟持着娲皇直系后裔的威望，没落的王孙，依旧还是王孙。

很快，共工成了领袖级别人物，威望、能力甚至势力都隐隐开始超过高阳帝。

加上彼时的人类已经越来越不耐烦缺衣少食的苦寒生活，对颛顼大帝的抱怨也越来越强烈。

就算有些曾经支持四面神一族的人类，也开始反戈，他们逐渐意识到，若非这些外来者，便不可能爆发战争，现时代的饥寒贫瘠便不可能出现。

怨声载道里，共工振臂一呼，从者云集。

“在我流亡的几千年中，我只做了一件事情……”

凫风初蕾狐疑地看着他。

“那就是寻找阿格尼玛！我和蚩尤关系很好，他曾多次邀请我去他的武器库参观，战争中期，他也曾多次邀请我参战，可是，我都拒绝了……为此，他骂我是废物……”

直到战争后期，蚩尤明知大势已去，已经不再邀请他参战了，但是，把自己最秘密的一间武器库告诉了他。

“我找到了蚩尤当年的秘密武器库，一心钻研武器，为的便是要把黄帝的孙子颛顼给赶下台来……幸运的是，我找到了大批保存完好的阿格尼亚，估计是炎黄大战后期，蚩尤不知从哪位大神手里弄来，但是还来不及投放就战死了……”

失败者的悲惨结局令他意识到，武器、武力值才是根本，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既然炎帝因阿格尼亚而败，自己，便要因阿格尼亚而兴！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只想复仇！”

他站起来，走到小屋的窗边，再次眺望远方的不周山战舰，面色极其晦暗，就像悼念一场悲哀的死亡。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那是一场人类同归于尽之举！

“不周山之战，是我生平最后悔之事……”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是我率先大规模使用了阿格尼亚……颛顼不甘示弱，大规模还击，于是，核大战越演越烈……”

彼时，已经没了大神们的约束，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没有父辈的谨慎，都图一时痛快，从东方打到西方，从南方打到极北，一座座城市被摧毁，无数物种被灭绝，战争的规模已经无法控制，阿格尼亚的大规模投放，将早已伤痕累累的地球摧残得体无完肤。

战争的结果便是，这些核子武器，将整个地球都差点摧毁了。

远方的冰雕里，影影绰绰。

黑夜里，已经看不真切，甚至没有风声，百里行暮在这里听见看见的，全是万万年的死亡。

太多的亡灵，已经令此地的空气都被抽光了。

他觉得呼吸困难。

就像刚刚踏上不周山之路时，他便觉得自己喉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内里跳动的心脏越来越微小。

他想，自己可能来不及踏上不周山战舰，身上的能量就会被彻底耗光，葬身此地，成为那次史无前例大战的陪葬。

凫风初蕾不知他的心情，她只是无法想象，核子武器为何能毁灭地球？

纵然是现代最厉害的刀枪剑戟，上百万人马一起厮杀，也没法令森林变成沙漠，陆地变成海洋吧？就更别说令气候下降，冰河倒流了。

她问：“核子武器又到底是什么玩意？为何能这么厉害？”

“初蕾，那不是一般的刀枪剑戟……现时代的人，怎么形容呢？就像大禹王，他因为治水有功，弄了个什么万王之王，可是，在以前，根本不需要治水，因为地球上根本没有任何水患……是那场摧毁了地球气候的大战，才导致了各种灾害的出现……”

“这么说吧，在不周山之战结束之前，历次战争是从不使用什么刀枪剑戟长矛等十八般武器的，这些，都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有一种武器，只要投掷出去，轻则一个城市被毁灭，重则一个国家都会彻底被消亡，土地焦损，纵然万年之后也寸草不生……”

她骇然，“这便是阿格尼亚？”

“对。”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以前地球上全是森林草原。到阿格尼亚大规模使用后，这一切就变了，沙漠成片出现，焦土上寸草不成，更有大片大片的陆地沉没被海水覆盖……这么说吧，以前地球上根本就没有海洋，只有大片的淡水湖，但是大战之后，海洋面积占了七成，而陆地面积只剩下三成不到，也就是说，有利于人类生存的环境被大规模减少了……

所谓人类被驱逐出天堂，实际上便是人类自己毁坏了自身的天堂？

尤其是不周山战舰那同归于尽的一撞，引发了全球的大地震、火山爆发，暴雨下个不停，火山灰千年万年悬浮不去，冰川嚣张地覆盖了几乎整个大陆。

绝大多数物种被灭绝，人类也几乎彻彻底底被灭绝。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那个时代的人，几乎被我一个人杀光了！”

“……”

“战争到了末期，地球上已经无处可躲，幸存者，便随着颛顼且战且退，躲到了不周山一带……”

她立即明白了冰雕里那么多影影绰绰的由来，面色惨白。

“他们其实是躲在不周山战舰里，想逃过此劫，但是，不周山战舰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我撞毁了……”

是谁有能力派出高达十几万米的不周山战舰？

他又动用了什么东西才能把这么庞大的不周山战舰也给摧毁？

“初蕾，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他连说三遍，声音战栗。

不是杀一个人，也不是杀一万个人……甚至不是杀一百万人……是把地球上的人类几乎全部杀光了。

一念之间，毁灭了一个种群。

“无可收拾时，娲皇出手了！她极大地惩罚了我和颛顼……”

凫风初蕾想问，为何娲皇不在大战之前就出手呢？

可是，她不敢问。

她只是惊骇：“那现在这么多人是哪里来的？”

“不周山之战后，极个别幸存者逃到高处，繁衍生息，又经过了几万年，才成了群体，得到发展……”

他看了看遥远的天空：“姒禹追认黄帝为祖先其实最大的漏洞并不在于他胡乱攀附，而在于他其实压根不清楚黄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四面神一族的后裔自不周山大战后，已经彻底灭绝。侥幸逃脱的都是炎帝集团的原住民……”

彼时，文明世界已经被彻底摧毁，物质文化，毁于一旦，人类从此进入了茹毛饮血的原始阶段。

准确地说，是近一万年来，地球上的气候逐渐稳定，重新进化，又开始宜居，人类才能大规模繁衍生息。

她屏住呼吸：“传说中，不周山之战距离现在，不是只有一万多年吗？”

一万年？

不知多少个一万年如水流走。

他抬起头，看着渺远的天空，神情非常凝重：“初蕾，有些事情我不知该如何跟你解释……也许是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好多事情，我自己都忘记了……”

伤痕太深，除了遗忘，别无选择。

事实上，整个人类的记忆都被抹掉，再生后的人类，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另一个新的物种了。

他清楚，自己才是人类的第一大罪人。

所以，重生之后，才再也不愿意杀戮——哪怕罪大恶极如涯草，哪怕狰狞如大费，他也不愿意痛下杀手。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人类死在自己面前。

他只愿意赎罪。

凫风初蕾体会不到他的心情。

因为，她想象不出人类全体灭绝时的情景。

她只是自言自语：“不周山之战后，天向西北方向倾斜，所以太阳、月亮、星星都朝西北方移动；地的东南角陷塌了，所以江湖流水都朝东南方向流去。我从小就很疑惑，什么弓箭刀枪能造成大地裂开，海洋干涸？竟然需要劳驾娲皇来补天，原来如此……”

（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心底，还有千万个疑问：娲皇补天，是怎么补的？

娲皇又是如何惩罚共工和颛顼的？

共工，又是不是因此才改名换姓？隐匿他乡？

百里行暮这个名字，是否因此而来？

她不经意地看过去，但见百里行暮一直静静盯着不周山，所以，这些问题她便没有问，而是换了话题：“以后，还会有人使用核子武器吗？”

百里行暮面色凝重：“不周山之战后，核子武器已经绝迹于人间，现时代的人类，可能几千年之内也不见得能重新制造出来……”

“那你为何忧心忡忡？”

“这便是我们必须去西北的原因了！周山武器库里废弃的阿格尼亚被人盗走了一个……”

凫风初蕾骇然：“废弃了的阿格尼亚还能使用？”

“理论上是不能的，但是，有些事情，说不清楚。毕竟，我已经看到三次飞行的维马纳了，虽然都是最低等级的超音速维马纳，但是，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超光速的维马纳也落在敌人之手……”

凫风初蕾自然记得他在周山将自己送到昆仑所用的“维马纳”，一日之间便能飞行十万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是现代的人类完全无法想象的。

现代最流行的便是千里马，可是，再厉害的千里马也不可能日复一日永不停息的跑下去。事实上，千里马最多在长途争战的时候起作用，而且，连续跑得几天便会精疲力尽，必须休养生息才能重新上路。

可是“维马纳”是不需要休养生息的，按照百里行暮的话来说“每次飞行之后，只要检修一下，再次加满油，又能重新上路。”

而且，百里行暮说，“维马纳”在当时，根本算不上多么先进，只是很普通的代步工具而已，在战争中，是不用这种“落后”东西的。

此时，又听到百里行暮说什么“超音速、超光速”，简直如云山雾里，已经刷新了她早前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识。

但觉百里行暮这一番话，简直就是一场神话。

她也真希望，那是一场神话算了。

可内心深处，却隐隐明白：这不是神话。

尤其，当她看着父亲送给自己的这间小屋——更加清楚，这不是神话。

这样的小屋，现时代的人类是绝对造不出来的。甚至还有委蛇。

这天下的蛇，除了委蛇，没有任何一条是会说话的。

委蛇，也是父亲送给自己的。

若非颛顼大帝，谁有这样的神通？

仿佛直到这时候，她才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的的确确颛顼的女儿，四面神黄帝的后裔。

而坐在自己旁边的，是炎帝的儿子，黄帝和颛顼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这糊涂账到底如何算？

若是大仇人，哪有出生入死，多次解救仇敌的道理？

她糊里糊涂：“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你的仇人……”

他凝视她，笑起来。

沉重的心情忽然不再那么晦涩。

颛顼都化为了鱼凫，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什么高阳帝？

同样，共工成了百里行暮，这世界上又哪里还有什么共工？

而初蕾，她简直就是一个全新的人类，跟那些千万年前的大神们已经截然不同。

新生者，洁净。

他爱她，便因这洁净。

一念至此，忽然意气风发。

“初蕾，我无论如何必须阻止那些人！无论他们是偷走了维马纳还是阿格尼亚，我都要找到并销毁，并彻底毁掉周山武器库，再不让任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流落人间。”

“可是，那些人为何要偷走维马纳？”

“涯草曾经在我面前叫嚣，只要掌握了维马纳和阿格尼亚便可以统治全球，成为真正的万王之王。”

“难道暗中有什么势力企图成为万王之王？”

他点点头，正因如此，自己才非阻止他们不可。

她有点茫然：“可是，我们又没有维马纳，怎能追上他们？”

他笑起来：“也许，不用等我们去追，是他们一直在追踪我们……初蕾，你放心吧，也许很快我们便可以和他们见面了！”

从周山之巅到阳城，从阳城到不周山，维马纳反复出现在自己途经的路上，当然并非完全巧合。

有一群人，一直暗中跟踪自己。

他们甚至追到不周山战舰，这是要干什么呢？

那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攀援。

每一步，都踩在光秃秃的冰块上面。

最初，凫风初蕾还能勉力支撑，但走了两日之后，通往不周山战舰的路，已经变得垂直一般——那些光秃秃的冰川没有任何落脚点，人力已经无法攀援。

她开始站在百里行暮的掌心，随着他高大的身躯一起前行。

越往前，冰川越狭窄，凫风初蕾从高处望去，但觉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竟不知百里行暮到底是如何垂直攀援的。

再到后来，委蛇也已经无法行动。

它本是以坚硬的鳞片作为支撑，蛇尾摆动，挟着服用半个月周山之果的能量，原本还能不太落后，但是，随着高度的增加，空气的稀薄，它的行动也越来越慢，到后来，已经无法呼吸，蛇躯附在冰壁上无法挪动了。

就连百里行暮都停下了脚步。

凫风初蕾站在他掌心上，看到他眼里越来越深的忧虑和不安。

尤其，当她看到他的双脚悬空在冰壁上时，真担心稍有不慎，二人就跌下万丈冰川，摔个粉身碎骨。

百里行暮终于开口了：“没有维马纳，看来真是很难进入不周山战舰！”

凫风初蕾问：“还有多远的距离？”

“我们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凫风初蕾一默，顿时垂头丧气。

走了这么久，才走了两三万米？

百里行暮拍了拍委蛇：“老伙计，你就在这里等我们。”

委蛇惊诧：“百里大人，你还要继续？”

他点点头：“我至少得去门口看看。”

她仰起头，但见越是往上，冰壁简直就成了光秃秃的一把长矛，狭窄处，就像细细的针尖。

如此陡峭，如何攀越？

而且，不周山战舰的大门到底在哪里？

好像在回答她的疑问，百里行暮忽然加速。

她惊奇地看到，他的身躯忽然变小了，背部就像张开了一扇翅膀，攀附着冰壁，整个人竟如在飞翔一般。

纵在他掌心深处，也觉寒气森森，她急忙闭上眼睛，待得睁开眼睛时，百里行暮已经停下。

她的双脚也已经站在地上。

可是，她的脚下没有土地，也不是山崖，甚至不是任何实物……只有一层白色浓雾，无边无际，好像整个人都悬空在浓雾里面。

绝非腾云驾雾的感觉，她骇然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失重了。下意识一跺脚，却生怕掉下万丈深渊。

幸好百里行暮已经拉住她的手，大步就往前走。

前面，是一座光秃秃的冰山。

是万年玄冰凝结成的大山，绝非冰川那样透明晶莹，这里面只有茫茫的一片白，此外，什么都看不见。

百里行暮一拳砸下去，那冰山竟然纹丝不动，甚至连冰渣子都没掉下一点。

凫风初蕾惊呆了。

要知道，百里行暮这一拳，胜过世界上的利刃尖刀，何止重若万钧？可是，这雷霆一击，居然如砸在棉花团上。

什么万年玄冰能如此厉害？

她惊问：“这冰山怎会如此坚固？”

“这不是冰山，这是不周山战舰的外壳！”

她嗔目结舌。

“不周山战舰一共有九九八十一层，这里，是它的第一层入口！”

第一层入口尚且如此之高，那第八十一层入口该在哪里？

难怪不周山会把天都顶破！

又围绕冰柱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二人才再次停下。

空气，稀薄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了。

若非服食了不周山的能量之果，她根本无法支撑到这里。

凫风初蕾背靠着山崖，尽力保持静止不动来减少能量的损耗，她抬起头，看到头顶高处，一个很不起眼的白色的三角形图案。

只见百里行暮一伸手，将那三角形图案旋转，一道沉重的巨大山门便徐徐转开了。

百里行暮拉着她，便大步进去。

她注意到，山门并非石壁，也不是一般的铜门或者铁门，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合金。

但是，她的视线很快从山门转移到了前面。

那是一种奇异的能光。

百里行暮只按下了一个按钮，整个屋宇便明亮起来。

这才发现，不周山战舰的第一层，远远比外面看起来的大——第一眼，竟然是无边无际。

居然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就连她曾见过的那种破破烂烂的维马纳都没有。

这里，就像一个被遗弃的蛮荒世界，空旷无边。

经过了几万年的尘封，没有生命，没有死亡，甚至连尘埃都没有……每走一步，都有空荡荡的回音，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好奇心，都在那神奇的一按就亮的灯光上——明明没有看见灯笼，可是，那发出的光源，竟然在万年之后，居然还一片明亮。

她好几次要发问，但是，一看百里行暮的脸色，便沉默了。

自从进入不周山战舰后，百里行暮的脸色就非常难看。

他在往前。

一个人往前。

越是往前，越是黑暗。

那是光明都无法覆盖的地方。

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回声。

过去的回声，死亡的回声，在这空荡荡的无边无际里，膨胀，发酵，然后发散开去……

那是冰川覆盖的无数尸体，那是阿格尼亚一瞬间覆灭的所有生灵——这里，本是地球上最后一个避难所，逃生人类的最后聚居地。

可是，最后，一个人也没能活下来。

……

在这个没有黑暗的地方

我顽固着

企图据守内心深处最后的黑暗

时间一丝一毫地流逝

我平静地等待宿命的判决

就算全部熔化

倔强的灵魂也会化成阴影

让他们不得安宁

……

他在很远的地方停留。

不知怎地，凫风初蕾没有跟上去。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虚无缥缈的过去。

只一瞬间，便如两个世界的人。

那些她根本不了解的过去，他压抑了几万年的历史。

凫风初蕾也觉得压抑，纵然站在这里，也能眺望见外面冰川里层层的尸体，密密匝匝，全是人。

这时候，她已经完全明白了：那些人的死，跟不周山之战有绝对的关系。

大罪人是谁？

共工?

颛顼？

她只是环顾四周，理智在思考最现实的问题——为何不周山战舰的第一层，什么东西都没有？

难道是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却被人偷走了？

可是，从这无边无际的死寂来看，起码至少上万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或者说，这里原本就是那些死亡人类的避难所？

一念至此，震惊得难以言喻。

再看远处阴影里的百里行暮，忽然有些了解他为何一到这里就失常了。

过了好久，她才看到最近的地方隐隐几个字：不周山战舰！

那字迹不是出现在墙壁，也不是附近，就好像在空气中飘荡一样。

可是，凫风初蕾已经不觉得太奇怪了。

这一天的认知，已经超过她出生以来所有的神奇。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不，比一只蚂蚁仰望一头大象更渺小千万倍。

那是另一个世界。

她的时代，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武器——战舰这个词，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

“不周山是一艘母舰。也是九重星联盟派驻地球最大的一艘母舰。”

是百里行暮的声音远远传来：“至于你看到的‘不周山’几个字，那也是战舰上的设备，它会根据你自身的文化修养和习惯自动调节，比如，如果你擅长古蜀国语言，那你看到的就是巴蜀图语；如果你擅长大夏华文，那么你看到的就是夏文……地球上的语言有几千上万种，而不周山战舰上的翻译系统维持了9000多种语言，哪怕极其偏僻的一些方言也有储备……”

作为颛顼的女儿，现任鱼凫王，凫风初蕾本来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是，对于身处的世界，但觉是如在梦里，恍恍惚惚。

她只是聆听，连发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过了很久很久，百里行暮才转身走回来。

回来，也走了很久。

好像那是一道光阴之门，一些东西被锁在了这里，轻易之间，无法轻松迈步。

凫风初蕾静静看着他。

他很感激她什么都没有追问。

她是小鱼凫王，是颛顼大帝的女儿。

她并不是一个只顾着自己情绪的小女子。

事实上，越是接近，他发现，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可爱得多。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

她微微一笑。

他也笑起来，忽然很释然。

……

如雷轰顶的打击

我发现我不能不顾一切

在这个没有黑暗的地方

我决定认输

我同意删除历史的记忆

……

他抬起头，仰望头顶。

凫风初蕾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头顶的墙壁，起码在几十丈高之上。

这才是第一层。

几乎这一层，就是一座小型的山那么高。

意思是这不周山战舰的81层，几乎就是81座小山合起来那么高。

“自从不周山大战后，这里便被封印了……幸好他们进不来，否则，这世界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凫风初蕾好奇地问：“除了你，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个地方吗？”

“本来是没人知道的。可现在，就说不清楚了！不周山大战之后，我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里，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百里行暮又看了看四周，似在自言自语：“幸好这里还没被发现……既然如此，事情就还不至于太过糟糕……”

凫风初蕾问：“那几艘经常出现的维马纳，是从哪里来的？”

“估计他们是从周山的武器库里盗走的。”

凫风初蕾很意外：“你不是说这世界上已经没有燃料了吗？难道现在就有燃料了？”

百里行暮想起涯草，涯草说“你要是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告诉你燃料库的下落！百里行暮，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事实上，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你根本就不知道！”

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自己不知道的燃料库。

可是，他断定她们根本没有彻底掌握燃料库，否则，这天空就不是偶尔一艘维马纳飞过了。

涯草背后，到底是些什么人？

凫风初蕾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看到百里行暮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跟上去。

出门的时候，百里行暮拍了拍山门：“这是从九重星上来的合金，也许是全宇宙最坚固的合金，就算投放阿格尼亚，也无法将其摧毁……”

凫风初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阿格尼亚也无法将其摧毁，那么，冰川里围困的上万人类是如何生生被冻结的？

可是，她只回头看了看那无边无际的空旷，却不敢开口。

山门，无声无息的合上。

就连周围的积雪也一点不曾改变，风一吹，连人类的脚印都彻底被抹去。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到那个三角形的雪白符号已经消失不见了。

百里行暮解释：“不周山战舰的第一层，只凭借人体内分泌识别系统就能进入，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层，根本没有进入的必要……”

凫风初蕾想，里面一片空荡，进去也的确没什么用处。

“可是，要进入第二层，就必须要有一艘维马纳了。”

“为什么？”

“维马纳上才有开启不周山战舰的自动密匙。”

“每一辆维马纳上都有吗？”

“对！每一辆维马纳都可以进入第二层，因为，第二层曾经是所有维马纳的补给站，它们自带了识别密码。但是，从第三层起就不行了，又必须经过别的方式。至于顶层……”

百里行暮抬头看了看，尽管不周山已经被撞断了一大截，可看起来还是无边无际的。

“不周山的顶层，需要一个秘符才能打开。这秘符就在颛顼手里，但到底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凫风初蕾好生遗憾，因为，父王一死，这秘密就彻底消亡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凫风初蕾本以为是风的声音，但一转眼，看到百里行暮面色剧变。

那是维马纳的声音，划破天际。

因为距离太远，只随着风飘来丝丝缕缕。

但是，这丝丝缕缕的飞翔，已经令百里行暮闻风色变了。

“维马纳！果然所料不差，他们一路跟踪我们到不周山战舰来了。”

凫风初蕾好生紧张：“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百里行暮摇摇头，因为，他听得那隐隐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就彻彻底底消失了。

“他们估计还没做好准备，也找不到准确的进入地点……”他看了看声音消失的方向，“最主要的是，他们的维马纳太低等，飞行高度和燃料都不足，估计已经达到了极限，无法飞到这里了……”

凫风初蕾忽然问：“这里多高？”

“距离地面三万五千米！他们现在出动的最低等维马纳，准确地说，只是超音速维马纳，是那个年代的低等交通工具，最高飞不过三万米，再往上，动力就不足了，他们反反复复，估计已经试验了许多次，但总是差一点……”

三万五千米！

维马纳都上不来的地方，自己却上来了。

难怪会走了这么长时间。

凫风初蕾目瞪口呆。

他当机立断：“初蕾，我们马上去西北！不然就来不及了。”

凫风初蕾想问一句“为什么来不及了”，可是，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飞翔在了云雾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随着百里行暮就往山下跑去。

上山用了半个月。

下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脚踏实地，枯草叶脉，头顶开始有了阳光的影子，虽然还是没有什么温度，但凫风初蕾已经感觉不到寒意了。

高处不胜寒。

她庆幸能踩着脚下的土地。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加清晰。

她看到无边无际枯死的树木——那些上万年的巨木，造型奇特的灌木、造物主特别钟爱的珍稀物种，现在，都呈现出黑色化石的姿态。

整个世界，就像被封冻的一个巨大的琥珀。

而他们，是在琥珀里挣扎的微小生物。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不周山，依旧是死亡之山。

凫风初蕾片刻也不想停留，她加快了脚步。

百里行暮估计也是同样心思，也走得很快。

走出不周山时，正是烈日当空。

四周，山花烂漫，绿树成荫，莺飞草长，竟然已经快到夏天了。

从极寒到酷暑，只是眨眼之间。

二人一蛇都很安静，但是，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均是同样的心思：终于回到真实的活着的人类世界了。

第二十二章 箕踞的秘密

白棋镇是西北之北最繁华的一个小镇。

这里，曾是大夏的地界。

白旗镇早年受到小狼王的扰攘，小镇曾经十分凋敝，但是，自去年大费大败小狼王起，整个白狼国的威胁就此消失，传说中，就连小狼王都逃亡他乡，饶是如此，除了小部分胆大的商旅，其他人也不敢靠近。

纵是必经之地，商旅们也只匆匆栖身，补给完毕就上路。

直到去年年底。

大费王登基，公告天下，仁爱四海，并将西北之北的大片土地赏赐给白狼国。

与此同时，白狼国一路颁发昭示，邀请商旅在此展开交易，要将这小镇变成大夏和白狼国的边境贸易中转战。

为此，大夏和白狼国各自派出了五百士兵驻守此镇。

驻军在此，百姓顿感安全。

西北之北虽然土地肥沃，无奈人烟稀少，生活极其不方便，方圆千里的人民得到消息后，纷纷望风而至。

除了商旅之外，更多了逃难在此的百姓、富商以及各色人等。

要知道，几年战乱，稍有家底的人民都扶老挈幼，流离失所，如今见白旗镇成了一方净土，就算不是本地人，也大批涌入。

一时间，小镇人口激增。

有生财有道的商人，相机行事，立即在小镇周边大兴土木，兴建房屋，很快，一座座简易的小木屋、茅草屋以及红砖碧瓦的小院子，匆匆拔地而起。

饶是如此，也不能满足各地涌来的百姓，新房价格固然水涨船高，房租更是一飞冲天。

白旗镇的规模，很快扩大了两倍不止。

入夜，小镇上灯火通明，跟白日相比，更显热闹。

高鼻深目的西域小贩在铁架子上翻滚着整只整只的烤羊、肥牛犊，然后撒上大把大把的西域香料，胡椒等等，很快，整条街道都香气四溢。

更有西域来的血红葡萄酒，满满地在透明的大罐子里，很远就能嗅到甜蜜的酒香。

还有身姿曼妙，穿着肚兜的西域少女在胡琴声里轻歌曼舞，一屋子都充满了糙汉子们的叫好声和鼓掌声。

甚至有各地逃奔而来的江洋大盗，他们混迹其间，俨然这里已经成了一方三不管的世外乐土。

当然，更多的还是中原人。

阳城商旅，还是这个时代的主流。

他们从中原带来的大批丝绸、陶罐、铜器、铁器，都令西北各地的商旅纷纷赞叹，争相抢购。

尤其是铁器，更成了游牧民族最受欢迎的商品，由于他们自己没有冶炼技术，以前完全需要从边境掠夺或者高价购买。

而精美柔软丝绸，简直就成了西北富裕女子最大的追求。

纵是各部落首领的妻女，也常年只能靠着各种各样的皮毛或者麻布御寒，现在，一件丝绸裙裳在手，俨然就成了身边出类拔萃的女神级人物。

因此，入夜后，这家丝绸小店还人满为患，也就不稀奇了。

之前到来的一批刺绣裙裳已经全部售光，哪怕是一些质地不那么好，色泽不那么正的，都一抢而光。

现在，女眷们徘徊着，只是选购一匹匹的布匹。

忽然，一个女客的目光落在店门正中的一件裙裳上，双目放光，啧啧称奇。这衣服实在是太漂亮了。

一流的质地，柔软的手感，颜色蓝得就像天空的颜色，几针淡红色的丝线轻轻描绘成隐隐的红色花朵，更是显得秀雅别致。

女客大喜，一手拽着裙裳：“掌柜的，有这么好的货色，怎么不早拿出来？我来了几次，还从未看见过。”

胖掌柜笑眯眯的：“今天才到的货色，也是唯一的一件。”

“这件我买了。给我包起来吧。”

女客旁边的粗壮使女，立即拿出一大口袋贝币，胖掌柜却摇着头，笑眯眯的：“这件只收黄金，不要贝币。”

“黄金？”

“对，这件衣服要100两黄金。”

“100两？你是开玩笑吗？”

彼时，一件上等的丝绸裙裳成衣，价格在5两黄金左右，稍次一点的，便是一两黄金。

这位女客带来的，便是价值五两黄金的一大口袋贝币。

老板的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可不是开玩笑，客官您看，这衣服是来自鱼凫国的蜀锦，蜀锦，您听说过吗？天下最美的丝绸。前年鱼凫国就灭亡了，据说，再也没有人生产这样精美的蜀锦了，这件衣服便成了绝版，100两黄金都算便宜了，以后，您纵然出一千两黄金也买不到了……”

女客悻悻的。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精美的衣服，却又实在是出不起100两黄金。

彼时，市场上流通的货币绝大多数是贝币。但是，贝币有个缺陷，一打仗，便不太好用。

尤其，边境上，大家都热爱黄金。

也不知道黄金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在人类的世界里被启用，但是，一旦启用，就成了绝对的货币之王。

人人都爱黄金。

边境上的商贩，更不例外。

大家都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小东西，小物件，买买菜，吃吃饭什么的，贝币是可以通用的，但是，要购买一些特别稀罕的高价之物，那就必须是黄金了。

因为，等值100两黄金的贝币，恐怕要堆满掌柜的半间屋子，那他就根本没有做生意的地方了。

边境上的女客，自然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她估摸着自己那一大口袋贝币，距离100两黄金实在是太远了，一咬牙，只好出去了。

旁边的几个女客见状，也纷纷咋舌，更摸都不敢来摸，便悻悻地离开了。

很快，店里便安静下来。

唯有中间那件蓝色的丝绸裙裳，孤傲地挺立中间，成了店老板的镇店之宝。

时候不早了，进店的女客也越来越少，掌柜的便坐在凳子上眯着眼睛，打着瞌睡。

有淡淡香味，随即，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掌柜的睁开眼睛，一看到来人，便立即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姑娘，您来啦，快快请坐。”

来人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一身极其华丽的丝绸裙裳，雪白手腕上戴着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纵周围部落首领的妻女也远远比不上。

她有极其袅娜的身段，纵看不清楚面容，单单露在面巾下的一双眼睛也勾魂摄魄。

她看了一下挂在店堂正中的蓝色裙裳，声音微微不悦：“怎么，这件衣服还没卖出去？”

掌柜的小心翼翼：“100两黄金，实在是太贵了，纵然富商巨贾的妻女也舍不得啊。要不，把价格调低一点？小人觉得10两黄金就可以了……”

女子冷哼一声，走了几步，距离稍微远一点，仔细打量这件蓝色的裙裳。

那是她见过最美丽的裙裳。

纵然闻名天下的阳城，最厉害的巧手匠人，也无法描绣出这样精美绝伦的衣服。

“今日太晚也就罢了，明天起，把这件裙裳的价格调整为1000两黄金！”

胖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摸着下巴，半晌，才问：“1000两黄金？”

女子大是不耐：“没错，就是1000两黄金！你记住，一个贝币也不能少！否则，你这颗头就保不住了。”

胖掌柜眼睁睁地看着美女袅娜的身段走出店门，鼻端隐隐的香氛也彻底消失，好一会儿，才哀叹一声：“用一千两黄金买一件衣服？难道那些客人是疯了吗？这是什么衣服这么值钱？难道是什么凤冠王袍？”

二人一蛇踏入白旗镇时，已经入夜。

凫风初蕾惊奇地看着灯火通明的一条街，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各种小吃、吆喝叫卖声。

“呵，这里居然也有夜市，自从离开鱼凫国，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夜市了。”

委蛇道：“虽然比不上金沙王城的夜市，可是，也很不错了，居然有这么多吃的……”

阳城奉行日出而起日暮而歇，再繁华的街市也是夕阳西下就关张了。

可这边境小镇，好像到了夜晚才刚刚进入兴盛状态。

百里行暮微微一笑，这么多年，才重新进入正常的人类世界，一路上，他也觉得颇为新奇。

川流不息的人海里，高矮胖瘦，肤色各异的各色人种，不一而足。

也因此，二人一蛇混迹其间，并未显得如何突兀。

前面，有一间很大的酒肆，远远便听得吹拉弹唱，好不热闹，一个瘦巴巴的小二站在门口招呼：“今晚有好戏咧，好戏咧……一位五两金子，只要五两金子哦……谢谢……”

一人五两黄金，这边境小镇的物价，起码是万国大会时阳城物价的二十倍。

但是没辙，多年的战争，已经令这个好不容易得到和平的小镇物价飞涨。

凫风初蕾拿出十两金子，小二满脸笑开了花：“二位客官请……哟，这些小客官还带着一条宠物？宠物蛇也是可以进店的……对了，它不咬人吧？”

百里行暮一伸手，委蛇便钻入了他的袖子里面。

店小二松一口气：“不错，不错……二位请……”

酒肆有两层楼，第一层有个两丈见方的台子，台子上，几名服饰鲜艳的妙龄少女扭着腰肢载歌载舞。

一层二层的客人围得水泄不通，轰然叫好。

一曲终了，客人们纷纷往台上投掷贝币，有出手大方的便投掷银块，甚至有极个别投掷金叶子。

一个抱着陶盘的少女媚笑着，弯腰下去，将满地的贝币金叶子一个不剩的全部捡起来。

凫风初蕾和百里行暮悄然进入二楼，在最边上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旁边，酒令之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上菜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已经琳琅满目。

大盘羊肉、大盘胡饼、还有最时鲜的几个小菜瓜果以及几样新鲜热辣的小点心。

凫风初蕾游历几年，因是单身女子上路，为了不引人注目，平素很少投宿旅店，累了就随便找个荒郊野外远离人烟的地方，栖息小屋，生活也更多依赖委蛇照顾，可以说，于鱼凫国之外的市井生活，接触一直不多。

但和百里行暮一起后，一路上都是投宿客栈，便对这南来北往的商旅有了更多的认识。

她注意到，一路行来，西域商旅们几乎都是坐着吃饭，但是，中原人，无论谈话还是吃饭，都是跪坐，基本上不用凳子。

在阳城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多奇怪，因为人人都如此，可到了这西北边境，看到这泾渭分明的举止，就觉得相当奇怪了。

她看着对面桌上的几个中原人，都撤掉了椅子，还是如在阳城时一般跪坐用餐，她低声道：“他们可真奇怪，为何一定跪着呢？明明是坐在椅子上更加舒服……”

百里行暮顺着她的目光，笑起来。

她奇道：“你笑什么？”

百里行暮喝了一口甜酒，悠悠地：“初蕾，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们的坐姿不同，是因为他们穿的服饰不同。”

“哦？”

“西域人和鱼凫国人，都习惯穿胡裤，所以，就喜欢坐在椅子上。但是，中原人并不习惯穿裤子……”

他一笑：“中原人无论男女，都穿裙子，所谓上衣下裳，偶尔有人穿个纨裤，也只是在两只裤腿上系上褡裢，便于和上衣连接而已……”

他见凫风初蕾还是茫然不解，便直言道：“中原人是不穿裤子的，就算穿个纨裤，也是没有裤裆的，所以，平常只能跪着，用宽大的衣服遮羞，如果像那些西域商人一样叉开腿坐着，就要走光了……”

转眼一看，果然，中原人都是并腿跪坐，宽大衣裳遮蔽着双腿。

“中原有一个词语叫做‘箕踞’，意思就是分开双腿不文雅的坐姿，女子是不可能选择这种坐姿的，而一般男子若是‘箕踞’而立，那就意味着对他面前之人的极大蔑视……”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

委蛇也笑起来：“原来如此！可是，为何中原人不干脆换成裤子呢？这么穿多不方便啊。”

“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习俗，反正几万年前的中原人，根本不是这么穿着。但是，一路行来，我见边境之人，大多数人也已经改为了胡人的胡裤，就连一些中原商旅为了行走方便，也改为胡裤了……”

凫风初蕾听得津津有味，好一会儿，才低叹一声：“我前几年的旅程，都是游山玩水居多，很少深入了解中原习俗，原来，单单服饰这一项便有这么多学问在里面……”

百里行暮夹了一大块羊肉在她面前的陶盘里，笑着道：“吃饱喝足，以后，一路上有足够的风景和趣闻给你看。”

她欣然，但觉这一路的旅程，才是真正的旅行——有他在身边，一切的危险都微不足道了。

旁边，商旅们的高谈阔论声传来：

“你们都知道了吧？发财的良机到了，大费王令十万徭役在沙漠里为大禹王修建陵墓，我们光是贩卖粮食便会发一笔大财……”

“可不是吗？十万徭役，吃穿用度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据说少则需要三五年，迟早需要十年八年，我们可是有生意做了……”

“但是，大漠里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赚的，毕竟，条件太恶劣了……”

“这有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跑过哪条路线，我们有固定客户提供骆驼，最多的时候，可以征集上千头骆驼……”

“一千头骆驼算什么？据说，小狼王拥有三万头骆驼……”

有人啧啧称奇：“三万头骆驼？吹的吧？在白狼国最繁盛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三万头骆驼吧？”

“呵，你们真的很孤陋寡闻，你们听过白驼国吗？”

“白驼国？”

“白驼国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白狼国下面的一个大部落，千年下来，以驯养野生骆驼为生，据说，他们生活在西北之北的沙漠绿洲。那沙漠，其他人进去都是死路一条，但却是白驼国的乐土。白驼国在这片土地上，起码驯养了十万头以上的骆驼……”

“小狼王不是去年才被打得落花流水吗？可没听说他有这么多骆驼……”

“这你就落伍了吧？小狼王去年不是战败，他只是喝醉了，被人偷袭。要不然，他怎么会败？他的那些骆驼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可不是吗？据说，他的王后，便是来自白驼国，是白驼国首领的小女儿，在小狼王成亲当夜，王后被大费王抢走。据说，这王后美貌无双，就算在阳城，也把那些中原美女给比下去了，真可谓是天下第一美人。小狼王对她痴心一片，为了救她，不惜千里迢迢赶到阳城。据说，正是他的一片痴心感动了大费王，大费王大仁大义，有古君子之风，也不好女色，并未动王后一根手指，而是原物送还给了小狼王……”

四周，便有了惊叹之声：“这大费王竟然如此宽容仁厚？”

“天下竟然有如此伟大的男人？”

“要不然，大禹王怎会选中他做继承人？你们要知道，大夏的历代王者，都是仁德善良的伟大人物，而大费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片惊叹声之后，那人又继续道：“小狼王带着王后回到白狼国之后，白驼国的首领便为小狼王又献上了三万头骆驼……”

“原来如此！”

另一人却表示狐疑：“小狼王已经回到白狼国了吗？”

另一人接口：“没错，去年年底，边境就发布了公告，小狼王已经向大费王俯首称臣，大费王为了表达华夏上国的仁义大度，把西北之北上万里的土地都赏赐给了小狼王，要不然，你以为为啥今天可以安然无恙地坐在白旗镇上？”

“对！这都是因为战争停止了。”

“不是吧，上万里领土就这么给小狼王了？大费王难道傻了吗？美人儿还给小狼王我相信，可是，上万里领土为什么要给小狼王？”

“诏书上说得清清楚楚，西北连年战事，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又有妖孽横行，大费王登基后，以仁治天下，不愿意再起兵戈，所以才把西北之北赏赐给小狼王。一来，是让小狼王帮着降妖除魔，二来，是要小狼王帮着运送十万徭役所需的粮草……”

“原来如此，看来，小狼王这大片土地也不是白得的。”

“可不是吗？大费王怎会白白给他一片土地呢？现在可好了，小狼王已经不会在边境扰攘，大家都相安无事，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说也奇怪，自从大费王登基后，西北横行的妖魔就暂时没了声息，看来，是大费王的王气压制了妖魔的邪气……”

“那当然！人家都说大费王命属刚烈，小狼王则阳气十足，什么样的妖魔见到他们也得收敛几分……”

“但愿妖魔再也不要出现了……”

“白旗镇已经归属白狼国和大夏共管，算是安全地带了，但是其他地方就说不定了，到处有妖魔横行，西戎扰攘，所以，才有这么多人逃到白旗镇上来，我听说，方圆千里之地，还陆续有大批流亡百姓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我才说，贩卖粮草一定会发大财……”

“何止粮草？就算马上留下来，在这里伐木修屋，卖给那些流民，也能发大财……”

“对对对，就算租给他们，也能发大财。你们初来乍到的，也许还没什么感觉，我十年前就来过白旗镇了，那时候，在这样的酒肆吃住一晚，只需要20贝币，可现在，需要整整5两黄金，价格几乎翻了五十倍……”

“所以，还是修房子最赚钱……”

“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合伙留下来修房子吧……”

……

凫风初蕾很惊讶。

西北之北，上万里土地，虽然大夏对此地的控制一直很弱，聊胜于无，但是，转手就被大费这么明目张胆地赏赐给了小狼王，也很是令人意外。

难道朝中大臣不会反对吗？

或者说，大费“除妖孽”的借口，真的能一路通行无阻？

早知道小狼王和他有勾结，没想到，居然勾结得这么深。

百里行暮端着粗劣的陶质酒樽，只不动声色地听着，可内心深处，忧虑却渐渐加深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十万徭役，只怕不是为大禹王修建什么陵墓，分明就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妖魔”所需要的！

大费王，摆明了是要送十万徭役给妖魔。

“妖魔”拿了这十万徭役要干什么？

大费，又为什么会乖乖地献上十万徭役？

小狼王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奉命率队西征的涂山侯人，不无忧虑，低声道：“大费给小狼王这么多好处，肯定是让他一路追杀涂山侯人！”

百里行暮却摇摇头，涂山侯人再不济，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只不过，无功不受禄，大费给小狼王这么大的好处，恐怕就不是要杀一个涂山侯人那么简单了！

夜深了，周围的扰攘还在继续。

一扇大门，将扰攘统统关在外面。

那是东北角的僻静地，也是凫风初蕾再付了五两黄金之后才换来的“雅间”。

游历几年，这是她投宿过最贵的客栈，但是，环境却不是最好的，硬邦邦地一张床板，不过，胜在干净。

旁边，是百里行暮的房间。

他站在她门口，微笑：“初蕾，这一路行来，十分疲乏，你早点休息。对了，这也可能是我们此行唯一一次住店了，再往前，全是沙漠，就不太可能还有客栈了，甚至，已经渺无人烟……”

她点点头。

他便进了隔壁。

屋子空荡，一轮弯月，委蛇的双头在窗外一点一点，早已陷入了假寐，但凫风初蕾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一直赶路，十分疲乏，四肢无力，精神却十分活跃。

偏偏窗外隐隐传来吹拉弹唱，叫好吆喝，那些醉醺醺的商旅，在这个不夜小镇正在醉生梦死，不到天明，他们是不会睡觉的。

凫风初蕾睡不着，她坐起来。

听得敲门声，百里行暮开门了。

他看着凫风初蕾，有点意外：“初蕾，你还不休息？”

她调皮一笑：“我睡不着，百里大人，我们聊聊天吧……”

他显然很意外，这时候，聊天？

她的声音软软的：“百里大人，这里的夜市很热闹，我们去看一看？”

“夜市也没什么好看的。初蕾，快去睡吧，好好珍惜这唯一一次住店的机会，以后，都是在茫茫大漠风餐露宿，想歇息也没得歇了，快别耽误了……”

“可是，我睡不着嘛……”

她嘟着嘴巴，孩子气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然后，走进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布局跟她的那一间一模一样。

她在他的床榻坐下，往后一趟，舒舒服服地靠在他的枕头上，叹道：“好奇怪，我在隔壁房间，觉得这客栈哪里哪里都不舒服，可是，到了你这边，就觉得舒服多了，枕头更软，床也更干净……”

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发现她躺着的时候，少女那莹润优美的曲线，就像是起伏不定的波浪，令人心潮涌动，浑身燥热。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嘴唇红润得就像是雨后的花瓣。

忽然忍不住想冲上去，狠狠地咬一口那漂亮的花瓣。

可是，他的脚步生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周山之行，没有任何奇迹出现。

除了那些废弃的武器库，除了被自己害死的无数冤魂——他完全明白，自己不配再有重生的机会了。

不能以死亡之身，再去害一个无辜的少女。

尤其，她那么可爱。

可是，凫风初蕾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

她只是悠闲地躺在他的床榻，肆无忌惮霸占了他的休息之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内心里只有一个真实的想法：这样跟他面对面的感觉，真是比自己一个人躺在隔壁胡思乱想好太多了。

也不知怎地，在一起越久，越是无法分开。

天天腻在一起，反而分开一会儿，就觉得受不了。

她呵呵笑着：“百里大人，你干嘛一直站在门口？过来跟我聊聊天不行吗……”

他其实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那可爱的红唇，如水的眼眸，尤其，她半撑着腰，身姿情态，有一种她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青涩的妩媚。

如果是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则显得轻浮孟浪。

可是，于她这样可爱的脸上，真是恰到好处，摄人心魄。

已经无数次企图停止跳动的心，又开始不安地疯狂跳跃。

那节奏太快，血液太热，烫得他忽然就失去了理智。

脑子里，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大声呐喊：临死之前，我总该亲近她……我太想亲近她了……我无论如何要得到她……我希望永远跟她在一起……

脚步，也失去了理智。

大步就自动走过去了。

“初蕾……”

她坐起来，咯咯笑着，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脖子。

温软的气息吹拂在他耳边，她的声音就像午后蜜蜂刚刚采集的蜜糖，沙沙的，甜甜的，腻腻的，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呵呵……百里大人……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一路上，我老是想要抱着你……亲亲你……真的……我刚刚睡不着，一直都在想这事情……我一直想要亲亲你……你……你该不会笑话我吧……”

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亲吻，是疯狂的。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道，几乎带着毁灭性的狂野。

她一怔，可是，下一刻，已经被那彻彻底底的疯狂所席卷，再也不能发出任何的声音了。

那是最后的疯狂，不顾一切的毁灭。

脑子里在疯狂折腾：随我所愿吧，随我所愿吧……

十几万年的岁月，他其实从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作为一个半神人，最初无欲无求，不思不想也就罢了，可是，自从跟她一起之后，屡屡拥抱，屡屡亲吻，方知对于浓情蜜语的男女来说，这一切，远远不够啊……

内心深处，有一种燥热，比这些更渴求许多——那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和天性——否则，地球上的人类不会这么迅速被繁衍出来。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却顺从地，一力配合。

不仅仅是配合，她温柔小手，虽然青涩，却一直主动地抱住他，生怕他在某一刻，又悄然离开。

毕竟，那一把陌生的火焰，已经在她心底燃烧了很久很久。

不解除这把火焰，她觉得自己今晚别想睡着了。

“初蕾……”

他的声音是沙哑的，眼里，有种血一般的红丝。

那模样明明很恐怖，可是，她却觉得他俊美无比，有一种惊人的诱惑。

她忽然很羞涩：“嗯……百里大人……”

“初蕾……我……”

她干脆主动封堵了他的嘴唇。

他最后的一点顾忌也被彻底摧毁，不管不顾便抱着她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剧烈的响动是从楼下传来的。

他跳起来。

凫风初蕾顿觉身上一凉。

他慌慌张张，面如死灰。

凫风初蕾吓一跳，悄然坐起来：“怎么了？百里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颓然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楼下，并未有什么了不起的敌人，可能只是小二不小心踢翻了一张凳子，或者某个粗心的客人不小心打烂了一个陶罐。

可是，这一声，却如铁锤重重地敲击在他心上。

我岂能为了一己之私，让她再次感染剧毒？

我岂能为了一时欢愉，让她陷入绝望的境地？？

须知，他作为一个半神人，有十几万年的元气和能量，也只能勉强克制病毒，一天天等死，更何况她如此弱小的人体？

纵然体内还是熊熊烈火，可理智已经彻底回归。

“初蕾……”

“百里大人……”

他心平气和：“初蕾，你回去休息吧。”

凫风初蕾根本不知道他一直在压抑这么巨大的痛苦，她只是有点尴尬，又小小的难堪，因为，这种被人忽然停止的感觉，实在是太羞耻了。

也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儿像涯草。

她对涯草并不熟悉，可是，她知道，涯草一直企图勾引百里行暮，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百里行暮根本看不上她。

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勾引百里行暮未遂。

她低着头，红着脸，仓促地将自己凌乱的衣服整理好，狼狈不堪地跳下来。

百里行暮，一声不吭。

她快走过他身边了，他还是一声不吭。

她忍无可忍：“百里大人，你是不是……”

他心内惨切，却还是若无其事打断了她：“初蕾，太晚了，回去休息吧。”

“可是，百里大人……我……”

“别说了，初蕾，什么都别说了，快回去吧！”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梢，柔声道：“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你赶紧去睡吧。”

说完，打了个呵欠，然后将她推出去，关了房门。

凫风初蕾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那一刻，忽然有点恨百里行暮。

她觉得他变了。

甚至那些柔情蜜意，也仿佛只是自己的想象。

这不正常，不是吗？

也不知怎地，她发现，自从离开不周山战舰之后，百里行暮对自己的态度就逐渐冷漠了，尤其，越往西北，这种冷漠就越是明显。

准确地说，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无形的疏离。

他好像在渐渐地疏远自己。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是，又不好问，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怏怏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听得隔壁的房门关闭，百里行暮才慢慢从门口走到床前。

对于巨人来说，这张人类的木床实在是太小了。

可是，这并没多大关系，因为他会自动变幻身形，怎么都能躺下去。可此时，他却一点休息的心思也没有。

他的左手轻轻按在心口，午夜之后，那剧烈的灼热燃烧之苦就更加明显。白天，还能因为赶路而勉强压抑，可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痛苦便肆无忌惮地窜出来，毫不留情地在一点一点吞噬内里的五脏六腑。

他自嘲一笑，作为半神人，也就还剩下这一点优势，否则，早就尸骨无存了。可是，这一天无非是推迟了一点而已，终究也是会到来的。

这一次，别说玉红草果实，就连不死仙丹也救不了他了。

他静静地躺下时，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就像不请自来的死亡。

几万年之前，他便已经不惧死亡了。

作为娲皇的直系后裔，炎帝之子，他想，自己重生的机会，已经彻底到头了，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完成这趟西北之行——如果找不到那偷窃维马纳的神秘人物，只恐自己一死，这天下，必将再次遭遇一次不周山之战那样的彻底毁灭。

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维马纳划过天际的声音。

可是，太过遥远，他懒得起来查看。

反正，最后无论是什么样的敌手，自己总会正面应对。

敢于发动战争之人，是算准了自己有退路。敢于污染环境者，是笃定自己未来不会在这片土地上养老。

地球再是冰河覆盖、彻底荒漠、寸草不生都跟他们无关了——他们自然另有去处。

百里行暮只是不知道，这残留下来的，到底是哪个星球来的势力？

按照惯例，每一次重返九重星的部族，便再也不被允许重新降临，几十万年来，还从来没有任何部族挑战过这一规则。

那么，这神秘势力到底会是什么？

或者，上古大神还有像自己一样重生不死，一直呆在地球上的？

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这神秘的敌人，仿佛是自己熟悉的。而且不是对老对头颛顼那样的熟悉，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熟悉。

他把想到的敌人甚至故人都一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但是，过滤的结果是一片茫然，这些人，都没有可能！他们其中的绝大多数，他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死亡，纵然寥寥几人，也有确切证据证明他们的死亡。

重生或者一直不死的到底是谁？

也不知道是不是十几万年的岁月，从自己的脑海里抹掉了什么重要的内容？以至于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也彻夜难眠。

更难受的是，隔壁传来的隐隐地的辗转反侧。

那是凫风初蕾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很少投宿客栈，可能是不习惯。

本来，这样的时刻，他应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着那可爱少女的手，哪怕一言不发，也是满满地欢乐。

可是，他不能。

他已经无法在夜晚的时刻压抑自己的重伤——就像现在一低头，便能看到五脏六腑在里面剧烈燃烧时的可怕情形。

若是自己坐在她面前，她岂能不发现？

甚至，比拒绝她的缠绵更让人恐惧。

他一点也不愿意让她发现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因为，不周山之行后，他清晰地发现，她已经越来越依赖自己了。

如果有一天，这屏障消失了，她该怎么办？

父亲没了，爱人死了，母亲是从未见过的，甚至于连“鱼凫国”三字也成了一个历史名词。

大禹王生前承诺的三十万粮草赔偿，只怕大费也坚决不会执行——更重要的是，鱼凫国迄今为止尚未浮出水面，遗民们也无法前来投奔，她只能徒呼奈何。

这孤独的少女，将何去何从？

这问题，比起周山武器库的失窃，更令他心急如焚。

一股淡淡香味，百里行暮在黑夜里睁开眼睛。

明明是深夜，他却把对面的女子看得清清楚楚。

紧闭的门窗，对她来说，简直就视若无物。

她不过二十来岁，青色袍子上编织五彩祥云，乌发垂腰，脸腻如玉，头上戴九云夜光冠，腰上佩戴焚烧了六次的玉圭，真真是明媚秀雅，如春雪异彩。

百里行暮的目光却落在她腰上悬挂的“召玉剑”上。

召玉剑，是诏令三界十万玉女上仙的令剑。

来者，竟然是十万女仙之首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打量这间小小的客栈，语声温和：“百里大人居然还记得我。”

百里行暮的震惊之情更甚：“你们居然还在地球上活动？”

“百里大人不该为此感到意外才对吧。你不是之前早就见过云华夫人了吗？”

“你为云华夫人而来？”

“准确地说，我是为寻云华夫人而来。本来，她留在阳城上百年，要干什么我们也管不着，但是，她万万不该把不死药给了大禹王的儿子，破坏了西王母一族的规矩……”

“找到云华夫人了吗？”

青元夫人长叹一声：“冤孽，真是冤孽。”

“据说，青元夫人的本领在西王母一族，仅次于西王母，难道会找不到云华夫人？”

青元夫人只是摇头。

百里行暮心里立即有数了，也不继续追问。

青元夫人和云华夫人都出自西王母一族，但是，轮到地位和本领，青元夫人却远在云华夫人之上。

如果青元夫人摇头，只能说明，她根本就不想去找云华夫人，毕竟，找到了也不知该怎么惩戒。

“每一百年，我们都会到中原人间界看看，天数定论，百年之期总会出一些大事。上一个百年，正是尧帝被舜帝流放到平阳，尧帝的大儿子丹朱也被处死……”

百里行暮心里一动：“难道上古各个神族都还定时派人在巡查地球？”

青元夫人摇摇头：“自从不周山之战后，地球气候剧变，污染严重，对于大神们早已失去吸引力了。西王母一族，也仅仅只是巡逻一下，从不会再插手人间事。”

“就连大漠闹妖你们也不管？”

“有百里大人在，什么妖都闹不起来。再说，你该知道，每一个所谓的妖背后都有一个后台，西王母一族从来不参与任何战争。”

“可是，妖已经害死几万甚至上十万人了！”

“百里大人昏睡一万年睡糊涂了吗？这世界从来都是各司其责，治疗病人那是医疗司的事情，庄稼种植是农业司的事情，科研创新是九重天的事情，惩戒违法当然是法律司的事情，我们西王母一族从来只负责医药研制，怎能去越界捉拿妖魔？”

百里行暮居然无言以答。

的确，出了凶杀案，你不能指望医生去捉拿凶手。

青元夫人的目光却慢慢往下，落在他的心口处。

她的目光，就像锐利的扫描射线，将他萎缩到极限的心脏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一个小小的核桃，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桃核。

“百里大人，你的情况可真是不妙啊……”

百里行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脏。

“西王母一族虽然有不死药，但是……”

他打断了她的话，淡淡地：“娲皇给我的重生机会，已经被我浪费掉了。就算有不死药也无济于事了。”

她点点头：“没错，纵然是大神，重生的机会也只有一次。不过，难道百里大人就这么彻底放弃了？”

“天数轮回，宇宙中每一件事情都必有因果，别说人力无法强求，就算是大神们也没可能随心所欲。”

青元夫人好奇地看着他：“若是百里大人不执意挽救凫风初蕾，这个劫数本是可以避过的……呵，我的意思是，共工大人乃半神人之体，按理说，根本不会执着于男女之私，尤其，居然是高阳帝之女。我还以为共工大人永远不可能和高阳帝和解……”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可能是我沉睡一万年，把脑子睡坏了吧。”

青元夫人毫不客气：“若是脑子没坏，你就太对不起不周山死去的那么多人了。”

他忽然抬起头，锐利地盯着她：“青元夫人怕不是为着看我死不死而来吧？”

她面不改色：“百里大人，你不觉得你犯了很大一个错误吗？”

“错误？”

“你万万不该破罐破摔，自认为要死了，干脆就将绝世神力全部传导给凫风初蕾。”

他不以为然：“你早该明白，我的神力根本没剩下多少了。”

“就算不周山之战后，你的神力只剩下不到三成了，可是，共工的神力加上四面神一族的神力，合成一人，百里大人考虑过后果吗？所幸她年纪轻，可能暂时还无法融合两种神力，运用不畅。可假以时日，她融会贯通，真是不敢想象啊……”

她直言不讳：“用共工一族的神力，挽救四面神一族的后裔，这让厮杀了几十万年的两个神族情何以堪？尤其，你让黄泉之下无数牺牲的巨人一族情何以堪？”

这次，百里行暮没有忙着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青元夫人不是说了吗？这世界上，每个部门职能各司其职，而不能越界。”

青元夫人肃然：“没错，这该是九重星联盟的事情，的确轮不到我西王母一族说三道四。”

她低叹一声，悠悠的：“百里大人还记得不周山大战之前的那场选举大会吗？”

他有点失神。

那是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中央天帝选举，几乎各大神族都派了代表，而青元夫人，便是西王母的代表。

几万年岁月，弹指一挥间。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少年。

跟九重天大神们动辄几亿、几十亿年的寿命相比，人类十几万年的半神人，当然是少年中的少年。

承蒙造物主厚爱，他们又保持了不老不灭的容颜。

恍惚中，青元夫人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的红发少年热血沸腾，俊朗高大，几乎是整个人族的全民偶像。他侃侃而谈，慷慨激昂，每一场演讲都极富震撼力和煽动力。

相比之下，面容老成严肃古板的颛顼简直就是个糟老头子。

少女们为了他尖叫疯狂，少男们则为他绝世的英雄气质拜倒，景仰不已。

纵然是神族，也偏爱颜值高者。

那场选举，共工夺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可是，却被颛顼找了借口，战争便这么爆发了。

可是，在那场选举中，他居然没看到她——西王母一族的女子，容貌艳冠天下，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等一的焦点人物。更何况，她们掌握生死药，又是众神巴结的对象。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百里大人，你可以叫我阿环。”

他也笑起来：“阿环。”

她的双眼立即亮了：“百里大人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西王母一族的女子，都被外界尊称为夫人，事实上，她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是未婚女性。

“百里大人，能记得我的名字，真是令我开心。不过，选举当天，你可一直没怎么注意到我。”

他也笑：“那天人太多。”

她笑起来：“那次盛会人太多，百里大人没注意到我也正常。不过，百里大人，那一次，我可是专门为支持你而来。”

她声音虽然平静，可提起往事，眼里顿时闪过一抹花火。

真没想到，几万年之后，当初的红发少年，居然容色不变，只是多了一抹沧桑而已。

“后来，我们常常在想，若是那场选举结果遵从事实，历史会怎么样？”

若是遵从了选举结果，战争就不会爆发，就不会有不周山之战，可是，历史不容假设。

“我们都认为，如果是你继任了中央天帝，地球上，最少有四分之三的领土直到现在依旧四季如春秋，而不是变成现在这样连大神都没有落脚之地了。”

百里行暮淡淡地：“所以，我还是罪人。”

“不止你，纵容那场战争的大神也都是罪人！所以，没了落脚之地，也算是他们自作自受……”

他知道，这是她善良的安慰。

可他不能以此自辩，所以，只能沉默。

她微微一笑，目光又落在他的心脏处，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神情中多了一丝淡淡的怜悯之情，正要开口，忽然听得一阵敲门声。

百里行暮看她一眼，开了门。

“呵，百里大人，这么晚你还没睡？”

门口，凫风初蕾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她狐疑地看了百里行暮一眼：“我怎么老觉得百里大人房间里有人在讲话？”

而且，有女子的声音。

他还没回答，一个声音响起来：“这位便是小鱼凫王吧？”

如风吹过夏日的荷叶，那是凫风初蕾听过最美的声音，叫你来不及关注她的容貌，便被这柔美的声音所倾倒。

随即，是一股淡淡的香氛，绝非俗世的胭脂水粉气味，而是令周围空气都变得清新美好的天然之香。

简陋的客栈就像多了一颗明亮的夜明珠，整个屋子都变得明亮起来。

女子的青袍光彩艳丽，远远胜过人间一切的绫罗绸缎。尤其她头上的三角髻，齐腰的黑发，加上那九云夜光冠，真真是光彩夺目，明艳绝伦。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模样，可举止间既有气派，雍容华贵远超凫风初蕾生平所见识之女性。

就连云华夫人，也远远比不上。

凫风初蕾万万没想到百里行暮的房间里，深夜会走出这样一个女子，一时倒一怔，张着嘴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元夫人也看着她，眼里的一抹好奇一闪而过，她笑眯眯的转向百里行暮，百里行暮却淡淡地：“初蕾，你有事吗？”

她慌忙摇头。

“我……我只是听到百里大人房间里有声音……我……我……”

他和颜悦色：“初蕾，我和阿环还要谈一点事情。”

那是逐客令。

他为了别的女子，不愿意她再停留。

或者，不让她打扰。

她还是慌慌张张地：“我……那我先走了，你们谈……你们谈……”

言毕，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百里行暮轻轻关上了门。

他当然看到她满眼的失望，甚至是满满的委屈之情。

青元夫人当然没有忽略他眼神里那一抹黯淡之情，低声道：“能让百里大人倾倒，天下怕也只有这个凫风初蕾了！”

她的美，是一种无可争议的。

无论你喜不喜欢，爱不爱慕，无论你是男是女，甚至你是一个瞎子，都可以毫无遮拦地看到她那种嚣张到了极点的美！

纵然是统领十万玉女的青元夫人也啧啧称奇：“真是不可思议，人间竟然还有这么美貌的女子！几十万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极美……”

那是人类漫长岁月里，凝聚的天地之精华，日月之光辉。

她长叹：“得知百里大人受伤后，我一直在暗忖，百里大人是不是真的傻了，原来！原来！”

接连说了几个原来，她便不说下去了。

内心不知怎地，竟然有点凄怆。

但凡见过这样的一个少女，所有女子都会明白：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

那美，惊心动魄，嚣张得无声无息可以灭掉所有的敌人。

她向来自以为是三界十万玉女之中最美貌者，可见了这凫风初蕾，方知颜值这种事情，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种感觉，令人很挫败，却又无可奈何。

青元夫人沉默了很久。

百里行暮也一直沉默。

只是，偶尔他会看看门口，不经意地听听隔壁的声音：他想，这一次，她一定伤心了。

他的本意，从来不是为了让她伤心。

青元夫人很快恢复了笑意，淡淡地：“来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百里大人为何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可现在，终于明白了……”

她顿了顿，好奇道：“以颛顼的相貌，居然能有这么美貌的女儿，这不太符合遗传学了……”

他还是淡淡地：“也许她母亲极美。”

“奇怪。我们居然查不到她的母亲究竟是谁。”

“也许只是古蜀中籍籍无名的女子吧。”

“就算是籍籍无名的女子，也不可能毫无音讯。真的，太奇怪了，我专门查过，居然没有任何她生母的消息。可是，按照颛顼的体质，又无法通过自身提取基因单独创造一个子嗣……”

这是个不解之谜，可百里行暮并不怎么关心，目光只是转向窗边。彼时，晨曦初露，快天亮了。

青元夫人察言观色，“时候不早了，我也不打扰百里大人休息了。”

他点头。

“后会有期。”

他顿了顿才道：“也许，后会无期了。”

青元夫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心口，脸上一抹哀戚之色。

他的伤势，已经明显得肉眼可见了。

忽然有点愤怒，替他觉得不值。

“小鱼凫王，她竟不知百里大人的伤势？”

他淡淡地：“她是人类，她不可能透视。”

“她并非普通人类！她只是粗心！”

她毫不客气：“她跟你朝夕相处，却不能发现你如此深重的伤势，若不是极其的粗心，便是依赖你惯了，自以为你有极大的本领，根本不可能受伤……”

他还是十分平静：“大神的眼里，看什么都容易。可凡俗之人，真的不具有这样的慧眼。”

青元夫人想了想，没有反驳。

也无法反驳。

可是，终于还是没忍住：“其实，百里大人可以不必去沙漠走这一趟。”

如果没有沙漠之行，他纵然要死，也会推迟一段时间。

只要不死，就总还有办法。

时间，往往会换来机会。

她来，为的便是告诉他这一句。

沙漠之行，便是他的死亡之路。

可是，他却摇头：“我非去不可。”

“百里大人也说了，各部门各司其职，就算闹妖，也该是法律司的事情，跟百里大人无关。”

“可现在，地球上已经没有法律司了。”

“就算没有了，那也该是大夏自己的事情。百里大人恕我直言，若是强行插手，只恐有违天意。”

“大费自己都跟妖怪勾结了，岂能指望他？也罢，反正我也是残破之躯，多一事就多一事呗。”

青元夫人是何许人也？

她分明听出，他这一去，绝非多管闲事，而是为了赎罪——在临死之前，能多救一些人，就多救一些。哪怕多救一个，也不虚此行。

但凡共工已经决定的事情，其他人岂能阻挠？

青元夫人长叹一声，似在自言自语：“故人都快散尽了，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百里大人了。”

百里行暮只是为她拉开门。

“百里大人，你多保重。”

“阿环，你也保重。”

青元夫人出门。

在门口，她看到一抹倩影。

凫风初蕾也凝视她。

她对她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百里大人，再见吧。”

“阿环，再见。”

九云夜光冠的光辉远去，淡淡的香氛还残留鼻端。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到东边已经日出高升。

她疑惑地转眼，看百里行暮。

竟不知道百里行暮还有这样的朋友。

自从被他“赶走”之后，她当然一直睡不着。

她一直倾听着隔壁的动静。

可是，隔壁的谈话非常非常细微，她什么都听不见。

正因如此，她更是担心，一刻也合不上眼睛。

也不知怎地，她老觉得他俩暧昧得很，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因此，百里行暮才把自己给赶走的？

这种难堪，委屈，折磨得她忐忑不安。

这不，听到开门之声，便跑出来。

目睹他亲自送这美女离开，就更是难堪——仿佛自己那点小小的心思，全被他看破了。

他倒是若无其事，只是看了看她的黑眼圈：“初蕾，你一夜未眠？”

“我……我睡不着……”

废话！

你隔壁房间那么大一美女，谁睡得着？

她愤愤的，忽然觉得他该解释一下，怎么着也该敷衍几句——比如，我们只是谈一点公事，比如我们什么都没干，比如，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可是，他一句也不解释。

“百里大人……”

百里行暮打了个哈欠，满面倦色：“累了一夜，好困。初蕾，我先去睡一会儿。”

然后，也不等她回答，便关了门。

凫风初蕾一怔，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遭遇了生平未有的巨大冷漠，她气得眼圈通红，几乎哭出来了。

与此同时，白旗镇边缘的一间僻静客栈却十分安静。

包下这里的，是昨日才抵达的一群少年。

这些少年皆西域商旅打扮，出手阔绰，十分大方，他们付的并不是边境上常见的贝币，而是黄澄澄的金子——要知道，老板还没开口，他们就直接付的黄金。

老板乐淘淘的收下了金子，除了按时送去饭菜，其他时间，绝不敢前去打扰。

此时，二楼的雅间里，房门紧闭。

酒菜摆满了桌子，狼少年们已经有了三分酒意。

为首的小狼王也一身便装，却眉头深锁，他举着金樽，连喝了三大樽，这才开口：“消息已经发出了，你们估计还能召回多少旧部？”

陪坐的，都是曾经赶赴阳城追随他的旧部，一共近百人，只不过在万国大会上已经死伤大半，剩余的，只有十九人。

这19人，便成了他最核心的团队。

“大王放心，我们的主力并未损失，许多逃亡在外的人早已准备迎候大王。自去年年底发布消息起，已经有三千人集结，等大王赶到目的地，至少能集结五千人马……”

说话的是戎甲，也是他最亲信的属下之一，在白狼国里号称“智多星”。

另一狼少年尊甲接口道：“加上白驼国派来的一千人马，至少，我们可以集结六千人！”

小狼王问：“战马也都到位了吗？”

“每人至少可以保证一匹良马！”

小狼王，并不觉得太过欣慰。

在白狼国的全盛时期，随时便可以集结三万、五万以上的精兵，每人至少保证两匹战马，一匹坐骑，一匹备用，如此，白狼国的骑兵随时可以保持纵横千里，这也是他能在多年边境战争中来去自如的取胜法宝。

现如今，只能保证一人一匹战马了。

“大王放心，白驼国送来的三万头骆驼也已经到位了……”

小狼王稍觉安慰。

沙漠之地，骆驼，比战马更加珍贵，也更加有用。

他只是闷闷地又喝了一樽酒。

自离开阳城后，一路上，小狼王都心事重重，郁郁寡欢，在中途，更多次半路失踪，常常一个人溜出去，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也不告知属下任何情形。

正因如此，耽误到现在，才到了白狼国边境。

好在属下们都以为他是在独自侦查周边情况，或者是跟大费王有单独的联系，不适宜被人发现，也不敢多问。

戎甲察言观色，安慰道：“现在集结的人马虽然不算多，可是，还有更多人在赶来的路上。去年年底，白狼国全境已经知道了大王平安无恙的消息，而且，还知道大王为白狼国赢得了西北之北的万里疆域，大王的威望在白狼国已经更上一层楼了……”

尊甲道：“何止是白狼国？大王在整个西北的威望都已经无出其右了……”

“没错，西北之北，大多数人都只知小狼王，不知大费王。”

“有了这一大片肥沃土地，我们便有了更好的游牧基地，而且，还有大量的黄金，足以购买无数的锋利兵刃，纵现在需要对大费王委曲求全，但假以时日，我们一定会远远超越大费王大王的威名也会真正威震四方……”

……

小狼王只是静静听着狼少年们的高谈阔论，自从得到上万里疆域之后，他们一路上都极其兴奋，一路上都在筹划着如何好好利用这万里疆域，将白狼国发展成大夏这种天下的中心大国。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胜利。

一万里疆域，是小狼王自己都没想到的。

此时想来，都还觉得是一场梦一般。

可是，大费王已经昭告天下。

秘而不宣的，还有那座金山。

此事极度机密，可以说，除了在场的19人，小狼王严令不许再告诉任何人。

一场败仗，却扩大了三倍以上的疆域、金山……这在以前，纵然获得大胜也是得不到的。

因为好得太过分了，想起来就觉得不似真的。

大费的好处，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正因此，越是靠近故土，小狼王就越是惴惴。

一干狼少年们却没有他这么多顾虑，反正阳城已远，领土在手，金山在手，纵有变故，那也是放虎归山，谁还怕他大费王不成？

小狼王却没有这么乐观。

可是，他也并不表露这种忧虑之情，毕竟，越是靠近白狼国，越是需要振作精神。

他知道，自己需要以胜利者的姿态，精神抖擞地重新出现在人民面前，如此，才足以重新调动全白狼国人民的积极性。

就在这时，一只不起眼的怪鸟在窗外发出一声鸣叫。

戎甲立即推开窗户，从怪鸟足下解下一个小蜡丸，然后，匆匆将小蜡丸送到小狼王手上。

小狼王破开蜡丸，一看里面的信息，面色微变。

戎甲低声道：“大费王又要我们干什么？”

小狼王淡淡地：“我们在半个月之内，必须杀掉启王子！”

“半个月？这么匆忙？启王子他们现在行进到沙漠的什么地带我们都是还不是很清楚，怎么去杀？”

“他们走得不快，我们要追上去并非什么难事。”

戎甲还是小心翼翼：“可启王子的劈天斧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小狼王却心不在焉：“大漠之中，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那就且走且看吧。”

狼少年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不赶在半月之内杀掉启王子，难道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咳嗽声，轻轻地。

那是感染了风寒的姬真。

刚出阳城，戎甲便买了两名侍女伺候她。

对于小狼王这位失而复得的美人儿，下属们都很尊重，毕竟，当初奉命去阳城，为的便是搭救这位准王后。

众人曾亲眼目睹小狼王对这位美丽准王后的热烈相思，为此，不惜多次单人独马去大费府邸厮杀，几次差点葬送了性命。

没有任何人怀疑小狼王对姬真的感情。

就连戎甲、尊甲等人也从未看出异常。

尤其，王后节烈贞淑，落在敌人手里后，也能凭借柔顺却坚韧的性子，侥幸逃过敌人的摧残，就更是令人肃然起敬了。

她已经成了白狼国女子的道德典范，一代楷模。

更何况，一路上，她对小狼王恭敬服侍，照顾得无微不至。

除她之外，自然，也没别的女人配做王后了。

因此，听得咳嗽声，戎甲等便识趣地起身：“夜深了，大王和王后早点休息吧。”

小狼王却沉声道：“你等留步。”

“大王还有何吩咐？”

小狼王稍稍犹豫，还是硬着头皮：“本王想将姬真送回白驼国……”

狼少年们好生意外，一时，无人接口。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小狼王干脆一鼓作气：“我们必须长时间在沙漠作战，生死不知，我也不想再连累姬真了，因此，不如送她回白驼国去，如此，她还有一条生路，此后，任凭她嫁人生子，我也不再过问了……”

狼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简直不敢置信。

好一会儿，戎甲才道：“大王，此举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先不说姬真姑娘对大王一片痴情，单单说白驼国送来的三万头骆驼。若是姬真姑娘不做白狼国的王后，白驼国首领岂会送来三万头骆驼？”

“没错！我们既然要在沙漠上作战，就少不了骆驼。要知道，这三万头骆驼，抵得上三万兵马！”

“再者，整个白狼国皆知姬真已经是大王的王后，忽然又送她回白驼国，其他人民会作何想？她本人会作何想法？”

“我们都知道大王对她痴心一片，希望能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可是，战争不可能一直持续，作战时，大王可以让她在家里呆着，战后再回去跟她团聚不就行了？”

“没错！我想，姬真姑娘自己也是绝对不会离开大王的……”

……

众人七嘴八舌，吵嚷得小狼王十分头疼。

他一挥手，颓然道：“罢了，罢了，你们都下去吧。”

“大王……”

“本王只想静一静！”

狼少年们纷纷退下。

四周，非常安静。

小狼王又喝了满满一樽。

可是，这边境小镇上的酒，根本不是阳城那种又纯又清的“仪狄酒”，准确地说，只是酒酿。

所以，喝了一樽又一樽，依旧没有什么酒意。

小狼王越喝越是头昏脑涨，正要起身，一双柔夷，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随即，便在他的太阳穴上游走按摩。

他昏昏沉沉，十分舒服。

姬真，真是这天下最懂得服侍男人的一个女人。

灯光下，她一身水红色的丝绸裙裳，雪白手腕上，翠绿色的镯子，一路上，她都是如此打扮，渐渐地，其身上已经看不到太多白狼国女子的特色了。

当然，除了她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眸。

此外，她和中原女子无甚区别了。

她知道，小狼王喜欢这样的打扮。

比起塞外女子的奔放简陋，小狼王更喜欢这样的细致风韵，楚楚可怜。

就像那一袭蓝色的裙裳，充满了诗意一般的绚烂色彩。

“姬真……”

她嗯一声，静静听着。

“我们即将开赴沙漠，要在沙漠上展开一场大决战，生死不知。我想，你不应该再跟着我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派人送你回白驼国……”

“沙漠很苦寒，白天高温酷暑，晚上寒彻入骨，而且，还有残酷的厮杀，你已经吃了许多苦，再也不能经历这样的苦楚了，我已经对不起你，就不能一直对不起你……”

“跟着我，真的没有任何前途。我和大费的交易，你多少也清楚一些，那是与虎谋皮，刀口舔血，搞不好，随时两败俱伤，我这个小狼王的宝座能坐多久，实在是难以预料……”

她还是静静听着。

“你是因为我才被大费抢走，如今，总算将你救回白狼国，你不应该再随着我颠沛流离，而应该过一份安安稳稳，荣华富贵的日子……”

“我会给白驼国一片最好的草原，算是送你的礼物，此外，还会送你父亲一万两黄金，今后，你也不必等候我的归期，如果有合适的男子，你可以自由嫁人，等你嫁人时，我可以再送你三万两黄金作为嫁妆……”

三万两黄金！

许多男人一听这数目，连女方什么样都不必看一眼，立即就欢天喜地答应了。

小狼王一顿：“你这么美貌，你该知道，无数男子为你倾倒……”

姬真悠悠的：“可是，大王你就没有为妾身倾倒，不是吗？”

小狼王：“……”

“大王打得好主意，将妾身赶回白驼国，然后，就无拘无束了，从此，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别的女人了，是吧？”

小狼王：“……”

姬真神秘一笑：“妾身已经委身于大王，哪有中途离去的道理？既然大王不远千里赶到阳城将妾身救回，那么，这一场英雄救美的戏剧就要演到底，否则，岂不惹人嘲笑？”

小狼王坐直了身子，缓缓地：“你其实并不愿意离开阳城，是不是？”

姬真按摩的手，依旧温柔而细致，声音，也柔顺妩媚：“就像大王你遣散我，也并不是因为真的替我着想，而是想娶别的女人吧？”

小狼王站起来。

姬真后退一步。

她低眉顺眼，就像从来不曾忤逆他一样。

直到这时候，他好像才意识到：她根本不是白狼国的普通女子，而是白驼国首领的女儿。

自己，压根就不理解她。

和她之间，从未真的近距离相处过。

有人说，一段长途旅行，最能检验一对情侣是否合适。

这一路行来，他发现，自己和她，差距很远。

“从阳城到白狼国，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大王一路千里马，也走了快半年了，难道真以为妾身是傻子，不懂大王的心事？大王三天两头溜出去，不就是一路上企图找到凫风初蕾的下落？”

小狼王没有反驳。

他的脸色很难看。

就像他这一路以来的惆怅和失落——凫风初蕾难道真的死了？

明明涯草说了，不及时交合，凫风初蕾非死不可。

尤其，他最后一面见到她时，她几乎就是个死人了——他不相信百里行暮真能救活她。

可是，一路行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那湖边的神奇小屋固然从此无影无踪，就连那会说话的双头蛇也彻底消失。

除了他自己，还有大费。

他们都曾寻找百里行暮的下落。

可是，这二人就像忽然蒸发了似的，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小狼王不肯死心，一路行来，一路打探，途中，已经处理了许多事情，可是，直到这白狼国边境，她已经渺无踪迹。

他很沮丧。

他无法想象，凫风初蕾这样的人也会死掉。

有时候，他会想起二人结伴去天穆之野的情形，一路上，她傲慢嚣张，对他讽刺打击，可是，每次遇到危险，她总是救他。一路的吃喝拉撒，都是委蛇付账。甚至于没钱了，便伸出手，理直气壮问她要。

他想着想着，就笑起来。

除了她令人震惊的美貌，她其实有趣极了。

就连那头可恶的怪蛇都那么有趣。

他只是痛恨百里行暮——没错，正是百里行暮阻挡了自己，害死了她——他坚信，如果她死了，那就是百里行暮害死的。

此时，他情不自禁握了握自己的拳头，但愿有一天，能一拳砸碎百里行暮的鼻梁。

“你这么苦心孤诣寻找别的女子，当初，为何又要赶到阳城来救我？”

小狼王一怔。

“你当初根本就不该来救我！”

近在耳畔的质问，他却恍恍惚惚。

是啊，当时为何非要赶去阳城营救于她？

“全天下都知道你对我相思入骨，爱生爱死，可是……”

她自嘲一笑，“大王，你是在耍我吗？”

他口干舌燥。

他想说，自己最初肯定不是在耍她，不顾生死前去营救，也是发自一片真心，可是，不知为何，后来这心思就变了呢？

她冷笑的眼睛，有了怒意。

可是，声音还是柔顺得出奇：“大王，当初你根本就不该到阳城来找我！”

眼前，闪过的是一个铭刻于心的影子——大费！

大费将军！

现在的大费王！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迷恋上一个异国的男子！

他那么英俊，那么潇洒，那么大的本领。

而且，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尤其，他一身中原人的宽袍大袖，端坐高台，看人时，目光温柔，谈笑时，从容大方，就连声音，也显得那么迷人。

不光是小狼王才爱中原的温柔旖旎。

她亦然。

她无数次暗想，如果小狼王不到阳城，如果他不打着营救自己的旗号——自己是不是可以留在大费身边，从以前的将军夫人，到现在的大费王——大夏王后！

万王之王的王后，岂是区区白狼国的王后能比的？

可笑的是，这小狼王，居然还摇摆不定。

他居然那么快就移情别恋，爱上了凫风初蕾。

白狼国的女子温顺，但不代表没有脾气。

而且，经历了大费将军这样的男人，满足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所有的想象之后，谁还看得上他小狼王？

尤其，她从未见到过大费王失败的一面——以她的身份，自然没有资格一睹涂山万国大会的盛景，从未见识过大费将军的狼狈不堪。

她只呆在大费的金屋里，目睹他从大费将军到大费王——俨然他便是这个时代权势最大的男子。

所有人都敬畏他，匍匐在他的脚下。

包括小狼王。

他也只是大费王的一条狗而已，大费王叫他咬谁，他就咬谁，否则，他根本没有活着离开阳城的机会。

女人，从来只崇拜英雄。

宁做英雄妾，不做俗人妻。

谁看得上一个失败者呢？

尤其，她和他又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成婚之前，互不认识，互不了解，无非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如果说，被俘的最初，她还对他保留着一个英雄的想象，可是，第一面，这种想象就被彻底打破了——她见到他的第一面，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被大费设下陷阱抓住，就像一条自投罗网的鱼。

如此，反反复复，他在大费的五指山里，从来没有逃出去过一次。

直到他彻底向大费投降认输。

直到他接受了大费的好处：金山、美人。

女人自来爱强者，尤其是白狼国的女性，只要是强者，哪怕当初盘瓠是一条狗，小公主也不惜一切嫁给他。

可对于不是强者的男性，美女们便没有那么多心思了。

姬真的内心，对小狼王早已死掉了一切幻想，尤其到后来，简直就是隐隐地鄙夷了。

她瞧不起他，并非因为他移情别恋。

事实上，只要他纵横无敌，哪怕他娶一万个女人，她都不在乎。

因为崇拜，便可隐忍。

可谁愿意对一个懦夫隐忍呢？

她内心深处，压根就看不上他啊！

偏偏现在，这男人还在假惺惺的，找借口企图摆脱自己。

她心里，恨得出血。

就如现在，她嗅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羊膻味，那种粗狂的游牧男子身上的汗臭味……纵然他贵为小狼王，也摆脱不了这与生俱来的气味。

不像大费，那是翩翩公子的干净和清新。

而此时，这个又脏又臭的男人，居然敢过河拆桥，在即将回到白狼国时，将自己赶走——

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狼王死死盯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却柔情似水，就连脸上的微笑也一直那么妩媚，充满了讨好和逆来顺受的悲切。

“回到白狼国，就再也没有比王后更好的位置了，大王，你再是嫌弃妾身也没用了，妾身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王后宝座，妾身还真坐定了……”

她眯眼一笑：“就算你后来能得到凫风初蕾，她也只能屈身为妾了……”

小狼王呼吸急促，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她却还是笑得温温柔柔的：“大王才刚回西北，脚跟尚未站稳，因此，就不宜太早过河拆桥，妾身也愿意一直在你身边扮演一个温柔的贤妻角色……”

她这才转身，袅娜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柔声细语：“对了，妾身要申明一点，妾身并非是大王从阳城救回来的，而是妾身凭借自己的本事回来的！好了，天色不早了，大王早点休息吧，妾身在房间里等您……”

她亲手替他关好了房门。

小狼王盯着她的背影离去，不敢置信。

这女人。

这表面上柔顺之极的女人。

甚至于，她袅娜离去时挥舞的手腕，手腕上翠绿的玉镯——他猛然记起，这是大费赏赐之物！

她一直佩戴着大费赏赐之物。

包括她身上精美柔软的丝绸裙裳。

他呼吸急促，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许久，才将手里的酒樽狠狠地砸在地上。

有敲门声。

进来的是戎甲。

他一看戎甲，就怒不可遏：“戎甲，你赶紧把姬真给送回白驼国，明天就上路……”

戎甲很意外。

“必须送走，明天就令人送走，一天也不许耽误！”

“大王，为何忽然做出这个决定？”

“本王既然已经作出决定，就绝无更改！”

戎甲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这非常时刻，大王不但不应该送走姬真姑娘，相反，更应该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昭告整个白狼国，以喜庆来凝聚民心……”

小狼王本已经火气攻心，听得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怒道：“去年不已经举行过婚礼了吗？现在还弄什么婚礼？难道要二婚吗？难道你们还想因为婚礼再被人家偷袭一次吗？”

他感觉这女人简直就是一个扫把星。

若非那场婚礼，自己根本就不会大意失国。

偏偏她竟敢还因此瞧不起自己。

“大王息怒！去年的婚礼尚未举行完毕，便被破坏。那根本算不上一场完整的婚礼，这一次，大庆一场，昭告天下，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婚礼，而是重新振作百姓对大王的信心……”

小狼王作声不得。

“实不相瞒，属下有一事并未禀明大王，大王返回白狼国的消息，去年年底就散播出去了，但是，这几个月，才集结了区区几千人马，其他部族则更多在观望之中。属下屡屡给他们送去信息，他们却总是左右推脱，犹豫不决，这分明是大家被那场偷袭吓怕了，对大王的能力有所疑虑。而且，更多的小部落首领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大王，不肯相信大王真的平安无恙归来了，所以，大王必须尽快找一个理由，在众人面前露一脸，打消他们的顾虑，如此，方可凝聚人心……”

再也没有比一场盛大的婚礼，更好地传达小狼王还健在，而且力量远远胜过以前的由头了。

戎甲的“智多星”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小狼王依旧满脸怒容，走来走去，却一言不发。

“属下不知大王和姬真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不知大王为何要忽然更改心意，可是，在这关键时刻，大王如果遣走姬真姑娘，便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一来，那会令天下百姓寒心，二来，也是得罪白驼国，只恐引发四分五裂。我们根基未稳的情况下，绝不能自断一臂，否则，白狼国便再也没有重新崛起的机会了……”

姬真这个王后，非做不可。

而且，只能是她，而非别人。

小狼王颓然坐下，捧着头，还是一言不发。

戎甲还要说什么，他一挥手，心烦意乱：“我都知道了，你出去吧！”

“那属下就立即着手准备婚礼了。”

“你全权负责就行了。”

小狼王走了几步，又拿起那个小蜡丸看了一眼，淡淡地：“马上传令下去，连夜开拔。”

“属下遵命！”

一炷香的功夫，小狼王和一干属下、女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快马轻裘，就像所有南来北往的商旅忙着赶路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连同在白旗镇的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也不知道曾经和他擦肩而过。

天已经大亮。

简陋的客栈亮如白昼。

隔壁房间，隐隐有百里行暮熟睡的呼吸声。

可是，凫风初蕾却翻来覆去，虽然昨夜一夜无眠，可哪里又睡得着？

眼前，老是出现那个青色袍子，明艳绝伦的女子。

百里行暮跟她谈什么谈了一夜？

而且，他俩居然是故人。

故人——明明那女子看起来才二十来岁，年纪轻轻，怎会是他的故人？

再者，“故人”二字，便将自己和百里行暮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仿佛他的过去，她完全知晓，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而且，百里行暮的称呼好亲切：阿环。

她很震惊，一般来说，百里行暮是不会对任何女子如此亲切的。

再加上百里行暮对自己那种冷淡的态度，她再也忍不住了。

好几次要冲出去大声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不好意思。

她甚至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羞惭。

鱼凫之王，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她生生忍着，决心怎么也不能堕了自己的尊严。

翻来覆去，折腾到快中午，凫风初蕾才勉强睡着，可是，不一会儿，便醒来了，揉揉眼睛，头晕脑胀，巴不得再睡一会儿。

可一想到要赶路，立即又坐起来。

窗外，正午的烈日高照，火辣辣的太阳令人触目惊心。

门口，却传来百里行暮温柔的声音：“初蕾，再睡一会儿吧，现在太热了，我们傍晚再出发。”

她心里一松，再次躺下去，几乎立即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快夕阳西下。

那些晨昏颠倒的商旅大部分都还没起床，用餐的人也很少。

二人坐在一间雅座里，非常安静。

饭菜特别丰盛，甚至还有一大盘鲜艳欲滴的大西瓜。

委蛇大赞：“这西瓜唯有西域之地才有，我们在鱼凫国和阳城都从未见过。”

“所以，才叫西瓜嘛。”

凫风初蕾尝一块，顿觉清甜凉爽，味道果然好极了。

她见百里行暮只微笑着看着自己，就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兴致勃勃：“你也尝尝。”

百里行暮接了，却不吃，只是放在一边，摇摇头：“我不爱吃这些东西。”

她有点失望，不再吭声，只是默默吃饭。

委蛇察觉气氛有点诡异，也不讲话了。

明明那么丰盛的饭菜，却味同嚼蜡。

百里行暮自然没有忽视她的情绪，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忽然想，接下来的这段死亡之旅，也许，根本就没必要叫她同行了——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也许自己都无法走出茫茫大漠了。

他并不怕敌人的厉害，而是怕自己的死亡。

尤其，居然被她亲眼目睹自己的死亡。

而且，那神秘的力量一直在暗处，在她的神力没有大成之前，自己死后，她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理智提醒他，应让她马上离开这里：无论是回岷山召集旧部还是去周游天下，都比现在好。

可是，真要开口让她离开，竟觉茫然无措，惶惶不安。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真是十几万年来，绝无仅有。

他是炎帝利用自身基因单独创造的一个人类，因为不经母体孕育，半神人的属性就远远超过了人的属性，所以，和炎帝一样，很长时间缺少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较常人平淡许多，于两性之间，更加没有丝毫兴趣。

黄金时代的男欢女爱，在他眼里，那是毫无意义的无聊事件。

不止欲望，他对权势，黄金，统统都不太有兴趣，就连天下被黄帝夺去，最初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愤怒的。

直到在轩辕殿中，第一次目睹几十颗阿格尼亚同时在自己的土地上爆炸；

直到不周山之战，自己驾驶战舰一怒之下摧毁了人类的根基；

直到第一次的重伤死亡；

直到那一万年的古蜀柏灌王生涯；

他身上半神人的特质慢慢退化，人的特性慢慢加强。

再到一万年的重伤沉睡，醒来后，人的属性，几乎彻底取代了半神人的特性。

不止是因为伤势，更因为气候，环境，空气里的微量元素的改变……他的肌能，也正慢慢地蜕化成人的特性。

喜怒哀乐，越来越强烈；七情六欲，忽然汹涌而出。

爱恨嗔痴，贪婪欲望……种种人类的德行，在他身上全部复活。

就如此刻燃烧的五脏六腑的痛苦，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凝固成一块一块小小的黑炭。

死亡，无声无息迫近。

麻木，比巨疼更令人恐怖。

青元夫人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凫风初蕾，她不是粗心，而是他这个半神人掩饰得太好。别说一般的人类，纵心细如发的委蛇，也根本没意识到他的中毒，只以为他的心脏严重受损。

他已经失去了上古年代，对任何人都坦诚相告的勇气。

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初蕾……”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甚至气鼓鼓地，心想，若是他说了什么不爱听的，自己便不原谅他了。

对，一定不原谅他了。

可是，他不说下去了。

他的沉默，反而让她不安。

尤其，他满脸的凝重就更加让她不安——这种神情，绝非男女之情，或者庸俗的争风吃醋。

不不不，都不是。

这神情，她无法形容。

这神情总令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甚至大禹王——那是一种不久于人世的长者的神情，说穿了，就是一股垂暮之态。

可是，他分明就是一副年轻人的样子，永远也不会衰老啊。

百里大人面上，怎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她忽然很害怕。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将掌心合拢：“鱼凫国已经彻底露出水面了。尤其，这半年来，滴雨未下，十分干旱，剩下不多的洪水几乎都已经被蒸发，其余的也随着河流汇入了西海，先是金沙王城露出了地面，紧接着，湔山小鱼洞也露出来。只需要一场风、一场雨，树木青草就会复生……”

她静静听着。

“金沙王城尽管还水洼遍地，但是，已经不碍事了，如果可以采取措施，洪水褪去的速度会更快……”

“涂山侯人送了我息壤。”

“对！只要用上息壤，那就根本无需再等了！息壤是天帝的神物，不止能治水，还能迅速复原土地的肥沃，令花草树木重现。金沙王城恢复生机，也是指日可待……”

“这又如何？”

他和颜悦色：“你只需要放出消息，汶山和岷山上的百姓便会逐渐迁徙回来，你还是他们的鱼凫王，现在你所要做的，根本不该是去流浪，而是回去做好复国的准备工作……”

她还是静静听着。

“重振鱼凫国，是你父王的遗命，也是你毕生担负的使命。”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金杖。

他顺着她的目光：“王杖在手，你便是当仁不让的鱼凫王！而且，大禹王还有国书留待继任者大费，纵他不认真执行，拖延那三十万粮草，但也绝不敢轻易再和鱼凫国开战，而且，他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也就是说，这几年，正是你复国的最好时机。若是错失了，等大费羽毛丰满，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不周山也罢，天穆之野也好，说穿了，都只是一些衰老灵魂的遗迹，初蕾，金沙王城才是你最该去的地方！那是你的家！”

茫茫大漠，酷暑难当，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要在这里长时间地走下去，简直比去不周山更令人痛苦。

不周山，本已经是他的一个念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总要带她走一趟，至少，让她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过怎样的过去。纵日后分别，也不至于想起来便是一头雾水。

这个念想，现在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的沙漠之旅，将是一场死亡之旅：隐藏在暗处的可怕敌人，自己身上的伤势，随时会降临的灰飞烟灭——她就没有必要再跟下去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百里大人的意思是不打算再和我同行了，对吧？”

他果断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就因为沙漠妖魔很厉害？”

他不置可否。

“或者，是因为那个叫做阿环的姑娘？”

他一怔，缓缓地：“你说阿环？”

她心里一抖，忽然很恐惧，不敢再说下去，可是，没忍住：“她，很美！”

他不答。

“她的本领也很大，对吧？”

“她是西王母一族的青元夫人，本领远远在云华夫人之上。”

“青元夫人？”

凫风初蕾一震，原来如此。

难怪她那么美。

难怪百里行暮对她也礼让三分。

青元夫人可是十万玉女的统领。

如果有她出手，百里行暮的沙漠之行，当然就多了绝对强有力的援手。

传说中，她还是三界之中最美的女性。

昨夜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她是他的故人。

青元夫人，当然有资格成为他的故人。

她的声音很低：“百里大人，你……你认识她很久了吗？”

百里行暮微微一笑：“当年中央天帝选举，她曾鼎力支持我。”

那是几万年之前的交情。

早在没有她凫风初蕾之前，他们已经志同道合。

凫风初蕾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

心口就像塞了一块大石头。

这种感觉，生平未有，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却强行忍住。

是很久很久的沉默。

百里行暮还是和颜悦色：“初蕾，到此为止吧。你的路还有很长，以后，没人帮得了你了……”

她又沉默了许久：“百里大人，我想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委蛇的双头摇动，神色也很不好看。

百里行暮暗叹一声，说不下去了。

“百里大人……”

“初蕾……”

二人异口同声，却又同时闭嘴。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那就我先说吧。百里大人，你是不愿意和我们同行了，对吧？”

他居然点点头，十分肯定。

“若是百里大人不愿和我们同行……那，我也无法勉强……”

他居然一言不发。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去，但声音十分镇定：“自从不周山之行之后，我就发现百里大人的态度变了。最初，我以为百里大人是受到不周山战舰的影响，情绪不好，但后来，我想，应该不止是这样……”

她一顿，凝视他，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可是，他一径沉默。

许久，她终于失望了。

“既然百里大人不方便告诉我原因，那我也就不问了。当然，如果你能告诉我，我很乐意倾听，如果不愿意，那你可以先忙自己的，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四周很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忽然很希望他说几句什么，可是，他一言不发。

她很失望。

她慢慢起身。

声音很小：“好吧，那我们就不耽误百里大人了，再见吧……”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

快到门口，委蛇又回头，双头昂着，蛇眼里满是遗憾，好像在说：百里大人，这样可不太好吧？但是，他不经意地避开委蛇的目光，委蛇只能恭恭敬敬：“百里大人，再见了。”

“好好照顾你家主人。”

委蛇长叹一声，追着主人的背影而去了。

直到走出客栈门口，凫风初蕾才慢慢回头。

果然，夕阳西下里，有九云夜光冠的光华闪烁。

百里行暮竟然真的和青元夫人同行了？

她不敢置信。

明明知道百里行暮这样的男子，绝无可能那么轻易朝三暮四，可是，她又无法找到更加合情合理的理由。

内心深处，第一次有毒蛇在撕咬似的，妒忌得出奇。可是，这种妒忌之情并非仇恨，只是委屈。就像受尽宠爱的小孩，忽然之间被大人给抛弃了。

毕竟，自认识以来，他对她千依百顺。

就算小鱼洞之战后，她冷着他、不理他，可他一直宠着让着，这让她恍惚中有种错觉：他会一辈子这样宠着自己。

除了父王之外，他是唯一令她赶到温暖宁静的男子。

对他的信赖，也如对父王一般。

可是，才多久？

这一切忽然就没了？

她颓然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尽处，靠着灰黑的巨大石壁，一动也不想动了。

这一刻，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已。

委蛇试着安慰她：“少主，金沙王城的芙蓉花应该开得漫山遍野了……”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要不，我们回去吧。”

她还是一言不发。

白旗镇，比夜晚看到的更大更繁华，夕阳西下，正是一天中最适合逛街的时候，但见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可是，建筑都很粗糙，看得出，最初兴建的时候，是没人打算百年之计的，而新的建筑，更是草草而成，土墙木屋，更高档点的，无非石屋木瓦，鳞次栉比，也谈不上什么规划，简直就像专门应付战争发财的暴发户。

最繁华的那条小街，便在这样的新建民房路上。

南来北往的货物堆满粗糙的木架木板，高档点的商品则放在内室整齐一点的木板上。

可是，热闹程度却不逊色于中原的任何城市。

人潮涌动，喧哗繁琐，不时有大批大批的难民连夜赶到，众人跟看稀奇似的，哗啦啦的一下涌到东边，一下又涌到西边。

一顶草帽遮住满头的红发，百里行暮漫无目的跟着拥挤的人潮一起往前，但见灯红酒绿，吹拉弹唱，甚至有兴盛的妓馆在当街拉客。

“各位客官请，我们这里有新到的姑娘，正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哟……”

“这位爷，进来喝一杯吧……”

有财富的地方，必然有女人。

男人有了多余的金子，总要在女人身上花掉。

这是任何时代都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是，百里行暮却觉得陌生，恍如游走在一群丧尸之中。这一切，距离他的年代实在是太陌生了——几万年前，人类还是群婚制度，孩子归母族集体抚养，因无利益纠葛，自然不会产生妾奴或者妓女。

自男人独霸天下后，这一切，便彻底改变了。

“哟，这位爷，进来喝一杯吧……”

几个小姑娘拉着他的袖子，她们小的不过十二三岁，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本该懵懂幼稚的脸上，涂满了廉价脂粉，身材瘦削，下巴尖得令人恐怖。

他记得以前的姑娘不是这样，她们都圆润丰满，大方乐观，笑起来就像草原上盛开的红花。

她们也常常追求男人，但凡看上的对象，从来不吝表达自己的青睐——但不是这种为了钱，满脸贱兮兮的。

这时代已经成了烂泥。

烂泥里，自然开不出清贵的花来。

“爷，快进去吧……”

“爷，看不上我们没关系，里面还有许多美人儿……”

二楼，有花枝招展的美人儿，大红灯笼下，她们清一色的颜如玉，美如花。

她们的笑脸上也是一个大写的“钱”字——快一掷千金来亵玩我吧。

只要有足够的钱，我能让你用108种姿势。

她们早已注意到这客人实在是太过英俊，一个个双目放光：“爷，快上来，我们会好好伺候你的……”

他推开小姑娘们的手，和颜悦色地摇摇头，继续往前。

前面，有弹唱之声，曲调非常悲惨。

一大堆闲汉围着一个麻衣少女，曲声正是从她手中传出的。少女头戴白花，边弹边唱，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

穷苦的生活，边境的风沙，令她枯干瘦小，脸色黑黄，没精打采，实是姿色平平。

在她面前，摆着一个大大的陶盘，里面只有寥寥几枚贝币。

男人们对不怎么好看的姑娘，一般都不会有太大的怜悯。

“小妞儿，你卖唱挣不了几个钱的，要不，我给你几百贝币，你跟我玩两天吧……”

“我给你一千贝币，说真的，前面妓馆肤白美貌的姑娘才三千一夜，你这么黑，顶多值一千……”

“你俩真好意思说出口，一千贝币连丧事都不够，人家姑娘怎会跟你们？还是跟我好了，我给你三千贝币，你可以到我家做女仆……”

……

闲汉们你一言我一语，看的多，施舍的少，到一曲终了，少女起身拿着身边的盘子，闲汉们却哗一声一哄而散了。

百里行暮站在她面前，她端着空空的陶盘，声音凄婉：“爷，行行好吧……”

百里行暮的目光却落在她旁边的一面镜子上面。

那是一面很古老的陶镜，手柄上沾满尘埃和古旧的污痕，除了模糊的人影，根本失去了镜子的作用。

可百里行暮却伸手拿起那面镜子。

镜子居然沉甸甸的。

少女脸上忽然多了笑容，声音也变得十分柔媚：“爷……”

百里行暮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

原本清汤寡水的一张脸，忽然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妩媚，尤其是她的眼神，浓烈而缠绵，水汪汪的，就像一团化不开的棉花糖。

而她的腰肢也随着她的语音而不经意扭动，烟视媚行，竟远远胜过之前妓馆门前浓妆艳抹的姑娘们。

“爷，只需要一千贝币，奴就是您的了……”

那声音也是苏的，软的，“奴小名闲儿……”

百里行暮还没怎样，旁边路过的一闲汉忽然冲过来，双目发光，大声道：“五千贝币，小美人儿，你跟我好了……”

一大堆贝币哗啦啦地倒在陶盘里。

闲汉大手伸出，少女柔软的腰肢便款款倒在他怀里，飘忽的眼神就像蜜糖似的，闲汉心猿意马搂着她就走。

可是，她却一直盯着百里行暮：“爷……”

声音很失望，很凄婉，很动听，哪怕铁石心肠的男人也不忍猝听。

可是，百里行暮还是盯着那面镜子，闲儿一伸手便将镜子抢回来，闲汉抱着她就跑了。

百里行暮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地，他觉得那二人消失得实在是太快了，就好像一眨眼功夫，就淹没在了人海之中，或者，凭空消失了。

这面镜子，暗藏邪门。

可是，他无意探究，只继续往前。

过了这条街，便出了白旗镇，前面，就是通往大漠的方向。

他踌躇不前。

从阳城到不周山，再到白旗镇，他已经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时而欢笑甜蜜，时而娇嗔活泼，现在，只身上路，竟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凄寒孤独。

走出去好远，他才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几万年都是一个人前行，难道现在突然就不习惯了？真是怪哉！

那是白旗镇外面最肮脏的一隅，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争抢一块发臭的骨头。旁边，则是一大丛不知名灰色灌木。

闲汉迫不及待便把闲儿放在唯一的阴影处，七手八脚拉扯她的单薄衣衫。

闲儿手里的镜子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顿时有了几分清醒，企图挣扎着爬起来，却被大汉一掌又推下去。

她惊惶大喊：“贝币，你先给五千贝币……”

“老子有五千贝币早去花馆舒舒服服被那些小娘们伺候了，哪里会找你这小妞？”

“滚开……”

闲儿的反抗无济于事，大汉顷刻间将她扑倒。

察觉到镜子的异常，是从闲儿的目光开始的……原本痛苦挣扎的少女，泣血的哀嚎变成了惊诧和恐惧。

她无意中的一转头，居然发现镜子里，一个女人的身影扭摆，晃动，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风骚举动。

闲汉随着她的目光，也察觉了异常的镜子：里面分明是一个艳丽到了极点的女人，有最柔软的细腰，最丰满的胸脯，此际，正在一边做出种种妩媚到不可思议的动作……

闲汉惊问：“你是谁？”

镜子里，笑声咯咯：“你是谁？”

娇嗲，媚惑，香酥，柔软。

“傻子，快动啊，不及时享受人间极乐，以后就没这种机会了。”

镜子里的人影开始引导、指教，就像一位天然的老师，让一对男女开始奔向疯狂之路。

闲汉浑身的荷尔蒙，瞬间冲到了头顶，但觉生平从未有过如此消魂的滋味，就连痛苦不堪的闲儿，也觉出一股陌生到了极点的欢快。

血是怎样流光的，已经没人察觉了。

当妖异的镜子吸收完二人全部的鲜血，地上已经只剩下两具干瘪灰白的尸体。

原本肮脏模糊的镜子，忽然清晰起来。

镜中，一张艳红饱满的脸开始隐隐有了雏形，但是，她并不满意，长叹一声：“鲜血真是时间美味，只可惜，太少了一点。”

镜子慢慢飞起来，最初，行动非常艰难，好一会儿终于到了闲儿的手上。

苍白的尸体，忽然慢慢站起来。

镜子里的笑声又响起了：“宝贝儿，往西走，我们要去追一个人。”

日暮乡关，古道西风。

百里行暮坐在一大丛肉果木旁边。

肉果木的中间，杂生了许多肉苁蓉，正是开花的季节，一朵朵紫色花束倒三角般密密麻麻生长，远远看去就像是奶白色的塔。

气温已经下降，他却忽然觉得一阵燥热。

好像有一种异样的兴奋感从脑垂体开始，迅速弥漫到了肾上腺皮质。

一位少女，从最高大的一颗肉苁蓉下面，慢慢走过来。

她白衣如雪，眉目凄清，手里依旧握着那面古老的镜子。

正是昨晚卖身葬父的闲儿。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腰肢纤细，眉眼盈盈，纵谈不上美貌如花，那股凄楚劲儿也很是令人怜爱，毕竟，她那么年轻，少女的风韵和肉苁蓉一样充满了吸引力。

百里行暮还是不经意地盯着她手里的镜子。

“爷……”

声音很低很软很凄楚。

“爷，求求你了，奴只要三千贝币，以后，奴愿意当牛做马伺候您……”

他十分干脆，递过去一把金叶子。

闲儿扑通一声便跪下去了：“谢谢爷，谢谢，以后，奴便一辈子是爷的人了，奴一定会竭尽全力伺候好爷……”

周围，肉苁蓉的香味越来越浓郁，肾上腺素飙升得更加厉害。

闲儿柔白的双手已经抱住了百里行暮的脖子。

她的一对小小胸，恍如不经意间从衣服里晃悠出来。

这貌不惊人的少女，竟有白嫩如水的肌肤。

她浑身绵软得就像杨花一般，纷纷扬扬，四面八方，将百里行暮彻底包围。

百里行暮倒下去。

镜子再次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镜子里，却没有显出任何人影。

她不敢轻易冒险，毕竟，对面是百里行暮。

可是，她嗅到肉苁蓉淡淡的香味时，无声无息笑了。

从肉苁蓉中提炼出来的氨基酸、胱氨酸，再加上一味特殊的香料，足以让哪怕是阳痿患者也金枪不倒。

闲儿的双手已经游走在百里行暮身上，娇喘声声，而且带着少女最初最柔软的淡淡羞涩——她的举止明明是生涩的，可脸上却有一种千锤百炼般的老手姿态。

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天纵奇媚？

哪怕天下最最坐怀不乱之人也不可能经受住这种诱惑。

可是，下一刻，她的身子已经轻飘飘地飞起来，稳稳地端坐在对面柔软的黄沙地上。

她一怔，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半晌，嗫嚅：“爷……您可是不满意闲儿的伺候？闲儿本不愿自甘下贱，可是，除了身子，闲儿再也没有能报答爷的……”

百里行暮伸手捡起地上的镜子。

镜子还是肮脏破败，在夕阳下，显得更加破旧。

第一面起，他就觉得这镜子有古怪，可是，看来看去，又不知道究竟古怪在什么地方。

他淡淡地：“如果你想报答我，就把这面镜子送给我吧。”

闲儿却跳起来，一把抢过镜子，声音里满是哭腔：“不行……万万不行……这是先父留给闲儿的唯一礼物，也是闲儿的嫁妆，闲儿见了镜子就像见到了先父……对不起，爷……闲儿真的对不起……闲儿宁愿以身相许……”

百里行暮盯着她。

她垂下头去，“对不起……爷……这镜子虽然不值钱，可是，真的只是先父留下的唯一礼物了……要是这镜子也没了，闲儿就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了，对不起，爷……至于您的金叶子，奴以后会还您的……等以后奴有了钱……”

她转身就走，到后来，几乎是飞奔，好像生怕百里行暮追上去抢回之前的那把金叶子。

微风吹起了黄沙，肉果木和肉苁蓉都在夜色下发出簌簌的花开之声，如果是在中原闹市，这异常的香味不知会令多少男人发狂。

可是，在这渺无人迹的沙漠里，除了白旗镇上的花馆老板会来采集炼制一些粗糙的媚药，便再也无人识货了。

闲儿慢慢地回头时，百里行暮已经无影无踪了。

镜子里的声音恨得牙痒痒：“百里行暮啊百里行暮，我就不信，你真的永远是铁板一块。走着瞧吧，这片沙漠，必将是你的葬身之地。”

这恶毒的话语，百里行暮已经听不见了。

此时，他目力所及范围内，已经没有任何动植物。

茫茫黄沙，风起时，天昏地暗。

这沙漠没有任何美感，只是远古核大战带来的副产品而已。

他一个人站在中央，忽然觉得很寂寞。

几万年独来独往，早就习惯了，可偏偏现在！

他长叹一声，回头，看着白旗镇的方向。

风将叹息声吹得很远，整个大漠都响起轻微的喟叹，他想，自己以后还有见到她的机会吗？

九云夜光冠迎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闪烁。

他有点意外，看着迎面而来的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可还有事？”

“百里大人又忘了？叫我阿环吧。”

青元夫人的身影还在三丈高外的上空，青色袍子上面的五彩祥云迎着夕阳发出淡淡的绚丽光辉。

她左顾右盼：“我一路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可是，却怎么都不知道香味从何而来。”

百里行暮忽然想起之前离去的闲儿。

他也觉得闲儿有古怪，可是，又不清楚这古怪究竟在什么地方。

难道是那面诡异的镜子？

可是，他无心追究，只是慢慢看着前方的沙漠。再往前，黄沙满地，几百万平方公里的深处，便是那可怕的妖魔所在地。

青元夫人缓缓踩在沙地上，她的步履很轻盈，青色袍子尘土不沾，“虽然是上古核大战的副产品，可是，这日落黄昏，沙漠也有沙漠的美丽……”

“我爱四季如春，最厌这死气沉沉的一片黄沙。”

青元夫人长叹一声，前走几步，很显然，她一路犹豫不决，但此刻还是下了决心，将手里的一个小小玉瓶递过去：“百里大人，请收下吧。”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碧绿药瓶，瓶子里，一颗小小的药丸。

“不死药？”

她点点头：“西王母一族的成员，每个人都能免费拥有一份不死药，无论是留给自己或者其他用途，皆不过问。只不过，唯一的原则是不能送给人类。但是，百里大人是半神人，不在禁止外围之内……”

百里行暮接过玉瓶看了看，然后，将玉瓶递过去。

她很意外。

他笑着摇摇头：“谢谢青元夫人……”

她立即固执打断了他：“阿环！”

“谢谢阿环的好意。不过，我真的用不着。”

“为什么？”

“娲皇给我们每个人的基因密码里只输入了一次重生的机会。如果不死药有用的话，当年的炎帝、黄帝、蚩尤这些都不会死了。你该知道，当初，许多大神都和西王母一族关系很好，拿到不死药并非难事……”

这不死药，只对人类有用。人类拿到之后，从原本的几十年寿命可以增加到千年甚至上万年，但是，也不是真正不死。最多一万年之后，也必然烟消云散。

青元夫人固执道：“这不死药至少可以延续一段时间。”

他还是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你该知道，我的心脏已经彻底萎缩，无论什么仙丹妙药都无法延缓了。”

正因青元夫人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才固执地要把不死药送给他。哪怕明知没什么效果，也要赌一把。

“好了，阿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真没必要浪费一颗不死药。你该知道，按照我的罪孽，几万年前就该灰飞烟灭了，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苟延残喘，已经是娲皇最大的仁慈了……”

青元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笑眯眯的：“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纵然此后魂魄悠悠，至少也不算丢尽了娲皇的脸。”

青元夫人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半晌，她忽然追上去：“百里大人！”

他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

“百里大人，如你不死，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摇头，大步离去了。

走了老远，他又回头，十分肯定：“阿环，回天穆之野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青元夫人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大漠里。

直到夕阳隐没，直到月色升起。

她还是站在原地。

作为统领十万玉女的女上仙，她已经很多年不知七情六欲为何物了，可此刻，眼眶却湿漉漉的，有一种酸涩的难受。

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

纵然在上仙们看来也不是很短的岁月。

他是地球上名声最大，人气最高的半神人。

他是所有人公认的领袖级人物。

当然，他也是所有人类甚至大神们公认的最高颜值者。

以前，青元夫人一直不明白为何西王母一族的女子，居然有人流浪民间之后，会爱上民间的男子。她想，那些姐妹一定是疯了，可能是在女子群中太久，偶尔见到个把英俊潇洒、壮健不凡的男子，很轻易地便动心了。

可是，凡俗之女也就罢了，堂堂西王母之女子，别说一般的凡夫俗子，纵天下任何男子也唾手可得，又何必轻易爱慕那些来历不明的庸俗男子？

直到那次中央天帝的选举大会。

直到她看到演讲台上滔滔不绝的百里行暮。

他和颛顼现场辩论，好几次让颛顼哑口无言。

台下掌声雷动，颛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却谈笑风生，风度之潇洒，仪表之瑰丽，纵九重天也难寻匹敌——

就是那个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这世界上真有怦然心动这一回事。

纵是心如止水的西王母一族，也乱了分寸，小鹿乱撞似的，一颗心砰砰直跳，不经意间就成了百里大人的粉丝。

在投票结束之后，他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届的中央天帝，非他莫属。

他也兴高采烈，向所有支持者挥手致意，举杯致谢。

她记得非常清楚，自己冲破无数包围在他身边的粉丝，跑到他面前，双眼精亮，“百里大人，我叫阿环……”

“阿环，呵，阿环，谢谢你支持我。”

那是他俩生平第一次对话，很快，他便被别的支持者包围了。

彼时的心跳，至今犹在。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仿佛脸颊的热辣，从来没有褪去。

如果没有不周山之战，她想，自己可能成了又一个云华夫人——甚至比她更早更离经叛道。

只可惜，不周山之战改变了一切。

萌芽状态来不及生长，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百里行暮这么一个人。

直到鱼凫国覆灭，直到万国大会，直到消息传到西王母一族，她欣喜若狂，不远万万里从天穆之野赶来。

原来，他居然还活着。

百里大人，居然还活着。

可是，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那颗已经残破的心——以西王母一族顶尖级的医学研究目光，一眼便看出：他彻底没救了！

重生只是一个障眼法。

就算是九重天的仙丹也救不了他了。

她赶来，只来得及在他临死之前见他一面。

而且，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少女。

凉风习习，星斗漫天。

青元夫人定睛看去，整个大漠已经彻底消失了百里行暮的身影。

眼眶的酸涩却越来越浓。

她想，难怪大神们都急于逃离地球，原来，在地球上呆久了，就算是神仙，也难免沾染人类的七情六欲，最后，痛苦不堪。

百里行暮说得对，这里的确不是自己应该呆的地方。

九云夜光冠的光芒一闪，很快，青元夫人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在人类的世界里一般。

彼时，凫风初蕾和委蛇，却行走在小镇的另一端。

这是小镇相对偏僻的一条街，也是小镇通往中原的入口，传说中，距离入口不到三百里的地方，去年曾连续闹妖。所以，方圆几百里的人都在往小镇汇聚。

凫风初蕾注意到，小镇之外也在新建民居，有的豪华奢侈，有的中规中矩，但大多数都是十分简陋的速成小屋。

工人们不顾炎热，热火朝天地赶着工期。

旁边，已经不时有三五成群的看房者，他们在一些巧舌如簧的中间商的带领下，有的当场交付定金，有的稍一迟疑，中间商已经收取了其他竞争者的定金。

既然远远近近的百姓都开始投奔这里，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白旗镇绝对是安全和平的。

房价，自然飞速蹿升。可以说，每一天，都在疯狂上涨。越是后来的投奔者，越是需要付出更大的金钱代价。

可是，但凡能够长途逃难的百姓，兜里总是有一些金银细软的，奸商们不把这一点金银细软搜刮干净，又怎肯善罢甘休？

这一路行来，都是乱七八糟。

正要折返，忽见左手边一条长长的小河，河边是边境最常见的胡杨，正当初夏，胡杨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不过，随时从沙漠吹来的黄沙，令这绿得发亮的叶子上披了一层淡淡沙尘，风一吹来，走在路上的人便会被抖落一脸。

可是，比起外面灰蒙蒙的粗糙街道，这里已经不啻风景优美了。

凫风初蕾信步走过去。

再往前，眼前一亮。

那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街，并不太长，但两边都是漂亮整齐的双层石屋，底层用了巨大的坚硬石块，第二层则是琉璃飞瓦，朱红木漆，旁边一颗颗茂盛古树，隐隐竟然有江南之风。

这边境小镇，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好地区？

这样的建筑，也庄严肃穆，是以百年为单位的，而且从所用的巨大石材来看，住在里面，当时冬暖夏凉，不啻这沙漠之地最好的避暑胜地。

而街道上摆放的货物也整齐美观得多，但见大颗的珍珠、精巧的玉佩，女子们喜爱的胭脂水粉，各种稀罕的糖果糕点。

一路往前，每一间店铺都不大，但是，出售的商品都是精品，价格也非常高昂。哪怕是一些很常见的玩意，价格也至少是阳城的五倍十倍以上。

游客也只是稀稀拉拉，很显然，这样高昂的价格，一般人都是望而却步的。

很显然，这里是白旗镇的富人区，果然，凫风初蕾往前几步，看到有两人在讨价还价。

“这栋石屋要二百两黄金？不是吧？在阳城，这样的房子，最多只要十两黄金……”

“可是，这是白旗镇，不是阳城啊。客官，您看看这特殊的石材，阳城也没有吧？这样的一栋屋子，哪怕住上一百年也不成问题，完全可以传之子孙后代。再说，您还得想以想，战乱一来，别说黄金，就算脑袋也保不住呀。与其带着妻儿老小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何不找一处安稳的地方呆下来？否则，您就是有足够的黄金，您也没地儿花呀……”

“这也太贵了吧？二百两黄金？能不能少点？一百五十两行不行？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来……”

“一百五十两？哪有您这么就地还钱的？这样的一栋石屋，可是白旗镇最大最漂亮的，您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再说，就只剩下这么一栋了，今日您不要，明日来，恐怕就不是200两了，或者战乱一来，别说2百两，500两都没人肯卖您……”

“白旗镇真的保险吗？就不会被敌人攻击吗？”

“当然不会了！客官您没打听到吗？大夏和白狼国都派有军队驻扎在边境，共同管理白旗镇，这里的商旅只需要向阳城那样交一点税就行了。有军队驻扎，谁敢再来呢？据说，大费王还和小狼王签订了百年的友好盟约，您想，长达百年呢！您可以在这里安安稳稳住一百年，不仅自己，子孙后代都无忧……”

掌柜是一名能说会道的中年妇女，她笑容和善，侃侃而谈：“客官，您可能是刚来白旗镇还不了解情况。去年夏天，我见过一家极有钱的大商贩，他们的货品贝币折算起来，家产那得起码有七八百两黄金，那时候，白旗镇的这种木楼，只需要五十两黄金。可是，他们嫌贵了，就一家老小上路回去了，结果，您是知道的，去年边境闹妖怪，他一家大小十几口人，全被妖孽吃掉了……唉，可惜啊，真可惜，要是当初花五十两黄金在白旗镇买了房子，何至于全家被灭门呢？而且，到现在，房价也翻了四倍了，您说对吧……”

“白旗镇就不闹妖怪吗？”

掌柜笑了，“白旗镇怎会闹妖怪呢？要是闹妖怪，这里的房价会这么贵吗？大家又不是傻子，高价买了这里的房子，便是为了保平安，而且，这里可是住了不少能人呢……”

“什么能人？”

凫风初蕾也微微好奇：这里住了什么能人？

她上前一步，可是，掌柜的却压低了声音，她一句也听不见了。

只见那外地来的商旅听了这话，也许是犹豫不定，却还是立即掏出一几根沉沉的大金条，“这是定金，剩下的我明天带来。”

掌柜的立即眉花眼笑：“客官，您可真是有眼光。好了，您和您的家人明天就可以搬来了。不是我吹嘘，这栋小楼是真好，大大小小一共有十几个房间呢，就算您几个夫人孩子都够够的能住，而且，各种家具齐全，您直接就可以入住，对了，我马上叫人给您彻彻底底打扫一遍，这样，你们就不用亲自动手了……”

掌柜写了房契，买主也乐淘淘的离开了。

掌柜的这才看着走过来的凫风初蕾，笑眯眯的：“小姑娘，您也要买房子吗？”

“你不是说，只有这一栋石楼了吗？”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那是，的确只有这一栋。可是，如果小姑娘需要，我可以把我自己居住的那一栋也卖给您，您看，我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

“你的房子要多少钱？”

“我的是真正的最后一栋了，价格当然要稍稍高一点点……”

“高多少？”

“300两金子就行了，毕竟，是真的最后一栋了，因为我是一个人住，嫌浪费，不然，谁会舍得脱手呢，小姑娘，您说是吧？”

凫风初蕾怀疑，她可能对每一个客人都说这是最后一栋了。

“真的，小姑娘，我发誓是最后一栋了，如果您肯买，我就便宜您一点，我的那栋比这栋还多几个房间，毕竟，大家都是女性对吧？更是不愿意颠沛流离……”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对了，我听说外地闹妖怪的地方，有些妖怪专门挑选年轻的小妹子，就像你这样的……太可怕了……小妹子，我真是一番好意，您需要的话，我就算你便宜一点，给您少十两金子……”

凫风初蕾笑起来，摇摇头，漫不经意地：“老板，你拿了这么多金子，却又没地方住，你不要被妖怪抓走吗？”

“我拿了金子可是要去阳城的……”

“为什么去阳城？”

掌柜的自知说漏了嘴，立即转移了话题，“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

“你看我像付得起300两黄金的人吗？”

掌柜的上下打量她，包括跟在她身后的委蛇，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转身就回到里屋去了。

凫风初蕾摇摇头，委蛇也摇摇头，一人一蛇又继续往前走。

“主人，您看……”

委蛇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一家店铺，凫风初蕾顺着它的目光，也是一怔，随即便大步走了过去。

店门口，挂着一件极其漂亮的衣服，上面悬挂了一层透明的白纱阻挡灰尘，看得出，老板对这件衣服十分宝贝，因为店里其他的丝绸衣服都没有这个待遇。

打瞌睡的老板听得脚步声，抬起头，睡眼朦胧：“客官，今天想选一点什么？丝绸裙裳，上等布匹，本店应有尽有，本地人可以记账的，一个月付一次都可以……”

凫风初蕾一直看着那件宝蓝色的裙裳，维护良好，貌若崭新，上面隐隐的日月山川的金线奢华绚烂。

她随手翻了翻，看到裙裾深处隐藏的那个红色的“蕾”字。

“哟，客官，您的眼神可真好，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啊，这衣服可是阳城来的上等极品，天下就此一件……对了，别摸，别摸……千万别摸脏了，这么奢华的衣服，不能被损坏一点点呀……”

委蛇大怒，凫风初蕾却不经意地一挥手，淡淡地：“你这件衣服是从哪里来的？在这里挂了多久了？”

“一个月前，小人外出进货，无意中得来的。怎么样，好看吧？每一个进店来的客人都称赞它的漂亮，被它所惊艳……”

掌柜按照姬真的吩咐，回答得滴水不漏。

“一个月前就挂在这里了？”

“没错。”

“既然都挂了一个月了，为何还没卖出去？”

“客官，瞧您这话说得。这衣服可不是一般的衣服，只有女王或者公主、贵夫人才配得上，一般的女眷，哪买得起？”

“这衣服要多少钱？”

“价格就是贵了点，客官，您有兴趣吗？”

“到底多少钱？”

掌柜听她问价格，立即便睁大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她，好像在判断，这客人是否出得起这个价格。

可是，他拿不准，便懒洋洋地：“价格有点贵，客官，您可能买不起。”

“要多少钱？”

“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

凫风初蕾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本是随口问问，可得到这个答案还是吃了一惊，又看了一眼这件衣服。须知，锦缎丝绸的价格自来不便宜，纵然在金沙王城，上等的丝绸衣服也算是奢侈品。

可是，这样的衣服，再是巧手匠人，宫廷绣娘，上等材料，其成本也最多不过五两黄金，就算加上别的价值，商品流通中的成本以及反复加价，能卖三十两黄金，已经是天价了。

现在，这个老掌柜居然开价1000两！1000两，在白旗镇已经可以买下5栋昂贵的石楼了。

就连委蛇也睁大眼睛，不可思议，觉得这店老板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她本是随便看看，这一下，是真的来了兴趣，“来来来，掌柜的，你告诉我，这件衣服凭什么能值1000两金子？”

掌柜一听，这可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找茬的？

他脸上的笑容就不那么自在了，可总算还是秉承和气生财的道理，冷冷地：“我不是说了吗？这衣服可不是一般的衣服，那是王侯夫人，公主小姐们才有资格穿的……一分钱一分货，客官如果嫌贵，可以选别的衣服，也可以出门往后，过了那条胡杨小道，那里的商店里有许多廉价衣物，一百贝币便可以买到粗布衣裳了……”

凫风初蕾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我问你，你这衣服到底是从谁手里得来的？又凭什么敢卖这样的天价？”

掌柜立即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件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凫风初蕾再次不经意地看了看裙裾上的那个“蕾”字，暗叹一声，转身就走。

蛇尾一卷，本要暴力将这件衣服抢走，可是，听得凫风初蕾一声咳嗽，便只好忍气吞声跟了上去。

离开不到三一丈远，就听得掌柜谄媚兮兮的笑声：“这位爷，里面请……哟，这位小夫人不是昨晚来过的吗？好眼光啊，一下就看中了本店的镇店之宝……”

“镇店之宝？”

“对，价格虽然稍稍贵了点，但一分钱一分货嘛，只需要一千两黄金……”

“什么？一千两黄金？你疯了吗？”

“这可是公主小姐们才能穿的衣服啊，据说可是从鱼凫国来的战利品，是鱼凫国女王的新衣，您想想，是女王的东西，这价值，已经不是衣服了，而是活脱脱身份的象征啊……”

“鱼凫王？什么玩意！就是被大费王消灭的那个国家？”

“可不是吗？我们在西北边陲没有听过鱼凫国，可是呢，人家说，以前鱼凫国可强大了，他们生产的丝绸锦绣天下闻名，对了，就是蜀锦，蜀锦听过吗？”

凫风初蕾回头，只见一个江湖豪客携着一个十分妖娆的少女，少女穿金戴玉，满头珠翠，打扮得极其奢华，她一手摩挲衣服，一边啧啧称赞：“漂亮，真是太漂亮了，奴就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爷，您就给奴买了吧，求求您了，奴今晚会加倍伺候您的……”

“一千两一件衣服，不值得吧，我还以为是什么珠宝首饰，结果，一件衣服而已……”

“买了吧，奴昨晚就来看了，爱不释手，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心心念念就是要得到这件衣服……爷，求您了……”

“原来昨晚你翻来覆去，就为的这一件衣服？”

“可不是吗？要是不买下来，奴会夜夜失眠，很快憔悴，以后就不美丽了，爷，您可不能不疼奴啊……”

少女撒娇发嗲，那股子媚劲，纵然女人见了也鸡皮疙瘩。

她贴着豪客，蛇一般扭动娇躯，不屈不挠：“爷，买吧，求求你了，求求你就满足我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吧……来，奴亲你一下……”

“好吧，那就买吧！”

少女喜出望外，娇声道：“爷，您等着，奴马上去试穿给您看……”

“也好，我倒要看看这衣服穿上能让你成什么公主娘娘的样子……”

少女扭着娇躯，拿着衣服进去了。

豪客一挥手，“掌柜的，你自己派人去我府上拿金子。”

“好咧，好咧……我对爷还能不放心吗？爷可是我们白旗镇首屈一指的大富豪……这衣服，也的确只有爷的小夫人才配得上呀……”

“这衣服还真是鱼凫国女王的？”

“反正送货给我的人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认为这不是虚言，除了鱼凫国，其他地方也出不了这么上等的丝绸锦绣，实不相瞒，我经营丝绸三十年，从未见过这么好的衣服，这个价格也不算太夸张……”

说话间，少女已经试穿好衣服出来了。

但见她身段袅娜，面如娇花，掌柜的又顺手拿了一顶玉佩王冠首饰给她戴在头上一看，活脱脱便是一个公主娘娘了。

“哟哟哟，瞧小夫人已经如花似玉，再穿上这衣服，啧啧啧，活脱脱便是公主女王呀……真是太好看了……天下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了。”

豪客看得眼睛都直了。

偏偏少女还娇媚扭动娇躯：“爷，您倒是说说话呀，好看吗？”

“好看，好看，真是太好看了。”

豪客哈哈大笑：“罢了罢了，就当花一千两黄金，玩了一下公主娘娘过过瘾……”

“死相……爷，您可真坏……回去奴马上就扮公主娘娘服侍您……”

……

委蛇几次要冲过去，可是，凫风初蕾将它制止。

然后，蛇眼便只能眼睁睁地瞪着豪客半搂着他的年轻新宠走了——尤其不能忍受的是，那新宠穿着这件衣服离开时，一扭一扭，骚得没法看。

更可恶的是，还传来掌柜阴阳怪气的声音：“一千两黄金的衣服呢！小夫人可真是太好命了。不像别的小姑娘，没人付账，还只能颠沛流离……唉，贫穷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只有发财了，才能生活得幸福啊……瞧，我这一千两黄金，呵呵，也算是暴富了一笔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啊，一件衣服居然可以卖一千两黄金，神了……”

凫风初蕾慢悠悠地离去。

委蛇还气鼓鼓的：“不行，我得去把这衣服抢回来。”

“没必要！”

“就算买，我们也该买回来。我们又不是出不起钱。”

“出一千两买自己的衣服？有必要吗？而且，这衣服已经被人穿过了，再拿来何用？”

“至少，我得问清楚，是不是小狼王拿给他的！”

“何必呢！就算是小狼王拿给他叫卖又如何？”

“我要杀了他!”

凫风初蕾淡淡地：“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何必大动肝火？再美的衣服都有穿烂的时候，再好的东西，都有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区区一件衣服，又何必介怀？”

委蛇一怔，忽然想，是啊，金沙王城那么富可敌国，遍地珠宝，最后也隐匿于洪水之中。

大禹王威震天下，万王之王，最后还不是长眠九泉，不能带走哪怕是一个贝币。

其他的，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它只是恨恨地：“都怪小狼王这厮！他的不要脸简直一次次刷新我的认知！居然把衣服拿出来卖掉！假如我再见到他，一言不发，直接就将他干掉……”

就连凫风初蕾也没想到，小狼王居然把这件衣服卖掉了。

而且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

若非他刻意添油加醋，这边陲地方的掌柜，怎么可能知道这是鱼凫王的新衣？

为了钱，为了权，如此不择手段，也真是没有想到。

委蛇余怒未消：“本来，我还以为小狼王这厮最多就是嚣张霸道一点，没想到，他的人品居然低贱得令人发指。可恶，真是太可恶了，我真恨在阳城时没有杀死他……”

凫风初蕾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被小狼王害得那么惨，因为她一觉醒来，就已经在不周山山脉漫山遍野的红色三瓣莲里，也记不得任何的痛苦惨状，更不知道百里行暮为了救自己所付出的代价，自然就不如委蛇那么痛恨小狼王。

她只是深感人性之可怕。

本以为至少是朋友，不料，居然是这样猥琐卑鄙之人。

最初是这样，普通人和普通人之间互相防备，后来朋友之间也开始互相算计，再后来夫妻之间也得留一手，纵然父母亲子之间也不见得坦诚相告。

人与人之间，难道就不能再有彻彻底底的坦诚了吗？

她忽然想到百里行暮，就更是沮丧。

就连他，也拒绝自己同行。

她不知道是因为青元夫人，还是别的原因，也不敢深入去想。

隐隐地，总有不祥的预感。

仿佛今日一别，便是永久的离别。

无数次，她想冲上去问个清楚明白，可是，自尊将自己约束——死缠烂打，只能带来厌恶和烦恼。

一如自己厌恶小狼王。

她生怕百里行暮也是同样的心情。

朋友也罢，情侣也罢，合则聚不合则散，无法强求。

她只是一路怏怏不乐。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早已散尽，纵夏日天黑得晚，可逛了这么久，月色也已经慢慢升起来了。

白旗镇的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这才多起来，因为气候炎热，大家都成了夜猫子，昼伏夜出，和昨夜一样，这才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欢。

凫风初蕾没有着急找客栈，也不想找，只是一直慢慢龋龋独行。

委蛇已经缩小身形悄然藏匿在她身边，颜华草下，她就是一名平淡无奇的女子。

走了很久，心想，这时候，百里行暮已经独自走了很远很远了吧？

他那么大本事，此去沙漠，没有自己和委蛇同行，他的确方便得多。

甚至，再见无期。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跟她约定再见的时间。

她非常沮丧，满心忐忑。

双脚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他一定走不远，现在追上去并不难。

可是，走了几步，又只能退回来。

青元夫人的影子，总在眼前。

万一，百里行暮真的只是希望和青元夫人同行呢？

毕竟，青元夫人那么美——十万女仙之首！

这可比涯草之流美出太多太多了。

阿环！

要不，他怎会那么亲密地叫她阿环？

本来，朋友之间聚散离合十分正常，和小狼王同行那么久，也算生死与共，可是，与他分别，从来不会觉得难受，反而巴不得早点摆脱他，觉得跟他同行简直毫无意义。

甚至涂山侯人。

他可能是她唯一的朋友了，他也曾对她多次舍命相救，某种意义上说，他对她的好，并不逊色于百里行暮，可是，每次和他分别，她也从来没有觉得难受。

唯独这次。

一想到二人再难相见，竟心如刀割。

委蛇隐匿她旁边，察言观色：“也不知道百里大人已经走了多远了！他是往西走的，以他的脚程，只怕已经远在千里之外了……唉……这天下之大，也只有百里大人才是好人，只可惜……”

它连连叹息：“我真不明白百里大人是怎么了。一路上都是好好的，忽然又不行了，这不像他的风格啊。他根本不是善变之人……”

“不就是因为那个什么青元夫人吗？”

委蛇摇着双头：“不是吧？你说百里大人会因为别的美女变心？这打死我，我都不信。”

“青元夫人可是西王母一族的首领之一，本领大。要在沙漠除妖，我们办不到，可她就帮得上忙……”

委蛇的样子极其滑稽可笑：“这不可能！百里大人怎么着也不可能沦落到仰仗女子帮忙的地步了。不是我看不起女子，是百里大人没可能为了需要一个有本领的女子帮忙，就把我们赶走吧？”

凫风初蕾作声不得。

她自己，其实也不相信。

可是，不相信又能如何？

被拒绝同行就是事实。

“唉，不跟百里大人一起，我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少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委蛇小孩子般的双头转动，满脸茫然：“要不，我们追上去找到百里大人？他总不会赶走我们的……”

半晌，她才缓缓地：“委蛇，我们不可能一直仰仗别人！”

“也不是一定要仰仗百里大人，只是……”

她摸了摸怀里的息壤：“百里大人说得对，我们的确不应该再到处乱窜，我们该回金沙王城了……”

“可是，百里大人也说了，金沙王城尚未完全露出水面，还到处是大水洼，我们回去根本没有落脚之地……”

金沙王城处于盆地中心，四面环山，纵然是一些大水洼也很难对付。而且，草木森林短时间也无法露出，就算排除了所有洪水，要想恢复生态，足以定居，也必须是两三年之后了。

“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能不能马上回金沙王城，纵然金沙王城不能落脚，汶山和岷山上都还有我们的百姓，要找个地方总不是难事。但是，主人该知道，百里大人不仅仅是我们的朋友，也不仅仅因为他屡次救助我们，更重要的是，他是柏灌王……”

委蛇直言不讳：“百里大人做了一万年柏灌王，他对古蜀国的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我们还清楚得多。现在我们孤立无援，如果有他的帮助，要复国，那才是事半功倍。主人，是我们离不开百里大人，并非是百里大人离不开我们……”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她何尝不知？

共工是炎帝的儿子，炎帝出自华阳，自然，共工从小在西蜀之地长大。

百里行暮统治古蜀国长达一万年以上的时光，熟悉古蜀的一草一木，别说什么鱼凫王振臂一呼从者云集，真实情况是，他柏灌王往蜀中一站，那才是从者云集。

可以说，无论谁想复兴古蜀国，他都是最好的助手。

可是，这天下谁有资格让百里行暮做自己的助手呢？

纵然是她凫风初蕾也怯怯地，百里行暮既然已经拒绝了，难道自己要追上去缠着他不放吗？

而且，她内心深处，想要和百里行暮同行，并非只是为了复国。

可是，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她忽然道：“我们不妨先去泰山看看。”

“去泰山？”

“对啊。上次大禹王不是告诉百里大人封禅泰山的秘密吗？百里大人说，这个秘密对我其实没什么意义，不过，去看看总没有什么坏处。”

委蛇小心翼翼：“我们如果现在去泰山，只怕以后跟百里大人就更难有重逢之期了……”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淡淡地：“我们总不好死皮赖脸吧？”

“主人，你是有所不知，百里大人为了救你……”

委蛇忽然想起百里行暮的千叮万嘱，立即闭嘴了，它绝不愿意违背百里大人的命令。

凫风初蕾却警惕起来：“百里大人为了救我怎么了？”

委蛇叹道：“百里大人为了救你，付出了极大代价……”

“什么代价？”

“百里大人不是专门带我们去不周山跑了一趟吗？他的时间那么宝贵，本不该耽误的，但是，他说不周山之果对你大有好处，所以不惜代价带你走了一程。”

这便是极大的代价？

凫风初蕾总觉得委蛇的这个解释怪怪的，她疑心委蛇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可是，又不好怀疑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毕竟，一路行来，委蛇从未在任何事情对自己有所隐瞒。

怀疑它，是她想都没想过的。

“百里大人不是说了吗？他这一次的敌人非常恐怖，根本不是大禹王、大费这种级别，而是和他一样会使用维马纳的家伙……”

听得这话，凫风初蕾一震。

按照百里行暮的说法，这地球上还藏着好些会使用维马纳的家伙，包括诡计多端的涯草。

以百里行暮的本领，自然无需其他人做帮手，可是，多一份力量，总聊胜于无吧？

“我有一种直觉，他不太可能和青元夫人同行。主人，我甚至可以打赌，此时，他一定是一个人孤身在沙漠深处……”

凫风初蕾的内心忽然雀跃起来。

“不止百里大人，还有启王子，他也陷入沙漠中杳无音讯……难道我们连启王子也不管了？”

凫风初蕾自然不会忘了被发配大漠的涂山侯人，也正因此，她原本更是打算要深入大漠。

也不知涂山侯人现在处境如何！到底有没有遭遇大费的毒手？

“少主，我觉得就算百里大人拒绝我们同行，可是，为了启王子，我们怎么也该往沙漠走一趟……”

她断然道：“没错！涂山侯人屡次救我性命。这一次，我怎么也该去找找他……”

偏偏这时，听得一阵高谈阔论。

“你们知道吗？小狼王就要成亲了，白旗镇过几天不知会多么热闹……”

“原来那些迅速赶来的商队，都是因为小狼王的婚礼？”

“可不是吗？小狼王的成亲采购队伍大肆采购，南来北往的商旅都是闻讯赶来，胭脂水粉，锦缎布匹，珠宝首饰，任其挑选呢。据说，要是被采购队看上的，价格比外面好很多呢……”

“那我们何不也跟着发一笔？”

“迟了，我们已经来不及了，再说，我们做的是食盐和铁矿生意，这可是长期生意，小狼王暂时又不大规模需要，我们想跟着发财也没有门道啊……”

“得了吧，大家也别凑热闹了。生意最主要的不是跟风，不能人家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如老老实实做一些自己擅长的东西……”

“没错，急财发不得……”

……

凫风初蕾这才看到，夜色里，真有陆陆续续的商队从外面涌来。

很显然，他们是紧赶慢赶，一定要在小狼王的婚礼之前完成货物交易，否则就得亏本了。

她怕被商旅们看见，也不欲在此停留，紧走几步，和委蛇转入了一条相对僻静一条的街道。

委蛇愤愤地：“小狼王这厮居然要成亲了，而且还这么大张旗鼓的，可见，祸害总是过得好。我认为这不公平，小狼王该死得很惨才对，而且，死之前，要一无所有，受尽折磨……不行，我可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过好日子。少主，我们去大闹他的婚礼，最好搞得他狼狈不堪，最好弄死他……”

她微微吃惊：“委蛇，你为何这么恨小狼王？”

“谁叫他下毒害你？”

她缓缓地：“但是，我这不好好的吗？”

“我一直看不惯他。这小子狼心狗肺，先是毒害启王子，后来又毒害你，要不是百里大人，我们真要翻不了身了……唉，每每想起，我如何能不恨死他？”

凫风初蕾默然。

委蛇唉声叹气的：“想想昨晚，百里大人还跟我们把酒言欢，今天就一别不见，真真是人生无常啊……唉，真想一抬头，就能看到百里大人……哪怕是巧遇也好啊……”

凫风初蕾想，殊途又岂能同归？

委蛇忽然道：“百里大人独自去沙漠，可能真是不想让我们跟着他再次陷入险境……其实，百里大人是低估我们了，服用半个月能量果之后，我不光耐寒耐热增加了，而且力量和战斗力也成倍增长，我相信，主人你也是一样。如果我们跟他同行，没准还能帮上他一些忙……”

凫风初蕾一怔：“委蛇，你还真别说，自从不周山上下来之后，我感觉自己身轻如燕，能量倍增……”

前面，一块椭圆形的大石，目测有三四百斤，那是小贩用来镇摆放的商品货架的东西。因这条小街太偏僻，没有夜市，石头就空荡荡的露出来。

她伸手一推，那大石竟然滚了出去。

她干脆又随手一推，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大石又滚出去好远。

她大吃一惊，跳起来，哈哈大笑：“委蛇，你看，我比以前厉害多了……我敢打赌，别说小狼王，就算是大费现在站在我面前，也不是我的对手了。”

委蛇也笑起来：“没错，他俩加起来都不是主人你的对手了。”

凫风初蕾大笑：“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委蛇，走！”

“去哪里？”

她神秘一笑：“你跟我来就行了。”

刚走几步，便停下了。

“凫风初蕾，你不要去找百里行暮了！”

她猛地抬头看着天空。

四周空无一人，也没有声音，就好像只是一股意识，无声无息潜入她的脑子里。

委蛇见她忽然停下，很是意外：“主人……”

她一挥手，那意识更加明显：“你不能再和百里行暮同行！你去，只能加速他的死亡……”

语气很客气，可是已经充满了责备和警告。

“你已经带给他太多灾难，继续下去，只能彻底摧毁他最后的生机！”

她大声道：“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说？”

“百里行暮已经为你付出太大代价！你要想不害死他，就再也不要接近她！”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

“如果你一意孤行，以后，你会后悔莫及！”

凫风初蕾跳起来。

金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可是，四周空荡荡的，哪里有半点人迹？

她骇然，却缓缓地：“阁下装神弄鬼算什么？你真要是什么好意，为何不敢现身？”

空气中，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话已至此，听不听便是你的事了！凫风初蕾，放过百里行暮吧，他这一次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凫风初蕾，你只需记住我的话，切切不可再靠近百里行暮。”

凫风初蕾呆呆地望着天空，那声音却彻底消失无影踪了。

委蛇看着主人一直对着天空自言自语，小心翼翼道：“主人，怎么了？”

凫风初蕾还是盯着天空：“有人对我讲话……”

“我怎么没看到人？”

“我也没看到人！这声音好像是自动飘入我的脑子，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到……”

委蛇大惊失色：“这天下竟有这等高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

“是男子还是女子？”

凫风初蕾还是摇头：“”

夜色下的白旗镇，灯火通明。

一人一蛇追到西边的出口，不到十里地，便停下来。

那是一条分岔路，左右都通往大漠。

委蛇自言自语：“百里大人是往左边呢还是右边？”

“右边。”

“为什么？”

“猜的。”

凫风初蕾径直往右边追去。

茫茫大漠，万里黄沙，其实，左边右边都没什么区别。

可是，凫风初蕾还是固执往右边而去。

夜色下的沙海，一片死寂。

行走其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天地之间，到此仿佛成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凫风初蕾停下脚步，但觉回头路是生命，往前，便是死亡。

这才体会到独自上路的孤独。

她自言自语：要我一个人在沙漠里旷日持久的奔走，可真是受不了。

委蛇叹道：“可不是吗？百里大人一个人行走大漠，真不知多么寂寞。”

她忽然很紧张：要是有青元夫人呢？

他俩同行，有什么好寂寞的？

再说，走了这么久也不见人影，真要是他俩结伴同行，分分钟飞走千里万里之外了吧？

心里紧张，脚下便加快了速度。

果然，走出不过七八里地，月色下，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坐在原地，白衣如雪，寂寞得就像一尊化石。

那只巨大的白鹳收缩了翅膀，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居然是独自一人。

根本就没有什么青元夫人。

凫风初蕾顾不得掩饰情绪，小孩子一般乐得哈哈大笑：“百里大人。”

他蓦然抬头，不敢置信。

内心，忽然如释重负。

手里，还捏着那个蓝色丝草编织的指环，想要掩藏，已经来不及了，却还是不动声色，藏在怀里。

凫风初蕾看得清清楚楚。

呵，呵，百里大人。

她笑语盈盈，就像月色下开出的一朵红花。明亮的大眼睛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狡黠：“百里大人，你是在等我吗？”

“……”

“嗯，你一定是在等我。”

她自问自答：“我们同行这么久了，你一定舍不得轻易跟我分别。呵呵，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

他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缓缓地：“初蕾，你真不该……”

她忽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巴。

他一怔。

温热掌心，调皮地在嘴边升腾起一股热意，他再也无法开口。

她的笑容更加欢乐，歪着头，就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子：“其实，我追上来，是因为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问百里大人……”

他缓缓地：“初蕾！”

“我只有三个问题，希望百里大人认真回答……”

她的神情忽然有点紧张：“如果这几个问题不是我要的答案，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烦着百里大人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便一口气说出来：“第一个问题，两年之后你可不可以陪我回金沙王城，协助我完成复国任务？”

“……”

“第二个问题，忙完这里的事情之后，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泰山走一趟？虽然你说那秘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可是，总要知道为好，对吧？”

她点点头，“嗯，其实我这要求不算高，因为第一件事情是你早就答应过我的，不是我临时想起。只有第二件稍稍难一点，不过呢，我们从大漠回去后，顺道去一趟泰山也不会延误多少时间。百里大人，你说对吧？”

她的眼珠子又大又亮，黑黝黝的，就像两颗浸在蓝色海洋里的黑宝石。就连那小小的狡黠得瑟，也分外的可爱和妩媚。

那声音也是清脆甜蜜的，就像夏日清晨的露珠，滴答滴答落在荷叶之上，悦耳得令人心醉神迷。

“百里大人，这两个都不是问题，对吧？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他只是凝视她。

他想，第三个问题是什么呢？

可她偏偏改变了话题。

“嗯，我想来想去，我必须和百里大人同行，一来，我也想去沙漠腹地看看，见识见识那些能动辄吃掉十万徭役的妖魔；二来，我已经习惯了和百里大人一起，不希望自己独自一人回金沙王城，这不，我就追上来了……”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的声音软软地：“百里大人，你该不会对我食言吧？”

“这……”

“这两个问题，对你来说是很简单的，对吧？”

“……”

她理直气壮：“我现在孤身一人，也没帮手，百里大人如果再丢下我，那我这个小鱼凫王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如果这些理由都还不够的话，我还有别的更正当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我需要礼贤下士……也就是帮手啦……所以，我无论如何必须追上来，把百里大人留住……”

她苦着脸：“我已经无数次想过，复国壮举，一人实在是势单力薄，光靠我一己之力，做得了什么呢？从古至今，哪一位王者不依靠人才？可是，我现在一无所有，要军队没军队，要人才没人才，要粮草没粮草，我怎么复国呢？？？这可不是玩儿清高孤傲的时候。你说得好，黄帝大人当年都屡战屡败，到处求贤访能，最后不惜纡尊降贵去天穆之野跪拜九天玄女才取得了胜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我也必须得一路网罗人才了……”

他稀奇地看着她。

好震惊。

自己在她眼里莫非成了“人才”？

“百里大人，就是我网罗的第一个贤者。哼哼哼，百里大人，要不，我以鱼凫王的身份，请你帮我一次？可是，要请你这么大一个贤能之士，我又觉得自己不太够格……”

区区一亡国之君，请撞倒不周山的共工、炎帝之子、柏灌王，做自己的谋臣？

她想一想，自己都觉得很可笑。

她苦恼地扯了扯自己的眉毛。

他凝视她，缓缓地：“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她忽然红了脸，低着头。

“那啥，百里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笑起来。

这小人儿，自己不回答，问题却多得很。

“你有喜欢那个青元夫人吗？”

声音很小很小。

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凝视她，缓缓地：“没有！”

她抬起头，忽然眉飞色舞，所有的小小委屈，彻彻底底烟消云散了。

“哈哈，百里大人，我就知道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你一定只喜欢我一个，一定是，你告诉过我的，我一直记得呢……”

他也笑起来。

可还是追问：“初蕾，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一想到今后再不能和百里大人同行了，就觉得非常难受。所以，一定要问一问，和我分别之后，百里大人是什么感受？”

他的心口，重重一跳。

“我和小狼王曾在逃亡途中同行了几个月，但是，每一天我都巴不得摆脱他，觉得他很恶心，跟他同一段旅程毫无意义。我也曾和涂山侯人同行一个月，他当然没有小狼王那么讨厌，而且，他是我的朋友，可是跟他分别时，依旧丝毫不觉得难受，甚至暗暗觉得自己一个人自在很多。偏偏跟你分别……”

她的声音低下去，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就难受、害怕，失去了只身上路的勇气。可是，我明明已经一个人在路上行了三年多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很清晰地听到自己残余颓废的心脏，砰的一声巨响。

“那是我第一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害怕离开你，就像看到我父王死亡的那一刻……真的……比那一刻更加害怕更加难受……”

她提高了声音，无比坚定：“百里大人，我希望能一直与你同行！”

四周忽然很安静。

她有点尴尬，却还是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呵，百里大人，你该不会拒绝我吧？”

月色下，他还是一直凝视她。

她忽然很紧张，真怕下一刻，他嘴里便说出一个“不”字！

“初蕾！”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察觉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抖。

她语无伦次：“百里大人……我其实一直想跟你同行，哪怕你根本就不愿意帮我复国，哪怕我再也不能复国，我还是希望和你同行……真的，我追来绝非是要你助我复国……只是出于我内心的迫切……只是，我本领远不如你，我怕成为你的负累，耽误你的事情……可是，你放心，我服用了不周山之果后已经功力大增，一般人已经不是我的对手！对了，委蛇也是这样，它也能帮上忙的，此去大漠，我们绝不拖你的后腿……”

他一伸手就将她拉在了自己怀里。

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

他忽然如释重负。

那用力的拥抱，令她也如释重负。

“初蕾，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眼睫微微湿润。

“的确，不周山之行极大影响了我的情绪……可是，那不是主要原因……实不相瞒，此去前路，艰险无比，我怕的是让你也陷入不可预测的险境……”

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她比自己想象的坚强多了，而且，正是三万多年前那些上古女性的做派：一切遵从内心的抉择，而不是为了旁枝末节的东西矫情做作。

剧烈燃烧焚毁的心脏，忽然重新跳动，那种麻木之感，疏忽消失。

他恍如某一次的新生：既然都这样了，一切，就看冥冥之中的天意了不行吗？

他斩钉截铁：“初蕾，我们一直同行吧！”

她微微一笑，双手紧紧捏住他的大手，“呵，百里大人，这次可是说好了。再凶险的路也不过是天穆之野那般了，更何况，还有你呢。我一点也不怕。”

一个人都不怕，两个人还怕什么呢？

她兴高采烈：“百里大人，你别忘了，除了不周山之果，关键时刻，我还能幻化四面神形御敌，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做到自控自如，但是，我一直在好好摸索。而且，有了不周山之果加持，再遇到危险时，我估计幻化的能力就更强了……”

“初蕾……”

他很想告诉她，自己需要的并非是她有多大的本领，可是，他说不出来。

“百里大人……”

她欲言又止，她的脸也红粉菲菲，纵在月色下，百里行暮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百里大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百里大人，我们和好吧……”

他紧紧抱住她，内心，第一次软弱得一塌糊涂。

罢了罢了。

如果大漠之行注定了是自己的死亡之行，那么，有她相随，岂不远远胜过几万年前的独自偷生？

那是白旗镇最边缘上的客栈，二层小木屋，干净，整齐，虽然饭菜粗陋，但是，胜在清幽静谧。

重新坐下，二人的心境都已经大不同了。

就连委蛇，也畅饮三樽。

凫风初蕾不得不提醒它：“委蛇，喝醉了可是很难受的。”

它大笑：“主人放心，当年我偷喝老鱼凫王十八罐巴乡清也没一点事情……”

“十八罐？”

“没错。当年巴国还是我们的附属国，他们盛产名酒，其中最好的酒就叫做‘巴乡清’，因为酿制不易，所以产量很少，十分珍贵。有一年，他们来朝贡，送来整整十八罐巴乡清，我无意中路过，嗅到香味，觉得非同凡响，就偷偷潜入藏酒窖，想尝一尝。结果，这一尝就一发不可收拾，将十八罐酒喝得一干二净，等酒窖的管理官奉命来取酒时，发现酒已经一滴不剩，只有我醉倒在旁边。酒官一怒之下，将我扭送老鱼凫王面前，叫老鱼凫王重重惩罚我……”

“结果呢？”

“老鱼凫王看我醉态可鞠，哈哈大笑，不但没有惩罚我，还令人给我做醒酒汤。不过，酒醉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我昏睡了整整七天，醒来后，就滴酒不沾了……”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今晚，你是又要一醉方休吗？”

委蛇摇摇头：“这边境劣酒，不值一醉。”

百里行暮也笑起来，拍了拍它的双头：“老伙计，等大漠之行回去，我请你喝最美的酒。”

蛇眼一亮：“回金沙王城喝巴乡清吗？”

“泰山的白果酒，金沙王城的巴乡清，我们统统都去喝个够！”

委蛇固然是大喜过望，凫风初蕾也眼眶濡湿，就像心底的一块大石忽然被卸下来了。

那是他的承诺！

他这人，不承诺也就罢了，只要许诺了，就绝不会违背诺言。

她如释重负，将酒樽里的劣酒一饮而尽，明明粗糙烧喉，却觉如罕有美酒，醉醺醺的，飘飘然的。

百里行暮凝视她越来越艳红的脸庞，忽觉麻木的心口在慢慢复苏，愈合，就像是另一次的重生。

那一刻，他起了贪念。

他忽然很想真正不死不灭。

至少，在她的有生之年，自己要不死不灭。

可惜，他很清楚，这重生的机会，再也不会到来了。

她仗着酒兴，大着胆子：“百里大人，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只是一直不好意思问出口……”

他似笑非笑，这小家伙，居然还不好意思？

她一鼓作气：“你该不会喜欢那个青元夫人吧？”

他哈哈大笑，然后，很紧地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经：“不！初蕾，除了你，我谁也不喜欢。”

她乐得几乎翻跟斗。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要提起青元夫人这个名字了，就像自己从来没听过她一般。

那一夜，凫风初蕾睡得异常安稳。

她清楚，此去大漠，风餐露宿，再也不可能找到客栈，甚至很难吃上一顿热饭热汤，所以，非常珍惜，吃饱喝足，沉沉入睡。

一墙之隔，百里行暮却静静坐着。

委蛇无声无息地潜入，将一大堆伤药放在他面前，低声道：“这些都是当时我从大费宫廷里偷来的。虽然巫医们的东西当不得真，可是，我仔细研究了一阵，发现这些都是最最上等的伤药，虽然明知无用，可是，百里大人还是试一试罢……”

他看着这一堆药，微微一笑。

巫医之药，只能治疗外伤，内伤，可是，岂能治疗几千度高温灼伤的心脏内体？他的伤，不在于肉体，而在于元气和能量，这和普通人的伤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可是，他不忍辜负委蛇的好意，而是当着它的面，将一大把伤药认真服下，微笑道：“老伙计，谢谢你。”

委蛇大喜过望：“百里大人，如果有用的话，我愿意为你盗光天下巫医的伤药。”

他笑着拍拍它的头：“这些就足够了。”

迎着第一缕朝阳醒来时，凫风初蕾真是神清气爽，朝气蓬勃。

刚刚洗漱完毕出门，便看到百里行暮。

“呵，百里大人，你可真早。对了，我们可以出发了，清晨凉爽，正好赶路。”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神秘一笑：“我们先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

“出去就知道了嘛。”

他之所以又从大漠返回，便是为了办这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是一条很陌生的小街，和那些晨昏颠倒的客人不同，这里忙忙碌碌的是早点摊贩：胡饼、馒头、包子、米粥以及各种天南海北的粥点，不一而足。

不过夜生活的凡俗百姓，便是这早点小街的常客。

一张张简易的早餐桌上都坐满了人，大家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这和阳城不同。

阳城的习俗是一日两餐，早上吃正餐，晌午后吃一顿正餐，所谓的“过午不食”便是这个意思。

可这里却是一日三餐，勤劳的人早早起来吃早点，晌午正餐，晚上更有丰富多彩的晚餐。

凫风初蕾已经在这里逛了两天，却对这条街没什么印象，可是，走了几步，她就明白了。

前面，一块大石头。

正是昨夜过的地方，因为她清楚地看到被自己一把推得滚了几米远的那块大石头——大石头的旁边，卖小吃的小贩骂骂咧咧：“真是见鬼了，这么大一块石头怎么跑那里去了？当时可是七八个人才帮我推过来的，现在我一个人怎么推得过来？”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去按另一边的货架：“没有石头压着，风一吹就跑了……真是见鬼了……”

他忽然发现帐布扯不动，抬起头一看，只见那块大石已经稳稳地压着了货架，和昨夜的摆放位置几乎分毫不差，因为，露出地面的那块痕迹已经彻底被遮盖了。

他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大叫：“见鬼了，真是见鬼了……难道我眼睛花了？这石头怎么自己跑回来了？或者，是根本没人移动过？真是我眼睛花了？”

人群里，凫风初蕾蹦跳几步，跑出好远，才哈哈大笑。

回头，看到百里行暮，她悄悄地：“百里大人，我的功力是不是大大增加了？你看到了吧？”

他眼里满是笑意，忽然觉得这边境小镇美得出奇。

百里行暮口中的“重要事情”，便是挑选了许多胭脂水粉，零碎糖果，干粮清水，还有一些极其精致的服饰裙裳，凫风初蕾注意到，他甚至还挑选了一把相当不错的花伞。

她好奇地问：“拿伞干什么？下雨的时候，我们不是可以躲在小屋里吗？再说，委蛇背上的轻纱也是可以当雨伞的……”

委蛇背上的紫色披风，正是他送的，遮风挡雨毫无问题。

他一笑：“散步的时候可以遮阳嘛。”

她狐疑不解：“可要是这么打着伞行路，那一路得慢成什么样子？”

“既然非去不可，我们就得让这段旅途尽力舒服一点。”

凫风初蕾狐疑，沙漠之行怎能舒服呢？她又不是没有去过沙漠，一想到这两个字，便是“酷暑”难耐，怎么舒服得起来？

百里行暮解释：“沙漠温度极高，现在又是夏天，原本不是进入的好季节，但是，我们又非去不可，就得早早做些准备。沙漠的白天，最高温度可以达到七八十度，甚至上百度，如果没有准备，真是不堪设想。”

“好吧，可是，我们准备的这些东西，我怎么觉得都派不上用场？而且，这些东西，大多数只有我用得上，百里大人你也用不上啊。”

“我根本不需要。”

他神秘一笑：“初蕾，等上路之后，你会发现，这些东西真是必不可少的。早前我答应你的房车，因为没有燃料，堆在周山的武器库里没法使用。现在，我们就只能徒步进入沙漠里了。但是，尽力让自己舒服一点也是可以的。”

“房车？难道你们那个时代，人人出行都是房车？”

“没错！房车是一个很有用的东西，可以储藏大量的食物和日用品，而且行程很快，纵然没有客栈旅馆，也可以就地歇息，简直就是一座会行走的小屋子。”

“真有这么好？”

“对！人人出行都是车来车往，所以，后来才有一个成语叫做：舟车劳顿！舟便是坐船旅行，车便是坐车旅行。”

凫风初蕾无法想象坐着房车旅行是什么感觉，可是，她知道下雨的时候躲在委蛇背上的滋味。虽然舒服，可是她向来不忍心让委蛇太过辛苦，除非必要，她是不轻易骑坐委蛇的。

再说，她游历天下时，一直想的是体验生活，要做娇小姐，那就在金沙王宫呆着好了，又何必出门呢？

既然出门，就得有吃苦的准备。

“初蕾，你放心，房车并非是活着的动物，也不是人，它和维马纳一样，都是没有生命的机械，能行动完全是靠燃料，所以，谈不上辛不辛苦……”

凫风初蕾好奇极了，自言自语道：“我可真想拥有一辆房车。”

“会的！初蕾，等找到燃料，我就送你一辆房车，还要送你一辆维马纳，并且教会你如何使用。”

“百里大人，我可真是期待极了。”

采买东西，用了大半天。

这一次，二人真是走遍了白旗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但是，采买的东西精而不多，饶是如此，看到委蛇背上多了那么大一个包裹时，凫风初蕾还是有点担心：“委蛇，会不会很重？”

委蛇哈哈大笑，“这点分量，简直就像一片羽毛一般。看来，不周山之果真的很有神效，我的力量比以前大了起码五倍有余。”

凫风初蕾这才放心了。

傍晚，二人终于出了白旗镇。

夕阳西下时，碰到许多流水一般押送货物赶来的天南地北的商旅，他们高谈阔论，大笑宴宴，许多人都是奔着小狼王的婚礼而来。看样子，大家都想趁机发一笔。

“你们知道吗？但凡为小狼王的婚礼提供价值百两黄金以上物品赞助的大商家都会被邀请出席婚礼……”

“一百两黄金？这份子钱也太贵了吧？这高价饭，咱们可吃不起啊……”

“这你就错了。边境连年战争，许多商贩被抢被盗，纵一些大商家也不得不高价聘请保镖队伍，有些人的保镖队伍甚至高达几百上千人。可是，要是有了小狼王罩着，那就不同了，一路上，便是大开绿灯，再也没人敢动分毫。相比之下，不比大规模的保镖团队便宜多了？”

“再说，小狼王可是大费王指定的边境盟友，百年友好条约，大费王毕竟距离我们那么远，他可是这里货真价实的一把手，能结识他，完全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何止呢，就拿这个白旗镇来说吧，表面上是大夏和白狼国共有的土地，共同经营，实则全部掌控在小狼王手里，要不然，怎会短短时间内就变得如此繁华如此热闹？你们看吧，再要不了几年，白旗镇可以说不会输于任何一流的大城市……”

“难怪新建了这么多的房子，房价也是涨上天了……”

“现在这价格还是起步价呢，以后但凡遇到战乱，这里便是一个最好的乱世桃源，不知多少人会涌来。价格还会猛涨。”

“这么一算，去吃一顿价值百两黄金的高价饭的确很划算。要不，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没错。小狼王的要求其实也不是很高啊，价值一百两黄金的货品，而不是货真价实一百两黄金。本来，这白旗镇的物价就虚高了，我们大不了当少赚一点，替自己买一道护身符……”

“此言有理，我决定去一个……”

“我也去一个……”

……

一时间，商旅们争先恐后，纷纷要赶着把这些东西送给小狼王，并参加一场王的婚礼。

从商旅们的谈话来看，小狼王无疑已经是整个大西北最炽手可热最有权势的人物，而且，和大费的关系也不是一般的好。

很显然，白旗镇，不止是小狼王，而且是大费钦点的，目的，便是要发展成一个极度繁华的城镇。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以大费的性子，没可能无条件这么纵容小狼王。

凫风初蕾也越听越是奇怪，走出去好远，才问：“大费处心积虑要在边境发展这么一个小镇，到底是要干什么呢？他和小狼王，可不会真的是为了考虑各地前来避难的百姓吧？”

“要安抚百姓，最好的办法是昭告天下，停止战乱。而不是凝聚各地富豪在这里花天酒地。”

“对啊，所以我完全搞不懂了。”

百里行暮低声道：“这里可能是十万徭役的粮草补给中转站。”

“中转站？”

“没错！如果需要十万人在这里服役，那么，就必须有长时间、最方便的物资供给。再也没有比在这里建立一个城市更好的供给战了！”

“难怪一路上没有别的后勤队伍跟上。可是，这小镇再繁华，短时间也提供不了十万人的粮草。”

“十万人并非一次性到位，实际上，这个小镇只要能提供两万人的粮草，可能就已经足以满足所需了。”

凫风初蕾不解其意：“难道大费还真的打算替大禹王修建一座陵墓？”

“即使不是修陵墓，至少，也是一项相当浩大的工程！”

但是，百里行暮更意外的是，就算小狼王故意要借着成婚的关头，召集旧部，酝酿声势，重振白狼国，大张旗鼓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小狼王哪来这么多钱？

要知道，在白旗镇，物价可是天价。

这些商品远道而来，已经翻了十倍百倍的价格，而且数量之大，令人咋舌，正因此，方圆千里的大小人物才闻风而动。

白狼国的情况，他也略知一二，虽然全民皆兵十分彪悍，但是，谈不上多么富庶。否则，小狼王前些年就不可能在边境一次次的扰攘掠夺了——为的便是不通过贸易，直接抢夺！

现在忽然这么大张旗鼓的花钱，钱从何而来？

凫风初蕾说：“百里大人有所不知，据说，大费送了小狼王十万两黄金。”

“十万两黄金？”

“没错，反正小狼王亲口告诉我们的。”

“大夏的国库里也没有十万两黄金，大费哪里拿得出手？而且，大费也不可能把国库直接交给他吧？”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摇头：“反正小狼王当时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大费给了他十万两黄金，条件便是让他砍下涂山侯人的人头。”

百里行暮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脸色慢慢变了。

“我想，我已经猜到一些原因了……”

“什么？”

“这沙漠里，可能有一座金矿。”

“金矿？”

“没错！这沙漠里不止有金矿，而且还有比金矿更重要百倍的东西。这十万徭役，便是因此而来！”

凫风初蕾忽然有点紧张：“既然如此，涂山侯人的处境岂不更加艰难？”

百里行暮摇摇头，就连他也预感，这一次，涂山侯人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出了白旗镇，周围便荒芜起来。

大片大片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草地上的草也是焉焉的，黄黄的，偶尔有吃草的牛群羊群，也是瘦瘦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就连道路两旁稀稀落落的树木也是黄色的。

有风吹来，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便纷纷扬扬坠地，若非是热意当头，还以为气候已经到了秋天。

渐渐地，甚至百十里地也不见人烟。

初夏，也彻底变成了夏天。

树木更加稀少，气温骤然升高。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村庄，可一看，已经一片荒芜。

茅草屋檐，坍塌长草。

那是连年战乱带来的后果。

而且，今年开始大旱。

在大禹王死之前，八月飞雪，整个大夏都被雪景包围。彼时，谣言纷纷，说大禹王激怒了上天，九鼎碎裂，才遭到惩罚，被大雪封冻。

说也奇怪，大禹王一死，大雪就停了。

大夏经历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暖冬。

但这暖冬，比大雪更加可怕。

已经几个月的时间，滴雨不下。

从冬天到春天，再到现在的初夏，无数人期盼着一场大雨，可是，日日放晴，青草开始枯萎，大树也遍布尘埃。

大旱，已经让整个大夏失去了生机。

而这些在大旱的季节被迫进入大漠的徭役就不用说了。

他们踏上的，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亡之路。

前面，是一条分岔路。两条，都是通往大漠之地。

只看了一眼，百里行暮便指着左边一条：“徭役是往这条路走的。”

很简单，左边的路上，偶尔可以看见徭役的尸体，一群群的野狗瞪着血红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大活人。

右边的路上，却空空如也。

二人踏上了左边之路。

越是往前，沙漠越是清晰，徭役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偶尔一两具，到七八具，到后来，竟然可以看到一堆一堆的尸体。

因天气太热，尸体早已腐烂，但依稀可见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的惨状，残余的白骨，在烈日下散发出阵阵恶臭。

一群一群的野狗，肆无忌惮地跟在二人后面。

从一开始的一两只，到后来的一大群。

它们并不急着靠近，也不忙着冲上来撕扯，它们在等待这二人的自然死亡。

它们已经尝到了死人的甜头，每每被这些倒地的死人喂养得肥肥壮壮，就养成了习惯，以为但凡踏上这条路的陌生人，必然是自己等的口中餐。

有些徭役企图逃跑，被抓回后，就被士兵用绳子反绑双手，一串串压着前行，绝大多数，因此饥渴倒地，成为野狗的美味大餐。

久而久之，野狗们看出了端倪，只要有人背着手，就以为是即将倒地死亡之人，就一直瞪着血红的目光贪婪地跟在后面，往往不等人倒下，就冲上去撕咬。

以至于到后来，徭役们再累再辛苦，也不敢背着手，必须大步挥舞双手，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甚至劳累到了极点，也不敢坐下躺下，只好站立着，抱着路边的树木或者石块勉强歇息。

死亡人数，可想而知。

凫风初蕾看着这么多的死尸，也心有余悸。

再看看身后大群大群的野狗，更是觉得如进入了死亡的世界。

百里行暮叹道：“横征暴敛，真是比妖孽更加可怕！”

如果说妖孽杀一万人，那这场征召，岂不得死掉几万人或者几十万人？

委蛇愤愤的：“大费这厮真是太可恶了！以前我还不觉得大禹王有什么好的，可是，有了对比才知道，大禹王和大费一比，那真的就是超级仁慈的明君了……”

至少，大禹王在世的时候，除了防治水患，从来不会大规模征集徭役，更不会如此劳民伤财。

殊不料，尸骨未寒，就被大费利用自己巧立名目，要在沙漠中修建什么陵墓，以至于造成一条如此惨无人道的死亡之路。

真不知等这些可怜的徭役赶到目的地，还能剩下几个人？

一念至此，凫风初蕾更是为涂山侯人感到担忧。

事实上，一路上她都在小心翼翼查看那些到底的尸体，生怕看到涂山侯人的尸体。

可是，直觉告诉自己，涂山侯人并不这么容易就被大费害死。

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涂山侯人现在怎么样了？”

百里行暮看着远方，淡淡地：“涂山侯人现在还死不了！”

好不容易来到一颗大树下，凫风初蕾已经汗流浃背。

就连这颗不知名的大树，枝桠也是疏疏落落，叶子也少得可怜，根本谈不上能有什么遮蔽凉爽。

凫风初蕾又累又渴，赶紧坐下。

一只野狗，无声无息地窜到她背后，一口就往她的脖子咬去。

百里行暮一挥手，一只小石子弹出，野狗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随手抓了一把石子，一弹，十几条野狗，一哄而散。

凫风初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苦笑：“差点被野狗吃掉了！”

百里行暮也长叹，几万年的岁月过去，复生的人类，并非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糟糕。

他看了看前方，本来早已经决定不再插手人类的任何事情，但是，现在，却改变主意了！

不周山之战，自己欠下了人类太多，如今，是时候为他们做点什么了。

“大费若是继续呆在王位之上，只怕大夏人民会被他轮番荼毒，永无宁日！”

“那也没法，现在他已经是大夏之王，谁也没法奈何他了。”

“任何倒行逆施之辈，都需要付出代价！这大夏，是大夏人民的，可不是他大费的！”

凫风初蕾疑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涂山侯人可能比他更适合成为大夏之王。”

就连委蛇都摇晃双头：“涂山小子倒真的是个仗义之人，问题是，涂山小子现在自身难保，又没有任何根基，他哪里还有机会做什么大夏之王？再说，大夏规矩，王位可没有父传子的道理！”

“如果他是从大费手上夺得王位，那就不是什么父传子了。就像大费，皋陶从未登上过王位，所以，他也不算是父传子。”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可还是忧心忡忡，别说什么大夏之王，看样子，涂山侯人能保住性命都不错了！

她的目光转向前方，那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

大片大片棕色、红色的巨大岩石伫立，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偶尔落入眼帘的植物，也都是红砂、泡泡刺、麻黄、梭梭等丑陋不堪的荆棘，就像发育不全的人类，黑瘦干枯。

再往前，便是巨人一族聚居的地方，防风国的地盘。

凫风初蕾去天穆之野时，曾经路过这里，但彼时为了躲避巨人们的追杀，她和小狼王是日夜赶路，好不容易抄了近道，却不知这戈壁沙漠究竟有多宽多大。

“这沙漠有800多万平方公里……”

“800多万？”

“对！这沙漠有一个绰号叫做‘西北魔鬼’！十几万年前，曾经是一大片原始森林，四季如春。直到黄帝和蚩尤交战末期，第一次大规模投放阿格尼亚，才将这里变成了沙漠……”

他顿了顿：“这是蚩尤的领地，他在这里研究了几千年秘密武器，黄帝知道这是他的核心地带，所以在这里集中投放了阿格尼亚，彻底摧毁了蚩尤的武器库，从此，蚩尤再也没有了翻身之日……”

从一片八百多万平方公里的森林草原，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凫风初蕾无法想象“阿格尼亚”到底是什么玩意，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毁灭之力！

相形之下，忽然觉得各国的强弓硬弩，简直不值一提了。

提问的是委蛇：“明知是西北魔鬼，大费却下令在此修建陵墓，明知不可而为之，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涂山侯人送死，就要让十万徭役去送葬？”

就连凫风初蕾都摇头：“你没听白旗镇的商旅说吗？征集的人数，可能远不止十万徭役。要让涂山侯人死，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殉葬。大费不是蠢货，若非迫不得已，他不可能明知天下人怨声载道，却还是一意逆天而行……”

“一定是妖孽需要这批人！”

“天啦，他还真的甘愿送这么多百姓给那个虚无缥缈的妖孽？”

百里行暮缓缓地：“如果查实大费的确是将这十万徭役送给所谓的‘妖孽’，那么，我必将亲手杀了他！”

凫风初蕾一凛。

要知道，百里行暮从不杀人，要是他都要亲自动手了，那就证明大费不知道犯下了怎样的滔天罪行。

而且，她早就意识到，越是往前，百里行暮的脸色就越是沉重，好像他心里藏着一个极大的隐忧。

如果百里行暮都觉得棘手，那这沙漠里到底藏着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越往前，白天越长。

白天在戈壁沙漠里行走是不明智的选择。

尽管凫风初蕾一再声称自己受得了，可百里行暮还是选择了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如此，就不至于太过辛苦。

凫风初蕾情知他是担心自己，也不再坚持。

越往前，她就知道百里行暮的决定是何等正确了——气温，越来越高，脚下的沙子越来越干，到后来，就连那些丑陋的沙棘、梭梭都十分罕见了。

空气里的水分彻底被蒸发干净，呼吸之间，全是干燥的灼热。

若是在白天赶路，只恐走不了多久便会脱水而死。

凫风初蕾从未经历过这样难受的旅程，此时，缩在一处悬崖下的阴影里，不由得自言自语：“难怪大费那么大方，一出手就大手笔将大片沙漠之地赏赐给了防风国。其实，这几万里土地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啊。”

百里行暮点头：“对一般人来说，的确是没什么用处。可是，如果是涯草得到了，那就不一定了……”

她忽然想起当初追杀自己的那个单纯的巨人。

她就笑起来：“我认识一个叫做布布的巨人，他奉命来杀我，说我是迷惑你的妖女，可是他当时又不认识我……”

委蛇笑道：“那巨人可好玩了，还问我家主人有没有看到一个骑着双头蛇的小姑娘，再一看，可不就是我家主人吗？”

百里行暮也笑起来，只不经意地：“布布再不会来为难你们了”。

“为什么？”

“他奉命在调查巨人一族所有女巨人忽然死亡的原因。”

凫风初蕾奇道：“女巨人们死光了？不会吧？不是还有那个叫涯草的吗？”

“除她之外，其他女巨人全部灭绝了。我怀疑，这些女巨人之死，跟她有关……”

“这倒奇了，她杀光其他女巨人干嘛？”

这也是百里行暮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摇摇头，回答不上来。

渐渐地，夕阳西下，可头顶温度还是没有降低太多。

百里行暮站起身，凫风初蕾也跟着站起来。

脚下的沙子，依旧滚烫，走了几步，不由得挥汗如雨，好像整个人都要被这残余的夕阳烤干似的。

气温，已经高达七八十摄氏度，委蛇和百里行暮还好，凫风初蕾已觉呼吸有些困难了。

她擦了擦汗水，忽见一道阴影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本能地上前一步，便躲在阴影里，身子立即飘起来，原来是百里行暮的掌心。

她嚷嚷：“百里大人……”

他悠悠地：“这样就不热了，对吧？”

厚重阴影便是他的五指，微微的凉风，是他的指头轻轻向下扇动，她置身其间，舒服得简直就像是在一个秋日黄昏的傍晚慢慢散步。

“喂，百里大人，说好的我俩一起同路，可现在这样，我怎么好意思？”

他哈哈大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开个外挂而已……”

“什么是外挂？”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以后，又是以后。她嘀嘀咕咕，可是，也知道他并非故意卖关子，而是他曾经身处的时代，文明实在是太发达了，不周山之战后，这些文明被彻底湮没，所以，后来者便难以理解了。以自己的学识和见识，同样不足以理解，必须跟着他一路走一路学习。

她索性悠闲地躺在他的掌心，交叉双手枕在颈上，偶尔从他掌心的缝隙里看出去，但觉那漫天夕阳，光彩夺目，别提多么美丽了。

与他同行，沙漠也成了美景。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百里大人，以后我要是变成了一个好逸恶劳，贪图享乐之人，那得全赖你……”

“太过享受可是不好的呀。古人说得好，欲成大事，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吃苦耐劳，勤俭朴素，才是一个好人的标志。可自从跟你在一起，我越来越贪图享受了……”

他听着那清脆的吱吱喳喳，内心微微凄怆。黄金时代的人民不都是这样吗？不耕不种，不狩不猎，不辛不苦，却丰衣足食，四季如春，永远也不必遭受什么折磨和考验。

生而为人，便是为了享受造物主们布下的大好河山，丰沛物质，而不是为了受尽苦难和折磨，最后，人不成人。

偏偏到了这个时代，吃苦磨砺反而成了美德，想要不劳而获的美好生活，居然被人人鄙视。

人性的扭曲，竟至于斯。

他笑眯眯的，柔声道：“一路同行，不都有我吗？我不在的时候，还有委蛇的小屋，怎么都不会受风吹日晒之苦……”

委蛇笑道：“没错！等小鱼凫王走累了，我们随时可以找一处空地伸展小屋。”

她嘟囔：“可是，这样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机会吃苦了？”

他哈哈大笑：“有得甜蜜，又何必追求苦果？”

凫风初蕾也咯咯笑起来，是啊，有得甜蜜，又何必非要早早学着享受艰辛？

她的笑容将他感染，就好像他永远也不会离去似的，渐渐地，就连他自己也滋生了这样的错觉——我会一直陪伴她，决不让苦果有到来的一天。

纵然我终将离去，可是，有朝一日，她于无数的苦难回忆里想起今天这一路的甜蜜，难道不也是最好的慰藉？

凫风初蕾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是惬意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不时看看夕阳，偶尔有一滴水珠滚下，她吓一跳以为下雨了，原来却是百里行暮的汗水。

她恍然大悟，自己在阴影里惬意，他可是一路挥汗如雨呢。

“百里大人，我有一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

“我还是难以想象，太阳上居然能住人！就这沙漠温度，最高七八十度，已经受不了，而太阳上的温度更高达几万度，到底要怎样的生命形态才经受得住？再说，黄帝不也明明是人形吗？既然他能在地球上生活那么久，就证明他的形态已经和普通人类无异，回去后，又如何能适应太阳上的温度？”

“他们回了太阳星，形体就会随之改变。”

原来如此。

他微微一笑：“颛顼曾担任过一段时间中央天帝，期间，他便回过他的祖籍。”

凫风初蕾一怔，好一会儿才醒悟这个“祖籍”的意思——颛顼大帝是黄帝的孙子，自然来自太阳。

回祖籍，便是回太阳。

颛顼大帝竟然能在太阳星和地球之间往返自如？

“现在，我们还能去太阳吗？”

“你想去太阳？”

她看了看头顶火辣辣的天空，由衷道：“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去！”。

他微笑：“你想去也没办法了，现在，任何人都无法上太阳了。”

他指了指天空：“颛顼往返太阳星，是在不周山大战之前。不周山大战之后，整个太阳系和银河系就增添了防护网，阻隔了人类通往其他星球的道路，就连颛顼本人也无法再上去了……当然，这以后，人类的基因锁也被锁定，从此，只得几十年寿命……”

她好奇地问：“那个什么基因锁还能解开吗？”

“理论上可以，但是，事实上，人类是无法自行解开的。”

“需要大神们为其解锁？”

“不，他们不可能再次解开这个基因锁了。”

“为什么？”

“我怀疑不周山大战之后，宇宙大联盟的大神们也发生了内讧，但是，真相如何，我也不知道，毕竟，他们就算有争端，也是在九重星爆发，人类，是不得而知的。”

百里行暮的推断不无道理，毕竟，上古大神们已经近万年不在地球上露面了，也不知道是内讧令他们无暇顾及地球，还是破破烂烂的地球已经彻底令他们失去了兴趣？

或者，干脆他们又找到了比地球更好的星球，统统都远走高飞了？

“这么说来，黄帝他们其实还活着了？”

他摇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四面神一族还有没有继续生活在太阳上。毕竟，当初他们之所以来到地球血战，便是因为觉得太阳上的环境不够好……”

他忽然闭嘴，身形一闪便避身到了前面的棕红色巨石后面。

凫风初蕾，稳稳地从他掌心滑落地上。

委蛇见机，也随着藏匿。

巨大的灰尘，铺天盖地，令人眼睛都睁不开。

沙漠视野开阔，可以看出，这烟尘还在很远之外。

随即，烟尘越来越近，夹杂着惊天动地的哮声，简直是一支大军以行军的速度在向前推进。

烟尘，浓烈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凫风初蕾只能匍匐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饶是如此，她头上身上也被铺满了沙尘。

直到呼啸声音稍小，她才勉强睁开眼睛。

那是一群单峰骆驼，跑得比马还快。

骆驼背上，竟是一群大夏军人，看样子，都是大夏派出的精锐。这些精锐尖兵利甲，正在往沙漠深处而去。

很快，大队人马便去远了，过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尘土才稍稍缓解。

凫风初蕾跳出来，“他们去沙漠深处干什么？”

百里行暮缓缓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是杀涂山侯人而去！”

她一怔：“这么说来，涂山侯人他们已经进入沙漠了？”

“他们走得早，也许，快要接近腹心地带了！”

第二十三章 魔鬼的陷阱

越近沙漠，气候越热。

从阳城出发时，还是冬天，到了这里，已经日日烈日。

那是最先出发的一万徭役先锋队从未经历过的酷暑，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每个人身上都像结满了厚厚的一层盐粒。

更可怕的是，这酷热到了晚上，又变成了酷寒，一身的盐颗粒瞬间成了冰霜，就连眉毛上也全是冰渣子。

许多内陆徭役完全适应不了这样的苦寒，尚未抵达目的地，便大批大批死亡。

三月之后，一万徭役，已经剩下不到9000人。

此时，距离风水先生为大禹王选定的陵墓修建地，还有几百里地。徭役，已经只剩下七千人。

那是沙漠的腹心地带。

若是平地上，几百里地也不算什么，可是，在这沙漠里，每一脚都踩在深深的沙堆里，一天能走二三十里就不错了，更何况，还不时遇到迷路，绕来绕去，一天就白费了。

这浩瀚无际的沙漠，仿佛根本没有尽头似的。

越往前，死的人就越多。

渐渐地，就连精选的先头部队也无法容忍，那些身体素质极好的负责监督徭役的大夏士兵也开始接二连三的死亡。

一股怨气，已经在徭役之中弥漫。

无数双目光都开始怨毒地盯着一马当先的启王子。

大禹王，为何非要在沙漠里修建陵墓？

大禹王生前从不折磨人，为何死了反而带给百姓如此深重的苦难？

他们当然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大费的意思，只认为，跟压阵的启王子有关。尤其，到沙漠时，马匹都已经不再好使，可启王子的鹿蜀依旧没事人一般，行动自如。

这令徒步的徭役们更恨更妒。

诅咒，当然只能发泄在他的身上。

从阳城开始，涂山侯人便走在最前面。

鹿蜀的脚程很快，劈天斧是他的标志，但是，他从不讲话，也从不召开什么会议，不时有徭役逃走，他也不下令追赶。

反倒是他旁边的副手阳招，一双小眼睛锐利无比随时监督着所有的徭役，每每抓住逃兵便重重处罚，死得真是惨不忍睹，而且，他们的家人也不得幸免，一人逃亡，十人殉葬！

久而久之，其他人便不敢再存侥幸之心，哪怕被晒死冻死，也不敢再存逃亡之心。

正午，一天中最酷热的时刻。

阳招等将领骑在骆驼背上，也汗流浃背，几乎要热晕过去了。

徒步的徭役就更不用说了，陆续有人脱水晕厥。

前面有一大片悬崖峭壁，寸草不生，但是，有大片大片的阴影之地。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片阴影之地。

鹿蜀停下，涂山侯人回头看了看一群衣衫褴褛的徭役，大声道：“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下，等黄昏再上路吧。”

阳招大是不满：“今天必须再走二十里地，否则，便不能按照固定期限抵达。”

涂山侯人不以为然：“不能抵达就不能抵达，早一天迟一天也没关系。”

阳招怒道：“阴阳先生早已看好了开工的吉日，若是错过，便为不吉，启王子可担当得起？”

他身后，几名便衣人虎视眈眈，手里的武器跃跃欲试。

若非碍于启王子手上的那把劈天斧，他们早就动手了。

这些人，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士兵，而是阳招出发前精挑细选的江湖好手，他们暗器、下毒等等无一不精。

一路上，他们都在寻找杀机，只是，启王子精明过人，他们总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涂山侯人就像没有看到这些人的举动似的，他只是转向大批徭役，高声道：“大家就地休息，尽量扒拉湿润一点的沙子，节约用水，等过了晌午再说。”

阳招的反对无用，因为大批徭役已经直奔悬崖之下，争抢着最好的阴影之地，随后便伏下，双手乱挖沙子，想尽力挖出一些湿润点的沙子，以便躺下休息时可以略解几分那可怕的酷暑。

他恨恨地看了涂山侯人一眼，也大步走向阴凉之地。

涂山侯人却催了一下鹿蜀，跑到不远处，迎着西边火辣辣的阳光。

西边天空，一大块黑云铺天盖地而来，黑云四周却金灿灿的，就像是在一块巨大的黑玉上镶嵌了一道巨大的金边。

疲乏以及的徭役们哪有心思注意这奇特的景象？就连阳招等人也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举起水囊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一阵风来，细沙纷纷扬扬。

西边的乌云忽然加速，一眨眼，仿佛就要把天压塌。

一名徭役失声道：“妖风……天啦，妖风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铺天盖地的黑云兜头罩来，一瞬间，众人眼前便一片漆黑。

徭役们，尖声怪叫。

还是那名徭役的声音：“趴下，快趴下……”

可是，哪里有人肯听他的？

随即，一道霹雳，漆黑的夜空被撕裂成两半，就像一只魔手忽然伸出，要在人间攫取无数人的心脏。

涂山侯人心里一动，提高声音大喝：“不许乱跑，快趴下……所有人都就地趴下……快……”

但是，已经迟了，接二连三的惨呼声，随着黑沙黑风，一掠而过。

这妖风，来得快，也去得快。

不一会儿，天空便亮开了。

涂山侯人从沙堆里爬出来，抖落满身的沙子，惊奇地看到众人躲避的悬崖峭壁居然凭空消失了，放眼望去，只见茫茫无际的黄沙仿佛要伸展到天的尽头。

“天啦……”

一声惊叫，涂山侯人立即回头。

只见相反的方向，很远的地方，一片悬崖峭壁，寸草不生，竟跟众人刚刚躲避过的山崖一模一样。

这阵妖风，居然把整座山崖彻底刮走，位移到了相反的方向。

再看徭役栖息处，众人正陆陆续续从沙堆里钻出来。

这些，都是听令躲藏得快的侥幸者，其他惊吓得乱奔乱逃之人，显然已经随着风沙被一起掩埋在了位移的悬崖峭壁之下。

死亡，来得无声无息。

他们的尸首甚至都无法被发掘，也许只能等到下一次妖风来时，随着这座悬崖峭壁再次位移。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的妖风将在什么时候。

清点人数时，七千人的队伍，只剩下不足三千人。

幸存者，已经不敢哭号，大家都被这大自然的残酷威力惊呆了，木偶似的瞪大眼睛，就像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羔羊。

就连阳招等人也冷汗涔涔，浑身发抖。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过来，风只过头顶，若是刚才不匍匐在地，就会随着悬崖峭壁一起被吹走。

“好可怕的妖风……若非启王子下令，我们刚刚就全被妖魔抓走了……”

说话的，就是刚刚提醒大家“趴下”的年轻人。

涂山侯人看去，只见他中等身材，略显瘦削，精气神都明显好于其他的劳役。

他和颜悦色：“你叫什么名字？”

“回启王子，小人沙泽。”

涂山侯人点点头：“沙泽，你很熟悉沙漠环境？”

沙泽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回启王子，小人在西北边境长大，曾多次随父亲出入沙漠，但是，从来不敢进入沙漠的腹心地带。”

“为什么？”

“小人的父亲说，沙漠的腹心地带号称魔鬼之路，任何靠近之人都必死无疑……”他犹豫一下，还是直言不讳：“启王子也看到了，现在距离腹心地带还有几百里，就已经死了一大半人，若继续前往，只怕等不到到达的一天，人就死光了……”

阳招厉声道：“沙泽，你竟敢妖言惑众？拉下去斩了……”

沙泽立即闭嘴，阳招身边几名侍卫已经冲上来，一左一右便去拉沙泽。

涂山侯人一把将沙泽拉在自己身边，沉声道：“退下！”

几名侍卫看着阳招。

阳招冷笑一声：“启王子这是要阻止本将军行使军中权利了？”

“沙泽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并未犯罪。”

“妖言惑众便是大罪。”

“实话实说，怎是妖言惑众了？”

“这么说来，启王子是故意要袒护这罪人了？”

涂山侯人还是和颜悦色：“我说了，他不是罪人！”

阳招大怒：“本将军说是罪人，那他就是罪人！”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不管不顾，手中大刀分砍沙泽前后，竟是公然要在启王子手下杀人了。

而另外两名好手，表面上夹击沙泽，实则往涂山侯人身上招呼。

一路上，他们还有所忌惮，但到了这沙漠，便肆无忌惮了。

白光一闪，从后偷袭的二人退下，死死盯着地上的两只断手，完全懵了，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

实在是太快太快，他们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们都没看清楚劈天斧落下去的一刻。

直到低下头，一个人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左手，一个人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右手。

鲜血，低落黄沙，顷刻间成了褐色。

“啊……”

惨叫声里，疼痛才后知后觉。

剩余的两名侍卫也呆了，好一会儿，才急速后退。

阳招，也不敢置信。

他眼底，终于有了恐惧之情。

涂山侯人淡淡地：“我不想杀人，但是，也不想被杀！在这沙漠里，大家要想活命，就不要再尔虞我诈了。纵然我死了，你等也不见得能活下去。”

阳招的脸色更是难看。

涂山侯人却不再搭理他，转向沙泽，和颜悦色：“沙泽，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要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伤亡代价抵达沙漠腹心地带？”

沙泽小心翼翼：“非去不可吗？”

众人都看着启王子，均是相同的意思：非去不可吗？

涂山侯人上前一步，迎着众人。

那是自阳城上路以来，他第一次公开对众人训话。

“大家都看到了，别说大禹王，就连三皇五帝也无法在这样的死亡地带为自己修建陵墓。大禹王临终前，昭告天下，决不可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只简葬即可，所以，小子便奉命将他葬在涂山之上。明明大禹王已经下葬了，又为何偏要来这沙漠之地修什么陵墓？”

这也是众人的疑问。

他们对启王子的愤恨，也由此而来。

“今天我就告诉你们吧，在沙漠里兴建陵墓，既不是大禹王的意思，更不是我的意思……”

沙泽低声道：“那是谁的意思？”

“是当今大费王的意思！”

阳招冷笑一声：“启王子，你可别妖言惑众，大费王可是听了阴阳师的占卜，才不得不下此命令，否则，大夏边境妖孽出没，百姓不安……”

涂山侯人笑起来：“阳招，那我问你，既然是为大禹王修建陵墓，那你倒是说说，大费王派出的后勤补给在哪里？谁提供工具装备？谁提供木材石材？谁提供粮草清水？你该不会说，沙漠的腹心地带，会自己拥有这些东西吧？”

这也是徭役们大惑不解的地方，俗话说得好，兵马未行粮草先行，可一路上，只见过一次押送粮草的队伍，后来便是先锋部队自生自灭了。

“没错，沙漠腹地根本不能修建什么陵墓……”

“粮草都无，我们就算抵达了也是送死……”

“不如原路返回……”

阳招急了：“启王子，你这是公然要煽动大家造反了？”

涂山侯人根本不理他，只朗声道：“大费王刚一登基，真要降妖除魔，就该拿出真本事，将妖魔捉住，而不是打着为大禹王修建陵墓的旗号，明知不可而为之，强行令十万百姓前去送死……至于我！大费王名为让我监工，实则让我殉葬……”

徭役们都惊呆了。

这些衣衫褴褛的徭役们，都是社会最底层的百姓，碍于王命，不敢不从，哪里知晓其中还有这样的阴谋？

“大禹王生前已经反对大规模修建陵墓，我本人更是强烈反对这毫无人性的大规模送死！现在起，我宣布，为大禹王修建陵墓的事情彻底作废！”

“启王子这是公然和大费王作对了？”

涂山侯人居然点点头，一本正经：“大费王也是人，他的命令也有错误的时候！为什么他的错误命令，大家也要执行？”

“这是错误命令吗？大费王明明是为了天下百姓。启王子你在阳城时也曾亲眼所见，妖魔在各地掳掠百姓，不修建陵墓，如何镇压妖魔？难道你想大夏的百姓全部死光？”

“在各地奏折里，妖魔的确已经掳掠了几万人，可是，现在前去送死的是十万人。为了救几万人，而死十万人，这难道就是大费王的好主意？”

众人纷纷点头，大叫：“没错，妖魔只掳走几万人，大费王要我们死的可是十万人……”

“这说不过去啊，我们难道就该白白送死吗？”

“何止呢，十万徭役哪里够？也许还有更多人被强行征集，看来，今后死在这沙漠里的，还真比妖魔掳掠的更多几倍了……”

……

阳招气急败坏，可碍于那劈天斧，只黑着脸，一言不发。

沙泽小心翼翼：“既是如此，我们不如就不要再前行了……”

涂山侯人长叹一声：“你们别忘了，你们的父母妻小，都成了大费王的人质。”

出发前，大费王便有令：逃亡者，诛全家。

为此，大夏在边境设置了大批关卡。

不回去，是自己一人送死；回去，则是让全家共死。

徭役们满眼愤怒，却一声不吭。

涂山侯人忽然将手中的劈天斧高高举起，大声道：“既然进退无路，我们不妨一鼓作气，干脆直达指定地点，看看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如果能将妖魔鬼怪抓住，就根本不用为大禹王修建什么陵墓了，也可以向大费王交差了……”

众人一想，这的确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阳招却连声冷笑。

涂山侯人淡淡地：“阳招，你笑什么？”

他冷冷地：“本将军可不管启王子能不能抓住什么妖魔鬼怪，本将军只知道，若有人造谣生事，损害大费王的威名，必将被军法从事。”

涂山侯人十分干脆：“那你就等回去阳城再行使你的军法好了。”

阳招大怒，他身边的侍卫也围上来，可是，一看对面三千徭役怨毒的目光，也不由得胆寒。

这些徭役的怒火已经压抑已久，缺的只是一个领头人，现在，启王子公然站出来了，他们也就无所顾忌了。

阳招衡量了一下，自己和近百名侍卫，是无力对抗这三千徭役的，便只狠狠等了涂山侯人一眼，忍气吞声了。

涂山侯人面对三千徭役，朗声道：“我愿意率领大家去诛杀魔鬼！请大家相信我手中的劈天斧！如果大禹王的英灵真有镇妖除魔的功效，那么，他一定会保佑他唯一的儿子，尽早除魔，解救天下百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已经见识了启王子劈天斧的厉害，又想，既然大禹王的陵墓能镇压妖孽，那么，他就更应该保佑他的儿子降妖除魔吧？

涂山侯人看了看茫茫的沙漠，继续道：“先不说修建陵墓是否真的能镇压妖魔，单单就这沙漠苦寒地，大家要修好陵墓，没有十年，至少也得八年！大伙扪心自问，你们就算侥幸达到了目的地，可是，能在这样的酷热苦寒之地熬过八年吗？”

“别说八年，八个月都熬不下去……”

“我们现在是八天都熬不住了，快死了……”

涂山侯人点点头：“只要杀掉了妖孽，就可以不再劳民伤财修建坟墓，大家便可以尽早回家，也顺便解救了尚未抵达这里的几万百姓。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人再无犹豫，异口同声：“对！启王子说得对！”

阳招冷笑：“这么说来，启王子自忖有把握战胜妖魔了？”

眼前白光一闪，劈天斧已经到了鼻端，阳招仓促后退，摸摸鼻子，仿佛鼻尖被削了一截似的，狼狈不堪。

徭役们哈哈大笑。

涂山侯人也笑起来，高声道：“我这把劈天斧，专门为杀妖魔而来！”

阳招再也不敢吭声了。

涂山侯人这才转向沙泽：“沙泽，你说，我们如何才能抵达沙漠腹地？”

沙泽略一犹豫，还是道：“如果非去不可的话，小人曾听父亲提起过一条近路……”

“近路？”

他面上忽然充满了恐惧，低声道：“小人的父亲说，这条路叫死亡之路。虽然距离近，可是，但凡踏上去之人，必死无疑……”

“死亡之路？”

“小人的父亲说，那条路归魔鬼掌管，但凡经过之人，必被魔鬼挖心掏肺……”

涂山侯人笑起来：“对付高温，我没办法。可是，对付魔鬼嘛……”

他举了举手里的劈天斧：“对付魔鬼比对付高温容易多了！沙泽，你领路，我们就走近路试试。”

沙泽看了看他手里的劈天斧，又看了看那两名已经疼得麻木的侍卫，毕恭毕敬：“小人这就带路。启王子，请。”

涂山侯人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大群的徭役，立即跟上。

阳招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在他后面，是一大群跃跃欲试的侍卫——和启王子的决裂已经公开化，要不，干脆在死亡之路上将他彻底干掉？

可是，他们没有把握对付启王子手上的劈天斧。

他们只能等待机会！

因为，阳招和涂山侯人一样清楚，大禹王的陵墓，永远不可能开工了。

沙泽领路，走过十几里沙地，前面，一望无际的悬崖峭壁，全是赤红色，寸草不生。

可是，阴影遍地皆是，气温果然也大大下降。

疲弱不堪的徭役们精神大振，立即加快了脚步。

涂山侯人也觉精神一爽，脖子上的盐颗粒都似小了一层，他伸手抓了一把，回头，但见沙泽满脸的恐惧之情越来越浓，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仿佛随时警惕着有魔鬼从旁边窜出来。

他情知有异，便下了鹿蜀，漫步走在沙泽身边。

沙泽看了一眼他的劈天斧，仿佛略略心安。

涂山侯人这才不经意地：“你父亲有告诉你，这条路上的魔鬼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他先四周看了看，仿佛那神通广大的魔鬼能听见似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很低：“启王子，小人可不是随口胡诌，小人的家族里，有三个祖先都死在这条道上……”

原来，沙泽的家族曾经是西北的大商旅，往来沙漠，贩卖货物，逐渐成了一方富户。

到他的曾祖父时，因为兄弟众多，能力更强，为了多多贩卖货物，有一次，三兄弟结伴，仗着人多势众，便抄了一条近道。

这一上去，就再也没有出来。

多达一百多车的货物，上百头的骆驼，还有随行的上百商旅，无一生还。

就在家中老小望眼欲穿时，半夜起了一阵黑风，随着黑风，吹来一大堆头盖骨，数一数，正是随着曾祖父商队失踪的人数。

家人受此惊吓，妇孺老弱便卧床不起，从此，沙泽家族一蹶不振，到他父亲这一代，已经彻底没落，到他时，便家徒四壁，成为赤贫。

涂山侯人听得一阵风把那么多头盖骨吹到了沙泽家里，也暗暗骇然，不由得问道：“这里距离你家有多远？”

“没有两千里，也至少一千八百里！这么远的距离，风居然吹来沙漠里的头盖骨，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你们怎能断定，那就一定是你们家族中人的头盖骨？”

“小人的曾祖父头部曾经受过伤，吹来的第一个头盖骨便伤在额头，跟祖父的伤痕一模一样。而且，随着黑风而来的是巨大的沙海，几乎将小人家的一大片宅邸全部掩埋，家族中，唯小人的父亲和一个仆童在外玩耍，才侥幸逃过一劫，从此，也再不敢回到原来的老宅了……”

尽管是从父亲处听来，他谈起时，还是心有余悸：“启王子，你说，若非魔鬼，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迟疑，还是低声道：“对了，那天的风，就和今天一模一样，也是天空一片漆黑……”

涂山侯人看了看劈天斧，笑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想立即把那个妖魔拉出来一斧劈死。”

沙泽见他如此豁达，恐惧之心便消减了几分，高声道：“如果启王子能杀掉这个魔鬼，也算是替我祖上报仇了。”

身后，传来阳招的冷笑：“只怕不但不能替你祖上报仇，你的祖上反倒要绝后了。”

沙泽大怒，但是，又不敢还击，涂山侯人只扬了扬手里的斧头，没有理睬阳招的挑衅。

一路往前，都是红色的山崖、怪石，嶙峋狰狞，十分荒凉。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晚了。

前面是一片红石林。

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像一株株没有枝干的树木，有些圆敦敦的，有些则垂直而立。

起初，是稀稀疏疏的，石林之间的距离相隔较远，到后来，石林越来越密集，最狭窄处，几乎只容两三个人通过。

石头的颜色也越来越红，从最初的褐色、棕色，到后来的火红，驻足远眺，一群人就像在火焰山里漫步一般。

那是苍凉而美的景致，沙泽却满面忧惧，一路上都在提醒大家切勿靠近那些红色石林。

涂山侯人问他原因，他也说不上来，只摇头，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去触摸那些石林。

再后来，那尖锐的石林简直血红色一般，美则美矣，可凝神细看，但觉那些红色石头竟是活的，仿佛里面有透明的鲜血在慢慢涌动。

最奇特的是呈三角形分布的一片石林，大大小小约莫七八十根，每一根只有一米来高，顶端竟然如一朵朵盛开的红蔷薇。

众人都被这奇特的景象惊呆了。

就连涂山侯人也叹道：“这片树林好怪，简直就像荒漠里开出的一片红花园。”

沙泽的脸色就更是难看了。

有几个徭役好奇地冲过去触摸石头，沙泽厉声道：“别靠近这些怪石……”

已经迟了，几名手触摸到红石的徭役往后就倒，惨叫声里，地上已经多了一大堆焦黑的枯骨。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快速，每个人都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害怕，只死死盯着地上的大堆枯骨。

沙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魔鬼……果然是魔鬼……”

众人醒悟过来，纷纷后退，急于远离那可怕的红石，但是，有几名士兵退得过快，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红石，刚一靠上，便听得滋滋烧焦的声音，他们甚至来不及预警，以至于后面的人来不及撤退，便和他们一起倒在地上成了一堆焦骨。

涂山侯人厉声道：“停下！大家原地停下！”

众人不知所措，原地立定，因为匆促收步，好几个人迎面相撞，东倒西歪，碰得鼻青脸肿也不敢再行半步了。

死亡人数，多达三十几人。

众人的恐惧之情，可想而知。

就连阳招也面色骤变，再也不敢吱声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天边是金色彩霞，落日熔金，映衬在火红的蔷薇石林阵里，更显得美艳惊人。

自然造化，钟灵毓秀，可是，众人简直不敢再多看一眼这可怕的奇景，仿佛那红火的血脉涌动里，随时会有怪物伸出手来掐住人类的脖子。

偏偏这时候，气温也低了。

从酷暑到极寒，徭役们手忙脚乱拿了包袱里的厚衣服穿上，也不知道该继续走下去，还是原路返回。

阳招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士兵，大声道：“此路不通，启王子，我们还是原路折回吧。”

沙泽却立即道：“万万不可，此地没有回头路！”

阳招厉声道：“你胡说什么？要不是你这厮将大家诓骗上这条魔鬼之路，岂会死这么多人？沙泽，你到底是不是魔鬼的奸细？”

涂山侯人情知此地诡异，沉声道：“原路返回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阳招冷笑一声：“启王子执意要带大家去送死，本将军就恕不奉陪了！”

他看了一眼众人，高声道：“愿意和启王子去送死的，你们就去吧，愿意和本将军原路返回的，就赶紧退后……”

他这一呐喊，被吓破胆的众人，顿时倒有一大半站在了他的一边。

“原路返回，抵达目的地，虽然慢点，但是，总有生路；可你们要是踏上魔鬼之路，别说马上就会命丧当场，就算侥幸通过了，也算是逃兵，本将军将传令下去，要关卡捉拿你们的妻儿老小……”

这几句就厉害了，剩余的人，又跟了一大半过去。

沙泽大喊：“不可……万万不可……继续往前还有生路，只需要小心一点就行了，可是，要是后退，就绝无生路了……”

阳招厉声道：“就是你这厮装神弄鬼。不想被魔鬼害死的，就跟本将军来……”

他调转马头，扬鞭就走。

他身后的士兵见状立即跟上去，其余徭役也纷纷跟上去。

众人都是同样心思，就算在沙漠里被热死，也胜过马上就在这里被魔鬼杀死。

沙泽连声阻止，可是，一名士兵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一时间，衙役们倒走了十之九还多。

只剩下几十人。

涂山侯人仔细数了数，刚好是56人。

他们是这群衙役中最胆大的。

他们都看着启王子，尽管一个个面色犹豫不安，甚至有好几个人已经踏出了脚步，但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沙泽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这回头路走不得啊，否则，死得更快……”

但是，已经远去的徭役们再不回头，他一跺脚，也无可奈何。

涂山侯人看着众人，和颜悦色：“大家决定跟着我走这条魔鬼之路了吗？”

“我们听启王子的……”

声音稀稀拉拉，回应的只有几个人。

更多的人，依旧惊惧地盯着血红的石林玫瑰。他们之所以留下，并不是因为信任启王子，而是实在是被可怕的沙漠和阳招的残暴折腾厌烦了，横竖是死，在魔鬼之路上死和在沙漠里暴晒而死，都没啥大的区别。

涂山侯人岂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他想了想，对沙泽道：“沙泽，你先和大家重申一遍注意事项。”

沙泽看了看那片红树林：“当年，我的父亲告诉我，说祖父留给他一句话，叫他过沙漠时，只要看到红石林，便记住一句话：一直往前，绝不要碰触红石林。这样，便不会受到魔鬼的诱惑。”

涂山侯人大声道：“大家记住了吗？”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那就趁着天黑之前赶路吧。”

沙泽领路，涂山侯人断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

因为有了教训，一路上，便再也没有任何人去触摸红石林，大家小心翼翼的，只顾赶路，为了保险起见，甚至不再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

因为人少，排成一行直线，倒也并未再发生什么意外。

只有涂山侯人在鹿蜀背上，一路观察那些红石林，他艺高人胆大，情知红石林里一定有什么诡异，这不，一路走来，但见红石林的形状越来越千奇百怪，从最初的红蔷薇，到各种动物猛兽形状，再后来，居然是一个个的人形……

那一日，天气晴好，天黑得很晚，当月亮已经爬上天空，西边的晚霞还没有完全褪去，日暮黄昏之间，天上大片大片的白云，冷风，却寒刺入骨。

红色石人在月色之下，就更是晶莹剔透，仔细一看，竟然隐隐地血脉流动，好像石头里面涌动的全是鲜血。

饶是涂山侯人向来胆大，也感觉忐忑不安。

而那一干低头赶路的徭役，终于有个别忍不住的，开始抬头东张西望，当他们的目光落到红色石人身上时，不由得颤声道：“天啦……血人……是人……”

只见正中的一个石人，完全看不出是石头，分明就是一个绷着透明皮肤，里面全是血液的大活人。

月色下，他的血红的眼珠子也似在转动。

涂山侯人情知不妙，厉声道：“别停下，快走！”

已经迟了，最先发出声音的那名徭役惊惧后退，正好退在旁边的一根石林上面，可是，想象中的一堆枯骨并未出现在眼前，他完好无损地靠在石林上，并未有任何损失。

看来，这红色的石人，并未有什么危害。

定定地瞪着他的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涂山侯人也松了一口气，大声道：“快走吧。”

可是，那徭役还是靠在石林上，看样子，因为有了支撑，能够休息片刻，其他人见状，也想靠着石林休息休息，涂山侯人一皱眉，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等走出这片红石林，大家再做休息……”

话音未落，他的面色变了。

只见第一个靠在红石人身上的徭役忽然不见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活人怎会忽然消失了？

徭役们也都张口结舌，到处寻找。

只听得沙泽颤声道：“天啦……你们看……你们看……”

涂山侯人顺着他颤抖的手指，只见那个徭役靠过的那根红石林里，一个人影疯狂蠕动，浑身血红，仿佛要冲破层层障碍钻出来似的，他甚至伸出一只手，拼命挥舞……

竟是被那妖异的石头给活活吸进去了。

涂山侯人本能地伸出手就去拉他，只听得沙泽嘶声道：“启王子，万万不可……”

涂山侯人伸出的手，缩在半空，很显然，一碰上这怪石，自己也会被活活吸进去。

他不假思索，劈天斧便砍下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石人居然没有半点损伤，涂山侯人虎口一麻，劈天斧差点脱手。

恰好头顶一朵乌云罩来，四周一片死寂，众人骇得浑身冷汗，稍微胆小者，当即大小便失禁，因站立不稳，往后就倒在石林上。

“启王子……”

“天啦……”

他厉声道：“别动！站稳了，一动也不许动！”

幸好乌云立即就移开了，涂山侯人定睛一看，只见面前好几个石林上面有血红呼救的双手，但不一会儿，人影就彻彻底底融入了红石林。

仔细一数，一路上的56人只剩下了36人。

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动弹，就像被定身法定住似的，再也不敢挪动半步。

而且，这些人都是因为距离红石人的距离相对远一点，才侥幸逃过一劫。

此时，大家的惊恐并不稍减半分，置身于这吃人的魔鬼陷阱里，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怎么死。

涂山侯人也暗暗震骇，心想，莫非这条路上还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

不然，这些诡异的血红石人怎会吃人？

他跳上鹿蜀背上，一看，立即道：“这片红石林已经不远了，再有一会儿，我们便可以走出去了。大伙打起精神，切勿再东张西望。”

沙泽低声道：“各位切记，只管低头走路，无论出现什么情景都不要张望。一张望，必死无疑！”

大家都巴不得快点逃离这个魔鬼陷阱，也顾不得恐惧，赶紧抬脚，跟着沙泽就大步往前走。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抱着任何侥幸心理，大家牢记沙泽的吩咐，低头看着地面，就像木偶似的匆匆赶路。

只有最后的涂山侯人，一直盯着沿途那些红色的石人，但见那些石人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到后来，有些石人膨胀庞大得就像什么恐怖的怪物。

这时候他已经明白，这些吃人的石人，一定是吞吃了无数的活人，但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似不知多少活人在挣扎涌动，却无法挣脱那层石壁的封锁。

被吞进去的人，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停下研究，只希望众人快点走出这片魔鬼的陷阱。

终于，沙泽最先走出了红石林。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戈壁。

其余人等，一拥而上。

鹿蜀，也一路小跑，路过最后一个红石人时，涂山侯人再次细看，只见这个红石人很平静，体型也很小，甚至显得极其瘦弱，很显然是因为到最后，能被吞噬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这个石人就饿成了瘦子。

当鹿蜀的四肢踏在茫茫黄沙里，涂山侯人不由得擦了擦满脸的冷汗。

沙泽和众人已经彻底摊在沙堆里，不是因为劳累，而是极度的恐惧所带来的困乏不堪。

明明寒风刺骨，可每个人身上都是冷汗涔涔。

这一倒下，但觉昔日天天诅咒的茫茫黄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

涂山侯人明知此地不宜久留，可是，他没法仓促呵斥这些已经精疲力尽的徭役，只暗叹一声，也在沙地上坐了下来。

月色更加分明。

茫茫黄沙，无边无际。

微风一吹，麦浪一般。

远远地，有光秃秃的黑色岩石，还泛着淡淡的白色轻烟，就像开天辟地时的混沌无序，就像宇宙开初之时的荒凉寂寞。

千山鸟飞绝，仿佛所有生命，都到此被灭绝了。

就连那些疲惫不堪的徭役，也不敢沉睡，一个个瞪大眼睛，这才回头眺望刚刚通过的那片红树林。

奇异的是，那红石林忽然不见了。

有人跳起来，大吼一声：“天啦，那些该死的红色魔鬼不见了……”

涂山侯人回头一看，果然，整片红石林完全消失了。

“天啦，我们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之中？”

众人纷纷揉着眼睛，都有同样的困惑。

涂山侯人注意到有两个人倒在地上，一睡不起，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拍了一下一个人的肩头，那人一动不动，再也一摸，鼻端已经没了气息。

另外一人，同样如此。

竟是惊惧过度，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心里松懈，一口气就这么上不来了。

剩下的34人，都为同伴之死而哀悼，也不知道迎接自己等人的，到底是什么命运。

涂山侯人看了看众人，但见这些徭役早已饱受惊吓之苦，一个个面无人色，真恨不得倒地不起算了，可是，既然还活着，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见几次发声者还算强壮，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牟羽。”

他点点头：“我们一路行来，只剩下34人，再也不能大意，现在起，我将人马均分为两队，第一队沙泽带领，第二队牟羽带领，我殿后，大家继续往前，走到天明，我们即找阴凉地休息。”

众人领命，继续前行。

这一路就快多了。

黄沙平静，风也不大，而且越是往前，气候也越是暖和，逐渐地，众人纷纷脱下厚重的棉裘，脚程也快多了。

前面，一大片影影绰绰，分明是沙棘的形状。

众人精神一震，飞奔上去。

近了，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沙泽也绝望地哀叹一声：“天啦，魔鬼已经盯上我们了……”

哪里是沙棘？正是刚刚经过的那片红石林。

走了大半夜，居然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只一丈多远处，便是一堆堆烧焦的枯骨，风还没来，沙还没起，这些枯骨尚未被掩埋。

再一看，枯骨不是这一堆，而是一片一片，竟似不知有多少人被烧焦了。

涂山侯人奔上几步，看到前面一大片大片的尸体，散落的衣服、兵器，甚至还有马的尸体以及一些辎重。

正是阳招带走的一大批人马，敢情他们往回走时也迷路了，反反复复，又重新踏上了这片死亡之地，一次次在魔鬼林里打转，一次次死伤无数，从这一大堆大堆的枯骨来看，只怕他们也不剩下多少人了。

众人站在原地，一个个心胆皆裂，却作声不得。

纵然有些人曾经暗地里后悔，早知如此不如随着阳招原路返回，但现在，也没有话说了——原路返回，也是死路一条。

忽然，一阵惨嘶传来。

涂山侯人急奔过去。

只见几十丈远处，黄沙阵里，一大片倒地不起的尸体。他们身上都没有任何伤害，只有一个幸存者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嘴里发出可怕的尖叫：“魔鬼……魔鬼……”

竟然是阳招。

涂山侯人失声道：“天啦，阳招，你们遭遇什么事情了？”

他只是瞪着涂山侯人，也不回答，涂山侯人注意道，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散乱，果然，身子一摇晃，往后就倒，双腿一蹬，满嘴吐出白沫，顿时气绝身亡。

再一看他身后茫茫的一片死尸，很显然，跟他走的人马，一个也没留下，全部死在了这可怕的荒漠之地。

追上来的所有人都目睹这个惨景，大气也不敢出。

从阳城出发，一万余人的先锋队，在沙漠里死的死，逃的逃，再到这一场大规模的离奇死亡，到如今，竟然只剩下三十几人。

此时，茫茫大漠里，就像有一只无形的魔手伸出，企图一一扼住众人的咽喉，将残余的这三十几人也全部绞杀。

涂山侯人不敢想象，剩余的九万徭役结果会如何？

他们是否已经陆续抵达沙漠？

抵达沙漠后，死亡率又如何？

是否有人真能活着走到沙漠的腹心地带？

而且，这么大规模的死亡，连回去报信之人都没有。

他想，最低限度，自己必须活着走出去，至少，要阻止后来者继续进入这死亡之地。

可是，放眼一看，茫茫大漠，无边无际，众人困在这走不出的红石林里，也不知生路到底在何方？

更重要的是，众人所带的粮草清水都已经不多了，只要清水耗尽，不出三天，不等魔鬼出手，所有人自己就会死亡。

偏偏黎明并不到来。

夜色好像进入了一个漫长的胶着期限，天上的月色很黯淡，却固执不肯落下，几颗星星助纣为虐，眨着鬼眼，共同蛊惑着这片可怕的神秘沙地。

天亮，似乎再也不会到来了。

涂山侯人举起劈天斧，无意识地对着月色挥舞了一下。

他企图通过星辰辨认出前行的方向，可是，看了好一会儿，却一无所得。

他转向沙泽，只见沙泽已经彻底摊在地上，没了人形。

“沙泽！”

沙泽恍恍惚惚的：“魔鬼陷阱……真的是魔鬼陷阱……难怪我祖上整个家族都死在魔鬼的手里……今天，轮到我了，我也不能幸免了……我父亲一再告诫我，决不可踏上魔鬼之地……呜呜呜……我也要死了……是我违背了父亲的告诫……”

到后来，他声泪俱下，整个意志都彻底崩溃了。

他的情绪感染了其他人，剩余之人也都倒地大哭，一时间，嚎哭之声响彻沙漠大地，可是，被闷杀在无穷无尽的风和黄沙里，也无法传达到外面的世界。

涂山侯人无法阻止这些人的嚎啕，也想不出什么劝慰之语，牟羽却开口了，“你们哭什么哭？大不了一死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他厉声道：“比起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我们算命好了，还有什么值得哭的？我们能剩下，也许就根本不会死……”

众人听得这训斥，一个个收住了哭声。

涂山侯人心里一动，朗声道：“没错，牟羽说得对！既然我们迂回婉转幸存下来，上天就注定了不会叫我们灭绝！”

牟羽接口道：“你们还没发现吗？我们被派来修陵墓，便是因为大禹王的威灵可以镇压妖魔鬼怪。启王子可是大禹王唯一的儿子，那么，妖魔便不敢近他之身，我们只要跟着他，总会找到生路……”

沙泽跳起来：“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要不然，我们早就死了！”

众人一起看着涂山侯人，就像看着一个救星。

涂山侯人精神一震，一挥劈天斧，高声道：“大禹王的威灵一定护佑我们走出魔鬼之地！”

“没错，大禹王的威灵一定护佑我们走出魔鬼之地！”

一时间，沙漠里响起宏伟之声。

大禹王三个字，随着风吹得很远很远。

黄沙麦浪，冷风习习，众人鼓起勇气，重新踏上了原地之路。

尽管对这片红树林已经十分畏惧，但是，众人已经有了经验，再也不东张西望，只是低头直直前行。

这一次，领路的是涂山侯人。

他一马当先，笔直而行。

和最初一样，棕色褐色的红石林慢慢地变成一片血红，最后，成了红蔷薇一般的美丽奇景。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

众人已经对这美丽的奇景视为蛇蝎，偶尔一瞥，也魂飞魄散，慌忙移开目光，如此，相安无事，慢慢地就像走近那片最最可怕的红石人丛林了。

如果说，红石林是魔鬼之地，那么，那片人形的石林，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魔鬼了。

涂山侯人一路留心观察地形，为的便是希望走上另一条路，绕出这片死亡之地。

可是，沿途，没有发现任何新的道路。

哪怕对照天上的星辰，也是一路向北。

换而言之，红石林已经困住了众人的脚步，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你都必须先走出红石林再说。

前方的红人形石林，只相距不到三丈远。

往东，是一望无际的人形石林；

往西，也是一望无际的人形石林。

而前面和后面，则是即将踏上的路和刚刚走过的路。

34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被困在这三四丈宽的狭小之地，一动不动。

彼此的距离很近，因此，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粗糙的汉子们，从未静心下来听过别人的心跳，此时，这整齐划一的心跳，紧张得就像天地之间弹奏的一曲死亡前奏曲。

唯有鹿蜀一声嘶鸣，可是，这悲凉的鸣叫，很快就被黄沙吹远。

天地之间，更是空旷而寂寞。

天，还是没有亮。

就好像黎明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众人恐惧，却并不觉得哀戚，相反，在这沙漠世界里，烈日意味着死亡的更加速到来。

可这丝毫也不会阻碍大家将远处的红石人看得一清二楚。

也许是因为吸收了更多的人血，他们的体型看起来更加庞大，那鲜红欲滴的血脉就更加清晰。

蠢蠢欲动间，似在向众人招手：快来吧，快来送死吧。

众人两股战战，竟再也没有勇气往前一步。

就连沙泽也闭着眼睛，不敢再多看一眼。

好几次，牟羽想要问他什么问题，可叫了他几声，他只是一声不吭。

再看涂山侯人，也是满脸的茫然，他倒不怎么惊惧，他提着劈天斧，目不转睛地看着最近的一个红石人，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在这一刻忘记了未未可知的前途。

偏偏想起凫风初蕾。

一路上来，他已经很少想起她了，无尽的酷暑，无数的死亡，日复一日疲于奔命，他根本没空想起她，直到今夜，直到在这死亡之地原地打转，他全神贯注盯的更是要人命的红色石人，哪里有闲暇想起她？

直到现在。

她的脸庞那么清晰浮现眼前。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到内里贴身的小袋子：那是一片小小的金叶子和一颗玉红草果实。

临行之前，她坚持把这两样东西送给他。

他贴身藏了，一路也从不拿出来，现在想起，忽然无限感触：自己还有活着走出沙漠和她再见之期吗？

他的手放在怀里，又绝望地伸出。

劈天斧一扬，沉声道：“跟我走！绝不要东张西望！”

众人再次踏上死亡之地，这一次，涂山侯人选择了往东走。

东边的石林，在最初的时候，较之其他几个方向，显得最是稀疏。可是，往前走一段，涂山侯人立即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

越是往前，石人林越是密集，到后来，简直就像无数血红的石人聚集在开会似的，密密麻麻，狭窄处，仅仅只容一人通过。

34人，必须排成一行直线，稍有不慎，便会触摸到红色石人。

尽管沙泽和牟羽都一再出声警告，众人也早有准备，都尽力克制自己不要东张西望，可是，人性就是这样，越是拼命压抑，就越是反弹。

到后来，有意志力稍微薄弱者，已经承受不住这无边无际的恐怖气氛，不由得抬起头，四下张望。

不看还好，一看，眼底全是鲜血，脚步就像穿行在一片汪洋大海般的血色世界里，每走一步，都踩着深深的鲜血。

渐渐地，那血色的海洋世界里，伸出一只手来，狞笑着，无声无息地掐住脖子……

有人惨叫一声，往后就倒，他身后之人收势不及，被一同撞倒，连续几个人，碰触到了红色石人之上。

涂山侯人蓦然回头，但见这几个人的惨呼声已经发不出来了，红色石人就像一只血盆大口，毫不怜惜地就将他们生吞活剥。

有胆小者，站立不稳，仓促间，本能逃窜，这样一来，前后之人就遭殃了，被撞击得东倒西歪，刹那之间，又是七八人倒地，只见最近的那个红色石人一瞬间迅速膨胀，竟然一口将将七八人拉扯进去，隐隐约约地，还能清晰看到他们挣扎着向同伴呼救的双手。

涂山侯人冲上去，劈手就去拉伸在最外面的一只手。

牟羽失声道：“启王子万万不可……”

他不假思索，劈天斧猛地砍下去。

火星四射，震耳欲聋，巨大的红色石人毫发无损，但是，也没有再继续猛涨。

涂山侯人红了眼睛，又是一斧头劈下去，这一次，他用了十成的力气，众人眼前一花，那红色竟然被生生砸下一块，落在沙地上，血红的一团，一瞬间，就成了一块焦黑的石头，仿佛死过去一般。

涂山侯人收了斧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众人。

一行34人，如今只剩下21人。

他大声道：“你们不要低头，只跟着我走就行了！”

他一马当先，但凡遇到近处挡路的红色石人，就一斧头砍下去，好几次，都有红色石头被砍下一块，瞬间成为焦土。

那些红色石人好像识得厉害，竟然再也不继续膨胀，众人心里一振，纷纷跟了上去。

眼看，就要走出红色石人丛林了。

前面，却横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红人。

那简直就是一只拦路虎，将左右、前方全部阻拦！众人要想通过，简直不可能了。

奔在最前面的鹿蜀，虽然不能发声，却再也不敢继续，只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惨叫。

涂山侯人停下来，众人也都停下来。

因为太过紧张，一个人收势不住，身子一歪，一只手便情不自禁摸到了身边的石人身上。

没有惨呼，没有预警，他就被生生扯进了石人里面，只见他的身子迅速变成一片血红，面上神情扭曲得就像置身地狱之中，伸着血红的双手，不停地冲着同伴摇晃。

身边几人看得分明，本能地后退，这一退，便纷纷退在了后面的石人身上，旁边竟然同时有两个巨大的红色石人围过来。

众人本以为石人是不动的，必须是你靠上去，才会自投罗网，岂料这石人居然慢慢冲上来，这一惊吓，简直魂飞魄散，好几个人顿时被扯进去。

涂山侯人冲过来，一斧头劈过去，一阵火星，石人毫发无损，劈天斧却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已经只剩下14人。

尽管都是胆大心细之人，也不由得两股战战，若非原地瘫软，只怕会全部被吸附进去，一个活口也剩不下了。

就连牟羽也牙齿打颤，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沙泽更是将头深深地埋在沙堆里，看样子，就算魔鬼伸手扼杀他的脖子，他也没有任何逃窜的力气了。

涂山侯人也精疲力尽，但是，他还笔直地站立在沙地上。

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

脚下的沙地，没有坚固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片虚无之中，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他也渐渐失去了斗志。

前面的红色石人，越来越膨胀。

隐隐地，就像一座小山在慢慢靠近，张开了血盆大口，狞笑着，要吞噬最后剩下的十几个活口。

魔鬼陷阱，名不虚传。

涂山侯人低头，捡起自己的劈天斧。

他握着斧头的手已经力不从心，一路的劈杀，已经令他虎口出血，心力衰竭。勉强维持着一口气，只是不甘就此束手待毙。

大禹王的儿子，岂可不战而降？

尤其，一想到阳城的大费，终于达到目的，铲除异己，今后，不知在王位宝座上如何风光得意，他便心如刀割。

可是，他情知已经无能为力。

就像前一任的王子丹朱，被舜帝追得惨死异乡。

就像舜帝本人，在苍梧之间前后无路，老无所踪。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唯一的遗憾，只是再也不能和凫风初蕾重逢了。

本来，他还曾经打算和她去天穆之野，一起度过漫长而有趣得流浪时光，只可惜，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红色石人，已经越来越近。

“天啦……魔鬼……那魔鬼在走向我们……”

他不知道是谁在说这话，也不在乎。

他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摸到了那片小小的金叶子，提起了最后一口气，准备一斧劈下去，和那魔鬼同归于尽。

金色叶子，在手心里反射月华。

很小很细，就像弯弯的上弦月。

凫风初蕾送自己这玩意干嘛？作为盘缠，实在是太小了。

可是，他已经顾不得多想，因为，那红色魔鬼已经近在咫尺。

劈天斧已经举起，他只想把金叶子放回怀中，可是，手心刚一合上，便被一股灼烫刺激，手一抖，金叶子便飞了出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这片小小金叶子已经是他心目中最最珍贵的东西。

他顾不得红色魔鬼，追上几步想要接住金叶子，可是，那金叶子直直地，就飞到了红色石人的眼睛里。

“启王子，快停下……”

他伸出的手，刚好碰在石人的血红眼睛里。

金叶子，也正好钻入石人的眼睛里。

他的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吸附，轻飘飘的，就像失重的羽毛，径直钻向石人的心脏。

所有人都闭上眼睛，惨然绝望。

启王子一死，大家更无生路了。

“砰”的一声巨响。

天空中，仿佛一道晴天霹雳。

众人被这极大的冲击波弹起来，又俯冲向沙地，一个个顿时晕厥过去。

涂山侯人睁开眼睛时，头顶明晃晃的。

天已经亮了，但可以确知还是清晨，朝阳就像一轮火球，肆无忌惮地跳出地平线，冉冉地往上挪移。

天空还有淡淡的黑色，但云彩已经洁白，于鲜红的朝阳下，整个沙漠都变得金灿灿的，美丽得令人无法逼视。

嘴里，满满的沙子，发涩发苦。

他爬起来，吐干净嘴里的沙子，但觉精疲力尽，又伸展四肢倒下去。

放眼望去，再也没有任何的红色石林，那些鲜红的魔鬼统统不见了。

好半晌，他才再次慢慢坐起来，看到那片熟悉的金叶子，就稳稳地躺在自己脚旁。

他急忙捡起来，细看，但见这金叶子根本不是什么金子，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

他这才想起金叶子钻入魔鬼眼中的那一刻，怦然的巨响。

那些红色魔鬼，难道是被这片金色的叶子给干掉了？

一念至此，他赶紧站起身，但见身后，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石林，有些上面还冒着淡淡的烟雾，不正是那些可怕的石形人是谁？

此时，它们通体的血红已经完全消失，就像经历了一场大放血，彻彻底底露出了本色，居然全是一堆堆灼热的矿物质。

就算完全不懂，但涂山侯人也隐隐猜出，这些诡异的石头根本不是什么魔鬼，而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放射性物质，但凡生物靠近，就会被它们吸附死亡。

但是，它们为何会死在这片金叶子手里？

难道这是一种专门克制它们的东西？

他百思不得其解。

再一看，不远处的沙地上，陆陆续续有人爬出来，沙泽，牟羽等，一数，正好是十三人。

涂山侯人又惊又喜，这剩下的13人，竟然一个不少。

沙泽等人也看到了身后焦黑的石林，嘶哑着声大叫：“天啦，上帝保佑，我们总算走出了魔鬼的陷阱……”

牟羽也大叫：“快看，前面真的有一片沙棘……”

不远处，就是一片茂盛的沙棘，上面尚未成熟的果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沙漠里，有植物的地方，便意味着有生命。

众人完全忘记了疲乏，欢呼雀跃。

涂山侯人紧紧捏着掌心的那片金叶子，嘴唇蠕动，也笑起来。

难怪凫风初蕾当初执意把这东西送给自己，当时他还在奇怪，要说盘缠吧，这金叶子也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处，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东西竟然是救命符。

可是，他还是无法形象，为何这金叶子偏偏能克制这些血红的魔鬼？

但是，一想到她的父亲，神秘的鱼凫王，古老的颛顼大帝，便又立即释然了——凫风初蕾以女子之身，只身游历江湖，却毫发无损，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一定是颛顼大帝送给她不少稀奇古怪的护身宝物。

而这个宝物，便是她转送自己的其中之一。

他掌心合上，眺望远方，情不自禁：“凫风初蕾，我一定要活着走出沙漠，至少再跟你见上一面！”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天空固然黄沙漫卷，改天换日，地下深处，也一阵强烈震动。

两个白袍人仓促跑出来，从深坑处抬头，眺望天空。

狂风吹落黑色的沙土，高个子的白袍人伸手接住，仔细一看，声音立即变了：“不好，有人闯过了血石阵！”

矮个子的白袍人：“血石阵能通过辨识生物的体温，散发放射能量，吞噬任何胆敢靠近之人，千百年来，飞鸟莫近，谁人居然可以闯过？”

高个白袍人端详手里的黑沙半晌，沉声道：“闯入者手里，居然有东井星上才有的金奎砂！”

金奎砂正是血石阵的克星，其放射性，足以吞噬血石阵的放射能源。

血石阵一破，就意味着保护这个地下工地的最大的屏障已经被解除。

矮个白袍人的声音也变了：“东井利在西南，莫非颛顼这潜伏的老鬼又钻出来和我们作对了？”

“上次涯草不是送来消息，说颛顼化鱼凫，早被一个叫做大费的年轻人干掉了吗？”

“除了颛顼，没人能够拿出金奎砂！”

“我们必须阻止此人进入沙漠。”

“可是，金奎砂唯有遇到血石阵才会发生化学反应，其他时候，如果不主动出示，很难追查到底在谁人之手。”

“这还不简单？这个季节进入沙漠的，只能是大费派来的徭役。”

“徭役之中居然能有这样的高手？”

“听说，其中有个人是大禹王的儿子。”

“大禹王的儿子？就算是大禹王，也不太可能拿出金奎砂吧？”

高个白袍人却很是发愁：“此人进入沙漠也就罢了，可要是共工闯进来，那就不得了了。”

“那个女巨人不是说保证能拖住共工吗？”

“作为炎帝之子，你觉得他有那么容易被干掉吗？你别忘了，他对不周山战舰的了解，超越我们所有人。再说，涯草这么久都没消息了。”

“真奇怪，按理说，涯草不该这么无声无息。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谁知道呢？那女巨人贪得无厌，根本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二人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高个白袍人又道：“实在不行的话，还真的只能借助共工的力量了……要是他肯帮忙，我们甚至不需要这么复杂繁琐的地下工程……”

“你是在说笑吧？共工怎么肯帮我们这个忙？他要是知道了，阻止还来不及呢。”

“要是能抓住他就好了。那样，就由不得他同不同意了！”

此言一出，二人都沉默了。

就连说话之人，也觉得有点困难，要抓住共工，谈何容易？

半晌，高个子道：“其实，共工也不是那么难以对付的，当初，他不就是着了涯草的道儿吗？”

“可当时涯草是抓住了他的致命弱点，但现在，他已经非常谨慎，要想再令他上当，谈何容易？”

“我们已经连续派出维马纳，只怕共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无论他有多么谨慎，只要他来，都非抓住他不可！”

高个子又看了一眼四周，茫茫黄沙，一般人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天网设置。

这些设置，哪怕是一个大仙都能轻易抓住。

可是，共工不是大仙。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完全的把握。

“不行，我们必须再设置一道陷阱，这道陷阱必须保证共工一踏进方圆百里之地，便不能后退了……”

“这陷阱怎么设置？再说，若是最终抓不住他，只怕我们的所有心血都会付之东流，再也没有离开之日了……”

高个白袍人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地下深坑，声音里，不无焦虑。

他们在这里已经经营几千年了，从最初的一筹莫展，到现在的初见成效。可是，共工一来，后果如何，实在难以预料。

矮个白袍人阴阴一笑：“他来了，我们就抓住他，借他之力；他不来，那就算他的运气，这十万徭役足以为我们解决问题……”

……

说话间，深坑下面已经传来叮叮当当的劳作之声。

一万五千名先行抵达的强壮劳役，已经开始了长达一个月之久的工作。

“幸好工程已经启动，如果进行得快，明年便可启程了……”

“你别忘了，至少还需要五万人手……”

“大费不敢不送来足够人手，这点，你可以放心。”

“要是涯草一直不出现，就无法保证了……”

“别管这狡猾多端的女巨人了，反正现在已经有了大费，只要他乖乖听话，作用比涯草可大多了……”

……

就在这时候，又是一阵旋风袭来，飞奔的野骆驼，行动比战马还快，它们席卷着黄沙遮天蔽日。

野骆驼背上，全是大夏服饰的骑兵，盔甲下，则是白狼国骑手的脸。

而他们身后，是一大群跑步而来的强壮徭役。

这些抄近道而来的人，密密麻麻，放眼望去，没有一万，至少也有八千。

他们和跟随涂山侯人的那批衣衫褴褛的徭役大不相同，他们赶路的时间不长，尚未被大漠的烈日熬垮，一个个都精神抖擞。

两个白袍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是同样心思：终于又来一批能干活之人了。

“快，大家快点……”

“注意，依次排队下去，不要拥挤，不要徘徊不前……”

“攀着绳子下去，死不了的……”

“快点，动作快点……”

吆喝声里，是野骆驼背上，一个个手持长鞭的士兵，他们瞪大眼睛，寻找那些行动缓慢或者不听话之人，稍有不慎，便一鞭下去。

暴力之下，没有人胆敢反抗，他们很快便拉着一排排的绳子，径直往深坑而去。

劳作声声，川流不息。

金属的重击声里，谁也不知道这神秘的地下世界里，到底在进行着怎样的惊天阴谋。

第二十四章 大漠喜宴

绿色沙棘，一望无际。

还有梭梭，泡泡刺，尽管这些贫瘠的植物看起来毫无美感，但是，众人已经不啻见到了绿洲，一个个精神抖擞，死里逃生后，但觉这世界如此美好。

尤其，沙泽发现了一种根部在沙堆里结的野果，一群人顿时欣喜若狂地冲上去采摘。

涂山侯人却独自站在远处，极目远眺。

沙棘之外，隐隐绿色，分明不是进入了沙漠的腹心地带，而是快走出沙漠了。

但是，他不能怪责沙泽故意引领了错误的方向，因为，按照当时的地形判断，这个方向就是腹心地带，而且，阳招和向导当时也是同样的看法。

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率领的先锋队，仅仅只是一个障眼法。

大费早就料到他必一路生事，延缓路程，又自忖他劈天斧厉害，无人能压制，便故意派了阳招迷惑他，名为监视，实则指引他们在错误的方向绕来绕去，如此，越走越远，距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远。

可是，涂山侯人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茫然：阳招已经死了，大费选定的目的地究竟在何处？

但是，他知道，剩下的徭役必将赶赴目的地，只是，这些徭役真正要修建的，真的是大禹王的陵墓？

一路上，他不停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经历了一番生死，他早已不如是想了——大费并非白痴，就算他心狠手辣，一代枭雄，可是，他不可能不知道，别说十万徭役，就算一百万徭役，也没法在这茫茫沙漠里修建出一座陵墓来。

石材何取？

供给何在？

而且，一路上，也真的没有什么供给，才造成大批量的人员死亡。

到最后，一万人，只剩下13人。

包括自己，也不过14人。

称为全军覆没也不过分。

接下来呢？难道大费明知这么高的死亡率，还要继续让剩下的九万人前来送死？

按照这个比例，活着能到达目的地的，能上一千人就不错了。

这一千人干得了什么？

根本修建不起任何陵墓！

大费难道是疯子吗？

他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启王子……”

沙泽举着一大把野果走过来：“您快尝尝，这野果特别美味……”

涂山侯人吃了一个，果然美味多汁，十分解渴。

他连吃了好几个，这才不经意地：“沙泽，你不是说，穿过魔鬼的陷阱便是沙漠腹心地带吗？”

沙泽本是在啃着野果，听得这话，低下头，好生惭愧：“小人的父亲只说，穿过魔鬼的陷阱就是一条生路……其实，并不是什么腹心地带……”

他一看远方，叹道：“真正的沙漠腹心地带在哪里，其实小人根本就不知道……当时，小人只是不想死，启王子，请您恕罪……”

涂山侯人也并不怪责，他只是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沙：“这沙漠究竟有多大？”

“小人也说不上来，依照小人父亲的说法，这沙漠是无穷无尽的，除了近路，任何人都不要想走遍……”

涂山侯人也并不再追究，只是举起手里的劈天斧，又下意识地极目远眺。远方的黄沙，已经渐渐变成了白沙，微风过处，凉爽宜人，纵然日暮黄昏时，也不再如之前走过的路上那样寒风刺骨。

算算时间，已经是来年的五月了。

这一耽误，在沙漠里竟然是五个多月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可怕的衣服，简直就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野人了。

昔日养尊处优，与《九章》《九韶》为伍的启王子，简直不敢想象了。

他忽然心血来潮，就地坐下，摸出随身的笛子吹奏起来。

月色升起。

鹿蜀，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月光星光，就像流动的彩虹。

一众徭役被这景象惊呆了，都围坐在涂山侯人身边，静静聆听。

他们不懂音乐的精妙，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曲谱，只觉一股深深浅浅的苍凉之意。

那是涂山侯人第一次见到凫风初蕾时所弹奏的曲子。

那也是他根据《九韶》自创的第一首曲子，当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想弹给一个陌生人听听，于是，凫风初蕾成了第一个欣赏者。

一曲终了，他摸了摸贴身而藏的那片金叶子，内心深处，很长很长一声叹息。

物是人非。今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她面前弹奏的机会了。

“烟尘……你们看，烟尘……”

牟羽的叫声，划破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前方一股巨大的烟尘，遮天盖日，竟是上千头野骆驼呼啸而过。

直到骆驼大军彻底远去，覆盖天空的尘埃才缓缓下坠。

众人往前走了一段，火光，于茫茫大漠中极其显眼。

沙泽很是兴奋：“前方一定有人烟，而且还不少。这么大的烟火，分明就是聚集之地。看样子，我们是走出沙漠了。”

众人也一阵欢呼。

可涂山侯人却看着那股烟尘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

这么大规模的骆驼大军，是谁的天下？

大费要是有了这支骆驼大军，还要徒步的徭役干什么？

若不是大夏的军队，那么，这里难道还有什么第三方的势力？

他喝住了兴奋的众人，沉声道：“死亡之地，凡事小心，大家不可轻举妄动，我们悄然前去，观察仔细了再做定夺。”

众人刚刚才死里逃生，听得这话，均心里一凛，再也不敢高声喧哗了。

大漠烟尘，长河落日，初升的月色和未落的夕阳，形成海天一色的奇景。

那海，是茫茫的沙海。

那天，是蔚蓝的水晶。

一行人无心欣赏这浪漫旖旎的沙漠美景，均无声无息往前。

他们宁愿马上就看到一大堆清水，羊肉。

前面，一大片光秃秃的悬崖峭壁，但并不怎么高，再往前，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树木了，但见海天一色，还有清澈的湖水。

众人驻足不前，疑心看到了海市蜃楼。

而那火光，就更加明显。

隐隐地，有载歌载舞的声音。

涂山侯人一挥手，沉声道：“大家切勿发出声音，跟在我后面，见机行事。”

巨大火堆，火光冲天。

一大群人身着鲜艳的衣服，载歌载舞，仿佛在欢庆什么喜事。

巨大的烤架上面，上百只肥硕牛羊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大块大块的烤肉被盛在巨大的铁盘子里，男男女女，分而食之。

香醇的奶茶在巨大的铁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整个天空，都变得香喷喷的。

巨大的火堆中间，是一群旗帜鲜明的狼少年。

他们皆红色袍子，镶嵌着白色皮毛，半边胳臂袒露在外面。

与此相对的是狼少女，她们的服饰，色彩就鲜明多了，远远望去，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不一而足。

这些美艳多姿的狼少女们正在辛勤烧烤，酝酿奶茶，忙着端茶送水，伺候男人。

火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帐篷。

帐篷被精心布置，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高高悬挂，门口站着一排粗壮的侍女，看样子，是守护着里面的新娘子。

帐篷的顶端，一个巨大的白狼图腾，很显然，这里是白狼国国王小狼王的营帐。

今夜，分明就是小狼王的洞房之夜。

隐匿在远处的涂山侯人万万没想到，迂回婉转，从阳城到茫茫大漠，居然又碰上了小狼王。

只是，如此喜庆，空气里却没有丝毫酒味。

很显然，小狼王已经吸取了上次被大费偷袭的教训，于酒精一道深恶痛绝，纵是自己的新婚之夜，也滴酒不沾。

更明显的是，远处影影绰绰的白色影子。

于暗处，不时散发出油油的绿光。

竟然是一大群巨大的白狼，每一只都有一人多高。

这些可怕的巨狼，形成一道最坚固的防线，任何胆敢偷袭者，必将丧身于狼嘴之下。

小狼王如此设防，如临大敌，又是所为何来？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上次被偷袭之后的谨慎？

已经在沙漠里困游了几个月的众人，早已疲乏不堪，饥寒交迫，被干粮折磨得生不如死，如今好不容易嗅到这来自人间的烟火香味，真真是惊喜交集，恍如闯进了天堂。

沙泽大喜：“有人在这里办喜事，我们正好去……”

他的欢呼被严厉阻止。

涂山侯人低声道：“退后！”

众人不解其意，但也不敢抗命，直到退到涂山侯人认为的安全之地，他才停下。

沙泽不解其意，压低声音：“这些游牧民族十分好客，很乐于招待路人，我们去讨口茶喝，饱餐一顿，绝无问题……”

“如果是小狼王，就不见得让你活着饱餐一顿了。”

“小狼王？”

“你们总不会不知道这个人的大名吧？”

众人立即闭嘴了。

小狼王，大家当然都是知道的。

只是，他们从未经历过和白狼国的战争，沙泽虽生活在边境，但长期在外经商，并不了解，而其他人则来自东南，对小狼王更加陌生，甚至，若非涂山侯人提醒，都不知道这是白狼国的标志。

沙泽很是好奇：“白狼国虽然同在西北，可是，距离这片沙漠之地，起码还有至少一千多里吧？他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涂山侯人上路得早，压根不知道大费和小狼王的交易。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辰，也辨认出：这西北之地，最初绝非白狼国的领土，可现在小狼王公然在这里出没，而且还有如此大规模的狼少年和狼少女，很显然，他已经得到了这片土地。

可是，一路上也没有听说任何战争，小狼王是如何得到这片土地的？

难道大费那么不济事，一上台就被他打趴下了？

可是，涂山侯人一转念，立即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先不说大费的军事能力如何，单就小狼王要在这几个月之内，赶回白狼国，召集逃亡的旧部，然后，大规模发动边境战争，并赢得这一片土地，那是不可能的。

算算时间，是根本来不及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没有费任何劲便得到了这片土地。

一念至此，更是不安。

可是，怎么也不敢想象，难道大费会主动把这片土地送给他？

须知自黄帝起，战争便是围绕领土而展开，后来，历代的中原统治者便特别讲究“江山社稷”——所谓社稷，便是土地和五谷。意味着每一寸土地都很珍贵，若非亡国之君，绝对没有可能随便就把领土大片大片赏赐给外人。

就算大费再不济，难道会白送土地给小狼王？

涂山侯人不可想象，他四下张望，但见除了白狼巨阵外之外，暗处更布置了许多岗哨，真可谓步步惊心，胆敢闯入者，杀无赦。

就像沙泽所问的：他们跑到这里干什么？

就为了举行一场婚礼？

或者说，小狼王的旧部原本都逃亡在了这里，所以，他回到白狼国，跟他们一汇合，干脆就迁徙到了这里？

放眼看去，果然，只见月色下的远方，是大片大片的草原，绿洲，有成群的牛羊，流淌的湖水。

还有大片大片的分散的营帐。

果然是游牧民族的聚居地。

小狼王和族人迁徙至此，也说得过去。

可是，他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牟羽低声道：“既然怕惊动小狼王，那我们就不妨趁着夜色赶路。否则，天明之后，更难避开白狼国的视线。”

沙泽也道：“我们先过了白狼国的地界再说。”

涂山侯人却一挥手，低声道：“这里很诡异，我们先看看再说。”

他站起身：“牟羽、沙泽，你俩看好众人，绝不要擅自行动，我去看看就回。若是可能，我为你们带一些食物回来。”

众人早已见识了他的本领，都立即领命，原地修整。

帐篷里，红色锦帐铺到床榻。

两旁，鲜花堆积，芬芳四溢。

两只巨大的喜烛高烧，映衬得满头珠翠的新娘子红晕满脸，就像一朵黑夜盛开的夜来香。

白狼国，一直保持着中原的传统：婚礼，于黄昏时举行。

新娘子的服饰、礼节，也基本上和中原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新娘子一听到新郎官的脚步声，便跪下去，盈盈娇声，“妾身恭候大王……”

新妇，必须跪拜新郎；女子，必须跪拜男子。

而男子和男子之间，纵然是君臣有别，也只需拱手为礼，而不用下跪。

下跪，仅限于女子对男子。

哪怕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子，都可以令一个血统高贵的女子下跪。

这是天狗盘瓠带小公主来到这里时就定下的规矩——至于盘瓠为何会定下这样的规矩，那就没人知道了。

也许是怕小公主有朝一日醒悟了，离开自己？

也许是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要给小公主洗脑？

无论如何，盘瓠的洗脑策略很成功。

纵然是内心深处对小狼王鄙夷之极的姬真，也丝毫不会违背礼仪——跪拜小狼王，在她眼里，那是天经地义的。

小狼王慢慢走近。

他一身红色喜服，和外面的狼少年一样袒露了左边臂膀，胸口结了一朵红花。

地上跪着的姬真，盛装艳服，一身来自阳城的精巧丝绸，加上淡淡的香氛，美艳不可方物。

她手腕上，还是戴着那个翠绿的镯子。

小狼王本想叫她脱下，可是，他懒得开口。

他觉得无所谓。

他随随便便坐下，懒洋洋地，只想这个夜晚快快过去。

“大王可愿先喝一杯？”

他微微闭着眼睛，懒得回答。

自白旗镇上路后，她再也没有出言不逊，就好像那天夜晚偶尔暴露出的怨恨只是出于无心之举。

事实上，这一路行来，她用尽了各种伺候的手段，也曾偶尔博得他的欢心，可是，他总是郁郁寡欢，沉着一张脸。

直到这一场精心设计的婚礼。

戎甲包办了所有的细节。

如何散布消息，如何邀请各大部族，甚至婚礼的地点也选在了水草肥沃的这片土地。

那是大费王赏赐给白狼国几万里土地中最肥沃的一块绿洲。

果然，那些犹豫不决的部族，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前来投靠。

他们不仅带来了丰沛的礼物，更带来了良马、粮草……短短时间，小狼王凝聚的人力物力，竟然不逊色于被偷袭之前了。

游牧民族，向来以武力为尊。

小狼王失败时，他们曾轻视他；现在，他携带这一大片肥沃土地回来，大家顿时心服口服。

以一次“诈败”换回几万里河山，戎甲教给那些部族首领一个中原人的观点：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从失败，到诈败——小狼王的屈辱被包装成了智谋。

威望，便更上一层楼了。

自然，部族首领们奔着婚礼而来，姬真，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智慧的大王，贞洁的王后。

天造地设的一双。

他们必将成为白狼国永远流传的一代佳话。

小狼王，便只好硬着头皮，将这个虚伪的泡泡吹得越来越大。

新郎那么冷漠，新娘子自然委屈不已。

姬真低着头，垂着眼皮，泪盈于睫。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白旗镇偶尔的放肆已经成为过去，一踏上白狼国的土地，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放肆了。

自己必须认同并维护贞洁王后的名头，从此，成为人民眼中的道德楷模。

无论多么委屈，都要咬牙坚持。

毕竟，这世界上几个女子能做王后呢？

可是，小狼王已经无心安慰她。

就像一道被吃腻了的菜肴，昔日惊艳，已经一去不复返。每每发泄之后，只如丢掉了身上多余的累赘，此外，再不觉得她有任何可爱之处。

只在外面的莺歌燕舞里，对臣民部属有了一个交代，便懒洋洋地，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淡淡香氛，乃催情之物，本是为了催发新人们的欲望，令新婚之夜更加欢乐，可是现在，小狼王嗅着这淡淡香味，忽然很是不爽，淡淡地：“把香氛灭了吧！”

姬真一怔，却一点也不抗命，立即躬身而起，小跑步上前，将熏香熄灭了。

她跪在小狼王面前，柔声道：“大王，妾身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木桶，就在珠帘后面。

巨大的木桶，足以容纳两个人合浴，水面上，洒满了红色花瓣。

一切，都显得那么香艳而旖旎，令这新婚之夜更是浮想联翩。

小狼王站在木桶旁边。

姬真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她的动作带着女性的羞涩，可是，一点也不生涩，就像早已做惯了似的，对于服侍男人有了一种天然的无师自通。

事实上，这还是她第一次伺候小狼王沐浴。

倒不是因为小狼王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之风——早在阳城，他俩便已有了肌肤之亲。

只是和白狼国所有男子一样，小狼王就从来不爱洗澡。

在白狼国的传统里，所有男性，只需要三次洗澡：出生的那一刻，成婚的那一夜，最后一次，便是死亡之前。

他们认为，死亡之前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便可以让灵魂更快地转世重生。

此外，不宜过多洗澡，否则，会令体内的元气随着神秘的清水溜走。

小狼王的上一次成婚之夜还来不及洗澡，就被大费给破坏了，这一次，就必须得补上了。

可是，他躺在大木桶里，觉得一点也不爽。

他觉得洗澡真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情。

姬真的手，抚摸在小狼王的胸口。

红烛下，酥手如玉，莹润洁白，柔软得充满了魅惑。

小狼王却忽然想起大费。

想起这双手在大费府邸时，如何的斟茶倒水，跪地伺候。

他没亲眼见过她伺候大费洗澡，但是，他亲眼目睹她替大费以及大费的属下斟酒，为大费按摩……跪在地上，就像现在这样。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无耻的问题——她这样伺候过大费吗？

在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呆在大费的府邸，这双手，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在大费的胸口，柔软游走？

再然后，就顺理成章？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无聊的念头。

因为，他想到凫风初蕾。

我呸！

他恨恨地，那骄傲自大的女人，她绝壁不会这样伺候男人。

让男人这样伺候她还差不多。

他突发奇想，若是让自己伺候她沐浴更衣，自己一定乐意。

而且，是一万个乐意。

只可惜。

水气氤氲，遮挡了小狼王闭着双眼的面庞。

姬真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在乎他的表情。

她只是尽职尽责，要让他在新婚夜感到更加的欢乐和享受。

她的一双手，更加卖力。

舒服，又充满诱惑，和别的白狼女一样，她天生有令男人迷醉的本领。

她已经跪下，在为小狼王脱掉最后的亵衣。

然后，她脱掉了自己的亵衣。

“大王……”

小狼王睁开眼睛。

那是一具曲线分明，白花花的美妙胴体。

那是白狼国男子最最渴望一亲芳泽的一具胴体。

可是，他却觉得有点腻烦。

尤其，那胴体上，有一层

“大王……”

她跪在他面前，递给他交杯酒，柔声细语：“今日是妾身和大王百年好合之期，祈求盘瓠祖宗保佑，明年今日能顺利为大王生下继承人，以为我白狼国开枝散叶……”

继承人！？

和她生一个继承人？

小狼王一个激灵，有点厌恶，可不知怎地，当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脚上，一股热气便在丹田游走，欲望，压制了一切，合身，便随她倒在了木桶里面。

氤氲的水气里，男女的纠缠就像两条厮杀的蛇。

小狼王仰头靠着木桶，惬意地伸展双臂，内心，却一阵阵烦躁不安。

眼前，不期然地浮现一张笑脸。

并非宜喜宜嗔，柔顺乖巧，而是趾高气扬，冷淡嚣张。

偏偏又艳若桃李，如高山云端。

可望而不可求的小鱼凫王。

那个傲慢得要死的女人。

他忽然伸出手，重重地一掌下去，水花飞溅，旁边的姬真被淋了满头满脸，若非在水中，当即就跪下去了：“大王……大王……可是怪妾身伺候不周？”

他死死闭着眼睛，丹田之下，一股气流飞速流失——那是内伤所致，百里行暮的惩罚，委蛇的重重一击，将他伤在了一个男人的最关键处。

尽管已经用了无数的伤药也无济于事。

“小狼王，你胆敢再靠近她半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不周山之战后，百里行暮便再也不杀人。

他发誓，决不再亲手杀掉任何一个人。

纵然此人罪大恶极。

小狼王，便是因此逃过一劫。

否则，以他对凫风初蕾的所作所为，百里行暮早让他死了一万次了。

可是，死罪虽免，活罪难逃。

百里行暮本意只是警告警告他，出手有分寸，可是，委蛇那一击，便直奔要害了。

委蛇很清楚，白狼国男子最看重的便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彼时，凫风初蕾命垂一线，它对小狼王实在是恨透了，因此，下手便没有留余地，本是要杀掉小狼王，结果一下扫中了小狼王的命门。

尽管小狼王遍访名医，可是，所有医生都告诉他，这伤只能养，没法治，没有个三五年，是好不了的。

可小狼王仓促之下，把这一切全归罪到了百里行暮身上，也因此，对百里行暮恨之入骨。

比对涂山侯人更加憎恨。

也不知道是憎恨那上古大神饶恕了自己的性命，还是憎恨他那至高无上的本领。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达到了。

更可恨的是，凫风初蕾居然毫不掩饰对他的恋慕。

没错，凫风初蕾就是看上他了。

哪怕她一直高高在上，一个男人都看不上，他也还好受一些。

可为什么她会看上他呢？

就算他百里行暮是共工大神也不行啊！

更可怕的是，要是凫风初蕾没死，那剧毒媚药何解？

他疑心，百里行暮用的方法，正是自己所渴望采用的方法……

虽然他已经多次想象这个场景，可一念至此，依旧怒火中烧，又是一掌重重击打在水面之上。

姬真的一头一脸，再次湿淋淋的。

低头时，看到倒影里雪白身子下的伤痕——从柔软腰肢到腹部，本是冰肌玉肤，可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完美曲线，就此破功。

这一击，自然也是委蛇所为。

而且，这疤痕此生再也无法去掉。

她以为小狼王是目睹这丑陋疤痕对自己有了厌弃之心，声音里已经满是哭腔：“大王……大王……妾身不知如何是好……”

本是梨花带雨，小狼王却觉得粪土一般。

不是腰腹上的伤痕，而是她那张脸。

自从那场未遂的媚药之后，他看姬真，更觉得粪土一般。

到手的，总是食之无味。

得不到的，总是辗转反侧。

尤其，这女人心里爱的还是别的男人——

明明知道她心目中，自己也是粪土一般，这场戏，还能如何完美地演下去？

姬真颤声道：“大王……”

他皱眉：“何事？”

“妾身为大王准备了两名新鲜靓丽的少女，皆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年龄……如果大王今晚无心于妾身，这两名美少女可以代劳……”

他干脆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大王……要是你觉得这白狼国的美女都已经不入你的眼，妾身也可以为你寻找别的美女……”

“别的美女？”

“比如凫风初蕾！只要能让大王开心，妾身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将她送到大王的床榻之上……”

小狼王觉得这女人简直就是在恶心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都很恶心，觉得这一大桶水，简直把自己越洗越脏。

他发誓，再也不要洗澡了。

“小狼王，你一定不认识一个字：贱！”

“小狼王，你真的从来不照照镜子吗？跨越物种的交配，那是狗才愿意的，不过，你是狼，也可以理解，祖传如此嘛……”

“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都比你实在，至少人家都是禽兽……”

真是天下第一毒舌刻薄的女人。

他恨得牙痒痒，可脸上，却渐渐地有了笑意。

窗外，忽然一阵簌簌之声。

他本能地跳起来，推开姬真便冲出去。

狼牙棒在手，一双狼眼，锐利搜索胆敢来犯之敌。这一次，他十分慎重，绝不能让上一次的偷袭惨败重演。

今晚，他甚至滴酒不沾。

前面，隐隐有奇怪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哀嚎声，便是从密林深处传来的。

有人在嚎哭，呻吟，悲惨之声，就像临死前的苦苦挣扎。

他听得胆战心惊，不由得大着胆子上前几步，这一看，不由得瞪大眼睛：只见那丛林里翻滚哀嚎的人影，不是凫风初蕾是谁？

只见她浑身血红，已经挣扎得遍体鳞伤，身上的血肉正一块一块往下掉……

“天啦……凫风初蕾……凫风初蕾……”

他要冲上去，却又不敢。

密密麻麻的荆棘将他的脚步阻挡。

他惨然色变，只颤声呐喊：“凫风初蕾……凫风初蕾……”

那挣扎的血红人影忽然跳起来，他仓促后退，可是，她的身影已经倒在荆棘之下，气息奄奄地向他伸出手：“小狼王……是你害死我……是你害死我……”

身形往后一仰，便倒了下去。

他颤抖的手，伸出。

抚摸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天啦……凫风初蕾……凫风初蕾……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害死你……真的……真的……”

“大王，大王……”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滑到了水桶里，呛了好几口水，四肢无力，奄奄一息。

姬真焦虑地拉了他一把：“大王，你醒醒，你醒醒……”

他额上，冷汗涔涔。

原来，是做噩梦了。

却那么逼真，就好像最后一面时，自己亲眼目睹凫风初蕾的惨状：全身的血液渗透肌肤，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血人。

大费说，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一念至此，忽然惨叫一声：“完了，完了，凫风初蕾一定是死了……一定是……天啦，我真的害死她了……”

姬真舀了一瓢水就泼在他的头上。

“大王，你是在做噩梦！”

她的声音冷酷而镇定。

他一怔。

“一场梦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他嘘一口气，也幸好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是，闭着眼睛，焦虑之情却没有稍稍减低。

“大王……”

小狼王尚未回答，只听得禀报声传来。

这是紧急军情的通报，他脸色一变，跳出水桶，姬真仓促为他擦了擦身子，他随便披了喜袍便大步而出。

营帐门口，站着戎甲。

戎甲奔走于小狼王的婚礼策划，实则一直在为他笼络各部族首领，这个时候，他本应该陪着那些首领一醉方休，可却匆匆而来，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小狼王立即问：“何事如此匆忙？”

戎甲拿出一个蜡丸。

小狼王一看，脸色大变。

蜡丸里，是一个很隐晦的图案。

消息，却是戎甲口述的。

“据可靠消息，启王子已经到了沙漠地带，但半个月之前，忽然失去了踪迹。大费王要您务必在沙漠里截杀启王子……”

那个图案，便是大费的印章。

“此外，大费王还传令，一定要截杀一个手持金奎砂的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金奎砂？什么是金奎砂？”

戎甲又拿出一个图案，小狼王一看，只见是一弯新月的模样，但不过婴儿小手指般大小，初初一看，倒像是委蛇身上那些用不完的金叶子似的。

他奇道：“这金叶子就是金奎砂？”

“属下也不知道，反正拿到的图案就是这样。”

“这么细小的东西，如果来人不主动拿出来，我们怎么知道谁会带着这玩意？”

“对方只说携带金奎砂的人，已经过了红石林，估摸着时间，正要通过这里……”

小狼王奇道：“他们真的闯过了魔鬼的陷阱？”

“所以大费王才下令必须截杀他们。据说，他们出了红石林，这里便是必经之地，算来，估计快要到达附近了。”

小狼王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色，面色大变，沉声道：“立即传令下去，搜捕方圆五百里地的陌生人，任何人都不要放过！不，方圆千里的陌生人，都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

涂山侯人匍匐在茂盛的沙棘丛里，慢慢地绕到帐篷附近。

帐篷很高，很牢固，看样子，绝非仓促搭建，而是准备在这里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而那些载歌载舞的狼少年们，舞动间，反射出白茫茫的光芒，竟是随身携带利刃。

可是，涂山侯人震惊的并非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广袤草原绿洲上面。

这不是小狼王的临时聚居地，远处有星星点点的人烟，茅舍，竟然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各民族杂居地。

而且，很显然物产丰盛，牛羊成群。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大费执意在沙漠中修建陵墓，却一直没有派出后勤补给，粮草先行，以至于一路上，他都在寻找粮草大军的身影。

可是，要是粮草补给，是从这里送进去的呢？

路途是不是要快捷便利许多？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先不说这片广袤的草原绿洲到底能不能供给那么庞大的徭役粮草，单单说，沙漠的腹心地带，不是在中间吗？难道距离这里并不遥远？

一念至此，更加不安。

难道大费在修建陵墓这事上，和小狼王有什么勾结不成？

他想起凫风初蕾早就提醒过自己的：小狼王虽然是凶手，可是，大费才是幕后的主谋。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得前方营帐处，一声狼啸，紧接着，便窜出一头巨大的白狼，一个狼少年凌空飞身上去，高声道：“众人听令，每小分队率领10头战狼分别搜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但遇中原口音的陌生人，务必擒拿，若欲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四个小分队便从四个方向搜捕而去。

涂山侯人大吃一惊，心道这消息传得好快，小狼王很显然是奉命追捕自己等人。

若非大费下令，小狼王岂会如此听话？

可若是大费，他哪有那么大的神通？自己等人刚刚逃出红石林，他就知道了？

而且阳招等人可是早就死了，连去报信都不可能。

这样一想，更觉沙漠中有一种极其可怕的势力。

可是，他已经顾不得多想，因为，那些嗅觉灵敏的野狼，已经捕捉到了附近生人的气息，开始发出嗷嗷的叫声。

那叫声，正是沙泽等人隐匿的方向。

沙泽等人都普通人，虽粗壮有力，却绝非这些狼少年的对手。

唯有引开这些追兵，才能让沙泽等人逃过一劫。

一念至此，他跳起来。

劈天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闪电。

巨狼们嗅到生人的气味，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嗷叫。

“谁……是谁……”

涂山侯人情知处境极其危险，却大喝一声，索性哈哈大笑：“小狼王啊小狼王，你还不赶紧出来会会你的老相识？”

笑声震天。

正四散追捕的狼少年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都惊诧地盯着那笑声的方向。

众人眼前一花，一少年从高处跳下来。

他手持劈天斧，哈哈大笑：“你们就别费劲去寻找了，我已经在你们面前了。”

七八头巨狼嗷叫着扑上来，可是，迎着劈天斧的寒光，又停下脚步，只团团围住涂山侯人，露出尖锐的狼牙嚎叫。

小狼王早已闻声出来，一看，对面正中站着的，不是涂山侯人是谁？

仇人相见，真是分外眼红。

他冷笑一声：“启王子居然胆敢到我白狼国送死？真是活腻了吗？”

涂山侯人四下打量周围，近距离下，但见果然是一大片水草丰美的绿洲和草原。

“真不知，这片大夏的土地，怎么就成了白狼国的土地了？”

“你们的大费王孝敬本王的，不行吗？”

“还果真是大费送给你的？为什么？”

小狼王冷冷地：“与你无关。”

涂山侯人懒洋洋地看他一眼，又看看前面大帐篷上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笑道：“真没想到赶上小狼王的洞房花烛夜，好歹也是相识一场，难道你就不请我喝一杯吗？”

小狼王没料到他居然如此有恃无恐，明知身入险境，竟没事人一般。

小狼王反倒不知如何是好，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劈天斧，暗忖，这厮再是厉害，可是，双拳难敌四手，管叫他此行有去无回。

涂山侯人也不看他面色，大步就走。

营帐里，果然红烛高烧，核桃枣子摆了满满地一大盘子。

涂山侯人看到一大碗清水，旁若无人，端起来：“小狼王，这水能喝吧？”

小狼王不做声。

他一仰脖子，将一大碗水咕嘟咕嘟喝个精光，大声道：“啧啧啧，真是又累又渴，喝一碗水后好多了。对了，小狼王，反正是你婚礼，再上一点吃的呗……”

一大盘羊肉和胡饼端上来，还有一大碗奶酪。

涂山侯人在沙漠里行走了几个月，早已疲惫不堪，每每靠着一点干粮活命，忽然见到这些东西，真不啻人间美味，毫不客气就地坐下，大吃大喝。

小狼王见他尽管渴极饿极，神情却一点也不狼狈，纵大吃大喝，也不是一般人的狼吞虎咽，举手投足之间还是保持着极大的优雅和气派。

跟大禹王的勤劳朴素相比，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王侯公子模样。

就连装模作样如大费，也不时露出狼狈的一面，就像被烧红了屁股的猴子，可是，无论是万国大会上面临绝境，还是现在，涂山侯人都镇定自若。

就好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大禹王的儿子了——说穿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流放西北的囚徒而已。

凭什么这么拽？

不知怎地，小狼王又想起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也是这样，无论是颠沛流离还是逃亡途中，她一直保持着从容不迫的举止，哪怕亡命天涯，也如一场度假。

她的天潢贵胄，和他这王侯公子，简直相得益彰。

小狼王很是不爽，越看越觉得这厮讨厌透顶。

百里行暮也就罢了，人家是上古大神，因为本事差距太大，他自知比不上，也就不比了。

可是，涂山侯人就不同了，明明只是一个落魄二代而已，凭什么这么拽？

明明上次在阳城的客栈，他已经遭过一次暗算了，现在，还这么大摇大摆，难道真以为劈天斧在手，就所向无敌了？

小狼王死死盯着他，半晌：“涂山侯人，你从何而来？”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我专程来恭贺你新婚之喜不行吗？对了，这胡饼可真好吃，再来一盘呗……”

小狼王一时摸不清虚实，心想，这厮难道是疯了？

他干脆一招手，真的又令人端上来一大盘胡饼，在涂山侯人面前坐下，门口，一大堆狼少年如临大敌。

涂山侯人依旧旁若无人，直到吃饱喝足了，才一笑：“今天是小狼王的大喜之日，按理说，我该送一些贺礼，不过，小狼王也该知道我的处境，这茫茫大漠也没什么好送的，只好等日后再说了……”

小狼王冷冷地：“没听说过贺礼也要赊欠的。”

“哈哈，所以我也觉得惭愧嘛。白吃白喝，却拿不出贺礼，唉，真没想到，我启王子也落得今日这般地步。”

“如果你真的觉得惭愧，有一件礼物，现在就可以送给我……”

“什么礼物？”

“你的项上人头！”

涂山侯人大笑，连连摇头：“这可不行！我这颗人头虽然并没有多大价值，可是，要是送给了你，我就没有吃饭家伙了。这可万万送不得啊，还是以后再说吧……”

小狼王冷笑一声，自己斟了一樽，一饮而尽。

涂山侯人却好奇地打量他一身的喜服，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你们的喜宴竟然和中原人差不多，举行婚礼的时间，也和中原人一样……对了，好像听凫风初蕾提过，你们白狼族的总先妣盘瓠的妻子，应该就是某一任中央天帝的女儿，也难怪你们的习俗和中原一样……”

小狼王忽然打断他：“你有凫风初蕾的消息吗？”

涂山侯人有些意外。

小狼王固执地又问：“你有凫风初蕾的消息吗？”

神情也些微焦虑，就如之前醒来的一场噩梦——凫风初蕾不会是真的已经死掉了吧？

涂山侯人缓缓地：“小狼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回答我，这几个月，你见过凫风初蕾吗？或者，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你跟她不是朋友吗？她一定会跟你联系的……”

涂山侯人分明看出他眉目之间的焦虑之色，还有他声音里毫不掩饰的急迫与担忧。

他心里一沉：“小狼王，凫风初蕾到底怎么了？”

小狼王大失所望：“难道你这几个月从来没有凫风初蕾的消息？”

他缓缓地：“你找凫风初蕾干什么？”

小狼王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的下落？”

“你比我后离开阳城，你难道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凫风初蕾的下落，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小狼王手里的狼牙棒便出手了。

这一下，倾尽了全力，他本就十分讨厌涂山侯人，正因为上次在阳城杀他不死，才和凫风初蕾彻底决裂。

今日张罗了天网，原本就是奉命捉拿他，之所以一再斡旋忍耐，无非是要打听一下凫风初蕾的下落，现在见他一问三不知，如何不恼羞成怒？

狼牙棒，用了足足十成的功力。

尽管涂山侯人早有准备，却也被这股大力胁迫，劈天斧一扬，纵身跃开，正面迎着了小狼王。

一干狼少年从门口蜂拥而出，团团将涂山侯人包围。

这些人，大多是小狼王最忠实的侍卫，大多数随他参加过万国大会的那场厮杀，都曾亲眼见过涂山侯人劈天斧的厉害。

彼时，他们对涂山侯人都甚钦佩，所谓英雄重英雄，就算现在将他围困，一个个都没急于下杀手，都看着小狼王的脸色。

涂山侯人也看着小狼王的脸色，他担心的当然不是这个龙潭虎穴，而是小狼王刚刚那番奇怪的问答。

不知怎地，心里惴惴的。

“小狼王，凫风初蕾到底怎么了？”

“死了！”

他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狼王冷冷的：“你离开阳城的那个夜晚，凫风初蕾中了大费的剧毒，一直没有找到解药，估计当天晚上就死掉了……”

涂山侯人惊呆了。

就是这一愣神之间，小狼王出手了。

狼牙棒，直砸他手里的劈天斧，涂山侯人还在懵懂之中，也不躲闪，劈天斧当的一声，几乎脱手坠地。

幸好他反应极快，一反手，牢牢握住劈天斧，却也不急于反击小狼王，连声追问：“她怎会中毒？她怎会中毒？小狼王，你该不会故意撒谎吧？”

“大费要毒死一个人，还需要本王撒谎吗？”

“百里大人不是一直跟她一起的吗？大费岂会害得了她？”

“百里大人早被巨人一族杀死了……嘿嘿，百里大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涂山侯人面如土色。

小狼王狞笑一声，狼牙棒再次兜头砸下：“涂山侯人，你也去死吧……嘿嘿，你和她不是好朋友吗？你赶紧去阴曹地府陪伴她吧……”

狼牙棒迎着劈天斧。

小狼王只觉虎口一麻，狼牙棒差点脱手飞出。

这是他第一次实打实单独和涂山侯人交手，本已经用尽了全力，又抢了个先机，以为至少可以攻其不备，怎么也不至于太难看，可是，一招之下，就跌了个大坑。

涂山侯人一击得手，抢上一步竟劈手捉拿小狼王，若非小狼王就地一滚，脖子便被他生生捏住了。

小狼王侥幸逃脱，狼狈不堪，再也顾不得以多欺少，一干狼少年便围了过来，四面八方将涂山侯人包围了。

涂山侯人却无心跟这些人纠缠，觑了个空，厉声道：“小狼王，我不想和你为敌，可是，你再胡搅蛮缠，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小狼王退在门口，一挥手，又是一群狼少年四面八方将整个帐篷包围了。

一队精锐甚至已经攀爬到了帐篷半中间的歇脚处，居高临下，张弓搭箭，只等机会一到，便将涂山侯人射成刺猬。

小狼王这才哈哈大笑：“启王子真是好大的口气，你对我不客气？你能怎样不客气呢？实话告诉你吧，你这颗头颅今天我是要定了……”

尽管陷入重围，但劈天斧还没有露出任何败迹。

“是大费要你杀我？”

“哈哈，启王子这颗头颅真是太值钱了，可是货真价实十万两黄金啊！”

涂山侯人也大笑：“真没想到我这颗头颅居然如此值钱！可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夏整个府库都没有三万两黄金，大费哪来的十万黄金给你？”

“这就不是你启王子需要担心的问题了。上次让你侥幸逃过一劫，这一次，为了保险起见，我非将你这颗头颅当场砍下来不可……”

大费的预付金早就到位了，剩下的黄金，约定是一手交涂山侯人的头颅，一手交钱。

小狼王不可能放弃这么巨大的一笔财富，尤其，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在家呆着还没出发就等到涂山侯人自投罗网，如何还会轻易放过他？

他大喝一声：“杀死启王子，赏黄金五千！”

狼少年们潮水般地就涌了上去，恨不得当场将涂山侯人砍为肉酱。

无奈，帐篷地方很小，众人施展不开手脚，弓弩手们怕误伤自己人，也投鼠忌器。

涂山侯人之所以冲进来，便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于他人来说，可能是“请君入瓮”，可是，他深知，最是人多混杂的时候，劈天斧越是不吃亏。

小狼王也不着急，大笑：“我就不信你能一直坚持下去，车轮战都拖死你。”

话虽如此，但他也看不出涂山侯人有什么败象，而且，眼看围上去的狼少年一群群倒下去，折损的人手越来越多，小狼王只想快点结束这缠斗，大声道：“涂山侯人，你若是束手就擒，本王还可以留你一条全尸，否则，就算你死后，也必将被砍成肉酱……”

“哈哈，我连魔鬼陷阱都闯出来了，还怕你这小小的帐篷不成？”

小狼王失声道：“魔鬼陷阱？你居然从魔鬼陷阱而来？”

涂山侯人也不答话，手里的劈天斧连续震飞了三四名狼少年。但是，随即便有更多的狼少年冲上来补位。

小狼王大叫：“这么说，金奎砂也在你身上了？”

金奎砂？

涂山侯人不解其意，而且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却哈哈大笑：“你想要金奎砂？”

小狼王一听这话，以为金奎砂真在他身上，大喜：“有人要本王杀掉佩戴金奎砂的人，如果此人真是你，那本王岂不是一举两得？不过，金奎砂到底是什么玩意？”

涂山侯人忽然想起凫风初蕾送给自己的那片金叶子，正是靠着这片金叶子，自己才闯过了“魔鬼陷阱”。

难道这就是什么金奎砂？

他心念一转，十分干脆：“没错，金奎砂的确在我手里！”

只听得小狼王一声狼啸，竟是簌簌撤兵之令。

之前奉命搜捕千里之内陌生人的大军，全部撤了回来。

“众人听好了，大家要找的佩戴金奎砂之人，就是眼前这个启王子！只要杀死他，重重有赏……”

绝杀，比生擒容易多了。

小狼王得意洋洋，就像看着一只瓮中鳖，“启王子，还是乖乖先把金奎砂交出来吧。”

“你想看吗？有本事就来拿吧，就只怕你根本没这个本事……”

小狼王悠悠然地：“本王可不着急！等杀了你，这玩意自然就是本王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连续几声惨叫，接连有好几名狼少年被劈天斧震飞出去。其他少年慑于这声势，一时间，纷纷后退，竟然再也不敢围上去。

涂山侯人站在原地，睥睨众人，大笑：“小狼王，要不还是你亲自来？你的这些属下可真的不太成气候啊，比起万国大会上那些高手可差远了……”

小狼王冷笑一声，却后退一步。

一大群狼少年，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涂山侯人却并未急于下手，而是盯着小狼王：“小狼王，我今天来，并不是要和你拼命的！就算上次你和大费勾结对我下毒，我也不打算追究……”

“启王子今天是吃了大蒜吗？口气这么大？你要追究？你怎么追究？”

涂山侯人劈天斧一横：“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你说，凫风初蕾是不是真的中了大费的毒？”

“对！早就死了！”

小狼王干脆利落：“所以启王子你就别指望还有盟友了！”

涂山侯人上前一步，对面的狼少年，不由得后退一步。

劈天斧凛冽的寒光，令他们心底都有点发憷。

涂山侯人还是盯着小狼王：“凫风初蕾中毒，跟你有关吗？”

小狼王稍一犹豫，却狞笑道：“谁叫她故作清高坚决不从我？她是该死，活……该……”

“该”字没有出口，一股刺骨寒风钻入骨髓，小狼王眼前一花，往后就倒。

“大王……”

“大王……”

上百支狼牙棒砸向涂山侯人，小狼王侥幸逃过一劫，脸上火辣辣的，一摸，竟然一手的血。

劈天斧距离他还有三尺之遥，单这杀气便如此厉害，若是劈在自己身上，岂不拦腰成两截？

小狼王骇然，好半晌也不敢吭声了。

原来，涂山侯人一开始并未出杀着，也不想跟这些狼少年真的搏命，所以，一直是点到即止，且战且退，只想逃走就行了。可一听小狼王自认和大费勾结毒害凫风初蕾，这一下，便动了真怒，劈天斧再不容情，狼少年，很快一群一群倒下去。

小狼王见势不妙，大喝一声：“退下！”

一众狼少年急速撤退，涂山侯人哪肯放过这机会？跟着也一起冲过去，只听得身后呼啦啦的冷箭声音，若是稍微慢一点，自己的背心上可能已经和刺猬差不多了。

小狼王哪容他闯出去？又是一阵箭雨从背后射杀，可涂山侯人速度极快，一瞬间便已经跃过狼少年们的头顶，众人见他如此声势，本能纷纷避让，涂山侯人明知小狼王要的便是在开阔处好射杀自己，可是，他一心想捉住小狼王，也顾不得危险，直奔小狼王而去。

他速度极快，眼看距离小狼王已经不到三丈远，忽见小狼王脸上那种得意到了极点的笑容，直觉不妙，便生生停下脚步，可是，已经迟了，脚下轰隆一声，现出一大片陷阱。

饶是他反应极快，一只脚也掉了下去，好在劈天斧猛地落地支撑，他一个旱地拔柳又跳起来。

小狼王大笑：“启王子真是好本事，再来……”

头顶巨网，比他的话音来得更快，涂山侯人再也来不及闪避，便被兜头网住了。

小狼王布置这陷阱，倒并非是专门等待涂山侯人，他是吸取了上次婚礼被大费偷袭的教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一次，是严阵以待，无论谁敢擅闯，都是死路一条。

只是正好来的是涂山侯人，便派上了大用场。

此时，涂山侯人被网罗中央，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唯有劈天斧还是牢牢握在手里。

失效的陷阱，将他和小狼王隔绝成两个世界。

后面，是居高临下的弓弩手。

前面，是奉命撤回来的白狼国搜捕大军，加上精锐狼少年，组成了几千人的方阵战队。

小狼王拍拍手，大摇大摆上前几步，隔着那个三丈多宽的陷阱，冷冷的：“可能大禹王没有教导过启王子‘双拳难敌四手’这句话！”

“大禹王一死，你启王子就孤立无援，这还真是出乎本王的想象。可能是启王子逞英雄惯了，以为自己真的天下无敌了？”

涂山侯人虽困在网中却面不改色：“小狼王，你有种的来和我独战一场！”

他毫不客气：“本王为何要跟你单打独斗？？？本王是一国之君，被人保护是理所应当，何须跟你一样逞匹夫之勇？能抓住你，无论是什么手段，便是本王赢了！成王败寇，谁在乎以多欺寡呢？”

涂山侯人看了看前面黑压压的狼少年大军，并未对小狼王反唇相讥。

这支大军，便是小狼王的本钱。

纵然败了，还可以卷土重来。

可是，如果没有这一支大军呢？

“身为王子，却未能培养任何一点自己的私人势力，这本身就是你这个启王子无能无德的表现！没有百里行暮的本领，你就别学人家盲目逞个人英雄主义，英雄，不是任何人都能做的！”

涂山侯人居然点点头，和颜悦色：“小狼王，我以前是低估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鲁莽的热血少年，不料，你是一个阴谋家！”

小狼王大声反驳：“阴谋家有什么不好？中原人不是最最推崇智谋和谋略吗？大费不就是因为阴谋上位的吗？现在，人家可是真正的万王之王！”

万王之王！

而且，大费那么年轻！

真真是少年得志的典范。

小狼王的声音里满是艳羡：“无数人熬到头发白才能登上王位，可大费并不比我们大几岁，人家就已经是万王之王了！如果阴谋能达到这个地步，每一个男人都会毫不犹豫成为阴谋家！”

涂山侯人叹道：“我少时天真，总以为远离权位，就会远离阴谋。”

“所以，你只是一个绣花枕头！”

涂山侯人心平气和：“没错！在这之前，我的确只会吹吹曲子，看看山水，从来没有想过要蓄养自己的一支私人力量。”

小狼王肆无忌惮地讥笑：“这只能证明大禹王假清高，而你，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涂山侯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

黑压压的大军，威严肃穆，旌旗猎猎。

纵比不上大夏的百万大军，可是，几千人的队伍，捉拿一个人，绰绰有余。

再是小国寡民，小狼王依旧是小狼王。

只身一人的落拓王子，则什么都不是。

以前，他认为自己至少还有朋友：凫风初蕾，百里行暮。

朋友不在于多，而在于精。

可现在，就连朋友也没有了。

他的一只手，下意识地靠近胸口，那是存放金奎砂的位置——也是他浪迹大漠唯一剩下的财富。

眼里，不由自主地悲哀和恐惧。

小狼王丝毫也没有放过这一丝悲哀之色，此际，正是涂山侯人最最软弱的时候。

“你去死吧！”

那是一句绝杀令！

罗网，瞬间被收缩，箭雨，顷刻间射来。

涂山侯人彻底被死亡包围。

可是，他只是仓促挥舞了几下劈天斧，敷衍似的，已经没什么章法了。

小狼王松一口气，大笑：“启王子，你要是下了黄泉见到凫风初蕾，记得代本王问候她一声……”

“轰隆”一声，天空就像下了一阵黑雨——雨点，便是被劈碎的网屑，纷纷扬扬，坠落一众狼少年的头顶。

而那些飞来的箭雨被一股大力改变了方向，直奔前方，绝大多数坠落陷阱，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射中了躲闪不及的白狼国大军，一时间，惊呼四起，尸横遍地。

涂山侯人已经越过三丈多宽的陷阱。

劈天斧，直奔小狼王而来。

小狼王也惊呆了，可是，他总算反应极快，狼牙棒一横，厉声道：“全力击杀启王子，退后者斩！”

这一次，他并未退缩，一马当先，狼牙棒迎住了劈天斧。

与此同时，十几只狼牙棒一起迎着了劈天斧，可是，这是徒劳的，很快，他们便发现，狼牙棒就像之前天空飞舞的网屑，手里的木棒竟然土崩瓦解，只剩下丑陋不堪光秃秃的刀刃。

狼少年们，目瞪口呆。

小狼王的狼牙棒虽然尚未脱手，却大感不妙，他且战且退，好不容易熬到又一群狼少年冲上来，可是，狼牙棒已经被劈天斧绞住。

森冷的杀气，扑面而来。

涂山侯人的声音已经响在耳畔：“凫风初蕾真的死了？”

他骇然，一时间作声不得。

对答稍有不慎，下一刻，劈天斧便会生生将他的头颅劈为两半。

有笛声传来。

凄婉缠绵，低回交错，天空中，仿佛纷纷扬扬的一阵细雨，润物无声，周围的青草地都绿了起来。

涂山侯人本能抬起头，前方一片蓝色，委蛇的紫红色披风迎风招展，神气活现。

他喜出望外：“凫风初蕾……”

劈天斧垂下，小狼王本能地连退三丈远。

笛声，更近了。

那是深闺怨妇，疆场孤魂，再也回不了家的多年浪子……涂山侯人提着劈天斧，眼里竟然湿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就像母亲临死前，被一刀剖开的胸口，瘦小的身影，鲜血如注。

就像父亲临死前，气息微弱：启儿，你要好好照顾云华夫人。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父王把唯一的一颗不死药让给了自己。

最恨的一个人，却是最爱惜你之人。

他死后，他便彻底孤立无援。

甚至，不再有任何朋友。

“凫风初蕾？初蕾？好名字。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小子，正经点。”

“问问我的名字难道就不正经了？好吧，我告诉你，我叫涂山侯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凫风初蕾的情景。

本以为早已忘记了，可是，于这大漠的孑然一身逃亡里，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泪如雨下。

狼少年们，悄然撤退。

四围空地，余他一人。

只是茫茫草原上，一个孤独的赴死者。

一如在湔山时生死一发的魔音——彼时，还有凫风初蕾提醒他，现在，谁能引领他走出自己的心魔？

那一刻，小狼王都犹豫了一下，他伸出的手并未马上挥下，在空中一顿，一咬牙，才厉声道：“杀……”

箭雨密密射来，很快，便将涂山侯人彻底笼罩。

嗖的一声，劈天斧出手了。

笛声，戛然而止。

正中空地上，几名狼少年被射为了刺猬。

涂山侯人迅捷无论的一击也扑了个空，只听得阴测测的一笑：“启王子，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涂山侯人停下脚步，看着被一众狼少年层层护卫的大业。

玉笛在手，正是当日他在小鱼洞偷袭众人的那首曲子，于蛊惑人心之时，痛下杀手。

大费终究不放心启王子独自在外，又得知他煽动诸人和阳招分道扬镳，所以立即派出了大业赶来。

不料，如此精心布置，居然仍旧被涂山侯人逃脱，大业心中的恼恨可想而知，也对涂山侯人更加忌惮。今日他孤身一人，尚且如此厉害，他日与羽翼丰满，谁人还能是他的对手？

只一挥手：“大家听好了，今日若不砍下启王子的脑袋，大费王就唯你们是问……”

狼少年们听得他竟然拿大费王的名头压众人，均是不以为然，谁也不动手，只是看向小狼王。

小狼王虽然迫于压力，对大费俯首称臣，可是，哪里看得上大费的这个弟弟？但是，他情知现在不是得罪大业的时机，只一挥手：“杀！今日务必杀死启王子……”

狼少年们，蜂拥而上。

涂山侯人情知再也无法抓住小狼王，再也无心恋战，虚晃几招，拖了劈天斧就跑。

他吹了一声口哨，远远地，鹿蜀飞奔而来，雪白的鬓毛长长地，美若神话中的祥瑞。大业对鹿蜀觊觎已久，大喊：快抓住鹿蜀，要不然，就射死，快把鹿蜀射死，不要留给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跃到鹿蜀背上，鹿蜀四蹄扬起，待得众人冲上去时，哪里还有涂山侯人的影子？

骄阳似火，马蹄声声，野生的雪白芍药花开满湖边，有麋鹿掠起，稍有声音便惊吓得拔足飞奔。

草原之景，绝美无比。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本该暗自庆幸，涂山侯人却垂头丧气，满脸茫然。奔出去很远，才蓦然想起，自己忘了通知沙泽、牟羽等人。

他坐在鹿蜀背上，眺望远方，但见一河之隔，后面是茫茫无际的大草原，前面则是茫茫黄沙，正是自己之前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大沙漠。

但是，方向已经改变，他不知道这里距离沙漠腹心地带究竟还有多远。

身后，隐隐还有马蹄的声音，呐喊的声音，恍如追兵袭来，渐渐地，尘烟四起，好像是小狼王派出的大军在密集的搜索。

涂山侯人不得不催促鹿蜀过了河岸，双脚重新踏在了茫茫黄沙上面。一河之隔，气温却截然不同，他顿觉得汗流浃背，十分难受。

可他还是不敢停留，一直走过大片隔壁，确信追兵再也赶不上了，才停下。

从闯过魔鬼陷阱，再和小狼王等一番激战，他身上多了大大小小七八道伤口，虽都不致命，甚至只是小小皮外伤，可是，在这沙漠里，却不啻雪上加霜，高温令疤痕无法凝固，汗水一冲刷，很快便化脓红肿，到后来，他的右臂便高高肿起，连劈天斧都拿不起来了。

他沮丧地躺在一块稍稍湿润的沙堆下面，这时候别说小狼王等人追来了，随便一个敌人便会轻易要了自己性命。

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凫风初蕾给自己的那颗玉红草果实，凫风初蕾说，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只要服下玉红草果实就会痊愈，但是，服用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昏睡不醒，至于要昏睡多久，凫风初蕾也没说。

此时，他举着果实，真是举棋不定，担心自己服下去了，一睡不起，那就真要死在这里沙漠里了，可若是不服用吧，恶化的伤势照样会要了自己的命。

他想起小狼王的狞笑：“凫风初蕾早就被大费毒死了……涂山侯人，你赶紧滚下黄泉和她相会吧……”

他不相信凫风初蕾会这么轻易就死了，明明告别之夜她还那么健康那么从容！

而且，还有百里行暮！

就算没有百里行暮，她自己也能幻变四面神的形象——身为颛顼大帝的女儿，幻变始祖原型时，别说小狼王，大费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样一个人，怎能说死就死？

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可内心还是忐忑不安，毕竟，小狼王说了那是下毒——轮到卑鄙，谁又比得过大费呢。

金叶子，也在胸口撞击，对了，小狼王说，这就是什么金奎砂。

他想站起来，骑着鹿蜀绕道沙漠边境，赶紧出去打探一下凫风初蕾的消息，可是，只挣扎得一下，但觉右臂就像爬满了有毒的蜈蚣，正密密地将上面的腐肉一点一点吞噬，他惨叫一声，腿一软便晕了过去。

醒来，已经夕阳西下。

他本能地伸展臂膀，但觉右臂已经彻底麻木，竟如废了似的，他震骇不已，须知，没了右臂，用不了劈天斧，自己便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也无力反抗。

他干脆坐起来，笨拙地左手举着劈天斧，一点一点地将右边臂膀上的腐肉剔除。

最初，利刃下去，腐肉层层脱落，只嗅到腥臭难闻的脓血，却一点也不感觉疼痛。到后来，疼痛就慢慢出现，以至于刮落贴在骨头上的最后一点腐肉时，他疼得哇哇大叫，就像中枪的野牛般狂跳起来，又跌落在地，整个人几乎晕了过去，却咬紧牙关强行支撑。

再大的疼痛，也有淡漠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慢慢坐起来，将玉红草的果实碾碎，敷在血红的伤口上面，尽力将自己的全身都隐匿在温润的沙堆后面。

不一会儿，便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内里升起，腐肉麻木处，痒痒地，可浑身啃噬一般的痛苦却慢慢消失了。

他又惊又喜，暗忖，这一下总算得救了。

只要能使用劈天斧，他便无惧任何敌人。

忽然，眼前一阵金光闪烁，他一怔，只见夕阳最后的一丝影子投射在自己头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万花筒，恰恰地将自己笼罩在里面。

他急走几步想要逃离光圈的范围，可是，万花筒就像长了眼睛，他一动便跟着动，始终笼罩在他头顶，如影随形。

他忽然低头，看到脚下反射金光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正是那片金奎砂，想必是自己昏迷时不慎跌落地上的。

说也奇怪，他刚刚将金奎砂塞进怀里，那追随自己的万花筒立即就消失不见了。他慢慢明白过来，吸引这万花筒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金奎砂。就像一种精确的扫描，好像遥远地方，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一下就将自己精准定位了。

他抬起头，天空东井星的方向一黯，月色便升起来了。

“启王子……启王子……”

他徐徐望去，只见远处荒漠里，一行人踏着黄沙而来，正是沙泽牟羽等人。

他大喜过望，急忙招手：“我在这里。”

沙泽等人飞奔而来，一个个皆满头大汗。他们见了涂山侯人，也惊喜不已，沙泽急忙拿出装满清水的水囊递过去：“启王子，你快喝一点。”

涂山侯人缓缓喝了一点水，又吃了一点干粮，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牟羽等人遵照他的命令原地隐藏，后来见小狼王派出的搜索队出去不久又纷纷折回来，便猜涂山侯人落入了包围圈，待要冲出去救援，半路上，只见涂山侯人骑着鹿蜀飞奔远去。他们自然不敢再去挑战小狼王，也趁着夜色追了上去。

可是，一过河岸，启王子便失踪了，他们已经在此地徘徊了好几次，遍寻不着，便往沙漠深处追去，追了相当一段距离，却发现此地忽然出现一片奇异的万花筒，就好像有人在半空着举着一只巨大的光束在照射。

众人觉得怪异，又纷纷折回来，不料，一下就看到了启王子。

沙泽小心翼翼：“我们刚刚看到光束照射的地方便是启王子站立的地方……怎么说呢？看上去感觉就像是一束神光笼罩了启王子……”

“神光？”

“对！是很大的一个白色光圈，在沙漠中特别明显，启王子没发现吗？”

牟羽接口：“一定是有神灵护佑启王子，要不然，启王子岂能率领我们走过魔鬼陷阱，逃脱小狼王千军万马的大追杀？”

涂山侯人心里一动，抬头看了看天空，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率先上了鹿蜀，高声道：“既然有神光护体，我们就赶紧上路，趁早把妖怪给揪出来。”

入夜，气温猛降，正是赶路的好时机。

东井星在空中，一明一灭。

涂山侯人一马当先，不敢有丝毫停留。他和沙泽等人看法不同，并不认为那是什么神光，隐隐感觉自己已经被一股可怕的神秘力量盯上了，若不及时摆脱这片定位的区域，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前行不到十几里，便听得喊声传来：“在前面……敌人就在前面……看，他们往左前方去了……”

尽管是夜晚，也能感觉到野骆驼腾起的巨大烟尘，追兵的喊声在茫茫大漠里，隔着很远的距离听起来也十分真切。

他回头一看，只见月色下，几十匹单峰野骆驼迅如战马，驼背上清一色的弓弩手，若非射程太远，众人早已被射成了刺猬。

沙泽等大惊失色，除了涂山侯人，他们都是徒步，在这毫无遮蔽的大漠里，如何能跑得过骑着野骆驼的弓弩手？

涂山侯人当机立断：“往右！”

右边，正是他之前逃生来的方向——横着一条小河，过了这河，便是小狼王的地界。

重回原地，不啻羊入虎口。可继续往前，立即就得被射成刺猬，众人一权衡，立即便跟着往右边亡命飞奔。

第二十五章 东井星

大漠落日，雄浑壮丽。

那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候，酷暑开始撤退，寒冷尚未到来，微风吹动地上细细的白色沙子，一浪一浪翻涌成不同的图案，时而如羊群阵阵，时而如花卉彩旗。

有丝竹之声，悦耳动听。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天啦，有人在沙漠里弹琴！”

委蛇接口：“会不会是涂山公子？”

百里行暮却眺望远方，没有开口。

乐声，是从前面不远处传来的，可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一片空旷，没有任何隐蔽之处，更不会有弹琴之人。

凫风初蕾奇道：“这人到底是躲在哪里在弹琴？”

百里行暮心里一动：“过去看看。”

丝竹声很美，如圣手拨弄，干净利落。

说也奇怪，丝竹之声一直跟随着人的脚步，好似一直保持着一里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委蛇警惕晃动双头，两双蛇眼都睁得大大的：“真是邪门了，这弹奏的人好像就在我们面前，可我们为什么看不见？难道他能隐形？”

凫风初蕾也是同样的疑惑，不由得紧了紧手里的金杖，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沙地里随时会窜出潜伏的敌人。

彼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正好照射在这片沙地上，夜风也大了点，但见白浪起伏，丝竹声骤然加大，随即，风停声止，丝竹声竟彻底消失了。

百里行暮弯腰抓起一把沙子，笑起来：“这是鸣音沙，天晴的时候，有风吹过，沙子便会自行演奏各种曲子。”

“为什么？”

“大自然的妙手，无法解释。”

凫风初蕾也抓起一把细沙，但见这沙子果然和别地不同，都是洁净无比的石英沙，她好奇极了：“这里每天都会演奏曲子吗？”

“只有天晴的时候，准确地说，只有温度和湿度以及风速刚刚合适时才会演奏。大自然可真是奇妙，沙地便是琴弦，微风便是妙手，风速的不同便是韵律的不同，每一天弹奏的曲子也就不同。”

凫风初蕾叹道：“竟不知沙漠原来如此神奇。”

二人一边谈说一边前行，不知不觉，圆月已经升在天空。

忽然，月色一黯，一道巨大的光圈将远处照射得亮如白昼。

委蛇失声道：“快看，那是什么？”

百里行暮定睛一看，面色大变，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可因为那道光圈实在是太大太醒目，而且大漠毫无遮蔽，便看得清清楚楚。

凫风初蕾也注意到，这光圈从天而降，一眼望去，深不可测。

光圈连续晃动，仿佛一直在追踪某物，但是，三几下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便是隐隐野骆驼掠过的风声，可仔细一听，那声音已经去得很远很远，无法追踪了。

忽然，狂风大作，细沙横飞，一股巨大的沙尘就像龙卷风掠过天空，凫风初蕾只觉被一股大力拉扯，脚跟瞬间离地，就像一片羽毛般飞了出去。

下一刻，已被一只大手牢牢拉住。

她惊魂未定，龙卷风，彻底远去。

刚刚走过的鸣音沙地，矗立了一座倒三角形的沙山。

白色的细沙变成了黄色的海洋，茫茫大漠就像换了一件衣服，彻底变了模样。

凫风初蕾抖落满身的细沙，惊疑地看着那颗逐渐隐匿的东井星。

百里行暮也一直盯着东井星的方向，缓缓地：“原来是他们！”

“他们是谁？”

“就是我们要寻找之人。刚刚的光圈，正是东井星特有的定位扫描，很显然，他们在大漠里发现了什么重要的敌人。”

凫风初蕾微微紧张：“是不是发现了我们？”

百里行暮摇摇头，光圈远在百里之外，若非一望无际的大漠，一般人是根本看不见的。光圈扫描定准的，另有其人。

“虽不知道他们追踪的到底是何人，但那人身上一定佩戴着一件很特殊的东西……”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特殊的东西？”

“应该是金奎砂。”

“金奎砂？天啦，那被他们追踪的人就是涂山侯人！”

百里行暮微微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父王送了我几件法宝，其中便有一片金奎砂，我父王说，这是驱鬼辟邪的利器，后来我听说涂山侯人被大费发配到沙漠里捉拿妖魔，就把金奎砂送给他了。”

她微微紧张：“是不是这片金奎砂反而替他招来灾祸？或者说，那道光圈正是魔鬼的标志？”

百里行暮再次抬头看了看东井星的方向，微微一笑：“没错，那道光圈正是魔鬼的标志，看来，大夏边境屡次闹妖正是他们所为。其实，我早该想到，除了他们，谁还能有那么大的本事，顷刻间就让上万的百姓失踪？”

“那，涂山侯人岂不是危险了？”

“金奎砂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我们得马上追上去。”

白鹳驭风而行，一百多里之后，竟彻底失去了涂山侯人等的踪影，就连野骆驼的蹄声也彻底消失了。

纵然之前隔着上百里的距离，可百里行暮牢牢记着光圈的方向和大致范围，此时，二人站在原地，眺望四周，估摸着涂山侯人等行动再快，最多也不过走出十几里地，可方圆四周几十里范围内，都没有任何踪影。

夜风早已让细沙改变了无数回形状，抹去了一切的痕迹，就连空气中曾有过的血腥味也被吹得无影无踪。

凫风初蕾不无担心，自言自语道：“难道他们也被妖魔抓走了？”

百里行暮尚未回答，又是一阵风来，巨大的妖风咆哮着从头顶掠过，没有任何预警，凫风初蕾便飞了出去，百里行暮眼明手快，猛地伸手一拉，生生将凫风初蕾拽了回来。

委蛇就没那么幸运了，蛇躯彻底被卷入风里，百里行暮身形暴涨，徒手挥出，一拳击在龙卷风的末梢，委蛇重重跌入沙海，将沙堆砸出老大一个坑，过了好一会儿，才狼狈不堪地钻出来，紫色朱冠上满是尘土，摔得七晕八素。

它瘫在地上，哀叹：“这妖风一阵一阵的，我都熬不住，何况涂山小子，没准真的已经被妖魔给吃掉了。”

凫风初蕾定睛一看，只见前面不远处，新的三座沙峰伫立，就像三座大山。

她恍然大悟，敢情这沙漠地形随时变幻，绝非一直是茫茫一片，也难怪找不到涂山侯人他们了。

转头，只见百里行暮死死盯着那三座沙峰，神情极其凝重。在这之前，无论遇到多可怕的敌人，他脸上都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这妖风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凫风初蕾骇然：“人力竟然可以操纵妖风？”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地球人。”

凫风初蕾情知此事非同小可，上前一步，低声道：“百里大人，这妖孽是不是就是偷走维马纳之人？”

百里行暮缓缓地：“他们不但有维马纳，还是涯草和大费的幕后主人！如我没有料错，半月之内，还会有上万人或者更多的人失踪。”

她惊道：“为什么？”

百里行暮拉住她的手，沉声道：“初蕾，从此刻起，你半步也不要离开我。”

她尚未答话，已经站在了他的掌心中间。

随即，他一挥手，委蛇顿时身躯暴涨，恢复成原本三四丈的巨蟒模样，两只巨大的头伸在半空，威风凛凛。

“看样子，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委蛇，即刻起，你要随时保持警惕，绝不能被妖风刮走。”

“遵命，百里大人。”

月色西沉，星光黯淡，白鹳的翅膀慢慢遮掩天空，正到了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

凫风初蕾已经察觉，白鹳的神奇之处并不是它比一般的白鹳大许多倍，而是它煽动翅膀时，内里露出了金属的光泽。

“百里大人，我发现白鹳的秘密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没错，白鹳和委蛇一样，都经过了改造，它其实有一大半机械的属性，能承载一千公斤以上的重量，能连续不间断飞行12个时辰，飞行速度和高度虽比不上维马纳，但现在的时代，它已经是最快的了。”

委蛇笑道：“那它可比我厉害多了，我只能背负五百公斤重量，连续奔跑五个时辰而已。”

“可是，它不能讲话。”

百里行暮拍了拍它的朱冠，笑道：“老伙计，智力远远胜过体力，能讲话，便是你最大的优点，谁也比不上。”

委蛇摇晃双头，十分自得，毕竟，自己可是天下唯一一条会讲话的蛇。

飞行了一段距离，白鹳翅膀落地，百里行暮再次行走在茫茫大漠之上。

凫风初蕾很惬意地躺在他温暖厚实的掌心里，就像睡在温暖的羊毛地毯上面。

“初蕾，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水果？”

手里，多了一只黄澄澄的梨子，她正有点渴，拿着梨子就大口大口吃起来，吃了一会儿，站起来，摸摸百里行暮的眼皮，又看看一直如临大敌的委蛇，长叹一声：“百里大人，我感觉我不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成为你的负累。走这一趟，我简直就像是来旅行度假的。”

不是“像”，事实上，就是度假。

从白旗镇出发前，百里行暮采购了大量的食物、水果、清水甚至各色衣服首饰、胭脂水粉，都放在委蛇背上的行囊之中。

每每渴了饿了，总有清水美食；每每累了倦了，便有小屋憩息，梳洗沐浴，一应不少。

夜色清凉时，她会在沙地上奔跑跳跃，可一到风沙凶猛烈日当头，他便总是将她藏在掌心，从未栉风沐雨。

深入大漠上千里，竟从未吃过任何苦头。

明明是凶险至极的旅程，竟如闲庭信步。

有时想来，恍如一梦。

可是，她明明知道，自己并不需要这么娇弱——当初和小狼王逃亡途中路过沙漠时，自己可跑得飞快。

她狐疑：“这样下去，我怀疑自己会成为废物，只能拖累你……”

百里行暮低头，凝视自己掌心的那个小小人儿。

彼时，晨曦初露。

刚刚从地平线上钻出来的第一缕朝晖映衬着她白皙无暇的面孔，就像开在自己掌心的一朵红花。

他慎重其事：“初蕾，你错了。”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温柔得出奇：“几万年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直很寂寞孤单，初蕾，你知道吗？这段旅途是我有生以来最欢乐的记忆，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和你一直走下去……”

她微微红了脸，嘟嘟囔囔：“什么叫有可能？难道不是一直走下去吗？”

他笑起来，心脏最深处却猛烈抽搐痛楚，清晰地感觉到死亡一点一点的侵袭。这沙漠之行，很可能已经是自己陪伴她最后的一段旅程。

可是，他却郑重承诺：“没错，初蕾，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还要去泰山之巅，再回金沙王城。”

她呵呵大笑：“百里大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赖账。”

“怎会赖账呢？初蕾，我要看着你头戴王冠，成为一个真正伟大的女王。”

“不，我要和你共同为王。”

他笑着摇头：“你忘了吗？我已经做过一万年柏灌王了，腻了。”

“做王也会腻烦吗？”

“会的。做王其实一点乐趣也没有，每天都要考虑臣民、政治、经济甚至战争，你的一举一动已经不仅仅只代表你一个人，而是代表一个国家，甚至于你要去哪里度度假，和什么样的人结婚、立哪一个孩子为继承人，统统由不得你自己做主，得权衡利弊，各方妥协。所以，不胜其烦。”

“难怪我父王要我出去游历之前，曾告诉我，说一旦你坐上了王位，就没什么自由了，得趁着年轻，血还是热的，轻狂嚣张一次。”

“你父王真这么说？”

“对啊。我父王说，人不轻狂枉少年，少年时代，无论犯什么错都没关系，因为年轻，还有纠正的机会，一年错一次，都还可以错个十次八次。”

“是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很少犯错？”

“对，我十五岁之前，都规规矩矩，从不做任何出格的决定，是有名的乖孩子。我父王说，这可不行，一定要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做一些自己内心渴望平时又不敢做的，如此，等年迈时才不至于后悔。”

百里行暮暗忖，颛顼这厮几万年前教子无方，几万年之后，反倒真的觉悟了。可见他在女儿身上，实是寄托了极大的希望和理想。

她托着腮，叹道：“我父王已经去世快两年了，可是，我现在还茫无头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复兴鱼凫国。早前只一味想去天穆之野学本事，或者杀掉大费大禹王。可后来我才发现，就算杀掉了大费也没法立即复国，而学了一点本事，也于治国之道没多大关系……一度，我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磨砺不够，导致能力不够？”

“如果磨砺就能成就一切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失败者了！你看，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苦苦挣扎，可到头来，他们基本上一事无成！”

凫风初蕾一怔。

“茫茫宇宙，每一件事情都是有因果联系的，一切皆是命中注定。这么说吧，凡人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成不了鱼凫王。而你生下来，就是鱼凫王。有些东西，根本就跟你努不努力毫无关系。”

“可是，我现在要不努力，也成不了鱼凫王。”

他和颜悦色：“有些事情，尽力而为就行了，没必要处心积虑。”

她更苦恼了：“我也没打算要处心积虑。可是，我十五岁后，就游历在外，虽然增长了一些见识，于治国之道还是非常欠缺。百里大人，说真的，要是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岷山、汶山召集古蜀遗民，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认我这个鱼凫王……”

“呵，初蕾，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她欢呼：“那真是太好了。你对古蜀的一草一木比我还熟悉，威望又高，他们一定听你的。”

忽然跳起来，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出其不意，他吓一跳，却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尚未开口，那小人儿居然又跳起来，很轻很轻地碰触在他的唇上。

他不由自主，贴着那甜蜜的嘴唇。

那是一股夏日的甘泉，冬日的暖阳。

明明已经枯萎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

可小人儿浑然不觉似的，贴在他耳边软软地：“百里大人，我不能再亲你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力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亲你，我浑身就软了……我……”

消魂，当此际。

再也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将浑身沸腾的热量强行压下去。

她咯咯笑着又坐下去，嚷嚷道：“百里大人，你对我这样好，可是，我却不想感谢你。”

他故作稀奇：“为什么呀？”

她脸颊绯红，低低道：“那啥……你不是早就说过吗？”

“我说什么了？”

“你说想对我……以身相许……”

他惊叹：“难道不是你以身相许？”

她固执：“明明就是你说的……你见我第一面就说了……等以后我成了真正的鱼凫王，你就是鱼凫王后，哼哼哼，是这样吧？”

“没错。”

她理直气壮：“所以，我一直享受你的好处，就没那么羞愧了。”

“难道以前就有羞愧吗？”

她用力点头：“以前，我总感觉不安。”

“现在没有不安了？”

她悠然：“我父王说，这世界上，除了父亲，没有别的男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可是，你就无缘无故对我好。所以，我深思熟虑之后，确定要立你为鱼凫王后。”

他哈哈大笑，内心却长叹一声。

初蕾，我要是真的能什么都帮你做好，那才是我的终极理想。

毕竟，她还不到二十岁。

若是在上古人类寿命还很长的时代，她这个年龄的都还是小孩子。

哪有把所有重担全部压在一个孩子身上的道理？

她似在自言自语：“小狼王这厮最初也跟我差不多，可是，他复国好像就比较容易。”

他淡淡地：“没有底线之人，做什么都看似容易。可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旅程，有许多事情，最后才能分出胜负。”

“你这语气跟我父王好像。”

他眉毛一扬，她却认真道：“我父王以前总说，看一场胜利，不能看眼前，要看多年之后。当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才明白了。”

颛顼胜利了几万年，可最后，却输给大费这个毛头小子，所谓人生无常，便是这个意思。

她在他掌心上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眼皮，他被这温热的小手抚弄得哈哈大笑，她却认真道：“百里大人，我一直偷懒，总觉得不太好。我认为自己应该多做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

她悠悠然：“站得高，望得远，现在起，我负责侦察敌情。”

他想起自己曾经深入地下达到好几千米的深处，哑然失笑。在这片沙漠里，站得越高，也许越不能发现敌情。

“百里大人，你看……”

他顺着她手指的地方，大步走过去。

前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碎片，好像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爆炸或者燃烧。仔细一看，这些碎片竟然全是人形，隐隐地，还残余骨肉烧焦的奇怪味道。

一路前行，这黑色碎片就越是密集，委蛇忽然惨叫一声，百里行暮立即回头，只见委蛇被旁边一个巨大的石头所吸附，好像里面伸出无形的魔掌在拼命将委蛇往里面拉。

他重重一脚，石头被踢得老远，委蛇窜起来，惊骇大叫：“这石头好邪门，竟然伸出手拽我，差点把我拽进去了，太恐怖了……”

若非它化身巨蟒，蛇躯太长，就真的被拖进去了。

凫风初蕾注意到，这是唯一一块尚未爆裂的石头，也并非全黑，其中一小半还是红色，定睛细看，只见那红色里竟有隐隐鲜血状液体涌动。

她吓一跳，只见百里行暮又是一脚重重踩下去，石头顿时裂为两半，哗啦啦一声，鲜红的液体流淌一地，被升温的阳光一晒，立即融入了沙粒之中，成了淡淡的一大团褐色。

“天啦，这石头居然会流血？”

“不止流血，里面还有碎裂的骨骼毛发……老天，这邪门的石头好像吞吃了许多人类，主人你看，还有没消化的衣裳残片……”

“这是血石阵！看样子，涂山侯人正是利用金奎砂闯过了血石阵，才引起了东井星上的定位追逐。”百里行暮压低了声音：“看来，我们要找的敌人，距离已经不远了！”

追兵越来越近，弓弩手已经连续射出飞箭，十三名死里逃生的徭役跟在涂山侯人身后亡命飞奔，好几次差点被飞箭射中。

明明是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跑，可跑来跑去，小河已经无影无踪，前面，不知何时多了三座巨大的沙山。

涂山侯人擦一把汗水，当机立断：“快隐蔽到沙山后面。”

众人慌不择路，冲到沙山后面却傻眼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山，而是松松软软的沙，显是刚刚堆积，尚未凝聚——一拳砸下去，沙堆便簌簌倒塌，根本无法隐匿。

牟羽急了：“启王子，要不我们钻进沙山里？”

沙泽立即摇头：“万万不可，这沙堆是流动的，钻进去容易，只怕被埋在其中再也出不来了。”

“那怎么办？”

沙泽无法回答，看向涂山侯人。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涂山侯人。

他满头大汗，劈天斧横在半空，一直听着追兵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马上就要越过第一座沙山，众人再不采取行动，下一刻就会被射为刺猬。

箭簇已经飞来。

涂山侯人别无选择，低喝一声，率先钻入了沙山，一群人，立即跟了进去。

松动的沙子哪里经得住这么多人同时奔涌？只听得哗啦啦的，整个沙山从中空塌陷，众人眼前一黑，来不及逃出去，脚下便被一股巨大的漩涡拉扯，就像魔鬼陷阱里的魔手一样，一个个魂飞魄散，都以为凶多吉少。

涂山侯人最先睁开眼睛，但觉四肢百骸就像被摔断了似的，痛的浑身发颤，也不知道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好一会儿，他的脖子才能转动，四下张望，只见牟羽、沙泽等人都倒在自己身边，一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十分狼狈。

“启王子……”

“我们这是被魔鬼抓走了？”

涂山侯人缓缓坐起来，挥了下手臂，幸好全身还能活动，环顾四周，但见全是巨大无比的坚硬石墙，而地面也是巨石铺就，难怪跌下来会这么疼。

“启王子，这里怎么是一间巨大的石屋子？”

他也在奇怪，伸手摸了摸墙壁，果然是坚硬无比的花岗岩，只有左边有一条黑黝黝的路，也不知通往何方。

他挣扎着站起来：“出去看看吧。”

众人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虽然一个个十分狼狈，但想到终于逃脱了追兵，也不由得暗暗庆幸。

一路往前，一路黑暗，而这条路则更是倾斜。

走着走着，涂山侯人忽然道：“不对！我们这是在往下走。”

尽管伸手不见五指，众人也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一想到走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直在往下，就好像传说中通往地狱之路，一个个皆心寒胆裂。

可是，原路返回吧，三面皆是花岗岩，根本无法出去。

牟羽小心翼翼：“启王子，这地方好邪门，我们继续走下去，会不会一去不返？”

涂山侯人举了举手里的劈天斧，沉声道：“既然已经没了退路，就不妨走下去看看，哪怕是阴曹地府，总也有个尽头！”

他一马当先，继续往前。

越往下，黑暗越浓，到后来，就连火折子也无法再点燃，空气也更加稀薄，伤重者固然呼吸困难，就连涂山侯人也感觉喉头一阵一阵堵塞，头晕眼花。

众人停下脚步，沙泽气息微弱：“启王子……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再走下去，就算没有魔鬼，我们也得被困死在这里……”

涂山侯人尚未回答，忽然听得一阵奇异的声音。

“启王子……”

“嘘……你们听见声音了吗？”

众人在黑暗里气息奄奄，哪有什么声音？

可是，只过得一会儿，牟羽忽然跳起来：“有声音……真的有声音……”

其他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叮叮当当，仿佛不知多少工匠拿着斧头在精雕细琢……

“有人……前面有人……我们再往前走，一定有出路……”

涂山侯人振作精神，一挥手：“有人的地方，就不至于没空气，走吧，我们就快得救了！”

果然，穿过最黑暗的一段路，稀薄的空气便逐渐浓烈起来，众人肺部几乎要炸裂的痛苦渐渐消失，可是，却停下脚步，看着前面一塌糊涂的黑暗——前方，已经没有出路，重新燃起来的火折子，照射着一道巨大的石门。

涂山侯人上前一拍，石门没有任何回音，再举起劈天斧一砸，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他最初还担心声音传出去被人听到，可现在用尽全力，一斧下去，除了一点火星，那石门居然纹丝不动。

众人早已饥渴难忍，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被这巨大石门封死，一个个顿时面如土色，委顿在地。

牟羽自言自语道：“我们躲过了魔鬼陷阱和一次次的追兵，难道终究要饿死在这里？”

沙泽哀叹道：“饿死也就好了，只怕没饿死之前，先活活渴死。”

其他人听得这话，更是丧失了斗志，都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涂山侯人却一直举着火折子，仔仔细细看着石门，越来越微弱的火光下，他发现石门上有几道弧形的光圈，正中的一道，跟当天忽然笼罩在自己头顶的光圈十分相似。

他心里一动，摸出怀里的金奎砂，比照光圈的模样贴上去，石门，无声无息。

他贴了很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渐渐地，便失望了，也委顿在地，但觉精疲力尽。

“天啦……”

“天啦……”

惊叫声，此起彼伏。

涂山侯人急忙睁开眼睛，可是，立即又闭上了——众人惊叫的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道强烈的光线。

那石门竟然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打开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圈，投射在众人身上，众人就像被关在了一道光波笼子里，无论怎么跳跃，都在光波的范围之内。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金奎砂，原来在你等身上……”

声音也是从光圈里传来的——

“快跑！”

涂山侯人举着劈天斧就冲出去，其他人一拥而上，那巨大的光圈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别白费力气了，你们再也跑不了……”

第二十六章 婚宴上的阴谋

绿草如茵，牛羊成群，青涩的葡萄一串一串挂满藤架，陶盘大的甜瓜在阳光照射下已经开始成熟，一刀下去，便是艳红甜蜜的汁水。

委蛇狼吞虎咽，直到吃了十几个大瓜，才摇晃朱冠：“天啦，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瓜。无论是金沙王城还是阳城，都没有这种瓜。西域果然还是有些好东西。”

凫风初蕾却好奇地眺望远方，一眼望去，这片草原不知多大多广，远处，有大片大片的树林，还有清澈的河流，单峰野骆驼大摇大摆招摇而过，显是根本不怕人的。

单峰野骆驼，绝大部分是白色的，就算偶尔有杂色，也是介于麻灰白之间。

再看踏足的地上，深深浅浅的绿草，浅的不过几寸长，深的却足足一人多高，不知多少灰兔、锦鸡扑簌簌地窜来窜去。

沙漠里，竟然有这么一大片绿洲，也真是奇了。难怪百里行暮说，跟着野骆驼走，必然发现端倪。

百里行暮说：“看样子，这里便是白驼国了。”

白驼国，便是姬真父亲所在的部族，也是白狼国最大的部族。姬真的母亲也不是别人，而是小狼王的亲姨妈，换而言之，小狼王和姬真本是嫡亲的表兄妹，但是，白狼国为了保证血统纯正，自来讲究内部通婚，所以，表哥和表妹正是绝配。

远方隐隐地传来喜乐锣鼓之声，百里行暮听了一会儿，“前面有聚居之地，我们去看看。”

一路前行，喜乐声越来越近。

可是，二人却并不着急，只慢慢行来。实在是风景太美太美了，脚下的草地柔软青绿，不忍践踏，粉红粉黄的小花迎风招展，最令人称奇的是沿着弯弯曲曲河流两岸盛开的一丛丛野蔷薇，连绵几十里远处，一眼望去全是拳头般大小的红色花朵。

二人在沙漠里行走了几乎半个月，一路所见全是黄沙戈壁，此外最多见到一些丑陋的梭梭，如今目睹这么巨大的一片美景，真不啻一脚踏入了世外桃源。

步行了几乎半个时辰，只见前面横着一片银白色的湖泊，湖水清澈碧绿，能看到里面一堆堆翻滚跳跃的鱼儿，大的几乎有两三尺长，数量多得随手就能抓起几条。

凫风初蕾惊叹：“你们看好多鱼。”

百里行暮道：“白狼国的人饮食以牛羊肉、奶茶等为主，很少吃鱼，所以，这里的鱼自由生长，越来越多。”

“若是饥荒年，他们光吃鱼都能熬上一两个月。”

凫风初蕾看了看这富饶的土地，自己都摇头：“这么好的草原河流，不太可能遇上饥荒年。”

湖对岸则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高大帐篷。

和游牧民族随时要搬迁的帐篷不同，这些都是长期固定的，有些甚至修建成了半木屋的样子，看样子，已经定居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喜乐声，便是从中间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发出的。

帐篷很高很大，基座和底部都是木质结构，到二层以上才采用了帐篷的尖顶，本质上，那已经类似一座木质结构的小型宫殿了。

帐篷外面，则是一片十分宽大的广场，铺设了粗狂的青石板，无数人汇聚此地，载歌载舞，就像赶集似的，十分热闹。

委蛇眼尖，低声道：“来客绝大部分是男人。”

凫风初蕾立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男装换上，颜华草一变，立即成了一个清清爽爽的少年。

一支商队模样的马帮从西边而来，看样子有七八十人，百里行暮使了个眼色，凫风初蕾便跟上去，悄然混迹在了人群之中。

广场中央，身着鲜明服饰的白驼国少女载歌载舞，而西南角落则传来浓郁的烤肉香味。放眼一看，好家伙，起码上千只肥牛、几千只肥羊、肥兔、肥鸡以及各种野味在烤架上同时翻滚，而旁边一长排大灶上，上百口巨大的铁锅里，骆驼奶茶咕嘟咕嘟翻滚着香味。

更有烤熟的番薯，白狼国人常吃的面饼以及各种各样的食物。

巨大的西瓜、葡萄、梨子等当地水果，堆成小山似的，数量之多，之大，足以供两三万人食用。

席桌也就地而设，白狼国不像中原人，壹饭壹粥都要摆在案几上，他们都是十几人一堆，就地而坐，中间放一大盘烤肉美酒，一大盘面饼番薯、一大盘瓜果等，大家都用手抓着吃。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广场面积便大大不足，所以更多的人就沿着广场外的草地坐下，七八成群，大吃大喝。

这种场合，凫风初蕾在小狼王那场被大费搅合的婚礼上曾经见识过，只是，那天的排场没这么大，人也没有这么多。

而且，陆陆续续还有各式商队赶来，人数少的有几人，多的则高达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每一个商队前来，礼官都要唱一次礼金，然后，商队首领便可以领取一个红牌，据说，拿到红色牌子之人，今晚便可以和白狼王在同一个大桌上用餐，而且，还会被一一介绍给白狼王。

更重要的是，小狼王承诺，只要今天出席了盛宴的商旅，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张边境卡——那是一张加盖了白狼国和大夏国印的边境卡——真可谓一卡在手，边境畅走，从此，再也不怕土匪或者军队的洗劫了。

这对商旅的诱惑，可想而知。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那天在白旗镇听到的议论：“一百两黄金为贺礼，商队便可以参加白狼王的婚宴”——

恰好耳边传来议论：“王后的这场回门宴，排场好大，听说比白狼王的正式婚礼还要隆重……”

“可不是吗？白狼王三天前举行的婚礼其实很低调，规模也很小，听说白狼王只邀请了近亲下属，算是小小地举行一个仪式，这场回门宴，才是真正的大婚典礼，商旅们要参加的盛宴，也在这里……”

“据说，为了答谢，白狼王这次收取的商旅的黄金，会全部赏赐给他的岳父大人……”

“何止？据说商旅们没黄金的，也可以拿粮食、布帛以及各种货物凑数。你们看，商旅们送来的礼物，草地上都放不下了，白狼王还专门起了一顶巨大的帐篷安置这些东西……”

“难道这么多财物，也全都送给白狼王的老丈人？”

“当然了！在回门宴上收取的东西，自然该当给老丈人。难道白狼王还能自己带回去？这基本上算是白狼王给老丈人的聘礼了……”

“也难怪，毕竟白驼国首领财雄势大，又送给白狼王几万头骆驼，可以说，白狼王的复国，全靠他鼎力支持，所以，王后的回门宴比婚礼更盛大也可以理解……”

“据说，这一次的回门宴，连大夏都派来了特使，还送来了许多礼物，可见，是给足了王后父女俩的面子……”

“难怪今天的戒备并不严……”

“可不是吗？有大夏撑腰，这天下还有谁敢来偷袭小狼王？”

……

凫风初蕾仔细一看，果然前面空旷的草地上有一顶巨大的帐篷，帐篷外面有堆积如山的各种货物。

略略数一数，前来参加回门宴的商队，起码大大小小几百支了，小狼王光收取礼金，就得黄金上万两了。

再加上那些以货物抵礼金的，收到的岂不是天文数目？

而且，人还在源源不绝地涌来。

此时，才过晌午，距离晚宴起码还有两三个时辰，如果一直都有贺客的话，这喜宴的规模得多么惊人？

委蛇低声道：“小狼王这厮好无耻，为了多收礼金，婚礼都要分着举办好几次。更无耻的是，居然邀请这么多人，摆明了是勒索钱财，跟抢劫没差别了。”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

百里行暮却一直看着分散四周的一支军队。他们皆白驼国士兵装扮，清一色的少年，强弓劲弩。

可能是为了不让客人们觉得拘束，他们是分散的，态度也很和蔼，只有当看见有醉汉什么的，才稍稍喝止一下。

在这些士兵中，另有一个身材高大得出奇之人，竟然和未成年的巨人差不多。

这人全副武装，就连眼睛都藏在兜鍪之下，叫人无法看清楚他的真实容貌。但是，从他站立的位置来看，很显然是这干侍卫的首脑人物。

小狼王麾下，居然能有这样的人？

此人是谁？

此外，在西北方向，还有一支旗帜鲜明的仪仗队：皆身着大夏服饰，很显然是大费派来的队伍。

这干全副武装的大夏士兵，不但没有让商旅们感到惊惶，反而给他们下了一颗定心丸——有大夏的士兵在，就证明小狼王所许下的诺言是绝对靠谱的。

百里行暮的目光从大夏士兵身上又转移到巨人身上，发现他们站立的位置正好是一个三角形。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方向，忽然发现那巨人站立的位置也正好对应着东井星的方向。

心中的不祥之感更加剧烈，放眼一看，但见这几万醉醺醺的客人竟如满座的行尸走肉。

凫风初蕾顺着他的目光，低声道：“好奇怪，小狼王的婚礼居然来了这么多人。看样子，至少三四万人，加上杂役小厮，更不知多少，难道整个白狼国的人都来了？”

百里行暮摇摇头，收回目光看着周围密密匝匝的人群——最初他还担心身份暴露，都有所遮掩，可现在混迹人群里，根本无任何人过问。

而且，没有设置任何防护措施——来者不拒，一律欢迎。

他注意到，前来的客人几乎都是精壮年男子，很少有老弱病残，而女眷更是十分稀罕。

凫风初蕾也感觉奇怪，按理说，姬真的回门宴，怎么也有不少女子，怎么除了一群载歌载舞的歌姬之外，一个女子都看不到？

旁边有客人窃窃私语，很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据说白狼国美女如云，白驼部族的女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一个个高大苗条，白皙丰满，可我们怎么没看到那么多美女？”

“那些跳舞的不是吗？”

“这才多少人啊？不过几十人而已。而且，这些美女还不是本地的，看样子都是从外地买来的女奴，白狼国本地的美女去了哪里？难道她们的王后回门，她们也不出来庆祝？”

“这你就不懂了吧？白狼国自来以男子为尊，青壮年又尊贵于老年人，就连走路，也是青年走在前面，老人走在后面。所以，每当重大场合时，卑贱的女子和老弱病残都是不许参加的。尤其是庆祝胜利时，只允许壮年有功者参加，老弱病残只能吃些酒宴的残羹冷炙。”

“原来如此……”

凫风初蕾越听越是心惊，低声道：“百里大人，我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什么古怪？”

“上次我亲眼目睹小狼王的婚礼，有许多女眷参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上次烤肉煮饭的全是女子，这一次居然全是男子，太不可思议了。我记得小狼王说过，在白狼国，做家务烤肉种植采集这些全是女子的事情，男子是不会插手的……”

负责烤肉煮饭的，都是上千人的队伍，清一色全是壮年男子，就连穿梭往来端盘子盛饭的也全部是壮年男子。

委蛇低声道：“难道小狼王是怕这些客人见色起意，所以不让女眷们露面？”

“哪有办喜事不让女眷露面的道理？”

百里行暮一边听着二人的窃窃私语，一边不经意地眺望远方，但见黑压压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谈笑打闹，欢乐畅饮，每个人都熏熏然，乐淘淘，一片盛世。

而殷勤的男仆们则不停地在添酒加肉，尤其是酒，只要旁边的坛子空了，立即便有人补上，一边吆喝，一边劝说：“喝咧……尊贵的客人们，大家吃好喝好……”

“我们白狼国有一句俗语：肉可以不够但酒一定要够！白狼国的规矩，喜宴便要不醉不归，一定要酩酊大醉，才是对主人的最大尊敬和友好……”

“喝吧，朋友们，尊敬的客人们，都喝起来吧……”

百里行暮还注意到，不停地有人用木架推车，一车一车将酒坛子推来，好像不少前来参加喜宴的商旅，都拿了酒前来抵礼金。

酒，不见得是好酒，光凭气味，绝大部分应该是很一般的劣酒。毕竟，数量这么大，要想全部是上等美酒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在这样的气氛下，酒的质量如何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每个人都举着粗糙的大碗一碗一碗痛饮。

凫风初蕾也越看越是奇怪，心道，上次小狼王的婚礼正是因为大家喝得酩酊大醉才被大费偷袭得手。这一次，就算他已经对大费俯首称臣，签下了协议，可是，难道他心里没有丝毫阴影？

而且，他戒备心那么强的人，居然不做出任何防备？

再看看百里行暮的脸色，但觉百里行暮竟然一脸凝重，那种神色，只有登上不周山的第一层凫风初蕾才见过。

她很吃惊，轻轻碰了一下百里行暮的手，尚未开口，只听得百里行暮低低的声音：“我也觉得这里大有古怪！”

凫风初蕾睁大眼睛，轻轻道：“百里大人，我能帮上忙吗？”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初蕾，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惊慌。”

大帐篷里，谈笑风生。

小狼王居中，右边是大夏来的使者大业，左边则是他的岳父白驼国首领彦雍和其弟弟伯庸，左右依次则是白狼国的几名主要将领以及小狼王的两位弟弟。

众人沿着长几席地而坐，几上摆满了刚刚盛上来的新鲜烤肉和各种美酒。

酒过三巡，众人都已有了几分酒意，彦雍举起酒杯，对着乘龙快婿，一只腿半跪在地，笑道：“这次回门宴真是我们白驼国最大的盛宴，而且收取了上万两黄金，多谢大王给予如此丰厚的赏赐。”

小狼王笑道：“若非岳父大人鼎力支持，小王也不易齐聚这么多兵马。”

彦雍谦虚道：“大王为整个白狼国赢得了上千里草原绿洲，又和大夏达成了边境贸易，这可是历代白狼王都从来没有过的赫赫功绩。”

伯庸也道：“以后我们白狼国的兴盛，就全看大王的了。”

大业却在一边举起酒杯，不阴不阳地：“大王又是复国，又是迎娶美人，真可谓双喜临门。不过，若是能把涂山侯人捉住，那就真的完美无缺了。”

小狼王对这个狗仗人势的家伙厌恶透顶，可因为他是大费的弟弟，还得给他几分面子，便漫不经意地：“虽然前天侥幸让涂山侯人跑了，可是，这茫茫大漠，晾他也不能插翅而逃。”

彦雍点头：“我们已经在各关口要塞安排了伏兵，他只要没渴死在沙漠里，就一定会死在我们手上。”

大业还是不阴不阳的：“那我就静候佳音了，不然，回到阳城可没法向大费王交代啊。”

伯庸陪着笑脸：“大业将军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不会让大费王失望。”

小狼王却端着酒杯，一直显得心不在焉。

他内心极其紧张，但是，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不时看一看帐篷外面的天色，只见太阳依旧高高挂在天空，不由得暗暗诅咒，这该死的夜晚，怎么还不到来？

一名礼官跑进来，眉开眼笑：“禀报大王，我们已经收到黄金一万五千两，各种珠宝玉器五十担，各种丝绸布料五百担，牛八千八百头，羊两万五千只……”

小狼王打断他的话：“酒呢？酒有多少？”

“回大王，酒就更多了，有三十二家大小商旅都送来了酒做贺仪，一共有三千多坛……”

小狼王眉头紧皱：“才三千多坛？这怎么够？”

“回大王，还有一家最大的商旅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应该会送来一千多坛上等好酒……”

小狼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丈人伯庸察言观色，急忙道：“大王可是担心美酒不够？放心，白驼族已经自备了上千坛好酒，加上大夏送来的一千五百坛，今晚的晚宴应该足够了。”

小狼王这才眉宇稍解，可是，端着酒樽的手却微微战栗了一下，众人只以为他已经有了三分酒意，殊不知，他的内心实在是紧张得出奇。

他索性站起来，“你们先喝着，本王出去方便一下。”

大王喝多了，要去方便，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唯有大业，略略紧张地看了看他空出来的那个王位。

伯庸也看了看女婿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大业，面色十分古怪。

所有人都不知道今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每个人都觉得有些不安。

小狼王钻进旁边的帐篷，帘幕垂下，暂时将所有的喧嚣全部关在了外面。

他额上、手心里，全部是冷汗，内心，也一阵一阵颤栗。

喝下去的酒，已经全部吐出来，胃里空空的，一点酒意也没有剩下。

戎甲钻进来，低声道：“大王，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微微定神：“记住，切记不可有任何疏漏。”

“属下已经一再检查，没有任何疏漏。”

“大夏的士兵一共来了多少人？”

“五百驻守在现场，另有三千驻守在出口。一共是三千五百人。”

他一惊：“来了这么多人？”

“不止如此，在边境要塞，还有五千精锐驻守。”

小狼王看了看西北方向，脸上的神色非常奇怪。

戎甲也很是不安，低声问：“大王，到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狼王的目光立即变得非常锐利，冷冷道：“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

“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戎甲连声道歉，仓促退下了。

小狼王站在原地，竟然微微颤抖，好一会儿，他才重重掂量了一下随身的狼牙棒，哪怕喝酒的时候，他也随身携带，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个秘密，只有他和大业才知道，可是，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却不敢想下去。

尊甲进来，递给他一杯褐色的热水，这是特制解酒茶，据说服下后，无论怎么都不会喝醉。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刚走到帐篷口，听到大业不阴不阳的声音：“小狼王，你该不会临阵退缩吧？”

他淡淡地：“大业将军就不要说笑了。”

“小狼王，想想你即将要得到的东西吧，不止十万两黄金，而且，还有一半的金矿……”

拥有半座金矿，过去的小狼王是想也不敢想，现在，那金光闪闪的矿山近在咫尺，随手可触。

他缓缓地：“既然本王都能得到这么多好处，敢问大费王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永远做万王之王！这算不算好处？”

言毕，也不看小狼王，大业便趾高气昂离开了。

隔壁帐篷则清静多了。

外观看来是帐篷，但内里却是全木质的小楼，并涂抹了厚厚的防晒隔层，居住其中，纵盛夏天气也非常凉爽。

新娘子被围在中央，旁边是几名侍女。

和往常的回门宴不同，姬真的母亲、姐妹以及族中的其他贵族女子都没有参加。

但是，身为新娘子，姬真当然必须待在原地。

一名侍女笑道：“夫人，装扮好了，您看，多漂亮。”

镜中美人一身锦绣，满头珠翠，艳丽不可方物，可是，姬真却长叹一声，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翠绿的玉镯。

昨晚，她曾试着要解下这只镯子，可是，玉镯随人，一上了手，竟然再也无法摘下，侍女们也来帮忙，却无济于事，镯子跟生根似的，再也摘不下来了。

她抚了抚玉镯，然后不经意地拉了长长的袖子将其遮掩，这才转向一直跪在角落里的两名小婢。

她们都已经打扮停当，二人皆十二岁，正是白狼国男人最喜欢的女人的年龄：豆蔻年华，新鲜稚嫩，更何况，她二人本就生得美。

在回门宴上替丈夫纳妾，这是白狼国女子的光荣传统，表明自己是个不醋妒极贤惠的好夫人。

尤其，身为王后，她更要以身作则，所以，千挑万选，从自己的侍女中选了两个最听话的。

“萱儿、凝儿，你俩准备好服侍大王了吗？”

二女齐声：“夫人请放心。”

看看天色已晚，小狼王就要到这屋子里来了，侍女们忙着去准备热水，萱儿和凝儿留下服侍她。

二人为她按摩揉捏，萱儿的一只手停留在她肩头往下时，她忽然大怒：“住手！”

从肩到腰，一条长长的疤痕，无论用了多少灵药都无法痊愈。疤痕虽然浅淡，可黑黝黝的，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十分恐怖。

那是委蛇的杰作——报复心强烈的蛇类，对她和小狼王恨之入骨，出手便不留情，一击之下，这丑陋的疤痕必将永生伴随她了。

她引以自傲的完美窈窕，从此再也不敢展示于人前，而且，上次被小狼王看到时，分明满脸的厌恶，从此，再也不肯亲近于她，每每看见她时，也总是移开目光不和她对视。

“凫风初蕾，我真希望你不要那么快就死掉！我要亲手杀了你！”

愤恨和伤情一样，深入骨髓。

可是，无论有多愤恨，也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就算她把凫风初蕾的衣服在白旗镇卖掉了，也无济于事。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难关尚未开始。

回了白狼国，一生便要指着白狼王，如果再不能获得他的宠爱，那真是形如冷宫，她才不到十八岁，还不着急，可要是过了二十五岁还没子嗣，那无论原本出身多么尊贵，在白狼国都是一钱不值的女人。

从阳城到白驼国，已经快一年时间了，她和小狼王不时有肌肤之亲，却始终未能怀孕。

她笼络小狼王的心思，可想而知。

此时，看着对面两名如花似玉的少女，漫不经意地：“你俩都脱下衣服。”

二女不解其意，却不敢抗命，立即脱了衣服。

那是两具美好无比的胴体，青涩，柔嫩，就像两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姬真不过大她们四五岁，却顿生妒忌之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残了，再也不值钱了。

自己原本也曾如此美好鲜嫩，只因为一场战争，只因为一场失败，只因为那男人没能力保护自己，从白狼国流落到阳城，几乎长达两年的时间，不知遭受了多少惊恐担忧，也不知看尽了多少白眼冷漠，尤其是从白狼国被俘到阳城的途中，沿途呆在囚车里，和运送战利品的货物一起，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白狼国的美貌女子遭受粗野士兵的蹂躏、侮辱，有些女子忍受不了，途中便死的死，残的残，苦不堪言。

她的惊恐，可想而知。

尽管大费一声令下，原本要将她献给大禹王，她在途中才免于一劫，可被那些粗豪汉子骚扰是难免的，尤其是大费的四大将领，几乎天天虎视眈眈，瞅准机会便动手动脚，她惊吓得彻夜难眠。

直到进了大费府邸。

可惊吓还是未能停止，她是诱饵，她是奖品，一半是为了钓住小狼王，一半是为了笼络四大将领，她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完全不敢想象自己明天到底会身在何处。

原本对小狼王也是抱着期待的，就像所有少女幻想自己的英雄，可是，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小狼王第一次和大费过招便被俘虏，狼狈不堪。和大费相比，他简直就像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男人，不，根本称不上男人。

那一刻，她所有的幻想顿时烟消云散，对小狼王，便有了隐隐的鄙视。

颠沛流离的女奴生涯告诉她，只有投靠最有力的的男人，才是命运的保障，而小狼王，根本不是这世界上的最强者。

再到大禹王一死，大费成为下一个万王之王，她更是对小狼王不屑一顾——这男人为了十万两黄金，为了复国，对大俯首称臣。小狼王的命运，已经彻彻底底被篡在了大费手里。

至此，她对他已经完全死心。

但觉这天下，是大费的天下！

大费，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强权男子。

大费，才是这天下最有能力和本事的男子。

小狼王，无非是他的一条走狗而已。

女子，一旦抱着这种轻蔑的思想，又如何还能爱上那个被她所轻视的男子？

更何况，那男人根本不是真心喜欢自己。

可是，她又不敢表达内心的这种不满，从小接受的习俗和教育，令她在任何时候都习惯了将自己放在所有男子的脚下，而且，大费王也一再告诫自己：必须好好跟着小狼王，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此时，她暗叹一声。

又看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少女，更觉满身风尘，满心憔悴，一场战争，令自己彻底苍老——和面前的少女，竟然成了两代人了。

半晌，她长叹一声。

凝儿察言观色：“夫人，奴婢再帮您按按吧。”

她淡淡地：“你们先出去！对了，今晚凝儿你先服侍大王。”

凝儿喜出望外：“谢谢夫人。”

二女躬身出门，姬真一个人坐在原地，眼角湿润，内心焦虑，连连发出悲怆的叹息之声。

旁边有一面镜子，青铜的手柄泛着淡淡光泽，十分古老而沧桑。

她随手拿起来，镜中人，满头珠翠，容貌正盛，比起萱儿、凝儿也不差分毫。

可这样的美貌，为何就换不来男人的死心塌地？

她静静地举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花容月貌，一边欣赏，一边自怨自艾。

看了一会儿，只听得咯咯一声笑，竟然是从自己手上的镜子中发出的。

那是一面非常精美的菱花镜，镜面全琉璃打磨，清透明亮，而镜柄则是极其古老的青铜，沉甸甸的，原非她的闺中物，是这一次商旅送来的贺礼之一，她见了喜欢，便留了下来。

不知怎地，镜中人影一闪，分明是一个窈窕多姿的女郎，有高耸的胸，细细的腰肢，美臀巧而丰满，妩媚得令人血脉喷张。可是，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花了眼睛，又举起镜子，擦了擦，这一下，听得分明，咯咯笑声正是从镜中来，无比妩媚，无比妖娆，饶是姬真身为女子，也顿觉筋骨酥麻，情难自禁。

她颤声道：“你……你是谁……”

镜中声音也道：“你是谁？”

姬真手一颤，镜子便掉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她才又大着胆子伸手将镜子拿起来，尚未开口，又听得那咯咯的笑声，镜中人娇声软语：“夫人整天唉声叹气，自怨自艾也不是办法啊……”

她一怔：“我……我哪里自怨自艾了？”

“女人叹气，只能是为了男人。可是，要对付男人，真是天下最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情不自禁，便跟着镜中声音的思维在走了：“对付男人容易，可要让男人对你死心塌地，那就不容易了。”

“夫人，你要想独占小狼王的宠爱，其实非常简单，根本不需要献上别的美人儿分宠……”

她颤声：“难道你有别的办法？”

“你只需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别说小狼王，这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拜倒在你的双腿之间，就像苍蝇钻入了蜜糖之中，就像蛆虫生长在了腐肉之中，任你赶都赶不走……”

明明出言粗俗，可是，因为那声音太软太媚，闻者竟然熏熏然，陶陶然，如听了什么仙音妙乐，舒服无比。更奇怪的是，明明坐着一动不动，可是，一股热气便从体内升腾，好像整个人都燥热起来，姬真忽觉口干舌燥，情不自禁看了看门口，内心竟然渴望赶紧来一个男人——只要是男人，无论谁都可以。

她明知这镜子有古怪，想要扔掉，可是，拿着镜子的手却软弱无力，反倒往怀里靠近一点，仿佛拿着的是什么奇珍异宝，生怕被人抢去了。

她嗫嚅：“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镜仙。”

“镜仙？”

“没错。我可以让你实现你心中最大的愿望，可以让你看上的每一个男人对你一生钟情，不离不弃，任何女人都无法夺走你的宠爱。”

“果真？”

“你试一试，便知分晓。”

“我该怎么做？”

“只要你和男人行房时，将这面镜子放在边上，他们便会欲仙yu死，成为你双腿之间的囚奴，此生任你予取予求……纵然再有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子，可对他们来说也是味同嚼蜡，你会成为他们永远的唯一……”

镜子中的声音就像看着她的内心：“不但年轻美貌的女子不是你的对手，就连之前男人曾经暗恋不已，相思入骨的女人，也不再是你的对手。这么说吧，只要经历了你的甜蜜，其他任何女人在他眼中都如粪土！”

姬真听得呆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无论对什么男人都有效吗？”

“当然！别说一个男人，纵然十个八个男人，他们也会同时对你死心塌地。就算这些男人知道彼此之间的存在，也不敢吭声，生怕得罪你。”

她惊奇极了：“男人们不是最怕戴绿帽子吗？他们会忍受自己的女人同时跟着那么多男人嘛？”

“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和男人本质上是一样好色的。男人娶七八个十几个女人都是正常，反过来，女人为何不能和十几个男人欢好呢？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别说十几个男人，就算全世界男人都跪拜在你脚下又有何难？女人之所以忠贞，说穿了，那是女人没本事。她们无法对抗男人，必须讨好男人才能生活，当然就只好以忠贞为武器了，说穿了，忠贞是个狗屁不如的东西……”

这一切，真是摧毁了姬真从小到大所接受的伦理观点，内心震骇，无法言喻。

“事实上，女人比男人优越的地方多的是，女人只要强大了，甚至可以让男人集体为奴为婢，就拿男欢女爱这事儿来说吧，你只要学会了我这套秘密武器，男人们一旦尝试，便会沉沦，从此，任你予取予求，你甚至可以用武器作为奖赏，男人们每为你做一件事情，你便赏赐他们春宵一刻，否则，便给予惩罚，不让他们亲近……”

姬真听呆了，好一会儿才傻傻地：“不让他们亲近会如何？？”

“哈，那他们便真是生不如死，失去了活下去的乐趣。”

“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夫人你不相信是吧？这么说吧，事实上，这世界上，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情真是稀疏平常。许多女人根本不谙欢好之道，躺在男人身下便如死鱼一般，双腿一张，万事大吉，任凭男人发泄完毕也就完了，终生不知飘飘欲仙的滋味为何物，所以，很难留住男人。久而久之，男人们但觉她们无趣到了极点，哪怕美貌如花，也是一束干花，只可远观，而不可近完，所以，美貌女子被抛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实在是她们在床榻之上，完全无法吸引男人了……”

姬真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姨妈以及各种成年女性长辈。

她们继承了白狼国女性的传统，无一不是美貌如花，但是，她们压根无力阻止丈夫三妻四妾，往往成婚不过一两年，丈夫的兴趣便减弱了，有些甚至成婚不到一两个月，丈夫便急吼吼地另外纳妾，再也很少进入她们的房间。

所以，争着为丈夫纳妾，才成了正室夫人们的贤惠法宝之一。

镜中声音笑得咯咯的：“女人们最是愚蠢，每每被男人抛弃，总是呼天抢地，大骂负心汉，却从不反省一下，男人出轨的本质是什么？是你花钱太多他供不起？还是你太过贤惠他看不到？不不不，这些都不是理由，男人之所以厌倦一个女人，最本质的原因，永远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大声道：“那就是男人不想再睡你了！”

姬真听得面红耳赤。

“夫人，你觉得不可理解，对吧？事实上，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男女之间最大的吸引力，无非就是睡觉，生育。生育，大多数人都能完成，于是，睡觉便成了衡量二人关系是否持久的唯一标准。如果男人对你兴趣十足，哪怕卖血，也肯巴结你，供养你，对你大献殷勤。可一旦把你睡腻了，随便街边一个黄毛丫头，他也觉得比你漂亮新鲜，对吧？”

“所以，女人要想令一个男人对自己长久殷勤关注，唯一的办法便是睡服他！”

姬真记住了这三个字：睡服他！

可是，要如何才能睡服他呢？

“为何男人都爱往青楼妓馆跑？还不是那些妓女们比他们的老婆要有趣一点，可是，妓女们一般也只懂得欢好之道的皮毛，而不知其精髓，不得不辅之以琴棋歌舞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诱惑男人，事实上，这些玩意根本没什么大的作用，本质上，还是需要我教给你的精华之道……”

姬真半信半疑：“你所谓的精华之道究竟是什么？”

“是让男人被你一睡，就像吸毒一般难以自拔的男女之道。只要经历了你，其他女人便再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这方法对付天下任何男子都有效吗？”

“对！无一例外！”

镜中人咯咯笑道：“看样子，夫人内心是另有所属啊，想要对付的对象也不是小狼王啊……让我猜猜，夫人心仪的对象可不是一般人啊……”

姬真心里一动：“你既然自称镜仙，那你倒说说，我真正心仪的男子是谁？”

那笑声咯咯地，“不就是大费王吗？”

姬真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

镜中人又咯咯一笑：“夫人，你要是当初就睡服了大费王，他便不会放你走了。你想，要是你能令他血脉沸腾，朝思暮想，一想到你便不想再睡其他任何女人，他会放你走吗？别给我谈什么政治压力，如果他真的非你不可，哪怕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放过你，最次，让你做个什么侧妃之类的，多多宠爱你，也是完全可以的，可为什么他连侧妃都不让你做？夫人，你就没有想过这个原因吗？”

“这……”

彼时，大费已经是万王之王，姬真无数次想过，纵然做不了正妃，哪怕第一侧妃，也是心甘情愿。

甚至能跟着大费，就算是一般的妃嫔，岂不远远胜过做区区一个小狼王的王后？

真要睡服了大费王，自己便有踏入大夏王宫的一天吗？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了，只是怔怔地继续看着镜子。

好一会儿，才长嘘一口气，摇摇头：“不……这样是不对的……那是淫贱的女人才干的事，我们白狼国的女人不能这样……”

“夫人不必愧疚忧虑，女人和男人一样，多几个伴侣完全不是问题。在你的丈夫之外，另有别的男人一生钟情于你，不是挺好的事情吗？放心吧，哪怕是平素根本看不上你的男子，这次也一定成为你腿下之臣，纵你打他骂他，他也待你如珍似宝……”

姬真死死盯着镜子，大着胆子：“能令小狼王也对我死心塌地吗？”

“当然！”

“可他要是发现了别的男人，还会继续死心塌地吗？”

镜子里的笑声咯咯地，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夫人，你知道赌徒吗？”

“赌徒？”

“没错。赌徒们明知赌博不对，可还是前赴后继，不能自拔。同理，男人要是爱上了你的这一套欢好之道，就跟赌徒差不多，就算明知你有别的男人，也不能自拔，因为，他一发脾气，你就可以用停止欢好威胁他，拿捏他，久而久之，他受不了，自然又只好跪下求你，如此反复，便沦为你真正的胯下之臣……”

姬真如听了什么天方夜谭，迷茫地看着镜子，只觉镜子中，那妖媚至极的身形还在不停扭捏，摇摆，吧嗒一声，一滴红色液体滴落镜子上，她一惊，发现那是自己流出来的鼻血。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能令女人也为之流鼻血，这镜子到底是什么妖孽？

“夫人……”

侍女掀帘进来，镜子立即哑然无声，姬真举镜细看，竟然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情知这东西有异，便不经意地把镜子放在了身边的大木匣子里，并盖上了盖子。

几名侍女打来热水，姬真懒洋洋地躺在木桶里，她和小狼王不同，小狼王十分讨厌洗澡，觉得浑身泡在水里，元气也会被洗掉。可是，她在阳城，在大费府邸已经完全习惯了每天沐浴更衣，干干净净，相反，回到白狼国后，已经完全不适应身边人的脏乱差了，老远，便能嗅到他们身上的那股汗臭味。

尤其是小狼王，他日日率军在外，风餐露宿，浑身汗臭，二人一亲热，她便只能强行忍受那股臭味，久而久之，对小狼王真是厌恶以及。

她无法改变小狼王，但是，自己便坚持了每天沐浴的习惯。

此时，又回忆起大费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味道，翩翩公子的模样，忽然长叹一声，懒洋洋地随口问侍女：“那面镜子是怎么来的？”

侍女一看，笑道：“这是白旗镇一家商队送来的贺礼。怎么？夫人很喜欢吗？”

“你去把商队首领叫来，我要问问这面镜子的来历。”

“这镜子怎么了？”

她不耐烦了：“你只管去叫人，别东问西问了。”

侍女再也不敢作声，急忙出去了。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广场上的盛宴这才刚刚进入高朝，喜乐声里，舞姬们的腰肢扭动得更柔更媚，欢饮的美酒也更浓更醉，放眼望去，偌大广场几万人竟然无一个清醒之人。

大家醉醺醺的大喊：“喝啊……喝吧……”

“大家都喝吧，喝个痛快……”

已经大着舌头的商旅们还在不停地畅饮，稍有停下者，便有小厮捧着酒坛子殷殷相劝。

这些醉醺醺的汉子们，有不少人站起来，随着节拍声不停扭动，模样十分滑稽可笑，醉汉们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坐在靠近大帐篷的角落上，面前是一大堆高鼻深目的西域商旅，他们都已经喝了八九分醉，东倒西歪，为了不引人注目，二人也捧着酒樽，做出东倒西歪的样子。

大夏的侍卫，一队队的巡逻，他们一言不发，可是，百里行暮感觉他们好像是在查看这些客人到底都醉了没有，要是有没醉的，就继续弄醉为止。

为什么非要让这些客人全部醉倒不可？

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已经黯黑下来的天色，更觉诡异，因为，按照常理，这场盛宴应该燃烧巨大的篝火，以便让客人们载歌载舞，彻夜欢乐，可是，今晚居然没有生火堆，只有朦胧月色，诡异地洒在这些东倒西歪的客人们身上。

一念至此，他拉了拉凫风初蕾的手，却见凫风初蕾目光转向左前方，在侧耳倾听什么。

左前方隔着七八群人的位置，正靠着大帐篷的出口，算是最好的位置之一，也是一群商旅，正醉醺醺地划拳猜令，竟是地地道道的蜀中口音。

“喝啊，大伙儿难得高兴，继续喝，不醉不归……”

“你看你都醉得不成样子了……”

“我哪有喝醉？我清醒着呢，我在等大王出来跟我们喝酒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旁边的人好像忽然醒悟过来，纷纷道：“没错，大王说了，今晚会设宴款待我们，现在我们倒是喝得差不多了，可怎么还不见大王的影子？”

“别急，别急，这不还早吗？”

“哪里早了？月亮都快升上天空了……”

“切，太阳还在呢，你花了眼睛吗？放心吧，大王说了，只要缴纳了一千两以上黄金作为贺礼的，便有资格和他共饮，我们交了三千黄金还有上百匹蜀锦，一定排在最前面……”

“确定在最前面吗？”

“我送了负责登记的礼官十两黄金，他告诉我，到晌午为止，我们送的礼金依旧是最多的，如果下午没有来更大的商户，那么我们就铁定是第一名。礼官说了，晚上设宴时，白狼王会最先跟我们喝酒，所以，才安排我们坐在最前面……”

“我真想马上见到大王，问问他我们少主的情况……”

“如果他真是少主的朋友，一定知道少主的下落……”

有人压低了声音：“据说万国大会上，他曾和少主并肩作战，怎么可能不是朋友？他的喜宴，少主一定会参加的，没准，少主也在这里，只是我们见不到而已……”

“有可能，据说最尊贵的客人，包括大夏的使者都在那个大帐篷里面，没准，少主也在里面……”

为首者，竟然是厚普。

自从小鱼洞一战后，凫风初蕾一直以为厚普等人全部战死，不料，他竟然来到了这里，还为小狼王献上了两千两黄金。

再看厚普身边的商队成员，虽都是蜀中口音，但全是陌生面孔，很显然，厚普是逃出性命之后，另外组建的商队。

而且，听他们言辞之间，应该是去了阳城，得知万国大会上的一些事情，便闻讯赶来白狼国寻找自己。

她十分意外，委蛇却按捺不住，立即就要窜出去和厚普打招呼，她却死死按着委蛇，低声道：“别动。”

百里行暮也轻轻拍了拍委蛇的朱冠，委蛇立即安静下来。

正在这时，有一股嗖嗖的寒意，无风而动，百里行暮一凛，不经意瞥去，但见那个身形极其高大，兜鍪罩脸的怪人正远远而来。

他走路的姿势也非常奇怪，好像膝盖直立不能弯曲，所以，显得全身十分僵硬。他好像是听到了厚普等人的议论声，径直便走到厚普等人面前。

所有人都碍于这股杀气，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人做声，都端着酒杯，醉醺醺地看着这个可怕的怪人。

他微微弯腰，盯着厚普，一言不发。

厚普不由得往后一缩，凫风初蕾生怕他对厚普不利，手不由得触摸到了金杖，百里行暮却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切勿轻举妄动。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得有人大喊一声：“大王出来了！”

怪人立即抬起头，大步沿路走了回去，厚普等人不由得暗暗松一口气。

凫风初蕾也暗暗松一口气。

所有人都站起来，只见，小狼王登上了正中的高台，他一身红色喜袍，举着一个牛角做的扩音器，端着酒杯，高声道：“欢迎各位嘉宾光临这场盛宴，大家喝吧，尽情畅饮吧……”

明明承诺的是晚宴上他会亲自和出了一千两黄金以上的商队首领喝酒，但是，现在改为了这么登台敷衍，有略略清醒的商旅们觉得不对劲，可是，绝大多数人已经喝得稀里糊涂，丧失了分辨力，只醉醺醺地跟着起哄：“喝吧……赶紧喝吧……”

厚普等人好不容易见到小狼王露面了，哪里还忍得住？立即排开人群往前面窜，一心要去打探一下少主的消息。

他的动作很快，凫风初蕾要叫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几个起落，已经跑到台下，仰起头，大声道：“小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小狼王忽见窜出一个汉子，以为是商队首领，便随口道：“你是何人？”

“小人乃鱼凫国商队首领厚普，区区不才，为大王的婚礼献上了三千两黄金和一百匹上等蜀锦。”

小狼王“哦”了一声，显是有些意外，不由得仔细看了厚普一眼，随口问：“你有什么要求？”

“实不相瞒，小人前来，为的是打探我家少主情况。听说我家少主是大王的好朋友。”

“你家少主？”

“我家少主名凫风初蕾，正是鱼凫国的小鱼凫王……”

小狼王一怔，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已经升到半空的月色。

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挥手：“厚普，你且去帐篷里说话。”

一名侍卫立即上前一步，客客气气：“请！”

厚普大喜过望，立即就随侍卫往帐篷里走去。

委蛇悄然道：“小狼王这厮不会杀了厚普吧？”

凫风初蕾也不无担忧。

百里行暮却死死盯着后面，只见那个高大的巨人已经慢慢走到了人群的中央，这时候，只听得小狼王高声道：“喝，大家喝个痛快吧，本王陪你们一起喝……”

他一低头，将满满一樽一饮而尽，旁边的侍卫又立即为他添满。

大王喝了，台下之人岂敢不买账？纷纷争先恐后，如此，酒过三巡，本就醉醺醺的商旅们更是东倒西歪，绝大多数已经倒地不起，只有极少数清醒者，随着小狼王一声大喝：“跳起来……”

一群人，便随着节拍胡乱扭动。

不知何时，舞姬们已经上了高台，在她们的带领下，醉汉们更是憨态可掬，舞动不休，而小狼王则悄然下了台，不知何踪。

帐篷里，一侍女悄然而至，低声道：“大王，夫人请您务必去一趟。”

小狼王心烦意乱：“没空，改天再说。”

“夫人说了，无论如何您必须去一趟。”

这是白驼一族的地界，小狼王听着内侧姬真的父兄的谈笑风生，也不好公然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往旁边的帐篷而去。

帐篷里，烛光朦胧，有宽宽床榻，布置精美。

床榻中间，一轻纱美人，活色生香，周围又点了淡淡的媚香，可是，小狼王心慌意乱，没有任何兴趣，只随声道：“夫人，你有何事？”

姬真招招手，浅笑盈盈：“大王，你上前一步说话。”

小狼王上前一步，狐疑地看着她。

她沐浴之后，浑身散发着淡淡香味，只批了一层轻纱，轻纱下面，肩头到腰腹的淡淡伤痕若隐若现，就像一层扭曲得蛇皮，显得十分狰狞丑陋。

小狼王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姬真将他目中厌恶之色看得分明，忽然想起镜仙之话，内心冷笑，却还是柔声软语：“妾身颜色已残，不敢独霸君宠，所以，特意替大王准备了两名更娇柔美丽的少女……”

她一拍手，两名少女从帷幕后面姗姗而出。

两名少女皆着淡淡轻纱，轻纱下，再无一物，真真是雾里看花隔一层。

小狼王对她的这一切已经腻烦透了，只干咳一声，淡淡地：“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真笑道：“大王，这两名美人儿如何？”

小狼王不经意地瞄了那两个少女一眼，淡淡地：“童乳巨脸，不怎么样！”

姬真一下掀开帷幕跳下来，气急败坏：“大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小狼王又看了一眼那两名低眉顺目的少女，懒洋洋地：“可不就是童乳巨脸吗？本王对这种毛都没长全的小丫头毫无兴趣。”

姬真大怒：“大王什么时候目光这么高了？连我们白狼国一等一的美少女都看不上了？”

“一等一的美少女？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头，都没发育全，有什么好美貌的？瞧瞧，她们的胸都还没全，赶紧带出去吧，别碍眼了。”

姬真死死盯着他，他一摊手：“夫人，若是没事，本王先出去了，你知道，外面客人那么多，本王不可能不露面！”

“小狼王！”

“夫人有何指教？”

“你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你虽然看不上我，可是，你总该知道我父亲送你的几万头骆驼。”

小狼王还是漫不经意地：“岳父大人的好意我当然感恩戴德，可是，夫人，这跟本王不要你的两个小丫头有何关系？”

他转身就走，一只脚正要跨出去，听得背后一声冷笑：“小狼王，今晚若能平安无恙度过，你以后还是对我客气点吧！”

小狼王蓦然回头，死死盯着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冷声道：“你好自为之吧！”

小狼王回走几步，死死盯着她：“你别以为私下里和大业勾勾搭搭本王不知道！本王也不管大业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在背后指使你，可是，你要知道，现在，你是我小狼王的王后，而不是大费的王后！你也永远没有机会成为大费的王后！”

她若无其事：“所以，我才让你好自为之！你永远该效忠的对象，只有大费王，否则，以后怎么死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小狼王转身就走。

走出去好远，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又急忙折回，仓促进入了旁边的大帐篷。

在进入帐篷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彼时，夜色已深，月亮已经升上了中空，整个广场上，醉汉们东倒西歪，呼声大作，七成的人已经不省人事，只有少数两三成还在跟着舞姬们扭动，嬉闹，但是，也都迷迷糊糊，身子摇摇欲坠了。

一朵乌云，慢慢飘来。

十分明朗的月色渐渐变得暗淡。

月光下舞动的人们，就像是一群丧失了魂魄的幽灵。

百里行暮却一直死死盯着那个巨人，只见他独自走来走去，高大的盔甲兜鍪之下，仿佛是一个空荡荡的干瘪身影。

可能是他的样子有点吓人，所过之处，醉汉们纷纷避开。

他已经走到西北方向的正中了，就在这时，那对黑色的乌云正好落在他的头顶，整个广场忽然一片黯黑而沉寂，他忽然抬起头，一把揭开了头上的兜鍪，目中光线，正好射向东井星的方向。

因为是背面，百里行暮看不到他的真容，只见半空中，一道椭圆形的亮光，仿佛一道霹雳照亮了天空。

凫风初蕾差点惊叫：这光圈，竟然和当时笼罩涂山侯人的光圈一模一样。

只是，这道光圈要大得多，几乎将整个广场全部笼罩，准确地说，是将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们全部笼罩了。

醉汉们熏熏地，只是一个个麻木地张大嘴巴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光圈，还以为是天亮了，下一刻，光全消失，一大团乌云铺天盖地笼罩了诺大的广场，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凫风初蕾情知不妙，尚未做声，已被百里行暮一把拉住，急速后退。

他一边退，一边疾呼：“委蛇，快退出光圈之外……”

光圈的范围很大，百里行暮的速度也很快，他几乎是掠身而起，彻底逃离了光圈的照射。

委蛇不明所以，但还是依令，可是，它的行动不如百里行暮迅疾，跑了好远，尾巴还在光圈之内，百里行暮急了，一把拉住它，生生将它拽出光圈。

就在这时，那游移不定的光圈，彻底固定了。

一览无余，将场中的醉汉们全部圈在里面。

唯有二人一蛇，远远躲在河边的一排树木后面。

光圈，到此为止。

那是百里行暮早就考察好的地形。

明知今晚会发生异常，他只是一直不知道这异常究竟是什么，此时，看到这光圈，才恍然大悟——

只见那从天而降的光圈不知多高，也不知多深，但是分了层次，一圈一圈，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自动分为几个大格子，将整个广场上、草地上的一切，全部框在里面。

奇异的是，那些巡逻的士兵忽然统统消失不见了。

那个高大无比的巨人也不见了。

就连小狼王的所有部下，也都不见了。

光圈里，只剩下前来做客的商旅。

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绝大部分烂醉如泥，别说被一道光圈包围，就算是有人拍打他们，他们也不见得立即清醒。而另有一小部分人，则揉揉眼睛，惊奇地盯着光圈，步履踉跄，本能地要逃离，却无论怎么走，都在光圈之内，而且人太多，拥挤不堪，根本无法奔逃。

顷刻间，只听得忽忽风声大作，平地里竟然刮起一股巨大的妖风，飞沙走石，，只听得呼啦啦的一片，地上的人潮便疯狂涌向光圈，自动行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前后拉扯，首尾相连，就像磁铁似的，将地上的醉汉一一吸附，直到吸附了快三分之一的人群，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光圈暂停，有一瞬间的黑暗，这个巨大的漩涡便飞离地面，便往西北方向而去。

一大半幸存者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股妖风，光圈更加强烈，形成一个更大的漩涡，偶有惊醒的醉汉来不及呼喊出声，已经被吸附进去，比上一次的人数更多，整个广场彻底空了一大半。

剩余的，便是彻底昏迷不醒的醉汉了。

他们无知无识，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光圈也不徐不疾，如此反复三遍，分批运载，到最后，再也没有幸存者，几乎所有人就像身上沾了磁铁似的，十分轻易就被拉进了光圈漩涡之中。

躲在树林后面的凫风初蕾，已经骇呆了，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那光圈却并不急于离开，而是顿在原地，能清楚地看到形成的巨大黑色漩涡里，一大截一大截的人潮，不知被什么粘连起来，首尾相连，就像屠宰场里打包成大片大片的猪牛羊肉。

光圈扩散，照耀四周。

有好几次，差点渗透了小树林。

凫风初蕾死死闭着嘴巴，脸色煞白，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委蛇也卷着尾巴，将双头藏在草丛下面。

百里行暮伸出手，紧紧拉住凫风初蕾的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光圈停顿了一会儿，显是扫描不出任何活物了，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大的呼啸，光圈腾空而起，四周瞬间一团漆黑。

妖风大作，百里行暮紧紧拉住凫风初蕾的手，她才不至于被刮跑，可是，头上的帽子早已无影无踪，整个人也似被一股巨大的漩涡拉扯，好几次差点卷入漩涡，却生生被定在地上，但觉浑身就像快散架了似的。

妖风，终于过去了。

委蛇更是狼狈不堪，头上朱冠和紫纱全部无影无踪了，伸着光秃秃的两只蛇头低声大骂：“这该死的妖风”。

四周，还是一片黑暗。

凫风初蕾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光圈早已消失，阴影仍在，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这光线的变迁。

可是，分明感觉早前寸步难行的拥挤广场已经空了，无数的醉汉，跳舞的歌姬，没有吃完的烤肉，瓜果，甚至一溜儿排开的烤架、仆役，统统都消失了。

就连那座诺大的古老帐篷也不见了。

她以为这一切全是幻觉，待得揉揉眼睛，仔细一看，甚至伸手四周摸了摸，依旧一无所有——

乌云慢慢散开，惨淡的月色又慢慢露出来。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广场上，的确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就连遍地的垃圾纸屑都已经无影无踪，广场干净得就像被水洗过一般。

多达几万人，怎么可能眨眼之间就消失了？

而且，规模如此巨大的人口失踪，居然没有引起任何惊慌，除了极个别清醒者偶尔发出的惊呼，其他醉汉一直处于懵懂无知，就连怎么飞走的也不清楚。

凫风初蕾浑身发抖，几乎委顿下去，直到被一只大手轻轻拽起来。

直到重新站在广场上时，脚步还是轻飘飘的。

若非地下还算坚实的青石板，凫风初蕾压根不敢相信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恍如置身在一片渺无人烟的荒漠之中。

她几次要开口，可嘴唇一只在微微颤抖，曾也预想过会发生不测，或者战争，或者暗杀，或者任何不好的事情，但是，做梦也想不到，是如此大规模的人口失踪——那股妖风，将这里的一切连根拔掉。

商旅们，侍卫们，甚至小狼王等人，统统不见了。

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和百里行暮。

过了很久，她才想起厚普。

厚普等人也被妖风卷走了吗？

他们到底被妖风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百里大人……”

她微弱的声音被百里行暮一挥手阻止，她立即闭嘴，和委蛇一起蜷缩在地面上。

前面，是一排树木，并不大，但是，足以将二人一蛇遮蔽。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脚步声传来——广场很大，脚步声很远，但因为四周太过死寂，所以，这脚步声就听得清清楚楚。

纵然看不到，也能察觉这脚步声虚浮、战栗，显是充满了畏惧不安。

“天啦……天啦……真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天啦……”

全是惊惧，此外，没有任何一句别的言语。

陆续有人走出来——都是从一个地道里钻出来，地道的方向，便是大帐篷早前的位置，很显然，妖风未起时，他们便预先得到警示，躲进了地道之中。

为首的，便是小狼王。

他提着狼牙棒，一身红袍早已换成了劲装，在他身后，是他忠心耿耿的侍卫戎甲、尊甲等十几人。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如临大敌，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惊恐。

再然后，有人施施然地走出来，他一身大夏文士装扮，手持横笛，显得无比潇洒倜傥。

他不若小狼王等震惊，反而欣欣然，十分得意：“我就说了，天意不可违。他们才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主宰。在他们的护佑之下，大费王必将千秋万载，永远是大夏的万王之王。”

若是平常，小狼王定要讥讽他几句，可今日，他一言不发，显是内心十分恐惧，已经彻底拜倒在了妖魔之下。

他只是提高了狼牙棒，看着月色的方向，好像在警惕那股妖风会不会再来。

紧接着出来的，还有伯庸、彦雍兄弟。

他们都紧张地看着天空，又看着大业，每个人面上都充满畏惧。

小狼王颤声道：“他们该不会再来了吧？”

“他们要的人够了，就不会来，不够再来。”

小狼王更是紧张：“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厉害？”

“大神！知道吗？他们才是真正的大神！”

“要是再来，我们怎么办？”

大业不屑一顾：“这么说吧，方圆一百里之内，只要是活人，已经全被刮跑了，敌人也罢，普通人也罢，都不例外，你根本用不着任何防备了。”

小狼王还是紧紧提着狼牙棒，在他身后，他的新坐骑，一头大白狼，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滚开，别在这里鬼哭狼嚎的。”

大业一挥手，白狼对他龇牙咧嘴，可小狼王却一挥手将它制止，大白狼只好悻悻地退下。

小狼王低声道：“这么多人一起失踪，难道就不会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谁敢和魔鬼，不，大神的力量对抗呢？”

“这些人被掳走之后，还能活下来吗？”

大业洋洋得意：“当然了！不然，大神们拿几万死人干什么？不是我看不起你小狼王，要是让你征发几万徭役，根本等不到进入沙漠腹地便全部死了。别说你，就连大费王也做不到这一点。可是，大神们出手就不同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让几万人同时到达。”

小狼王显然是被这极其妖异的强大力量所震撼，无论大业怎么奚落，也默不作声，握着狼牙棒的手只是不停颤抖，很显然，这也是他第一次目睹所谓大神的威力。

他身后的伯庸、彦雍等人，更是不敢吱声。

大业更是得意，好像大神的代理人一样，趾高气昂：“好了，这次总算完成大神的任务了，以后，大神会赏赐你们的。”

伯庸颤声道：“真是难以想象，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神的来去，凡人岂可打探？”

“他们到底用的什么办法？”

“大神的事情，凡人要是都懂了，还是大神吗？”

小狼王忍无可忍：“难道这些大神比百里大人更厉害？”

大业冷笑一声：“百里大人！你就知道一个百里大人！我倒问问你，百里行暮有本事令几万人同时失踪吗？”

小狼王作声不得。

大业满脸嘚瑟：“他们！是这世界上最最强大的力量！别说什么人间帝王，就连百里行暮这种，也只能闻风丧胆！就连巨人一族，也只能成为他们的奴仆，任其驱使。”

“这天下，他们信任者，所托者，唯有一个大费王！大费王，便是他们在人间的代理人！他们也承诺永远庇护大夏和大费王。小狼王，他们的威力你已经看到了，这以后，再不许三心两意了，必须全心全意忠于大费王，忠于大神，否则，别说你一个区区小狼王，纵然要彻底抹掉你白狼国，也不费吹灰之力。”

小狼王竟一句也不敢反驳。

然后，大业趴在地上，三跪九叩，一边跪拜，一边高声道：“大神在上，大神在上！大神在上！”

叩拜完毕，见小狼王等还站着，厉声道：“小狼王，你还不叩拜大神？想为自己招来祸端吗？”

十几名侍卫率先跪下，伯庸兄弟也一起跪下，小狼王不敢不从，也立即跪下。

还来不及叩头，只听得一个郎朗声音：“原来，危害大夏边境的妖孽，竟然就是你等！”

小狼王一惊，立即跳起来。

大业手中长笛一横，也跳起来。

十几名侍卫的武器尚未拔出，已经纷纷坠地，月色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白衣如雪，满头红发，抬起头，注视着东井星的方向，缓缓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狼王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了，颤声道：“百里大人……竟然是百里大人……”

百里行暮这才转向小狼王。

小狼王不由得后退一步。

百里行暮淡淡地：“小狼王，你勾结妖孽，谋害商旅，早知道你坏透了，不料你竟然坏得如此无可救药……”

“我……”

蛇尾席卷着冷风，委蛇的双头在月色下，死死瞪着小狼王，破口大骂：“你这个害人精居然还不死？又害了这么多人？”。

小狼王却死死瞪着它旁边之人，不敢置信。

他一手伸出，指着凫风初蕾：“凫风初蕾……凫风初蕾……你竟然没有死？你真的没有死？”

她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业却后退一步，他身后七八步远便是地道，他试着连退两步，察觉没人注意，转身就跑，刚到了地道口，心内正窃喜，一只脚刚踏入了地道，膝盖忽然一软，重重摔倒在石板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蛇尾一卷，玉笛从高处摔下，重重断为两截，其中一截砸在他头上，他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小狼王还是死死盯着凫风初蕾，月色下，颜华草已经失去了遮掩，她露出本来的面目，就像夜风中轻轻摇曳的一朵红花。

“凫风初蕾……凫风初蕾……你竟然没有死……你居然没有死……”

她淡淡地：“托赖！我还活着！”

委蛇冷笑一声：“怎么，小狼王，你很失望是吧？不过，今天，你可能倒是要死了。”

小狼王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就去拉凫风初蕾，凫风初蕾早有准备，金杖一横，便重重落在他的手臂上，他一怔，也不反抗，只是默然后退一步。

伯庸、彦雍兄弟也纷纷后退。

一个人影在地道口探了一下头，大惊失色，立即就要退下去，委蛇眼尖，蛇尾一扫，只听得咕咚一声，那人便重重跌了下去。

委蛇也不追击，只是看看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却一直看着妖风划过的方向，郎朗月色下，头顶的天空一片晴朗，而西北沙漠的顶端却一团漆黑，仿佛一团乌云打着旋在缓缓降落。那漆黑就像发丝一般，旋转许久才稍稍有散开的迹象。

“小狼王，这是你第几次帮他们掳掠人口？”

“我……我……这是第一次……”

“你知道这些人是被掳去干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们便是所谓的西北妖魔吗？”

“这……我真不知道……不过，今晚我已经猜到了……”

也不知为什么，小狼王居然不敢抵赖，每一个问题都还算如实回答。

“为什么要帮着他们为虎作伥？”

小狼王低下头，不敢回答。

百里行暮还是看着西北方向，好一会儿才缓缓回头，小狼王抬起头，正好接触到他锐利无比的目光，立即后退一步，因为速度太快，差点摔倒在地。

“说，为什么要帮着他们为虎作伥？”

他瘫软在地，颤声道：“我……我也是没法……我是被迫的……我如果不帮他们，他们便会杀了我……你也听到大业说的话了，他们无所不能，他们才是这天下的第一主宰，我不过是凡俗之躯，我只能听令行事……”

“好一个听令行事！你以白狼国国王的身份，谎称自己的婚事，诱骗几万商旅百姓前来参加，不但骗光他们的钱，还把他们卖给魔鬼做仆役，小狼王，你说，你还配为一国之王吗？”

小狼王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就连凫风初蕾也彻底明白过来：敢情早前大夏边境，成千上万的人一次次离奇失踪，都是有人捣鬼。

那些人都不是无缘无故失踪，而是参加集会，婚礼，或者在别的什么盛大集会上为人所骗。

为了不流传消息出去，每一次失踪都没有任何人能幸免，如此，那些失踪者的亲友压根就猜不到他们失踪的原因，所以，恐惧越来越蔓延，久而久之，魔鬼成了这片广袤无际的西北土地上最令人畏惧的名字。

只不过，这一次，小狼王出手最狠最辣——全部吸引的是外地商旅和百姓，纵然他们失踪了，消息一时半刻也不会传出去。所以，在他们失踪之前，先榨干他们全部的钱财。

作为一国之君，如此手段，真是令人不齿。

委蛇对小狼王早已恨之入骨，又在白旗镇见他贩卖凫风初蕾的衣服，对其更是鄙夷，现在真是恨不得上前一掌拍死他，可是，蛇头刚一昂起，便听得百里行暮道：“委蛇，且慢！”

委蛇恨恨地退在一边。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小狼王，你独闯万国大会，我还认为你多少算条汉子，不料，你竟如此卑琐无耻！”

小狼王亢声道：“我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至于如此！他们……那些神秘的大神，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么大本领，我怎么反抗得了？”

“神秘的大神？不，他们也不算太神秘！他们只是东井星上的一群怪物而已！”

“东井星？”

“对！他们来自东井星。”

百里行暮抬起头，指了指东井星的方向。小狼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颗极其黯淡的小星星。

“天啦，他们来自那里？”

“对！”

小狼王等只以为那是什么妖魔，没想到是来自天上的某一颗星球，顿时张大嘴巴，完全无法理解，嗫嚅：“天上那么高……他们怎么能来到这里？……他们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吗？”

“神仙？”

百里行暮摇头：“在以前的九重星联盟里，东井星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星座，完全排不上号，只是摇旗呐喊的小角色。他们无非是一些跳梁小丑而已。”

“可是，那光圈和妖风，那么厉害……”

“那光圈是东井星上特有的光影工具，只要被照射到，就会被彻底吸附。但若是逃离光圈之外，其吸附能力便会大大淡化甚至消失……”

“只要不在光圈之内便没事？”

百里行暮淡淡地：“这也就是妖魔们下令让你们到处买酒，一定要让全体商旅喝醉的原因。商旅们全部醉倒在地，不能行动，光圈便更容易控制，他们的阴谋就越是容易得逞！但是，若是那些人清醒，被妖风席卷，一定会肯定会到处乱窜，逃离光束的范围，他们捕捉的难度就会很大。而且，从光圈的范围来看，他们带到地球上来的，只是最初级的光影工具，照射范围很有限，最多不过两公里之内……”

委蛇恍然大悟：“难怪侍卫们拼命让商旅喝酒，看来，这光影工具的威力也不怎样嘛。”

“光影武器最大的作用不是杀伤力，而是成群捕捞，最初是用于宇宙中的大型悬浮物打捞，只是没想到，东井星上那群怪物居然用来捕捉人类！”

委蛇津津有味：“什么是大型悬浮物打捞？”

“宇宙中经常会发生小型的撞击，失事的天空母舰碎片、撞击后的小行星碎片等等……”

小狼王简直如听天书，完全不可理解。

“你们知道地球上的洒扫仆役吗？这么说吧，他们就是宇宙中的清洁工。这光影武器，便是打扫宇宙悬浮物的扫帚。”

委蛇笑道：“哈哈，原来这群妖魔只不过是清洁工而已？”

小狼王本来对妖魔畏惧极深，听得这话，又半信半疑。

难道这些妖魔真的只是什么宇宙中的清洁工而已？

他怀疑地看着百里行暮，可是，又知道，以百里行暮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撒谎。

委蛇道：“这么说来，涂山公子一定逃出了陷阱。他的劈天斧不可能连一群清洁工也对付不了。”

“涂山侯人佩戴了金奎砂，而金奎砂是这种光影武器的唯一克星，他们根本奈何不了他！”

小狼王忽然大是不忿，冷笑一声：“涂山侯人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厉害，也许他早就死了。”

“涂山侯人来过你这里？”

“这……他来过……那又如何？”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

“他来做什么？”

小狼王口干舌燥，但还是不敢不答：“他来了，又逃跑了，我们没能抓住他。”

凫风初蕾听得此话，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时，月色西斜，正好照射在东南角那堆巨大的货物面前，只见堆积如山的布匹、财帛、玉器等等居然都完好无损。只有箱盖被吹开，露出金灿灿的黄金，耀人眼目。

可见那光影武器的力量之大，居然在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转移时，还能定点。

殊不知，东井星上的第一流的光影工具，连重达几百万吨的陨石碎片都能轻易捕捞，更何况只是区区几万人而已。

但是，凫风初蕾不知道，她只是和小狼王一样，对于这光影妖怪，深感畏惧。

她东张西望，甚至惧怕那光影妖孽随时卷土重来，不经意地，看到礼物小山堆里，月色反射出美丽的光华，居然是绚丽的蜀锦，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夜晚，无声无息昭示着自己无与伦比的美丽。

那是鱼凫国商队送来的贺礼，数量之大，令人咋舌，可见他们对小狼王抱了多么巨大的期待：一心要从他处打探到少主的下落。

可现在，他们全被妖魔给卷走了。

凫风初蕾上前一步，又停下。

小狼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但见她站在月色下，就像一朵待开未开的娇花，美丽得令所有的金银和蜀锦全部失去了颜色。

但是，她没有搭理他，只是一直望着西北古怪的夜空。

几万商旅，便是随着妖风上了西北的方向。

委蛇忍无可忍：“小狼王，厚普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小狼王一怔。

“厚普到底在哪里？你是不是把他给杀了？”

他忽然冷笑一声。

委蛇大怒：“小狼王，你快说，厚普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也被你给害了？”

他冷冷地：“早被妖魔给吃掉了。”

蛇尾卷起，正要扫过去，却被百里行暮挥手制止，他并不问厚普的下落，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小狼王，你害死几万人，却毫无悔改之心，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也留你不得了……”

小狼王自知必死，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干脆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百里行暮掌心往下，他虽然从不喜欢看到死人，可小狼王的作为已经一次次刷新了他的底线，不由得气沉掌心，反手就拍了下去。

“少主……少主……”

凫风初蕾一怔，就连百里行暮的掌心也不由得往上一抬，小狼王顿感一股巨大的死亡之气从头顶掠过，饶是他绝强顽固，这一死里逃生后，也吓得整个人彻底瘫了。

厚普从地道里奔出来，喜极而泣：“少主……少主……是您吗？天啦，委蛇……是委蛇……”

委蛇迎上去，厚普一把抱住它的双头，几乎哭出来了：“果然是你们，委蛇，属下终于找到你们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凫风初蕾面前：“少主……少主……”

凫风初蕾内心激动，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他：“厚普，你快快起来。”

厚普一进入地下室，就被侍卫们好酒好肉招待，倒也客客气气，他几次询问少主情况，侍卫们只是避而不答，他一心等着面见小狼王问问，却不料，半途中忽然觉得地上震动，侍卫们纷纷逃窜，他躲在一边不敢吭声，直到听到外面说话声传来才大着胆子爬出来，却不料，一出来就看到少主和委蛇等人。

百里行暮的掌心终于离开小狼王头顶，好一会儿，小狼王才醒悟过来，敢情是自己无意中放了厚普一命，所以，才为自己赢得了这个逃生的机会。

可是，他委顿在地，一动也不动。

厚普急忙道：“少主，发生什么事情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看看呢？”

厚普四周一看，只见偌大广场空空如也，很显然，他不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连想都无法想象，只是惊诧莫名：“人呢？这么多人呢？为何忽然不见了？”

他忽然大叫：“不好，我们商队的人员为何也一个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

凫风初蕾问：“商队一共有多少人？”

“一共有三百三十五人，全部是属下从岷山等地召集的金沙王城遗民，他们在那年的大旱之前就远走岷山，经商在外。湔山小鱼洞被淹没之后，属下躲在比翼鸟后面，被比翼鸟拽着带出了汪洋地带，侥幸逃得一命，比翼鸟却活活累死了……”

他十分焦虑：“这支商队组建一年半，靠着贩卖蜀锦赚了不少钱，属下在阳城时听说少主曾在万国大会上和小狼王并肩作战，以为你俩是朋友，所以立即赶到白狼国，正好听说小狼王大婚在即，以为少主一定会来观礼，所以，特意送来三千两黄金……可是，商队的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委蛇，恶狠狠盯着小狼王。

凫风初蕾也盯着小狼王。

小狼王低着头，一言不发。

厚普情知有异，也不敢追问，只是惶惶然地看了看天空。

地下室里，灯火通明。

二三十人齐聚里面，也并不显得拥挤。唯一令人意外的是晕倒在地的姬真，她并未受什么重伤，委蛇那一扫，并不重，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以没下辣手，只令她短暂昏迷，人一嘈杂，她便立即清醒过来。

伯庸见女儿居然没离开，气急败坏：“姬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不敢置信。

她身上还穿着新嫁衣，满头珠翠，雪白手腕上，碧绿镯子十分醒目，她甚至忘了小狼王的目光，只是伸着手，指着凫风初蕾。

今晚，在她所得到的一些一知半解的消息里，以为小狼王要在大费王的指挥下，干下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是，这事情还不知道是什么，就看到凫风初蕾和百里行暮。

一看到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什么样的好事都干不成了。

身上的伤口明明早已痊愈，可那丑陋的蜈蚣行痕迹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将她这个草原第一美人的自信全部粉碎。

穿上衣服，人人都看不到，可是，她却知道，自己再也不敢脱下衣服了。

甚至，不敢像白狼国其他女子一样在平常袒露右臂右胸了，因为，那伤痕，贯穿了肩头，人人都可以看到——这呈现女子天然美丽曲线的机会，被凫风初蕾给彻底剥夺了！

所以，就算是盛夏酷暑，她也只能学着阳城女子的样子，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白狼国别的女眷以为这是她从阳城学来的王后的尊贵，可是，她却知道，这是彻彻底底的毁容——

并非只有一张脸毁了才叫毁容。

身材被毁了，也是致命伤。

尤其是她平生引以为傲的窈窕曲线。

真真比杀了她更令她难受，尤其是从阳城上路后，小狼王对她越来越冷淡，最初的新奇之后，二人几乎很少再有亲昵的时候，她疑心，都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痕被他所嫌弃。

一个男人嫌弃，那么，别的男人也势必会嫌弃。

空余下一张美丽的面孔，又有什么用呢？

她因此，自怨自艾，对凫风初蕾和委蛇的痛恨可想而知。

本以为凫风初蕾中了迷药必死无疑，这也是她心底唯一的一点安慰，可现在，凫风初蕾不但没死，而且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好端端地也就罢了，可她居然比以前更加精神，更加美丽，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开得正好的鲜花，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明明中过了那样的剧毒，明明也受了重伤，可她为何看起来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而且，一次美过一次。

这还有天理吗？

说好的要筋脉尽断惨死呢？

说好的要彻底成为一具干枯丑陋皮囊呢？

说好的她必将永永远远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一时间，痛恨，愤怒，妒忌，就像一条毒蛇喷出的汁液，将她彻底淹没了，所有的怒火一瞬间就冲上了脑子。

她忽然转向小狼王，恶狠狠地大叫：“小狼王，你不是说她非死不可吗？她怎么没死？”

小狼王后退一步。

她分明看到小狼王目中的一丝喜色——真的，他竟然在欢喜，无法掩饰的那种喜出望外。

神情在在地表明：她居然没死，真是太好了！

而且，自始至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娇花一般的面上，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就算自己大声怒吼，也不能令他的目光移开一下。

她跳起来就冲向凫风初蕾，十根尖尖的利爪伸向凫风初蕾的面孔，嘶声大叫：“凫风初蕾，你害得我好惨！你居然还不死……”

想象中的抓破美人脸，当然不会发生。

她和凫风初蕾的本领实在是差得太远。

蛇尾一卷，她顿时后退几步，伸出的利爪，也有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狼王一把拉住她，厉声道：“你还不下去？”

“你杀了这个女人我就走……”她嘶声大吼，“小狼王，你快杀了这个女人……你杀了她我才相信你，否则，我就要我父亲收回白驼国的几万头骆驼，再也不给你任何支持了！你别忘了你有今天是怎么来的！全靠着我们白驼部族的支持，出钱出力出骆驼……”

伯庸见女儿胆敢如此痛骂小狼王，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姬真……姬真……你是疯了吗……”

彦雍也厉声道：“姬真，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疯的是你们！这个小狼王拿着我们白驼部族的东西，却吃里扒外，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他这是在出卖我们！他讨好那个女人，出卖我们……”

伯庸吓得腿都软了，急忙道：“别胡说……姬真，你别胡说……本来白驼部族也是白狼国的一个部族而已，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属于大王的……”

“什么属于他的？他有什么资格？他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君，毫无用处的窝囊废。在新婚夜，输给大费王，连累我也被人抢走，他还是个男人嘛？他早就不配做白狼国的国王了。在大费王面前，他比一条狗还不如，只有在你们面前装模作样……”

所有人都惊呆了。

伯庸和彦雍都忘了喝止她。

就连凫风初蕾也非常意外，竟不知，在姬真眼里，小狼王原来是如此不堪的形象。

是伯庸吃惊到了极点的声音：“天啦，女儿，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彦雍也不可思议：“姬真，你疯了吗？你本是多么温顺乖巧的姑娘，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你面前的可是大王！是白狼王，我们白狼国的大王，你的夫君啊……”

“你们以为我愿意变成这样吗？”

姬真的声音几乎嘶哑了：“是我自己变成这样的吗？”

她一只手指着小狼王，恶狠狠地：“是他，是这个没用的男人，是这个窝囊废！是他保护不了我，在新婚之夜让我落入敌人之手。你们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天天坐在囚车里，惊恐不安，每天都害怕遭遇那些穷凶极恶士兵的蹂躏和侮辱，每天都提心吊胆，就连做梦也会被吓醒……可是他呢？你们的这个小狼王，他做了什么？他追到阳城，他每一次都被大费王打败，他每一次都成为大费王的囚犯，每一次都要大费王开恩，他才能逃得性命……而我，一直被人家囚禁着，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每天都担心被赏赐给那些粗鲁不文的武夫……”

她忽然转向凫风初蕾，声音更加恶毒：“可是，尽管如此，尽管我受了那么多苦，这个该死的小狼王，这个负心汉，他却居然辜负我……他居然去跟那个女人鬼混……他居然跟她狼狈为奸……他居然跟她搞到了一起……”

委蛇勃然大怒：“姬真，你嘴里放干净点，谁跟你家小狼王搞到一起了？”

姬真恶狠狠地瞪着凫风初蕾，如果目光能杀人，她已经把凫风初蕾五马分尸了。

可是，目光毕竟杀不死人，她转向小狼王，几乎是在咆哮：“小狼王，你别得意，我也从来没有看上过你这个窝囊废，真的，你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一个唯命是从的走狗，一个没心没肝的负心汉，有你这样的大王，真是我们白狼国的耻辱……”

伯庸兄弟尽管胆战心惊，却再也无法阻止她，因为，越是阻止，她就骂得越凶。

他们只是呆在一边，悄然观察小狼王的脸色，生怕下一刻，这位脾气暴躁的大王一刀就砍向女儿的头颅——忤逆大王，辱骂大王，这可是大罪，纵株连家族，也毫不为过。

可是，小狼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连凫风初蕾也暗叹一声，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鄙夷到了极点，又怎么还会真心诚意爱上他？

本以为姬真下贱，可是，没想到，在她心目中，小狼王竟然是这等的面目可憎。

再看小狼王，只见小狼王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可是，他只是捏紧拳头，一言不发。

委蛇本来对他恨之入骨，现在看到他这副快要钻进地洞的神情，倒真是有点同情他了。

姬真不休不止，哭骂不休，几番挣扎着要去打小狼王：“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拿了我们白驼国的财产，却去讨好别的女人……快，你快杀了她……你不杀了她，以后休想得到任何的支援……大费王也不会饶了你……快，你快杀了她……否则，我会报告大费王，你勾结外敌背叛他……”

委蛇忍无可忍：“得了吧，你家小狼王不是不想杀小鱼凫王，他只是没那个本事而已！”

百里行暮见这场闹剧越演越不像话，眉头紧紧皱起，只不经意看了一下小狼王。

凫风初蕾却震惊地看着姬真——这还是昔日那个无论在什么场合下都会伪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千依百顺的小女人吗？

或者在暴怒之下，无论多会伪装之人都会失态？

她迷惑不解地看了小狼王一眼，也不知道这一对狗男女为何会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姬真兀自叫骂不休：“小狼王，你快杀了她……凫风初蕾不死，你就必须死……我饶不了你……”

小狼王终于厉声道：“你们还不带她下去？还要在这里找死吗？”

姬真大吼：“放开我，放开……”

百里行暮忍无可忍：“拉下去！”

伯庸和彦雍畏惧地看了百里行暮一眼，虽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是，情知这是绝对惹不起的人物，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左右一齐拖住姬真就走。

姬真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大骂：“凫风初蕾，你怎么还不死？你这个害人精……都是你害我……都是你害的，我迟早杀死你，我迟早找你报仇……”

委蛇一哂：“得了吧，上次打伤你的是我，这次也是我，你要报仇找我好了，我家小鱼凫王哪有闲心跟你这毒妇计较？你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除了我，谁也不会搭理你……”

“我要杀死你这条老毒蛇……”

“人人都说毒蛇毒，我看，这天下最毒的毒蛇都没你这个毒妇毒！你和小狼王谋害我家鱼凫王，我没杀死你，已经算对你客气了，不过是小小惩罚，你居然还敢对我家鱼凫王恨之入骨？”

“该死的老毒蛇……”

“哈哈，谈到报复心，你跟我比？你难道不知道蛇类是天下报复心最强的动物？你再嚷嚷，小心我连你这张漂亮的脸一起毁掉……”

“我跟你拼了……”

伯庸和彦雍看到一条双头蛇已经很害怕了，又听得这条蛇侃侃而谈，更是脸色发白，又见女儿跟一条蛇对骂，那情形真是无比诡异，生平都不敢想象，只死命拖了姬真就走。

远远地，还传来姬真的叫骂声：“小狼王……你必须杀了她……你不杀她，我就杀你……”

渐渐地，姬真的叫骂声不见了，四周，一片死寂。

小狼王脸上的尴尬可想而知，如果地上有一条缝，他一定钻进去了，偏偏地上是坚硬无比的花岗岩。

他搓着手，十分不安：“凫风初蕾……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上次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真的，我也是上了大费的当……后来，我也非常后悔，真的，我一直很后悔……”

凫风初蕾转过头，根本不看他。

“凫风初蕾，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夜夜做噩梦……求你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害你了……真的，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害你了……”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你先把鱼凫国商队还给我再说吧。”

他抓耳挠腮，手足无措，十分紧张地看了看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却盯着姬真父女消失的密道口，可能在他的岁月里，从来就没见过这种泼妇，更不知道一个女人撒泼起来，形态是如此难堪。许久，才长嘘一口气：“初蕾！”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

“幸好小狼王不是你的朋友，否则，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就真是太掉价了！”

凫风初蕾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狼王面上红一阵又白一阵，瞪着百里行暮，却敢怒不敢言。

就连他，也觉得姬真的这一番吵闹，令自己尊严尽失。

他长叹一声：“姬真有一句话其实说得很对，若不是因为那几万头单峰骆驼，我根本不会娶她。”

没人接话，大家都觉得尴尬。

他就更是尴尬，讪讪地咳嗽一声，但觉自己属于男人的面子，彻彻底底被剥了下来。

百里行暮的目光再次转向密道，密道很长很深，显然早已有了多年的历史。仔细碰触，竟然全是坚硬的花岗岩，有些上面甚至雕刻了各种各样的图案。

他指着密道：“你们怎么找到这条密道的？”

小狼王不敢隐瞒，立即道：“这条密道并非新建，是姬真的叔叔彦雍于三年之前无意中发现的，本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直到我告诉他，白狼国很快便有灭族的危险，他才松了口。得知这个秘密后，我便决定把盛宴设置在这里……”

要让几万商旅消失，自己人又毫发无损，的确再也没有比这个密道更好的地点了。

“是谁让你设下这个盛宴陷阱的？”

他不假思索：“大费！”

“大费？”

“没错！是大费下令。”

他顿了顿才道：“每次传递信息的都是大业，大业说，只要我按照大神的命令行事，便可保我白狼一族全体安然无恙，他只让我尽量利用这次大婚盛宴，汇聚人马，而且要精壮年男子，越多越好，至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直保密，只说今晚月圆之后，一切便会发生……可是，在这之前，我们并不明白到底会发生什么……”

“可是，你至少明白，这几万人会遭遇不测！”

小狼王无言以对。

“他叫你们在固定时间里躲进密道？”

“没错！他让我和我的亲友、属下在指定时间躲在密道里，然后，从密道出去，便可安然无恙。所以，我们实际上都不曾亲眼目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在密道里听得妖风呼呼大作，我还是大着胆子爬到密道口，在最后一刻目睹了哪个妖异的巨大光圈……”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看到那么多人……起码几千人……他们全被吸附进了哪个光圈里……那个什么光影武器真是太厉害了……要是妖魔们用这个对付人类，我们哪里会是对手？”

百里行暮淡淡地：“因为不是对手，所以，干脆就为虎作伥？”

小狼王垂下头，不吭声了。

委蛇冷笑一声：“你的亲友家属倒是保全了，我们商队的三百多人怎么办？那消失的几万商旅怎么办？他们平素和你也无冤无仇，还送你这么多礼物，小狼王，你真的就一点也不感到愧疚吗？”

小狼王还是低着头，握着狼牙棒的手一阵一阵颤栗。

无论多么坏，多么邪恶的人，亲眼目睹这么巨大的人口失踪，也乱了分寸，好像整个人都被一种极其强大的恐惧所覆盖，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来。

厚普却狐疑不安地盯着百里行暮，好像在猜测评估这位曾经和老鱼凫王拼得你死我活的共工大人，究竟是敌是友。

百里行暮丝毫也不在意他的目光，只是一直打量着这条秘密的地道。

“小狼王，你可知这密道有多深多远？”

小狼王略略迟疑：“这密道颇为古怪……”

“如何个古怪法？”

小狼王不敢隐瞒：“从端口直走大约两里之后，好像一直在往下走……”

“往下？”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想了想才继续道：“说来令人难以置信，这条密道是一直往下的，人往下走，好像越走越远，越来越黑，就像往黄泉里走一样……我和戎甲等曾经走过一次，走到中途，火把熄灭，无论如何也无法点燃，就连呼吸也十分困难，我们不敢再走下去，便折回来了……”

凫风初蕾道：“那你的岳父等人如何通过这里逃命？”

“据说，伯庸彦雍兄弟早已在这条密道里行走多时，正因为越是往下，越是稀薄，他也不敢继续往前，所以，就在前面两里左右的距离打了一个出口，通往河对岸，作为白驼一族的一个秘密据点，所以，他定居在这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了……”

他见凫风初蕾终于开口问自己，立即来了精神，不由得侃侃而谈：“我只是奉命召集这些商旅，至于要黄金的噱头，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你知道，人性都是奇怪的，你无缘无故给人好处，别人可能会怀疑，可是，当你宣布付了黄金便可以拿到边境特赦通行证后，他们一个个便深信不疑了……真的，他们是自己来的，我最初也很害怕，希望不要来这么多人，可是，他们偏偏争先恐后，一些人生怕自己被拒绝，还纷纷贿赂礼官……你知道，我把礼金的金额提得很高，一千两黄金……没想到，许多黄金不足的商队，直接拿现货折算……”

这一千两黄金，成了商旅们通往上层交易，获得护身符的身份象征，所以，人人争先恐后。

献上重金，不惜贿赂，结果，是将自己送上了黄泉路。

凫风初蕾作声不得，厚普却听得云里雾里，小心翼翼道：“那几万人到底去哪里了？”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大家都看着百里行暮，就连小狼王也看着百里行暮。

没错，那几万人的确是被卷走了，可是，到底卷到哪里去了？

百里行暮慢慢收回目光，盯着小狼王：“你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小狼王吞吞吐吐：“我知道这沙漠里有一个巨大的金矿，因为一直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所以开采很慢……”

委蛇失声道：“原来他们被卷去开金矿了？”

“也许吧。”

百里行暮却摇摇头，“不可能！开采金矿并不需要这么多人！而且，开采金矿的工钱很高，就算公开招募，也有不少人去，不需要这样兴风作浪！”

众人大惑不解，却不敢再发问了。

百里行暮淡淡地：“我们先去地道看看。”

小狼王略一迟疑，一挥手，率先进入了密道，而他身后的十几名侍卫也纷纷跟了上去。

委蛇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大业，还不放心，干脆掏出一颗蛇药塞在他嘴里，笑道：“就算这厮侥幸醒来，他也逃不了。”

在密道两里地处，小狼王停下了，密道在此分叉，一边是彦雍兄弟新挖的出口，看得出泥土都还很新，是这一两年才完成的。而另一边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小狼王的声音里颇有恐惧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便是往下走了……我前天才走过一次，无边无际，走了一段，我就不敢走了……”

百里行暮上前一步，一脚踏出去，立即感觉到，这密道的确是往下延伸的。可是，要是往下，按照常理，人是不可能直接走下悬崖峭壁的，但是，这陡直的下行路却如履平地，只是，越是往前，空气就越是稀薄，渐渐地，人的胸口也似要炸裂似的。

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停下，沉声道：“大家原路返回吧。”

小狼王如获大赦，立即扭头就原路折返。

待得出到密室，众人真是恍如隔世，只见好几名侍卫面如土色，嘴唇漆黑，鼻孔里也滴下黑色的血来，只摊在地上，胸口要炸裂似的疼痛。

小狼王自己也是狼狈不堪，叹道：“这就是我们不敢深入的原因，往下走，就像在走一条黄泉路……”

言毕，忽然住口，诧异地看着凫风初蕾。

百里行暮也就罢了，他是超神，百毒不侵，可是，为何凫风初蕾和委蛇也毫发无损，一副轻松的模样？

他哪里知道凫风初蕾在不周山服用了半个月的不周山之果，体质已经较常人有了极大的提升，只是震惊不已：“凫风初蕾，你为何也轻轻松松？难道你在那条可怕的黄泉路上一点也不觉得气闷？”

委蛇笑道：“小子，这很奇怪吗？你的本事一直就远远不如小鱼凫王，以后，你最好识趣点，不要有事没事再招惹我家鱼凫王。”

小狼王对委蛇的奚落无动于衷，还是怔怔地瞧着凫风初蕾，但见她面色晶莹，在烛光下，简直就是一块熠熠生辉的美玉，竟然比在阳城时更加惊艳动人，仿佛她身上有一股神奇的能量，每过一段时间，便会令她更加美丽几分。

尽管刚刚的地下之行，令他浑身虚脱，萎顿不堪，可喉头却一阵干涩，盯着凫风初蕾的眼神更是火辣辣的。

“小狼王！”

百里行暮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百里行暮沉声道：“小狼王，你现在能调动多少军队？”

小狼王一怔，其他人也不明所以，都疑惑不解地看着百里行暮。

“你现在能调动多少在沙漠里行军的大军？就是骑着野骆驼，足以在沙漠里奔驰的大军！”

小狼王不敢不答：“白狼国能战斗的人数倒有近万人，可是，半个月前，大业已经奉命来调走了绝大部分善于奔驰的单峰骆驼。现在剩下的，最多只有一千来头，还是我为了这次婚宴特意留下来的。”

“那一万士兵呢？”

小狼王略略迟疑：“基本全被大业征调走了，至于要干什么，他并未告诉我，只说很快那些人就会回来，我也不敢不答应。”

“你马上下令清点单峰骆驼，挑选最精锐的狼少年，组织一千人的队伍跟我深入大漠。”

“去干什么？”

“去妖魔的老巢！”

小狼王瞪大眼睛，不敢拒绝，却又不答应。

那表情明明白白：你疯了吗？这是要赶去送死吗？

凫风初蕾却情知百里行暮这么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低声道：“小狼王，你若想活命，就按照百里大人的命令行事吧。”

小狼王却后退一步，亢声道：“百里大人，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委蛇奇道：“你小子还真想死？”

他满不在乎：“反正今晚的妖风你们也都见识了，我如果真的随你们前去，不但自己要死，整个白狼国会彻底被灭绝。不随你们去，死的反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你们干脆杀了我好了。”

委蛇冷笑：“你以为我们不敢杀你？”

“反正我也不是百里大人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委蛇大怒，百里行暮一挥手，将它制止。

他并不责备小狼王，只是看了看密道的方向，淡淡道：“人类就是这样！自从暴力诞生起，人民便往往惧怕暴力，而辜负仁慈。很简单，他们认为，仁慈辜负了对自己并无害处，大不了内心暂时愧疚一下而已，可要是对抗暴力，轻则有皮肉之苦，重则有杀身之祸。小狼王，你以为你替他们效命，白狼国真就可以安然无恙了？”

小狼王的声音有点勉强：“不然呢？”

“等他们的事情一完结，不但你白狼国，也许，整个人类都会彻底被灭绝。”

此言一出，就连凫风初蕾也惊呆了。

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那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如我没有料错，他们正在赶制一大批可怕的武器，一旦成功，便是人类灭绝之时！”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他早前多次提到的维马纳、阿格尼亚等致命性武器，不由得面色发白。

小狼王却不以为然：“我可不管人类灭不灭绝。我只知道，我要是带你前去，我自己和白狼国人民就马上要被灭绝。就算妖魔不灭我，大费也会灭了我。百里大人，这次可不是我故意要违抗你的命令，实在是我也无能为力。”

好一个无能为力。

大费以死相挟，他便惧怕。

妖魔以死相挟，他也惧怕。

难道是吃准了百里行暮不会砍下他这颗头颅？

难道就因为之前百里行暮已经将他的妻子岳父等人全部放走了？现在他孤家寡人一个，便无所畏惧了？

委蛇大怒：“小狼王，那我们鱼凫国商队的三百多条人命怎么算？”

厚普虽然感念他的手下留情，也惊惧地望着他。

他却耸耸肩，摇摇头，低声道：“那就抱歉得很了，我说了我也是被迫行事，不是我故意要他们去送死的。”

凫风初蕾怒而不语，百里行暮还是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小狼王，你真的不去？”

他一摊手，破罐破摔：“我真不去！绝对不去！你马上杀了我也不去。”

百里行暮也不理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只是看了看对面的大业。

大业刚刚被拖上来，就横在中间，蛇尾扫了他一下，他立即睁开眼睛，双目中满是仇视，恶狠狠瞪着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淡淡地：“大业，你想死还是想活？”

大业嘶声道：“百里行暮，你就别企图抵抗了，我告诉你，这一次你的敌人可比颛顼或者大禹王厉害多了，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是天下最厉害的主宰，是真正的天神，人类的力量根本不能对抗，就算你是共工大人也不行，你比起他们来差远了……”

百里行暮缓缓地：“你怎知我不是他们对手？”

大业得意洋洋：“他们能令几万人瞬间消失，你做得到吗？”

小狼王也瞧着百里行暮，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很显然，他也如是想。

你百里行暮再厉害，你也只是一个大活人，而妖魔，可是来无影去无踪，谁也没见到长什么样子的。

越是神秘的东西，才越是令人畏惧。

百里行暮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我曾令几亿人在一天之内全部消失，你问问那群妖孽，他们做得到吗？”

大业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狼王的嘴巴也张得足以塞下一整个鸡蛋，他盯着百里行暮，就像看着一个什么离奇的怪物。

百里行暮站起身，背对着他：“你立即传令下去，让一千狼少年待命！”

也不等小狼王反抗，便沉声道：“你对魔鬼和大费都尚有利用价值，所以，他们暂时还不会杀你！可你今晚要是抗命，对我来说，你就丝毫没有利用价值了，不等黎明到来，你的族人亲人便会被我杀绝杀光！然后，你自己也会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小狼王不以为然，可是，他一转身，便愣住了。

广场前方，影影绰绰，一大堆人胆战心惊窃窃私语。

“天啦，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明明已经出了密道，为何又忽然折返了？”

“天啦……前面有光……大王，居然是大王……”

……

全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小狼王的两名兄弟，他的岳父伯庸、彦雍，甚至披头散发的姬真。

可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折返搞得晕头转向，姬真都吓得忘记了叫骂，只是匍匐在地，惊恐地看着这边，好像一瞬间，又恢复了她昔日楚楚可怜的白狼国传统女子模样。

唯有他的兄弟颤声道：“大王，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大王，我们怎么又莫名其妙回到这里了？”

小狼王目瞪口呆，手一松，狼牙棒当的一声便掉在了地上。

他奔过去，可是，只跑了几步，又停下。

就连大业也惊恐地坐起来，又瘫下去。

可是，很快，他就站起来了——不是站起来，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一下推向了小狼王身边的一名侍卫身上，然后，就像一张软下去的人皮，死死贴在侍卫的身上。

侍卫大骇，却作声不得。

“现在起，你们在哪里，大业就在那里。他要想活命，就得等这件事情完成之后，大费亲自前来赎他，否则，他就再也回不到阳城了。”

大业的牙齿，咯咯作响。

百里行暮还是轻描淡写的：“等此间事情一了结，我再去阳城杀掉大费，以及大费的所有相关直系亲属。你们这一代的人类最讲究斩草除根是不是？那我就让你们亲自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我要让皋陶这个姓氏，从此在地球上被彻底抹去……”

大业已经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就像一只软体动物被吸附在侍卫身上，仿佛一坠地，四肢百骸便会筋脉尽断，再也无法串联起来了。

生平从未有过的巨大痛苦将他吞噬，他忽然很想死，可是，就连自杀的勇气也彻底丧失了。

百里行暮指了指那名侍卫：“你！好好看着他，他要死了，你第一个先死。”

侍卫哆嗦：“遵命……小人遵命……”

百里行暮又看了一眼伯庸彦雍等人，这才转向小狼王：“这些人死与不死，就看你的表现了。如果你固执己见，他们马上就死，如果你阳奉阴违，他们明天再死。反正，他们的死活，全在你一念之间。至于你自己，我也只给你这一晚的时间，明天早上不达到我的要求，你整个白狼族，也必将从此被这个世界彻底抹去！”

如果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小狼王一定啐他一口，可现在，他盯着百里行暮，只是浑身战栗。

这人！

这可怕的战神！

这个自称一天之内，曾经将几亿地球人从世界上抹去的古人！

他本来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远古的神话，却不料，现在，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从阳城回来之后，他曾多方收集“共工”这个人物的资料，越是了解得多，越是知道他所言非虚。

一群人，要爬起来，却完全无法动弹，浑身如被抽了筋似的，瘫在广场上。

小狼王本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可现在，他们都知道，小狼王自身难保。

凫风初蕾略看一眼，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同情之心。

这些人，几乎全部知晓今晚的阴谋，他们甚至全部都是参与者、策划者，跟那无辜失踪的几万名商旅相比，他们真是一点也不无辜。

委蛇低声道：“小狼王，看在故人一场的份上，我最后劝你一句，和百里大人作对，真的没有你的好处。”

小狼王面如土色，双腿颤颤。

如果今晚自己就和这些人全部一起死掉了，那么，大费也好，妖魔也罢，就再也不算什么了。

他已经别无选择。

百里行暮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就像一座山岳，沉沉的，有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和死亡之感。

原来，这世界上并非只有妖孽才令人恐惧！

仿佛直到此时，小狼王才真正意识到，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是那个撞倒了不周山的古往今来第一战神。

再是牛比的勇士，谁撞倒过一座大山？

自己下毒谋害凫风初蕾时，百里行暮没有杀在积极，并不代表这一次就不杀自己。

他畏惧他，第一次，远远胜过大费。

百里行暮淡淡地：“如果只有暴力才能折服你这种人，那么，小狼王，我会的暴力手段绝不比东井星上那群怪物少！”

小狼王颤声道：“到底要我去干什么？”

“去将被你害了的商旅全部救回来！”

黎明将到未到，天空黑灰灰的一团。

可是，众人已经熟悉了黑暗的目光，能将前方的河流树影看得模模糊糊。

两千狼少年，已经成阵，每人座下一匹壮健无比的单峰骆驼。

小狼王自己只有一千多骆驼，可他的岳父害怕灭族，又主动献出了上千头骆驼。

厚普和小狼王的一干亲信也全部换乘了单峰骆驼，小狼王则依旧骑着他那匹巨大无比的白狼。

委蛇怀疑这白狼是以前那条老狼的后裔，便多嘴问一句：“这头白狼怎么和你以前的老狼长得很像？”

果然，小狼王回答：“它本来就是那条老狼的儿子。”

委蛇顿时对这白狼有了亲近之感，双头伸出：“哈罗，伙计，你的父亲真是一头勇猛的老伙计。可惜死在万国大会上了。”

大白狼居然听懂了它的话似的，非常亲切地对他吐了吐舌头。

委蛇大笑：“果然，这世界上的动物比人类有感情多了。伙计，这次战斗你可要悠着点，别枉送了性命。”

小狼王怒道：“你担心自己吧，小心被妖魔砍掉你的两个蛇头。”

“放心，我的蛇头强悍得很，没人能砍动。”

厚普在小狼王手下侥幸存活一命，暗地里对他有些感激，不由低声提醒他：“大王何不换乘单峰骆驼？”

小狼王若无其事：“这是沙漠狼，在沙漠里跑得比单峰骆驼还快。而且，单峰骆驼没有战斗力，沙漠狼的战斗力不比第一流的勇士逊色。何况，本王还带了两匹换乘的骆驼，有备无患。”

抬头，只见凫风初蕾和百里行暮依旧站在原地，他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凫风初蕾，你不要骆驼吗？”

凫风初蕾摇摇头。

他不以为然：“别以为你那条老蛇奴很牛比，我告诉你，在沙漠里，什么都比不上单峰骆驼。此去沙漠腹地距离尚远，你的老蛇奴未必能担此重任！只怕半路上就给晒成蛇皮了。”

委蛇怒目而视，他还是满不在乎：“你瞪我干什么？你要真厉害，就留着力气去对付魔鬼吧。”

也不等委蛇反驳，他还看着凫风初蕾：“真的，我劝你一定要带两头骆驼，沙漠里，骆驼才是真正的王者。你看，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两头。”

一共是三头闲着的骆驼，其中两头是所有骆驼中最好的。

他指着那两头最好的骆驼：“这两头最熟悉沙漠环境，已经来去多次，它们不会迷路，也熟悉有水源的地带，凫风初蕾，这可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带上才知道它的好处。”

凫风初蕾根本不搭理他这无故的殷勤，一转眼，看着厚普：“厚普，你把这两头骆驼带上，以防不测。”

厚普不安道：“少主，您真不需要吗？沙漠毕竟不比平地，我们又不熟悉环境。万一遇到点儿什么……”

“我真不需要。”

小狼王马屁拍在马脚上，很是不爽，冷笑一声：“好吧，凫风初蕾，你真以为百里大人无所不能，在沙漠里也能天下无敌？最好别那么自信，一旦吃了大亏，可别怪我没事前提醒你。”

百里行暮淡淡地：“小狼王，你立即率队出发，按照我指定的路线行驶，记住，途中不要滋生任何叛逃之心！你也根本逃不了！”

小狼王看他一眼，又看凫风初蕾一眼，猛地一拍胯下白狼，一狼当先奔了出去，在他身后，两千单峰骆驼迅疾跟上，真是来去如风，前方天空很快被一阵烟尘彻底淹没。

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无星无月，鼻端一大股尘土的腥味，凫风初蕾捂着眼睛，半晌才睁开，叹道：“小狼王这厮真是谎言连篇，之前明明说只有一千骆驼，可他明明有两千骆驼两千兵力。”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人们惧怕暴力已经几万年了，一点也没有改变！”

只有暴力，才能让人五体投地。

小狼王惧怕自己和亲人的性命，所以，再也不敢藏私。

几万年之前，他和炎帝一样，曾固执地不肯相信这一点，然后，一败涂地。

直到他自己也开始使用暴力，玉石俱焚，然后，天下人都开始惧怕他。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内心模模糊糊，只是，和过去一样，非常厌恶这种迫不得已的手段。

烟尘渐淡，晨曦初露，两千狼少年已经去得无影无踪。

委蛇有点担忧：“我们还不赶上去吗？小狼王这厮没准会趁机跑了。沙漠那么大，又到处是陷阱，他们熟知地形，要是躲起来，我们还真拿他没办法……”

百里行暮淡淡地：“他跑不了！”

长啸一声，白鹳御风而来，正好落在他的面前。

委蛇小心翼翼：“我们就靠这个老伙计吗？可它怎么能承载这么远距离的沙漠之行？而且，沙漠里那么热，温度那么高，它受得了吗？”

这也是凫风初蕾心中的疑问。

白鹳飞行能力虽然不错，可是，进入沙漠之后，二人多半时间都是步行。

现在，要靠白鹳驮着二人一蛇，长时间在沙漠里追赶小狼王的单峰骆驼，吃得消吗？再说，沙漠腹心地带温度据说高达80到100度，白鹳再是神勇，可血肉之躯怎么受得了？

百里行暮只微微一笑，温声道“初蕾，别急。”

他一挥手，白鹳煽动的翅膀扑簌簌便往下掉了一地，凫风初蕾吓一跳，定睛一看，只见白鹳的两扇巨大的翅膀居然成了光秃秃的一片银白色——是冷涔涔的合金，而非血肉之躯的骨骼。

这些合金，在黎明的微光里呈现出耀眼而冷漠的金属光泽。

再看白鹳的背部，浓厚的羽毛也瞬间裂开，里面，冉冉升起一个小舱，舱里，两个宽大的皮座位，前方则是一个十分复杂精密的操控圆盘。

纵然凫风初蕾自己有委蛇和飞行小屋这种神奇工具，也对这白鹳连连咋舌，竟是做梦也想不到，世间居然有如此神奇之物。

委蛇大叫：“哇，好神奇。白鹳居然是一艘缩小版的维马纳？”

百里行暮一笑，拍拍它的双头：“老伙计，你的记忆力真不错，只坐了一次维马纳，你就认出来了。”

“坐维马纳的经历，永生难忘，我怎会忘记？不过，百里大人，这维马纳比起我们上次坐过的那一艘怎么小那么多？”

“这是二人座小型私人飞行器，平常只用于近距离飞行。”

他解释：“不周山之战后，我回到炎帝的出生之地，也就是华阳，从炎帝的工具库里寻到了一批小型私人飞行器，挑选出最好的一只。彼时，已经过去了几千年，幸存下来的人们已经没有再见过飞行器，为怕引起他们的恐慌，我特意将飞行器改装成了蜀中常见的白鹳模样……”

柏灌王，实是白鹳王。

因蜀中口音，以讹传讹，误将“白”字念了“柏”。

平常他一人乘坐，根本不用拆开白鹳，但现在二人一蛇，加上沙漠温度极高，就不得不拆掉所有伪装了。

委蛇惊叹：“我就在奇怪，为何白鹳经常不吃不喝却能一直飞行，原来，竟是一艘飞行器。真是太了不起了。”

凫风初蕾却好奇地问：“飞行器不是都需要燃料吗？这白鹳以什么为燃料？”

百里行暮看了看初升的太阳，一笑：“炎帝是个环保主义者，平生最善各种生物和医学研究，曾经从百草之中提炼出精粹药物，也曾从太阳能中提取足够的航空燃料。可惜，现代已经无法大规模制造这种燃料了，这艘白鹳飞行器只适合在烈日下行使，以便自动充值能量。一旦阴雨天寒，便只能燃烧积蓄的能量，能量耗尽，便会坠毁……”

难怪百里行暮有时乘坐白鹳，有时又不。

“这次，我们只能且行且看运气了……初蕾，你看，今天运气还不错，太阳已经升起了……好了，初蕾，上来吧。”

凫风初蕾有了一次乘坐维马纳的经验，已经不用他指导，很麻利地上了座位，系好了安全带，委蛇也蹿进机舱，乐得哈哈大笑：“以前老鱼凫王经常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告诉我们遇到稀奇事，切勿慌张，原来，他说的全部是真的。”

“要是你家老鱼凫王在，东井星上那些妖孽根本不敢露面。现在就是趁着老鱼凫王不在了，赶紧兴风作浪了。”

太阳已经升起，越过绿洲，河流，再往前，已经是黄沙满地，茫茫大漠。戈壁黄岩突兀伫立，偶尔有丑陋的土拨鼠一群群掠过，跑了很远，又停下，探头探脑地窥探那气势磅礴的沙漠之王。

单峰骆驼掠过时，何止飞沙走石？

沙漠里一切的活物都望而生畏。

两千单峰骆驼将黄沙踩下去一片片的坑，可风一吹，沙坑抚平，毫无痕迹。

小狼王勒住巨狼，回头看了看，只见凫风初蕾和百里行暮居然没有跟上来。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目光转向对面的厚普。

他的十几名亲信，也都纷纷盯着厚普。

厚普第一次骑乘骆驼，本不太习惯，但是，他功夫了得，又是骑术高手，平常驾驭野马都不是问题，所以，一路行来，已经渐渐控制住了单峰骆驼。

忽见众人停下来，所有目光转向自己，顿时有点惴惴不安，好像自己已经成了这群狼少年的人质。

但是，他强行镇定，只是紧紧握着骆驼的缰绳，一声不吭。

戎甲低声道：“大王，我们真要去和魔鬼做对吗？”

尊甲也忧心忡忡：“我们此去，必死无疑。”

小狼王却看着厚普，“厚普，此行非死不可，你还愿意替你家少主去送死吗？”

厚普一怔，立即道：“少主宅心仁厚，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让我去送死！”

小狼王冷笑一声：“你就这么信任你家少主？”

厚普依旧固执：“就算是去送死，我也去寻找我的300多位兄弟。”

小狼王这才想起，鱼凫国三百多人的商队也全被妖风卷走了，难怪厚普非去不可。

戎甲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我们此去真的必死无疑，不如……”

尊甲也上前一步，比划了一个手势。

二人的意思都很明显，此去非死不可，不如将厚普杀了，悄悄扔掉，然后，众人半路潜逃。

小狼王何尝不明白二人的心意？他只是犹豫不安地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的确无影无踪。

沙漠一马平川，一眼看去的距离何止十里百里？

那没有单峰骆驼的二人，难道插翅飞来？

小狼王的目光，再次转向厚普。

人质，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姬真父女就不用说了，真的要是死了，他不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要弹冠相庆。至于他的两个异母兄弟，纵然有点遗憾，可是比起自己的性命，又算得上什么？

戎甲和尊甲自然是能保住大王的性命，至于其他人死得再多都无关紧要，二人低声道：“大王，我们根本无法救出那几万商旅，与其自动前去送死，不如早作打算……”

厚普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放在骆驼背上的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小狼王看得分明，忽然笑起来：“喂，厚普……”

他强行镇定：“大王有何吩咐？”

“你怕不怕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扔在沙漠里？”

厚普强笑：“这……大王可真会开玩笑……”

他狼牙棒一横，顶端的锋利刀刃便露出来，他大笑：“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你还会不会后悔替你家少主白白送了性命？”

戎甲和尊甲会意，立即上前，一左一右，两根狼牙棒便挥向半空，厚普无法躲闪，眼看就要命丧当场，小狼王却一挥手：“且慢！”

厚普声音发颤：“大王……大王这是……”

小狼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本王要是再杀了你，跟你家少主就真的结下死仇了！百里行暮虽然该死，可是，本王不愿再得罪你家少主……”

厚普两次死里逃生，情知小狼王对自己是真的手下容情，不由得十分感激：“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话音未落，天空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小狼王蓦然抬头，只见半空中，一道白色的羽翼划过，正是从广场的方向而来。

众人从未见过天空飞行的东西，都瞪大眼睛，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怪异莫名的东西。

白色的飞行器，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两千少年都惊呆了，正要逃跑，小狼王大着胆子：“且慢！”

那白色的飞行器慢慢下降，几乎就在众人头顶上空不到两丈远的距离盘旋。

飞行器上面的二人，正是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甚至委蛇，也大摇大摆盘旋在机舱之中，伸出长长的双头，耀武耀威地冲着下面大喊：“哈，小狼王，你们停下来干什么？”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喂，怪蛇，你们坐的是什么玩意？”

“飞行器！懂吗？”

“什么是飞行器？”

“土老帽！说了你也不明白。不过，我只奉劝你一句，你还是乖乖命令你的属下继续前行吧，别企图逃跑，也别企图朝三暮四，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驾驶飞行器的，正是百里行暮。

小狼王目瞪口呆，但觉百里行暮看在眼里，纵不是妖魔，也和妖魔差不多了。

委蛇又大声道：“厚普，你安然无恙吧？”

“没事，我没事，你们放心，大王对我很是照顾。”

委蛇笑道：“小狼王，算你小子良心尚未泯灭。”

厚普却大喜望着凫风初蕾：“少主，你们也一起去吗？”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你放心，厚普，我们一定要救出所有商队成员，然后，我会和你们一起回鱼凫国。”

厚普精神一振，勒住单峰骆驼的缰绳，高声道：“厚普遵命。”

小狼王长嘘一口气，拍了拍白狼的头，高声道“出发！”

飞行器，渐渐升高，却始终在视线范围之内，金色阳光下，它的飞行十分平稳，如闲庭信步。

出于震慑的目的，有相当一段时间，一直起伏在两千骆驼大军的上空。

小狼王每每抬头，便能看清楚机舱边上的凫风初蕾，阳光下，她一袭轻便劲装，神采奕奕，偶尔，手里还端着一个陶杯，好像在慢慢地喝什么东西。

看她的样子，没有风吹日晒，也不汗流浃背，显是惬意无比。

小狼王真是又羡又妒，又对那艘飞行器好奇到了极点，真恨不得马上从骆驼背上跳上去试一试，坐着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是，他几次站在白狼背上伸着手臂时，才发现自己离飞行器的距离很远——可望而不可求！

他大叫：“喂，凫风初蕾，这不公平，你让我也上去坐一坐……快停下来，让我也上去坐一坐……”

凫风初蕾探出头，但见他居然能站立在奔跑的狼背上，也赞一声，这厮真是不可小觑。

他见凫风初蕾探出头，更是连番大叫：“停下，快停下……你叫百里大人停下，让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你们是哪里来的这个东西？能不能给我也找一艘？”

委蛇大笑：“别扯了，小子，这是飞行器，送给你你也开不来。”

“滚蛋，老蛇奴，快把你该死的蛇尾伸下来，把我拖上去……”

“你没看到吗？明明只有两个座位，哪里容得下你？”

“我就站在你身边不行吗？你旁边明明还有那么大一个空位置，我就站在那里不行吗……”

“小子，老实点吧，必须在规定时间赶到目的地。”

飞行器，嗖地一声升高了。

小狼王仰起头时，距离已经很远很远，纵他的叫骂声，也传不上去了。

小狼王纵有不轨之心，也再不敢抱着侥幸，只能沿着飞行器的方向，一路狂奔。

太阳，越升越高，飞行器，也越升越高。

凫风初蕾从透明的玻璃窗望出去，居高临下，但见整个大漠茫茫一片，金黄色的沙浪随风起伏，十分壮观。过了几座黄岩空山，整个大漠更趋平静，只见无边无际之间全是黄沙，根本没有边际一般。

这新奇的感觉令她十分振奋，一直贴着窗口，直到看得累了，才收回目光好奇地看着飞行器前面不停闪烁的仪表盘。

她转眼，只见百里行暮也背靠着座椅，微微闭着眼睛，也不管这飞行器，飞行器仿佛在自动行驶。

她惊奇地问：“百里大人，不需要操作吗？”

他微微一笑：“只起飞和降落时需要控制一下，其他时候，则可任其自动飞行。”

委蛇叹道：“真不敢相信，几万年之前的工具远远在现代人之上。”

百里行暮还是笑眯眯的：“这些都是几万年前淘汰的最落后的飞行器，只不过，现在实在是没有别的选择了，才只能将就将就。”

凫风初蕾忽然问：“妖魔们也有飞行器吗？”

百里行暮看了一下前方雪白的云朵，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有改变：“他们想要启动的飞行器，恐怕比我们这辆简易的飞行器大上一千倍！”

“意思是他们尚未启动？”

“若是已经启动了，就不需要那么多徭役了。所以，在他们尚未启动之前，必须阻止他们，否则就来不及了。”

凫风初蕾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内心实是忐忑不安，妖魔已经那么厉害，何况还有大费的鼎力支持，自己这一方，就百里行暮一人，能是他们的对手吗？

百里行暮见她脸色雪白，柔声道：“初蕾，是不是害怕了？”

她老老实实点头：“我真的有点害怕。”

他暗叹一声，“在白旗镇时，我让你回去，便是这个原因。”

凫风初蕾忽然挺直了腰板，傲然道：“百里大人，你别忘了，我也是高阳帝的女儿，黄帝的直系后裔，我就不信，这九重星联盟里，各个都比黄帝还厉害吗？真那么厉害，他们怎么从未做过中央天帝？而且，你不是说他们只是打扫宇宙悬浮物的清洁工吗？那肯定比起四面神一族是远远不如，对吧？”

一念至此，胆气一壮：“百里大人，我可是小鱼凫王，应该他们惧怕我才对。”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轻轻拍拍她的头，柔声道：“没错！我都差点忘了，你可是黄帝的直系后裔。别说黄帝了，纵然在颛顼变成鱼凫王的时代，那些东井星上的妖孽也从来不敢公然露面！否则，就不会等到今天了。”

说话间，白鹳飞行器已经开始深入沙漠。

太阳火辣辣的当头罩下，气温急剧升高，凫风初蕾正热得喘不过气来，忽觉一股凉意吹来，她抬头一看，只见飞行器的透明外罩已经无声无息合上，舱内的温度瞬间便下降了。

她注意到，外罩合上时，机舱内便弹出一个小小的方桌，方桌下面一个金属柜子，里面琳琅满目地各种罐子。

百里行暮长手一伸，拿出一个罐子，随手揭开：“初蕾，你要不要喝一点？”

凫风初蕾喝一口，居然是白旗镇里出产的酸梅汤，冰冰凉凉，十分可口，浑身的热意一下就消退得无影无踪。

她和委蛇一口气喝了两瓶，这才惊叹：“百里大人，为何这酸梅汤一直是冰的？”

百里行暮笑道：“因为这小柜子有冷藏的效果。”

凫风初蕾惊讶的次数已经太多，也不以为奇，只是环顾整个小小机舱，但觉这一切真是越看越新鲜。

再看看窗外，忽见蓝天白云，烈日当空，方意识到，飞行高度已经高了许多。

她想起那道可怕的光圈，还是惴惴的：“我们马上就要靠近东井星上那些怪物的老巢了吗？”

百里行暮也一直目视下方，摇摇头，一路行来，遍地黄沙，死气沉沉到连那些徭役苦力的踪迹都没法发现。

他想起自己曾经深入地下最深处见到过的无数尸骨，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在飞行的距离里，竟然再也找不到了。

明明定位的便是那个距离，可自动飞行中，就好像绕了一个圈，飞行器自动远离了那个方向，只在无穷无尽的大沙漠里盘旋。

烈日当空，他倒不担心飞行器的燃料，只是慢慢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飞行下去，必将是无用功。

白鹳慢慢下降，凫风初蕾贴在透明玻璃上，能看清楚下面一望无际的黄沙，没有一丝风，那些沙子就像已经沉寂万年一般，在烈日暴晒下，已经彻底死去。

忽然，委蛇大叫一声：“你们看，光圈……光圈……”

西南方向，一道微弱的光圈，速度很快，就像一条拖着尾巴的原虫，竟比烈日更有穿透力。

这跟当晚捕捉大量商旅的光圈略有不同，也小得多，可是，穿透力却更强了何止百倍？

“天啦，那是什么？”

百里行暮脸色大变，飞行器立即掉头，飞速就往西南方向而去。

第二十七章 东井余孽

叮叮当当的穿凿声此起彼伏，像是从幽深的地底而来，一如黄泉深处被囚禁的鬼奴在承受极大的苦役，但是，他们逆来顺受，不言不动，只是麻木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锤，仿佛要千载万载一直敲打下去。

涂山侯人和沙泽等人，死死盯着对面的奇异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那是悬垂万丈的深渊，永远不见天日，只有无数星星点点的鬼火照耀着那些干活的人——每隔约莫一丈远的距离，便有一名身上悬挂着绳子的劳役，他们的双脚踩在不足一尺的小坑上，摇摇晃晃，令人担心随时会掉下万丈深渊。

这样的人，密密麻麻，放眼望去，竟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可金色的光芒，从星星点点的鬼火里突围而出，极其耀人眼目，一片一片，竟然全是金沙。

黄金！

令天下人梦寐以求的黄金！

这里，竟然是一座巨大的沙漠金矿，深埋地下，连绵起伏，低头望去，才发现下面并非那么深不可测……最多只有十几丈深，有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那是已经开采出来的黄金，堆积如山。

涂山侯人看看那些悬挂工作的工人，又看看地下的金山银海，回头再看看刚刚无声无息关闭的石门，真是恍如梦中。

沙泽、牟羽等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以为已经闯入了传说中的地狱或者天堂。

而那些密密麻麻工作的苦力，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发现这些闯入者，竟然没有任何人回头看一眼。

涂山侯人疑心他们都是一群已经死去的幽灵，是被人役使着灵魂在从事这繁重又危险的可怕劳役。

直到一道凌厉的白色光圈兜头射来。

涂山侯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却猛地摊开手心，将手里的金奎砂对准了那道白色光圈。

果然，白色光圈照射了一阵，仿佛徒劳无功，又心有不甘，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蓦然消失了。

叮叮当当的穿凿声，忽然静止。

黑暗中，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全部集中到了涂山侯人等身上。

真是比白色光圈更骇人听闻，涂山侯人失声道：“天啦，你们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无数道绿油油的目光，忽然全部消失。

就连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彻底消失。

只有地底堆积如山的黄金，还依旧散发出悦人眼目的金黄色的光芒。

沙泽等人固然两腿颤颤，就连涂山侯人也被这诡异的情形震撼，握着劈天斧的手也微微发抖，只是死死将那片金奎砂贴在胸口，仿佛这已经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符。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光了，黑暗中，无声无息。

涂山侯人心里一动，忽然哈哈大笑：“沙漠中的妖魔！你们就是沙漠中的妖魔吧？哈哈哈，我可是大禹王之子姒启！我，就是专门到沙漠里来斩杀你们这些妖魔的！有胆量给我滚出来！”

四周，寂静无声。

沙泽们大气也不敢出，都觉得启王子疯了。

涂山侯人却笑得更是豪爽，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这尘封黑暗的地底下一阵一阵的回荡：“我乃大禹王之子姒启，我的到来，就是要让你们这些魔鬼颤栗！出来投降吧，我必将不饶恕你们……哈哈哈……”

一道很小的光圈，刚好无声无息将一行人覆盖，可能量比之前的光束强大何止十倍！饶是涂山侯人早有准备，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吸附，双脚腾空，嗖的一声便被吸附到了光圈里面。

他急忙将金奎砂举过头顶，身子忽然大力下沉，可光束却拼命上扯，一瞬间，两股相反的力道拼命角力，剧痛钻心，几乎要将他拉成两截，可他咬紧牙关，死死举着金奎砂，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便脱离了光圈，重重坠落下去。

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被光束扯着，一瞬间就直飞向了遥不可知的外界。

涂山侯人睁开眼睛，但觉头晕眼花，四肢百骸都快断了，可整个人还在不停下坠，好不容易稳住了，却被一大堆软绵绵的东西掩埋，他双手乱推，好不容易重新探出头，深呼吸一口，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一大把金沙。

居然掉在了金沙堆里，若是平素可能笑醒了，但现在，他却哭笑不得。

那是一座不折不扣的金沙银海，可能正等待时机运出去，再简易加工便会成为黄澄澄的金子。

放眼一望，黑暗中也不知道这金沙堆有多大多深，但是，可以判断，一定是一笔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他是大夏的王子，从小生活在阳城的王宫，自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之人，可是，这么巨大的黄金，纵大禹王和他的十二部族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富有。

忽然想起小狼王曾说，大费允诺了他十万两黄金，当时，他以为小狼王是开玩笑，因为大夏倾尽王宫也不可能拿出十万两黄金。可是，要是这座金山是大费的，那他拿出十万两黄金，简直就是轻而易举了。

一念至此，许多困惑于心的疑问忽然迎刃而解。

他挣扎着跳出金沙堆，只见整个地下的灯火彻底熄灭，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也完全静止，头顶一片漆黑，仿佛自己已经被独自封印到了这个魔窟里。

他大是骇然，又大为后悔，早知如此，不如被那光圈拉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幺蛾子，现在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如何能出的去？

他跳起来，举着劈天斧，在墙壁上猛力一砍，大喊：“再来，再来……魔鬼们，你们怎么不敢来了？难道是怕了我的劈天斧不成？哈哈哈，劈天斧你们不怕是吧？那金奎砂你们怕不怕？你们想知道这金奎砂的秘密吗？”

无论他怎么叫骂，外界都无声无息。

他连砍了几斧，只听得黑暗的地底下一阵一阵闷闷的回声，可是，头顶却一点响动也没有。

他终于筋疲力尽，委顿在地，靠着墙壁，长叹一声，难道自己真要死在这里？

地底下空气稀薄，他又累极，这一闭上眼睛，但觉呼吸不足，胸口发闷，很快便有困意袭来，他情知不妙，立即要起身，可是，眼皮不停打架，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一束光圈，无声无息将他笼罩。

恰好能容下他一个人。

他的身子无声无息地飞起来，轻飘飘地就离开了地面。

烈日已经从中空渐渐西斜，酷暑却越来越加重，偶尔有风掠过树梢，也裹着摄人的热意，蝉鸣鸟叫，却令诺大的广场更加一片死寂。

姬真慢慢坐起身，惊惶四顾，但见树荫下，自己的父亲、叔叔以及小狼王的兄弟们都像中了定身法似的，昏迷不醒。

她扭动一下脖子，不明白为何只要自己一个人还清醒着。

背后，似有人在轻轻叫自己。

她挣扎着爬起来，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可是，那细微的声音又不期而至，好像不来自东南西北，也不来自穹苍四野，只是来自于自己内心的一种感觉。

半晌，她忽然明白过来，径直往帐篷而去。

脚步很慢，因为她浑身没有力气，行走的时候还能感觉四肢都是麻木的，只是机械地在挪动而已。

明明没有受一点伤，可是，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中了迷魂散，但神智却明明是完全清醒的。

不长的一段路，却走了好久，到最后，她已经无法支撑，干脆匍匐在地，手足并用，慢慢爬进了帐篷。

酷暑，到此稍减。

她几乎是贪婪地趴在地上，享受着阴影和没有太阳的一方天空。

“可怜的人儿……唉，这么美丽的人儿，岂能受这样的苦楚？该死的百里行暮，真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声音，是从青铜手柄的菱花镜而来。

姬真已经不再害怕，而是好奇地盯着那面镜子。隐隐地，又看到那令人血脉喷张的窈窕曲线，丰满成熟得就像是马上要滴出水来的蜜桃，纵她精疲力尽，全身酸软，也顿觉心魄动荡，情难自禁。

她喃喃地：“是你救了我……”

“是的，只有我才能救你。美人儿，瞧你这憔悴模样，连我看了都心疼啊，可真是委屈你了……”

那妖媚无比的声音又嗲又柔，就像六月天的棉花糖，甜蜜无比，“一念天使，一念魔鬼，他的魔性果然又发作了……咯咯，不过，这可是好事啊，不是吗？”

姬真不解其意。

镜中的声音却继续道：“小美人儿，你想不想复仇？”

“复仇？复仇？”

姬真茫然不解：“怎么复仇？”

“找凫风初蕾复仇啊，你不想找她报仇吗？”

姬真一震，顿时来了精神，慢慢坐起来，伸手拿起地上的镜子：“你怎么知道？”。

那镜子里的咯咯笑声立即传来：“我不是镜仙吗？既然是仙，那就无所不能。你看，其他人都昏迷不醒，只有你一个人被我救活，除了我，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姬真立即道：“我怎么才能找凫风初蕾报仇？”

“咯咯，要报仇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划破那小美人儿漂亮的脸蛋，挖掉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砍掉她的四肢，却又不让她死，只让她成为人人厌憎的丑八怪……咯咯，那时候，她的淫荡双眸再也不能眉目传情，可憎脸蛋也不能再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就算对她心心念念的小狼王也不会再多看她一眼，一脚就会将她踢开……”

姬真的脑中，瞬间浮现起这样一幅画面：脸上伤痕斑斑，没有眼珠，四肢瘫痪，丑得像一个鬼似的凫风初蕾……想着想着，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眉飞色舞：“真的吗？真的能这样吗？”

“只要你按照我的命令去做，自然就能成功。”

姬真忽然垂头丧气，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她自己已经很厉害了，而且还有百里行暮，我怎么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小美人儿，战争尚未开始，你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没准，这一次百里行暮他们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双眼一亮：“果真？”

“东井星上的那些怪物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已经用了五千年的时间积蓄力量，更何况，还有大费王的千军万马。可百里行暮他们有什么？就凭借他那副快要衰朽的身子？还是那个绣花枕头凫风初蕾？……咯咯，我差点忘了，还有那条该死的老毒蛇……就这点力量，也想挑战东井星上那些怪物？”

姬真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大费王？大费王也来了？”

“他再不来，只怕他的王位就真的保不住了。”

姬真死死捏着镜子，企图从中窥探到那丰满窈窕的人影，可是，无论怎么屏息凝神，也只能看出一个大概。

她急不可耐：“大费王什么时候到？”

“别急别急，就这两天了。”

姬真眉花眼笑：“那就好了，那就好了，只要他一来，凫风初蕾就死定了……”

“咯咯，可不是吗？现在几乎全天下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这片大漠……哼哼哼，百里行暮还想再一次单挑全天下英雄吗？这一次，只怕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姬真满脑子都是大费王，，又看看镜中的自己，但见镜中人面如土色，蓬头垢面，新娘子的服饰上全是尘土草屑，哪里还有丝毫美艳风姿？

她语无伦次：“我都成这样子了……我居然成这样子了……我这个样子怎么见大费王？更何况，我身上还有伤痕……可恨的凫风初蕾……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和那条老毒蛇……”

“别急，小美人儿，别急……”

姬真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这样子，根本没法见大费王……我不敢见他……就算他来了，我也不敢见他……”

她干脆扔下镜子，呜呜大哭起来。

“姬真，你忘了我那天告诉你的秘诀了吗？”

她擦了擦眼泪，抽泣道：“什么秘诀？”

“当然是对付男人的秘诀了。咯咯，要想让男人臣服，第一紧要的可不是美貌，而是我那天所说的房中术……只有让一个男人无法在床榻之间离开你，才可能一辈子不离开你，否则，徒有花容月貌却被抛弃成为弃妇的，大有人在……”

“可是，我怎么才能会那种房中术呢？”

“别急……别急……慢慢来，我的小美人儿……既然我镜仙已经找到了你，自然就会帮你……”

镜中的人影又扭动起来，模模糊糊地，但可以看出那妖娆到了极点的曲线。

“小美人儿，这么说吧，一个女人，若是运用好了性这种事，其实，完全可以当做赏赐和工具，运用好了，别说大费王，这天下男子都尽在你掌握之中……”

“赏赐？工具？”

“这可不是什么新鲜说法呀。事实上，男人们早就这样在做了。”

姬真不解其意。

“咯咯，我的小美人儿，从古到今，男人三妻四妾，有的甚至高达几十上百个女人。他们是怎么对待这些女人的，你该知道吧？事实上，他们就是用性这种手段控制女人，要表示对某个女人好一点，那就让她多多侍寝，多多陪睡，本质上，性，变成了男人控制女人们的工具。而女人们为了讨好男人，更多的获得这种赏赐，便出尽法宝，梳妆打扮，百般美容，说穿了，这一切手段便是为了获得被男人睡的机会，被睡得越多，就表示越是得宠，否则，便是寂寂冷宫，漫漫长夜，无数得不到被睡机会的女人，便痛不欲生，年华老去……”

姬真听得目瞪口呆。

“反过来，女人也可以运用这种手段，而且，比男人运用得更加熟练。只要你掌握了这种秘术，男人一沾上你便会上瘾，一次之后想二次，二次之后想永远，你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之作为赏赐和工具，男人听话，得宠，你就多赏赐他几次；可要是不听话，怀有二心的，你就再不让他爬上床榻，如此，他简直会痛不欲生，跪地求饶，哪怕叫你亲奶奶也在所不惜……”

那笑声更加甜腻，更加嚣张：“再清高的男人，最后还是要跪在女人的双腿之间；再贞洁的女人，最后还是要为男人张开双腿，咯咯，既然如此，小美人儿，我就传授你独门绝招，让天下的男人都被你睡服，从此，成为你的裙下之臣，一辈子也对你不离不弃……”

姬真立即道：“谢谢镜仙，快传我秘术吧。”

镜中的声音笑得咯咯地：“在传你秘术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但说无妨。”

“你必须每半个月为我提供一名鲜嫩的少女，让这少女替我擦拭镜面，将我抱在怀中，无论她们坐卧起居，都必须时刻跟我在一起，哪怕她们服侍男人的时候，也不例外……”

镜中的声音顿了顿：“这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一定要将她们赏赐给男人，越强壮的男人越好，然后，在他们和那些男人行房的时候，一定要将这镜子放在男人的床前……切记，切记……否则，我便没法传授你秘术……”

姬真觉得这个要求好生奇怪，可是，每个月找一个鲜嫩的少女，对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当即便一口答应。

“现在，你就可以先为我找一个人来……”

姬真为难了，环顾四周：“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走路都困难，而且，你也知道，这方圆除了昏迷不醒的男人，哪里还有少女？”

“别急，别急，小美人儿，你忘了你的两名侍女吗？

姬真一怔：“她们在哪里？”

“你将我揣在怀里，往外走就知道了。”

姬真依言将镜子揣在怀里，果然，立即就站起来，行走之间，虽然手足还是有点不利索，可是，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她很快便出了帐篷，走到外面的广场，一眼便看到昏迷不醒的父兄，低声道：“镜仙，你能帮帮他们吗？”

“别急，他们只是昏迷不醒，三两天也死不了。你先往左边前行，对，直走，该停顿的时候，我会叫你。”

姬真不敢抗命，只能依言往前，走了约莫四屋里地，便见到前面的树丛里，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正是之前她为小狼王挑选的侍妾，被小狼王讥为“童乳巨脸”，她恼羞成怒，便令她们离开，不料，她们走不多远，便妖风大作，当即昏迷不醒，等醒来时，已经被刮到了这里。

一见姬真，二人如见了大救星，哇哇大哭：“夫人，快救救我们……”

姬真令二人起来，然后将镜子递给了其中的一个高一点的少女，命令道：“你收好镜子，记住，要放入怀中，切记不可掉了。”

少女以为这是夫人喜欢的东西，生怕途中掉了，当然不敢怠慢，立即就将镜子放入了怀中。

不一会儿，少女身子忽然一动，脸色瞬间惨白，就像被吸走了阳气一般，姬真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可是，揉一揉眼睛，又见少女还好端端地站着，除了脸色苍白点外，没有别的什么异常。

可是，她分明觉得眼前一亮，隐隐约约的，好像那镜中窈窕的身影立即清晰了一轮。

再一看，侍女的衣衫之下，镜子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此时，她对镜子已经十分敬畏，而且纵有危害，也是别的少女，便强行压制心中的震惊，不动声色低声道：“切记，万万不可将镜子掉出来。”

“夫人放心，奴婢遵命。”

事到如此，姬真又为难起来，少女倒是有了，可是，现在去把她们献给什么样的男人呢？

要知道，自己的父兄昏迷不醒，而白狼国其他的壮年男子则大半跟随小狼王出征了，现在自己去哪里找壮年男子？

“别急……小美人儿……别急……马上就会有一大群人来了……咯咯……你朝思暮想的男人马上就要到了……记住，别向任何人提起我，就连大费王也不行，否则，你这一辈子也无法迷惑他，更无法找凫风初蕾报仇了……切记，切记……以后，我将令你登上大费王王后的宝座……”

话熟悉的娇媚声音响在耳边，可是，她一看，那两名少女似浑然不觉，就像压根听不到这番话似的，她更是骇然，除了神仙，只怕谁也没有这般本领了。

果然，前路马蹄声声，河边大道上，烟尘四起，一群人飞奔而来。

她得了镜仙指示，便大着胆子上前，只听得一声哨响，大队人马整齐划一停下，为首之人虽一身劲装，却头戴王冠，可不是大夏的万王之王大费是谁？

姬真恍如梦中，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张了好几次，却无法做声，只是痴痴地看着那英武不凡的梦中人——自从阳城一别，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不料，竟然在白驼部族的地界，还能看到他英姿飒爽骑马而来。

反倒是大费蓦然见到她，好生意外，立即跳下马，大叫：“姬真，你怎么在这里？”

她跪下去，泪如雨下。

“姬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大费王……奴……奴的父兄全部被百里行暮打伤了……奴躲在密道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大费早就接到讯息，情知发生了异变，才快速赶来，听得姬真这番话，只微微皱眉：“小狼王呢？”

“小狼王这个叛逆，已经投降百里行暮，带领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说是要深入沙漠腹地去救回失踪的几万商旅……”

大费看了看前方，面色更是凝重，虽然他得到“妖魔”的帮助，重新站起来，而且，妖魔还给了一块类似护身符似的东西，可是，深入这片大漠，却还是惴惴不安。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一直盘旋：这场大决战，不成功便成仁，若是百里行暮赢了，你不但会永远失去大夏之王的宝座，还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这一战，你只能胜！

在他身后，是大夏最精锐的战队，出发之前，他精挑细选，确保每一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在他的头顶，还有一大群猛禽，跟过去不一样，数量不多，但是，全是一等一的战斗好手。

可以说，在任何一场战役，甚至万国大会上，他都没有出动过这么强大的阵容。

万国大会上，主角是大禹王，死活也是大禹王；

他表面上尽力，实则保存了大部分实力。

可这一次，主角是自己，死活，也是自己。

他不敢掉以轻心，几乎倾其国力。

“姬真，除了小狼王之外，百里行暮还有多少人？”

“就他和凫风初蕾，还有那条凶猛的毒蛇。”

大费点点头，一名探子跑步上前：“禀报大王，前方传来消息，阳招将军和几千徭役全部死于大漠之中，但不见启王子尸首。”

姬真急忙道：“启王子前几天曾闯入小狼王的营帐，不过，小狼王未能捉住他，他只身逃跑了。据说，他身上带着一种叫金奎砂的东西……”

大费仔细听她讲完那天的经过，忽然道：“大业呢？”

姬真变色一变，低下头去。

大费微微提高了声音：“姬真，你见过大业吗？大业在哪里？”

姬真慌忙道：“大业将军……大业将军……他不幸被百里行暮抓走了……现在，他在小狼王的战队中，被一名侍卫押送，百里行暮说，要用大业将军做诱饵或者人质，引诱你上当……”

大费面色大变，一时没有做声。

大业是他唯一的兄弟，又因为母亲早丧，兄弟俩从小手足情深，他身为兄长，大了大业好几岁，长兄如父，平常便诸多照顾大业。待得老父皋陶去世后，他待大业就更是亲厚，这次沙漠之行，也是派了大量侍卫暗中保护，更对小狼王下了死命令，务必要保护好大业，不料，大业还是被百里行暮抓走了。

姬真察言观色，颤声道：“大业将军在小狼王的侍卫手中，谅他也不敢对大业将军乱来……”

大费也不回答，只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立即就要出发。

姬真急急忙忙的：“大费王，您能阻止小狼王做他们的帮凶吗？”

她索性大声道：“若是小狼王真的背叛了您，那您就坚决杀了他……我们白驼国一定会坚决支持您，忠于您……您放心，我父亲一定会忠于您的……”

大费和颜悦色：“姬真，你就等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姬真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随从，恭敬道：“大王，您先等等奴，奴有东西给您……”

她和两名小婢小跑步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两个匣子，一只匣子里是一双十分精致的牛皮靴子。而另一个匣子里，则是放了刚切好的鱼生，细细薄片，上面还添加了白狼国特有的香料汁，底下则铺了一层冰块。

大费好生意外。

要知道，白狼国有许多湖泊，湖水里鱼儿众多，但当地人并不怎么吃鱼。而且，也不允许外人吃鱼。要在这样的盛夏季节好好保存这些鱼生也是极其不易。

他本人，最爱的便是鱼生。

吃鱼生并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但令人意外的是，在阳城向来节俭朴素的大费，实则是一个非常喜好奢华之人。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在穿衣打扮上，更是绫罗绸缎。

早前，迫于父亲的压力，每每回到阳城之前，他会临时换上粗布衣衫，吃的也和士兵们一样。

登基之后，迫于人民的目光，他也不敢太过奢侈。

可出城后，一切便不同了。

南征北战，甚至要几名士兵挑着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清水养着活鱼，随时歇息时，现吃现做。

姬真在阳城伺候他时便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早早地为他准备好了珍贵的礼物。

他把精美的皮靴放在他脚下，柔声道：“奴猜测大王一定会来大漠走一趟，所以早早准备好了靴子。这是奴一针一线亲自刺绣，虽比不上中原女子手巧，但也用了许多心血，还请大王不要嫌弃……”

大费换了皮靴，觉得很合适。

姬真旁边的丫鬟又把鱼生递过来，她毕恭毕敬：“这也是奴按照大王的喜好，按照记忆中大王的口味临时制作。奴拿不准大王究竟哪一天才会到，所以准备了许多活鱼，随时备用，不料，真的用上了……”

她双眼发光，满脸娇红，纵然是瞎子，也能看出她为了讨好大费，用了多少的心思。

大费拿这异族的女奴一直当战利品和对小狼王的利益交换而已，并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如此情深意重，一时间，倒微微动容，叹道：“姬真，你真是有心思了。”

“奴就算一辈子当牛做马伺候大王，也是奴的荣耀。”

大费摇摇头。

姬真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奴有一事相求……”

“何事？”

“待得大王凯旋归来，能不能把奴带回阳城？”

大费一怔，没有开口。

姬真慌忙跪下：“奴这是造次了，大王请原谅……奴……奴只是情不自禁而已……奴……”

他和颜悦色：“姬真，等本王凯旋归来再说吧。”

姬真见他居然毫无责备，不由得大喜过望，破涕为笑：“奴一定在这里静候大王归来。”

大费这才点点头。

姬真忽然想起镜仙的话，立即又道：“大费王，此去大漠，也无人伺候您，要不，就让这两名小丫头跟去伺候您吧。”

大费一挥手：“此去大漠，岂能带两个累赘？”

大费身后的一干士兵，见到这两个小美人儿却眼前一亮，大费回头看了看，朗声道：“大伙听好了，等杀了百里行暮，本王便在这片广场上为你们设立庆功宴，这两名美人儿，也将赏赐你们之中功劳最大的。”

众人齐声道：“诺。”

大费一马当先，众人便往沙漠而去。

过了好久，大军才过完，姬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怔怔地看着前面越来越遥远的烟尘，内心真是激荡万分：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大费王，才是自己生平所见的英雄男子。

她低声，如在耳语：“这天下除了大费王，简直没有别的男人算得上是男人……”

“咯咯……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失败时狼狈不堪一滩烂泥的模样……”

姬真一怔，那模模糊糊的声音一闪而过，她急忙道：“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只有崇拜和仰慕一个男人，才会真正对他死心塌地……没错，大费便是这天下最英雄无敌的少年英雄。姬真，你对他的爱慕是值得的，他不是小狼王这种随时会输得一塌糊涂的烂泥……”

姬真以为她之前说的是小狼王，立即如释重负，泪中带笑：“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别急，别急……你就和侍女呆在帐篷里，乖乖地等待大费王归来……”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早则明天，迟则后天……”

“这么快？”

“决战靠的是实力，而不是时间。这已经算很慢了。没准，他们现在已经开战了。咯咯，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吧，百里行暮啊百里行暮，这一次，你是非死不可了……”

……

两名侍女听不见镜仙的话，只见姬真嘴皮蠕动，自言自语，不由得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做声，生怕激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夫人。

过了河流，大费的大军便在茫茫大漠前停下。

早已奉命等候的骆驼战队，一字排开如沙漠之舟。

纵大费身经百战，也啧啧称奇，上万头的单峰骆驼，迅疾如风，如果当年自己不是偷袭小狼王，要和他来一场面对面的大战，只怕，要赢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可现在，一看这上万头骆驼，他便明白姬真的担心是多余的：小狼王如果彻底背叛了自己，那么，今天自己就看不到这一万头单峰骆驼了。

他和小狼王交手多次，几擒几纵，早已对小狼王的脾性了如指掌：这厮从来没有什么是非观念，有奶便是娘，背不背叛，单看谁给的条件更高而已。

很显然，百里行暮给的条件，并没有自己高。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战袍——那是所谓的沙漠妖魔送来的特质战袍——凭借这件战袍，几乎快瘫软的自己，又重新站起来，而且，战斗力较之往日大大提升。

他生平英雄了得，从无败绩，纵然在大禹王这等名震天下的贤王高人面前，也自感从不落后，可偏偏一次次败在百里行暮手中，从湔山小鱼洞，到万国大会，再到被打得全身瘫痪，几乎成为一个废人……他对百里行暮的恨意，可想而知。

东井星妖孽的命令一到，他便立即出征。

百里行暮一日不死，自己一日不宁。

他只是眺望大漠远方，自言自语道：“姒启呢？姒启会不会也在沙漠之中？”

养精蓄锐的单峰骆驼迅疾如风，晌午之后，便已经抄近路深入了沙漠。

头顶，烈日当空，饶是沙漠之舟也热得奄奄一息。

大费立即下令停下，原地修整。

这是一片罕见的褐色山崖，有大片的阴影，还有湿润的沙子，人和骆驼躲在下面，总不至于热死。

必须极其有经验的野生骆驼才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而小狼王献给大费王的领头骆驼便是这样的神器。

大费极目远眺，非常满意。

小狼王的一举一动，果然还在自己掌控之中。

就算小狼王背叛，他也并不在乎，因为，军中第一领头人，便是“主人”派来的向导。

那是一个黝黑瘦小的老者，他对沙漠的熟练程度，比野生骆驼更甚。

大费，便是按照他的指引，直奔今天的目的地。

休息了一个时辰之后，向导便起身行礼，十分客气：“尊敬的大费王，休息一个时辰之后，气温会稍稍降低，我们将走秘密近道，深入沙漠腹心地带。”

大费一边喝着清水，一边道：“这么热的鬼天气，继续出发会不会被热死？”

“大费王放心，大家只需要坚持几十里路程，便可进入秘密通道！秘密通道里的气温比外面低得多。”

大费点点头，又看了看头顶火辣辣的烈日，内心还是有点担心，几十里的路程在单峰骆驼足下，真是毫无压力，可是，此时温度并未大降，要熬过这几十里的暴晒，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向导又开口了：“大费王尽管放心，小狼王一行已经反复在密道通行了三四次，每次仅有少数人中暑倒下，绝大多数人能安然通过。只要按照我的方法，基本上不会出问题。”

大费一声令下，所有人便学着向导的样子，将头埋入了野骆驼的腹下，倒吊着。

这动作难度很大，尽管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也有上百人咕咚摔倒在地。

“切记，这几十里的距离都要保持这个动作，否则，便会被晒死。”

众人不敢抗令，全神贯注维持了那个动作，一声令下，上万头野骆驼便气势如虹飞奔上路了。

巨大的烟尘，就像远方降下的一阵黄色暴雨。

躲藏在密道里的小狼王抬起头，看看已经西斜的太阳，又看看那阵越来越近的黄色雷暴，内心越来越焦虑不安。

厚普一路察言观色，心内也跟着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小狼王到底会不会遵守百里行暮的命令。

大漠无边无际，小狼王一踏上这里，便是脱缰的野马，而且，之前还一路跟踪威慑的飞行器也已经彻底消失。

没了百里行暮的威慑，小狼王会作何选择？

按理说，气温已经逐渐降低，小狼王早就该下令启程，全力以赴赶到原地，可是，他一直在这里修整，按兵不动。

眼看太阳越来越下沉，他索性躺在湿润的沙堆里，喝着清水，吃着干肉，神态悠闲得就像是前来度假似的。

而他旁边的戎甲和尊甲等侍卫，更是怡然自得喝着清水，丝毫也没有动身的样子。

厚普忍无可忍，却还是毕恭毕敬：“大王，我们该上路了吧？否则，就不能如约抵达百里大人的指定地点了。”

小狼王一笑，“急什么？还早着呢。”

厚普再要说什么，但见戎甲和尊甲已经摸到身边的狼牙棒了，就再也不敢多话，默不作声退后几步，只不安地看着天空。

小狼王也看着天空。

黄色尘暴、头顶乌云、猛禽的长啸已经隐隐可闻，大费已经倾尽国力，全速而来。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终极厮杀。

大费不死，百里行暮就一定死。

反之亦然。

他不知道究竟该站在哪一端，也不敢轻易抉择。

一念之差，不光白狼族要彻底灭绝，自己也必将身首异处。

纵百里行暮已经拿了他的岳父、兄弟，他内心深处，实是更加惧怕大费。

就算是恶人也清楚，百里行暮再怎么也有底线，可大费，是绝对没有底线的。若是大费赢了，自己必将死得比在百里行暮手下更惨一万倍。

若光是大费，他哪里会有半点犹豫？

可加上东井星上的妖怪，他就战战兢兢了。

百里行暮杀没杀几亿人，他又没有亲眼目睹，自然就谈不上害怕。可是，东井星上的那些妖魔，一下卷走了几万人，他则是一清二楚。

那种震骇，永生难以抚平。

相形之下，他内心的天平，就更加倾向于大费一端。

不经意地看去，只见大业倒在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百里行暮不知用了什么手法，令他简直就像一片纸人似的。

负责看守他的两名侍卫怕他渴死或者被晒死，不敢马虎，一直拿了清水一滴一滴滴入他嘴里，却无济于事，他就像一个活死人，对温度和热度都丝毫感觉不到。

小狼王不由得又担心，一旦百里行暮赢了，自己会不会也被变成这种活死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骑骆驼，绝尘而来。

因为速度太快，骆驼尚未挺稳，驼背上的人已经飞坠下来，轰隆一声，差点把沙地砸出一个小坑。

索性遍地黄沙，他七晕八素地爬起来，又颓然坐下，嘴里衰弱不堪地喊：“水……给我水……”

小狼王面色剧变，一挥手，两名侍卫抢上前将他扶起，拿了水囊一点一点往他水里滴清水，如此，过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大口大口喝水。

他喝了几口，停下来，这才揉了揉胸口，颤声道：“大费王有密令……”

小狼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密令，展开，不由得冷汗涔涔。

已经缓过气来的大费使者站起来，面上十分自得：“主人为大费王配置了专门的向导，他们对这片沙漠的熟悉程度比小狼王阁下更有过之，所以，虽然比阁下后出发，但是，很可能先到达主人的指定地点……”

主人——便是他们对东井星上那些妖魔的尊称。

小狼王万万没料到大费走了另一条密道，而且，将比自己抢先进入怪物的指定地点。

使者察言观色，“小狼王阁下应该走的是百里行暮的指定路线吧？大费王对阁下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希望阁下这一次万万不要站错了队伍！百里行暮孤身一人，没有任何援手，仅仅凭借他和凫风初蕾，是根本无法对抗主人的！”

小狼王忽然道：“你别忘了还有涂山侯人。”

使者哈哈大笑：“涂山侯人？他不过区区凡俗之躯，自身难保，纵侥幸还存活，无非在沙漠里逃命而已，他岂能是主人们的对手？难道小狼王阁下没有亲自领略主人的威力？”

小狼王自然不敢忘却那可怕的光圈，立即不做声了。

“据说，事发时，百里行暮一行也在场，如果他真有本领，就该现场阻止，可是，他对主人的法力无边完全束手无策，不是吗？而且，这一次主人已经通令下去，要彻底消灭百里行暮。纵百里行暮对你有威胁，只要他一死，威胁自动解除！”

小狼王猛地一拍脑袋，如醍醐灌顶：“对啊！百里行暮真要那么牛比，那几万商旅就不会失踪了，可见他根本对付不了那些怪物……”

“什么怪物？小狼王，注意你的身份，是主人！”

“对对……百里行暮根本对付不了你们的主人……哈哈哈，我怎么连这一点都没有想通想透？罢了罢了，你赶紧回去禀报大费王，我一定按照原计划行事，叫他放一万个心好了。”

“小狼王，你当记住，只等大费王一声令下，你便全力以赴搏杀百里行暮。”

“那是当然！百里行暮不死，我必死，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

“大费王还特意交代，若你能砍下凫风初蕾的头颅，才是表忠心的最好办法。”

小狼王一怔。

使者笑得阴森森的：“凫风初蕾头颅到手，再加十万两黄金！怎么，这颗头颅值钱吧？”

小狼王跳起来：“果真再加十万两黄金？”

“大费王言出如山！”

小狼王喜出望外，大叫：“你们听好了，凫风初蕾的人头价值十万两黄金。待得战斗一起，你们什么也别管，径直去杀凫风初蕾就对了。”

藏在一边的厚普，面如土色。

若非他和小狼王麾下的士兵装束完全一模一样，根本不被使者认出，可能早就身首异处了。

下一刻，担心的却是小狼王一声令下，自己先被推出来斩了，可是，小狼王看都没看他一眼，浑然忘记了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似的。

使者忽然想起什么，立即道：“大业将军呢？”

小狼王一指旁边，有些不安：“百里行暮为了拿大业将军做人质，将他变成了这般模样。我等也无能为力，只能精心照料，要不，你带回去让大费王亲自施救？也许，他才有施救的本领。”

使者一看大业，完全成了纸片似的，几乎吓傻了，颤声道：“天啦，大业将军这样还能活吗？”

“这……”

小狼王都不知道大业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使者破口大骂：“该死的百里行暮，这一次，大费王非将你砍成肉泥不可。小狼王，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大业将军，如有任何闪失，大费王将唯你是问。”

小狼王苦笑：“反正我只能让大业将军一直保持这个模样，至于还能不能活下来，就只能看他的造化和大费王的神通了。”

使者终究放心不下，小狼王又派了两名侍卫跟他一起，将大业扶上驼背，一行人飞奔而去。

直到他们彻底远去，小狼王才收回目光，转向人群中的厚普。

厚普面如土色，一言不发。

小狼王不经意地：“厚普，大费王的话你完全听见了，作何感想？”

厚普也算是经历了数次大风大浪了，明知不保，索性昂首而出：“大王自称是我家少主的朋友，如果背信弃义，那只能怪我家少主交友不慎！”

小狼王哈哈大笑，笑声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朋友？你家少主自命不凡，自始至终就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朋友！在她眼里，只有百里行暮或者涂山侯人才配做她的朋友！”

笑声更是洋洋得意：“只等砍下凫风初蕾的头，便将你的头一起献给大费王，也算是我的投名状！厚普，你该感到骄傲，你的一颗头，价值十万金呢！”

他一挥手，左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便将厚普绑了。

古蜀国密码第三册

月斜影清 著

版权信息

古蜀国密码第三册

月斜影清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 第一部 风皇帝女

- 第二十八章 东井余孽2

- 第二十九章 魂战

- 第三十章 四面幻神

- 第三十一章 周山之春

- 第三十二章 离别

- 第三十三章 黄帝的性别

- 第三十四章 神鸟金箔

- 第三十五章 金沙密码

- 第三十六章 女王加冕

- 第三十七章 玉笛初心

- 第三十八章 有熊氏失踪

- 第三十九章 决战阳城

- 第四十章 青铜神树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二十八章 东井余孽2

涂山侯人睁开眼睛，立即又闭上，眼前明晃晃的，十分刺眼。他以为还在光圈里，暗暗骇然，好一会儿才又微微睁开眼睛，这一看，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可是，他强行忍住，立即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劈天斧就在旁边，可是，金奎砂却不见了。

头顶，是暴晒的烈日，但是，感觉不到多少热意，身上反而有一丝丝的寒意，可见此处距离地面的高度有多远。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悄然睁开一条缝隙，但四肢还是一动不动，就连呼吸也降低到了最低点。

那是一个很大的深坑，可是，头顶的一方坑洞，远远不如下面的世界大——下面，几乎一马平川，干燥的泥土被反复践踏，已经变得十分坚硬。

一眼望去，仿佛是另一个地下的世界。

相形之下，头顶的那方天空就小多了——涂山侯人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造成的。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地下深处开凿这么巨大的一个广场？

而且，这是沙漠中还是外面的世界？

他揉揉眼睛，仿佛自己一直在昏迷不醒中做一个离奇古怪的梦。

一览无余的阳光，惨淡地照射着一片麻木不堪的人群。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赤着双足，许多人身上都是累累的鞭痕，更有脓血酸臭一阵阵扑鼻而来。

他们被一根长长的绳子系着，就像一条长长的人肉蚂蚱，而肩头上，正拼命拉着什么东西。

从他们用力的程度来看，那东西一定非常沉重，只见他们前仰后倒，反复拉了好几次，好像那东西都纹丝不动。

令涂山侯人震惊的并非这群衣衫褴褛的劳役，而是脚下成片成片的死尸。可以看出，这些人都死得不久，最早也是在半个月之内，有的眉目开始腐烂，有的还栩栩如生，就像累极睡着了，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痛苦不堪的表情，就像临死也没有摆脱这繁重的劳役。

死者的数量之多，之巨，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边，估计正是因为死亡人数太多，这万丈悬崖之下，也没有人来得及收尸或者掩埋，干脆就让他们在这里自行腐烂。

可是，这么巨量的死尸上面却不太腐臭，只见尸体的上面都洒了白色的药粉，好像是什么驱散臭味的药物。

这也对那些活着的徭役造成了更大的心里威慑，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倒下去的是不是自己。

涂山侯人正如是想时，便听得咕咚咕咚倒地的声音，不是一个，而是一片一片，那些人一倒下去，便再也没有站起来。

每当倒下后，旁边的监工者便麻利地挥舞锋利的刀刃，一刀砍断他们身上的绳索，将他们和活人分开，然后，再也不管。

那些监工者，全部穿着古怪的白色衣服，戴着面具，而徭役身上，则全是大夏百姓的寻常装束。

难怪大费会征集十万徭役，原来，竟是为着如此！

涂山侯人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拖拽什么，就像是陆地上从河中拉船的纤夫一般，可是，他不敢站起来看，甚至连眼睛都不敢长久睁开，因为，穿着白色衣服的监工随时都在东张西望。

他担心牟羽等人的下落，他们会不会也在这群徭役里？

可是，很快他便排除了这个可能，从这些徭役们身上衣服的褴褛程度来看，每个人服役的时间应该至少三个月以上了。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拉起来，又重重地掉了下去，所有拉着绳子的徭役顿时跌倒，许多人七窍流血，瞬间死亡，竟好像是不堪那重负，生生被震碎了心脉而死。

至于那些人有没有死透，监工们根本不关心，也不在乎，因为，这么高的深坑，不死也爬不上去，迟早在这里化为枯骨。

涂山侯人再次惊得要跳起来，可还是死死屏住呼吸，躺在死人堆里。

他忽然明白，为何没有人在看自己了——在他们眼中，被夺走了金奎砂的自己，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人了。

再抬头看看头顶的天空，虽然这深坑巨大无边，可是，跟浩瀚无比的天空相比，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缺口，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只听得一声怒骂：“这些该死的废物，怎么这么不顶用？”

“主人说了，夕阳西下时，必须完成任务，现在该怎么办？”

“唉，还能怎么办呢？这群废物早已精疲力尽，基本上死亡了，只能等新人到来……”

说话间，只听得哗啦啦的脚步声，竟是前面几十丈远处，一溜儿的垂下绳子，无数人拉着绳子攀爬下来，看样子，攀爬者都是被迫的，因为，不时有人直接摔下来，当即脑浆迸裂，惨死当场。

这可怕的场景震慑了众人，攀着绳子下来的人便更是迅疾，很快，巨大的深坑里，便黑压压的一片。

放眼看去，起码有好几千人。

而这些人初来乍到之人，一看满地的尸体，先就胆寒了，一个个呆如木鸡，如坠五里云中。

涂山侯人的震骇更甚，因为，这些新来者身上大多数是华丽的锦缎或者便服，竟然全是商旅模样。

紧接着，还有连续不断的人群被放逐下来，他们刚一站稳，便被监工驱赶着分散开，诺大的深坑顿时显得有点拥挤不堪。

可是，涂山侯人放眼一看，才发现，这深坑之大，难以想象，因为，左边还有不知多远多宽，因为，那里连尸体都没有。

只听得监控厉声道：“排队，排队，赶紧排成长队……”

白光一闪，长长的绳子便如长了眼睛似的，立即将排队的人群系好，很快，便有近三十排长长的队伍，每一排的人数当在几百人以上，粗粗一看，就跟纤夫的阵型一模一样。

人数还在急速后退，有一个人差点踩在涂山侯人脸上，可他还是一动不动，所幸那人立即跳开一步，躲过了这具“尸体”。

涂山侯人趁机悄然挪后，避过人群，偷偷一看，竟发现前面不远处，一个瘦长的人影，可不是沙泽是谁？

既然沙泽在这里，那牟羽等人，也当在其中。可是，放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他根本无法从人群中找到他们的身影。

监工又是一声令下，只见这些已经被吓破胆的新来者，便顺从地拉紧了肩头的绳子。

监工看样子非常满意，高声道：“你们是新来的，力气尚足，所以，一定要尽心竭力，一旦完成了任务，便放你们回家，否则，你们必将全部死在这里！偷奸躲懒，地下的这些死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胆寒心裂，哪里还敢有丝毫的保留？一个个都紧紧拉住绳子，恨不得将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

看样子，竟然是要从更深处拉起什么重物。

这上万人要拉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涂山侯人大惑不解，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监工一声令下：“起！”

上万人，一起往后退。

慢慢地，绳子开始扬起，一点一点升高。

监工们面上的神色慢慢有了欢喜，可又十分紧张，好像生怕功亏一篑。过了一会儿，绳子一动不动了，好像那重物停在半空中不动了，监工们面上的神色又变得难看，但是，随即，绳子又开始移动，众人一步一步后退，涂山侯人明明已经悄然挪开了很远，但还是差点被后退的脚步踩到，不得不悄然往旁边挪一点，再往后，就是石壁，已经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了。

他心急如焚，却发现监工们根本没有注意自己，也没有任何人注意自己，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盯着地下……好像那深坑处上来的东西已经能看到了。

为首的监工大喝一声：“全力！”

绳子，猛地升高了一大截，低头查看的监工大声道：“出来了，露出来了……”

“快，用尽全力，马上就要成功了……你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深呼吸，用尽了全部力气，只听得一声欢呼：“起来了，起来了……这次是真的起来了……”

下一刻，便是“啪”的一声巨响，只见绳索上的人群就像被烧焦的蚂蚱，顷刻间便倒下去了三分之一，每个人的死状都和之前七窍流血的劳役一般，显然是被极端的负重震碎了心脉。

上千活生生的人一下死亡，生者的震恐可想而知，他们正是参加小狼王婚宴上的商旅，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糊里糊涂就到了沙漠中心，然后，被驱赶牲口似的赶到这悬崖深坑里。

商旅们自认见多识广，可是，从来也没见过这等怪事，连想都不敢想象，一个个恍如梦里，直到看到眼前鲜活的同伴，忽然就这么大规模地死在众人面前。

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有尸首，已经死去多时的人也就罢了，可倒下去的，好多还是自己的熟人，朋友，商队里的上司或者下属……众人心底，如何不震颤？

监工见功败垂成，也是面如土色，只呆呆伸出头，眺望深不可测的下方，然后又抬起头，只见头顶太阳已经慢慢西斜，很快，就要夕阳西下了。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夕阳西下时无论如何也要完成任务，否则，所有人都将被原地处死，包括他们这些监工。

正在这时，头顶忽然想起嘈杂声，只见又是一溜儿的长绳垂下来。这一次，下来的居然全是劲装的士兵，既有白狼国的士兵，也有大夏的士兵，他们皆轻装上阵，孔武有力，显是精挑细选的最有力者。

这些人，约莫三四千人，他们身手利落，从高处滑下来时，没有任何人坠落丧生，全是安全着地。

监工一看这群人，面色立即变了，态度也客气起来，立即道：“大伙打点精神，援军来了。”

军人们也许早就被透露了一点消息，看到那些商旅们并不太震惊，但是，当看到地上一群群的死尸时，还是一个个色变。

可是，他们也不做声，立即按照监工的吩咐拉上了绳子，监工的态度很客气，涂山侯人注意到，他们身上的绳子和商旅们不同，全是活结而非死结。

商旅们也许是见来了强大援军，一个个也来了点精神，他们深呼吸，鼓起勇气，学着士兵们的样子，一个个均想，无论是什么怪物先得拉起来，否则，真就要全部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为首的监工见准备工作完毕，这才厉声道：“你们听好了，事情成败，在此一举！如果谁敢不尽力，死的不但是自己，而且会连累一群人全部死完死绝！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吧，如果你们还想活着离开此地，那么，这便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所有人屏息凝神。

监工这才道：“我数三声后，一起用力。一……二……三……”

这一次，绳子提起得很快，众人后退的速度也很快。最后一人退的力道很大，一脚就踩在涂山侯人的腿上，可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咬紧牙关强行忍住。

监工又在呐喊：“一……二……三起……”

重物，已经到了半空。

看样子，所有人还没有上一次那么吃力，可见这三四千士兵的力气，几乎远远大于这些商旅。

随着监工的呐喊，重物慢慢往上，监工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但还是非常紧张，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下面。

涂山侯人忽然意识到，要是这东西被拉起来了，没准是天大的祸事。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悄然把劈天斧捏在手里，然后，悄然推搡了一具尸体拦在自己前面，可是，他立即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量阻止这上万人凝聚成的力量——任何胆敢冲上去的人，不等监工动手，也会被这股已经凝聚成一团的强力冲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监工大喝一声“起！”

所有劳役轰然后退，只听得“轰”的一声，整个地下都在颤抖，好像被砸下去了一大圈，就连匍匐在地的涂山侯人都被颠起来，又重重倒下去，几乎晕过去。

而上万的工人，情状更惨，他们本来已经把所有的力气提在了嗓子眼，又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一震荡，顿时失去了重心，所有人都往后倒，如此，前面的人便径直压在后面的人身上，跟叠罗汉似的，只听得惨叫声声，一大半人当即被砸成了肉酱。

少量幸存者也口鼻流血，昏迷不醒。

就连那几千精锐士兵，也不能幸免，他们因为力道大，被安排在最好用力的位置，所以，也死得最惨，几乎无一幸免。

涂山侯人睁开眼睛时，但觉浑身如散架一般，可一看到面前血肉横飞的惨状，更是五内俱焚。

因为，他看到前面仰面倒下的人头——正是沙泽。

穿越魔鬼陷阱时那么危及也活下来了，却不料，居然丧身在这深不可见的深渊。

他举着劈天斧，摇摇晃晃地便站起来。

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盘，不过一丈来高，七八丈宽，也不知为何竟然沉重到需要上万人的力量？

而且，为了拉动这玩意，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几名监工扑在圆盘上，喜极而泣，完全顾不上几乎全军覆没的徭役队伍，甚至浑然没有察觉已经站起来的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好奇地盯着黑色圆盘刚刚被拉出来的地方，很显然，那是又一个深坑，最初，金晃晃的一片，竟然是金奎砂的颜色，好像坑下不知藏着多大一片金奎砂。

慢慢地，金色光芒开始消退。

本能告诉他，应该马上逃离这个鬼地方，否则，上面一掩埋，这地下的所有活人，必死无疑，而且，从此再也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他看了看深坑的高度，最起码有二十几丈高，人力根本无法攀越上去。

而且，士兵们一下来之后，绳子也全部被收了回去。

可是，他看了看手里的劈天斧，如果一路穿凿，要爬上去，并非难事。

但是，看了看周围的监工，他还是悄然又隐匿了。

头顶，白光一闪。

两名白袍人从天而降。

监工们急速后退，跪在一边，匍匐行礼：“主人……”

他们都蒙着头巾，完全看不清楚面容，只是身材非常高，但很瘦，风一吹，白色袍子便空荡荡的，也不知道有多么瘦骨嶙峋。

他们并未用绳索，十几丈高的距离，如履平地。

涂山侯人震骇，更是屏息凝神。

咋一看，两人一模一样，但仔细一看，还是有区别，其中一个人稍微矮一点。

他们站在圆盘面前，显然非常激动，高个白袍人迫不及待，便直奔圆盘中间，看样子，是想从中间打开一个缺口爬进去。

缺口开了——无声无息，那是一道正方形的金属小门，矮白袍人见此情形，立即在胸口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显是在庆幸这东西还能用。

涂山侯人提着劈天斧，满脸茫然，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可是，他心里一动，便又退回去藏在了尸体堆里。

直到头顶传来一阵巨响——一个东西在上空飞翔旋转，连刚刚西下的夕阳也被彻底遮住了似的。

那是一辆银白色的小型飞行器，就像一只硕大的金属飞鸟。

两个白袍人立即停下所有动作，紧张地抬头看着上空。

监工们也跃起来，望着上空。

就连涂山侯人也茫然地看着那个稀奇古怪的飞行物。

笑声，居高临下。

“你们这些东井星上的怪物，原本不过是九重星联盟的清洁工而已，现在居然敢在地球上装神弄鬼，屠杀无辜，我还以为你们躲在地下深处干什么，原来，就是打捞你们这个破破烂烂的陀螺飞行器？”

居然是百里行暮的声音。

涂山侯人精神一震，本要张口，但还是隐匿在尸堆里一言不发，只是仰头，想要看清楚凫风初蕾是不是也在里面。

可是，距离太远，只能看到飞行器的外廓，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

矮白袍人也飞掠而过，冲向圆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要立即发动圆盘飞行器。

“迟了……太迟了，你们跑不了……”

矮白袍人停止了动作，抬头看着上空，阴森森的：“共工大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当年我们不是你的敌人，现在，也希望你识趣点。你该知道，你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型飞行器，根本不是我们这一艘超光速飞行器的对手！”

“超光速飞行器？你骗我还是骗你自己？这一艘，充其量是不周山之战前最先进的超音速陀螺战斗飞行器而已！”

“既然你知道是战斗飞行器，就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那声音很奇怪，阴冷之外，简直就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好像某种机械自动在讲话。

“啧啧啧，我看看，这玩意采用了纳米材料，最多只有光速的五分之一而已……”

“就算是再古老的战斗飞行器，但是，消灭你这艘小飞行器还绰绰有余！共工大人，所以，我劝你赶紧离开！”

“如果你们没有掳掠几乎上十万的百姓来送死，我原也不可能来管你们的闲事，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之后，你们还想轻易离开？”

白袍人冷笑一声，“哈，共工大人居然说起这样的话来了？区区十万地球蝼蚁算得了什么？比起你当年动辄上亿的杀人，我们根本就不值一提啊……”

话虽如此，却急忙低头，做了个手势，却见同伴手忙脚乱，仓促按下各种按钮，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启动飞行器，很显然，这艘飞行器在地下时间太长，或许是受了潮，或许是当时被撞坏了零件，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无论怎么操纵，飞行器都纹丝不动。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怎么？你们费了无比的力气，捞出来的原来不过是一艘废物而已？”

矮白袍人也不回答，干脆也跳进舱中，一把推开同伴，沉声道：“我来！”

陀螺飞行器，忽然发出一声鸣笛似的响声。

白袍人大喜过望，又按下一只按钮，响声便接连不断，飞行器的下面，也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白色烟雾，看样子，不一会儿，那飞行器就要起飞了。

随即，陀螺旁边，又伸出一个巨大的圆筒，竟慢慢地对准了天空。

那金属般森冷的声音又说话了：“共工大人，识趣的赶紧离开吧，我们并不想和你为敌……”

很显然，他们对百里行暮十分忌惮，纵然启动了飞行器，还是不敢轻易决裂。

头顶，传来百里行暮的哈哈大笑：“你以为那破烂玩意真有杀伤力？别以为装出一副启动的样子，就可以战斗了……”

果然，飞行器只是冒白烟，可是，烟雾并不是越来越大，反而越来越小了，而伸出的圆筒转动也不怎么利索。

涂山侯人就算是看不懂，也觉得那个玩意肯定是出了故障，轻易根本飞不起来。

两个白袍人根本不再回答，只是拼命摆弄着飞行器的各种零件，放眼望去，只见一大排金属按钮不停地闪烁。

涂山侯人本能地觉得自己该提着战斧冲上去，直接将这两个白袍人砍翻，可是，他抬头望望上空，又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头顶忽然无声无息，那白色的飞行器不知何时已经停在旁边了。

大漠孤烟，天河落日，天空从未如此雄浑壮丽，就连一望无际的茫茫黄沙也镀了一层金红色，好像遍地都是金沙。

这是凫风初蕾第一次驾驶飞行器，虽然时间不长，操作还不是很熟练，可是，也让飞行器稳稳地停了下来。

机舱的外罩紧紧闭着，百里行暮转向凫风初蕾，神情极其凝重：“初蕾，我下去之后，你立即驾驶这艘飞行器离开。回鱼凫国也好，去泰山也罢，不要再等我了。”

也不等凫风初蕾回答，他继续道：“我已经设置好了回程的方向和距离，你只需要按照操作程序，飞行器会自动停在沙漠边界处，如果有阳光，你可以继续飞行，找空旷之地下降停靠就行。但若是阴雨天气，你可以把飞行器藏起来，和委蛇单独上路也好，休息几天等待也好，都可以。”

他又转向委蛇：“如何驾驶飞行器，我已经教会你们了。委蛇，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小鱼凫王，绝不能让她陷入任何危险境地。”

委蛇昂着双头，不知该怎么回答，可是，孩子般的蛇眼里，分明充满了忧惧之情。

一路上，百里大人都在教导小鱼凫王如何驾驶飞行器，甚至专门停下来教了半个时辰，小鱼凫王天资过人，很快便掌握了要领，可是，要独自飞跃这茫茫的大漠，显然心里还是没底。

他再次看着凫风初蕾，满面微笑：“好了，初蕾，现在你该驾驶飞行器离开了。再见吧。”

凫风初蕾好奇地看着他：“百里大人，你这是在向我交代遗言吗？”

他点点头，十分坦诚：“你也看到地下的情况了，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东井星上这些怪物躲在这里干什么，我最初的估计他们躲在这里是在提炼飞行器的燃料，不料，这里居然藏着这么一艘巨大的飞行器……”

“这飞行器很厉害吗？”

“没错。这是战斗飞行器，若是完好的时候，里面应该装备了充足的武器。不过，沉在大漠里已经几万年了，就算是有武器也不见得能用了，甚至连飞行启动都很困难了。初蕾，你放心吧，我不会有太大危险的……”

凫风初蕾还是十分平静：“既然没有什么危险，我为什么要单独离开？”

百里行暮语塞。

她却微微一笑，从座位上站起来，将手里的金杖一横：“我就算战斗力不足，可是，驾驶这艘飞行器接应一下百里大人还是可以的吧？为什么我就非离开不可呢？”

百里行暮稍稍踌躇：“你可以在沙漠边境等我，战斗结束后再来接我。”

凫风初蕾抬头看了看天空，又四周看看，视力所及的范围，全是茫茫的黄沙，虽然隔着外罩，也能感觉到地下灼热的沙浪翻滚，温度奇高。

这是沙漠的腹心地带，正午的时候，温度可能高达七八十度，纵现在已经夕阳西下，气温起码还有四五十度，要直到夜风吹起，气温才会迅速降低。

远方，正是那个深坑。

飞行器距离此处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只能隐隐看到那一片陷下去的虚无。

但凫风初蕾早前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那深坑有几十丈宽，孤零零地，好像诸神愤怒时，一拳把地表砸了一个大洞。

难怪几万年从未被人发觉，因为，一般的人，也根本无法在这样的高温下，靠近这个地方。

就算是那些劳役，若非被光影工具照射，也没可能冒着那么高的温度到达这里。

所有神秘的一切，到真相之后，都不足为奇。

只是，她不知道，那条垂直向下，黄泉路一般的地道又是干嘛的？距离这里有上千里，也不可能通向这里。

唯一所知的是，这东井星上的怪物，绝非百里行暮嘴里那么好对付。

那艘战斗型飞行器，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自己怎么知道战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但是，她并不反驳，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西北方向那团慢慢飞来的乌云——这种乌云，她非常熟悉。

可是，看久了，那乌云又散开，蓝天白云，没有任何不祥的预兆。

隐隐地，还有单峰骆驼的声音，但仔细一听，却什么都没有。

她想，就算大费已经出动，但是，也不会来得那么快。

小狼王，还不知所踪。

她毫不怀疑，小狼王会在关键时刻投向大费——只要他自己不死，哪怕他的族人死绝，其实他也不会在乎的。

她只是淡淡地：“万国大会都没这么大场面。当时，还全部是凡夫俗子，现在，可加上了东井星上的怪物，我这个鱼凫王，若不瞧个热闹，就真的有损高阳帝的声誉了！”

百里行暮凝视她。

她也凝视他。

平素娇花似的人儿，旅途中从来也不吃一点苦，纵沙漠中一路行来，她也肤白如雪，莹润得几乎透明似的。

可现在，她的神情极其坚毅倔强，就连她身上的蜀锦华服，也不知何时换成了清爽利落的劲装。

“初蕾！”

“得了吧，百里大人，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我是小鱼凫王，我何去何从，不是你决定，而是我自己决定。”

百里行暮忽然笑起来。

她也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委蛇的朱冠：“委蛇，你做好战斗的准备了吗？”

委蛇昂首而立：“当然！”

陀螺圆盘，白烟渐浓。

就在这时候，百里行暮出手了。

如一只大鹏鸟展翅，他飞身而下，可是，刚到半空，一道巨大的光束便兜头射下，将整个深坑的范围全部笼罩。

几十名监工如尘埃一般被迅速吸附，百里行暮巨大的身躯也猛地飞了上去。

光圈里，他的身躯暴涨，就像沙漠中忽然多出了一座小山，那光圈连续反复，但见他纹丝不动，便集中力道，反复拉扯，这样一拉扯，周围的沙子便移动起来，紧接着便是一股旋风，沙堆席卷，好像要形成一股龙卷风，铺天盖地就往深坑坠下。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你们要是把这深坑掩埋，你们好不容易打捞起来的飞行器就永远上不来了。”

那光圈果然大是忌惮，立即就消失了。

而下边，涂山侯人早已躲到了旁边的阴影里，可是，沙堆却铺天盖地坠下来，地下世界很大，他随意跑动躲闪，却惊动了圆盘上的两个白袍人，他们一起停手，目光转向他。

他见行踪暴露，索性哈哈大笑，高声道：“我乃大禹王之子姒启，正是奉命来捉拿你们这些妖魔的，呔，吃我一劈天斧吧……”

话音未落，已经举着劈天斧冲过去了。

全力一斧头，正击中高个子白袍人的胸口。

想象中的鲜血四溅却没有出现，就连白袍人的袍子也没有丝毫损伤——竟然是空荡荡的，如击中了空气一般，好像那白色的袍子下面，根本就没有实际的躯体。

涂山侯人急速后退，高举劈天斧，震惊地看着那两个怪物。

“嘿，你便是大禹王之子？掌握金奎砂的就是你？”

“是我又如何？”

“可惜你现在已经没有金奎砂了。对了，你的金奎砂是颛顼给你的吗？”

“是又如何？”

一言未毕，又是一斧劈过去。

白袍人不躲不闪，可是，涂山侯人劈的却是他前面的仪表盘——他见这二人一直在摆弄那壁板上闪烁不定的金属，情知这便是关键，干脆就砍向仪表盘，只见火光四射，那些仪表盘忽然震动，好几个按钮呜呜乱叫，红灯黄灯闪个不停。

深坑上，传来哈哈大笑：“涂山小子，干得好！继续劈烂那仪表盘。记住，别怕那两个东井星上的妖魔，他们原来不过是清洁工而已，在地球上没有实体，也没有什么战斗力，全靠光影工具，否则，还不如一般人有力气……”

他精神一震：“百里大人，看我的。”

又是一斧头劈向仪表盘，只听得哗啦啦的响动，仪表盘跳起来，可还是纹丝不动，只有各种色彩的小灯闪得更加厉害。

第三斧头再劈下去时，手臂忽然一麻，就像触电似的，虽仓促后退，劈天斧也飞了出去。

白袍人愤怒的声音传来：“立即杀了这小子！”

几十名幸存的监工，从阴影里逃出来，一拥而上。

涂山侯人冲向劈天斧，眼看就要抓到劈天斧，又是一股电流袭来，他手一麻，劈天斧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横飞出去，重重砸入了坑壁之中。

几十名监工，迅速将他包围。

他赤手空拳，却毫不畏惧。

监工们虽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但在地下日久，整天面对的又是一群毫无反抗力的麻木苦力，加上作威作福日久，战斗力早已退却，所以，涂山侯人虽然空手，却迅速击倒七八人。

无奈，还有几十个敌人，他且战且退，一心只想将劈天斧抓到手。

无人打扰的两名白袍人，再次开始启动飞行器。

很快，一声刺耳的巨响，只见陀螺飞行器上居然弹出一个外罩，将两名白袍人笼罩在了里面。

涂山侯人暗道不妙，拼命要去抢了劈天斧去砍那外罩，无奈被层层包围，一时三刻，哪里能冲向劈天斧？

刺耳的声音，传得很远，就连凫风初蕾也听出来，这声音正是第一次自己乘坐大型维马纳时启动的那种巨响。因为震惊，当时她记忆犹新。

委蛇也大叫：“不好，怪物启动飞行器了。”

百里行暮早已奔向坑边，低头一看，只见陀螺飞行器已经旋转着，徐徐地要上来了。

正是启动前最慢的那一刻，可下一秒，就要一飞冲天。

他已经无从选择，只大喊一声：“涂山小子快上来，我要填坑了！”

此言一出，监工们瞬间散开，涂山侯人奔向劈天斧，一把拔出，来不及转身，竟见旁边多了一只很长的手，一把抓住自己便生生拽了上去。

他来不及睁开眼睛，便被远远摔了出去，只听得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四周就如龙卷风一般，整个世界的沙堆漫卷，一起往那个深坑掩埋。

他摔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翻一个身，又被狂风吹翻，一只手伸出，一把拉起他，他定睛一看，欣喜大叫：“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却满脸焦虑，定定地看着前方。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半空中，一道圆形光圈，彻彻底底将百里行暮一个人定点，看样子，是要集中力道，将百里行暮先卷走。

百里行暮身形暴涨。

涂山侯人并非没有见过他暴涨的样子，如果说，涂山大会上，他比涂山还高，现在，他便成了沙漠里一尊巨大的山脉。

可光线也跟着他的身躯膨胀，巨大的力道将他的红色头发吹成漫天飞舞的海藻。

无数的黄沙在这巨大的力道之下，铺天盖地涌向深坑，很快，便将深坑填了一大半。

可是，轰隆而出的巨响却毫不停止，那在地底沉睡万年的飞行器竟完全要冲破黄沙，一飞冲天。

人力，已经无可阻挡。

委蛇已经暴涨成了几丈长的巨蟒，尾随风动，一起疯狂席卷黄沙，拼命地掩埋那深坑。

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则远远站在一边，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不但如此，还必须躲在小飞行器后面，才不至于被风沙一起吹走，成为填满那巨坑的殉葬品。

渐渐地，深坑已经快被填满了，可笼罩百里行暮的光圈力道却越来越大，随着他的膨胀而膨胀。

他忽然伸出手，重重地往光圈里一砸，哈哈大笑：“你们还是滚回东井星上老老实实做清洁工吧。”

狂风席卷了沙尘，裹挟着最后的力道，轰隆一声，彻底将深坑掩埋。

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身不由己也随着那股风尘飞起来，半路上，一只巨手伸出，生生将他俩拦截，稳稳放在地上。

待得二人擦干尘土，勉强睁开眼睛，风声已经停止，半空中还有无数的黄沙打着旋徐徐降落。

百里行暮站在原地，依旧白衣如雪，尘土不染，只是满头的红发冲天而立，好一会儿，才徐徐垂下，成了一束艳红的马尾。

在他后面，另外一个巨大的深坑，和他刚才身形暴涨时山脉一般大小。

光圈，深坑，统统不见了。

那地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成了巨大的停尸库。

也许，此后千年万年，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高达近十万人被埋藏在这里。

就连远方的小飞行器，也几乎彻底陷入沙堆，只露出最后一点羽翼。

涂山侯人惊呆了，半晌，才大笑：“百里大人真乃神人！”

他微微一笑，纹丝不动。

凫风初蕾拍了怕满头的尘土，叹道：“我以为多少能帮上百里大人的忙，没想到，一切都是大言不惭的吹牛。”

就连委蛇也长叹：“我们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拖累百里大人还要照顾我们。”

谈笑之间，眼看深坑掩埋，众人都以为妖魔已经彻底被镇压，心情顿时十分放松。

唯有百里行暮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被结结实实填满的深坑。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二人见他面色沉重，也不敢问原因，急忙随着他飞奔向前。

百里行暮的速度很快，直到小飞行器面前才停下，一伸手，将飞行器生生拉出沙堆。

涂山侯人好奇地看着这铁鸟，忽然道：“这不是百里大人以前的坐骑白鹳吗？”

就连百里行暮赞一声：“涂山小子，你真是好眼力。”

涂山侯人惊叹：“我以前一直认为自己见多识广，可是，这次沙漠之行，所遇见的全是自己生平未见之怪事，原来，世界上居然还有飞行器这种神物，真是做梦都想象不到……”

他笑嘻嘻地看着凫风初蕾：“初蕾，你以前想象吗？”

她微微一笑：“我也是认识百里大人之后，才知道以前自己就是个井底之蛙。”

“可你比我强，你至少早就拥有金奎砂了。初蕾，真是谢谢你，否则，我早就死在沙漠了。”

“其实，以前我都不知道金奎砂有什么用，只以为是辟邪之物。”

“只可惜，金奎砂在我昏迷之中又被那些怪物抢走了。否则，也许能帮助百里大人对付一下他们。”

百里行暮摇头：“你那金奎砂太小了，仅容一人自保，如果他们加强扫射，自保都难。要对付他们，除非有一大片金奎砂。”

凫风初蕾也摇头：“我父王当时特意交代，这是仅剩的一片，要我好好保存。唉，要是真有一大块就好了。”

“没事，他们轻易也不敢再来。”

涂山侯人将深坑下面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百里行暮听得很仔细，忽然道：“按你的说法，先后下来的商旅加上士兵，不到两万人。但是，这次失踪的商旅当在三万左右，这么说来，还有一万多幸存者。”

“这些幸存者在哪里？”

“应该全部在他们的秘密据点！估计他们是每累死一批人，又换一批人，直到这一次超大规模掳掠，才将陀螺飞行器拉上来了。”

“他们的秘密据点在哪里？”

“顺着地下深坑的方向，应该还有地下密室。地表温度这么高，他们不可能在地上，应全部在地下。顺着前方，便可找到。”

涂山侯人忽然想起那个地下金矿，立即将地下的情况讲了一遍。

凫风初蕾固然震惊，就连百里行暮也很意外，缓缓道：“要是这座金矿落入了大费之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涂山侯人当然明白，大费已经大权在握，如果再顺利得到这座金矿，真是如虎添翼，自己以后再要对付他，就完全不可想象了。

但是，既然这深坑已经掩埋，东井星上的妖魔已经被埋在深坑，百里大人要对付大费不是轻而易举吗？为何他脸上的神情比起之前更是凝重？

凫风初蕾疑惑道：“他们累死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拉动这个飞行器？可是，既然他们的光圈能同时吸走几万人，就不能把那个飞行器自动吸上来吗？”

委蛇：“会不会是那个飞行器太大了，光圈扫不动？”

百里行暮摇摇头：“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光影工具打捞宇宙中上万吨、几百万吨的大型陨石碎片都毫无压力，虽然他们要直达地球，能力减弱了起码九成，可是，仅剩的一成能力，也足以打捞这架飞行器。但是，为何偏偏去只能靠人力？以前，我怀疑他们需要人手，是在地底下秘密炼制燃料，现在看来，应该还有更匪夷所思的谜底没有解开……”

说话之际，他却看着西北方向。

凫风初蕾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来时之路。

按照约定，小狼王一行应该抵达此地了。

可是，直到现在，远方依旧空无一物。

甚至连隐隐的骆驼奔驰的声音都听不到。

小狼王没有来！

委蛇愤然：“小狼王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一定是又投靠大费了。”

夜幕已经降临，太阳已经无法再自动为飞行器提供能量，他沉声道：“初蕾，你和涂山侯人立即离开此地。这飞行器的能量足够维持到明天早上，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有什么异动，都不要回头！”

他补充：“飞行器会自动停留在我设定的地点，我明天早上来跟你们汇合。”

“百里大人……”

“你也看到了，你们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还要我分心照顾你们。你们离开，才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无论大费也罢，小狼王也罢，他们就算来了，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们放心。”

“可是，你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们必须兵分两路！而且，你们的任务也不轻。”

二人不解其意。

他解释：“本来，若是小狼王按时抵达，便可抵挡一阵大费的阻挠，也能让那些幸存的商旅逃得性命。可小狼王要真又投靠大费了，那么，救这些商旅逃离魔窟的，就只剩下你们二人和委蛇了。”

这次，凫风初蕾都哑口无言。

这次沙漠之行，原本就是奔着解救那些商旅而来，没有可能事到临头，反而将他们放弃。

“看样子，下面的密道是相同的，从金矿到囚禁商旅，你们只需要到达我设定的地址，一定可以将那些人全部带走。”

涂山侯人举着劈天斧，立即道：“百里大人放心，我必将竭尽全力。”

他和颜悦色：“虽然估计还有一万多幸存者，但那些全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商旅。而大费和小狼王加起来则有至少一万多兵力，你们记住，凡事尽力就好，若实在是没有办法，切勿盲目牺牲，立即自保性命，远走高飞！”

凫风初蕾更是惴惴不安：“百里大人，那你呢？”

他看了看东井星的方向：“我要彻底毁掉他们的光影工具，否则，这群妖魔还会继续捣乱。”

凫风初蕾略一迟疑，明明东井星上的妖孽已经被掩埋深坑了，难道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可她已经领略了这次战乱，自己在旁边的确帮不上任何忙，因此，再也不敢反对。

“你们必须马上离开！最好趁小狼王还未和大费汇合时将他拦截，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百里行暮强调：“小狼王虽然摇摆不定，但属于尚可争取的对象，切勿轻易将他推向大费的阵营。好了，你们马上出发，否则就来不及了。”

凫风初蕾点点头，内心虽然不安，还是立即上了飞行器，涂山侯人学着她的样子，翻身坐在旁边，委蛇稍一迟疑，却被百里行暮一把抓住仍在机舱里，一挥手，飞行器的外罩便合上了。

“快走，决不许中途停留！”

凫风初蕾不敢拒绝，轰隆一声发动飞行器，小飞行器一溜烟地便掠过天空，很快便远去了。

百里行暮看到飞行器慢慢地变成一个小黑点，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可眼中，却第一次染上了淡淡的恐惧之情。

夕阳在天，一片死寂，他看了看巨大的沙堆，心道，要是这些黄沙全部是巨大的花岗岩就好了。

坚固的岩石，方能让他们费一番手脚。

可是，松软的黄沙，却无济于事。

填埋好的沙堆里，一条白影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就像一股青烟，没有任何动静，就这么钻了出来。

声音冰冷，森严，就像金属撞击的刺耳难听：“百里大人，这一次，只怕我们是不死不休了！”

百里行暮丝毫也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风一吹，对面的白色袍子根本没有实体，而是一股魂魄似的顶着一套宽大的外袍。

“本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明知你和颛顼轮流躲在古蜀之地称王称霸，也从不敢前来叨扰。在这个该死的大沙漠躲藏了几万年，我们，无非是想驾驶飞行器回到东井星上而已！为何你却非要对我们苦苦相逼？”

“你们要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为何非要牺牲十万苦役的性命？”

“十万？嘿嘿，这一万年来，死掉的徭役何止才十万？一百万都不止！若非颛顼和大禹王多事，我们早就成功了！”

他们大规模捕捉百姓为徭役之举，早已有之，只因为受到阻挠，才暂时消停了，直到颛顼和大禹王陆续死后，方肆无忌惮重出江湖。

百里行暮盯着他：“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打捞那艘飞行器！”

白袍人森森地：“若非迫不得已，谁看得上这艘破烂的飞行器？再说，颛顼这老鬼一直跟我们作对，扔了一大块金奎砂下去……”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难怪你们的光影工具无法打捞，到了必须大规模出动人力打捞这种最原始的笨办法，看来，你们这些东井星上的怪物也不怎么样嘛，连金奎砂都对付不了……”

“这艘飞行器要不要又如何？周山的武器库里，有的是比这好得多的飞行器！”

“果然，你们的目的是周山武器库。”

“是又如何？不周山之战前，几乎全宇宙最先进的武器都集中到了不周山战舰上的武器库。我们东井星除了光影工具，别无强项，所以，一直只能在宇宙中负责洒扫的低等工作！可是，我无意之中，却发现了周山还有一个武器库，里面的武器虽然算不上顶端，可在这个原始落后的时代，已经足以对付人类了！九重星联盟已经基本处于瓦解状态，要是我们获得了这些秘密武器……”

“但是，你们开不走！你们没有启动燃料！”

白袍人笑起来，笑声就像某种石块在金属上摩擦，无比怪异而刺耳。

东井星负责清除宇宙中的悬浮物，在九重星联盟的分工里，已经有了几百万年历史。

就像负责科技、医学、天文、军事以及其他各行各业的星球一样，术业有专攻，从来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更谈不上地位和身份的尊卑，很长时间里，大家都怡然自乐。

直到他们无意中到了地球，于是，一切便改变了——地球上的其他诸神，华冠美服，趾高气昂，每天被地球人的香火和祭品所供养，享受着极大的荣耀和欢乐，这，令踏踏实实的东井星人，忽然又羡又妒——为何别的大神过着这样的日子，我们却只能是最低等的清洁工？

可是，他们只能在僻静处观察，而不能参战，实在是因为他们的武器和其他星球的大神相比，落后太多了，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不同星球的大神们为了争夺地位和供奉，经常爆发战争，打来打去，纵血流成河也不在乎。

谁要是赢了，谁就是这个星球的大主宰。

谁要是主宰了世界，就赢得了全体人类的香火供奉。

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香火这种事情。

没有人能解释为何大神们喜爱香火的味道：祭品的馨香，冲天而起，袅袅地在天空扩散，令大神们心旷神怡。

并不能提升功力，也不能提升能量，更不能加强九重星联盟的科技文化发展——但是，令人愉悦。

那是一种享受型的奢侈品——令大神们争先恐后，纷纷争夺。

更奇异的是，这种祭品的馨香唯有在地球上才行，一旦上了其他星球，便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舒适和愉悦。

于是，大神们为了争夺这极其的享受，争夺得更加厉害。

战争，也慢慢升级。

每个大神各自扶持不同的势力。

这让东井星人更是大开眼界，方知，九重星联盟那一套和平共处自由仁爱的法则，在地球上根本行不通——这里不讲法则，只讲拳头！

这里不讲自由仁爱，只讲胜者为王！

在这里，谁的武器更先进，谁就是王者！

长达几万年的诸神争战，东井星人从未享受过祭祀的馨香——直到那些大神们把地球打得千疮百孔，纷纷离去。

他们在沙漠里占据了一方天地，纵是人人畏惧的妖魔，也是边境人民跪拜的对象。

为了祈求平安，他们经常香火供奉，献上祭品。

那沁人心脾的馨香，令他们流连忘返，从此将这片沙漠当做了天堂。

百里行暮盯着白袍怪：“你们不是要离开！你们是为了留下！”

“没错！我们不但不会离开，还打算永久地留下！但是，我们必须从这苦寒的沙漠走出去！走到大夏，走到万国，走到世界的中心！”

“为什么？”

“宇宙中有一句话：爱他就送他去地球吧！恨他，也送他去地球吧！共工大人，你不也在地球上享受了万万年的王者荣耀吗？”

百里行暮缓缓地：“地球是个奇特的地方！原本清幽静谧，四季如春！可曾几何时起，这里充满了戾气、贪婪、妒忌以及暴力和纷争！”

“可是，这里很美！比九重星联盟还美！当然，我说的这种美是几万年之前，现在，已经破烂不堪了。”

“既然已经破烂不堪，你们为何不径直回东井星？为何还企图驾驶这艘战斗型飞行器去周山的武器库盗窃武器？”

白袍人被一口喝破真相也不气恼，只是发出刺耳难听的怪笑。

“这里，有全人类的香火供奉！”

百里行暮心里一震：“你们贪图的竟然是这个？”

“九重星的其他大神都可以，为何我们不可以？”

“你别忘了，他们早就离开了！”

“正因为他们离开了！我们才留下来。我们已经在地球上定居几万年，详细考察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要征服地球人，获得天下香火其实一点也不难！只要有先进武器，一切皆可。”

“你们这群躲在地坑里的跳梁小丑，竟然一直在做这种黄粱美梦！”

“嘿嘿，以前其他大神在时，我们的确是做梦！可是，就连颛顼都死了，你也马上就要死了，称霸天下，还有什么难处？”

“你们以为，所有的大神都离开了地球，只要你们拿到了周山武器库的武器，就可以独霸地球了？”

“是又如何？不过，共工大人也别拿我们当傻子，周山的武器库里有大批武器地球没错，可是，真正顶尖级的武器，却在不周山战舰上！我们所要的，是不周山战舰上的东西！”

“可是，你别忘了，我还在这里！”

“嘿，所以今天我们非除掉你不可了！”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那得看你们这些清洁工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有没有本事，你马上就会知道。”

头顶的黑云，越来越近。

隐隐地，已经可以看到铺天盖地的黑色翅膀。

接着，才是气势惊人的黄沙遍地——上万头单峰骆驼，载着整个大夏和白狼国最精锐的万名士兵，急速前进。

而头顶东井星方向传来的光圈，已经若有似无，在进行最最精准的定位，务必集中全力，除掉他们在地球上最大的敌人。

白袍人抬起虚无的头颅，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西北的天空，森冷地笑起来。

“共工大人，你莫非真是活腻了？若是你那个小型飞行器还在，你总有点逃离的希望，可你却让人开走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付你等，杀鸡焉用宰牛刀！”

“啧啧啧，共工大人还是不周山之战时的气派啊！只可惜，你现在不但没有不周山战舰，就连炎帝独家研制的太阳能飞行器都不在你身边，你拿什么对抗我们？真以为凭借你那自动膨胀的血肉之躯，便可以抵挡战斗飞行器上第一流的核子武器？”

“别吹牛了，战斗飞行器能飞上来再说。”

白袍人不做声了，看看结结实实被掩埋的深坑，又看看东井星上的方向。

东南方向的天空，已经一片漆黑。

几千只巨大的猛禽煽动翅膀，清一色的有着两尺长刀刃般锋利长喙，爪子则是明晃晃的三尺多长利刃。

这是大费精心驯养，特殊培训的一队秘密奇兵。

无论是南征北战，还是万国大会，他都从未出动，就连他的父亲皋陶都不知道。

那是他最后的看家本领，今日祭出，想必是自知不成功便成仁——跟百里行暮直接作战，必将是最后一次。

为了出其不意，他一改大家都注意的西北方向，而是秘密改道，从东南而来，正好抄袭了百里行暮的后路。

烟尘，则从西南而起。

从西北到西南之间，一条秘密快速通道，直插沙漠腹心地带。

强壮的单峰骆驼迅疾如风，半日行程四五百里，待得停下，也几乎一个个累得口吐白沫。

可是，大费已经不在乎了。

这条路，他很熟悉，因为早前涯草带他去看过一次地下的金矿。

正因为见到了金矿，才令他毫不犹豫地以王的名义下了十万劳役的征集令。

他高居骆驼背上，从烟雾沉沉里眺望远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也不继续往前了。

那是“主人”指定的等候地点，他不敢违背。

他只是一直在等待进攻信号的发出。

百里行暮，这世界上自己唯一忌惮之人——他一天不死，自己一天便不能安安心心坐在大夏之王的宝座上面。

一想到今晚便可以干掉他，他几乎兴奋得发抖。

为了这一刻，他实在是期待太久太久了。

獬豸在他身边烦躁不安地看着天空那一轮血月亮，独角在沙地上拱来拱去。

“大王，今晚破军，杀夜，必将血流成河！”

“我们胜算如何？”

“惨胜！”

“哈哈，只要胜了就行了，谁管是不是惨胜？！”

夏日天长，明明一轮月亮早已升起，可天空还是亮晃晃的，就好像这夜晚永远也不会降临了。

月亮是红的，就像一颗血粼粼的心脏。

百里行暮看着远方的烟尘慢慢平息下来，轻描淡写：“你们居然招来人类大军做帮手？”

白袍人森森一笑：“你不也是半神人吗？”

“屠杀无辜，有何益处？”

“啧啧，这可不像共工大人的风格！几亿人一朝死绝，那时候可没见你伤心怜悯！”

百里行暮长叹一声，转身，看着背后慢慢靠近的一群人。

他们只有十几人，但是，步履沉重，一如大象踏着土地，每一步，都让地下的沙子震颤。

全部是巨人！

防风国的巨人！

为首的，是一个很苍老的巨人，他有银褐色的头发，棕色的胡须，身上简单的袍子已经很多年不曾换洗，所以，已经无法分辨出他真实的年龄。

他手里，举着一把同样银褐色的战斧。

在他身后，十八名巨人一字排开，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同样的战斧。

这种战斧叫做“刑天斧”，百里行暮非常熟悉，那是巨人对敌时的最高级别战阵。

刑天一族的后人已经死光死绝，但是，他的绝艺却不曾失传。

虽然，他们没有刑天斩天辟地的威力，可是，这一招也足以让人类闻风丧胆。

可现在，他们的战斧清一色地面向他。

他们都惊奇地死死盯着他，目光从震惊到了然，然后，是不可思议，还有愤怒。

那是共工！

别无争议的红发共工！

他的形貌，早已在口耳相传的传说里，为每一个巨人所熟知。

百里行暮先开口，十分镇定：“你们到了多久？”

老巨人毕恭毕敬：“回共工大人，防风国比邻这片沙漠，我们上路较早，不过，慢慢而行，也算是刚刚赶到。”

“东井星上的妖孽，什么时候居然能役使巨人一族了？”

老巨人还是毕恭毕敬：“不，巨人一族不为任何人役使，我们，只是为讨一个公道而来。”

“你们要什么样的公道？”

所有巨人，都愤怒地盯着百里行暮。

老巨人的声音更加苍老了：“去年，我们就听说共工大人已经重出江湖，当时，我还不信，以为涯草是听信了谣传。没想到，今日果真亲眼目睹活着的共工大人，也不知，这是幸与不幸！”

百里行暮听到涯草的名字，心中便明镜似的。

“涯草，已经是我巨人一族唯一的女性！也是我巨人一族继续繁衍留存的唯一希望。在她就任防风国女王的集会上，巨人一族曾经集体发誓，这世界上，无论是谁，胆敢伤害她，必将杀无赦！”

他缓缓地：“就算你是共工大人，也不能例外。”

百里行暮还是不动声色：“是涯草叫你们来杀我为她报仇？她现在怎样了？为什么不亲自来？躲在防风国不露面了？”

老巨人的声音沉痛极了：“涯草要是还能躲在防风国就好了。她身受重伤，好不容易逃回防风国，甚至来不及交代后事，便惨死了。”

百里行暮好生意外，涯草伤不致命，最多瘫痪，怎么会一下就死了？她向来狡猾多端，既然都能逃回防风国了，又怎么会死掉？

“涯草真的死了？”

“共工大人亲手所为，难道你还不知道她的死活？”

老巨人的声音沉痛极了：“为了一个人类的妖女，为了巨人一族的老敌人颛顼的女儿，共工大人竟然不惜毁掉我们巨人一族唯一的女性！难道共工大人已经彻底忘记了不周山之战？忘记了当年是怎么和颛顼拼得你死我活？”

要是别的原因尚可理解。

可是，偏偏是因为颛顼之女。

颛顼，是整个巨人一族的第一大敌。

每个人提起他都恨得牙痒痒。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曾一边祭奠共工大人，一边诅咒颛顼大帝。

殊不料，有朝一日，共工大人居然为了颛顼的女儿屠杀自己族中唯一的女性。

老巨人缓缓地：“背叛者的血，岂能刷新族人的悲哀？纵然你是共工大人，你也没有权利灭绝我族的唯一女性！而且，是因为我族大仇人的女儿！共工大人，你可真令巨人一族蒙羞！”

百里行暮暗叹一声，看着眼前这群老部下。

作为不周山之战后幸存者的后裔，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大大压缩，步步退却，终于到了最最苦寒的沙漠之地，族中的女性，也莫名其被变得只剩下涯草一人。从小到大，每个巨人口耳相传的便是不周山之战的故事，是敌人颛顼，颛顼这个名字，已经深入每个巨人的骨髓、血脉——敌人的代名词！

因为颛顼的女儿，杀死巨人唯一的女性涯草，真是罪无可赦，万死莫辞，哪怕这个人是共工本人。

“可怜的涯草，她临死之前，还苦苦劝诫我们，不要寻你报仇，说你是巨人一族唯一的希望了，只让我们杀掉那个妖女，救你脱离她的诱惑。也因此，我决定召集巨人替涯草复仇时，族中绝大多数人沉默了！他们只愿意杀敌人的女儿，不愿意来杀你……”

老巨人不无感慨地看了看身后，毫无隐瞒：“连着我，只来了十九个巨人。纵然你共工大人威望再高，本领再大，可是，总得有人伸张正义吧？”

这些巨人，全是涯草的死忠粉丝。

涯草之死，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将他们向来漫不经意地粗心刺得鲜血淋漓，发誓，不杀共工决不罢休。

“涯草死后，我们立即动身寻你，可是，怎么都寻不到。直到今天，才在这里等来共工大人的下落！”

“是大费告诉你们的吧？”

“谁告诉我们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涯草白死。”

老巨人四处看了看，面上隐隐有失望之情：“看来，那妖女居然没有和共工大人一起。以后，我们还得费点时间，再去找她，将之杀掉！”

百里行暮还是淡淡地：“杀了我不就行了？再杀她有何意义？”

老巨人十分坚决：“这是涯草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她说，那妖女必须死，否则，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我们不能辜负她生前唯一的心愿。再说，其他巨人已经再寻找她复仇的途上，她纵然逃得过一时，也逃不过一世！我们必将挖出她的心脏祭奠在涯草的陵墓之上。”

“涯草已经被掩埋了？”

“当然！我亲自主持了她的葬礼！”

百里行暮苦笑一声，转眼，看到白袍人已经远远退开。

白袍人挥挥手：“好了，战场先让给你们！我就不掺和你们巨人一族的恩怨了。共工大人，看样子，你要被巨人一族清理门户了啊。你要是不死，我们再继续决战好了。”

头顶，猛禽虎视眈眈；西北，大费严阵以待；前面，巨人势在必杀；后面，白袍怪断了后路。还有东井星上随时会定点扫描威力无穷的光影工具。

全天下的敌人都到齐了。

百里行暮忽然笑起来，似在自言自语：“不周山之战时，我的敌人尚只有一个颛顼和他的大军。不料，几万年之后，全天下都是我的敌人。”

白袍人阴森森的：“共工大人放心吧，等你死后，那个什么妖女也会很快下黄泉陪伴你的。对了，你居然爱上颛顼的女儿，真不知颛顼这老鬼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百里行暮还是闲闲地：“我都还没死，你们说这些也没用。”

前面，巨人已经一步步逼近，刑天斧在月光下反射出白晃晃的光芒，耀人眼目，冷气森森。

相距一丈远时，他们停下。

终究不敢再迫近了。

百里行暮原地而立，淡淡地：“如果这次，你们能侥幸活着回到防风国，最好再调查一次其他女巨人的死因。”

“遵命！我们一定会！”

“女巨人，几乎全部死于涯草之手，而涯草本人，一定还活着！”

老巨人大怒：“我不允许你这么污蔑涯草！”

“我认识涯草已经几万年了，她是不死之躯！因着她不死不灭，为着自己在防风国的地位，把其他女巨人全部屠杀了！对于这一点，我有确凿证据，以后，一个叫布布的年轻巨人会告诉你们！”

“布布？他已经失踪一年多了。”

“他没有失踪，他手里有涯草杀人的全部证据。”

一个巨人忍无可忍，挥舞刑天斧就冲上去：“我们亲眼见到涯草死亡，还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亲手将她掩埋，她怎么还会活着？身为共工大人，居然满口谎言，更是罪该万死……”

所有巨人，一起冲上去。

老巨人稍稍迟疑，也举起手里的刑天斧加入了战团。

百里行暮飞身掠起。

可是，十九把刑天斧围成银色光圈，将他围在中间。

那是赫赫有名的蚩尤战阵，除了和黄帝大战时动用过，几万年来，人类已经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法了。

这一次，因着是对付共工，巨人们也不敢掉以轻心，一上来，就出了绝杀。

十九把战斧形成的圆圈气势如虹，杀气凌厉，若是一般人，光凭这股杀气就会血肉模糊，可是，百里行暮不是一般人。

他不欲和巨人争战，只是躲避，因为被动，反而被这股巨大的压力所束缚，竟连红色的头发都被锋利的杀气削掉了几缕。

他心里一横，今天要是死在巨人手里，岂不是令敌人笑掉大牙？

一念至此，冲天而起。

追随的杀气忽然失去了方向，巨人们急忙看向半空，半空哪里还有人影？

白袍怪大喝一声：“好功夫！”

巨人们纷纷回头，看到百里行暮亦然在身后几丈远处。

那是一种灵巧术，是笨拙的巨人无法想象的。

老巨人敬畏地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等和他，不啻螳臂当车。

百里行暮缓缓地：“我对你们还有一言忠告！你们最好不要再去找凫风初蕾的麻烦，你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老巨人冲上去，一斧头便拦腰劈下。

另外十八名巨人整齐划一，威力惊人，斧头的利气令白袍怪都失声大叫：“好强的刑天斧！”

杀气，在百里行暮的胸口而止。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厉声道：“你等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了！”

老巨人稍一迟疑，就在这时，头顶黑压压的猛禽全部飞下来了。

它们长长的尖喙就像一把把钢刀，密密麻麻插向百里行暮的头顶。

其他巨人见状，纷纷躲避，可是，这些畜生哪里分得出敌我？见人就啄，很快，巨人们也遭了秧，刑天斧再也顾不得对付百里行暮，而是挥舞着拼命要驱赶聚集在头顶的凶猛禽鸟。

可是，猛禽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它们铺天盖地涌来，巨人们束手无策，很快，便惨叫声连连，各自身上便有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一名最年轻的巨人被猛禽追得步步后退，束手无策，干脆蹲下去，抱着头，猛禽毫不客气，伸出尖锐长喙便插向他的脑门。

这一下去，脑髓都得给吸出来。

百里行暮一拳挥出，巨大的哀鸣声里，地上黑压压掉了一片鸟尸，其他猛禽见状，竟吓得扑腾而起，一时间，再也不敢轻易扑下来。

又是连续两拳。

那只暴涨的手仿佛有无穷的威力，直插云端，猛禽们哀叫着，四散逃亡，渐渐地，黑压压的天空竟然明亮起来，只有黑色的羽毛，雪片般纷纷下坠。

地上，到处都是猛禽的尸体。

百里行暮站在原地，鲜红的头发在月色下就像跳舞的精灵。

老巨人就在他对面，举着刑天斧，茫然看着他，忘了要冲上去和他厮杀。

其他巨人也纷纷瞪着他，如临神邸，好像这时候，一个个才清醒过来：对面之人，是真正的共工，而不是传说中的共工！

一道光束，无声无息从天而降。

百里行暮早有准备，大喝一声：“快快逃离光束的照射！快……”

巨人们如梦初醒，拔足飞奔。

光圈虽然大，可是，巨人飞奔的速度很快，而且是四散乱跑，很快，便只有两名巨人还被笼罩在光圈之中，百里行暮本来已经冲出了光圈，又折回去，两只手伸出，一边一个，远远将两名巨人投掷而出。

光圈，彻底收缩，完全凝结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哈哈大笑：“九重星联盟的清洁工们，原来，你们就只有这么一招？怎么不换换新花样？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一招对我来说，是根本不起作用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察觉白袍人不见了。

他心里一沉，那照射在自己身上的光束力道瞬间强了何止百倍千倍？脚步一滑，竟迎着光圈飞了出去。

身躯瞬间暴涨，才勉强稳住脚步，可是，还没透过气来，被掩埋的深坑轰然一声巨响，耀目的光芒顷刻间便照亮了半边天空。

陀螺飞行器，破土而出。

一应的厮杀，只是伪装的表象，所有拖延，都是为了这艘飞行器的重新升空。

两个白袍人，坐在机舱里，正全力以赴启动这玩意。

可是，这飞行器明显受损严重，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破土而出，却失去了一飞冲天的力道，就地盘旋着。

百里行暮冲过去，光圈，却极力将他拉扯。

他暴涨的身躯，就像一道山岳，生生将飞行器阻拦。然后，一拳就砸向飞行器的顶端。

砰然一声，仿佛一阵地震，旋转的飞行器一歪，差点再次坠入深坑，可是，百里行暮再次伸出的拳头，却被强光锁定。

是飞行器上的圆筒升出来了，正对着百里行暮的心口，老巨人不由得大喊一声：“共工大人小心……”

他又是一拳砸下去，圆筒砰然扭曲，里面，没有任何东西飞出来。

巨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白袍人的动作却越来越快，矮白袍人忽然启动一个按钮，飞行器顿时盘旋着上升。

巨人们被这股力道迫开，纷纷后退。

就连百里行暮也后退几步，他山岳般的身躯一退，锁定他的光圈也跟着后退。

所有人都看出，他的行动慢慢变得缓慢，就连身躯，也不能继续暴涨了。

他已经达到了极限，以比飞行器高大得多的形态伫立于天地之间。

可是，飞行器还是即将冲天而起。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黄色沙尘暴，终于腾起，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里，蝗虫般的箭簇，飞射而来……

飞行器铜墙铁壁，自不惧怕。

可百里行暮乃血肉之躯，而且为飞行器和光圈所阻，已经无法退却。就连头顶已经飞远的猛禽，又在哨声里，再次飞掠扑下……

巨人们自顾无暇，奔走逃命，稍微慢点，已经被箭簇射成了刺猬……

老巨人奔出老远，又回头，胆战心惊地看着远处山岳般高大的共工大人，一脸茫然，心想，这一次，共工大人一定会死在这里吧？

第二十九章 魂战

这是凫风初蕾第二次看到圆月和落日同时出现在天空。

落日是红的，月亮也是红的。

好像太阳的鲜血灌注到了月亮之上，天空都成了红澄澄的。

就连云彩也变成了红色，微风习习，美丽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可是，她根本无心欣赏这奇特的沙漠夜景，只是不时回头看着离去的方向。

飞行器在自动匀速前行，半个时辰之后，就会自动在设定地点降落，因是沙漠，一片空旷，根本无需担心着陆的危险。

那是百里行暮记忆之中的地下密道之一，那是他第一次根据维马纳的行踪追逐到此，在极深的地下深处发现东井星怪物的踪迹，当时，只看到许多死去很久的尸骨，并未发现任何生人，也没找到任何别的迹象。

但是，他断定，被掳掠的商旅或者其余幸存的百姓、苦役，当被全部集中此地。因为，从地底砂层的结构来判断，只有这两个地方才适合极其庞大的地下坑道建筑。

可是，凫风初蕾现在担忧的绝不是那一两万商旅劳役，她只是一直盯着身后的天空，那团逆风远去的黑色乌云。

非她预料的西北，而是东南方向。

那是大费的猛禽集团，她非常清楚。

大费，兵行险招。

明明东井星怪物的陀螺飞行器已经被深埋坑下，可是，她却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随着飞行器越来越远去，这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强了。

她忽然想调转飞行器，原地返回，可是，又不能轻易违背百里行暮的话，怕自己像刚刚过去的大战一样，不但帮不上忙，反倒让百里行暮束手束脚。

涂山侯人跟她久别重逢，内心实是欢喜无限，本有千言万语，却见她忧心忡忡，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是惊奇地打量飞行器。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并第一次乘坐飞行器。

很舒服的座椅，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凫风初蕾操纵得不算熟练，但是，也不陌生——她记忆力超强，而且早前就曾拥有神奇小屋，并乘坐过一次大型维马纳，又去过不周山这样神奇的地方。

所谓见多识广，一理通百理融，所以，对于陌生的东西，接受起来很快，加上百里行暮的详细指点和教导，她已经把飞行器的要点彻底掌握。

涂山侯人聚精会神地打量，然后，转头到机舱。

但见委蛇坐在舱里，寻常蛇般大小，只是它的双头和一般的蛇不同——就像两个幼稚的孩童一般，双目炯炯，神采奕奕。

更令他惊奇的是，中间居然有个小箱子模样的东西，蛇尾一扫，开了，里面琳琅满目的各种饮料、食物，甚至还有好几种水果。

自从一脚踏入沙漠边境，几个月下来，除了沙地上偶尔找到的野果，他再也没有见过任何水果。

委蛇递给他一个大梨子，笑道：“涂山公子，要不要来一点？”

梨子，冰涔涔的，简直远远胜过北方的冻梨。

他咬一口，啧啧称奇：“这飞行器真是太神奇了。上面居然还能存放水果饮料。”

委蛇笑道：“这都不算什么，百里大人曾经带我们坐过一艘大型飞行器，上面能乘坐上百人，有很大的储藏柜，能同时提供上百人的食物饮水以及各种水果……”

他立即问：“那飞行器在哪里？”

“可惜没有燃料，飞不动了。”

“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燃料？”

凫风初蕾接口道：“百里大人最初曾经怀疑，东井星人长期躲在这里，就是在秘密炼制燃料。”

涂山侯人如听天书奇谈，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如果没有遇到百里大人，没有遇到你们，我真不敢想象，这世界上居然会有飞行器。”

委蛇笑道：“何止呢！百里大人说，现在是个极其原始落后的年代，十几万年之前，这种飞行器便是人们常用的交通工具。”

“他们不骑马坐马车吗？”

“不！百里大人说，彼时，马牛羊等动物和人一样，根本不是苦力，而是在森林草原上自由玩耍。而且，当时也不会有人乘坐这么落后缓慢的交通工具…。”

涂山侯人又看看平稳的飞行器，摸摸舒服的椅子，再看看手里的冰梨，叹道：“要是以前有人嘲笑千里马，我肯定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既然有这么舒服这么迅捷的交通工具，谁还愿意骑马呢？相比之下，骑马简直是受罪啊。栉风沐雨不说，还颠簸不堪。”

“可不是吗。”

涂山侯人忽然问：“要是东井星人真的秘密练成了燃料，那会如何？”

凫风初蕾脸色变了，她一直担心的便是这个问题。

维马纳曾经追踪百里行暮到了不周山，看样子，这些维马纳正是在东井星人手上，可是，今天，除了陀螺飞行器，再也没有看到别的维马纳。

那么，问题来了，那几艘能飞行的维马纳现在谁手上？

又会不会趁机跑来捣乱？

百里行暮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她再也无心谈笑，思绪混乱得出奇。

涂山侯人见她忧心忡忡，心里纵有万般疑惑，也问不下去了。

好一会儿，他才道：“初蕾，这次实在是要谢谢你。先是你的金奎砂助我闯过血石阵逃得性命，然后，你的玉红草又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凫风初蕾听他讲起闯过血石阵，又独闯小狼王婚宴受伤倒地的事情，也暗暗心惊。

“那玉红草果实可真是稀罕之物，我怕自己沉睡不起，便没有服用，而是捣碎了涂抹在伤口，便不药而愈了。”

她微微一笑：“你那是外伤，伤不致命，所以涂抹才有效，若是伤重，就必须吞服了。”

“是啊，我也觉得暴殄天物了，只可惜，那时候我怕自己沉睡过去被晒死，身边又没有人，所以囫囵捣散了涂抹。”

凫风初蕾安慰他：“只要痊愈了，就是好事。”

“初蕾，你呢？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可是，脸上的忧虑之色总是驱散不开。

尤其，他听得小狼王说过她中毒之事，一直在担心，但见她面色正常，十分健康，毫无中毒的迹象，便问：“上次我闯到小狼王的婚宴上，他说你中了大费的独家毒药……”

凫风初蕾摇摇头：“多亏百里大人带我去不周山解了毒。”

“不周山？你居然去了不周山？不周山是不是传说中真的与天齐平？天啦，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上不周山，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传说，和天穆之野一样，根本就是无法达到的。”

“不是传说！不周山真是天下第一高的山。”

“有多高？”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你所见过的这世界上最高的山，再高几十倍吧。”

“几十倍？”

涂山侯人骇然，暗忖，这么高，人力岂能攀登？

可是，他看了看自己此时身处的飞行器，情知他们既然能上去，必然就有自己的办法。

“我也真想去看看。”

她摇摇头，心道，没有百里行暮相助，一般人根本无法攀越那高高的山峰。又想到自不周山之行后，百里行暮的态度便总是有点怪怪的，就更是不安。

涂山侯人好奇地问：“不周山上有些什么？”

她一顿，还是直言相告：“不周山不是一座山。”

“不是山是什么？”

“那是一艘战舰！”

“战舰？就像我们今天见过的那种陀螺飞行器吗？”

“大概是吧，但是，一定比那个还厉害得多。”

“可是，陀螺飞行器虽然大，也不至于比一座山还大吧？而且，也只有几丈高而已。”

“百里大人说，整个不周山，其实是一艘巨大的天空母舰。”

“什么是天空母舰？”

凫风初蕾摇摇头，她其实也说不上来，而且，不周山之行，她看到的全是封闭在冰山层里的密密麻麻的死人以及一片巨大到无边的空旷场地。

此外，什么都没有。

但是，百里行暮说，上面还有几十层，至于每一层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也不得而知。

从不周山上下来之后，她总是在想那片无边无际的广场——那么巨大，又空无一物，岂不是很奇怪？

后来，她才慢慢醒悟：那些人也许都是汇聚不周山上避难的，而那片巨大的广场，便是他们的藏身之地。

但是，百里行暮驾驶另一艘也叫“不周山”的战舰将不周山这艘天空母舰撞击，所有避难者，便全部飞出，就地被埋葬在了冰川层里。

从那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冰封层来看，死者起码上亿或者更多。

就像东井星上那些怪物曾经说的：“你一天杀了几亿人，你有什么资格我们奴役几十万人？”

也难怪几万年后，百里行暮故地重游，心情会一片晦暗。

这时候，凫风初蕾才渐渐地理解，为何他不愿意杀人了——自从她和他认识以来，从未见他亲手杀过任何人。

对付那些士兵，从来是震晕也就罢了。

就连对大费、小狼王、涯草这些罪无可恕之人，他也只是小惩大诫，绝不愿一掌毙于掌下。

可是，敌人就是敌人。

你的宽恕，往往会招致更大的反噬。

有不周山战舰的共工当然天下无敌，可是，赤手空拳的百里行暮，该如何对付那么庞大的敌人？

忐忑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涂山侯人见她一直沉默不语，便安慰道：“百里大人乃上古神人，初蕾你放心吧，他连不周山都能撞倒，还有什么能难住他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不周山战舰！

现在，他只剩下血肉之躯。

凫风初蕾去过不周山，才知道一流武器的厉害——在那些维马纳、阿格尼亚面前，血肉之躯实在是不堪一击。

正因为清楚，才更加恐惧。

“初蕾，你真不必太过担心。要是别人还真不好说，可是，百里大人的本领，你我都见识过。”

尤其，今夜他化为山脉，一招便将陀螺飞行器击落地面。如此惊人的声势，天下何人能敌？

她强笑：“那些东井星上的怪物应该伤害不了他。”

“共工大人呢！古往今来第一战神！别说东井星上的怪物，当年那么多大神围攻他，也没见他输了。”

凫风初蕾精神一震，没错，不周山之战那种灭世之战，他都完好无损，现在几个区区跳梁小丑，岂能奈何得了他？

涂山侯人便讲起自己一路以来的遭遇，当听得地下金矿的宏伟盛大时，她插了一句：“他们真的把金矿给大费了？”

“东井星人拿了金矿，主要在于收买人心。大费目前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代理人。他们当然不惜重金。”

不是所有王者都有能力随时动员十万以上的徭役的——东井星人要长期在地球上混下去，而且要从沙漠拓展到内陆，除了大夏，没有任何王者足矣提供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支持。

所以，他们对于大费的看重可想而知。

金子在他们手里，其实毫无意义。但是，金子到了大费手里就不同了，大费可以购买大量的粮草、物资提供给他们，甚至提供足以为他们提炼出燃料的人力。

“以前，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给大费这么一座金矿，现在才明白，他们只要控制了大费，便控制了整个大夏。”

凫风初蕾叹道：“真没想到，尧舜禹美名天下，最后，江山社稷居然落到此等小人之手。要是大费继续猖狂下去，真不知他会将大夏江山毁成什么样子。”

涂山侯人沉默了一下，“所以，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杀了大费！”

要杀大费，谈何容易？

可是，要是在大漠上都杀不了大费，那回了阳城，就更无指望了。

“初蕾，这次大漠之行，我才发现，我以前有多么天真幼稚。那时候，我以为整天游山玩水，醉心音乐，才是自由自在的人生，相反，我觉得大禹王整天忙忙碌碌，为了政事、笼络权臣，什么早朝、晚朝，真是庸俗不堪，令人厌烦。后来，我才发现，我少年时代能随心所欲，完全是因为我有一个叫做大禹王的父亲。如果没有大禹王，我则什么都不是……”

他看了看旁边的劈天斧，自嘲一笑：“除了这把斧头，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属下，没有军队，没有同盟，甚至朋友也不多。以前，我还觉得小狼王为了复国蝇营狗苟跪舔大费，后来才明白，他至少还有一支军队！”

有军队，小狼王才是小狼王。

有军队，小狼王至少敢于坐在王位上发号施令，并命令他的军队来攻击任何人。

至于大费，就更别说了。

大费已经是万王之王，随时可以调动十万以上的大军，要对付他，又谈何容易？

个人英雄主义总令人热血沸腾，可是，在巨大的国战面前，单个人的力量便显得相当的渺小和不堪一击。

纵然东井星上那些怪物，在地球上也要汇聚几万或者上十万的苦役。还要寻找大费这样的代理人。

鱼凫国灭之后，凫风初蕾已经流亡两三年了，对涂山侯人的这一番感悟，自然深有同感，她叹道：“你真不该拒绝那几个大部族的联姻。若是有他们相助，你现在总有自己的根基。”

他笑起来：“我是启王子时，能带给他们好处，他们自然乐于联姻。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无法带给他们，联姻就没有必要了。”

“现在，我俩可真都是孤家寡人了。”

“哈哈，以前我才是真的孤家寡人，现在，我已经和你们重逢，有了你这个朋友。”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

他一本正经：“这次是杀大费的绝好良机。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她点点头，也是同样心思。

委蛇却一直在机舱里昂着双头，看着那团乌云的方向，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百里大人萎缩到了极点的心脏——那是他生命力和能量的象征，也就是说，心脏越小，能量越弱，相应的，战斗力就会越弱。

没有武器，就连自身能量也衰竭，现在的百里大人，还能抵挡东井星上那可怕的光圈吗？

它忽然很紧张，双头便不停地摇来摇去。

凫风初蕾对委蛇的习性自然了如指掌，但见它双头乱晃，正是极度烦躁不安的表现，她微微吃惊，立即道：“委蛇，你怎么了？”

委蛇一惊，却强行镇定：“没事，没事，我只是担心小狼王这厮会不会叛变。”

涂山侯人也道：“要是小狼王彻底反叛了，我们就算救出了那些商旅，只怕也没法平安离开此地。”

那么庞大的人群，没了东井星的光影工具定点转移，要靠他们自己步行跑出沙漠，后果真是难以预料。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只见下方天空忽然一片烟尘，风雷般的呼啸声由远到近，正是一支骆驼骑兵正飞奔而来。

委蛇也大叫：“小狼王来了。一定是小狼王来了。”

涂山侯人却道：“应该是大费的队伍。”

凫风初蕾仔细听了一下，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真是雷霆呼啸，气势万钧，那是起码上万的军队才能发出的巨大的奔腾。

天空，被巨大的沙尘雨所覆盖。

几百米的上空，一片昏黄。

飞行器，稳定在了千米上空。

直到那烟尘稍稍小去，才隐隐看到老远一面巨大的旗帜高高飘扬，正是一个巨大的“夏”字。

大费果然来了，而且，是上万人的军队，只见那些单峰骆驼迅疾如风，奔向的正是百里行暮所在的位置。

黄沙遮挡了视线，小小的飞行器完全不能进入人类的视线。只见他们一路飞奔，没有片刻停留，不一会儿，烟尘便已经在身后。

等避开这股烟尘，大费的大军已经远去了。

委蛇很是不安：“按理说，百里大人是不会在乎大费的军队的，可是，上万人的大军，还有东井星那可怕的光影工具，百里大人也不知能否顶住！”

凫风初蕾忽然看了看前面，沉声道：“我们加速赶往目的地，到了之后，委蛇你协助启王子解救商旅，我驾驶飞行器原路返回，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委蛇立即道：“也行，最不济，也能让百里大人坐上飞行器跑掉。”

凫风初蕾淡淡地：“百里大人纵战死也不会潜逃！”。

委蛇双头摇晃：“没错！没错！百里大人怎么会逃跑呢？他可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战神，那些妖孽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涂山侯人却没有轻易发表意见，旁观者清，他觉得凫风初蕾太着急了，在他心目中，百里行暮真是无所不能，没可能被大费的一群大军吓住了。

飞行器已经加速。

不一会儿，目的地便快到了，飞行器也慢慢开始下降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股烟尘腾起，熟悉的骆驼奔腾声又响起，但烟尘却小得多了。

委蛇大喊一声：“这一次肯定是小狼王。”

这一次，骆驼来的速度很慢，气势也不如何惊人，到后来，干脆停下来了，漫天的烟尘也消失了，凫风初蕾一看位置，正是百里行暮设定的飞行器降落的位置。也正是临行之前，他指定小狼王必须到达的位置。

小狼王的确遵命抵达——只是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

原本，这两个时辰，已经足以让商旅们逃出很远的距离了。

可是现在，凫风初蕾看了看身后那团远去的黑色乌云，大费的大军，东井星上的怪物……重重阻力之下，一旦百里行暮有什么闪失，这些商旅便一个也走不了了。

小狼王，分明是首鼠两端，在胜负未定之前，绝不肯先彻底投向任何一方。

小狼王的大军原地不动了。

居高临下，只见这不到两千人的大军十分整齐，丝毫也不逊色于大费的大夏精锐。

涂山侯人道：“看来，百里大人所料分毫不差，幸存的商旅们一定是被关在这里了。”

委蛇道：“那小狼王停在这里干什么？为何还不赶快下去救人？”

涂山侯人却沉声道：“也许，小狼王在这里等的并不是商旅！”

“那他等谁？”

凫风初蕾淡淡地：“可能是在等我们前去送死。”

说话间，飞行器慢慢下降。

只听得一声惊人的狼嚎，正是小狼王的坐骑对着飞行器发出的嚎叫。

委蛇急忙道：“小鱼凫王，我们干脆不要下降？要是小狼王真的不怀好意，我们岂能抵挡他的两千人大军？”

凫风初蕾沉声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原地打转。”

说话间，飞行器已经平稳地降落在了小狼王大军前面的沙地之上。

小狼王一马当先，冲上来，哈哈大笑：“凫风初蕾，你们终于来了。”

没有看见百里行暮的身影，先就放了一大半的心，暗道：大费说的果然是真的，看来，百里行暮根本没有机会活着离开沙漠了。

凫风初蕾从机舱里走下来，迎着他，高声道：“那些商旅呢？你救出了多少人？”

小狼王却不回答，盯着飞行器看了好几眼，一直确认百里行暮千真万确没有一同回来时，脸上的笑容便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凫风初蕾没见到厚普，心里已经有了数。

小狼王的目光慢慢从飞行器上收回：“百里大人呢？”

“百里大人随后就来。”

“随后就来？他为何不跟你们一起？”

凫风初蕾打断他：“为何还不去救人？”

小狼王一摊手，故作苦恼：“救人？本王不是不救，这不是还没有找到密道的入口吗？”

“你已经几次送劳力进去，你会不知道地道入口？”

他夸张地叹息一声：“本王记性不好，忘了不行吗？”

委蛇大怒，凫风初蕾却一挥手阻止了它。

小狼王大模大样：“啧啧啧，就你们这一艘小小的飞行器，能运走上万人马？别扯了，也不是我不救人，我就算带出了他们，可是，你说他们怎么离开？难道他们徒步跑出几百里吗？”

“几百里，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的距离！只要有生路，十天半个月也就出去了。”

“啧啧啧，小鱼凫王，你说得倒是轻巧，可是，这么多人，谁提供食物清水？你嘴皮一张，这些东西就从天而降了？”

委蛇大怒：“不是说好了你救人你提供吗？你收取了商旅那么多黄金礼物，他们能吃你多少东西？”

“哈哈，你们也看到了，本王婚宴上，他们已经吃了送来的礼金了。”

“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呸，本王不屑理睬你这个老蛇奴！”

小狼王一边说话，一边死死盯着凫风初蕾旁边的涂山侯人：“凫风初蕾，你为什么又要跟这小子在一起？”

涂山侯人笑嘻嘻的：“小狼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小狼王见他好端端的先就大不爽了，又见他依旧懒洋洋的，提着劈天斧，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架势，一股怒火顿时冲上头顶，冷笑一声：“凫风初蕾，你为什么要让他坐你的飞行器？”

凫风初蕾淡淡地：“别扯了，赶紧救了人离开这里。”

小狼王冷冷地：“你以为你们还能平安离开此地？”

“小狼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提着狼牙棒，满不在乎：“我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们，可能今晚谁也无法平安活着离开沙漠了。”

委蛇伸长双头，一直在搜寻厚普，怎么都看不见，心里惶惶的：“你这出尔反尔的家伙，难道你又投靠大费了？”

小狼王也不答话，只死死盯着凫风初蕾的脸。

凫风初蕾缓缓地：“你看我干什么？”

“你知道你这颗头颅值多少钱吗？”

“多少？”

“十万两黄金！”

小狼王肆无忌惮：“十万两黄金！可真是天下第一值钱的头颅！”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真没想到，我的头这么值钱。”

“哈哈，大费王已经许诺，只要见了你的人头，便多付我十万两黄金。啧啧啧，十万两啊！我白狼国全体国民，什么事情都不干，也足以吃吃喝喝好几年，今后，要买什么骏马，打造什么利器，统统都不在话下了……”

委蛇怒不可遏：“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没有丝毫底线。”

他一摊手，故作惊诧：“啧啧啧，老蛇奴，你今晚才认识我吗？难道以前就不知道我的为人吗？现在是不是怕死了？如果怕死的话，马上跪在地下向我求饶，我还可以看在故人一场的份上，留你一条全尸！”

“百里大人真该在广场上就杀了你！”

“哈哈，可不是吗？百里大人真是太蠢了，居然敢让我带兵为他做事情。他也不想想，他能给我什么好处？他能给我十万两黄金吗？哈哈哈，要是他战胜了妖魔，我自然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可是，只怕他自己现在也已经身陷重围，永无翻身之日了。”

他手里的狼牙棒一横，摆了一个极其潇洒的姿势：“如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百里大人，我当然马上就去救人了，可是，现在嘛，嘿嘿嘿……”

涂山侯人笑道：“现在又如何？”

狼牙棒一指涂山侯人，大笑：“现在就算没人给我十万两黄金，我也要免费砍下你这个启王子的人头！”

“哈哈，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小狼王一挥手，他身后近百名侍卫迅速成阵，将二人一蛇团团围住。

而剩余的一千多侍卫，则张弓搭箭，瞄准了二人。

小狼王洋洋得意：“启王子，知道什么是瓮中之鳖的感觉了吧？”

涂山侯人还是懒洋洋的，挥了挥劈天斧，笑道：“每一件事情，不到最后时刻，谁也无法判断胜负。”

“你死在这里，便是唯一的结局！”

小狼王脸上的得意之情，真是溢于言表。

若是平常，他当然忌惮涂山侯人的劈天斧，可是现在，茫茫大漠，毫无遮蔽，比万国大会更加凶险，在强弓硬弩之下，涂山侯人根本没有闪避的余地。

他看着他，简直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他的目光转向凫风初蕾：“小鱼凫王，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十万两黄金你不要了？”

他满不在乎：“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难看，毕竟，你是女子。要是你束手就缚，我就只砍下你的头，也不让你再吃任何苦头。”

凫风初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叹道：“头都没了，吃不吃苦又如何？”

小狼王哈哈大笑：“那你只能怪百里行暮了，谁叫他最后还是输给了妖魔，让大费成了大赢家？哈哈，本王左右权衡，认定这是一场恶战，关键是百里行暮和妖魔斗一定会两败俱伤，至于他们谁输谁赢，就不那么重要了。没准，我可以一鼓作气将他们全部灭绝，到时候，本王才真会成为万王之王！”

狼牙棒遥遥一指茫茫沙漠：“这大漠里有金矿，有无数的苦役，本王只要现在按兵不动，到后来，这些就可以全部到手，届时，我白狼国必将成为天下第一的富裕之国，有这座金矿做支撑，不出五年，我便可以一统天下！”

他的野心坦荡荡写在了脸上，一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情态。

涂山侯人道：“金矿之处便是商旅藏身之处？”

“是又如何？哈哈，本王倒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就让这批商旅留在这里开采金矿得了。如此，也免得走漏信息，也不用再去外面辛辛苦苦骗人进来了，没有东井星怪物的光影武器，我们还真难以骗到那么多人。哈哈，绝妙，真是绝妙啊，现成的一万多商旅，开采十年金矿都没问题……”

涂山侯人想起金矿的幽深，高达几十丈的地下通道，每一名旷工身上都绑缚了绳索，麻木得就像行尸走肉，显是长久繁重的劳役已经让他们彻底认命了。

委蛇大叫：“小狼王，你真不怕灭族之祸了？”

小狼王满不在乎：“威胁谁呢？百里行暮还能活着走出这大漠吗？再说，就算万一是他赢了，我早就远走高飞了，至于他会不会屠灭白狼国，我真不在乎，反正只要我自己不死，一切皆可重来！”

委蛇蛇尾一扫，立即就要和小狼王拼命，涂山侯人一挥手，提着斧头上前一步，“小狼王，你真以为就凭你这两千人，就足以左右整个大局？”

小狼王见了他，气就不打一处来，狼牙棒一指：“凫风初蕾，你还有一个活命的办法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马上砍掉涂山侯人的头交给我，我便饶你一命！否则，就让你和这个恶心的家伙一起死……”

一挥手，一群侍卫一拥而上，七八根狼牙棒一起往涂山侯人攻去。

小狼王急退几步，上百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将涂山侯人包围了。

劈天斧的寒光，在狼牙棒的青光下，稍稍黯淡。

小狼王洋洋自得：“本王就不信，这一次，涂山侯人你还能突围而出……”

凫风初蕾站在原地，看着陷入包围圈的涂山侯人，又看看四周，只见训练有素的狼少年精锐已经分散成阵，以三面包围的架势将二人一蛇合围。

在她前面，便是小狼王。

他提着狼牙棒，虎视眈眈地瞅着她身后的飞行器。

看样子，他对这飞行器觊觎已久，所以下令将涂山侯人和凫风初蕾分隔开，目的便是保护这艘飞行器不至于被毁损。

“凫风初蕾，你还有一个活命的办法，你把飞行器的驾驶方法教会我，我也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委蛇盘旋在飞行器旁边牢牢看护着这个法宝，它深知这已经是众人离开的此地的唯一工具。

“老蛇奴，滚开。”

“臭小子，你要敢动我们的飞行器，今天我就杀了你。”

“哈哈，本王好怕啊！看吧，今晚本王才是要斩了你这条会讲话的怪蛇，把你的舌头放在锅里炖汤。”

他耀武扬威：“你这老蛇奴，从来对本王不恭不敬，这一次，本王一定要抽你的筋刨你的皮，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他本是要激怒委蛇，可是，委蛇居然只冷笑一声，庞大的蛇尾依旧牢牢护着飞行器，四周原本已经蹑手蹑脚靠近的侍卫一看它蛇躯开始暴涨，身上的鳞片也闪闪发亮，不由得心生畏惧，纵然人多，也不敢一拥而上。

“你们记住，要活捉这条老蛇，万万不可弄死了，本王要亲手惩罚它。”

士兵们纷纷围住委蛇和飞行器，要打死容易，可要活捉这么大一条巨蟒，难度便太大了。

小狼王不急不躁，一副大局在手的样子，转而盯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居然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慢慢西斜的红月亮，好像对地面上的这一场厮杀完全漠不关心。

甚至她从不离手的金杖也没有亮出来。

小狼王有点奇怪，暗忖，她怎么变得这么大胆了？难道真的不惧怕自己这两千精锐？

或者，连涂山侯人和委蛇的死活也不放在心上了？

一念至此，狼牙棒便伸出去：“凫风初蕾，你想死还是想活？”

凫风初蕾还是看着西天的方向。

“嘿嘿，我俩以前也算是生死与共，患难之交，只可惜，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你却纵容你那条老蛇奴侮辱我，轻视我，从来对我毫无礼貌。现在落在我手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凫风初蕾还是不理不睬。

他再上前一步。

几乎快跟她比肩而立了。

可是，她依旧没有任何防备，依旧全神贯注盯着天空那一轮血红的月亮——这之前，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红月亮。

这月亮红得极其不正常，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圆膜包裹着一大包血浆，风一吹，好像天空就要下一阵红色的血雨。

就连小狼王的坐骑，那只巨大的白狼都不敢嚎叫，只是抬起头，也死死盯着那一轮可怕的月亮。

狼牙棒伸出，好像下一刻立即就能刺穿她的心口——正是偷袭的绝好时机。

小狼王比划了一下，却无声无息放下了狼牙棒。

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她身上散发出的干净的气息。

这沙漠苦寒地，人人都一身汗水，一身恶臭，唯有她，随时随地，干干净净，雪白芬芳，一如万国大会上揭开颜华草遮掩时的惊艳绝俗。

他生平所见的美女，加起来也不如她。

尤其，此刻。

大漠落日，红颜如雪。

她比一切的景致都壮丽美貌。

当她沉默不语的时候，这美貌更增添了温柔纯洁，就像一朵天地之间独自盛放的花。

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砰砰快了起来。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诡异的场面：跟她一起，并肩驰骋，茫茫大漠称王称霸，笑傲天下。

这诱惑的场面，甚至胜过了大费的十万两黄金。

那是他的终极理想。

“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

他叫了两遍，她还是无动于衷。

可他一点也没生气，声音反而更加温柔了：“喂，凫风初蕾，要不，我们讲和吧。”

他强调：“真的，我俩讲和。你知道，我对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敌意……”

她根本不问要如何跟他讲和，他没辙，只好自己说下去：“你当众宣布向我投降，对我臣服，然后，嫁给我，我今晚便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真的，这一次我保证说话算话，只要你嫁给我，我就放你们一马……”

甚至不用当众投降都可以。

风一吹，天空的那一轮血月亮滚动了一下，仿佛无数的鲜血在里面流淌，马上就要挣破浆膜的包裹，破壁而出。

“你也看到了，我已今非昔比，我有大军，有单峰骆驼，有大片的草原和森林。实不相瞒，除了这两千大军，我另有五千精锐已经召集，随时可以大规模作战。纵然大费，也不在话下。凫风初蕾，放眼天下，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适婚对象了……喂，凫风初蕾，我在跟你讲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这月亮怎么这么奇怪？”

他瞪眼看了一下天空：“这该死的月亮怎么变成了红色？果真是要天下大乱吗？”

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被围攻的涂山侯人，只见他越战越勇，等闲狼少年根本无法靠近他，可是，他陷入人海战术里，要冲出来，一时也不是那么容易。

双拳，总是难敌四手。

涂山侯人说得没错：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时代，这是个协同作战的集体年代，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别说称王称霸，就连自身都难以保住。

“喂，凫风初蕾，你倒是说句话，你到底嫁不嫁给我？”

小狼王自说自话这么久，终于急了，“若不是看你长得漂亮，我早就不忍你了。”

长得漂亮，所以，做一切都可以暂时被原谅。

没想到，他都嚷嚷成这样了，凫风初蕾还是没有回答，甚至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又转向了委蛇。

狼少年们一直围攻委蛇，因要活捉，无法对委蛇痛下杀手，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显得十分狼狈。

沉默，真是比恶毒的争吵更加令人难堪。

小狼王恼羞成怒：“凫风初蕾，你是聋子吗？你听不到我跟你讲话吗？”

她这才转向他。

那目光居然没有半点畏惧，就好像他这两千人大军是纸糊似的。

小狼王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向她求婚所受到的种种羞辱——

这一下，立即就爆发了。

“凫风初蕾，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拽什么拽？我跟你求婚是看得起你，否则，早就一刀将你砍了。你要是再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这才轻描淡写：“你能对我如何不客气？”

这语气彻底激怒了他，他气急败坏，几乎是在怒吼：“凫风初蕾，你求我！你跪下求我！只要你这个高傲的小鱼凫王跪下求我，我才可能考虑更改主意，否则，我不但将涂山侯人砍为肉酱，也将委蛇砍为肉酱，然后才率军帮助大费去攻打百里行暮，然后，把百里行暮也砍为肉酱……嘿嘿，你纵不顾涂山侯人的性命，你也得想想百里大人……你别以为百里大人就真的天下无敌了，这一次，几乎全天下的高手都来了，加上东井星上那些怪物，百里行暮不见得就能讨得了好去……”

“这就是你的条件？”

他得意洋洋：“怕了吧？凫风初蕾，现在我又改了主意。你不但要嫁给我，而且只能做我的小妾，还得像白狼国女子那样跪着服侍我……哈哈，求我吧，凫风初蕾，快求我吧，你一跪下，我马上就勒令士兵们住手，否则的话，哼哼哼……”

委蛇在一边听得火冒三丈：“小狼王，你的脸可真大，你是什么东西？要小鱼凫王求你？你算哪根葱？告诉你吧，等百里大人收拾了东井星那些妖怪返回，你跪地求饶，我们都不会再饶恕你了……”

“哈哈，老蛇奴，你就别吹牛了，百里大人回来之前，你可能就被本王清炖了……”

“贱狗！在阳城我就该杀了你，你把我家主人害得那样惨……”

“我呸！你家主人好端端站在这里，我怎么害她了？不要脸的老蛇奴，撒起谎来你也不脸红？哈，我忘了，你是一条蛇，你哪里有脸呢？你这分明就是不要脸……”

……

无论小狼王和委蛇怎么互相对骂，凫风初蕾只是不理不睬。

天上的那一轮红月亮更红更圆了，亮澄澄的，就好像里面荡漾着满满的鲜血立即就要洒出来了。

小狼王顺着她的目光，也吓一跳，心道，今晚这月亮太妖太怪了，好像预示着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

他心下一怯，便欲速战速决，也顾不得凫风初蕾，厉声道：“尽快杀死涂山侯人！越快越好！”

又是一批狼少年加入战团，劈天斧虽然虎虎生风，可是，重围之下，一时三刻哪有脱身的机会？

眼看涂山侯人陷入车轮战里，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委蛇急得恨不得冲进战阵，可是，当它看到上百名凶猛的狼少年已经团团围住了飞行器，便再也不敢离开了——

而且，它不时观察主人的位置，生怕小狼王这贱狗偷袭主人。

小狼王察言观色，哈哈大笑：“看来，这飞行器对你们特别重要啊。罢了罢了，老蛇奴，你要不肯把飞行器交给本王，那本王就干脆把你们这宝贝玩意给砸烂……”

他大喝一声：“砸！将这飞行器砸个稀巴烂……”

士兵们，一拥而上。

委蛇纵然早有准备，也架不住人多，蛇尾刚卷起十几人扔出去，可是，身后密密麻麻的狼少年又冲上来，他们也不跟它缠斗，得了空隙便用狼牙棒拼命砸飞行器的外壳。

委蛇顾头不顾尾，只能护住飞行器的头部，可是，架不住流水般的狼少年，这些力大无比的小子，拼命捶打飞行器，这么下去，纵然是铜墙铁壁也怕损毁啊。

小狼王看得分明，大声指挥：“砸飞行器的羽翼……砸翅膀……对，就是砸翅膀……把翅膀砸烂了，估计就飞不上去了，哈哈哈哈……”

他亲自提了狼牙棒冲上，大吼一声：“我就不信这玩意还砸不烂了，再砸不烂，就直接上单峰骆驼撞击……”

单峰骆驼蠢笨，一时没有听懂号令，小狼王立即便驱逐自己的坐骑。

“天狼，快，快去撞击飞行器的翅膀……”

白狼冲过去，却停下，冲委蛇吐了吐舌头。

委蛇哈哈大笑：“小狼王啊小狼王，真是连畜生都比你有良心，不对，这天狼可不是畜生，它真是一头伟大的白狼……”

小狼王大怒：“蠢狼，该死的蠢狼，快冲过去，再不冲过去，我杀了你……”

大白狼，还是一动不动。

他自己举着狼牙棒就冲上去：“待我一棒砸烂你们的飞行器，看你们还怎么升空，哈哈哈……”

他的叫嚣忽然被封住，金杖的风声几乎封堵了他的呼吸，饶是他退得极快，狼牙棒也仓促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丈多远，才勉强停下来。

巨大的白狼也被一股力道冲击，竟然陷入沙堆里，满嘴是泥，无法嗷叫出声，只连连用前爪扒拉几乎快掩埋自己的黄沙，骇得狼牙里满是惊恐。

飞行器旁边，十几名挥舞了狼牙棒的少年忽然一起住手，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他们是被金杖扫中，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力道。

委蛇得了空，蛇尾神威一摆，便将另外七八人扫了出去。

众人被这势头震撼，一时间竟然再也没有人敢贸然冲上去了。

蛇尾一扫，将大白狼毫发无损的扒拉出来。

大狼冲委蛇点点头，神情极是感激。

两名侍卫抢上前扶起小狼王，他震惊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天啦……凫风初蕾，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话音，彻底弱下去。

他低头，骇然看到金杖的尖端正顶在自己的喉头。

动作快得他根本没有看得清楚，更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只知道自己稍稍低头，金杖的尖端便会划破自己的喉头。

而他旁边的两名侍卫早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小狼王瞪大眼睛，一言不发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小狼王，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小狼王硬着头皮大喊：“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所有的狼少年见大王被擒，立即住手，涂山侯人也从重重包围圈里跳出来。

小狼王左右挪动，金杖始终随着他的颌下，凫风初蕾淡淡地：“别乱动，喉管要被割破了！”

小狼王骇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小狼王，你说，你要死还是要活？”

“这……当然是要活！”

“要活，你就听命令行事！”

“你先拿开这该死的金杖。”

小狼王颌下一松，急忙跳开。

月色下，她平静如风，美丽的脸庞就像沙漠里盛开的玫瑰。

金杖已经收起，就像从来没有出手过一般。

她赤手空拳，如闲庭信步。

小狼王不假思索便奔了出去。

他的动作极快，就像大白狼发狂时爆发的无穷潜力，亡命飞窜，直到奔出去十几丈远，确信凫风初蕾没有追来，才松一口气。

凫风初蕾远远看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有余悸，却冷笑一声：“凫风初蕾，你一直都这么蠢！要是拿了我做人质，我还忌你三分，现在，嘿嘿……”

“现在又如何？”

他从旁边的狼少年手上劈手夺过一根狼牙棒，抬头挺胸，“现在嘛……上……大家一起上……”

狼少年们，一拥而上。

凫风初蕾顿时被陷入了包围圈。

涂山侯人暗暗叹息，好不容易才掌握了主动局面，可小狼王这厮立即又反转了。

无数的狼牙棒，兜头击向凫风初蕾。涂山侯人见势不妙，猛地又冲了上去。

小狼王气急败坏：“杀，先杀涂山侯人……一定要把这小子给杀了……将他大卸八块，快……”

一边喊，目光却一直盯着凫风初蕾所在的战团。

她孤身一人，狼少年们皆骑着单峰骆驼，所以一被围住，便失去了踪影。

“喂，凫风初蕾，快投降吧，小心被骆驼践踏成了肉泥……哼哼，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是你自己找死，也怪不得我了……”

还是不见凫风初蕾身影，他大急：“停下，快停下……凫风初蕾……你被踩死了吗？天啦……”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

一个人影飞掠而起，踏在单峰骆驼的背上，如履平地——几十名狼少年倒地，只剩下骆驼，而她，踩在上面，飞奔过来。

他转身就跑。

可是，那转身也只是想象之中——他的脚步甚至来不及移动，便再次被摁住了咽喉。

她抓起他，轻轻松松，就像一块皮球似的旋了一下。

小狼王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站稳，整个人已经懵了。

委蛇忽然想起在白旗镇时，那块被凫风初蕾随手一推就滚出去老远的巨大石头。

它心里一松，哈哈大笑：“小狼王，你以为百里大人不在这里，便是你的天下了是不是？告诉你，你想错了！这天下，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是你的天下！”。

小狼王不明就里，却再也不敢讥笑这条大言不惭的双头蛇了。

只是看怪物似的盯着凫风初蕾。

她还是没有拿金杖指着他的脖子。

她甚至没有亮出任何武器。

可小狼王内心十分清楚，自己再逃只是徒劳无功。

就连涂山侯人也微微震惊，从湔山到万国大会，他对凫风初蕾的功夫非常清楚，纵然比小狼王强一点，也强不了太多。可是，她刚刚这一出手，轻描淡写，就像随手摘花，小狼王却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纵然是他自己，也自问万万做不到这般地步，而且差得很远。

可万国大会上，凫风初蕾的本事明明比自己还差得远！

小狼王比他的震惊更甚，他就像盯着一个鬼，步步后退——偏偏这鬼，容颜绝世，美貌如花，在夜色红月之下，就连散淡的呼吸都香甜而芬芳。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小狼王，你可能以为没有百里大人了，这天下便谁也奈何不了你了。可是，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人，纵十个百个，我也能杀了你！”

小狼王嘶声道：“你杀我算什么？你有本事就去杀了大费，杀了东井星上的那些妖魔。”

“这不！我收拾了你，马上就要原路返回。你等着瞧，大费的头会热气腾腾地出现在你面前。”

委蛇幸灾乐祸：“你不是要清炖我的头吗？哈，现在，我们才是要清炖你的头，红烧大费的头。”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明明是如此凶狠的话，可是，她红唇微微，声音温和，就像这沙漠里的夜风，沁人心脾，好像是温柔可亲的姑娘在好脾气地跟人闲谈。

更该死的是，她的眼睛比天上的红月亮更加晶莹透明，好像两颗宝石在月色下闪烁，纵在愤怒之下，也让人心跳砰砰。

凫风初蕾扫视了一下人群，这才问：“厚普呢？”

小狼王怒道：“已经被剁成肉酱了。”

委蛇急了：“你要是杀了厚普，我真要把你剁成肉酱。”

它对着人群便大喊：“厚普……厚普……你在哪里？难道真的被小狼王这厮给杀了？”

“快把人交出来！”

凫风初蕾盯着小狼王，金杖一横，要是厚普真的死了，只怕下一刻，小狼王便会被一刀割破喉头。

小狼王冷哼一声，一挥手，两名侍卫从中间推搡着被藏在单峰骆驼背上的厚普出来，只见他三两下挣脱了胡乱捆绑的绳索，高声道：“少主，你放心，属下没事……”

委蛇大叫：“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小狼王一路上对属下十分客气……他只是迫于大费的耳目，虚与委蛇而已……属下也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还请少主不要误会了小狼王……”

厚普挥舞双手，可见精神还好，的确也没受到什么伤害。

委蛇大喜：“小狼王，算你这厮还有一点良知。”

它旁边的大白狼却猛地冲过去，亲昵地依偎着小狼王，似在担心他到底有无受伤。

委蛇叹道：“看吧，我就说狼都比你有良心。真的，若不是看在这头狼的份上，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你。”

“闭嘴，你这条该死的老蛇奴！”

他悻悻地抱着白狼后退几步。

凫风初蕾淡淡地：“还是按照之前安排的计划行事。小狼王，你负责营救商旅。”

小狼王怪眼一翻：“你有种的就一直跟着我，否则，你一离开，就别怪我翻脸。”

凫风初蕾再次看了看完好无损的厚普。

厚普急忙道：“少主，小狼王对属下实是很客气照顾，少主尚未露面时，小狼王已经救了属下一命。少主放心吧，属下跟着小狼王不会有性命之忧。”

凫风初蕾早已心里有数，这才点了点头，“小狼王，希望这一次，我们能真正合作！”

小狼王冷哼一声，狼牙棒远远指着凫风初蕾：“你就这高傲的女人，从来没有看得起我过，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凫风初蕾也不理他的叫嚣，只吩咐下去，“厚普，你协助小狼王把地下坑道的商旅全部救走，明天我会在指定地点跟你们汇合。”

“属下遵命！”

小狼王却大叫：“一万多人，你以为是十多人？就算我带了一千多头空骆驼，也最多只能带走一千多人。”

“一个人也不许少！”

“你倒说得轻巧，我带这么一大批累赘，万一大费追上来怎么办？那干商旅能对付大费的上万士兵吗？再说，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饿几天也就罢了，在沙漠里几天没有水，渴都渴死他们！”

“他们现在吃的喝的什么？难道他们做徭役也不吃不喝？”

小狼王语塞，还是恨恨地：“你别忘了大费的大军！我可对付不了那么多人。更何况，大费还有那么多怪鸟，兜头一来，大家都玩完。”

“大费没有机会来追捕你们了！”

“谁说的？”

“我说的！”

小狼王悻悻地盯着她手里的金杖，终究不甘心，恨恨地：“凫风初蕾，你别以为长了点本事就在我面前牛比，你真有本事的话，把大费干掉了我就服你。”

“你放心，我迟早干掉大费！”

“哈哈，我就等在这里，看你这个大言不惭的女人到底能不能把大费的人头给红烧了。不过，我得提醒你，没准一不小心，你自己的人头被大费给砍下来红烧了！”

凫风初蕾根本不理他的叫嚣：“小狼王，你记住，救了人之后，马上离开，片刻也不要停留！再有，你也不要半路再打什么歪主意了，否则，下一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哼哼。”

“你记住，厚普、委蛇和涂山侯人，都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我唯你是问。”

小狼王破口大骂：“你这女人，就只知道欺负我。”

她转向涂山侯人：“还得麻烦你和委蛇留下，毕竟，这么庞大的商旅数量，如果途中真有什么闪失，小狼王一人也的确对付不了……”

涂山侯人深入大漠，本就是为了解救那些百姓，此际，自当义不容辞。

而且，他深知小狼王翻来覆去，如果没有人盯着，没准，他下一刻翻脸，又放下人质逃跑了。

他只是叮嘱：“初蕾，你要小心。”

她微微一笑：“你们放心吧！”

涂山侯人最初并不怎么担心百里行暮，可看到头顶的红月亮时，便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本是打算和凫风初蕾一起返回大漠中心，可此情此景，也只有留下，只定定的：“初蕾，你放心吧，等这里事情一办妥，我立即来找你们。”

“那就有劳了。”

涂山侯人尚未回答，小狼王便大叫起来：“不行，万万不行，我绝不和涂山侯人合作，我看到他就恶心。凫风初蕾，若是你让他监视我，那你杀了我，我也不救那些商旅了……”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罢了罢了，委蛇，你留下协助小狼王，我和初蕾一起回去接应百里大人……”

“滚吧，快滚得远远的，我这里根本不需要你。”

涂山侯人大笑：“好吧，那我就滚了。小狼王，一切就有劳你了。”

凫风初蕾看了看他手里的劈天斧，情知多他一人会多很大一份力量，但还是稍稍犹豫：“小狼王，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小狼王没好气：“你不是还留了一条怪蛇监视我吗？怎么我就一个人了？”

“你不许欺负委蛇。”

“握草，那条老蛇奴不欺负我就算好了。”

小狼王一转念：“凫风初蕾，你万一要是杀不了大费，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喂，你要是杀不了大费，大费可是要找我麻烦的！他是万王之王，我们整个白狼国的命运彻底被捏在他的掌心，谁敢惹他？凫风初蕾，我可告诉你，你和百里大人要是杀不了大费，可是替我招来天大的祸事。现在我倒是苦心苦力帮你们救人，以后，谁来救我？”

“大费，很快就不是万王之王了！”

“谁说的？”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涂山侯人。

他举着自己的劈天斧，懒洋洋的：“为了大夏江山，我非杀掉大费不可！好了，初蕾，我们走吧！”

小狼王听得这一声“初蕾”，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跳将起来：“不行，不行，涂山侯人，你留下协助我，委蛇快随你家主人前去营救百里大人好了……”

凫风初蕾听得这小子反反复复，沉声道：“小狼王，这不是撒泼的时候！你可能还不知道，如果今晚百里大人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别说这些商旅了，就连你们也真没法活着走出大漠了！”

小狼王心里一凛。

“你别以为我是危言耸听，你也别以为你自己已经牢牢坐稳了大费走狗的位置！事实上，大费本人也只是一条走狗而已。走狗的走狗，你以为东井星上那些怪物一旦得逞，就不会把你如那些商旅一样杀掉？小心他将你和你的狼少年战队也全部变成深坑下的劳役……”

小狼王待要反唇相讥，可听得最后一句，心里一惧，再不敢做声了。

“你们都留下！”

她和颜悦色地看着涂山侯人：“既然小狼王非要你协助，那你就协助他吧。而且，你们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大费，等这里的事情一了结，你们可就成了对付大费的最后屏障，一切，还要靠你们！”

涂山侯人心里一动，现在赶去，的确不如随后赶去——出其不意，也许能更好地打击大费。

凫风初蕾和他心意相通，但是，却不说破彼此的用意，只道：“一是飞行器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再者，要是百里大人真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去了也是徒增死亡。好了，我就先行一步了。你们救了人之后，再来跟我们汇合。”

小狼王忽然道：“凫风初蕾，我对你有一言忠告。”

“什么忠告？”

“我劝你别去送死了！”

小狼王一本正经：“其实，你根本不必追去送死，就算你比我厉害好了，可是，在那些怪物面前，你没有胜算的，真的。还不如你赶紧和我们一起离开。至于百里大人，他能战胜妖魔，自然就会来找你，可他要是输了，你就是殉葬品！”

“你怎么肯定我是殉葬品？”

“因为你和我们一样是人类，而他们是大神或者妖孽！”

“我和你们不一样！”

小狼王气结：“你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径直大步走向飞行器，委蛇从未离开过她，很是不放心，可又不敢抗命，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发动飞行器，很快便远去了。

小狼王连连冷笑：“这女人，瞧她神气活现的样子，真不知她和我们哪里不一样了。”

委蛇笑嘻嘻的：“她是中央天帝的女儿，而你不是。这一点区别，难道还不够大吗？”

“别像个破落户一般天天把你们的高贵出身挂在嘴边了，烦死了。”

“你真要烦死了，又何必天天吹嘘你们的总先妣是帝喾的小女儿？”

小狼王一拳挥出，蛇尾一扫，避开了。

头顶的月亮，更红更圆了。

涂山侯人提着劈天斧，长嘘一口气。

也不知怎地，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今晚一别，再无相见之期。

小狼王却连声冷笑：“那女人，趾高气昂，还真把自己当小鱼凫王了。她凭什么指挥我们？看吧，现在赶去，也无非是送死而已。”

“谁说我家主人会死？我家主人和百里大人天下无敌好吗？”

“死蛇奴，你信不信，本王马上砍了你们？”

小狼王恶狠狠大骂委蛇，却盯着涂山侯人的脖子：“凫风初蕾已经滚蛋了，你俩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本王不如干脆把你俩宰了丢在沙漠里晒成肉干……”

涂山侯人沉声道：“此时不是内讧之际，小狼王，赶紧去救人离开吧，夜长梦多，否则，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委蛇也瞪着他：“赶紧救人吧。再迟一会，没准大费就追来了。”

小狼王情知他俩所言非虚，只好调转了方向，冷冷地：“涂山侯人，你了不起，你带路！”

涂山侯人苦笑：“我根本不知道方向。”

“你不是能闯过血石阵，还到过金矿吗？你怎么什么都找不到？”

涂山侯人和凫风初蕾是同样的心思，宁多一个盟友，不愿多一个敌人，所以，还是耐着性子：“小狼王，你若救出这批百姓商旅，也算是发了大善心。”

“善心有用吗？能吃还是能喝？能换来黄金还是兵马？我呸，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淡！就像你和凫风初蕾，善良有用吗？还不是被大费追得团团跑，自身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善心？这世界上，是大费的世界！”

“你真以为这是大费的世界？”

小狼王怪眼一翻：“反正我只看到大费到处耀武扬威。就连百里行暮也拿他没办法。”

委蛇怒道：“谁说百里大人拿他没法了？”

涂山侯人一挥手，阻止了二人的争论：“赶紧出发吧。小狼王，你带路。”

“这密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得看我的记性如何了……其实，真要赶紧逃命的话，压根就不该救那些商旅，我们干脆马上远走高飞才是上上策……”

委蛇急了：“你别忘了你还欠了我们鱼凫国商队三百多条性命。”

“怎么就是本王欠的了？关本王何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一马当先，掉头就往左边而去。

一行狼少年，统统往左边而去。

涂山侯人留在最后，遥遥看着天空，飞行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在那个腹心地带，究竟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跑出不过几十里地，小狼王停滞不前了。

在他身后，两千狼少年轻装简骑，除了清水，什么都没有携带。

月色虽然早已升起，可是，茫茫大漠还是亮如白昼，只是风已经凉爽，气候也变得宜人，正是一天中最适合赶路的时候。

涂山侯人缓缓地：“为何又停下？”

“我不是说了吗？我记不得方向。再说，跑了这么久，大家都饿了。”

涂山侯人和委蛇在机舱上已经用过餐，而且佩戴了一点清水，他将水囊递过去。

小狼王斜他一眼，也不接，只是连连冷笑。

委蛇耐着性子：“小狼王，你是不是又要作妖了？”

他将手放在耳边：“嘘，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巨大的轰隆声，破空而起。

沙漠腹心地带忽然亮如白昼，轰隆隆的声音划破沉寂，传得很远很远。与此同时，从天而降一道巨大的光束，涂山侯人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众人之前刚刚和东井星怪物对抗的那种光圈。

令他震惊的并非是光圈，而是巨大的轰隆声，正是陀螺飞行器发出的，甚至远远地肉眼可见那缩小的黑点在慢慢升空——被掩埋深坑的飞行器，居然又爬出来了。

小狼王似在自言自语：“这些大神打架好生厉害，他们所用的武器为什么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照我看，他们全部都是可怕的妖魔……”

委蛇也惊疑不定地盯着半空，一言不发。

“这一次，百里大人可能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委蛇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都清楚。嘿嘿，不然，凫风初蕾就不会急于赶回去送死了。哈哈，她还想帮助百里行暮，她还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一摊手：“所以，我最好见机行事。要是百里大人真的死了嘛，那几万人救不救都一样，一转手又被东井星怪物卷走了，而且还会连累我。罢了，等确认百里大人赢了，我再去救他们也不迟……”

委蛇急了：“小狼王，你这样易反易覆小人心，你还配为一国之君吗？”

“这不是易反易覆小人心！这是权衡利弊，运筹帷幄！小国生存不易，必须在夹缝之中挣扎。我一时冲动不打紧，可要是百里大人真的输了，那我们白狼国可就面临灭族的危险了，这个危险，我还真的冒不起。”

“百里大人一定会赢！”

小狼王神秘一笑，“委蛇，你真以为百里大人无敌于天下了？”

“不是我以为，是本就如此！”

“那你告诉我，为何百里大人在阳城惩罚大费后，大费却毫发无损，而且还赶到沙漠来了？”

委蛇一怔。

大费和涯草以及小狼王勾结用媚毒害凫风初蕾，百里行暮的确对大费下了重手，虽没有当即处死他，但是，令他几乎成了半瘫子。可是，不过半年多时间，大费却站起来了，不但站起来，而且率军到大漠上来了。

“难道大费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也许吧。怪蛇，我只警告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百里大人真没你们想象的那样独霸天下。”

委蛇没好气：“小狼王，你神秘兮兮的干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东井星上那些怪物保护了大费吗？可是，没用！大费不来还好，他一来，百里大人必将再不饶恕他……”

“哈哈，百里大人好厉害，百里大人主宰了整个沙漠，我怕了你们，行了吧？只要明天早上不看到你家主人的尸体，那就是万幸了。”

……

涂山侯人一直旁听，虽然小狼王一直在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可是，声音里实是有无比的紧张。

他忽然道：“那些东井星人救了大费？”

“不然呢？大费成了瘫子又迅速站起来，你以为那些东井星怪物本领很低吗？”

“他们也同样救了你？”

小狼王一怔。

委蛇叫起来：“没错，百里大人也惩罚了你，虽然没让你成为瘫子，可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也被东井星上那些怪物救了？”

“我呸！”

涂山侯人还是盯着他：“代价呢！小狼王，他们救你的代价是什么？”

小狼王冷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然后，一催骆驼，一马当先便跑远了。

在他身后，大队人马陆续跟上，腾起的烟尘立即遮挡了半边天空。可是，跑出十来里，便又停下，如此反反复复，只当在度假观光似的。

涂山侯人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意识到，小狼王这一番做作，也许全是装出来的——他的内心深处，也许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可是，这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自己和他赶去救人，又是否真的是救人呢？

第三十章 四面幻神

飓风席卷着黄沙冲天而起，就像一股激烈的炮弹和半空中笔直定位的光影武器汇合一起，将天空分隔成一黄一白两种颜色。

可是，如此强烈的颜色也被月亮的红色彻底抵消——那一轮圆月越来越红，越来越满，渐渐地，已经没有任何杂质，汪汪地就是一滩巨大的红色鲜血。

老巨人远远地退开，可是，纵然他们庞大的身躯，也抵挡不住那越来越强烈的飓风，好像变成了轻飘飘的纸片，随时就会被刮走。

有一个年轻的巨人抵挡不住，忽然飞起来，刑天斧坠地之声也被风声遮掩，老巨人极速追上去，生生拽住他的手，将他拖回来，他满头满脑都是沙子，骇得面无人色，只喃喃道：“这妖风好可怕……共工大人呢……”

所有巨人都在寻找共工的身影。

他们已经看不到共工大人的脸——共工的身躯已经暴涨成了一座大山，纵他们仰头，也只能看到半空中飘舞的红色精灵。

那是他火红的头发，就像是天空中开出的花朵，几乎慢慢地要和红色的月亮持平了。

漫天射向他的箭雨也开始徒劳无功地停止，山脚下，很快便是一堆堆的箭簇。

远处的大费胆战心惊地亲眼目睹一座大山拔地而起，竟比当初在湔山小鱼洞更加不安——那一战，他是偷袭，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再不济，身后还有大禹王和自己的父亲皋陶大人。

可这一战，自己是全力以赴，以大费王的身份，但有闪失，只怕万王之王的位置便再也保不住了。

可是，他和他的精锐部队只能远远射击。

而这些冷兵器时代最厉害的武器，在一座幻变的大山面前，完全无济于事。

有一次，“大山”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挥舞，上千支利箭便纷飞而来，士兵们躲闪不及，顿时倒了一大片。

大费急忙抓起身边的一名士兵才侥幸逃过一劫，身上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却失去了再次进攻的勇气。

大费再次后退，确保自己在百里行暮的攻击范围之外。

小惩大诫之后，百里行暮再不搭理这跳梁小丑，只是抬头看了看东井星的方向。

这光束，已经明显加强。

东井星上的怪物，显然也已经用尽全力。

巨大的光影圈子，牢牢追随着他，跟着他的幻变而幻变，始终牢牢将他笼罩在中心。

陀螺飞行器早已升空，巨大的冲击力令黄沙旋转成一个漩涡，坠在底部，形成更大的压力，无论如何也飞不上去。

白袍怪不肯罢休，拼命按动按钮，有好几次，巨大的圆筒便慢慢转动起来，慢慢地从两个方向瞄准了百里行暮。

一个圆筒里，开始有白烟冒出。

白袍怪大喜，一番乱按，圆筒升高，笔直地瞄准了百里行暮的胸口——大山的中部！

一拳砸下来，巨大的圆筒瞬间扭曲成了麻花。

高个白袍怪气急败坏，想要护住另一根圆筒，可是，那边厢又是一声巨响，仅剩的圆筒也扭曲成了麻花。

“这破烂玩意儿，怎么这么不堪一击？”

“毕竟埋在地下几万年了，而且当年受到撞击，受损严重，不灵是正常的。”

“不行，再怎么下去，这飞行器真要烂在这里了！”

两名白袍怪对视一眼，忽然一起按动最后一个按钮，然后，飞身跳下了飞行器。

陀螺飞行器，瞬间升空。

白袍怪的身影却随着飓风般的黄沙迅速下降。

陀螺飞行器并不是直飞冲天，而是猛地撞向对面的山脉——以自杀式的姿态做出了进攻的选择。

共工不死，战斗不止。

高个白袍人失望道：“要是这玩意被彻底撞烂了，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入不周山战舰了。”

“别急，陀螺飞行器皮粗肉厚，战斗力最强，就算沉没地下几万年也照样能启动，何况现在要拼的是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怎么比得上高密度合金？

“只等共工一死，天下再无阻力！大不了我们再花点时间炼制出燃料，别说周山的武器库，哪怕去不周山都是轻而易举！”

“对了，还有共工的那艘太阳能小飞行器。”

“嘿嘿，那小玩意虽然用处不大，可是，承载我们去周山也不是什么难事。先去周山的武器库拿出几艘好的，再去不周山寻找尖端武器。罢了罢了，毁掉这艘陀螺飞行器，能干掉共工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

但是，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死死盯着已经正面撞击“大山”的陀螺飞行器。

轰隆巨响，飞行器智能后退。

然后，以全力的俯冲，兜头撞击。

巨大的拳头当空砸下，陀螺飞行器翻了个滚，又飞起来，再次按照设定的程序撞击。

百里行暮哈哈大笑：“你们就这点微末本领还想去盗取不周山战舰的顶级武器库？别做梦了，别说去不周山，你们连沙漠也出不了……”

笑声中，一拳，彻底砸在了陀螺飞行器的发动机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大的飞行器便倒栽葱栽下去，震耳欲聋的响声里，就像沙漠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地震。

黄沙四起，烟尘滚滚。

血红的月亮几乎被淹没，整个世界犹如到了世界末日。

两名白袍怪飞出去好远，才不至于被那股巨大的冲击波拉扯下去，待得挺稳了身子，回头一看，巨大的陀螺飞行器已经只剩下两个羽翼露在外面。

巨大的光圈瞬间消失，四周忽然一片漆黑。

巨人们好不容易在飓风里站稳脚跟，却发现天地失色，就连那一轮红月亮也瞬间被乌云遮挡。

老巨人惊呼：“共工大人……”

乌云慢慢散开，月亮重新露脸。

月色下，百里行暮白衣如雪，满头的红发就像沙漠里唯一有生机的东西。

他拍拍手，举重若轻，意态潇洒，只遥遥看了一眼对面已经逃出去老远的大费大军，然后，才转向两名白袍怪。

巨人们再也不敢冲上去，都无比敬畏地望着他。

他们本是杀他而来，可现在，他成了他们毕生目睹的唯一英雄——这样的一场战争，不是人人都能见得着的。

尤其，他自由幻变体型的本领，属于半神人才有的力量，娲皇所造第一个人类——炎帝之子独有的气魄和惊天的本领。

古往今来，第一战神，果然名不虚传。

他上前一步，两名白袍怪后退一步。

“要是你们一开始就真的好好打算回东井星也就罢了，可现在，我无法饶恕你们！”

两名白袍怪再退一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听得一阵又尖又细的声音：“蠢货，你们这些大蠢货……攻他的心脏……全力以赴攻击他的左心房……共工唯一的死穴便在他的左心房……”

两名白袍人不假思索便冲向了百里行暮。

当然，他们用的不是拳头，而是东井星上唯一的光束电流武器——那已经是他们唯一的防身武器。

也正是这武器，曾令大费以及大费之前的不少傀儡驯服，并以为神邸，跪拜不休。

此时，这两束武器，同时瞄准了百里行暮的心口，左右交织。

百里行暮飞身跃起。

“看见了吗？那是他的死穴……死穴……共工唯一的死穴……他的心脏早就被颛顼放在几千度的高温棺材溶液里烧毁了，现在，只剩下一点灰烬残渣而已，只要这点残渣一消失，他就是死人一个……上，快上……你们这两个大蠢货，还愣着干什么？快上……”

月光下，居然是一个女子。

那尖锐细长的声音，正是这个女子发出的——是她手上的一面镜子发出的。

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也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她只是高高举着那面镜子，一步一步，形如傀儡，完全失去了魂魄，只为那一面镜子所役使，好像全身的力气便是为了托举这一面镜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但见她一步一步，走向百里行暮。

距离已经近得能看清楚她的面孔了。

夜风轻拂，红月如血，一抹身影苗条而纤细，站在沙地上就像是盛开的一朵小花，却在摇摇欲坠中已经面临枯萎了。

那是一具行尸走肉。

百里行暮失声道：“初蕾？”

竟然是凫风初蕾。

她并不回答，只是茫然举着镜子，就像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然后，又一步一步走向他。

百里行暮明知不对劲，可还是站在原地，就连那些巨人也面面相觑：这女子就是凫风初蕾？

就是那个在涯草口中必须被除掉的妖女？

一个年轻巨人忽然冲上去。

刑天斧，对着凫风初蕾的头顶便砸下去。

百里行暮大喝一声：“退下！”

巨人倒退几步，凫风初蕾却忽然加快了脚步，举着镜子便冲向了百里行暮。

她的速度很快，奔近了，罩准百里行暮的心口便是猛烈一击。

百里行暮后退。

镜子翻飞，气急败坏：“快，攻他的心脏……只瞄准心脏，集中打击……”

声音，是镜子中发出的。

那不是凫风初蕾的声音。

凫风初蕾只是死死握着镜子，又冲向百里行暮。

镜子已经抵达百里行暮心口，百里行暮的拳头也已经濒临她的头顶，可是，她已经无知无觉，就像不知道危险似的，只是拼命去刺杀百里行暮心口。

百里行暮的拳头略一迟疑，她又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全力攻击。

“咯咯……打啊……百里大人，你打死你的小情人啊……”

镜子在她手中翻飞，似在舞蹈，可是，一股一股可怖的阴气却直逼百里行暮眼眶。

“你的小情人完蛋了，已经变成了我的行尸走肉……咯咯……你打死她……百里大人，你只能打死她，你打不死我……咯咯咯……”

镜子得意得妖光四射，而凫风初蕾只是行尸走肉一般被驱使，一次次地冲向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情知不妙，只是回避，可是，那行尸走肉的力量大，速度又快，虽然一时够不着他的心脏，却不停地一次又一次攻击他的要害。

一朵乌云遮挡了圆月，天空中有短暂的黑暗。

巨大光圈，再度笼罩。

百里行暮后退一步，妖风袭面，他一拳挥出，那面镜子，忽然脱离凫风初蕾之手，猛地飞了出去。

百里行暮忙着躲避白袍怪的电流光子武器，却无暇顾及这面镜子，刚险险避开，那镜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生生贴在了他的心口——正是左心房的位置。

他一掌下去。

镜子忽然成了凫风初蕾的脸——她惊惧地睁大双眼，如梦初醒一般看着百里行暮。

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镜子发出一声惨叫。

对面行尸走肉般的女子纸鸢一般飞出去，很快便没了生气。

“咯咯，你杀了凫风初蕾……你杀了她……”

镜子在半空独立旋转，咯咯大笑：“你杀了你的小情人……咯咯，你杀死她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不是凫风初蕾！”

“她不是凫风初蕾，那她是谁？咯咯，百里大人，你杀死了人就得承认，咯咯……”

百里行暮又是一拳挥出。

镜子十分灵巧，立即避开。

“咯……百里行暮，你奈何不了我，但是，今天你却死定了……”

百里行暮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那面镜子，不敢置信：“你是涯草？”

“咯咯，真难为百里大人还记得我。可是，很遗憾，你要是早点记得我就好了，但今天，你非死不可……”

四周，忽然弥散一股异香。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众人却觉得眼前有雪白的窈窕身躯，在扭摆，弯曲，游荡，做出种种荡人心魄的举止。

纵衰老的巨人，也被激发了体内的荷尔蒙。

整个大沙漠，忽然遍布荷尔蒙的气息。

每个人的呼吸都十分粗重，每个人，都在准备着随时扑上去——可是，又没有目标，只是一个个瞪着血红的双眼，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杀……杀了共工……杀了他……”

两名白袍怪也就罢了，原本目瞪口呆的巨人，忽然纷纷涌上。

“杀了他……杀了他……你们的任务便是杀了他……”

巨人们如失了魂魄一般，只听这个声音的号令，劈天斧一股脑儿便向百里行暮身上砍去。

“蠢货，砍心口……只砍心口……你们这些蠢货，攻其一点也不会吗？”

巨人们如梦初醒，一起砍向百里行暮的心口。

百里行暮不欲杀死族人，可是，也挡不住这些失去理智巨人的疯狂进攻，而且，涯草的声音在半空中不时扩散，在头顶一再叫嚣：“杀死他……杀心口……记住，只攻击心口……”

七八柄斧头被击飞到空中，又重重落下，可巨人们毫不退缩，干脆赤手空拳，一拳一拳砸向百里行暮的心口。

两名白袍怪自然不会错过机会，也集中力量瞄准了百里行暮的胸口。

就连天空中的光圈射线也再度扫下。

镜子在半空飞跃，叫嚣：“蠢货……集中扫描他的心口……记住，只扫描心口……你们定位也不会吗？这点都做不到吗？蠢货，该死的清洁工，扫垃圾的怪物，你们怎么这么笨？心口，定位心口，只扫描这一点，其他的不要……你扫描他的头部干什么、杀他的头是杀不死的，只有心口……咯咯，好了，就是这样……没错，就是这样……蠢货们，对了，这次终于对了，直接定位扫描他的心口，只扫描心口，咯咯瞄准了，终于瞄准了……这样，他的能量就再也不能轻易发挥了……”

镜中的声音又柔又媚，明明是粗口叫嚣，却轻柔得如情人耳边的细语，巨人们固然已经筋骨酸软，就连两名白袍怪也深感诧异，只手忙脚乱，不停地往百里行暮心口进攻。

百里行暮的速度，明显慢了。

很显然，涯草的计谋凑效了。

他必须护住心脉。

那是他唯一的死穴。

涯草得意得咯咯大笑：“杀掉共工，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镜子飞到沙地上，妖风中，倒下去的女孩尸体又弹跳起来，就好像僵尸一般，脸上死灰色，已经渐渐地腐臭变质了。

“咯咯……凫风初蕾……该死的共工，你看到你的小情人的尸体了吗？你要不要死后跟她合葬在一起啊……”

沙地上的僵尸，正是凫风初蕾的面容。

百里行暮纵然早就知道那不是凫风初蕾，可是，也心慌意乱。

他情知，这面镜子才是关键，若不抓住她，只怕今晚自己必须杀光所有人才能脱身。

他不想杀人，更不想杀巨人。

他飞身跃起。

“别让他逃出来了……快阻止他……”

巨人们就像一股磁铁，沾着他，也升空。

百里行暮的身形，瞬间膨胀。

巨人们忽然失去了方向，正抬起头时，已经不见了百里行暮的影子。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救我，快救救我……”

那是凫风初蕾的声音，从半空而来。

百里行暮一惊，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兜头坠下，他本能地伸手，可是，下一刻，影子已经变成了一道极其强烈的五彩光线。

百里行暮反应极快，可是，那光线实在是太强烈，夹杂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只能仓促后退。

砰的一声巨响。

深陷沙堆里的陀螺飞行器爆发出剧烈的响动，一枚流弹，不偏不倚击中百里行暮的心口。

庞大的身躯，瞬间缩小。

五彩的光线，忽然消失。

随即，轰隆一声，陀螺飞行器迅速下沉，连踪影也看不见了。

“咯咯……打中了……打中了……终于打中了……蠢货们，你们这落后得要死的飞行器，总算起了这唯一的一点作用……累死了十万人的才拉起来这个废物，也算是有了一点点用处，咯咯……”

镜子在半空中跳舞，欢呼，原本是凫风初蕾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个娇媚无比，嗲得令人筋骨酥软的声音。

“啧啧啧，你们瞧……你们瞧……百里大人已经不行了……咯，他面色惨白，他口吐白沫，他的心脏彻底破碎了，他不行了……咯咯咯……”

事实上，四周暂时一片漆黑，大家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在她的描绘之下，人人都觉得百里行暮快完蛋了，已经倒地不起了。

勇气，瞬间倍增。

百里行暮独自站在空旷之处，摇晃的身子早已平息，可内脏却如重新置放在了几千度的金属溶液里煎熬——疼得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好一会儿，又才慢慢醒转，开始如毒蝎子似的一点点啃噬。

他本以为，这种疼痛再也不会有了，不料，今日，卷土重来。

就像不周山之战后，他下定决心再也不杀人了，可今天，还是尸横遍野。

地上，到处是死尸，大夏士兵的，半空中的飞禽走兽的，甚至，还有那个已经腐烂的女孩——涯草的妖术只能维持她短暂的幻变，而现在，百里行暮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陌生女孩，最多十六七岁。

那是他在白旗镇见过的卖身葬父的孤女。

那是闲儿。

此时，她的尸体早已腐烂，散发出一阵一阵的恶臭。

那天，他就觉得那面镜子很诡异，可是，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涯草的魂魄寄宿在里面。

“咯咯……百里大人，你以为你让我成为瘫子，我就不能行动自如了？你错了……咯咯，你错了……肉体算什么东西呢？你难道忘了我也是万万年不死之躯？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找到更加新鲜更加美丽的身躯……一万年前，我已经练就了寄宿采补之术，专门攫取年轻女子的阴气，攫取得越多，我的本领越大，相貌也就越是美丽，甚至永生永世维持青春不老的容貌……咯咯……”

她大笑，肆无忌惮：“你知道最好的阴气是什么吗？是那些女巨人……咯咯……就是那些女巨人……人类的女子太小了，一次性需要太多人，而且见效慢，可是，女巨人就不同了，她们的素质跟我完全匹配，一脉相承，吸取她们的阴气越多，我就越是美丽动人……”

“我早就猜测，她们全是死于你之手！”

“咯咯，这难道不好吗？她们全部死了，才能凸显我的尊贵。事实上，我巴不得人类的女子也全部死掉，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女性才好。”

远远地，那些巨人都听着她咯咯的娇笑，可是，却对她这一番供认不讳的罪状无动于衷——他们已经被那娇嗲的声音酥得失去了魂魄。

“咯咯，其实，我一直没有得到最好的那一份女子阴气……百里大人，你知道天下最好的女性阴气是谁吗？没错，是凫风初蕾！是容颜绝世的凫风初蕾……我只要杀了她，吸附了她的魂魄，那么，我不但会成为全世界的第一美人，而且，会成为全世界本领最最强大之人……”

吸取了高阳帝之女的魂魄，加上巨人的天生能源，以及她修炼几万年的媚术，天下第一，自然不在话下。

“咯咯……那时候，别说巨人，天下任何男人都会为我所倾倒，拜倒在我的双腿之间……咯咯，百里大人……我做了这么多事，其实，不过就是为了睡你一次……你要是早点答应，不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百里行暮淡淡地：“你这个变态！”

“变态？！咯咯，我喜欢这个说法！我为了睡你，几万年之前就变态了……现在，更变态一点也没关系……等我杀了凫风初蕾，吸取了她的魂魄，再来睡你也一样……”

镜子肆无忌惮的翻飞到他的头顶，跳跃，欢呼：“共工大人，天啦，你的脸色好苍白，你好像等不到被我睡的那一刻了……呜呜呜……这真是天下最最悲惨的事情，你马上就要死了，我睡你的希望就要落空了……呜呜呜……”

镜子里，发出悲鸣。

这悲鸣，就如呻吟。

那是天下最最消魂的声音，好像一个女人不堪蹂躏，又爽得没法，于喉头之间散发出的那种令男人冲上云霄的最最魅人的声音……

一拳，猛地砸出。

镜子飞出去老远，呜呜的哭声又变成了咯咯的娇笑：“百里大人……你马上就要死了……凫风初蕾究竟在哪里呢？她为何不陪伴在你身边？她和你一起上黄泉路不是挺浪漫的吗？咯咯，你这个巨人的叛徒，等你死后，下了黄泉见到颛顼，你还得叫他一声岳父……咯咯，世间最滑稽之事，真是莫过于此……共工叫颛顼岳父……咯咯咯……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镜子在半空打滚，做出捧腹大笑的神情。

又是一拳。

这一次，镜子翻滚得更远。

那是尸堆。

青铜手柄的菱花镜便在这些尸体堆里盘旋，飞跃。

百里行暮正要冲过去，镜子大叫：“快拦住他……快……”

巨人们如梦初醒，一起冲上来，两名白袍怪也迅速成阵，百里行暮哪里能轻易脱身而去？

菱花镜，越升越高。

地上，一股血泉，全出自于动物或者人类的尸首——那些腥臭不堪的死亡之血混合着腐肉，就像被一股巨大的磁铁所吸引，一股脑儿地冲向菱花镜。

“咯咯……美味……真是至上的美味……这天下，唯有人血才是最好的美容神品，这么多，真是浪费了……我得好好滋补滋补……”

百里行暮心急如焚。

吸附的血泉越多，涯草的妖术就会越高。

果然，镜子中，一翩翩人影袅然而出。

但是，只是影子，没有实体。

这人影在半空中扭曲，起舞，丰乳肥臀，做出种种令人不可思议，血脉喷张的动作，笑声魅惑了整个沙漠：“杀了他……杀了他……谁若杀了百里行暮，我便是谁的……”

荷尔蒙的力量，彻底统治了沙漠。

“上……勇士们，快上……”

每个人，都将那妖冶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巨人们却被这极度的魅惑刺激得完全失去了理智，爆发出生平罕有的战斗力，铺天盖地砸向百里行暮……

“对，就是这样……你们真是勇士……巨人一族的勇士……第一个刺破百里行暮胸口的勇士，便可以获得第一个与我同寝的机会……”

曼妙的身躯扭动得就像是一场火辣辣的脱衣秀，明明是影子，却如雾里看花，分明看到一个性感得不可思议的女人在夜空里无尽地撩拨……

巨人的进攻，更加疯狂。

他们根本不知避让，也不管死活，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百里行暮，并不愿意和他们同归于尽，如此，就更是被动。

“打死他，打死他……咯咯……百里行暮，等你死后，我再把凫风初蕾的心挖出来放在你的坟头……咯咯……你死后，我要杀她真是易如反掌……”

百里行暮听而不闻，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可是，巨人们却以自杀式的袭击，一直牢牢包围着他。

慢慢地，镜子越升越高，声音也远远传开去：“咯咯……大费，你这个蠢小子还愣着干什么？再不杀掉百里行暮，难道等他缓过气来将你五马分尸吗？”

大费死死瞪着前方的天空，他本来已经被吓破了胆，正欲率军逃窜，可听得这笑声又停下来——那声音实在是太媚太柔太蛊惑，他忽然口干舌燥，一股热血便窜上头顶。

何止他？

他手下的大军也人人盯着声音的来源。

半空中，一扭动的美女，活色生香。

“快……杀掉你们的敌人……杀死敌人，我便是你们的奖赏……你们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愉快和欢乐，这种欢乐，比黄金，比权势，比天下一切的美食都令人着迷……放心来吧，勇士们，杀掉敌人，我便是你们的……”

那是一场香艳至极的战争动员令。

美人如花隔云端。

当兵三年，母猪胜过貂蝉。

更何况，那是绝世的美人。

那是无比的诱惑。

“去吧……去杀了百里行暮吧……你们记住，他的心脏已经中弹了，破裂了……他已经不堪一击了……他只是垂死挣扎而已……你们不要害怕……勇士们，谁也不要害怕……”

大费一马当先冲过去。

在他身后，上万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过去。

“来吧……来吧……勇士们，瞄准他的心脏……瞄准这个纸老虎的心脏……只要刺破了他的心脏，他的能量便会消失，身躯便不再暴涨……来吧，快杀了他吧……”

菱花镜半空飞舞，成了一群人的总指挥。

没有任何人感到怀疑，每个人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唯有百里行暮，额头已经开始隐隐冒出汗水。

就连陀螺飞行器升空，也不曾令他如此恐惧。

因为，那道光影武器，不偏不倚地再次对准了他的心脏——尽管只是负责打扫卫生的东井星怪物，可是，术业有专攻，他们在悬浮物的打捞定位上，真可谓天下一绝。

此时，那光线竟然折中，改变了方向，不再是从头到脚一股脑儿地笼罩，而是长了眼睛似的瞄准他的心脏，精准定位。

心脏的光圈，成了靶心。

敌人所有的攻击，只需要对准靶心即可。

而这靶心，已经被陀螺飞行器上的流弹击中一次了。

人类的进攻也就罢了，可巨人们每一斧头都是虎虎生风。这还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两名白袍怪躲在暗处，随时瞄准目标的电流光影一击。

连续几下，百里行暮的行动便渐渐迟缓下来。

远远地，大费停下来。

大军冲上去，他还是不敢靠近。

百里行暮，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噩梦——他所向无敌的光辉岁月，毫无污点的少年将军人生，自从遇到这个大神开始，便支离破碎，甚至差点身败名裂。

湔山差点丧命，万国大会上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又被他击打，差点终生躺在床上，成为一个可怕的瘫子。

百里行暮不死，他一天也不安稳。

可是，他实在是太过惧怕他——就算涯草一再宣称已经击碎他的心脏，他还是不敢靠近。

因为，百里行暮还在战斗。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敢冒这个险。

“胆小鬼……大费，你这个胆小鬼，快冲上去……快……你只需要挥出你的大刀，长矛，就可以一下刺穿你敌人的心脏，从此，高枕无忧地做你的万王之王……”

大费勒着缰绳的手一颤。

单峰骆驼反而后退一步。

“呸！”

一口血雨淬在他的面上。

“胆小鬼，你这个不要脸的胆小鬼！”

腥臭气味扑面而来，可大费不躲不闪，还是不催骆驼上阵。他只是抬手擦了一下面上的血红浓痰，再退一步，暗忖：等百里行暮倒下时，自己再去补一刀也不迟。

飞行器的羽翼，忽然一颤。

沙漠忽然裂开了似的，凫风初蕾身子一颤，飞行器便倒栽葱往下坠。

她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控制了飞行器，才发现飞行器几乎硬着陆，按照百里行暮的说法，硬着陆，飞行器就完了。

她惊出一身冷汗，好一会儿才盘旋着重新徐徐升空。

巨大的响声，正是从腹心地带窜上来。

就连她也在光与火焰的巨大范围里看清楚那艘升空撞击的陀螺式飞行器从上到下的坠毁。

那是流弹击中百里行暮心口后，彻底解体，永远深埋在了沙漠之中。

地震，便是因此而来。

沙漠里幸存的土拨鼠、丑陋的狸以及各种不知名的动物，纷纷逃窜。

一股一股的流沙，迅速下陷。

某一刻，凫风初蕾低头看到一片金光闪闪——貌似是地震让那座神秘的金矿露出了庐山真面。

可是，她无暇停留。

因为，心口一震，一个声音在无声无息地疯狂叫嚣——赶紧飞到百里行暮身边，再迟，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生平，从未如此恐惧。

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世界末日。

这响声从何而来？

难道百里行暮已经彻底摧毁了东井星人的战斗飞行器？

她不假思索，便加快了速度。

月色早已西斜，可饱满的血红却沉甸甸的得要裂开似的。

妖月，端端的就在头顶，一伸手，便可以捶上一拳。

凫风初蕾迎风而飞，抬头，将这血红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颤，不知怎地，就像自己的心里也要滴出血来似的。

飞行器的速度，已经达到极限。

这种太阳能飞行器，最大的优点在于轻便环保，飞行时候也不会发出什么噪声，本是炎帝时代普通人乘坐的交通工具，十分受欢迎，最适合近距离飞行。

但是，没有任何战斗力，速度也慢，而且不适合远距离飞行。

白天尚可以凭借太阳能自动充值，但夜晚就不行了，已经在开始使用储存的能量了。

等这能量一用完，飞行器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但是，凫风初蕾并不担心这一点，夏季的沙漠，最不缺乏的便是阳光，只要熬过了今晚，一切都好说。

可是，心内战栗，快要跃出胸腔一般。

本来，她对百里行暮有极大的信心，一向认为他无所不能，只要他出手，没有搞不定的事情，可是，今晚，她内心动摇了。

她忽然想起在白旗镇时，百里行暮说：初蕾，这一趟沙漠之行，你最好不要与我同行；

在沙漠深坑击败东井星人时，他也急急忙忙：初蕾，你快离去，你留下也帮不了我。

……

好几次，都是诀别一般。

百里行暮，好像早就心里有数了。

一道光圈，无声无息扫来。

没有任何预警，小飞行器剧烈颠簸着便逆风升空。

凫风初蕾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她升出的手，根本拉不住飞行器的羽翼，便轻飘飘地坠落下去。

纵然是一片黄沙，她也几乎晕了过去，可是，本能地一弹跳，便躲过了雨点般飞来的箭镞。

那是大夏的万人大军。

东井星的光影工具，将她击落在了敌人的包围圈里。

“杀……凫风初蕾在这里……快杀了她……”

“杀凫风初蕾，赏金十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无数人举着利刃砍向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手握金杖，拔足飞奔。

她不欲和这些人缠斗，很快，她便冲出了士兵的包围圈。

前方，混战的人影更多，几乎是密密麻麻。

他们围攻的对象只有一个——百里行暮。

可是，她看不到百里行暮——他居然没有幻变身形，而是被一群更加高大的巨人彻底包围。

刑天斧的寒光连血月亮的红都遮掩了。

另一队伏兵，却如土拨鼠一般从地上俯冲而起，将她拦截。

那是大费安排的战阵。

大费想一劳永逸，除了百里行暮，他最想杀的人便是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本以为是涂山侯人，可杀了她，也同样大快人心。

远远地，大费看到她陷入包围圈。

本是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忽然坠下去了。

他如释重负。

他终于往前一步，走向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的心脏被光圈彻底定住——那光圈已经慢慢缩小，一改昔日大捕捞的风格，在集中力量，扫描他的心脏。

他的脚步早已慢了。

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大费终于笑起来。

“百里大人，真是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今天！”

他手中的玉笛一横：“不可一世的百里大人，一代战神，今天，终于要丧生本王手下了……”

“咯咯，大费小子，百里行暮死后，你必将名震天下，成为名副其实的万王之王。想想看，以后，江湖上全是你的传说，伟大的大费王，杀掉了战神共工……咯咯……大费，你想想看，是不是觉得非常骄傲自豪？”

大费大笑：“多谢涯草成全！本王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咯咯……好处也就罢了，只能我们给你好处。大费，你还是先去杀了凫风初蕾吧，我实在是太讨厌那个小贱人了……记住，先用大刀划破她那张讨人厌的脸……”

“涯草放心，本王一定挖出她的心脏献给你。”

“咯咯，去吧，快去吧……”

大费大笑：“百里行暮，你听好了，不是本王不来杀你，本王是先去杀了你的情人，再来杀你！”

他一拍驼背，冲向凫风初蕾。

镜子在头顶盘旋娇笑：“这不要脸的小子，明明就是怕了百里行暮，却谎称什么先杀凫风初蕾……咯咯……罢了罢了……共工大人你看，你还是威名远扬，都快死了，大费这小子还如此忌惮你……咯咯……看来，只能是我本人亲自了结你的性命了……”

娇笑声中，巨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攻。

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已经伤痕累累，血流成河，本来早就应该倒下失去战斗力了，可是，在涯草的蛊惑之下，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也体会不到血肉之躯的痛苦，只是一味和百里行暮死磕。

百里行暮于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

遥远的沙漠，黄沙四起。

巨大的厮杀声，排山倒海。

那是真正的凫风初蕾来了。

他内心一沉，也不知是喜是忧。

凫风初蕾，冲出了第二层埋伏。

她只是跑，一个劲地往前，没有丝毫心思和这些士兵厮杀。可是，已经被涯草刺激得血红了双眼的士兵，就像一群丧尸，拼命将她追赶。

镜子飞来飞去，在头顶幻变，鼓噪：“咯咯……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女……凫风初蕾，天下绝世的小美人儿……勇士们，抓住她，抓住她，你们就可以爽翻了……咯咯……”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那面镜子，惊异地发现，那恶毒的生意正是从这面镜子发出来的。

可是，她无心理会，稍一停顿，继续往前跑。

她的速度，无人能及。

很快，已经接近百里行暮。

她举着金杖，大喊：“百里大人，我来了！”

“哈哈，你这亡国余孽，终于来送死了！”

回答她的是大费。

大费一身铠甲，手持玉笛，在月色下，无比的傲慢自得。

“本王已经等你很久了，凫风初蕾，你受死吧。”

他冲上去。

金杖迎着玉笛。

大费本已经用了全部力气，因为她深知凫风初蕾的本领，自忖一招之下便可将她打倒。

不料，砰的一声，是玉笛碎裂的声音，他虎口一麻，往后就倒，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若非左右侍卫涌上得快，他的喉头已被金杖刺破了一个大口子。

凫风初蕾欲速战速决，当然不会对他客气，所以，第一招便动了杀机。

她冲上去，劈手就抓大费。

头顶一股妖风，镜子兜头砸下。

她急忙闪避，几名士兵已经将大费远远拖出去了。

大费死里逃生，好一会儿才揉了揉喉头，嘶声道：“快拦住她……快……”

潮水般的士兵涌上去，团团包围了凫风初蕾。

可是，大费却步步后退，然后，转身就跑。

本能告诉他，今后，一定要距离凫风初蕾远一点，越远越好。

凫风初蕾再次陷入包围圈，却并不惧怕，只是焦虑地抬起头，四处寻找百里行暮的身影。

巨人们已经将百里行暮包围。

战团就在她的前方，可是，她看不到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战场上看不到他。

心底，惶惶的，就像那可怕的不祥之感正在慢慢变为现实。

金杖挥舞，士兵成群成群倒下，无奈架不住人多，倒下一群又是一群，她被围困在人海里，一时半刻根本冲不出去。

一股冷风，无声无息。

等她醒悟时，饶是金杖挥舞极快，头发也被削掉了一片，就连面上也火辣辣的一阵疼痛，分明是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她一惊，只见半空中光芒一闪，又是那面妖异的菱花镜在咯咯大笑：“你这个小贱人终于来送死了！凫风初蕾，你的末日到了……”

分明是女子妖娆而妩媚的声音，语气却恶毒得出奇：“凫风初蕾，你今天不但要死，而且要死得极惨，我会划花你这张脸，挖掉你的眼珠，剁掉你的四肢，再把你放在沙漠中心的烈日下炙烤……咯咯咯……你知道一个人被烤出全身的油水是什么滋味吗……”

凫风初蕾骇然地盯着一面说话的镜子，但觉这声音无比熟悉，可是，哪里能想到是涯草？一个失神，便被一名士兵的长矛砸在肩头。

巨疼令她瞬间清醒，金杖一横，便冲向那面镜子，情知这镜子妖异，先抓住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

那镜子却心随意动，平地飞上了半空，咯咯大笑：“勇士们，敌人都到齐了……杀了百里行暮和凫风初蕾，我便是你们最好的奖品……我将赏赐你们一人一夜，让你们享受无上的愉悦和欢快……上啊，先杀了这小美人儿吧……”

一群士兵就像一群丧尸再次冲过来，十八般武器一起攻向凫风初蕾。

“咯咯……小美人儿……你们看清楚这小美人儿的脸……咯咯，她真漂亮，对吧？细皮嫩肉，冰肌玉骨，保证比你们见过的任何美人都更漂亮……咯咯……勇士们，抓住她，蹂躏她，享受她吧……咯咯，你们想一想，你们即将要享受的可是中央天帝的女儿，是公主，是天下最最尊贵的女人……这不爽吗？这可是最好最好的奖品……”

娇笑声，伴随着异香。

士兵们全身的荷尔蒙彻底挥发，好像某种暴躁的情绪在体内游走，再不发泄，就要浑身筋脉而断。

凫风初蕾就算不认得这个笑声，可是，认得这股香味。

那是她刚刚中毒时，嗅到的那股媚香。

涯草！

涯草居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尽管这媚香已经再也无法将她侵袭，可是，她心内的震惊实在是难以言喻——涯草怎会成为一面镜子？

她凝神屏息，忽然做出一个决定：先抓住这面镜子再说。

可是，那镜子轻飘飘的在空中飞来飞去，不时散发出五彩的颜色，又瞬间消失，根本让人辨不清楚东南西北。

更可怕的是四面飞来的乱箭，那些士兵压根不分敌我，只在菱花镜的鼓噪之下拼命射击。

“放箭，射死她，一定要射死凫风初蕾……活捉不了，你们奸尸也一样……咯咯，杀死凫风初蕾，你们玩弄她的尸体也一样爽……”

凫风初蕾发誓，若是抓住这面镜子，一定要将其砸为粉碎。

可是，镜子飞来飞去，指东打西，她挥舞的金杖，还距离很远的距离。

大夏的士兵，一群群倒下，可是，这丝毫也阻挡不了弓弩手的疯狂，他们瞄准凫风初蕾，完全不顾其他同伴的死活，只如中了邪一般拼命射击。

俗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现在是为了杀一个人，大费纵拼光了这一万人马也毫不足惜。

不对，是镜子完全不顾这些士兵的死活，只咯咯娇笑：“大家加油……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会射死凫风初蕾了……”

百里行暮在巨人阵里，如履薄冰。

巨人们已经彻底疯了，他们无心外界的任何打扰，只是连成一个密不透风额死亡战阵，坚定不移地要和百里行暮同归于尽。

有好几次，百里行暮已经提起心脏最后一点残余的能量，可是，又在犹豫不决中卸下了那一口气。

他深知，这已经是自己最后的一点能量，如果浪费在了这些巨人身上，拼个两败俱伤，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直到耳边传来这一声呐喊：“百里大人，我来了……”

这才是凫风初蕾现身的正确方式——金杖，所向无敌。

纵然万人围攻，她也连番闯阵。

他忽然笑起来，很是欣慰——不周山之行后，就知她能量大增，但是，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却一直没有实战检验过。今天，便是考验真功夫的时候了。

百忙之中，他根本见不到她的身影，只有金杖的光辉在人群里，腾挪闪躲，指东打西。

他很想大叫一声“初蕾”——可是，心脏的衰竭已经传导到了喉头——一开口，这股气就会松懈。

他慢慢地屏住呼吸，凝聚着最后的致命一击。

金杖所过之处，如无人之境。

没有那面妖异的镜子在头顶捣乱，这些士兵压根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凫风初蕾再度冲出重围。

镜子再度飞来，她屏息凝神，金杖挥出。

镜子惨叫一声，跌出来老远，才重新飞起来。

她追上去，镜子连连升空，破口大骂：“该死的妖女……小贱人……我非杀了你不可……大费，你这个废物，你的猛禽战阵呢？这时候还不出动，你留着给你收尸吗？”

大费如梦初醒，一声哨令。

猛禽跃出，大费，却再度后退。

凫风初蕾再次挥出的金杖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金色的圆圈，镜子识得厉害，仓促后退，远远避开。

头顶，有啸聚之声。

无数黑色猛禽似乎从血月上俯冲下来。

它们不分敌我，不分好歹，只嗅着生人的血，拼命撕扯——大夏的士兵固然惨叫连连，凫风初蕾也好几次差点被头顶明晃晃的利刃刺破头颅。

她顾不得追赶镜子，只能自保。

金杖过处，禽鸟一群一群哀鸣着倒下。

杀鸟，比杀人更简单，这些简单粗暴的家伙，谈不上多大战阵，只是图数量多，力气大，本来战斗力还远远超过一般的士兵，可是，它们不幸遇上了凫风初蕾。

沙地上，已经陈尸一片。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可是，就算杀光了这群禽鸟，也还是见不到百里行暮，而且，连声音都听不到。

百里行暮呢？为何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惊惧得连杀猛禽的心思都失去了，只是拼命要摆脱这些可恶透顶的家伙，奔到百里行暮身边。

可是，活人和猛禽，一再阻路。

一声咆哮，一个东西猛冲上来。

那是独角的獬豸。

它的角被涂山侯人劈掉了一半，重新愈合后，更加坚硬，它瞄准间隙，直接冲向凫风初蕾的背心，长长的角，很快就要刺破凫风初蕾的心脏……

反手一拳，重重砸在它的背上。

它嗷叫一声，血肉横飞，一瞬间如散架似的瘫软下去。

巨大的獬豸，几乎如小象一般大小，奔跑的时候，何止雷霆万钧？

可一拳下去，它便生生被粉碎了。

身子震颤了几下，才轰然一声倒下去。

可是，它并未立即死掉，而是瞪大眼睛，恐怖地盯着凫风初蕾，仿佛不敢相信，一个女人的拳头居然如此有力。

女人，正是因为力气不足，所以，很少用什么重型兵刃，一般都是轻薄的剑、柳叶刀什么的，再者，就是金杖一类的东西。

本来，它所畏惧者，只是涂山侯人的劈天斧。

就连半空中的涯草也惊呆了，咯咯的笑声变成了嘶声：“妖女……你这个小贱人……你怎么忽然有这么大的蛮力？”

大力士，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直接出重拳。

就连她自己也想不到如此巨大的力道。

她不假思索，又是一拳。

这一拳，是弹跳起来的，直接冲击半空中的菱花镜。

只听得砰的一声，随即，便是一声嘶声惨叫，镜子仓皇升空，远远避开。

倒霉的是不知死活飞上来的禽鸟。

七八只巨大的禽鸟尸体扑棱棱地掉下来，猛禽的腥臭血腥味，四散挥舞。

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她的愤怒。

金杖挥出一道半圆形的弧度，血雨冲天而起，众人纷纷闪避。

大费在远处的单峰驼背上不敢置信——这真是凫风初蕾吗？她的功力怎么翻倍了这么多？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百里行暮。

大费的双腿，开始战栗。

忽然发现，今晚的血战，结局实在是难料。

理智提醒他，应该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先保住性命再说，可是，另一个声音又一再提醒自己：今晚要是杀不了凫风初蕾和百里行暮，自己就算逃，也逃不到天涯海角了。

一念至此，他颤声道：“杀！快杀！今晚就算一个人都不剩下，也要杀掉凫风初蕾！”

士兵们，却畏惧不前。

“上，快上！退后者，斩无赦！”

一刀挥出，接连砍死三名退后的士兵。

大费厉声道：“任何人不得后退！不杀凫风初蕾，所有人都得死！”

士兵们，再次密密麻麻冲上去。

可是，他们厮杀的脚步半途而废，一起抬头看着天空。

“咯咯……爽……好爽……血……呵，甜蜜的鲜血，香喷喷的鲜血……令我长生不老，容颜永驻的鲜血……真好，真好……”

菱花镜跳跃在半空，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地吸允每一滴血液。

那是尸体最集中的地带：士兵们堆积如山的尸体，猛禽的尸体，甚至还有一名巨人的尸体。

他们死去不久，身上的血尚未凝结，被一股无名的力量一拉扯，立即汇聚成一股喷泉，四面八方射向天空，到目的地，又凝聚成一股，全部注入了菱花镜中。

血盆大口，砸吧着，不知多么享受。

众人都被这奇景惊呆了，士兵们固然吓得纷纷后退，就连头顶猛禽也哀鸣着纷纷后退。

凫风初蕾独自站在中间，仰起头，看着那跳跃的妖异镜子。

虚幻的影子，已经慢慢有了实体。

千真万确是一个妖冶得不可思议的女人。

凫风初蕾见过涯草，也听过那女巨人娇媚的声音，可是，与现在这个水一般荡漾的女子相比，以前的涯草简直就是一个女汉子。

红色的月亮下，一个一身绿色轻纱的女人，将身子扭动成种种匪夷所思的媚人情态，那轻纱随风轻轻晃动，她性感到不可思议的乳，便轻轻颤动，欲拒还迎。

她是水，她是糖，她是软绵绵的蜂蜜，她是轻薄薄的柳絮……你可以肆意摧折，扭曲，希望将她摆弄成什么情态，她便是什么情态。

那是男人们的终极梦想。

那是女人们永远无法达到的情态。

可这一刻，这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女人，彻底做到了。

无数份女性的阴气在她体内流淌，这令她袅娜多姿得令人血脉喷张。

偏偏她深知自己的优点，也深知如何表现出这些优点——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挡这份媚态。

就连远处的大费也浑身战栗，激情似火，阳城全部的美女，甚至全天下的美女都失去了颜色——

他本不是个好色的男子，平生醉心于权术，纵东眷女、姬真等大美人曾经主动投怀送抱，也只是玩玩而已，过后，便平淡无奇，很快，便为了维护自身形象，将她们远远推开，拒之门外。

可现在，他只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死死搂住那轻纱美人，狠狠将她捏碎。

原本夜风习习的沙漠，忽然升温了似的，一群士兵但觉喉头干得冒烟，有自制力弱者已经手舞足蹈，冲着那媚态横生的影子就扑上去……

就连凫风初蕾也一怔，顿觉喉头一阵阵干涩，仿佛脱水已久的旅人。

士兵们，纷纷涌上。

轻纱玉体，却空中扭动。

所有伸出的手，都是望梅止渴。

“小傻瓜，你们这些小傻瓜……急什么？别急！我说了，杀了那个小贱人，我就是你们的。快杀了她……快……杀了凫风初蕾，你们才能得到你们渴望的赏赐……”

所有士兵，在香艳的笑声里，一起冲向凫风初蕾。

金杖砍瓜切菜一般，手都杀麻木了，可凫风初蕾还是冲不出这股包围圈，因为，但凡杀开一个缺口，那妖异的菱花镜就冷不丁地袭来，稍稍躲闪不及，便将命丧当场。

镜子，才是今夜最大的杀器。

凫风初蕾虽看不到百里行暮，却情知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她反而镇定下来，抱定主意先除掉那镜子——她已经很清楚，镜子只是涯草的寄生体，镜子一毁，她也就毁了。

金杖，再次砸向镜子。

这一次，砸了个正着。

原本摇曳多姿的绿纱美人儿忽然消失了，可是，镜子依旧没有破碎——不知是多么坚硬的合金材料，竟然只是凸下去一个坑而已。

可哀鸣声，却接连传来。

涯草愤怒得声音都不那么妩媚了，百里行暮都没能击中她，反而被凫风初蕾连番重击，而且将镜子砸出一个坑来。

须知她在实体尚未彻底凝聚之前，镜子便是唯一的房子——一旦这房子塌陷了，自己也就完蛋了。

可是，凸下去的镜子还来不及飞起，凫风初蕾又是一拳砸过去。

月色下，那是一只莹白如玉的手。

如果绿纱的涯草是烈日下的红玫瑰，那这只美丽晶莹的手便是雪山之巅的红莲花，可是，羸弱无骨般的小手，刚刚才一拳砸死了獬豸。

涯草不敢大意，迅速翻飞。

镜子狼狈不堪地逃窜出去。

虚幻的绿纱美人儿忽然披头散发，狼狈不堪，那些目瞪口呆追随她的士兵吓了一跳，如见到了什么妖怪。

凫风初蕾朗声大笑：“涯草！你就是涯草！我知道你！来，我们再算算你下毒暗害的我旧账……”

金杖竖起来，她脚尖踩上去，凌空飞起，追逐着镜子，又是一拳砸出去。

镜子躲闪得更是狼狈不堪，破口大骂：“小贱人，你怎么还不死？上次就该毒死你，你居然不死……”

“想我死的人多着呢，可是，我一直就不死！”

她大笑：“今天，我就杀了你，除掉你们这群沙漠妖孽，也算是为民除害！”

“好个大言不惭的黄毛丫头，你找死……”

镜子破口大骂，可却不敢迎战，而是远远飞了出去。

凫风初蕾也无暇追赶，金杖在半空飞回手来，凫风初蕾跃上一名士兵的肩膀，睁大眼睛，依旧看不到百里行暮的行踪——十几个小山似的巨人团团将他包围，就像一道高高的围墙。

这些巨人，最高者，身高近十二三丈，最低者，也有七八张高。

百里行暮，平素只是常人身高。

刑天斧组成的高大围墙，将他彻底围困。

凫风初蕾，也根本无力看到包围圈里的情况。

她心急如焚。

百里行暮在巨人的包围下也不能变幻身形，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根本幻变不了了。

她奔过去：“百里大人！”

可是，还是得不到任何回音。

她心里一颤，忽然放慢了脚步。

一共还有十五个巨人，刑天斧就像连绵不绝的气场，裹挟着其他死亡巨人的血肉，源源不绝地攻向百里行暮。

她甚至听到他粗重的喘息。

她于刑天斧的冷光里，终于看到他精灵般跳舞的红头发。

果然，百里行暮已经无法幻变。

他的身形始终维持着常人一般大小。

也许是听得她的脚步声，也许是感觉到她担忧的目光，他便朝她这里看过来——可是，那一对视，仿佛只是想象中的事情，因为，下一刻，光圈斧影已经彻底将他覆盖。

凫风初蕾冲过去的脚步再次被阻止。

妖冶的镜子冷不丁又是一击。

喷出的，全是恶臭的血雨。

凫风初蕾骇然闪避，要是被那有毒的血雨击中，四肢立即就会被腐蚀。

镜子却连续不断，喷出血雨。

就像她之前吸取的巨大的尸血，又被她加工转化，添了剧毒，源源不断地喷射出来。

躲闪不及的士兵，瞬间面目漆黑，倒地身亡，四肢百骸都迅速化为了一滩黑色的脓血。

其他人奔走逃命，无暇他顾。

凫风初蕾也急忙避开。

那镜子追逐了一阵，才又重新飞了回去。

恶臭，弥漫了整个大漠。

众人被这臭味熏得几乎失去了战斗力，都如避蛇蝎般远远躲开，就连那两名一直偷袭百里行暮的白袍怪，都情不自禁躲远了一点。

战场中央，只剩下百里行暮和一群魏巍如小山一般的巨人。

这些巨人就像中了涯草的迷魂咒，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目不转睛，一直围着百里行暮厮杀不休。

两名白袍怪纵退开，也一左一右，防备着百里行暮从中突围。

凫风初蕾，终于慢慢窥到厮杀中的真实情况。

外表看来，百里行暮毫无异状。

他满头火红的头发依旧精灵一般活灵活现在空中飞舞，就像一群充满了生命力的活跃的海藻。

她略略放心。

“百里行暮快不行了……你们看，他的心口已经红了……”

镜子，再次无声无息在头顶叫嚣。

这一次，是在百里行暮的头顶。

她似颇为忌惮凫风初蕾，转而跑到了百里行暮身边。

月色下，果然看到百里行暮雪白的衣衫上，心口处，有隐隐的一团血色。

“咯咯……大家不要怕……不要害怕这个废物，在对抗陀螺战斗飞行器时，他的心脏已经在幻变中极大受损，再加上又受到一颗流弹的袭击，已经彻底将他的心脉震碎，他再也无法幻变了……咯咯……无法幻变的共工，只是一条瘫死的长虫而已，你们看到了吧……”

众人所怕的，无非是百里行暮的幻变而已。

既然彻底不能幻变了，还怕他作甚？

无声无息的黑影，再次将凫风初蕾包围。

那是大费的第三波奇兵。

无数双手从沙地上窜出，锋利的刀刃，鬼一般砍向凫风初蕾的双足。

饶是她退得极快，也察觉鞋底被划破的声音——无论怎么退，都有刀刃从足下划过，她情急之下，金杖一点，飞起来。

可是，人体不能真正飞行，她只立地一段时间，便坠地，地下的刀刃立即又伸出来。

这些人，全是精通沙漠环境的白狼国士兵——大费筹划已久，为了斩草除根，真可谓是处心积虑，早就勒令小狼王献上了最厉害的杀招——地杀！

地杀，是白狼国对付敌人最厉害的武器——小狼王曾凭此纵横大漠。

只是，这一招只限于沙漠，至于草原，森林，平地等，便统统失效了。

因为，只有沙漠松软的黄沙，才能隐藏土拨鼠一般的士兵。

安排这一招，本是绝杀涂山侯人或者百里行暮，却不料，是凫风初蕾先赶上了。

镜子见凫风初蕾手忙脚乱，好几次锋利的刀刃几乎划破了她的双足，乐得咯咯大笑“小贱人，你受死吧……你去死吧……咯咯，勇士们，用你们锋利的刀刃将她千刀万剐吧……”

凫风初蕾无暇对骂，只能一再跳起避开这致命绝杀。

沙地上，那些熟悉地形的白狼国流窜极快，就像一只只饿狼似的，以至于在巨大的范围内，凫风初蕾怎么也逃不开。

“小狼王！忠实的小狼王！这一招，真是太有效了……咯咯……”

镜子大笑，“我让小狼王安排一个秘密杀招，他就布置了这个，最初，我还以为没什么用处，没想到，真是奇招……咯咯……凫风初蕾，你知道吗？当时，只差一点点，你就被小狼王糟蹋了……咯咯，要不是这个该死的百里行暮多事，你早就是小狼王的女奴，要天天跪着求他临幸你了……咯咯，现在，也不迟……咯咯，我忽然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只要你不死，就将你赏赐给小狼王做奖品，让你做他的妾奴，到时候，让姬真天天折磨你，咯咯……那样岂不是很好玩？”

凫风初蕾全神贯注躲避地下的飞刀，稍有分心，便会被刺穿脚掌心。

可是，涯草一心要激怒她，笑声更加恶毒了：“你看，小狼王杀来了……咯咯，小狼王已经率军杀到了……”

远处的天空，的确再次腾起巨大的烟尘。

黄沙滚滚，单峰骆驼的气势甚至远远胜过陀螺飞行器临空时的情形。

沙漠之舟，名不虚传。

大费、涯草、巨人、东井星人都全部汇聚这里了，这次前来的，除了小狼王，还能有谁？

虽然还隔着很远的距离，可是，凫风初蕾也清楚，小狼王是彻底叛变了——他权衡之下，为了自保，还是放弃了营救商旅。

既然小狼王已经来了，涂山侯人和委蛇呢？

还有厚普，他们是不是已经全被小狼王所杀了？

凫风初蕾，已经无暇考虑这些问题，她只是急于要摆脱这些敌人，赶紧冲到百里行暮身边。

偏偏地杀阵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如影随形，无论怎么都越不过去。

“咯咯……凫风初蕾，你小心点，别成为了一个跛子或者瘫子，咯咯，要是那样，小狼王恐怕两三天就对你厌弃了，姬真也正好肆无忌惮折磨你了……咯咯，你看小狼王的大军……小狼王正等着接受你这个战利品呢……咯咯咯……小狼王这小子，有时候也真是很好用，咯咯，把你这个失去双脚的废物奖赏给他，也不为过……”

凫风初蕾跃起来。

鲜血，从她足底流淌。

一柄钢刀从地底升空，几乎削掉了她的足踝。

随即，钢刀又隐入了沙土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咯咯……百里行暮，你看到了吗？你的小情人要被杀死了……咯咯，她马上就要死于地下伸出来的一把把利刃了……咯咯，瞧，她的脚被划破了，流血额……咯咯……砍，砍死她，砍死这个小贱人……”

百里行暮再次飞起来。

巨人们被倒逼得迅速后退。

百里行暮几乎越出战阵——直到白袍怪的电流嗖的一声蹿向他的心脏——那是东井星上特有的电流枪，一旦挨一下，马上就会晕过去。

此时晕倒，只能任人宰割。

百里行暮急速后退，电流枪，不偏不倚击中了一个巨人的心口，只听得轰隆一声，巨人庞大的身躯便倒了下去。

沙地被砸出一个大坑，一时间，尘土漫天。

“快上，百里行暮也快死了……咯咯……你们都看到了吧？现在，纵然是他最心爱的那个小贱人即将被人杀死，他也幻变不了了……杀，先杀死凫风初蕾……哈哈，先让那小贱人死在他面前，让他尝尝什么是痛苦的滋味，咯咯咯……”

镜子在巨人阵的头顶盘旋，媚笑，扭曲成各种蛊惑人心的情状，而地上，一众无影无踪的土拨鼠士兵则在这荡人心魄的笑声里，一刀刀刺向凫风初蕾的足底，或者伸出来砍杀她的双腿……

金杖的杀气一浪一浪排开，麻木的士兵们就像送死的丧尸，地上已经有了一大堆来不及缩回去的断手。

可是，要杀光数量上万的敌人，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还有头顶那些不时骚扰的凶猛飞禽。以及不时暗中偷袭的大费。

凫风初蕾只有两只手。

她只想快点看到百里行暮到底出了什么情况——或者，冲进巨人阵里跟他汇合。

焦虑，令人暴躁。

地底下如影随影的鬼手更令人厌憎不堪。

她忽然怒吼一声。

足尖点地，金杖，在沙地上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

无数只断手，翻滚而出，无数把利刃，当啷着掉在沙地上。

众人被这声势惊呆了，一时间，地下竟然再也没有鬼手再敢伸出来。

就连菱花镜，也远远飞起来，好像再也不敢靠近这股凌厉的杀气。

就在这时候，一道光圈无声无息将凫风初蕾包围。

她的身子瞬间轻飘飘的飞起来。

东井星人，竟然祭出了两道光圈——同时运用两种武器，这在之前是绝无仅有的。

此时，一道光圈凝聚百里行暮心口，一道光圈则将凫风初蕾提起。

光圈很弱，但是，提起一个人类，完全不在话下。

凫风初蕾猝不及防，完全失去了挣扎的力道，好像整个人掉入了流沙漩涡，越是挣扎，越是下滑得快。

风，呼呼撕扯，很快，将她嘴里的气息阻隔。

她忽然意识到，再有一刻，自己便会被这光圈彻底绞杀——他们拉她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她去做苦役，所以，就不会只是让她昏迷而已。

光圈压力扭转，意图将她就地粉碎——就像粉碎那些巨大的陨石、宇宙悬浮碎片一样。

低下头，如炽的白光下，她看到百里行暮——那么清晰，那么清晰。

他白衣如雪，仰着头——哪怕巨人攻击他，他也忘了还击——他只是惊惧不安地盯着光圈里的她！

光圈，慢慢将她收紧。

就像一道粉碎机，慢慢地先将她的四肢百骸压碎，然后，抽成真空，然后，就像是干瘪的琥珀或者蚊子的尸体。

这时候，她才体会到百里行暮的感受——那么巨大的一道光圈集中扫描在他的心口，该是何等的痛苦难忍？

而他，居然已经忍耐了这么久！

愤怒，排山倒海而来。

“干得好！真是太好了，咯咯……把这个小贱人转移到大海里扔掉吧，让她永远丧身大海吧……”

镜子旋转起来，轻盈，得意，就像一曲盛大的艳舞。

“咯咯……咯咯……死定了，你们终于死定了……你们这一对贱人，去死吧，统统都去死吧……咯咯咯……一起携手下黄泉吧，百里行暮，看，我对你多好，咯咯……等你死后，我会把你的骨灰抽出来再痛打三百鞭子……咯咯……”

她示威似的，飞到光圈的边缘。

可是，凫风初蕾已经无暇抓住她——她挣扎的双手无法突破光圈的范围，反而体会到骨骼慢慢粉碎的声音。

她已经无法自救，更别说杀敌了。

金奎砂已经送给了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又把金奎砂落在了东井星人手上。

凫风初蕾再无倚仗，人力岂能对抗光影工具？她提了气，接连几次强冲，可是，那只是一种幻觉，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下一刻就要化为灰烬。

百里行暮心胆皆裂，可是，他的脚步已经踉跄，胸口的鲜血如潮水一般将雪白的衣衫染红。

那是一名巨人的袭击，他忘了躲闪。

也不是忘了，只是全副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那个光圈——光圈里，凫风初蕾的身影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渐地，就像一只渺小的飞蛾了。

飞蛾，哪里敌得过火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一万年之后，没有不周山战舰的他，居然败给一群打扫宇宙的清洁工。

“心脏，刺杀他的心脏……咯咯……好多血……好多血……他要死了，终于要死了……百里行暮，你终于要死了……”

因为兴奋，她尖叫起来。

一边旋转，一边大喊：“呵，如注的鲜血……百里行暮的鲜血……共工的鲜血……真没想到，一代战神，最后死于女人之手……咯咯，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大英雄……”

涯草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心脏，是他唯一的弱点。

敌人攻击他全身，光影笼罩他全身，对他来说都无济于事，因为，只要身形暴涨，力量便成倍暴涨。可是，现在，他的心脏已经失去了能量。

已经萎缩得只剩下很小一块的心脏，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心脏一弱，幻变的能力便消失了。

他困在包围圈里，已经只剩下了巨人一族与生俱来的力气。

刑天斧，暴风雨一般再度袭来，他只有左躲右闪，十分狼狈。

也不知道还击，只是仓皇盯着那个越来越升空的光圈。

不行，岂能让他们拉走初蕾？

忽然听得一个清亮伶俐的声音：“百里大人，别急……”

他的飞身一扑，被刑天斧生生拦回来。

头顶，又是光圈一闪，凫风初蕾的身影几乎彻底消失。

他抬起头，失声道：“初蕾……”

凫风初蕾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已经彻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绞杀，身不由己，就连牢牢捏在手里的金杖也掉了下去。

武器已失去，对抗的一口气也彻底松懈。

光圈的绞杀已经逼近了她的心脏，她嗓子眼一堵，一口气已经上不来了。

就在这时，她低下头，看到百里行暮。

光圈照耀着他的心口，他的心口就像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鲜血汩汩地，已经染红了雪白的衣衫。

“百里大人！”

她大叫，可是，声音却被光圈所吞没，飞蛾，眼看就要淹没在东井星人的清扫工具之下。

一拳重重击出。

那光圈居然顿了一下，凫风初蕾的身子，顿时旋在了半空之中。

光圈，彻彻底底集中到了百里行暮一个人身上。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雪白的衣衫下面，胸口，就像被揉碎了的红色土块，鲜血淋漓，令人触目惊心。

涯草哈哈大笑：“快看，你们快看……百里行暮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你们看他胸口的破洞……”

她忽然不笑了，慢慢地：“按理说，你的五脏六腑就算被高温溶液烧坏，却也不至于萎缩到这等地步吧……咯咯，咯咯，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她尖叫：“你中毒了！原来，你也中毒了！你居然感染了我的媚毒……咯咯……原来，就算今晚不杀你，你也非死不可……”

“百里行暮，你可真是个情圣啊，你是不是为了救那个小贱人，用你的心之血解了她身上的媚毒？明明是无解之毒，也难怪她居然还能好端端的重新站起来，而且功力大增，原来，她是继承了你的一大半功力……”

得意的笑声，在天空飞舞。

那笑声很妖很怪很可怕。

任何人要是忽然看到一面镜子这么飞舞着狂笑，都会被吓傻。

可是，今晚的怪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至于敌我双方，都已经不足为奇了。

“哈哈，百里行暮，你这个可怜的情圣，哈哈哈，我算是明白了，你直到死，也没有得到过那小贱人，对吧？哈哈哈，因为，只要你一睡她，便会将媚毒再次传染给她，让她腐烂而死，所以，你只好生生憋着，哈哈哈……”

笑声，疯狂到了极点。

“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那么爱她，你居然一辈子也睡不了她，哈哈哈，好可怜，好可怜啊……百里行暮，我要是你，就去买一块豆腐撞死算了……你可知道，等你死后，那小贱人还是会选择别的男人。哈哈哈，你留着那么一个绝世美人，还是会被别人睡啊，你说，你这一切，又是何苦呢？还不如你自己享用了她，你俩一起共赴黄泉……哈哈，留着她，还不是给小狼王享用，等着瞧吧，我无论如何要找机会再给弄一点毒，让她在小狼王身下欲仙欲死……哈哈哈……让你的所有心血白费……哈哈哈，让你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哈哈哈……”

光圈里的凫风初蕾，把这恶毒的嘲笑，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委蛇会那么仇恨小狼王。

难怪不周山之巅，自己完好无损地醒来。

难怪自己一次次主动示好，却被百里行暮拒绝。

他不是要拒绝自己，他是迫不得已。

她急于挣脱光圈。

她拼命地要奔向镜子。

她发誓，获得自由的第一刻，便是杀了这面镜子。

纵然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个叫做涯草的女人彻底干掉。

可是，她只能在光圈里苦苦挣扎，慢慢地，失去了自救的能力。

就连要喊一声“百里大人”也变得非常非常艰难。

……

厮杀声，只有血的平静。

人仰马翻，无动于衷。

只有妖异的镜子飞来飞去，嚣张无比。

它简直就是一个现场播报器，大肆渲染着百里行暮的惨状。

“哈哈……百里行暮，你终于不行了……你终于快要死了……杀，杀死他吧……真没想到，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战神，最后会死在我的手上，哈哈哈，我以后便是天下第一战神了……”

时而，又是妒忌而愤恨。

就连他死，她也得不到他。

多可惜。

“百里行暮，你可真伟大啊，为了颛顼的女儿，居然这样牺牲自己……叛徒，你这个该死的叛徒！巨人一族的可耻罪人……今天，我非代替巨人一族清理门户不可……”

“快，蠢货们，集中全力先干掉百里行暮！”

“只要干掉百里行暮，其他敌人统统不在话下！”

百里行暮一死，其他人全是废柴。

所有人恍然大悟，一起奔向百里行暮。

所有的力量，集中攻向百里行暮。

“杀！”

“杀！”

“杀！”

就像一面指挥官。

就像整齐划一的刽子手。

整个沙漠，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笑声，变成了憎恨：“百里行暮，你居然敢如此爱她，却如此害我！！！该死，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去死吧，你们统统都去死吧……纵然死后，我也要将你俩挫骨扬灰……杀……巨人们，快杀了这个叛徒……”

妖异的镜子飞过去，对着百里行暮喷血的心口，全力袭击。

百里行暮不躲不闪。

镜子，仿佛消失在他的心口，被那股巨大的鲜血彻底吞噬了。

他只是疲倦地抬起头，寻找凫风初蕾的身影。

可怜的初蕾。

她已经要被白袍怪彻底毁灭了。

她毕竟那么弱小，根本无法自救。

他急于冲出包围圈。

他只想奔向她。

最后的时刻，那是他唯一的选择。

至于四周蜂拥而来的杀机，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凫风初蕾在光圈里，也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金杖一次次的挥舞，却徒劳无功。

甚至，她都快看不清楚百里行暮高大的身影了。

注定了那是一场永久的别离。

可是，她不甘心。

身为鱼凫王，四面神的后裔，岂能被这些跳梁小丑所左右？

可是，她的力道在光圈之下，越来越微不足道了。

鱼形的幻变也不可能。

四面神的幻变，也无能为力。

她疑心，自己已经油尽灯枯。

可是，她还是用尽最后一口气，一直死死地往下坠，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纵然死，我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可另一个声音却愤怒呐喊：不不不，我不要死。

我就算死，也要先把你们杀个干干净净。

慢慢地，她的意识变得飘忽而微弱，心脏就像被充满了一股巨大的气流，膨胀得几乎要碎裂一般。

光圈，再次升空。

光圈里，凫风初蕾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了。

“百里大人……”

最后一声呐喊，止于喉头，她根本再也发不出一星半点声音，只感觉到自己在轻飘飘的上升上升。

原来，这便是死亡的味道。

飞翔的镜子，哈哈哈大笑：“干得好！干得好！你们终于先把那个可恶的小贱人干掉了……哈哈哈哈，从此，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小鱼凫王了……凫风初蕾，你去死吧，哈哈哈哈，百里行暮，快看，你的心肝宝贝竟然比你先死……哈哈哈……”

百里行暮忽然跳起来，身形，瞬间暴涨，伸出的一只手，死死拉住了光圈里的凫风初蕾。

光圈，生生被拉下来。

可是，下一刻，胸口的血便如洪水一般涌出。

他的身子摇晃几下，就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可是，他摇而不倒。

如影随形的光圈，将他心口彻底扫描透视。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内里的五脏六腑就像血红的炭火在逐渐灰飞烟灭，然后，凝固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块褐黑色的血团。

这不是鲜血。

这只是一股杀气。

这是刚刚释放的过去。

这是无比久远的年代。

这是停顿已久的死亡——

死亡，并非现在。

死亡，已经很久很久。

百里行暮的五脏六腑，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很久，只是凭借一口气在挣扎而已。

真正的共工，几万年前就死了。

真正的百里行暮，也在一万年之前就死了。

眼前这个白衣人，只是凭借一股意念，不堪消散，抗争到底。

活着的，只是他的意志。

所有人都惊呆了。

所有的攻击，也暂时停止了。

可是，百里行暮高大的身躯也停止了。

这一强行幻变，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能量，以至于连缩回原型的能力都失去了。

半神人的传奇，到此为止。

而他伸出的手一松，凫风初蕾迅速被重新拉扯，随着光圈越升越高。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被人宰割。

而自己，却再也无能为力。

他想低下头。

他不敢看。

可是，他连低头的能力都没有了。

只有眼眶，慢慢地红了。

就算一个只有意志存活的人，也泪浸心脏。

绿光一闪，菱花镜从他破烂的胸口飞掠而出。

“杀！”

是涯草的声音。

“杀！”

是大费的声音。

“杀！”

甚至还有两名白袍怪的声音。

如梦初醒的敌人，一股脑儿围上去。

就算他只有最后一点意念——他们也必须除而快之。

否则，只剩一口气的共工，也是可怕的敌人。

否则，只有一丝意念的百里行暮，也是天下罕见的对手。

涯草尖叫，歇斯底里一般。

“瞄准心脏……心脏……对，就是心脏……”

他们的目的地，便是他暴露在光圈之下的心口——他的身影那么大，所有人都把这个目标看得清清楚楚。

“刺杀心口，不得有误！”

“瞄准心脏！”

“杀他，杀死他，这是绝妙的机会……快，刺穿他的心口……只要砍碎他最后的这点心脏，他便死透了，哈哈，从此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没有共工这么一号人物了……”

就连魂魄，也要给他彻底驱散。

“上……巨人们，快上……你们这些蠢货，还愣着干什么……快……”

十几把刑天斧，一起砍向那个暴涨的心口——褐色心脏一览无余。

一如砍瓜切菜。

百里行暮没有退避，没有躲闪，没有抵抗。

最终，他还是死在巨人自己的手里。

这是共工的宿命。

也是巨人一族的宿命。

百里行暮只是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那逐渐消失的光圈。

刑天斧的杀气已经彻底将他笼罩，他也毫不在乎，甚至也不感觉到任何的疼痛。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轻的巨人。

他身高近十丈，勇锐刚猛，刑天斧不偏不倚，就砸向百里行暮的心口。

“咯咯……干得好，真是太好了……百里行暮，你现在后悔了吧……为了那样一个小贱人，为了你的仇敌颛顼的女儿，你真是死得毫无价值……百里行暮，祝愿你死不瞑目……”

那是天地间最得意的声音。

那是涯草肆无忌惮的狂笑。

“这沙漠里成千上万的尸体，足以让我吸取最大的阴气和血液。哈哈，百里行暮，你知道吗？你一死，我便是天下第一强人。从此，别说什么万王之王，就算九重星上的使者，也要看我脸色行事，哈哈哈……百里行暮，你死得好，死得妙……”

“哈哈，凫风初蕾也死了……你看，她已经彻底死了……”

“真的，我最后祝愿你死不瞑目……”

那是她对他最后的祝福。

百里行暮惨淡的双目，无能为力闭上。

天地之间，只剩下涯草咯咯的笑声。

咯咯的笑声，戛然而止。

夜风，将支离破碎的血肉吹得满地都是。

稍微闪避慢一点的人们，甚至面上嘴上都沾染了腥的血。

倒下去的正是那个年轻的巨人。

他的刑天斧第一个砍在百里行暮心口。

他巨大而幼稚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一招杀掉一个巨人。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直到轰然一声倒下，手里的刑天斧才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个巨人茫然冲上去。

又是一拳，砰的一声砸在他的头顶。

不偏不倚，正中颅骨。

他硕大无比的头颅，就像沙盘一般四散纷飞，好一会儿，庞大的身躯才轰然倒下。

纵是中了迷魂咒一般的巨人，也被这骇人的声势惊得步步后退。

就连那面嚣张至极的菱花镜，也忽然隐蔽了所有的闪烁。

所有敌人，步步后退。

他们惊呆了。

他们不敢置信。

他们纷纷躲闪，以为来了什么强敌。

唯有百里行暮，仰起头，无声无息，笑起来。

因为，他不用看，已经感觉到了那是什么人。

是她！

是她呀！

小鱼凫王、四面神的后裔，她终于幻变成功。

东井星的光圈，在她眼里，已经真的只是清扫宇宙的工具而已。

一把扫帚，岂能抵挡黄帝的后裔？

她冲出来。

就像一股飓风扫过大漠。

那一刻，她主宰了整个大漠。

如梦初醒的巨人，再次闪避。

金杖再次挥出，定位在百里行暮心口的光圈，忽然消散。

半空中，四个窈窕的影子。

她比镜子更高，甚至比百里行暮更高。

四道红色的身影，四张美丽的面孔，奢华的蜀锦王服，将头顶红月亮的诡艳也彻底遮掩。

唯有金杖，闪烁出漫天的光辉。

还有她头上那金灿灿的飞鸟鱼凫王冠。

小鱼凫王。

古蜀国的新女王。

这才是真正王者的架势。

她在这里，正式登基。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就连百里行暮也呆住了。

她却平视他——以前，他幻变的时候，她总是只能站在他的掌心，跳跃，玩耍，撒娇，就像他小小的宠爱。

小小的花瓣，从来翻不出他的掌心。

唯有这次，她平视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触及到他红色精灵般的头发。

甚至，她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满头的红发——手心也是湿漉漉的，那是满手湿润的鲜血。

就如她此刻的心。

湿漉漉的心，来不及哭泣。

她也没有时间哭泣。

她已经被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杀机彻底填满。

心中只有一个字：杀！

我要杀光你们这些敌人！

可是，再大的愤怒，也无法阻挡他满头的红发变得憔悴，委顿，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华，枯燥得就像是一把冬天的落叶。

呵，百里行暮。

以前，她总是仰望的对象。

现在，她觉得他那么弱小。

他山一般的身形，忽然幻变，下一刻，已经如常人一般大小。

她和他并肩而立。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比肩——忽然觉得他那么软弱，那么软弱。

而她，勇气倍增。

她的手，还是轻轻放在他的红发下面，轻轻的，仿佛想要传递一些能量给他。

这无声的举动，他当然明白。

可是，他只是摇头。

没用的，初蕾，没用的。

她声音哽咽：“百里大人……”

他忽然笑起来，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

她也笑起来：“百里大人，我说过，我不会一直是你的负累。”

他点点头，非常认真：“鱼凫国的女王，又怎会成为他人的负累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心口。

那是她第一次瞧见他的内心——真的，透明光圈之下，五脏六腑皆是生生的呈现眼前，包括他那颗如岩浆中焚烧过的萎缩得几乎快要消失的心脏。

那不是新伤。

那是旧伤叠着旧伤，居中，一个小小的焦炭似的黑点——就算没有今天的流弹一击，那心脏也只能垂死挣扎了。

只是这一击，加速了死亡的到来，他身上最后一滴血，已经彻底流干。

以前，她竟然一直不知道这一点。

一路同行那么长的时间，自己竟然不知道。

真是无法饶恕的粗心。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也给挖出来。

“呵……初蕾……”

她笑盈盈的，泪水，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初蕾……”

她从未听过他如此温柔又如此软弱的声音，就像一股气流勉强凝聚，然后，又缓缓地消散，一丝一丝，无影无踪。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的到来——一种几乎是看得到的死气沉沉。

多可怕！

就像她越来越充沛，越来越源源不绝的能量——本以为是不周山之果，可是，涯草说“你这个可耻的叛徒，你居然以自身心之血为她解毒，让她继承你绝世的能量和元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自始至终，都是他在为她奉献，为她牺牲。

她想，自己为他做过什么呢？

真是什么也没做过啊。

她微笑，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呵，百里大人，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光他们……我要把他们统统全部杀光……涯草……大费……白袍怪……还有小狼王……所有你的敌人，我统统都要杀光……”

一念之间，心魔永驻。

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永远也找不到了。

“别……初蕾，别这样……”

他眼神晦暗，可是，还是温柔得出奇。

杀戮，永远也不能解决问题。

死亡，绝不是人类的终极宿命。

就像不周山冰川里那些凝固万万年的可怜的人类——上亿的人死去，可这个地球，还是地球。

人类，还是没有丝毫的教训和进步。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涯草。

飞翔的镜子大吼大叫，气急败坏：“杀……杀了她……你们快杀了她……不然，大家都得死……”

镜子，重新旋转，飞舞，声音已不再娇媚，充满了恐惧：“快上啊……”

幸存的巨人们，如梦初醒，挥舞着刑天斧，再次一拥而上。

百里行暮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近。

这些，全是他的族人。

他想阻止他们。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而这些蒙昧的巨人，还在镜子的指挥下，一往无前，就像一群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

凫风初蕾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直到他们奔过来。

金杖过处，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七八个巨人，陈尸当场。

已经只剩下两三名巨人。

他们稍稍落在后面，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已经被这巨大的杀气震惊，生平从未有过的恐惧，将他们彻底攫取，一个个站在原地，徘徊不前，连后退都不敢。

他们的目光，从百里行暮身上，转移到凫风初蕾身上。

明明是来杀百里行暮的，怎会一个个死在这样一个娇弱少女手上？

百里行暮对他们一直手下留情，可是，她，绝不会！

再也不会！

巨人一族和鱼凫国的死仇，就此结下。

老巨人胸口一道血口子，惊惧得步步后退，纷乱的褐色胡须颤动得就像快要枯萎的野草。

在这场可怕的厮杀里，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因为清醒，而来的恐惧。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一拳就能砸死一名巨人的可怕的小姑娘——更在于那面妖异的镜子。

清醒之后，他已经完全听到了那熟悉至极的声音。

涯草！

那是涯草的声音。

幻变时扭曲而妖娆的身影，也是涯草的身影。

他第一次盯着那面飞翔的镜子，好像在问：这是涯草吗？这真的是涯草吗？涯草明明死在了巨人们的眼前，而且被自己一行人亲手掩埋。

可是，她怎么会变成一面镜子？

镜子还在连声催促：“快上啊，你们愣着干什么？”

另外两名巨人上前一步，老巨人却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镜子，颤声道：“涯草？你真的是涯草？你没有死？”

涯草大喊：“快杀了那个小贱人……你们答应过我，一定要杀掉那个小贱人……”

的确是涯草！

再无疑惑。

“你们在我坟头发过誓！快杀她，否则，你们必将遭受最恶毒的诅咒……”

多可怕！

居然真的是涯草。

一切的真相，原来是一场可笑的阴谋。

一切的正义，变成了无聊的走狗。

而且，还附带了这么巨大的死亡和牺牲。

“快，巨人们，上……用你们的拳头，用你们的铁蹄，踩死她，砸死她……快啊，还傻站着干嘛……”

老巨人，茫然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凫风初蕾。

在他旁边，两名年轻巨人冲上去，一左一右，一如大象包围了蚂蚁。

蚂蚁跳起来。

两只拳头几乎是同时落下，一左一右，精准地砸中了两名巨人的脑袋。

砰砰巨响声里，两名庞大的巨人就像是忽然被抽掉了脊髓的软体动物，轰隆倒下去。

老巨人，已经彻底忘记了涯草。

他被这亲眼目睹的奇景惊呆了。

蚂蚁，竟能一拳砸死大象。

此刻，那小姑娘已经捏着拳头冲过来——一拳，便要砸烂他这颗老巨人的头颅。

老巨人，本能逃窜。

可是，已经太迟了。

她横在他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杀气，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仰起头。

他沉重地低下头。

这可怕的普通人类，令他感觉迅速到来的死亡。

“以前，因着百里大人的关系，我不愿和你们巨人一族结怨！可是，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巨人一族杀光杀绝！”

她指着他：“你记住，一个活口我也不留给你们！”

老巨人，再次步步后退。

“我要把你们整个防风国，彻底杀绝！”

妖冶的镜子却飞起来，怒火万丈：“小贱人，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惭！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有点四面神的微不足道的本领吗？颛顼尚且死得那么狼狈，你算什么东西？你显摆什么？”

金杖伸展，横扫过去。

饶是镜子躲闪极快，也差点被扫中，在半空中剧烈翻转，当的一声掉入黄沙便消失不见了。

可是，凫风初蕾丝毫也不敢大意，金杖再次冲着地面扔出去。

金杖就像一把锋利的钢刀，从一片黄沙划扫而过。

方圆一公里的距离，黄沙漫卷，自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黄沙下面，竟然涌出一道长长的血泉。

所有隐匿的白狼国“地杀”士兵，无一幸免，断手断脚铺满一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是，足下无路。

沙下，也无路。

曾经他们最熟悉的领域，成了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

凫风初蕾，没有任何手下留情。

她惊人的记忆力，将“地杀”士兵的方向判断得清清楚楚。

金杖再次挥舞，这一次，惨叫声，全部变成了闷哼。

绝杀！

那是惨无人道的绝杀！

不光要他们的手，还要他们的命！

凫风初蕾的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杀！

一念成魔。

她只想杀光这沙漠上所有的人！

每一个人！

尸体，横七竖八。

她看不到镜子。

她一直在寻找那面镜子。

镜子知道厉害，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嚣张，全部收敛。

可是，她毫不在乎。

她一路寻找。

她一路杀过去。

只要那面镜子不出来，就一直杀！

就算把整个沙漠的活物杀光也无所谓。

所有敌人，只恨少生了两只腿，拼命地跑，拼命地逃。

她也不追赶。

她一心分辨镜子的方向。

金杖，再次在沙地上划过。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侥幸隐匿。

一股细细的鲜血，喷涌而出。

她哈哈大笑：“涯草，你出来受死吧！”

又是一杖下去，血泉，成了很大的一股。

“装死没用！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血泉，瞬间消失。

可是，凫风初蕾已经辨认出了那股巨大的血腥味，夹杂着淡淡的香味，若隐若现，那是涯草的标志。

那是她的媚香。

真是成也媚香，败也媚香。

香味在，她便再也无法逃窜。

凫风初蕾不徐不疾，循着媚香，一杖一杖打下去。

每一杖，毫不留情。

“涯草！你就是涯草！你既然装死，这次，我就要你真死！”

追逐。

风一般的追逐。

金杖，几乎搅动了整个大漠。

鲜血涌出，很快浸染黄沙，风一吹，茫茫地又是一片黄色。

血腥味，却更浓更强。

半个天空都变成了黄色尘暴。

所有人都在颤栗。

幸存者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一刻，大家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

那是真正的末日。

凫风初蕾，从未如此快意。

一种宰杀他人的快意。

金杖，再次落下。

快，准，狠，就像一把笔直的尖刀，深深地插入沙漠的心脏。

鲜血，潮水般涌上来。

纵然是一百个人，也不见得有这么多鲜血。

可是，一面镜子，却血如泉涌。

凫风初蕾并不在乎这鲜血从何而来，也不在乎。

很快，地上的黄沙被淋湿了一大片。

有战栗痛苦声，就像一个临死之人的悲惨呻吟，绝命挣扎，就像快被老虎一口咬断喉管的绵羊。

妖媚的笑声，再也发不出来。

“小贱人，我……我饶不了你……”

这一次，声音消失了彻底的妩媚和娇嗲，变得惶恐，震惊，亡命一般狼狈不堪。

“该死的凫风初蕾……我要杀了你……”

金杖自动追逐着那股香味，划破了夜空，也划破了黄沙，阻隔了任何侥幸逃窜的地杀的生路。

夜风翻飞，断掌翻飞。

小狼王安排的一千“地杀”高手，无一声生还。

凫风初蕾快意地欣赏着一堆堆的断手，看着黄沙迅速被血染，又迅速被风干。

“涯草，滚出来吧！”

“哈哈，现在是我杀你！涯草，你记住，是我杀你！是我，凫风初蕾，是我，要杀掉你们全部！”

“该死……”

尖细的声音忽然消失，地面的血泉也忽然消失，妖异的镜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金杖，迅速回到凫风初蕾手上。

风，吹散了黄沙，掩埋了断手。

可是，掩埋不了鲜血的杀气，死亡的味道。

整个大漠，忽然一片死寂。

老巨人，步步后退。

可是，他已经退无可退。

他，已经是她周围唯一的一个活口。

而她，一个活口都不想留。

茫茫大漠，东南西北都是她的影子——红色的，美丽的，苗条的，娇弱而神秘的影子。

四面神。

四面杀。

在这之前，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四面神一族为何能独霸天下，一统全球了。

直到现在，亲眼目睹，他们才知道，四面神的威力。

倒退的老巨人，一步一步，沉重挪动，如此，哪里敌得过风速而来的金杖？

他睁大眼睛，盯着那一拳砸下来的玉手——真的，这在巨人一族看来，真不啻一个小孩子的玩意，可是，这只小小的手，居然有石破惊天的能力——在他旁边，便是之前倒下去的另一名巨人，他年轻的脑袋，彻底粉碎。

此时，这只小小的拳头，直抵他的胸口。

老巨人无法躲闪，惨然闭上了双眼。

“唉！”

夜风，吹来熟悉的叹息声。

凫风初蕾有一瞬间的清醒，稍稍错愕，拳头便没有砸下去。

“小心！”

凫风初蕾跳起来。

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比风还快，比夜还沉。

那神秘的虚无，本来就没有实体。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腾挪闪躲，统统无法逃离她的视线——四个身影，八只拳头，自成一个包围圈。

凫风初蕾举起金杖，盯着那两名白袍怪。

白袍怪不由得转移了视线。

可视线所触处，全是举着金杖的凫风初蕾。

别无退路。

电流枪迎着金杖，砰然回弹。

凫风初蕾毫发无损站在原地。

金杖，不是一般的王杖。

那是四面神一族特有的武器。

其威力还远在电流枪之上。

白袍怪死死盯着那枝金杖——九重星联盟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的超时空武器——

现任鱼凫王，终于会运用自如了。

白袍怪森森的：“原来，你就是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女儿……”

“没错，我就是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女儿！”

“四面神一族，向来在九重星联盟中就高高在上，而到了地球，他们更是不可一世，长期把持着中央天帝的位置。以前，他们是看都不屑多看我们一眼的！自然，我们也不会去招惹他们！本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可是，颛顼这老贼，他居然扔一大块金奎砂阻挡我们打捞陀螺飞行器……”

金奎砂在坑底，所以，东井星人的光圈武器失效，必须出动十万以上的徭役打捞。

他们对颛顼的恨，可想而知。

“颛顼这老贼，真是罪该万死！”

“你们更该死！”

话音未落，他二人已经被四道影子所包围——曾主宰整个地球几千年的四面神后裔，爆发出令人震颤的力量。

白袍怪，立即飞上天空。

巨大的白色袍子下，空荡荡的。

那是一股顶着袍子横行的魂魄——东井星人的形体无法适应地球的气候，所以，是以人类的肉眼无法窥探的另一种形态存在。

可凫风初蕾毫不在乎。

无论什么形态，都必杀之。

哪怕是两个魂魄，也要拘了，踩在脚下。

她哈哈大笑，凌空而起。

“杀！我要杀了你们！”

天空，大地，如一场血雨飘零。

“你们记住，是我！凫风初蕾，杀了你们！”

金杖，远远飞出去。

那是大费的军队。

本来，他们已经退得很远，自以为已经到了安全的区域，进可攻退可守，所以，一直在旁观。

不料，金杖来得如此快，如此猛。

飓风携着死亡之气，卷起飞沙走石，劈头盖脸坠落。

大费，转身就跑。

事实上，凫风初蕾刚一挣脱光圈，他就酝酿逃窜。

事实上，涯草的声音一消失时，他就已经开始逃窜。

审时度势的本领，他天下第一。

逃命，成了唯一的自保。

此时，他已经远远将自己的军队仍在了后面。

还有几百精锐牢牢护卫着他。

而来不及后退的大夏士兵就统统遭了秧，他们呼天抢地，狼奔猪突，恍如一场剧烈的地震，单峰骆驼受了惊吓，立即四散飞奔。

互相践踏推搡者，死伤无数。

惨叫声，响彻夜空。

大费不敢回头。

风呼呼吹在耳边，他只是拼命，拼命地逃窜。

单峰骆驼撒开四蹄，在大漠里一马当先。

身后，是他精选的侍卫，尽管他们掩护着他，可他还是胆战心寒，完全失去了方向，只是一鞭一鞭地挥向坐骑，骆驼吃疼，就跑得更加疯狂。

可是，他觉得这速度还不够快，于是，更拼命地鞭打骆驼。

骆驼也红了眼，撒开四蹄，亡命飞奔。

大费几乎被颠簸下来，却牢牢攀附着驼背。

终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耳畔呼呼地风声。

他扭动早已麻木僵硬的头颅，一看，怔住了，所有侍卫全部跑散了，诺大的沙漠，只剩下自己空荡荡一人。

如一条丧家之犬。

妖艳的红月亮，变成了惨白，就像脂粉褪尽的女郎，完全失去了颜色，在真实的夜晚憔悴而丑陋。

白色的袍子在天空中化为一片一片的灰烬，两名白袍怪早已不知去向。

可是，金杖一直追逐白色袍子的碎片。

他们不死，战争不止。

黄沙，一阵一阵被翻卷。

奔逃的士兵嗷叫着，纷纷坠入一个个突如其来的陷阱。

一个骷髅般的身影，从沙地里窜出来——根本不是人体，而是一堆诡异万状的金属材料——

可是，金杖没有任何停顿，猛地便砸下去。

一堆金属，瞬间燃起火花，很快变成了一堆焦黑的黑炭。

四道红色的影子，依旧不依不饶，在半空中发出咆哮：“滚出来……统统给我滚出来……白袍怪……涯草……大费……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必将毁掉防风国和你们那该死的东井星……还有阳城，我必将踏破阳城……”

涯草和白袍怪已经彻底失踪了。

金杖每一次落地，便是一大片横陈的尸体。

大夏的精锐，就像一堆蝼蚁，不堪一击。

他们已经被大费抛弃。

群龙无首，只能乱窜。

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亡。

四面神的威力加上共工几十万年的能量，整个沙漠都在剧烈颤抖。

红色的身影，却越战越勇。

颤抖吧，求饶吧，而我，必将，不饶恕你们。

夜风，将血腥味吹得七零八落。

百里行暮微微张嘴，想要叫住她，可是，他没有。

他黯淡的眼神一直追逐着她发狂的身影——那么苗条，那么文弱的人儿，可是，她也被逼得发疯了。

她已经杀红了眼，完全失去了理智。

她拼命挥舞金杖，似乎要把整个沙漠翻一遍，就连声音也嘶哑了：“涯草……滚出来……你这个该死的女巨人……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但凡跟你有一丝关系的人，我都要统统杀光杀绝……”

士兵、单峰骆驼……整个沙漠但凡还有一口气的活物，统统都在逃窜。

稍慢一步，便永远也无法逃离这片可怕的沙漠了。

当金杖再一次横扫过去时，凫风初蕾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若有似无，被风吹过。

她蓦然停下脚步，血红的双眼慢慢转过去。

四周，瞬间一团漆黑。

天空的红月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大团厚重的乌云，就像一大团墨汁，肆无忌惮地将整个世界霸占，风停了，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忽然变得虚无而空寂。

唯有对面微弱的心跳：滴答，滴答。

好一会儿，凫风初蕾才辨认出，那是鲜血快要流尽的声音。

就像夏日的清晨，荷叶上最后的一滴露珠，被烈日一晒，很快就要被彻底蒸发了。

她张了张嘴，可是，什么都不敢说。

就连脚步也不敢迈动——她怕自己一走过去，那滴答之声就消散了。

余勇之后，只剩下恐惧。

她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开始战栗。

他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目光，逐渐将她看得分明——隐隐还是四面的影子，从东南西北一起看着他。

她紧张得忘记了自己已经变了模样。

可是，那美丽的容颜不变，那俏生生的神情不变，那明亮清澈到了极点的眼睛更加没有丝毫变化。

“初蕾……呵，初蕾……”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呵，初蕾……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过来吧……”

他慢慢伸出手。

她却犹豫着，一步一顿。

不远的距离，她却走了很久。

他很耐心，一直温和地凝视她。

等待。

就像第一面相见。

等待了几万年，只是为了金色三桑树下第一次的相见。

他和颜悦色：“初蕾，你听我说，现在，你已经有独立踏上不周山的能力了……”

不周山！

去不周山干什么？

她疑惑，但不发问。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的心口。

白衣如雪。

他心口的鲜血居然全部消失了，破洞也不见了，完完整整，就像从来没有受伤过一样。

就连他的笑容也镇定自若，俊美得如第一眼的惊艳。

他，是她唯一惊艳过的男子。

可是，他的身形出卖了他。

明明没有风，可是，他的身形一直在微微颤栗，就好像他的双腿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的身躯了。

甚至，他巨人的身躯也变小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地，她觉得他忽然瘦弱矮小得可怕。

她还是死死盯着他的心口，目光想穿透白色的衣服，看清楚他内在的五脏六腑——她明明记得，他的心脏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小点——一个已经死亡了很久的黑色小点。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看不到。

他将它彻底遮掩。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拥抱他。

就像抱着一个小孩。

他心安理得靠在她的怀里。

他也是第一次享受女性这样怜悯的拥抱。

她的手，轻轻抚摸过他快要枯萎的红发。

那红发，呵，枯干得就像是一把野草。

她的拥抱都开始颤栗。

她忽然用力，抱起他——没想到，真的抱起来了。

她很震惊。

他也很震惊，随即，又释然了。

她喃喃自语：“百里大人，我本以为这一辈子我也不可能抱得起你……呵呵，没想到，我居然一下就将你抱起来了……”

他凝视她。

可怜的初蕾。

她笑声如银铃一般，可眼眶里，却红血涌动。

“百里大人，要不，你等等我。嗯，我还要做一件事情，我得先去把大费和他的人马杀绝，再把小狼王杀绝……”

她若无其事：“这件事情一完成，我便陪你离开这里。”

他只是凝视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摇头。

“为什么摇头？百里大人，你以为我杀不完他们？你也看到了，我杀光他们易如反掌……呵，他们能杀你，我为何不能杀他们？百里大人，我实话告诉你，我要把他们彻彻底底杀绝……”

他的眼神更加黯淡。

初蕾，你就算杀光了全世界的人，也没用了。

这黯淡，终于将她彻底击溃。

她手一松，居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二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厚厚黄沙，就像绵软的地毯。

倒下去，也不感觉到任何疼痛。

凫风初蕾却埋头在沙海里，泪如雨下。

深深的沙土层中，也是浓浓的血腥味。

百里行暮坐在她旁边，怜悯地看着她。

就像一个人的成长，就像必不可少的挫折。

只是，经过此役，他知道，一切，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暖意——他的掌心冰凉得就像是这大漠的夜风，合着血腥的味道，却没有任何的生机。

她慢慢抬起头。

头上，满是沙尘。

他轻轻地拍掉她满头的沙尘，然后，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她似在自言自语：“百里大人，我们该去哪里呢？对了，你想去哪里？周山？还是金沙王城？要不，我们另外找一个好地方？”

他微微闭着眼睛，气息十分微弱。

“百里大人，我们去天穆之野吧……”

她站起来，又要伸手去抱他：“没错，我们去天穆之野！”

心情忽然很雀跃，唧唧喳喳地：“呵，百里大人，以前我去不了天穆之野，是因为没有维马纳。现在，我们有了维马纳，对了，我差点忘记了，丽丽丝还送过我一枚夜明珠，她说，有了这东西，也能帮助通过天穆之野。嗯，我们马上出发，要不了多久就一定能赶到……”

天穆之野，有西王母一族的不死药。

她甚至想起，还有青元夫人。

只要拿到不死药，他便不死。

她信心十足，侃侃而谈：“走，百里大人，我们马上出发！”

他却紧紧拉住她的手：“初蕾……你听我说……”

她诧异地看着他。

“我们去周山！”

她立即反驳：“我们该去天穆之野。”

“不，我们只能去周山！”

她怒了：“干嘛去周山？周山有什么好玩的？都厌恶了好吗？我们就去天穆之野。走，马上走，百里大人，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他还是轻轻拉住她的手，镇定得出奇：“初蕾，没用的！去天穆之野没有任何用处！青元夫人曾经赠我不死药，但是，我拒绝了。”

他无视她眼里的红血，残忍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不死药也没用了！”

凫风初蕾死死瞪着他的心口，眼中一抹血红倾斜而出。

月色下，她的脸上两行红泪。

风一吹，这软弱的液体随即烟消云散。

可是，她根本哭不出来。

她甚至连揉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初蕾，我们去周山吧。”

她慢慢低下头去，静静地听着。

“初蕾，你听着，有一个秘密我一定要告诉你：在不周山的第三层，是一座武器库，里面，汇聚了十几万年前，全宇宙最先进的尖端武器。你必须在白袍怪赶到之前，提前封存这座武器库……白袍怪躲在地球几万年，他们的真实目的便是为了这批尖端武器……”

虽然是十几万年之前的武器，但是，直到现在，也属于尖端行列。

因为，不周山之战后，九重星联盟便暂时停止了各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研制和出品。

可以说，这十几万年，便是武器停滞不前的年代。

天上诸神，只冷眼看着滑稽可笑的人类拿着棍棒土块，互相攻击。

“可是，现在我们没法赶去不周山，只能先去一趟周山……”

周山，便是他们相识之地。

不周山，则是他的闯祸之地。

周山，她很熟悉。她曾经在那座大山里迷路多日，也曾经在那里遇见他。

“初蕾，你先去周山的武器库拿出一艘维马纳，然后，才能登上不周山，开启第三层武器库……至于燃料，呵呵……燃料，这世界上一定有燃料……”

也许，这座沙漠里的地下坑道里，便有燃料。

可是，她心不在焉。

她一点也不关心燃料。

她甚至压根对不周山上的尖端武器毫无兴趣。

她只是盯着他，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一些什么。

“对了，你还记得大禹王告诉我们的那个秘密吗？泰山封禅的秘密……初蕾，你还记得吗？”

他用尽力气，却断断续续。

气息的衰竭，已经到了极限。

凫风初蕾口干舌燥，只是看着他口开口合。

她慢慢地：“百里大人，我对你的这些伟大义务，毫无兴趣！”

他一怔，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头。

是啊是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忽然笑起来。

这一笑，真真是神采飞扬，烈火艳艳，炎帝之子的绝世风采，一览无余。

谁说娲皇没有偏爱之心呢？她明明造他时，便用光了所有的美丽和阳刚元素，所以，于他之后，天下便再也没有那般勇武而俊美的男子了。

她便也笑起来。

“呵，初蕾，你说得对！有些义务，真不关你的事情。其实，只要你还好好地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她却眺望远方飞行器的方向。

那小小的飞行器，已经彻底隐没在了黄沙之下。

月亮早已消失。

太阳尚未升起。

整个大漠一片漆黑。

彼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不一会儿，就要晨曦初露了。

凫风初蕾忽然一伸手，拦腰再次将他抱起。她微笑：“百里大人，我带你去周山！”

疾风，沙尘，每个人都要死死捂着眼睛，才不至于变成瞎子。

好一会儿，小狼王才放下双手，死死勒住骆驼的缰绳。

慢慢平息下来的烟尘，传来远方血腥的味道，浓郁得令人想呕吐。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半空那个四面的影子——即使距离太过遥远，他也清楚地辨认出，那是她！

居然是凫风初蕾。

身后，冷风袭来。

蛇尾席卷着，气急败坏：“小狼王，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叛徒，首鼠两端的家伙，你居然又赶回来支援大费……”

“闭嘴！”

“快回去救商旅！”

小狼王厉声道：“若是大费赢了，救那些商旅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他们追上，全部杀死，就连我们也会彻底被消灭！为何不能先杀掉大费再去救人？他们迟半天不会死，可是，我们却会死！”

“你诡辩！”

“你问问涂山侯人，他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想法？”

委蛇气急败坏：“你答应过我家主人去救人，你却阳奉阴违……”

落在后面的涂山侯人，也已经赶到。

“委蛇，你不许再纠缠我，你问问你那位伟大的启王子，要是大费赢了，别说商旅，他自己还有活路吗？”

在营救商旅的途中，小狼王一直走走停停，到后来，干脆转身就跑。

委蛇追他良久，好不容易才追上来，听得他这么狡辩，怒道：“喂，小狼王，让你舌灿莲花，我也不信你了，你这家伙，就没有任何一句话是真的，我看，你分明就是大费的帮凶……”

小狼王一挥手，沉声道：“你看！”

委蛇顺着他的目光，立即闭嘴。

赶来的涂山侯人，跃然驼背上，也震惊地看着遥远的夜空。

“我要杀光你们！记住，是我！凫风初蕾，我要杀绝你们……”

清朗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漠，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四面模模糊糊的影子，因为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可是，千真万确是凫风初蕾。

“天啦……凫风初蕾她……凫风初蕾她怎么成了这样……”

委蛇虽然震惊，却并不太意外，冷哼一声：“小狼王，你本想赶来替我家鱼凫王收尸不是？等着瞧吧，等我家鱼凫王杀光了敌人，再来砍下你这个叛徒的头颅……”

小狼王惊疑不定：“她真的幻变了，而且，好像比在万国大会上的那次更加厉害了……”

委蛇洋洋得意：“可不是吗？我家少主可是中央天帝的女儿。逆境之下，她能爆发无穷大的潜力……”

“逆境之下？什么才算是逆境之下？”

他这么一问，委蛇忽然哑口无言，双头剧烈摇动，竟然十分惊慌：是啊，什么才是逆境之下？

小狼王似在自言自语：“百里大人已经那么厉害了，凫风初蕾居然还会在逆境中爆发，难道是百里大人遇害了？”

委蛇惊得几乎窜起来，两只蛇头摇晃得就像受了惊的孩童。

小狼王本是一路讽刺它老蛇奴，因为他见识过它化为三五丈宽巨蟒的凶猛样子，可事实上，一路上它绝大多数便是双头小孩子的模样，此刻，情急之下，更是惊惶可怜，他的讥讽之语便不说下去了，内心实在也是忐忑不安：“难道那边真的发生什么大事了？”

巨大的烟尘，从东南而去。

涂山侯人失声道：“不好，大费从东南方向逃窜了。”

他顾不得小狼王，一挥鞭子，径直往东南方向追去。

小狼王稍稍犹豫，却当机立断：“委蛇，你快去看看你家主人，我先去帮涂山侯人杀了大费。大费不死，大祸不止……”

“小狼王，你这次再敢耍什么花样，我非杀了你不可。”

小狼王大叫：“你家主人那么厉害，我还敢耍什么花样？”

委蛇惦记着少主，也顾不得和小狼王争辩，蛇尾一扫，顿时成了巨蟒模样，擦着沙地，飞奔而去。

小狼王见它行动如此迅捷，也赞一声：“好家伙，真比骆驼还跑得快。”

一转眼，委蛇已经远去。

涂山侯人，一马当先追了出去。

小狼王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被烟尘所覆盖，这才收回视线，看着自己这支大军。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也是他唯一的本钱了。

败给大费之后，小国寡民，一直在夹缝之中求生存，所以，阳奉阴违，见风使舵，怕的就是耗尽了自己这唯一的本钱，那就绝对没有再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可今夜，必须做出抉择了。

他看了看越来越漆黑的天空——不一会儿就要天亮了。

天亮之后，如果站错了队伍，那么，等待自己的便是彻彻底底的覆灭！

任何赢了的一方，都不会饶恕自己。

他只能赌一把。

他看着大费潜逃的方向，一挥鞭子，厉声道：“大家听好了，若是让大费逃回了阳城，我们白狼国必将招来灭顶之灾！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被他所杀！所以，今晚务必要拿到大费的人头！”

没有赏金，没有美人！

他们只能为保住自己的人头而战。

狼少年们，飞奔而出。

小狼王落在最后，定定地看着西北的天空。

耳畔，反复回荡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要杀了你们！是我，凫风初蕾！是我要杀你们！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让凫风初蕾杀人如麻？

可是，他不敢去细想。

仿佛某种不祥的预感。

仔细看时，那惊人的四面影子已经消失了，一大团乌云渐渐飘过来，可是，血腥味却更浓更强。

他喉头翻涌，好几次要呕吐出来，却强行忍住，调转驼背，也飞速往东北方向追去。

大费的逃向，正是东北。

那是他驱使猛禽而来的方向，也是他的秘密据点之一。

此时，他催动单峰骆驼，只恨不得再插上双翅。

可是，风吹沙来，疯狂的骆驼已经累得口吐白沫，速度，逐渐就慢了下来。

身后，侍卫们紧紧相随，他们的骆驼也已经逐渐衰竭，就算是沙漠之舟，也经不住如此高强度的亡命飞奔。

可是，大费没有一点安全感，还是拼命鞭打骆驼。

因为，他已经发现背后更大更强的一股烟尘，从速度和声势判断，人数当在千人之上——

自己，已经没有这么多生力军。

大夏的军队已经溃败。

兵败如山倒。

来人，只能是小狼王。

小狼王已经是这沙漠里唯一还能战斗的队伍。

很显然，他一直在等机会，在观望，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无论是谁的命令都不听，无论谁的威胁都没用处。

关键时刻，他只需要保护他自己。

至于妻儿、兄弟、国人之类的，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坚信，有了自己，才会有其他，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大费自认已经够心黑手辣了，可是，比起小狼王，还是自觉自愧不如。

至少，他还担心他的兄弟大业。

可小狼王，谁都不在乎。

甚至于连他自己的性命都不是那么在乎。

小狼王这厮，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忠心这两个字，简直就从来不在他的脑海里留存——他只认武力！

谁的拳头大，谁的好处多，他就忠于谁。

现在，他率军追来，很显然，是要送凫风初蕾一份大礼。

就算百里行暮死了，可还有凫风初蕾。

只要取得了凫风初蕾的谅解，他便可以一直在西北称王称霸——而且，他知道金矿的地址。

大战之后，金矿便只会属于他了。

是以，他何必再买大费的账？

大费懊恼得出奇。

他压根也没想到，最后左右局势的居然是凫风初蕾。

本来，他唯一忌惮者，只有一个百里行暮。

涯草说了，她有奇招，对付百里行暮毫无问题，再者，还有东井星人掠阵，本来，该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所以，他才不惜甘冒奇险，不惜以大费王之尊来到这茫茫沙漠。

可是，这场战争，自己已经彻彻底底输了。

早知如此，在湔山，在阳城，在万国大会之后……早就该想方设法彻底除掉凫风初蕾。

没想到，招致如此的后患无穷。

可是，他已经别无他法，别说对付凫风初蕾，就算小狼王这一关，他也过不去了。

身后，士兵在一群一群倒下。

可是，他不敢回头。

他只听得身后的骆驼的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远。

自己的侍卫，已经远远被自己抛在了身后。

他还是亡命飞奔。

直到一道亮光刺破夜空，那是劈天斧的光芒。

涂山侯人，比小狼王更先追来。

大费气喘吁吁，一颗心快提到嗓子眼了——他怕涂山侯人，更胜过小狼王。

小狼王可以被好处收买，可是，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是他的死敌。

从小时候，他便憎他恨他。

到现在，他千里迢迢来杀他。

大禹王之子，提着劈天斧，就像一道拦路虎，很可能销毁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

万王之王的位置，大夏之王的宝座，他才坐了不到一年，甚至还没捂热乎。

岂肯就这么丧命于涂山侯人之下？

他亡命，只想快点回到阳城，只要回了阳城，调动大军，一切便可重来，甚至，只要出了沙漠，只要到了东南方向，一切，还有可为。

涂山侯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甚至不惜绕道，避开那几百侍卫，单人独马，追了上来。

两匹单峰骆驼，只相距不到七八丈远，甚至彼此都已经能听到彼此散发出的巨大的沉重呼吸。

那是亡命的呼吸，被魔鬼追逐，死亡之气沉甸甸的。

“大费，你逃不了了！”

大费不敢停留。

七八丈的距离，渐渐缩短。

涂山侯人干脆跳下驼背，徒步追来。

他的速度，比飞奔的骆驼还快。

养精蓄锐，便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终于，劈天斧扬起，一股锋利的杀气，驼背上的大费，猛地栽了出去。但是，他反应极快，身子在黄沙里一滚，立即跃起来，拔腿就跑。

涂山侯人从驼背上掠过，横身拦在他面前。

大费倒退几步，手里的玉笛横在胸前。

他一身戎装，披头散发，腰上的王者金腰带也松开来，就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无比。

“大费，你完蛋了！”

那是宣告。

大费，第一次面临孤家寡人的局面。

他再退几步，焦急地打量四周，茫茫黄沙，除了杀气腾腾的涂山侯人，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活口。

千军万马，到最后，还是光杆司令。

身后，侍卫的呼声越来越小，距离，也越来越远，他们忙于逃避小狼王的追杀，四分五裂，换了方向。

可狼少年们却越来越近。

他们挥舞狼牙棒，砍瓜切菜一般，大夏的士兵就像被收割的酒菜，一茬一茬倒下。

本来，两军的战斗力绝不至于如此悬殊，只因为大费一跑，溃不成军，战斗力，便彻底瓦解。

没有军心的军队，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小狼王的绝杀令，响彻云霄：“大费不死，我们必死，杀……杀掉每一个大夏的士兵……”

那已经不是一场正常的战争。

那是一场为了避免招致强烈报复的斩草除根。

大费所带来的一万精锐，全军覆没。

除了头顶一直盘旋的一只黑色猛禽，大费已经别无倚仗。

就连形影不离的獬豸也早已被凫风初蕾一拳锤死。

涂山侯人，就在他前面。

劈天斧，寒光闪烁。

“大费，你逃不掉了！”

大费冷笑一声，接连后退。

茫茫黄沙，一步一个脚印，但风吹沙动，很快，将脚印全部掩埋。

奔走之间，连鲜血都没有。

只有涂山侯人朗朗的声音：“和妖魔勾结，不惜假大禹王的名声奴役天下，整个大夏几乎毁于你之手！大费，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费只是冷笑。

“你根本不配做大夏之王！你的所作所为，只是一条走狗！”

大费冷笑：“事成之后，大夏本可以一统全球！”

“一统全球？”

“没错！就像当初黄帝一样，彻底统一全地球！万王之王算得了什么？中央天帝才是我的终极梦想！我所做一切，完全是为了大夏的未来！我不像大禹王那样鼠目寸光！”

野心家，总是善于用伟大的外衣包装自己。

“如果牺牲十万徭役，便可以让大夏一统全球！我相信，全大夏的人民都会感谢我！纵日后史书，也会大笔记载，盛赞我的文治武功！”

涂山侯人笑起来。

“就凭你？就凭你一条狗似的被东井星妖魔驱使？就凭你把国民如羔羊一般献给妖魔宰杀？”

“那些只是手段！只是韬光养晦！通往权利之巅，必将付出一些代价！这小小的牺牲算得了什么？”

这不是小小的牺牲，这是一个又一个十万人以上的牺牲。

为此，不惜讹诈空了整个西北的商旅团队。

涂山侯人敢打赌，纵以后十年，都再也没有商旅敢途经这一代了。

那是对天下工商业致命性的打击。

只因为，牺牲的不是自己，所以，一切都无所谓。

只要自己获利，成千上万的百姓，无非是蝼蚁一般，想怎么捏死就怎么捏死。

“待得本王回了阳城，还有成千上万的大军，还有万国的赋税，还有大夏十二部族的根基，而你，启王子，你有什么？哈哈哈，本王差点忘了，你早已不是启王子了！你现在就只是个涂山侯人，货真价实的侯人，赶紧找个女人，做你的上门女婿去吧……”

“你以为你还能回到阳城？”

“当然！本王当然能回到阳城！大夏的王宫，永远有着我的宝座！哈哈，哈哈哈……”

大费忽然仰天大笑：“本王为了大夏而战，为了天下而战，以后，史书会大大称赞我的英明，夸赞我的威风……”

大笑声中，玉笛横飞，就像笔直的一把利器，刺向涂山侯人的心脏。

头顶，猛禽飞掠下来，利爪也直插涂山侯人的脑髓。

“砰”的一声，劈天斧出手了。

大费的身体直直飞了出去，直到十几丈远，才停下。

那是两截——头和身子分裂。

劈天斧，把他拦腰斩断了。

头顶的乌云，独霸了世界。

四周一片死寂。

就连黄沙也被黑夜凝固，旋转着在半空成了浓浓的尘霾。

半晌，涂山侯人大步走过去。

乌云，刚刚散开。

他一看大费的尸体便惊呆了！

一伸手，扒拉下一张人皮面具。

哪里是大费？

分明是追随大费多年的侍卫长典龙！

大费，早已金蝉脱壳。

涂山侯人抬头看了看东北的天空，又看看东南方向，挥了挥劈天斧，长啸一声：“大费，你别以为逃回阳城就没事了！你，永远也别想成为大夏之王了！”

小狼王一骑绝尘。

远远地，他也看到倒地的典龙尸首。

他比涂山侯人更气急败坏，几乎跳起来：“大费还是跑了？”

“我们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

“完蛋了，完蛋了！只要大费逃回阳城，我们就完蛋了。他这次只出动了一万精锐，大夏还有上十万的大军，我们怎么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完蛋了，只怕他一回阳城，立即便会派兵攻打白狼国……”

涂山侯人冷冷地：“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回到阳城。”

小狼王恶狠狠地：“那你这个启王子还能有什么本事阻拦他？”

“大费现在不过是落水狗而已。有何惧之？”

“落水狗？哈，一条有十万以上大军的落水狗？你怎么拦截他？”

“何必拦截他？我去阳城等他好了！”

“去阳城等他？你疯了？你还敢回阳城？”

“大费都敢回阳城，我怎么就不敢回了？我不但回阳城，而且将在阳城门口等待大费，然后，一斧劈了他。”

劈天斧一横，涂山侯人大步就走。

但是，在这之前，他只想先去看看凫风初蕾。

有风，吹过夏日的清晨。

那是一个阴天，黎明之后，能看到整片天空无星无月无太阳，地平线上茫茫一片，太阳好像被这场杀气惊扰，再也不敢露面了。

凫风初蕾慢慢前行。

那是她第一次横抱一个男人。

走走停停。

并非因为沉重，而是她怕快了的脚步会颠散他的心脏。

“初蕾……”

她低下头，长长睫毛凝视他。

他很软弱。

他随时可能闭上眼睛。

她恍如梦中，不明白战神共工怎会有软弱的一天。

她干脆坐下来，将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枕在她的怀里，仰头，看到了云层里欲语还休的太阳。

她的掌心放在他的心口。

她急于要将自己充沛的能量分一点给他。

可是，她做不到。

她怎么做，他都是面如金纸。

终于，她着急了，“百里大人，我们马上去天穆之野拿不死药……不对，云华夫人一定有。她当时拿来救过涂山侯人，我去找她要，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她……”

“初蕾，你忘了吗？我告诉过你，娲皇只给了每个大神一次重生的机会……我的那一次，已经用完了……”

所以，鱼凫王颛顼再次被毒死后，就绝对没有重生的道理。

这一次，轮到共工了。

从此，这世界上也将再也没有柏灌王了。

他雪白的衣衫，隐隐地一股血浪。

不在前胸，而在后背。

她看不到。

她只是心悸得战栗。

柔软的手，只能轻轻抚摸他的眉梢脸庞。

那是女性天生温柔的抚慰。

他笑起来，叹息一声，忽然觉得心安理得——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享受女人的好处。

如果这好处来自她，他并不觉得软弱是一种耻辱。

飞行器的羽翼，只露出一点点，其余全部被黄沙掩埋了。

凫风初蕾伸手一拉，小小的飞行器拔地而起。

昨夜坠落时，她便有心掩藏，是以飞行器并未遭到什么大的破坏，被黄沙完好无损掩藏在这里。

只是积蓄的燃料已经很少，而太阳还没升起。

她随手将百里行暮抱起，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看了看窗外，面色惨白得出奇。

可凫风初蕾顾不得别的，只手忙脚乱地摆弄飞行器，昨夜才操作得那么熟练，可现在，她忽然忘记了所有的飞行法则，怎么按都无法启动。

“初蕾，你镇定一点。”

她一怔，放慢了手脚，果然，飞行器很快便发出了即将启动的声音。

“等等我……少主，等等我……”

飓风席卷黄沙，是委蛇的声音。

飞行器盘旋着一顿，委蛇身躯瞬间缩小，麻利地就窜上了机舱。

只看一眼百里行暮，两只蛇头便恐惧地摇晃起来，就连声音也非常微弱，生怕大了将他所惊扰。

“呵……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百里行暮的软弱。

仿佛全身的血液已经彻底离开了他，只剩下一片死亡的灰白。

他微微一笑，“没事，没事……委蛇，你别急……”

声音也带着死灰色。

委蛇惊惧，再不敢言，只是盯着凫风初蕾。

手忙脚乱的她，已经彻底发动了飞行器，很快，便升上了天空。

飞行器有片刻的颠簸，但是，很快稳定。

凫风初蕾的手却一直战栗。

委蛇甚至不敢问一句，这是到底要去哪里，只是蛇尾一扫，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一大把丹药，一股脑儿送到百里行暮面前，颤声道：“百里大人……这是我收集的丹药，一路上，只要遇到丹药，我都收集……”

大费也好，小狼王也罢，他们常年征战，军队里自然有随军的巫医，巫医，总是带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血战之后，委蛇对金银财宝甚至宝剑刀刃毫无兴趣，但从来不忘收集丹药。

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收集，一路下来，竟然有了一大包。

“百里大人，试一试吧……”

百里行暮见它如此有心，笑起来，轻轻伸出手想拍拍它的头，可是，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只是低声道：“委蛇，谢谢你。”

委蛇将他的神态看得清清楚楚，百里大人，竟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它已经不敢开口，只是卷起蛇尾，麻利地将丹药送到他的嘴边。

百里行暮本来想叫它别费力气了，可是，但见它孩童般的蛇眼几乎要涌出泪水了，他于心不忍，暗叹一声，微微张嘴，服下了它全部的丹药。

委蛇稍稍心安，自言自语道：“百里大人一起会好起来的，一定会。这小小伤口，一定难不倒百里大人……”

凫风初蕾驾驶着飞行器，只是一声不吭。

晨风里，她的脸和百里行暮一般惨白，但是，双颊之中还残余了猩红——那是极度的杀戮和兴奋尚未褪去，就像盛宴之后的一场酒醉。

她的心跳，和飞行器一样颠簸起伏。

甚至无法完整地掌控飞行器的方向。

“呵……初蕾……是这样……”

她一怔，依言而行，飞行器终于平稳升空，逐渐转为了自动匀速航行模式。

那是通往周山的方向，可是，这么遥远的距离，如果没有阳光，这飞行器根本就无法抵达。

可是，能飞一时，是一时。

晨风微微，黄沙细细，低头，看到已经越来越遥远的沙漠就像一座黄澄澄的汪洋大海。

有丝竹管乐之声，那是鸣沙山的方向，就像一双神奇的魔手，在悄无声息弹奏一曲靡靡之音，如深闺怨妇，多年征人，满是哀怨和绝望。

原来，鸣沙山不止是夕阳西下时会弹奏音乐，早上，更加哀婉动听。

凫风初蕾侧耳时，那声音却慢慢消失，只看到前方有烟雾沉沉，单峰骆驼迅疾如风的奔跑。

委蛇说：“那是涂山公子和小狼王他们……唉，真不知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了……哦，对了，还有厚普……”

凫风初蕾心不在焉，毫不停留，也不在乎还能不能和他俩重逢。

甚至连厚普，她都彻底忘记了。

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直到一个小小的陶罐放在她面前，酒香四溢，“主人，你喝一口吧。”

她举起陶罐，一饮而尽。

满满的一小罐烈酒，一滴也没有剩下。

心口，火烧似的，可是，颤抖的双手，却慢慢平息。

这时候，她才看向百里行暮。

他一直凝视她，满眼怜悯。

可怜的初蕾，她已经彻底吓坏了，飞行了这么久，身子还在轻微的颤栗——

他浑然忘记了她幻变四面神影时的威力无穷，更忘记了金杖在大漠里掀起腥风血雨的一幕，眼前，只剩下一个面色惨白的柔弱女子，因为担忧恐惧而一直颤栗。

可怜的初蕾。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也是冰冷的。

可是，她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冰冷的手，已经无法互相温暖对方。

她抬头，茫然地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气，好像觉得冬天一夜之间就来了，就像大禹王驾崩时那样，一夜之间，阳城街头便被大雪笼罩。

可是，飞行器越过沙漠边境的时候，艳阳一览无余照射下来。

低头，绿色草原，茫茫森林，清清河流，正是白驼部族的活动范围，然后，是高大石屋，曾经纷纷攘攘的白旗镇就像突然被掐死了一般……

凫风初蕾已经满头大汗，直到飞行器的外罩无声无息地降落。

委蛇欣喜大叫：“太阳出来了，我们可以自由飞行了。”

至少，可以长距离的飞行十几个小时。

可是，凫风初蕾依旧感觉不到任何的兴奋，她握着百里行暮的双手还是一片冰凉。

“初蕾……”

她终于回过神来，慢慢盯着他的心口，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白衣如雪，但是，有淡淡的褐色。

她不敢再深入了。

“初蕾……”

她定定的：“百里大人，你会死吗？”

他凝视她，眼神一黯。

她的心，也随之一黯。

“百里大人，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她的语气十分坚定，充满了自信：“几千度的高温溶液也没有将你融化，这一次，你也必不会死。”

她伸出手，从怀里摸出小玉瓶。

小玉瓶空空如也，最后的两颗玉红草果实，一颗给了涂山侯人，一颗，在自己中了小狼王和涯草的媚毒之后，已经用掉。

一颗玉红草果实能治疗所有的外伤，三颗玉红草果实能让人沉睡百年万年，等待机会重生。

可现在，她一颗都没有了。

她立即放开百里行暮的手，开始调整飞行器的方向。

“初蕾，你想去哪里？”

“天穆之野！”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们都不知道天穆之野的方向，也无法抵达……初蕾，别浪费时间了，还是去周山吧。”

她绝望地垂下眼睑，看看闪烁的仪表盘，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飞行器往周山的方向飞去。

暗沉沉的阴气将云层里的太阳扼住，一副决不让它重新冒头的架势，唯有地上的死尸散发出的腐臭迅速凝固成一团强大的死亡之气，将整个沙漠全部占领。

涂山侯人远远停下，眺望满地的断肢残臂，血肉模糊。

大夏的士兵，白狼国的“地杀”，当然还有高大无比的巨人、甚至是单峰骆驼……他们的死状，惨不忍睹，就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蝼蚁，被一场巨大的风暴割裂成了碎片。

绝大多数人和单峰骆驼，都是互相践踏而死。

溃散和兵败，比厮杀更加可怕。

无处退却的黑暗中，所有人无头苍蝇一般胡乱撞击，最后，两败俱伤。

阴沉沉的天气十分平稳，无风无云，所以，完好地保存了这一幕绝杀后的场景，饶是涂山侯人早已经历了无数次浩劫和死亡，也深觉触目惊心。

跟上来的小狼王失声惨叫：“天啦……天啦……居然死了这么多人……”

大漠上的所有生物，好像全部死光了似的。

他奔上前，看到一地的断手，还有无数明晃晃的五指利刃——那种利刃叫做“黄沙解牛”，并不是一片完整的刀锋，而是将钢刀分成五片刀片，是白狼国独有的“地杀”战阵才使用的，意味着一刀下去，五片刀刃便会将敌人分解成案板上的碎牛羊肉一般。

这一招，只适合在沙漠上使用，所以，就连白狼国也是多年不用了。

不料，一用，就全军覆没，不余任何一条活口。

小狼王急得跺脚，连连哀叹：“完了，完蛋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一场战役，我损失最大……是谁把我的地杀战阵给彻底摧毁了？”

涂山侯人淡淡地：“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面色惨白，忽然道：“真是凫风初蕾干的？凫风初蕾真有这么厉害？”

涂山侯人径直走向前方。

因为，他看到前面有慢慢蠕动的庞大身影。

居然是一名衰老的巨人，他在昏迷之中醒来，摇摇晃晃，可是，庞大的身躯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挣扎几下，又重重倒在地上。

可是，他还没有死，他大睁着眼睛，衰老的脸上满是惊惧。

在他旁边，横七竖八有巨人的尸首。

他们便没有那么幸运了，皆是被人一拳砸碎了脑袋或者心脏而死。

涂山侯人的震惊，也难以言喻。

到底是谁，才能够一拳砸碎巨人的头颅？

百里行暮本身就是巨人之首领，而且悲天悯人，根本不可能出这样的辣手。剩下的，还有谁？

小狼王也看到了这样的惨状，嘶声道：“天啦，是谁？到底是谁？是谁才能一拳砸碎巨人的脑袋？就连百里大人，也不见得能办到吧？”

回答他的，是老巨人衰弱的声音。

“妖女……是那个妖女……她……她还要杀光我们巨人一族……”

小狼王不敢置信：“妖女？”

“妖女……可怕的妖女……可怕的鱼凫王……”

“你说凫风初蕾？”

“是她……是她……可怕的四面神影……太可怕了……”

他再次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是，连续几次都失败了，直到涂山侯人抢上前，用尽全力将他搀扶。

他庞大的身躯，终于坐在黄沙地上。

涂山侯人这才看清楚，他身上的伤很重。

“好可怕的四面神影……要不是百里大人……她一拳就能砸碎我的心脏……四面神影……一直是我们巨人一族的克星……巨人一族几十万年来一直独霸天下，直到黄帝降临将我们驱逐……百里大人……百里大人呢……我们错怪他了……我们真的错怪他了……要是百里大人也死了，我们巨人一族就真的要被灭绝了……那妖女，会杀光我们的……她说了，她一定会杀光我们……”

涂山侯人作声不得。

小狼王的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只鸡蛋。

向来都是巨人一族令人类世界闻风丧胆。

就连强大如大禹王、大费等人，也从来不敢深入防风国去找巨人的麻烦。

去年万国大会上绝杀防风氏，还是诱骗防风氏到涂山之巅，死伤了无数精锐，由涯草和防风三偷袭，才侥幸得手。

若非巨人内讧，谁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可现在，这个老巨人居然口口声声怕凫风初蕾去将他们杀光。

小狼王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搞错了？凫风初蕾，她有这么厉害吗？”

老巨人听而不闻，只是茫然地看着对面一个年轻巨人的尸体——他死状极惨，瘫软得就像一条没了脊椎的虫子。

就连涂山侯人也颇为怀疑，毕竟，他和小狼王都不曾亲眼所见凫风初蕾幻变时的情形，纵然昨夜凫风初蕾露一手震骇小狼王，已经显示了她不同往日的巨大本领，可是，要一拳砸死一个巨人，就连百里行暮也不见得能做到吧？

他只是问：“百里大人怎么样了？”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老巨人一口气仿佛上不来，满眼都是后悔和惧怕：“百里大人……唉……我也不知道百里大人是怎么了……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全部功力和元气传给那个妖女呢……怎么会呢……她明明是颛顼的女儿……是颛顼的女儿啊……颛顼可是我们的死敌啊……”

小狼王骇然大叫：“什么意思？百里大人把能量都传给了凫风初蕾？难道百里大人真要死了？”

老巨人满头褐色的头发已经开始散发出死亡的臭味。

“糊涂啊……糊涂的百里大人……就算死，也给我们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

“难怪凫风初蕾忽然变得这么厉害！”

涂山侯人却一声不吭。

一颗心，只是不停地沉下去。

本以为，这是一场胜利。

结果，这是一场双输。

大费、东井星怪物、百里行暮、凫风初蕾、甚至自己……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成为最后的大赢家。

纵得意洋洋以胜利者自居的小狼王也不做声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只怕不但不是最后的胜利者，恐怕余生都会在担惊受怕之中度过了。

老巨人好像重新提起了一口气，转向涂山侯人，缓缓地：“年轻人，你是谁？”

他不假思索：“我是大禹王之子姒启。我来沙漠，原是为了追查残害数万百姓的妖魔。”

“大禹王之子！大禹王之子！罢了罢了……年轻人，你父亲虽然也是巨人的敌人，可是，我还是求你一事……”

“老人家，你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请你务必去防风国走一趟，找一个叫做布布的年轻人，让他向所有巨人公布其他女巨人的死因，这也是百里大人的遗命，我不敢违背……”

“第二件事，便是告诉他们，一定要提防凫风初蕾……凫风初蕾会杀光巨人一族……”

一口气说完这两句话，也不等涂山侯人回答，他轰然一声倒下，顿时气绝身亡。

涂山侯人和小狼王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涂山侯人伸出手，将他那双巨大的苍老的眼睛抚平。

天空依旧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云，就像时间凝固在某一个点上，从此，再也不会停摆了。

腐臭，却越来越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狼王接连后退：“好臭，真是快臭死人了，受不了，真是受不了……这该死的沙漠，我真不该来的……以后打死也不来沙漠了……”

在他的身后，一阵烟尘。

那是终于追上来的狼少年们。

旌旗猎猎，簌簌有声。

因为没有参战，到最后，小狼王一个人保存了9成的力量。

可是，他站在铺天盖地的尸体堆里，并没有丝毫渔翁得利的喜悦之情，反而忧心忡忡：“喂，涂山侯人，凫风初蕾该不会找我算账吧？”

涂山侯人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天空。

飞行器早已远去，没有留下任何的踪影。

他也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和凫风初蕾重逢了。

是厚普跌跌撞撞地扑上来，惊慌失措：“少主呢？我家少主呢？”

二人都知道该如何回答。

“还有委蛇……百里大人，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遍地死尸，他更加绝望，跪在沙地上便嚎啕起来：“少主……少主……委蛇……委蛇……你们在哪里……他们该不会都死了吧？”

干燥的空气里，吼声一阵一阵回荡：“少主……委蛇……”反反复复，令人震颤。

可是，这声音很快被黄沙吞噬，归于虚无。

小狼王终于不胜其烦：“别嚎了，你家少主还活着呢。”

厚普跳起来：“真的吗？我家少主真的还活着吗？可是，他们在哪里？”

小狼王抬头看着天空，无法回答。

厚普惊慌地看着涂山侯人：“启王子，你看到我家少主了吗？我家少主真的还活着吗？”

涂山侯人点点头。

“可是，我家少主在哪里？”

他摇头，他也答不上来。

厚普更慌了：“我家少主不可能不告而别，她说过，等此间事情一了结便会跟我们一起回金沙王城，重振鱼凫国……”

涂山侯人心里一动：“她真这么说？”

“没错！少主临别时告诉我们，她会随商队回鱼凫国。可是，现在她到哪里去了？”

小狼王冷哼一声：“既然她叫你们回鱼凫国，你们就回去呗。回去，总能等到你们的少主。”

厚普敢怒不敢言，尤其，他在小狼王手下好几次死里逃生，内心深处其实是感激小狼王的，所以，没有顶撞他。

小狼王悻悻地，似在自言自语：“全世界都在找凫风初蕾，可是，凫风初蕾到底去了哪里？也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吧？怎么着也得跟我们打个招呼，难道因为幻变四面神影，厉害了，就拽了，老朋友们也不认了？”

涂山侯人终于忍无可忍：“你真是她的老朋友吗？”

小狼王随着他的目光，再也无法做声了。

明晃晃的“黄沙解牛”五爪利刃，孤寂而残忍地散落一地。

这些利刃，几乎将凫风初蕾绝杀在沙漠里。

仿佛这时候，小狼王才意识到自己千真万确也是凫风初蕾的敌人之一——至少，曾经如此。

小狼王惴惴地，好像生怕凫风初蕾一拳砸碎自己脑袋似的，喃喃自语：“她不会真的把这一切怪到我头上吧？天地良心，我不是故意对付她的……我本是安排了对付你涂山侯人或者百里行暮的……真的……这计划两个月之前就开始了，大费下令，我不得不从，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还活着……那时候，我以为她早就中毒身亡了……唉……真的，我绝对不是故意埋伏了暗算她……要是早知道她会来，我就算得罪大费，我也不可能安排这样的绝杀……喂，厚普，你以后见了你家少主，一定要替我解释解释，免得她一拳砸碎我的脑袋……”

他甚至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好像真的担忧脑髓被砸出来的惨景。

厚普不敢作声。

涂山侯人淡淡地：“如果百里大人没事，你就没事。”

他反问：“百里行暮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许久，涂山侯人才道：“那你就只有问凫风初蕾了。”

言毕，转身就走。

小狼王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作声不得。

第三十一章 周山之春

几度夕阳，几度星月。

当光与影再次交替，当昼与夜再次重合，当彩色蝴蝶的翅膀和风中纷飞的花瓣融为一体，凫风初蕾又看到那颗会说话的云阳树了。

万年老树伸出长长的柔枝，罗网一般将她围住，其中一根枝条魔手一般揉搓她的黑发，笑眯眯的：“小姑娘，你又回来了，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吧？”

“云阳，别闹。”

云阳树精的枝条慢慢散开，“小姑娘，这次留下来陪陪我吧。自你走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人类，唉，真是太寂寞了。”

凫风初蕾一挥手，将漫卷周围的枝条驱散。

云阳树精尖叫：“天啦，这白衣人该不会是百里大人吧？百里大人怎么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百里行暮微微一笑：“谁说我一动不动？”

“莫非你只是瞌睡来了？”

他大笑，笑声却如蚊蚋一般：“是啊，我的确是困了。”

云阳树精尖叫：“那还等什么？快快回到三桑树下吧，我知道，三桑树下才是你的床榻，既然你都沉睡一万年了，又何必出去溜达？”

凫风初蕾抱起他，直奔半山腰的三桑树。

走出很远，还传来云阳精的叨叨：“……可怜的人类，总是不肯接受教训。我一再告诫他们，生命在于静止，运动只能带来死亡。就像我们这些树木，生长在深山老林里，一万年也不与外界接触，所以，总是平安无忧地活着，万寿无疆也不过如此了……可人类呢，偏要跑来跑去，争来夺去，要知道，颠沛流离最是损耗元气，可是侵害生命的最大杀手啊！就像百里大人，本来好端端地在周山沉睡一万年，哪怕再睡一万年都没问题，可为什么非要跑出去？现在好了吧？受伤了吧？要死了吧？睡也睡不成了，得化为尘埃了吧？唉，可怜啊，真是可怜，如此美好的世界，你便再也看不见了，春花秋月，冬雪夏绿，漫天的星斗、芬芳的空气，吱吱叫的小鸟，美丽的梅花鹿……这些，一旦你死了，你就再也看不见了啊……记住，生命在于静止，生命在于静止……生命真的在于静止，你们记住了吗？”

凫风初蕾脚步加快，将它的所有叨叨全部扔在了风里。

落叶堆积，绵软如毯。

金色三桑没有任何改变。

当百里行暮重新坐在三桑树下时，长嘘一口气，竟然如释重负。

一缕夕阳，从树缝里洒下来，他灰白的脸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就好像凫风初蕾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样，英俊得不可思议。

她竟然仓促移开目光，面红心跳。

“初蕾。”

她低下头，无声无息握住他的手。

他微微一笑，轻叹一声，语气无比轻松：“真好！走遍千山万水，还是周山最好。”

晚风送来野花的芬芳，林中成熟的野果散播着甜蜜的味道，委蛇窸窸窣窣地从林中现身，呈上一大堆鲜嫩的瓜果。

凫风初蕾慢慢拿起一片甜瓜，放在他嘴边。

他摇摇头：“我不饿，初蕾，你吃吧。”

她收回手，咬了一口甜瓜，又放下。

她也不饿。

这几天，她一直感觉不到饥饿，甚至连水都很少喝，除非委蛇多次提醒她，她才会吃一点东西。

她迅速憔悴下去，自己却浑然不觉。

百里行暮背靠着大树，尽力让自己坐直一点，柔声道：“初蕾，我忽然想喝一杯果汁。”

她一怔，立即开始弄果汁。

很快，两大陶杯果汁便做好了，她递一杯给他，他不经意地喝一口，“初蕾，你不尝尝吗？”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饥饿的感觉，瞬间恢复。

她忽然饿得无法忍受，抓起一枚甜瓜便大吃大嚼。

百里行暮微微一笑：“要是有一只烤兔就好了。”

委蛇也笑起来：“我马上去弄。”

两只烤兔在铁架上开始冒烟，鲜嫩的野菜汤也咕嘟咕嘟散发着香味。

琳琅满目的野果堆了一大堆，委蛇甚至还采集了一把鲜艳的野花，随手插在陶罐里面，布置得就像是一场悠闲的野餐。

慢慢地，烤兔香味更加浓郁，油滋滋的散发出肉类特有的馨香。

委蛇抓起一把剁碎的香葱洒在油滋滋的烤兔上，又洒了一点点盐，笑道：“大功告成！我可完全是按照百里大人的指点做的。绝对非常好吃。”

凫风初蕾举着兔腿大吃大喝，一只烤兔下肚，全身的力气瞬间恢复了。

这时候，才察觉疲惫。

之前那么多天，她竟然连疲惫都忘记了。

她舒展四肢，躺在了松软的叶毯上面。

头顶，是漫天的星光。

鼻端，是野花的芬芳。

微风吹来野生蜂蜜甜蜜的味道，那让她想起森林里懒洋洋肥胖胖的黑熊。

她从来不怕黑熊，她知道，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黑熊，它一般不伤人。尤其是吃得肥胖胖的黑熊，更是对人类没有胃口。

可是，她在周山从来没有见过黑熊。

很快，便响起了细微的呼吸声。

她吃饱喝足，沉沉睡去。

火堆已经只剩下淡淡的余光，烤兔的香味也早已冷却，百里行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熟睡的面庞。

一个人可以多日不吃，但是，不能多日不睡。

几天的不眠不休，她已经熬不下去了。

她很憔悴，眼眶深陷，这令她的睫毛显得更长更密，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好像随时可以煽动蝴蝶的翅膀。

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睫毛，最美的眼睛。

第一面，便就此沦陷。

可现在，他的心，已经不再因此跳动——因为，已经跳不动了。

那颗残存的小黑点，已经彻底被击碎了。

委蛇的双头，疲惫不堪地摇晃，似睡非睡。

他以为它睡着了，可是，它却睁开眼睛，低低的：“百里大人……”

他微笑：“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可是，百里大人……”

他以目光制止它继续说下去。

“委蛇，你放心，我还不会死。”

它还是放心不下，又起身，从小小的包袱里卷出一堆丹药。

百里行暮不忍辜负它的好意，一股脑儿全部吞下去。

它如释重负，这才闭上眼睛，好像再次醒来时，便能看到百里行暮恢复如常了。

极度的疲倦，带来深沉的睡眠。

连梦都没有，四肢舒展得就像小时候躺在王宫里的锦绣花床。

雕花的窗栏，朱红的墙砖，帘子也是巧手绣娘编织的蜀锦，云华一般绚烂美丽。

窗外，欢声笑语，莺歌燕舞。

那是金沙王城一年一度的赏花节，几十里长的芙蓉古道，开成连绵的花海。

那是一个属于女性的节日。

无数女子穿上透明的木屐，厚厚的木屐有深深的格子，里面储满芙蓉花瓣，她们一路走，一路歌唱，舞蹈，芬芳，踢踏的木屐声里，一片片红色的花瓣洒落一地。

沿途，有秋天累累的硕果，苹果、梨子、甜瓜，以及各种各样的彩色的糖果。

伸手既取，从无限制。

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只需要少少的力气，便有巨大的收获。

还有比黄金还珍贵的蜀锦，从南到北，从西往东，川流不息的商旅将这些美丽多姿的丝绸带到全世界，成为有钱人最最喜爱的奢侈品。

鱼凫国没有赋税。

供应王室和军队正常运转的一应收入，都来自于商队。

商队把这些蜀锦散步全世界，并带回来极其丰盛的各种物资。

人民，也因之而富庶。

人们，便有无数的时光嬉戏娱乐。

男人们，也不会因为三瓜两枣和女人争成斗鸡眼。

蜀中女人之美，由此而来。

无分老少，无分美丑，蜀中女子雪白的肌肤和红色的花瓣相映成趣，洒下的是一个香艳无比的美丽秋天。

因为从未见识过贫穷，所以，人人都有闲情逸致。

因为生活富足，所以，蜀中从来没有丑女。

凫风初蕾从小所见，周围都是胜雪的肌肤，红润的唇，和煦的笑容，温柔的话语……纵年老的妇人也锦衣华服，头发一丝不苟，身板笔直，单从背后，根本看不出年龄。

美丽，是毕生的追求。

不到呼吸最后一刻，从不会停止。

一个国家的女性面貌，是衡量这个国家经济和人文素质的最大指标。

母亲强，则少年强。

母亲智，则少年慧。

很难想象，一个粗鄙不堪，暴躁自私，贪婪凶恶的女人，会孕育出落落大方，知书识礼，善良大度的孩子。

很长很长时间，凫风初蕾以为全世界都和金沙王城一样。

直到她出游在外。

直到湔山小鱼洞一战。

直到阳城街头的熙熙穰穰。

原来，这世界上绝大部分地方不是那样。

原来，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妓女的存在——为着换取物质的享受，不惜在男权社会里张开双腿。

肉体，已经成为了她们唯一的资本。

她们唯一可以出售的商品，便是自己。

因为贫困，物质缺乏，注定了只有少数人才能随心所欲的享受，绝大多数的财富集中到了极少部分的人手里——越是贫困的地方，顶层越是挥霍无度。

而为了能成为这极少数挥霍无度的所谓“精英”中的一员，于是，有了大规模的战争、权谋和终极的统治。

巴结、谄媚、讨好、贿赂、杀戮、战争、恃强凌弱、阴险毒辣……一切的人类劣根性，都是为了上升成为顶层中的一员。

一个男人，可以什么都不是，只要力气大，能杀人，他便有机会成为将军！

力气，成了衡量一切的根源。

而女人，囿于力气的先天不足，便慢慢落伍，失去了角逐“精英”一群的机会和势力。

可是，她们还有肉体。

也只剩下肉体。

只要顶端的男人看上了她们的肉体，并为之迷恋，她们便可以跃身改变自己的阶层，享受这个男人分享给她们的种种多余的奢华。

无数人争着抢着做王者的妾奴，便因之而来。

名分，只是享受多余奢华的遮羞布而已。

可是，阶层已定，分工已成，除了鬼方女王丽丽丝这样过激的反抗者之外，其他女人，已经彻底认命，并对男权社会的这一套趋之若鹜。

要是别的女人胆敢反抗这一套，她们保准比男人跳得更高，骂得更凶，恨不得将其斩杀在男人面前讨好卖乖，以换来男人的欣赏和夸赞——瞧，这才是温顺的好女人。

被洗脑后的女人，摧残轻贱女人的程度，甚至远远胜过男人。

多可怕。

……

凫风初蕾沉睡在梦里，一睡不醒。

一只脚，如陷入了泥潭，无法自拔。

她看到自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金沙王城，偌大广场，几十里花道，秋日的花已经开好了，可是，没有人。

男人女人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拿着金杖，戴着王冠，就像一个孤零零的笑话。

就连如影随形的委蛇都不见了。

她茫然无措。

呵，我这个王者——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臣民的王者。

连一个臣民都有。

好像一片片的芙蓉花瓣正徐徐飘落在自己脸上。

她伸手，轻轻摸到一片花瓣。

睁开眼睛，这花瓣并非红色，而是金色的三桑叶子。

耳畔，还有一声声木屐的响声，粉红粉黄的芙蓉花瓣随风起舞，可是，哪里还有百里行暮的踪影？

白衣如雪处，空无一人。

她的声音惊惶极了，大叫：“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一只手将她拉住。

“初蕾……初蕾……”

她弹跳的身子如鱼一般委顿下去，一瞬间，精疲力尽，声音也软弱到了极点：“呵……百里大人……”

“初蕾，你做噩梦了。别怕。别怕。”

她揉揉眼睛，这才发现满天的星斗虽然黯淡，但还都在。原来，自己睡过去并不太久。

“初蕾，你再睡一会儿吧。”

尽管眼皮疲倦得睁不开，可是，睡意已去。

噩梦，无法令人安睡。

焦躁卷土重来，她再也睡不着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因为，她看到远处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那是一只麋鹿，有长长的角，眼神纯洁得就像春日草叶上的露珠。

它好奇地打量这几个人类，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神奇的东西。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跃起身，伸出手，去抓它长长的角。

麋鹿，惊慌逃窜，很快便无影无踪了。

凫风初蕾颓然倒在地上，散架似的痛苦瞬间复苏，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余勇已散，心力交瘁。

四面神影的威力并非运用自如，而是时灵时不灵，她根本无法控制。

比如现在，她浑身软绵绵的，别说一拳砸死一个巨人，就连一只兔子也砸不死了。

她瘫软在地，十分衰弱。

忽然又睁开眼睛，惊惧地盯着百里行暮。

光那一抹白色就令人心安。

一如云阳树精所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死后，就再也看不见你的亲人——同样，亲人也再也看不到你的脸庞。

死亡，本质上是一种不再相见。

“百里大人……”

他凝视她，无限怜惜。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之人。

他微笑，眼神带着鼓励和抚慰。

可是，她还是惊惧。

“百里大人，你不要死！”

她微微闭着眼睛，很久才说一句话，好像只要不把话讲完，他便不会死一般。

“百里大人，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如梦里孤零零的空旷，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唯一一人的凄惶。

他柔声道：“初蕾，你放心。”

她怎能放心？

她想，自己一闭上眼睛，也许再次睁开，他便不见了。

于是，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被逗得笑起来。

她缓缓伸出手，放在他的心口。

从沙漠到周山，她一直在重复这个举动，将自身的能量源源不绝输入他的体内——可是，属于四面神影的威力，很快就消失了。

就好像沙漠中那个大展神威的片刻只是一场梦幻。

现在，她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人类。

她怎么测试，都再也无法回到四面神影的状态。

明明是徒劳无功，可是，她还是固执己见，就像委蛇，每天拼命地塞给他各种灵丹妙药。

只要他还有笑声，她们便总是欣喜若狂，以为是那些元气或者丹药起了作用——就好像他再也不会死了。

“初蕾，天亮之后，我们就去周山的武器库吧。”

明明不远的距离，他都已经无法一口气到达。

她不答，还是贴着他的心口。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钻进他的鼻孔，他几乎贪婪地呼吸，却依旧感觉不到心跳——没有心了，如何还能跳动呢？

“金沙王城的水应该已经褪去，鱼凫国，必将重见天日。厚普会率领商队重新归去，不过，初蕾，你需要有自己的军队，你还需要盟友……”

连续几场生死大战，她早就知道，没有军队，王便不是王，只是丧家之犬。

当然，还有盟友。

“小狼王翻来覆去，品行不端，很难成为盟友；不过，涂山侯人一定是个绝佳的盟友，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君子，而且，他是你的朋友，也算是生死之交，如果有需要，你可以跟他合作……”

她心不在焉，她想，自己干嘛要和涂山侯人合作？

“大费气数已尽，大夏江山必将落入涂山侯人手中，这也算是天命所归吧。他登上王位之后，一定会忠实履行大禹王对鱼凫国许下的三十万担粮草的赔偿。有了这笔物资，岷山和汶山的百姓便可暂时安顿。华阳之国，土地肥沃，只需得三两年，牛羊便可成群，庄稼便可丰收，复兴，并非什么难事……”

她不想听这些，便一直闭着眼睛。

他自然没有忽略她任何细微的表情，纵然是在黯淡的星光下，也察觉她小小的不悦。

可是，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和涂山侯人结盟很有必要。但是，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先助他杀掉大费……”

她终于坐起来：“大费难道还没死？”

“大费就算不死，也不足为虑。此战之后，他的后台根基几乎被彻底摧毁，小狼王也已经和他反目，而且，被解救的商旅一定会散播他的残暴阴谋，令他人心丧尽……”

“可是，他一回到阳城，不就高枕无忧了？”

他抬头看了看阳城的方向，缓缓地：“阳城已经大半年滴雨不下了，春秋两季，庄稼绝收。而且，这场大旱才刚刚开始，不熬个三四年，很难结束。所以，我才说大费气数已尽……”

连年大旱，是所有统治者的噩梦。

连年大旱所带来的，必将是饥荒遍地，流寇四起，所谓穷凶极恶，垂死之下，万民便铤而走险。

“无论大费能不能回到阳城，他的王座都坐不长了！”

凫风初蕾不置可否。这时候，她对大费以及大夏，甚至涂山侯人这些，统统不感兴趣。

她只想，他这后事要是交代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离开了？

所以，她干脆重新躺下去，闭着眼睛。

“初蕾……初蕾……”

她赌气不答。

半晌，又翻身起来：“喂，百里大人，要是你趁我睡着了忽然死了，我就……”

他笑：“你就干嘛？”

她想了想，很认真：“我就去把防风国的所有巨人全部杀掉。真的！我把你们巨人一族斩草除根！”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闭着眼睛，赌气似的发出酣睡声。

百里行暮哭笑不得，却再不开口，因为，他渐渐地听出，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可怜的人儿，第一次不敢深睡，这一次，才真的有了鼾声。

清晨的露珠，鸣叫的新鸟，经霜之后的树叶，被太阳晒得通红的野果，所谓人间至美，莫过于此。

凫风初蕾舒展双臂，深呼吸，精神得就像是从金沙王城的皇宫软床醒来。

“嗨，初蕾。”

她对面的男子白衣飘飘，肩头一片红叶，衬得他脸色都红润润的，完好如初。

她跳起来：“百里大人。”

他精神抖擞，就像从未受过伤害：“我们该去武器库了。”

以前，她总走他前面。

今天，她走后面。

他不解其意，但是，也不问。

她跟在后面，挑剔的目光打量他的背影——好像当日背后隐隐地血红全部消散了。

甚至他的步履都显得轻快。

难道委蛇的灵丹妙药真的显灵了？

或者，只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

她疑心他走着走着就倒了，内心，总是七上八下。

周山很大，要不然凫风初蕾当年也不会在这里迷路多日了。

小飞行器越过丛林，清新的空气令人精神一震。

脚下，是黑黝黝的森林，参天的大树，各种各样的动物以及盛开的百花。五彩斑斓的蘑菇亮晃晃的，用自己的剧毒吸引无数的飞蛾飞虫。

呵多么可爱的森林。

与之相比，茫茫大漠简直就是一座地狱。

凫风初蕾发誓，再也不轻易踏足沙漠了。

她宁愿一辈子呆在森林之中。

飞行器遨游整个周山，如一场欢乐的旅途。

那一日，百里行暮的精神特别好，他甚至行动如常，无需任何人搀扶，坐在椅子上，谈笑风生，偶尔还能喝下一杯委蛇递过来的果汁。

委蛇以为是自己献上的许多丹药奏效，内心暗暗高兴。

凫风初蕾也因为是自己输给他的能量凑效，也兴奋不已。

他却静静看着她俩的兴奋，明明已经无法再跳动的心脏，居然还是一阵一阵的战栗。

那是无法言说的痛楚和绝望，一如居高临下看到的周山之渊，一如不周山的冰川里那些已经彻底被封冻的灵魂和细胞。

百里行暮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疼痛，这疼痛堆积得山一般，于是，干脆镇压了其他所有的感受，只维持住一个僵硬的微笑，便麻木不仁了。

“嘿，百里大人，我们去了武器库之后接下来又干什么呢？要不，我们明天就坐着飞行器去泰山？大禹王说泰山封禅，藏着四面神一族最大的秘密，这秘密是什么？”

他一直微笑：“好的，初蕾。”

她得到了肯定都答复，心花怒放：“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们便出发去泰山。”

委蛇也欢呼：“真是太好了，在秋天旅行，最舒服不过了。今晚我得把机舱里的食物水果和清水统统补足。对了，我还要弄许多果汁冰冻着，到渴极了，喝上一杯冰凉的果汁，真是人间最好的美味……”

一人一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百里行暮只是微笑着凝视她——她心花怒放的样子，就像一朵鲜艳的红花在朝阳下盛开。

他甚至能听到那砰的一声花蕾绽开的美好的声音。

比鸣沙山上的丝竹管弦，更加悦耳。

忽然觉得所有细胞的疼痛一起停止，他低下头，看到飞行器已经停在周山武器库的门口。

蔓蔓青草，呦呦鹿鸣。

晶莹的露珠浸润了衣袖，凫风初蕾连连摇头，扒开了湿漉漉的前额头发。

她惊奇地发现，百里行暮依旧白衣如雪，仿佛那些露水到了他身边便被自动弹开了。

“哈，百里大人，你居然一点露水也没有沾上。”

他微笑：“我习惯了路程而已。”

小小的飞行器停在一块绝壁。

绝壁对岸，不过半丈见方的悬崖孤石，于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蛇尾一卷，驮着二人稳稳地落在了孤石上面。

太阳好像到此为止，终年不散的云雾将孤石彻底隐匿，人置身其间，只看到缥缈的云雾，却不见足底，但稍稍走错一步，便一脚踏空。

万丈深渊，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的生路。

凫风初蕾和委蛇都静止不动。

百里行暮一伸手，便拍在了云雾深处。

一道巨大的石门，无声无息开了。

百里行暮大步走进，凫风初蕾和委蛇立即跟上去。

二人的目光最先并不是落在一排排的维马纳上，而是看着灯光——不是烛光，不是灯油——而是一盏一盏亮如白昼似的明灯。

多么神奇的灯光！

小飞行器上也有，但是，没有这么大，这么亮。

而且，小飞行器上的灯光靠的是太阳能，可这悬崖山巅，这巨石门里，哪有源源不绝蓄能的太阳能？

凫风初蕾疑惑，但是没有发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维马纳。

全部是民用维马纳。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一排一排的维马纳，一眼望不到边。

有一艘几乎是全透明的维马纳，有最最上等的琉璃窗舷。站在外面，能清晰地看到里面一排排宽大的座椅，舒服的案几，豪华的餐具，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娱乐设施。

而且，每一件东西都是簇新的。

站在透明的窗便，甚至能看到案几上奢华的水晶瓶子里，晶莹剔透的红色葡萄美酒。

“这是私人用旅行维马纳，造价很高，当时，也只有极少数顶尖级的富人才买得起。”

“当时就有贫富差距了？”

“自从黄帝一统地球，就有贫富差距了。”

凫风初蕾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甚至无法提问，因为，每一件东西，都那么陌生，那么令人震惊。

若非有百里行暮早前的讲解，以及亲自操作维马纳的经验，她会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一路走，一路看。

然后，百里行暮的脚步停下来。

前面，是一排暗黑的维马纳，也是大小不一，形形色色，其中有一艘陀螺飞行器就跟东井星人打捞上来的那一艘外形差不多，只是更小更轻便。

她上前一步，轻轻一拍。

那金属居然有触感一般，绝非普通的金属。

“这是超光速战斗维马纳，能在九重星联盟和地球之间自由往返……”

凫风初蕾终于轻轻问出口：“九重星联盟距离地球有多远？”

他想了想，才解释道：“这么说吧，如果用上一次我载你去汶山的超音速维马纳，需要行走一千五百多光年才能到达九重星联盟；可是，要是使用这艘超光速维马纳，只需要一年时间便可到达九重星联盟……”

“光年？什么是光年？”

“光年就是光走一年的距离。一年是365天，一天是24小时，一小时是60分，一分是60秒。光速每秒是三十万公里……”

凫风初蕾知道算术，她在心里默了一下，震惊得张大嘴巴：“1500多光年，岂不是一个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了？”

“没错！就算是宇宙大联盟的绝大部分大神们也活不到这么长的时间。所以，靠着超音速维马纳，是绝无可能达到九重星联盟的。”

凫风初蕾不无疑惑：“有人乘坐过超光速维马纳吗？”

“当然！当年黄帝和他的一干老部下回到太阳，便是乘坐的特制超光速维马纳……”

就连委蛇也惊得瞪大一双蛇眼，瞠目结舌。

“驾驶了超光速维马纳，月球，火星，鬼星、太阳，整个银河系，都可以自由穿梭，自由旅行……”

“不过，这已经是地球上唯一一艘超光速维马纳了……可能就算是万年之内，地球上也不可能出再现这种东西了……”

委蛇大叫：“若是被东井星上那些怪物偷走就不得了了。”

百里行暮笑起来：“放心，那些白袍怪什么都可能偷，但是，就是这艘超光速维马纳他们绝对不会偷走。”

“为什么？”

“因为除了九重星联盟的科技部，其他任何星球都无法单独提供所需的燃料。地球上，更是无法提炼，就连所需的材料也一样都没有。更主要的是，超光速维马纳一升空，立即就会进入九重星联盟的监控系统，不啻为自投罗网。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星球能够单独挑战九重星联盟……那些白袍怪本领微不足道，最多偷窃大型超音速维马纳，而绝不会动一下这艘飞行器，他们拿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原来，它只是一个废物？”

“没错！这是已经彻底报废的东西！”

凫风初蕾似懂非懂，问道：“那，我们需要的维马纳到底是那一艘？”

百里行暮再走几步，凫风初蕾跟上去，看到一艘银白色的维马纳。

那是一艘中型维马纳，看起来又宽敞又轻便，轻轻一拍，材料便和外面那些笨家伙截然不同。

“你能驾驶的，唯有这艘中型维马纳，也只有它，才能飞上十万米的不周山之巅……”

凫风初蕾慢吞吞的：“又去不周山之巅干什么？”

百里行暮脸色非常凝重。

这个问题才是他今天的核心目的。

“这里，全是民用飞行器，不具备任何战斗力！但是，不周山的第三层，藏着全宇宙最最尖端的顶级武器……”

“顶级武器？”

“没错！”

“顶级武器是什么？”

百里行暮无法描述，因为，他描述了凫风初蕾也无法想象。

“白袍怪们真正的目的并不在于周山，而是在于不周山的武器库，如果他们从中盗取了武器，那整个地球就会彻底沦入他们的魔掌，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抗。不但如此，他们甚至可以在整个太阳系称王称霸了……”

东井星人，原本扮演的是宇宙中的清洁工角色。可是，他们派驻地球上生活了许久的使者，便难免感染了地球人的野心：原来的分工已经严重不适应，向往的是更加高贵的王者地位。

百里行暮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缓缓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凡来到地球上的人，无论原本属于哪一个星球，最后，都会变成野心家……”

“难道在他们自己的星球，便不会？”

“九重星联盟的所有成员，曾经在长达几亿、几十亿年的岁月里相安无事，和平共处，科技得到极大的发展。但是，自从他们来到地球之后，这一切和平便全被摧毁了……换一句话说吧，但凡来了地球上的联盟，总会不由自主滋生野心和贪婪。可是，在他们的星球就不会……”

“为什么？”

百里行暮摇摇头，不止他，这是造物主都不知道的原因。

“在地球上的几次摧毁性战役之后，就只剩下这两个武器库了。”

凫风初蕾更是疑惑：“为何他们当时不把这两个武器库给毁掉？”

“这得问黄帝了。”

“为什么？”

“黄帝成为中央天帝之后，曾经和九重星联盟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是，我们都不知道，这种协议到底是什么。而且，不周山之战后，颛顼也曾和九重星联盟达成某种协议。我想，这便是这两个武器库得以保存的原因。”

“泰山封禅的秘密会不会跟此有关？”

百里行暮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指着远处那些维马纳，不无感慨：“白袍怪们只要进入了这里，便能盗走可以使用的维马纳，飞跃不周山并非难事。而他们居然从未进入过这里，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你不是说涯草偷走了两三艘维马纳吗？难道涯草没有告诉他们？”

“不！当时在不周山我们听到的飞行器，应该就是涯草偷走的维马纳。但是，都是低端产品。”

“涯草干嘛偷低端产品？这里不是有许多高端飞行器吗？”

“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涯草狡猾多端，又生性多疑。她的目标不可能是成为白袍怪的走狗，而是反过来利用白袍怪登上巅峰王位，所以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她很可能只是把一些低端的维马纳敷衍一下白袍怪。否则，白袍怪们便不会处心积虑要欺骗十万苦力去人工打捞他们沉入地底的飞行器了……”

一念至此，百里行暮忽然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凫风初蕾不解地看着他。

“涯草为我所伤，本来已经成为废人。她肯定因为不甘心，所以找白袍怪做了交换，灵魂才附在了镜子上面，找到机会便会重生……”

“就像那些白袍怪一样？”

“对！白袍怪因为不适应地球的气候，他们的形体是虚幻的，白袍只是一个伪装假象，里面什么都没有。”

“要是涯草真的借着镜子重生了，会不会更加厉害？”

“起码会比以前厉害百倍！”

“这么强大？”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重生后，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地球人了，而是被白袍怪赋予了一半的东井星人体质。”

凫风初蕾立即明白了，白袍怪们虽然只是宇宙上的清洁工，但是，比起一般的地球人还是要厉害得多。

“不过，她附着在镜子上的灵魂必须得到元神的灌溉，就只能以残害少女为能量。从她那天的出手来看，她起码已经吸取了上百名少女的鲜血，又在沙漠里吸附了巨量的士兵鲜血，本已经初具人形，很快便可以脱离镜子……但是，她在沙漠里被你重创，短期内可能无法复原，不过，她诡计多端，只要伤不致命，很快便会卷土重来！初蕾，你出了周山，最要当心的便是涯草！”

大费等人，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涯草根本没有实体，神出鬼没，很难防范。

而且，涯草手中还有维马纳或者别的武器。

涯草复出，必将第一时间觊觎这个武器库。

而且，百里行暮一死，她会更加肆无忌惮。

凫风初蕾没觉得惧怕，反而淡淡地：“她要敢再现身，我必将杀掉她。”

他想了想，还是直言相告：“涯草偷走的不只有维马纳，更有一些废弃的核子武器，也就是我之前告诉你的阿格尼亚。不过，这些核子武器早已废弃，她拿到手上并不会有什么威力。只是，她曾扬言自己掌握了一个秘密的燃料库，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就很麻烦了……”

“她居然有燃料库？”

“低等维马纳几次在空中飞行，她就算没有燃料库，至少，在我们不知道的某一个地方有一座提炼低等液体燃料的基地。可能是因为提炼纯度不够，所以她的维马纳总是飞不太高……”

涯草的维马纳，甚至无法飞跃不周山。

所以，涯草一天不死，必将重返周山之巅。

百里行暮继续往前走。

然后，停下脚步。

凫风初蕾顺着她的目光，呆住了。

那是一排排很奇怪的东西，但绝对不是维马纳。

“初蕾，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提起过的房车吗？”

她惊奇极了：“这就是房车？”

“对。只可惜，还是没有燃料，已经无法驾驶。”

经历了维马纳的神奇，她对房车已经不再感到惊诧。

她只是看着这个巨大的武器库，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自从和百里行暮相遇之后，人生轨迹就发生了偏差。

她忽然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周山、不周山、维马纳、核子武器、涯草、……甚至百里行暮……要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她缓缓地：“百里大人，你为何要将这个武器库告诉我？”

他也缓缓地：“这世界上除了我，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武器库了。所以，我必须保证，有人能把这个秘密传承下去！”

她沉默。

“涯草多次跟踪我来到这里，也许，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窥探到了密码。可是，我仔细检查，又断定进来的根本不是她。我怀疑她背后，还有我不知情的神秘人物……”

“难道是白袍怪？”

“不可能是他们。他们一旦进入了这里，就不会只拿走低等维马纳了。不过，初蕾，今天你来之后，我便会重新设置密码。这以后，世界上便只有你一个人才能踏进此地了。”

离去的时候，百里行暮还是走在前面。

就像来时一般，无所留恋。

直到走到门口，凫风初蕾又回头，目光再次慢慢地逡巡过一排一排的维马纳——这么多数量的飞行器，因为失去了燃料，几万年躺在这里，只不过是一堆堆的破铜烂铁而已。

某种程度上讲，甚至不如原始人的刀枪棍棒。

而百里行暮，他一路侃侃而谈，神采奕奕，哪里像快要死的样子？

她疑惑：“百里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他笑起来：“怎么忽然这么客气了？”

她一本正经：“你要死之前，一定要告诉我。否则，光是这样交代后事，我是不会管你的。九重星联盟也罢，地球的命运也罢，我统统都不在乎。如果你真的死了，我绝对不会理你的这些闲事。”

他踌躇，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微微一笑：“要是你真的死了，我就彻底把这个武器库毁掉，再也不让这个秘密传承下去。而且，我会去防风国，把所有巨人全部杀掉。”

她补充：“但凡跟你的死亡有关的一切人等，我会全部杀掉！”

她伸出手，看了看：“呵呵，百里大人，你把你的绝世的元气和能量几乎都给了我，以后，我是不是会一直这么厉害？”

他慢慢地：“主要是你本身的天赋！”

若是没有四面神影以及颛顼大帝的血统，就算他把能量元气传给她，也无济于事。

“呵呵，对啊，我差点忘记了，我还有四面神影的天生能量。要杀掉一些人，真的并不难。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发挥这个特长！”

她的后半生，将以杀人为乐！

他做不得声，只是怜悯地看她一眼。

她若无其事地上前几步，走到他的前面。

又回头看他，“唉，百里大人，我的四面神影幻变，时灵时不灵，要如何才能掌控自如，随心所欲？”

他摇摇头，这是黄帝、颛顼一族的独门绝技，自己岂能说得上来？

可她毫不在意：“也罢，以后多经历几次，我想，便能掌控自如了。不过，在这之前，你给我的能量，已经足以让我轻松消灭那些跳梁小丑了。”

他的声音有点艰难：“初蕾，杀人并不会带来乐趣，久而久之，会令你非常空虚寂寞……”

她打断了他：“还有小狼王！我也要杀了他！”

“初蕾，这不关他事。小狼王纵有错，也在大漠里救助商旅将功折罪了。你该知道，他和涂山侯人已经把剩下的商旅全部救出去了！”

她冷笑一声：“怎不关他事了？在阳城，正是他受大费指使对我下毒。”

“初蕾……”

“百里大人，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小狼王，你是不会死的，是他害得你的心脏彻底萎缩……”

百里行暮看了一眼委蛇。

委蛇惊异不安，这个秘密还真不是它说出去的。

“在沙漠里时，涯草不是说了吗？小狼王无耻向我下毒，才逼得你不得不为我换血。若非如此，你的心脏岂会彻底萎缩？”

“我的心脏萎缩并非完全因为他。事实上，就算没有换血中毒，我也会死。”

他心平气和：“小狼王的目的，最初并非为了要害你，这一点很重要。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盟友？盟友会在沙漠中为我安排地杀？得了吧，百里大人，你世外高人大人大量，我可做不到！好吧，我也不想管你的闲事，但是，我为我自己报仇不行吗？小狼王可以毒害我，我为何不能杀掉他？”

百里行暮长叹一声：“杀一个人很容易，可是，要救活一人，却难如登天。”

她不屑一顾。

“初蕾，你别意气用事。许多事情，当时你是看不到真相的。时过境迁，你才知道，原来，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

她呵呵笑起来：“我宁愿时过境迁再去后悔，也不愿看到小狼王这样的人渣继续欢乐地活在世界上。这不公平，对吧？本来，我以前就有好多次机会杀掉他，可我每次都放过他，这才给了他机会毒害我。你以为做好人有用吗？没用！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坏人才会死，好人死得更快！”

百里行暮摇摇头，眼神更是黯淡。

从武器库出来，已近黄昏。

夕阳光芒万丈地洒满了树梢顶端，鸦鹊南飞，绕树三枝。

飞行器慢慢地停留在半山腰。

距离三桑树还有一段距离。

凫风初蕾一直大步走在前面，也不开口。

百里行暮伸展了一下双臂，轻轻叫她：“我忽然很想散散步。初蕾，你陪我一程可好？”

凫风初蕾迟疑着，还是放慢了脚步。

头顶，树木森森。

脚下，芳草萋萋。

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盛开的野花，各种蹦跳的动物、小鸟以及形形色色的飞虫蝴蝶。

肥硕的野羊、野兔、麋鹿根本不怕人，它们远远懒洋洋地看着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继续吃草或者睡大觉。

前面，一颗巨大的果树，并不太高，可伞状树冠，遮蔽方圆很大一片距离。

树上，金黄色的果子密密麻麻。

每一个果子都有拳头般大小，红得半透明，可以看出丰富甜蜜的汁水在其间流淌。

就连百里行暮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果子，笑道：“我在周山这么多年，居然从来没有见过这颗果树。”

他摘下一颗递给凫风初蕾，随手又摘下一颗，自己咬一口，甜蜜多汁。

“初蕾，你尝尝，很好吃。”

她拿着果子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更加温柔：“初蕾，尝尝吧。”

她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

只一眼，内心立即就崩溃了。

百里行暮，他的脸，在金色的夕阳下，也已经灰白了。

她双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他挨着她，也坐在松软落叶的地上。

“初蕾，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好不好？”

她还是闷闷地。

他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起来：“我刚到金沙王城时，看到路边有卖野果的，于是挑了几个看起来很光滑漂亮的。可小贩却另外拿了几个有皮皱粗糙的给我，告诉我，说这种长得不好看的果子其实更甜。我就问小贩：是不是因为果子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所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甜？小贩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不，不是，我只是想早点卖完回家……”

凫风初蕾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夸张叹息：“好厉害，小鱼凫王居然也会笑。”

凫风初蕾接连吃了三个果子，唇齿留香，口舌生津，竟然比不周山之巅的能量果更香甜可口。

她啧啧称奇：“周山真是地大物博，富饶充足。我敢说，要是饥荒年，这里足矣提供十万人以上的口粮。”

“只可惜，一般的人类饿死也无法达到这里。”

她一怔。

他却无意继续这令人不快的话题，微微一笑，随手捡起一片叶子放在唇边，悠扬的曲子立即就在这香甜的空气里弥散开去。

那是古蜀国一首远古的丰收曲，欢快，轻松，令听者眼前不由自主浮现一堆堆刚刚收割的稻谷，金黄的麦穗，沉甸甸的小米、高粱以及形形色色的五谷……

凫风初蕾从小就听惯了，只不知道，原来百里行暮也会。

随即，曲子又变成朦胧的夜曲，一如不知多少人踏着节拍在欢庆秋社一般。

那是金沙王城每年的秋社舞曲，是古老的蜀王在祭祀台上的高歌：

我就是你们的先祖

替你们，在五脏六腑寻医问药

帮你们，在七经八脉种植五谷

我曾揉木为耒

把一根木棍削成千万台割草机

为你们锄草，你们头上长满的草

把一个破木头磨练成千万头牛

给你们耕地，你们内心贫瘠的地

……

曾经在长达万年的岁月中，天府之国的广袤土地上，猪狗鸭儿，鸡兔同笼，人民丰衣足食，不耕不种，自得其乐。

委蛇自来喜好音乐，听得这欢乐的曲子，不由得双头摇晃，蛇躯扭摆，竟然跟着节拍跳起欢乐的舞蹈。

百里行暮笑起来，凝视她，可是吹奏的曲子一直没有停止，只是无声无息似在邀请:初蕾，你不跳上一曲吗？

她也笑起来。

她坐在他旁边，凝视他。

“初蕾。”

“嗯。”

“初蕾。”

“嗯。”

他不经意地叫她名字，她不经意地回答，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好一会儿，她似在自言自语：“要是有一天我做鱼凫王厌倦了，鱼凫国又重新振作了，我就来这里隐居。”

“隐居多久？”

“一辈子。”

一辈子！

他怦然心动：那可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喃喃地：“泰山封禅的秘密也不去探究了吗？”

“不用了。只要你陪着我，我哪里也不想去了。”

“金沙王城也不去了吗？”

“不去。就像云阳树精说的那样，生命的本质在于静止，奔波只会折损元气。”

他笑起来。

我愿意留在原地，不言不动，千年万年，长成一棵树。

只是，下次经过的时候，你会认出这棵树吗？

时光的钟摆，在静谧中停止了摆动。

就像西边永不下落的夕阳。

无论何时你抬头，总看到漫天的彩霞，周山之巅金灿灿的一片通红，就像夜晚永远也不会降临了。

就像他的微笑，永远那么迷人。

她凝视他，竟然微有妒忌之情：“嗯，百里大人，难怪我父王一直妒忌你，一定是娲皇长久偏爱你，宠爱你，令他感觉到非常不公平……呵呵，就像现在，我居然觉得你比我还好看……”

他笑起来。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柔软的缠绵，甜蜜的亲吻，是这夕阳下五彩的光芒。

他也紧紧贴着她的唇，这一刻，仿佛永恒。

脑子里，响起涯草疯狂的嘲笑：“百里行暮，你这个大蠢货……你得不到她，你永远得不到她，那媚毒会毕生伴随你，等你死后，她也会成为别的男人的女人……”

那一刻，凫风初蕾忽然疯了。

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玩命一般拉扯他的衣服。

他俩之间，每次都是她主动。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的浑身，燥热如火。

可是，他的内心，却彻底平寂。

他只是怜悯地拉住她拉扯自己衣服的手，静静地：“初蕾，别这样。”

她瞪着血红的眼睛，不甘地看着他。

“百里大人，你不喜欢我！”

她恶狠狠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每一次，你都拒绝我！”

他心内滴血，却不敢回应。

“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该完成我最后的一个心愿！”

我要是完成你最后的一个心愿——那么，在我死后，你剩下的日子，必将比死还难受。

可怜的初蕾！

他伸出手，再次抚摸她的头发，语气残忍得出奇：“初蕾，别赌气！我只是个半神人，我对这事其实兴趣不大！以后，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一切统统都不重要！”

她颓然扭过头，泪如雨下。

微风，再一次送来野果野花的香味。

停摆的时钟，忽然闪动。

天边的夕阳，一瞬间便彻底坠落。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整个周山彻底笼罩。

星光、月光，统统都变得黯淡无光。

凫风初蕾打了个哈欠，合身躺在厚厚的树叶上面，疲倦地伸展四肢。

她很累。

直到现在，她才觉得累。

好像在沙漠里那场大战积累下来的疲倦，直到现在才开始彻底挥发，累得四肢百骸都不再动弹了。

她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百里大人，我好想睡一觉。”

“睡吧。”

“可是，我又想舞蹈，就像金沙王城的花朝节上，所有人都会跳的那种舞，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也会。”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炎帝出自华阳，你也生于华阳，你一定还记得从金沙王城绵延到华阳的几十里芙蓉花道……”

“当然记得。”

“等我回了金沙王城，正式就任鱼凫国女王的加冕典礼上，会按照惯例从这条花道走过。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吧。”

他呵呵笑起来。

她指着他的鼻子：“你已经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了。”

他还是笑眯眯的想象着那样的盛景——头戴王冠的少女，手拿金杖，一身大红的蜀锦王袍，呵，她一定美得令人着迷。

“女王的加冕典礼是很盛大的，到时候，华阳的大象、盐都的恐龙都会来表演节目，一定非常热闹……百里大人，你还记得恐龙吧？”

“那些高大笨重的家伙，有些光是腿都长达三四米，它们一夜之间便可以从盐都跑到金沙王城。要是惹毛了他们，一蹄就可以踏死一头大象。”

“可是，你要是不招惹它们，它们也是不会随便发怒的。”

她咯咯大笑：“没错。不过，你不招惹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很温顺的……啊，好困，百里大人，我困了……”

“睡吧，睡吧，初蕾好好睡一觉。”

睡醒了，也许就到了金沙王城。

恐龙，大象，绵延几十里的芙蓉花道。

这一切，多么像一个神话故事。

他想着想着，就笑起来了。

凫风初蕾，已经慢慢地有了沉睡之声。

他也打了个哈欠，睡意，比她还浓。

可是，他还是强行忍住，勉强不让眼皮合上。

几十里花道，如在眼前。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成年之后，第一次踏上金沙王城的情景：风一吹，红色黄色的芙蓉花瓣纷纷扬扬，比这周山之巅的美景更加绚丽。

就是那一刻起，他决定有朝一日，魂归古蜀。

所以，不周山之战后，才会如愿隐居古蜀国。

一万年长长的岁月，任何人都羡慕的仙家日子。

他在金沙王城，度过了自己一生中最平静的岁月。

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芙蓉花道，从此，只在飘散的魂魄的记忆里。

炎帝、颛顼、自己……永远和古蜀国牵扯不清的秘密，从此，必将随着那记忆中的几十里花道烟消云散。

为何黄帝一定要将自己的嫡长子分封蜀山？

为何黄帝一定要到泰山封禅？

为何九重星联盟一定要保留那两个神秘的武器库？

为何连青元夫人也查不到凫风初蕾的母亲是谁？

太多太多疑惑。

可是，他没说，因为，他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她也疲倦得忘记了。

她应该沉睡一觉。

可是，她睡得并不安宁。

眼皮一直在起起伏伏里，总是无法安然入睡，总是不经意地睁开，然后打量，带着偷窥和监视……

他该不会趁自己睡着了，就悄悄溜走吧？

如此反复多次，直到她对上他的目光。

他佯装不见，又移开。

她却睁大了眼睛。

最后的一缕夕阳全部洒在他身上，雪白的衣衫染上了一层金边，就像一个伟大的无冕之王，英俊，傲岸，带着与生俱来的气魄，尤其，他唇边笑容，口中乐曲，温柔中无限的怜悯，也不知道是怜悯她这样一人，还是过去的几亿人……

“嗨，百里大人！”

她干脆坐起来，一本正经：“我要告诫你！”

好严肃，居然用了告诫二字。

他强忍住笑，凝视她花瓣一般的脸。

那是月光一般的莹润透明。

是她浑身元气充沛之后，自然地反应。

此后，在她的有生之年，她会一直保持这样青春的容貌，再也不会衰老。

纵不再惊艳他这颗死去的心，也会惊艳很长一段岁月。

他忽然很是欣慰。

她居然站起来，金杖一横。

飞鸟和鱼，首位连缀成的鱼凫国王杖。

本是古蜀国的传国王杖，到颛顼手里时，经过了改良，添加了灭世之前的热兵器能源。

凫风初蕾最初并不知道，也不会使用，直到沙漠中和白袍怪、涯草等人决战，方才无意之中开启了王杖的使用方法。

可现在，她并非是要用这神秘的武器，而是一脸严肃：“百里行暮，你听令！”

他不笑了，真的站起来。

柏灌王的时代已经过去，自己面前的是现任鱼凫王——也是他的王。

“我以鱼凫王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死！也不许离开我！任何时候都必须陪在我身边。”

他慎重点头：“我会的，初蕾。”

“你要是死了，我会感到害怕！因为，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所谓死亡，便是永远不再相见。

害怕死亡，便是害怕永不再见。

他的一只手，不经意地从胸口掠过，然后，轻轻放下。

“还有！你发誓，任何时候都不许爱上别的人，过去、现在以及未来，都只能爱我一个人。”

“是，初蕾！我发誓，过去、现在以及未来，我都只爱你一个人。”

她咯咯大笑，咕咚一声坐在黄叶满地的丛林中。

“好了好，这下我放心了。百里大人，咯咯，你不敢违背自己的誓言的。”

他微笑的眼神，悲哀得再也不敢看她。

只是不经意地转动无名指上的蓝色指环。

蓝色丝草编织的指环，精美绝伦，不坏不朽。

他想，这东西必将一直陪伴自己。

“初蕾……”

她懒洋洋地闭着眼睛。

“初蕾，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呵，干嘛送我礼物？”

“你都送我了我指环，我不送你信物也说不过去呀。”

她跳起来：“哈，百里大人，你终于要送我定情物了吗？”

终于！

他被这二字逗得笑起来，却板着脸，一本正经：“以前的小玉瓶不算吗？”

“哼哼哼……那个不太算……我总觉得，你该正式送我一份定情物……”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她很是意外。

那是一面金箔。

轻如纸，薄如蝉，纯金打造。

八只飞鸟首尾相连，层层漩涡如一个金灿灿的太阳。

“这不是鱼凫国的旗帜吗？王旗上的图案便是这样……”

他将金箔放在她的掌心里，非常慎重：“初蕾，这是太阳神鸟金箔，本为历代蜀王所传承。当年颛顼窃我王位，我隐匿了金箔，他几乎翻遍了金沙王城也没找到。现在，我把这金箔送给你！”

那是上一代蜀王，传承给下一代蜀王的信物。

她盯着金箔：“这是干嘛的？”

他长叹一声：“金沙王城百废待兴，你回去以后，一定会遇到许多不可想象的困难。甚至，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还有无穷无尽的危机。但是，无论什么情况之下，你都必须收藏好这面金箔。有它在，某些关键时刻，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比如，财富……”

财富！

几万年古蜀王国积累的财富。

她拿着金箔，一脸茫然：“百里大人，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她定定地：“真的，你在骗我！你明明答应了要陪我回去，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你在交代遗言……我不想听你的任何遗言……”

他大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傻瓜，不是很困了吗？快好好睡一觉。”

她将金箔捏在手里，整个人歪在他怀里。

倦意，已经无可阻挡。

他的怀抱又如此温暖。

她闭着眼睛，听得他温柔到了极点的笑声：“初蕾，睡吧，睡吧……我再给你唱一首歌……”

……

所有的记忆，都是古蜀国的记忆。

所有的歌声，都是古蜀国的哀歌。

……

稻田里那些蛙鸣

麦地里那些杜鹃

曾啼落我遗忘在石耜上的手掌

也曾啼落在蜀王眼里的鲜血

……

曲声慢慢地成了哀歌，可是，却并不伤悲，凫风初蕾都来不及感叹，曲子已经成了柔软的缠绵。

那是落日余晖的缠绵。

那是周山之巅的缠绵。

那是远古人类的缠绵。

凫风初蕾坐起来。

她睡意全消。

此刻，只想手舞足蹈。

她大叫：“百里大人，你换一曲。”

他微笑：“换什么？”

“轻快的曲子。”

百里行暮，居然有很好的嗓子，能唱优美的旋律，在群山之巅，就像一个白衣的少年，热烈而淳朴。

我愿当一个行人

永远行走在路上

不要问我将要到何处

随时都将在下一秒出发

……

星光忽然明朗，月色忽然安详，林中大大小小的蘑菇散发出五颜六色的花火，闻风而来的麋鹿和雀鸟跟着节拍翩翩起舞。

委蛇从来没有如此肆意妄为。

凫风初蕾也从来没有这样载歌载舞。

百里行暮觉得她简直就像山间的精灵。

如果不周山之战前，自己就遇到她，那该多好？

如果还是柏灌王时，自己就遇到她，那该多好？

就算是现在，也还不迟。

他想，造物主一直都是厚待自己。

……

我想提着篮子在树林里捡着橡子

也想在仲夏午夜静看池塘中的莲花

……

她忽然旋转，跳跃，仰起头，伸出手，任凭散落的花瓣落满自己的掌心。

“哈，百里大人……”

她奔过来，一大捧花瓣便倾倒在他的头上。

她的身姿比梅花鹿更加轻盈，眼神，比麋鹿更加温柔，欢笑之中，就像金沙王城的百花节。

片片花瓣，从头顶纷纷扬扬洒下，森林欢乐得就像一场盛大的节日。

……

黑暗，终于还是来了。

彻彻底底的黑。

星光月光，彻底黯淡。

周山之巅，并非不夜之春。

大大小小的动物已经陷入甜蜜梦乡，委蛇的双头酣然沉醉。

就连凫风初蕾脸上也是满满的笑意，她依偎在他的肩头，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不知睡得多么香甜。

百里行暮坐在她身边，他的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的乐声，所有的歌唱烟消云散。

可是，他满脸都是微笑。

他睁大眼睛，也再看不清楚她面上的表情。

有非常非常轻微的声音。

是那面薄如蝉翼的金箔徐徐从她掌心坠落地上。

他伸手，捡起来，轻轻地放在她贴身的衣袋里。

她睡得很沉，丝毫也没被惊醒。

眼前，更加黑暗。

黑得他只能听见她香甜的呼吸声。

他轻轻抚摸她柔软的乌发，有淡淡的夜露，微微的寒意。

于是，他脱下雪白的衫子，轻轻将她温暖。

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只有蓝色丝草指环散发出淡淡的莹润的微光，一如无边无际坟场里点点的磷火。

枯瘦的手指已经有点松了。

指环在上面松松垮垮的。

他生怕不小心，指环就掉了。

于是，把指环取下来，异常小心地藏在自己最贴身的怀里。

时光轮回，千年万年，只要有这一枚指环，我总是不会忘了你。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暖暖的。

他也倦了，微微闭上眼睛，一阵寒意袭来，他清楚地听得远处，云阳树精长长的叹息：固执的人类啊，醒醒吧，别再蝇营狗苟，忙忙碌碌了，长眠，才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第三十二章 离别

朝阳透过树缝，将拳头大的果子染得艳红红的，看一眼便能嗅到芬芳的香甜之味。

红色黄色的小花在晨风里抖落晶莹的水珠，舒展最娇憨绚烂的笑脸。

凫风初蕾慢慢坐起来，抱着膝头，看到对面的风吹落金黄的叶子，很快，自己满头满肩都是一片金色。

连绵起伏的摇曳里，漫山遍野都是金红的果子。

这是远古人类时代的一个缩影。

生活其间的人民不耕不种，不收不存，吃喝不存，富足快乐。

可是，现代的人类，已经无法达到这里。

还在旅途上，便被云阳树精阻挡在外。

凫风初蕾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和百里行暮一起。

她微微一笑，转眼：“嗨，百里大人，一年之美，全在于秋。”

他静卧在地，雪白的衣衫上已经铺满了金色的叶子。

天然华丽的挽帐将他慢慢覆盖。

就连睫毛上都飘着一片叶子。

凫风初蕾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样，安静地闭着眼睛，有世间最英俊的一张面孔，红色马尾就像艳丽盛开的鲜花。

只不过，那时候，他躺在金棺里。

那是几千年的死亡囚禁。

不像现在。

现在，她躺在他身边。

他自由而欢乐。

他的手还轻轻握着她的手。

无限的温情残余。

只是，温度已经散尽。

她反手，紧紧将他握住。

传遍她五脏六腑的是冰一般的寒彻骨髓。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感觉到，好像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震碎了，肆虐的冰块，嚣张地填满那些破碎的毛孔，将所有的热和血统统赶走，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冰冷，尘封着又不让人感到疼痛。

委蛇惊惶地看着她，可是，又不敢开口。

她若无其事，又挨着百里行暮躺下去，伸了个懒腰：“好困呀，我们真该好好休息一段。百里大人，你说得对，能隐居周山，真是一种福分。”

委蛇眼睁睁地看着她又躺下去，很快，又有了酣睡之声。

主人，你已经这样沉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了，难道还要一直睡下去吗？

可是，它不敢开口。

它只是忧虑地看着主人，担心她变成和百里大人一样的一具遗体。

遗体。

这两个字，真是太可怕了。

凫风初蕾再次醒来，已近黄昏。

周山之巅的秋意已经变成了寒意。

风一吹来，远处红澄澄的果子便一堆一堆往地上坠落。

再好的东西，无人享用，最后，也是一滩烂泥。

只是，这土地会更加肥沃，明年的果子便会更加鲜甜。

可是，这又如何？

她想，自己明年又不来了。

委蛇递给她一大陶杯果汁，她一饮而尽。

委蛇又递给她一杯，她摇摇头，说：我不渴了。

她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百里行暮的手，这时候，才真切地发现了一个事实——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僵硬了。

金色的叶子里，他的脸也是一种淡金色。

她想，呵，他睡着的样子真是好看。

但是，嘴里却骂了一句：“骗子！百里行暮，你这个骗子。你明明说了要陪我去泰山，却居然睡着了。”

蛇眼里，居然有泪。

它抽泣：“主人，我们把百里大人带回金沙王城吧。”

金沙王城？

才不！

她笑眯眯的：“柏灌王都不复存在了，去金沙王城干嘛？再说，金沙王城是我的，可不是他的，我才不会让他去我的地盘呢！”

“可是……”

“别可是了，百里行暮，应该睡在他自己的地方。”

三桑树下。

昔日巨大的金棺早已无影无踪。

就连那巨大的墓穴也彻底失踪。

松软棉厚的叶层下面，是厚厚的黑色泥土，肥沃得带着甜腥味。

凫风初蕾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没有之一。

天府之国，也比不上这里。

当年百里行暮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永眠之地，不可能没有精心考虑过。

他的坟头，会鲜花长开。

他的陵墓，会百果长香。

两米多深之后，便是厚厚的山岩，坚硬无比。

凫风初蕾用了金杖和双手，委蛇用了巨蟒的蛇尾，也耗费了一整天的功夫才掘开一个方方阵阵的墓地。

墓地很大，很平整。

褐色的山石就像是一座天然的房子。

墓地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金色叶子。

凫风初蕾躺下去试一试，自言自语道：“不错，还比较舒服。”

委蛇死死盯着她十指上的血痕，心如刀割：“主人……少主……”

十指连心，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只是和颜悦色：“委蛇，我忽然觉得，这坑真好，胜过软塌，我都想据为己有了。”

“主人……”

她长叹一声，慢慢坐起身，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那是她第一次坐在一个深深的墓坑里，看上面的天空。

天空变得很小。

天空也很昏暗。

阴沉沉地，不知道有没有一场雨雪的降临。

坐井观天，不过如此。

参天的绿，漫天的红，旋转的落叶，静止的时间。

许久，她才慢慢爬起来。

眼前一花，几乎摊在墓坑旁边。

委蛇不等她吩咐，便将百里行暮完好无损放下去。

他雪白的衣衫和金黄的树叶，形成完美的绝配。

凫风初蕾忽然很羡慕他：“百里行暮，你瞧，我给你找了一块多好的长眠之地啊！”

蛇尾，席卷了泥土，金色的叶子，飘飘扬扬，就像一场死亡的暴雨。

白衣如雪，慢慢被覆盖。

凫风初蕾再次张开眼睛时，忽然大叫一声：“且慢！”

彼时，他露在外面的，只剩下一把火红的头发，一张金色的脸。

她笑眯眯的：“百里行暮，你可真是幸运，现在，有我亲手葬你，以后，也不知道谁会将我埋葬！对了，你到九泉之后，记得告诉我父亲一声，我会把你们的敌人全部杀绝！再者，我会全力以赴重振鱼凫国！你记住，就算我不依靠任何人，我也足以重振鱼凫国，而且，功绩要远远超越你们这些所谓的战神！”

委蛇泪如雨下。

夕阳将整个周山彻底染红。

三桑树中间的巨大土包也被染红。

凫风初蕾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那个巨大的土包。

一如第一次。

她无意中路过这里，土包訇然中开。

但是，她知道，这土包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裂开了。

也再不会有一个人走出来，满脸微笑地伸出手：“嗨，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为何，也不觉得悲哀，也无法哭泣，只是恐惧——我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曾经发誓，永不负我。

结果，他还是背信弃义。

就像父王，一走了之，自己便在一次次的回忆中逐渐模糊了他的脸。

这世界上，自己竟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忽然伸出手去，要将这刚刚掩埋的土包扒开。

不然，他会腐烂在这里。

于是，她真的伸出手去。

委蛇震惊地看着她：“主人……”

她一惊，讪讪地缩回手来。

许久，她才开口：“委蛇，你把小狼王在阳城如何毒害我的事情如实告诉我吧！”

委蛇不敢隐瞒，可还是面露难色：“这……我当初答应过百里大人，要保守这个秘密……”

“百里行暮已经死了！死人是不需要任何秘密的。”

委蛇不敢不从，只好如实道来。

小狼王和大费、涯草如何勾结，小狼王如何上门挑衅，甚至小狼王和姬真的一番对话，当然也包括凫风初蕾中毒时全身爆裂的惨状，要是没有百里行暮的换血，必将全身经脉尽断而死……委蛇一五一十，没有隐瞒。

小狼王说：我就是想要凫风初蕾跪在我脚下，谁让她仗着鱼凫王的身份多次藐视于我？

小狼王说：女人不就是拿来睡的吗？再漂亮的女人，最后也会被男人骑在身上。我就是想骑她，她不从，我就下媚药，这有错吗？

末了，委蛇叹道：“小狼王这厮的确罪该万死，可是，他毕竟救了那么多商旅，而且，他也对厚普多次手下留情。再说，下毒之前，他并不知道这毒药会如此可怕，更不知道这毒药能要人命，他只以为是简单的媚药，事后，也曾极力弥补，而且，百里大人和我都先后惩戒过他……”

凫风初蕾还是默不作声。

原来，那媚毒竟是如此的致命。

不光是要女人的身子，还要你的尊严，性命，而且，不是痛痛快快让你去死，而是让你受尽折磨屈辱而死。

多可怕！

那媚毒，最后没能杀了自己，但是，间接把百里行暮杀死了。

若是百里行暮当初没有为自己换血，自己可能早就朽烂成一堆堆脓血了。

她只是自言自语：“要是百里行暮没有给我换血，他就不会死！”

“可是……”

“要是小狼王不下毒，百里行暮就不会死！”

这是结论，而不是讨论。

委蛇不敢作声了。

一场秋雨，周山整个蒙蒙一片寒意。

红色的果实雪片般飘落地上，踩上去厚厚的一层果泥，在腐烂和发酵之间，散发出一阵甜腻腻的腥臭。

再好的果子，没人吃掉，便只能烂掉。

一起烂掉的还有蘑菇：五彩的、黑色的、有毒的、没毒的……它们的结局都一样。

千年万年，这些世人眼中的无上美味，就像深闺的娇美，无人识货，在春来秋去中，青春散尽，满头白发。

“嗨，小姑娘……”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

云阳树精尖叫：“天啦，你怎么形销骨立了？可怜的人儿，我反复告诫你们不要四处奔走，你们总是不听我的忠言逆耳，你看你，憔悴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多可怕，这样下去，你就完了……”

她微笑，双眸灿烂。

脸颊上，涌上一抹红晕。

云阳树精的叫声更大更尖锐了：“百里大人又睡着了吧？这一次是万年不动了吧？好事，好事，静止才是生命的本质，百里大人一定是终于了解了这个真相，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从此，长眠于此，永不腐朽……”

她还是微笑。

树精若有所思：“小姑娘，你的表现可不太正常啊。”

她反问：“为什么不正常？”

“我可见过不少人类，每当他们的亲友永远睡着了，他们不但不为此祝福，反而哭哭啼啼，如丧考妣，有的甚至还敲锣打鼓，水陆法事，香蜡钱纸……可你居然没有眼泪，而且笑眯眯的，莫非你已经领悟了我的教导？”

她还是满脸微笑，若无其事。

只是一直不开口。

“小姑娘，我真喜欢你的微笑。不过，你过度消瘦，笑起来已经没以前那么好看了。唉，日日思君不见君，相思最是黄花瘦，人类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感真令人沮丧……”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

柔长的枝条伸出，轻轻挽住她。

她微微皱眉：“云阳！”

“别叫我的名字，小人儿，留下来陪陪我不行吗？”

她摇头。

“是你亲口说，你愿意永远隐居在周山……”

树精学着她的声音，惟妙惟肖：“百里大人，我们就隐居这里，再也不离去了好不好？”

她惊奇：“你怎么知道？”

云阳树精得意洋洋：“整个周山发生的事情，我无一不知无一不晓，风便是我的耳朵，鸟便是我的眼睛，它们会把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我。唉，上一个万年，百里大人一直是我唯一的朋友。虽然他不言不动，但是，我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气息。自从他走后，我以为今生再也不会有朋友了，不过，现在我又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气息了……”

她的心就像要裂开一般，但不做声。

“人类的七情六欲里，最不可思议的便是男欢女爱。人类是很贪心的，因为怕永远睡着，就想生儿育女遗传自己的基因。殊不知，就连树上的每一片子都是不相同的，儿女岂会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儿女，都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生命，本质与自己已经毫无干系了……”

“小姑娘，留下吧，再也不要离开了。否则，你短暂的生命很快便会在旅途中耗光，可留在这里就不同了，这里有百里大人，还有我，你可以整天不思不想，不言不动，生活静谧得就像天堂……”

“那样我会闷死的。”

“怎会闷死呢？还有我啊。”

“……”

“你初来寂寞，我愿意和你聊天。你知道，聊天也是挺耗费心神的。”

她摇摇头。

云阳树精笑起来：“小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思，要是百里大人醒着，你就愿意留下来，对吧？”

她点点头。

可是，百里行暮睡着了，不是吗？

她忽然问：“百里大人还能醒吗？”

“醒？”

“就像上次一样，他沉睡一万年后，再次醒来。”

“哦。这可说不准啊。我毕竟只是一棵树，我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

凫风初蕾满脸失望。

“不过，百里大人醒不醒来，可跟你没多大关系了啊。你想想，人类生年不满百，就算小姑娘你运气好能活一百岁，可百里大人醒来也是一万年之后了，到时候，你都不知道埋骨何方了。”

凫风初蕾一怔。

她似在自言自语：“对啊，百里大人就算再次醒来，我也不可能知道了。那时候，我早就死了。”

“小姑娘，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永远留在这里。百里大人只要一醒来，至少可以发现你的坟墓。他会知道你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凫风初蕾摇摇头：“不，我从不永无止境地去等待一个人。哪怕是百里行暮也不行。”

“哈，那不就好了？小姑娘，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百里大人才长得帅，如果你留下，我可以变得比他更好看……你看……”

云阳树精苍老的树皮里，忽然裂开一张年轻俊秀男子的脸。

凫风初蕾吓一跳。

她揉揉眼睛，看得分明，果真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剑眉星目，卓尔不群，一眼看去，无比清雅高贵。

除了百里行暮，她还真的从未在人类的世界里见过如此英俊的男子。

“小姑娘，怎么着，够玉树临风吧？”

玉树临风！

好震惊！

那真是一棵树。

发明这个成语的人真真是天才。

树精笑得得意极了：“我用上万年的时光来探索人类的审美，用树的灵集中了所有的优点。小姑娘，我这样子还成吧？”

她惊奇极了：“你是一个男树精？”

年轻俊秀的脸上传出苍老的声音：“哦，不！我只是愿意按照人类的习惯讨好你……”

她更加惊奇：“讨好我？”

“当然咯。小姑娘们总是爱小伙子嘛。谁会去爱一棵树呢。”

“……”

“你是个小姑娘，我就变成俊秀男子模样。当然，如果你是个小伙子，我就会变成美貌少女模样。心随意动，我想变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小姑娘，只要你留下陪我，我甚至可以不时变幻其他脸孔给你看。”

“还能变成其他的？”

“没错。如果时间长了，你觉得这张脸看厌倦了，我可以换一副俊秀的面孔。我知道人类都是喜新厌旧的……”

“……”

“不过，这些都是虚幻没谱的影儿，不能成实体，也不能离开树木，否则，我就要死掉。而且，以我现在的能力，最多只能变幻三种面孔，变多了也就动多了，会影响寿命的。”

“你以前也变过人形吗？”

树精摇头，诺大的树冠都随风而动。

“三万年以来，我才第一次变幻呢。两万年之前，有许多人曾经来到周山，可是，他们又脏又臭，举止粗野，令我很是不快，我就把他们全部吃掉了。这一万年，来的人就少多了。小姑娘，你看我多有诚意，我是真心实意希望你留下陪我……”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棵树。

惊奇地发现，云阳树的树干起码三四十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而树冠更是亭亭如伞盖，几乎遮掩了小半的周山。

俊秀的脸，便在树干的中间。

不远不近，不大不小，凝视她的时候，长睫毛还会一闪一闪。

玉树临风的树人，远远胜过世间俊美的男子。

他苍老的声音也慢慢地开始变得年轻。

就像是蝴蝶的某一次蜕变和新生。

她心里一动：“你说两万年之前，这里来了许多人？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谁知道呢！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不服气：“那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好人？”

“你长得美啊！只要你漂亮，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关系呢？”

凫风初蕾：“……”

“怎么样？小姑娘，可以留下吧？夏天的时候，你可以一直坐在我的脚下，静静地假寐，享受午后的悠闲时光；春天的时候，你可以站在我的掌心俯瞰整个周山的百花，有蝴蝶的翅膀煽动你的发梢；秋天就不用说了，我会把甜美的水果送到你的嘴边，你一动不动便可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寒风吹来，凫风初蕾瑟缩一下，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她不由得抱紧双臂，想给自己一点温度。

呵，冬天。

这可怕的冬天。

“至于冬天嘛，在那些雪花飘飞的日子，你可以躲进树洞，我身上有个很大的树洞足以遮风挡雨……”

树精的背后，竟然真的裂开一个大洞。

“我知道，娇弱的人类必须有个睡觉御寒的地方。松鼠会为你送上收藏的坚果、松子以及蜂蜜，你会生活得比一头黑熊更加惬意舒服……”

凫风初蕾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个树洞，心想，这么大的树干，里面岂不是像一间巨大的屋子？

“只是，小人儿，你将从此不再进食肉类，你知道吧，但凡肉食都是很臭的。所有的动物临死之前，因为恐惧，血液凝固，就带了浓郁的腥臭。所以俗话说得好：肉食者鄙！但凡吃肉的，都是世间低等的生物，而且，肉食动物，就从来没有能长寿的……”

她不以为然：“乌龟不是高寿千岁吗？”

树精笑了：“区区一千岁也好意思称高寿？叫我们这些几万年寿命的情何以堪？”

“……”

树精悠然：“小姑娘，我对你要求不高，你可以先吃野果吸风露，这样，久而久之，你就慢慢净化得不再需要任何食物，也不再有任何行动，彻底进入安静的本真状态，然后，千秋万载都陪伴着我……”

委蛇忍无可忍：“这不就是死了吗？”

“死？也许吧，那只是人类的另一种说辞。但是，在我看来，沉寂地归于大自然，才是真正回到了生命的本质，就像百里大人，他睡着了，才是真正永恒了……”

睡着了，才是真正永恒！

好一会儿，凫风初蕾才开口：“你说得有道理！我愿意长居周山。”

树精大喜过望：“真的？”

“不过，我得先去杀几个人再回来。”

树精很失望：“要去多久？”

“敌人很分散，我必须先一一找到他们，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

“这么久的奔波，可怜的小人儿，你的元气会大大耗损。与其把自己的生命值耗费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不如即刻留下，静养生息……”

凫风初蕾很是耐心：“云阳，你不懂，我必须报仇！”

树精大声反驳：“我怎么不懂了？不就是报仇吗？报仇不就是让敌人去死吗？”

“对！”

“敌人也好朋友也罢，无论你杀不杀他们，他们最后都会死。既然都要死，又何必多此一举？你就在这里静静等待他们的死亡不就行了？”

她一怔，居然无言可答。

“只要你留下，我保证你的所有敌人都会比你先死很多年。如此，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她摇头，用力摇头。

不，云阳，你说得不对。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走出去很远很远，树精柔软的枝条还随风漫卷，跟随她的发梢轻轻摇曳：“……可怜的小人儿，明知道此行有去无回，又何苦哄我开心呢？小人儿，别走，别走啊……留下来陪陪我不行吗？真是的……”

那是通往阳城的一条捷径。

干冷的风席卷着尘土，簌簌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

已经整整一年，滴雨不下。

也没有雪。

田野寸草不生，许多地面已经裂开，好不容易播种的庄稼连发芽都不能，就连古老的大树也开始一片一片的死亡。

整个大夏，彻底陷入了干旱状态。

神俊的千里马一路狂奔，四蹄扬起巨大的灰尘，带着腥味的土沫不时随风钻进嘴里，鼻端痒痒的，马背上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马蹄也渐渐慢了下来。

前面是一条三岔口。

马上之人双手勒住缰绳，看了看前方。

直走三百里，便是阳城。

这对千里马来说，并非难事。

可是，他却犹豫了。

因为，他没有看到如约前来迎接的勤王大军。

他眺望前方，蒙面的黑巾下，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没有随从，没有侍卫，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从夏天到冬天，从沙漠到大夏。

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蔓延。

大费王和西北妖魔互相勾结，为了讨好妖孽，大费王为妖孽送去了十万苦力，而且，还会陆续抓丁送去。

十万苦役，十死九伤。

更有西北上千商旅奔走相告，痛诉自己被大费王和小狼王合谋抓去送给妖孽，亲眼目睹妖孽的老巢白骨累累，经年死亡人数不可胜算。

一时间，天下震恐。

许多人不敢相信，堂堂大费王怎会和妖孽勾结？

可更多的人却惊惶不安——毕竟，大费王征发徭役天下皆知。要知道，以前大禹王除了治水之外，从不这么大规模征发徭役。

而且，在沙漠里修建陵墓，闻所未闻。

明知不可而为之，不是和妖魔勾结，还有别的什么理由？

而且，许多商旅津津乐道：大费王和妖孽勾结的目的，是为了获得长生不老。

据说，大费王早前受过一次重伤，几乎瘫痪，为了站起来，不惜拿大夏人民的利益和性命跟魔鬼交换。

这一点，宫内侍卫、宦官、宫女统统都可以作证。

八卦的人民，当然绝大部分从未见过大费王的侍卫、宦官或者宫女，但是，他们对这一说法，慢慢地开始深信不疑。

尤其是那些徭役的家属，左等右等，再也等不来归人，一个个对大费王的痛恨可想而知。

大夏人民心目中的英雄，轰然中塌。

怀疑的，不信的，惧怕的……然后，是群情振奋：既是如此昏君、暴君，他还有何资格做大夏之王？

不止大夏人民声讨，其他诸侯国更是蠢蠢欲动；大禹王还在时，我等自然惧怕三分，可大费你一个年轻人，而且还公然和妖孽勾结，我等凭什么服你？

诸侯国一年一度的朝贡，也就此搁浅。

大夏的国库，已经空空如也。

所以，大费只好昼伏夜出，尽量避免被人发现行踪。

直到现在。

左侧岔道，一声咆哮。

他一惊。

右侧岔道，也是一声咆哮。

他不假思索，勒马狂奔，走直线。

可是，两头巨大的黑狼已经截断了去路，千里马来不及惨呼，已被锋利的狼牙一口咬穿了喉管，闷哼一声，前蹄一跪，轰隆一声便栽倒在地。

马上之人差点被彻底甩出去，好在身手利落，几个起伏便爬起来，徒步狂奔。

前路，再次被阻挡。

“哈哈，大费，你已经跑不了了，就别再徒劳无功了。”

大费步步后退，恶狠狠地：“小狼王，你这背信弃义的家伙，居然敢背后捅本王一刀？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小狼王满不在乎：“就因为是你的地盘，所以我非杀你不可。”

傻子都知道，大费一回阳城，必将第一个拿小狼王开刀。

若在平常，大费自是不怕小狼王的，可他从沙漠一路狂奔，靠了调虎离山计才逃过一劫，尤其，亲眼目睹凫风初蕾大开杀戒，早已胆寒心怯，只想快速回到阳城，召集军队自保，所以，自不愿和小狼王纠缠。

“今天本王先杀了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

大费虚晃一招，却转身就跑。

狼牙棒出手了。

小狼王没有留任何余地，一意灭之——大费不死，自己必死。

大费心慌意乱，因为他还没看到涂山侯人。

劈天斧，才是最致命的。

他越是要摆脱小狼王，就越是手忙脚乱，好几次，狼牙棒贴着他的头皮而过，地上，一缕缕黑发散开。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大费一看，大喜过望。

小狼王却面色大变。

那是有扈氏的勤王之军。

大费精神一震，战斗力立即加强，小狼王见再要杀他，已经绝无可能，片刻之后，自己必将陷入罗网，便当机立断，掉头就跑。

大费也不追赶，正暗暗庆幸逃得生机，耳畔忽然一阵冷风。

那是头顶鸾凤示警的声音。

那是劈天斧的致命一击。

他就地一滚，可是，鲜血已经顺着他的左肩如注一般涌出来。

“大王……”

有扈氏的军队已经四面八方将涂山侯人包围。

有扈氏跳下马，一把扶起大费，“臣下救驾来迟，大王恕罪……”

大费面如金纸。

一路上提着的一口气忽然松懈下来。

他生平，从未如此狼狈。

一阵狼啸却再次响起。

那是小狼王掉头而回。

小狼王判断了勤王之军的人数，想赌一把，所以再次杀回。

有扈氏立即将大费搀上马背，“大王，快走，回了阳城再说……”

大费颤声道：“别……别去阳城……”

有扈氏不敢违背，一鞭下去，马驮着大费飞奔而去。

小狼王被一群士兵围住。

就是这一拖延，有扈氏和他的十几名随从已经护着大费远去了。

其他士兵见状，也顾不得再战，转身就跑。

小狼王阴郁地扫一眼涂山侯人斧上的血滴，冷冷地：“从大漠追回阳城，还是让大费给跑了。这一次，启王子你可是为我树下死敌了。”

涂山侯人不以为然：“你难道和大费以前是朋友？”

“以前还可以互相利用，现在，只能不死不休。”

涂山侯人淡淡地：“那就很不好意思了，小狼王，你不做我的盟友也不成了。”

小狼王恶狠狠地盯着他，半晌，长嘘一口气：“反正大费一回阳城，第一个一定是拿你开刀，而不是我。”

“大费不会回阳城。”

“为什么？”

“他已经回不去了！。”

小狼王狐疑地看着他：“你明明可以先一步赶到杀了大费，为何故意放走他？难道，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杀他，而是不让他回到阳城？”

涂山侯人沉默了一下，才道：“大费不敢回阳城，就表示畏罪潜逃！他的罪行才能公告天下！”

小狼王心念一转，狼牙棒一横，哈哈大笑：“启王子啊启王子，你果不愧是大禹王的儿子！真叫我见识了什么叫当了婊还立牌坊。你不是杀不了大费，是一旦杀了，就背负弑君的罪名，从此便再也没资格名正言顺登上王位，所以，宁愿迟一步，让大费多活几天。可是，你能等谁帮你出手？”

“大费真就那么好杀？你怎么没有一棒把他打死？”

小狼王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等人，早前并非大费的对手。

若非大费怯了场，哪有那么容易对付？

他只是冷笑一声：“既然你我都杀不了大费，其他你还能指望谁？凫风初蕾？你想借刀杀人？”

涂山侯人还是淡淡地：“大费只能死于我之手！”

大费当然没有回阳城。

一行快马亡命奔向有扈氏的领土。

直到确信已经彻底甩脱了追兵，有扈氏才勒马，惊惶不安：“大王，何不直接回阳城？”

大费上气不接下气：“十万大军都到齐了吗？”

有扈氏还要说什么，大费厉声道：“十万大军究竟在何处？”

有扈氏急忙道：“已经兵分三路赶来，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大费这才稍稍收敛了怒容。

他肩头的血迹已经干涸，心胆却俱裂。

阳城，已经回不去了。

他疑心凫风初蕾早已等候多时。

现在，他对凫风初蕾的惧怕已经胜过一切。

他不敢冒这个险。

一天之后，已经抵达有扈氏的领土边界。

十万大军，踪影全无。

大费厉声道：“三路大军在哪里？”

有扈氏不敢隐瞒，“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命令早已传下，可是，这几个月，谣言四起，说大王征发十万徭役并非为大禹王修建陵墓，而是送给妖魔享用，还多次派人暗杀启王子。这事情传得很邪乎，幸存下来的商旅奔走相告，快马加鞭，并沿途张贴告示，控诉大王的罪行，所以，大夏十二部族中的一大部分人持观望态度，不愿出兵勤王，尤其是有男氏、夏后氏、彤城氏等几个大部族，坚决不出兵……”

夏后氏和有男氏，不是不出兵，而是派了一万人马驻扎阳城要塞，据说是要向大费王讨一个说法——身为一国之君，万王之王，却主动送十万百姓给妖孽享用，到底是几个意思？

有熊氏也派出了500名高手，公开的理由是：大费王必须对十万徭役的死亡做出说明。

更关键的是涂山一族派出了两千人的精锐部队！

“我们竟不知道涂山一族居然还有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部队。看来，大禹王早有防备之心！启王子也是深不可测，他单身上沙漠时，居然也没透露半点，是以我们一直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支神秘军队……”

涂山一族的奇兵，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外界只以为涂山氏死后，大禹王便和涂山一族彻底翻脸了，而且，这二十年来，涂山一族早已被压制得支离破碎。

谁想到他们居然还有一支2000人的精锐？

这可是启王子母族最强有力的支持。

但事实证明，这一支奇兵的一切费用，全由大禹王提供。

大费脸上阴一阵又晴一阵。

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在根基未稳之前，绝不该贸然率军前去大漠。

他忘了，自己不是大禹王，哪怕常年征战在外，王座也稳如磐石。

以夏后氏为首的十二部族中的一大半，已经公然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涂山氏的两千精锐更是致命死敌。

“真不知道流言为什么传得那么快。涂山氏的精锐也不知道为何来得那么快，他们明明潜伏得那么深，可这次行动却十分迅捷……”

涂山一族的精锐，由涂山氏的亲弟弟涂山奉朝率领，第一时间便占领了阳城的王宫。

大费不敢回去，皆因如此。

回去，便是引颈就戮。

“他们一去便控制了小女，等臣下赶到，已经迟了……”

大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他想，自己犯下的第二个大错，便是忘了一个人！

云华夫人！

无论是这几个月铺天盖地的谣传，说服十二部族的大部分背叛自己，还是悍然出动涂山氏隐藏的精锐部队……别的人可能做不到！就连启王子本人也完全办不到。

但是，云华夫人一定能！

她已经在大夏的政治舞台幕后活跃了二十几年，对大夏的一切早已了如指掌。

更何况，她出自西王母一族！

某种程度上，云华夫人的能量还在大禹王之上。

只是，登基之后，他一直担忧的是百里行暮、凫风初蕾、涂山侯人……居然忽略了云华夫人。

本以为云华夫人只是一个继母，又不是涂山侯人的亲妈，根本不可能真正为涂山侯人的前程奔波劳碌

而且，大禹王一死，云华夫人便隐匿了。

没想到，在幕后居然策划了如此巨大的一个圈套——自己，便是慢慢掉进了这个天罗地网。

可是，大费已经来不及后悔。

他只是听着东北方向隐隐传来的马蹄声——那是真正的三万勤王大军！

这支军队，由刑男率领。

大费王，自然也有自己的死忠队伍。

有扈氏安慰他：“大王莫急，三万大军加上我的一万军队，我们至少有四万大军，还有其他靠得住的勤王的军队，至少也有一万五左右。就算启王子和夏后氏加起来也只有一万三的军队。其他部族现在都处于观望之中，就算不来勤王，至少也不会公然支持启王子！只等大王伤势痊愈，便可亲率大军驱逐启王子……”

大费牢牢盯着阳城的方向，他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应该等到三万大军齐聚，直接杀回阳城，以篡逆罪攻打涂山侯人。

可自己现在一跑，气势上先就弱了一筹。

这以后，要想重新扭转自己的形象，就必须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

可是，短时间内，这办法怎么想得出来？

涂山侯人，最先抵达阳城。

跟在他身后的小狼王一看到城门口速速有声的“涂山”大旗，便明白自己这一次赌对了——小国寡民，除了实力之外，盟友也是关键。

大费，真的大势已去。

他当机立断：“启王子，我们可说好了，你篡位之后，必须将整个西北地带划给我，此外，东北的大片森林也该给我，毕竟，你们大夏根本从不踏足那么荒远的地方……”

小狼王深知求上得中，求中得下，要得上，必须求上上上的道理，所以，一来便是狮子大开口。

涂山侯人不气不恼：“我还没篡位呢，你急什么？”

他笑嘻嘻的：“可你迟早会篡位！不对，你已经走在篡位的路上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十年八年，你一定是大夏之王。我们得先把规矩讲好，不然，我凭什么白白做你的盟友？”

一道锐利的目光飘来，小狼王立即噤声。

那是涂山奉朝的目光。

涂山一族的两千精锐，人不算多，可是，任何有经验的将领一看，便知这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一等一的队伍。

涂山奉朝还是个中年人，目露精光，见了涂山侯人便毕恭毕敬行礼：“启王子。”

“舅舅辛苦了。”

小狼王哈哈大笑：“启王子啊启王子，轮到城府之深，我敢打赌，你要是认天下第二的话，就连大费也不敢称第一。大费少年得志，未免经常自信过头。可你，居然滴水不漏。就连凫风初蕾也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支队伍，是吧？”

涂山奉朝盯着他：“这位是？”

小狼王大模大样自我介绍：“大名鼎鼎的小狼王！涂山将军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吧？”

涂山奉朝笑道：“原来是小狼王，久仰久仰。不过，我想说，这支军队不但你们不知道，启王子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大禹王生前严令我们不许声张，更不许擅自出动。只因为启王子被大费发配沙漠，有死无生，我们才迫不得已……”

好一个迫不得已！

大禹王分明是算计好了自己的儿子要篡夺王位，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而且，准备如此充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不被皋陶这样的老政客察觉，大禹王的心思，真是令人震恐！

“对了，你们大夏的规矩是什么狗屁禅让制。大禹王不甘心把王位传给别人，却又不想坏了名声，遗臭万年。所以，为了曲线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江山，大禹王真是煞费苦心啊。这不，等你们驱逐了大费，便可以名正言顺迎接你们的启王子登基了，是吧？如此，禅让制保住了，儿子的王位也保住了，真是一举两得……可怜大费这家伙，又怎会是老谋深算大禹王的对手？”

“哈哈哈，轮到伪善，大夏的高层真是天下一绝……”

涂山奉朝还是笑眯眯的：“小狼王说笑了。”

小狼王见他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是毫不动怒，不由得啧啧称奇，这家伙，居然如此忍耐不发。

能率领一支军队潜伏二十年的人，又怎会是什么善茬呢？

他却故意道：“我说没说笑你们清楚。大费刚一离开阳城，你们便占据王宫，说不是篡位，谁相信？”

涂山奉朝居然还是和颜悦色：“如果2000人便能篡位，那小狼王真就是小瞧大费了。”

“大费都吓得不敢回来了，怎是小瞧他了？”

“不敢回来，不是因为这两千人马！而是因为他心虚！轮到人马，他手上现在至少四五万大军，踏平阳城都不是问题。可是，他作为一国之君，和妖魔勾结，牺牲上十万的人民，罪行败露后，已经心寒胆裂！但是，你等着瞧，他一旦缓过劲来，第一时间便是率军打回阳城。”

“既然他随时打回来，你们区区两千人还敢守在这里？”

涂山侯人淡淡地：“谁说我们要守在这里了？”

小狼王只是冷笑。

这时候，有马蹄声传来。

一群精锐狼少年后面，是跌跌撞撞的厚普。

他奔下马背便气喘吁吁地问：“启王子，我家少主到阳城了吗？”

涂山侯人苦笑一声，摇摇头。

厚普便看向小狼王。

小狼王冷冷地：“别看我，这不是我的地盘。再说，凫风初蕾又怎会来阳城？她不是说了要回金沙王城的吗？”

厚普满脸惊惶：“可是，我昨日才遇到蜀山出来的商队，说从未听到少主的任何消息。”

凫风初蕾要是回了金沙王城，第一时间便会公告岷山和汶山的遗民，号召他们走出深山，重归金沙。

可是，几个月下来，音讯全无。

厚普更是惊惶：“难道我家少主一直没有离开沙漠？”

涂山侯人心里一凛，当时，他们赶到事发地点时，除了遍地尸体和黄沙，早已没有任何活口。

所有人都认为凫风初蕾和百里行暮已经乘坐飞行器离开了。

小狼王跳上狼背，厉声道：“走！”

厚普急了：“去哪里？”

“你不是要找你们少主吗？难道你以为你们少主还会来阳城？笨蛋！大费不回阳城，已经天下皆知，快走，如果运气好，半路上还可以碰见你们少主。”

厚普尚未回答，小狼王已经一马当先远去。

他看看涂山侯人，只得苦笑：“启王子，告辞。”

涂山侯人点点头。

一行人彻底远去。

涂山侯人收回目光，看了看身后大门紧闭的王宫城门。

长达一年的干旱之后，阳城的空气也是黑乎乎的，地上满是泥沙，明明是寒冬腊月，居然已经有了苍蝇飞来飞去。

就连周围的墙壁也是黑乎乎的，各种灰尘悬浮物沉淀在上面，也没有水来刷洗。

长时间的干旱，人畜的饮水都成问题，纵然是王宫也只能靠着深处的井水，至于日常洒扫，真是一点多余的也不敢浪费。

此时，这座上千年的老王城，因为干旱，已经变得就像一个行将衰败的老贵族。

涂山奉朝叹道：“各地都在送来干旱和饥荒的报道。国库里本来还有一些存粮，可是，前几年战事频繁，损耗极大。加上大费征调十万徭役，又调走了大批量的存粮，现在，国库整个几乎都空了。就连最后的一点黄金，也全被大费用以赏赐权臣，收买人心，据说，光是有扈氏家族，上半年就从国库里拿走了一万多黄金……”

这时候，要是有黄金，自然就能解决粮食问题。

可是，大夏的黄金库存本来就少，仅有的一点给了有扈氏之后，就更所剩无几。

更重要的是，大费御驾亲征之前，几乎将整个国库搬空了，就连王宫里剩下的一些库藏，也在两个月之前，由王后做主，在一夜之间，由有扈氏的亲随出动，全部搬空了。

现在的王宫，已经是一座空城。

王后显然是个厉害角色，一得到准确消息，便当机立断。

“大费手里现在有钱有粮，再加上有扈氏几百年的积累，他就算没有回到阳城，也很是堪忧。启王子，我们再不想想办法，就真的危险了……”

涂山侯人忽然想起沙漠中那个巨大的金矿。

白袍怪等人早已消失，至少短时间不敢再回来。可是，要从那么远的沙漠，那么深的坑矿里调运出黄金，不知要耗费多么巨大的人力成本。

再说，十万徭役的风雨尚未平息，自己再征集人手去沙漠，就算说是去采集黄金，谁信？

“今年春秋所有庄稼绝收，入冬之后，各地已经有人饿死了，要是得不到救济，只恐明年春天会饿殍遍地，流民千里，启王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涂山侯人想了想，这才道：“我先去想想办法。”

涂山奉朝疑惑地看着他，心想，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你总不好凭空变出粮食吧？

他想了想，低声道：“启王子，不如开门进宫，看看情况到底如何……”

涂山侯人摇头：“此事万万不可！在大费尚未被彻底推翻之前，我擅自进宫，就真的是谋逆了……”

“可是，就算不进宫，那我们也该立即去联络其他部族，争取他们的支持，否则，大费随时会打回来，以我们的这点兵力，根本无济于事。”

涂山奉朝的意思很明显：当务之急是必须先干掉大费。最好马上出兵，趁着士气旺盛时，决一死战，还有几分获胜的机会。

大费不死，什么都是空的。

至于粮食，可以以后再说。

但是，涂山侯人态度十分坚决：“这时候内战一开，灾难更重。别说老百姓了，就算我们的士兵也没法吃饱饭，如何能打仗？”

“难道就这么白白错失良机，等大费修整好了打回来？那时候，我们可不是他的对手了……”

话音未落，有脚步声传来。

远远地，一干老臣跌跌撞撞。

大部分是大禹王时期的老臣，其余的便是大夏十二部族的大部分人。

他们远远地看到启王子和他身边的“涂山”这面大旗，便围了过来。

夏后氏跑在最前面，心情十分激动，一见涂山侯人便行大礼：“真是老天有眼，大禹王九泉之下护佑启王子啊。我们都担心启王子这次是有去无回，没想到，启王子还能平安归来……”

有男氏也行礼：“启王子能平安归来，还能揭露大费的罪行，真是了不起……”

其他大臣也纷纷说了一些客气话。

彤城氏却有点狐疑：“大费真的因为罪行败露，从此再也不敢回到阳城了？”

夏后氏道：“大费不敢回来便是明证。”

斟灌氏却不以为然：“可目前为止，并无确切证据证明大费王真的和妖魔勾结……”

有男氏立即道：“那你说，那十万徭役为何全军覆没，都死得那么惨？而且，各地商旅都纷纷指证大费的所作所为，他们可是全凭借启王子才被救出来的。而且，他们之中大部分不是中原人，可他们纷纷感恩启王子，到处传扬启王子的救命之恩……”

斟灌氏还要说什么，彤城氏却打断了他，“可大费要是再不回来了，朝政之事怎么办？大旱已经持续了一整年，滴雨不下，人畜饮水困难不说，粮食更是无以为继，已经开始有人饿死了，启王子，你说现在怎么办？”

“对！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旱灾！”

“一定要开仓赈粮……”

“若是处理不好，明年饥民就要攻入阳城了……”

“别说饥民，我们自己都快要没水喝了，启王子，你说怎么办？”

……

所有人都望着涂山侯人。

涂山奉朝暗忖，启王子王位没份儿，现在却必须接手这个烂摊子——而王宫里又空空如也，拿什么开仓赈粮？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也别难为启王子了，启王子无名无分，怎么处理得了这么大的事情？一无兵力，二无地位，三无财力，拿什么来赈灾济民？”

夏后氏立即道：“那还不简单？我们立即推举启王子做大王……”

有男氏也道：“启王子是最合适的大王人选。”

其他群臣却默不作声，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心中不无疑虑：大费登基不到两年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在大费没有露面之前，大家也没法擅自做主，毕竟，搞不好便是血流成河，大夏江山必将彻底陷入一片内乱。

大禹王好不容易才统一的大好局面，马上又是腥风血雨。

大家都很慎重。

涂山侯人一挥手：“各位好意心领，但是，这个大王，小子万万不能做！”

夏后氏不服气：“大费畏罪潜逃，启王子正是众望所归。”

“小子才德浅薄，根本没有资格做什么大王。不过，身为大夏之民，大禹王之子，小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夏人民陷入灾荒，所以，小子恳请各位给小子一点时间，小子看看能不能想一点办法，先解决灾民的问题。”

众臣正苦于没人肯出头，现在见他主动揽下了这活儿，又不提王位之事，一个个自然异口同声：“那就有劳启王子了。”

彤城氏主动道：“大费已经离开阳城半年之久，许多政事都被耽误也无人处置，启王子不妨先进宫代为处理。”

涂山侯人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小子只求为灾民尽一份力，绝无觊觎王位之心。而且小子行走江湖多年，散漫不羁，根本不是做大王的人选。好了，就辛苦各位先坚守各自的位置，其余问题，只等小子解决了粮食问题再说。”

彤城氏还是犹豫不决：“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阳城一直没有人主政也不是办法。除了灾荒，还有边境的摩擦，纠纷，小型的战争，盗匪，许多问题已经积压已久……”

众人纷纷点头。

涂山侯人看了看众人：“小子有一个建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启王子但说无妨。”

“小子建议，在大费没有公开露面并澄清其罪行之前，阳城的一应事务，不妨让夏后首领、彤城首领以及有男首领三位协同处理，权宜行事。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这才纷纷离去。

直到城门口再次空荡荡的，一个人影才飘然而至。

涂山侯人一见她，立即躬身行大礼：“多谢夫人，若非夫人援手，小子真是不知如何才好。”

云华夫人微微一笑，坦然受了他这一大礼。

自从他被发配大漠起，她便一直忧虑他的安全，在背后为他做了许多事情。包括号令涂山奉朝率军进阳城，让逃出大漠的商旅们遍布天下昭告大费的罪行，甚至说服有熊氏派来五百高手助阵。

许多常人办不到的事情，她统统办到了。

尤其是关于大费的罪行，若非她出力，绝对不至于散播得如此快，如此广。

涂山侯人对她如何不感激涕零？

就连涂山奉朝也对她行大礼：“启儿已经是我们涂山家族唯一的传人，夫人的大恩大德，涂山家族真是没齿难忘。”

云华夫人微微一笑，声音却有点沉重：“启王子，起来吧。”

他站起身，恭敬地退在一边。

“大费手里还有至少五万以上的兵马，他这次落荒而逃，躲在有扈氏的领地，只因为被吓破了胆，做出了错误的抉择。可要是他一旦醒悟过来，率领大军打回阳城，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而且，大费绝非泛泛之辈，就算他的罪行已经被公告天下，可他巧舌如簧，心机深沉，不见得不能想出别的办法……”

这也正是涂山侯人所担心的。

“启王子现在身上的担子非常沉重。而且，你只有解决饥荒的义务，却不见得能得到大夏的王座。”

他坦然：“我本来就不在意王座。如果真能为大夏人民解除这次饥荒，也算我没有辱没大禹王之子的名号。”

他也不隐瞒：“小子马上就要带人去大漠一趟，寻找黄金。希望三五个月之内能购买足够粮食，解除饥荒。”

“大漠里真有黄金？”

“千真万确，小子亲眼所见。”

涂山侯人把自己坠入大漠金矿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云华夫人听得非常仔细。

末了，才道：“你就带涂山奉朝这两千人马？”

涂山侯人点点头。

云华夫人没有说下去。

涂山侯人自然知她意思：这两千人马已经是自己唯一的本钱，如果为了取黄金折损在沙漠里，那就绝无任何和大费抗衡的资本了。

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这场饥荒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若是大家都饿死了，整个大夏都完了，还谈什么王座呢？夫人放心，小子一定会注意安全。”

云华夫人点点头，还是没忍住：“凫风初蕾去了哪里？”

涂山侯人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她的下落。大漠一别，她和百里大人就失踪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音讯”。

“难道百里行暮真的不行了？”

涂山侯人震惊道：“百里大人那么大本领，不可能轻易遇害吧？”

“按理说，一般人类甚至妖魔都奈何不了他，但是，据我所知，他们这些上古大神都有自身的死穴，其重生也是有一定期限的。比如颛顼，纵本领盖世，可一遇上茇花，很轻易就被毒死了。”

“难道百里大人也有什么死穴？”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百里行暮还是不死为好。至少，有他在，这天下还有一个能维持平衡之人。若他不在了，那才真是群雄并起，生灵涂炭，并且，再也无人能够轻易制衡……”

这也是涂山侯人所担忧的。

只要百里行暮在，无论是小狼王还是大费或者其他人，统统搅不起多大浪花。可万一百里行暮真的不在了，白袍怪又跑出来和大费等勾结，这世界上，谁还能制服他们？

涂山奉朝只带了一百人退守涂山，以防不测。

涂山侯人则率领其余人马，准备深入大漠挖金。

跟随他的，还有大漠之中逃出来的牟羽等三人。这三个人可谓患难与共，深得他信任。

刚出阳城，牟羽就低声道：“启王子，有一句话，小人不知当不当讲。”

涂山侯人和颜悦色：“你我生死与共，有什么不能讲的？”

牟羽叹道：“启王子为了大夏百姓去大漠淘金，心意小人都明白。可是，大夏人民不见得能明白。若是顺利拿到黄金还好，至少能买到粮食，分散百姓。可是，一旦中途有什么闪失，启王子不但得不到任何好的名声，反而被大费趁机攻击，而且，小人觉得此时前去大漠根本不明智，因为，白袍怪那么厉害，他们没可能彻底放弃大漠的一切基地……”

大漠血战，谁也不知道白袍怪到底死没死。

涂山侯人现在担心的是百里行暮——心中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时，他和小狼王返回白袍怪基地时，血战早已结束。按理说，要是凫风初蕾和百里行暮都完好无损，当不至于仓促离去，必定要关心一下那几万商旅的安危。可是，二人忽然失踪，从此下落不明。

这几个月，他一路上都在关注二人的下落，可是，要找到那神出鬼没的二人，谈何容易？

他甚至不时留心天空中有没有神秘莫测的飞行器飞过，可是，哪里还能看到维马纳的丝毫影子？

要是有百里行暮，当然不足为惧，可要是百里行暮不在，此去大漠简直就是找死。

“要是白袍怪们还在基地，我们此行就是自动送死。我们死后，大费将是最大的受益者，从此，他将肆无忌惮，再和妖魔勾结，大夏人民的苦难会更加深重……”

涂山侯人沉默不语。

他知道，牟羽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他尚未回答，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为首的正是夏后氏，夏后氏身边还跟着一群人。

夏后氏一马当先跑上前来：“启王子留步……”

他很意外，非常客气：“夏后首领有事情吗？”

夏后氏勒马，在他身后，十几名少年也勒马，清一色戎装。

两名少年越众而出，其中一人开口了，声音十分清脆：“启王子，小女有礼了……”

居然是一个少女。

夏后氏笑道：“这是小女云英和犬子云逸，他俩是双胞胎姐弟……”

涂山侯人立即醒悟过来，当初大禹王在世的时候，曾为自己定下几门亲事，这位云英小姐，便是其中之一。

“小女和犬子都从小跟随我学习武艺，也会得几招花拳绣腿，启王子此去购买粮食，人手不足，他们姐弟都愿意同行，这不，我就带他们前来，也算他们跟着启王子去历练历练，一路上也好保护启王子……”

涂山侯人急忙摇头：“夏侯首领，此事万万不可。此去大漠，路途遥远，凶险难测，岂敢让他俩前去冒险？”

夏后氏还没回答，云英笑起来：“启王子这是哪里话？以启王子之尊都能冒险，我们还有何不可？”

云逸也一挺胸：“启王子可别小瞧我们。我和姐姐已经多次跟随父侯上战场，不敢自认本领大，可是，绝不至于拖累启王子。”

涂山侯人还是断然拒绝。

毕竟，这姐弟俩都还不到十八岁。

沙漠深处，险不可测，自己带着这俩少年上路算什么意思？

而且，云英还是个少女，就更不方便了。

他态度坚决：“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万万不可与我同行。”

夏后氏笑道：“启王子，你误会了。他们可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历练自己。也算是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不然一辈子在我羽翼之下，也没什么出息……”

云英心直口快：“没错，启王子，我们早就去过森林、草原，可是，还从未去过沙漠，这一次，很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你放心，我们一路听从你的命令，绝不乱走，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

云逸也道：“启王子放心，我们不会成为累赘的……”

涂山侯人还是坚决拒绝：“此去大漠，危险重重，我也不知道几时才能返回，甚至能不能带回粮草也没有什么把握。二位切不可与我同行！”

云逸不以为然：“启王子这就见外了，我们又不是外人，我姐姐可是你的未婚妻……”

涂山侯人大吃一惊：“这是哪里话？我和云英姑娘的婚事不早就解除了吗？”

云英眼圈一红：“启王子是瞧我不起了？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启王子要解除这段婚姻？难道是嫌弃我貌不如人？”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我现在只身一人，但求大夏百姓不饿死饿绝已经心满意足，哪有精力去连累姑娘终身？”

云英破涕为笑：“正因为启王子宅心仁厚，我才非跟着启王子不可！”

涂山侯人正要继续拒绝，却听得夏后氏低叹一声，上前一步，低声道：“启王子，请恕臣下另有打算……”

他的声音更低了：“大费向来对夏后氏特别忌惮，这一次，他要是重返阳城，第一个打击的肯定便是我。夏后氏虽然在十二部族中，一直号称财雄势大，可是，再兵精粮足，也不到一万人马，要对付大费的五万兵马，实在是以卵击石，所以，我也有私心，便是让这两个孩子出去躲一躲……”

涂山侯人叹道：“是我为夏后首领招来灾害。”

夏后氏不以为然：“皋陶在世时，我和大费已经不和。纵没有小女跟你联姻一事，大费也不见得容得下我，自他登基后，对我更是百般排斥打击，这一次撕破脸势在必行，严格说来，和启王子也没多大关系……”

涂山侯人哪里不明白他这分外是宽慰自己？

他只能道：“夏后首领请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们姐弟。”

“启王子可别惯着他们，尤其是云英，她虽然是女孩子，但性子倔强，有时候比她弟弟更加固执。她可是你的未婚妻，一路上，她伺候你也是应该的……”

涂山侯人正色道：“夏后首领，小子有一事必须提前讲明……”

“启王子但说无妨。”

“我去年离开阳城之前，已经推掉了和云英小姐的亲事，这绝非一时意气用事，而是深思熟虑。小子现在只身一人，空无牵挂，大费也对我无可奈何，可一旦有了家眷亲属，必然前怕狼后怕虎，担心家眷随时成为敌人的人质。再加上小子浪迹江湖多年，已经养成了放荡不羁的性子，所以绝不敢轻易辜负云英小姐的终身，还请夏后首领早早为云英小姐另作打算……”

夏后氏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不好勉强，只笑道：“启王子不必忧虑，只等大漠之行归来，我们再作打算。”

涂山侯人无法拒绝，只能点头。

旁边的姐弟两见他点了头，乐得大笑：“启王子，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一定会乖乖听你命令。”

夏后氏这才看着姐弟身后的一行武士：“这些都是夏后氏一族精挑细选的好手，总不敢自夸万里挑一，可千里挑一也是有的。他们一路上会忠心保护启王子的安全……”

然后，高声道：“你们听好了，此去大漠，你们最大的任务便是保护七王子的安全。记住，无论什么情况之下，都要第一优先保护启王子……”

众人齐声领命。

夏后氏这才转向一对子女，语重心长：“尤其是你俩，在外行动，不比家里，一定不能乱来，必须全权听从启王子的命令。”

姐弟二人一起点头：“父侯请放心，我们一定好好保护启王子。”

夏后氏这才道：“启王子尽管放心，阳城一应事务有我顶着。”

涂山侯人叹道：“那就有劳夏后首领了。”

夏后氏已经远去，姐弟俩一左一右跟在涂山侯人身边。

“启王子，大漠好玩吗？”

“启王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大漠？”

“启王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崇拜你。万国大会上，我第一次看到你，才知道你居然那么厉害。要知道，以前我自认为自己很少年英雄，可是跟你一比，真是差远了……我父侯说，你可能是整个大夏最了不起的年轻人了，我姐姐比我还更崇拜你呢……”

“启王子，别听他瞎说，他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你不过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怎么就说我是小孩子了？你不过是运气好点而已……”

“我就是比你运气好，不服气是吧？”

“你是运气好，可是，你为什么不承认崇拜启王子呢？明明是你天天都在家里说，启王子人又帅本领又大，大夏的其他男子都比不上……”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天天都这么说好不好？现在见了启王子，你又羞于承认，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女孩子到底怎么想的。崇拜就崇拜嘛，像我这样大大方方承认不好吗？”

……

姐弟俩叽叽喳喳，都是活泼之人，要是平素，一定非常惹人喜爱，可这一路，涂山侯人却叫苦不迭。

此去大漠，一半是送死，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捎上夏后氏这一对宝贝，要是稍有闪失，如何对得起夏后氏的一片忠心？

他私下里，只好安排牟羽，无论什么情况下，必须先救护云英姐弟。

快马，已经使出阳城一百多里了。

阳城已经因为整年的干旱而满目疮痍，百姓困顿，饮食困难，每个人脸上都是菜色，可阳城毕竟是京城，有历年的累积和许多富户，饿死人的情况还不多见。

可距离阳城越远，饥饿越甚。

并非因为他们比阳城更加干旱，而是没有任何积累，一般人家里顶多几个月口粮，整年干旱后，便颗粒无收，纵一般小康之家，也开始饥寒交迫。

沿途，有流离失所的老百姓。

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拖家带口，携儿带女，每每走到半途，便有人饿死途中。

不少百姓甚至为了几顿饱饭买儿卖女，可饥荒太过，人也不值钱，一百贝币便可以买下一个小丫头。

再往前五六百里，情况更加严重。

沿途不时能看见饿死的流民，野狗们呼啸来去，很快将尸体啃得七零八落。而盗匪更是随时出没，横行无忌。

某一天，大军路过一个小镇。

按照惯例，为了不引起恐慌，大军都在外面丛林等候，等天黑才经过，涂山侯人便带了牟羽和云英姐弟等几人，轻装简从，进入小镇。

适逢集日，小镇上还算得熙熙攘攘。

可是，沿途叫卖的，全是草根、树皮以及各种苦涩难咽的麦糠粗粮。就这些平时喂猪都嫌难吃的东西，现在却是天价。

一斗麦糠，售价居然为五两黄金。

饥寒交迫的百姓，哪有五两黄金？都眼巴巴地看着，流着口水，但是，也只能过过眼瘾，怏怏而去。

有一个小摊上居然还有肉在出售。

这可是太难得了。

涂山侯人走过去，细看那一排排悬挂的红肉，总觉得有点奇怪，便指着中间一个最小的肉，问道：“这是什么肉？”

屠夫笑道：“小肥羊。”

“小肥羊？”

“对。小肥羊500贝币一斤，不羡羊300一斤，两脚羊100一斤，客官，你要哪种？”

涂山侯人按照他所指的肉类一一看过去，只见不羡羊和两脚羊看起来更是奇怪，牟羽失声道：“天啦，这不都是人吗？”

云英吓一跳：“人肉？天啦，是人肉？”

云逸也吓一跳：“看样子真是人肉啊……”

屠户白他一眼，一副你真是少见多怪的样子。

涂山侯人大喝一声：“你居然敢公开卖人肉？拿人肉冒充羊肉，你是何居心？你为何杀了这么多人？”

屠户冷冷地：“这位公子，你吃饱了撑的吧？这年头哪来的羊肉？大家都饿死了好吗？我卖的这些可是死人的尸体。小娃和女人的肉嫩一点，自然价格高一点，男人瘦骨嶙峋，最是难吃，所以价格低一点。现在还是好的，饿死的人身上还有一点肉，还能卖一卖，你等着瞧吧，过段时间，你连两脚羊都买不起了……”

小肥羊，便是儿童的尸体。

不羡羊是女人。

两脚羊，自然便是男子。

涂山侯人真是看得胆战心惊。

现在还是吃死人，可这样下去，很快便要易活人相食了。

如果带不回黄金，只怕大夏人民真的要彻底陷入绝境了。

云英姐弟吓得面色惨白，步步后退。

这时候，就连牟羽也再也不能开口劝告了。

他完全清楚，大家都没退路了。

如果没有黄金，别说一般的老百姓，就连涂山侯人这支大军，在吃完存粮之后，也必将无以为继，陷入饥馑。

涂山侯人再也顾不得是否扰民，当即传令下去：“大家听好了，全力以赴赶到大漠，一刻也不许停留！”

群狼奔波，呼啸而过。

小狼王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爽过。

那是一条从大夏通往西北的大路，也是大夏到边境最快捷的通道，本是战争时期用于运送粮草的路途，戒备森严，要是以往，小狼王想都不敢想走这条路。

可现在，他惬意飞奔，纵横来去，一点也不担心任何的戒备。

原因很简单，自从大费王和妖魔勾结的罪行传遍天下之后，百姓惊恐，朝臣震怒，大费不敢回到阳城，政令不通，整个大夏的权力机构近乎于半瘫痪状态。

再者，整年大旱，民不聊生，守军粮草不足，自身难保，到处寻找粮食，哪里还有心思守卫？

所以，一路行来，整条驿道竟然长驱直入，如无人之境。

小狼王敢保证，若是此时有人率领哪怕是五千人大军，便可以直奔阳城，暂时坐上大夏的王座。

遗憾的是，也许是妖魔的影响还在，大费又下落不明，其他属国竟然没有一人敢于揭竿而起。

他想，也许是那些蠢货还不了解阳城的虚实，毕竟，大禹王的名头镇压了他们那么多年。

更遗憾的是，他自己，现在竟然没有五千人马。

本来，离开沙漠时，他还有一两万人马，可救护商旅用了几千人，他怕出意外，又留了一万人驻守白狼国大本营。

自己和涂山侯人沿途追杀大费，为便捷行事，就只带了三百精锐。

三百精锐，无论如何也无法直指阳城。

早知如此，就直接率领三千人马了，至少，对付涂山侯人的两千精锐是毫无问题的。

他很沮丧，觉得自己和大费一样，都犯了天大的错误，从此，痛失良机。

难道以后，真要和涂山侯人结盟，眼看那小子登上王位，自己再从他手下讨一些好处？

他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把涂山侯人给宰了。

一郁闷，便亡命飞奔。

巨狼呼啸的狼毫，几乎要把大夏的这条驿道给彻底踏平。

半月之后，已经抵达白狼国。

被大费烧杀劫掠一空的王都已经彻底复原。

巨大的营帐，忙碌的妇女，值守的士兵，远处还有成群的牛羊，哞哞叫的骆驼。

小狼王勒马，长叹一声：此地虽好，终不够气派。

甚至距离王都的标准实在是太远太远了——在没去阳城之前，他很长时间觉得这里已经是人间天堂。

可是，去阳城呆了那么久，看到那么宏伟的城墙、红砖碧瓦、庭院深深……尤其是奢华雄伟的轩辕殿。

这样的建筑，白狼国想也别想。

草原也罢，沙漠也罢，都无法兴建这样的宫殿。

逐水草而居，便永远成不了万王之王。

“大王……”

娇媚的声音让他一个激灵。

跪在地上的姬真一身大红锦服，她满头珠翠，娇艳如花，白嫩的双手将一碗奶酒举过头顶：“奴恭迎大王凯旋。”

就连笑容也是甜蜜亲切的，一如熟稔的恩爱夫妻。

“大王累了吧？奴早已备好美酒佳肴，还请大王快快入席。”

她仰望他，目光温柔，就像看着一个英雄。

这是白狼国女性最典型的目光：卑微、顺善，千依百顺，把男子当做她们眼中的唯一。

若非小狼王还记得那句“你这个窝囊废，我从来就没看上过你，你算什么东西？一直是大费王的手下败将”，他简直都要相信，这女人一直是崇拜自己的了。

“大王……”

小狼王似笑非笑。

姬真目中顿时有了泪水：“姬真生是大王的人，死是大王的鬼，从今往后，姬真一定忠心不二地服侍大王，尽早为大王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儿子，壮大我们白狼国……”

小狼王看了看远方的一大群单峰骆驼，这种沙漠战斗机，关键时刻能力远超战马。

姬真察言观色：“奴的父亲说了，今年雨水好，草势茂盛，明年又有一批骆驼可以出栏。他会再送大王三千骆驼……”

于是，他只好不动声色，“你起来吧。”

接风宴极其丰盛，出席的还有姬真的父亲、兄弟、以及小狼王自己的兄弟。

他们都围着他，把酒言欢。

姬真的父兄却一直小心翼翼，陪着笑脸，生怕小狼王下一刻便清算旧账。

妖魔卷走所有婚宴嘉宾的那个夜晚，姬真辱骂小狼王的凶狠，言犹在耳。那些侮辱性的言语，但凡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而且，姬真当时还说了，自己从来就没看上过小狼王。

更重要的是，姬真宣称自己喜欢的是大费王。

要是小狼王此行真的就死在大漠也就罢了。可是，到后来，竟然成了大费狼狈逃窜，身败名裂，其丑闻被天下人津津乐道，已经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暴君。

眼看群雄并起，大费王的江山早已不保，而小狼王不但保存了全部的势力，还和大禹王之子结成了联盟。

纵然是白驼国首领，也得权衡轻重了。

他们都胆战心惊，生怕小狼王一回来便处置姬真。

但是，小狼王落座，就像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他们先还能沉住气，到后来，简直如坐针毡。

烤好的大肥羊盛在巨大的盘子里，小狼王见到这久违的美味，立即切下一大块，大快朵颐。

直到吃完一条羊腿，他抬起头，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奇道：“你们看本王干什么？快吃东西呀！这烤羊肉可真美味。想本王这几个月在沙漠陆地来回奔波，风餐露宿，别说吃烤羊肉了，顿顿都是干粮清水，偶尔路上打个野物，可中原地区的烹制又完全不合本王胃口！还是我们白狼国的烤全羊好啊，这股香香的膻味才是正宗的草原味道……”

姬真的父亲扑通一声便跪下去了。

“大王恕罪，大王恕罪……”

姬真的几个哥哥也都跪下去。

小狼王的兄弟们见状，也纷纷跪下。

小狼王淡淡地：“你们这是干什么？”

白驼国首领颤声道：“小女出言无状，顶撞大王，当时，她只是被吓傻了，犯了失心疯，真不是故意的。还请大王看在老臣忠心耿耿的份上，原谅小女……”

“大王恕罪吧……”

“姬真毕竟年幼，又遭遇了一些苦楚，难免疯疯癫癫的，大王，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大王可以再娶别的女子，但是，请看在白驼国首领的份上，还是保留姬真的王后之位吧……”

……

小狼王将手里的羊腿骨掂量掂量，丢在一边，随手拿起一张软布擦了擦手，笑道：“怎么？你们以为本王要废掉姬真的王后？”

“这……”

“放心吧，那天大家都吓傻了，本王都失态了，又何必责备他人？”

他大笑：“你们都放心。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一笔勾销。现在，大家最重要的是要把握机会。本王去大夏走了一趟，发现大夏持续干旱，庄稼绝收，只怕很快便会内乱四起，到时候，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白驼国首领小心翼翼：“大费王真的一败涂地了？”

“他嘛，估计是翻不了身了。”

“大夏新的王者会跟我们合作吗？”

“你们放心，本王已经和涂山侯人达成协议，一旦他登上王位，必将整个西北之地全部划给我们白狼国！哈哈，事实上，本王根本不打算让他坐享其成，只等他和大费陷入混战，两败俱伤，我们再养精蓄锐打过中原，就算不能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至少也要彻底占据整个西方，和他均分天下……”

众人听得他如此宏图大志，纷纷又惊又喜。

尤其是白驼国首领，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小狼王志向远大，当然不会在这时候分裂族群，女儿的王后之位，自然就是稳当当的。

他叹道：“既是如此，老臣必将全力以赴支持大王。除了单峰骆驼，白驼国还蓄养了十几万良马，其中有五万匹已经成长为了精锐战马。但凡大王有所需要，老臣立即便送上良马……”

“哈哈，还是老岳父支持本王啊。放心吧，待得本王夺得天下，必然不会亏待你们。”

“谢大王。”

吃饱喝足，众人散去。

小狼王就地倒下，正要伸展了四肢睡觉，姬真才施施然地进来。

小狼王看也懒得看她一眼。

姬真跪在他面前，开始斟酒。

盛在金色酒杯里的液体是红色的，芬芳美味，令人迷醉。

酒杯送到他嘴边，她才柔声软语：“大王，请饮酒……”

小狼王还是闭着眼睛，摇头：“本王今晚没心思饮酒。”

姬真也不劝说，只令两名弹唱的小婢女一左一右为小狼王按摩，然后才再次端起酒杯：“不饮酒，岂能助兴？大王喝点吧。”

小狼王倒也不再拒绝，干脆酒尽杯干，很快便酩酊大醉。

姬真慢慢起身，揉揉已经跪得快麻木的膝盖，瞪了两名婢女一眼，两小婢立即跪下：“夫人，有何吩咐？”

“快把大王扶进去。”

里间的帐篷，布置一新，按照中原人的习惯，弄了一张崭新的床榻，榻上并非白狼国常见的各种兽皮，而是中原来的锦绣被段。

从阳城回来，姬真便对各种兽皮厌恶透顶，觉得那些东西都散发出血腥的恶臭，岂比得上丝绸锦缎的舒适华贵？

可是，此时看着躺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华贵床榻上的小狼王，她觉得这男人也恶臭透顶——从夏天到冬天，奔波了大半年，她知道，他从来也没有洗过一次澡。

再帅的男人，一臭，便不能忍受。

更何况，他喝了那么多，屋子里又生着火盆：汗臭加上酒臭，真是令人恶心透顶。

可是，她顾不得嫌弃这可怕的味道，急忙指使两名婢女：“快，你们马上服侍大王，记住，务必要让大王尽欢……”

两名训练有素的婢女，立即开始脱小狼王的衣服。

可是，当小狼王赤条条地出现在姬真眼前时，她傻眼了。

小狼王的身材的确不错，甚至还有几块腹肌，完全符合白狼国男人的健美的要求——但是，他是焉的。

酩酊大醉的男人，绝对干不成什么事情。

所以说，别说酒壮色胆了——那只限于喝了一两分酒，借酒装疯者！

真的醉倒的男人，你就是反过来强他也无济于事。

两名婢女无论如何上下其手，都无法令小狼王醒转。

姬真看着床上早已藏好的镜子，神色很是不安。

终于，她忍无可忍，挥手令两名婢女退下。

镜子的声音立即爆发了：“蠢货！你这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我只让你给小狼王喝几杯，酒醉助兴而已，谁让你把他给彻底灌醉了？”

姬真慌慌张张：“镜仙息怒，镜仙息怒……”

“现在该怎么办？要不，奴马上换一个男子？”

“换一个男人？换一个男人有什么用？他们根本没有小狼王这么强的元气，也没有小狼王这么好的体能。要知道，一个小狼王，胜过一百名男子。可惜，真是太可惜了……更重要的是小狼王和别的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

“吸附了他的元气，我就能通过他的气息随时跟踪和他接触过的人。比如，他要是见到了凫风初蕾，我就可以借机杀掉凫风初蕾……”

镜子里的声音沙沙的：“姬真，你该知道，你恋慕已久的大费王，便是败于凫风初蕾手上。是这个疯狂的女人联合涂山侯人等人把大费王赶得无处可去，身败名裂。现在明明有机会杀掉凫风初蕾，又给你搞砸了……”

姬真一听这话，顿时傻了。

她对凫风初蕾真是恨之入骨。

“要不，我再想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难道你自己去上小狼王？”

姬真想起婢女们一个个惨死的情状，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种交欢，每次死的都是女人，而不是男人，因为，镜仙需要的是女人的“阴血”而不是男人的。

每一次，因为镜子的助兴，男人们会被刺激出不可思议的热情和持久性，不眠不休，直到女子彻底被吸干血液而死。男人自然也不会毫发无损，元气会折损大半。

姬真自然是不会考虑小狼王的安危，但是，她不得不考虑自身的安危——纵然是为了大费王，她也不甘心成为一条光秃秃的干瘪的尸体。

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奴还是赶紧为你换一个男人吧……奴保证，这男人不会比小狼王差多少……”

“赶紧换个男人，不然，今晚又浪费了……”

男人当然好找。

色欲熏心的更好找。

小狼王的兄弟白甲已经喝了五分醉，觉得口渴，正要叫人送奶茶，却看到面前人影一闪。

那是嫂子苗条的身影。

姬真，整个白狼国男人的梦中情人，当然，他也不例外。

白狼国的规矩，从来都是兄终弟及——意思是，只要哥哥死了，做兄弟的是可以继承他的全部老婆子女的。

要是小狼王死了，姬真自然就是他的。

他对这个嫂子，平常倒并不是多么觊觎，可此时喝得微醺，忽然见一个丰乳肥臀的妙龄美女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眼睛发直，舌头也打结：“王后……王后……你有什么事情？”

姬真幽幽的：“二弟，奴是有事求你……”

“求我？什么事情？”

姬真欲言又止。

白甲笑道：“你放心吧，大王不是原谅你了吗？”

“奴不是因为这事……”

“那你是？”

“奴为感谢二弟今晚在酒宴上为奴求情，想来想去，无以为报，所以……”

白甲喉头一干，心想，你难道要以身相许，却急忙摇手：“嫂子，这万万不可……”

“奴是要送二弟两名婢女。虽谈不上沉鱼落雁，但还凑合着看。”

白甲松一口气。

姬真一挥手，两名妙龄少女上前，跪在白甲面前，娇声：“奴婢见过二王子……”

白甲非常满意。

这时候，他正需要女人。

当他从两名婢女身上下来时，已经彻底累瘫，昏睡不醒。

他身上的元气，就像被僵尸嘴对嘴吸过，整个人都浮现出一种青惨惨的诡异。

而两名完全对照镜子里的各种举动做出妖媚情态的婢女，也完全如一具干尸。

姬真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原本白皙丰满的年轻胴体，就像被吸干了汁水的空皮囊。

死亡，是无声无息的。

面前的镜子却浮现一股妖艳的血红，鼓鼓囊囊如世间最丰满的一条曲线，笑声，也邪魅得不可思议：“瞧，这真可谓是人世间最最愉快的死亡之法了。两个小美人儿可都是在极度的欢愉之中睡着的……你知道吗？这世界上，九成九的女人在床榻之上，形如死鱼，只是被动张开腿，却从来体会不到男女之间的妙处……反倒是她们有福气，纵然死，也死得如此香艳，幸福。我敢打赌，如果她们不经历这一夜，就算再活一百年，也不可能体会到这样的欢愉……所以，她们都死得好，死得幸福，你看，我对她们是多么的仁慈和宽厚……”。

纵然姬真已经见识过多次“镜仙”的所作所为，还是惊心动魄。

内心，又有一股无名的骚动，跟着镜子的起伏而起伏。

可姬真毕竟是姬真，她非常清楚，如果被镜子彻底掌控了欲望，就得耗费心血而死。

她便试着闭上眼睛，不去看那蛊惑人心的扭动。

可这让她更加想念大费王英俊的面容，好像一个声音在肆无忌惮的叫嚣：快让我回到大费王身边，我愿意像刚才这两名婢女一样伺候得大费王欲先欲死。

哪怕自己也死了，都心满意足了。

至少，是在大费王身下死去的啊。

镜子就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咯咯娇笑：“小美人儿，别急，别急。只要等我走出了镜子，你马上就可以和你心爱的大费王见面了。”

她喜出望外：“果真？”

“当然。我的本领你已经见识过多次。只等我走出镜子，必将天下无敌。”

她不无疑虑：“可是，还有百里行暮，我最怕的便是百里行暮……”

镜子不屑一顾：“百里行暮早就死了。”

“真的死了？”

“当然！他必须死了！”

“可是，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镜子得意洋洋：“百里行暮只是一个纸老虎，他的所有厉害都只是一种假象。他中了我的媚毒余孽，又被我刺中心脏，断断没有重生的道理。这一次，百里行暮一定是死定了！哈哈哈，他死定了，我坚信他已经死了……从此，这世界便是我的天下了，哈哈哈哈……”

“可是，凫风初蕾她……”

镜子尖叫：“她算什么东西？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小贱人。下次再见之时，我一定亲手割烂她那张下贱的脸……”

姬真对凫风初蕾也恨之入骨，听得这话就乖乖地换了话题：“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镜子？”

这问题，她已经狐疑很久了。

镜子，无缘无故随着两名小婢离开了。

某一天，这古老的青铜菱花镜又自己回来了。

回来时，几乎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每天，镜子里都会滴出一滩鲜血。

大漠里那场血战，姬真不得而知，但是，知道结果：

大费王败了！

大费王亡命逃窜，身败名裂，在死里逃生的一众商旅口中，他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

整个白旗镇，全是绘声绘色的描述大费王如何跟妖魔勾结，沙漠里如何白骨累累，死亡之数，高达上十万。

姬真很胆怯。

她巴不得小狼王也在沙漠之中死去了。

可是，小狼王不但没死，他的实力比以前更加壮大。

她想，小狼王若非碍于自己父亲的单峰骆驼，绝对早就跟自己翻脸了。

就算今晚，他看在父兄的份上，也还肯装出笑脸。

可是，清算是迟早的事情。

在这之前，她必须自保。

可她找不到任何自保的办法，就连她的父亲白驼国首领，也一再告诫她，等小狼王一回来就立即给小狼王赔礼道歉，然后赶紧生一个儿子，当然，白驼国也会献上丰盛礼物赔罪。

否则，小狼王一怒之下，白驼国便有灭族的祸事。

姬真一天也睡不安宁。

而且，儿子也不是你想生就能生。

小狼王不宠信你，你怎么生？

直到这面镜子自己跑回来。

直到姬真突发奇想，又像过去那样，找来婢女和男人交欢，如此，死了近十个婢女之后，镜子才终于重新开始说话，而镜中的鲜血，也由此停止。

又死了近三十名婢女之后，镜子里才慢慢地开始出现曼妙的人影，偶尔，也能窥到美艳的面容一闪而过。可是，看不真切，这就越是令她显得神秘莫测。

彼时，她的狐媚威力已经开始渐渐复原。

镜子里的声音妖娆无比，纵女人听了也筋骨酥软。

“亲爱的姬真，我的小美人儿，你放心，现在，我只需要一百名少女，就能彻底走出镜子……”

姬真颤声道：“还要这么多？”

镜子恨恨地，“若不是凫风初蕾这个贱人，我早已大功告成。可是，她破坏了我的修炼，我便只能从头再来。但是，只要我修炼成功，纵然十个百个凫风初蕾，也不是我的对手……”

姬真不得不实话实说：“您也知道，这段时间奴已经为您寻来三四十名婢女。虽然由于边境灾荒，在白旗镇购买婢女非常容易，也很便宜。可是，死了那么多人，小狼王不在的时候还好应付，现在，他一回来，若是每天还继续有婢女死去，就怕暴露了我们的秘密……”

她解释：“小狼王回来后，我为了敷衍他，不能单独躲起来，就没法成事。他可是个精明人，一旦察觉了我们的事情，只怕会影响到镜仙您的修炼……”

镜子恨恨地：“都怪你这个蠢货！若是今晚拿下了小狼王，简直胜过死一百个婢女。他可是具有白狼王的纯血统，也是白狼国最阳刚勇猛的血统，可惜，可惜了……”

镜子里的声音甚至显出了几分垂涎欲滴，“小狼王可是盘瓠的嫡系后裔。那条天狗，别的不说，阳气十足是有的。小狼王哪怕继承了他百分之一的血统，都很够我享用了，唉，真是太可惜了……”

她笑得咯咯地：“姬真，其实，你不该浪费小狼王这么好的苗子……他的祖先可是御女高手，否则，帝喾的小女儿也不会纡尊降贵嫁给他了。就因为他把她玩得死去活来，神魂颠倒，所以，她宁愿做他的女奴也不要公主的身份……小狼王可是有祖先的血统，你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好好享用，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姬真想到婢女们惨死的情状，吓得连连摇头：“不，不要……镜仙，我还是另为您想办法吧……”

“唉，办法还真不好想了。”

姬真急忙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镜子沉吟了一下，又咯咯笑起来：“既然此地不宜久留，那我们就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别多问了。你马上带上镜子出发。”

姬真看了看昏睡不醒的小狼王，惊异道：“他要是追来怎么办？”

镜子咯咯地笑了：“他会来追你？别逗了。放心吧，你要是失踪了，他绝壁求之不得。你也知道，他现在只是为了敷衍你的父兄而已。你也别犹豫了，再迟疑下去，你可能真的终生没有和大费王重逢的一天了……”

姬真不假思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细软包袱就走。

跟随她的，是另外两名小婢：萱儿、凝儿。

倒不是她对这两名小婢手下留情，而是无人服侍实在是不方便。

而且，路上要是买不到别的婢女，这两个也可以先充充数。

在镜子的指引下，一行人非常麻利地出了营帐，夜色下，三骑快马飞奔而出。

那是一年罕见的大旱，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整个大夏都陷入了旱灾，可是，大夏之外的西北之北，却平安无事，甚至冬季都下了几场大雨。

就连防风国一向干旱的广袤戈壁上也降过一次大雨，所以，尽管现在是冬天，沙地上的梭梭等植物也长得还算繁茂。

沿途，有步履匆匆的巨人。

他们纷纷往高山之巅跋涉。

几个月前，得到消息，年轻的巨人布布说，要向大家宣告一个重要的秘密。

布布很年轻，也没什么地位，他的话，大家本来不太关心。可是，老巨人率领十八名巨人在沙漠里截杀百里行暮以至全军覆没的消息却令巨人们极端震撼。

加上早前涯草暴毙，指控为百里行暮所杀，大家对布布口中的秘密便不得不重视起来。

而且，涯草死后，本是老巨人主理防风国的日常事务，现在老巨人也死了，巨人已经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这一次聚会，也是为了公推一名新的首领。

聚会，已经在广场。

自从涯草死后，奢华的金交椅便彻底废弃，巨人们不爱坐着，都喜欢站着。

此时，广场的四周，红色的香蕉长得十分茂盛。

外面的香蕉都是黄色的，只有防风国才出产红色香蕉。

红色香蕉密密麻麻，高的有一丈多高，顶端开了鲜艳的花树，一串串红色的果实令整个高大植株都通体晶莹剔透的红，看上去，非常美丽。

要知道，这种红色香蕉，要七年才能开花结果，而且，只开花结果一次，便永不结果，所以，果实非常珍贵。

纵然在防风国，也并非人人都能吃到红色的香蕉。

诺大广场上，已经有了上百名巨人。

可这些巨人现在一点也没有心思欣赏这美丽的红香蕉。

来者虽然不多，但是，巨人们一个个身材魁伟，倒显得广场人山人海一般。

布布站在广场中央，显得心事重重。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因为，他本以为百里大人会来，但是，百里大人居然失约了。

如果百里大人不现身，其他人真的会相信自己的话吗？

其他巨人，倒纷纷盯着他。

布布从未经历这样的阵势，就更是胆怯。

一名有着褐色胡子的中年巨人开口了，他叫虎方，声如洪钟：“布布，你到底有何秘密要告诉我们？”

巨人们纷纷瞪着布布。

布布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一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我……我是奉百里大人的命令调查巨人一族女性的死亡原因……”

虎方重重地啐一口，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百里大人，得了吧！谁不知道百里大人是巨人一族的最大叛徒？要不是他，涯草就不会死。要不是他，老巨人和十八名防风国勇士就不会全军覆没。”

“对，他早已是巨人一族的大叛徒，否则，怎会将十九名巨人赶尽杀绝？”

“但凡他对巨人一族还有丝毫的责任感，就不可能对同胞们如此大开杀戒！”

“没错，老巨人一行，无非只是为了涯草之死讨一个公道，他怎能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要是再回防风国，我们非杀了他替涯草和老巨人报仇不可……”

“他自知没脸见我们，肯定不敢再回来了。”

“再说，巨人一族的女性死因有什么可调查的？以前不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了吗？他多此一举意欲何为？”

……

布布急得抓耳挠腮，“你们听我说，百里大人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里面有误会，真的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你们知道防风国的所有女性，是怎么忽然全部暴毙的吗？”

“难道不是病死的吗？这还能有什么意外？”

布布鼓起勇气，高声道：“不，不是！防风国的九成女性，都是被涯草下毒害死的……”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巨人们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虎方冷笑一声：“涯草一个人能有那么大的本领？她能毒死上千的女巨人？要知道，女巨人可不是外面人类的普通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该知道，女巨人和我们一样，都力能搬山，怎能轻易被人害死？”

“没错，涯草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巨人，她哪有那么大本事？”

“涯草可是女巨人中最弱小的一个，她的身高比其他女巨人都矮小，要说别的女巨人害她还差不多，她哪有本事去害别人？”

“对，你们还记得某一年巨人举行的大力士比赛吗？好多女巨人都参加了，可是，涯草根本不敢参加，她在巨人一族里，纯属弱势群体……”

“布布，你是疯了吗？竟敢信口雌黄？”

“涯草已经死得那么惨了，你竟还敢污蔑她，布布，你到底是何居心？”

“你说，你是不是百里行暮的奸细？”

……

布布急得满头大汗，但还是鼓足勇气，高声道：“我有证据的……真的……我有证据……我绝对不是信口雌黄……”

虎方厉声道：“证据？你倒是拿出来看看？”

布布急忙将一个东西高举过头顶：“我这一年多时间，几乎走遍了每一个女巨人的葬身之地，用一种特殊的检测仪器，从她们身上检测到了一种共同的病毒……”

许多人听得这话，倒怔怔地。

虎方问：“什么病毒？”

“我检测到几乎九成的女巨人尸骨里都有相同病毒，可见，她们都是死于同样的谋杀。只有不到一成的女巨人是老死病死的……”

布布举起手中的一个仪器：“你们看，这个仪器上会显示所有女巨人的中毒情况，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自己拿去检测，一定能证明我所言非虚……”

虎方道：“就算女巨人都是中毒，可是，你凭什么说是涯草干的？”

“因为这种毒药，只有涯草才有。”

“你有什么证据？”

“这种毒药最关键的成分便是睡眠果果实提炼出来的，大家都该知道，只有涯草才收集睡眠草果实……”

涯草一直在公开收集睡眠草果实，但是，众所周知，她是用来酿酒或者制造香料的。

涯草的香料，名震防风国，也会经常送给别的巨人。

在座的男巨人，许多都收到过她馈赠的香料包。

可是，对于布布的这一指控，众人倒也不好反驳。

好一会儿，虎方才道：“那好，你说，涯草为什么要杀了这些女巨人？”

“是啊，杀光了防风国的女巨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不可能，涯草平时那么温柔善良，对防风国的任何人都热情备至，而且，我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主动帮助我们，她怎会杀人？”

“没错！涯草还在万国大会上为我们争取了七万里的广阔领域，这可是历届巨人一族的首领都办不到的……”

“涯草在女巨人之中人缘也是很好的，许多女巨人都很喜欢她。她还是我妹妹的好朋友，虽然我妹妹也死了，可是，我绝不相信，涯草会下毒残害她，这不可能……”

“布布，你倒是说说，涯草为何要杀这么多女巨人？”

布布摸摸头，“这……我也不知道……”

虎方冷笑：“既然你也不知道，你凭什么断定是涯草干的？”

布布哪里回答得上来？

“就凭借涯草收集睡眠草果实，你就能定她的罪？”

布布嗫嚅：“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你们倒想想，当时所有女巨人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涯草一个人没死？”

“涯草后来不也被害死了吗？”

“这……”

布布真是理屈词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虎方上前一步：“既然说不出原因，你倒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你处心积虑把这一切罪名推到涯草身上，到底是何居心？难道就因为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诬陷她？”

布布急了：“不……不是这样……是百里大人……是共工大人令我调查的……共工大人，总不会骗我们……”

“我呸！什么共工大人？别玷污共工这个名号了！百里行暮早就不是共工了！他杀了涯草，杀了老巨人等十九人，他已经是我们防风国的全民公敌……”

布布低声道：“这……大家不是也没亲眼见到共工大人杀人了吗？你们也没证据说老巨人他们就是共工大人杀的，我相信，共工大人绝不会亲手杀巨人一族的任何人……再说，就算涯草之死，也是她自己所说，根本没任何人见到共工大人对她出手，谁知道涯草是不是在撒谎呢……”

其他人听得这话，忽然又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没错，老巨人一行的确去而不复返，但是，没有任何人亲眼目睹他们是百里行暮所杀。

甚至他们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虎方也有点犹豫了：“这……涯草有什么道理欺骗我们？她又为何要诬陷百里大人？”

“涯草既然能谋杀那么多女巨人，就证明她早有阴谋……”

另有一个巨人忽然站了出来，他瓮声翁气：“涯草有没有杀女巨人我倒不清楚，可是，防风氏首领的死，一定跟涯草有关……”

虎方皱眉：“麻邰，你这是什么意思？防风首领不是死于大禹王之手吗？怎么又跟涯草扯上关系了？”

麻邰摇头：“我有一次遇见一个商队，他们都参加了万国大会。他们说，防风首领在万国大会上力摄群雄，本不至死，但防风三做了叛徒，对防风首领下了黑手。才导致防风首领命丧当场……”

“这是防风三叛变，又跟涯草何干？”

“你们该知道，防风三一切听命于涯草，而且，涯草也参加了万国大会，她若是出声阻止，防风三怎敢偷袭首领？”

此言一出，众人都默然了。

防风三和涯草的私交，巨人们都有所耳闻。

而当时防风氏首领之死，的确很是蹊跷。

“你们该知道，我们巨人是不能被收买的。大禹王不可能收买防风三，所以，便防风三便只能是听命于涯草！那些商队的人肆无忌惮议论，说涯草早已和防风三勾结，便是为了杀死防风首领，篡夺王位……”

“据说，涯草还经常在外得意洋洋宣称，自己已经是巨人一族唯一的女性，所以，可以为所欲为。而且，涯草的睡眠草果实也的确有下毒的功效，据说，她经常把睡眠草果实提炼出的毒药高价卖给别的商队，我听到八卦的那个商队，便是因为毒药买卖和她认识的……”

众人都盯着麻邰，麻邰瓮声瓮气：“我这也是听商队八卦来的，详情如何，我也没去过万国大会。”

巨人们一脸茫然。

“涯草真的暗害了防风首领？”

“天啦，难道涯草真的毒死了防风国所有的女性？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就是嘛，我就一直在怀疑，却又不敢说，防风国的女性怎会无缘无故全部死了呢？世界上哪有这么蹊跷的事情？”

“若真是涯草毒死她们，那涯草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毒死了这些女巨人，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虎方却大大摇头：“不，我绝不相信！涯草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布布提高了声音：“你们是宁愿相信涯草还是共工大人？那可是共工大人啊！如果他的话都不能相信了，我们还能相信谁？共工大人可是我们巨人一族最最顶天立地的英雄！你们想想不周山之战！而且，我绝不相信，共工大人会杀老巨人一行……”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

麻邰又瓮声瓮气地：“我也不相信共工大人会杀巨人。你们都该知道，自从涯草死后，我们派了无数人去刺杀共工大人，但是，每一次，共工大人都只是远远避开，从不痛下杀手。这一次，没道理他一下就把十九个巨人都给杀了……”

“对！共工大人仁慈宽厚，绝无可能下这样的杀手！”

虎方冷笑：“可是，那十九个巨人的确是死了！如果不是共工大人杀的，那你们说，他们到底死于谁之手？”

麻邰不做声了。

布布也回答不上来。

“老巨人一行，的确死于百里之手……”

众人的目光一起投向声音的来源。

居然不见人影。

只有得得得的蹄声，那是单峰骆驼奔跑时发出的声音。

好一会儿，众人才发现广场前面，一个渺小的人影缓缓而来——因为跟巨人相比，她实在是太矮小了，就算是骑在单峰骆驼尚，好多人也要用力低下头才能看到她。

单峰骆驼，直奔广场中央。

那是一个人类的女子，非常年轻。

她跑到正中停下，气喘吁吁。

巨人们都惊奇地看着她。

她喘息停止了，才抬起头，脸上满是瑟缩。

虎方大声道：“小姑娘，你别怕，我们巨人一族从不轻易伤害外界的人类……”

“我……我……”

女子按在单峰骆驼上的手一直在颤抖，声音也是语无伦次：“我……谢谢你们……不要杀我……我是来报信的……”

“报信？”

“对，我是替一位老巨人送口信的。”

她提高了声音，似在呐喊：“真的，都是真的，百里将老巨人他们全部杀死……”

布布大声道：“你一个人类女子，你怎么知道？”

她长叹一声：“你们看，这是什么？”

她手里，居然举着半截刑天斧。

尽管只有小半截残余物，可是，她还是要用尽全力才能举起来。

虎方接过一看，脸色就变了，“没错，这的确是老巨人的刑天斧……小姑娘，你从何处得到这东西的？”

她缓缓地：“我家就在沙漠边境，以放牧骆驼为生。经常也有路过的商旅向我们购买骆驼或者交换一些特产。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听得家门口一阵巨响，我推门出去，看到是一个老巨人。他倒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样子十分可怕……”

“当时，我非常害怕，立即就要关门，可老巨人开口了，他叫我帮他做一件事情……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巨人，所以，很害怕，可老巨人一再哀求我，我不忍心离开，就问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她娓娓道来，声音十分动听：“老巨人已经受了重伤，胸口有一个很大的血洞，鲜血都快流干了……他有长长的雪白的胡子，很瘦……”

她连比带划，将老巨人的身形形容得十分详细。

甚至老巨人胸口佩戴的一个护心镜都讲了。

若非亲眼目睹，绝对编造不出来。

众人心里已经凉了大半截，很显然，她所言非虚。

“老巨人说，自己本是要赶回防风国，告诉大家一个惊人的秘密。可是，他紧赶慢赶，终究无能为力，因为他重伤没救了，他是强忍住最后一口气，可是，还是无法再继续往前，只能倒在我家门前……”

虎方问：“老巨人到底说了什么？”

“他让我帮他把这把斧头送到防风国，说这是他的遗物，让我务必要亲自送去防风国，告诉所有巨人做好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

“他说有个人要杀光巨人一族的所有人，对了，那个人叫百里……”

“不是百里，是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是这个名字？……当时，我也听不清楚，不知道是百里什么……”

“就是百里行暮！除了他，巨人一族已经没有别的人叫这个。当然，这是他的真名，外面许多人都不知道而已。”

“好像是，但我听不确切，只能肯定前面是百里两个字……只听得他说，百里什么的杀了十八名还是多少巨人？而且，还要杀光防风国的所有巨人……”

虎方听得很仔细：“老巨人真的这么说？”

她解释：“因为当时老巨人已经奄奄一息，口齿不清，目光都开始散乱了，他所交代的事情，我大部分都听不懂……话没说完，他就死了……”

她看了看刑天斧：“他要我给的就是这把半截斧头。当时，我很害怕，虽然，我从小生活在沙漠边境，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巨人……”

她低声道：“我们从小就听过巨人的传说……大家都很害怕巨人……我……我……”

虎方大声道：“小姑娘，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事实上，巨人一族向来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古训，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外界的人类要温和许多。

他们的智商也都很高，所以才能在以前的几十万年里把持科技的创新。

但是，自从中原兴盛权谋、厚黑、算计这些玩意后，他们便远远不是对手，渐渐地，便彻底被边缘化，成了人人畏惧的少数族。

她还是满脸畏惧之情：“当时我很害怕，可是，又不忍心辜负这位老巨人，毕竟，是他临终的遗言，还是硬着头皮上路了，无奈防风国路途遥远，我走了几个月才走到……老巨人说，你们见了这把斧头便不会伤害我……果然，你们真的没有伤害我，谢谢你们……”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残缺的刑天斧。

就连布布也满脸茫然。

老巨人一行，果然是死于共工大人之手？

而且，他真的扬言要杀光所有巨人？

布布开口了：“百里大人为什么要杀光巨人一族？”

“这……我也不知道，老巨人只说，那个妖女，反复说妖女……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虎方冷笑一声：“这还不明显吗？共工大人先为那妖女所惑，杀了涯草；然后，又杀了十九名巨人。现在，为了那妖女，还要来杀光我们所有巨人……”

布布还是盯着那女子：“共工大人现在哪里？”

女子满脸茫然：“谁是共工大人？”

“就是你所说的百里行暮……”

女子还没回答，虎方厉声道：“她只是奉命为老巨人带来遗物，怎会知道百里行暮的下落？没准，百里行暮已经在赶来杀我们的路上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遍体生寒。

就算是巨人，谁又不对“共工”二字敬畏交加？

老巨人率领的十八名巨人，全是年轻力壮的精锐，都是巨人一族的好手，尚且那么轻易就全军覆没。要是共工真的杀来，如何抵挡得了？

有人怯怯地问：“共工大人真的要杀光我们？”

“不是吧？要是他真的杀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怎么也要想想办法……”

“我们能想什么办法？那可是共工大人，不周山都被他撞断了，我们的血肉之躯岂能抵挡？”

“天啦，难道我们就真的在这里等死？这可不行啊……”

“我们巨人一族哪有等死的道理？我看你们真是丢脸。再厉害的敌人，也没权利让我们束手待毙……”

……

虎方厉声道：“大家不要吵吵嚷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次，既然他敢来，我们就不妨团结一致，清理门户……”

他提高了声音：“刑天战阵何在？夸父战阵何在？”

几名巨人稀稀拉拉各自出阵。

每一队都只有七八人，显得势单力薄。

刑天战阵的主力，基本追随老巨人全军覆没了。

本来，还有共工战阵，可虎方哪里还叫得出口？只是非常失望地看着那溃不成军的战阵，眉头紧皱：“难道我们曾经纵横天下的战阵，已经如此溃不成军了？”

一些年老的巨人长叹：“你该知道，我们已经退出中原地带上万年了，而且，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已经没有再和外界发生过战争了……”

虎方痛心疾首：“看吧，我们步步退却的结果，便是那些可恶的人类完全骑在我们头上了……”

他闭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外界的人类，而是神秘莫测又力大无穷的共工大人——巨人自己曾经的杰出首领。

他看着垂头丧气又胆战心惊的巨人们，忽然厉声道：“先把布布抓起来！”

布布亢声道：“为什么抓我？”

“你和百里行暮互相勾结，栽赃陷害涯草，必定是他的内部奸细……”

两名巨人一左一右，一起拦住了布布的退路。

布布急忙后退，可是，巨人不由分说便抓住了他。

虎方厉声道：“快说，你和百里行暮到底有什么勾结？百里行暮什么时候才会来杀我们？或者，他已经在路上了？”

布布惊惶得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不相信百里大人会杀巨人……真的，那是共工啊……是巨人一族最杰出的首领，他怎会杀我们？不可能……不可能……”

虎方举起刑天斧：“铁证如山，你还为他狡辩，你不是奸细是什么？快说，百里行暮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赶来？”

“不是……真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说是吧？今天我们就先杀了你这个奸细……”

他冲上去就要砍布布，布布赶紧后退，一名老巨人急忙道：“别动手，先别动手……这时候杀布布也没意思……还是先想想办法，如何应对共工大人吧……”

“怎么应对？现在我们这点人，战阵都没法组了。”

“不是还有我们吗？就算没有刑天战阵，夸父战阵，可是，你别忘了，还有共工战阵……”

老巨人一挥手，朗声道：“共工战阵何在？”

这一下，嗖嗖地便有三四十名巨人站出来。

共工战队，本就是巨人一族最最强大的战阵。

因为，不周山之战后，几乎全部巨人都成了共工的粉丝。

虽然几万年来，所有战阵都彻底衰落，可是，随着去年共工大人重出江湖的消息一传开，原本平静无波的巨人，再起波澜，粉丝剧增。

共工战阵，人数也更加壮大。

虎方冷笑一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共工要打来了，你们还列队欢迎他？”

“虎方你这是什么话？就算是共工战队，也可以对付共工本人！”

虎方一怔，忽然猛地拍拍头：“没错！共工战队也可以对付共工本人！这一次，就算他本人亲来，我们也要用共工战阵将他斩为肉泥……”

他声如洪钟，吓得那个送信的人类女子一趔趄，颤声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唉，你走吧。”

麻邰却微微皱眉：“小姑娘，你先留步！”

女子停下脚步，满面惶恐：“你……你还有什么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奴小名萱儿……”

“萱儿？”

虎方不耐了：“麻邰，你问一个人类的女子姓名做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

麻邰一挥手：“好了，萱儿，你可以走了！”

女子如获大赦，转身就跑。

最初，她的脚步还有些战栗，可是，一跑到红色香蕉丛林边，便加快了脚步，到后来，简直是健步如飞。

眼看，她的微小的身影就要彻底消失在巨人们的视线里，却被半空中的一只手抓住，一把扔在地上，笑声，也是从天空中传来：“愚蠢的巨人们，你们这是要列队对付共工大人？哈哈哈，就凭你们？”

众人震惊地一起抬头。

有轰鸣的螺旋桨声音。

天空中，一道金红的影子。

巨大的蟒蛇背上，一红衣人影翩然而至。

就像一朵红云，将整个山巅的红色香蕉林都映衬得黯然失色。

所有人，一起盯着她。

虎方怒吼：“共工战队！”

水神戟，闪亮无比。

那是共工鼎盛时期曾经使用过的兵器。

她居高临下，语气傲慢到了极点：“就凭你们，也值得共工出手？再说，共工那家伙早就死了，你们这样虚张声势是什么意思？”

布布仰头，失声道：“共工大人死了？”

虎方却面露喜色：“共工大人真的死了？”

她十分干脆：“死了！”

巨人们，竟然松了老大一口气。

所有人竟都是一致的想法：死得好。

只有布布急忙道：“共工大人怎会死？不可能！共工大人永远也不会死。”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死之人！”

“他是怎么死的？谁能杀得了他？”

“哈哈，巨人一族的首领，居然死于巨人一族的手下，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对吗？哈哈哈，共工啊共工，只可惜，你虽然死了，还被无耻小人玷污你的名声……”

虎方厉声道：“你是何人，胆敢胡言乱语？”

红色人影，从蛇背上翩然降临广场中央。

那是一个普通人类。

人类的少女。

纵然是以巨人的审美来看，她也美丽得就像森林深处走出来的小精灵。

布布失声道：“天啦，凫风初蕾……你不是凫风初蕾吗？”

委蛇大笑：“傻小子，你还记得我家鱼凫王，总算不是太蠢。”

巨人们一起盯着这个传说中的妖女，竟不知她怎敢一个人独自闯来——这么渺小的一个人类，竟敢如此嚣张，她就不怕被撕为粉碎？

可能是太过惊讶，一时间，反而没有任何巨人动手。

她脚下的萱儿，却挣扎起来，急于逃命。

奔逃的身影，被一把拎住。

萱儿颤声道：“饶命……饶了奴吧，奴只是一个送信的……”

她手一松，萱儿重重摔在地上，一张脸上，活活地显出一张人皮面具。

巨人们都惊呆了，不知这个叫萱儿的报信少女为何要戴了面具伪装成别人。

委蛇却哈哈大笑：“姬真啊姬真，你和小狼王果不愧为两口儿，你居然冒充一个婢女跑来传递假消息，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次又是大费派遣你？或者涯草派遣你？”

姬真吓得牙齿咯咯打颤：“饶命……饶命……”

蛇尾一卷，将她远远扔到红色香蕉从中，委蛇大笑：“放心吧，我们才不会杀你！杀你真是脏了手。这不，一定要留着你和小狼王那恶心的家伙凑成一对。哈哈哈，杀了你，真不如留着你恶心小狼王。如果我们真杀了你，小狼王得感谢我们。可是，我们为啥要替他除掉一个令他恶心之人？不不不，我们要留给他亲自动手……”

姬真又惊又吓，又疼痛，顿时晕了过去。

巨人们盯着那条会说话的怪蛇，一个个摸不着头脑。

两个头的蛇已经很恐怖了，而它居然讲人话。

可它的样子偏偏一点也不恐怖，两个蛇头就像小孩子一般，调皮，狡黠，若非它庞大的蛇尾，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一条巨大的蟒蛇。

布布却惊喜大叫：“委蛇……委蛇……你还记得我吗？”

“布布，你这傻小子。你就别再和这些愚蠢的巨人们搅合在一起了吧。你快走。”

布布摸摸头，不解其意，憨憨一笑：“我怎能离开巨人一族？”

“快走，再不走，你也会没命。”

布布一怔：“这……”

委蛇一本正经：“真的，小子，你识趣的马上离开，还能逃得一命。否则，下一刻，此地便血流成河，巨人们死绝，我也救不得你。”

布布固然摸不着头脑，其他巨人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纵然巨人已经落魄了，可是，从来都只有巨人威胁普通人的份儿，哪有普通人敢于这么嚣张的？

就如前来报信的姬真，吓得战战兢兢才是面见巨人的标配。

这个凫风初蕾，她算老几？

而且，她那么瘦小，目测随便一个巨人伸出一只手便可以将她捏为肉酱。

虎方忍无可忍，大喝：“凫风初蕾，你就是那个妖女？”

她仰起头，横他一眼，大模大样：“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叫虎方！”

“虎方？虎方？瞧你这鬼头鬼脑的样子，果然是个蠢货……”

她的手指一一指过去：“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你们这些愚蠢的巨人，统统都是蠢货。体大无用，头大无脑，你们为了涯草这么一个狠毒的女人，居然不顾防风国全体女性被她毒死这个事实，一味沉浸在她的妖媚里。说穿了，你们就是色迷心窍，一个个明知事情不对，却还是由着她胡来。甚至还听从她的谣言，派人去刺杀百里行暮，要不是你们和那些白袍怪联手，趁机偷袭，百里行暮根本不会死……”

虎方大怒：“妖女，你竟敢胡言乱语？”

“涯草欺骗了你们，她根本就没死！刺杀百里行暮的最后一刀，便是她捅出去的！那十九个愚蠢的巨人和涯草联合白袍怪，大费，还有小狼王，一起围攻百里行暮……”

她指着他们：“你们，是你们一起杀掉了百里行暮……可是，百里行暮却居然还对那些可恶的巨人手下留情……”

“他既然手下留情，那十九名巨人去了哪里？”

她十分干脆：“被我杀了。”

“被你杀了？”

“没错！全被我杀干净了。”

所有巨人，面面相觑。

他们并不觉得惊恐，而是觉得可笑。

每个人都认为凫风初蕾在吹牛。

凭她，能杀死十九个巨人？

布布急忙道：“凫风姑娘，百里大人真的死了？”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

“还有，涯草真的没死？”

“涯草要是死了，这个姬真是谁派来的？”

布布摸摸头，更是惶恐：“这……涯草明明早就死了，你又说她没死？而百里大人反而死了？天啦，这好乱，我都理不过来了……”

“你这个蠢货，你理不过来也没关系！”

她满不在乎：“你们巨人一族全是地地道道的蠢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把你们全部杀了！”

布布：“……”

“百里行暮也是个蠢货！天下第一大蠢货！若非他一再对涯草手下留情，根本不可能惨死沙漠！好吧，他对你们这些愚蠢的巨人一直抱有幻想，可是，我没有！我，今天来，就是要来杀你们的！”

虎方大怒：“渺小的人类，你嘴里放干净点。”

他捏着拳头，若非碍于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早就一拳过去，将她砸为肉酱了。

她满不在乎，反而上前一步，抬手指着虎方的鼻子：“你们列什么共工战阵呢？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共工了！哈哈，真是太可笑了，你们既然那么恨他，为啥还要列他的战队？难道你们到现在还一直崇拜他？”

“……”

“一边惧怕他，一边崇拜他，哈哈，你们这些虚伪的巨人，真是令人恶心。”

“巨人一族的事情，轮不到你插嘴！”

她哈哈大笑：“谁有闲心管你们的闲事呢？我只是来杀你们的！”

她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现在，要将你们彻底杀光杀绝的，是我，是凫风初蕾，是鱼凫王……”

所有巨人，就像看稀奇似的看着凫风初蕾。

这微不足道的小人儿，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可是，就算是最最粗心的巨人，也渐渐地察觉气氛不对劲。

刚才，姬真来报口讯时，说话战栗哆嗦，尽管用了大力气呐喊，声音也让后面的大多数巨人根本听不到，只有前面少数一些巨人才能分辨清楚——这不是因为姬真力气小，而是因为人类的元气小。

事实上，姬真的力气在人类女子中已经算很大的，不然，一般人根本上不到这高山之巅。

但是，眼前的这个小人儿，却中气十足，元气比任何最健壮的巨人更加充沛。

很简单，她不过是轻轻开口，呵呵而笑，声音竟让每一个巨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最后排的巨人，都觉得这声音就在自己耳边，而绝非是远远传来。

只有能量极大之人，才能均匀元气。

这样的本领，在场的任何巨人都不具备。

麻邰不由得看了看共工战队，脸色非常难看。

本来严阵以待的共工战队，见来的只是一个微小的人类女子，便撤了战阵，大家随意站在一起。

其他年长的巨人，也面面相觑，均有一种不祥之感，好像今日，这防风国的宫殿里总要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凫风初蕾大模大样地环顾四周，当她看到那座完全是用巨大的石头建造的古老宫殿时，哈哈大笑：“防风国，这就是防风国！你们这些没用的蠢货，除了躲在这里内讧，真的毫无意义，来受死吧，你们死光了，世界也就清静了……”

虎方哈哈大笑，“就凭你这渺小的人类，也敢口出狂言？你信不信，我一把便将你撕为粉碎？”

他还没出手，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巨人先出手了，毕竟，一辈子从未受到过来自人类的如此的轻蔑。

他一把就将凫风初蕾捏在了掌心里，厉声道：“不知死活的人类，你竟敢来挑衅我们巨人一族！”

周围人眼看凫风初蕾就要被撕为碎片，不知怎地，都一身冷汗。

可是，这只是一种错觉，年轻巨人伸出的手，只抓住一把空气。

下一刻，他庞大的身躯便轰隆一声倒了下去，后面的一个巨人所料不及，无法退让，生生被他砸得飞了出去，闷哼一声便晕了。

年轻巨人瘫软在地，头上一滩白色的脑浆。

只一拳，便砸碎了他的颅骨。

空气中，只要腥臭在挥发，弥漫。

巨人们不敢置信，都死死盯着地上的死尸，连惧怕都来不及——这天下，哪有人能一拳砸死一个巨人的？

他们茫然地看着凫风初蕾，就像看着一个不知名的妖怪。

虎方，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是，已经迟了。

凫风初蕾飞身而起，他只看到眼前一道红色身影，可是，疏忽之间，那红色身影不见了，头顶茫茫地一片白。

他松一口气，以为那渺小的人类终究达不到自己的高度，可是，下一刻，脑子里便响起砰的一声，他庞大的身躯，慢慢地就像一堆面条瘫软在地。

巨人们彻底惊呆了。

他们纷纷后退，竟然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开口。

凫风初蕾却若无其事拍拍手，抬头看看天空，哈哈大笑：“百里行暮，你等着瞧吧，我会把你们巨人一族彻底灭绝。哈哈哈，这以后，世界上将再也不会有巨人了。等把巨人全部杀光，我再去杀小狼王、大费，哈哈哈，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有人怒喝一声：“共工战队……”

如梦初醒的巨人再也顾不得是共工战队还是夸父战队，一起举着斧头往凫风初蕾冲来。

巨大的惊恐爆发了他们压抑已久的战斗力，强烈的斧气就像一股漩涡，顷刻间便将凫风初蕾彻底笼罩了。

她陷入漩涡里，也不惊惶，只是急速飞奔，慢慢地找准了缺口，便要冲出来。

就在这时候，姬真起身了。

她本已头破血流，昏迷不醒，可是，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她的衣服里，飞出一面镜子。

涯草，忍不住出手了。

委蛇大叫：“涯草，你还敢来送死……”

镜子里，响起娇媚的声音：“巨人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杀掉这条怪蛇，杀掉凫风初蕾……”

原本撇下委蛇不管的巨人，这一下，反而呼拉拉地就围上来了七八人。

委蛇服用了不周山之果后，元气大增，对付这七八个巨人虽不说轻而易举，也并不是什么困难事。可是，它并不像凫风初蕾那样一心杀人，也不愿和巨人们血战，只且战且退，蛇尾瞄准了那面镜子便冲了过去。

除掉镜子，才是它今天最大的目的。

镜子却飞跃旋转，绝不跟它交手，只不停地呐喊：“快，攻左边……右边……笨蛋，是右边，凫风初蕾要从右边冲出来了……刑天战阵的人补上去……夸父战阵的人往右……对，共工战队退后，退后……对，补位成功……好了，就是这样，大家坚持住，首尾一气，杀死这个小贱人……”

三大战队在她的指挥下，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流漩涡，凫风初蕾左躲右闪，一时间，倒很难再冲出去了。

涯草哈哈大笑，得意之极：“小贱人，也让你尝尝我们防风国的真正战阵，好叫你知道，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凫风初蕾忽然飞身掠起。

“涯草，你终于现身了！”

她大笑：“我就是专门来杀你的！你受死吧。”

涯草大怒：“你这小贱人胆敢大言不惭！”

因为有防风国上百的巨人，涯草自以为胜券在握。

“我也早就等着杀你这个小贱人……今天，你该下黄泉陪伴百里行暮了，哈哈，你放心吧，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四肢，挖下你的眼睛，再划烂你那张美丽的小脸蛋，然后把你撕碎了放在百里行暮旁边，看看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你这个丑八怪爱得要生要死……哈哈哈……对了，百里行暮埋在哪里？是不是还是在周山那个鬼地方？哈哈，等我去找到他，一定将他的尸骨鞭打五百鞭，我一定把你们这对狗男女挫骨扬灰……”

涯草，必须回防风国。

要得到几百个人类女子的血液和元气，非常容易。

和姬真上路后，她曾潜入白旗镇。

三天时间，便吸光了一百女子的鲜血。

她差在最后一关。

必须用巨人的元气和血液，才能冲破镜子的束缚，重新化为实体。

毕竟，她的血脉里，还是巨人的传统。

如果凫风初蕾真的把巨人一族全部灭绝了，她便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只能一辈子躲在镜子里兴风作浪。

那并非她的本意。

尤其，她每每在镜中教导那些婢女和男人寻欢作乐，可自己却只能望梅止渴，纵然能吸收无数的血液和元气，可是，那把火总是把她烧得支离破碎，两种力量在修炼中常常乱窜，互相抵触，从而走火入魔。

她很清楚，如果这股火焰得不到克制，自己就算脱离镜子具有了实体，也会成为一个半瘫的废人。

那样，就彻底功亏一篑，而且，又达到了百里行暮当初惩戒的目的。

她不甘心这样，所以，便急于重返防风国。

为的便是亲自上阵，找到巨人行欢，冲破这最后一道关口。

为了不引起巨人们的怀疑，她甚至派了姬真假借老巨人的名义送口讯。

可是，这一切，一遇到凫风初蕾，便什么都不是了。

她对凫风初蕾，如何不恨之入骨？

事实上，她也打算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彻底绝杀凫风初蕾，以绝后患。

三大战阵，已经首尾相连。

巨大的斧头闪烁着寒光凛凛的杀气，连绵不绝地从四面八方逼向凫风初蕾——毕竟，这是赫赫有名的共工战阵，其威力比起早前她在沙漠中见识过的刑天战阵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且，沙漠中时，倒一个人就少一个人。

但这里却是巨人的大本营，每当有人倒下，便立即有其他巨人上前补位，因此，凫风初蕾竟然被逼迫其中，手忙脚乱。

可巨人们要杀她，却也无能为力。

他们甚至根本看不清楚漩涡里到底有什么，只能凭借本能虎虎生风地挥舞巨斧。

就像一群大象围着一只蚂蚁拼命厮打，可是，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蚂蚁到底在什么地方。

涯草盘旋半空，寻找凫风初蕾的影子。

雪白的漩涡里，只有杀气，看不清人影。

她不欲久战，生怕凫风初蕾再来一次四面神影幻变，那就谁也制不住了，因此，一再高声提醒众人：“杀……攻击前方……刑天战阵，往左……往右……快杀了凫风初蕾……快……”

就在这时候，众人忽然被一股力量胶着。

所有的斧头一起往下。

可是，地上空空如也，就像大家一起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涯草却大叫一声：“笨蛋……你们这些笨蛋……”

金杖，已经飞上天空，对着那面镜子便劈头盖脸打去。镜子翻了个跟斗，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竟碎裂了一道口子。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蠢货，要是再不滚开，休怪我把你们斩尽杀绝……”

巨人们，茫然抬起头。

半空中，一红色身影，就像一片红色的轻纱，她的笑声，就像天空中开出的花来。

“涯草，你这跳梁小丑，也敢挑衅我鱼凫王？哈哈，你冒险回防风国，不就是寻求如何将自己的形体从镜子中脱离出来吗？我告诉你吧，你没机会了……”

金杖指着那在地上苦苦挣扎的镜子：“哈哈，不就是东井星上那些怪物给你的重生机会吗？你以为你附身在这面镜子里，就天下无敌了？只可惜，你一直需要吸食少女的鲜血。半个月之前，你已经在白旗镇残害了上百名少女，现在，你以为你还有离开防风国的机会？”

离开周山之后，凫风初蕾第一件事情便是寻找涯草的下落。

正巧白旗镇闹妖，上百少女惨死。

因为都是边境逃荒来的贫民少女，死了自然也微不足道。可是，毕竟死的人太多太多，一时间，人心惶惶，大白天，女性也不敢出门了。

凫风初蕾顿觉蹊跷。

很轻易地，便追到了防风国。

“哈哈，你的行踪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涯草，你该知道，今天，你是绝无生路了……”

镜子里，一道鲜血缓缓流出。

地上原本十分坚硬的花岗岩竟然被浸染了一道褐色的血痕。

所有巨人，都死死盯着镜子，几乎忘记了凫风初蕾。

镜子里，有人影在痛苦地晃荡，摇摆，那是一个女人扭曲的曲线，无比柔媚，妖娆。

就算瞎子也认出来，那是涯草的形态。

纵然是痛苦流血，她扭动的曲线也令人着魔。

涯草生前，以风骚妩媚闻名于巨人之中，是巨人一族最有名的美女。

她每每走过的路上，男巨人们嗅到她的浓郁的女性气息就要发疯发狂，不能自拔。

现在，镜子里，便开始慢慢散发出这种淡淡的香气。

凫风初蕾一嗅到这种香气，顿觉不妙，果然，下一刻，本是发呆的巨人们就像疯了似的，全部跳起来，劈头盖脸就亡命向凫风初蕾攻来。

没有目标，没有章法，没有任何的阵势可言，全是搏命的架势。

就连凫风初蕾手里的金杖也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巨人，一窝蜂涌上去。

就连围攻委蛇的巨人都舍弃了它，全部冲向凫风初蕾。

镜子里，微弱的声音大笑：“凫风初蕾，你真是得意太早了。哈哈，见你今天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巨人的力量……哪怕今天将防风国每一个人拼完，也要杀掉你这个可恶的小丫头……”

连续有巨人庞大的身躯倒下，可是，这一点也不能震慑后面的巨人。

相反，他们前仆后继，蜂拥而上。

“快，杀死她……扯碎她……”

“就是这个小丫头，这个妖孽，你们知道百里大人是怎么死的吗？你们的精神领袖，你们景仰的共工大人，是他，彻彻底底背叛了巨人一族，居然将他全部的功力都给了这个女人……”

涯草尖叫：“正是百里行暮的背叛，才让这个女人具有了斩杀我们巨人一族的力量。所以，今天必须杀了她，必须在她神功没有大成之前，先将她斩草除根，否则，我们巨人一族以后必将永无宁日，甚至面临灭族之祸……”

巨人们，就像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为涯草所役使，根本不管同伴的性命甚至自己的性命，只发疯一般杀向凫风初蕾。

混战中，只有布布退在一边，茫然地看着厮杀的众人。

麻邰推他一把，怒道：“你愣着干什么？”

他去一把拉住麻邰：“别上去……千万别冲上去……”

言毕，反手就暂住麻邰的鼻子。

麻邰大怒：“你干什么？”

“这是共工大人给我的解药……”

“什么解药？”

“他说涯草有一种很厉害的媚药，一般男性只要嗅到这股味道就会发挥，你看……果然是这样……他们都疯了，他们全都疯了……”

布布惊得语无伦次，因为，那些巨人彻底失去了理智。

麻邰放眼望去，只见巨人庞大的身躯接二连三倒下，可是，他们厮杀更凶更狠，好像死去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具的行尸走肉。

纵然一个个的巨人倒在他们面前，血肉横飞，他们也完全无动于衷。

甚至有些巨人被刺中心口，也不知道疼痛，好像他们只要还有一口气，脑子里就是杀杀杀……只要能杀死他人，根本不顾自己能不能活得性命。

怎会变成这样？

巨人们并非蠢货，智商甚至远远高于外界的普通人类。

可现在，他们的脑子好像全部被挖空了似的，只是追着一个红色的影子拼命扭打，不死不休。

布布惶惶然地：“涯草活了，你看，她真的没死……她没死，就是她在撒谎……真的是涯草在撒谎……”

麻邰也不由得后退一步，抬头看着远方跳跃的镜子。

半空中的镜子，不时扭曲成曼妙妖媚的身材，无论笑还是骂，甚至尖叫，都带着轻微的暧昧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

这镜子。

这诡异的镜子。

别说中了媚香的巨人，就连他和布布，也顿觉浑身的热血仿佛在快速向某个地方集中。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稳住心神：“你怎么知道那是涯草？”

“涯草的声音，难道你不认得吗？”

“可是，那明明就是一面镜子……涯草怎么会变成一面镜子？”

布布摇头，更是惊惶：“我……我也不知道……可是，那一定是涯草……你看它的影子，除了涯草，还能有谁？”

所有巨人，都记得涯草的影子。

就连麻邰这种常年在外，极少看到涯草的人也不例外。

麻邰叹道：“真是不可想象，一个人，居然你能躲在一面镜子里面……唉，要是百里大人在，问问清楚，那该多好啊……”

“百里大人难道真的死了？怎么会？他那么大的本事……”

麻邰低声道：“百里大人死没死我不知道，可是，看样子，今天我们是必死无疑了……”

……

四面八方的杀气，将凫风初蕾包围得水泄不通。

委蛇冲过去。

但是，蛇尾被巨大的斧气所包围，浑身的鳞片很快便片片脱落，就连身上紫红色的披风，也被震成了碎片。

它惊骇莫名。

这些中了邪似的巨人，功力比起之前，竟如增加了十倍。

镜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巨人们，杀了敌人吧……你们记住，凫风初蕾这个名字，她是巨人永远的敌人！她！她的父亲颛顼，都是我们巨人的死敌！杀了她，巨人便能走出防风国，重振天下，杀……杀死她……”

有好几次，凫风初蕾几乎身陷重围。

这些没了章法的巨人，更难对付。

渐渐地，她的金杖甚至被那股杀气所逼迫，根本无法挥舞了。

她急于幻变四面神影。

可是，越是焦虑，越是没法。

就连委蛇也恨不得大喊：主人，快变幻四面神影。

可是，她做不到。

一点幻变的气息也提不起来。

她心底都暗骂：这该死的时灵时不灵。

“咯咯……大家不要停下来，用拳头，用双脚……甚至用你们的牙齿……统统都可以咬死她……绝对不要给她机会，否则，大家就完蛋了……杀……杀……我没叫你们停，你们就不许停……”

凫风初蕾已经左躲右闪，十分狼狈。

偏偏那面诡异的镜子，就像长了无数双眼睛，将整个战局窥探得一清二楚。

“左边，左边出现了气流空挡……”

“右边，右边气息已经弱了……”

“蠢货，你们这些蠢货，再往前一步就能杀了她，干嘛不快一点？退后，再退一步，不让让她退出了包围圈……”

“对，夺下她的金杖，只要失去了金杖，她便是一个没用的废人……哈……哈哈哈……”

镜子的笑声猖獗到了极点。

因为，一个巨人已经迎着金杖，完全无视那锋利的杖尖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胸口，更无视喷涌而出的鲜血，竟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金杖。

巨人的双手，何等有力？

金杖在他的手心里，差点变行，弯曲，还是深深刺穿在他的心脏中心。

可是，他就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似的，只死死拖住金杖。

凫风初蕾，顿时失去了武器。

其他巨人见状，哪肯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一只巨大的拳头，对准凫风初蕾的头颅便砸下来。

“咯咯，杀死她……将这个女人彻底捏成肉酱……咯咯……谁要是杀死了她，谁就是我们防风国的新王……”

巨人庞大的身躯倒下，金杖，彻彻底底穿胸而过。

凫风初蕾绝地反弹。

可是，她已经赤手空拳。

“哈哈，你们别怕她，她已经没有武器了……你们看，她真的失去武器了……现在不杀她，更待何时？”

几名巨人，围攻上来。

凫风初蕾再不客气，转身的刹那，一拳已经砸在一名巨人的脑门上。

血腥脑浆味，越来越浓。

委蛇大叫：“涯草，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防风国的巨人死光死绝吗？”

“哈哈，死了又如何？”

“他们要是死光了，你也别想重生了。”

“咯咯，放心，杀不光的，就算这里的巨人死光了，可是，我防风国还有至少上千名巨人，我什么都不在乎……咯咯咯……我不信，你凫风初蕾能杀尽天下的巨人，咯咯，有许多巨人隐居在外，我都找不到呢……”

“你这个可怕的毒蝎子。”

“死毒蛇，老蛇奴，你竟敢骂我毒蝎子？”

“你就是不要脸的毒蝎子，就因为百里大人不喜欢你，你就发了疯，到处害人，到处伤人，还厚颜无耻地杀绝了防风国所有的女性……”

“杀绝了她们又如何？这些笨蛋还不是随我驱使。咯咯，巨人的其他女性毫无存在的意义，既没有柔美身段，也没有性感肉体，更不懂得任何吸引男人的手段，她们自己其实就像男人一样，唯一的作用便是生儿育女……”

“涯草，你的罪行现在已经暴露了，巨人们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是又如何？该死的毒蛇，你以为他们会把我怎样呢？根本不会怎样！要是没了我，巨人一族真的要灭绝了，他们只能保护我，讨好我，对我大献殷勤，咯咯……”

“太无耻了！”

涯草肆无忌惮：“这玉红草的果实提炼的媚药，足以让天下任何男人成为我的走狗！杀女巨人真不算什么，要杀你家主人才有乐趣……”

她提高了声音：“凫风初蕾，我要杀了你……咯咯，凫风初蕾，我一定要让你尝试人世间最最爽的一种死法……”

她冲着凫风初蕾大喊：“哈哈，凫风初蕾，你完全记不得上次自己中毒的情形是吧？你也不知道自己全身肿得就像一只光秃秃的青蛙吧？然后，全身发紫发黑，筋脉暴涨，哈哈哈，丑得简直没法看……你要是看到自己的模样，一定很不得马上就死去……”

“只可惜啊，百里行暮提前给你服用了未经提炼的玉红草果实，你昏睡过去，总算逃过一劫！！！要不是百里行暮那个傻瓜当初换血救你，你知道你的下场吗？哈哈哈，你会跪在小狼王的裤裆下面，母狗一般苦苦哀求他，求他用各种姿势玩你，等他将你玩腻了，然后，你全身每一寸肌肤都会烂掉，变成一个可怕的丑八怪，却又不马上死，还会继续哀求他玩你，别看他以前把你当女神，但等你变成那样子，他真是看都不敢多看你一眼，你跪着求他，他也不会再玩你，就算倒给他十万两黄金，他也不会玩你，什么鱼凫王，什么颛顼后裔，切，卑贱得比母狗还不如……哈哈哈哈……”

她兴奋得声音都在微微颤栗：“好遗憾，上次你居然没有品尝到这种美妙的滋味，这怎么好意思呢？今后，我一定要让你彻彻底底再品尝一次。现在，可没有百里行暮再为你换血了，也就是说，再也没人能够阻碍你的好事了。对了，你喜欢小狼王还是别的男人？啧啧啧，小狼王可是对你的身体念念不忘，我总要成全他一次。那可怜的家伙，他只是心急了一点，运气差了一点，这样吧，下次我们还是选择小狼王，这样，你就可以在他身下享受极度的欢愉之后，全身溃烂而死，哈哈哈哈……”

剧毒，进不了凫风初蕾的鼻端。

换过一次血的四面神影后裔，已经对此免疫。

可是，她的身影已经陷入巨人战阵的漩涡，慢慢地，那一抹红色的影子逐渐被白茫茫的斧气彻底淹没了。

委蛇急了，大叫：“鱼凫王……鱼凫王……”

凫风初蕾金杖一点，借力飞起来。

可委蛇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巨人们如丧尸般再一次排山倒海冲向凫风初蕾。

“主人，当心……”

凫风初蕾只能取巧。

和这些巨人硬拼，最后，自己也只能成为一滩肉泥。

涯草一点也不敢大意。

她决定在凫风初蕾幻变之前，先将她杀死。

否则，一幻变，谁也制不住她了。

巨人们，一茬一茬涌上去。

凫风初蕾，只能避其锋锐。

“咯咯，吓怕了吧？该死的小贱人，你居然敢来惹我。你也不想想，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女人敢惹我。但凡威胁到我的利益的女人，已经全被我杀掉了，你以为你会例外？”

委蛇大叫：“你这个蛇蝎女人，就算你把防风国的女巨人全部都杀光了，最后，你也不会得到善终，我家主人一定会惩罚你的，一定会……”

镜子，砸向委蛇的双头。

饶是委蛇躲闪得极快，头上的朱冠也被扫落地上。

它一凛，方知这镜子实在是太厉害了。

还以为她被鱼凫王打得落荒而逃，不堪一击，原来，并不是她不厉害，而是鱼凫王太厉害了了。

镜子再次击来，委蛇只能后退，另一顶朱冠也掉在了地上。

涯草咯咯大笑：“你这条该死的老怪蛇，等我杀了你家主人，再把你的双头砍下来剁成蛇肉汤……”

“我家主人会先杀了你这个恶婆娘。”

镜子，继续发出蛊惑人心的笑声，却飞了起来，在头顶为巨人们打气加油“快，杀死凫风初蕾，我会给你们一切想要的……女人、美酒……还有我……你们最想要的不一直是我吗？我会是你们最好最好的奖品……”

镜子中的人影，开始扭动，摇摆。

巨人们的眼前，是一令人血脉喷张的窈窕人影。

加上涯草特有的独家媚药，巨人们，彻底发疯了。

凫风初蕾一拳下去，那个年轻的女人却并不像之前的同伴那样立即就倒下，而是摇摇晃晃强撑着，又朝凫风初蕾攻来。

很显然，是涯草的媚香让他延长了支撑和战斗力，好像成了半机械人，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和死亡的降临。

又是几拳下去，可是，每一个巨人都要挣扎许久才倒下。

凫风初蕾渐渐地，觉得有些不支了。

可是，后面的巨人还在前赴后继。

但见这些巨人全部丧尸一般，就像一座座小山压向自己。她暗暗心惊，再看涯草，只见那面镜子一直躲藏在巨人身后，再也不让自己暴露在人前，可声音却连续不断地传来：“杀……杀死凫风初蕾……杀死她，我会给你们女人、香料……哪怕拼完最后一个人，也要杀死凫风初蕾……你们记住，你们都是为我而战……”

中了迷魂咒的巨人们，已经彻底乱了章法。

他们的血肉之躯已经无法分辨是非，整个心神被飘零在头上的镜子所控制。

要知道，涯草在防风国上万年的时间，最了解的便是本族的巨人。因此，对付这些男巨人，她最有一手，远远超过驾驭别的人类。

一干男巨人在她的指挥下，就像一队不知疼痛的机器人，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大家一心一意，只奔着一个目的：杀死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就像砍瓜切菜似的，可是，她也知道，若是今天不把巨人杀光杀绝，是绝对没法收场的。

一个老迈的巨人一斧头劈来，她大怒，一拳就砸过去，老巨人忽然步步后退，满眼全是惊惧绝望之情。

凫风初蕾冷哼一声，腾空掠起，一脚踩在他的头上，金杖倒竖，便朝着他背后躲藏的镜子打过去。

一击即中。

镜子里，发出一声尖叫。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你以为躲在这些蠢货后面装死你就可以操控这个世界了？涯草，别做梦了。今天我就如你所愿，先杀你，再来杀光这些大蠢货……”

镜子下面，一股鲜血雨点般飞溅。

镜子不敢停留，急飞出去。

凫风初蕾哪里会给她逃跑的机会？

她双足一点，踩在另一个巨人头上，又是一金杖扫向镜子。

飞翔的镜子，速度明显放慢了。

一股血流，也更加急速地向地上奔涌。

于是，所有巨人都停下，惊异地仰望天空。

一个人，追逐着一面镜子，不停地暴揍。

镜子亡命逃窜，可是，金杖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到后来，凫风初蕾已经停下，只有金杖拼命追着镜子。

镜子上下躲闪，但是，无济于事。

金杖每每追上，便是毫不留情地一顿痛击。

镜子的呼叫，越来越凄厉，也越来越难掩疼痛之意。

凫风初蕾冷冷地：“涯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你寄生于镜子之中，以残害少女吸取元气，提炼重生的实体。上次你要是不那么迫不及待赶到沙漠杀百里大人，可能你已经躲起来成功了。可现在，你哪里还有机会成功呢？今天，我非把你这面镜子彻底砸碎不可……”

金杖，一下一下，扫向镜子。

镜子在地上打滚，跳跃，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鲜血，已经快将周围的花岗岩浸透了。

明明不过是一尺不到的镜子，竟然会有这么多鲜血，好像那面镜子里藏着一根水管，正在无穷无尽地渗透出源源不绝的鲜血。

“哈哈，看样子，你残害的可不止白旗镇的一百多少女，从你的血流量来看，你至少残害了几百少女。呵呵，要是真给你形成了实体，加上白袍怪传给你的能量，你可能在地球上还真的会天下无敌了……”

金杖还是毫不客气追着镜子，一下一下。

镜子尖叫：“你这个该死的疯丫头，你快住手，你再不住手，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呵呵，我好怕呀。涯草，你来杀我呀。现在，明明是你死无葬身之地对吧？瞧着吧，我马上就要将你寄生的这面镜子砸为两半……”

金杖，不偏不倚落下去。

砰的一声，镜子竟然裂开成两半。

只见半空中茫茫地一片烟雾，竟有无比强烈的硫磺气味。

镜子，炸裂了。

凫风初蕾跳起来。

所有巨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半残缺的镜子直直地飞上天空，以无与伦比的速度逃窜。

凫风初蕾立即追上去：“你还想跑？别做梦了……”

可是，半片镜子飞翔的速度更快了，几乎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山巅之下。

金杖，脱手而出。

可是，不一会儿，金杖转头飞回来，四周空空如也。

凫风初蕾也不再追赶，只是低下头，看着另一半镜子。

镜子中，正在汩汩涌出鲜血，隐隐地，还能看到半截残缺的裙角，很显然，涯草已经在仓促之中寄生于另一半镜子逃跑了。

很快，镜子中的鲜血便流光了。

镜子，瞬间枯萎。

凫风初蕾伸出金杖翻转了一下，但见那镜子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古老的青铜菱花镜，上面锈迹斑斑，还散发着泥土和尸体的味道——很显然，这面镜子最初是从某一个年代久远的坟墓里被发掘出来的。

若非这种鬼物，也不可能成为涯草的寄生体。

巨人们纷纷站在原地，就像一尊尊庞大的僵尸。

他们也一直盯着镜子飞走的方向，慢慢地，好像已经逐渐清醒过来。

广场四周，全是巨人的尸体，横七竖八。

有雪白的脑浆飞散很远。

空气中，满是血腥的味道。

可是，就连巨人的鲜血，也比不上那面妖异的镜子所流出来的那么多鲜血，好像半个广场都被鲜血染红了。

这时候，凫风初蕾才知道，涯草残害的少女数量，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否则，不会累积这么庞大的血流量。

许久，巨人们才一个个低着头，也看着地上的半面镜子。

然后，目光全部落在凫风初蕾身上。

还有那威力无穷的金杖。

冬日寒风出来，大家才发现已近黄昏。

太阳血一般挂在西边。

这一场大战，竟然从正午持续到了傍晚。

纵然是不可一世的巨人一族，也一个个颤栗不已。

他们畏惧的并非那面镜子，而是对面那个手持金杖的女人。

此时，她向着夕阳的方向站立，金杖反射着夕阳，光灿灿的，好像某一种和太阳遥相呼应的神秘力量。

只是，她满脸凄清，一如迷途的少女。

没有人能将她和之前的一步一杀联系起来。

甚至无法想象，满地的巨人，全部死于她之手。

不知是谁忽然大喝一声：“杀了她！快杀了她……”

巨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迈动步伐，呈合围之势。

委蛇急了，因为，自家主人依旧无动于衷，好像根本不知道敌人已经彻底把自己给包围了。

她依旧看着太阳的方向。

那血一般的一轮红日，纵然是肉眼也可以看到里面秘密斑斑的黑子。她记得百里行暮曾经说过，那叫太阳黑子，也叫太阳耀斑。当这些黑子积累到一定程度，便足以将整个地球，甚至太阳系炸飞。

可是，黄帝一族，却居然乘坐超光速维马纳返回太阳。

现在，他们还居住在太阳上面？

太阳上面，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从来没有人敢于相信太阳上会存在生命。

那只是因为人体自己无法经受几万度的高温，便以为其他的生命也不能。

事实上，生命形态有许多种，人类不行的事情，并不代表别的生命也做不到。

毕竟，她已经知道了，别说整个宇宙，就算是在九重星联盟中，人类，也只是最低等的生命形态——毕竟，是那些大神创造了人类。

杀气，已经临近。

刑天斧、夸父钺、共工水神戟，三种武器，相辅相成，相生相克，形成巨大的杀气，几乎将半个广场席卷。

清醒过来的巨人，虽然力度不如癫狂之时，可战术上何止强大了一百倍？

他们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人，是巨人一族有生以来遇到最厉害的敌人。

要杀她，只能协同作战，绝不轻易让任何单独的巨人暴露在她面前和她单挑。

她一拳可以锤死一个巨人。

但是，她一拳，绝对无法砸碎几十个巨人——只要不给她机会接触到巨人最脆弱的天灵盖一环。

包围圈，已经彻底形成。

凫风初蕾还是无动于衷。

委蛇却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它只是凭借本能，蛇躯暴涨，如一道粗大的屏障，彻底屏蔽了凫风初蕾。

可是，在那些庞大的巨人眼里，这三五丈的屏障，简直不如一道薄弱的屏风。

就像金沙王城那些用蜀锦蜀绣制作的屏风，精美华贵，奢侈夸耀，可是，一拳下去，便能把这精美砸出一个大洞。

他们决心，一举绝杀凫风初蕾。

第一个巨人的水神戟已经举起，忽然听得一声大喝：“住手，快住手……”

所有巨人都盯着声音的方向。

那是布布。

他站在巨人的末端，大喊：“你们还要一错再错吗？你们都看到了，涯草根本没死，涯草骗了我们大家，她不但害死了防风国全部的女巨人，还害死了百里大人，你们还要为了她的错误继续杀下去吗？”

麻邰也缓缓道：“涯草自己也亲口承认自己杀了防风国所有的女巨人！”

一名年老的巨人看了看地上遍地的尸体，冷冷地：“就算不因为涯草，我们也要杀了她！”

“没错，她杀了这么多巨人，已经是我们巨人一族最大的敌人！”

“我们总不能让其他巨人白死……否则，传出去，就连最微小的普通人我们都对付不了，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到防风国喊打喊杀了？巨人一族的尊严何在？”

“对！J就算没有了共工，没有了夸父，没有了刑天，我们巨人还是巨人，而不能任人宰割……”

巨人们群情激奋，从一场互相的复仇之战，变成了尊严之战。

可是，无论他们如何扰攘，凫风初蕾还是盯着西边的夕阳，充耳不闻。

那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夕阳。

黑子在里面，就像太阳全身佩戴了无数的黑宝石，金灿灿的，耀人眼目。

她想，太阳上的风景一定很美很美，远远胜过世间一切的珍奇珠宝。

直到有人大喊：“鱼凫王，你受死吧……”

她才慢慢地回过头。

落在她头上的水神戟，忽然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年轻气盛的巨人愤怒的双眼忽然变得很奇怪——甚至后退一步，喃喃自语道：“这明明是森林里走出来的小精灵，叫我怎能下手杀她？”

他咣当一声扔掉了水神戟。

布布大叫：“没错，你们不能杀她……要不是她，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涯草的真面目……”

麻邰也上前一步：“冤家宜解不宜结。看来，我们都被涯草给欺骗了，鱼凫王，我们大家都看在共工大人的份上，各自退一步吧……”

委蛇大叫：“没错没错，看在百里大人的份上，大家也不要互相厮杀啊……”

凫风初蕾还是无动于衷，只转身看着西南方向。

一个渺小的人影已经快彻底隐匿在下山的红色香蕉从中了，她鬼鬼祟祟，动作敏捷，完全不像是昏迷许久的虚弱样子，只是，因为太过害怕，爬起来，战战兢兢。

姬真，不知何时醒来，趁着混乱要逃命了。

委蛇顺着她的目光，笑着跃起，蛇尾一扫，将她飞速卷回了广场中央。

姬真抬头，对上凫风初蕾的目光。

她仓促就低下头，不停叩头：“饶命……饶命……饶了奴吧……奴不是故意的，奴只是听命行事，都是那一面古怪的镜子命令奴，奴也不敢不从……”

凫风初蕾淡淡地：“涯草让你谎报老巨人一行的死讯？”

“没错，是涯草让奴说的……那些话都是涯草教给奴的，涯草根本就从来也没看到过什么老巨人……”

麻邰问：“那半截刑天斧也是涯草交给你的？”

“没错，都是涯草交给奴的，奴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跪在凫风初蕾面前，一径求饶。

若是以前，凫风初蕾会担心她又像在阳城那样扑上来出其不意保住你的腿，或者咬上一口。可现在，她已经一点也不担心了。

她只是淡淡地：“姬真，你记住，我不杀你！”

“谢谢小鱼凫王……谢谢您大人大量……”

“我不杀你，并非你不该死！而是要留着你恶心小狼王！”

委蛇也笑起来：“你和小狼王真是天生绝配，我家主人都不好意思让你俩生离死别。要是没有你，小狼王该多么寂寞啊！哈哈，贱人和狗才能天长地久，真的，你一定要和小狼王白头到老，免得出来危害别人……”

姬真哪里说得出话来？

凫风初蕾一挥手：“滚吧。”

姬真爬起来，跌跌撞撞就跑。

跑了几步，又想起自己的单峰骆驼，停下脚步，又回头，看着单峰骆驼。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你骑着骆驼滚吧。早点回去告诉小狼王，最好在白狼国乖乖等着我去杀他。你告诉他，他要是敢逃离，我就让他白狼国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姬真战战兢兢：“奴……奴遵命……”

“滚！”

单峰骆驼的蹄声得得终于远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也彻底消散了。

高山之巅，一片死寂。

只有巨人的宫殿外面，几根巨大的柱子上面，有蓝色的宝石闪烁出淡淡的微光。

那些巨大的柱子上，原本有七色宝石，光耀半个天空。

但是，几千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巨人世界的辉煌早已一去不复返，就连七色宝石也只剩下单一的淡蓝色，被渐渐升起的群星一辉映，简直黯淡无光，十分孤清，就像一个魄落的老贵族，虽然还固执地维持最后的一抹光荣，却因为无能为力而显得苍白可笑。

凫风初蕾慢慢站起身。

委蛇松一口气。

就连布布和麻邰也松了一口气。

一名年轻气盛的巨人却愤愤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再防风国的地盘上这样大开杀戒！”

麻邰大喝：“不许多事。”

年轻气盛的巨人上前一步。他也有一头红色的头发，但跟百里行暮的火红不同，带一点褐色，正是共工战队最厉害的一名少年巨人。

“鱼凫王，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不然呢？”

麻邰和布布连续大喝：“快不许多事……”

就连一名老巨人也大喝：“快回来！”

红发巨人却冷哼一声：“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凫风初蕾，你记住，今天是我们巨人饶了你，否则，让你见识见识水神戟战阵的厉害……”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砰然倒下。

没有人看见凫风初蕾是怎么出手的。

就连倒下去的少年巨人自己都没看到凫风初蕾出手。

红色的一抹倩影，就像天空的一朵火云，来去自如，又无影无踪。

少年巨人只是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可庞大的身躯，如何能挣扎起来？

幸运地是，他尚未如之前那些倒下去的巨人脑浆并裂，当场死亡。

那一拳，砸中了他软肋下最柔软的部分。

他并不会死，只是吃了很大的苦头。

麻邰抢上前，拦在他面前，“多谢小鱼凫王手下留情……”

金色的王杖指了指那颗蓝色的宝石，“百里行暮，你在天上都看到了吧？我要灭你巨人一族真是易如反掌。可是，我怕你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还是先暂时饶了这些蠢货吧！”

巨人们气得脸青面黑，可是，一个个谁又还能有上前继续挑衅的勇气？

“你们记住，今天，是我，是凫风初蕾，小鱼凫王，饶了你们！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得性命！”

言毕，大摇大摆而去。

委蛇，急速跟上。

身后，一干巨人彻底松了一口大气。

布布却追上去：“鱼凫王，请留步……”

她头也不回。

布布大喊：“鱼凫王，请你告诉我，百里大人真的死了吗？他被埋葬在何处？”

她没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了。

布布无可奈何，麻邰却一直盯着凫风初蕾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叹道：“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这个小鱼凫王的本领竟然如此之大！纵共工大人复生，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布布低声道：“她可不是一般人。涯草以前不是说过吗？她可是中央天帝颛顼的女儿。”

“正因为她是颛顼的女儿，共工大人才不该救她，甚至为她牺牲……”

“共工大人甚至把自己的一腔神力全部传授给了她，不然，她怎会这么厉害？”

巨人们都愤愤不平，可是，技不如人，又能说什么呢？

一名年迈的巨人却走出来，他叫远初，已经是现存巨人中最老最沧桑者。他的目光从地上黑压压的巨人尸体慢慢地转移到一大片被鲜血浸成褐色的花岗岩地面上。

半片残缺的镜子，已经彻底死去。

他伸出手，将镜子捡起来。

麻邰低声道：“难道涯草真的附体在镜子上面？”

老巨人却拿着镜子，缓慢地：“涯草为何要杀掉我防风国所有的女巨人？”

麻邰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巨人都不能回答。

他们都看着布布。

布布摸摸头，结结巴巴地：“百里大人只让我追查女巨人们的死因，我查到了所有结果，可是，至于她为何要杀人，我就不知道了……本来，我以为百里大人会知道答案……”

百里行暮已经死了。

涯草不死也逃了。

这世界上，只怕没有任何人能知道这个答案了。

“一个没有女人的民族，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一地死难的巨人尸体更让人恐怖和绝望——整个族群，已经没有了一个完整的女人，这个族群还怎能繁衍下去？

“涯草杀光了我们所有的女巨人，她自己也只能附体于镜子之上，我们巨人一族，再也没有未来了。”

沉痛的声音。

绝望的黑夜。

巨人们一个个垂着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是可怕。

麻邰也疑虑重重：“我们巨人一族和普通人类不同，也没法和外族通婚。十九名巨人死了，今天又死了这么多人，每死一个就少一个。甚至连共工大人也死了，今后，我们该怎么办？”

这也是所有巨人的心声。

布布大声道：“难道我们不该先抓住涯草，把情况弄清楚吗？”

“可涯草已经成了那样子，幽灵一般，我们去哪里抓？”

远初缓缓道：“这个问题倒不用担心，鱼凫王一定能将她抓住。”

下山的路很长。

防风国居住的这片苦寒地，处处黄沙峭壁，戈壁悬崖，野生的一些植物也丑陋不堪，唯有一大丛一大丛的红色香蕉就像这破败的世界里唯一的装点。

委蛇好奇地摘下一大串香蕉，剥开，只见里面的果肉也是红色，更散发出甜蜜的果香味。

它不知道，这种香蕉七年才开花结果，而且，一生只开花结果这么一次。

今年，是红色香蕉集体开花结果之年，就连许多巨人也很难看到过这一盛景。

“主人，你尝尝……”

凫风初蕾尝一下，非常甜美可口。

委蛇大喜：“这果子难得，我干脆多采集一点。”

凫风初蕾也不管它，只盯着前面一颗巨大的红色香蕉树，树梢上，一丛巨大的花蕾，缤纷夺目。

这令她想起金沙王城冬日盛开的高大刺桐花。

蛇尾卷着一大串香蕉，顺着她的目光，委蛇叹道：“我真想念金沙王城。好久都没回去过了。”

她淡淡地：“这一路处理了事情，我们便回去。”

刚刚开春，但是，大漠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春意，反而被皑皑的白雪彻底覆盖。

沙漠外围的居民，许多年都没见过下雪的盛景，此际，但见一望无际的黄沙彻底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雪白，却没有人觉得美丽，只纷纷惊异。

如此反常的气候，每个人都深感惴惴不安。

一行单峰骆驼，正慢慢往沙漠中心而来。

越是往前，雪花越少。

到后来，只见茫茫黄沙，再无一丝雪白，就连天气也渐渐变得干燥，原本的粗皮袍子，必须换成春日单衫。

小狼王揭下狐裘帽子，猛力闪了闪满头的大汗，大骂：“这该死的鬼天气，一下冰冷刺骨，一下热得心焦，真是见了活鬼了……”

左右不敢回答。

只有厚普小心翼翼：“大王，此行前去，真的能拿到黄金吗？”

“当然！”

“小人也不觊觎黄金，只求大王一有鱼凫王的消息请尽快告诉小人……”

小狼王大是不耐烦：“别整天开口闭口鱼凫王好不好？烦死个人。本王不是说了吗？只要拿到黄金，就分你一部分，到时候，你再率领商队带着黄金回到金沙王城，岂不更好？”

厚普不做声了。

事实上，他对这沙漠里的黄金兴趣并不大，一心要赶回金沙王城寻找少主。可是，小狼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走，非要让他一起来找什么黄金，还答应分一部分给他。

就连小狼王的属下也不知道小狼王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大方。

就算有许多黄金，可干嘛非要分一份给外人呢？

戎甲忍无可忍：“大王，厚普要走就让他走呗……”

小狼王瞪他一眼：“闭嘴！本王的事情，要你多话？”

戎甲也不敢做声了。

小狼王一扬鞭，“大家加快速度，不一会儿便能到达金矿，哈哈，金山银山就在你们面前，记住，第一趟，各位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所带出的黄金，一半属于自己。第二趟起，所有黄金，便全部属于白狼国……”

他一马当先，扬鞭而去。

众人听得这话，也无不振作鼓舞，立即挥动鞭子追了上去。

厚普落在最后面，回头看着来时路。

对于这片沙漠，实是心有余悸。

小狼王大叫：“厚普，你这一趟带出去的黄金全部归你所有！”

他只好追上去。

远远地，鸣沙山传来丝竹管弦的乐曲，悠扬，玩转，就像无数的侍女和巧手匠人在联合演奏一首盛大的盛世歌剧。

就连奔跑的骆驼队伍也无法遮住这悦耳之声。

小狼王哈哈大笑：“勇士们，驮着黄金返回时，再在这里好好欣赏欣赏曲子吧，现在，黄金才是我们的目标！”

单峰骆驼，来去如风，扬起的黄沙，遮住了半截天空。

金矿，就在不远处。

小狼王勒住骆驼。

所有人都停下来。

前面，一大群马匹，全是十分耐旱的沙漠良马，粗粗一看，数量当在千数以上。

马群旁边，一队便衣人。

没有铜头铁额，没有旗帜鲜明，甚至大家的兵器也都很普通。可是，小狼王一看到为首之人，却意味深长地笑了。

为首之人先招呼他：“嗨，小狼王！”

他一拍骆驼跑过去。

看奔到面前，骆驼也不停止，扬起的黄沙几乎弥漫了人的眼睛，彻彻底底的挑衅。

小狼王这才勒住骆驼，居高临下，傲慢道：“涂山侯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涂山侯人十分干脆：“这个金矿有许多已经开采出来的黄金，上次，我便是掉入了黄金堆里，现在，我们只需要把黄金运出去就可以了。”

小狼王冷笑：“我们？我们是什么意思？”

涂山侯人不徐不疾：“我打算把这部分已经开采出来的黄金分为三份。你我各拿一份，剩下的给凫风初蕾。”

“你打算？你凭什么打算？”

涂山侯人一笑。

小狼王鞭子一扬，指着他的鼻子：“难道你不知道这片大漠已经是我们白狼国的领土？在我领土上的东西，凭什么要均分三份？”

涂山侯人还是心平气和：“大夏的大半领土，已经整整十四个月滴雨未落，各地的储存粮食已经告罄，饥民死起，饿殍千里。你也知道，阳城的粮草几乎全被大费用于徭役，剩下的一小部分也被有扈氏趁机拉走。但是，周边各国却风调雨顺，也有大量库存。不过，他们趁火打劫，根本不肯卖出粮食，就算偶尔有松口的，也都喊出了天价。我需要这笔黄金去购买高价粮食，不然，大夏人民在接下来的青黄不接时期，肯定会大批量死亡……”

小狼王斜他一眼：“你大夏百姓就算死绝了，又跟我何干？再说，我白狼国有的是人，到时候，你们空出来的大片土地，我们正好去接收。”

涂山侯人叹道：“小狼王，这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谁跟你意气用事了？涂山侯人，你就别瞎扯了，总之，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别想把黄金带走。”

小狼王气愤愤地，当日在沙漠血战时，这个启王子可压根没有半点透露出他发现了沙漠金矿的秘密。没想到，这么迅速便赶来，若是自己稍微迟一步，只怕，汤都不会剩下一口了。

“要是我们没来，启王子这就是要吃独食啊！”

“小狼王，无论你信不信，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分成三份！”

“我呸！我要是相信你就有鬼了。”

涂山侯人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慢慢盯着深坑，深坑里，叮叮当当的开采声已经灭绝，自从沙漠大战之后，白袍怪也不知道将那些苦力卷到何处去了。他带来的人马，也只是集中力量在搬运大块大块的金沙、金块。

长长的绳子不时吊起一个一个的大筐子，放眼望去，只见前面一排排的筐子里全是结结实实的黄金，耀人眼目。

小狼王也不阻止，只是抱着双肩，悠闲自在地看着，一副坐收渔人之利的姿态。

厚普却紧张地上前一步，“启王子，还是没有我家少主的消息吗？”

涂山侯人长叹一声，摇摇头。

小狼王冷笑一声：“厚普你是瞎了吗？你没看到这个伟大的启王子，慌不迭地赶到沙漠是要抢金子吗？谁有耐心管你们家少主去了哪里？”

厚普默不作声后退一步。

涂山侯人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点点头，十分坦诚：“我必须解决了大夏的粮食危机才能去找凫风初蕾。”

“大夏的粮食危机关你屁事啊！这天下还是大费的天下，人家尊称的还是大费王，而不是你涂山大王！”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上百万人饿死。”

“啧啧啧，启王子真是伟大。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是，不就是因为大费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吗？你拿了黄金，购买粮食，正好收买人心，把大费彻底给赶下台，对吧？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为了王位吗？”

涂山侯人一笑了之，一副你要怎么想随你的表情。

小狼王警惕地看了看他的双手。

劈天斧并未在手。

但是，在他腰上。

小狼王已经无数次见识过劈天斧的厉害，唯一忌惮的也是这把斧头。再打量一下涂山侯人带来的人数，最多不超过两千，虽然都是涂山一族一等一的好手，可是，他小狼王这次带了整整五千人，而且，另有五千人马就在大漠的边缘。一声令下，便会飞速赶来。

这一次，他胸有成竹。

笑容，便老神在在地。

涂山侯人当然知道他的打算，可还是不徐不疾，只有条不紊地指挥人马搬运黄金。

终于，整整五百筐黄金被吊上来了。

清一色的山野粗藤编织大筐子，每一筐的容量当在三百斤上下。整整五百筐，最少也有15000斤黄金。

众人生平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黄金，一个个不由得双目放光。

就连小狼王也夸张高叹：“本王真是做梦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黄金！早前大费许诺要给本王十万两黄金，说实话，本王总以为他在吹牛比。没想到，这个金矿竟然如此多黄金……”

白袍怪把持沙漠时，他只有做事的份儿，就算隐约知道大致的地址，但是，从没有资格被允许走近细看。

如今，亲眼见到这么多黄金，整个心口都荡漾起来。

不由得跳下驼背，一把抓起一块沉甸甸的的金子，哈哈大笑：“黄金啊，世人梦寐以求的黄金！哈哈哈，简直比脱光了的美女更加诱人，更加美丽，瞧，它金光闪闪……哈哈哈，只要拥有了这些黄金，我们可以换来天下最好的丝绸、最美的珠宝、最多的粮食、最锋利的快刀，招募最多的勇士，纵然称霸天下，也不是做梦啊……”

狼少年们，无不啧啧称奇。

他们纷纷围过去，可是，就算目中瞪着黄金，但手里的狼牙棒十分警惕，而且，阵势一点也没有凌乱。

就连涂山侯人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小狼王自从上次被大费偷袭战败之后，于治军一事，严谨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他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这些训练有素的狼少年，漫不经意地将金山包围，渐渐地把五百筐金子围得水泄不通。

很显然，小狼王是在拖延时间。

这五千人马，只是确保黄金不被涂山侯人带走，随后赶来的五千人，必将全力以赴对付涂山侯人。

小狼王自认万无一失，笑得就更是爽快：“为了大费当初的十万两黄金，本王必须为他做许多事情，付出许多牺牲，好几次命都差点没了。饶是如此，他还采用分期付款吊着本王，直到现在，本王总共才拿过他一万两黄金。没想到，现在何止是十万黄金摆在本王面前？哈哈哈哈，果真是盘瓠祖先保护我白狼国啊，这也算是大费这厮给我们白狼国的战争赔偿……”

狼少年们一听，齐声呐喊：“祖先保佑白狼国！”

狼一般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涂山侯人却暗暗叫苦。

小狼王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这是大费给他的战争赔偿，这就摆明了，绝不会允许别人分一杯羹。

今日，若是开战，自己很难离开沙漠。

可是，不开战，又势必难以幸免。

小狼王虽然在大笑，可随时留心着涂山一族大军的一举一动。

两千人的大军，起码有三四百人在下面装运金子，另有近千人在上面配合将金子拉上来。真正戒备的，只有不到三百人。

虽然只有三百人，但是，他们目光精炼，每一个都是不可小觑的好手。

现在，金子估摸着快运完了，眼看下面的工人完成了收尾工作，很快便会爬上来了。

小狼王准备速战速决。

他不想等到涂山侯人的战队集合完毕，就算他不怎么将这两千人放在眼底，可是，趁着他们准备不足，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大模大样：“启王子，多谢了。看在你们的人马搬运金子也很辛苦的情况下，本王也不让你们白跑一趟，至少把跑路费给你们出了。这样吧，本王赠送你们二十筐黄金，两千士兵分一分也很够意思了。”

他一挥手，狼少年们立即就要动手搬运黄金了。

“且慢！”

他十分傲慢，狼牙棒一横：“启王子这是不服气了？要不服气的话，我们就只能刀剑上见真功夫了。”

涂山侯人看了看剑拔弩张的狼少年们，苦笑：“今天我不准备打战！我知道，我的两千人马，不是你一万大军的对手，再说，我也不准备做无谓的牺牲。我们还没到非战不可的地步。”

“既然知道打不赢，那就少废话。再多话，二十筐黄金也不会给你们。”

涂山侯人还是和颜悦色：“黄金分三份，你我各拿一百五十筐。”

“还剩下200筐干嘛？”

“剩下的两百筐给凫风初蕾。”

“哈哈，凭什么？”

“不凭什么。鱼凫国遗民众多，损失惨重，大洪水退后，她们要重建家园难度很大，一切都是百废待兴，凫风初蕾比我们更需要黄金……”

小狼王哈哈大笑：“我不是说她凭什么，我是问你凭什么。涂山侯人，你就省省吧，本王最讨厌装比之人，你又拿黄金又做好人，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告诉你，这是本王的天下，黄金要怎么分，本王说了算！而你，不能！”

这大漠里，制定游戏规则的只能是他小狼王，而非别人。

周围的涂山将士都开始面露怒色。

他们辛辛苦苦赶到沙漠，光是编织筐子就耗费了近半个月时间，到沙漠里吊上来这些黄金又花了好几天。可现在小狼王一来，什么都不做，就要黑吃黑。

虽然启王子还没发话，可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小狼王却彻底无视他们的脸色，肆无忌惮：“启王子要拿黄金讨好美人，可是，本王最看不起你这种行为了。”

“你待如何？”

小狼王尚未回答，忽然听得一个叫声。

正是牟羽攀着绳子爬起来，忽见沙漠中多了这么多人，而且，为首的正是小狼王，不由得吓一跳。

本要出口的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涂山侯人朗声道：“牟羽，有话直说。”

牟羽戒备地看了看小狼王，还是实话实说：“禀报启王子，深坑里已经开采出来的黄金已所剩无多，收尾工作很快就要完成了。不过，据小人目测，开采出来的，不及没有开采出来的十分之一，或者更多……”

所有人都怦然心动。

开采出来的已经这么多了，而下面居然还有十倍以上的黄金。

就连涂山侯人也动容：“还有这么多？”

“只会比小人估量的更多。十年之前，小人曾随家兄去一个金矿打过短工，跟家兄学到了一些采矿的知识，现在的这个地下金矿，能顺利开采的还有这么多。而下面估计还有更多，但是，没有强大的技术和人工，就很难把黄金开采出来了……”

小狼王忽然想起大费的话，那是一座真正的金山。

大费预计的开采时间，是以百年为单位。

牟羽看看小狼王，又看看涂山将士，很是紧张，便不再说下去了。

小狼王却哈哈大笑：“天意！这都是天意！要是以前，本王只能从这金山银海里喝一杯羹，可现在，本王居然独自拥有了全部的金山！哈哈哈，以后，本王必将成为全世界最富有的王者！”

他朗声道：“涂山侯人，你听好了！”

“你要说什么？”

“赶紧叫你的人带了20筐黄金滚蛋，否则，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牟羽听得己方只能带走20筐黄金，也不由得怒色满面。

涂山侯人淡淡地：“我想，我也有必要修正一下我之前的分配方案。这一次，大夏和白狼国一家一百五十筐黄金不变，下一次起，双方联合招募工人开采，除开工人的工钱之外，所得黄金大夏和白狼国各自拿两成，凫风初蕾独得六成。”

小狼王仰天大笑：“你算老几，你就决定了？”

“我不算老几。可是，要是凫风初蕾和百里大人没有消灭白袍怪、重创大费，你我别说今天这150筐黄金，可能一毛也拿不到。事实上，大夏和白狼国各自占两成都算多的，按照贡献大小，我俩只该一人一成，剩下的全部应该给凫风初蕾……”

“啧啧啧，启王子，轮到讨好女人，除了你，天下真的没有别的男人能做到了。哈哈哈，我只是想问你，你这样虚伪的讨好，无非是画饼充饥，而且凫风初蕾又看不到，根本不会领你的情，你何苦来着？”

“她看不看到没关系，但是，每个人都该坚持自己的原则。”

“滚你的原则，去死吧……”

狼牙棒虎虎生风，一棍砸来。

涂山侯人急忙避开，眼看后面的狼少年就要群起攻之，涂山将士也蠢蠢欲上，他厉声道：“住手！”

小狼王也厉声道：“你要是不敢战，你就滚！”

“小狼王，你别忘了，我们还是盟友……”

“我呸！有了这么多黄金，谁还跟你做盟友？你真是想得美。现在，我什么盟友都不需要了。黄金在手，天下我有，哈哈哈，涂山侯人，你去死吧……”

狼牙棒，一棒砸下。

“勇士们，杀了他们！绝不能让敌人带走我们的一丝黄金！”

被黄金刺激得红了眼的狼少年一拥而上。

涂山将士也一拥而上。

涂山侯人见局势彻底失控，再也无计可施，只能挡住小狼王砸过来的狼牙棒。他虽然早就知道小狼王翻来覆去，只看名利好处，绝不是什么信守承诺之辈，可是，翻脸如此彻底，如此之快，也是无可奈何。

狼少年们有备而来，杀气十足，而涂山将士人数少，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在搬运金子的劳动之中损耗很大，而且还有几百人来不及上来，因此，很快便处于劣势。

小狼王也不和涂山侯人硬拼，反而虚晃一招就跑到远处，骑在驼背上居高临下大喊：“杀掉敌人，每个勇士都可以得到足够的黄金，哈哈哈，勇士们，奋战吧，今天之后，天下最美的女人，最烈的美酒，最大的权势，统统都属于你们啦……”

一两黄金已足以激发普通人的贪念，更何况是以十万百万计量的黄金。

就算小狼王不做任何战争动员，狼少年们也势必血拼到底。

涂山侯人被一众狼少年围住，暗暗叫苦。

要是大开杀戒，那就彻彻底底和小狼王结成了死敌。在这纷纭乱世，他当然不愿意再多一个这样的敌人。

可是，要是自己不开杀戒，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涂山将士死光死绝，然后，自己也被众人围攻而死。

当务之急，只能擒贼先擒王。

抓住小狼王才能解决问题。

可是，小狼王狡猾多端，明知自己不是涂山侯人的对手，当然就不硬拼，他远远躲开，表面上虽然在嚣张大笑，可一直十分警惕地盯着涂山侯人的方向，连续调动士兵将他包围。

尤其，他察觉涂山侯人的意图时，当机立断：“所有人注意，杀涂山侯人者，赏赐黄金一万两！”

勇士们听得这么高的赏金，哗啦着就散开包围的涂山将士，蜂拥往涂山侯人冲去。

很快，涂山侯人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敌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涂山将士的压力倒骤减，可是，他们毕竟人少，也没法冲破狼少年的包围前去救援。

小狼王见大局已定，哈哈大笑：“涂山侯人，我要是你，就不再做任何徒劳无功的牺牲了。你该知道，我的五千大军正在赶来，不信你看……”

西边的天空，黄沙遮蔽了半边天空，五千大军，正迅速赶来。

涂山侯人只能挥舞劈天斧。

小狼王大叫：“大家当心，这小子的劈天斧很厉害……”

狼少年们，一群一群倒下。

涂山侯人情知今日再也无法善了，再也不手下留情，劈天斧连续辟出，狼少年们被他气势所震，竟然很快被他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新的敌人很快潮水一般涌上来。

几乎一大半的狼少年都杀将过来，一时三刻，他哪里能冲出这密密麻麻的包围圈？

厚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厮杀圈外围，不安地盯着不远处的厮杀。

五百筐黄金都摆在他面前，可是，他却一点兴趣也没有，不但如此，甚至觉得这些黄金简直一场灾难。

原本，小狼王和启王子早已达成盟约，可现在，总有一方不死不休。

但是，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尽管涂山侯人越战越勇，但是，他要杀光这些狼少年却绝无可能。相反，涂山将士的局面也越来越艰难。

纵然涂山侯人一个人逃出生路，可是，大禹王苦心孤诣留给他的这支秘密大军也就这么报废了。

从此之后，他哪里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是，他帮不上忙，也不敢招惹小狼王，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小狼王下一部到底要干什么。

有涂山将士慢慢从坑里爬上来，可是，才到中途，便发出一声声惨叫。

原来是狼少年们已经将坑上的所有绳子全部扔下去了，爬到半中腰的固然被摔个半死，可那些没有爬甚至来不及爬的却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十几丈的深坑，他们根本不可能凭借两只手爬上来。

小狼王哈哈大笑：“涂山侯人，你听到你部下的惨叫了吗？哈哈哈，以后，他们必将饿死在深坑里面。不对，他们是伴着金山银海，富足满意地死去吧，哈哈哈……”

涂山侯人本在全神贯注厮杀，听得这话，虽明知小狼王是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分心，可还是心如刀割。

“启王子，这已经是大禹王留给你的最后的本钱了。哈哈，没想到却全部死在金山脚下，是不是会很不甘心？是不是非常痛苦？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丧家之犬还不如？哈哈哈，涂山侯人啊，涂山侯人，本王只能说，你的运气真是太差了，这世界上既然有了我小狼王，当然就容不下你启王子，哈哈，你要怪，就只能去九泉之下怪大禹王吧，哈哈哈……”

他的笑声，忽然中断。

嘴里满满地一把沙子，几乎从喉头梗塞到了心口。

他瞪大眼睛，可是，呼吸都差点停止了，哪里还能说得出半句话来？

太阳能飞行器，停在空地上。

一抹红色的影子，翩然而至。

粗大的蟒蛇，从沙地上流窜而过。

金杖的光芒，比对面的五百筐黄金更加耀人眼目。

委蛇的双头远远高过单峰骆驼：“哈罗，老朋友们，我们又见面了。”

狼少年们惊呆了。

涂山侯人却大喜过望：“凫风初蕾！”

厚普几乎喜极而泣，冲过去便软在沙土上：“少主……少主……”

委蛇的双头亲昵地擦过他的脖子，大叫：“老伙计，别急，鱼凫王这不好好地吗？”

周围的狼少年，听得这条蛇居然朗声说话，一个个不由得惊恐后退。

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凫风初蕾身上。

她也扫视众人。

好一会儿，大家才发现瞪大眼睛的小狼王神情的狼狈——他满嘴沙子，根本说不出话来，脸已经涨成一团紫红色。

凫风初蕾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冲着一群狼少年，淡淡地：“你们识趣的，最好马上滚蛋，否则，我把你们杀尽杀绝！”

狼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从未见过凫风初蕾，也不认识。

虽然见这少女从天而降，可是，声势也并不如何惊人，以为最多仗着那条巨大的双头蟒蛇而已。

尤其，她那么清秀，那么文弱，那么美丽。

就像一朵花，居然面对一群猛虎喊打喊杀。

大家都觉得很可笑。

可是，又没有任何一人敢笑出声来。

尤其是小狼王的几名亲随，他们可是见过凫风初蕾的，但是，在他们的记忆中，还停留在以前的阶段，凫风初蕾虽然本领不弱，可是，要说杀尽杀绝一万大军，也真是说笑话了。

除了小狼王，没有人真正感觉到恐惧。

涂山侯人奔到凫风初蕾面前，他一直盯着凫风初蕾，可是，凫风初蕾只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神情十分平淡，甚至是冷淡。

他不知所措，也就没法继续开口。

内心，居然一阵阵翻滚。

也不知是喜是悲。

小狼王嘴里的沙子，终于被旁边的戎甲用尽全力才抠出来，可是，喉头已经发疼出血，几欲呕吐，眼泪都差点出来了，生平从未如此狼狈。

可他顾不得嘴里的沙子，只是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她一身红色蜀锦，灿若云霞。

也不知怎地，明明是如此狼狈的情况下，浑身的荷尔蒙却嗖嗖地冲上头顶，就像周围的空气自动变得干燥，一股无名的火焰在周身乱窜。

只要靠近她，他整个人，便成了一个可怕的荷尔蒙发射塔。

实在是因为她太美了。

这美丽，日夜在他脑子里盘旋往复，因得不到，就成了一种心病，反反复复，想见不敢见，见到了又害怕。

可是，他接触到她的目光。

她看他，就像看一堆令人恶心的狗屎。

他气急败坏，一把掏干净嘴里的沙子，不顾舌头上满是鲜血，冷笑一声：“凫风初蕾，你这是什么意思？”

凫风初蕾根本不看他，只是看了看深坑的方向。

昔日叮叮当当的淘金沙坑，已经彻底沉寂。

白袍怪们，踪影全无。

委蛇却不安地昂起双手，厉声道：“小狼王，你要是识趣就赶紧令你的部下马上撤离，否则，你白狼国真要鸡犬不留了……”

小狼王虽然早就见识过凫风初蕾的本领，可是，听她居然一再扬言要把上万狼少年杀光杀绝，不由得干笑：“老蛇奴，你虚张声势吓唬谁呢？”

委蛇神情更是紧张，双头小孩子似的摇晃。

“小狼王，你赶紧走吧。真的，再迟你会没命的。”

小狼王要大笑，可是，他没笑。

涂山侯人见势不妙，心里一动，沉声道：“小狼王，你最好听委蛇的话。”

他不开口还好，小狼王一听，哪里还忍得住？

尤其，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凫风初蕾来时的地方，直到确信百里行暮没有一起——就更不能忍了。

百里行暮在，他们可以吹这样的牛。

可是，百里行暮不在，他们凭什么？

“哈，本王凭啥要被一条蛇奴吓跑？等本王跑了，你俩就可以联手得黄金了是吧？”

他愤愤地：“你以为你和凫风初蕾要好，你俩便可以联手将本王赶走？别做梦了！这些黄金，统统都是本王的！”

委蛇叫道：“谁稀罕你的黄金？小子，命比黄金重要。你快滚吧，再迟真的来不及了……”

它不说还好，一说，小狼王就更是气急败坏。

有一万大军的可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她凫风初蕾再厉害，单人独马，就凭借这条怪蛇呐喊两句就把自己给吓退了？

这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委蛇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那一万军容整齐的狼少年。

“喂，小狼王，我真是好心提醒你，你快走吧，不要磨蹭了，真的，你的这一万大军在鱼凫王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委蛇提醒他：“你还记得地杀吧？地杀那么厉害，也全军覆没了……”

小狼王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地杀是怎么死的，可是，想到这么一支队伍居然全军覆没也是一直心有余悸，现在听委蛇这么一说，更是暗暗心惊。

暗忖，凫风初蕾真有这么厉害？

难道她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可是，他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怪叫一声，狼牙棒反手指着凫风初蕾：“你是鱼凫王你了不起？现在你和这小子联手要对付本王了是吧？就凭借你和这个老蛇奴？还是你以为涂山侯人也带了一两千人？告诉你，本王不吃你这一套……”

凫风初蕾终于转过头，盯着他。

那目中，全是杀气。

小狼王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目光，不由得后退一步，有点语无伦次：“喂……凫风初蕾，你这么看我啥意思？我跟你有啥深仇大恨？次次都是你欺负我……这不，一见面你就给我嘴里满把沙子，我什么时候又得罪你了？”

她还是死死盯着他。

他支支吾吾：“那啥，你不就是要黄金吗？”

他再退一步，指着那五百筐黄金：“那好，你要黄金的话，我也不跟你争，这黄金全给你，我一筐也不要……我还可以派人帮你把黄金送回鱼凫国，真的，我帮你送到金沙王城，反正我也早就想去古蜀国看看风景了……”

他越说越是兴奋：“凫风初蕾，我们真的联手吧，你看，我有几万狼少年，还有十万以上的单峰骆驼，现在又有了这么多黄金，就算是和大费正面对决也不怕他了。我也不要你多出什么东西，只要跟我合伙就行了……”

旁边的一干涂山将士听得这话，真是目瞪口呆。

想他小狼王，不过一炷香功夫之前，还为了这五百筐黄金要消灭涂山所有将士。纵涂山侯人提出一家分150筐，他也毫不松口。可现在，他大手一挥，居然把五百筐黄金全部送给凫风初蕾。

大家都觉得他在撒谎。

他小狼王根本不像是这么慷慨之人。

就连戎甲也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得亢声道：“大王，不过一人一蛇而已，何必怕她们……”

“闭嘴！”

小狼王厉声喝止他，转向凫风初蕾时，便立即赔了笑脸：“凫风初蕾，我俩也算是老朋友了，千万别为了黄金伤了和气。的确是因为你和百里大人赶跑了白袍怪，我们才有机会得到这个金矿，所以，黄金归你，理所应当……”

他大度地挥挥手：“真的，这五百筐黄金就全部送给你了，我一块也不留。这样吧，我马上安排一下，让人把黄金送到你的指定地点。你若不放心，可以派老蛇奴……不，是委蛇和厚普监督……再不然，我亲自替你护送回金沙王城，你可以监视我……”

他笑道：“你知道吗？这座金矿里还远远不止这五百筐黄金的量，我可以招募工人继续开采，开采出来的黄金，我只要两成，其余八成全部给你，你看这样行吧？”

就连涂山侯人，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厮！

“凫风初蕾，我……”

可是，他的声音被毫不客气打断了。

“小狼王，你当时为何要拿涯草的毒药毒我？”

小狼王一怔，竟无法回答。

好像早已忘记了这事情，现在忽然被提起，一脸茫然。

可是，他毕竟对此事一直理亏，也亲眼见过凫风初蕾当时的惨状，所以，也不敢分辨，好一会儿才讪讪地：“这……那次的事情的确是我不对……真的，我是上了大费的当，我根本不知道这毒药是涯草给的。大费说，这只是一般的媚药，我想，媚药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所以……也是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可以把人害得那么惨？”

“这……”

小狼王急了：“真的，如果我要是知道那毒药那么厉害，我绝对不得上大费的当，凫风初蕾，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害你之心……”

委蛇一哂：“小子，你就别狡辩了，你和大费打了那么多交道，难道就不知道他是不可信任的？”

小狼王瞪他一眼：“没你老蛇奴多话的余地。”

他转向：“凫风初蕾，我给你赔罪吧。可是，这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再说，你也没死，而且神功大成……”

他左看右看，但见凫风初蕾除了比前憔悴清瘦了一点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

“哈，凫风初蕾，你这不是挺好的吗？我刚认识你时，你的本领还不咋地，可现在，你的本领大了不少，没准就是因为那媚药呢……其实，你还应该感谢我，不然，你哪来这么大的本领？”

委蛇大怒：“蠢货，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狗嘴。”

他哈哈大笑：“我说的不过是实话而已。凫风初蕾，她本来就没死嘛。没死，哪里谈得上我害了她？”

“我是没死，但百里行暮死了！”

小狼王惊呆了。

就连涂山侯人也不敢置信。

他一直认为百里行暮可能受了伤，甚至是重伤，但是，死，怎么可能呢？

像百里行暮这种神人，怎会轻易就死了？

“百里大人死了？真的吗？他那么大本领，怎会死？”

厚普都惊问：“百里大人怎会死？”

凫风初蕾也不回答，还是盯着小狼王：“是你！害死了百里行暮！”

明明她目光如刀，小狼王心里却一阵暗喜。

小狼王忍无可忍，高声道：“百里大人真的死了？这怎么可能？他本领那么大，既是什么上古大神，又是什么女娲后裔，号称已经活了几万年了，他怎会说死就死了？凫风初蕾，你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所有人都盯着凫风初蕾。

她的样子真不像开玩笑。

小狼王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百里行暮真的死了？”

凫风初蕾一字一句：“是我亲手将他埋葬！百里行暮死了！他再也不会复活了。”

小狼王这才大吃一惊，百里行暮居然真的死了？

其他人，表情也都很诡异。

但凡认识百里行暮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

委蛇的眼里，也满是泪水。

小狼王看看凫风初蕾，又看看委蛇。

忽然非常笃定，百里行暮，是真的死了。

委蛇，是从不撒谎的。

要让委蛇的眼里现出如此悲哀的神情，绝对是百里行暮真的死了。

可小狼王心底，却一阵狂欢。

死了！

百里行暮真的死了。

好爽！

他生平所惧，便是百里行暮。

听得百里行暮死亡的消息，如何不心花怒放？

凫风初蕾当然没忽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声音，就更是平静，似在自言自语：“百里行暮死了，可你们居然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这不公平，对吧？”

他似在自言自语：“唉，真没想到，百里大人居然也会死。不过，这也不稀奇吧，毕竟，凡夫俗子，谁能不死呢？我们也无法长命百岁不是吗？死了就死了呗……”

委蛇怒瞪着他。

可他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欢乐，干脆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居然真的死了！哈哈哈，死得好，真是死得太好了。你们知道吗？我对百里大人真是畏如蛇蝎，生平最怕的便是他，只要他在，我就不自在，嘿嘿，倒不是说我有多么讨厌他，而是我真的害怕他，现在好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委蛇一听这话就坏了。

“蠢小子，闭嘴……”

小狼王不以为然：“老蛇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不像你们那么虚伪，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的确一直惧怕百里大人，我自从第一面见到他起，就知道，这天下只要有他存在，任何人都不敢妄称什么万王之王……”

他随手指着涂山侯人：“没准这小子内心深处也希望百里行暮死掉。不是吗？万国大会上，百里大人可是让大禹王那么狼狈，算得上是间接把大禹王给吓死了。涂山侯人，你承不承认，你其实也希望百里大人死掉？”

涂山侯人怒道：“百里大人可是我的朋友！”

“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女人插朋友两刀，嘿嘿，这世界上，最最虚伪的便是友情，所以，我从不交朋友，在我心目中，只有两种人，男人为我所用，女人为我所骑……”

委蛇忍无可忍：“蠢小子，你真的不要再作死了……”

小狼王真是笑得眉飞色舞：“凫风初蕾，我知道你是为了百里大人之死而伤心，可是，没关系，我俩朋友一场，我本该安慰安慰你。这样吧，我千真万确将这五百筐黄金全部送给你。我发誓派人替你送到指定地点……”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五千人马。

只见那五千大军全是弓弩手，呈半弧形包围，已经将整个大漠的局势彻底控制。

他们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众人，只要小狼王一声令下，今天谁都得被射为刺猬。

“凫风初蕾，我俩和解吧，真的，我愿意和你彻底和解，我更愿意成为你忠实的盟友，你看，怎么样？”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不知多么豪爽似的：“我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小狼王了，除了你看到的这一万大军，我还有三万大军在白狼国集结，随时待命，你和我结盟之后，就再也不怕任何人了，甚至连大费都不放在眼里了，我们甚至可以随时挥军南下，直捣阳城，把大费赶下台，自己做万王之王……”

小狼王自认为已经彻底掌控大局，当然无所顾忌，可是，他还是不想得罪凫风初蕾，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讨好之情：“除了五百筐黄金，我还送你一万头单峰骆驼，怎么样？凫风初蕾，我很够意思吧？有了这两样物质基础，你们鱼凫国振作当不在话下，以后，我连联手，夺得天下之后，我王你后……”

一看委蛇的目光，立即改口：“你我各分一半江山，各自为王，不亦快哉？”

大棒之后，便是蜜糖。

威逼利诱，不怕她不从。

他真是神清气爽，越说越是得意，好像想象中的王图霸业，已经彻彻底底就在眼前。

内心深处，一团火苗压抑不住地叫嚣：百里行暮死了，她就是我的了！

自从万国大会上窥见她的真容，他便笃定：只要没有百里行暮，她便是自己的。

好不容易，百里行暮死了，他觉得，在自己得到她的路途上，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

多爽。

“哈哈，凫风初蕾，你听我的准没错……”

凫风初蕾盯着他的笑脸，不敢相信，他竟敢笑得如此毫无遮掩，如此幸灾乐祸！

而且，如此厚颜无耻。

委蛇忍无可忍：“蠢小子，你不多话不会死的……”

小狼王瞪它一眼，“老蛇奴，本王讲话没你多嘴的份儿……”

“儿”字尚未落口，他再次闭上了嘴巴。

可是，这一次，并未闭上，而是张大嘴巴——沙子，满了他的嘴，甚至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双目凸得老大。

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了。

小狼王自己都惊呆了。

因为太过痛苦，一时竟完全没有反应。

戎甲见状，狼牙棒一挥便砸过来：“快保护大王……”

一群狼少年，蜂拥而上。

最先倒下去的是戎甲。

他闷哼一声，整个身子飞出去，软趴趴的便死了。

一群狼少年也不例外，他们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楚金杖的影子，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不是伤，全是死！

没有任何人例外，死亡是他们唯一的结局。

后面的狼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往前冲，直到遍地都是死尸，许多人被沙地上的尸堆绊倒，一个个才醒过神来，再也不敢踏前一步，都惊恐万状地盯着凫风初蕾。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个美丽文弱的少女，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魔鬼。

她每一次出手，倒下去的便是一大群人。

和涂山侯人的劈天斧不同，每一次倒下是伤者居多，可是，在她手下倒下去的，全部是死人。

一旦出手，不留活口。

偌大的沙漠，一片死寂。

只有狼少年们恐惧的双目，粗重的喘息，冲在最前面停下的一群人，握着狼牙棒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涂山侯人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不止是凫风初蕾忽然骇人听闻的本领，而且，他从未见凫风初蕾出过这样的辣手。

厚普更是茫然看着凫风初蕾，完全不敢相信这可怕的少女居然就是自家少主。

少主哪来这么大的本领？

只有委蛇，暗暗叹息。

它的双头不无疑虑地摆动，盯着已经快要彻底石化的小狼王。

这小子，说真的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可坏就坏在嘴巴太贱，任何时候都不识好歹。自己明明已经提醒了他几次，他偏偏作死。

小狼王自己抠出了满嘴的沙子，可是，那沙子已经快填满他的胸膛，肚子胀得就像灌满了铅块。

他惊奇地看着遍地的死尸。

前一秒，那些狼少年还生龙活虎，可现在，他们全脑浆并裂。

可是，小狼王顾不得他们，他自己已经快不行了。

他呼吸艰难，面色青紫，整个人就像一只快被剥掉皮的青蛙。

可是，凫风初蕾再次挥手。

沙子，从他惊惶张大的嘴巴里，直落胃部。

很快，他的肚子便鼓起来。

一个人喝了太多水，太多酒，肚子鼓起来很正常。

可一个人，肚子里要是装满了沙子，鼓起来，那痛苦，字眼已经无法形容。

他惊吓得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力。

他只是拼命抠自己的喉头，想把那些见鬼的沙子弄出来。

可是，哪里弄得出来？

肚子，越来越大。

就连涂山侯人也非常不安。

要知道，一个人的嘴里塞了东西，必须自行吞咽，除了流质食物，若是被外力强灌，那是很难的。可凫风初蕾根本没强行罐他，只那么一挥手，沙子便径直滑入了他的胃部。

这得是多大的力道？或者说多巧妙的力道？

若非本领大到极点，一般人怎么办得到？

日落西下，残阳如血。

远处的狼少年，如梦初醒，又一群群地围上来。

可是，他们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犹豫，就连提着狼牙棒的手也在颤抖。

“你们记住，是我，鱼凫王！凫风初蕾！是我要把你们这些狼少年杀光杀绝！”

声音很平淡，可每一个狼少年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连外围刚到的五千弓弩手也听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们毕竟隔得远，不能完全看到场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每个人都集中精力，瞄准目标，只等小狼王一声令下，便全力放箭。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

昏暗的太阳早已落下去，西边的天空一片血红。

纵涂山将士，也两股战战，仿佛突然遭遇了世界的末日。

远比之前和狼少年的一番厮杀更令人绝望。

每一个人，都冷汗涔涔。

小狼王几次张嘴，可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满眼都是泪水，并非因为悲哀，而是胃部的沙子、喉头的恶心，要吐又吐不出来的那种巨大的痛苦，几乎要他快窒息了。

他只是愤怒。

一种受到了莫大冤屈，却又说不出来的愤怒。

他死死瞪着凫风初蕾。

“小狼王，你为了一己之私，拿了涯草的媚药毒害我！你可记得，我毒性发作时是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夜空中缓缓飘动的轻风。

“当时，我就像你这样，浑身鼓起，就像一只被剥皮的青蛙。然后，只能等死……”

她轻轻笑起来：“就连死亡也不是痛痛快快。在死亡之前，我必须跪求你的侮辱，任你尽兴，然后，等你腻了，烦了，我会全身筋脉尽断，每一寸皮肤都会烂掉，可还是不死，就连自尽的力量也没有……”

“仅仅只是为了一时欲念，便可以把人害得这么惨。小狼王，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才有害人的本领，而其他人，根本拿你无可奈何？”

小狼王无法回答。

“可是，你没有得逞！”

她强调：“小狼王，你没有得逞！所以，但凡你昨日加诸于我身上的痛苦，我今日必百倍偿还！”

涂山侯人第一次听到这段真相，真是心惊胆战，恍然后怕。

小狼王这厮，竟敢下这样的毒手。

凫风初蕾看着小狼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她指着小狼王：“百里行暮，就是间接死于你之手！”

小狼王不敢分辨，也不知道该如何分辨。

他张嘴，可嘴角除了血迹，只剩下颤抖。

“百里行暮临终前，我说我要来杀你，可他却极力阻止我，他说，杀一个人很容易，要救活一个人却很难。所以，我便答应他，我不为他报仇！”

她强调：“我真的不是为了百里行暮报仇！我是为我自己报仇！小狼王，你怎么害过我，我就让你受同样的痛苦！这很公道，对吧？”

所有人，静默无声。

就连小狼王，仿佛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敌人！

“涯草和大费恨我，假手你杀我，我并不介意。可是，你为什么还好意思厚颜无耻自称是我的朋友呢？小狼王，你还知道羞耻二字是怎么写的吗？”

她微笑，摇头：“哦！你不知道！你根本不识字！你只是盘瓠老狗的一条狗崽子而已！”

小狼王双目怒火，如要喷出。

生平所恨，便是她这该死的优越感。

该死的中央天帝，该死的天潢贵胄，该死的凫风初蕾！

没错，我就是要睡你。

我这条狗崽子就是要睡你这不可一世的高贵公主。

可是，他喊不出来，也骂不出来。

他只感到死亡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在自己的头顶。

纵然万国大会上，他也从未如此害怕。

“要不是百里行暮为我服下玉红草果实，我沉睡了三个月，我就真的死定了，而且，会死得极其不堪，极其痛苦……幸好……幸好……”

可是，你没死！

你不但没死，你还好好站在这里！

小狼王万般愤怒，但说不出话来。

“呵，没错，我没死，我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竟似看着他的内心，一字一句：“我没死！那是因为百里行暮把他的血全部换给我了！而且，那媚毒还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加速了他的死亡！这也就罢了，可你小狼王居然还敢在沙漠里安排地杀，联合大费涯草白袍怪等人，发出了对百里行暮致命的一击！”

她指着小狼王，一字一句：“你不该死，你说谁该死？”

小狼王嘴角已经慢慢渗出鲜血，多次张嘴，却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狼少年发出了第二波攻击。

他们护主心切，想趁着凫风初蕾不备，偷袭凑效。

委蛇要发声已经来不及了。

就连小狼王也急于阻止他们愚蠢的行为，可是，他开不了口，他心急如焚，他无可奈何。

狼少年是成片倒下去的。

金杖自行飞出，就像一把锋利的镰刀，而他们，只是一茬一茬脆弱的麦子。

金杖的尖端，直插脑髓，天空中，就像下了一场横行而来的血雨。

上百狼少年，无声无息倒下去。

尸体，一重一重减缓了其他狼少年冲刺的步伐。

等他们醒悟时，脸上已经满是飞溅而来的鲜血，令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了。

同伴的鲜血。

同伴的尸体。

而金杖就像长了眼睛，携着巨大的能量，就像飓风，人力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除了死亡，别无选择。

涂山侯人终于大喝一声：“你们还不快退下？难道真的想死尽死绝吗？”

狼少年们，惊恐后退。

这彻底惊动了那五千弓弩手，不知是谁呐喊一声“放箭”，漫天箭簇，便蝗虫一般向众人飞来。

尊甲和几名侍卫拉了小狼王就地一滚。

涂山将士也忙着躲避。

涂山侯人举起劈天斧，光影圈里，箭簇一堆堆倒下。

可是，凫风初蕾却不见了影子。

他担心凫风初蕾安危，大叫：“凫风初蕾，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周围都没有凫风初蕾的影子。

惨叫，是从单峰骆驼开始的。

一干弓弩手，还没察觉到是什么回事，便听得骆驼一声声惨叫，发狂一般倒下去，随即将他们重重压成了肉泥。

箭簇，失去了准头。

弓弩手们乱成一团。

而发了疯的骆驼更是互相践踏，互相撕咬，扭头就跑。

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兵败如山倒，一旦溃退，后果不堪设想，惨嘶声，嚎啕声，不绝于耳……发狂的单峰骆驼四散奔逃。

很快，茫茫大漠，烟尘四起，绝大部分狼少年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地上，满是箭簇，折断的弓弩。

成片的单峰骆驼肚子上，被金杖划出深深的口子，血流不止，哀嚎而死。

一万大军，不复存在。

而金杖还在半空中飞翔，寻找攻击的目标。

那是众人第一次清楚地看到金杖在空中的样子——首尾相连八只飞鸟，每一只都有着锋利如刀的爪子，闪闪发光，就像一团火焰，自动寻找着任何可以攻击的目标。

涂山侯人多次见到金杖，却从未见金杖自动飞行作战。

他震惊太过，只能一直站在原地盯着金杖。

直到金杖慢慢落在凫风初蕾手里。

那是一只莹白如玉的手。

那手，美丽如沙漠里一朵白色的兰芝仙草。

可是，那手，却带着主宰整个沙漠的力量，血腥之后，没有任何的杀气。

狼少年们随着发狂惨叫的单峰骆驼已经彻底远去。

凫风初蕾并不追赶。

事实上，她根本不在乎那些狼少年的死活。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血红的天空，想起和白袍怪等厮杀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天空被鲜血染红。

全天下都是敌人。

天空的白色光圈，大费的大军包围，涯草随时的攻击，地上小狼王的“地杀”偷袭……

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自己又活下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里行暮的心口萎缩成一块焦炭。

此时，故地重游，他已经不再。

沙漠还是那个沙漠，可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她。

她好几次要开口，可是，喉头被什么东西梗着，一开口，便会暴露所有的伤心和痛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熟人、朋友甚至是敌人，他们都觉得她很陌生。

好像她已经并非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姑娘。

几名侍卫站在小狼王身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小狼王脸上的紫气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可是，大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解救。

就连厚普也惴惴不安。

他满脸同情，可是，他什么也不敢说。

直到飞行器旁边一个白色的身影划破了大漠的死寂。

白袍怪们，奔着太阳能飞行器而去。

第一招，便是要抢夺这艘天下幸存的唯一的太阳能飞行器。

所有人都震慑于大漠的厮杀，哪里顾得上飞行器？

可是，他们的影子刚刚飘落，金杖就像长了眼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过去。

金杖过处，一片白光。

空气中，有滋滋的焦味。

白袍怪骇然大叫：“光子武器……颛顼这老贼，居然还留下了这么一套光子武器，可恶……”

简易的光子武器，携着四面神一族的天生神力，在半空中追逐着白袍怪的身影，就像一个人，追逐着一条落水的狗。

金杖，一直就是一把武器。

只是凫风初蕾早前不知道如何运用，只以为是普通的冷兵器，无非锋利一点，直到她连续几次四面神影幻变，才察觉了金杖的秘密，又得到百里行暮的指点，纵不能熟练幻变四面神影，可是，对金杖的运用已经十分熟练。

这种光子武器，平常情况下，她当然从不运用。

对付白袍怪，那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因为，一般情况下，白袍怪是根本杀不死的。

他们没有实体，没有血肉，只能以肉眼看不见的光束，将他们外星球的形体斩杀于无形。

白袍怪，只能躲闪。

忽然，一道白色的光圈。

那是东井星上的光影武器，它们极其精准定位了金杖，很快，便将金杖拉扯得一歪。

白袍怪松一口气，急忙撤出外围。

它们没有实体，但是，一直顶着白色的袍子，任何人看去都是一个高高的人影，只不过太过枯瘦而已。

现在，这枯瘦的人影，直奔凫风初蕾。

金杖脱手，正是杀她的绝好时机。

“百里行暮死了，今天，终于轮到你了！”

“你滚去地下见颛顼老贼吧……”

另一白袍怪，从天而降。

二人一左一右，拦截了没有武器的凫风初蕾。

涂山侯人举着劈天斧就冲上去，大叫：“凫风初蕾，你小心……”

委蛇也冲过去。

可是，一束从天而降的光影武器，将他俩牢牢定位，猝不及防，便飞升出去。

一众狼少年，急忙退却。

但是，光影圈子并未光顾他们，很显然，白袍怪的目的并不在于他们。

他们暗暗松一口气，忽然都巴不得这两个白袍怪赶紧把凫风初蕾给杀掉。

原本是人人畏惧的白袍怪，现在，几乎成了狼少年们的大救星，一个个，真是恨不得赶紧鼓掌，或者围上去帮忙。

但是，他们不敢。

事实上，他们屏息凝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只有小狼王，越来越青紫的脸上一片茫然。他死死盯着交战双方，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所想。

两名侍卫一直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助他，可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盯着小狼王满肚子的沙子：除了拿一把快刀剖开肚子，这些沙子怎么弄得出来？

要是沙子出不来，小狼王迟早也是一死。

有一名侍卫低声道：“大王，下令联合绞杀凫风初蕾吧……”

他的声音，比蚊子鸣叫更低。

毕竟，他们早前和白袍怪曾有过合作，算得上是盟友。

“杀了凫风初蕾，我们再找名医，总会有办法……”

小狼王张大嘴巴，没有做声，不知道是不想下令，还是根本无法开口了。

侍卫没法，只好悻悻地退在一边。

他们相信，下一刻，凫风初蕾一定会被白袍怪杀死。

所有的狼少年都相信凫风初蕾这次必死无疑。

涂山将士却冲着飞升得越来越高的光影圈子追逐，呐喊：“启王子……启王子……”

厚普也大叫：“委蛇……”

可是，他们伸出的手，抛出的武器，都无济于事。

很快，光影圈子便拉扯着一人一蛇，升得老高老高。

只有凫风初蕾，看也不看一眼。

好像委蛇和涂山侯人的安危，根本不足为奇。

她毫不关心，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她只是全神贯注盯着两名奔上来的白袍怪。

高个白袍怪磔磔怪笑：“没有了百里行暮，你们什么都不算。也罢，今天将你们这几个爱捣乱的地球人彻底消灭，从此，世界就清静了……”

凫风初蕾叹道：“上次你们居然没死，也算是造化了。我本来预计要找你们很难，可是，今天你们居然送上门来。”

矮个白袍怪不屑一顾：“区区人类，竟敢口出狂言。以前我们怕百里行暮，可是，谁怕你呢！你受死吧……”

第三道光影武器，正好将凫风初蕾笼罩。

毕竟她已经继承了百里行暮全部的元气和能量，上一次血战，白袍怪已经见识了她的威力，岂敢掉以轻心？

光影圈子，牢牢将她束缚。

一些心急的狼少年，不由得大声叫好：“快杀死她……”

“快……这次绝不能让她跑了……”

白袍怪哈哈大笑：“看到没有？鱼凫王，连你们地球人都巴不得你快点去死……”

可是，想象中的飞升并未到来。

光圈里的凫风初蕾，一动也不动。

她好好地站在原地，轻叹一声：“你们这群清洁工，怎好意思一直在我面前卖弄这区区雕虫小技呢？”

两名白袍怪对视一眼，同时扑向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双手一扬，半空中，金光一闪，本来已经升空的两道光圈忽然停下来，只听得啪啪两声巨响，涂山侯人和委蛇从高空坠地，幸好是厚厚的沙子，他俩虚惊一场，又安然无恙地爬起来。

金杖，已经回到凫风初蕾手上。

地上，零零碎碎的一大片金奎砂。

涂山侯人大叫：“凫风初蕾，你把深坑里的金奎砂捞上来了？”

“那是我父王专门留来对付他们的，我怎好意思辜负呢！”

现身之前，她先打捞了金奎砂。

上百丈的深坑，以前做不到，可现在算什么呢？

涂山侯人大喜，随手抓起一大把金奎砂：“哈哈，现在起，我再也不怕那些白袍怪了。”

委蛇也大笑，将一片金奎砂放在朱冠上，“啧啧啧，我这样像不像戴上了一顶王冠？”

两名白袍怪，不约而同杀向凫风初蕾。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击，也是最厉害的一击。

半空中，一声巨响，那是强烈的硫磺味道，沙漠里好像有隆隆的炮火声。

白袍怪，动用了他们留在地球上唯一的热兵器，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要知道，当初对付百里行暮，他们都没舍得出动这唯一的武器，能源有限，一用，就再也无法补给了，而且，连东井星都回不去了。

可是，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到来。

红色身影，冲天而起，远远地落在对面的沙堆上面。

两名白袍怪再次冲击，可是，迎接他们的是金杖的白光——光子武器，比光影工具可强多了，那是巨大的杀伤性武器。

白袍怪无法躲闪，闷哼一声，白色的袍子就像碎裂的柳絮，纷纷扬扬，很快，黄色的沙地上就像下了一场白色的大雪。

鼻端，焦糊的味道更加浓郁。

两名白袍怪早已无影无踪。

很显然，在这么强烈的光子武器攻击之下，他们不死，也是半残。短时间内，是真的再也不敢在这片大漠现身了。

诺大的空地上，只有凫风初蕾孤零零的身影。

她手持金杖，红衣如锦，在一轮巨大的圆月下面，显得异常孤独凄清。

许久许久，她才慢慢转身。

狼少年们，步步后退。

他们是小狼王最后的侍卫队，已不足一百人。

现在，就算拿着狼牙棒，也一个个牙齿格格打颤。

委蛇忍无可忍，厉声道：“你等还不滚蛋？难道真想死尽死绝？”

涂山侯人也沉声道：“你们快走。”

可是，这近百狼少年还是牢牢围在小狼王身边，一动不动。

这时候，他们不能抛弃小狼王。

他们知道，凫风初蕾下一刻绝杀的目标，便是自家大王。

可是，他们除了陪着他等死，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反倒是满脸青紫的小狼王，慢慢发出了声音：“谁怕你呢，凫风初蕾！”

他的气息很弱，声音很弱，显然元气已经极其不足了。

可是，他还是用尽全力，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大笑：“凫风初蕾，你以为我怕你？不，我不怕你！就算你已经具有了百里行暮全部的能量，变成了另一个百里行暮，我也不怕你……”

凫风初蕾心平气和：“不，你不必怕我！你只需要静静等死就行了。”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非常甜蜜，温柔，小孩子一般。

小狼王本是痛苦到了极点，可一看这笑容，也不知怎地，忽然幻觉一般：呵，她也许也不是那么恨我？

“小狼王，你记住，你根本不可能马上死，你肚子里的沙子，就像慢性的毒药，会慢慢把你撑死，胀死，而死之前，你会非常非常饥饿，非常非常干渴，却又不敢吃任何东西，也不敢喝水，否则，你的肚子会越来越大，破裂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她指着他青蛙一般的肚子，眉飞色舞：“直到这些沙子将你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苦楚，你才会被撑破肚皮而死……”

那是他曾经加诸于她身上的痛苦，现在，她只是原物奉还。

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你才能伤害别人！我，照样可以令你痛苦不堪！

她哈哈大笑：“求我啊！小狼王，你求我啊！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才能掌控你的生死。呵呵，可是，你求我，我也不饶恕你！”

小狼王破口大骂，可是，刚张了张嘴巴，巨大的痛苦便将他的所有愤怒吞噬，五脏六腑好像一起被千钧重担挤压，每一个毛孔都快被胀破一般难受。

周围的狼少年惊惶地看着他，只见他的鼻子、耳朵都开始慢慢地变红，就好像血迹很快就要将那些脆弱的皮肤胀破一般。

四周，一片死寂。

一阵风来，空气中的硫磺味彻底消散。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开始肆虐：狼少年的，单峰骆驼的，那些早已渗透进砂层的鲜血，被风一吹，死灰复燃，腥臭无比。

可是，没有任何人躲闪。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

涂山侯人正要开口叫她，可小狼王先开口了。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抠出了嗓子里的一大把沙子。

那让他一瞬间透过一口气来。

至于肚子里的沙子，他便不管了。

“凫风初蕾，你给我站住！”

他哈哈大笑：“你他娘的有本事马上杀了我，现在这样炫耀武力算什么？你是中央天帝的女儿你了不起？你是鱼凫王你了不起？别扯了，你现在不杀我，等我走出沙漠，总要玩你睡你……”

委蛇大叫：“不知死活的小子，你不多话不会死……”

“老蛇奴，滚蛋吧！”

小狼王轻蔑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拍了拍自己鼓掌如山的肚子，嘴角的鲜血喷涌而出。

可是，他肆无忌惮：“凫风初蕾，你再牛比又能如何？你还不是一个女人。是女人，迟早就得被男人睡。没错，我是给你下媚药！下媚药怎么了？谁叫你不在我下媚药之前，就乖乖答应被我睡？要是你一开始就顺从我，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情吗？”

他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你不就是只希望被百里行暮睡吗？只可惜，他死了，睡不了你，你就气急败坏，怪罪于我，说来说去，无非是希望被人睡而已，你又何必假扮清高……我呸！你这个高贵的公主，也不过是假正经而已！”

委蛇无法阻止他，因为越是阻止，他越是疯狂。

就连涂山侯人也暗暗皱眉，小狼王这厮，真是死有余辜。

他哈哈大笑：“被百里行暮睡也是睡，被我睡也是睡，没准我的技术比百里行暮好得多，让你爽得多，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告诉你，如果再有机会，我还是会给你下媚药，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跪在我的裤裆下面苦苦求我，求我玩你睡你，哼哼哼，而我，还不见得肯宠幸你……想当初，你们帝喾的小女儿不就是这样苦苦跪求我的祖先盘瓠的吗？你一口一个狗崽子，以后，你也得给我生一窝狼崽子，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

“你拽什么拽？哈哈，总有一天，我小狼王也要让你高攀不起！”

“起”字，止于一耳光。

啪啪啪几下，小狼王青紫的脸肿得就像一面新鲜出炉的猪头。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停地往下滴。

他却笑得更是疯狂：“凫风初蕾，你他娘的有种的马上杀了我，你打我算什么？你舍不得杀我是不是？哈哈哈，我算是明白了，你根本舍不得杀我，你借口整治我，实则是心里又舍不得，所以，故意装模作样。否则，我真要死了，你一辈子也找不到睡你的人了。哈哈哈，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世界上的男人，只有我才能把你睡爽了……哈哈哈……”

金杖的尖刃，刺向他的心脏。

死亡的阴影，瞬间刺来。

就连小狼王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结，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

死亡的感觉，完全是真的。

她杀他的目的，也完全是真的。

甚至等不及慢慢折磨死他，必欲马上斩草除根。

她脸上的凶狠，他从未见识。

涂山侯人死命抓着金杖，用尽了全身力气，“初蕾，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委蛇也急忙道：“主人息怒，主人息怒。小狼王这厮嘴贱，他明明是不想活着多受痛苦，所以干脆胡言乱语，想彻底将你激怒，好让你一刀将他杀死，也让他痛痛快快了结了，你真要马上杀了他，就中计了，不如留着他慢慢受活罪……”

早已吓呆了的厚普也猛地跪下去，语无伦次：“少主，饶了小狼王吧，求求你了，饶了小狼王……他不但没有伤害属下，还将我们鱼凫国商队的所有成员全部救出来，并且返还了我们所有的货品，把我们赠送的三千两黄金也还了，还另外送给我们大量特产，五百匹快马，又发放了边境通行证，让西方所有盗匪不敢对我们动手……还有，上次在大漠，大费威胁他必须杀了属下，可是，他骗过大费的使者，一直保护属下，属下才侥幸逃过一劫……少主，小狼王真的只是嘴巴坏，他本质不坏……求求少主饶了他这一次……”

所有的狼少年全部跪在地上，“求鱼凫王饶命……”

“求鱼凫王饶命……”

“鱼凫王，求您饶了大王吧……”

小狼王本来的目的也是要激怒凫风初蕾干脆一刀把自己给杀了，反正多受几天活罪也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可是，见这伙人居然替自己求情，这一暴怒，顿时七窍流血，但觉肚子里的沙子，快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给压碎了。

“起来，你们统统给我滚起来……你们这算什么？谁要你们求她了？谁要你们求这个女人了？你们忘了我们白狼国的光荣传统？哪有一大群男人跪在女人膝下的？从来都只有女人跪拜我们……起来，起来，你们这些丢脸的家伙，真是把我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再不滚起来，本王就将你们杀绝……”

金杖，终于离开了他的心口。

一道血河，喷涌而出。

凫风初蕾后退一步，淡淡地：“小狼王，你别想死得痛痛快快，你记住，七天之内，你必定肚腹胀裂，痛苦而死。我比你仁慈，对吧？只让你受几天的苦楚！”

小狼王破口大骂：“滚蛋，凫风初蕾，你有种的马上杀我，否则，我便视为你暗恋我，你假模假式，装模作样，无非就是想退而求其次，转弯抹角让我活下来睡你。我呸，你做梦，我就是活下来了，也不睡你这种虚伪到极点的女人，除非你跪下来求我，苦苦哀求我……”

叫骂声中，凫风初蕾的背影已经远去。

“该死的凫风初蕾，站住……你给我站住……你不许走……”

他的嘶叫，止于寒风。

鲜血和泪水，顺着他的嘴角眼角，在嘴边交织成一道又咸又涩的洪流，涌入嘴里，就像是一个个千钧重石再次压在胃部。

他嘴巴一张，翻江倒海地呕吐。

可是，那沉甸甸的沙子，如何呕吐得出来？

他干脆倒在地上，发狂大叫：“拿刀来，快拿刀来，我要将肚子剖开……”

狼少年们慢慢爬起来，满脸同情地看着他。

可是，谁敢真的拿刀给他？

厚普也满脸怜悯地望着他。

可是，他们都没有丝毫的办法。

就连委蛇也长叹一声：“蠢小子，我一直警告你不要嘴贱，你偏偏不听，唉，现在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我呸！”

重重地一口沙子混合着血水喷过去。

委蛇急忙躲开。

小狼王用尽全身力气挥了挥拳头：“老蛇奴，你滚回去告诉凫风初蕾，我小狼王总有一天要将她按在裤裆下肆意玩弄，让她彻彻底底成为我的女奴！”

“该死的家伙，你三五天都活不下去了，嘴还这么贱，有意思吗？”

蛇尾窜起，一溜烟去了。

小狼王恶狠狠地目光转向涂山侯人，可是，又是一口血喷出，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旁边的狼少年们自知大势已去，但是，也不敢再多话，只是纷纷看了看五百筐黄金的方向。

金灿灿的黄金在月色下，更是诱人。

原本，已是白狼国的囊中之物。

可是，现在，它们已经被涂山将士彻底包围。

涂山侯人沉声道：“我将留下150筐黄金在这里，你等马上护送小狼王回去，并令人前来把黄金搬走。”

狼少年们本以为死了这么多人，又白辛苦一场，听得这话，不由得大喜过望。

尊甲等将小狼王搀扶上单峰骆驼，猛地一挥鞭子，一群狼少年便呼啸而去。

黄沙，月色，死亡交织的夜风。

座下的骆驼亡命飞奔，寒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就像钢刀似的将脸面扫得生生疼痛。

胸口，要炸裂一般。

肚子，也要炸裂一般。

小狼王在迷迷糊糊中已经彻底失去了开口的力气，他很希望自己再次晕过去，可是，不能！

单峰骆驼颠簸得太过痛楚，他只能清醒。

清醒的感觉，真是比死还难受。

只是瞪大眼睛，在夜风里，就像一头饿狼似的寻找。

他明明看到，凫风初蕾是往这个方向离开的。

可是，他找不到她的影子。

那红色的影子，就像在沙漠里彻底土遁了一般。

他想大喊，想发泄，可是，风的鼓胀，只能加剧死亡的痛苦，却无法令他在发出任何的声音。

这女人！

这该死的女人！

他发誓，这一辈子，一定要找她报仇。

可是，他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

他觉得自己再也熬不下去了。

就算找她报仇，也没机会了。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

他只想在临死之前，抓住她，一定要问她一句：“我下媚药只是为了睡你，而不是为了杀你！可你，一出手，目的就是为了杀我！”

“大王……大王……”

他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

远处的鸣沙山，有淡淡的丝竹之声，仔细一听，又若有若无。

凫风初蕾坐在沙地上，静静地看着天空那一轮圆月。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明亮的月亮了。

茫茫大漠，被照得亮如白昼。

黄沙，也闪烁出淡淡的白光，温柔，宁静。

“初蕾，站在我的掌心，好了，这样就不会再有风吹日晒了……”

刚刚进入沙漠时，她记得自己一直呆在那巨人的掌心里，翻滚，跳跃，自由自在的玩耍。饿了，有鲜美的水果，干粮；饿了，有各种上好的饮料。

他的五指便是天然的大伞，于烈日炎炎下，带来清风明月般的享受。

走了那么久，她还以为沙漠和周山一样四季如春，风和日丽，丰足美满。

自从跟他一起后，就再也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

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经历风雨了。

只可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一觉醒来，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只是慢慢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百里行暮留给自己的最后的礼物——

从不周山的能量果，但他全身的血液。

其实，他早就知道会离开，所以，提前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没有了他，我还有绝世的功力。

再也不会像鱼凫国刚刚覆灭那样，任人宰割，任人欺凌。

她双手蒙住脸，泪如雨下。

许久许久。

就像鸣沙山那若有如无的管弦丝竹声，你真把它当音乐，慢慢靠近，可是，靠近时，反而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只是沙漠之妖抛出的媚音，于无声处勾引路人，等你上当，却立即跑远。

月色，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对面，脚步声已经停下很久。

可是，凫风初蕾根本不在乎，她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躺在沙堆上。沙漠温差大，夜晚很冷，可是，她毫不介意这冰凉的沙地，好像在舒舒服服入睡。

过了许久许久，那人影才慢慢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一直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觉得此刻根本不必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

偶尔，他会看她一眼。

她一直闭着眼睛，有微微的呼吸声，一如沉睡。

满脸都是安静，凄清，就像迷路的少女，叫人完全无法将她和刚过不去不久的那场大屠杀联系起来。

他和她，已经认识三年多了。

也曾结伴同行。

也曾生死与共。

也曾友情深厚。

可是，他从未像现在这么接近她。

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长长的睫毛在夜风中就像蝴蝶的翅膀，偶尔，轻轻煽动。

那是一朵花，在月色下无声无息的开放。

你听不到声音，可是，有淡淡的香味。

天下至美，不过如此。

少年心事，惨绿难言。

忽然很想伸出手，轻轻握一下她的手，可是，刚刚碰触，立即又缩回来。

爱，是想要碰触，却慢慢缩回的双手。

他不敢冒险。

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揭破，就再也没有平静相处的可能。

他宁愿就像现在。

虽然，这于他内心深处，实在是渴望已久，可现在，他还是牢牢地压抑了这不该涌上来的情绪，只是安静地坐着，就像一个最最忠实的旁观者。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只能是旁观者。

许久许久，他才终于开口：“初蕾……”

她慢慢坐起来，揉揉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月色早已黯淡，几颗遥远的星辰反而渐渐清晰。

“初蕾，我们在通往深坑的地道下面又发现了一大批粮草……”

她微微意外。

他解释：“牟羽他们去坑下装金时便发现了这批粮草，但是，当时小狼王在，他们就没有讲出这个情况。事实上，坑下有上十万担粮草。这些粮草可能是白袍怪们历年累积的，已经非常陈化，但都还能食用……”

那是白袍怪为了打捞陀螺战斗飞行器以及开采黄金，为苦力和徭役备下的，估计原本是为了打持久战，后来被百里行暮破坏，活人全部撤离，金矿停止开采，这些粮草便再也用不着了。

牟羽见了小狼王，便只讲坑下有更多更多黄金，却绝口不提粮食。

小狼王的注意力本就全部在黄金上面，当然不会注意到牟羽的另有隐瞒。

所以，涂山侯人才不想彻底和小狼王死战，本是打算佯装失败，落荒而逃，等小狼王等人走后，再来运送粮草，毕竟，现阶段对他来说，这批粮草的珍贵程度，远胜黄金。

涂山侯人决定放弃黄金。

但是，小狼王绝非粗人，涂山侯人怕自己不要黄金痛快离去，引起小狼王的怀疑，所以，还是下了点力气和他大战那么久。

正要找机会佯败时，没想到凫风初蕾来了。

“还是老规矩，黄金和粮草都分为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小狼王……”

他顿了顿：“小狼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乱世纷纭，盟友总是比敌人重要。我不想把小狼王再次推到大费的一边去……”

凫风初蕾只是静静听着。

“黄金和粮草的数额巨大，光我带来的这不到两千人马，很难把我们的这两份全部押送出去，所以，我打算分批运送。至少，这些粮草在短时间内会立即缓解大夏的饥荒，也会让蜀山遗民有一定的基础……”

她淡淡地：“我不要粮草，也不要黄金。”

涂山侯人很意外。

她强调：“我不要粮草也不要黄金。”

“为什么？”

她还是淡淡地：“因为我得先去泰山一趟。”

他很意外：“泰山？”

她并不解释，只是点点头。

他也不能追问，只能看她一眼。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更远了——真的，百里行暮活着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可百里行暮一死，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她的朋友也算不上了。

他内心惶恐，只是不做声。

他外表爽朗，却内心孤寂，相交遍天下，却少有知己，可现在，就连她，也在无声无息中，和自己形成了厚厚的一道隔膜。

他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道隔膜，也不敢追问，只是死死抱着膝盖，若无其事盯着地上的沙子，生怕再开口会彻底泄露自己的心事。

她慢慢站起来：“好吧，涂山侯人，就拜托你帮着厚普了。”

他犹豫，还是问出口：“你什么时候回金沙王城？”

“去了泰山，我会直接回金沙王城。”

他双眼一亮：“那好，我估摸着时间来找你。”

她缓缓地：“你已经没法来找我了。”

她一怔：“为什么？”

“我来大漠时，已经听得消息，大费已经联合天下勤王的军队，估计不日之后，便要杀回阳城了……”

他深入大漠多时，自然不知道这个消息。

可是，也并不意外。

大费，只是因为吓破了胆，在不恰当的时候做出了不恰当的选择。事实上，像大费这种奸雄，一旦醒悟过来，便会当机立断杀回阳城，重新坐回龙椅，号令天下，显示他的正统之威。

而阳城，只有夏后氏和有男氏的一万人马。

在没有得到开战的命令之前，他们会避其锋利。

阳城，只是一座空城。

“大费重返阳城并无悬念，但是，经此一役，他在天下百姓中的形象实则已经土崩瓦解，纵说一个身败名裂也毫不过分。所以，他就算回了阳城，也掀不起多大风浪，而且，他解决不了这巨大的饥荒，大夏很快便将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大费的统治，一天也不得安宁……”

凫风初蕾毫不避讳：“涂山侯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可能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只要你好好运用这批粮草和黄金，必将号令天下，从者云集，将大费彻底赶下王位，绝非什么难事……”

以大禹王之子的身份，有黄金和粮食作为后盾，何愁不能振臂一呼，从者云集？

“若是太平盛世，你倒很难起事，可灾荒大旱，分明是上天给你机会。现在，你只有涂山的两千人马，但是，粮草黄金在手，千军万马又何足道哉？”

他听她说完，才坦率道：“两千人马，根本无法对付大费！我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事在人为。你去做了总还有希望。”

他无法反驳。

他只是转移了话题：“大夏赈灾，的确需要粮草，可是，金沙王城也需要黄金粮草。”

她点点头：“金沙王城的确需要黄金粮草，但是，此去金沙，万里迢迢。仅凭你的两千人马和厚普的几百商队成员，根本无力护送这么大批量的粮草。沿途盗匪横行，饥荒遍地，灾民哄抢就不说了，如果被大费侦知，派人抢夺，粮草到了他的手里，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与其如此，不如你先好好运用这批粮草，壮大实力，等你这边缓过劲来，再把粮食黄金加倍还我，岂不更好？”

涂山侯人长叹：“可是，我不见得能缓过劲来。很有可能，我会一败涂地，把你的那份粮草黄金也彻底败光。”

她淡淡地：“败光就败光呗。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既然要起兵，就提前做好亏损的准备。大不了，就是亏掉了一颗头而已。”

涂山侯人听得这话，忽然精神一震，大笑：“没错！大不了就是亏掉一颗头而已。反正我这颗头在沙漠就几次差点被亏掉了，再多一次风险又如何？哈哈哈，初蕾，谢谢你。有一天，我一定加倍还你！”

“那我等着！”

涂山侯人还是微微不安：“初蕾，我这真是抢夺了你和百里大人的胜利果实！”

准确地说，那是百里行暮的胜利果实，若非他传给自己绝世的元气和能量，哪有激化四面神影的本事？

可是，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瞄了瞄远处金矿的方向，这以后，金矿还需联合开采，事情还很多。

可要是涂山侯人无法击败大费，这金矿必将重新沦入大费之手。

涂山侯人也顺着她的目光：“初蕾，这个金矿就属于你的了。等我腾出手来，一定派人开采，除去工人的工钱，所有金子全部归你。”

她不置可否。

他和她一样，每个人身上都有无可推卸的重担。

纵然黄金粮草在手，也不见得就能纵横天下。

可现在，他分明觉得自己身上的力量在剧增——并不仅仅因为得到了这么多黄金粮草，更有她的大力支持。

“初蕾，我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他一怔，满腔的喜悦凝结在心口——是真的喜悦，无法言说的那种酸涩的喜悦。

你我之间——从未有某一刻，他觉得二人的距离如此近。

毕竟，朋友就是朋友。

他用了很大力气，克制了激动的心情。

她根本没察觉他情绪上的升降起伏，依旧十分冷静：“白袍怪只是受了重创，并未真正彻底消亡，短时间内，他们想必也不敢重返大漠。不过，我也不知道地球上到底还有多少白袍怪一类的妖魔。大费和他们的勾结，也许以后还会继续，而且，大费手上有上百倍于你的兵力。涂山侯人，你要当心。”

他点点头。

“无论如何，你要将大费赶下台！”

大费，也是她要消灭的对象之一。

只是现在，她并不打算第一时间就去找大费算账。

“我会让厚普的商队协助你押送粮草，等你这边情况稳定，再重返蜀山。”

“厚普的商队熟悉边境情况，有他们协助，真是再好不过了。初蕾，谢谢你。也不用等到什么一统天下，只要大夏灾荒稍稍缓解，粮食恢复供应，我便立即派人多送一些到金沙王城……”

“那就祝你早日成功，尽快把大费彻底驱逐出阳城。”

她慢慢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终于，他还是小心翼翼开口了：“初蕾，能不能等我把这批粮草黄金押送出去之后，陪你一起去泰山？”

她一怔。

“我想和你一起去泰山。”

他很坚决。

当初，未能一起去天穆之野也就罢了，可是，泰山，却在大夏境内，并非什么难事。

凫风初蕾却摇头。

他很失望。

她很平静：“我必须马上去泰山，一天也不能耽误。”

“为什么？”

“我必须在三月初三这天赶到，错过这一天，便再也没法了。”

他很惊讶，但是，不敢继续追问她们族中的秘密。

掐指一算，距离三月初三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我要去追寻的，只是黄帝留下来的秘密，百里大人说，这秘密其实于一般人并没有什么用处，就算是对于鱼凫国也没什么用处，但是，我还是想要解开这个秘密……”

她并不隐瞒：“因为有熊氏曾经告诉我，他的祖上发生了许多怪事。几百年来，派了上千人马去蜀中探索黄帝嫡子青阳公子和昌意远祖的秘密，但是，上千人马，从未有任何人活着返回……”

涂山侯人很意外：“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不但没有活人返回，甚至没有人见过尸体。那些人平白就那么消失了。所以，泰山之行后，我会马上赶回蜀中，彻底调查此事。”

“可是，初蕾……”

她微微一笑：“涂山侯人，你现在已非当年的流浪少年，再也没有自由行走天涯的机会。你是大禹王之子，你要对付的除了大费，还有别的许多隐蔽的敌人。”

他怅然若失，就像不期而遇的成长。

没错，身为大禹王之子，再也没有浪迹天涯的权利。

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使命。

就像和她越来越遥远的距离。

明明伸手可触，却咫尺天涯。

彼时，月色星光已经彻底黯淡，晨曦初露之前最黑暗的时光袭来，渐渐地，竟然再也无法看清楚彼此的容颜。

晨露未醒，夜露未走。

朝阳却迫不及待，一下就跳出了地平线。

整个大漠，茫茫地一片金红。

他忽然想，管他什么天下大义，江山社稷，马上跟她去一趟泰山之巅，方才是内心原初的真实渴望。

“初蕾……”

“启王子……启王子……”

有人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晨光里，是两个活泼开朗的少年，他们在驼背上狂奔，好像骑骆驼是很好玩的事情，还没经历任何风霜的脸上，就连惊讶也显得特别可爱。

云英先开口：“天啦，启王子，怎么我们刚刚离开三四天就遍地死尸？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啊，启王子，好像发生了一场大战，我们错过什么了？老天，地上都是狼少年，难道死的都是白狼国的士兵？”

“是小狼王偷袭我们吗？”

“他们一定是来抢劫黄金的……”

姐弟俩平常一定聊天惯了，配合默契，一问一答，没有任何间隙。

“天啦，我们的人马损伤严重吗？”

“地上没多少涂山将士的尸体，我们的损失不太严重吧？”

……

黄金和粮草刚一发现，涂山侯人便预料有变，毕竟，这么庞大的数量，任何势力察觉了都会起贪婪之心，所以，他当机立断，马上差遣云英姐弟前去通知夏后氏暗中派来的人马，准备随时接应。

粮草大军，其实还在后面。

也正是这一走，姐弟两才侥幸逃过一劫。

因为没有经历生死大战，他们的恐惧之情自然便不那么严重，眼珠子一转，全都落在了头戴朱冠的委蛇身上。

“天啦，这条双头蛇我在万国大会上见过……”

“双头蛇？那这位不就是小鱼凫王吗？”

委蛇双头昂起：“这二位小朋友是？”

云英姐弟的目光同时落在委蛇的双头上，看到它小孩子一般晃动两个头，张嘴讲话。

云逸指着蛇头：“哈，这条蛇居然讲话，真是太可爱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委蛇的头，却又不敢，只笑：“好可爱的双头蛇，不过，我们可不是小朋友……”

云英却看着对面的凫风初蕾，双目一眨也不眨：“小鱼凫王，你可真美，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其实，在万国大会上我就见过你了，只是那时候距离太遥远，我看不清楚……”

姐弟两都参加了万国大会，虽然都只在台下远远观望，但对那场大战可记忆犹新。

她肆无忌惮盯着凫风初蕾，眼神里满是好奇，一种本能对于美的欣赏和惊叹，啧啧啧地：“若非亲眼目睹，我都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小鱼凫王，你真是太美了太美了……你站在这里，就连这片沙漠都变美了……”

凫风初蕾疑惑地看一眼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苦笑道：“初蕾，这两位是夏后首领的孩子，她俩是一对双胞胎姐弟……”

云英兴高采烈：“对了，小鱼凫王，我是夏侯部族的，我叫云英，我是启王子的未婚妻，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涂山侯人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讲，一时想要阻止，却又尴尬万分，因为，他没法在这时候否认云英的话，跟一个少女去分辨。

凫风初蕾却对云英的这番话并未怎样，对于云英的这个未婚妻身份，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

涂山侯人心底暗暗叫苦，可是，越是情急，越是无法开口。

云逸的目光终于从委蛇身上移开，看到凫风初蕾，立即行礼：“我叫云逸，小鱼凫王，你好，启王子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今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姐姐娇憨活泼，美貌可爱。

弟弟也心无城府，天真无邪。

很显然，他俩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出现过重大挫折。

就连昨夜的那场惨烈厮杀，也距离她们很远很远。

幸运的人，总是远离灾难。

这一刻，凫风初蕾忽然觉得自己彻底老去了。

事实上，从亲手埋葬百里行暮的那一刻起，她便觉得自己瞬间老了。

一百年的寿命和一万年也没有任何区别了。

云英却好奇地上前一步：“小鱼凫王，你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位女王，我真希望自己也有你那样强大的本领，唉，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大夏没有女子能做大王的……”

云逸立即紧张地看了一眼启王子：“姐，你可不能当着启王子的面胡说八道。”

她嘟嘴：“我只是说羡慕小鱼凫王嘛。”

“你羡慕人家干什么？等以后启王子当了大王，你便是王后，做王后也不错的……”

云英立即红了脸，啐了弟弟一口：“你才胡说呢……”

“我怎么胡说了？你是启王子的未婚妻，自然便是未来的王后嘛，难道有错吗？”

毕竟是少年心事，口无遮拦。

很显然，夏后氏在家里经常和姐弟谈到要扶持启王子登基的事情。

在他们眼中，估计一心便是要扶持启王子登上大夏的王位宝座。

夏后氏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差遣一对宝贝子女千里迢迢跟随启王子，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云英，便是以未来王后的身份跟在启王子身边照应的。

涂山侯人听他俩越说越离谱，不由得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初蕾，他俩都是小孩子爱说笑。”

云英听出他声音里满是不悦之情，立即道：“启王子见谅，云逸小孩子不懂事，经常胡说八道……”

云逸也急忙赔了笑脸：“我都是胡说的，开开玩笑而已。”

涂山侯人转向凫风初蕾：“初蕾……”

她微微颔首：“我还有点事情，得先走了。你们多保重。”

话音刚落，一人一蛇，已经远去。

涂山侯人大叫着追上去：“初蕾……初蕾……”

可是，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只有半空中，飞行器一闪而过的影子，慢慢地变得很小很小，就像迎着太阳的方向，从此一去不复返。

那是向着泰山的方向。

凫风初蕾，直奔泰山而去。

姐弟俩奔上来，云英好奇地问：“天啦，那在天空飞行的是什么东西？”

“小鱼凫王怎么说走就走了？”

涂山侯人死死盯着天空的方向，没有回答。

厚普奔上来，牟羽等人也奔上来。

厚普恭敬道：“启王子，我家少主令我先协助您押送粮草。”

他点点头，还是看着泰山的方向，虽然眼前黄金满地，粮草一片，原本艰巨无比的任务变得如此容易，可是，内心深处，着实没有太多喜悦。

他不知道，千山万水，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和凫风初蕾再次相逢。

第三十三章 黄帝的性别

上巳节，三月初三。

正是华夏共祖黄帝老大的诞辰。

飞行器，停在泰山之巅。

春风是从夕阳晚照开始的。

朔北的风雪，大漠的黄沙，历经沧桑的满眼戈壁，一夜之间便转成了漫山遍野的绿。

就连那绿也是有层次的：鹅黄色的柳枝、淡绿色的新芽，褪尽了一个冬天的雪花之后浓墨重彩的苍松翠柏更是绿得如墨汁一般。

夕阳一览无余的照在这丰富多彩、层次分明的绿色世界上面，令人来不及欣赏这泰山之巅的美与不美，便被它神秘宏伟的气势所吸引。

许久，凫风初蕾收回目光，看着飞行器旁边的一颗古老槐树。

那是一颗需十几名壮汉才能合抱的巨大古槐。

这棵树，很可能是泰山上最大的一棵树。也是凫风初蕾在中原见过的最大的树木。

一夜春风，槐树上全是鹅黄色的嫩叶，老树新花，煞是可爱。

蛇尾轻轻扫了扫古槐树苍老的树皮，笑道：“哈罗，老伙计，你是不是这山上最大的老树？”

一阵风来，满树枝叶，轻轻摇晃。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云阳树精。

自从离开周山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古树。

就算这十几人合抱的几千年古槐，比起云阳树精，相差了何止十倍百倍？

对了，云阳精是怎么说的？

那是万万年岁月，和千千年岁月的差距。

可是，这颗古老的槐树，恰好生长在当年黄帝封禅的地方。

它当然不会无缘无故长在这里。

槐树方圆，一亩开外。

地上铺满嫩绿的新叶，有轻轻绿草，粉红野花，各种彩蝶翩然飞舞。

凫风初蕾也不知道，它们是否亲眼见证了当年封禅的盛景。

就像百里行暮所说，在很长的时间里，世界上最宏伟的山脉是不周山，再不济也有周山，为什么黄帝却偏偏选择了在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泰山作为封禅之地？

封为“祭天”，禅为“祭地”，所谓封禅，便是人间帝王向九重天的上帝禀报自己的丰功伟绩，感谢其一直罩着自己。

上帝一词，最早，便出自古老的中国。

上帝，便是全宇宙的主宰。

既然是向上帝禀报，那么，封禅之地，就该选择天下第一高山。

但是，天下比泰山高的山脉实在是太多了。

一般的凡夫俗子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是，作为黄帝，怎会不知道还有许多别的名山大川呢？

芸芸众山里，黄帝为何非选择泰山不可？

也正是泰山封禅之后，天下人都以泰山为最高——这个谬误一直到现在，也没人去纠正。

这泰山封禅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种种疑团，她并不急于解开，只想静下来先好好看看这满眼的绿。

从大漠满眼的黄沙，到这蔓延的翠绿，如果可能，她希望自己此生再也不要踏足沙漠。

百里行暮说得对，沙漠只是上古核大战的副产品而已，没有任何美感，带来的，只有死亡。

此时，享受着这绿色世界里的柔柔春风，暖暖夕阳，她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直到一声清脆啼叫划破耳边，她睁眼，看到火红的桑脂鸟迎着夕阳煽动翅膀远远飞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桑脂鸟。

桑脂鸟通体上下就像一团火红的云彩，煽动的翅膀如烈烈火焰，无声无息席卷而来。就连它的嘴壳子也是火红的，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丝杂色。

桑脂鸟，迎着夕阳舞动。

纵最高明的舞蹈家，也旋转不出这样曼妙的节奏。

凫风初蕾看得呆了。

委蛇的双头也跟着节奏轻轻摇摆。

渐渐地，凫风初蕾发现，桑脂鸟翅膀的旋转里，有淡金色的光圈流转，她试着挥动金杖，分明发现，光圈里的图案竟然和金杖里首位相连的八只飞鸟图案一模一样。

彼时，夕阳忽然坠落。

桑脂鸟的翅膀就像追着夕阳而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辉，恰好照射在古槐树的顶端。

她蓦然跳起来，金杖一扫。

古老的千年槐树，轰然中开。

是一个很深的黑洞。

凫风初蕾不假思索便跳下去。

委蛇也跟着下去。

脚一落地，眼前的视线便明亮起来。

入门，是一盏巨大的蛟灯，千年万年无声无息地在这里完成自己的照明任务。

这里，便是世人追寻已久的黄帝陵墓。

粗一看，是魏巍的花岗岩陵墓，可凫风初蕾伸手一摸，立即发现，这并不是一般的花岗岩，而是和大禹王当时带众人去轩辕殿所见过的那种建筑材料一模一样。

百里行暮说，这种材料并不出自地球，所以，并不经受地球上风吹日晒的洗礼，千年万年，一点也不会蜕变。

再往前，便是陵墓的内部。

陵墓也不大，也没有传说中的地宫海洋，金山银海，甚至根本没有任何殉葬品，就连历代帝王最喜欢的青铜器、玉器、金银器什么的，都统统没有。

四周，空空如也，非常简朴凝重。

脚步在里面，无声无息，也没有回音。

进门正方的陵墓之外，只有一条长长的狭窄的走廊，一眼望去，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长。

可是，凫风初蕾惊奇的并不是这材料和轩辕殿一模一样，也不是陵墓如此简单古朴，而是陵墓正中供奉牌位的神像，居然是一个女子。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尽管一眼看去，她已经不年轻了，而且也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审美，但是，她华贵，高雅，气派无比。

神像，用了等身大小的玉器雕琢。

玉器倒是第一流的白玉，很显然出自巧手匠人，因为，玉器上面的人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眉梢眼角的笑容就像是镌刻上去一般。

更重要的是，她头上居然戴着一顶金灿灿的王冠。

冠冕，只能是王者的象征。

自黄帝时，帝王才开始佩戴冠冕。

更何况，这冠冕上有太阳的徽记，绝对是王冠。

委蛇都惊了：“黄帝陵墓，怎么会是一个女子的神像？”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她也如云里雾里。

“难道我们走错了？这里根本不是黄帝陵墓？”

她看了看金杖，又想起百里行暮说的几句话，当时，百里行暮告诉她，在阳城的轩辕殿里看到的几句话便是：桑脂鸟，三月三，夕阳西下，泰山之巅。

桑脂鸟，每三十年才会飞来一次泰山之巅。

错过了这一次，就得再等三十年。

所以，凫风初蕾才不得不舍弃黄金、粮草，先赶到泰山，然后再回金沙王城。

当然，这个秘密，她并未告诉涂山侯人。

这是黄帝一族的秘密，她认为没有必要闹得天下皆知。

可现在，她看着这尊女神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按照百里行暮的分析，黄帝陵墓肯定就在这里。但是，里面怎会是一个女子？

她上前一步，看到墓碑前有铭文。

仔细一读，更是惊呆了。

铭文很短，意思很明确：

黄帝主德，女主象也。帝，因生育之功谓之帝。冕时现玉女身，即帝真之相。

所谓“德”的本意，便是种植、生殖，凫风初蕾当然理解。可是，因生育之功而为“帝”又是什么意思？

再者，玉女身为帝真之相又是什么意思？

越是明明白白，她越是傻眼，委蛇也很惊奇：“难道这里是黄帝后妃的陵墓？”

她摇头，因为后妃不可能戴冠冕。

古往今来的中原神像里，她只见过娲皇头上有冠冕，也就是说，只有娲皇才是中原人公认的女王。

因为始祖神的至高无上，哪怕是男权社会，也不敢抹灭她的高位。

而中原人的其他传说里，无论是三皇五帝还是别的什么牛比人物，佩戴冠冕的全是男神，男帝。

泰山一行，凫风初蕾本是为了放松心情，顺便探探秘密，可是，泰山封禅的秘密没解开，反而发现了一个女王的陵墓，难道这是远古历史上一位不知名的女王？

她以为走错了地方，心想，不能惊扰了这远古的女王，正要退出去，委蛇却伸长了脖子，大叫：“少主，你看……”

前面，居然是一大片鲜艳无比的壁画。

她急忙走过去。

陵道很长，四周都点着蛟灯。

灯碗里没有一滴油，却千年万年永不熄灭。

石壁很长，很光滑，两岸都是浓墨重彩的壁画，保存完好，就连色彩都鲜艳如初。

别的壁画也就罢了，当她看到居中最大的一副壁画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壁画上，正是黄帝升天的场景。

民间传说中，黄帝统一全球后，四海安宁，某一天，上帝忽然派来了一条巨大的金龙，金龙在天空开口说：黄帝你功劳很大，所以上帝派我来接你升天去享福。然后，黄帝就骑在龙背上走了。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追上去，抓住龙的枝干，因为人数太多，许多抓不稳枝干的小臣便纷纷掉下来。

传说中，黄帝带了72人一起升天。

凫风初蕾数了数，壁画上果然是72人，而地上，还躺着一大堆人。

可是，壁画上描绘的“飞龙”，并不是一条龙，而是一艘龙行的飞船。

凫风初蕾去过周山的武器库，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维马纳，一看，就明白，这一定就是超光速维马纳。

要知道，黄帝升天，去的可是九重天联盟或者太阳，不用超光速飞行器是根本不可能达到的。

忽然想起百里行暮所说，黄帝有几十个儿子，几百个孙子，还有许多宠信的大臣，能随他升天的，自然是他心目中最重要者。

正因为他最青睐的几个儿子都升天了，才轮到孙子颛顼坐了中央天帝的宝座。

她在壁画中仔细寻找，果然没有找到父王的影子。

就连地上坠落者，也没有父王的影子。

可见，黄帝升天的那一刻，父王根本就不在他身边，甚至当时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既是黄帝升天的壁画，这陵墓当是黄帝陵无疑。

但是，最大的疑问来了。

壁画上的黄帝已经坐在了飞行器里，只隐隐露出侧面，看不到全脸，可是，其头上的冠冕却一览无余，居然跟外面那个女神头上的冠冕一模一样。

尤其是侧翼的金色太阳徽记，显露无余。

委蛇也看到了，大叫：“天啦，难道黄帝居然是个女子？”

凫风初蕾也骇然张大嘴巴。

纵然她是四面神的后裔，黄帝的嫡系，也不敢置信。

黄帝的共祖地位早已确信无疑，千万年的传说里，一直是个雄才大略的男人，怎会忽然变成了女人？

而且，黄帝有几个老婆，几个儿女，可都被记载得清清楚楚。

要是女人，怎能娶妻生子？

再说，百里行暮可是和黄帝同时代人，也认识黄帝，如果黄帝真是一个女人，他怎会不知道？

她记得百里行暮每每提起黄帝，总是“黄帝老儿”“黄帝小儿”……这怎么会是女子？

一种直觉告诉自己，要不是自己走错了地方，就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而泰山封禅的秘密也一定与此有关。

可是，偏偏所有壁画里，居然没有任何提到泰山封禅的场景。

她不甘心，一直走下去。

只见前方灯盏连绵，也不知道这条石壁究竟有多长多远。

石壁上，全是五彩壁画。

巧手匠人，栩栩如生，所有动物植物，甚至彼时代的人类，活灵活现，语笑嫣然，竟如要从石壁上走下来一般。

她行走天涯，并非没有见过石壁刻画。

可是，如此逼真的壁画真是闻所未闻。

那是九州风土人情，从阳城风光，到塞外大漠，从南方森林，到北方冰雪……整个华夏风物，如在眼前。

慢慢地，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壁画上的动物、人类，都是真人大小，画手高明得就像是直接把这些人和物贴上去似的。

当她站在一棵芙蓉花树之下，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那是一棵一米多高的花树，枝繁叶茂，正是开花季节，繁花满枝，一片灿红，在蜀中，这种高度的芙蓉树随处可见。

可是，这里为何居然有芙蓉树？

再往前，这样的芙蓉树还很多，树下，有窈窕女子，跳跃小孩，服饰神情，皆蜀中人类。

她惊奇极了，这长长的芙蓉大道，竟然与金沙王城通往华阳的花道一模一样。

停下脚步细看，石壁森森，不知道这条墓道到底有多长多深。

她心里一动，金沙的芙蓉花道连绵几十里，难道这条墓道的壁画也能绵延几十里？那样，岂不是要横贯泰山？

委蛇也连连惊叹：“难道这陵墓是老鱼凫王为黄帝修建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漫长的芙蓉花道？”

颛顼大帝为黄帝修建陵墓是完全说得过去的，毕竟，是他这个孙子继承了黄帝的地位。

要不然，如何解释这墓道里九州风物，独独芙蓉花道最长？

毕竟，颛顼大帝在古蜀出生长大，重生后又在古蜀做了一万年的鱼凫王。

可是，这么长的壁画，还是一直看不到任何泰山封禅的场景。

难道，这里不是泰山封禅之地？

那陵墓正中的女王像又是谁？

凫风初蕾又想到一个问题：按照百里行暮的说法，父王是个不折不扣的男权主义者，登基伊始，一直打压女性，要是他是这个陵墓的建造者，怎会弄一个女性神像树立在陵墓正门口？

而且，走了这么长的路，神像只有那一座，再无其他。

没道理黄帝的神像反而被藏在看不见的深处？

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听得细微的声音。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她蓦然转身，看着来时路，急掠回去。

自从元气大增之后，听觉也极其灵敏，纵飞花落叶，也隐隐可闻，何况是那么明显的脚步声。

这陵墓里，居然还有别人。

很显然，是趁自己没注意混进来的。

来人，深入不久，不过才越过陵墓门口十几丈远。

凫风初蕾循着声音的来源停下脚步，看到这里居然有早前没注意到的分支路。

左右分支，并无灯盏，一团漆黑。

她和委蛇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便追了出去。

黑暗中，一个人影被重重扑倒在地。

她大喝一声：“你乃何人？为何擅闯此地？”

对面，却传来气急败坏的呐喊：“父亲、父亲……”

居然是有熊女的声音。

她急忙撤了金杖，果然，一个彪形大汉一跃而起，怒声道：“你是何人？你又为何胆敢擅闯黄帝陵墓？”

不是有熊氏还有谁？

“有熊首领，是我！”

有熊氏大惊：“你是小鱼凫王？”

有熊女也大叫：“小鱼凫王，你们也来了？”

凫风初蕾不若他们的惊诧，可有熊氏却满脸惊异：“你也知道那个谜底？”

“什么秘密？”

“桑脂鸟，三月三，夕阳西下，泰山之巅？”

她坦然：“我早就知道了。”

有熊氏定定地：“这是有熊氏一族几千年来只传嫡长子的秘密，我一直以为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

他也顾不得追问，急忙道：“小鱼凫王在里面可有什么发现？”

凫风初蕾摇摇头：“除了长长的壁画，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熊氏分明满眼疑惑，凫风初蕾道：“我还有很多地方没看完，有熊首领，你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

此话正合有熊氏心意，他立即点头，率先走在前面。

沿途的壁画，凫风初蕾早已见过，有熊氏父女兴趣显然不大，直到走到黄帝升天时的壁画面前，有熊氏才停下。

他惊异地看着这一组壁画，看了许久，才低声道：“金龙原来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金龙，这是超光速飞行器！”

他抬起头看着凫风初蕾：“什么是超光速飞行器？”

凫风初蕾无法解释，只道：“这种飞行器才能带黄帝他们回到天上。”

有熊氏似懂非懂，又问：“是不是回到天上，黄帝他们所有人便长生不老了？”

“也许吧。”

有熊氏面露喜色：“要是我们上去后，是不是也能长生不老？”

凫风初蕾一怔，“莫非有熊首领也想长生不老？”

有熊氏立即摇头：“不不不，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好像对这问题很忌讳，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前，凫风初蕾自然也没继续问下去。

前面还是壁画，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新奇的地方，但是，空气却越来越稀薄，有好几次，有熊女已经呼吸不上来，有熊氏便道：“我们出去吧。”

凫风初蕾本想继续走下去，可是，见有熊氏死死盯着自己，很显然，自己不出去，他也不会出去。

再看有熊女，已经面色青紫。

她点点头，只好返身出去。

众人很快退到了陵墓正中。

巨大的蛟灯下面，亮如白昼。

也映衬得白玉雕琢的女王神像更加清晰。

凫风初蕾察觉那女王的笑容，竟如活的。

她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但是，神像的手冷冰冰的，千真万确是雕刻而已。

有熊氏父女也看着神像。

她缓缓地：“有熊首领知道这位女王是谁吗？”

有熊氏摇摇头，好像对这尊女王像毫无兴趣。

他只是连声催促：“我们出去说吧。”

也不等凫风初蕾回答，他带头就走。

凫风初蕾本有百般疑问，可见他的神情很是古怪，就像再也不愿意在这陵墓里多呆片刻似的。

再看有熊氏，只见他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飞奔，很快便跑了出去。

有熊女也气喘吁吁跟在身后，一边跑一边道：“父亲，慢一点吧，等等我……”

可是，有熊氏根本没有回答。

凫风初蕾和委蛇急追出去。

桑脂鸟的鸣叫掠过天际，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月风清，古槐树彻底封闭，哪里还能寻到丝毫陵墓入口的影子？

月色下，有熊氏的喘息十分粗重，显是心情非常紧张，又失落：“桑脂鸟飞走了……唉，在我的有生之年，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进去了……”

有熊氏，已近花甲之年。。

三十年后，他已经是八九十岁的老者。

能不能重返泰山之巅，真的不好说了。

可是，有熊氏的目光很快落在那艘太阳能小飞行器上面，十分惊异。

“小鱼凫王，这是什么？”

“百里大人送我的飞行器。”

“飞行器？”

“对。利用太阳能，一天可以飞行几千公里。”

“几千公里？岂不是胜过世界上一切的千里马？”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对。什么样的千里马都比不上飞行器。”

有熊女的声音十分艳羡，比对陵墓的兴趣更大：“小鱼凫王有了这飞行器，岂不是天南海北，想去就去？”

“也算是吧。”

有熊氏却心事重重，他对飞行器的兴趣并不太大。

他只是不安地看着那颗老槐树，思绪完全被拉回了古老的陵墓。

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凫风初蕾手里的金杖。

他并非第一次看到金杖，以前，只以为是普通的王杖而已，此时，却觉得这王杖真真是非同小可。

他忽然道：“小鱼凫王，我有个不情之请……能把你的王杖给我看看吗？”

凫风初蕾不假思索便把王杖递过去。

她如此爽快，他反而一愣。

但还是接过，仔仔细细地反复打量，只见王杖上面，有首尾相连的八只飞鸟，都是沿着逆时针方向，初一看，平淡无奇，可多看两眼，才发现那八只飞鸟带动了淡淡的云雾，竟活灵活现如展翅飞翔，隐隐地，仿佛都有着鲜活的生命。

他看了许久，慢慢地把王杖递回去。

现在，已是月上中天。

不知不觉，已经在陵墓里呆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喃喃自语：“桑脂鸟，三月三，夕阳西下，泰山之巅。小鱼凫王，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凫风初蕾十分平静：“百里行暮告诉我，每当桑脂鸟在夕阳晚照时飞到古槐树边，通往黄帝陵墓的门便会打开。当然，这样的机会，三十年只有一次，而且必须是三月初三这天……”

他惊问：“他怎么知道？”

“阳城有个轩辕殿，轩辕殿里有一间神秘的屋子，百里行暮曾经进去，看到了一行字……”

“一行字？就是这个？”

凫风初蕾点点头。

有熊氏的声音更是惊恐：“这本是我们有熊一族最大的秘密，百里行暮可是我们有熊一族的大敌。他既然知道了，会不会来探索我们的秘密？要是他出手，我们岂能抵挡？百里大人现在哪里？他为何没有和小鱼凫王一起来？”

凫风初蕾十分平静：“有熊首领放心，他永远也不会来探究这个秘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

有熊氏重复了两遍，茫然睁大眼睛：“他怎会死？他根本不会死……”

凫风初蕾没有做声。

“百里大人真的死了？”

“是我亲手将他埋葬！”

有熊氏父女都惊呆了。

但是，凫风初蕾没有讲述他的死因，因为，要讲这个话题，就实在是太长了。

有熊氏看出她不愿意多说，也只好不问，只叹道：“真没想到，百里大人竟然也死了。很可能，上古大神一个也不留存人间了……”

上峨眉月，就像半空中悬挂的一把明晃晃的镰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凫风初蕾手上的金杖上面。

金杖在月色下，飞鸟隐隐，好像随时要展翅飞起来似的。

渐渐地，他眼里的艳羡之色更加深浓——真的是艳羡，好像看着世间第一流的宝物。

可是，这天下，唯有小鱼凫王一人才能拥有这至高无上的宝物。

凫风初蕾也注意到他对王杖超级浓厚的兴趣，于是，她也看了看手中的权杖。

“三十年前的今天，我也来了泰山之巅，可是，没有能够进入……”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为什么？”

“当时，我以为是那天没有夕阳的缘故，但现在，我才发现，可能是没有金杖的缘故……”

凫风初蕾不由得拿起金杖：“有熊首领的意思是？”

“这个秘密，有熊氏代代相传，有很严格的家规，必须是上一代大家长临终前，才能把秘密传给嫡长子。我的父亲弥留之际把这个家族秘密传给我。他说，他也去过一次泰山之巅，但是，却什么都没发现，也没看到什么陵墓，更没发现封禅的秘密。据他所知，其他祖辈也每过三十年必去一次，但从来没有人进入过任何密室。久而久之，他们一直以为那句口诀只是传说……”

到了他这一辈，他也以为不过是个传说而已，但是，还是遵守家规，三十年期约一到，便去泰山之巅走一走，原本没有打算真的发现什么，不过是完成祖上的命令而已。

却不料，此行真的进入了一个密室。

他死死盯着那支金杖：“这一次，要不是小鱼凫王，我想，我们也进不去。”

“你的意思是，这金杖才是开启这道密室的钥匙？”

他点点头：“我的祖上不可能每一个三十年来这里都没有夕阳。所以，只能说，他们没有开启的钥匙……”

“可是，有熊首领你也看到了，陵墓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实不相瞒，直到现在，我也没发现秘密是什么……”

按理说，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保密，里面肯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除了那一尊玉石雕刻的女王像，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而那连绵起伏的壁画，好像也不值得保密。

有熊氏也摇头，显得很沮丧。

凫风初蕾道：“有熊首领注意到没有？这陵墓很有点诡异,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按理说，在泰山封禅之地，绝不可能是黄帝的陵墓，偏偏这里就只有一个陵墓……”

有熊首领一声不吭。

有熊女却跳起来：“对！一定是找错了地点。父亲，我们肯定是走错了……封禅的地址可能不在这里……”

有熊氏本来很是不安，听得女儿这话，也立即道：“没错，我们一定是走错了，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走，我们赶紧去别的地方找一找，泰山这么大，黄帝封禅也不见得一定要在泰山之巅……”

他没说下去。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说辞太过虚伪。

符合口诀，又必须金杖开启。

不是封禅之地或者黄帝陵墓还能是什么？

可是，为何什么秘密都解不开？

以凫风初蕾现在的目光来看，陵墓石门那种特殊材料，别说一般的盗墓贼，纵然是出动热兵器也不见得能炸开。

她忽然很后悔，当时真不该跟有熊氏跑出来，毕竟，自己才进去不久，根本还没发现关键的秘密。

有熊氏说走就走，凫风初蕾却道：“有熊首领且慢！”

有熊氏头也不回：“泰山这么大，要寻找还需要很多时间，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凫风初蕾忍无可忍：“有熊首领真认为是走错了地点？”

有熊氏停下脚步，神情已经变得很平静，他反问：“里面的情况，想必小鱼凫王也已经看到了，根本不可能是黄帝的陵墓。”

“何以见得？”

有熊氏缓缓地：“这个问题，我想，小鱼凫王自己心里也有数……”

有熊女却按捺不住：“黄帝不可能是个女子，这一定不是黄帝之陵……”

果然！

有熊氏父女也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他们也发现黄帝是个女王了！

凫风初蕾还是疑窦丛生：“有熊首领，在你们的家族里，还保留着黄帝的画像吗？”

有黄帝画像，对照一下便知真假。

有熊氏抬起头，死死盯着陵墓的方向，竟不回答这个问题。

有熊女却不安地看了父亲一眼，紧紧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错了什么。

凫风初蕾更是吃惊，却也不再追问下去。

他重重叹息：“真没想到，我们家族守护千年万年的秘密，竟然会就此中断。”

委蛇忍无可忍：“有熊首领，你们家里到底有没有黄帝大人的画像？”

有熊氏对这个问题还是避而不答。

凫风初蕾更加狐疑，还是说下去：“按照壁画上描述，黄帝一行一定是乘坐超光速飞行器返回了太阳或者九重星联盟，这就是所谓的鼎湖升天。唯一令人惊异的是，为何黄帝头上的冠冕和陵墓正门女子头上的冠冕一模一样？而且，封禅之地怎会成为陵墓之地？”

有熊女心直口快：“没错，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黄帝……”

有熊氏却立即打断女儿的话：“那女子可能是黄帝的元妃，也就是人们熟知的蜀中女子西陵氏，后人也称她为螺祖……”

螺祖，凫风初蕾当然清楚得很。

蜀锦名动天下，丝绸精美无比，都因起源于这位螺祖。

而且，颛顼大帝的父亲昌意，便是这位螺祖的亲生儿子。

螺祖大人，便是凫风初蕾的曾祖母。

如果真是颛顼大帝主持修建了这个陵墓，把自己的亲祖母摆在最显赫的位置也无可厚非。毕竟，绝大多数孙子和奶奶的关系都十分亲密。

凫风初蕾仔细回忆那女王像，难道真是自己的祖奶奶螺祖？

可是，她却笑着摇头：“有熊首领此言差矣，螺祖纵然是黄帝元妃，也没可能佩戴黄帝的冠冕，难道她想篡位？再说，就算她和黄帝亲密无间，随时拿了黄帝的冠冕戴着玩，可后人修建陵墓时，也不可能把这冠冕安在她的头上……”

她补充：“你该知道，我父王是男尊女卑的鼻祖，他没可能擅自拔高螺祖的地位……”

有熊氏不以为然：“男尊女卑只是为了打压共工一族，颛顼大帝不见得会轻视自己的祖母！否则，他怎会把王位传给你小鱼凫王？”

凫风初蕾竟然无法反驳。

事实上，如果不是知道父王以前就是颛顼大帝，她也不敢相信父王便是重男轻女的鼻祖。

须知，老鱼凫王在古蜀国可从来不曾推行过任何男尊女卑的法律或者风俗。

有熊女想接话，可一看父亲的脸色，又不敢。

有熊氏缓缓地：“这千真万确不是黄帝的陵墓！小鱼凫王可能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泰山是封禅之地，而不是黄帝衣冠冢的埋葬之地……”

凫风初蕾一怔，果然大有道理。

黄帝升天，肉身没有留在地球，后人埋葬的只是他的衣冠冢而已。

在封禅之地，当然不会修建陵墓。

而且，大家都知道，黄帝的衣冠冢，自然是在黄帝的原生之地。

有熊氏见她面色缓解，笑道：“小鱼凫王放心吧，黄帝怎么也不可能是女子之身……”

然后，也不等凫风初蕾回答，只是看着下山的方向，“既然是螺祖的陵墓，那我们这次也不算是白跑一趟了。好歹这个秘密还是解开了。好了，小鱼凫王，我们还有别的事情，急于赶回去，就先走一步了。”

他明明之前才说要重新去找封禅之地，现在又说有事情要赶回家。

就像一个人，明明滴酒不沾，却说自己醉了。

但是，当前，也的确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借口了。

凫风初蕾知他一定是有秘密不想被自己发现，当然也就不勉强，笑道：“既是如此，你们就先走吧。”

有熊氏父女走了几步，有熊氏又回头，不安地看着凫风初蕾：“小鱼凫王还不走？”

她点点头，和颜悦色：“我累了，想在这里歇一歇。再说，下一次再来泰山，就得三十年之后了，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再来了。反正今晚也没事，我就在这里多呆一呆。”

有熊氏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又犹豫不决，生生吞了回去，转身就走。

有熊女也盯着凫风初蕾，看她的神情分明是渴望留下来，可又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只好小跑步追了上去。

直到父女二人彻底走远，委蛇才低声道：“这个有熊首领，一定有古怪。他一定是在陵墓里发现了什么怪事，可又不想让我们知道……按理说，有熊首领也算是个耿直汉子，可他这么藏着掖着是什么意思？”

可是，凫风初蕾无心探究有熊氏的古怪表现。

再大的怪事，也比不上陵墓之前的那个神秘女子。

常识告诉她，这女王绝不会是螺祖。

而且，封禅之地，也不可能是陵墓之地。

但是，偏偏这里就有一座陵墓，而且需要金杖才能开启。

她想起墓碑前的铭文，反反复复琢磨：帝，因生育之功谓之帝！

因生育之功谓之帝！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帝是女人？

还是因为生育才能为帝？

在远古时代，生育是第一等的大事，第一等的神秘，所以很长时间，女性为尊。母系社会曾经长达几百万年甚至几亿年，但彻底的父系社会，才不过短短几千年而已。

帝，在远古难道是专指女性？

还是说黄帝生殖能力特别强，生育了许多许多儿子，功劳大，所以为帝？

心里忽然一动。

百里行暮曾说，炎帝是第一代半神人，所以，自己孕育了一个孩子，也就是他红发共工。而大禹王也没有母亲，是他的半神人父亲大鲧取用自身基因生下来的——男人生孩子，根本不是什么笑话，而是完全存在的事实。

来自外星球的半神人，完全可以做到无性繁殖。

黄帝既然来自太阳，也该是半神人，自身生育孩子也不稀奇。

忽又想起传说：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以前，凫风初蕾一直以为这个“生”，是男人和妻子生，就像现代的人，问一个男人“你生孩子了吗？”那可以肯定是问他老婆生了没有——毕竟，孩子来自于父精母血，本来就有男人的一半，说男人生也无不可。

可是，问题来了——

炎帝、大鲧都是男人之身生子，但是，从未有人更改他们的性别——他们就是男人。

而且，无论是传说还是历史，他俩都没有老婆。

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大鲧是剖腹，从自己肚子里取出大禹王这个儿子的。

可黄帝是有老婆的，而且老婆很多。他的每一个儿子，出自哪一位妻子的肚子，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百里行暮说，半神人的基因，只能生育一子，所以，炎帝和大鲧都只有一个孩子。没道理黄帝取用自身基因无性繁殖能生育几十个儿子？

黄帝是男子，绝无疑惑。

可是，为什么陵墓里那个古怪的女王佩戴了本该属于黄帝的冠冕？

而且，坐在超音速飞行器上的那个人，也分明是那个女王。

委蛇突发奇想：“会不会是黄帝在即将升天之前，被这个女王篡位了？”

凫风初蕾张大嘴巴。

委蛇自己都连连摇头：“这不太可能……那时候，没人能篡夺黄帝老大的位……”

凫风初蕾真是越想越糊涂。

要是百里行暮在身边，他总会知道一些，可是，她习惯性地转眼，叫一声“百里大人”，身边却空空如也，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下山的路上，有熊氏几乎在飞奔。

有熊女纵力大如牛，也跑得气喘吁吁才能勉强追上。

直到跑下山脚，她跑不动了，大喊：“父亲，等等我……等等我……”

有熊氏终于慢慢停下脚步。

她追上去，累得一塌糊涂：“父亲，我跑不动了……”

有熊氏却抬头，看着来时的方向——从山脚仰望泰山之巅，月色下，这魏巍的大山神秘而宁静。

有熊氏心神不宁：“小鱼凫王该不会又进陵墓里去了吧？”

“不是说桑脂鸟一飞走，就再也进不去了吗？”

“可是，她有钥匙。”

“不是说，必须在夕阳西下，桑脂鸟飞来之时吗？这些条件都不符合了，她怎么进得去？”

有熊氏略略心安，却还是疑虑重重，自言自语道：“我本以为来了这里会解开秘密，没想到，反而更加迷惑。难道我们的祖先几百人，都是因此而失踪的？可是，为什么偏偏失踪在了金沙王城？”

有熊女低声道：“父亲，我们何不趁此机会，跟小鱼凫王一起去金沙王城看看？有她在，许多疑惑比我们自己乱猜岂不要好得多？”

有熊氏还是心有余悸：“我们就算要去金沙王城，也不能被她发现。”

有熊女惊道：“为什么？小鱼凫王不也是黄帝的后裔吗？而且，看样子，她也不是一个坏人吧？”

半晌，有熊氏才缓缓地：“好与坏，只是相对的，看利益吧。如果不利于小鱼凫王，她肯定就不会帮我们。不但不会帮我们，反而会阻挠我们。我们又何必冒这个险？”

有熊女惊道：“这个秘密真的会危及小鱼凫王？”

好一会儿，有熊氏才低声道：“颛顼大帝如此苦心孤诣要隐藏的秘密，当然正是为了不危及他的后人。走着瞧吧，小鱼凫王本领那么大，也许，她能逢凶化吉也未为可知。”

第三十四章 神鸟金箔

飞行器，一路往西南而去。

一路往前，泰山之巅层次丰富的深绿浅绿，逐渐消失。

大夏的地界，天空灰蒙蒙的，半空中全是各种带着腥味的悬浮物，风一吹，每家人的房前屋后，锅里碗里，全是一层厚厚的灰土。

四月中旬，天气已经很热，苍蝇嗡嗡地成群结队肆虐。有时候，一大群飞过，连半空都被苍蝇熏黑了。

牛羊马以及其他动物大多饿死渴死，可是，这些恶心到极点的低等生物，却加速繁殖，大有要称霸世界的苗头。

沿途，是枯死的树木。

绿草更是踪影全无。

就连春天，也不能让它们复生。

许多地面干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已经整整一年半，滴雨不下了。

沿途真是饿殍遍野，盗贼横行，可阴阳师们却信誓旦旦：这场大旱，还要持续五六年。

那是七年大旱。

一年多已经饿死人了，七年，岂不是要死绝？

大费王也已经明确诏令天下，严令各地开仓赈粮。

可是，这是庄稼绝收的第二年。

地主家里也没余粮，除了保证豪门大户、高官贵族们的生存，哪有多余的分给老百姓？

无论大费王下了多少道命令都无济于事，灾民们还是一粒米儿都见不到。

开裂的大地，人畜饮水都已经艰难，想要生长庄稼更是不可能。

可以预计，今年又是彻底绝收。

连续三年绝收，天下人十之八九都会被饿死。

无计可施的流民，只好集结往阳城出发。大家都认为，天子脚下，总有办法可想。

可是，阳城毕竟太远了。

他们往往距离阳城千里之遥或者几百里，就彻底倒下去了。

他们死之前，已经瘦骨嶙峋，身上再无二两好肉。

干瘪瘪的两脚羊，连出售都没可能。

委蛇连声哀叹：“好惨，好惨，竟不知大夏会遭遇这样的大旱之年。”

再抬头看看天空，四月中旬却如六月盛夏，一点云彩的迹象都没有，要下雨，难如登天。

凫风初蕾也长叹一声，只让飞行器加速，三天之后，已经彻底离开了大夏的地界。

飞行器，在空中盘旋。

云海白雾，袅袅如仙境一般。

飞行器盘旋许久，慢慢地停在周山半腰。

古老的仪表盘开始乱转，发动机已经有了轻微故障，凫风初蕾明白，这古老的飞行器最多勉力支撑自己回到金沙王城。

此后再想来周山，真是千难万难。

毕竟，十万八千里的路途，光靠委蛇或者快马，是根本不现实的。

凫风初蕾双足落地。

才离开周山不到几个月，竟有恍如隔世，故地重游的感觉。

万年老树，枝繁叶茂。

凫风初蕾站在树下，抬起头，喊一声“云阳”。

云阳树精板着脸，冷冷地：“小姑娘，你又回来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我想跟百里大人做个告别。”

“他都埋葬那么久了，你有什么好告别的？”

“我这一去，也许很久都没法再来周山了。”

“不来更好，免得惹我心烦……”

云阳树精苍老的声音就像赌气的小孩子一般：“除非你这一次听我话，再也不离开了，否则，我就不让你走到三桑树下了。”

枝条横陈，千条万条，丝毫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凫风初蕾和颜悦色：“云阳，让路吧，你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惦念死去的人，不如珍惜活着的人。”

“谁是活着的人？”

“我！”

云阳树精，又露出他玉树临风的一张俊脸。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还是缓缓地：“我再看百里大人一眼，今后就不管他了。”

“为什么？小姑娘，你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绝情？”

“他先弃我而去，绝情的是他，所以，我以后也不搭理他了。”

云阳树精哈哈大笑：“好吧，我就让你再去看他最后一眼。”

金色三桑，没有任何改变。

巨大的坟包却长满青草。

凫风初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委蛇却行大礼：“百里大人，我们又来看你了。你还好吗？对了，我们去了泰山之巅，居然发现黄帝的陵墓是一位女王的神像，百里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它拿出一堆瓜果，菜蔬，一一摆放在坟前，絮絮叨叨：“按照中原人的风俗，每次来看你，我们都应该奉上供品，可是，一路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还请百里大人将就着用吧……唉……”

事实上，那些供品，全是它一路精挑细选，认真准备。

甚至，还有一束鲜艳的野花。

只是，没有人知道，地下的亡灵是否真的能享受到这些供奉？

他们又是否还有品尝的能力？

微风吹过，三桑的叶子发出丝竹管弦一般的悦耳之声。

凫风初蕾一直沉默。

许久许久，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玉瓶。

“初蕾，只要你拿着玉瓶对着天空呼喊我的名字，我便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拿着玉瓶，对着天空，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

剧烈的爆炸声，并未响起。

百里行暮的脸当然也没有出现。

只有群山深处，一阵阵回荡着她的呼喊，反反复复重复着那个名字：“百里行暮……”

小玉瓶，已经死了。

那是百里行暮能量之所维系，他一死，小玉瓶的能量自然随之消散。

凫风初蕾随手把小玉瓶抛出，自言自语道：“既是死物，要你何用？百里行暮，你送的任何东西我都还给你。好吧，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无论你在黄泉下多么寂寞，多么孤独，我也不会再来看你了。从此以后，我将回到金沙王城，过我挥金如土的生活，徒留你在这里悲惨地呆上万万年……”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委蛇急忙跟上。

已是夕阳西下。

千万根柔枝就像千万只温柔的大手。

这一次，云阳树精的脸色好多了，声音也温柔多了：“哈罗，小姑娘，天都快黑了，今晚就别走了吧，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她真的停下脚步。

“哈哈，小姑娘，你可真好。”

她看到云阳树精俊秀的脸，在树干中间浮现。

她伸出手去，好奇地摸摸他长长的睫毛，然后，落在他粉红的嘴唇上——呵，所谓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原来是这个意思。

“小姑娘，快放手……”

她稀奇地皱眉：“为什么？”

“快别这么摸我，人类的手带着魔力，这样抚摸我，让我感觉很……很……对了，是很痒……快拿开你的小手……痒死我了……”

凫风初蕾偏不移开手，反而咯咯笑起来，两只手都贴在他的脸上，唇上，“云阳，你每次都为难我，这次，我也不让你好过……”

云阳树精痒得哈哈大笑，显是十分难受，可是，却并不继续呵斥凫风初蕾，直到她自己笑累了，主动移开双手，后退几步，双手蒙住了眼睛。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涌出来。

他惊奇极了：“嗨，小姑娘，你干嘛哭泣？我又没有骂你……要不，你继续玩耍……我保证……真的，我保证不再喊痒死了……来，我让你再摸我的眼睛……摸嘴巴也成……”

她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大树。

眼泪，已经流淌满脸。

冷冷的风，吹打着树叶，缓缓地落了她一头一脸。

可是，再冷的风，也比不上心的冷却。

树精的脸往下，再往下，直到她的头顶才慢慢停下，充满怜悯地看着她。

“云阳……你告诉我，他沉睡地下，心可宁静？”

树精小心翼翼：“长眠之人，再也没有心的跳动，我已经无法感知他的存在。因为，他们已经慢慢被氧化、分解，成为空气中最小的尘埃，百里大人，他就像消失的黑夜，永远不可再来……”

凫风初蕾紧紧蒙住脸，泪水无可抑制地翻涌而出。

“以后，我再也不会来周山了……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多么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到过周山。

那样，就不会跟他相逢，不会跟他相识，更不会跟他相爱。

树精长叹一声：“小姑娘，你到底爱他什么？”

她回答不上来。

“人类的情感真是奇怪。她们总会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要死要活，尤其，因为爱情，更是纠缠不清。可是，小姑娘，你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爱他？相貌？地位？本领？或者别的东西？他难道不曾经是你的仇人吗？你怎能爱上一个敌人？”

树精茫然不解：“就像我们树木，表面上看来没什么敌人，对吧？可是，我们的敌人可多了，伐木工、各种害虫，甚至一些猛兽，这些都是我们的敌人。但是，我们对敌人从来都是害怕恐惧和仇恨，怎么可能爱上一个敌人呢？就像伐木工，我们只要一看到，就恨不得处死他，怎会爱上他呢……”

凫风初蕾还是双手蒙着脸，一动不动。

他不懂！

他一个树精，他懂得什么呢？

他就算是修炼成了人形，他也什么都不懂啊！

可他却试图安慰她：“嗨，小姑娘，你真要舍不得百里大人，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真的，你们人类不是有一句俗话吗？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你天天在这里陪着他，也可以陪着我，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跳起来。

树精吓一跳：“喂，小姑娘，你要干什么？”

她大叫：“我的玉瓶……我的玉瓶……”

那是百里行暮留给她的最后的礼物，她居然把它给扔掉了。

她冲到三桑树下面，可是，地上空空如也，已经死去的小玉瓶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光芒，再想找到，谈何容易？

从三桑树下，到坟包周围，再到草丛深处，她几乎翻遍了方圆的每一寸土地，可是，那只小玉瓶真的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

就连委蛇也帮着寻找，蛇尾几乎席卷了每一寸土地，可是，哪里还有小玉瓶的踪影？

黑夜早已降临，月色如此黯淡。

凫风初蕾呆呆地坐在三桑树下，但觉浑身彻底失去了力气。

就连这点最后的纪念物，居然也一去无影踪了。

委蛇垂头丧气地蹲在她旁边，也不敢安慰她。

它怕自己一开口，她先崩溃了。

可是，它不得不开口：“少主……”

她再次跳起来。

委蛇眼睁睁地看着她冲到巨大的坟包面前，双手死命地拉扯青草、落叶，挖掘已经逐渐坚硬的泥土，碎石……

它惊呆了：“少主……少主……你这是干什么？”

她厉声道：“我要看看百里行暮到底死没有死，我看看他到底腐烂没有……委蛇，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看到他，就是这样，他在坟墓里躺了一万年也没有死，也许，这一次，他也没死……他一定是装死，真的……你不信，你等我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少主……少主……”

委蛇几乎快哭出来了。

这怎么一样？

上次，是刚刚经过，坟包便轰然中开。

这一次，坟墓可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就连它这条蛇，也知道里面全是死亡之气——而且，亲手埋葬，怎能有假？

可是，凫风初蕾却一意孤行，双手胡乱挖掘，胡乱扒拉，很快，地上便多了一堆青草、草皮、各种的枯枝败叶。

可能是这周山之上的泥土特别坚固，生长的青草又将他们彻底固定，她纵然力气不小，一时三刻，哪里能将那么巨大的坟包扒拉开？

十指，很快鲜血淋漓。

委蛇扑上去，蛇尾缠住她，“少主……少主……你醒醒吧……醒醒吧……怎能这样惊扰百里大人？你不要这样啊……”

她猛地跌坐在地，瞪大眼睛。

鲜血，从十指上滴滴落下。

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她只是不甘心地四处打量，四处寻找：“是谁偷走了我的玉瓶？是谁？是谁？百里行暮，你连这一点小小的信物也不再留给我了吗？”

忽然一拳砸下去，一颗小树应声碎裂。

“百里行暮，你给我听着，无论你死没死，烂没烂，以后我都不再来看你了……真的，我发誓再也不来看你了……百里行暮，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

一阵风来，云阳树精听得远远的半山腰随风出来隐隐的哭泣，好像一个人压抑了自己满腹的痛苦和心事，肝肠寸断。

随即，那隐隐的恸哭转为了惨烈的哀嚎：“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知道吗……我恨死你了……”

声声泣血。

一棵树，都被感染了悲哀。

他哀叹不已：“可怜的人类，难道不知道眼泪是最伤心伤肺的武器吗？一个人若是伤了心，便老得快！何苦呢！何苦呢！与其惦记一个让自己哭泣的男人，何不另外寻找一个让自己欢笑的男人？”

过了巍巍秦岭，汶山、岷山渐次映入眼帘。

满眼的绿，重新复苏。

巨大的干旱，到此为止。

凫风初蕾心底却并无半点喜悦，还是忧心忡忡，她不知道金沙王城的洪水到底有没有褪干净。

近乡情怯。

越是靠近，越是忐忑。

直到飞行器盘旋在金沙王城上空。

她只看一眼，便惊呆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不是绿——而是红，热烈如火，层次分明的各种红——粉红、玫红、朱红……不一而足的红色，热烈得就像是三月姑娘脸上的胭脂。

竟然是连绵起伏的芙蓉花，在暖春里，开得争奇斗艳，香飘十里。

然后，才是高大的刺桐树。

经历了一个寒冬的洗礼，常绿的刺桐全部换上了新装，可一串串刺猬般的红花却开得更红更艳，加上千丝万缕的海棠，竟然让整个金沙王城，彻彻底底变成了一片翠绿。

那场大洪水，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飞行器盘旋上空，凫风初蕾竟然久久不敢降落，如在梦里。

委蛇也连连惊呼：“天啦，天啦，一定是百里大人的功劳……一定是！百里大人奔走那么久，一定是他为了洪水退却，做了极大的努力。呵，要知道他们共工一族曾经号称水神，在他的后人里出了什么治水厉害的人物……”

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城外的青草地上。

刚一坠地，便砰的一声。

飞行器，无端端的翻转，两扇羽翼被彻底撞断。

凫风初蕾和委蛇都惊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委蛇才惨叫：“天啦，我们的飞行器彻底坏了……彻底坏了……”

凫风初蕾走过去，看得清清楚楚。

两扇羽翼就像被利刃齐齐斩断，从中间扩散，彻底碎裂。

再也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飞行器，彻底报废了。

她回头，看了看茫茫的来时路。

周山，距离金沙王城已经在十万八千里之外。

要想再去周山，凭借任何人力畜力，都已经不太可能。

明明伤心欲绝，却哭不出来。

她只是麻木地拍了拍飞行器的残骸，又拍了拍小孩子一般快哭起来的委蛇，沉声道：“坏了就坏了吧。至少，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委蛇这才抬起双头，看向前面。

前面，便是暌违已久的金沙王城。

芳草萋萋，徒步而行。

很长的一段路，只如一段长长的旅行。

记忆中的风景，分毫不差。

心情，却已经彻底改变。

再往前，林木森森，夹花生树。

浣花古道两旁密密匝匝开满了红色野蔷薇，竟把两岸的木芙蓉生生比了下去。

河里，有绿绿清水，融融水草，将夕阳的柔波交织成一片潋滟的景致。

蛇尾席卷，荷叶编织的临时杯子送上来一大捧清水。

它喝一口，连声长叹：“好甜，好甜！还是浣花溪的水最最甜蜜。少主，你尝尝……”

凫风初蕾接过荷叶杯子。

清水入喉，清凉彻骨。

委蛇说得对，那是记忆中的味道。

千山万水，没有一个地方的水，比得上这里的甘甜。

麻木悲哀的心，获得了小小的安慰。

她的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是的，回金沙王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继续往前，木芙蓉盛开得越来越鲜艳。

路边春草很深，有灰色的野兔嗖地一声窜过去。

沿途，没有行人。

一个人也没有。

凫风初蕾依稀只记得当年从湔山小鱼洞漫卷而来的大暴雨，却在仓促之中并未降临金沙细看，便顾着逃命去了。

可是，那场大洪水也罢，或者大暴雨也罢，千真万确让人民很久不敢归家。

直到临近城门。

凫风初蕾才抬起头。

金碧辉煌的城门，依旧空无一人。

就连城门正中的那颗巨大的红宝石也寂寞地在夕阳中散发出淡淡的光彩，千年万年，奢华高贵地站在那里。

城头也爬满了野蔷薇，拳头大小的红花开得鳞次栉比，密密匝匝，鲜艳夺目，仿佛要用一大片的红色花海彻底将整个金沙王城霸占。

凫风初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蔷薇花。

记忆中都没有。

那是这一年才生长起来的野花。

它们肆无忌惮地将昔日高不可攀的金色城墙牢牢占据，一副主人的姿态，舍我其谁。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心想，这红蔷薇，竟然远远胜过红宝石的气势。

毕竟，什么样的宝石，都比不上热烈盛放的生命。

贴身珍藏的金箔，不经意地撞击了一下心口。

她伸出手，放在跳动的地方，心跳，慢慢地平息下来。

她忽然很平静。

就如一个远归的人，终于到家了。

委蛇奔上去，推城门。

城门一动不动。

委蛇加了力度，城门还是一动不动。

它笑：“这可难不倒我！”

城墙虽然有三丈多高，可是，四围都是空荡荡的。

飞度，易如反掌。

委蛇干脆跃起来，三五丈粗的蟒蛇之躯，打算从墙头直接飞进去。

可是，它庞大的身躯刚刚飞到城墙上空，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反弹回来。

无形之中，竟然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它大叫：“好邪门，这城墙上头明明空荡荡的，居然进不去。”

凫风初蕾却微微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金杖。

金杖的八只飞鸟，刚好对准城门的阳光。

沉重地轰隆声后，城门訇然中开。

委蛇大叫：“老鱼凫王好生了不起，居然提前封印了城门。呵，他一定是防着被外人洗劫，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所以，大费等人才会空手而归。

高阳帝，毕竟就是高阳帝。

纵然遭人暗算，也没可能真正一败涂地。

这世界上，除了凫风初蕾，根本就没人可以再擅自进入金沙王城——哪怕它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城门里面，一条长长的青砖古路。

能容纳八辆马车的宽阔道路上铺着厚厚的青砖。

两旁，则是四季常青的芙蓉古树。

有风吹来，花瓣徐徐地落了凫风初蕾满头满脸。

她抬起头，从发梢里摸下一片花瓣，拿在手里，看到花瓣上已经有了淡淡凋零的痕迹。

无论多美的花，凋残便是它们唯一的宿命。

凫风初蕾心内凄怆，踌躇不前。

应怜屐齿印苍苔，当年蜀中女子踩着高高的木屐，一路前行，一路从木屐里洒下芙蓉花瓣的香艳往事，已经彻底随风。

青砖古道上，全是青苔。

凫风初蕾一路前行，脚步很轻，恍怕惊醒了此地的亡魂。

直到走出好远，直到看到巍巍然的金沙王宫，才惊醒过来：此地早已没有亡魂。

所有的亡魂，已被彻底封存在湔山小鱼洞里。

金沙王城，只是一座空城。

沿途，大街小巷，店铺林立，酒旗如风。

巧手绣娘们的蜀绣招牌鲜活如初，来不及收拾的货物还在货架上展览。甚至一家牛肉面店铺外面，还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只是，不再有任何活物。

潮水褪去后，它保持了原貌，树木、花草，就像凝固的时钟，在某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懒洋洋地伸展。

凫风初蕾的脚步，慢慢停在王宫门口。

王宫正门口的铜像马车，已经绿锈斑斑。

委蛇奔过去，打开了王宫的大门。

金碧辉煌的大殿，空荡荡的。

阳光从正殿的琉璃瓦垂照下来，刚好落在正中的金色王椅上面。

“少主，你看，一切都保存完好。”

凫风初蕾慢慢走过去，在王椅上坐下。

下面，是大片白玉铺就的朝堂，盛世之时，老鱼凫王就坐在这把王椅上面，接受台下文武大臣们的山呼万岁。

可现在，她孤零零地坐在王椅上，只看到在太阳光圈里舞蹈的七色尘土。

委蛇独立于台下，双头摇动，一本正经：“参见小鱼凫王。”

她没有笑，也肃然：“委蛇，我已经只有你一个臣民了。”

“少主切勿灰心，厚普为启王子护送粮草之后，会率领商队尽快赶回。只等少主登基的消息一传开，古蜀遗民也会潮水般涌回。”

她点点头。

局面，比自己想象中更好。

以前，她还以为自己回来时会一脚踩在水里呢。

委蛇又低声道：“唉，要是百里大人能随我们回来，那该多好？”

她内心战栗，但觉座下的王椅冰冷如铁。

五月初五。

夕阳，将王城里最大的一条后街彻底染红。

这条街上，没有任何红花绿树，只有一望无际的青草蔓延，最高者，有一人多深，里面夹杂着不知名的青蒿、紫苏，还有大片大片已经枯黄的野草。

草丛里，有扑簌簌的声音，细看，却没有任何活物。

这里，除了杂草，花不再开，鸟不再飞。

只有尽头，一株巨大的树木。

树干很粗，枝桠很多，但是，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这不是落叶的季节，可这棵树光秃秃的，偏偏树干枝桠全是翠绿。

直到走近，才发现居然是一颗全青铜的树木，就这么冷冷地伫立在世界的尽头一般。

蛇尾摇摆，屏住呼吸，竟然有些胆怯。

凫风初蕾也一言不发，只是抬头看了看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缕余辉的夕阳。

夕阳的余辉，照射在翠绿的青铜树上面，那青铜树居然在自动膨胀，枝桠和枝干，层层蔓延，扩展，好像另一个世界在此诞生。

夜色，彻底降临。

青铜树干，裂开一道口子。

一人一蛇鱼贯而入，回头，青铜树已经无影无踪。

杂草丛生处，赫然有了粼粼灯火。

灯火明亮处，没有人，只有两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面无表情地巡视着空无一人的偌大草丛。

粼火，隐隐交织成一扇门的形状。

凫风初蕾小心翼翼靠近，委蛇也隐匿在草丛之中。

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月色，七八个黑衣人走向磷火门口。

鬼头大刀挡路，黑衣人停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大块明晃晃的金子。

在交接的一刹那，黑衣人们都脱下了帽子，委蛇看得分明，几乎尖叫起来，这些黑衣人竟然都没有头颅，全是鬼魂。

他们脖子上的伤痕还很新，很显然才死去不久。

黄金隐匿在鬼头大刀的锋芒之下，七八个无头鬼鱼贯而入。

凫风初蕾隐匿在草丛里，也大气不敢出。

直到乌云散去，月色重现。

那七八个无头鬼又出来了——这一次，他们空荡荡的脖子上，全部有了上好的头颅，虽然听不见声音，可是，看神情，他们分明谈笑风生，十分得意。

走过鬼王大刀镇守的火门时，有两个还回头看了看，显是意犹未尽。

一个个喜气洋洋，大摇大摆而去。

给了钱，竟连鬼魂也可以买到头颅。

凫风初蕾也不算是胆小之人，却也惊得面无人色。

半晌，她才再次把目光落到两把鬼头大刀镇守的磷火门上，分明有两个大字：鬼市。

鬼市，顾名思义，便是鬼魂们出没交易的地方。

可是，凫风初蕾知道，在这里来去的，当然不止是鬼魂，许多神通广大的人物以前也经常在此出没。

鬼市，在鱼凫国已经有了几万年历史，而且曾经辉煌了很长一段时间。

据说，整个地球上，别的任何地方都不敢出现的东西，这里统统都有，统统都可以交易，在漫长的岁月里，那是地球上最牛比的黑市交易中心。

但是，凫风初蕾只知大名，却从未踏足。

直到此刻。

她想，自己无论如何必须得走一趟。

一片乌云再次袭来，她顺手拉了金色面具佩戴面上，委蛇也摘下朱冠，遮掩蛇头。

鬼头大刀拦住了去路。

没有任何人操纵，两把大刀在半空中却威力无穷，任何人胆敢擅闯，定斩不饶。

磷火闪烁出唯有她才能看到的两个字：“信物！”

然后才是“定金”！

能进入鬼市者，第一要素是你手里必须有宝物，如果两手空空，或者宝物不够级别，就根本没有进去的资格。

其次，你还必须支付大量的金子。

就算你只进去看一看，什么也不买，在每个摊位前面，你也必须支付一笔高昂的定金。

凫风初蕾金杖一横，随手掷出一块金锭。

那是一个重达一百两的金锭，没怎么打磨，表面十分粗粝，可黄金的光芒却难以遮挡。

这一百两金锭，只是门票钱而已。

鬼头大刀立即闪开，让出一条路来。

凫风初蕾大步走进去。

月色下，弯弯曲曲的道路两旁，影影绰绰的磷火忽明忽暗。

更有珠宝闪烁，光芒四射。

每个摊贩面前，都摆着各种各样的珍奇宝物。

所有人影都佩戴面具，清一色的黑衣黑衫。

步履匆匆，却毫无声息，连番交易，却没有言语。

凫风初蕾惊奇地发现，这里不但有西域的夜明珠、更有大夏国库里失窃的各种宝物，比如尧帝的玉玺、舜帝的权杖甚至大禹王王冠上的一颗明珠。

还有大夏浇铸的各种铜鼎，其中一只国鼎上面已经满是绿色锈迹，成了古老的青铜——居然是黄帝在首阳山时炼制的铜器。

国之重器，无论在哪里贩卖都是死罪。

可是，这些珍宝却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

一路前行，还看到蚩尤当年的战斧战袍，另有一个大鼎，上面标明是东皇钟。

一棵巨大的树上，悬挂了各种各样的龙牙、象牙。

然后，她看到一个庞然大物。

若是之前，她一定会大大惊奇，可是，现在看到这庞然大物，却觉得十分意外：因为，那是一艘早已报废的太空战斗机。

她也只是在周山的武器库才见到过。

百里行暮说，这种战斗型维马纳在超光速维马纳出现之后，已经成了古老而笨重的东西，形如废铁。可是，这里居然有一艘。

她疾步奔过去。

磷火边，一个戴着黑无常帽子的高大人影。

磷火闪烁出一行字：一万两黄金。

一万两黄金！

她吓一跳。

这玩意居然需要一万两黄金。

她当然不打算买，她只是想问问这个黑无常装扮之人：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艘维马纳？

仔细一看，维马纳已经十分破旧，上面遍布灰尘，很显然是陈放了上万年的东西。

但是，她刚一靠近，磷火便再现：非买勿问！

这鬼火，竟然完全洞察人心。

她退开，继续前行。

一眼望去，只见这鬼市连绵起伏，也不知道是山崖中还是地底下，到处是粼粼的鬼火，每个鬼火下面，隐隐地便是一处摊贩。

每一处摊贩面前，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绝大部分凫风初蕾根本叫不上来名字。

看了好一会儿，都不是自己的目标。

她试图找到一点百里行暮的痕迹，可是，走了很久，却一无所获。

凫风初蕾慢慢地走到草丛最深处的假山后面。

那是整条鬼街阴气最重的地方，纵然是一般的孤魂野鬼也不敢贸然靠近。

委蛇到此，也连番打冷颤，好像冷血动物自身的血液都被彻底封冻了。

凫风初蕾却面不改色，十分从容地走了过去。

前面，异香扑鼻。

她觉得很熟悉，便大步走过去。

那是一个卖药的地方，琳琅满目，什么迷魂散、逍遥丸、摄人胆、媚香草……尽管名称不同，却全是清一色的媚药。

其中有一味媚药叫做：裙下无英雄，其标价高达五百两黄金。

那是天下任何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只要有了这媚药，哪怕你姿色平平，也足以成为世界上任何一个王者的宠爱。

就连闪烁的磷火也暧昧不已，令人不由自主，有点飘飘然的。

她中过涯草的毒，对媚药极其痛恨，而且，百里行暮也是死于媚药的余毒，她对此就更是痛恨不已，不由得厉声道：“为什么你们要卖这种害人的东西？”

磷火一闪：少管闲事！

她也不讲话，金杖一闪，劈头盖脸便砸了过去。

各种媚药瞬间倾倒在地，乱七八糟的粉末跌落草丛之间。

这响动惊动了四周，闪烁的磷火忽然一起熄灭了。

黑暗中，死寂得可怕。

委蛇捏了一把汗，紧紧护在少主周围。

凫风初蕾却满不在乎，只是随手抛了一下手里的金杖，厉声道：“这鬼市什么都可交易，但从今往后，不许再有任何人贩卖媚药，否则，杀无赦！”

死寂里，磷火一闪。

“你这是在对我们下令了？”

“当然！”

一个幽幽的冷笑声传来：“想我鬼市，自蚕丛大帝时代开立，已经有了三万多年的历史，无论贩卖什么都自由自在！纵然当年柏灌王、老鱼凫王也对此睁眼闭眼，你乃何方神圣，居然敢口出狂言？”

两把鬼头大刀，无声无息袭来。

等发现时，已经一左一右架在了凫风初蕾的脖子上面。

幽冷声厉声道：“杀！”

委蛇大叫：“少主小心……”

凫风初蕾身子一矮，金杖的光芒和两把鬼头大刀撞击，黑暗的天空忽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火焰，纵然是成千上万的鬼魂也被刺激得睁不开眼睛。

鬼头大刀发出连声惨叫，在半空中打个旋，连连后退。

凫风初蕾也不追赶，只是举起金杖。

那鬼气森森的声音又响起了：“阁下是要以一己之力，挑战我们整个鬼市了？”

她淡淡地：“鬼市以前怎么存在，现在还怎么存在！我唯一的命令，只是要你们不许再贩卖媚药！其他，一切照旧！”

黑暗中的人，分明在回味“命令”二字。

他磔磔怪笑：“阁下好大的口气，居然敢对我们用命令二字！”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阴气从四面八方冲击而来。

那是一股巨大的寒流，就好像空气中的温度忽然猛烈下降了一百倍，瞬间水滴成冰，封冻世界。

那是一股死亡之气。

委蛇虽然服过不周山之果，也被冻得瑟瑟发抖，好几次蛇尾扫动，却发现自己整个被冰雪封冻，一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它张嘴，嘴也被冻结，但觉一股强大的寒流瞬间直透心脏，五脏六腑一秒钟不到就被冻结了一般。

凫风初蕾的身子却下陷。

整个人忽然消失在了地底。

那股巨大的阴毒寒气如跗骨之蛆，笔直地插向地面，仿佛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活活封冻。

周围的一切生灵，瞬间失去了呼吸。

纵然无数的鬼魂也在暗暗战栗。

磔磔怪笑再次响起：“无名小卒，居然也敢来鬼市嚣张，也不想想，鬼市要卖什么东西不卖什么东西，你管得着吗……”

话音未落，半空中，一团巨大的火焰。

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一般。

温度，急剧上升。

就像一个火红的太阳忽然之间飞到了这黑漆漆的上空，令一切的妖魔鬼怪失去了藏身之地。

磔磔怪笑，瞬间消失。

那是真正太阳的后裔。

那是四面神的继承者。

那是共工身上全部元气的升华，第一战神的延续！

纵掌控几万年鬼市的主宰，也战栗不已。

他们，从未遇到这样的人。

半空中，只有一个火红的人影，金色的王杖发出灿烂的光芒：“我！凫风初蕾，现任鱼凫王命令你们，从此，再也不许贩卖媚药！”

有战战栗栗的惊呼：“现任鱼凫王？”

跌落在草地上的各种媚药，瞬间浸入地底。

淡淡的媚香，烟消云散。

整个鬼市，不再有任何一丁点媚药存在。

凫风初蕾满意地点点头，金杖往下，顶端的巨大红球瞬间消失。

委蛇忽然觉得浑身的冰冻瞬间解封，灵活的蛇躯又运转自如，周围冰冷的气息也彻底消融，好像秋日暖阳之后，一个温暖的黄昏。

粼粼鬼火，不再闪烁。

直到一人一蛇走远，才重新影影绰绰。

所有的鬼魂都松了一口气。

前面，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准确地说，不是石头，而是一片巨大的山崖，仿如盘古开天辟地便躺在这里，堵住了所有去路。

这是鬼市的尽头，前面，再也没有路了。

巨大的石块前面，摆着一个平淡无奇的古老的黑铁匣子。

四周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凫风初蕾伸出手，强烈的冷风袭来，手掌几乎立即就被封冻了。可是，她却马上反手，徒手就重重劈在黑铁匣子上面。

旁边，顿时一声凄厉鬼叫。

“天啦，这世界上居然有人敢徒手砍劈黑铁匣子……”

“蠢货，你没听到是现任鱼凫王吗……”

“纵老鱼凫王以前也不能徒手砍劈黑匣子，这可是蚕丛大帝加了封印的……”

“少废话……”

看不见的鬼影，正激烈交谈，你一言我一句，十分热闹。

黑铁匣子并非黑铁，而是万年玄冰，万年寒毒，一般人别说靠近，纵在十丈开外，也会被冻成冰棍。

可是，凫风初蕾不但一手劈下去，而且趁势把匣子抓在了手里。

万年寒毒，挣扎得就像是被捕捉的一条虫，可是，却徒劳无功。

眼前，立即有鬼火闪烁。

一行字迹非常清晰：窥心镜，三千两黄金。

这个价格，在鬼市上已经算是便宜货了。

委蛇立即奉上一个珠宝袋子。

里面，正是等值三千两黄金的珠宝。

暗中的鬼影松一口气：“哈，我还以为鱼凫王要强夺宝物……”

委蛇朗声道：“我王公平买卖，谁会抢夺你的宝物？”

铁匣子立即弹开，里面，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唯一的区别是，这面镜子采用了一种凫风初蕾也不认识的金属材料，摸上去，却如丝绸一般，软绵绵的，竟有淡淡的热度，好像人的皮肤。

磷火又闪烁出一行字：无论你想看到什么过去，我都可以满足你。

这面镜子，只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而不是未来。

凫风初蕾不假思索：“我想看到金沙王城刚被水淹时的场景！”

那是她内心所想，并不宣诸于口，可是，镜子却立即光芒一闪，耳畔似有风雨大作，只见如注的暴雨倾泻而下。

淋漓的暴雨如击打在身上。

她本能退后，可是，立即反应过来，这场景只是镜子里的虚幻。

她立即定神，仔细一看，只见正是淹没金沙王城的那场大洪水，其水源并不来自于湔山小鱼洞，而是一场大暴雨。

大暴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等停止时，整个王城已经漂浮在水中。

飞鸟绝迹，草木漂浮，诺大的西蜀平原变成了汪洋大海。

就连庞大的大象群、不可一世的恐龙，也一片一片倒在洪水之中。

……

当她看到王宫的顶端也彻底消失在洪水中时，暴雨戛然而止。

洪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先是王城慢慢浮出水面，然后，是高大的树木，地上的青草……就像一只魔手，慢慢地将地面抚平，伤痕痊愈，洒下了活力的种子，一切都原样复苏。

然后，是一只封印的大手。

确保洪水褪去的金沙王城不被洗劫——只是，她看不清楚，这只大手到底是谁的手，因为，只隐隐一闪，便消失了。

所以，才有委蛇攀爬空空的城墙而被反弹回来。

她再问：“这是谁的手？”

磷火字迹又一闪：三千两黄金。

她一怔，还是令委蛇奉上等值的珠宝。

镜子里的手，变得清清楚楚，这一次，她看得分明：确凿无疑，那是百里行暮的右手！

委蛇也很震惊，她们一直以为封印这里的是老鱼凫王。

不料，居然是百里行暮。

磷火又一闪：“柏灌王才有真正封印古蜀国的能力！”

“为什么？”

“柏灌王是蚕丛大帝亲自指定的继承人，握有太阳神鸟金箔！而老鱼凫王是篡位，终其一生也没拿到太阳神鸟金箔！”

太阳神鸟金箔，才是古蜀国真正的传国信物。

凫风初蕾这才明白，为何百里行暮临终之前，一定要把金箔交给自己了。

此时，这金箔紧紧贴在心口，好像在无声无息地昭告世界：这位，才是真正的蜀王继承人！

得金箔者，才能得天下。

“在柏灌王之前，蚕丛大帝有多久的历史？”

“四万八千年！”

凫风初蕾十分震惊：“四万八千年？可是，为什么古蜀的历史上，很少有蚕丛大帝的记载？”

磷火慢慢地：“这是一个秘密……”

委蛇叫起来：“我们付了黄金，你居然说这是秘密？”

磷火不言不答。

“蚕丛大帝来自何方？他是男是女？”

磷火还是一声不吭。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忽然道：“我想看看不周山之战的最后时刻，也就是共工撞倒不周山的那一刻……”

没想到，那磷火居然不闪烁了。

她静静地：“这次你要多少黄金？”

磷火终于重新亮了，上面的数字却把凫风初蕾看呆了：一百万两黄金！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可是，字迹清清楚楚：一百万两黄金。

委蛇愤愤的：“一百万两？你在开玩笑吧？”

磷火归于沉寂，好像在说，嫌贵你也可以不看。

凫风初蕾不是嫌贵，而是根本拿不出等值一百万的黄金。

现在，就连一万两，她也无力支付了。

她只是举起手里的王杖。

委蛇十分紧张，却不敢说出口：少主该不会把王杖也给抵押了吧？

那磷火居然磔磔地笑了：“不，这王杖虽然珍贵，却不值一百万两黄金……世间，只有一样东西才能价值一百万两黄金……”

“什么东西？”

“小鱼凫王应该清楚，这东西，现在正在你身上……”

凫风初蕾的一只手，正好按在左心房——在那位置，正好藏着太阳神鸟金箔。

她缓缓地：“你故弄玄虚，设了这么一个套路，目的就是想要我的太阳神鸟金箔？”

“呵，这可不是套路。看来，在小鱼凫王心里，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刻，价值根本比不上这个金箔吧？既然你觉得没价值，那就不看好咯……”

她沉声道：“我宁愿付你一百万两黄金！”

“你骗谁？你根本拿不出来！”

“我当然拿得出来！”

“拿出来也没用！哈哈，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只要太阳神鸟金箔！”

凫风初蕾也不勉强，只把窥心镜放在黑铁匣子里，转身欲走。

脚步还没迈开，黑匣子忽然战栗，就像刚刚拿到手一般乱抖。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一把拉出窥心镜。

黑匣子扭动得就像一只巨大的毒虫，冰冷的寒气更加肆虐，凫风初蕾但觉掌心一阵巨疼，可是，她却毫不犹豫，徒手扯掉了黑匣子的最后一层。

那是一面圆形的金箔。

金箔上，八只飞鸟首尾相连，逆时针旋转，其构型的巧妙，竟和太阳神鸟金箔一模一样。

不过，这一面金箔是白金，而不是黄金。

凫风初蕾一把抓住白金金箔。

怀里的太阳神鸟金箔忽然无法控制，直飞而出。

她本能伸手去抓，黑匣子却忽然重重地压下来，紧接着便是一股飓风般的力道，如千万只鬼手同时拉住凫风初蕾的双脚，拼命就往地下坠落。

两面金箔同时飞出，稳稳地贴在地面上。

枯黄的草丛里，裂开一道巨大的黑洞。

乌黑得就像通往地狱的大门。

凫风初蕾措手不及，被拉扯着旋转而下。

委蛇大叫着追上去营救，哪里还来得及？

蛇尾也被巨大的力道缠绕，一起被拉了进去。

层层黑暗的漩涡，无穷无尽的坠落。

耳畔呼呼地风声带着毫无生命迹象的气息，好几次，凫风初蕾双手伸出，可是，身旁连石壁都没有，金杖够不着任何东西，只能无穷无尽的坠落。

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漆黑。

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冰凉，四肢疼痛，好像倒在了一片砖块瓦砾里面。

要翻身都很艰难，她干脆闭着眼睛，一直躺着。

再次睁开眼睛时，浑身的疼痛更加清晰，可眼前也慢慢清晰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黄：那是无数的金条、金块、金砖、金银器皿散发出的光芒。整个人，好像置身于一片黄金的世界里。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黄金之人。

在沙漠里，曾亲眼目睹涂山侯人发掘出来的五百筐黄金，以及那个沙漠金矿。

可是，跟这座金山相比，那五百筐黄金简直不值一提。

放眼一看，这山无边无际，不知多大多宽，随手一抓，全是金币、金杯、金条……而远处，更是大片大片的金块，有些干脆就是一整块的大金石。

其中甚至有一座山峰——毫不夸张地说，那是纯金堆积的山峰，起码高七八丈，宽几百丈，也不知道这个宝库到底有多大。

散落在黄金海洋里的，则是各种各样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那些宝石，她完全叫不出名字，只看到七彩光华，和黄金的绚烂交相辉映。

是委蛇的惊叫，它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和少主一样：“天啦，我们终于进入金山银海了！”

她从不知道，金沙王城下面，居然有这么大的一个藏宝库。

她慢慢坐起来，茫然地四下环顾。

看了很久，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看不到边际。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看出了一点门道。

这无边无际的金沙海洋里，仿佛有四条河流：一条满是红色玛瑙，一条满是碧绿翡翠，一条满是紫色宝石，而另一条则是其他杂色宝石。

它们就像四条弯弯曲曲的河流，蜿蜒在黄金海洋里，交织成瑰丽而美艳的神话世界。

哪怕是世界上最不贪心之人，也为这样的金山银海而震慑。

那是历代蜀王积攒的财富……从神秘消失的蚕丛王开始，再到柏灌王，然后是鱼凫王……每一代王者，皆有上万年的历史。

如此漫长的王国历史，是世界上任何部族，任何国家都无法比拟的。

几万年下来，堆积的黄金，不可胜数。

古蜀的国运，也全在于此。

任何时候，都确保能够卷土重来。

这也是凫风初蕾当时在大漠里婉拒涂山侯人黄金的主要原因。

她不愿意为了区区几百筐黄金，让厚普等人疲于奔走，或者因此丧失了宝贵的性命。

金沙王城，有的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金银珠宝。

委蛇连连惊叹：“天啦，我敢打赌，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大的藏宝库了！”

凫风初蕾的目光却落在脚边的太阳神鸟金箔上面。

开启了藏宝库大门之后，神鸟金箔已经失去了最初那摄人的光芒，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张金箔而已。它静静地躺在她脚边，平淡得没有任何吸引人目光的地方。

可是，凫风初蕾却看得清清楚楚：在珠宝的映衬之下，飞鸟相连的层层光圈，正是一个完整的太阳形状：过渡区、日冕层、太阳圈……仿佛太阳累了，暂时栖息在这藏宝库里。

假以时日，又会散发出比太阳更绚烂的能量。

她慢慢地拿起神鸟金箔，知道这金箔的价值胜过脚下无可计数的巨大财富。

但是，白色金箔却彻彻底底消失无踪了。

她也不去寻找，只是又转眼看无边无际的金山银海。

肉眼，真的看不到尽头。

绝非西北大漠里，白袍怪们令苦力开采的半成品金矿，还需要千锤百炼——这里，全是现成的宝物。

全是成品。

金砖堆积得就像一座座的小山，又如蜿蜒的城墙。。

各色的宝石天长日久凝固成一颗颗巨大的树木。

各色的珍珠，有的鸡蛋大小，最次的也是大指头般大小，任何一粒散落人间，都能引起强烈的轰动，可是，现在，它们散落在这珍宝的海洋里，没有任何特色，泯然众矣。

凫风初蕾随手抓起一把红色的珍珠，每一粒都是鸽子蛋般大小，质地形状一模一样，若是做成一条项链，只怕全世界的女性都会疯狂追逐。

她忽然想起万国大会之后的那个夜晚。

百里行暮在小湖边随手一指，整个湖泊便是这种红色的珍珠。

琳琅宝物，不值一哂，她独独抓了一把红珍珠，慢慢放在了口袋里。

然后，她看到那个黑色的匣子。

黑色匣子里的万年寒毒和万年玄冰，仿佛被巨大的黄金海洋彻底掩埋，它已经死了，再也散发不出任何的能量了。

匣子的底部，白色金箔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华，形如废纸。

凫风初蕾此时才明白，并非是自己发现了它，而是自己怀里的神鸟金箔吸引了它。

那是开启这藏宝库的钥匙。

古往今来，唯有掌握了太阳神鸟金箔的蜀王才有资格进入。

匣子旁边，一堆古籍。

古籍，全是黄金书页。

凫风初蕾随手拿起一本，慢慢翻开。

里面的字，居然一个也不认识。

但是，上面的一幅画像她认识，那是蚕丛大帝。

居然是蚕丛大帝的历史记载。

只可惜，不认识字，也无法阅读。

重新拿起一本，这一次，上面的文字便很熟悉了。

那是古蜀国通用的文字，自柏灌王开始，到鱼凫王，一直沿用。毕竟，他俩都来自华夏，一脉相承理所应当。

那是柏灌王的治国史。

是百里行暮隐姓埋名来到古蜀国开始称王的历史。

蜀中的风土人情，蜀中的民生政治，蜀中的动物植物，蜀中的万年安乐……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看得出，百里行暮统治下的一万年，也是非常认真的，不然，不可能对蜀中的大小事情记载得如此详细。

一万年的时光，恍如眼前。

凫风初蕾手持金卷，一本一本，慢慢翻过。

她准备带几本出去，然后，随手拿了两本揣在怀里。

也许是这举动惊动了什么，沉寂已久的窥心镜忽然跳起来。

凫风初蕾的一只手，轻轻放在窥心镜上面。

镜子中，有画面闪动。

金色的海洋里，她忽然想起百里行暮临死前的一刻——在周山最后的那个夜晚，他吹奏曲子，唱歌，满头的红发就像阳光下行走的少年。

他的英俊，无与伦比。

那个印象，终生镌刻在她心底，从此，再也无法抹去。

明明知道他彻底死了，可心里总是不甘——上古大神，怎会真正死去呢？就像黄帝，也御龙升天，就算是回到了外星球，可也不代表他就死了吧？

多希望百里行暮也是去了什么外星球。

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百里行暮并不是外星人，他是炎帝之子——娲皇所造第一个人类的儿子——不折不扣的地球人。

所以，他真的死了！

可是，镜子中的景象却是虚幻的——英俊的红发少年只是她的想象而已，事实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十分急迫，渴望马上看到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刻。

只有弄清楚这一刻，才知道他最后交代她的一切的意义。

她急不可耐：快给我看看不周山之战的最后情景！

这一次，很快便有一行绿色磷火：要知道柏灌王临死前的情形，必须拿整个藏宝库交换。

这个藏宝库，何止百万两黄金？

它几乎足以让全世界每一个人都生活得富足安乐。

而且，那并不属于凫风初蕾私人，而是历代蜀王的积累，甚至是整个古蜀国人民的几万年积累。

委蛇大怒：“你明明说了一百万两，现在又为何狮子大开口？”

磷火的闪烁充满了讥诮：一百万两？

放眼一看，这藏宝库任何一座金山都在一百万两以上。真真是九牛一毛而已。

很显然，这个数字，它已经看不上了。

凫风初蕾却沉声道：“我答应拿整个藏宝库跟你交换！但是，你必须让我看到不周山之战的最后时刻，以及柏灌王被骗入金棺的最后时刻……”

委蛇忍无可忍：“少主，这可是我们复国的全部资本……”

磷火再度闪烁：“共工撞倒不周山和柏灌王临死的最后一刻，可是两件事啊。小鱼凫王，你必须支付整个藏宝库外，还要加上你手里的王杖和金箔……”

凫风初蕾不假思索便把王杖和金箔递过去。

“少主……”

她不为所动，还是坚持递过去。

窥心镜忽然飞起来。

凫风初蕾和委蛇也跟着飞起来。

金色的光圈变成了漆黑的隧道，地狱的攀升变成了无止境的黑暗，凫风初蕾完全失去了掌控金杖的力道，但觉那金杖跟随着飓风，彻彻底底把自己给抛弃了。

昏迷在漫长的黑夜。

凫风初蕾和委蛇都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时，有强烈的光芒。

凫风初蕾被晃得睁不开眼睛，赶紧闭上。

再次睁开眼睛时，才看到一轮红日正好跃出地平线，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艳阳天的早晨。

她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地坐在一堆乱草丛里。

不远处，委蛇也摔得七晕八素，两个蛇头小孩子一般懒洋洋地晃动，正有气无力地爬起来。

鬼市、青铜巨树、粼粼的鬼火，藏宝库……统统不见了踪影。

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低头寻找窥心镜，可是，只看到散落在草丛里的王杖、金箔，其余东西，全部无影无踪了。

她拿起金箔，跳起来，厉声道：“你快告诉我不周山之战最后的情景……这一次，我可没有跟你讲价，你必须让我看到，我可以把藏宝库彻彻底底交给你……”

四周，再无任何回音。

“你必须让我看到百里大人撞倒不周山的那一刻……快，你快出来……我知道你就躲在暗处……你快让我看到……”

四周，还是无声无息。

委蛇愤愤地：“那厮估计是个骗子，它根本不知道不周山之战最后的情形，所以只好隐匿了……”

凫风初蕾颓然垂下双手，王杖和金箔一起掉在地上。

环顾四周，才发现居然是金沙王城的后花园，距离昨夜鬼街的距离起码在十几里开外了。

她弯腰捡起金杖和金箔，转身就走。

委蛇四周看了看，也跟上去。

走不多远，凫风初蕾就觉得不对劲。

王城的树木还是那么高大，葱茏，可是，夹杂其间的红树叶子却彻底染霜。明明才五月初，怎么叶子就红了？

再走几步，她更是惊诧。

前面，是一片果园。

红澄澄的苹果、橘子、漫山遍野，完全是一副秋收的景象。

这片果园，她非常熟悉。

那是她小时候的乐土，每每秋天，总爱和宫女们一起到这里玩耍，采摘果实，尤其喜欢漫山遍野的橘子，红澄澄地挂在树上，染霜之后，特别特别甜蜜，有一次，她一连吃了十几个橘子，到后来，牙齿彻底酸了，好几天都吃不下东西，还生了一场小病，急得老鱼凫王整夜整夜守在她床前，一个劲地呵斥宫女，骂他们没有看好小公主。

委蛇也怪叫：“真是邪门了，这橘子怎么夏天就红了？”

凫风初蕾伸手摘下一个橘子，剥开，居然是甜蜜的，绝对成熟时候的滋味。

风一吹来，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但觉秋风萧瑟，一阵寒意。

再抬头看看天空，没错，真的是秋天到了。

宫殿门口，响动异常。

委蛇立即紧张起来：“少主，你听……”

城门的方向，马蹄声声。

好像无数人马踢踏而来，也不知是敌是友。

她疾走，委蛇也跟上去。

古老的宫殿大门，慢慢打开。

一人一蛇，终于看到外面的景象。

门外的大殿，洁净如新，大殿上，人山人海。

一个全身戎装的人飞奔而上，行大礼：“厚普参见我王……”

后面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参见我王……”

“参见我王……”

凫风初蕾如在梦里。

厚普和他的商队以及闻讯而来的汶山、岷山等遗民，起码上万人，一起跪在王城外面。

他们清一色的厚厚秋装，老弱皆戴着帽子。

秋天，确凿无疑！

“厚普，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厚普不料大王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很是不解其意，却还是毕恭毕敬：“回我王，今日是十月初九……”

居然，真的是秋天到了。

从五月初五进去，出来时，居然是十月初九。

明明才一个夜晚的功夫，居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多月了。

委蛇惊得两双头都忘记了晃动，甚至忘记了招呼厚普，只是回头看看来时路，满脸的不敢置信。

凫风初蕾也不敢置信，却强行压下心中震惊，抬起头，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

“禀我王，厚普三月底便独自提前赶回金沙王城，按照少主命令投放了息壤，复生了所有花草树木，四月初又赶回去协助启王子运送粮草，直到六月底才率众赶回……”

原来，厚普他们六月底便回来了。

彼时，凫风初蕾和委蛇还在那个藏宝库里。

“启王子执意赠送一百五十筐黄金、十万粮草，厚普也没有拒绝，便沿途召集岷山遗民，大家齐心协力将粮草运回，途中还在一些边陲小国购买了二十万担粮食，足以保证现存的金沙人民今后一年的口粮……”

现存的金沙人民，还有几万人。

这个数量，比凫风初蕾想象的多多了。

凫风初蕾听着他滔滔不绝的禀报，还是如在梦里。

委蛇也始终大睁着一对蛇眼，如在梦里。

“我王……”

凫风初蕾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些黑压压的遗民身上，方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身为一个王者，身上必须肩负的责任。

从此，自己必须对这些人民负责了。

她和颜悦色：“厚普，还剩下多少黄金？”

“购买粮食和布匹以及商队的货物之外，还剩下整整一百筐黄金。少主，这笔黄金该作何安排？是否应该用于招兵买马？而且，王宫也需要修缮，少主登基也有许多开销……”

她摇头，和颜悦色：“厚普，你安排下去，马上令人广泛散播消息，让所有流浪在外的蜀国人民重新回归。但凡回归者，每一家发放十两黄金安家费并相应粮草……”

厚普大喜：“我王英明！”

厚普一行，陪伴凫风初蕾走在金沙王城的大街小巷。

经过三个多月的经营，王城的商业已经初步开始恢复。

刚刚回到王城的人民，并不怎么震惊，好像他们一直相信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他们尽管暂时离开，可家园并未毁损——房屋完好，店铺林立，甚至当初藏好的各种财物依旧呆在原地静静等待主人的回归。

再加上充足的黄金、粮草，不过几个月时间，金沙王城已经有了五万多人民。

高档店铺里，女眷们嘻嘻哈哈在采购上等蜀锦；

琳琅满目的小吃摊上到处是人，有一个汉子端着一大碗牛肉面，呼啦啦啦地吃得十分欢实；

有咿咿呀呀流淌的曲声，那是蜀中自有的旖旎的乐曲。

当然少不了街头街尾的玉器加工店里传来的打磨声：从玉垒山上运来的原石，被加工打磨雕琢成上等的玉圭、玉璋，那是敬奉给历代蜀王祭祀天地的玉器。

剩下的下脚料，会打磨成小件的玉佩、扳指、耳环等等各种装饰品，供蜀中女子梳妆打扮。

……

就像是金沙王城的鼎盛时期。

就像那场大洪水从来也不存在。

街道两旁，巨大的刺桐一株一株，连绵成片，满树的绿叶里，一串串长长的刺猬般的花束，那是比木芙蓉更瑰丽的存在。

据说，刺桐只生长在大洪水的地方，它们的存在，能有效退却洪水的肆虐。

凫风初蕾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觉得现在的这一切才是梦境——

一场无法醒来的漫长的梦境。

委蛇也分不清楚，只是不安地摇动双头。

集市尽头，有谈笑风生的胡人，高大的骆驼，各种西域来的地毯、晶莹的夜光杯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有埃及人摆的小摊，贩卖各种黑乎乎的不死药——据说，涂抹了这种药物在尸体上，尸体上千年万年也不腐朽……

甚至还有骑着单峰骆驼的少年呼啸来去。

厚普低声道：“小狼王送给我们商队一千匹骆驼，还送了大量珠宝财物，沿途也提供了保护……”

凫风初蕾没有回答，也没有问一句小狼王的死活，她对他的生死，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她只是慢慢地转身，又往回走。

密密匝匝的人群里，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从王宫里爬出来看灯会，有巨大的恐龙在跳舞，大象背上全是小孩……

现在，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在六岁那年的梦境里。

“少主……”

她转向厚普：“谁告诉你，昨晚我会出现在王宫？”

厚普有点意外：“我们接到启王子的消息，他说你从泰山之巅赶回，按照时间推算，当在五月初到达。可是，我们快马加鞭赶回来，你却一直没有现身。我们以为你还在路上，就做好准备工作迎接您。直到昨夜，属下忽然看到王宫里金色光芒闪动，认出是王杖的光辉，便立即率众前来觐见……”

凫风初蕾明明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极大的漏洞，可是，她又说不出来那漏洞到底是什么。

委蛇也狐疑地看着厚普，蛇眼里满是疑虑。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凫风初蕾独坐宽大王椅，抬起头，看到弯弯的月亮正好照射在头顶的琉璃瓦上。

直到摸出怀里的金卷摊在面前，她才确信，之前的一切，绝非是一场梦。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塞了两本金卷，可出来时，只剩下一本。

怀里，还有一粒红色珍珠。

珍珠，足足有鸽子蛋般大小，莹润光滑，通体就像是一个红色的海洋世界，捏在手里细看，隐隐地，竟然有珊瑚游鱼，百花盛开。

凫风初蕾慢慢地把红色珍珠重新放回怀里。

她的目光，落在金卷上。

金卷上，全是治国之道。

没有任何权谋、算计，甚至没有任何战争的描述，全是关于耕作、商业、以及各种节日的盛大庆祝。

蜀中土地自古丰饶，小小的耕作便能换来大大的收获，更有广袤的森林、丰富的水源，在鼎盛时期，百花盛开，大象成群、恐龙如云，更有无数的獐子、孢子、麋鹿羚羊。

各种果树更是漫山遍野，梨子、李子、橘子、桃子、柿子……应有尽有，丰收的时候被采集下来，晒成干果，一年四季，果脯不断。

巨大的充足物质，才有巨大的文明发展。

长达万万年的岁月里，不与秦塞通人烟的古蜀国，并非是因为被秦岭遮挡——而是自蚕丛大帝起，根本不愿和外界接触。

到柏灌王，更坚定执行了这个国策——柏灌王，对外面的世界更加排斥。

不周山之战后的华夏遍体鳞伤，人心彻底败坏，处处充满了强暴和算计，谁还愿意回到这可怕的过去？

柏灌王开始，彻彻底底封印了外界和古蜀国的联系。

到鱼凫王算计柏灌王登基后，还是牢牢执行这个国策。

高阳帝当然不是笨蛋，好不容易来到这富饶美丽的母国，一颗争夺的雄心也慢慢消散，只求安乐万年，岂会再愿意回到战乱不休的华夏？

颛顼，甚至再次加强了封印。

又是一万年过去，古蜀国始终不为人知。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凫风初蕾慢慢翻阅手里的金卷，她想，再也回不到安乐无忧的过去了——已经进入全世界眼帘的古蜀国，再也无法开启封印了——此后，必将和华夏一样，争战千年，或者乱世纷纭。

所幸，城邦尤存，宝藏仍在，要重新崛起，并非难事。

她慢慢合上金卷，闭上眼睛，心想：我必须维护金沙人民以前的那种生活，决不让外力侵袭。

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委蛇，终于忍不住了：“少主，你不觉得很蹊跷吗？明明我们只去了藏宝库一天一夜，怎么出来就几个月了？”

她慢慢地：“那个藏宝库和金沙王城，可能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委蛇怔了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它还来不及发问，就听得外面有通传声：“少主，厚普求见……”

她把金卷放在一边。

和厚普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年轻人。

那是厚普商队最鼎力的三名副手。

众人一起行礼：“参见我王！”

凫风初蕾点点头，令他们四周坐了。

厚普笑道：“少主，这是商队的杜宇、鳖灵和卢相。他们三人都精通商业，武艺高强，商队这两年能在外平安行走，他们功不可没。”

凫风初蕾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三人也都仰望台上的女王，眼里虽有好奇，但十分恭敬。

令他们惊奇的，并不仅仅是她那样的绝美。

事实上，他们已经从厚普嘴里听过许许多多关于这位少主的传奇——比如，大漠一战，她一己之力驱逐整个巨人一族和大费的十万人马。

比如，还是大漠之战，她一己之力，驱逐了小狼王的整个战队。

令她名声更加响亮的，是死里逃生的商队、是幸存的巨人一族、是奔逃的狼少年们……他们有的出于感恩，对她的名声大肆渲染。

更多的则是出于畏惧，对她的渲染更加绘声绘色。

可无论是赞誉也罢，诋毁也罢，无论被形容成女魔头也罢，还是女神也罢，总而言之，“凫风初蕾”这四个字，已经天下闻名。

从最西边的黑暗世界，到最东方的华夏之地，人人都知道她的传说。

几百年时间里，这么有名的人物，只有尧舜禹。

但是，凫风初蕾跟他们不同——世人谈起她，总是多了几分敬畏——他们在想象中，更多地把她给妖魔化了。

所以，当鳖灵、卢相等人近距离看到她时，才会深深诧异：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传说中一手遮天的小鱼凫王跟眼前这位少女相比，真是两回事。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平静的少女。

她的声音和她的态度一样温和。

可是，这温和里，却有极大的气派，那是一个女王该有的气派。

厚普详细禀报了商队目前的情况，末了，这才道：“少主，属下有一事，也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现在天下列王纷争，我们鱼凫国的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纷争，起源于大夏的旱灾。

大费在阳城三百里之外的那一次怯阵，令他人心尽失，纵随后便挥军南下，重新入主阳城，继续以大夏之王的名义号令九州，无奈，昔日的光辉已经不再。

首先，是夏后氏和有男氏拥戴的姒启公开号令天下，要诛灭这位和妖魔勾结的大暴君，十万被殉葬的百姓和几万商旅可以证明大费的罪证。

姒启振臂一呼，从者云集，很快便以涂山将士为核心，以夏后氏的基地为根据地，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

西北边境的白狼国则不甘示弱，凭借几次战争的渔翁得利，获得大量黄金、粮草、领土以及士兵，国力得到了空前的扩充，竟然形成了和大费王旗鼓相当的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挥军南下。

厚普道：“那三股势力中，暂时虽然以启王子为最弱，可是，他凭借大禹王之子的身份，号召力极其强大，各地的饥民闻风前去投奔，所以，大费好几次出动大军企图剿灭他却无功而返！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三家，暂时谁也无法消灭谁，处于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若是他们联手呢？”

“这就不太好说了！毕竟，白狼国早前曾经和大费联手。若是他们先联合进攻启王子，启王子只恐难以抵挡。不过，目前来看，他们还没有明显联手的迹象……”

“不联手的原因是什么？”

厚普顿了顿，还是不敢不如实回答：“只怕是因为小狼王死活不明！”

沙漠一战，小狼王的肚子被灌满了沙子，按理说，必死无疑，但是，白狼国却一直没有发布他驾崩的消息，而且，也没有听说立了什么新的王者。只知道最近几次的小规模战争，都是小狼王的大弟在领军征战。

“像白狼国那种彪悍的民族，没可能长期隐瞒王者的死讯。一旦王者一死，必有人取而代之。可白狼国这半年多时间没有任何动静，也许，小狼王就还没有死……”

凫风初蕾对小狼王的死活并不关心，她只是问：“白狼国现在有了多少兵力？”

“他们对外号称二十万大军，虽然这个数字吹牛的成分很大，但是我想，能作战的兵力最少应该在五万左右！”

狼少年们，勇猛彪悍，以一敌十。

就算是五万大军，至少能抵得上他国的二十万大军。

“大费那边情况如何？”

“大费回到阳城后，夏后氏和有男氏不敢正面迎战，仓促退却。现在，大夏的旱灾快到第三个年头了，真可谓十室九空，饿殍遍地，纵幸存者也流民四起，盗匪横行。我们回来的时候，大夏已经乱成一团，各诸侯国趁机互相结盟互相攻打，启王子得到有男氏和夏后氏等的支持，又加上粮草黄金在手，很快发展了大批流民军队，目前已经占据阳城八百里之外的大片土地。但是，大费也并不示弱，他不顾横行大夏的盗匪和其他诸侯，只一门心思攻打启王子。几次战争之后，双方都损失惨重，启王子最初节节败退，但是，目前也稳住了阵势，也不急于和大费打仗，而是退守外地，诏令人民耕种，慢慢地很得民心……”

“涂山侯人现在还有多少军队？”

“最初追随他的流民至少在十万以上，不过，这些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大部分是为了粮食而来，许多人拿到粮食就跑了，剩下的三四万人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几次作战中，逃的逃，死的死，目前只剩下不到一万人马。”

不过，涂山侯人剩下的这一万人马，可是精挑细选，也算是久经战阵，算得上是一支精锐了。

“大费呢？”

“大费早前号称调动了九州万国一百万勤王大军，不过，这都是吹牛，大部分诸侯国都按兵不动，两头观望，我们估计，大费手里能战的最多不过十万兵马。”

十万对一万，双方实力悬殊，还是很大。

“我们回来的路上，听说大费已经令有扈氏开仓赈粮，收买民心。上个月还得到消息，大费已经下了罪己诏，亲自组织人马祈祷降雨，据说，阳城的确有零星小雨降临，这也让大费挽回了不少民心……”

大费绝非傻瓜，也非昏君，一场错误之后，他立即纠正，大刀阔斧，不但想方设法从诸侯国调集了一批粮草，用于赈灾，保证了阳城方圆几百里外人民的生存，更诏令天下，他的老岳丈有扈氏主动将家产捐献国家，用以赈灾，也因此，他很快挽回人心，很快重新获得了不少摇摆部族的支持。

可是，这些举动，却阻止不了干旱。

赈灾，毕竟只能维持阳城几百里范围内的平安。

可阳城之外，华夏还有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这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至少有三分之一连年大旱，而且，这三分之一的土地，偏偏全是大夏的属国。

几百万人，亟待拯救。

否则，谁也无法阻止那些饿得双眼发绿的饥民。

干旱不止，争战不止，他和涂山侯人的战争只能越来越激烈，毕竟，他俩目前谁也无法阻止那可怕的干旱持续下去。

厚普继续道：“战争加上干旱，流民越来越多。在属下率领商队返回的途中，曾遇到许多流民，他们不知从何处听说蜀中安乐，物产丰富，纷纷表示要投奔金沙王城。因为流民众多，又怕金沙王城根本负担不起，所以属下当时不敢答应……”

这时候，厚普才进入了今晚觐见的主题：“少主，为了应对流民，为了保护整个金沙王城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建立一支大军！”

不仅如此，还要应付虎视眈眈的三方势力——若是涂山侯人赢了还好说，可要是大费或者白狼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对于鱼凫国来说，不啻为一场巨大的灾难。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厚普亲身经历了小鱼洞之战，对于战争的危机便特别敏感。

“属下在等候少主归来之前，已经做了许多工作，现在，商队已经扩展到了三千人马，这些全是久经训练的战士，可以作为我们建立军队的基础部分。但是，这点人马和大费他们相比，就远远不如了，所以，急需扩大阵容，至于最后该如何，还请少主定夺！”

凫风初蕾略一沉吟：“厚普，你现在招募军队，遇到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厚普长叹一声，少主可算是问到他的心结了。

金沙王城物产丰饶，自来号称天府之国。这里的人民过惯了富裕安宁的日子，又很少经历战争，纵然湔山小鱼洞一战，也因为老鱼凫王提早做了准备，遣散了他们，所以，绝大部分人民根本不知道战争的残酷。

要知道，以前皇家的护卫队，只是一种荣誉称号，象征意义大过实战意义，毕竟，柏灌王也好，颛顼大帝也好，他们自持法力无边，根本无需凡夫俗子护驾。

是以，古蜀国大规模的军队，一直没有形成。

俗话说得好：好男不当兵。

正因此，对于从军，大部分人都毫无兴趣。

厚普尽管开出了非常优越的条件，也很少有本地蜀人前来应征。

相反，不少遗民一回金沙，立即开始开荒种地，因为，按照鱼凫国的惯例，耕种这些土地是没有任何赋税的。

而更多的人则投入了商业经营，正如凫风初蕾所看到的，金沙王城的大街小巷，琳琅满目全是商品，大家吃喝不愁，悠闲惬意，谁愿意去当兵打仗？

“少主，我们要不要提高待遇？”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只听得外面传来急报声。

一名探子飞速奔进：“禀我王，大夏的流民已经抵达熊耳、灵关等地……”

熊耳、灵关，皆是古蜀国的门户之地。

众人均大吃一惊。

这些流民，来得好快。

厚普面色很是不安：“他们怎会来得这么快？”

商队，走了一条密道。

当初厚普为了尽快赶回，更为了不让灾民们跟随，所以披星戴月，率领属下从密道经过，赶在六月初就回来了。

流民们，则只能翻越秦岭。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他们要想来到金沙王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走不到。

毕竟，从六月初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

而按照这么快就抵达熊耳、灵关来看，真要赶到金沙王城，顶多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事情。

熊耳、灵关，皆没有专门的大军保护。

若是大批流民涌入，该如何解决？

接受？还是拒绝？

“据探子报，齐聚灵关的流民当在几千人以上，而且，陆陆续续在赶来……”

厚普忧心忡忡：“鱼凫国的遗民尚未全部召回，我们的粮草黄金也仅仅只够安顿自己人。再说，我们目前并无大军，能征善战的，唯有护驾商队的三千人马，真要被流民涌入，只怕战乱四起，无可收拾……”

流民一来，不是几个、几十个，只恐是几千几万。

在金沙自身没有强大军队的情况下，如何能保证这些人不四散作乱，骚扰本地人民？

凫风初蕾缓缓看着其他几人：“你们是何看法？”

最先回答的是卢相：“回我王，属下认为，万万不可接收流民……”

“为什么？”

“属下率领商队行走这些年，但见大夏人心败坏，刁民四起，人人都精于算计，十分狡诈，再加上这些流民早已饿慌了，正所谓穷凶极恶，于他们而言，只要能抢到吃的穿的，完全会不择手段，只恐金沙的淳朴民风，被他们毁于一旦……”

就连鳖灵也连连点头：“没错！臣下也曾五湖四海行走，所到之处，唯古蜀民风淳朴，夜不闭户。华夏在大禹王治下也曾经国泰民安，无奈大费登基后，连年干旱，盗匪横行，民众为了谋生，不但买儿卖女，且已经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连自己的儿女都可以打杀吞食，当然不能指望他们维护古蜀的民风了，可以肯定，他们一来，绝对是看到粮食就抢，看到牲畜就杀，臣下也认为万万不可接收他们，最好的办法是，将他们拒绝在灵关门户之外……”

灵关门户，距离金沙王城还有三四百里。

外面则是大片沃土。

鳖灵道：“我们当然也不用赶尽杀绝，流民们如果愿意，可以耕种都广之外的大片土地，但是，必须向我们缴纳赋税……”

凫风初蕾听得他口音不似蜀中人，立即问：“鳖灵，你非蜀人？”

鳖灵坦然：“臣下乃大夏属国之楚地人氏，也是当地的大族，无奈家道中落，少时起便飘零江湖，后遇到劫匪追杀，幸为路过的厚普首领所救，从此便投奔商队，成为商队之一员。正因为臣下乃楚地之人，才深知大夏民心不古，灾民穷凶极恶，不宜接纳。他们若是真的进入了金沙王城，会像蝗虫一般，把所有物质全部糟蹋，灭顶之灾，难以言说……”

凫风初蕾点点头，鳖灵所言，很有道理。

她转向一直沉默不言的杜宇，杜宇和鳖灵不同，他可是不折不扣的蜀人，祖上世居岷山深处，直到五年前才下山来到金沙王城成为王家护卫队的一员。

他和厚普一样，都曾参与了湔山小鱼洞一战，是那一战的幸存者。

只因那时他地位低微，只是一名小兵，凫风初蕾并不认识他。

“杜宇，你作何看法？”

杜宇不慌不忙：“属下的看法则稍有不同。”

“哦？说来听听。”

“华夏人心不古是事实，灾民穷凶极恶，铤而走险也是事实。据属下一路所见，大夏南下投奔古蜀国的流民当以万计，这么庞大的流民，若是控制不好，真会带来灭顶之灾。可是，要是安顿得好，为我所用，则是我鱼凫国的极大福音……”

须知国力的较量，便是人口的较量。

经历了轮番战乱之后，衡量一个国家势力的第一标准便是人口：人口多，则赋税多，兵员多，国力强。

大夏之所以这么几百年一直屹立于世界中心，便是因为大夏有全世界最多的人口。其他成百上千的小国加起来，也不如大夏人多。

“我们鱼凫国虽然土地广袤，物产丰富，但是，除了金沙王城之外，其他地方皆人烟稀少，就如厚普首领之前所说，金沙人民长期以来习惯了安逸平和的日子，对于战争并不精通，也不愿意从军，所以，招募军队便很难。可是，有了这批流民就不同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慌不忙：“属下认为，可以利用这批流民中的健壮者直接组建一支军队，其他老弱妇孺则可以开垦都广之野的大片荒芜良田，如此，岂不是一举两得？”

可卢相却忧心忡忡：“流民可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他们一旦作乱，金沙王城恐又将毁于一旦……”

厚普也满脸狐疑：“我倒以为，招募军队应该只面向鱼凫国人民，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军队应该由我们自己人组成才能放心。再说，流民们都是乌合之众，除了骗取粮食，只怕不会安心从军，从启王子那里便可得到教训……”

杜宇还是耐心道：“正因启王子招募流民，才将他的区区两千人马扩展到了一万大军。要知道，就算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可是真正的精锐。再说，流民们离了故土，心理上便胆怯一筹，只要我们随时防备，一旦有意图作乱者，立即严惩，杀一儆百，他们便会慢慢安分下来……”

杜宇的目光转向凫风初蕾：“属下愿意率领五百人马驻守灵关，将流民中的健壮者收编为军队，老弱残则领取口粮，就地安顿耕种。若是流民们作乱，距离金沙王城也还有几百里，有个缓冲，我王意下如何？”

其他几人，一起看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从王椅上站起来，走了几步，朗声道：“我同意杜宇的意见，开关安顿流民。”

众人很是意外。

“流民之所以铤而走险，无非是因为衣食无着，饿极了便生了盗心。可是，如果真有安稳生活等待他们，想必不会非要亡命不可！传令下去，但凡投奔难民，每人发放2两黄金并半年口粮，只等来年，垦荒种地，秋收之后，灾荒必然缓解……”

众人纷纷点头。

她转向杜宇：“杜宇，你只需500人马便够了？”

杜宇胸有成竹：“流民人数虽多，但是，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攻打鱼凫国而来，只是前来讨一口饭吃。再者，流民都乃乌合之众，一支训练有素的五百人军队，足以镇压其中的反叛者。我王请放心！”

凫风初蕾点点头：“杜宇，你不必局限于灵关一带，可以适当让流民们向内耕种迁徙，只要暂时不让他们进入都广之地便行了……”

都广之地，距离金沙王城已经不足一百里。

那一带，也是整个天府之国最肥沃的土地，因人烟稀少，长期荒芜，流民们去耕种，的确能更快见效。

卢相还是有点担心：“可是，灾民一旦作乱，我们只有三千军力，该如何应对？”

凫风初蕾淡淡地：“我在金沙王城，他们便无法作乱！”

厚普听得这话，大喜过望。

他在大漠中时，曾亲眼目睹少主如何击溃小狼王的上万大军。要知道，那一万大军可是精挑细选的精锐部队，而且，还有白袍怪联手，可是，少主驱散他们，简直就如驱散一群牛羊。

再说，那些饿得气息奄奄的流民，岂能比得上一支大军？

其他人还有疑虑，毕竟，他们并未亲眼目睹凫风初蕾的本领。

厚普却信心十足：“杜宇说得对，流民只要不越过都广之地，便构不成太大威胁。相反，他们若是大规模开垦荒地几年，顺便为灵关、熊耳等地边境提供军粮，则相当于鱼凫国在边境安插了一道强大的屏风……”

杜宇也道：“现在大夏内乱，群雄四起，不但大费、启王子、小狼王等人纷纷称王称霸，就连许多诸侯国也蠢蠢欲动，各自为阵，等他们决出胜负，一统天下之前，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鱼凫国。因此，我们不如早作打算，扩军备战，如此，真要战争来临，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此言一出，再也没有任何人反对了。

毕竟，尘封的古蜀国已经成为了历史。

现在，九州四海，都知道这片肥沃的天府之国存在，如何能不觊觎？

凫风初蕾点点头：“杜宇此言甚是！即日起，可以在灵关开关迎接流民，人数不限，越多越好。其中的健壮者全部收编为军队，其余则以都广之地为边界，开荒种地，其收成前三年全部免征赋税，三年之后，按照每一户所得的二十分之一征收赋税提供给就地驻军，以流民养流民……”

众人齐声称是。

灵关开关放行的消息一传开，整个大夏都震动了。

流民们奔走相告：鱼凫国不但开关放行，还每一户流民发放2两黄金，半年口粮并三十亩耕地，至于自行开垦荒地者，多劳多得，所开垦之荒地永不计入赋税。

这对饿得快要死掉的流民来说，吸引力不言而喻。

几乎各地的饥民都如潮水一般向灵关涌去，从十月初到来年的三月，短短时间，竟然进驻了上十万流民。

流民们领取了口粮、黄金，正好迎接春天的播种。

很快，麦子、谷子、小米、高粱等等农作物便在富饶的古蜀大地上生根发芽，到来年的四月时已经荞麦青青，扬花十里。

此际，凫风初蕾只带了厚普一人，并委蛇，骑着快马，微服行走在通往灵关的路上。

在都广之地时，她停下来。

都广之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稻谷青青，连绵不绝，可以想象，到秋天，便是一个绝对丰收的季节。

她极目远眺，但觉一望无际的稻田，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稻谷，一直是鱼凫国的主粮。

在鱼凫国已经有了上万年耕种的历史。

委蛇叹道：“在鱼凫国吃惯了米饭，到大夏却老是馒头小米，早已腻烦。”

大夏号称五谷丰登，他们的五谷分别是：粳米、小豆、麦、大豆、黄黍，这些东西，在习惯了白米饭的鱼凫国人看来，简直难以下咽。

厚普的商队一路收购回来的也全是麦子黍米高粱什么的，想买到大米，难如登天。

如今，终于再次看到稻谷青青，丰收在即，就连厚普也喜出望外：“只等秋收后，金沙人民便能吃到最好的白米饭了。”

再往前，便是灵关边境。

陆陆续续有了屋檐茅舍、牛羊马叫，初夏的天气已经很长，黄昏时还一片明亮，沿途的茅舍却已经有了淡淡炊烟。

鸡鸭鹅在咯咯地叫不停，放养的小猪在泥土里打滚，一些热爱整洁的人家，门前门后栽种了大片大片的红花，篱笆里面则是一垄一垄已经一尺多长的韭菜。

终于，一片整齐的木屋呈现眼前。

木屋前面是一道蜿蜒漫长的关墙。

城墙前，四名精神矍铄的士兵戒备森严。

左边的巨大校场上则传来“霍霍”的操练声，众人悄然前去，只见杜宇正率领众人操练，那些昔日的流民，已经军容整齐，训练有素。

厚普正要去叫杜宇，凫风初蕾却低声制止了他。

直到训练结束，人潮褪去，杜宇走过来才发现二人，立即行礼：“参见我王。”

凫风初蕾注意到，训练结束之后，那些散场的士兵也阵容整齐，绝对没有一哄而散。

她非常满意，“杜宇，你辛苦了。”

杜宇搓着手，笑起来。

这支由流民组建的大军，最初有三万多人，无他，主要是流民们听得从军可以多得一两黄金。但是，几番下来，杜宇连续淘汰，最后，只剩下了五千人。

第一种便是彪悍毒辣的盗匪流民，他们本是流民中的二流子、霸道者，之所以从军，大多数人本是准备来多拿那一两黄金就走。

杜宇一直在金沙王城护卫队的基层做小官，对于基层士兵的心理最是清楚不过，又跟随商队走了几年，什么人都见识过，所以，他最先便是对这批二流子出手。

几次重重惩罚，并杀了十几名作恶者之后，其他人便消停了。

这批悍匪一消停，别的流民自然就消停了。

随后，三万多人被精简为五千人马，那批用以立威的二流子也基本上被全部开除，只剩下淳朴憨厚的青年。

这些青年，才是真正士兵的中流砥柱。

凫风初蕾对于杜宇的这一练兵举措非常欣赏，连声称赞。杜宇摸摸头，笑起来：“要不是少主提供了大量的黄金粮草，属下什么也做不成。不过，属下打算，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将边境军队扩充到三万左右，如此，便足以抵御任何外来军队的侵袭！”

她点头：“兵贵在精而不在多。”

杜宇又道：“属下接到消息，大费对于非干旱区的边境百姓也大批投奔灵关非常震怒，可能会对鱼凫国不利……”

厚普立即道：“需要增援灵关吗？”

杜宇胸有成竹：“不急！大费自身焦头烂额，现在，他最大的敌人是启王子，岂敢轻易出兵鱼凫国？顶多口头威胁而已。再说，灵关地理位置险要，易守难攻，五千人马足以御敌。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壮大自己……”

这是杜宇再一次强调好好利用“这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便是指大费和涂山侯人交战的时间。

一年多来，双方的战争更加激烈，据说，去年年底，双方在阳城外面三百里地展开了一场大战。虽然涂山侯人最终也未能进入阳城，可是，他能从阳城八百里之外打到三百里之内，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她不经意地：“涂山侯人现在有多少兵马？”

“对外号称是十万大军，但据属下估计，能战者顶多三万人马。就像大费对外号称百万大军，可真实能战者，顶多十万而已。”

她很意外：“这么快，涂山侯人便能扩充如此之多？”

“据说是因为大夏的干旱一直无法缓解，除了公开支持启王子的夏后氏、有男氏之外，原本保持中立的彤城氏、斟灌氏等几个部族也公开投靠了启王子。如此一来，启王子便实力大增。”

“依你之见，涂山侯人能否彻底战胜大费？”

杜宇笑起来：“少主，你相信天意吗？”

“天意？”

“对！属下出自岷山的巫师之家，祖上曾是鱼凫国的大巫之一，虽然传到属下，已经式微，不过，属下对于占卜还是略懂一二。据属下占卜，启王子夺得天下的可能远远超过大费！”

她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杜宇补充：“不过，启王子要想成为万王之王，也不太可能了。”

“为何？”

这一次，是厚普先回答，“有我王在，启王子岂能成为万王之王？”

杜宇也朗声道：“我等练兵买马，当然不是为了替启王子做嫁衣。我王，方可成为万王之王。”

委蛇哈哈大笑：“没错！大费这些跳梁小丑都可以做万王之王，我们少主有何不可？”

那二人齐声道：“正是！”

鱼凫国灭之后，商队被迫行走江湖，流亡中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而且，没有强大国家和兵力的庇护，无论走到哪里都寸步难行。

二人几年下来，历尽艰辛，最惨的是在大漠里，若非凫风初蕾赶到，几乎全部丧生于白袍怪的光圈之下，埋骨黄沙，尽管回到鱼凫国，也每每想起便冷汗淋漓。

二人心思均是一样，无论如何，必须辅佐少主成为强大之王。

凫风初蕾当然明白他俩心思，只点点头，微微一笑。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在军营里吃饭。

食堂里，除了主粮还是金沙王城提供的之外，其余蔬菜瓜果并牛羊肉，都是当地耕种得来。

杜宇介绍，去年底，流民们便开始耕种，到今年三四月，已经陆陆续续有蔬菜出来，军队付出黄金，流民们也很乐意出售这些东西。

自从大费登基之后，便将赋税比例大大提高，哪怕是大夏没有闹旱灾的地方，百姓交了赋税之后，也无利可图，生活困顿，所以，这些临近鱼凫国的百姓也纷纷趁机迁徙到这里。

因见有利可图，流民们更是大规模开荒种地，仅仅一个春天，方圆几百里的土地几乎全部种出了庄稼。

凫风初蕾看着桌上的几个小菜，极其满意。

那是一碟韭菜鸡蛋、一碟风干的鸡肉、还有一大盘羊肉并一盆野菜汤。

杜宇亲自盛给她一碗小米饭，抱歉道：“军营里暂时只能提供小米，但是，稻谷已经种下，只等七月，便可以为我王奉上香喷喷的白米饭了。”

那是凫风初蕾吃得最满意的一顿饭。

纵当年王宫里的珍馐佳肴也远远比不上。

饭毕，有清茶奉上。

她很是意外。

杜宇笑道：“禀少主，这是蒙顶山上来的野茶，采摘于三月初，清爽可口。”

她连喝几口，大赞：“真是好茶。”

厚普也赞：“以前，蒙山顶上的百姓每年都会贡奉一批新茶到金沙王城。可是，这几年，我已经再也没有尝到过任何上等茶水了。”

杜宇这才道：“少主，属下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

“少主，我们今年是不是该举行一场盛大的秋社？”

秋社，是鱼凫国的传统，庆祝秋天的丰收。

凫风初蕾沉吟一下。

杜宇继续道：“鱼凫国经历了这么大一场劫难之后，急需一场盛大的庆祝仪式。更主要的是，少主应该极其高调地向天下宣布正式登基，以免中原各大王侯以为我蜀中无人……”

厚普大喜：“没错！杜宇说得没错！以前，属下竟没想到这一点。”

厚普是武将，粗豪有余，细心不足。

杜宇却是出自最有文化的大巫师世家，自然见识能力更胜一筹。

厚普道：“以前老鱼凫王在的时候，彻底封印了鱼凫国和外界的通道，为的是不受到外界的打扰。可是，现在群雄并起，天下纷乱，大大小小的诸侯都称王称霸，我们鱼凫国再低调就不合适了。没准被一些自大的诸侯以为是软弱可欺。所以，少主有必要高调登基，昭告天下，鱼凫王才是王中之王……”

“对！属下也是这个意思。属下在灵关边境，连续接到各方战报，目前战局混乱，没有任何一方足以占据绝对的优势。据属下判断，这些势力很快会互相结盟，严重分化。如果鱼凫国不及时展现自己的势力，只恐别有用心者以为软弱可欺，先行攻打鱼凫国。所以，属下以为，少主该趁着这场秋社，举行正式登基仪式，公告天下，名正则言顺，如此，必将吸引更多流民投奔，壮大鱼凫国力量……”

委蛇更是喜出望外：“哈哈，这么好的主意，当然要照办。真没想到，在我委蛇的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目睹少主风光登基。”

凫风初蕾深以为然。

厚普立即道：“少主放心，属下回金沙王城立即亲自备办此事。”

杜宇也道：“届时，属下将亲率五千大军回到金沙王城护卫我王。”

第三十五章 金沙密码

一进入八月初，整个金沙王城都忙碌起来。

秋社，即将到来。

秋社当天，便是鱼凫王的登基大典。

那是一个罕见的丰收年，金灿灿的稻谷在场院里堆积如山，其他杂粮五谷也堆满箩筐。

更悦人眼目的是漫山遍野的橘子、柿子、梨子以及核桃、大枣。尤其是橘子，梨子，一筐筐摘下来，堆满了大街小巷，很少一点钱便可以买到一大堆。

百姓纷纷忙着制作社糕、社酒，等待秋社这天大摆造饭，王城里也大规模宰杀猪牛羊、各种腰子、肚肺、鸭、饼更是遍布各家各户。

自四月初，鱼凫王登基的消息散布出去，几个月后，天下皆知。

从七月初起，已经陆陆续续有各地商队前来，他们带来了各地的货品，将金沙王城大街小巷的店铺摆得满满的。

当然，他们也在王城大规模收购蜀锦、丹砂以及各种蜀中特产。

有西域商人甚至被香喷喷的白米饭所吸引，当即决定大批量贩卖稻谷。晒干的稻谷只要保存得到，五年之内都可以食用。西域商人出的价格不低，但是，收购时却被告知，老百姓最近三年多余的粮食都被鱼凫王预定了，百姓们早已收取了高额的定金。

西域商人大感扫兴，不过，胜在蜀锦绚丽，利润也高，便立即转向了蜀锦。

秋社前半个月天，整个金沙王城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所有驿站、客栈全部住满了各地商旅。

杜宇的大军已经驻扎金沙王城，确保登基大典安然无恙。厚普则将整个王宫事宜料理得清清楚楚，虽然凫风初蕾认为毫无必要，但厚普还是安排了一支五百人的护卫队以保护鱼凫王的安全。

至于金沙王城大大小小的内政外交，则全部交给了鳖灵，他对内政的精通，远远超越那二人之上。

有一件事情足以证明鳖灵的精明能干——在一个月之内，他抓获了十五批次各路人马，其中包括大部分阴阳师、巫师以及各种流浪汉和商人。

事实证明，这些人全是大费派来的奸细。尤其是几个阴阳师，曾经参加过湔山小鱼洞一战。

凫风初蕾对鳖灵的信任，从此更上一层楼。

和大禹王的万国大会不同，之前的鱼凫国和外界罕有往来，所以，自然也没有邀请什么嘉宾和观光客。

但是，涂山侯人率先派来了使节。

使节送上了大批珍贵的礼物，并带来涂山侯人的手书。

凫风初蕾看到这封手书，认出是涂山侯人亲笔。信里，涂山侯人对自己的处境只字不提，只对凫风初蕾的登基提出了许多建议，当然，这些建议都十分恳切，全出自肺腑。

此外，涂山侯人还派来三千精锐礼兵，说是送给鱼凫王的登基礼物。

要知道，涂山侯人此时正处于和大费胶着的状况，这三千士兵对他来说，非同小可，可是，他却毫不吝啬送给了自己。

再者，涂山侯人乃大禹王之子，他的使节团，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整个大夏的使节团，其用心良苦，更是让人感动。

有熊氏也派来了使节。

有熊氏派遣使节并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居然是有熊氏父女亲自带队，随行者，是有熊氏精挑细选的一百护卫队。

有熊氏一开始便没有隐瞒身份，他以黄帝直系后裔的身份，一路南下，居然没有遇到任何袭击，平平安安便来到了金沙王城。

凫风初蕾闻讯，立即派遣鳖灵率众出王城十里之外迎接，并设国宴款待有熊氏父女。

鳖灵出自楚地，当然知道黄帝的直系后裔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在鱼凫王的加冕典礼上，有有熊氏亲临，那真是往鱼凫王脸上贴了好大的一块金。

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熊氏的到来，甚至超过启王子的三千兵马。

鳖灵，对有熊氏父女的接待，简直毕恭毕敬，远远超越了一般的使节之礼。

宴饮完毕，群臣退去，有熊氏父女却落在最后。

凫风初蕾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屏退最有，微笑道：“有熊首领远道而来，有话不妨直言。”

有熊女看了父亲一眼，显得有点紧张。

有熊氏却沉吟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自从泰山之巅一别，我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深。此次前来金沙王城，除了恭贺小鱼凫王登基，我另有要事……”

凫风初蕾想起历代有熊氏多达数百人莫名其妙失踪在金沙王城的传说，心里一动：“有熊首领此次前来，途中可有遇到什么古怪？”

有熊氏摇摇头：“说也奇怪，我们一路大摇大摆，没有任何遮掩行踪，却也平平安安抵达了金沙王城。可是，和我们祖先的传说不同，据说，他们都是来不及见到历代蜀王便莫名其妙消失了，从此音讯全无，可是，我们不但见到了小鱼凫王，直到现在，还是平安无事……”

有熊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笑：“实不相瞒，我一路上都在害怕，生怕自己见不到鱼凫王便消失了……”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父女担心的是在这金沙王城有去无回。

她立即道：“二位不必担心。待我登基之后，便亲自带领二位走遍整个金沙王城，我想，二位万万不至于失踪在我眼皮底下。”

有熊女大喜：“有小鱼凫王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有熊氏也顿时露出释然之色。

父女二人正要告辞，回到鳖灵单独安排的最高等驿馆，凫风初蕾却道：“有熊首领留步……”

“小鱼凫王还有何吩咐？”

“我父王生前最喜欢在王殿西边的鹿苑槐树居休息，自从父王去世后，现在那里彻底空了下来，但还维护得干干净净，如蒙不弃，有熊首领和有熊小姐在金沙王城期间，可以在此歇息……”

有熊氏大感意外，连声道：“老鱼凫王下榻过的地方，我们后生小子岂敢僭越？”

事实上，他在凫风初蕾面前也是后生小子——只不过，凫风初蕾年幼，他年迈，便没有这种感觉。

可是，老鱼凫王却是颛顼高阳帝，货真价实的老祖宗。

有熊氏连声道：“这不太合适吧？不过，如果真能下榻高阳帝故居，那真是我一生中莫大的荣耀和幸运……”

凫风初蕾静静地：“槐树居周边全是泰山之巅的那种千年古槐，我父王几乎整个秋天都住在那里。”

有熊氏一怔，眼里一抹震惊之色。

随即，便大声道：“既是如此，我怎么也要在槐树居住一段时间。多谢小鱼凫王好意。”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传令下去：“你等马上收拾槐树居，带有熊首领一行入住。”

直到有熊氏父女走远，委蛇才低声道：“少主，你这么一安排，我也想起来了，你不觉得槐树居旁边的那颗千年古槐，几乎和泰山之巅那颗一模一样吗？”

凫风初蕾点点头：“所以，我才认为有熊首领对于那个地方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如果真有秘密，岂不被有熊首领发现？”

凫风初蕾反问：“槐树居能有什么秘密？”

委蛇一怔，闭口不言。

过一会儿，还是低声道：“要不，明日之后，就让有熊首领移居客栈吧？”

凫风初蕾摇头：“有熊首领这次来金沙，分明是冒着失踪的危险也要调查清楚家族几百人失踪的秘密，若不让他查个清楚明白，岂不显得我们从中有诈？再说，有熊首领一路光明正大昭告天下前来参加我的登基典礼，摆明了是帮了我很大一个忙。我若不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显得不近人情？”

委蛇不知怎地，有点紧张，很不愿意有人靠近老鱼凫王的故居。

但是，少主既然做出了安排，它也不敢反对，只是双头不停地晃动，好几次欲言又止。

凫风初蕾不知是真的没看到它的异常举止，还是佯装不见，很快就把话题扯到了一边。

委蛇看着少主径直走远，才喃喃道：“好吧，但愿有熊首领这一次不要再在金沙王城失踪了。”

委蛇立即私下找到了厚普：“你增派人手驻守槐树居，切切保证有熊首领的安全。”

厚普以为是凫风初蕾的意思，自然立即领命：“你让少主放心，整个金沙王城的戒备工作已经万无一失。”

委蛇还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了，只是双头不安地一直晃动：要是前来参加鱼凫王登基大典的有熊氏，居然在金沙王城失踪了，岂不是会让天下人对鱼凫王产生怀疑？

秋社前一天。

整个金沙王城风平浪静，十分祥和。

大巫师预测了天气，明日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正是秋社登基的好时机。

委蛇亲自检查了鱼凫王登基的全套礼服，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直到确信万无一失，才停下来。

凫风初蕾看看旁边的金杖、金箔，以及那把巨大的镶嵌了七色宝石的王椅。

一应妥妥帖帖，却忽然有点情怯。

委蛇道：“少主早点休息，明日才好以最佳精神状态登基。”

她点头。

彼时，不过夕阳西下。

她无心休息，悄然便装出门。

夕阳下的金沙王城美轮美奂。

十里芙蓉花道开到最盛之期，街道两岸全是高大的刺桐花树，一串串刺猬般的艳红花朵让整个城市变成了红色的花海。

大街小巷的人潮已经稀疏，但夜市上才刚刚开始热闹。

凫风初蕾不经意地走到广场前面。

高高的祭祀台雄伟壮丽。

台下，则摆满了酒肉瓜果。

只等明天登基仪式一结束，整个金沙王城的人民便会汇聚于此，畅饮开怀。

她不欲暴露身份，第一次在金沙王城佩戴了颜华草。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暂时看来，应该没有大费等人派出的奸细混迹其中。

走过芙蓉花道时，凫风初蕾停下脚步。

这条十里花道直达金沙王城的北门，平素，是百姓散步乘凉的好地方，也是最吸引外地观光客的地方。

只见许多外地人徜徉其间，毫不掩饰地啧啧称叹：“我走了许多地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花道，整整十里呢，整个夏天行走其间，居然也不感到炎热……”

“何止呢！据说，这条花道在城外分叉，连绵到华阳，是整整三十多里花道，明天秋社的时候，金沙王城的女子们便会穿着高高的木屐在花道上跳舞……”

“金沙王城的富饶美丽真令人惊叹，我从极西之地走到极北之地，一路往西南，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地方……”

……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这些外地商旅的评论令她很是欣慰。

忽然，她看到前方人影一闪。

高大的身影，白衣如雪。

他有火红的头发，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一阵风来，粉色的芙蓉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他肩头，就像一幅流淌的画卷。

她惊呆了。

眼看那白衣人影便要走远，她本能地冲上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哽咽：“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男子回头，惊奇地看着她。

那是一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

他疑惑地看着她：“姑娘，你这是？”

她颓然松手，后退一步。

西域男子的确白衣如雪，可是，他的头发并不是红的，而是棕色的，自己只是看花了眼。

西域商人悻悻地走远。

她忘了道歉，只是在人群中急切逡巡——可是，再也没有任何红发男子出现。

她慢慢走回王宫。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尚在西天。

王宫门口，熙熙攘攘。

一百匹骆驼满载礼品，每一头骆驼旁边皆站着几名高大苗条的鬼方女子。

为首者，雪白皮肤，蓝色眼睛，一头金色的长发比西边最后的一缕夕阳更加光彩夺目。

凫风初蕾喜出望外，奔上前便大叫一声：“丽丽丝……”

丽丽丝回头，一把抱住她。

凫风初蕾大笑：“丽丽丝，你怎么来了？”

丽丽丝放开她，也大笑：“鱼凫王登基，我岂能不来？”

鬼方距离金沙王城几乎万里之遥，丽丽丝一得到消息，即刻上路，饶是如此，也昼夜兼程，快马加鞭，直到登基前夕，才终于赶到。

她额上还满是汗水，显然一路狂奔从未歇息。

“我真怕错过了鱼凫王的登基大典。”

凫风初蕾好生感动，紧紧握住她的手：“丽丽丝，真是太谢谢你了。”

凫风初蕾打破了自己过午不食的规矩，连夜设宴款待丽丽丝并一众鬼方女战士。

自从阳城一别，两人已经整整两年多不见了。

凫风初蕾举杯：“丽丽丝，多谢你赠我解药，彼时我在昏迷之中，也未亲自向你致谢。”

丽丽丝不无感慨：“我的解药根本没什么作用，救你的，只是百里大人。”

凫风初蕾举着酒樽的手微微颤栗。

“百里大人是我生平所见最好的男子，只可惜，好人总是命不长。”

她微微一笑：“不，他是坏人。事实上，他已经活了十几万年了。直到去年才死，他已经算是老不死了。”

丽丽丝一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凫风初蕾却转移了话题，也不知怎地，这时候，她特别害怕有人提到百里行暮——就像之前自己在大街上看花了眼睛。

越是奢望，越是绝望。

她不愿意在登基的前一夜，因为他，而让自己整个人情绪低落。

丽丽丝察言观色，自然再也不提百里行暮，她很快谈到自己回鬼方的情形。大费登基之后，先是西北妖魔，再是连年大旱，自然再也没有能力管各诸侯国的闲事，尤其是鬼方这种极其遥远的小国，更不在他的眼里。

丽丽丝借此机会，召集鬼方女战士，短短时间内，又聚集了几千女战士，重振家园，凭借女战士们的战斗力，击溃了好几个企图趁火打劫的部族，重新占领了方圆上千公里的领地。

可是，丽丽丝最大的疑惑来了，她毫不隐瞒：“实不相瞒，鬼方女战士虽然以一当十，我召集的几千人马也并不逊色于昔日全盛之时，可是，我却发现，鬼方无论如何无法真正壮大，也无法形成一个真正的国家。鱼凫王，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所以，一得到凫风初蕾即将登基的消息，她便立即率众赶来，一是观礼祝贺，另一重要原因则是为了取经。

凫风初蕾暗叹，一个光是女子的部族，岂能真正壮大？

这世界上，任何国家想要壮大，都需要男女协作。光男人或者光女人，都不是长久之道。

“我一直留心着鱼凫国的消息，据说，鱼凫国曾经陷入汪洋大海，去年洪水才彻底退却。可是，不到两年的时间，据说鱼凫国已经汇聚了几十万人口，我本来不太相信这个数据，可是，进入金沙王城我才发现，也许，真正的数据远不止此，光是金沙王城里，起码也有十几万人口了……”

金沙王城一共有八条大街，八条小街。

八条大街，每一条的长度都在十里以上，其中最大的一条能同时容纳八辆马车并排行驶。

纵然是最小的街道，也在两里以上。

大街上，店铺林立，客栈如云。

整个王城，竟然比大夏的阳城还要大上十倍有余。

丽丽丝的震惊，可想而知。

她喃喃自语：“我第一次到阳城时，以为阳城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心想，我鬼方纵然再过一千年也比不上。可是，到了金沙王城才发现，真是天外有天，城外有城，相比之下，阳城简直算得寒碜，鱼凫王，你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做到这一点？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嘛……”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丽丽丝，这可真不是奇迹。”

“为什么？”

“金沙王城已经有了几万年历史，事实上，它一直比阳城大许多倍。正因为大禹王知道这一点，才心怀不忿，一定要在万国大会之前消灭鱼凫国。不然，他这个万王之王便有名无实……”

彼时，有很严格的规矩：属国的都城必须小于王都。

也就是说，天下万国的都城，都必须小于阳城，否则，便是僭越。

金沙王城不但比阳城大，而且大了十倍不止，岂能不惹大禹王暴怒？

“据说，在第一代蚕丛大帝的时候，金沙王城已经有了十万以上的人口。到柏灌王时代，全盛时期，据说有百万以上人口。而到我父王的全盛时期，也一直维持了近百万人口。直到我父王被大费偷袭，大洪水降临，死的死，逃的逃，金沙王城成了一座空城。去年我回来后，虽然广为散播消息，召集蜀中遗民，但还是有大量遗民对当年的大洪水心有余悸，不肯回归，一直隐居在汶山、岷山等地。现在你看到的人口，不足二十万，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各地前来的商旅，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很远很远……”

蜀中遗民，回归者，不足两成。

他们实在是被那场大洪水吓怕了。

凫风初蕾最忧虑者，也在于此。

要让他们彻底放心归来，如果没有大的举措，根本不可能。

此时的鱼凫王，还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

饶是如此，丽丽丝已经推崇备至。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鱼凫王，我这次前来，是为了跟你结盟！”

她侃侃而谈：“自从大夏内乱以来，群雄都看到了机会，无不蠢蠢欲动。谁也不知道姒启和大费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可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对吧？但是，要轮到单独的势力，我们肯定远远不如他们，所以，我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和你结盟。不知鱼凫王意下如何？”

丽丽丝不远千里率众前来，已经表明了诚意，凫风初蕾本就跟她一见如故，岂有拒绝之理？

她欣然道：“我也正需盟友，丽丽丝，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丽丽丝大喜：“鱼凫王，谢谢你。”

丽丽丝和她的随行人员，全被安排在了王宫的偏殿，距离凫风初蕾的正殿只相距一个小小的园林。

这是鱼凫王对于宾客的最高礼遇。

凫风初蕾亲自送丽丽丝一行下榻，才慢慢返回。

此时，已月过中天，整个金沙王城慢慢地陷入了沉睡。凫风初蕾独自站在窗边，看着那一轮明亮的圆月，却毫无睡意。

眼前，不期然地又浮现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明明是看错了，却分外失望。

更令人沮丧的是，刚回金沙王城就被撞毁的维马纳几经检测，无论找了什么巧手匠人，都已经无法修复。也就是说，从此，将很难有机会再去周山了——毕竟，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没有维马纳这种工具，根本就难以到达。

直到月色西沉，她才躺上床。

迷迷糊糊地，眼前绿色磷火闪动。

她一惊，立即站起来。

绿色磷火，飞出窗外。

她不假思索便追上去。

鬼市门口，两把鬼头大刀在圆月下跳舞——凫风初蕾很意外，要知道，鬼市总是选择月初月底，也就是夜黑风高没有月亮的夜晚。

这一次，为何居然敢在月圆之夜开市？

她正疑惑，两把鬼头大刀劈头砍来。她本能后退，鬼头大刀却转移了方向，围着一团红色的人影剧烈厮杀。

她睁大眼睛，慢慢地，看得清清楚楚，鬼头大刀猛砍的竟然是自己的王服——几十名巧手绣娘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赶出来的鱼凫王王袍。

她大吃一惊，厉声道：“住手，你们岂敢毁坏我的王服？”

鬼头大刀舍了王服，一起向她砍来，王服，瞬间被砍得粉碎，片片飘落，一地的碎步。

“天啦……”

她大叫一声，咕咚一声便栽倒床榻之下。

睁开眼睛时，眼前一团漆黑。

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有圆月的清辉冷冷地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悬挂在橱窗里的王袍无风而动，好像刚刚有人从这里掠过。

她奔起来。

王袍安安静静地悬挂在原地，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一个错觉。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王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脑子里晕乎乎的，很是倦怠，她正要躺回去再睡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放在王袍旁边的冠冕之上。

那黄金打造的冠冕，居中端端正正镶嵌了一颗巨大的绿色宝石。

她记得非常清楚，这里，原本镶嵌的是一颗红色珍珠，是她从古蜀藏宝库里带出来的。

可现在，红色珍珠不见了，被人换成了一颗巨大的绿色宝石。

她的震惊之情，可想而知。

2017年2月8日交稿

第三十六章 女王加冕

十月十六，隅中，这一天最好的良辰吉时。

也是鱼凫国女王正式的登基大典。

秋高气爽，天公作美，蜀中少见的艳阳灼灼地攀上头顶，暖洋洋地照着大地。

三十里芙蓉花道全部盛放，五十里松柏墨绿更浓。

行道树两旁高达七八丈的刺桐，没有一片叶子，上面全是一串一串刺猬般血红的花海。尤其居中的一颗，特别高大，通体起码有十几丈高，周围形成巨大的伞状，开了满树的花，几乎将整个王台四周彻底覆盖。

金沙王城，早已被百姓和各地商旅围得水泄不通。

高高的王城下面，四围分列两万骑兵、四万甲兵。

王城左右两侧则是百姓，男女老少，皆着蜀锦新衣，满脸喜气洋洋。

最外侧，则是各地闻讯而来的商旅。他们分别不同的服饰，不同的阵容，但是，按照相关区域，排列得整整齐齐。

此时，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高高的王台，等待鱼凫国新任女王的到来。

身着青黑二色长袍的礼仪官已经走到台上，一群精壮的汉子吹响了号角，距离女王出场的时间，已经不足一炷香。

此时，凫风初蕾正坐在房间里，检查自己最后的装扮。

金红色的蜀锦王袍美轮美奂，任何一个细节都精妙绝伦，一丝不苟。就连王冠上正中的那颗红色珍珠也安然无恙——可是，她心里却更紧张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刚从噩梦中醒来时，王冠的正中变成了绿宝石，可是，一眨眼的功夫，绿宝石又恢复成了红色珍珠。

她以为自己花了眼睛，揉了揉，又仔细看了几眼，千真万确，那是红色的珍珠。

又大又圆，通体晶莹剔透。

正是自己从历代蜀王的宝库里带出来的那颗大珍珠。

她再次摸了一下，确认是珍珠无疑。

可是，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隐隐地，恍如某种不祥的预感。

耳畔，隐隐地有一个声音：凫风初蕾，你会付出代价的！我早就警告过你，你会付出代价！别以为你窃取了百里行暮全部的元气，现在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登基做你的女王了！

明明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可是，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语气，就跟上次在白旗镇警告自己离开百里行暮的那个陌生人一模一样。

她跳起来，手里的金杖无声无息挥出。

半空中，一道充满杀气的弧线。

可是，巨大的力道就像一拳重重砸入了棉花堆里，有去无回。

凫风初蕾心里的惊惧可想而知——她不知道是自己这一刻着了梦魇，还是真实有那个声音的存在——

要知道，就连白袍怪们也在这金杖一击之下无所遁形，一般的凡夫俗子，更不可能。

放眼当今天下，高手不过也就是大费、小狼王、涂山侯人等等，纵使附身在镜子上面作祟的涯草，也决计没有这样的本领。

到底是谁，能够在半空中，只凭借一个意念，就能传递出他（她）的命令？

凫风初蕾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结识过这样的一个敌人？

“少主……”

委蛇进来，但见她面色苍白，有点意外：“少主，你怎么了？”

她强笑：“没事，昨夜没睡好，一直迷迷糊糊的。”

委蛇笑道：“今天登基嘛，紧张是难免的。不过，少主，你放心，杜宇和鳖灵早已将大军安排好，还准备了秘密武器，任何人都不敢来捣乱……”

它顿了顿：“包括大费！大费也没这个胆量。”

凫风初蕾笑起来：“你以为我在担心大费？”

“那么，少主是？”

“大费现在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他只要不是蠢货，这时候就绝不会来偷袭我们。除非他想加速自取灭亡。”

“呵呵，我倒差点忘了，启王子可是一直虎视眈眈盯着大费，只要大费轻举妄动，他的老巢必然不保了。”

双方的战争，已经进入了胶着时期，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无论是谁，一旦露出了空隙，就必将被对方给予致命一击。

大费在这时候，必然不会给涂山侯人这样的机会。

也因此，涂山侯人也不敢前来参加鱼凫王的登基仪式。

否则，便是露出所有的空门，让大费一举格杀。

委蛇叹道：“幸好启王子拖住了大费，今天，我们才能放放心心举行盛大仪式。否则，大费肯定前来捣乱，我们就算不怕他，也真要费一番手脚。”

凫风初蕾点点头，心里却暗忖：如果是大费也就好了，至少，他的实力自己一清二楚。可是，那暗中隐隐出没的声音，却无影无踪，甚至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

她侧耳倾听，全神贯注，可脑子里只有砰砰砰的紊乱紧张的情绪，再无任何其他。

再伸手摸了摸王冠上的红色珍珠，她疑心自己真的看花了眼睛，可能是这几天睡眠不足，情绪紧张的缘故吧。

也不知怎地，每每抚摸到那颗珍珠，心里便平静几分，就好像百里行暮就在身边似的。

她想，只要他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念至此，立即站起来。

一名侍女，轻轻开了宫门。

长廊两旁，两队鲜衣丽服的王家护卫女兵，手里的利箭一起发出一阵响声，礼仪官拖长了声音：“女王驾到……”

凫风初蕾大步走了出去。

三面旗帜，高高飘扬。

居中的一面，居然是一个大大的“夏”字——那是涂山侯人以大禹王之子、大夏部族首领的身份，送来的贺礼。

不光贺礼，另有三千旗帜鲜明的大夏士兵。

左边，则是有熊氏一族以黄帝直系后裔的身份送来的贺礼，礼兵不多，只有一百人，可是，“有熊氏”三个字，已经足以令天下动容。

右边，则是鬼方女国丽丽丝的旗帜。

但见这传说中的鬼方女王，身材高大，面容虽俊美，但眉粗眼大，气质冷峻，加上她袒露右肩上十分骇人的纹身，倒真的颇有几分符合她传说中凶残的女王形象。

虽然只有三个不同的小国或者部族前来，可是，代表的含义却令许多人都感到震惊——如果大禹王之子公开承认了鱼凫王的身份，这就表明，如果涂山侯人他日真的取得了胜利，那么，大夏和鱼凫国，便是各自平等独立的王国了。

而且，有熊氏的礼兵，就更直接公开地承认了这一点。

但是现在，大家都期待着女王的出场。

所有人都想目睹女王此时的风采。

就连丽丽丝也站起来，心想，传说中那么盛大的古蜀国，她们的新君登基，该是何等的排场？

有熊氏父女也你看我，我看你。

自从泰山一别，他们父女对凫风初蕾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当然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一种特别奇妙的敬畏，好像凫风初蕾身上藏着极大的秘密，而这秘密又不敢令他们深究。

“女王驾到……”

一声声的通传，开始达到广场。

台下，千万双眼睛一起转向王宫门口。

大开的宫门里，一辆青铜王车缓缓而出。

王车两旁，各有八根巨大的象牙，就像两排白亮亮的尖刀。王车的顶端，则是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红色宝石，在艳阳下散发出令人惊叹的美丽光芒。

更令人称奇的是，拉车的并非骏马，也非历代蜀王登基时的壮汉抬举。

因为青铜王车又大又特别沉重，每次抬举，需要至少六十四名壮汉。

今天，一名壮汉也没有。

拉车的，居然是一只巨大的恐龙。

恐龙有四条腿，每条腿足足有四米多高，伸长的脖子更是长达二三十几米，再加上一条长长的尾巴，整个身躯足有四五十米长，其体重，至少在五六十吨上下。

它的四肢脚掌，每一只足有磨盘大小，前面的两只还生长了锋利的爪子，就像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此时，这小山一般的家伙，单凭一条尾巴，拉着沉重的青铜王车，举重若轻，稳稳而来。

每走一步，便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气势雄伟，一个人就如千军万马发出的声音。

有小孩惊叫：“天啦，快看，恐龙，恐龙……”

古蜀国自来便是恐龙之乡，只是大洪水之后，恐龙大批量死亡，剩下的少数也彻底隐没深山老林之中。

没想到，这次拉王车的，居然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蜀龙。

蜀龙，是世界上最大最重的龙，也是战斗力最强的恐龙。

青铜王车，慢慢行来。

两旁则是骑着大象开道的王家女兵。

她们强弓劲弩，英姿飒爽，皮肤白皙，全是蜀中最常见的美丽少女。此时，她们端坐大象背上，一个个全神贯注，尽职尽责。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车上面。

透过蜀龙长长的脖子，青铜马车散发出古老厚重的青色光芒，就像时光隧道里走过的一场盛宴。

新的蜀王——终于来了。

在这之前，蜀国人民已经上万年没有见识过王者登基的盛景了——无论是蚕丛大帝还是柏灌王或者老去的鱼凫王——他们在位的时间都太久太久，久得成了传说——

以至于蜀中人民已经忘记了新王登基是怎么一回事了——只剩下每一百年的盛大祭祀活动而已。

此时，大家目睹新王驾到，真是争先恐后，激动不已。

新王！

她站在王车上，居高临下。

她一身金红色的王袍，金色王冠上，一颗巨大的红色珍珠。

芙蓉粉脸，灼灼其华。

周围盛开的鲜花、刺桐，忽然统统都失却颜色，她仿佛是这天地之间最最绚烂的一朵红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连最爱吵闹的小孩也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她。

人类基因里烙印的审美观，早已趋同于一致。

有一种美，人所共知。

台下的百姓也就罢了，可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商旅则一个个震惊莫名——

他们震惊的不仅仅是这女王的美貌——而是传说中的女王，竟然只是一个文弱少女而已。

难道这便是凫风初蕾？

这两年名动天下的凫风初蕾？

她的名气，来源于一个字：杀！

大杀四方的可怕女魔头。

每个人心里都是同一个疑惑：这么文雅美丽的一个少女，这古蜀国的新任蜀王，难道真的和传说中在沙漠里血洗众生的凫风初蕾是同一个人？

这两年来，她传说遍布天下：

比如，她一个人把白狼国的一千“地杀”全部消灭；

比如，她一个人单挑整个防风国，差点把不可一世的巨人们杀光了。

比如，她一个人单挑小狼王的一万大军，残杀小狼王，以至于小狼王毫无踪影，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是死是活。

比如，她一根金杖搅动沙漠，让众人闻风远遁的白袍怪也再不敢露面了。

更比如，万王之王大费，从来不许任何诸侯国放肆，别说举行如此盛大的登基仪式，就连宫殿稍微修大一点，轻则警告，重则发兵征讨。

可现在鱼凫王堂而皇之公告天下登基——绝非是以大夏方国的身份，而是以万王之王的姿态，甚至接受天下别的诸侯国的朝拜——这是公然宣城和大费平分天下了。

而且，她登基的级别和排场，远远在大费之上。

可大费屁都不敢放一个。

种种的传说中，鱼凫国女王纵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母夜叉，可是，在大家的想象中，至少也是一个彪悍冷漠粗狂无敌的母老虎。

不然，何以跟“杀”这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是，王车缓缓而来，大家将车上的女王看得更加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

就像一朵开放在天空的仙花，缓缓的，轻风细雨，文弱高雅，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凄清、脆弱。

至于杀气、霸道、毒辣、蛮横……这些字眼，统统都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她纯洁得就像久旱之后的一次细雨后，草地上刚刚生发的一朵新花，无声无息，令人如沐春风。

四周，没有丝毫声音。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只有蜀龙巨大的四肢每每提起，落下，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踢踏踢踏之声，就像一场小型的地震。

这时候，所有人才如梦初醒。

一般人，是根本无法驾驭这样庞大的恐龙，更别说，让恐龙如此驯服地拉着王车。

而且，这么笨重的家伙，居然只按照划定的路线，绝不踏错半步，也绝不发出任何别的声音令围观者感到恐惧。

可见驾驭者，自身本领之高强。

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王车，已经走过长长的通道，慢慢地往高台而去。

高台上，一把巨大的黄金王椅。

凫风初蕾缓缓走向王椅。

礼仪官的声音洪亮而渺远：“我王驾到……”

台下百姓立即行礼：“我王……”

“我王……”

“我王……”

三声之后，台下一片安静。

两万骑兵，四万甲兵。

东北角，一队整整齐齐的大象大军。

整整五百只大象，几乎把全城包围。

蜀中自来树木繁盛，河流遍布，是大象群最好的乐园。而且，古蜀自来有驯养大象的传统，最繁盛的时候，死去的群像堆里，能发掘出小山一般的珍贵象牙。

而西北角，则是八只精悍强健的蜀盗龙。

本来，大家对这头拉车的巨龙已经震撼无比了，忽然又看到西北角八只蜀盗龙，就更是震惊。

蜀盗龙的体积虽然远不如巨龙庞大，可是，行动更加敏捷，战斗力更强，尽管只有八只，可是，要轮到战斗力，绝对不输给上万士兵。

任何胆敢捣乱之人，必将被这些猛龙撕得粉碎。

如果说，之前的商旅才是怀着一点点敬畏之情，此时，已经彻底被慑服——原来，鱼凫国女王敢于堂而皇之登基，绝对不是没有准备的。

此时，纵然大费率大军前来，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国与国之间的较量，从来不是意气之争，只能是实力抗衡。

有实力者，才能是王者。

台上的女王，忽然气场全开。

再不是一朵花，而是一颗开花的树。

凫风初蕾环顾四周。

杜宇、鳖灵、卢相、厚普等人率领群臣，站在她旁边。

鱼凫王，当然不会是孤家寡人。

那也是鱼凫国的朝臣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

以鳖灵、卢相为首的文臣，皆身着紫红色蜀锦官袍，他们的官袍也很有特色，前后三层，外面一层最短，中间一层最长，形成燕尾，精雕细琢，十分精致。

鳖灵是楚地逃亡过来之人，面貌也和一般的中原人没什么差别，身材粗壮，面容敦厚，是一个最最常见的中年人形象，只是眼里光芒锐利，令人不可小觑。

他旁边的卢相则更为年长，双鬓之间已经隐隐有了几缕白色，显得慈眉善目。

杜宇和厚普则与二人相反。

他俩都是年轻人。

厚普高大魁梧，雄赳赳的武将气息十分明显，一身铠甲更令他威猛雄壮，令人望而生畏。

杜宇则佩戴一把长剑，剑眉星目，卓尔不群，于一干武将中，反倒像一温文儒雅的书生。

很少有人知道，今天女王的加冕典礼上出现的四万甲兵，几乎全部出自这个外表文弱的年轻人之手。

此时，他们全部拥戴在女王身边，将成为新一任君主的第一批重臣。

凫风初蕾面带微笑，十分平静。

内里，却一阵阵翻涌。

她绝非没有见识过大场面之人，可此刻却心潮澎湃，眼眶湿润。

如果百里行暮能活着看到这一刻，那该多好？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了一下王冠上的那颗红色珍珠。

这才接过礼仪官手里的金色王杖，然后，高高举起太阳神鸟金箔。

太阳，正好照射在头顶。

金箔上，几只太阳神鸟，迎着阳光展翅欲飞。

那是太阳的后裔。

那是四面神的后裔。

那是开启一座神秘古老藏宝库的钥匙。

那是众人第一次见到太阳神鸟金箔。

神秘的古蜀珍宝，重现于世人面前。

凫风初蕾高声道：“新任蜀王凫风初蕾对天发誓，一定在有生之年勤政爱民、兢兢业业……”

她清朗的声音并不大，可是，上万百姓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凫风初蕾，必将永不辜负你们对我的信任，愿上天保佑古蜀人民、上天保佑鱼凫国、上天保佑我们……”

台下诸人，一起行礼。

凫风初蕾缓缓坐在了金色的王椅上面。

台下百姓黑压压地齐声道：“我王……”

“我王……”

“我王……”

乐声响起，装扮簇新的少男少女们载歌载舞，响彻云霄。

到了各地使节献礼的环节。

最先上去的是有熊氏父女。

他们身着鲜明的有熊氏服饰，满脸笑容。

有熊氏声音洪亮：“黄帝后裔有熊氏现任族长极下一任族长有熊女，恭祝鱼凫王登基……”

天下人都听得分明，有熊氏这是把下一任族长的位置直接传给了他唯一的独生女儿了。

凫风初蕾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她忽然想起在泰山那个神秘的陵墓里所见到的那段碑文“因生育之功谓之帝……”

可是，她来不及细想，只是非常真切地还礼，感谢有熊氏一族的支持。

有熊氏朗声大笑：“天下纷乱，到我们有熊氏一族时，已经把黄帝的威风丢光了，自以为再无翻身之地了。幸好小鱼凫王秉承颛顼大帝意志，在古蜀之地重新建立了一番天地，我有熊氏真是与有荣焉！在此，我宣布，以后有熊氏一族归属鱼凫国，一切听命于鱼凫国。”

众人这才明白，有熊氏之所以第一个前来观礼，原来如此。

敢情他和小鱼凫王根本就是一家的。

鱼凫国的江山，换而言之，便是黄帝后裔重新执掌江山了。

接上来的是丽丽丝。

鬼方女方，盛装前来，满脸微笑，她金色的头发下，冷峻俏丽的面容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见她不远万里，亲自赶来参加鱼凫王的登基仪式，也纷纷感到惊奇。

她带来的一百女兵，人数虽少，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装扮，皆高大美貌，金发碧眼，虽然和蜀中女子的相貌差距很大，可是，众人都惊诧于她们那种独特的异族人之美。

凫风初蕾感念她一片情谊，亲自上前挽住她，朗声对众人宣布：“此后，我鱼凫国与鬼方互惠互利，患难与共，谁若是进攻鬼方便是进攻我鱼凫国！”

丽丽丝也紧紧握住她的手，百感交集，朗声道：“从此之后我鬼方和鱼凫国结盟。”

台下，掌声如雷。

第一个盟国，就此缔结。

大夏的使节上来时，就很令人意外了。

来者，居然是大夏十二部族之首的夏后氏。

要知道，在大禹王时期，夏后氏最得大禹王信任，某种意义上，他比启王子还能代表大夏的威严。

夏后氏手捧启王子的亲笔手书，展开，递上去。

凫风初蕾当然认得涂山侯人的笔迹，很仔细地看完。

夏后氏行大礼，“夏后氏奉启王子之命前来恭贺鱼凫王登基。启王子本要亲自前来，无奈战事缠身，实是脱不开身，但是，启王子要在下转告鱼凫王，改日，他一定亲自前来祝贺……启王子说，鱼凫王是他最好的朋友，从此，大夏和鱼凫国必将永结同好，永不背弃……”

凫风初蕾动容道：“多谢启王子一片盛意，日后但有所需，鱼凫国也必将赴汤蹈火。”

第二个盟国，就此缔结。

礼仪官请各位尊贵的宾客坐上观礼的最高位置。

接下来，便是新王第一次祭祀天地了。

凫风初蕾正要忙着做接下来的事情，却听得台下一个人高声道：“区区不才，也恭祝鱼凫王早日一统天下，将大费击溃，将列王驱逐，成为地球上唯一的万王之王，胜过三皇五帝，远超尧帝大禹王……”

众人听得这不伦不类的贺词，都惊奇地看向声音的来源方向。

凫风初蕾也闻讯望去。

那是商旅的方阵，他们以贺客的身份曾经受过严格的严查。

鳖灵为了怕奸细混入，外松内紧，多次微服盘查，自以为万无一失，可现在，这个商人一开口，大家竟然都觉得无比陌生。

方阵中央，一个商旅模样的男子见大家望着自己，干脆越众而出，侃侃而谈：“白狼国国主小狼王前来恭贺！本王先代表所有在沙漠中被白袍怪掳掠的商旅感谢鱼凫王的救命之恩……”

竟然是小狼王。

他单人独马，连狼少年都没带一个。

“若非鱼凫王援手，几万商旅得全部丧生白袍怪的地下密道。你们天天说感谢恩人，其实，本王不是你们的恩人，这位女王才是，若非她出手，你等早已埋骨沙漠……”

他一手指着台上：“看吧，这位才是正主儿，你们感谢她吧！”

话音刚落，他周围的商旅齐刷刷地跪下去一大片。

“感谢鱼凫王救助我等脱离白袍怪的魔掌，重获新生……”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鱼凫王还归还了我们全部的财物，我等真是感激不尽……”

“日后鱼凫王但有差遣，我等必将竭尽全力……”

竟然真的全是沙漠中获得救助的商旅。

他们的感谢，也全部发自肺腑。

几万商旅，虽然只来了几百人，但都是财雄势大的大商家。

小狼王告诉他们，之所以获得营救，既不是自己的功劳，当然更不是启王子的功劳（在他嘴里，启王子简直一点功劳都没有了）——全部是这位鱼凫王的功劳。

救命之恩，当然必须涌泉相报。

可是，令凫风初蕾意外的，绝非这些商旅，而是开口说话之人。

她旁边护驾的委蛇低呼：“天啦，小狼王这厮居然还活着……少主，你看，他居然完好无损……”

本以为必死无疑之人，居然好端端站在这里。

凫风初蕾虽意外，但只是看着小狼王，没有做声。

小狼王一把扯下伪装商旅的头巾，越众而出，三几步到了台上。

杜宇看了他一眼，本要阻止他，可是，旁边的厚普却摇摇头，做了个眼色。

杜宇又看一眼凫风初蕾，但见她没有做声，便后退一步。

小狼王，已经走到了台上中央。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金发蓝眼的少年。

他的容貌倒和丽丽丝等有点类似，可是，又不完全相同，他俊美异常，可身上却有一种阴冷无声的狼一样的阴鸷和彪悍。

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一个善茬。

而且，在传说中，他可是到处烧杀掳掠，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魔。

小狼王完全无视众人的目光，只大步走到凫风初蕾面前。

“白狼国国主小狼王请求和鱼凫国缔结盟约，从此互助互利，共逐天下……”

他展开手里的国书：“为表诚意，白狼国送上礼物若干……”

纵然在大国来看，那也是一份极其丰厚的礼物。

而且，丰厚得过分了一点。

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这个小狼王。

他大模大样站在台上，一身白狼国国王的盛装，唯一的区别是，腰上已经不再悬挂着他从不离身的狼牙棒。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人也瘦了一大截。

此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尤其，他肚子平平，好像那装满一肚子，绝不会消化，原本让他必死无疑的黄沙，竟然被他全部消化了似的。

就连精神也非常好。

此时，他举着写好的国书，就那么站在鱼凫王面前。

那是一份殷勤示好，又不失谦卑的国书。

送上的礼物也很丰厚，全是鱼凫国很稀罕，也很缺少的。

更重要的是，国书言之凿凿，假若鱼凫国受到攻击，白狼国将倾尽全力护卫其安全。

若是换做平日，凫风初蕾早一刀结果了他，可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以盟国的身份前来主动示好，她反而进退两难。

这不是私人恩怨。

这是国与国的谈判。

尤其，在天下裂变的关键时刻，各方势力都在拉拢小狼王，毕竟，他手下有几万战斗力十足的狼少年。

任何一方，都不敢小觑这股势力。

身为新王，她略一权衡，再无任何犹豫，立即朗声道：“小狼王请入座。”

那便是代表承认和白狼国的盟约了。

礼仪官立即令人搬来椅子，小狼王便在丽丽丝旁边坐了。

丽丽丝也惊奇地看着他，他若无其事地对丽丽丝点点头，友好地笑了笑。

而他旁边的有熊女则死死盯着他，低声道：“你……你……天啦，你不就是那个擅闯女厕所的那个谁吗……天啦……”

他威严一笑，再不做声。

有熊女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好几次揉揉眼睛，自言自语低声道：“没错……是他……肯定是他……他不是说自己是个女汉子吗……怎么变成一个男的了？可是，他怎会是小狼王？”

有熊氏也狐疑地看着小狼王，他却友好地对他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坐着欣赏接下来的祭祀活动。

可是，不一会儿，他灼灼的目光便落在凫风初蕾面上，任凭周围人等诧异的眼神，也不管不顾了。

举着象牙的礼仪队跳完了一曲，开始了盛大的祭祀仪式。

那是凫风初蕾登基之后，第一次以王的身份祭祀天地。

祭祀的仪式也很简单，就是祈祷鱼凫国从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希望古老的蜀国在新王的带领下，焕发新的生机，开疆拓土，百姓安康。

群臣跪拜，百姓跪拜，对着上天，对着冥冥之中那股强大的力量。

就连各地的商旅也纷纷跪地祈求，希望在未来的日子，各有所得。

小狼王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凫风初蕾的一举一动。

丽丽丝狐疑地看着他，因为，这小子的目光实在是太吓人了——就像饿狼似的，叫人分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仇恨？

爱慕？

真诚？

什么都不是，可什么都混杂了一点。

好像他今天专门是来砸场子的。

但是，丽丽丝想，他真的敢砸女王的场子吗？

小狼王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边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手握金杖和太阳神鸟金箔的女人。

白狼国，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气派。

纵然万国大会，也只是威严有余，但缺少这样的传奇和浪漫色彩。

他想，这女人可真神气。

三十里花道，落英缤纷。

新王的座驾踢踏而过。

依旧是庞大的蜀龙拉车，昂首阔步游走其间。

八只蜀盗龙跟在两侧。

蜀盗龙的身长不足三米，腿高也不过一米多，而且只有两条腿，可是，它们的腿上都生长着一尺多长的尖锐刚刺，而且还生长着一对红色的翅膀，随时可以飞上天空。

纵然跟在庞大无比的蜀龙旁边，它们也毫不逊色。

护驾的，则是杜宇。

他依旧一身简易戎装，佩戴长剑。

在他身后，则是他亲手训练的三千仪仗队。

这支仪仗队，也是战斗力最强的精锐。

为了女王的这次登基仪式，他真可谓殚精竭虑，务求要万无一失。

而且，自从小狼王出现之后，他更有一点紧张，生怕再有更多的人混进队伍，尤其是大费的奸细。

一路上，他压根顾不得欣赏这条长长的熟悉的花道，而是全神贯注观察着一切可疑的人物和情况。

忽然，他看到一双锐利的狼眼。

他的一只手，立即按在了剑柄之上。

可是，随即又放开。

那目光的主人，是小狼王。

此时，他本该留在观礼的贵宾台上休息，和其他客人一起喝茶聊天，可是，他却悄然一人，尾随而来。

难道，他有什么企图？

杜宇本要提醒一下女王，可是，一转念，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道路两旁，全是欢呼呐喊的百姓。

“我王……”

“我王……”

“我王……”

女王的青铜车要畅游整整一圈，才返回广场。

这是凫风初蕾第一次以王的身份巡视整个城市——三十里花海包围的城市，便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中心。

秋日晴好，瓜熟蒂落。

三十里长廊，全是木芙蓉花树。

那是鱼凫国的国花。

许多年下来，这些花树已经高大茂盛，将一条长道彻底荫蔽，纵烈日之下行走其间，也凉爽宜人。

红色、黄色、白色的芙蓉花争奇斗艳，拳头般大小，成为蜀中独一无二的风景。

老老少少的女子们跟在王车后面，她们都换上了簇新艳丽的新装，各色蜀锦，各色刺绣争奇斗艳，令每一个女子都婀娜多姿，美丽动人。

最引人瞩目的是她们足下的木屐。

她们每个人都穿着透明的木屐，木屐有半尺来高，里面盛满了芙蓉花瓣。每走一步，木屐里便飘出一片片的芙蓉花瓣，很快，一条长长的道上便铺满了花瓣。

那是全世界都罕见的奇景。

香艳缠绵，美不胜收。

各地商旅见到这奇景，简直如打了一个大大的活广告，纷纷惊叹：“天啦，这木屐好漂亮，贩卖出去一定赚钱……”

“赚钱的肯定是蜀锦，要穿上蜀锦，这木屐才显得流光溢彩……”

“光有蜀锦木屐也还不行，你还得有这么一条长长的三十里花道……”

“这可就难了，我走了世界上许多地方，从来没有看到任何地方有这么一长连绵不断的花道……”

“所以，蜀中才是天府之国嘛……”

“没错，我们这次一定要停留一段时间，多收购一些蜀锦……”

“哈哈，除了蜀锦，别的特产我也要多收购一点……”

“女王不是刚下了命令吗？这几年都要在税收方面对各地商旅大大优惠，我们一定要抓住好时机，大大地赚一笔……”

商人逐利，但是，能带来最大的活力。

在他们的口碑相传之下，金沙王城很快成了全世界最好最大的贸易中心。可以期待，未来几年，商业会更加繁荣发达。

小孩子们则欢呼雀跃追着王车，好奇地对着蜀龙和蜀盗龙指指点点。

“你们看，蜀龙的脖子好长，太长了，你说，它要是伸直了脖子，会不会顶到天？”

“顶到天也太夸张了吧？不过，一定能顶到城楼的最高处……”

“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蜀龙，蜀龙可真好玩……”

“蜀盗龙才好玩呢！你看，蜀盗龙有红色的翅膀，能飞的……”

“真的吗？蜀盗龙真的能飞？”

“没错，我爸爸说，蜀盗龙能飞上几千米高空，比老鹰还飞得高……”

“不是吧，蜀盗龙这么大，能飞那么高？”

“蜀盗龙不算大了，你看，跟蜀龙相比，它们简直就像小鸡仔似的……”

孩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啧啧，你们看，女王好漂亮……”

“是呀，我们的女王绝对是世界上第一美人……”

“何止呢，听说女王的本领也很大……”

“没错，那些外地来的商旅，不是说都受过她的救命之恩吗？据说，她一次救了几万人呢……”

……

凫风初蕾站在王车上，微笑着向两岸的人民招手。

委蛇在她旁边，伸着长长的脖子，蛇头上两顶鲜艳的朱冠显得特别神气活现。

一阵风来，芙蓉花瓣纷纷扬扬，整个王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也洒了凫风初蕾一头一脸。

委蛇扬了扬朱冠上的一片花瓣，大笑：“走了千里万里，我还是觉得这天下最美的花是芙蓉花。”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

恍恍惚惚的，那是父王在世的最后一场秋社。

没有王车，没有蜀龙，更没有蜀盗龙。

父王骑在马上，周围全是策马的皇家仪仗队。

也是这样香飘全城的米饭，纷纷扬扬的芙蓉花瓣，那时候，人比现在更多十倍百倍——那是古老的蜀国全盛的时期，天下人都赶到金沙王城，以至于让金沙王城的人口在百万以上。

百里行暮说，不周山之战前，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有几千万人口。

包括金沙王城。

但是，那时候的大王还是蚕丛大帝。

不周山之战后，空气剧变，环境恶化，全球人口锐减，导致许多城市空无一人。

纵然没有受到战争波及的金沙王城人口也锐减。

锐减的原因是气候的变迁，空气的污染。

连续的暴雨、大雪、火山、地震，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赢家，也没有任何乐土。

大批量的人民，无缘无故死亡。

直到几十万年之后，气候重新稳定。

金沙王城也最先稳定。

柏灌王便和颛顼先后到这里称帝，人口，又慢慢恢复，可是，盛世毕竟一去不复返，最多的时候，人口只能上百万。

现在，凫风初蕾很难想象人口上百万的场景，而几千万，更是不可想象了。

就连金沙王城现在的这二三十万人口，据她所知，已经是天下人口最多的城市，甚至已经远远胜过干旱已久的大夏王都阳城。

阳城，现在已经不过只剩下十几万人而已。

她这么一估算，忽然觉得很诧异——蚕丛大帝的统治时期，那就恐怕不是几万年，而是几十万年了。

难道蚕丛大帝也是什么第一代的半神人？

时光荏苒，没想到，有朝一日，这蜀王的位置轮到了自己。

周围的人民还在热烈呐喊：“女王……”

“女王……”

恍惚中，她又摸了摸王冠上的红色珍珠。

不由得微微一笑，自言自语低声道：百里行暮，你看到了吗？我今天登基了。

本来，她的打算里，她登基的第一天——自己身边的第一护驾一定是他。

呵，由上一代柏灌王，天下第一战神共工护驾，那绝对酷毙了。

那才是古往今来第一大的排场。

可是，这美好算盘彻底落空了。

百里行暮，他终究没有成为任何人的朝臣——连她凫风初蕾的裙下之臣都不行！

抬头，眼前白影一闪。

一个白衣男子飘然而过，他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身材高大，行走时，无比的玉树临风。

那背影，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凫风初蕾一惊，本能地要跳下王车，可是，旁边的委蛇立即道：“少主，怎么了？”

她一震，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王车上，一举一动都有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

可是，她顾不得，只是再次望向白衣人的方向，但是，白衣人已经泯然众矣，就连那头火红的头发也再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睛，也不死心，可放眼看去，只见周围全是身着红色、紫色、黄色等簇新衣服的老百姓，大家载歌载舞，谈笑风生地追着王车，哪里有什么白衣人影？

在这个喜庆的节日，人们是基本不会穿白色或者黑色的。

她疑心自己真的看花了眼睛。

就像上次那样，总是看到白色就想到百里行暮。

心里，又隐隐觉得奇怪，仿佛最近老有百里行暮的影子在故意晃荡——是自己老看花眼，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王车，忽然停下。

白色，是飞到眼前的。

红褐色的头发，高大的身影，晃眼一看，和百里行暮的身影并无二致。

凫风初蕾睁大眼睛，一股杀气已经迎面而来。

那是巨人的一掌。

她本能闪避，这一掌便重重砸在了王车之上，饶是青铜打造的王车，也凹陷下去一大块。

凡人的身躯，很快暴涨。

那是一个身高足足七八丈的巨人。

他向前迈动一步，大地开始颤抖。

车身都在震动，周围的人群尖叫奔逃。

青铜王车，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巨人又是一掌打过去，王车顶端的花环随即一歪，花瓣纷纷扬扬往地上掉落。

这一次，一柄长剑已经迎着他，杜宇的速度快得出奇，也丝毫没有意识到那是凡人根本无法对抗的巨人。

他的速度快得出奇，竟然连巨人也无法躲闪，长剑已经到了巨人的心口。

巨人的掌心往上，轻描淡写抓住了这把长剑，就像抓住一个小玩意而已。

他随手一挥，压根不管杜宇，径直就去抓凫风初蕾。

弱小的人影，在他的巨掌之下就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随手一捏，就会被捏碎。

“少主……”

杜宇大惊失色，拼命拦在凫风初蕾面前，大声道：“少主小心……”

“滚开，不自量力的人类……”

巨大的力道之下，长剑就像被折弯的筷子，飘摇坠地，那只巨掌，毫不客气地便拍向了他的心口。

这一掌下去，杜宇如何还有命来？

他眼前一黑，身子忽然离地，笔直飞了出去。

巨人的一掌，再次击在车身上面。

王车，再次剧烈震动，几乎整个颠倒了。

蛇尾扫起来，狠狠缠在了巨人的脖子上。

可是，他巨大的拳头连续两下，委蛇不得不立即退回去。

他也不管委蛇，还是不管不顾，又向那小小的人影抓去——这一抓，用尽了全力，非要将她扯成碎片不可。

庞大的蜀龙却无知无觉，还在继续往前走。

机灵的蜀盗龙却猛地冲过来，一只尖锐的龙爪毫不客气地便插向这个白色身影的背心。

巨人猛地转身，生生一拳按住了龙爪。

刀刃一般的龙爪从他掌心穿过，却没法立即穿透，双方胶着，一股巨大的鲜血便从他掌心倾泻而出。

他又抡起另一只手掌，可是，另一只蜀盗龙的速度比他更快，一爪便定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掌。

又是一股血泉喷出。

他疼痛难忍，大声咆哮，可是，无济于事。

后知后觉的蜀龙，终于停下。

王车，也稳稳停下。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巨人。

他已经被八只蜀盗龙彻底包围，再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些身高两米多的小家伙，每两只一组，从东南西北围住他，尖锐的龙牙龇牙咧嘴向他咆哮，稍有不慎，便会将他的腰肢彻底咬断。

他的双手，双足，都被蜀盗龙定住，四股血泉不停喷涌，很快，地上的芙蓉花瓣便被涂抹了一层猩红的血色，冷厉中，却透露出一股妖艳。

女王，尚未出手。

也用不着出手。

凫风初蕾低头看了看血泉侵染的花瓣，然后，才抬起头。

年轻的巨人愤怒盯着她。

那是一双很熟悉的眼睛。

他之所以没有被精明的鳖灵发现，是因为他会隐形变身——他已经能自动控制自己的高大身躯，这个特长，是百里行暮教他的。

此时，他站在原地，白衣如雪，褐红马尾——和百里行暮的火红色头发其实并不相同。

凫风初蕾想，难怪自己最近总是容易看花眼睛。

是他，故意换了一身白色长袍。

是他，故意换了百里行暮同样的发型。

杜宇紧张地护在她旁边，生怕那巨人再次逃脱，再向少主发难。

她却上前一步，淡淡地：“布布，是你！”

布布咆哮道：“没错，是我！我专门来杀你的！”

她还是淡淡地：“是百里行暮教你的缩行术？”

“没错！百里大人将缩行幻变之术教给了我一个人！他之后，我已经是巨人一族唯一能隐匿身形之人了。”

“可是，你却用他教你的幻变之术来杀我？”

“你害死了他，又几乎杀光了我们巨人一族，我为什么不能找你报仇？”

她沉默。

布布双目如血，大声咆哮：“凫风初蕾，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巨人，我一定要找你报仇！当初，我真该在沙漠里第一次见到你便杀了你！”

防风国一战，巨人死伤大半。

剩下的，各自散去，从此，国不成国。

那是百里行暮刚死，凫风初蕾伤心至极，追逐涯草的踪迹，却正好遇到她煽动巨人找自己报仇，她一怒之下，干脆大开杀戒，结果，涯草固然再次重创亡命天涯，巨人们也死伤惨重。

从此，和巨人一族的仇恨深入骨髓。

凫风初蕾，已经成为每个巨人心中的梦魇。

所有活下来的巨人举行了一个盟誓大会，发誓，有朝一日必然杀凫风初蕾报仇。

布布也不例外。

本是巨人一族最理智一人，可是，亲眼目睹凫风初蕾的大开杀戒，也物伤其类。

“以前，我看在百里大人的份上，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好人。结果，你却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女魔头！就算你要杀涯草好了，你杀别的巨人干什么？”

委蛇忍无可忍：“是巨人们先是非不分，一直受涯草的蒙蔽！我看你这傻小子也一定是受到了涯草的蒙蔽……”

布布啐一口：“涯草已经罪证确凿，谁会再受她的蒙蔽？再说，她早就死在你家主人手上了……”

他掉头，指着凫风初蕾：“你杀死的巨人中，有一个是我的父亲，还有一个，是我的哥哥！凫风初蕾，我一定要替他们报仇！”

原来如此！

凫风初蕾一挥手，八只蜀盗龙立即散开。

布布掌心的鲜血立即停止。

稍迟片刻，他的双手就可能被彻底废掉了。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布布，你走吧，今天我不想杀人！”

布布大声咆哮：“你不想杀人，可是我想！凫风初蕾，你别以为放了我，我就会领情！我一定会杀了你替百里大人和我父兄报仇！百里大人对你那么好，一直保护你，你却把百里大人的族人杀绝，你还有良心吗？”

委蛇大怒：“你别给脸不要脸！正是看在百里大人份上，我王才饶恕你一命，否则，纵有十个布布也死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我但凡还有一口气都要杀掉你……”

她还没回答，旁边一人哈哈大笑：“我的天，女王大人你的仇人真是好多。遍天下都是想找你报仇之人。这样下去，我怕你都不敢踏出金沙王城半步了……”

布布抬起头，一双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旁边看好戏一般的小狼王。

他认识小狼王。

这个该死的少年，当初在沙漠里曾和凫风初蕾同行。

他以为他是她的同党。

他厉声道：“我真该当时就把你们都杀掉！”

小狼王耸耸肩，若无其事：“你杀我没用！我又没能力杀你巨人一族。可是，布布，我劝你赶紧走吧，你这样的巨人，十个百个也根本不是女王大人的对手！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女王大人，很可能已经天下无敌了！”

他哈哈大笑：“不对，你巨人一族现在已经没有十个百个了吧？搞不好，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对不对？哈哈，我要是你，我就赶紧跑掉，若是再被杀了，巨人一族就真的绝种了……”

此言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布布怒视凫风初蕾，双眼血红。

若是眼神能杀死人，凫风初蕾早已死了十次百次了。

可是，眼神毕竟是杀不死人的。

布布愤愤地：“只怪我技不如人！可是，凫风初蕾，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再来找你报仇。但凡我还有最后一口气，我都不会放过你！”

小狼王哈哈大笑：“去吧，去吧！可是呢，布布，我得提醒你，有些事情，可是娘胎里就带来的。比如这位女王大人，她可是四面神的后裔，中央天帝的女儿，天生就比你牛比，我怀疑你再修炼一万年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你就认命吧，以后别再抱着什么报仇雪恨的念头了，没用的，否则，只能令你在痛苦绝望中度过余生……”

“闭上你的鸟嘴！”

“我不过是说了一句真话而已，你骂我干什么？”

布布怒瞪他一眼，又瞪了一眼凫风初蕾，几名侍卫上来，七手八脚推着他就走。

小狼王嘿嘿一笑：“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以为是巨人了不起啊，也不看看招惹的对象是谁。嘿嘿，今天若不是女王加冕典礼，杀人不吉，怕你的小命早就保不住了……”

杜宇也愤怒盯着他，若非碍于身份，早已对这个多事婆一剑刺过去了。

这家伙，一直阴阳怪气，煽风点火，难道是嫌少主的敌人还不够多吗？

小狼王见他手臂上有一道大口子，血流得把外袍都染红了，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直忠心耿耿守护着凫风初蕾。

这神情，这态度，分明就是委蛇的翻版。

可是，委蛇已经跟随凫风初蕾十几年了，他一个才认识凫风初蕾一两年的大臣而已。

他忽然很不爽，这小子，真是太讨厌了。

明明是武将，却有一副太过俊秀的眉目，有蜀中男子特有的白皮肤，更一副温文尔雅的气派，令人不由自主想起已经死掉的百里行暮。

尤其，他看凫风初蕾的眼神更加令人不爽。

就像委蛇一样忠心耿耿，可是，他不是一条蛇——他是一个很年轻的未婚男人。

凫风初蕾，根本不用他保护，好吧？

这小子，多什么事呢？

故意献殷勤，是吧？

他闲闲地：“杜宇！你叫杜宇是吧？你家少主的功力在你一万倍之上，你故弄玄虚是要表忠心吗？虚伪了点，是吧？”

杜宇却根本不再理睬他，只是紧张回头：“少主，你没事吧？”

凫风初蕾摇摇头，和颜悦色：“杜宇，你受伤了”。

他这才察觉疼痛，恍然大悟，摇头：“没事，少主，我没事。”

委蛇立即掏出药粉替他止血，他苍白的脸色慢慢回过神来，一把拉住铠甲护住受伤处，上马朗声道：“各位别急，一个奸细已经被我们赶走了。王车，会继续游行！”

他干脆拔下长剑，轻轻一挥，高声道：“女王在此，任何奸细都无所遁形！但凡敢于行不轨之人，蜀盗龙必将他撕为碎片！”

四周，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个小小的刺杀插曲并未让百姓感到恐慌，相反，他们亲眼见识女王大人一招之下便将不可一世的巨人赶走，而蜀盗龙的战斗力更令人刮目相看，顿时自豪感倍增。

蜀盗龙，一战成名。

“跳梁小丑，也敢挑战我们女王……”

“是啊，也不看看，蜀盗龙这么厉害，巨人也不算什么……”

“哈，有了蜀盗龙，我们蜀国人民真是天下无敌，谁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没错！巨人都不怕，我们还会怕谁？”

……

就连小狼王也不由得为他的镇定叫一声好。

可是，他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凫风初蕾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好像自己这么大一个活人，压根就是空气似的。

他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

人生最可怕的，并不是人家跟你吵架打架——而是无论你说什么，人家都当你不存在。

蜀龙，继续前行。

载歌载舞的人群欢呼依旧。

明明只是小小的有惊无险，凫风初蕾却很疲惫。

眼前，每每白色闪过，火红头发。

她觉得自己就像在梦里一般。

布布的出现，令她很沮丧。

布布，可能算是百里行暮唯一的传人了。

冥冥之中，仿佛百里行暮的一记耳光。

他居然在她登基的这天，来这么一记耳光。

可是，她环顾四周，看到欢呼雀跃的人群，立即重新打点了精神，面上恢复了笑容，神采奕奕的继续对百姓招手。

今天，我是女王。

女王，就得有个女王的样子。

小狼王在人群中窥视她，但见她凄清的脸色忽然变得笑容满面，暗叹道，这家伙，就跟杜宇似的，都是变脸一族。

可是，再看两眼，忽见她眉梢眼角之间隐隐有倦意，笑容也显得特别疲倦，就好像这一场风光无比的加冕大礼，变成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他想，这可真有意思。

挥手之间，杀伤无数巨人，令白袍怪也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外表如此脆弱，简直就像一朵美丽得过分却无力自保的鲜花。

就连他，也亦步亦趋，在暗处窥探着是否还有别的奸细会出现。

夕阳已经西下。

一路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纵使有暗中埋伏的奸细，目睹了蜀盗龙的威力，也再不敢造次了。

三十里慢慢游走的王车，终于重新回到了金沙王城的巨大广场。

庞大的蜀龙早已不再令人畏惧，相反，人们都纷纷用上去，好奇地指指点点，只是还是远远看着，不敢太过靠近。

而八只威猛的蜀盗龙则昂起脖子，收起红色的翅膀，一副高冷的样子。

小孩子们对它们的兴趣最是浓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护卫队也不呵斥，任凭众人围观，只是尽职尽责将一些企图冲进来抚摸蜀盗龙的孩子们拦住。

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伙，对于小孩子并不凶猛，偶尔有人摸了一下它们，它们也十分驯善，毫无发怒的迹象。

小孩子们的兴趣就更浓了。

凫风初蕾下了王车，双脚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周围人群立即欢呼：“我王……我王……”

她微笑点头，然后，一步一步走上广场。

迎接她的第一双目光，恍惚中，又是白色衣服，火红头发。

她瞪大眼睛，茫然地看过去。

可是，看到的只是一双灼灼逼人的目光，阴冷，狠毒，或者充满仇恨——于人群里穿透过来，冷冷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不理不睬。

她只是转身，看到贵宾区域。

有熊女第一个冲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天啦天啦……小鱼凫王，你真是太神气了……真的，我第一次见到女王登基，比大禹王的万国大会更激动人心啊……没想到，我这一辈子还能见到活着的女王登基……真是了不起，太了不起了……我真该和你一起去游走三十里花海的……”

有熊氏笑道：“你这孩子，又胡说了，现在要叫鱼凫王，不能叫小鱼凫王了……”

“对对对，鱼凫王，你可真了不起……”

她微笑，一点也不嫌弃有熊女夸张的语调，十分客气：“有熊姑娘今后也是有熊一族的族长，以后也有自己的天地。”

有熊女立即道：“我做族长时，一定举办一个盛大的仪式。小鱼凫王，到时候，你也派人来参观，好不好？”

凫风初蕾笑道：“到时候，我亲自来。”

有熊女大呼：“真的吗？那可真是好极了，我好生期待。”

丽丽丝也迎上来，“鬼方小国寡民，自来没有盛大的仪式，纵然女王登基，也无非是凭借占卜祭祀……”

她看了看对面延伸出去的三十里长长花道，叹道：“果然，凡事必须讲究天时地利，鬼方虽然身处十万里原始森林，也算是风景如画，可是，却决计寻不出这样美丽的三十里花道，也没有这样的深厚积累。”

委蛇笑着打趣：“等鬼方有了四五万年历史，也会有比这更美丽的花道。”

“哈哈，得了吧，四五万年之后，我都不知道尸骨何方了。看来，今生今世是别想指望了。不过，走这一趟，我也算是收获巨大，至少，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不把男人赶尽杀绝，一个国家也可以强大发展。”

就连有熊氏都笑起来，大赞：“鬼方女王能认识到这一点，真是善莫大焉。”

有熊女也大笑：“我真是好奇，以后，鬼方会不会引进男子，共同生活？”

丽丽丝想了想，一本正经：“看情况吧。如果是正派的男子，我们以后可能也不会排斥。”

有熊女好奇道：“什么才是正派的男子？”

旁边的小狼王立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像我这样的。”

丽丽丝不以为然：“若是都如阁下这样，只怕引进不了三五个男子，王位上坐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哈哈，女人嘛，天职就该呆在屋子里相夫教子，做做家务，伺候男人，打打杀杀，过分要强有意思吗？”

有熊女立即反驳：“那男人为何不呆在屋子里伺候女人？”

小狼王挥挥拳头：“这不，男人力气天生就比女人大。人类的法则不就是这样吗？谁的力气大，就得听谁的。几万年来，女人可不是自己变得驯服的，而是被男人的拳头打服的。你们不觉得吗？驯服的女人自有驯服之美，对男人千依百顺，其实也是一种高贵的隐忍之美……”

他说得兴起，干脆侃侃而谈：“你们不觉得吗？柔顺的女人，一直保持了水一般的美丽。可是，强悍的女人呢，逐渐地男性化，毫无美感了。所以，我劝告各位，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子，太过要强真的不是什么好事，以后，都没有男人敢娶你们了……”

丽丽丝心平气和：“我们之所以要强，正是为了不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小狼王瞪大眼睛，居然再也答不上来了。

他不经意地又看一眼凫风初蕾，但见她面带微笑，可是，神思恍惚，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众人都说了些什么。

广场上，今晚盛大的秋社和登基晚宴才刚刚开始。

成千上万的肥牛犊、肥羊、肥鸡、肥鹅早已在架子上烧烤，油滋滋的香味伴随着各种调味品的味道，浓郁芬芳。

巨大的三足陶盉里，热辣辣的火锅以及各种浓汤热烈翻滚，青烟随着香气直冲云霄。

蜂蜜、果酒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蜀中特有的枇杷果以及各种橙子、橘子、梨子等水果堆积如小山。

最令人称奇的是一排架设开的几十口大灶，每一口灶堂上都有十几层高的巨大蒸笼，此时，稻米的香味已经慢慢成熟，散发出浓郁的米饭香味。

堆积如山的陶碗已经洗好摆开，今夜，每个蜀国人都在等待品尝新熟的白米饭。

大夏和白狼国等地都是以麦子黍米小米等为主粮，很少有稻谷。

可蜀中已经有上万年种植稻谷的历史，众人嗅到这股浓郁的米饭香味，纷纷大赞。

凫风初蕾笑起来。

忽然觉得很轻松释然。

一个王者，最怕的不是内忧外患——而是没有粮食。

饥不择食，穷凶极恶，如果一个国家粮食不足，纵然身为皇帝，你的龙椅也不见得牢靠。

人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只要吃饱喝足，就绝不愿闹事。

但凡有一碗饭，就很少有人愿意做亡命之徒。

可是，许多统治者，就连这点最简单的愿望也不能满足人民。

这个秋天，终于收获了堆积如山的稻谷，可以预料，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只要不奢靡浪费，老百姓足以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刚刚晒干的稻谷还堆积在广场的北岸，毫不夸张地说，几乎堆成了三座大山。只等秋社之后，明天便要全部装入粮仓。

除了王宫原有的粮仓之外，鳖灵还主持修建了三座巨大的粮仓，用以陆续采购百姓手里多余的粮食——囤积起来，就不怕任何灾荒之年了。

实在是大夏的那场连年大旱，把他们都吓怕了。

现在，看着喷喷香的白米饭出炉，谁能不欣喜若狂呢？

就连贵宾区的丽丽丝和小狼王等人都对刚刚端上桌的大米饭啧啧称奇：“蜀中竟然盛产稻谷？我们一直吃高粱、小米、荞麦，但是，从来就没吃过白米饭……”

凫风初蕾道：“蜀中是世界上最早的稻谷出产地。据我所知，从柏灌王开始，这里便盛产水稻了……”

众人听得柏灌王三字，都愣了一下。

丽丽丝不经意看去，只见她脸上神色很平静，仿佛对“柏灌王”三个字并不怎么感到悲哀，这才缓缓问：“我越过秦岭时，只见整个蜀中到处种植了水稻，尤其是金沙王城周围的平原地带，更是处处种植。这么大的种植面积，一年的产量大概是多少？”

“全盛时期，能出产亿万担。可惜现在人口骤减，劳力不足，一年只能出产千万担……”

千万担这个数目，已经令众人很震惊了。

纵然是夏后氏也很惊诧，要知道，大夏在灾荒年之前，一年五谷的总产量也不过千万来担。

丽丽丝惊问：“一年能成熟这么多稻谷吗？”

凫风初蕾点点头：“蜀中土地肥沃，庄稼极易生长，加上风调雨顺，产量就比外面要高许多。这两年我们招募了许多流民，任凭他们自行耕种，多劳多得，所以，他们的耕种热情很高。有些壮劳力多的人家，一户便能耕种几百亩土地，收获自然十分丰厚……”

有熊氏指着那三大堆小山似的稻谷：“这些都是他们缴纳的赋税？”

凫风初蕾摇头：“鱼凫国三十年内不征收任何赋税。这些稻谷全是鳖灵和卢相用黄金收购而来的。因为今年大丰收，收购价格也很高，所以，种植大户都十分踊跃卖粮食。我们计划三年之内，将蜀地所有的粮仓全部装满。如此，日后纵有什么天灾人祸，也不至于饿肚子。”

有熊女惊道：“三十年不征税？大夏的赋税在大禹王早期可是十税一，到大禹王晚期，与民休息，才变成了三十税一。你们一直不收税，哪里拿那么多黄金购买粮食？又如何维持王宫和军队的开支？”

所有人都诧异地盯着凫风初蕾。

这也是他们的疑惑。

纵然每个王宫都有自己的藏宝库，可是，王室的藏宝库提供王室的奢靡生活那是绰绰有余，但是，要用于举国的粮食储备以及军队的运行，那就是杯水车薪了。

凫风初蕾何尝不知道他们的疑惑？

她想起蚕丛大帝和柏灌王留下的那个举世无双的巨大藏宝库，估计全世界的王宫私库加起来，也不及里面宝物的一半。

但是，她当然不会透露这一点，只是笑眯眯的：“先父王早年留下了一点积蓄，而且这两年之内，启王子先后令人从沙漠金矿里给我们送来了五百多筐黄金，虽不能长久，但是，三五年之内，足以保持一切运营费用……”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狼王忽然道：“涂山侯人已经给你们送来了五百多筐黄金？”

委蛇笑道：“启王子一直很仗义，小狼王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小狼王闭口不言了。

夏后氏却毫不掩饰双眼中的羡慕之情：“天啦，真是不敢想象，蜀国只用一两年的时间，便有了这么充裕的粮食。唉，想我们大夏，那可怕的干旱已经持续三年多了。最初，黄金还能买到粮食，可是，去年起，周边的各方国都惜售不卖了，就算偶尔有人卖，也是价格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如此下去，只怕……唉……”

饥荒年代，粮食贵比黄金。

更可怕的是，大费也倾其国力到处收购粮食。

敌对的双方这么互相抬价，各方国也不傻，当然乐得高价，往往恶意哄抬价格，如此循环往复，到后来，粮食的价格已经到了十分惊人的价格。

毫不夸张地说，在许多地方，一两黄金连一碗小米饭都换不到。

在巨大的死亡和饥荒面前，珠玉黄金，已经贱如泥土。

就连盗贼都直奔粮食，很少对珠宝感兴趣了。

他连连叹息：“真不知道席卷整个大夏的这场大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唉，上苍就像是故意惩罚大夏似的……”

小狼王淡淡地：“上苍不是好像故意惩罚大夏，而是分明就在惩罚大夏！看吧，你们的干旱还得持续几年！”

夏后氏怒瞪他一眼，暗恨这乌鸦嘴，可是，也敢怒不敢言。

小狼王说的是实话。

上天的确是在惩罚大夏。

大夏万万里锦绣河山，却有三分之一陷入大旱，另外三分之一本就是沙漠戈壁海洋等，根本不能出产粮食。剩下的三分之一虽然风调雨顺，可是，盗贼四起，流民遍地，余下的百姓也无心耕种，人心惶惶，导致产粮之地，竟然也饿殍遍地。

前两年还是只有三分之一的土地大旱，这今年起，干旱已经蔓延到了别的方国，就连素日风调雨顺的地区，也半年不见雨水了。

如此下去，再多的黄金也真的买不到粮食了。

大费也好，涂山侯人也罢，渐渐地，他们手里的黄金买来的粮食，除了保证军队还活着，再也无力管任何百姓了。

而且，军队能支撑多久，也不可知。

任何王者，都不能役使饥饿之兵，无论大费有三头六臂，也被流民盗贼问题逼得黔驴技穷。无论启王子如何天命所归，也只能偏安一隅，进攻无能。

所有人都在等待干旱的结束。

干旱的结束，才是真正的转折点。

可是，尽管大费和启王子都分别举行了盛大的祈雨仪式，但没有人能知道这场大旱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冥冥之中的雨神，仿佛对这两个王者都不感兴趣。

任凭他们喊破喉咙，也无动于衷。

是以，夏后氏看着这么多的金灿灿的稻谷，如何不羡慕交加？

他看着稻谷，简直如看着世界上最上等的珠宝。

“要是启王子粮食充足，早就拿下大费了，只可惜，唉……”

他每说一句话，必然伴随着一声叹息。

可见他内心的焦虑，实在是无以复加。

凫风初蕾道：“我们备下一年的存粮之后，估计会有十万担多余的粮食，这些粮食，我们会派人协助夏后首领运送回去，也算是对启王子一点小小的支持。待得明年丰收，我们继续支援十万担粮草……”

夏后氏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大喜过望，立即站起来，深深行大礼：“如此，就多谢鱼凫王了。以后，我们有鱼凫国这么一个产粮大国为后盾，拿下大费，当不再话下了。多谢鱼凫王，夏后氏代表整个大夏，代表大禹王感谢鱼凫王啊……”

“夏后首领不必多礼。”

夏后氏喜气洋洋地起身，眉宇之间的忧虑一扫而空。

小狼王哈哈大笑：“以前我还对启王子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启王子果真是一个厉害人物！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夏后氏不解其意。

小狼王这么交口称赞启王子，可真是令人想不到。

但是，出于礼节，他还是向小狼王道谢：“多谢小狼王如此称赞启王子。”

小狼王兴致勃勃：“你知道你家启王子最厉害的是什么地方吗？”

“愿闻其详。”

“你们的启王子可能是天下脸皮最厚的人物！”

夏后氏：“……”

“可不是吗？自从见到夏侯首领，我就在寻思，启王子怎会在战况如此恶化的情形下，还将他手下的第一战将派出来观礼？他有这么重视鱼凫王的加冕大典吗？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了。他之所以百忙之中派你这么大一号人物来。原来，居然是来讨要粮食的。哈哈哈，就这么走一趟，嘴皮一张，就是十万担粮草……”

他夸张地啧啧惊叹：“十万担啊！你们知道十万担粮草现在在各方国的价格吗？别说五百筐黄金，可能一千筐黄金都买不到了。启王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区区五百筐黄金，不仅今年拿走十万担，明年又拿走十万担，也许后年大后年，又拿走更多个十万担，哈哈哈，这不，鱼凫国简直成了他的大粮仓了……”

他一摊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大禹王在轩辕殿宴请百里大人和鱼凫王时，可是信誓旦旦，要每年赔偿鱼凫国三十万担粮草。现在倒好了，整个颠倒了，鱼凫国反而向大夏割地赔款了？啧啧啧，启王子凭的是什么？难道他人长得帅？哈哈哈哈……”

他无视所有人的目光，继续大声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划算买卖，不不不，何止划算？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哈哈哈哈，一毛不拔，空手套白狼，牛，牛，真是太牛了，我小狼王生平很少服什么人，但是，启王子这招却不得不服……”

夏后氏大怒，“小狼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启王子可没想你想象的那么卑鄙。这一切只是战争需要，启王子也是没办法了，等战胜大费，我们一定会加倍酬谢鱼凫王……”

小狼王截口：“你家启王子的确谈不上卑鄙，你家启王子只是善于打感情牌，天天打着友情的旗号，大占好处。就像上次在沙漠里，他口口声声要和鱼凫王平分黄金，可随后就隐藏所有发现的粮草，独自窃取，可能连鱼凫王都不知道吧？这次，又来了。我就想，他早已被大费打得走投无路，自顾无暇，居然还有心思派你这个心腹大臣前来。敢情却是专门来讨要粮草的。其实，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亲自前来？亲自前来，诚意不是更足吗？嘿嘿，没准鱼凫王一高兴，给的可就不是十万担，可能是二十万，三十万了……”

他笑得肆无忌惮：“哈哈哈，他这种人，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叫什么？真小人？不对，是伪君子，哈哈哈，对，就是伪君子……哈哈哈，什么狗屁友情的旗号，也只有鱼凫王才吃他这一套……”

夏后氏勃然大怒，可是，几次张嘴，只气得面青脸黑，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就连有熊氏也暗叹，这小狼王说话真是过分了。

别说涂山侯人压根就没提出讨要什么粮草援助，就算真的要求盟友援助也不过分——因为，他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都单独抽调了三千轻骑兵送给凫风初蕾。

不管凫风初蕾实力如何，他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愿意尽最大的力气帮助凫风初蕾。

这可不是一般讨要粮草能比的。

所有目光都转向凫风初蕾，要看她怎么说，她却只淡淡地看了小狼王一眼，小狼王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忽然一跳，却笑嘻嘻的：“如果鱼凫王觉得我说话难听，那我闭嘴不言就是了……罢了罢了，真话总是很伤人的，我什么都不说了，行吧？夏侯首领，你也别生气了，哈哈，大不了我给你陪个不是……大家看在鱼凫王份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夏后氏怒目而视。

丽丽丝忍不住了，“小狼王，恕我直言，如果朋友之间不能互相帮助，那么，要朋友干什么呢？”

“丽丽丝，你别忘了，启王子也是你敌人的儿子。”

“敌人的儿子，并不是敌人本人！”

丽丽丝还是心平气和：“大禹王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后来，我也清楚了，鬼方的敌人一直是大费，而不是别人！”

小狼王不以为然。

“启王子既然能多次对鱼凫王舍命相救，他有难处时，鱼凫王帮一把有何不可？难道鱼凫王要眼睁睁看着他和他的军队饿死饿绝，被大费打败才对？”

小狼王毫不客气：“靠女人取胜算什么英雄？启王子真要天命所归，早就打败大费了。现在他窘迫无路，就证明上天也不眷顾他，他就算死了也是他自己倒霉。凭什么要别人帮他？”

丽丽丝但觉这家伙真是胡搅蛮缠，满口歪理，她长叹一声，也不搭理他了。

有熊氏却不经意地观察凫风初蕾，但见小狼王无论怎么胡说八道，她都不搭话，就像根本没听见似的。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便也不贸然插话。

有熊女没父亲那么多心思，急忙打圆场：“快看，米饭来了……”

小狼王伸长脖子：“哈哈，果真是米饭上来了……哇，好香啊……”

这时候，侍女们正好轮番开始上菜了，尴尬的气氛稍稍缓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场盛大的国宴。

端上来的全是鱼凫国的特产。

但是，小狼王发现，女王面前的桌几上，菜肴虽然丰盛，但是，和台下欢聚的群臣、嘉宾以及百姓之间，并无任何区别。

他又看看自己面前的食几，数了数，一共是八菜一汤，和其他人的一模一样。

凫风初蕾端坐主位，率先端起一碗雪白的米饭，嗅了一口香气，又看看广场对面堆积如山的金色稻谷，内心真是百感交集。

再有三年，整个金沙王城的粮仓必将被彻底装满，人民的富足，不再只是一场梦想。

她端着饭碗，站起来，高高举起，朗声道：“各位，历来的规矩是敬酒，可是，我今天却要以米饭当白酒，先感谢上天……”

她慎重地端碗敬天，所有人都站起来，一起献祭。

是上天赐予这片土地富饶平整，风调雨顺。

所谓靠天吃饭，当如是也。

末了，她才另外又端起一碗白米饭，笑道：“这碗米饭，我要敬各位，感谢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我的加冕典礼。也庆幸鱼凫国有了三个盟国。但愿这天下从此不要再有旱涝，所有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饱足……”

有熊氏肃然：“这也是我们的心愿。”

夏后氏叹道：“这可是大夏所有百姓的心愿了。”

小狼王却端起雪白的瓷碗，仔仔细细盯着里面一颗颗晶莹饱满的饭粒，笑道：“老天的确厚爱鱼凫国。我从白狼国一路行来，途经几千里，但见整个大夏一大半的土地都快被太阳烤焦了，大地开裂，十室九空，湖泊都干裂，河滩上到处是腥臭可怕的死鱼死虾，路上更是尸横遍野，到处是易子相食，就连空气中也全是腥臭恶寒的尘埃，苍蝇蚊子黑乎乎的一大团一大团……”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真的，那几千里走得我难受极了，呼吸都变得十分艰难，一张嘴，漂浮的腥臭浮尘就像钻入嘴里。幸存的男女老少，则遍身尘埃，满头尘土，丑恶得不像样子，而各大山头也寸草不生，就连许多古老的树木也干涸而死……”

众人沉默无语。

他说的都是实情。

一路下来，每个人都领略了这可怕的灾荒场景。

“可是，一过秦岭就不同了，到处青山绿水，瓜果累累，虽然已经秋天了，可草木都还是翠绿的，遍地庄稼，牛羊成群，大象遍地，简直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所谓的洞天福地，神仙居处，也不过如此了……”

“哈哈，这说明了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重复：“各位，你们说，这说明了什么？”

有熊女好奇道：“这说明了什么？”

他对有熊女点点头，彬彬有礼：“有熊姑娘问得好。这个问题嘛，我也在想，老天为什么就一直厚待鱼凫王呢？这可能只能说明，大夏的运气已经在几千年的称王称霸中用完了，就连上天也看不过去了，非要惩罚他们不可……”

夏后氏冷冷地：“这只能说明大费的运气用完了，而不是我大夏的运气用完了。”

小狼王一摊手，故作惊诧：“这有区别吗？天天饿肚子的可是大夏人民，而不是大费。”

夏后氏哑口无言。

“一年的干旱只能说偶尔为之，可连续三四年干旱就十分罕见了。所以说嘛，大夏整个的运气都用完了，上天看不过去了，一定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全部饿死渴死算了。我夜观天象，叫巫师占卜，占卜的结果一直显示，王者之气已经彻底西移，全部到鱼凫国这边来了，大费也好，启王子也好，他们最后都会一场空，哈哈哈，杀来杀去，最后只是白忙乎而已……”

夏后氏大怒：“我还以为，王气已经转移到你白狼国去了！”

他哈哈大笑：“我白狼国虽然也沾了一点点王气，可是，却不能和鱼凫国争锋。依我看来，下一个万王之王，只能是鱼凫王了。”

他提高了声音：“运势，无可阻挡的运势！你们等着瞧吧，不出十年，金沙王城必将万国来朝，成为全世界的中心，排场远远胜过当年的万国大会。”

委蛇大笑：“臭小子，你拐弯抹角这么久，是故意要恭维我家少主吗？”

他立即拱手，一揖到地：“委蛇，谢谢你了。”

委蛇奇道：“你谢我做什么？”

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委蛇的双头，真真是“泣不成声”：“感谢你终于开口跟我讲话了。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搭理我了……委蛇……委蛇啊……自从沙漠一别，我一直想念你，我都快想死你了……”

委蛇哭笑不得，立即推开他：“小狼王，快坐好，坐好，怎么说，你也是我鱼凫国的嘉宾，这样可不好……”

他抹了抹眼睛，唱作俱佳：“委蛇，多谢你原谅我了……多谢，多谢……我真怕你一辈子也不原谅我了……”

有熊女奇道：“小狼王，你对委蛇做了些什么？”

他干咳几声。

丽丽丝却打圆场：“小狼王就爱开玩笑，上次得罪了委蛇，这次可不得好好赔礼道歉……”

“是是是，委蛇，我向你赔礼道歉，以后，我再也不敢叫你怪蛇了……”

他拍了拍委蛇的朱冠，十分亲热：“委蛇，以后我就当你是兄弟了。对了，我还给你单独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委蛇急忙缩开头，苦笑：“别别别，小狼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礼物什么的就不用了……”

“委蛇，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这……罢了罢了，小狼王，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小狼王再次伸出手，又抱住委蛇的双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委蛇，真的多谢你原谅我。”

委蛇大叫：“快放开我，小子，快放开，真是受不了了。”

小狼王这才放开了委蛇的脖子，可还是十分亲热地拍了拍它的双头：“委蛇，谢谢你，我真的要谢谢你。”

……

夏后氏见他对谁都大模大样，可是，却对委蛇恭敬至斯，暗暗觉得奇怪。

有熊氏也觉得这小子古里古怪的，可是，究竟怪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只有凫风初蕾静静坐着，压根不理睬小狼王的一番表演。

小狼王见她看也不看自己，立即转过头来，还端着那一碗米饭：“鱼凫王，我也以饭代酒，祝你早日一统天下，江山万年。所有男人都跪在你脚下称臣。”

委蛇大笑：“我王一统天下之后，你可就只能是属国大臣了。”

小狼王满不在乎：“有何不可？臣服鱼凫王，正是我的荣幸！”

夏后氏冷冷地：“阁下之前可不是这番言论。”

他不以为然：“我只服气鱼凫王不行吗？我愿意臣服不行吗？”

就连丽丽丝也觉得迷之尴尬，这厮，献殷勤的嘴脸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一点吧？

凫风初蕾还是不动声色，只看着白米饭：“各位，请吧。”

众人立即端起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一碗白米饭，谁也没有浪费。

这含义，已经远远超越了一场酒肉盛宴了。

从干旱饥荒中走来的夏后氏尤其慎重，直到将最后一粒米饭吃干净，才叹道：“这真是我生平吃过最好的米饭。但愿我们大夏有朝一日，也仓廪丰足，天下太平。”

凫风初蕾微笑：“会的！这一天很快会到来的。”

“承蒙鱼凫王吉言，我真盼望这一天早早到来。”

小狼王却笑道：“这一天真要到来时，只怕启王子已经熬不住，不是被大费打死，就是成了大费的手下败将了。夏后首领，你就别一再扮可怜想向鱼凫王求援了吧，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再说，路途遥远，就算鱼凫王送你几担粮草，你也拿不走，何必呢，对吧？更何况大费得到消息，还可能半路抢劫，搞不好就是替大费做嫁衣了。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那十万粮草，你最好别要了……”

夏后氏再是好脾气，也忍不住跳起来，手里的饭碗差点脱手砸向小狼王。

可是，顷刻之间，夏后氏飞出的饭碗无声无息回到了他面前，他一愣，下意识地端起碗，就好像刚刚的举动从未发生过一般。

其他人，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动作太快，只以为夏后氏作势而已。但夏后氏自己却一清二楚，明明这只碗就扔出去了，可是，竟然不知道是谁出手，竟又稳稳飞回了自己面前。

他以为是小狼王，可是，小狼王有这么厉害吗？

他震惊不已，再也不敢造次。

小狼王鄙夷地看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凫风初蕾的目光扫来，那意味很明显：小狼王，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吗？

小狼王再也不敢多话，只笑嘻嘻的一拱手：“我开玩笑的，我一直爱开玩笑，夏侯首领还请海涵，多多海涵……是吧，委蛇，我就是爱开玩笑，对吧……来来来，我先敬鱼凫王，再次祝愿鱼凫国一统天下，鱼凫王早日成为万王之王，万国来朝，多子多福……”

丽丽丝趁机扯开了话题：“对了，今天是鱼凫王登基的大好日子，我们都要敬鱼凫王一樽，来来来，我先来……”

她举起酒樽，叹道：“到了蜀中，才知什么是真正的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小狼王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一过秦岭，天地为之改变。在这里，四季常青，土地肥沃，稍稍一点耕作，更会有极大的收获，也难怪人民万万年不知饥馑为何物……鱼凫王，我祝你江山万年，百姓安康！”

凫风初蕾微笑：“谢谢鬼方女王。”

有熊氏也站起来：“以前，我听闻古蜀国传说，总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好像是天边的事情，现在蜀中一行，竟有无比的亲切感和归属感。我们有熊一族也祝愿女王陛下千秋万载，江山稳固。”

凫风初蕾肃然：“你我同是四面神一族后裔，以后，鱼凫国还有许多借助有熊首领的地方，还请不吝指教。”

有熊氏朗声大笑：“说到指教，鱼凫王可真是客气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这时候，礼仪官已经带领杜宇、鳖灵等文臣武将前来敬酒。

酒，是最最上等的清酒。

当大夏的绝大多数地方只能出产浑浊的酒酿时，金沙王城已经遍布蒸馏后的醇酒。

清冽美酒，如泉水一般。

老成持重的卢相和鳖灵，精神昂扬的杜宇和厚普，他们一同躬身行大礼：“祝愿我王江山万年，康乐无忧。”

凫风初蕾肃然：“若不是你等竭尽全力，鱼凫国不会这么快便恢复了生机活力。是我该感谢你们。”

“多谢我王。”

然后，群臣一一向观礼的贵宾敬酒。

轮到小狼王时，他收敛了早前那种轻浮讥讽的态度，而是好奇地盯着卢相、鳖灵等人，尤其是头发已经花白的卢相。

“我以前一直以为，但凡少年人才是国之希望，他们血气方刚，孔武有力，随时鲜衣怒马，斩敌人于千里之外，而老年人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但是，不料在金沙王城，你们的老年人居然是这么使用的……”

卢相丝毫不介意他话语中的不客气之处，反而大度一笑：“在下对白狼国的风俗也有所耳闻，在白狼国，老年人只能走在少年人的后面，吃东西也只能吃少年人剩下的。因为猎物战利品皆来自少年人的拳头、刀枪和快马，胜者为王，所以，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

小狼王疑惑：“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的确没有什么不对！可是，阁下忘记了一点：少年人固然有力气，有未来，可是，老年人却有智慧和经验。许多时候，智慧的力量胜过一切。毕竟，人类不能每一天都在无休止的战争厮杀里度过，对吧？太平的日子，便需要老年人的智慧，生存的经验，治国的良方，这些，都是少年人无法提供的……因为，老年人也是从少年人过来的……人尽其用，方才是一个王者该考虑的事情……”

小狼王大赞：“说得好！卢相，你说得真是太好了。”

旁边的厚普却迫不及待地上去：“厚普敬大王一樽，感谢大王的相救之情。”

厚普九死一生，多次得小狼王手下留情，心中对他实在是感激不尽，又见他居然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前来参加女王的登基大典，这感激就更上一层楼了。

小狼王笑道：“厚普，你没料到我还活着吧？”

他激动不已：“但愿大王永远康乐。”

“哈哈，永远康乐谈不上。我要求很低，能健健康康活个几十年就行了。厚普，你现在是不是成为鱼凫国第一武将了？”

厚普是老鱼凫王时期的侍卫队长，在鱼凫国的威望很高，凫风初蕾也十分看重他，目前为止，他在武将中的地位的确是第一位。

不过，他却十分客气：“哪里呢！鱼凫国人才济济，许多人的本领都在我之上。”

小狼王瞄了他身边的杜宇一眼，不经意地：“人才济济？我看未必吧。除了厚普你，我可看不出鱼凫国还有什么武将能比你更强了。”

厚普是个老实人，听得这话，便实话实说：“大王这是过奖了，比我厉害的多的是，别的不说，单就杜将军就比我强多了，武功比我强，见识也在我之上，要不是他，我们鱼凫国不可能短时间内就有了两万骑兵，四万甲兵……”

就连鳖灵、卢相也连连道：“轮到建军之首功，真是非杜宇将军莫属。不到两年时间，便将边境流民训练成了一支大军，这份能耐，我等都十分钦佩……”

旁边的杜宇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小子只是运气好，多得我王器重和信任，又有各位大人辅佐，所以才有今日，岂敢擅自居功？”

他受伤之后，本已血染长袍，但王车回城后，他立即换了一件外袍，将身上的伤痕彻底遮掩，旁若无人继续参加晚宴。

一身紫色蜀锦便衣，更令他潇洒出尘，远远超越鳖灵厚普等一众朝臣。

哪里是一名武将？分明就是贵族世家走出来的王孙公子。

他也举杯：“小狼王阁下远道而来，与我鱼凫国缔结盟约，我等都十分感谢。”

小狼王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真是不顺眼，他悻悻地将酒樽里的酒一饮而尽，冷冷道：“杜宇！你叫杜宇是吧！我还真不信，不到两年，你真能训练出一支精锐兵力。没准和当初投靠启王子的流民一样，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杜宇却不气不恼，大大方方一笑：“多谢阁下提醒。小子也正是害怕那些散兵游勇都是奔着金子而来，所以，两年之内进行了十八次淘汰，最后才剩下这点人马。六万人马中，一小部分是我蜀中土著，但是，我也不敢保证剩余的一半外来兵员是否真的也如我蜀中土著，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你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毕竟，那些流民可是大夏之人，大夏原本是你们的死对头。”

杜宇正色道：“这天下其实先有土地和人民，再有国家。在百姓心中，谁让吃饱喝足，谁就是理想的大王，大多数人，并不在乎下一任王者到底是谁。同样，大夏的流民在乎的也并非大夏这个称号，而是最后谁才能让他们丰衣足食。他们既然到了鱼凫国的土地上，自然就是我鱼凫国的人民，从此以后，和大夏并无什么干系了……”

“你这话不也证明了有奶便是娘？单看谁给的利益更大而已。那些流民又凭什么为你们鱼凫国卖力？”

“至少，目前谁也不能比我鱼凫国多给他们好处！而且，人之所以是人，至少还是有点人性。这些流民都是拖家带口而来。他们一旦在一个好地方安顿下来，便以此为家，久而久之，故土难离。他们要保护的，可不仅仅是我王，而是他们自己的妻儿、土地、庄稼和财富，说到底，日后，他们也是为了自己而战……”

“只怕短短几年，他们没你说的这么依恋这片新土！”

“所以，还需要一场战争才能检验他们的战斗力，小子虽不敢妄自菲薄，但也不敢妄自骄傲，但愿在我王的带领下，有朝一日，这几万兵力能真正强大，以一敌十，锐不可当……”

小狼王见怎么刺激他，他也毫不动怒，如此年轻，竟有如此涵养，真是暗暗称奇。

小狼王故意道：“你们还练什么兵？真是多此一举。实际上，你家大王足以一人抵一万人，不对，是一人抵一百万人，有她在，谁也不敢招惹你们，她一个人足以抵挡一支军队，你们怎么练习也没什么用处，无非花拳绣腿而已……”

杜宇还是不卑不亢：“大王此言差矣！我王虽然天下无敌，可是，哪有区区小事也劳驾我王亲自动手的道理？大王听过中原民间孙悟空的故事吧？那孙悟空，大闹天庭，玉帝只召集天兵天将对付它，却从不亲自动手。难道是玉帝打不过他吗？”

“难道不是？玉帝不是一见了他就赶紧躲起来？”

“非也。想那玉帝已经修炼了几亿年，是凭借功力当上的玉帝，手下一干大将，其实合起来修为也远远不及他。但是，他以玉帝之尊，没可能亲自和一只猴子动手，否则，要一帮文武大臣做什么？”

小狼王冷冷一笑：“杜宇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眼底，现在的天下群雄都只是孙猴子，压根就不值你家女王动手了？”

杜宇还是彬彬有礼：“小子只是做个比喻而已，阁下切勿动怒！不过，我等至少要努力争取，希望任何时候都不到需要劳驾我王动手的地步……”

小狼王无以应对。

夏后氏等见他和小狼王这番唇枪舌战，令一向嘴贱的小狼王也隐隐占据了下风，不由得暗暗叫好。

就连丽丽丝也笑道：“好一个力争任何时候都不劳驾我王动手！要是我身边有如此能人又如此忠心耿耿，那可真是好极了。”

小狼王不以为意：“谁个称王称霸者，身边没几个能人？”

丽丽丝微微一笑，摇头：“小狼王，你该十分清楚，你我小国寡民，凡事必须亲力亲为。至少，找不到能在艰苦环境下独自训练出几万大军的能臣！别说你我，大费也不行，一旦他倒了，大夏立马树倒猢狲散。纵然启王子也不行，他亲力亲为，这么几年下来，估计也达不到六万大军……”

小狼王大笑：“没错！启王子这怂包，若不是仗着大禹王之子的身份，别说6万大军了，只怕一万大军他都招募不到。哈哈，他的确是连杜宇小子都比不上……”

他伸手在杜宇肩上一拍：“杜宇，你比他强多了！”

杜宇微微一侧身，小狼王竟然拍了一个空。

想他的手法，何等迅捷？

纵然对付不了巨人或者大费这等超一流的高手，可是，对付一般的武将已经绰绰有余。

可是，他不经意地一拍，实则是用了力道，本想让杜宇出一个丑，可是，却被杜宇无声无息避开。

而且，杜宇之前还在巨人布布手下受了点轻微伤。

他这才对杜宇真有点刮目相看了。

杜宇微笑，举了酒樽，不卑不亢退下了。

月上中天时，已经酒过三巡。

整个广场上，到处美酒飘香。

百姓们喝得东倒西歪，醉醺醺的，但是，放眼四周，负责值守的一众侍卫却滴酒不沾，一丝不苟，他们甚至并不怎么看向场中的热闹景象，只是尽职尽责把守着场外之地。

而高大的蜀龙则尊坐在东门门口，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尤其它高高昂起的脖子，简直就像是一座高高的灯塔，很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小狼王好奇地东张西望，“那八只蜀盗龙呢？”

委蛇笑道：“它们每两只一组，已经在城外分头巡逻。”

小狼王奇道：“它们竟然能自动巡逻？”

“不止自动巡逻，它们还有世界上最厉害的嗅觉和听觉，纵然是几十里开外的人马，它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能有效提防敌人的偷袭。”

小狼王亲眼所见，巨人布布伪装身形，刚刚想要刺杀凫风初蕾，便被两只蜀盗龙抓住。

这份警醒和功力，纵一般的高手侍卫也远远不及。

毕竟，人类没有这么灵敏的嗅觉，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小狼王大是艳羡：“这么厉害的家伙，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能不能送我几只？”

委蛇大笑：“这可不行，蜀盗龙最是认生，一般人驾驭不了的。而且，我们蜀中自从经历了几次大洪水之后，恐龙的种类大大减少，许多都快灭绝了。这蜀盗龙，也只剩下这八只了。”

小狼王指着庞大的蜀龙的长脖子：“要不，就把这玩意送我？这玩意虽然蠢笨了一点，可是，看着很威风，拿去装比那是极好的……”

“哈哈，这就更不行了。蜀龙只听命于历代蜀王，其他任何人都休想驾驭。而且，蜀龙绝不蠢笨，它如果听从命令御敌的时候，战斗力会远远超过蜀盗龙！”

小狼王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委蛇，你说说，到底有什么是可以送我的？”

委蛇反问：“你想要什么？”

小狼王似在自言自语：“是啊，我想要什么呢？我看看，蜀中有什么特产？蜀锦？商旅们已经送了我太多了。黄金？我自己能开采沙漠金矿，用不着。至于别的特产，说真的，我兴趣也真不大……”

夏后氏冷笑一声：“小狼王说来说去，难道也是想要鱼凫王的粮草不成？”

小狼王夸张地长叹一声：“什么叫‘也’？看吧，我之前没说错吧，你的确是代表你的启王子为了粮草而来对吧？一听到别人可能和你竞争，立即急眼了是不是？”

夏后氏本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被小狼王这么一激，简直面红耳赤，却偏偏无法反驳，只是恨恨地瞪着小狼王。

小狼王笑嘻嘻的一摊手：“我这次来，除了恭贺鱼凫王，还真没有别的任何目的。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企图的话，那我倒想在蜀中带几个美女回去，哈哈哈，反正蜀中美女这么多……”

他插科打诨，谁也不理睬他。

就连凫风初蕾也只是看了看西天的月亮，微微一笑：“月色西沉，各位也累了一天，就早早回去歇着吧。”

有熊氏，夏后氏，丽丽丝等人都站起来。

小狼王一摊手：“我住哪里？”

委蛇立即道：“别急，礼仪官早已为你安排了住处。”

礼仪官安排随从各自护送嘉宾回了别院。

四周顿时冷清下来。

凫风初蕾也慢慢站起来，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有熊女疾步而来，神情有些紧张。

她上前一步：“有熊姑娘可是还有事情？”

有熊女立即摇头，神情却有点儿慌张：“没事……我没事……我只是睡不着，随便走走……”

她一笑：“要不要我陪有熊姑娘走走？”

“不用，不用……岂敢劳驾鱼凫王？这么深夜了，鱼凫王也赶紧去休息吧……”

有熊女一边说，一边疾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又似在自言自语：“真没想到，金沙王宫的园林如此漂亮，这夜深人静时，也树影婆娑，花香怡人，真的如神仙境地一般……尤其那颗老槐树，更是景致迷人……”

凫风初蕾忽然听她提起那颗老槐树，本要追上去，却停下脚步。

旁边的委蛇伸长了脖子，双头摇晃，竟然十分紧张。

凫风初蕾不经意地回头，正好迎着委蛇慌慌张张的目光。

她淡淡地：“委蛇，你这是怎么了？”

委蛇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惶惶的，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少主，要不，让有熊首领他们换一个院子？”

“换一个院子？”

“对，槐树居是老鱼凫王的寝宫，轻易让外人涉足，总是不那么妥当。”

“为什么？”

“反正老鱼凫王生前，是从不让任何人踏足槐树居的。”

凫风初蕾纠正它：“不是任何人！你别忘了，我曾多次踏足槐树居。每次找不到父王的时候，我总是去槐树居，他也总是在那里。”

“也只是你一人而已。除了你，老鱼凫王可从不让别的人踏足，就连厚普这些都不行。我想，里面总有一些秘密，现在，贸然让有熊氏父女住进去，是不是有点……”

凫风初蕾还是不动声色：“有熊氏也不是外人。严格来说，他也是我父王的后裔。”

“可是，有熊氏也说了，他们有熊部族几百年来，已经有好几百人失踪在金沙王城了……”

“你认为有熊氏父女也会消失在金沙王城？”

委蛇默不作声了。

它的双头轻微颤抖，分明是心里紧张的表现。

凫风初蕾更觉疑惑，沉声道：“委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委蛇小孩子般的双头摇晃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少主……我真的没什么隐瞒你的，我只知道，槐树居自来就有点神秘，以前老鱼凫王在的时候，我们是从来不敢踏足的……”

凫风初蕾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也再问不出什么来，便和颜悦色：“委蛇你也别着急。有熊首领的族人失踪之谜一直无法解开。如果槐树居真有什么秘密，没准，我们能因此解开这个谜团。这样吧，为了保险起见，我再加派一点人手驻守槐树居，务必保护有熊首领父女的安全。”

委蛇想说，要想让他们安全，最好的办法便是马上离开槐树居。

可是它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亮，满脸忧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十七章 玉笛初心

新王的寝宫略作修缮，鳖灵等几次提出要大张旗鼓新建土木，但凫风初蕾都拒绝了。

这里，本是之前老鱼凫王的书苑。

也是整个金沙王城风景最美之地。

书苑四周全是大小一致的芙蓉花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又经过花匠的巧手栽培，这里的芙蓉花开得特别大，品种也特别多。

夜色下，微风里，有花瓣轻轻飘起，十分美丽。

可是，凫风初蕾却倦了，无心欣赏这美景。

王床新被，蜀锦华丽。

她挥退了一应侍女，独自站在窗边。

明明倦意十足，却无心睡眠。

许久，她抬头看了看那一轮大大的圆月，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王冠。佩戴了一天，王冠显得更是沉重。

她取下王冠，放在面前。

红色的珍珠在月色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她凝视珍珠，忽然发现那光芒是流淌跃动的，仔细一看，竟然有隐隐流水，恍如一片海洋的世界，水草摇曳，珊瑚漫动，不知多少的生物在里面游来游去。

珍珠，竟似活的一般。

她一惊，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更加明显。

月色下，游曳的水草自成一个流淌的世界，红的、绿的、蓝的，而且，越看，格局越大，竟然无穷无尽似的。

她并非没有见识过奇珍异宝，可是，这般流淌活生生的宝物，却生平罕见。

难怪在诺大的藏宝库里，这堆红珍珠也如此醒目。

她慢慢收起王冠，站起身。

委蛇跟在她旁边，低声道：“百里大人九泉之下一定能看到少主登基，想必他也会很高兴。”

她微微一笑，“委蛇，你也累了一天，就先去歇着吧。”

“少主，你呢？”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月下中天，海面无波。

水草不再摇曳，鸟儿停止鸣叫，就连草丛里的秋虫也彻底停止了呢喃之声。

整个西海已经完全进入了沉睡的状态。

海面上，细细沙子，夜风掠过时，便满是凉意。

秋天之后，便是冬天了。

凫风初蕾静静坐在沙地上，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被乌云彻底吞噬。

正是一天之中最黯黑的时候，不一会儿，黎明就要到来了。

她喝了酒的脑袋却显得特别清醒，特别理智，就如这刺骨迎面的秋风。

西海，是大洪水之后留下的海洋——本来，整个古蜀国都已经成了西海，但是，经过百里行暮的治理以及息壤的巧妙运用，将绝大多数洪水疏导分流之后，便单独在城西一百里外行成了一个巨大的海洋。

准确地说，是一片湖泊。

因为四面环山，昼夜温差巨大，白天，烈日高照，常年如初夏季节，只需一件单衣；可晚上却温度骤降，尤其是黎明之前，几乎如冬天一般。

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真可谓冬暖夏凉。

此刻，正是昼夜温差最大的时候，也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可凫风初蕾一点也不觉得冷，她抱着膝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不一会儿，一轮红日彻底冲破天际，整个湖面就像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光与影的交织中，鲜艳迷人。

凫风初蕾睁大眼睛，却并非欣赏这日出之际的美丽景致，而是看着一大群早起的水鸟漫卷翅膀飞来。

那是一群白鹳，它们有鲜红的嘴壳子、鲜红而细长的双脚，站立时，姿势优雅如最最上等的贵族。

它们旁若无人，煽动雪白的翅膀飞入西海，细长的嘴壳子深入浅层，很快便刁起一条条大大小小的鱼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便慢慢行走。

它们行走的姿势，真是优雅到了极点，一般的人类，根本走不出这样高贵的态度。

凫风初蕾远远地看着它们，只见它们悠闲戏水、走来走去，不时三五成群飞到旁边的柏树林里，整个山林都成了隐隐的一片雪白。

这里，是白鹳之乡。

柏灌王的称呼，由此而来。

颛顼初一登基，只下令砍光了金沙王城周围的柏树林，但是，这百里之外的湖边，却柏树森森，环绕西海，千年万年，已经成了一大片黑色的原始森林。

“难怪这里叫做鱼凫国，这些鱼凫可真有趣……”

一个声音响在头顶。

平静的水面上，倒影出一个粼粼的人影。

他旁边，一头巨大的白狼，纵不能日行千里，日行几百里是没有问题的。

小狼王好奇地看着一大片白鹳，然后，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扔出去。

沙子洒不满，他干脆捡起一颗小小的鹅卵石，一下扔出去老远。

波光粼粼的湖水，一下被打破了平静，白鹳，应声飞起，扑棱的翅膀煽动无数水花。

随即，一大群白鹳都飞起来，整个湖面，一瞬间就被一大片雪白覆盖，蔚为奇观。

小狼王大叫：“老天，怎么这么多鱼凫？”

白鹳，很快飞远了。

附近的水面上，再也没有一只水鸟。

小狼王兴致勃勃：“难怪古蜀国也被称为鱼凫国！这就是鱼凫吗？它们是不是真的能捉鱼？据说，它们的喉头都有一个口袋，下水捉住鱼就吞在口袋里，出水时，打鱼人便抓着它们的脖子一捏，鱼儿便全部倒出来，如此反复，打鱼人一天可以捕捞无数的鱼，鱼凫国的由来，是不是正因为这种鸟？”

凫风初蕾淡淡地：“这是白鹳，不是鱼凫！”

他好生意外：“是白鹳？哦，难怪看起来有点眼熟。对了，我想起了，百里大人在万国大会上现身，便是骑着一只巨大的白鹳。不过，当时那只太大了，竟然和这些小的白鹳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凫风初蕾身边坐下。

二人的距离，保持了三米左右。

他也看着她水中的倒影。

粼粼水光里，倒影是散乱的，看不分明。

他便抬起头，径直盯着她。

她一夜未眠，还是一身金红色的王服，乌黑的头发一丝也不曾凌乱，整个人，宁静得就像这波光潋滟的西海。

多美！

一颗心，又不争气地跳起来。

砰砰地，就像有人拿了一面鼓在雷动。

几次张口，竟然理屈词穷。

几次凝视，竟然心慌意乱。

那样的美，仿佛一种魔力。每一次靠近，那美丽就增加一份。

渐渐地，就像这初升的太阳，就像昼夜的温差，忽然火辣辣地，将一颗心彻底融化。

他感觉呼吸困难，语无伦次。

喉头之间，隐隐有窒息的感觉。

她好像没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也不在乎，只是慢慢站起来，转身要走。

“凫风初蕾……”

她头也不回。

“凫风初蕾，我已经原谅你了……真的，我已经原谅你了……”

她还是头也不回：“我有什么值得要你原谅的？”

他跳起来，大叫：“凫风初蕾，你看我，你看我……”

她并未回头，是他自己冲过去，拦在她的面前。

他的衣服已经解开，露出赤袒的胸膛。

从胸到肚子，几条乱七八糟的疤痕，蜈蚣一般，丑陋而触目惊心。

疤痕还是血红色的，虽然已经结痂了，可是，三五年之内，都无法彻底痊愈。

他自嘲一笑：“我肚子里填满了沙子，无论巫医下了什么泻药都无济于事。那沙子堵得我呼吸困难，生不如死。你知道吗？最痛苦的时候，我打一个喷嚏，鼻子里都能出沙子。可是，那沙子毕竟无法全部从鼻孔里出来。我无数次要求狼少年们一刀杀了我，可是，他们谁都不敢动手。没辙，我忍不住，自己往肚子上这么来了几刀……”

那痛苦，非人类能忍受。

纵然是昏迷之中，也能感到窒息的痛苦。

一醒来，就更没辙了。

仿佛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堵塞了。

他万般绝望。走投无路。

心想，死就死呗。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马上就死。

他拿起刀，自己砍下去。

不是一刀，而是数刀。

那时候，他已经疯了。

他胡乱挥刀，胡乱破开自己的肚子，生生将肚子里的沙子全部掏了出来。

血流成河，五脏六腑都差点跟着一起掉了出来，巫医们用了无数的伤药才止住鲜血，他也因此在床榻躺了足足大半年。

迄今，还记得当初自己如何一把一把从自己的肚子里抓出沙子……周围的狼少年、巫医当时都吓傻了，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动手。

血和沙子，混合成了泥土一般。

真的是他自己抓出来的。

比刮骨疗伤更加残酷一百倍。

那种痛苦，永世不忘。

“我挥刀剖腹的时候，大声诅咒你，发誓只要再见到你，一定要杀了你……凫风初蕾，那时候，我对天发誓，只要再见面一定杀了你……”

那时候，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恶魔。

那时候，她要是站在他面前，他一定在她身上划下无数刀。

亦如现在，他握着狼牙棒的手还在咯咯颤栗。

可见，当时的仇恨，已经深入骨髓。

就像布布一样，千里万里追来，只是为了复仇。

“凫风初蕾，我当时发誓，一定要杀你！真的，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狼牙棒，“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只要见到你，一定要一棒砸碎你的天灵盖，不如此，不以解恨……”

敞开的胸口，乱七八糟的伤痕在阳光下更是狰狞。

她淡淡地扫一眼他的伤痕，不以为意，好像在说，你要杀你就来啊。

小狼王上前一步。

狼牙棒在水里倒影出一片杀气。

她还是一动不动。

狼牙棒一横，他却长叹一声：“凫风初蕾，我不杀你，并非因为你比我厉害……”

他顿了顿：“我被沙子堵塞，整整受了七天七夜的罪，无数次，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可是，只凭借巫医的药和一点点水而活着。就连水也不敢多喝，只能浸润嘴唇而已……到后来，几乎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巴不得自己快快死去，仿佛多活一分钟都是对自己的折磨……那时候，我对你恨之入骨，剩下的最后一口气，一直都在诅咒你……”

她满不在乎。

这世界上，诅咒自己的人多了去了。

小狼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直到我挥刀破腹，整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从昏迷之中醒来，那时候起，我的想法便改变了……”

“醒来后，我忽然开始反思。我尚且如此受罪，可见你当初中毒时，也是这样痛苦不堪……”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了：“凫风初蕾，你可能不知道你当时中毒的样子。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彻底昏迷了。可是，我记得，我亲眼见过。你中毒后，全身发黑，肿得就像一只巨大的透明的青蛙，皮肤随时都会全部破裂，溃烂而死……百里大人说，你一旦清醒，浑身的筋脉就会全部断掉，真的，就算我肚子里塞满了沙子，也没有你中毒时那么可怕……”

他的声音更小了：“所以委蛇多次想要杀了我……”

以前，她总不知道委蛇为何那么仇恨小狼王。

原来如此。

每个人要伤害别人时，总是想：这没关系，是吧？

痛苦不在自己身上，便总是轻描淡写。

直到自己遭遇，自己痛苦，方知道，别人的忍受，原来是何等的惊人。

感同身受，便如是也。

他再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凫风初蕾，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当时，千不该万不该向你下毒！”

言毕，一揖到地。

“凫风初蕾，求你原谅我！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就那么伤害你。百里大人当时责我骂我，我还不服气。现在，我才明白，我真的错了！凫风初蕾，对不起！”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心诚意向一个人道歉。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匍匐在地，态度虔诚。

她迷迷糊糊，恍如梦中。

“凫风初蕾，请你不要仇恨我了，好不好？”

仇恨他？

也许吧。

其实，她一直并不怎么仇恨他，无论是他一路嘲讽她，骗她金子，抢她衣服，甚至对她下毒，她都没怎么恨过他。

她很少长时间的去恨一个人。

事实上，她也很少恨什么人。

只是在一段时间里，巴不得他死去——百里行暮都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呢？

小狼王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凫风初蕾，求你了，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她自嘲地摇头一笑。

恨他？

不！

现在，她只恨一个人。

那就是百里行暮。

除了百里行暮，谁有资格值得自己去仇恨呢？

仇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一般看不顺眼的，当场杀了就是了，谁会劳心费力去恨呢！

所以，在沙漠里，她一意取他性命。

不过，他侥幸活下来，她也不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了。

“凫风初蕾，求你原谅我吧！”

她想，如果百里行暮活过来，我会原谅你的。

可是，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如果。

“凫风初蕾……求你了……求你，哪怕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朋友吧，就像以前一样……就像当时我俩结伴去天穆之野一样……”

某种意义上，她其实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

像他这种人，压根就是没有朋友的，更不用说女性朋友了。

可是，现在，就算做普通朋友，也绝无可能了。

他语无伦次：“真的，凫风初蕾，看在我也曾差点死过一次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我只求你这一次了，真的，原谅我吧……”

她大步就走，将他所有的祈求和和解远远抛在了风里。

小狼王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看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那是红色的王服，那是蓝天白云之下最美的一抹倩影，就像这西海，就像满城的芙蓉。

他不由得追上去，声音凄厉得就像一头冰天雪地中的饿狼。

“凫风初蕾，我不仅仅是为了前来求你原谅的……我是因为想见你……我很想见到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长时间见不到你，就像饿死在雪地上的野狼……凫风初蕾，我是想要见到你……真的，我一直想要见到你……”

他厉声嘶吼：“我真的想见到你……想每一天都见到你……”

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很快，整个人影便消失在了西海岸边。

小狼王徒劳无功地追了几步，整个人便失去了力气，腿一软，便捂住自己的脸，匍匐在了周围松软的沙地之上。

王城大门，早已开放。

四周却十分安静。

沉醉了一夜的人民，才刚刚开始进入梦乡，唯有八只蜀盗龙精神抖擞地巡逻来去。

凫风初蕾慢慢走近城门。

一阵轻微的声音，她蓦然回头。

蓝色的鹿蜀，从阳光下奔来，雪白的长毛一根根直立，就像一片突如其来的白云。

一人翻身下马，汗流满面：“嗨，初蕾……”

她不敢置信。

“哈哈，初蕾，你登基，我总要来看看。”

她喜不自胜：“涂山侯人，你怎么来了？”

他奔到她面前，搓着双手，汗水将他整个头发都全部淋湿了，显然是连夜赶路的缘故。

“真是遗憾，我以为可以在昨夜赶到，结果，还是迟了一天。哈，这可是我第一次来金沙王城……”

他环顾四周，啧啧称奇：“三十里花道，真是比传说中更加美丽神奇。”

她笑起来：“我陪你走走。”

那也是一条花道，两旁全是巨大的刺桐花树。

一颗一颗的树上全是红色花束，没有一片叶子。

涂山侯人看看红花，又看看身边的她，隐隐有梦中之感。

无数次，他曾想象过二人一起行走的情景，不过，想来想去都是当初从小鱼洞返回大夏时那一段不愉快的旅程。

而且，越过秦岭不久，自己便被父亲派来的侍卫抓走。

此后，再也没有单独同行的经历。

纵然他提出陪她去泰山，也为她所拒绝。

这以后，因为战争，长时间的干旱，和大费胶着的拉锯战，就更加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了。

王宫的清晨，特别静谧。

盛开的芙蓉花瓣上一滴滴晶莹露珠，有彩色蝴蝶飞来飞去。

二人轻微的脚步声，特别清晰。

有一会儿，都没开口。

他也不想开口。

他其实只想这样走一走。

终于，她抬起头，正好碰上他的目光。

涂山侯人面上的汗水已经干涸，他一身便装，精神抖擞。

一个月以内，已经遭遇了大费的两次偷袭，他本是绝不敢随便离开军营的，可是，在凫风初蕾登基这么重大的日子，光派一个使节团怎么够？

她叹道：“你真不该来的。”

他凝视她：“我是一心想看到你登基为王的样子。虽然没赶上良辰吉日，可是，至少我看到你穿王袍的样子了……初蕾，你穿王服的样子很神气！”

她嫣然一笑，按了按头上沉重的王冠：“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东西也真是太沉了一点，戴一天，脖子都要断了。”

他哈哈大笑：“可是，无数的人为了这顶王冠而前赴后继，血战沙场也在所不惜。”

“没错！得到一样东西，你才有资格说，原来不过如此！可是，没得到之前，你怎么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模样？”

他缓缓地：“所以，我和大费的决战势在必行了。以前，我认为不是为了王冠，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他从来不是个虚伪之人。

他十分坦诚：“初蕾，现在我是为了王冠！为了成为全大夏之王！”

她点头，非常理解。

干旱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这是第四个庄稼绝收的年头，整个大夏都饥饿得满目疮痍，大费也好，涂山侯人也罢，手里的黄金都已经不足购买粮食，整个大军，已经熬不过三个月了。

这样拖延下去，别说决战，军队迟早饿得解散了。

可是，谁甘愿就这么眼睁睁败在大费手上？

如果败了，他便真的身败名裂，成为史书上最可耻的叛逆，罪人，也必将累及大禹王名声。

没有人愿意成为跳梁小丑。

更何况，战争这么打来打去，最后，必须得有最强势的一方来结束战斗，从而才能达到天下太平。

太平，总是打出来的。

凫风初蕾若有所思：“大费号称百万大军，这虽然是吹牛，可是，据我了解，至少一二十万大军是有的。但是，你现在兵力不足，你怎么和他决战？”

涂山侯人叹道：“我也知道双方兵力悬殊巨大。可是，再拖延下去，我的五万大军都快饿死了。”

“你居然有五万大军？”

他不经意地：“一直在招募训练流民，这半年又增加了不少。”

在饥荒年代，人数的对比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也很坦诚：“决战，我还有一线希望。可要是拖下去，自己也会将自己拖死。”

可是，大费根本就不和他决战，他只是呆在阳城周围，不时派出小分队骚扰，偷袭，让涂山侯人不得安宁。

真要决战，除非涂山侯人自己率军攻打阳城。

可是，这分明就是自取灭亡。

凫风初蕾想了想：“你真要攻打阳城？”

“除了这条路，我已经别无选择。和大费的持久战，我们已经拖不起了。”

她缓缓地：“我已经告诉夏后首领，每年会为你们提供至少十万担以上的粮草，至少，你还可以和大费周旋一两年，等兵力再壮大一点……”

涂山侯人却摇头：“不，我一担粮草也不要。”

“为何？”

他神秘一笑：“我已经告诉大军，粮草断绝，必须马上和大费决战。再说，粮草行千里，大费要是闻讯抢劫，岂不是变相帮助了他？初蕾，你的好意心领，粮草我是真的一担也不要。”

她略一沉吟，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已经别无退路，只好拼死一搏。

凫风初蕾不假思索：“速战速决也行，我让杜宇率军支援你。我只需留一万甲兵驻守灵关、熊耳，可以派出两万骑兵，三万甲兵助你！”

他果断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这场决战，只看天意。既然上天注定要将大夏陷入干旱之中，那就是上天自有其安排。初蕾，你就别蹚这趟浑水了，我不能让好不容易才恢复的金沙王城重新被拖入战争的泥潭。”

他的意思很明显，若是赢了，一切好说。可若是输了，大费的大军势必踏破金沙王城。

凫风初蕾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必将重新化为灰烬。

凫风初蕾正要说什么，他笑道：“我最初起兵时，也一无所有。纵然战败，最坏的结果也是一无所有而已。哈哈，初蕾，你就别说了，真要战败了，我就来金沙王城投靠你，做你麾下一名大将。”

她微微一笑：“真的吗？”

“你可得答应先收留我。”

“可是，你根本不会战败。”

他双眼一亮。

她语气坚定：“真的，你绝不会战败。”

他实话实说：“大费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居然煽动了东南和东北所有的方国，取得了他们全部的支持。他号称百万大军固然是吹牛，可是，二十万大军也是有的，而且，他们居然取得了三苗全部的支持，三苗风调雨顺，没有遭受旱灾，所以为他提供了大批粮草……”

局势，比凫风初蕾预计的更坏。

可涂山侯人却信心百倍：“初蕾，你别以为我毫无胜算，事实上，我觉得这是最佳时机……”

“为什么？”

“正因为大费获得了强援，才断定我们绝不敢擅自决战。可是，我偏偏要出其不意。”

他举了举手里的劈天斧：“战争的胜负，往往并不全部取决于兵力的多少。大费的大军人数虽多，可都是各方国的组合，他自己的嫡系部队，只有三万人，加上有扈氏的三万大军，最多也就六万而已。说真的，这种联军，军心并不那么齐整，很容易被分化击溃。再说，我的五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经过多次筛选淘汰，流民们也到了战斗力最强的时候，不如趁着他们士气正浓，孤注一掷……”

凫风初蕾笑起来。

他也笑起来：“遇到白袍怪那么可怕的怪物，我都没死。初蕾，你相信我，这一次，我也必将安然无恙。”

她点点头：“等你胜利了，我派人给你送上清酒作为庆功。不，我亲自前来为你庆功。”

他双眼一亮：“那我可就要等着了。”

谈笑之间，一条长长的花道已经走完。

尽头，是一颗巨大的刺桐。

这颗刺桐花树足足有七八丈高，有巨大的圆形花冠，红花开得密密匝匝，一眼望去，就像一片火红的花海世界。

树下，一条长长的石凳。

涂山侯人坐下。

凫风初蕾看着他。

他拿出一支笛子。

看得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这支笛子了。

他笑起来：“军营的生活极其枯燥无聊，压根就没有欣赏乐曲的兴致。我几乎整整两年没有摸过笛子了。不过，初蕾，今天我忽然很想吹一曲。也算是我送给你登基的礼物。”

她笑起来，在他身边坐下。

曲声很低，悠扬婉转。

那是她在汶山第一次见到他，他说要放大招，吹奏的那首极其欢快的曲子。

那是凫风初蕾听过天下最动听的曲子。

至今，她还记得当夜，整个汶山上的飞鸟走兽都出动了，它们低低盘旋在天空，栖息在树梢，匍匐在草地，随着那节奏翩翩起舞。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也再也没见过有人能有这么美妙动听的乐曲。

笛声，慢慢变了。

欢乐的曲调变成了一阵无声的缠绵。

说不出的凄婉，悲凉。

整首曲子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那是大夏的第一首情歌，出自大禹王之妻，涂山娇之手。

她疑惑地看着涂山侯人，只见他拿着玉笛的手，再也不是当年的白皙少年，翩翩公子，而是粗糙，黝黑，手掌至少大了一圈。

那是在军营长期训练厮杀的结果。

他的文弱也一去不复返，强壮的胸肌在便装的铠甲下面，都鼓鼓的。

战争，让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强大男人。

甚至他昔日白皙的脸庞，也被大漠的风沙吹打成了一种古铜色，眼神，更是坚毅无比。

只有当一曲快要结束时，他的眼神慢慢变得非常温和，隐隐地，正是第一面初见时不谙世事的纯洁少年。

她恍然心惊，这些年来，改变的岂是自己一人？

原来，人人都变了。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

她忘记了鼓掌，事实上，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激动之人。

她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种潮湿的情绪。

朋友，就好像岁月，你本以为可有可无，可是，一旦背影远去，才发现连倾诉的对象都没有了。

涂山侯人一直静静捏着玉笛。

他很少碰触她的目光，可是，每每不经意看去，但见王冠之下，那明亮的眼睛简直就像闪烁的星辉。

灿烂蜀锦，华丽王服，她的身份变了，但是，她的眼神从来不曾改变。

这令他很是欣慰。

他慢慢站起来，慢慢地：“初蕾，我要走了。”

她很意外：“这么仓促？”

他一笑：“我必须在今晚赶回军营，否则，后果难料。”

她当机立断：“那我就不挽留你了，路上小心。”

他忽然上前一步。

她一怔。

他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不知怎地，她并未退却，也不推开他，只是感觉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

而他，却从她温软的掌心感到一阵阵的暖意。

许久许久，他才放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只玉笛。

她微微愕然。

“初蕾，这玉笛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吹奏的后一首曲子，也是我母亲所作。现在，我把这笛子留给你……”

她一惊。

他却笑起来：“初蕾，替我保管一下吧。只要想到笛子在你这里，我便总会寻机会来拿。无论什么境况下，都会活着回来。”

她拿着笛子，作声不得。

他再看她一眼，翻身上了鹿蜀，鹿蜀雪白的四蹄扬起，很快便奔到了城门。

这时候，他又回头。

但见凫风初蕾一直盯着自己，便笑起来，挥挥手，朗声道：“初蕾，等我好消息。”

这一次，鹿蜀不再有任何停留，一下就跃出了城门，很快便消失了。

凫风初蕾慢慢上前几步，又停下。

手里的玉笛，重若千钧。

看看沙漏，涂山侯人前后不过呆了半个时辰而已。

千里迢迢，走这一趟，他其实只是向她告个别而已。

一出金沙王城，鹿蜀的速度便稍稍慢了下来。

涂山侯人再次回头，只见三十里花道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太阳已经升起，吹来的秋风却丝丝寒意。

他的心口忽然一紧，好像这最后的一面，从此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的确是赶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这是决战之前，他唯一的心愿。

因为，他很清楚，也许，从此以后，自己再也没有任何见她的机会了。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甚至唯一的亲人。

如果不见这一面，也许到生命的尽头，他怕自己一直会后悔。

至于十万担粮草，根本只是一个幌子。

夏后氏根本不知道他的意图，还自以为得到了鱼凫国的粮食援助而沾沾自喜，殊不知，这只是一个假象而已。

夏后氏大张旗鼓率领使节团前来，只是为了麻痹大费而已。

所以，按照计划，夏后氏起码还要最少在金沙王城呆半个月。

大费认为，夏后氏身为军中第一将领，第一心腹，他不在，涂山侯人便绝对不敢展开决战。

夏后氏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涂山侯人，要的便是一场出其不意的决战。

有没有夏后氏，都要决战。

鹿蜀，以最大的速度前行。

跑着跑着，它雪白的鬓毛慢慢地变成了红色，就连蓝色的四蹄也变成了浅浅的红色。

当鹿蜀的鬃毛变成红色时，便不是一日千里，而是一日三千里。

但是，鹿蜀的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

这是一个秘密。

但凡拥有鹿蜀之人，掌握了这个秘密，都是用来逃命的。

但是，涂山侯人只是用来走这一趟。

本来，他昨日午后便能赶到。

可是，他很清楚，那时候来，只能作为贵宾，在观礼座位上远远地看着他，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并不想要做一个纯粹的看客。

他走这一趟，其实只是想单独跟她呆一会儿。

现在，他已经别无遗憾。

只是，当越过秦岭时，他还是伤感地再次回头。

仅仅只是一座山脉的遮挡，一切便不同了。

后方，苍翠葱茏，生机勃勃。

前方，属于大夏的土地，则灰尘四起，大地干裂，湖泊干涸，鱼虾早已死绝，饥饿的老鼠甚至把草根树皮都啃光了。

这是一片遭受了诅咒的土地。

他对此，已经深感厌恶。

如果可以选择，他内心深处真愿意从此留在金沙王城，纵然做一个普通的商旅，一名守城的小兵，甚至一个无所事事的浪子，都没关系。

天天吹吹曲子，在三十里花道走一走。

人间天堂，莫过于此。

可是，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快天黑时，终于到了一片丛林。

说是丛林，却到处是枯萎的草地，枯死的大小树木，就像遭遇了山火似的，一蹶不振，再无生机。

偶尔有几颗还活着的大树，可也是半死状态，叶子枯黄，树干焦躁。

这片山林，便是涂山奉朝二十年来秘密练兵之地。

本是依山傍水，肥沃之地，但干旱日久，河流已经干涸，只剩下河中心一点浑浊的水洼。

半年之前，涂山侯人便将全部大军分批秘密迁徙此地。

到大费发现时，已经无力消灭了。

此地，距离阳城不过八百里地了。

为此，大费忧心忡忡，多次派兵征剿，多次交手，双方互有胜败，最后，形成了持久战。

丛林后面，便是两万大军。

是两万，不是五万。

五万，是他对外宣称的数目。

对凫风初蕾，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只是不愿让她担心。

连续发生流民欺骗逃亡的事情，他干脆在迁徙到这里之前，将所有盲流彻底清除，一是为了节约粮草，一是彻底整顿人心。

剩下的这两万，其中两千是涂山奉朝训练的精锐，也就是说，他用尽了沙漠里带出来的几百筐黄金，几年下来，只招募到了一万八千人。

但是，这一万八千人，都已久经战阵，战斗力甚至已经不逊色于涂山奉朝的那两千精锐了。

这已经是他全部的本钱。

凭借这两万人，要决战大费的二十万兵马，不但凫风初蕾觉得他疯了，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疯了。

而且，他很少有盟友。

最初揭竿而起时，许多部族、方国都处于观望状态。加上商旅们对大费罪行的大肆宣传，大费一时间名声扫地，于是，不少部族便私下里倾向于支持他。

可是，干旱如影随形。

许多部族别说出兵了，自顾不暇都很困难。

大费毕竟是大夏之王，名正言顺，加上他几次收买人心的举动，又强行征集几次大军攻打涂山侯人，一时间，风向便改变了。

原本首鼠两端的部族，此时，更是处于观望状态。

就连私下里支持涂山侯人的，也立即改变了态度。

战争，本是势力的较量，没有好处，没有利益，谁会绝对支持你？

除了有男氏和夏后氏，涂山侯人已经别无援手。

大费，慢慢地占据了极大优势。

此时，再要寻找盟友，就难上加难了。

白狼国本是一个极好的盟友，可是，小狼王见风使舵，原本和大费勾结颇深，而且，据涂山侯人所知，大费几次派遣使者对小狼王示好，所以，军中的涂山奉朝等人一直强烈反对和小狼王结盟。

涂山侯人也多次领结小狼王的阳奉阴违，实在是对他不敢报以彻底的信任。

鱼凫国，成了唯一的盟友。

只可惜，鱼凫国距离太过遥远，又有秦岭阻隔，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凫风初蕾纵有心，也没法大规模地增援。

涂山侯人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断然拒绝了凫风初蕾派兵的好意——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现状，而是，不想摧毁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根基。

她的几万兵力，虽谈不上称霸天下，但足以自保。

纵大费也绝不敢轻易前去挑衅。

假以时日，鱼凫国兵力再行强大，就再也不怕大费，也不怕任何人了。

他只是想，自己还能熬到那样的时刻吗？

他下了鹿蜀，奔向军营。

迎接他的，是牟羽。

几经争战，他从沙漠里带出的十三名徭役，已经成了军中主力。尤其是牟羽，已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牟羽见了他，迫不及待低声道：“启王子，情况更坏了……”

他心里一沉，大步进了隔壁的营帐。

营帐里，横七竖八躺了几十人，皆面色青紫，腹胀如鼓，样子十分骇人。

他伸手正要摸一摸旁边的一名年轻士兵，牟羽立即道：“启王子，万万不可触摸，小心传染。他们皆是中了巫蛊剧毒……”

角落里，绑着一名全身黑衣的巫师。

他精瘦黝黑，全身只剩下一张皮包骨头。

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来的，无论怎么严刑拷打，他都不招供，也不拿出解药。

搜遍了他的全身，也没有任何解药。

后来，军中的巫医反复分析，确认这是巫蛊之毒，这种毒，绝大多数都是没有解药的。

也就是说，这些中毒的士兵，只能活活等死了。

牟羽怕造成军心动荡，对外宣称这些士兵是吃坏了肚子，而且随即把这片营地隔离了起来。

因为牟羽和启王子本人都在这片营地，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毕竟，如果是传染剧毒，难道不怕祸及启王子吗？

涂山侯人低声道：“可有营救的办法？”

牟羽摇摇头，面色十分难看：“我担心的是，这样下去，不但没有解药，巫蛊剧毒会更加发作。现在只是倒下了几十人，等人数一多，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偏偏那些士兵只是昏迷，而不是死亡。

巫师要的，就是要用这些半死人来成为他们的累赘，造成军心的动荡。如果中毒的人继续增加，后果不堪设想。

涂山侯人走到角落。

半死不活的巫师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瘦的皮包骨头，就显得一双老眼特别大。

涂山侯人发现，他的眼珠子一闪而过一抹绿光。

他死死盯着涂山侯人，嘴里叽里咕噜全是苗语，涂山侯人一句也听不懂。

他干脆伸出手，冲着涂山侯人大喊大叫。

涂山侯人心里一转，立即道：“快传知晓苗语的巫医。”

几名军中巫医闻讯赶来，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懂这个三苗巫师的话——纵然是在三苗，那也是一种极其小众的土语，据说，当今世界上只有不到几百人讲这种土话。

三苗巫师却一直死死盯着涂山侯人，叽里呱啦得更加大声了。

涂山侯人情知有异，只和颜悦色：“你们把他解开，好好看着，不要让他死了。”

左右立即上前解开了巫师身上的绳索，将他单独关在了一间小屋子里。

涂山侯人看了看一屋子的伤兵，沉声道：“立即召集所有将领开会。”

牟羽立即领命通知下去。

涂山侯人刚刚走到大本营门口，一个少女便蹑手蹑脚靠近。

“启王子……”

正是夏后氏的女儿云英。

她端着一个大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汤，“启王子，这是小女专门为你熬的肉汤，快尝尝吧。”

他看了一眼肉汤，云英嫣然一笑：“启王子太过劳累，小女也没法分担什么，只好尽力变换花样，多为启王子准备一点好吃的。这碗肉汤可不是普通的肉汤，是我弟弟云逸好不容易猎来的一只獐子。只可惜大旱，獐子太瘦了，一只两尺多长的獐子，几乎饿得只剩下一层皮了，肉也没有，只好熬熬汤……”

她指着碗里一大块獐子，嘟嘟囔囔：“你看，这是没有任何切割的獐子腿部，都瘦得皮包骨头了……这干旱太可怕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什么猎物都要死绝了……”

涂山侯人和颜悦色：“云英，你去叫你弟弟来。”

她有点意外：“有事情吗？”

“对，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云英立即道：“启王子稍等，小女马上叫弟弟来。”

不一会儿，姐弟便一起来了。

云逸兴冲冲的：“启王子，獐子肉汤的味道还不错吧？”

一大碗獐子肉汤还放在桌上，原封未动。

他很是意外：“怎么？不合启王子口味？”

涂山侯人还是和颜悦色地看着她俩。

这对十六七岁的少年，最初跟随自己出征时，都水灵灵，粉雕玉琢的。可经过这一两年的经营生活，他们虽然并未冒什么风险，生活上也得到优先照顾，可还是在干旱和饥饿之中蜕变了模样，皮肤变得粗糙，满脸的稚气也逐渐消失。

尤其是云英，一个少女，纵然从小骑马习武，可那是在家里，并不经历风吹日晒。又哪里吃得了军营这般苦楚？

他长叹一声：“大旱已久，猎物难得。这碗肉汤，你们姐弟分吃了吧。”

云英叫起来：“这怎么行？启王子，我们可是专门为你做的。我们不能吃。”

云逸也道：“军营里都半个月不见肉味了，启王子，这碗肉汤你就吃了吧，你才是统帅，我们必须先保证你的身体。”

他只道：“别管肉汤了，你们先听我说。”

姐弟二人见他神情严肃，都有点紧张。

他开门见山：“云英，云逸，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快马，并安排了两名侍卫护送，明天一早，你们便离开军营，返回夏后部族。”

云英立即摇头：“这不可能，爹爹早已吩咐我们，必须好好照顾你。”

云逸也道：“没错，我们可是奉了爹爹之命，哪敢在这时候离开启王子？再说，一个月之前，我父亲还专门捎来信息，要我们一定要好好呆在启王子身边锻炼……”

云英接口：“我们是绝不会走的。”

他还是十分镇定：“军营并不适合你们。而且，接下来，我会有别的打算，你们留下已经不合适了。”

云英狐疑地看着他：“军营里又没有别的女人，我们走了谁照顾你？启王子，这可不行，我身为你的未婚妻，绝对不能在这时候离开你……”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云英，你不是我的未婚妻！”

“……”

“我知道，这是你爹爹对大禹王的一片忠心，也是对我的一片忠心，可是，云英，你只是个小孩子。你不是我的未婚妻，也不必做出这样的牺牲……”

“启王子，这可不是牺牲。是我自己愿意的……启王子，我喜欢呆在你身边照顾你……”

他微微一笑：“云英，别说孩子话了。你那么小，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再说，我比你大那么多，在我心里，就当你是小孩子一般……”

云英失声道：“这么说来，启王子是不喜欢我了？”

他果断点头：“没错！我一直当你是个小孩子，在我心目中，你和云逸实在是一样的。”

云英几乎要哭起来了：“启王子……”

他还是和颜悦色：“军营真的不适合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云英，你这年龄，本该在家里绣花戏耍，根本不该在军营里受苦。这一年多，我几次派人送你们走，可夏侯首领总是坚决反对。但是，你们都看到了，军营里能锻炼什么呢？只有吃苦而已……”

“我们不怕吃苦！”

“可是，人生来并不是为了吃苦，而是为了好好活着。你们看，这里干旱缺水，别说洗澡了，就连饮水都困难，真是不适合女孩子。所以，明天早上，你们姐弟必须离开军营！”

是必须！

是命令的口吻。

云逸再不敢说什么，可云英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启王子……我不能走……我真的不能走，我走了，就再也没人照顾你了……”

“我不用任何人照顾！”

他十分干脆：“你们姐弟都看到了，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处于急行军状态，纵然是士兵也苦不堪言，更何况你们还是少年。你们留下，不但不能照顾我，反而还需要我派人照顾你们。某种意义上说，你俩已经成为负累了。所以，你们离开，才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云英再也说不出话来。

云逸也只是搓着手，满脸不安。

涂山侯人摸出一枚令牌，交到云英手里：“你拿这枚令牌给你爹爹，他自然明白是我下令让你们姐弟回去了。记住，你告诉你父亲，我早已取消了和夏后氏的婚事，你回家后，可以自由寻找更好的男子，千万别糊里糊涂为我等候！明天早上我就不送你们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会议。”

言毕，也不等姐弟二人回答，便匆匆离去。

说是军中大会，参加的将领却只有几名核心将领，也全都是巫蛊剧毒的知情者。

所有人都看着启王子，面色各异。

实是这几天发作的巫蛊剧毒，让人人都提心吊胆。

但凡知情之人，没有任何人不担心，自己会不会一觉醒来，就变得全身乌黑，腹胀如鼓，昏迷不醒。

所有人，并不知道启王子一天一夜之内，曾经从军营赶到金沙王城，又从金沙王城赶回来。

他们只以为他出去巡视了一趟军情。

毕竟，以前他也多次亲自前去巡视军情。

牟羽最先开口：“我刚接到消息，又有十几人巫蛊剧毒发作，这样下去，只怕再也隐瞒不住了……”

军师淑均也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天便会军心涣散，不等大费进攻，我们自己先就垮了……”

淑均，来自有男氏，是有男氏首领的弟弟，他很有智慧，算是军队里的军师，涂山侯人对他也十分信任。

“可是，你们不觉得那个巫师很奇怪吗？他已经被我们抓住，可巫蛊之毒还在蔓延。而且，他见了启王子便哇哇大叫，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可惜我们却听不懂……”

涂山奉朝皱着眉头：“我也听过三苗巫师的一些奇事，据说，他们下的毒都是无色无味，世界上根本没有解药，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解药。照我看来，不如按照三苗的习俗，当众将巫师烧死，如此，不但可以稳定军心，也算是替被毒杀的将士们出了一口恶气！”

淑均立即道：“万万不可！巫师一死，只怕巫蛊之毒更加失控。”

“他不死，我看才会失控。只要他死了，他还怎么下毒？以我所见，不如马上生一堆火，将他活活烧死……”

所有人都看着涂山侯人。

他们其实觉得涂山奉朝说得也颇有道理，既然拿不到解药，不如当众烧死巫师，以儆效尤。

淑均却力排众议：“三苗巫师都有过人之处。据说，大费网罗了许多这种能人，如果我们可以把这个巫师收罗，也许会有想不到的作用……”

“连他说什么我们都是听不懂，怎么笼络？”

“也是，那么多士兵生死不明，要是轻易饶恕了他，怎么对其他人交代？”

涂山侯人缓缓道：“淑均的话不无道理。既然我们现在听不懂他的话，不妨先将他关起来，等找到通晓三苗语言的人再作打算。”

众人听得启王子发话，立即停止了争议。

可是，他们分明发现，启王子脸色凝重，今天的议题根本不是为了三苗巫师，而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涂山侯人环顾四周，十分镇定：“我决定了，三日之后，全军出动，直达阳城，和大费展开决战！”

众人面面相觑。

涂山奉朝小心翼翼：“此地距离阳城虽然只有八百里里，轻骑兵出动，也不算劳师袭远。可是，阳城最少驻扎了十万兵马，我们岂能决战？”

涂山侯人还是十分镇定：“阳城驻扎的并非十万兵马，而是大费自己的三万王家护卫队。然后，距离阳城三百里外，是有扈氏的三万兵马。至于其他方国之军，距离阳城都在千里之遥，只等大费号令才会赶到阳城。所以，我们要直接面对的，只有六万兵马而已！”

就算是六万兵马，也是己方的三倍。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启王子，不敢轻易表态。

淑均却打破了沉默：“我支持启王子的决定。”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苦笑一声：“各位应该都很清楚，我们的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月了。这以后，要想再得到粮草，纵不是难如登天，也是非常困难。普通士兵暂时还不知道这一点，可是，越到后期，越是无法隐瞒。难道我们就困在这里，眼看着一天天断粮等死？既然如此，不如奋力一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涂山侯人缓缓地：“我们不但要奋力一搏，还需要一场胜利！”

没错，那是一场决定整个战争走向的胜利——所有处于观望状态的、首鼠两端的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如果一直龟缩不前，便是慢性自杀，再也无法获得任何支持。

直捣阳城，纵然是小小的胜利，也足以警醒天下，改变这种僵持的局面。

淑均干脆站起来，走了几步，“我知道有一条近路，可以直接避过有扈氏的三万大军。这是一条秘密王道，是大禹王生前治水时发现的，整个大夏十二部族只有我和夏后首领才知道。”

涂山奉朝大喜：“有扈氏也不知道？”

他摇摇头：“大禹王对夏后氏和有男氏最为亲厚，这秘密也只告诉了他两人。我也是出发到启王子军中时，我大哥才告诉我的。”

牟羽也大喜：“这么说来，我们要直接面对的，岂不只剩下大费的三万大军了？”

淑均摇摇头：“有扈氏虽然驻扎到了距离阳城三百里之外，但在一百里内设置了五千拱卫王都的精锐部队。我们虽然可以派出先遣队轻装简从，夜行军直奔阳城，可大军赶到时，不可能不被发现，有扈氏的大军立即就会随后赶来，到时候，我们可能就会被前后夹击……”

那正是大费所乐意看到的。

涂山侯人问：“在有扈氏赶来之前，我们能有多少时间？”

“多则一天，少则半天。”

涂山侯人略一沉吟，朗声道：“已经足够！传令下去，三日之内，不，马上令人生火做饭，让士兵吃饱喝足，午夜出发，进军阳城！”

众人都吓一跳。

马上出发？这么仓促？

淑均却立即道：“启王子好主意！大费派出三苗巫师，可能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以为我们已经焦头烂额了，我们偏偏此时出发，杀他个措手不及……”

牟羽也道：“正是！如此，也可避免士兵们军心动荡！一鼓作气，也许反而会有想不到的结果。”

第三十八章 有熊氏失踪

清晨的阳光，早已洒满了槐树居。

抬头望去，只见四壁的青砖碧瓦上空，全被亭亭玉立的伞状树冠全部遮蔽。

明明已经是深秋季节了，槐树的叶子居然清脆墨绿，犹如盛夏。

槐树上，居然还一直挂着一串串白色的小花。

槐树，本是春天开花，这花怎么会秋天还存在？

有熊氏围着槐树走了几圈，自从第一天入住这里，他便总爱围着这颗老槐树转圈圈，今日也不例外。

直到有熊女悄然道：“父亲，这颗槐树真是邪门……”

“怎么邪门了？”

“居然和泰山之巅那颗一模一样。”

这个细节，有熊氏早已注意到了。

“可是，除了这一点，父亲，你发现了吗？这颗槐树好像一直不会枯萎，就连叶子也不会掉一片……”

果然，青砖铺就的四四方方空地上，真没有一片叶子。

这是秋天，虽然秋风还不是很冷，可是，一片叶子也不凋零的树木，岂不显得奇怪？

而且，自从入住之后，地上从未见过一片落叶。

这情形，比这棵树和泰山之巅的那颗古老槐树更加诡异。

有熊女蹲下去，伸出手。

有熊氏低声道：“女儿，你这是做什么？”

她急速扒拉着树下的泥土，低声道：“既然泰山之巅的那颗槐树下有一个秘密入口，也许，这里也有什么秘密入口……没准，我们失踪的族人就在这个密道里面……”

有熊氏听得这话，心里一动，也不阻止女儿的举动，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人这时候突然闯进来。

尤其是凫风初蕾。

有熊女见父亲神情怪异，干脆跳起来，直奔院子的门口，将原本紧闭的大门重新插上了门闩，彻底反锁了房门。

这一举动，本是十分无礼，可是，她也顾不得了，因为昨日之前，一直有礼仪官派遣的宫女侍卫络绎不绝地来为父女二人送膳食、衣服、礼物以及各种其他事情，一直没有空闲查探这颗古老槐树的秘密。

今日好不容易借口不舒服，不想用早膳才换得一点空闲时光。

父女二人都不愿意错过这绝无仅有的好机会，立即开始着手查探秘密。

有熊女埋头翻了好一会儿，又找了一根尖锐的木棍，四处扒拉，可是，找来找去，只见四周都是坚硬的泥土，没有任何密道的痕迹。

她满头大汗，拄着木棍，叹道：“也许，这里根本没什么密道。”

有熊氏也道：“真要有密道，我想，小鱼凫王也不可能安排我们住在这里了，毕竟，她那么精明一个人。”

有熊女突发奇想：“没准她反其道而行之呢？”

有熊氏心里一动，还没回答，只听得敲门声传来。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来人肯定是发现门闩被反锁了，所以，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到王宫里做客，外面还有一队侍卫，这样反锁院门，简直是极大的不礼貌。

有熊女急了，赶紧扔到手上的木棍，匆匆忙忙就去开门。

进来的，是委蛇。

有熊女看到它，一惊，立即往后退。

委蛇见她满头大汗，发丝凌乱，手上还有泥土的痕迹，顿时明白了几分，却佯作不知，笑道：“有熊姑娘昨夜睡得可好？我王听说你们父女不太舒服，也不想用早膳，所以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对了，我带了一点药来，看看你们用得上吗？”

有熊女急忙将沾了泥土的手藏在背后，连声道：“不用了，不用了，我父亲并无大碍，只是我有点水土不服而已……现在已经好多了……”

委蛇笑着进门，有熊氏已经走了过来，它十分客气：“见过有熊首领，有熊首领可还好？”

有熊氏干脆指着那颗巨大的古老槐树：“委蛇，为什么这颗槐树从来不会掉一片叶子？”

委蛇昂起双头看了看那颗大树，笑起来：“您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有熊氏见它坦诚，反而一愣。

有熊女惊道：“难道这是一颗假树？”

“不，树是真树。”

有熊女跳起来，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拿在手里一看，千真万确，那是一颗真的槐树。

可是，为什么一棵槐树却从来不会掉叶子呢？

委蛇缓缓地：“这根本不是槐树！”

“不是槐树那是什么？”

它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这不是槐树。”

有熊氏沉声道：“不是槐树，为何这里叫槐树居？”

委蛇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双头摇晃了一下，看着这栋两层小楼。

小楼其实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正殿起居，一部分是养生休闲，中间有一条不足一丈的天井隔开。

古老的大槐树，便在这天井旁边。

有熊氏父女，便分别住在正殿和养生休闲的偏居。

整个院子，还有一道高高的围墙，四面合围，只在东侧开了一道大门。

围墙，也远远高出王城的其他地方，好像老鱼凫王一躲在这里，便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一般。

有熊氏自从第一天住在这里，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虽然从未见过老鱼凫王，也就是传说中的颛顼大帝，可是，每每转身行走，总觉得有一双奇怪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渐渐地，如芒刺在背。

他本想换一个居处，可是，对这颗古老槐树的好奇心就越大。

反而更加坚定地住了下来。

委蛇看了看高高的围墙，缓缓道：“我第一次到金沙王城，已经是三百年之前了，那时候，我还没有经过老鱼凫王的改造，还是一条五丈多长的双头巨蟒，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身形，人人看到我都畏如蛇蝎……哈，不过，我本来就是一条蛇，而且，那时候我还不能够说话……”

有熊女好生惊讶：“你是被改造之后才能讲话的？”

“没错！正是老鱼凫王对我进行了改造，我才能人言。”

它小孩子一般的双头，笑容十分天真，看起来一点也不恐怖，反而十分可爱。

有熊女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双头。

“委蛇，你为什么要来金沙王城？”

“我本来居住在汶山上，因为偷吃山民的牛羊，被他们组织了大型捕猎围攻，身负重伤，慌不择路才逃到金沙王城的。老鱼凫王救了我，为我疗伤，彻底治好了我的伤口，并放我回到汶山。我在汶山又呆了一百多年，但觉百无聊赖，就又回去找老鱼凫王……”

它笑道：“说来可笑，你们可能想不到为什么我会又回去找老鱼凫王吧？”

“为什么？莫非你跑回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委蛇摇摇头：“我第一次离开金沙王城之前，无意中偷喝了一坛巴国送给老鱼凫王的贡酒。这种贡酒名叫清酒，十分清冽可口。后来我走了千里万里，路过许多国家，再也没有喝到过如此美味的酒……”

“你竟然为了喝酒而去？”

“没错！我有一天忽然特别渴望喝一点清酒，便悄悄潜入金沙王城，钻到酒窖，痛痛快快喝了十几坛清酒，那是当年巴国送给老鱼凫王的所有贡酒，却被我一口气全部喝完了。侍卫们发现酒没了后，十分惶恐，遍地寻找偷酒的盗贼……”

它解释：“清酒因为酿制不易，味道绝美，所以价格十分昂贵。纵然举巴国之力，也只能在三年之内才能酿制三十坛清酒。巴蜀自来比邻，也是蜀国的唯一方国，所以，每到酒酿大成，巴国少君便会送来一半的清酒，以示对老鱼凫王的敬重……”

可以说，一坛清酒的价格，等值同样体积黄金的价格。

正因此，守卫发现十几天清酒被偷光了，自然惶惶不安。

有熊女好奇地问：“你偷喝光了老鱼凫王的美酒，他惩罚你了吗？”

委蛇笑道：“说来可笑，我偷喝了清酒，趁着酒兴到处乱窜，最后，竟然醉倒在了一个地方……”

它的蛇尾摇了摇：“醉倒的地方，正好就是这颗古老槐树之下。”

有熊女笑道：“你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没错。我在槐树下呼呼大睡时，老鱼凫王正在槐树居的书房里……”

老鱼凫王当年的书房，正是有熊氏现在居住的正殿二楼。

他听得这话，本能地看向正殿二楼，忽然觉得老鱼凫王好像就站在窗边似的。

“老鱼凫王听得外面侍卫们大呼小叫抓偷酒的贼，就下楼，正好看到我。他当即笑了，把我弄醒。我很惭愧偷光了他的清酒，他却毫不介意。他只是问我，愿不愿意长期留在金沙王城品尝清酒……”

“你答应了？”

“对！”

委蛇道：“我见老鱼凫王本领高强，便求他传授我本领，以免再被人捕杀或者被同类伤害。老鱼凫王想了很久，说他倒是有一个办法改造我，问我愿不愿意。我很高兴，便服下老王赏赐的灵药，从此昏迷不醒，一觉醒来，我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也能自由变幻体型，本领比以前高强了何止百倍？”

它双头摇晃，仿佛当年的兴奋之情犹在眼前。

“你们知道吗？我一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能开口讲话，和人类一模一样，简直惊呆了……”

人有人语，蛇有蛇语。

可一旦蛇能人语，那就是一个奇迹了。

有熊女惊叹：“老鱼凫王可真了不起，竟然能让一条蛇讲话。这本领也实在是没谁了。”

有熊氏却道：“老鱼凫王用了什么手段令你开口讲话的？”

委蛇摇摇头：“我服药之后便昏迷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昏迷的时间，竟然长达两百年……”

“你竟然昏睡了两百年？”

“没错。老鱼凫王告诉我，这两百年的时间，愈合了我一切的伤痕，彻底改变了我的某一部分基因……”

它很仔细地想了想：“老鱼凫王当时说，每一种生物的体内都有许多神奇的细胞，就像一个人类，他死亡之后，他身上的许多细胞并不会马上跟着死亡，而是非常活跃地跳动，企图自救。但是，因为这些细胞的力量很小，不足以改变整个的进程，所以，人类最终还是死了。但是，若是有外力干涉，这些细胞便可以改变整个的大局，也就是说，那个死人也许会活过来，从此长生不死……”

它顿了顿：“老鱼凫王说，他之所以能让我开口讲话，便是截取了我体内的某一部分细胞，做了基因上的改变，从此，我不但能讲话，体型也能自由变换，也就是说，我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一条蟒蛇，而是具有半人的体质了……”

父女俩目瞪口呆，如听天书。

委蛇叹道：“其实，这番话的意思，我也不理解，完全听不懂。直到后来见到了百里大人，我才明白，原来，老鱼凫王还是颛顼大帝时，生活的时代远远比现在发达千倍万倍。在他们那个时代，有无数的飞行器、各种可怕的武器，医学也特别发达，所以许多人能够活上千岁万岁……说穿了也不稀奇，也就是那个时代的药物特别好，医术特别高明而已……可惜到现在，那些好东西都彻底失传了……”

过了许久，有熊氏才问：“从此，你就一直留在了老鱼凫王身边？”

委蛇摇头：“那时候，已经有了少主。老鱼凫王特别特别宠爱少主，简直当他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珍惜，他问我愿不愿意保护少主，陪伴少主，我一见少主那么聪明可爱，立即就答应了……”

从此，它便留在凫风初蕾身边，不离不弃，再也没有分开过。

有熊女睁大眼睛，张张嘴，想问什么，好像又忘记了。

有熊氏却沉声道：“可是，这跟老槐树有什么关系？”

委蛇笑道：“我和有熊首领一样，很快就发现这颗老槐树不对劲。因为它不但春夏秋几个季节从来不掉叶子，就算是寒冬腊月也不会掉一片叶子，无论多大的风雨，它都毫发无损，甚至连树叶的颜色也一直保持着夏天的墨绿……”

“我没忍住好奇心，就问老鱼凫王……”

“老鱼凫王怎么说？”

“老鱼凫王说，这棵树来自他的故乡，和地球上的植物种类有点不同。所以，无论千年万年都不腐不朽……”

有熊氏父女听得这话，均心里一震。

作为黄帝的直系后裔，他们当然知道颛顼大帝的“故乡”是怎么一回事了——也就是说，这棵树居然来自太阳。

半晌，有熊氏才喃喃自语：“老天，难道我们的老祖宗真的来自太阳？以前，我还一直以为只是传说而已……”

委蛇笑道：“若是传说，有熊首领岂能变幻四面神影？”

“可是，我只能隐隐幻变，而且没有任何威力，不像你家少主，能彻底幻变，而且战斗力成万倍的增加……”

“那还不简单？我家少主可是颛顼大帝的嫡系血脉，直接遗传了他的一半基因，她幻变的力量当然要强大得多！而有熊首领已经经过了上万年基因的蜕变，自然能量也随之衰减……”

委蛇直言不讳：“有熊首领顶多只算残留一点返祖现象，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地球人了。”

有熊父女如梦初醒，再无疑惑，有熊女心直口快：“原来如此！我们还一直以为这颗老槐树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原来，只是因为它来自太阳，和地球上的物种不同而已！”

“可不是吗？外人看来是天大的秘密，可说穿了，毫不稀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有熊女笑着点头：“果然。委蛇，你这番话真是令我们茅塞顿开。”

委蛇也笑道：“快近晌午了，如蒙不弃，我可以带你们出去走走，品尝一下金沙王城的特色小吃。”

有熊女立即道：“这可真是好极了。我们自从来金沙王城之后，还从未单独出去活动过。这几天闲下来，正好可以好好体验一下金沙的风土人情。”

连续几天，整个金沙王城都沉浸在女王加冕的喜庆之中。

各地的商旅将大街小巷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抢购蜀锦、绸缎、玉石以及各种象牙制品。

最受欢迎的，除了蜀锦，还有玉石。

从玉垒山上采下来的原石，匆匆忙忙进入工匠的作坊，刚一打磨出来，便销售一空，有的甚至还是小型的上等原石，便被等不及的商队整个搬走。

当然，外地商旅留下的皮毛、珠宝以及各种胭脂水粉、葡萄美酒，也将空出来的商店，填得满满的。

兴盛的贸易活动，从此开始复兴。

待得商旅们装满自己的商队马车，陆陆续续开始返回时，整个鱼凫国这两年积攒下来的几乎所有存货，已经全部销售一空。

本地小贩们固然乐淘淘地数着金银珠宝，就连鱼凫国的商队也赚得盆满钵满。

有熊氏父女，对此真是叹为观止。

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穿戴一新，吃得饱足。

人人手里都有不菲的黄金珠宝。

每个女人脖子上都挂着金灿灿的项链或者玉佩。

有熊女连声道：“真没想到，单凭商品交易和大规模耕种，也能让一个城市变得如此富裕。可是，有一点，我无法理解，纵然是当初天下闻名的阳城，普通百姓的生活也远远比不上金沙王城。但是，就我看来，金沙王城里，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没有什么极其悬殊的贫富差距，委蛇，这一点，你家鱼凫王是怎么做到的？”

委蛇笑道：“中原有句古话，不患寡而患不均。古蜀国自来注意抑制豪强，据我所知，自柏灌王时代到老鱼凫王的时代，贫富差距都不是很大。这两年，鳖灵负责管理整个城市，也特别注意这个问题。若有豪强太过明显时，便会刻意压制，是以整个城市保持了差别不大的生活水平……”

有熊氏若有所思：“为什么一定要抑制豪强？要知道，世界各地，都有豪强大族，豪奢者，富可敌国，也为各国统治者所允许甚至支持！”

委蛇摇摇头：“贫富差距太大，就容易造成全民的心理失衡，所有人做一切事情，便会奔着钱去，从此，金钱会成为衡量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如是之下，谁还安心从事生产或者创造？只有一个社会保持了大体上的均衡，才是创造力最强盛的时候。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的生活水准都差不多，也犯不着妒忌别人，更犯不着为了钱而拼命，大家才可以真正随心所欲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

“可是，豪强大户一般势力强大，一直压制他们，不怕招致他们的强烈反抗吗？”

“古蜀国抑制豪强已经成为一种传统，大家早就接受了这种原则，所以，反抗并不激烈。”

有熊氏直言不讳：“可能这只是因为金沙王城刚刚复兴，豪族还来不及形成势力。可一旦他们成了气候，就不见得能一直抑制他们。就像大夏，到最后，总是最大的豪强成为实际上的统治者，就算是国王也得看他们脸色行事，根本不能压制他们，否则，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委蛇摇摇双头，笑道：“这可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这问题，只有我家少主才能解决……”

也不知怎地，对于女王登基，有熊氏并不觉得太过稀奇。只是，亲眼目睹了金沙王城的巨大，他还是忍不住有点狐疑。

毕竟，金沙王城光是外围花道便是整整三十里长，而且外面还有相当一部分毁于大洪水，可见全盛时期，这个城市比现在至少还要大上三四倍。

也就是说，早期的金沙王城，从城中心到城市的最西侧，距离当在百里以上。

按照委蛇的说法，

这在中原人看来，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因为，这要几十个阳城加起来才有这么大。

而阳城，已经是当时天下人以为的最大的城市——否则，大禹王也不可能成为万王之王了。

其他方国的都城，面积则最多几里而已，超过者，便为僭越。

他暗忖：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岂能管理这么庞大的国家？

就算她是颛顼大帝的后裔，她有这个能力吗？

更令人震惊的是，为何这么巨无霸一般的城市，会在几千几百年里，居然令外界无从知晓？

他仔细环顾四周，然后，一直抬头看着天空。

许久许久，他发现一点端倪。

心里的震惊，就更甚了。

有熊女不知父亲心事，只是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品尝各种街头小吃，尤其对三足陶盉里热气腾腾的串签食物非常感兴趣。

委蛇见她喜欢，便停下来买了一大把。

她赞不绝口：“父亲，你也尝一尝吧，味道真是好极了，以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煮食物……”

有熊氏却摇摇头，打了个极大的哈欠：“今天太累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有熊女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才逛了不到半个时辰，父亲怎么就说累了？可是，她见父亲神色不太对劲，便立即放下串签食物：“父亲，我先陪你回去休息吧。”

她抱歉地对委蛇笑笑，委蛇却表示理解：“有熊大人先回去歇着，改天我再陪你们逛遍金沙王城。”

委蛇亲自将父女二人送到槐树居门口，一路上，有熊氏却显得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有熊女和委蛇都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方便问。

有熊氏进门后，忽然回头：“委蛇，我有个不情之请……”

委蛇立即道：“有熊大人客气了，但有所需，尽管开口。我家少主这几天虽然忙碌，但多次吩咐，一定要好好照顾大人。我来槐树居之前，少主还说了，明天晚上还会单独设宴宴请大人，算是一场家宴。”

有熊氏点点头：“我们休息一会儿，今天晚上，我想劳驾你带我们再逛逛金沙王城的夜景，如何？”

“这有何难？日落之时，我便来槐树居接二位一起。”

“那就有劳了。”

那是三王的第一次直接会谈。

这次会谈，是小狼王要求的。

他以白狼国国主的身份，要求缔结一份真正的盟书。

为此，他拒绝让夏后氏等人一起出席。

理由也很简单，他是国王，便要求国王的待遇，而夏后氏等，只是使节而已。

这些要求，合情合理，凫风初蕾没有拒绝。

所以，便有了这场三王的正式会谈。

会谈，在王殿的书房举行。

那是历代鱼凫王的办公场所。

书房很大，四周都是各种各样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籍，从莎草纸到羊皮纸，再到龟甲、兽骨以及竹简、丝帛……各种书写载体统统都有。

那简直是一个文字发展的演变史。

小狼王注意到，居中的一个书架上，全是轻薄如丝的金黄色书籍。

但是，他并未发问，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长行条桌。

长桌，也是老鱼凫王时代的遗物，非木非石，是小狼王从未见过的。

凫风初蕾居首，旁边分别坐着丽丽丝和小狼王。

他一扫往日嬉皮笑脸、冷嘲热讽的态度，慎重其事：“现在的天下，已经不再是大禹王作为万王之王的时代了。现在，群雄并起，大大小小几十股势力，任何人都渴望成为下一任的万王之王。可是，你们都知道，许多小国只是凑凑热闹而已，真正有资格问鼎万王之王宝座的，无非三五人而已。”

丽丽丝问：“你认为是哪三五人？”

他傲然道：“自然是本王、鱼凫王以及涂山侯人。当然，大费也要算一个，至少，现在他还是全世界兵力最多的国王。”

丽丽丝微微一笑。

他还算客气：“鬼方女王，不是我刻意轻慢你，实在是你鬼方太小了。无论国土面积还是兵力，都不足以称雄。而且，你该知道，你们族中连一个正常男子都没有，单凭几万女子，要称霸全世界，这也不现实。”

丽丽丝也不生气：“这是事实。”

他转向凫风初蕾：“所以，今天会谈的目的也很简单。本王希望和鱼凫国以及鬼方深度结盟，共逐天下，如此，万王之王的宝座，才有可能被我们联手拿下……当然，结盟就得有结盟的诚意，本王先说说自己的条件吧……”

凫风初蕾不动声色，静静听着。

“本王对外号称有十万大军，当然，这不是真的。可是，本王手里千真万确有三万嫡系狼少年大军，有三万各部族联军，这些兵力全是十分精良的轻骑兵和重骑兵。轻骑兵，每一人有两匹良马换乘，也就是说，日行千里绝不在话下。而重骑兵的威力就不用本王赘述了，本王毫不夸张，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在近身搏杀里敌得过这支重骑兵……”

他强调：“以前，白狼国的短处是国土狭小，粮草不足，全民跟着牛羊放牧而走，逐水草而居，所以，很难成大气候。但是，自从大费将西北几万里划给我们之后，这个问题就彻底解决了。我们将白旗镇略作改造，算是暂时的王都，也招募中原人耕作周围的土地，粮草上有了一定的保障。再加上从沙漠分得的大量黄金，从周边各国购买了大量的刀枪武器，装备上更是有了极大的提高……”

这时候，凫风初蕾才知道，原来白狼国趁着大费和涂山侯人厮杀，自顾不暇时，干脆将以白旗镇为中心的整个西北沃土全部占据了。

她回忆起白旗镇的繁华，已经明白，小狼王所说全部属实，的确，他的本钱已经十分丰厚。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真实实力已经在涂山侯人和大费之上。

而且，大费和涂山侯人还在继续厮杀，各自损伤，而他却完好无损保存了势力。

以前，她还一直担心小狼王会和大费结盟，现在方知，这个担忧是彻底多余的。

小狼王，要的不是任何一方的胜利，他等待的是涂山侯人和大费两败俱伤，自己再挥军南下，从中渔利。

万王之王的宝座，指日可待。

他侃侃而谈：“大费和涂山侯人的战争，我相信不久之后便会分出一个结果。大费赢也罢，涂山侯人输也罢，无可否认的事实是，大夏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胜利者，也只能是惨胜。战争之后，他们不可避免元气大伤。当然，如果这场大旱再持续几年，对我们就更有好处了……”

大夏的干旱已经持续三四年了，如果再持续几年，那就不需要等人去进攻，只怕全民都饿死完了。

什么样的干旱能持续十几年呢？

凫风初蕾还是不动声色。

小狼王站起来，慷慨激昂：“鱼凫王，鬼方女王，本王今日慎重提出和你们深度结盟……”

丽丽丝问：“深度结盟的意思是？”

“我们三国在兵力上连为一体，任何一方有需要，其他两方都无条件支持。据本王所知，鱼凫国的兵力大约在六万上下，能战者，当在三万上下。而鬼方，能战者则在一万上下。三国加来，便是刚好十万的军力，比起大费也丝毫不差。若如运用得当，必将天下无敌！此其一也！”

他继续道：“第二，我们必须在国力上通力合作。现在，三国中，最富庶的是鱼凫国，物产丰富，储备增加，只需再过两三年，必将仓廪充实，粮草无忧，而这一点，正是白狼国所欠缺的。毕竟，挥军南下，距离阳城几千里，粮草问题很难解决。可鱼凫国就不同了，灵关、熊耳一带的粮草随时可以越过秦岭送到前线，作战时便解决了大问题……”

如果小狼王完全不用考虑后勤补给，只需率领轻骑兵日行千里，挥军南下，那么，攻打任何中原势力，都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丽丽丝点头，承认他的分析很正确。

她问：“还有其他的呢？”

小狼王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其他的，便是利益的分配问题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利益如何个分配法？”

丽丽丝也道：“万王之王的宝座只有一个。真要打下来了，这王位谁坐？”

他笑起来，一摊手：“这还不简单？我们就不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万王之王了，干脆划为东西方之王，一人一半。本王为西方之王，鱼凫王为东方之王。而你鬼方女王则得到大片的土地和巨额的物资。”

这的确是非常公道的提议。

可丽丽丝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总觉得很诡异。

纵然是纯粹把男人当做配种之物的丽丽丝也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有一等一的相貌，他金发蓝眼，高鼻深目，仿佛随时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和魄力。

就连野心，也毫无遮掩。

可是，她怀疑，真的打下了天下，他仅仅只甘于西方之王？到时候，会不会他一个人成了“东西方之王”？

她的目光转向凫风初蕾。

鬼方小国寡民，路途遥远，小狼王所谓的深度结盟，实则是给自己一个面子而已。重要的是凫风初蕾的态度。

鱼凫国的态度，某种意义上会决定整个天下的走势。

小狼王也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却默不作声。

他忽然有点紧张。

就连丽丽丝也暗暗紧张。

许久的沉默，小狼王居然没有主动发问，他先是走了两步，又坐下，很难得地镇定自若。

直到凫风初蕾终于开口：“鱼凫国没有和任何国家结盟的传统！”

他一怔，立即反驳：“你也说是传统！传统，便是用来打破的！鱼凫王，你该知道，现在的天下已经和老鱼凫王时代完全不同了。彼时，鱼凫国可以隐匿在外界的视线中，自成一体，悠然自得。可现在，富庶的鱼凫国已经成了一块大肥肉，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不是你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我敢打赌，如果大费消灭了涂山侯人，第一件事便是拿你鱼凫国开刀……”

丽丽丝忽然问：“若是涂山侯人赢了呢？”

他斩钉截铁：“涂山侯人没可能赢。”

丽丽丝固执道：“万一他要是赢了呢？”

小狼王嘴角挂了一丝淡淡的嘲讽：“鱼凫王，如果你是抱着等涂山侯人赢了，你们鱼凫国便可以安享太平这种愿望，那本王告诉你，你实是大错特错了。但凡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成败之上，最后，你会发现，那都将是一场悲剧！”

他毫不客气：“纵然涂山侯人赢了，难道他就不想做万王之王？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强大的鱼凫国在他旁边继续壮大？中原人有句俗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算涂山侯人假惺惺对你鱼凫国宽容，可他的臣下呢？甚至，他的子孙呢？难道他们也眼睁睁看着比阳城还大几十倍的金沙王城安然存在？”

他激动得挥手：“战争，在所难免！想颛顼大帝多么强大的人物？不也被大禹王派人偷袭？你们谁能保证涂山侯人和他的子孙就永远不攻打鱼凫国？难道你们不知道，只要鱼凫国存在一天，任何人便都算不上真正的万王之王？”

这也是当初大禹王处心积虑非要消灭鱼凫国的原因。

丽丽丝叹道：“所以呢？”

他斩钉截铁：“所以，就得先下手为强，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只要我们三方联手，有钱有粮有兵马，进可攻退可守，天下谁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沉默不语的凫风初蕾终于开口了。

她第一次正视小狼王的目光：“既然如此，我何不跟涂山侯人结盟？又为何一定要跟你结盟？”

他一怔，竟然哑口无言。

“你白狼国轻骑兵挥军南下，纵日行千里，也得十天半月。而且，双方一南一北，距离太远。可是，若是和涂山侯人结盟，从熊关、灵耳的粮草也好，大军也罢，很快就能运抵战场，无论是成本还是效率都要高许多……”

他涨红了脸争辩：“涂山侯人自身难保，他有什么资格和你结盟？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就连兵力也少得可怜，和他结盟，那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盟，纯粹你单方面对他的支援了。结盟者，也得利益相当，各取所需……”

“涂山侯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挟持大禹王之子的身份，短短时间，从13骑兵发展到几万大兵，最后结果如何，不是你我能断定的！”

小狼王愤愤的：“这么说，你是要和涂山侯人结盟了？”

凫风初蕾异常平静：“等闲莫道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承认，在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保持初心，尤其，是国家层面这种巨大的利益。就算取胜之后，涂山侯人以及他的子孙会过河拆桥，可是，小狼王，谁能保证你和你的子孙不过河拆桥？”

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纵大家都过河拆桥，可是，涂山侯人的人品，至少在你小狼王之上。

而且，她和涂山侯人还是朋友，可是，和你小狼王则什么都不是。

涂山侯人，至少比你小狼王可靠。

小狼王面红耳赤，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他悻悻地：“鱼凫王的意思，是拒绝本王的结盟提议了？”

她还是轻描淡写：“我刚上任，不想马上就改弦更张，违背鱼凫国传统。”

小狼王紧紧捏着拳头，丽丽丝真担心这暴脾气的家伙会马上翻脸动粗，可是，她刚要出声打圆场，却听得小狼王笑起来。

“罢了罢了，俗话说得好，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鱼凫王志不在此，本王也不强求……”

小狼王的脸色也变得很快，到后来，简直是谈笑风生，风度俱佳了。

丽丽丝，就从未见过他这么好的风度。

这时候，他才真正有几分王者之相了。

“不过，就算鱼凫王遵循传统不和任何人结盟，但本王还是声明，但凡鱼凫国有所需要，本王必定倾其国力，火速增援……”

他若无其事从怀里摸出一支令箭，双手用力，将令箭折为两截。

丽丽丝正不解其意，他却一只手将折断的令箭举过头顶，一只手将面前的一杯茶水倒在地上，高声道：“本王以上盟誓，全出自真心，若有半分虚伪狡诈，必将天诛地灭！后世子孙的脑浆，也必如此水洒落地面！”

此举，不但让丽丽丝吓一跳，凫风初蕾也好生意外。

这是白狼国最毒辣的誓言。

一般人纵口是心非，虚伪狡诈，但是，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发这样的毒誓，而且还祸及子孙。

小狼王此举，真可谓诚意十足，也就是说，纵凫风初蕾不和他结盟，他也要单方面履行盟国的义务。

凫风初蕾淡淡地：“小狼王，你大可不必如此。”

他一笑，还是若无其事：“鱼凫王不必介意，本王也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毕竟，万王之王的宝座，大费、涂山侯人等坐得，本王也坐得！无论如何，本王必将角逐天下，纵九死一生，也得尝试一下这宝座的滋味！”

凫风初蕾再不出声。

丽丽丝却疑惑地看着他，也不知怎地，自从这次见面起，她觉得小狼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跟当年阳城那个佯作蠢笨的小狼王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候的小狼王，比之大费或者涂山侯人，已经隐隐有并肩甚至超越之势，而绝非仰望他们的眼眉行事的小角色了。

他将折断的令箭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走了几步，走到那排金色的书架面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只见上面一张张薄弱的金纸，竟然全是纯金打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一个也不认识的文字。

他很是好奇：“鱼凫王，请问这是什么？”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只听得一阵奇异的敲门声，随即传来委蛇的声音：“少主……我可以进来吗？”

委蛇的声音，竟然无比惊惶。

凫风初蕾从未听过它这样的声音，立即道：“进来吧。”

委蛇迫不及待，推门进来。

它小孩子般的双头竟然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惧，就如大祸临头一般：“少主，少主……”

也许是见小狼王和丽丽丝都在这里，它有什么话不方便说，急得几乎快哭出来了。

丽丽丝见状，立即道：“鱼凫王，你们有事情处理，我们就先回去休息……”

小狼王也立即放下手中的黄金书册，却狐疑地看着委蛇，因为，他也从未见过委蛇如此惊惶的目光。

凫风初蕾却镇定自如：“委蛇，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委蛇再也顾不得小狼王等人在场，惊惶道：“有熊首领和有熊姑娘都不见了……他们忽然失踪了……”

凫风初蕾心里一沉。

小狼王却奇道：“有熊首领怎会失踪了？”

委蛇双头颤动，“他们真的失踪了……少主，他们失踪了……”

语气中，竟如大祸临头一般。

凫风初蕾沉声道：“他们怎么失踪的？委蛇，你慢慢说清楚……”

“今天早上，我去槐树居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有熊姑娘说想去见识一下金沙王城的风土人情，我就带他们去了，可是，还没逛到半个时辰，有熊首领忽然说自己累了，我便送他们回槐树居休息，有熊首领说，他略作休息，叫我傍晚再去带他们参观金沙王城的夜市……我亲自看他们进了槐树居……”

到后来，它简直语无伦次了：“我明明亲眼看到他们进了槐树居……可是，刚刚我去找他们，要带他们去参观夜市时，发现他们不然不剪了……有熊首领和有熊姑娘都不见了……真的，他们都失踪了……”

委蛇说的是失踪！

凫风初蕾沉声道：“我马上去看看。”

槐树居，一片死寂。

大门紧闭，城墙高耸，外面是一整队巡逻的侍卫。

这队侍卫是凫风初蕾安排的，他们全天候轮换，整整十二个时辰毫不停歇地守卫着两位尊贵的客人。

这是凫风初蕾特意交代的，怕的就是有熊氏父女出什么意外。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这么强大的值守之下，有熊氏父女居然失踪了。

无论是有熊氏居住的正殿，还是有熊女居住的偏殿，他们的东西全部都在，衣服、细软，就连一些很珍贵的物件也一件不差。

只除了两个大活人。

一直值守的侍女闻讯也惊得面无人色。

她们一共六人，其中四人负责伺候有熊氏，二人负责伺候有熊女，此时，全被集中到了正殿。

为首的侍女灵之和绿之都不敢置信。

灵之道：“有熊大人回来之后，说口渴，婢女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伺候他服下之后，亲眼见他去卧榻休息……但是，他绝对没有出门，婢女一直守在外面，就怕他还要茶水什么，生怕伺候不周……”

有熊氏出自世家贵族，派头自来很大，又远道而来，一片诚意，所以，凫风初蕾特意交代侍女们一定要好好伺候他们父女。

灵之，是绝不敢不尽心竭力的。

绿之更是信誓旦旦：“婢女这半个月一直伺候有熊姑娘，有熊姑娘的一应汤水，衣物换洗，甚至洗澡都是婢女安排的。今天中午有熊姑娘回来后，说走累了，要洗个澡，婢女还特意给她烧了洗澡水，又服侍她换上了一套蜀锦新衣服，有熊姑娘说，她非常喜欢这套衣服，还接连夸奖婢女……而且，有熊姑娘还特意吩咐，等她午睡起来，要婢女为她准备一碗甜汤，婢女都按照要求准备了……婢女发誓，绝对没有看到有熊姑娘出门……”

其他几名婢女，都是一样的说辞。

凫风初蕾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有熊大人和有熊姑娘不见的？”

委蛇惊惶道：“是我估摸着时间来接有熊大人，才发现他们失踪了……”

所有侍女、以及门外的侍卫，都异口同声：绝对没有看到有熊父女出门。

城墙那么高，房门紧闭，难道他们父女插翅飞走了？

而且，纵然飞走，为何要紧的事物一件也没有带？

有熊女换下的衣服都还在原地，和她一起消失的，正是绿之为她换上的新衣蜀锦。

两个大活人，怎么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失踪了？

跟随前来的小狼王也好生诧异：“有熊大人还是第一次到金沙王城吧？莫非是怪你们招待不周，愤而出走？可是，又不像啊，出走，不可能不带走自己的东西吧……对了，有熊大人的侍从呢？”

侍从，倒是全部在。

因为，他们都被安排在另一个区域。

也就是说，失踪的，只有有熊父女二人。

这就更加耐人寻味了，既然随从全在，有熊父女更没可能私下独自离开。

丽丽丝也问：“你们找过吗？也许有熊大人他们出去了暂时还没回来？”

绿之斩钉截铁：“有熊大人婢女不清楚，可有熊姑娘，婢女发誓，她绝对没有出门。因为有熊姑娘睡觉会打鼾，而且鼾声很大，婢女听得清清楚楚。直到委蛇前来，婢女推门进去，才发现有熊姑娘不见了……而且，窗户都是关得好好的……”

果然，有熊女的房间窗户，自始至终是关着的，而且，是从里面插了栓，也就是说，有熊女没可能翻窗出去，然后还能从里面把窗户栓上。

侍卫队更是信誓旦旦，绝对没有看到有熊父女离开。

委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待在原地，就跟魔怔了似的，再也不发一言。

凫风初蕾的脸色也很难看。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严重的后果了——有熊氏曾一再告诉她，有熊部族几百年，已经陆续有几百人失踪在金沙王城，每一次去多少就失踪多少，无一例外。

她初听的时候，直觉认为，这些人可能是远道而来，在半路上就遇害了，或者出了别的什么意外。

毕竟，蜀道难天下闻名。

直到有熊父女，居然就这么无缘无故在槐树居失踪了。

她忽然转身，大步就走。

小狼王见她第一次失了分寸，情知大事不妙，也跟了上去。

反倒是丽丽丝注意到，委蛇瘫在正殿门口，竟然浑身发抖，好像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似的。

她低声道：“委蛇，你怎么了？”

凫风初蕾这时才回过头。

委蛇立即站起来，小孩子般的双头竟然垂下去，再也不敢看凫风初蕾的眼睛。

小狼王见它怕成这样，不解其意，忍不住安慰它：“委蛇，你也先别慌张，没准他们偷偷溜出去游玩，不想被人打扰，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委蛇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语音也低不可闻：“不……他们不会回来了……也许，他们已经永远消失了……”

它忽然奔到那颗大槐树下面，蛇尾扫动，拼命检查。

千年万年的地面坚硬如铁，地上没有一片落叶。

小狼王好奇地上前一步：“委蛇，你在干什么？”

它满头大汗，只是拼命想发掘出什么。

凫风初蕾淡淡地：“委蛇，你别白费劲了。这颗槐树下没有任何密道，我已经检查过许多次了。”

它一怔，急忙停下。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我已经前后检查过好几次了，这槐树居没有任何密道。有熊首领不可能是进入什么密道里了。”

若是有密道，她当初也不可能让有熊氏父女住在这里了。

小狼王上前一步，只见地面古老平整，也没有任何新鲜泥土的痕迹，很显然，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密道。

日暮黄昏。

金沙王城的街头别有一番特色。

那是西城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街道两岸全是最寻常的芙蓉花树，红花开遍，落英缤纷。

花树之下，摊贩林立，刚刚开始了一天最好最热闹的夜市。

夜市上贩卖的，也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廉价的玉佩，象牙筷子、象牙杯子以及各种削铁如泥的小刀、菜刀还有蜀中最负盛名的各种特色小吃……

游人如织，男女老少皆谈笑往来，一点也看不出异常。

大批侍卫便衣隐匿其中，就连凫风初蕾也亲自出马，甚至小狼王和丽丽丝都帮着寻找，直到夜市散去，整个金沙王城彻底陷入了睡眠状态，也没有寻到有熊氏父女的丝毫踪迹。

委蛇孤零零地呆在广场上，昂起双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已经下玄月了，月色十分黯淡。

星光也很黯淡。

秋风起，寒意袭人。

所有人心里都一阵寒凉。

有熊氏父女千里迢迢来祝贺鱼凫王登基，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如果他们竟然无缘无故在金沙王城失踪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不但震惊天下，必将对刚刚复兴的鱼凫国产生极其可怕的影响。

有熊氏带来的一干侍卫就在身后跟着，他们一个个惶惶不安，因为，凫风初蕾一开始就没有隐瞒他们。

因为，有熊氏说过，以前来蜀中的所有有熊部族族人，包括侍卫，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每一次失踪的情况，都没人能说清楚。

这次倒好，侍卫全在，就他们父女俩不见了。

丽丽丝情知此事非同小可，低声道：“鱼凫王，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她摇摇头。

丽丽丝叹道：“既是如此，我们也不便打扰鱼凫王了，明天一早，我便率领鬼方女战士先回鬼方，所以，今晚先和你告别，明天你就不必派人送我们了。”

凫风初蕾抱歉道：“这次真是怠慢了，还请丽丽丝多多包涵。”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丽丽丝看了一眼巨大的广场，叹道：“金沙王城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若有机会，我会再次来长住一段时间。”

“欢迎之至。”

丽丽丝一行，先行离开。

有熊氏的侍卫等人也被委蛇带走。

只有小狼王落在最后。

凫风初蕾看他一眼，他十分认真：“要不要我留下来帮忙？”

“不用！”

“我寻思着这事情很诡异，我也不着急离开，我可以留下和你一起面对。”

“不用！”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也十分坚决，就好像对有熊氏的失踪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

小狼王对她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点点头：“既是如此，本王也不打扰了。明日一早，本王便率众离开。”

她点点头，没有过多客气。

小狼王走了几步，回头，见她还独自站在广场上。

他本想说几句什么，但见她抬头看着天空，神情十分冷漠，便再也开不了口，只得独自离开了。

夜，已经很深了。

下玄月就像长了一圈绒绒的细毛，模模糊糊的，这是即将下雨的标志，可是，凫风初蕾还是静静地站在广场之上。

这是金沙王城最大的中央广场，也是百姓们平素散步、聊天的地方。

此时，只有几个醉醺醺的流浪汉东倒西歪在旁边的花树下面，最后的一点月色也彻底被乌云遮蔽，可西边的天空，几颗星辰反而明亮得出奇。

凫风初蕾慢慢往前。

广场的尽头，一颗巨大的刺桐花树。

这株刺桐并不太高，可是，树冠巨大，花束繁密，几乎将方圆半亩地的范围全部覆盖。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

忽然，她缓缓回头。

那是一种奇异的直觉。

对面，一个高大人影缓缓而来。

月色下，他白衣如雪，一头火红的头发就像暗夜中跳舞的精灵，随着微风跌宕起伏，充满了无限的生命力。

她不敢置信。

他却正在走近，一步一步，没有停留。

距离，已经不足一丈。

她几乎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明亮的眼睛，微笑的脸庞，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相貌——娲皇直系后裔与生俱来的高贵气派。

她不假思索，蓦然奔上去。

“百里大人……”

呼声，被一股杀气截断。

那是一只巨人的大手，携着风雷之气，只消得一掌，便会将她的天灵盖彻底震碎。

偏偏月色下，她把那张脸看得分明——明明就是他。

隐隐地，仿佛一个声音在周围徘徊：“你害死了百里行暮，你就偿命吧……”

百里行暮。

她不管不顾，没有丝毫的闪避。

白衣人的大掌，已经贴着她的头顶。

她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嗖”的一股杀气，从背后而来，狼牙棒发出耀眼的火花，径直扫在巨人的后背。

白衣人顾不得这偷袭，掌心依旧全力压在凫风初蕾头顶，可是，那火花却让凫风初蕾惊醒，她反手，一样东西便挥了出去。

白衣人的掌心，顿时鲜血淋漓。

白衣人本要得手，却忽然被打扰，其愤恨可想而知，立即转身，巨大的熊掌，当胸就往偷袭者身上砸去。

“小狼王当心……”

小狼王绝不迎战，一味闪避。

下一刻，金杖已经劈面打来，白衣人不得不后退一步，身形瞬间开始暴涨，竟变得比旁边的刺桐花树更加高大。

他的杀机，比凫风初蕾预料中更浓。

上一次的偷袭失败，不仅是因为蜀盗龙太过凶猛，还有他故意隐瞒的实力——他怕的绝非蜀盗龙，而是凫风初蕾幻变四面神影的可怕神力。

所以，那一次，只能算是他的一次试探。

这一次，才真正拿出了全部的本领。

他情知自己必须赶在凫风初蕾幻变之前便将她杀死——否则，死的便只能是自己！

幻变之后的她，一拳便能砸死一个巨人。

没有四面神影的幻变。

因为，这正是她心不在焉的时刻。

他见机不可失，心里一喜，手中利器抖落，就像一支笔直的利箭刺向她的喉头——就连武器也是她所熟悉的。

那是共工的水神戟。

眼看，水神戟便要刺破她的咽喉。

小狼王跳起来，狼牙棒劈头盖脸就像巨人身上砸去——可是，这威力无穷的狼牙棒只能扫在巨人的腿上而已，就像隔靴搔痒，他根本不理睬，随便一脚，小狼王便像纸鸢一般远远飞了出去。

水神戟，也飞了出去。

巨人的身形忽然暴缩。

月色下，一个摇晃的人影，一张惨淡的脸。

布布后退一步，一股鲜血便喷了出来。

凫风初蕾只是遥遥看了一眼小狼王，只见他正从十几丈开往摇摇欲坠地爬起来，很是狼狈不堪。

她的目光这才转向白衣人。

月色下，白衣人双目血红，仿佛对这一次的偷袭失手恼恨无比。

他的衣饰、发型、武器，甚至一举一动，都在刻意模仿百里行暮。

加上他师承而来的幻变之术，粗粗一看，和百里行暮竟有三四分相似。

可是，看仔细了，却毫无共同之处。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巨人，布布！

此时，水神戟就躺在他的脚下，他微微弯腰，本想伸手捡起来，可是，接触到凫风初蕾的目光，不由得后退一步。

“布布，究竟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

布布再退一步。

畏惧之心，再深一层。

此时，他已经完全清楚，纵然不幻变四面神影，自己也远远不是这个人类少女的敌手。

“上次放你离开，你却不识好歹，今天，只怕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凫风初蕾淡淡一笑：“你该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上次只是因为适逢我登基大典，我不想血染王冠，可今天就不同了。布布，你若是不说出背后主谋，你巨人一族，必将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缩变之术了！”

布布瞪大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却四周看了看。

四周，云淡风轻，除了狼狈不堪的小狼王正一瘸一拐走过来，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人影。

可是，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颗巨大的刺桐花树上面，锐利地寻找着什么。

好一会儿，一无所获。

“凫风初蕾，我自认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这才转向他。

也不知怎地，月色下看去，他的眉宇之间，居然颇有几分神似百里行暮。

她一怔，忽然想起，巨人一族，原来是同一类人种。

“布布，你把涯草藏在哪里？”

这次，轮到布布一怔。

“涯草？涯草在哪里？”

他四处张望，显得有点儿紧张，神情不似作伪。

可是，凫风初蕾却不为所动。

布布一直潜伏在金沙王城，穿衣打扮神似百里行暮，而且还特意拿上了水神戟，要说没人暗中指使他，那就真是见鬼了。

毕竟，有好几次，凫风初蕾是千真万确把他看成了百里行暮。

这只能说明，有人暗中在布布身上施展了什么迷魂术，若非她及时惊醒，好几次都差点丧命了。

尤其，布布刚刚动手之前，自己脑海里无意识飘来的怨毒之声“你害死百里行暮，你就必须偿命”——正是这句咒语，差点让自己送掉了性命。

除了涯草，这天下谁还能有如此厉害的迷魂术？

除了涯草，这天下又还有谁能把自己恨得如此厉害？

她上前一步：“涯草到底在哪里？”

布布还是双眼茫然：“涯草？我没见过涯草……不对，早在你屠杀防风国时，涯草就被你杀死了……”

他怒道：“大家都亲眼见到你杀死了变成一面镜子的涯草，你还故意装蒜？难道你已经忘了？”

此时，凫风初蕾距离他已经很近了。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香味——没有任何涯草迷药的味道。

涯草的迷魂术，全是靠着她提炼的各种媚香。

可是，布布身上居然一点味道也没有。

偏偏这时候，乌云将所有的月光星光彻底隐匿。

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忽然伸手不见五指。

布布，步步后退。

小狼王下意识地嘶吼：“凫风初蕾，你小心……”

巨人的一拳，生生击在刺桐花树的树干上。

古老的大树，瞬间震颤。

凫风初蕾飞身起来，金杖，横扫，刺桐花树，一片腥风血雨。

那金杖的速度何等之快？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金色圈子，瞬间将整颗刺桐笼罩，甚至诺大的广场都呈现出一团明晃晃的金色。

沉睡的飞鸟秋虫，惊惶而起。

就连沉睡醉汉，也一跃而起，茫然四顾。

但凡有一口活气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可是，没有镜子，没有涯草，没有任何活体寄生生物。

远处的小狼王和布布都被这阵势惊呆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看到凫风初蕾出手。

布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这一掌，幸亏是落在树上。

他不知道若是落在了金杖上，会有怎样的后果。

敬畏之心，终于根深蒂固。

他不由得后退，再次后退。

凫风初蕾干脆毫不客气，折身回来。

金杖抖落。

布布身上的白色长衫，瞬间七零八落。

布布万万想不到她有这样的举动，仓促后退一步，可已经迟了，身上白衣早已片片破烂，甚至红色马尾也瞬间散乱，被风一吹，原本翩翩公子一般的模样，简直就像一个乞丐一般。

小狼王若非被这声势震骇，早已笑出声来。

可此时，他看着布布惊慌的脸，一点也笑不出来。

凫风初蕾上下打量布布，直到确信他破烂的衣衫、头发下面，绝对没法隐藏任何妖异。

涯草，的确不在他身边。

可是，究竟是谁在冥冥之中驱使他？

这时候，晨曦初露，天已经亮了。

布布满脸的惊惶变成了满脸的茫然，一阵风来，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七零八落的衣衫，散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

头发的颜色，是褐色——绝对不是红色。

他眼里，甚至有稚气的少年人一般的不安，惊恐——原本，他也只是巨人一族的少年人而已。

此时，他看上去和百里行暮一点也不相似了。

她松一口气。

一缕朝阳冲破地平线，从刺桐花树下兜头洒下。

整个世界，忽然变成了火红的花海。

小狼王被这奇景惊呆了。

布布也下意识地抬头看着那颗刺桐花树。

朝阳，慢慢从树上流淌。

就像一个五彩斑斓的万花筒，在花树之间左右轻轻摇晃，色彩迷离，美轮美奂。

然后，这所有的五彩，全部落在一张脸上。

比清晨满树的红花更加绚烂。

小狼王看看她，又看看花树，喉头忽然一阵干涩，好像在沙漠中行走，一下渴得说不出话来。

布布也盯着她，恍若如梦初醒。

凫风初蕾的声音却又冷又快：“是谁让你装扮成百里行暮的样子？”

他的目光立即从她脸上移开，惊惧地盯着她手中金杖，再退一步。

“我……我一直崇拜百里大人……尤其是他教了我改变巨人体型的缩变之术后，我就更加崇拜他，所以，我……”

少年心性，总爱模仿偶像。

在他心目中，他是顶天立地第一大英雄，所以，便下意识模仿他：衣着、发型、甚至走路的姿势，以及说话的举止……

凫风初蕾盯着他手里的水神戟。

他警惕地再退一步：“这是我最后一次见百里大人时，百里大人送我的。”

那是他出师之礼。

他生怕凫风初蕾抢夺，立即将水神戟紧紧握住，再退一步，却没注意到已经退到刺桐花树面前，生生便撞了上去。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百里行暮最后一次，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一怔，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百里行暮最后一次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百里大人要我终身不得与你为敌！”

小狼王哈哈大笑：“你这傻瓜，口口声声以百里大人为师，可是，却完全无视百里大人的训令。哈哈哈，表面看你还算老实憨厚，结果如此卑鄙无耻。布布，我要是你，干脆一头撞死在水神戟上算了……”

他怒瞪小狼王一眼，却又哑口无言，狼狈不堪。

“哈哈，我就说嘛，巨人一族向来自诩忠厚耿直，可是，我认识的巨人，一个个都狡诈多端。涯草也就不说了，大家都知道，谁惹上谁倒霉，就连你这小巨人也是阳奉阴违，居然连死人的遗嘱你都敢违背？”

布布面红耳赤，握着水神戟的手松开，又握紧，嘴唇张了好几次，却还是任凭小狼王奚落，而一言不发。

半晌，他转向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忽然意兴阑珊，一挥手：“你走吧，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穿白色衣服，也不许再扮作百里行暮的样子，更不许再踏进金沙王城半步！”

他抓了水神戟，转身就走。

小狼王大叫：“凫风初蕾，你可不能放虎归山。这家伙一走，没准什么时候又卷土重来！”

凫风初蕾一动不动。

小狼王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顿足道：“凫风初蕾，你是不是真的傻了？他能来杀你两次，就有第三次。你何不干脆把他干掉算了？”

凫风初蕾只是低头看了看四周零散的白色衣裳痕迹。

杀了布布，可能百里行暮的缩型术就真的彻底失传了。

小狼王见她那神情，叹道：“有熊氏失踪了，布布随时可能来刺杀你。凫风初蕾，你等着瞧吧，你焦头烂额的日子还在后面。唉，罢了罢了，我也不想多管你的闲事，我告辞了！”

此时，北边的城门已经大开。

丽丽丝一行早已远去。

小狼王的部下，也早已出城等候。

小狼王被布布踢了一脚，鼻青脸肿，伤得不轻，就连拿狼牙棒也显得有点笨拙，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远去了。

晨风吹来，洒落一地的刺桐花束，发出簌簌的声音。

凫风初蕾暗忖，小狼王有一句话总算说对了：找不到有熊氏，焦头烂额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槐树之下。

一切的闲杂人等已经被彻底屏蔽。

就连槐树居的大门也被彻底关闭。

凫风初蕾站在槐树下面。

委蛇昂起双头，十分紧张地看着夕阳。

桑脂鸟，三月三，夕阳西下，泰山之巅。

它不知道这句密语是否能同样适用于这颗槐树下面。

凫风初蕾也不知道。

只是，当夕阳刚好落在老槐树的顶端时，她手中的金杖，一下挥了出去。

半空中，一道金色的弧线，竟迫得漫天的夕阳都黯淡了一下。

可是，古老槐树安然无恙，没有任何洞口裂开。

委蛇瞪大眼睛，并不死心，四处张望，企图寻找到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裂缝。

可是，它找了半天，泥土依旧，坚硬依旧，四周没有任何裂缝。

它并不死心，拿了铁锹。

四周，早已被铁锹翻遍，可是，直到月下中天，直到周围的土地都快被揭掉一整层了，也没有找到半点密道的影子。

凫风初蕾说得对，槐树居从来没有什么密道。

只是因为委蛇一直不死心，她也不喝止。

直到委蛇彻底精疲力尽，瘫在了槐树下面，蛇头蛇尾都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像已经死过去一般。

它的恐惧，比凫风初蕾更甚。

凫风初蕾不知道是为什么，问它，它也不肯说。

槐树居外面，是有熊氏带来的全体随从和侍卫。

他们一直紧张地等待着消息。

凫风初蕾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去面对他们。

第三十九章 决战阳城

一支急行军，直奔阳城，声势浩大。

他们打着大禹王的旗帜，在启王子亲自率领之下，展开了声势浩大的诛杀逆贼行动。

大军，行动很慢，一日之内，不足一百里。

而且，每走一地，便会停下来。

启王子公告天下，要和大费展开一场辩论大会，呼吁天下方国全部前来参加。

辩论的主题当然也很简单，一是公告大费的罪行，二是谁才有资格统领整个大夏。

启王子宣称，大费的统治完全不合法，这才彻底激怒了上苍，让整个大夏遭到了上天的惩罚，这几年持续的干旱，便是大费罪行最好的证明。

只有将大费赶下台，大夏的干旱才能尽快结束。

纵启王子的谋士声嘶竭力，公告书写得慷慨激昂，可天下诸侯，却觉得启王子真是疯了。

在群雄逐鹿的年代，居然妄想凭借一场辩论会和大费王一决高下，这岂不是显得很可笑？

这世界上，只有弱者才喋喋不休地追求什么公平公理。

拳头大的，直接就上了。

任何胜利，都来自战争，而不是辩论！

大家一直认为，启王子已经兵力不足，色厉内荏，妄图做最后一搏了。

所有诸侯国，都在等着看笑话。

就连大费也笑了。

在他得到的准备密报里，涂山侯人的兵力实在是已经不足两万了，所谓直捣阳城，无非是给他自己脸上贴金，自取灭亡之前的疯狂反扑而已。

他决定静候机会，给涂山侯人致命一击。

而且，务必要将涂山侯人的脑袋亲自砍下来。

为了防止涂山侯人中途逃跑，他干脆呆在阳城里以逸待劳，只等涂山侯人抵达，就彻底将他干掉。

半个月之后，涂山侯人的大军距离阳城还有八百里之遥。

这时候，涂山侯人又不走了。

大禹王之子的旗帜，高高飘扬。

据探子回报，启王子在一个临时累积的土台上，对少数看热闹的百姓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当然，内容还是老掉牙的陈词滥调。

这时候，天下诸侯都明白了——启王子，真的没什么兵力了，他唯有打个舆论战。

可是，这舆论战，并没什么效果。

相反，天下诸侯都开始轻视他，觉得他再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当然，他们也并不急于动手，因为，他们一直相信，这一次，大费王自己便足以将启王子打个落花流水，彻底消灭。

大费闻讯，倒也并不轻慢，不但将阳城防守得固若金汤，还密令有扈氏加强戒备，绝不让涂山侯人通过这道最强的防线。

有扈氏领命，却不以为然，毕竟，启王子距离这里还有五百多里。

一支大军，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就飞过自己的这片领地？

他压根就不在乎。

他只是叫人回禀大费王——启王子若是敢来，必将在有扈氏的领地便尸横遍野，寸步难行。

那一日，也活该出事。

一名部下为了讨好有扈氏，给他送上了一名三苗来的美女。

美女不过十四五岁，正是豆蔻年华，青春年少，有水汪汪的大眼睛，有吹弹可破的肌肤，有柔若无骨的小手，还有一把好嗓子，唱起曲子来，婉转悠扬，无比动听，就像一只百灵鸟。

有扈氏一见之下，十分欢喜，便举行了一场小小的纳妾仪式，当晚抱着美少女入了洞房，老夫少妻，热烈把玩，直到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

战争，便是从午夜开始的。

一支五千人的急行军抄了近路，从密道赶来，打了有扈氏一个措手不及。

纵是三万大军，可早已醉醺醺的，哪里敌得过涂山侯人亲自率领的精锐？

有扈氏毫无防备，很快，便溃不成军。

从午夜厮杀到凌晨，有扈氏的大军只闻听黑暗中无穷无尽的喊声杀声，也不知道敌人有多少，更是被劈天斧的灼灼杀气寒了心魄，到黎明之后，三万大军彻底崩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其余者，也狼狈逃窜或者原地被俘。

有扈氏的一家老小，也全被捕获，唯有扈氏在侍卫掩护下，趁着夜色，仓促逃散。

大费得到消息时，不敢置信。

因为，探子传来的消息一清二楚——启王子的大军明明一直还在八百里之遥，就连大禹王的旗帜也还一直在风中高高飘扬。

启王子的那些军队，更是一直在驻扎地巡逻来去，威风凛凛，人数并没有丝毫的减少。

可是，有扈氏的大本营，却已经被彻底击溃了。

大费不知道那支秘密奇兵到底是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启王子到底有多少兵力，震惊之下，竟然乱了方寸，干脆龟缩阳城，不敢开门迎战。

消息传出，天下震惊。

那是启王子起兵以来，取得的最大一次胜利。

大费真正的精锐队伍，一下被消灭了一半。

现在，除了阳城的三万大军，其他王都拱卫队想要赶来，一则在千里之遥，一则粮草不继，而且，还要和启王子的大军面对面决战。

众所周知，有扈氏的大军无论是装备还是粮草，在整个大夏都是第一流的。

有扈氏尚且败得如此之惨，其他方国自忖并不能超过有扈氏。

因此，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方国们从最初的支持大费，到彻底观望，再也不敢轻易浪费手里的兵力和粮草了。

因为，干旱还在继续，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再说，这场战役之后，谁也不敢再确信大费会赢了。

因此，攻打有扈氏之战，成了整个战争的转折点。

涂山侯人索性率领全部兵力，驻扎在有扈氏的领地，依托有扈氏原来的基地和粮草储备，稳稳当当地留下来。

大费固然焦头烂额，涂山侯人却欣喜若狂。

有扈氏驻扎的原本是属于夏后氏等最亲近的大夏部族的领地。这些领地的任务本来就是为了最近距离拱卫阳城，是以一直粮草充足。

大费一登基，就找借口驱逐了夏后氏，后来更是将夏后氏赶到了千里之外的荒僻之地。

前年开始，又找借口将有男氏一族也驱逐到了千里之外。

有扈氏，彻底占据了这片最好的土地。

为此，还大兴土木，修建了城墙、堡垒，以及巨大的粮仓。

为了保险起见，大费这两年又从各方国征集了大量粮草储备在有扈氏的麾下，又特意征调了有扈氏的全部三万大军驻守，自认为万无一失。

可有扈氏一溃逃，这些粮草便全部落入了涂山侯人之手。

士兵清点粮草储备，用了整整一天。

数量之多，远远超越涂山侯人的想象。

毫不夸张地说，有了这些粮草，自己这两万大军再熬一年都不是大问题。难怪大费敢于高枕无忧地和自己打持久战。

此外，还有许多金银珠宝，各色玉璧。

大费自从西北大漠亡命归来之后，对阳城就总是有几分忌惮，每每躺下，夜不安寝，总觉得屁股下的龙椅藏着大禹王的阴影。

他索性把阳城藏宝库里的绝大部分珍宝都藏在了心腹有扈氏的领地，目的便是在剿灭涂山侯人之后，干脆迁徙都城，将阳城彻底放弃。

涂山侯人得到这么一大笔财富，简直目瞪口呆，半晌，才长嘘一口气，但觉如有神助。

淑均也连连惊叹：“我自小在这片地带长大，可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粮草珍宝。大费这厮真是好生伪善，他多次公告天下，为百姓祈雨，还假惺惺的打开仓库，救济百姓。可是，有扈氏的粮仓里却堆积着这么多的粮草……”

所谓救济百姓，所动用的粮食不过千分之一，意思一下而已。

“老天可能也是看不过去，必须要消灭有扈氏啊！”

涂山侯人却耸然动容。

得势的时候，从未有人相信天理循环。

可是，古往今来，老天究竟饶过谁呢？

若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岂能如此顺利就驱逐了有扈氏？

涂山奉朝问：“启王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涂山侯人不慌不忙：“继续公告天下，我要和大费来一场辩论大会！”

所有人，面面相觑。

最初启王子提出这个方案，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麻痹大费，刻意为之。可是，等真的攻下了有扈氏，他居然还是坚持要来一场辩论会，这又是几个意思？

涂山侯人也不为他们解答疑惑，只是神秘一笑：“你们只管造势出去，我下个月要和大费展开一场辩论会，声势弄得越大越好。”

和粮草一起沦陷的，还有有扈氏的一妻三妾并五个儿子。

此时，有扈氏的五个儿子被一字排开，齐齐捆绑在了空地上。他的妻妾们却呼天抢地，哭嚎不已。

尤其是他的原配老妻，更是捶胸顿足，破口大骂：“老不死，老不羞的，他倒是跑了，却留下我们在这里遭罪，被砍头……”

有扈氏逃跑时，匆匆忙忙间只带走了娇美新妾，而其他的妻妾却无一幸免。因此，一干妻妾岂能不对他恨之入骨？

涂山侯人倒也没有为难这些女眷，只下令将她们全部关到一间屋子里，好生安顿。

可是，有扈氏的儿子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全被绑缚，垂头待死。

涂山奉朝笑道：“有扈氏倒是跑得快，可惜不能亲眼看到我们砍掉他儿子的头颅了……”

五个儿子自以为必死无疑，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

淑均却摇头：“暂时不能杀他们！”

“为什么？”

“留着他们，还可以和大费做一笔交易。”

涂山奉朝不以为然：“他们是有扈氏的儿子，又不是大费的儿子，你以为大费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纵大费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可是，冰姬一定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冰姬，是大费的王后，也是有扈氏的女儿。

在有扈氏的五个儿子中，有两个跟她一母所生，乃手足同胞。

涂山奉朝还是摇头：“大费心狠手辣，目前自顾不暇，岂会为了这几个小舅子而妥协？我看，不如将他们的头颅砍下，直接送去阳城，没准大费一看之下，心寒胆裂，哈哈哈……”

因为这一场巨大的胜利，涂山奉朝心情一直很好。

其他人也一样。

就连牟羽也道：“大费一代枭雄，岂会为了冰姬而顾念她的兄弟们？别说有扈氏的儿子，恐怕就是他自己的儿子，他现在也顾不上了！再说，有扈氏令我们吃了许多苦头，杀了他这几个儿子，他纵潜逃在外，也无法东山再起了。”

“正是。有扈氏一听他儿子们的死讯，绝对一蹶不振。而且，杀了有扈氏的儿子，对天下诸侯也是一个极大的震骇，让他们都知道，启王子并非是他们想象中的脓包，而是有绝对的势力，如此，天下诸侯，谁也不敢再轻慢我们了！”

牟羽点点头：“人们对暴力的恐惧，远远超越对仁慈的渴望。尤其是这乱世，谁的力道大，诸侯们就倾向谁。我也认为，这一次，正好是启王子大开杀戒，向天下立威的时候！”

要立威，杀有扈氏满门，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次，淑均没有再反对，他只是看向启王子。

所有目光都看向启王子。

涂山侯人却缓缓从有扈氏那五个岁数不等的儿子身上移开。他们之中，年龄最大者，已近四十岁，最小者，却不过七八岁。

此时，无论年龄大小，都一脸惊惧，显然是自知必死无疑。

他上前一步，看着有扈氏最小的儿子：“你想死还是想活？”

小儿子颤声道：“想活……我想活……求求启王子饶了我们吧……饶命吧……”

他这一哭，另外一个十来岁的也哭起来。

只有成年的三个儿子垂着头，一言不发，但也面如土色。

涂山侯人笑起来，和颜悦色：“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们的。”

两个小孩一起抬头，死死盯着他：“真的？启王子，你真不会杀我们？”

就连那三个老大也抬起头，死死盯着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点点头：“我不会杀你们！可是，你们必须做一件事情。”

有扈氏的大儿子绉壁立即道：“什么事？”

“你们写一封信，告诉你们的父亲，叫他按照我的命令行事，我不但放了你们几个，也确保你们全家的安康，纵日后攻下阳城，也不再清算整个有扈氏的旧账……”

绉壁看看弟弟们，又看看启王子。

两个小孩压根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大哭起来：“大哥，写吧，你快写吧，写了启王子才会放我们，求求你了，快写吧……”

绉壁，却一言不发。

这封信可不是好写的，是要有扈氏立即回来投诚。

当然，他投诚之后，第一件事情，是要正式公开宣告大费的罪名——

启王子将在下个月举行一场盛大的辩论会，召集大夏各大方国，历数大费的罪名。

有扈氏是大费的第一心腹重臣，而且，他的女儿又是王后。

他这个国丈若是在辩论会上公开大费的罪行，对大费来说，自然是致命一击。

2017年3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3月新内容！为了便于统计字数，以后每个月交稿都是当月新写的内容）

第四十章 青铜神树

一夜之间，安邑就变得热闹起来。

安邑，原大夏第一近臣有男氏的领地，后被有扈氏占据。

启王子夜袭有扈氏之后，安邑方圆几百里的土地便全部落在了启王子之手。

距离王都阳城，已经只有几百里。

可是，启王子停止了一切前进的打算。

于是，天下格局变成了大费缩守阳城，启王子居中，外界几百里外则是奉命营救大费王的诸侯联盟。

按理说，启王子居中，大费和诸侯联盟正好前后夹击，一举歼灭，可是，面对这么好的局面，大费却没法急于出手。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诸侯联盟不肯出手。

大费单凭阳城的几万兵力，自忖没可能一举拿下启王子，也只好龟缩不出。

诸侯联盟观望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收到启王子发出的邀请函，邀请他们于来年三月初三在安邑举行辩论会。

启王子在邀请函中称，大夏中土已近五年干旱，河水枯竭，庄稼焦死，实在是大夏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惨剧。上天如此惩罚，必然是当权者犯了大罪。

内乱四起，实在是天下之大不幸，这样的悲剧，必须尽快停止。

启王子，便是愿意主动放手的第一人。

所以，他愿意暂时放下战争的恩怨，和大费来一个当场辩论，当庭祈雨。

启王子声称，自己和大费将在安邑一人举行一场祈雨大会，如果大费祈雨成功，那自己将无条件退出争战，并将所有兵力拱手让与大费，以后永不再踏足大夏的境地；可相反，如果自己祈雨成功，那大费也必须无条件让出王位，但是，大费不用离开大夏，可以拥有之前大禹王赏赐给他的全部封地和财富。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实在是天下人都被这场可怕的大旱折磨得已经快发疯了。

就算是富庶的诸侯国，或者没有遭遇干旱的诸侯国，也盗贼四起，连续受到流民的攻击掠夺。

那些饿红了眼的饥民，连儿女都可以卖掉吃掉，又岂会在乎别人的性命？他们每每攻入各诸侯国，或者抢劫了大户之后，其手段之残忍，掠夺之无情，简直是骇人听闻。

流民们将自己的饥荒归咎于大户的囤积居奇，所以，每每抢劫大户后，大户的妻儿老小被屠戮也就不必细说，大户本人往往被千刀万剐，尸骨无存。

诸侯国对流民的恐惧，更甚于对大费和启王子的王者之争。

所有人都知道，唯有干旱停止，这场延续几年的大灾难才能彻底停止。

否则，如此下去，每一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因此，当大家收到启王子这封求雨邀请函时，无不蠢蠢欲动。

实质上，这是一个和平停战协议书。

若是在和有扈氏之战前，大家也许可能不会理睬一个失败者的倡议。

可现在，启王子携着大败有扈氏的战功提出这个倡议，人人就得掂量几分了。

谁做大夏之王并不重要，谁能结束大旱，谁才是真的英雄。

而且，现在已经是年末了，距离来年的三月初三，不过两个多月了。

很快，许多诸侯便做出了回应：完全同意启王子的建议。他们答应来安邑参加启王子和大费的祈雨大会。

阳城王宫。

已是腊月末，可是，王城却没有丝毫喜庆的气氛。

连续几年的大旱，让鲜花若锦烈火烹油的王都也饿殍遍地。集市上，粮食、糕点等物已经贵比黄金，物价以千倍万倍的速度飞涨，纵然是富户之家，也无以为继。

大街上，行人满脸菜色，骨瘦如柴，有些人走着走着，一头栽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空气中更满是尘土，恶心的苍蝇一堆堆地迅速繁衍，就像一大团一大团的黑云，将整个城市上空彻底占据。

此时，大费就站在王殿的窗户边，焦虑不安地盯着外面尘土飞扬的世界。

苍蝇嗡嗡地撞击在雕花窗木上，有好几只甚至飞进来，围着他的脸不停地嘤嘤嗡嗡。

他一掌下去，没打着苍蝇，却拍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恶心地呸一口，自言自语道：这些该死的东西。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是冰姬带着哭腔的焦虑呐喊：“大费王、大费王……大事不好了……”

他微微皱眉：“大呼小叫干什么？”

冰姬三两步跑上来，双腿一弯就跪了下去：“求大费王救救我的父亲，求大费王救救我的兄弟们……启王子俘虏了我的兄弟们，扬言要杀他们祭祀天地，大费王，求求您了……”

有扈氏一败涂地，让启王子从此名震天下！

大费对此恼恨已极，又听得冰姬这么一说，顿时拉下脸来：“冰姬，你让我本王怎么救你的兄弟们？难道要将阳城直接交给涂山侯人？还是直接砍下本王自己的头颅去换你的兄弟们？”

冰姬听得这话，浑身一震，嗫嚅道：“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大费怒道：“在这么紧迫的战争时期，有扈氏居然忙着纳妾，醉生梦死，这才给了涂山侯人偷袭成功的机会，他一家大小真是死有余辜……”

冰姬听得这话，更是不敢作声了。

大费余怒未消，正要说话，听得外面传来通传声：“西海太史敖丙求见。”

大费立即走了出去。

敖丙，是奉命而来。

他已近百岁，长眉白须，是大夏有名的巫师。

巫师，在尧帝和舜帝的时候都很受重用，可大禹王时期，凡事有云华夫人参谋坐镇，所有巫师便坐了冷板凳。

直到大费登基，巫师们才重新受到重用，而巫师之王敖丙，更被封为太史，成了大费最信任的大臣之一。

敖丙和皋陶私交甚好，大费从小就得他教诲，也从他处学会了不少法术，他麾下的巫师、阴阳师等甚至曾私下里随大费去蜀中参战。

大费屏退左右，敖丙看到哭哭啼啼的王后悄然退出，还没做声，只听得大费一声长叹：“事到如今，王后只晓得哭哭啼啼，真是本王的大不幸！”

敖丙当然明白大王为何焦头烂额，立即道：“大王可是为了启王子辩论一事而烦恼？”

大费站起身，走了几步，眉宇之间焦虑之色更甚：“有扈氏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现在把安邑丢了，王都再无拱卫之处，诸侯们又不肯立即联手剿敌，太史，你说，本王到底该如何应对？”

敖丙摸了摸雪白的胡须，不慌不忙：“大王不必慌张，有扈氏虽败，可王都兵力丝毫未损，大王威信仍在，诸侯们也并未公开支持启王子，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可是，那小子提出三月初三，在安邑举行辩论大会，这可如何是好？本王应还是不应？”

敖丙笑起来：“应！怎么不应？依老臣之见，大王不妨大大方方应下来，并昭告天下，和启王子一辩定江山！”

大费大出意外，只是看着敖丙。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本王并非是怕和那小子辩论，可是，若是本王去安邑，一来有自降身份之嫌；二来，这干旱已近五年了，岂能随便祈祈雨就结束了？”

很显然，大费没有底气祈雨成功。

这几年，他祈雨的次数不少，甚至下了好几次罪己诏，可是，除了第一次偶尔下了几个零星雨点，以后每一次都无济于事，相反，干旱越来越强烈了。

这一次去安邑公开祈雨，他心底实在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敖丙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笑道：“大王不必多虑。须知祈雨这事，是无法作弊的。大王也好，启王子也罢，都无法呼风唤雨，下不下雨，实乃天意。而且，据老臣长时间观察天象，只恐一年之内，还是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这场干旱，很可能要维持七年，也就是说，至少还要两年之后，才可能下雨……”

大费愁道：“既然要两年之后才下雨，那本王纵参加祈雨大会，不就注定会失败？那时候，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本王？”

所谓天子，便是上天派下来的真龙天子。

既然是龙的本体，那天子天然就有呼风唤雨的本领。

如果大费王无法祈雨成功，那就证明他根本不是天定的人君。

“可大王别忘了，如果启王子祈雨不成功，那也证明他绝无资格领导大夏！”

“太史的意思是？”

敖丙站起来，胸有成竹：“既然启王子提出了安邑辩论，大王若不参加，反倒落人口实，显得怕了他，如此，岂不失去诸侯的敬重？所以，尽可以放心大胆前去参加。”

他解释：“大王也该知道，启王子自从起兵以来，一直打着大禹王的招牌，以仁义之师自居，多次对外自称，绝非是为了觊觎王位，只是为了缓解民众疾苦。这一次，他提出安邑辩论，也是号称为了以战止战，止息民众的苦难。既然如此，我们就让他不妨仁义到底！看看他这副虚伪的面孔到底能撑多久！”

“可是，我们要如何才能揭破他虚伪的面孔？”

“很简单，我们只答应他一个条件！那就是如果二人都祈雨不成功，启王子也得无条件退出安邑周围一千里的范围……”

大费狐疑：“涂山侯人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如果他希望大王参加，那他就必须接受这样的条件！”

大费还是愁眉不展。

窗外，黑乎乎的一堆堆的苍蝇更加密密麻麻，就连空气里也漂浮着各种恶心的悬浮物，随风吹来的不仅是寒冷，还有各种腥臭难闻的气息。

如果不尽快结束干旱或者战争，就算涂山侯人不来攻打，自己这个大费王也无法安坐王位了。

好一会儿，他沉声道：“那就有劳太史多辛苦了。”

“大王放心，这个任务就交给老臣好了，老臣会设法让启王子答应这个条件！”

大费的信函是太史敖丙亲自送来的。

涂山侯人见到他，有点意外。

敖丙不冷不热，也没有任何的礼仪，只将手里的书函送过去：“姒启听命……”

一边涂山奉朝听得他对启王子直呼其名，大怒：“老头，你好生无礼，岂敢对启王子直呼其名？”

敖丙冷笑一声：“大禹王将天下禅让给大费王，这天下的王便只有一个！老夫对姒启不直呼其名，要称呼什么？难道要称启大王？若是如此，当初大禹王何必禅让王位？直接把王位传给他的儿子不就行了？”

涂山奉朝满面怒容，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涂山侯人一笑，镇定自若：“老先生百岁之年，对小子直呼其名是完全应该的。所谓姓名，不就是用来称呼的吗？”

敖丙丝毫不领情：“启王子想要被尊为大王也行，那必须是得你谋逆篡位成功之后。可现在还早了点，不是吗？”

涂山奉朝再次大怒，可涂山侯人还是不慌不忙：“老先生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老臣是奉大费王之命前来下旨……”

他一本正经摆出架子：“姒启听命，我王为了天下百姓，愿意纡尊降贵参加三月初三举行的辩论会……”

他读完大费的诏书，众人听得大费竟然提出，一旦二人都祈雨失败，涂山侯人便不得不自动退出千里之外，都勃然大怒。

就连淑均也不由得出声讽刺：“大费王既然是真龙天子，那他就一定能祈雨成功，可他现在对祈雨怕成这样，所谓何来？难道是根本不敢应辩？”

敖丙指着他的鼻子便破口大骂：“你这逆贼！本为大夏朝臣，却折节谄媚，干做谋逆之人的走狗，居然还好意思侮辱大王？”

淑均也怒了：“谁是逆贼？你可别忘了，启王子可是大禹王的亲生儿子。大夏是怎么来的？那可是大禹王千辛万苦打下来的！”

“大禹王的王位是怎么来的？那可是舜帝禅让给他的！禅让原则，千秋万代，如此，才能保证我大夏江山永远在贤德之人手里。既然是国之原则，就得人人遵守，如果当初舜帝的儿子也像启王子这般野心勃勃，会有后来的大禹王吗？”

“启王子根本不是为了王位！大费和妖魔勾结，大肆屠戮商旅，征调十万徭役，苦害百姓，启王子分明是替天行道……”

“好一个替天行道！那老夫倒要问问启王子一句，既然启王子无心王位，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么，启王子真要驱逐了大费王，这大夏的王位是谁来坐？敢问启王子，是你本人还是你会另外推荐贤德之人？哈哈，如果你启王子赢了，却把王位让给别人，那老夫就真的相信你别无私心，且敬你是一代英雄，没有辱没大禹王的尊严……”

淑均再一次哑口无言。

就连愤怒不已的涂山奉朝也无言以对。

反倒是涂山侯人呵呵笑起来：“老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

敖丙：“……”

他看了看敖丙，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几位亲信，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自幼丧母，从小父子不睦！就连呆在阳城王宫也不愿意，经常偷偷溜出去。事实上，我少时最大的理想是一辈子浪迹天涯，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歌者，吹笛奏箫，高山流水。岂知天不遂人愿，大禹王一驾崩，大费便逐我去沙漠送死。我一人死也就罢了，却无辜连累十万徭役做了陪葬！纵然到了这时候，我也没想过要起兵反抗大费，直到这几年连续大旱，民不聊生……”

他看着敖丙，十分耐心：“所谓君主，第一要素便是德，可是，大费偏偏缺德……”

敖丙厉声道：“大费王怎么缺德了？”

他紧走几步，到了左边的门口，一伸手，将大门推开，躬身道：“老先生请看，大费王所缺失的德，都在这里了……”

敖丙半信半疑，但还是跟过去。

一看，就傻眼了。

那道大门里面，是巨大的粮仓，此时，粮草储存得小山一般，跟外界饿殍遍地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连年大旱，十室九空，最初，我也一直以为大费是没有办法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粮草用于救济百姓。直到我打败有扈氏，才发现，几乎整个大夏的存粮都堆积在了有扈氏的巨大仓库里。敢问老先生，若是大费这几年逐渐开仓赈粮，救济百姓，能饿死那么多百姓吗？”

他一笑，淡淡地：“我自起兵以来，和大费陆陆续续交战了好几年。到这一两年，其实本该粮草断绝，再无生路，可是，老先生知道我一年多的粮草是怎么来的吗？”

也不等敖丙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大夏饿殍遍地，流寇四起。可是，为什么有流寇呢？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但凡流寇所聚集的地方，便是有大户和粮食储备的地方，不然，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于是，我每每追着流寇，所得粮草，几乎出自流寇之手，也慢慢地收编流寇。从而将自己的势力大大扩充。你看，所谓的大旱，绝对不是灭绝人民的第一要素。实际上，大夏有近百年休养生息的富庶和积累，许多权贵和大富之家，都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大费身为王者，他要做的事情，本该是扼制豪强，调集粮草，合理分配，救济灾民，如是，天下归心，谁还能动摇得了他的王位宝座？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顾着他坐下的王椅，反而纵容有扈氏等囤积粮草，逼得天下流寇四起！所以，我说他身为王者，缺的不是能力也不是机会，而是德！”

敖丙冷笑一声：“大费王缺德，那启王子的德又在哪里？”

涂山侯人还是镇定自若：“小子无才无德，自认也没资格觊觎王位。可是，小子还是斗胆和大费在安邑一辩。如果上天认为小子有德，自然会降下甘霖。反之，小子甘愿退出千里之外，再不和大费争夺天下。”

敖丙听他此言，竟然完全同意了大费的要求，很是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言之凿凿，语气肯定，就好像对于祈雨成功胸有成竹似的。

敖丙反而有些惴惴不安：“启王子此话可当真？”

涂山侯人笑道：“如若老先生不放心，小子当将这个条件告知天下诸侯！叫你家大王尽管放心大胆来就是了。”

敖丙干脆道：“既然启王子真有诚意，那辩论的地点可要改一改，我们不同意在安邑……”

此言一出，涂山奉朝忍无可忍，厉声道：“老头，你别得寸进尺……”

敖丙冷笑一声：“涂山将军可别把人当了傻瓜，辩论会定在安邑，谁知道你们存的什么心？这不是摆明了请君入瓮？”

涂山侯人还是耐着性子：“那依老先生之见，辩论会地址该定在何处？”

涂山奉朝愤愤地：“依他们的意思，怕是要在阳城吧。”

敖丙道：“既然启王子如此爽快，那老夫也就直言直语了。辩论地点既不是阳城也不该是安邑，这样吧，就取中间点，钧台好了！”

钧台，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镇。既非什么兵家必争之地，也不再任何一方的掌控之中。

在这之前，双方都从未看重这个地方。

而且，钧台距离双方的距离大致相当。

敖丙这个提议的确是比较公平。

涂山奉朝还要说什么，但涂山侯人立即道：“那就钧台好了。”

敖丙并未带什么亲随，独来独往。

涂山侯人亲自送他出门，他却拒绝：“不劳驾启王子了，老夫自己能来就能走。”

涂山侯人也不坚持。

敖丙慢慢走出大门。

转过一条小街，他停下。

鼻端，传来熟悉的香味。

那是五谷稻麦的香味。

经历了几年的饥饿，所有人对饭菜的香味都已经特别敏感，纵敖丙也不例外。

他注意到，这种香味之中，有一种更特别的味道——那是大米的浓郁香味，远远胜过其他小米黍米等等。

大夏并不盛产大米，这香味从何而来？

他狐疑地悄然走了过去。

只见小街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居然是破衣烂衫的流民排起了长龙。他们手里拿着各种陶碗、陶盆，大呼小叫。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救济点：上百名士兵守卫着几口巨大的铁锅和甑子。

此时，高高的甑子上，新出炉的馒头热气腾腾，大铁锅里更有稀粥散发出浓郁的五谷香味。

为首的士兵大声吆喝，维持秩序：“大家不要着急，排好队，一个个来！”

几名壮汉气势汹汹地插在了一个病怏怏的老太婆前面，周围人敢怒不敢言，却被巡逻的士兵看到，一把将他门拉出来：“你，你，都出去，出去，排到最后面去……记住，任何人不许插队，更不许仗着力气大，插老年人和小孩的队，若是再犯一次，就取消你们今天领取粥点的资格……若有人再敢插队，重惩不饶……”

几名壮汉看样子平素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可今天面对几百精壮有力的士兵，一声也不敢吭，默然站到了最后面去。

围观的百姓立即拍手称快。

“我们等了这么久，凭什么让你们插队？”

“启王子说了，人人都有粥点……”

“对，据说连续一个月都有粥点赠送，我们总算可以吃一个月饱饭了……”

“要不是启王子，我们早就饿死了……”

“可不是吗？以前我们都不知道，安邑竟然藏着这么多粮草，可有扈氏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亏得他还整天假惺惺的……”

“人家是大费王的老丈人，谁会舍得拿比黄金还贵重的粮食出来给我们这些区区百姓吃呢……”

“所以他活该被启王子灭了……”

“何止呢！据说有扈氏逃跑时只带了新娶的小妾，妻儿老小一个也不管，要不是启王子大仁大义，他的妻儿老小早就被处死了……”

“连妻儿都不顾的人，岂能指望他顾着百姓？”

“大费王也被启王子灭了才好，谁叫他假惺惺的明里一套却暗地里一套，表面上下什么罪己诏，不如多勒令他的老丈人拿出一点粮食救济大家……”

“还是启王子大仁大义……”

“那是当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大禹王在的时候，人人丰衣足食，要是当初启王子继承了王位，就不至于有这几年的大旱了……”

……

敖丙在一边听着，不由得暗暗心惊。

启王子的行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自从大败有扈氏之后，启王子展开了强烈的舆论攻势，一边通过丑化有扈氏来间接丑化大费王，一边借着赈济灾民大大提高了自己的威望。

百姓可不管什么禅让制或者家天下，谁当国王他们都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到底谁才能让自己填饱肚子。

而且，这种民心的向背，越是接近阳城，就意味着大费王的统治越来越不安稳。

敖丙摇摇头，趁众人没有注意到自己，急匆匆离开了。

一直到敖丙的身影完全消失，涂山侯人才慢慢走出来。

在他旁边，跟着淑均、牟羽、涂山奉朝、大将盘护等一干人。

他的注意力并未集中到敖丙身上，而是完全落到了那一大锅稀粥散发出来的香味上面。

和敖丙一样，经历了几年的大旱，所有人对粮食的味道都已经特别敏感。

而且，他起兵之初，条件艰难，自身也经历过饥饿的可怕，对这种粮食的香味就更加敏感。

淑均大赞：“大米的香味，真是远非其他五谷能比。看来，我们大夏以后也应该大力种植稻谷了。”

牟羽道：“真没想到，蜀中两年多时间，竟然能收获这么多稻谷，真不愧为天府之国……”

涂山侯人转头，看了看西南的天空，真是百感交集。

要不是凫风初蕾派人送来一大批稻谷，自己绝对无法这么从容地在安邑驻扎，开仓赈粮，更别说应对即将到来的和大费的辩论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启王子……”

人未到，声先到。

那是两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少男少女咯咯大笑：“启王子，我们又来了……”

正是云英、云逸姐弟。

在他们身后，是一匹黑色的骏马，正是姐弟俩的父亲夏后氏。

云英先跃下马背，几步跑到涂山侯人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启王子，你不知道我们回去后有多么担心你。幸好你一鼓作气拿下了安邑驱逐了有扈氏，这下好了，我又可以回来照顾你了，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你了……”

经过几个月调养，少女脸上的菜色很快消失了，又变得红润光滑，就像新鲜花骨朵似的。

云逸也四处张望，兴致勃勃：“启王子，我父亲已经答应让我长期留在你的军中……”

涂山侯人笑着摇摇头：“军营辛苦，不是你俩小孩子该呆的地方。”

云逸大声反驳：“我都十六岁了，怎么是小孩子？启王子可不要看不起人。”

云英也道：“我们都是大人了，启王子放心吧。”

夏后氏下马，一挥手阻止了姐弟二人的叽叽喳喳，笑道：“你俩先下去，我和启王子有话要谈。”

姐弟二人嘟嘟囔囔下去了。

夏后氏这才向涂山侯人行大礼：“臣下参见启王子……”

那是大臣对国王的礼节。

涂山侯人急忙扶起他，客客气气：“夏后首领不必客气。”

夏后氏站起来，长叹一声：“一定是大禹王在天之灵保佑，启王子才能顺利驱逐了有扈氏。既是如此，启王子不如一鼓作气，直捣阳城，必将势如破竹，顺利驱逐大费，让大夏江山重新回到大禹王的子孙手上……”

涂山侯人肃然：“小子起兵原是为了驱逐暴力不仁，并非一心要登上王位宝座。”

夏后氏不以为然：“天下者，有德者居之。既然大费不仁不义，启王子又何必跟他客气？依照臣下之见，启王子根本不必跟他辩论，应该趁着他心慌意乱，直接将他驱逐出阳城……”

涂山侯人笑道：“夏后首领从蜀中辛苦归来，还是先进去说话吧。”

大堂原本是有扈氏的议事厅，装潢十分豪华别致。涂山侯人占领安邑之后，就将多余的古董文玩全部拿去出售充作军费，只剩下几把椅子。

众人分别落座，涂山侯人先开口：“真是辛苦夏后首领替我蜀中一行。”

“多谢启王子信任，臣下所幸不辱使命，带回来大批粮草……”

蜀中匆匆一别，尽管涂山侯人谢绝了凫风初蕾赠粮的提议，但是，凫风初蕾还是不动声色，将早前他赠送给她的三千甲兵好好利用，让夏后氏率领这三千甲兵护送粮食回归。

夏后氏当然不知道他曾经蜀中一行，还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说起鱼凫王，那可真是慷慨大方。这一次，她几乎把蜀中收获存粮的一大半都送给我们了。她说，蜀中土地肥沃，明年便可继续丰收，她们又暂时用不上存粮，所以，把一多半都无偿送给了我们……”

淑均大喜：“有了鱼凫国的强大援助，我们何愁大事不成？”

“没错！这次蜀中之行，让我彻底见识了鱼凫国的强大。真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三年，他们便快速崛起，以褒斜为门户，以熊耳、灵关为后门，以汶山为牧场，以玉垒、峨眉为天险，加上整个南中都成了他们的后花园，最远处到了极西的埃及、波斯，商旅穿梭往来，商业十分发达，整个金沙王城更是富庶繁荣，甚至远远超出当初的阳城……”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惊问：“难道以前的传说都是真的？”

“百闻不如一见，传说根本无法描绘金沙王城真实的一面……”

……

说话间，有两名士兵端着两个大托盘上来，每个托盘上都放着几只大陶碗，陶碗里正是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大米粥。

夏后氏不由道：“好香的米粥！真是多亏鱼凫王送了我们这么多大米。”

涂山侯人也笑道：“大家都来品尝品尝。”

除了夏后氏和涂山侯人，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尝到米粥的味道，不由得连连称奇：“原来米粥的味道竟然远远胜过黍米、小米……”

夏后氏道：“可不是吗！我在蜀中的时候，每天吃的都是大米饭、大米粥，回来之后，竟然很不适应家里的黍米、小米了，但觉麻、黍、稷、麦、菽这些，简直成了粗粮，难以下咽……”

涂山奉朝问：“蜀中人人都是吃大米饭？”

“对！家家户户，无论贫贱，吃的都是大米饭。我在蜀中呆了大半个月，发现他们贫富差距很小，很少有大富之家，也很少有穷困潦倒者。”

淑均奇道：“那岂不是传说中的大同社会？”

“没错，真要有大同社会，估计也不过如此了。”

牟羽也道：“早闻蜀中繁荣富庶，若有机会，我真要去看一看。”

谈笑之间，大米粥被一扫而光。

夏后氏放下碗筷，这才笑道：“臣下还有一件事情求告启王子……”

“夏后首领但说无妨。”

“启王子一直忙于战争，身边又无女眷照顾，多有不便。臣下寻思，不如趁机把小女和启王子的婚事办了，如此，小女也能名正言顺留下来照顾启王子的饮食起居……”

涂山侯人也没想到他会当着大家的面提到这个问题，一时，竟无法回答。

涂山奉朝却立即笑道：“好事，这是好事。启王子也早就该成家立业了。如果有云英照顾，我们也就放心多了……”

“没错。早前启王子忙于战争，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可现在战事稍缓，的确是该娶妻生子了……”

就连淑均也连连点头：“如果启王子能在和大费辩论之前成婚，也正好让天下诸侯对启王子更有信心！”

古人讲究先成家后立业，纵然是乱世之中，一个有家有子的首领也比孤身一人的少年值得人信赖。

启王子尽快成家，是众所期待。

而且，成亲对象还是夏后氏的女儿，这也可谓是水到渠成。

所有目光都落在涂山侯人脸上。

涂山侯人却沉默不语。

半晌，他徐徐地：“小子先谢过夏后首领的错爱，可成亲一事，实难从命！”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

早前启王子不婚，众人都以为那是因为战乱，他自身难保，不愿连累其他女孩子，可现在，战事已经稍微安稳，再拖延下去，就明显不合适了。

夏后氏沉声道：“启王子莫非是嫌弃小女颜色粗鄙，无以匹配？”

涂山侯人和颜悦色：“云英善良活泼，漂亮大方，本该有一份良缘。可是，小子却绝非云英小姐的良配。一来，小子比云英大太多岁，在小子心目中，她一直是个小妹妹。二来，大夏战乱为止，生灵涂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混乱的局面。尤其，三月初，小子将和大费举行辩论大会，辩论的结果，小子心中也没有把握。如果输了，小子纵然不身首异处，也必将身败名裂，所以，绝不能连累云英小姐……”

夏后氏几番要插话，他却没有给夏后氏任何机会，“早在先父王刚刚驾崩之后，小子就取消了和各家的联姻，也包括云英小姐，目的就是不连累任何人，今后，也不会和任何一门豪族联姻。”

夏后氏和众人面面相觑。

涂山侯人斩钉截铁：“小子孤身起兵，正因没有家室拖累，便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比如有扈氏之所以一败涂地，便是因为妻妾成群，一旦落入敌人之手，便受人掣肘！今后十年之内，小子都不会考虑个人的终生大事！夏后首领万万不可将云英小姐的一生幸福浪费在小子身上。但小子愿意终生视云英云逸为亲弟亲妹，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改初衷！今后云英出嫁，小子必以兄长身份提供一大笔丰厚嫁妆！”

夏后氏几番要开口，可是，听得这话，却作声不得，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其他人见启王子如此坚决，也无法有任何相劝的余地。

湔山秋色，岑林尽染。

昔日干涸皴裂的湔江早已恢复了原貌，江水缓缓，碧绿清澈，两岸五颜六色的小野花随风摇曳。

时节虽已然临近初冬，可艳阳日日高挂天空，恍惚中又回到了老鱼凫王丧生之前：那时候，整个金沙王城只有两个季节：春季和秋季。

这两个季节原本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唯一的区别是：每每到了秋天，树叶会变成红黄两色，漫山遍野都是黄澄澄的果子。

凫风初蕾从小生长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以为全世界都是一个样子，直到漫游天下，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里，不光只有春天、秋天，更有可怕的沙漠酷暑，寒冷的冰雪。

尤其是目睹这几年席卷整个大夏的大旱，她更加意识到整个金沙王城的离奇存在——隐隐地，透露出几分古怪。

百里行暮说，那是因为历代古蜀国王都具有封印的能力。

他们把整个古蜀国和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自成一体，既不让外人知晓，也从不愿意走出外界。

当时，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太明白。

因为，她这个新任的鱼凫王，并不具有封印整个古蜀国的能力——也可能，自己将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不具有封印能力的蜀王。

自登基一个月以来，她已经非常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她想，如果不封印，自己能让金沙王城保持这种局面多长时间？

风一吹，江对面火红的树叶忽然变成了一片雪白。

就像是一只充满魔力的手，轻轻一挥，就将一本书翻开了新的篇章。

随即，便是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无数的白鹳翩翩飞起，整个天空也变成了一片雪白。

柏灌王时代的盛景，已经彻底恢复。

她微微一笑，看了看蓝天白云，慢慢转身，往小鱼洞走去。

食人奠柏依旧伸着长长的卷须，随时准备将任何活物卷起放入嘴里，方圆一公里之内，没有任何动物敢于靠近。

凫风初蕾慢慢走近。

奠柏的卷须忽然一根根竖立起来，她手里的金杖一挥，卷须立即散开，轻轻挥舞，如在无声无息地行礼。

她大步便走了进去。

小鱼洞里，一片安宁。

当年鱼凫王和柏灌王的生死之战已经寻不到任何的踪迹，曾被搅得从天而起的水柱也一去不复返了。

湖水四周，蔓草青青，有一群群的白鹿徜徉其间，偶尔抬起头，发出呦呦的动听鸣叫。

见有人走近，白鹿也不惧怕，纷纷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来者。

很可能，它们从未见过人。

它们以为是什么新奇的别的动物，甚至一个个围过来，呦呦叫着，头上的鹿角轻轻晃动，大眼睛天真得就像是刚出生的孩子。

凫风初蕾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只白鹿。

它居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她轻轻笑起来，拍拍白鹿，继续往前走。

一群白鹿，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

正对面的中心，便是当年父王临死之前，选择的葬身地点。

为了不被大费侮辱尸骨，他水漫湔山，将自己的遗体彻底沉入了湖心深处。

一眼望去，也不知道那中心的位置有多高，多深。

凫风初蕾最初计划派人打捞父王的遗骸，可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她改变了初衷：既然父王选择了这里为葬身之地，那便自有他的用意，如果自己强行打捞，一来惊扰他的亡灵，一来可能违背他的初衷。

她放弃了打捞的计划，只决定年年来拜祭。

按照古蜀国的古老仪式拜祭完毕，她抬起头，看到蓝天白云一点也没有改变，只是太阳的位置稍稍偏西了。

走出小鱼洞之前，她再次回头。

湖心依旧平静无波。

她还是拿出怀里珍藏的太阳神鸟金箔，和金杖一起举过头顶。

这个金箔，是父王一直以来的遗憾：身为蜀王一万年，直到最后时刻，他也没能得到金箔。

“父王，我会好好保管金箔和金杖，藏宝库我也找到了。虽然我不能像你们几位蜀王一样，有长达万年的统治，但是，我还是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让鱼凫国更加兴盛繁荣，也望父王在天之灵保佑我事事顺利。”

一阵风来，原本平静的湖水泛起微微的涟漪。

她笑起来，父王一定也觉得很欣慰吧。

走出小鱼洞时，她看到白茫茫的树林又变成了红色，千万只白鹳停泊在水面上，她一时兴起，捡起一个小石头远远投过去。

水鸟受惊，猛地飞起，天空树林，一瞬间，又变成了茫茫的白色。

如此反复，整个江水、山林，便在眼前不停交换着红色和白色。

她乐得哈哈大笑。

直到夕阳西下，她已经玩得累了，可能白鹳也被这样的有惊无险弄得麻木了，干脆停在树林上不动了。

她再扔出一颗小石子，白鹳还是一动不动。

她哈哈大笑，也不知怎地，忽然泪如雨下。

金沙王城的夜市，更加繁华。

长长的街道店铺林立，游人如织。

烤肉大串的浓郁香味四处蔓延，雪白的米饭被精明的商家做成各种各样的饭团、米糕、米饼。三足陶盉里，更有热气腾腾的火锅香味冲天而起。至于其他的糖果、零食、来自五湖四海的新奇玩意不一而足，让男女老少都流连忘返。

颜华草下的凫风初蕾慢慢行走，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这是她的乐趣之一：静心下来，观察这个国家的人民，到底过着怎样一种生活。或者说，他们到底想要过怎样一种生活。

路过一个小摊时，她停下来。

长长的案几上摆着一大堆女性饰品，无非是项链、耳环、手镯等常见物。

凫风初蕾的目光却被正中的一串项链所吸引：红光闪闪，煞是动人，竟然是一串一串的红色珍珠。

她伸手拿起，放在眼前，那光芒却黯然失色了。

她随口道：“这项链多少钱？”

“三钱黄金。”

价值三钱的东西，当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

可是，她还是付了三钱。

“你这红色珍珠是哪里来的？为何如此便宜？”

小贩收了钱，意味深长地笑了：“姑娘，你用指甲蹭一下珍珠表面。”

她果然蹭了一下，一层红色的闪光粉掉下来，里面，是白色的普通珠子，黯淡无光，没有任何价值。

“红色珍珠，稀世罕有，要真是这么大一串，别说三文黄金，就是一百两黄金可能也买不到吧……”

凫风初蕾：“……”

走出好远，她才苦笑一声，心想，这小贩还真是蛮诚实的。

这也得归功于鳖灵，他负责金沙王城的治理，尤其注重商贩的质量和态度。为此，他在民间招募了一支一百人的小分队，潜入市场，明察暗访。

国王登基时便发出了公告，三十年之内，金沙王城免去商旅一切赋税，但若是查出以次充好，或者欺瞒小民，轻则被罚款，重则被驱逐出境，永远也不许再来经商。

利润丰厚，又不交任何赋税，加上监管严格，无论大小商贩自然不会再冒险以次充好。

正如这个贩卖假珍珠的小贩，无非是把普通珠子弄好看一点，但价格也十分公道。

回到王宫时，夜已经很深。

她悄然无声地进去，没有惊扰任何人。

槐树居里，一片死寂。

因为发生了有熊氏父女失踪的怪事，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靠近此处，所有侍卫也全部被撤离。

本来，她以为有熊氏的侍卫队会留在这里打探首领的消息，可是，事发第二天，有熊氏的侍卫队长姬墨便前来辞行。

能从姬姓的自然也是有熊一族的后裔，姬墨是有熊氏的亲外甥。有熊氏只有一个独生女，所以对外甥极其看重，任其为自己的侍卫队长，每有重大场合，总让姬墨随行。

按理说，舅舅和表妹失踪之后，姬墨一定会坚持留下来寻找，至少也得等候消息，可是，他的反应大出凫风初蕾的意料。

他坚决要回去。

而且，他辞行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反而支支吾吾，每每关键时刻便沉默不语，只有一个坚定的态度：非回去不可。

他说，这是舅舅临行前吩咐的。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赶在既定的时间离开。

凫风初蕾问不出什么，也无法多问，只好任由他离去。

她注意到，姬墨离去时极其匆忙，神情仓皇，好像生怕稍微慢了一点，自己也会随着舅舅一起失踪似的。

夜深人静，槐树居也一片死寂。

没有灯光，只有一轮凄清的上弦月黯淡地照射着大地。

凫风初蕾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槐树下面，她忽然注意到，这颗槐树实在是太高太高了。

比泰山之巅那颗千年古槐还要高得太多。

从小到大，她便知道这颗树是王宫里最大最高的一颗，可能是习以为常，她便一直没有感到什么稀奇，直到现在，她仰起头，才发现这颗槐树一眼望不到天。

按理说，槐树是绝对长不到这种高度的。

可是，一想想这是一颗从来不会掉一片叶子的树木，她又立即释然了。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出入槐树居，对于这人人畏惧的地方，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是父王的书房，起居室，还是客厅，以及这槐树院子的每一分每一寸土地，她都仔细检查过。

金杖过处，绝对没有任何的密道。

可是，内心深处却坚信：有熊氏父女绝对是从这里消失的。

至于原因，她也说不上来。

那是一种古怪的感觉，与生俱来。

可是，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她根本查不出任何端倪。

至于有熊氏父女究竟是死是活，更是不得而知。

她习惯性地在槐树下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跑到二楼。

那是一间很大的书房，书房里，各种材质的书籍琳琅满目。

可是，她的兴趣并不在这些羊皮纸、莎草纸、竹简、龟甲、丝帛或者黄金、白银装订的书册上……这些东西，是一万年以来，老鱼凫王从世界各地收集的东西。

古蜀国的封印，只是封印了外界进入的通道。

但是，老鱼凫王对外界是了如指掌的。

不周山之战后，史前极度发达的文明就此中断，残存的人类开始进入蛮荒时代，又过了许久，才有羊皮纸、莎草纸、龟甲兽骨等等这些艰辛的原始文明发展历程。

但是，古蜀的文明从未中断。

这一点，古蜀的纸张就可以证明——那是有淡淡花香的充满旖旎色彩的超薄超柔，具有韧性的白纸。

金沙王城的史官，一直都是用这种纸张记录书写，其字迹，永不消退，纸张也永不腐坏。

她的目光落在一排金沙王城本地史官书写的一大堆材料上面。

随手拿起翻一下，便看着这排书架旁边的装饰物——在每一排书架旁边都有一件装饰物，清一色的青铜古树。

初一看，每一件青铜古树的颜色造型几乎都差不多，她进出书房许多年，也从未特别留意过。

但今天，她却发现这颗青铜古树造型很有点怪异——仔细一看，这颗古树竟然是九层，而她记得其他青铜树是七层。

果然，她仔细将书房里其余额的八颗青铜树数了一下，发现了端倪：

其他八颗青铜古树无论是颜色造型还是层数，都是七层，真可谓一模一样。

唯有这一颗，是九层，也比其他的高了足足一尺。

可除此之外，也再也没有别的区别了。

要是之前，这一点差别也不会引起她的注意，但今天，她却走到青铜树旁边，反反复复，仔细观察。

青铜古树的底端，交叉盘踞着两条十分狰狞的神龙，它们昂着的双头前后对峙，龙躯则化为一层一层的枝干，而龙爪便是极其锋利的刀刃，如此蔓延到第九层，从上到下看去，竟然是一座倒立的刀山。

现在，她已经知道父王的身份，知道父王的书房里，可能每一件东西都有出人意料的神奇之处。

也不知为何，她伸手去拿青铜古树。

青铜很沉，她用了很大力气，不料，这颗青铜古树却纹丝不动。

她得到了百里行暮的全部元气，用了力气时，可以轻易一拳砸死一个巨人，力气之大，可以想象。

这一下，她才真的吃惊了。

她又仔仔细细看了青铜古树几眼，但是，也不能发现别的端倪，好像除了层数多一点，格外沉重一点，这青铜树也没什么别的诡异之处。

她很失望，又觉得疲倦，只好慢慢地下了楼。

路过古老槐树时，她更加疲倦，索性靠着大树坐下来。

月色早已西沉，星光全部隐匿，四周黑乎乎的。

在这个人人畏惧的地方，她却特别安心。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也是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

那一年，老鱼凫王不知怎地，忽然看上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想要纳为妃子，王宫上下张灯结彩，人人都说，老鱼凫王对新的王妃如何的宠爱到了极点。

那时候，她已经八岁了，已经很能懂一点事情了，她记得一早自己就去找父王，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人，负责照顾她的老宫女却一再告诫她，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决不许去打扰老鱼凫王，要她乖乖听话，并给她换了极其漂亮的新衣服。

可是，她趁着老宫女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

王殿外堂，锣鼓喧天，乐声不断，喜气洋洋的人们济济一堂。

她好奇地躲在暗处，发现父王是在大宴宾客。

金沙王城不时有各种盛大的活动，每次，父王都会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王位的旁边，所以，整个金沙王城的人都认识小公主。

但是，今天，父王居然没有叫自己，更没让自己坐在他的旁边。

小女孩的伤心，可想而知。

她一边哭，一边跑向槐树居。

可槐树居根本没人，所有人都出去忙着老国王的婚礼了。

小女孩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哭泣，最初，是哇哇大哭，到后来，就哭累了，昏睡过去了。

等得醒来，天空已经一片漆黑。

她很害怕，因为这一整天，父王居然都没有来寻找自己。

要知道，以往只要自己生了一点点小气，父王都会耐心地哄着。

可今天，她觉得父王再也不会来找自己了。

待要自行出去，又不甘心，可要不出去，又觉得这大树下黑漆漆的，非常害怕。

犹豫不决之时，听得黑夜中哇的一声怪叫，她吓得浑身发抖，一下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父王的怀里，是父王焦虑不安的声音：“蕾儿……蕾儿……你快醒醒，快醒醒……”

“国王陛下别急，小公主只是饿了，又受到惊吓，一会儿就好了……”

她看到父王的脸，这才抱着父王的脖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蕾儿，别怕，别怕，是父王不好，是父王不好，你放心，父王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那个传说中的宠妃，从此，再也没有在王宫里出现过。

从上到下，也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慢慢地，小女孩长大了，也就彻底淡忘了这件事情，到后来，竟然不知道这一幕到底是真的还是梦境——也或许，那个宠妃本只是一个传说？或者那天自己看到的一幕根本不是老国王的婚礼？

反正，从此以后，老鱼凫王再也没有迎娶过任何妃嫔。

为人子女者，从来不了解父母的心思，可凫风初蕾此刻想起这一幕，忽然黯然神伤。

老父亲的宠爱，真是无与伦比。

无论合理还是不合理，只要小女儿觉得委屈，他便统统放弃了——哪怕牺牲了自己的乐趣，也再说不惜。

这天下，只怕很少父亲能做到这一点。

也因此，尽管是这样的黑夜，她坐在槐树下，也不再觉得有任何的恐惧，反而非常安心。

头顶的月色，彻底被隐匿了。

整个槐树居，漆黑一团。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在耳边：“凫风初蕾，你还是从了小狼王吧……”

她一惊，翻身跃起。

可是，四肢却像中了迷魂咒似的，竟然完全无法动弹。

这一惊骇，难描难绘。

偏偏那若有似无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凫风初蕾，你已经被这颗古老的槐树吸取了全部的元气，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功力，形如常人……不，比常人还不如。所以，你就不要再做徒劳无功的反抗了……”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动听也不难听。

正是自己登基之前，梦见王冠上的红色珍珠被人换成了绿色宝石的那个声音。

凫风初蕾拼命挣扎，可是，四肢还是一动不动，浑身上下甚至凝聚不起哪怕是一点点的元气。

她惊骇得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的方向。

可是，那声音没有方向，而是随着意识，四周扩散。

“凫风初蕾，嫁给小狼王是你唯一的选择……你该知道，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你。你这副花容月貌，如果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又不能尽快嫁人，你想，这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四周，绿火闪闪。

竟然是无数双眼睛。

无数双男人的眼睛。

每一双，都冒着绿光。

就像冰天雪地里的饿狼。

小狼王曾经说：“凫风初蕾，我要是得不到你，就像荒野里被饿死的狼……”

可是，这些眼睛甚至不是小狼王的，而是无数个男人的。

看不到人影，只看到一双双眼睛就像鬼火似的蜂拥而来。

凫风初蕾吓得寒毛直竖，可是，她却瘫在地上，完全无法动弹。

“赶快嫁人吧，别再给自己留下祸端了……凫风初蕾，赶紧吧，否则，其他觊觎你的男人会把你撕为碎片……”

一双双绿色的眼睛，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很快，凫风初蕾的前后左右，头顶之上，便被一大片绿色的眼珠子所彻底包围……那些冒着绿光的贪婪的眼睛，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一起嗷嗷大叫，猛地向她冲了过来。

“啊……”

惨叫之声，也被淹没在喉头。

“没用的！”

那隐隐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凫风初蕾，你就别挣扎了，在人间，你可能自恃本领，自以为天下无敌，可在这里，你什么都算不上……”

那声音谈不上喜怒哀乐，却充满了淡淡的嘲讽和幸灾乐祸，就好像对凫风初蕾不满已经很久了：“在这里，你连一只蝼蚁都比不上……”

凫风初蕾已经顾不得其中的讥诮之意了，因为，所有的绿眼睛已经爬到了身上。

她惊惧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可是，没有任何用处，她甚至无法挥出手驱赶一下，只看到那些绿色的眼睛就像一条条毒虫，铺天盖地要吞噬了自己。

凫风初蕾拼命扭打，拼命逃窜……可这一切只是出于想象，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已经吸附在自己身上，顷刻间，好像浑身的骨肉已经全被咬碎了。

她看不见自己，只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骨架。

灰白的，丑陋的，乱坟堆里的那种骨架。

滚开，快滚开……

呐喊，也封锁在喉头。

她根本叫不出声来。

而绿色的鬼眼更多更密集了。

“哈哈哈……”

一个刺耳的大笑声，冲破了绿眼睛的包围。

笑声尖锐，狂妄，傲慢得令人难以置信：“凫风初蕾，你瞧瞧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她不能回答，只是睁着空荡荡的眼眶。

她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快被吸干了。

狼牙棒一横，指着她的脸：“凫风初蕾，啧啧啧，这还是凫风初蕾吗？不会把？不会是本王记忆中那个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凫风初蕾吧？哈哈，说什么天下第一美人！说什么绝世无双的女王，哈哈哈，得了吧，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就算是你现在跪着爬着要求嫁给本王，本王也不会娶你了。哈哈哈……”

幸灾乐祸的笑声，就好像他等待这一刻已经不知多久了。

可这男人，前不久才发过毒誓。

他曾说：若违誓言，我的子孙必将肝脑涂地。

一切的誓言，都是放狗屁。

现在，他赶不及就来落井下石了。

“凫风初蕾，本王忍你已经很久了，以前碍于你的淫威，也的确拿你没辙，只好伏低做小，可是，今天……”

他得意洋洋，狼牙棒在手里潇洒地抛舞。

“天下第一美人，啧啧啧，天下第一丑八怪都比你漂亮一万倍……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别说本王，就算是天下最最饥渴的老光棍也不会娶你……就算你趴在地上跪求，他们也不会对你有丝毫的兴趣，哈哈哈……”

她急于自救。

她急于提起全身最后的一丝余勇。

可是，无济于事。

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再次传来：“白费劲，真的是白费劲！凫风初蕾，我早说了，你那点微末功夫，在这里，什么都算不上……”

这时候，一道白影闪过。

她一喜，几乎惊叫出声。

高大的人影，火红的头发。

“呵……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她如释重负，竟再不觉得绿眼睛噬咬的痛苦。

可是，百里行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就移开了。

那目光，极其冷漠，极其陌生。

他根本没认出她来。

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我是初蕾……是凫风初蕾啊……”

她的呼救，慢慢地微弱了下去。

因为，他已经走过去，没有任何的停留。

她的死活，跟他毫无关系，他也不关心。

凫风初蕾伸出的手，呆在半空——事实上，那只是出于想象而已，她根本不能动弹，双手都趴在原地，被绿眼睛们死死攀着，咬着。

“哈哈，你还想求救？丑八怪，别做梦了，就连百里行暮都不认识你了……”

狼牙棒往前，竟然是一面菱花镜。

她正好看到自己的脸。

灵魂都跟着战栗起来。

绝非是因为镜子中那张丑陋到了令人恐惧的脸——她看到一具彻彻底底的骷髅，而骷髅的头上、脸上，却盘踞着无数绿色的眼睛。

这骷髅，居然是自己！

那些毒虫似的眼睛，趴在她的天灵盖、骸骨、面颊骨上……仿佛要吸干净她最后的一点骨油……

她在极度的恐惧里，发出了灵魂里最后一声颤栗的呐喊：“父王……父王……救我……父王……”

最后的绝望里，我们只能求助最深切的亲人。

狼牙棒的主人又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哈哈哈，丑八怪，看到自己的模样了吧……哈哈哈，罢了罢了，本王看在故人一场的份上，还是给你一个痛快，免得你留在人间遭受这样的折磨……”

狼牙棒，兜头砸来。

一股凌厉的死亡之气，铺天盖地。

凫风初蕾猛地闭上眼睛，也不知为何，这一刻，心底反而非常平静。

……

“少主……少主……你快醒醒……少主……”

有人猛烈摇晃着自己。

凫风初蕾但觉浑身要散架一般。

好几次要睁开眼睛，可是，却无能为力。

“少主……少主，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她努力了好几次，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委蛇焦虑得几乎要哭起来了，一看到她睁开眼睛，真是喜极而泣：“少主……少主，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极其虚弱：“委蛇，我到底怎么了？”

委蛇扶着她慢慢坐起来。

一轮红日，正在东方。

槐树居的清晨，静谧而清新，有飞鸟的翅膀，叽叽喳喳的声音。

“少主，你怎么睡在槐树下面？而且一直浑身发抖……”

她这才慢慢想起梦中的情景，一怔，也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场噩梦而已，可直到此刻，依旧战栗不已。

委蛇见她面色惨白，双手似还在微微颤抖，很是吃惊：“少主，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慢慢站起来。

伸手之间，元气尚在。

她忽然一用力，足下本是坚硬的土地，却生生裂开了一个洞。

委蛇见她忽然如此，更是吃惊，瞪大两双小孩子似的眼睛看着她。

她如释重负，这才微微一笑：“委蛇别担心，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委蛇也松了一口气。

她不经意地：“对了，委蛇，你查出什么没有？”

委蛇很是沮丧：“我几乎翻遍了金沙王城的每一寸土地，可是，依旧没有任何线索。有熊首领父女俩绝对没有离开金沙王城，他们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所暗害……”

它惊异地盯着凫风初蕾背后，声音低了下去：“少主，我觉得我们不用白费力气了，有熊首领他们肯定找不到了……”

凫风初蕾背后，便是老槐树粗大的树干。

凫风初蕾早就发现了，委蛇每每看到这颗老槐树时，目光总是很复杂，直到此刻，她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委蛇非常非常惧怕这颗老槐树。

可是，在以往，它竟然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一点。

她不动声色：“委蛇，你也觉得他们都是消失在了槐树居吗？”

委蛇目中的恐惧之色更深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们不是消失在槐树居，而是消失在了槐树下！”

“为什么？”

“这颗槐树，一直很诡异。”

她想，这不是理由。

从小到大，她也很清楚，这颗槐树是从不掉叶子的。但是，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

她心念一转：“难道有熊氏一族的其他几波人马，也全是消失在了这颗槐树下面？”

“也许吧。”

“这颗槐树到底有什么古怪？”

委蛇迟疑着，摇了摇头：“少主，你不觉得这颗槐树特别恐怖吗？”

要是以前，凫风初蕾一定会断然摇头，可现在，她想起昨夜的噩梦，心有余悸：“没错，这棵树还真有古怪。要不，我们干脆砍掉这棵树，连根拔起，仔细寻找一下？”

此言一出，委蛇更是惊惧，双头连连摇晃：“别别别，少主，千万别，这棵树万万砍不得……”

“为什么？”

“这是老鱼凫王种在这里的镇殿之树，我虽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处，可是，我想，若是没有了这颗老槐树，这槐树居会变得更加恐怖……”

她注意到“更加恐怖”这四个字。

“少主，你做噩梦，绝对不是因为这颗老槐树，这么说吧，要是没有这颗老槐树，一定有比噩梦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老鱼凫王留下的东西，是绝不可能害你的……”

凫风初蕾一怔，也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书房里那颗九层的青铜古树。

以前，自己多次出入槐树居，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恐怖的噩梦。

为何偏偏动了一下那颗青铜古树，就有这样的噩梦？

委蛇说得对，父王留下的东西，绝不可能害自己。

她再次打量这颗老槐树，暗忖，难道真是那颗青铜神树作祟？

但是，内心深处，却很快否定了这一点——梦中的声音，非常非常熟悉，每一次，都是在自己最疲倦，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登基之前，入睡之初，无影无踪，却如影随形。

也许，那根本不是梦，那是事实！

一念至此，她几乎惊跳起来。

委蛇见她忽然脸色煞白，惊道：“少主，你怎么了？”

她不答，手里的金杖猛地挥了出去。

艳阳之下，金色的光圈被彻底遮掩，有惊起的飞鸟，扑楞着翅膀。

除了偶尔一片羽毛，天空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掉下。

金杖，却连续击出。

方圆之内，再也没有任何敢于靠近之物。

凫风初蕾这才停下来。

“涯草！我就姑且认定你是涯草吧！但是，无论你是谁，如果继续潜伏在我金沙王城装神弄鬼，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上天入地，我必将你挫骨扬灰，就连你的灵魂也会被打得烟消云散……”

“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力道在你们哪里算是微不足道，可是，你不也只敢趁我睡着了才来装神弄鬼？你真有本事，不妨出来明刀明枪跟我来一场厮杀！别说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纵然你是大罗神仙，我也不会怕你！”

金杖，一直对准天空的方向。

“还有，收起你那套鬼把戏吧。嫁不嫁人，还是嫁给谁，都由不得你做主。我乃凫风初蕾，新任鱼凫王，金沙王城便是我的后盾，金杖便是我的武器，我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我自己也可以击败你们一切牛鬼蛇神……”

委蛇见她忽然对着空中叱骂，这才如梦初醒：“天啦，难道涯草这个妖孽竟然没死，还一直尾随着我们？”

凫风初蕾冷笑一声：“涯草，你给我听好了，你活着时不是我的对手了，死了，更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现在滚开，还能留你一丝残魄，可要是执迷不悟，我不但彻底打碎你的魂魄，还必将你巨人一族的魂魄全部捣毁，让你巨人一族，千秋万代，再也没有复生的机会！”

空气中，一片死寂。

好像有某种东西无声无息地遁走了。

凫风初蕾提着金杖，大步就走出了槐树居。

走出去很远，才察觉背心已经一阵汗湿。

她敢肯定，暗中的某种东西，绝对不是涯草。

涯草只是旁门左道的妖法，很容易破解，可是，这无影无踪，连男女都分不清楚的声音，却有着至上的元气——纵然她动用了百里行暮传给自己的所有元气，也无法令对方显出半点原形。

她想起梦中可怕的场景——不是因为被千万双绿色的鬼眼所啃噬，也不是被小狼王落井下石。

而是百里行暮从自己面前走过，却再也不认识自己了。

难道他认识的，只是美貌的自己，一旦自己容貌不再，他便再也不认识自己了？

一念至此，心如刀割。

竟完全忘记百里行暮早就死了，何来认不认识梦中的自己？

委蛇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仓促的背影，就更加不安了。

它并不知道少主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噩梦，以至于步履踉跄。

它的双头昂起老高，仔仔细细扫视着这个古老王城的一草一木，想起当年老鱼凫王对自己的谆谆嘱托：委蛇，你记住，本王不需要你任何的报答，但是，只求你一件事情，务必要竭尽全力保护少主的安全。

老鱼凫王对它有数次的活命和再造之恩，某种意义上来说，给了它一次永生的机会——这是它的同类修行几千几万年都无法办到的事情。

但是，老鱼凫王拜托它这件事情时，用的是“求”字。

一念至此，它一扫盘踞脑中的恐惧之情：委蛇，你怕什么呢？再可怕的事情，难道比少主被伤害更可怕吗？

早朝时间。

这是新王第一次迟到，众人都稍稍意外，可随机听得外面脚步声传来。

众人立即松了一口气。

凫风初蕾几步走到王椅上坐了，开门见山：“你们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鳖灵上前一步：“臣下得到消息，开年三月初三，启王子要在钧台和大费王举行一场辩论，广邀天下诸侯参加。请问陛下，我们鱼凫国要不要派人参加？”

凫风初蕾看了看众人，缓缓地：“你们意下如何？”

卢相摇摇头：“大费王和启王子辩论，邀请的是天下诸侯，我们又不是大夏的诸侯国，何必自降身份去参加他们的什么辩论会？”

鳖灵却道：“现在天下大乱，群雄争霸，启王子夜袭有扈氏大获成功之后，已经很有问鼎天下之势。如果启王子重新统一了大夏，成为大夏共主，那我们趁早和他结盟便大有好处……”

卢相也不由得点点头：“这倒是。”

凫风初蕾看了看杜宇：“杜宇，你怎么看？”

杜宇也上前一步，“鳖灵说得对，现在已经天下大乱，鱼凫国也不可能超然于战乱之外。我早前判断，要是大费获取胜利，必将第一个拿鱼凫国开刀。或者其他诸侯任何一方取得了胜利，也不可能坐视鱼凫国的强大而不理。所谓有备无患，我们一方面必须加紧练兵，壮大自己的实力，一方面的确应该培养自己的盟友……”

“依你之见，这盟友该如何结盟法？”

“臣下驻守边关，发现一个问题，饥民最初绕道从熊耳、灵关等地进入。可是，这几月，已经有大量饥民直接从褒斜而来……”

褒斜为通往汉中地区的要道，此门户一开，整个鱼凫国和大夏的通道便被彻底打开了。

乱世纷纭，金沙王城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加上南来北往商旅的描绘以及鱼凫王登基时各国使节的传说，美丽富饶的天府之国，已经大白于天下。

如果没有强大的兵力，足以震慑群雄的势力，那么，必将成为一块毫无遮拦的大肥肉，人人都想窜上来咬一口。

蜀中群臣，对此都非常清楚。

杜宇道：“放眼当今天下，能和鱼凫国结盟的最好对象便是启王子，依照臣下之见，不如鼎力支持启王子。战胜有扈氏之后，启王子已经在天时地利上占据了优势，而启王子目前最缺的是粮草，我们鱼凫国不妨在适当的程度上援助以粮草和兵马，待得启王子彻底击溃大费，鱼凫国便也先去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大费，是鱼凫国的灭国仇人。

援助启王子消灭大费，所有人自然都同意。

鳖灵点头：“今年粮食获得了大丰收，我们的库存甚丰，一定程度上的粮食援助是可以的。兵力上，也有驻守褒斜的五千兵马，挥军南下，也不算麻烦。只是，我们援助启王子可以，但是，得想一想，夺取天下之后，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卢相也频频点头：“这是问题的关键。不然我们凭什么白白援助启王子？”

杜宇不慌不忙：“当然，我们结盟也有自己的条件……”

“什么条件？”

“若是启王子夺取天下，我们就要求以秦岭为界，褒斜为门户，换取整个汉中和南中的大片土地。如此，奔涌而来的饥民就近驻扎，既不需要长途奔袭骚扰金沙王城，也在边关竖立了一道强大的门户。如此，岂不是甚好？”

此言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

就连凫风初蕾也欲言又止。

南中自古蛮荒之地也就罢了，须知汉中一代广袤的土地，自来就是大夏的领土，虽然这几年遭遇了干旱，十室九空，已经一片荒芜，可是，要让启王子让出这一大片土地，启王子会同意吗？

就算启王子同意，他麾下的将领能同意吗？

杜宇还是不慌不忙：“连年大旱和战乱之后，人民已经死亡大半，天下多的是土地，而缺乏的是无人耕作。土地，对于一个国家来说，除了面子上的意义，原本不是最关键的因素。大夏百姓，现在已经十不存一，可以说，就算启王子一统天下，大夏要恢复人口，也得很长一段时间。现有的土地都完全顾不上来耕种，何况汉中一代荒芜之地？相反，我们收容饥民，就地安置，也算是为大夏减轻了负担，他们为何不能同意？”

他转向凫风初蕾，毕恭毕敬：“我王可以趁着这一次钧台辩论，和启王子定下攻守盟约，如果能换取汉中和南中大片土地，对于鱼凫国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鳖灵老成持重，“我王和启王子是朋友，可能有些话不太好说。既然如此，不妨让杜宇随行。”

杜宇立即道：“臣下愿率军和我王同行。”

凫风初蕾点点头：“既然如此，就有劳鳖灵和卢相好好看着金沙王城，本王不妨去钧台走一走。”

古蜀国密码第四册

月斜影清 著

版权信息

古蜀国密码第四册

月斜影清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 第一部 风皇帝女

- 第四十一章 捉奸成仨

- 第四十二章 钧台辩论

- 第四十三章 有熊部族

- 第四十四章 钧台之享

- 第四十五章 启王子求婚

- 第四十六章 有熊山林之战

- 第四十七章 东夷联军

- 第四十八章 白衣天尊

- 第四十九章 大炎帝国

- 第五十章 地球代言人

- 第五十一章 云阳树精

- 第五十二章 杜宇

- 第五十三章 成亲

- 第五十四章 我不爱你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四十一章 捉奸成仨

冬日午后，阳光灰蒙蒙的。

整个白旗镇上空，焦躁的尘土飞来飞去，虽谈不上干旱，却也几乎三个月不见一滴雨水了。

青草早已变得枯黄，牛粪马粪的味道就更加令人恶心。

每年的冬天，都是这样。

小狼王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阳城滞留厮杀的日子，甚至无比怀念这家乡的味道，可是，此刻，双足重新踏在这片土地上，却第一次有了厌恶之情。

没有对比，就没有见识。

三十里芙蓉花道，十里红花刺桐，一年四季松柏常青，果木飘香，随处可见累累的红橘。

现在再看看自己身处的世界，忽然觉得这片土地是如此的贫瘠和丑陋。

他长叹一声，又抬头看看天空，一只苍蝇嗡嗡地从鼻尖掠过，他伸出手重重拍下去，苍蝇没打到，反倒让自己的鼻尖火辣辣的。

再过一条街，就是他的临时王宫了。

站在这里，隐隐能看到那高大的石头房子露出的尖顶，灰黑，沉重，就像这白旗镇的空气，令人呼吸不畅。

他暗骂自己，真不该选择这个鬼地方作为临时王都。

可是，除了这里，白狼国又找不出别的更好的城市了——事实上，白狼国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城市，几百年来一直逐水草而居，全民随着牛羊和帐篷迁徙。

这样的民族，当然没有资格称霸天下，纵一世胜利，也无法守住胜利的果实。

他想把白旗镇变成阳城那样的王都。

可此刻，他清醒得出奇：这小小的城镇，别说跟富饶旖旎的金沙王城相比了，简直连阳城的一个角落都比不上。

挥师南下，占领阳城，这才是今后的终极目标。

就在这时，一个人仓促奔来，他跑得很快，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大王……大王……”

他皱眉：“尊甲，你这是怎么了？”

尊甲嘴里大口喘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狼王一听，面色大变，大步就往“王宫”走去。

临时王宫不过三进三出的一栋独立院子，是白旗镇最大的地产商主动献给小狼王的。

这房子，已经是白旗镇最大的建筑物了。

午后昏昏，令人沉睡。

此时，屋子里静悄悄地，偶尔有几名侍女杂役，也东倒西歪打着瞌睡，或者三三两两聚众聊天。

小狼王没有走正门，无声无息从后窗翻了进去。

他伸手敏捷，三两下便窜进了最里面的寝宫，一伸手便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戎甲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尊甲脸色也十分难看。

屋子里，很快传来一声尖叫，二人想要进去，却又本能地停下脚步，十分尴尬地站在门口。

尖叫声，是大业发出来的。

此时，他翻身坐在床头，十分紧张地盯着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牙齿微微发颤：“你……你来干什么？”

小狼王饶有兴味地盯着他：“这话该本王问才对吧？这难道不是本王的寝宫吗？”

大业旁边的姬真却比大业镇定多了，她本能地跳起来要去抓自己的衣服，可惜已经迟了一步，小狼王一伸手便将洒落一地的男女衣物仍在门口，还是笑眯眯的：“衣服这种多余的东西，对于二位来说，压根就没有意义……”

姬真愤怒地盯着他，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可小狼王却无动于衷，好奇道：“二位这是在干什么呢？大白天的就躺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要讨论吗？”

大业翻身就要跳下来，可小狼王上前一步，一掌就拍在他的背心，他重重就倒在了床上。

姬真急忙护住大业，嘶声道：“小狼王，你想干什么？要杀要剐，你冲我来，是我勾引他的，是我主动，你不能伤害他……”

“啧啧啧，好一番郎情妾意……”

小狼王一拍手，忽然转向门口，哈哈大笑：“你们站在外面能看到什么？不如进来看看热闹好了……进来，统统进来吧……”

几个男人，一拥而上。

冲在最前面的，居然是小狼王的弟弟霍行，还有白驼部族的将领安驮以及拉利。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姬真身上。

她躺在床上，一丝不挂，曲线妩媚妖娆，就像一条无懈可击的美人鱼，尤其她脸上那种慵懒，不安，又略带一丝羞涩的神情，几次伸出手想要捂住胸口，却干脆又放下的妖娆，几乎令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着火了。

她有极美的胸。

那是令天下男人发狂的胸。

更有白皙的长腿，柔弱，光滑，就像最最上等的丝绸。

最吸引人的，是她右肩到右胸的一段花纹。

以前，她这里曾被蛇尾扫伤，自认被毁容，所以对委蛇恨之入骨。

可是，她得涯草指点，找了极其高明的纹身师，在这个部位绘上了美丽的五彩花纹。

那红花绿叶，逼真生动，让她的雪白酥胸就像花朵里徜徉的小兔，若隐若现，令所有男人的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了。

纵然是深知她本性，对她厌恶至极的小狼王，也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女人胸口这种妖娆美丽的花纹。

那是白狼国最美的女人。

甚至可能是天下最最性感动人的女人。

她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尽管被捉奸在床，也满不在乎。

若是她哭哭啼啼，若是她羞愧难当，若是她以头抢地、若是她寻死觅活、披头散发……那她无非只是一个公认的淫妇而已，必将被天下人唾骂。

浸猪笼便是她必然的命运。

可现在，她懒洋洋的态度，令她更增魅力。

也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男人，居然觉得她很无辜，她并没有什么不干净——就像一朵花，每个人都喜爱，所以，每个人都想要攀折。

就像一颗宝石，每个人都觉得是无价之宝，所以，争来夺去。

总不可能，你把玩了一个夜明珠，而下一个男人觉得你指纹很脏，就没兴趣了，相反，下一个男人也觉得夜明珠是个好东西，天天放在手心里欣赏。

男人，其实只对丑女的贞洁大为苛责。

至于美人，尤其是稀世美人，则人人争抢，从来不在乎她到底是不是处。

她这样的美，这样的妩媚，天然就该让所有男人都有份享受。

至于小狼王头上的绿帽子，则显得微不足道了。

要想生活过得去，不妨头上添点绿。

每个男人喉头都发出响亮的吞口水的声音，浑身忽然就如着了火似的，恨不得立即扑上去，立即将那个窝囊的男人踢下床。

大业，成了天下公敌。

每个男人恨的对象都变成了他。

这个外来的男人，有什么资格睡这么美貌的女人？

哪怕他是大费王的亲兄弟，他也没资格占用白狼国男人的资源。

大业，成了众矢之的。

小狼王丝毫也没忽略众人的各种表情，他就像看好戏似的，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些人的表情。

兄弟也罢，大臣也好，他们原本一直表现出对他这个大王忠心耿耿，可现在，他们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这个大王的存在，更忘记了床榻之上的女人，本是他这个大王的王后。

此时，他们都只想用目光直接将姬真睡了。

只可惜，目光是睡不了女人的。

哪怕浴火马上就要将他们烧为灰烬，他们也没有丝毫办法。

小狼王不知怎地，不但不愤怒，反而觉得很可笑。

他顿了顿，淡淡地：“姬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姬真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一声不吭。

然后，妩媚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就好像刚刚那凶狠的神色从未出现在她眼中一样。

她还是懒洋洋地，只漫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大业。

大业。

大费王的兄弟。

大业原本英俊的脸上，却惨白得更加不像样子了。

毕竟是中原人，而且，他少时起便被皋陶极为严厉地束缚，戒之以种种清规戒律。

皋陶在世时，他碍于父亲的威严，并不敢公然造次。

可是，皋陶一死，他就像脱缰的野马，当年受到的约束有多深，现在的反弹就有多么强烈。

加上远在白旗镇，甚至不必担心兄长大费的约束，就更是肆无忌惮。

可是，毕竟偷情被捉了现行，就这么赤条条被一大群男人围观，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他反而手足无措，慌乱地抱着胸口，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不对劲，又移下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小狼王都被他这样子逗得差点哈哈大笑，却强忍住笑意，只干咳了两声。

他这一咳嗽，便惊醒了所有人。

霍行冲上前，一把将大业拉起来，又狠狠地贯在地上。

姬真看他一言，却什么都没说。

大业在沙漠中被百里行暮打伤，大费逃回阳城后也来不及管兄弟的死活，他便长期滞留白狼国，由姬真亲自照顾。

一年后，大业伤势痊愈，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就一直留在了白狼国。

没想到，这次小狼王回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心知肚明，这对狗男女的奸情，应该是很长时间了，单看霍行等人的眼神就知道了——他们流露出的分明是羡慕，妒忌，一副我都没睡这个美人，反而便宜你这小子了，你凭什么呀。

他们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只是一直不敢声张而已。

也可能是碍于大业的身份，也不好多管。

现在有了小狼王在场，自然不必再忍，立即对大业下手了。

若非尊甲告密，小狼王其实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因为，他从未去管姬真到底在干什么，也不感兴趣。

可现在，奸夫都跪在自己脚下了，不说点什么，又好像说不过去了。

可是，想来想去，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愤怒？好像不怎么愤怒。

痛心疾首？也不怎么痛心。

至于受辱或者别的什么感觉，更加谈不上。

在他眼底，很长时间，姬真已经是个路人甲了。

此时，他反倒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就像看着别人的老婆被抓了现行似的。

可是，面对众人的目光，他这个正主儿不由得还是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尽职尽责扮演起苦主的角色来。

“那个啥，姬真，你身为王后，居然和大业睡在一起，你说，这该怎么办？”

姬真还是媚眼如丝，甚至伸出手，不经意地放在白皙的大腿上摸了一下。

她本是双腿交叠，侧身躺着，原本曲线就足以让人喷血了，又这么一抚摸，在场的男人们，几乎都快要疯了。

加上屋子里淡淡的催情香味，男女欢爱之后那种稍稍腥臊的味道……大业已经骨瘦如柴，脸色蜡黄，而她却更加娇艳，更加妩媚。

这样的刺激，一干凡夫俗子岂能受得了？

霍行的喉头，发出了非常响亮的吞口水之声，可他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目光落在姬真的大腿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按照白狼国的规矩，偷情的奸夫淫妇本该被立即处死……”

小狼王又干咳几声：“咳咳咳，现在这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众人都紧张地看看姬真，又看看小狼王，仿佛生怕他真的将这么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处死了。

霍行甚至抢先道：“王兄……”

小狼王打断了他，只看着姬真：“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本王也不想杀你。可是，本王身为白狼国的国王，竟然遭遇这样的事情，姬真，你身为王后，你说怎么办？你这个王后，你还如何当下去……”

姬真脸上，竟然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她还是懒洋洋的：“大王说怎么办吧。”

“王后，你是不能做了。”

她毫不介意。

好像她根本就看不上这个位置似的。

小狼王似笑非笑：“本王当初对白驼族下聘时，给了一大批贵重的聘礼，现在本王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父亲将聘礼全部退还给本王……”

“是不是将聘礼还给你，妾身就自由了？”

“当然！”

区区聘礼，换来终身自由，这是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可是，这聘礼，她不愿意让自己的父亲出。

毕竟，因为偷情被休，然后要退还聘礼，对于任何女方的父亲来说，都是不光彩的事情。

她不想因此而去求告父亲。

她似在自言自语：“妾身现在已是自由之身，纵然再嫁，也要收取聘礼。唉，可是，谁愿意为妾身出这笔聘礼呢？”

小狼王一笑：“你认为谁会帮你出这笔聘礼呢？”

姬真根本不看他，目光转向旁边的一干男人。

他们都紧张地盯着她——的胸脯，大腿，以及她诱人之极的锁骨。

男人们的这种目光，她最是熟悉不过了。

她水汪汪的眼珠子慢慢地落在霍行脸上，霍行不由得上前一步，舔了舔舌头，觉得自己喉头已经快干的说不出话来了。

姬真媚笑：“霍行，你会不会因此看不起我？”

霍行血冲脑门，上前一步，大声道：“不会！姬真，我绝对不会看不起你！”

“真的吗？”

她幽幽叹息一声：“我真怕天下男人都再也看不起我了……”

“怎么会？你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因为美，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霍行信誓旦旦：“姬真，我一直仰慕你，许多年前就当你是梦中女神，这一辈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不起你，我会一直尊重你，爱护你，把你当我的心肝宝贝……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甚至愿意为你赔偿那一大笔聘礼……”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惊呆了。

纵小狼王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姬真却咯咯笑起来。

她示威似的看了一眼小狼王，就像一个胜利者。

她笑的时候，是先从眼睛开始，眼神半眯，红唇微张，胸脯耸动，整个人媚态横生。

这一下，几乎所有男人都在后悔，没有像霍行那样抢先说出替她赔偿聘礼的事情。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霍行，手指一勾：“霍行，你过来……”

霍行就像中了迷魂咒似的，大步就走了过去。

“再过来一点……”

霍行本就已经站在床榻边上，无法前进了。

可是，听得此话，不由得微微弯腰。

姬真挺身。

她酥软的雪白胸，便有意无意擦在了霍行身上。

霍行如遭雷击，整个人已经完全傻了。

这一刻，就算有人拿着刀直接割他的喉管，他也反应不过来了。

他只是目瞪口呆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头。

她在他身下，微微战栗。

那妖媚，更是要人命。

她柔声道：“霍行，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当然不……”

“真的不？”

霍行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的行尸走肉，迷离，飘忽，满是欲望：“姬真你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你太美了……太美了……美得我，美得我……”

“美得你怎么样？”

“美得让我想一辈子拥有你。”

“一辈子？你愿意娶我？”

“当然！姬真，我愿意娶你！”

“你发誓？”

霍行略一迟疑。

姬真笑起来：“你要是发誓，我就一辈子归你了。”

霍行立即将掌心举过头顶：“我发誓！”

她咯咯娇笑，一把抱住了霍行的脖子，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你就等着迎娶你的新娘吧，霍行，我保证今后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然后，她一把推开霍行，一只手又漫不经意地抚了一下雪白的大腿：“霍行，你放心，你绝不会后悔你今天的誓言！”

霍行已经意乱神迷，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这才看着小狼王，妩媚一笑：“大王言出必行，这下，妾身总算是自由了。”

小狼王却看着霍行，若有所思。

霍行不敢对视他的目光，只是仓促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霍行，你真的赔得起这笔聘礼？”

霍行大声道：“王兄放心！臣弟纵然倾家荡产，也必然拿出这笔聘礼。”

“倾家荡产？”

“王兄当知，臣弟这些年南征百战，取得了不少胜利，积累了不少战功，也获得了不少战利品以及大王的赏赐，这笔聘礼还是拿得出来的……”

霍行身为王弟，在白狼国真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加上上次小狼王被大费偷袭时，他正好率军在外，没有回来，所以，并未遭受什么损失。

他的富庶，在白狼国也是数一数二的，所以，对于赔偿聘礼自然是信心十足。

小狼王还是若有所思：“霍行，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到底值不得替人赔偿那么大一笔聘礼……”

霍行斩钉截铁：“不用考虑，臣弟心意已决。”

“若是你赔不出来，该当如何？”

“臣弟愿以人头担保。”

姬真又咯咯地笑起来。

小狼王却不理她的媚笑，只是死死盯着霍行，半晌，眼里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只可惜，霍行根本没注意王兄的眼神。

他的心神已经彻底被美人儿攫取了。

“霍行，你记住你这句话！”

“臣弟当然记住了。”

姬真的笑容一直没有离开过脸。

兄弟二人对话时，她就像旁观者似的，仰起脸，眨着长长的睫毛，若非她和大费欢愉后的满脸红晕尚未褪尽，简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天真无辜的幼稚小女孩。

所有男人再次怦然心动。

这美人！

这美人！

小狼王还是淡淡地：“姬真，你也记住，若是霍行赔不出这笔聘礼，那就必须由你白驼族全额奉还。”

这是白驼族的规矩。

女方退婚或者女方的责任时，聘礼必须全部退还。

但若是男方休妻，男方犯错，女方所得聘礼则一分也不用退。

姬真语气轻蔑：“不就是区区一点聘礼吗？谁会稀罕呢？大王该不会又忽然舍不得妾身了，故意加重筹码刁难吧？”

她软绵绵，娇滴滴的，“若是大王舍不得妾身，那就当你刚刚所作的许诺当放屁而已。妾身也只好辜负霍行将军的厚爱，继续做大王的好王后了……”

她幽幽地长叹一声，看向霍行。

霍行立即紧张起来，生怕小狼王反悔似的，语无伦次：“王兄……王兄……求你这次就成全臣弟吧……王兄，这是臣弟第一次求你……”

小狼王哈哈大笑，十分痛快：“本王言出必行！好了，霍行，只要你凑齐了那一大笔聘礼，姬真就是你的了。”

霍行喜出望外，其他男人却露出强烈的妒忌之色，他们的目光还是一直落在姬真举世无双的性感身材上面，根本舍不得移开。

他们都在后悔，为什么刚刚冲上去的是霍行而不是自己。

为什么不是自己先向姬真求婚呢？

为什么不是自己先提出赔偿聘礼呢？

为什么不是自己先发誓呢？

如果能得到姬真，他们宁愿比霍行发更毒辣的誓言。

而被贯在地上的大业，压根就无人理睬。

众人鱼贯而出时，还纷纷故意各自踩了他一脚。

可怜大业毫无反抗之力，被生生踩断了几根勒骨，惨呼一声便晕了过去。

两名侍卫冲进来，拉起他就扔出去，然后怦的一声关了房门。

姬真慢慢坐起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嗅了嗅满屋子已经散淡的香味，自言自语道：“这些臭男人，都一样的德行！”

烤羊腿、奶茶，炒米堆了满满一桌子。

小狼王拿起羊腿，又放下。

再端起奶茶，忽然觉得奶茶也一大股羊骚味。

他干脆摊在地上，长叹一声。

戎甲和尊甲走进来，分别站在他两边。

他抱着头坐起来，但见那二人的神色，不由得大笑：“你们这是什么神情？莫非是在同情本王？”

“大王……”

“大王……”

二人同时开口，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闭嘴。

他挥挥手：“出去吧，别来烦本王了。”

二人不敢作声，只担忧地看他一眼，慢慢退出去了。

王后被捉奸在床，那是白狼国从未有过的巨大丑闻，他们固执地认为，大王受了如此可怕的侮辱，一定会痛心疾首。

可是，身为大王最信赖的臣子，他们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甚至无法再多说半句安慰的话语。

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安慰呢？

姬真的父亲和叔叔是第二天一早赶来的。

拉利连夜快马加鞭赶回去告知了他们这个消息。

尽管他们对女儿的丑闻早有察觉，可是，对于姬真，他们已经完全约束不了，也不敢得罪大业，更怕小狼王察觉，所以，早就在担心东窗事发的战战兢兢里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然后，这一刻，果然来了。

他们见了小狼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小狼王也不做声，任由他们跪在地上。

很长时间的沉默。

小狼王只是端着奶茶，若无其事地喝着。

一碗奶茶，喝了很久，还剩下大半。

他最近老觉得奶茶真的越来越难喝了，尤其是冷却之后的奶茶，那股浓郁的膻味，简直令人受不了。

真不如金沙王城随便一个小小的茶肆里端上来的新茶。

茶肆老板说，每一年，山民们都会从汶山和岷山顶上摘下新茶，大批量送到金沙王城，万年以来，饮茶已经成了金沙人民的日常习惯。

茶肆老板甚至绘声绘色，说岷山顶上，有七株万年古老茶树，所得新芽，贵比黄金。

可他总认为那是茶肆老板在吹牛。

他就不信，这世界上真有能生长上万年的茶树。

兄弟二人跪了许久，见大王默不作声，姬真的父亲只好抬起头，大着胆子：“大王……求大王宽恕，求大王宽恕……小人自知罪该万死，但还是恳求大王宽恕……”

姬真的叔叔也连声道：“为了白狼国的利益着想，恳求大王原谅白驼族一次吧……”

小狼王这才淡淡地：“你们要本王怎么原谅你们？”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女儿偷情，被抓了现行，再是狡辩，也没法狡辩。

他们当然怨恨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为什么好好的王后不做，却去勾搭别的不三不四的男人呢！

但是，他们内心深处，对小狼王也是有怨恨的——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小狼王居然公然捉奸，而且放任自己的兄弟、臣下观赏，这就表明，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他这样做，压根就没考虑要给白驼族留一点脸面。

白驼族首领乃白狼国第一大部族，自认为小狼王提供了大量的牛羊骆驼，功高盖世，却因为女儿受到这样的羞辱，实在是忍无可忍。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白驼首领沉声道：“小女纵然罪无可赦，可大王也不该如此鲁莽行事……”

小狼王似笑非笑：“依白驼首领之见，本王该如何行事才好？”

“男女私情，乃大王家内私事，本不该告知外人，更不该放纵臣下观望，将丑事闹大，如此，纵然对白驼族没有好处，也令大王自己面上无光，真可谓两败俱伤……”

“依你之见，怎么处理才合适？”

“至少该低调处理，纵然大王私下里重重地惩戒姬真，我们也认了，我们也会严厉惩罚姬真，可是，大王这么一来，所有人的脸面都丢光了，我们整个白驼族都成了草原上的笑柄，以后有何面目屹立于天地之间？”

姬真的叔叔接口：“再说，姬真这孩子虽然做了错事，可是，她原也是为了笼络大业。大王该知道，大费王一统天下，现在还是整个大夏的王者，大业是他的兄弟，他非要强迫姬真，姬真也不敢反抗，姬真这孩子，原本就软弱胆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懂得什么呢？也没什么见识，无非是受人胁迫，忍气吞声，否则，她根本不可能看上大业……你想，要是她真的反抗了大业，轻则激怒大业翻脸，重则让大费王出手对付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她必定是权衡再三，忍辱负重罢了……”

小狼王哈哈大笑：“这么说来，姬真还是利用美人计，不惜牺牲自己，为国分忧，为本王分忧了？”

兄弟二人不说话了。

毕竟，自己也觉得这种理由很可笑。

小狼王站起来，走了几步。

兄弟二人看着他，却完全摸不清这位大王到底在想什么。

说暴怒吧，他又和颜悦色。

可不生气吧，这不合情理。

就算他完全不把姬真放在心上，可姬真总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后。

没有男人会对这种事情满不在乎。

所以，他们就更加惴惴不安了。

白驼族首领硬着头皮：“如今天下纷乱，战事频繁，如果大王不计前嫌，我愿意再为大王奉上五千头单峰骆驼，也算是替姬真赔礼道歉……”

姬真的叔叔也道：“我们只求维持一个大体上的体面，至于私下里，大王另外迎娶自己喜欢的女人，我们绝不敢说什么，相信姬真也会大力支持……”

纵然到了这样的境地，兄弟二人还是指望为女儿保留一个王后的名分。

哪怕小狼王从此悄悄将她打入冷宫，也无所谓。

小狼王笑起来。

兄弟二人见他笑得高深莫测，都不敢再开口了。

“五千头骆驼就免了，本王也不会再追究姬真的行为了。二位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传开了，本王也面上无关。所以，姬真今后改嫁也罢，重回白驼族也罢，一切行为都和本王无关了……”

兄弟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白驼首领你听好了，当初本王送给白驼族的聘礼，必须一分不少退还给本王！”

兄弟二人惊呆了。

姬真的叔叔亢声道：“不是有霍行帮忙赔偿聘礼吗？大王何故还要向白驼族追讨？”

小狼王笑道：“你们居然也知道霍行会帮着赔偿聘礼？既然如此，你们刚刚要求本王继续保留姬真的王后位置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你们让姬真同时嫁给本王和霍行，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兄弟俩共用同一个妻子？”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这一下，他们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姬真的叔叔才低声道：“我们的确听说，霍行愿意代为赔偿这笔聘礼。既然大王早就不想要姬真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女儿，总要找到一个接盘侠。

现在有霍行接盘，小狼王向白驼族追讨聘礼，自然就是没有道理的。

“霍行能赔偿，当然就由霍行承担！”

白驼族首领问：“若是霍行不能赔偿呢？”

“他抵命！你们出钱！”

兄弟二人再次面面相觑。

小狼王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兄弟二人只好悻悻地下去了。

晚饭之后，又是奶茶，刚端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狼王喝了一口，但觉已经慢慢适应那腥臭的膻味了。

他想，人就是这样，你在什么样的环境，就适应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呆在粪坑旁，久而久之，他会觉得屎也有一种香味。

长时间闻不到臭味，还不习惯。

他想，自己现在就是这样。

身边全是苍蝇，就觉得苍蝇其实也不错。

他连喝几口，听得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未经通报，疾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兄……求王兄通融一下……”

他漫不经意地看着霍行。

霍行，跟他同父异母。

二人出生只相差了几个月。

就因为这几个月时间差，他这个哥哥做了白狼王，而弟弟只能俯首称臣。

霍行其实也是一个美男子，虽然他从了生母的长相，黑发黑眼镜，但是，他身高体壮，十来岁起便上战场厮杀，久而久之，已经魁伟大方。

和小狼王不同，这个兄弟从未离开草原。

他浑身上下都是白狼族的装扮，白狼族的气味，渗透出浓郁的羊骚味。

也不知为何，自从连续两次在中原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小狼王的审美就变了——总认为羊骚味真的很难闻。

霍行早已娶妻生子，他的妻子也是白狼国有名的美人，但是，和别的白狼国女人一样，少女时期，风姿绰约，可一旦结婚生子，便身材走样，粗肥不堪。

霍行的妻子这三年连续生了两个孩子后，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水桶腰的粗鄙妇人，笑起来时，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霍行对她，已经毫无兴趣。

他还有几名小妾，全是战场上掳掠来的战利品，都是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华，最初，他也觉得小妾们新鲜娇嫩，十分动人。

可是，现在，他满脑子只有姬真。

跟姬真一比，那些小妾简直就像是牛粪。

甚至牛粪也不如。

霍行急不可耐：“臣弟根本不知道当初的聘礼那么丰厚，臣弟根本凑不出来……”

姬真是白狼国的第一美女，从十二岁起，便名满草原，成为整个白狼国男子梦寐以求的对象。

求亲者，几乎踏平了白驼族帐篷外面的草地。

甚至有不少其他西域国家的王子前来求婚。

王子们许诺的求婚聘礼，都十分惊人。

小狼王为了击败竞争者，顺利迎娶她，曾举国库之力，将几场大战掠夺来的几乎所有珠宝首饰，全部作为了聘礼送给白驼族首领。

据说，当西域其他小国的王子们听到这笔聘礼时，一个个都吓傻了。

那是他们倾其国库也拿不出来的。

小狼王当时的目的就是：用钱砸死你们，还敢跟我拼！

他如愿以偿砸跑了所有竞争对手。

姬真，也成了西域各国有史以来，收到聘礼最高的美女。

这笔巨大的财富，也让白驼族更加兴盛强大。

霍行当初征战在外，并不知道聘礼的确切数目，加上昨日精虫上脑，根本没过多考虑，以为自己随便就拿得出来。

大不了，再去找要好的将领或者其他兄弟、族兄等借一借，总是能凑出来的。

众人散去之后，姬真为了报答他的不嫌弃之恩，当晚就和他颠龙倒凤，一夕欢愉。

结果今天早上一醒来，他想起聘礼的事情，就问姬真，姬真咯咯大笑，只让他去问礼仪官。

礼仪官拿出的聘礼账单，令他大惊失色。

那笔财富，距离他的私蓄相差了何止百倍？

他根本赔不起这笔聘礼。

别说他赔不起，就连白驼族也赔不起，或者舍不得拿不出来——要不然，白驼族首领兄弟二人不会这么一大早就赶来。

霍行并不死心，到处去求告朋友兄弟们帮忙。

可是，一整天下来，一无所获。

但凡知道当年聘礼内幕的人无不直言相告：就算我们把自己的家当全部借给你，你也赔不起。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就不会借给你。

而且，旁观者清。谁愿意借钱给霍行去迎娶小狼王的王后呢？

这不是打小狼王的脸吗？

清醒者，谁也不愿因为霍行而得罪小狼王。

只霍行迷了心窍，直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

霍行跪在地上，语无伦次：“臣弟是真的赔不起，当时也不知道聘礼的数目这么巨大，臣弟就算把自己名下的全部财产折价也远远不够，还请王兄宽容……”

“你要本王怎么宽容你？”

霍行语无伦次：“求王兄再给一点时间……求王兄给臣弟三个月，对就给三个月，无论臣弟是去偷是去抢，哪怕再去征战一次，也一定要把这笔聘礼给抢回来……”

小狼王死死盯着他，眼中，慢慢地泊了一丝怜悯。

这糊涂虫。

这愚蠢的家伙。

姬真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会将他迷惑成这样？

“王兄，求求你了，求你再给臣弟三个月时间……要不，半年，或者一年吧……真的，臣弟一定竭尽全力去凑齐这笔钱……臣弟知道有一个很富庶的西域部族，臣弟明日就率军攻打那个部族，他们有一个藏宝库，所得宝贝，绝对能够赔偿……”

那个部族，远在几千里之外。

所谓的藏宝库，也是久远的传说而已。

可是，霍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这么轻率地要率军远征。

这种人，不吃败仗，谁才会吃败仗呢。

白狼国的士兵，就是拿去给他这么浪费的吗？？

小狼王连连摇头。

霍行以为他不答应，急了：“王兄，求求你了，你知道，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你先占，我从来不敢跟你争什么。可唯有姬真，真的，姬真也是你不要的女人，既然你早就玩腻了，为何不满足一下臣弟的心愿呢……”

“霍行，你已经走火入魔了！”

霍行的双目中，简直发出魔鬼一般的火焰。

“是，臣弟就是着迷了，臣弟就算是死在姬真身上，也觉得千值万值。王兄，臣弟从小到大很少求你什么事情，这一次，你就帮帮我吧……要不，你将聘礼的数量减少吧……我将我全部的财产抵给你，行不行？”

小狼王淡淡的：“全部抵押给本王？包括你的妻儿也抵押给本王？”

霍行一咬牙：“没错！只要大王开口，不光是臣弟的家产，更是连臣弟的小妾，妻儿，统统也抵押给大王……”

“就连你的妻子也一并抵押了？”

“只要大王愿意，臣弟绝不赖账！臣弟明天就可以将她们全部送来……不不，今晚臣弟就可以连夜送来……”

啪的一耳光。

他一个趔趄，被打倒在地，嘴角顿时流出血来，整张脸火辣辣的疼痛，半边脸颊也随即高高肿起。

他勉强爬起来，一张口，两颗牙齿就和着血吐了出来。

那是小狼王倾尽全力的一耳光。

他看着自己的兄弟，痛心疾首。

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本以为是骨肉血亲，左膀右臂，可是，美色当前，他却不管不顾，昏了头。

居然不惜将自己的妻儿也用于抵押。

只怕姬真让他马上来杀了自己这个哥哥，他也会立即拔刀相向。

之所以暂时还没有拔刀，只是他没有这个能力而已。

假以时日，岂不是兄弟相残，谋害在即？

此时，霍行脸上还残余昨夜欢愉的痕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挨了一耳光，十分委屈：“王兄……”

又是啪的一声。

这一耳光更重。

他再次张口，又是两颗牙齿和着血吐出来。

他再也无法出声，整个人歪倒在了地上，如一滩烂泥。

鼻血，顺着他的脸流淌。

他脸上就像开了一个酱油铺子，五颜六色，惨不忍睹。

他几次张口，可是，每次张口，只能吐出一口血来。

小狼王一字一句：“霍行，你可是当着众人发了毒誓。若拿不出聘礼，就以项上人头担保！本王看在骨肉血亲的份上，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若是凑不出聘礼，本王只好将你斩首示众……”

他提高了声音：“来人，将霍行拉下去！”

两名侍卫进来，拖着霍行便走。

霍行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如一滩烂泥似的，任凭侍卫拖着。

刚到门口，霍行忽然猛烈挣扎，厉声道：“王兄，我不服……”

小狼王淡淡地：“你还有什么话说？”

侍卫一松手，霍行猛地冲过来，厉声道：“王兄，我犯了什么错，你竟然要杀我？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吗？你别忘了，你早就不想要姬真了，既然是你不要的东西，我拿了又如何？你凭什么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杀我？”

“不是本王要杀你，是你自己强出头！”

“我强出头难道都是我的错？谁知道你当初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倾其国库？要说荒淫无度，也是你先带头……”

小狼王心平气和：“没错，本王也曾因色迷心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所以，本不愿看着你再次步入后尘！”

霍行连声冷笑：“虚伪，虚伪！你竟然如此虚伪！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妒忌吗？你分明就是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让我拥有……”

“你说本王妒忌你？”

“没错！你就是妒忌我！就算你身为大王，可姬真还是不爱你。你就是妒忌她爱我……”

“你以为姬真是真心待你？”

“当然！姬真昨晚已经对我表明心迹，这一辈子都会跟我恩恩爱爱……”

一个夜晚，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灵魂。

小狼王不知这是姬真的天赋还是涯草真的教授给了她那么可怕的妖法。

可是，他可以肯定，任何靠近姬真的男人，只怕今后都是霍行这样的下场。

凛凛然地，他竟然觉得一阵深深的寒意。

可怕的姬真。

霍行索性豁出去了，滔滔不绝：“大王口口声声说我迷失了心性，可你呢？你又哪里比我好了？难道你当初万里迢迢赶去阳城，完全不顾其他狼少年的性命，甚至独闯涂山，不就是为了姬真吗？你不也曾经被姬真迷得魂飞魄散吗？现在，你玩腻了，你当然就置身事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

小狼王无法自辩。

他甚至无法说：我真是后悔，当初竟然为了那么样一个女人，独自杀到阳城。

他不能说这样的话。

他只好沉默。

就像端在手里的早已冰冷的奶茶碗——再是膻臭恶心，可既然是你的奶茶，你就得喝下去。

“难道就因为你是我的兄长，所以，你就是大王，全白狼国所有美女都得任你先挑选，而到了我，就算你挑剩下的，我也要不成？”

“你可以换一个女人！天下美女其实那么多！”

“谁能比姬真更美？”

他愤怒地指着小狼王的鼻子：“大家都是同一个父亲，身上都留着同样的血脉，可是，只因为你比我大了几个月，所以，什么好处都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女人是你的，而我，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个心爱的女人，却落入你精心设计的陷阱，你不就是早就要除掉我吗？”

他提高了声音：“你分明是忌惮我，所以早就打算除掉我，这一次，正好拿姬真作为借口。”

“不是我要除掉你！是你色迷心窍，不顾后果！”

霍行冷笑一声：“真是巧言令色！”

“就算本王巧言令色，可是，你要不是为了姬真，你也不可能授人以柄。”

“不就是因为你是大王，你有权利吗？”

小狼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淡淡地：“没错！我是大王，我有权利！”

三天之后的夜晚，霍行被斩首在白旗镇东市的菜市口。

跟霍行一起被处决的还有大费的兄弟大业。

尽管这件事情，小狼王并未声张，行刑的侍卫也奉命低调，并未让外界知晓。可是，丑闻还是悄无声息传入民间。

自古以来，八卦就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无论你怎么掩盖，都无法彻底阻止它的流传渠道。

往往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已经天下皆知。

就像那些深宫秘闻，就像那些天子、王后的风流秘闻，甚至他们的秘密情人，他们怎么幽会，都在民间的加工里，绘声绘色被演绎成一代一代的传奇。

姬真的名声，几乎已经彻底响彻大漠草原。

这在传说中，她的美貌更上了一个新的高度——足以颠覆一个国家，颠覆一个王朝。

当然，也能颠覆全天下的男人。

她的美，足以让任何男人前赴后继地排队送命。

夜已经深了，石屋里灯光十分昏暗。

那是一盏姿态优美的陶豆，有高高的柄，柄上托着圆盘，圆盘里有灯芯，灯芯在灯油里燃烧。

满屋子便有了光芒。

这和白狼国常用的马灯也截然不同。

马灯太过粗糙，远远没有这高足陶豆的精美浪漫。

就连灯油也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味道，仿佛那长长的十里刺桐花道仍在眼前一般。

陶豆和灯油都是小狼王从金沙王城买来的。

当时在大街小巷闲逛，觉得许多玩意新奇可爱，便一路买买买。

此时，他孤坐冰冷的石椅上，定定地看着燃烧的陶豆灯盏出神。

与其说是怀念一个人，不如说是向往一种远方的生活。

曾以为白狼国便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没想到，行了万里路之后，竟觉得白狼国是全世界最粗鄙的地方。

也就是那时候起，他决意成为万王之王，而不是一直龟缩在这简陋的白旗镇，简陋的石屋子里，坐井观天。

没有对比，便没有见识。

别人的王宫金碧辉煌，鲜花若锦，烈火烹油，难道自己这间小小的石头屋子也算是王宫？

他自嘲一笑，觉得很沮丧。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有人无声无息地进来。

黑夜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香味既非花香，也非脂粉香，而是混合了一种奇特的肉苁蓉提炼香料的味道，妩媚，催情，令人喉头发涩。

无数的男人，都是醉倒在这要人命的迷香里。

比迷香更具有杀伤力的是她的曲线——轻纱隐隐，高高的胸部肆无忌惮挺立，曲线就像精雕细琢的杰作，只看一眼，便令人透不过气来。

那是令整个白狼国男人疯狂的迷人肉体。

最初，她还遮遮掩掩，在人前维持着清纯端庄的王后形象。但是，被抓奸之后，她已经肆无忌惮，彻底撕下了所有面纱。

此时，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香味，也慢慢地在小狼王鼻端蔓延。

可是，他一言不发，只是抬起头盯着她。

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他坐着，她站着。

他端起一碗奶茶，喝一口，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胸部。

她当然没有忽略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更挺了挺胸。

右胸上的纹身花纹更加诱惑。

花朵，本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

此时，这生殖器在无声地呐喊：来吧，快来占有我吧。

她知道自己最迷人的地方在哪里，所以，不遗余力展露了全部的优势。

这天下，没有任何男人能逃脱这样的妖娆曲线。

自从她开始运用这一套以来，从未失手。

她想，若是在小狼王受伤之前，或者，在他刚刚痊愈之后，自己便对他用上这一套，那么，自己就不至于像几天这么被动了。

只可惜，小狼王受伤之前，她还没彻底学会这一套。

小狼王痊愈之后，又远走高飞，她根本来不及看到他一面。

再相见时，便是前几日的场景。

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还来不来得及。

果然，小狼王的目光慢慢变得深邃，危险，就像一头蠢蠢欲动的饿狼。

她不失时机，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一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腰肢。

柔软腰肢，不盈一握。

他的力道也像一头饿狼，她不由疼得眼泛泪花，声音却如滴出水一般：“大王……”

他的臂膀，更加用力。

疼痛越深，却是如释重负。

男人就是男人。

就算是小狼王，也和别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更紧地靠在他的怀里，双手慢慢地，充满了难描难绘的诱惑力，一寸寸往下……

那是她的绝技。

从大业到死去的霍行，无一不心甘情愿丧生在这样无尚的快活里。

涯草说：母系氏族早已过去，现在早就是男人的天下。

男人拳头硬，力气大，几万年下来，生生把女人砸成了妾奴，必须俯首听命。

女人，已经无法凭借单打独斗成为王者，所以，最近几万年的开国之君，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女子。

别说开国之君，纵然是一般大国之王，也罕有女性。

可是，女子也要追求荣华富贵，权力的巅峰不是吗？

那么，你就只有依靠男人。

而且，只能依靠全世界最富有，最强大，最有权力的男人。

可天下美女那么多，男人凭什么就独独青睐你？

那也很简单。

那就是睡服他。

只有睡服他，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和你分享他手中的权利和财富，那你就赢了。

古往今来，但凡站到了权力巅峰的女人，无不是走的这样一条捷径。

唯有得到男人的信任，宠爱，才能和男人分享这一切，甚至最后你成为最大赢家。

姬真对涯草早已崇拜得五体投地，尤其，将她的“睡服”男人的理论奉为金科玉律。

很简单，自从运用这套秘术之后，效果是非常显著的。

不然，霍行等人也不至于甘愿为自己而死了。

直到他们临死的最后一刻，她很清楚，他们依旧惦记着她，渴望着她——他们仇恨的对象，只有小狼王。

就算他们做了恶鬼，也只会是找小狼王报仇。

此刻，那双拥抱自己越来越用力的臂膀，让她更加坚信这个理论——因为，她听得他急促的喘息，充满欲望的呻吟……

她悄悄地笑了。

她知道，自己又将证明这个理论的可行性。

忽然，四周一空。

他一松手，她的身子飞起来，几乎跌在门口才停下。

疼痛令她双目喷火，他却哈哈大笑：“姬真，收起你从涯草那里学来的妖法吧。没用的，现在我看到你就像看到牛粪上的一只苍蝇，腥臭，丑陋……”

他将奶茶碗举起，倾倒在地：“就像这碗已经冰冷的奶茶，满是膻味，真令人作呕……”

姬真爬起来，瞪着他，却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

她狠狠地：“我就不信，你一点也不想睡我……”

小狼王居然老老实实点头：“其实，本王想……而且很想……可是，本王不会上你的当，本王宁愿现在去睡一匹母马也不睡你……”

“你这个懦夫，你根本不是男人……”

她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早被凫风初蕾那个贱人打伤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不能人道，你根本不是一个男人了……”

小狼王还是无动于衷。

她骂得越是凶，他越是觉得可笑。

瞧这女人，终于维持不下去她那一套自以为是的风流妖媚了。

破口大骂，就代表她内心怯弱，挫败感很强。

一念至此，他忽然哈哈大笑。

姬真更加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哈哈，姬真，你知不知道，现在你的样子真的很丑？”

姬真：“……”

“啧啧啧，姬真，你就不照照镜子吗？你去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你简直就像是一条丑陋不堪的母毒蛇，哈哈哈，说真的，要是抛开你那套从涯草处学来的妖法，你根本迷惑不了任何男人……”

姬真冷笑一声，气得几乎喷血，却不做声了。

小狼王悠然自得又坐下去。

二人相对，谁也不做声。

终于，姬真还是沉不住气了：“小狼王，你不敢杀我！”

“……”

“你当然不敢杀我！你可以杀霍行，可以杀大业，可是，你杀我毫无意义！你杀了我，不但得不到白驼族的聘礼赔偿，反而会逼得白驼族跟你彻底反目。如今群雄争夺天下，你要是和白驼族翻脸，无异于自断一臂……”

她笑容满脸，信心十足：“所以，小狼王，你根本不敢杀我！”

那是结论！

小狼王长叹一声，他的确不敢杀她。

最主要的是，杀了根本没什么意义。

姬真曼妙的身影投射在陶豆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令人遐想。

就算他嘲讽她，故意侮辱她，可是，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再次老老实实点头：“没错，本王的确没打算要杀你！”

她娇笑连连。

这不就对了？

“大王雄心壮志，绝不甘于做这区区西北之王，妾身虽然不才，可也和大王夫妻多年，自认对大王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大王志在天下，目标是万王之王，所以，区区一个女人，根本可有可无。但是，妾身又和别的女人不同……”

小狼王饶有兴味：“你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妾身的价值比别的女人大！”

她信心十足：“可以说，别的女人成千上百个加起来，也不如妾身的价值大。”

“哦？你居然这么有信心？”

“大王可别忘了，妾身背后的白驼族可以为大王提供许多牛羊，骆驼……”

她顿了顿：“甚至战马！”

“战马？”

“大王该知道，妾身的父亲在白驼族极西之地的草原上秘密驯养了大批战马。既然大王志在中原，单峰骆驼的用途就不那么大了，可是，战马呢？要挥师南下，战马可是最必不可少的……你该不会说，你连战马也不需要了吧？”

小狼王哈哈大笑：“你吹什么牛？你父亲驯养的战马不过几千匹，能成什么气候？”

姬真面不改色：“现在的确只有几千匹，可是，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呢？大王该不会马上就要挥师南下吧？就算大王想，现在也不是时机，大王也没这个势力，不是吗？可是，三五年之后，就难说了。那时候，正是需要大批战马的时候，而我们白驼族的战马驯养也必将大成，到时候别说几千匹，就是几万匹，十万匹，又能如何？”

小狼王拨弄了一下陶豆的灯芯，黯淡的光线立即明亮了不少。

灯光下，姬真的面容也被看得更加真切。

言谈之间，她一直保持了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

若是不看她若隐若现的高耸胸部，简直就是一名端庄贤淑的正派王后。

他暗暗惊诧，这女人。

竟然扮什么像什么。

她随着小狼王的目光，笑容更加开放。

这一下，整个人身上的妩媚妖力，便展露无余。

就连小狼王也不得不承认，她脸上那种神情，是天下女人都没有的——性感得令人口干舌燥。

也难怪整个白狼国的男人都为她所倾倒。

有一种美貌，已经超越了大众的贞洁观——每个男人都只想把她据为己有。

可此时他看着她，只觉得一阵阵的欲望，又一阵阵的反胃。

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一边想要狠狠地将她压下，肆无忌惮蹂躏，玩坏；

一边，又觉得这女人好恶心，看了都倒胃口。

两种矛盾，在内心深处天人交战。

他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

这个女人，曾是自己少年时代的全部幻想。

那时候，他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少年，天生贵胄，一帆风顺，而且父王早死，十六七岁便继承了王位。

整个世界，都被自己踩在脚下。

风闻白驼族有世上罕见的美人，便不惜一掷万金，顺利抱得美人归。

那时候，他的想法也很简单，英雄美人，并肩携手，驰骋草原，旖旎浪漫——更重要的是，还能骄矜于一众西域小国王子之上。

以后许多年，那些王子王孙都会羡慕自己。

毕竟，美人这种资源，是十分珍罕的。

要不然，岂会有什么“倾城倾国”“沉鱼落雁”？

只可惜，一场战争改变了一切。

他想，若是没有那场战争，结果会如何？

如是从未遭到大费的偷袭，结局会如何？

自己是否会一心一意和这个女人生儿育女，一帆风顺，就这么安安稳稳做一辈子草原的王者？

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其实是一种幸运。

至少，那之前，自己一直踌躇满志，坚信自己已经是全世界最厉害最牛比的男人了。

后来，他才发现，相比外面广袤的天地，自己这个白狼国国王，压根就不算什么。

说得好点听，是国王。

说难听点，还不如大夏的任何一个诸侯。

就像委蛇多次肆无忌惮的嘲讽：“你区区一条看门狗的后裔而已，居然想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狼王，你估计从来不认识“贱”这个字是怎么写的吧？”

在他们眼底，原来，他只是一个下贱卑微之人。

可有可无。

又或者，姬真要是从未被掳到阳城，或者从未认识大费，结果会如何？

今天的姬真，还会不会是眼前的这个满脸淫色的女人？

姬真曾大骂：要不是你这个懦夫，我不会被大费抢走。

这一点上，他一直深感羞耻和愧疚。

以至于，后来姬真无论做了什么事情，他都不能杀她——也不好意思杀她。

姬真至少有一点说得很对：要不是自己没本事，她不可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因为，她根本没机会认识涯草，就不会受到涯草的洗脑和教唆。

……

姬真，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

事实上，她从来也没了解过这个男人，也不屑了解。

因为，她早在见到他第一面起，其实就已经爱上了别的男人。

和大费王相比，窝囊的小狼王简直就是一坨狗屎。

这种印象，根深蒂固，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没有丝毫的改观。

无论小狼王现在在外界的印象里已经变得多么强大，多么牛比，可在她眼底，小狼王还是那坨狗屎。

一坨色厉内荏，愚蠢自大的狗屎而已。

“大王雄心壮志，当以天下为念。至于女人，无论你娶谁都是娶，所以，不妨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妾身和整个白驼族也必将尽力支持大王，对大王更加忠心耿耿……”

她补充：“大王已经斩杀霍行和大业立威，从此以后，也不会再有男人敢对妾身有非分之想，妾身也保证再也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一定尽力扮演好王后的角色……”

小狼王笑起来：“你的意思是，让本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让你做本王的王后？”

姬真轻轻咬着嘴唇，媚眼如丝：“大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小狼王长叹一声。

这时候，他的确也没有别的选择。

霍行和大业已经杀了，和大费算是彻彻底底翻脸了。

和大费翻脸其实也不重要，毕竟，他权衡天下大势，早就判断出，大费最后必输无疑。

大费，已经失去了联盟的价值。

可白驼族就不同了。

白驼族，一直是白狼国数一数二的大族。

宏图大业刚刚才展开，就引起内乱，那是任何成熟的王者都不可能犯下的愚蠢错误。

也如姬真所说，再杀了这个女人，别说追回白驼族的天价聘礼，那就是把白驼族彻底给逼反了。

其实，就算把白驼族首领兄弟二人都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就如姬真所说，杀了他们，谁去驯养战马？

三五年之后，他的确需要大批量的战马。

而白驼首领兄弟，都是极好的驯养师，他们麾下有整个白狼国最善于养马的大批量好手。

他站起来，背着双手，走来走去。

姬真则倚靠在门口，高耸的胸部微微耸动。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之色。

就算被抓奸的那一刻，她也不曾慌乱。

这时候，她更是胸有成竹。

自从学会了涯草传授的秘诀，她自忖已经有了“睡服”天下男人的本领——小狼王也不例外。

一次的失败，并不代表永远的失败。

小狼王并非是不对自己动心，而是在一直拼命克制。

毕竟，他没有霍行那么愚蠢。

可是，小狼王也无法永远克制，不是吗？

只要这个男人爬上自己身，别说保住王后的位置，就算让他跪下喊她亲奶奶也不在话下。

可是，这个男人走来走去，就是不走过来。

他完全明白靠近她的危险。

于是，她便主动走过去。

轻纱之下，曼妙的身影晃荡着淡淡的香味。

小狼王一挥手：“别过来！”

她瞟他一眼：“大王这是在害怕？”

小狼王点点头。

她咯咯娇笑：“大王怕什么？难道妾身还会吃了大王不成？”

她笑的时候，简直是花枝乱颤，故意让胸部一抖一抖，恰到好处地让男人辣瞎了眼睛。

其实，早在大业之前，她便有了别的男人。

小狼王在沙漠里被凫风初蕾灌了一肚子沙子之后，痛苦不堪，一怒之下，挥刀自行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抓出沙子，昏迷之后，很长时间形如死人。

整整一年，他动弹不得。

姬真当然希望他赶紧死掉，可是，戎甲等整日寸步不离守着他，她也不敢动手。

加上小狼王挥刀剖腹之前曾留下“遗言”——在他没有醒来之前，不许姬真踏进他的房间半步——

戎甲和尊甲，忠诚地执行了这个命令。

因为，他们拿着小狼王的王者令牌，纵然是小狼王的亲兄弟霍行，也不敢僭越。

见令牌，如见大王本人。

最初，姬真碍于各种原因，也曾主动提出要照顾小狼王。

可是，戎甲和尊甲曾经在妖魔夜袭之夜亲眼见到姬真对大王的辱骂痛诉，早就知道她对大王根本没什么情谊，所以，坚决不让姬真插手大王的任何事情。

姬真，有一段时间曾被接回白驼族，可是，她觉得白驼族没什么意思，便自行去了白旗镇。

在白旗镇，她隐藏了真实身份，戴着面纱，只如一个普通的女人。

远离了小狼王，姬真，也因此肆无忌惮。

加上学会了涯草的那一套妖法之后，整天都心猿意马，必须找男人尝试，很快，大业变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小狼王痊愈后，她不敢逗留，仓促回到了小狼王身边。

但小狼王随即就外出了，又是几个月不在家。

她对男人的渴求更甚，渐渐地，大业已经无法满足她的要求，她甚至开始尝试其他男人。

最初当然都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小狼王身边的侍卫便察觉了端倪。

可是，他们谁都不敢对大王明言。

毕竟，绿帽子这种事情，放在哪里都是男人的软肋。

直到尊甲忍无可忍，在大王回来之前，提出了告密。

事发之后，姬真干脆大张旗鼓，短短几天之内，不但和霍行，拉利等睡了一个遍，今晚更是想和小狼王来一场“久别胜新婚”的欢愉。

毕竟，和其他男人相比，小狼王更加英俊，更加孔武有力，更加具有男子气概。

尤其，一别几个月，他的神情更加沧桑，更加成熟，一扫昔日青涩的少年模样。

这男人，纵不是国王，也有他的吸引力。

而且，她一直有个强烈的心愿——一定要将涯草教导自己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彻彻底底睡服他！

只要睡服了他，他便会和被他杀掉的霍行等人一样，直到死，也必将对自己痴迷到底。

可是，小狼王很狡猾，他警惕她，就像警惕一条毒蛇。

一如现在，他看着她走过来，立即厉声道：“别靠近本王！”

姬真只好退回去。

然后，靠在门上。

她很听话，她不想吃眼前亏。

小狼王松一口气，抬头擦了擦额头，居然摸到一手的冷汗。

姬真咯咯大笑：“大王，你这是何苦呢？顺从自己的心意，享受妾身这么美好的伺候，不是理所应当吗？你偏偏要死命克制，这反倒让妾身瞧不起你……”

她曼妙地斜靠在门上，笑靥如花，就像对于之前的奸情没有半点羞愧之意。

他有点好奇：到底要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做到她这样？

就算是大业，被抓住时，也羞愧得要死啊。

可是，她根本不在乎奸情的事情，脸上写满了：不就是区区男女之情吗？有啥大惊小怪的？

他暗忖，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一个原因——白驼族首领根本赔不出或者舍不得将那么巨大的一笔财富吐出来，所以，姬真要用美人计，用自己的肉体抵债了。

欠债肉偿。

真有意思，不是吗？

他直言不讳：“姬真，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白驼族是根本赔不起那么大一笔钱，所以你才跑来纠缠不休……”

她点点头，幽幽地：“没错，我已经问过我父亲，他的确赔不起。”

“……”

“当年的聘礼中的大批珍珠宝石，早就被他赏赐部下，赏赐女人，或者购买铁器，打点关系什么的。再加上为我的两个弟弟娶妻，又送出去一大批聘礼，所以，现在再要让他赔偿这么一笔钱，他的确出不起了……”

她再叹一声：“可能，他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你逼迫退还聘礼，所以，一点余地也没有给自己留，也没有给我留。”

“所以，你根本不该趁着本王不在，就肆无忌惮勾三搭四。”

“大王这是在谴责我了？”

“难道本王还应该赞扬你？”

她似在自言自语：“涯草曾经告诉我，说男人们总是鄙视出轨的女人。可是，男人自己呢？一个个三妻四妾，对女人不忠不贞。既然大家都是人，为什么男人就可以随心所欲，女人则非要禁欲不可？大王可以玩儿许多女人，妾身玩几个男人不也是天经地义？”

“你认为这是天经地义？”

她点点头，悠悠然地：“早前，我也把女人的出轨视为羞耻之事，对她们十分鄙视。可是，大王该知道，男女之乐，本是天下极乐，只要你尝试了那样的极乐，就像上了瘾，再也停不下来了。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追求享乐，反要死死束缚自己？”

“……”

“就像你小狼王，在我之前，你也已经有了不少妾奴。在我之后，你还是一直不缺少妾奴，可以说，在男女做派上，你睡过的女人绝对比我现在睡过的男人多，那你为何不感到羞耻？”

小狼王：“……”

“你睡了这么多女人，你还不知足，你还厚着脸皮想去睡那个贱人，差点被她灌满肚子沙子而死……小狼王，你和我同样是人，为何你作这一切，就不感到羞愧？”

“……”

“既是你睡别的女人在先，你有什么要求我退还聘礼？”

小狼王张大嘴巴，好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他决定闭嘴。

他觉得自己无力反驳。

姬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大王，你看我的手……”

那是一双纤纤玉手，指如葱尖，十分美丽。

她又抬起自己的腿：“大王，你看我的腿……”

玉腿横陈，充满诱惑。

“这手，这腿，其实，都只是人身上的一部分而已。手，天天暴露在外面，人人都看到，却无所谓。可大腿以及腿下的那点肉，却必须被藏起来，这是什么缘故？”

“如果别的男人抚摸女人的手，可能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哪怕一双手被十个或者百个男人摸过，大家也都不以为意。女人也没什么觉得羞耻的。可是，要是女人的腿下，被男人玩儿过，那就被世人所不容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好奇，就像一个无知而单纯的小女孩。

“玩儿一双手，和玩儿屁股下那点肉，小狼王，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区别？不同样只是人身上的一部分而已？”

小狼王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其实，还是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一双手怎么玩都不会生孩子。可玩屁股下那点肉，会生孩子。”

姬真：“……”

“归根结底，人们在乎的是生育价值，而不是玩哪个地方的肉！这么说吧，人们之所以把手和脸露在外面，那可能是因为手和脸不会怀孕。可是，要是有朝一日，孩子是从鼻孔里生出来，那么，人类必将把裤子穿在鼻孔上，而大大方方地把屁股露出来……”

姬真咯咯笑起来：“大王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本王是根据你的理论推测出而已。”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当做羞耻之事呢？其实，这才是人类的天性，不是吗？我们何苦要压抑天性？”

“大业也好，霍行也好，他们无非是跟我睡一下，各取所需，他们其实又哪里伤害了大王的利益呢？可以说，他们真是死得太冤枉，太无辜了……”

她悠悠地长叹，美目中也有盈盈的泪光。

可怜的小狼王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晌，他长嘘一口气：“姬真，你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奇谈怪论？”

“涯草教给我的。涯草说，几万年前，人类是没有婚配制度的，男女之间，只要看对了眼，随时随地都可以欢愉。就算是女人，也可以没有固定的对象，无论看上哪个男人都行！涯草说，她的漫长一生中，起码睡过上万个男人，正因为多多吸取男人的精华和元气，她才永葆青春，长生不老，越来越漂亮……”

一阵风来，她身上的轻纱微微起伏。

“可是，我呢？我不是涯草，我的生命有限，我就一天天独守空房，一点精华和元气也不配享受吗？”

她自怜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叹道：“别说大王根本没时间宠幸妾身，就算大王对妾身兴趣浓厚，也没可能天天和妾身交欢。其实，妾身这具胴体，经常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去找点乐趣，如此，既不用整天辛苦大王，也不必让大王为妾身操心。当然，只要大王有需要，妾身绝对第一时间伺候大王，保证让大王舒舒服服……至于大王自己，你也可以随时玩儿别的女人，我也绝不嫉妒，绝不干涉……”

她目中的水意更浓了。

“其实，霍行和大业都是有功劳的……妾身每每和他们交欢，就会更增加魅力，到下一个男人时，下一个男人就会更爽……大王，你要不要马上试一试？妾身保证让你如登仙境，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欢乐……”

小狼王：“……”

她吐气如兰：“妾身其实还不止这些好处。大王不是要争霸天下，志在做万王之王吗？那么，妾身就可以利用自身的优势，去迷惑大王的各个竞争对手，只要他们一旦被妾身睡了，必将对妾身言听计从，到时候，大王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战争不能达到的目的，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狼王死死盯着她满脸的欲望，忽然想起委蛇的话：你想我们杀姬真？别扯了！我们凭什么帮你杀掉那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我们可不会如你所愿，我们会留着姬真，一直恶心你！

没错，就连委蛇都知道，留着这女人，就是一辈子恶心自己。

姬真见他目光闪动，再上前一步，柔声道：“大王，想好了吗？”

“想好了。”

“不杀妾身了？”

“不杀了！”

“还让妾身继续做你的王后吗？”

“让！”

姬真咯咯娇笑，好像这一切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小狼王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她。

她的双臂如蔓草一般，立即缠住了小狼王的脖子。

小狼王贴着她的眼睛，笑得十分愉快：“姬真，你知道本王为何继续让你做王后吗？”

“……”

“因为本王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厚颜无耻的女人！真的，轮到狗男女，你和本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分开了，还真是可惜！”

她娇笑起来，双手往下。

可是，立即被推开了。

“大王……”

“别来你那一套，本王怕成为和你一样恶心之人！”

她咬着红唇：“大王一直这么惧怕妾身，可不是什么好事……”

小狼王点点头，悠悠然地：“本王的确怕你！不过，最好你也害怕一下！”

“……”

“你白驼族要是三个月之内凑不出赔偿本王的聘礼，那本王就直接送你和你白驼族全体族人去地下赔大业欢愉一辈子！地下鬼魂千千万，你一天睡十万个都没人干涉你！”

第四十二章 钧台辩论

三月的钧台。

没有盛开的桃花，也没有轻垂的拂柳，天空中全是漂浮的干燥的黑乎乎的悬浮颗粒和尘埃。

一开春，便好似进入了夏天。

太阳每天早早地出来，火辣辣的，照得整个大地寸草不生，土地干涸，几乎一切绿色都失去了生机，唯有生命力极其强悍的苍蝇成群结队飞来飞去。

它们已经是周围唯一的活物。

已经整整五年的干旱，牛羊狗甚至野兔野鸡等等，几乎彻底饿死绝迹了。

就连幸存的一些百姓也衣衫褴褛，满脸菜色。

他们成群结队，早早赶到钧台，原是为了得到一点粮食。

启王子和大费王在钧台展开辩论，天下诸侯都会参加。

饥民们认为，既然诸侯国到来，那就多多少少会有一点吃的，哪怕是残羹冷炙。

饶是如此，饥民的总数其实也不算多，远未达到人山人海的地步。

干旱日久，周围大部分人早就饿死了。

幸存者也早就远走天涯，寻找别的活路。

加上失望太多，已经很少有饥民相信，这世界上会主动有人拿出粮食赈灾，纵然是启王子或者大费王，都无济于事。

少数几百人闻风前来，也只是走投无路，碰碰运气而已。

可是，他们一来，就失望了。

钧台整个都空了。

小镇本来就小，从头到尾就一条破败不堪的土街，昔日可能也有几家店铺，但现在家家户户都是空的。

随便踹门进去，会发现每一间土屋里都布满尘埃和蜘蛛网。

钧台的百姓，已经全部饿死或者逃难去了。

新来的饥民，找不到任何一点足以充饥的食物。

他们只好把希望放在即将到来的诸侯们身上。

可是，来的诸侯国也远远没有想象的多。

大夏号称万国诸侯，可应邀前来的不足五十诸侯国，且都不是诸侯亲自前来，只是派遣的使者而已。

为了节省开支，每个诸侯国的使者，多者不过三四人，少者甚至只有一个人而已。

诸侯们之所以前来参加，无非是苦旱久已，而且战乱频繁，难免被波及，都希望尽快停战或者下一场大雨。

至于其他没有遭受干旱的诸侯国，则没有任何一个前来凑热闹。

启王子也罢，大费王也罢，他们都只是坐山观虎斗，只等谁最后胜利，他们再做打算。

公告天下的辩论会，最后其实只有几百人参加。

加上双方各自携带的两百侍卫，也不足一千人。

饶是如此，钧台也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毕竟，大夏已经好几年时间没有出现过盛大的聚会，哪怕现在这一千来人，也已经算是最大的排场了。

这也让籍籍无名的钧台变得非常热闹，甚至可能由此登上历史的舞台，被浓墨重彩写上一笔。

但是，热闹归热闹，饥民们却非常失望。

因为，没有看到他们想象中的粮食、货物——甚至商队都没有。

所有来宾，都是双手空空，捏着一副拳头而已。

充其量自行揣着一点干粮。

当然，他们都佩戴了刀剑等武器。

武器，是不能吃的。

饥民们没有看到一滴粮食。

因为大旱，钧台辩论的会场也没怎么布置，无非是找了一个平整的空地，打扫干净，在中间堆了一堆大石头，权且充作高台。

半丈高的石台上，摆着两个石台，算是椅子。

石台左右，还有一个临时堆积的大土堆，勉强算是祈雨的祭祀台。

万国大会时，用汉白玉、纯金以及各种昂贵珠宝装饰的祭祀台，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到十年的时间，万国大会就已经遥远得像一场久远的梦。

大家甚至怀疑，这场盛会或许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

它真的发生过吗？

现在的简陋土堆，才是历史的真实吧。

之所以选择三月初三这个日子，还是老规矩。

因为，那天是黄帝的诞生日。

既是争霸天下，当然还得依照老习惯，先把黄帝大人抬出来。

一轮红日挂在天空，还是上午，已经烈日炙烤，众人但觉汗流浃背，不堪其热，纷纷开始拿了各种蒲扇或者手掌扇风。

有些人甚至牵起破烂的衣衫下摆充作扇子，露出的勒骨一根根，瘦弱得令人触目惊心。

“这该死的鬼天气，才三月初就要热死人了，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完蛋……”

“已经整整五年颗粒无收了，这么下去，我们全部都要饿死。”

“什么这么下去？我要是再不吃饭，可能两三天就要饿死了……”

就连抱怨也是有气无力的。

那是一个“大胖子”，他胖得就像一个充气的南瓜，可是，那是假的，那是饿得太狠了，全身开始浮肿了。

有人开玩笑：“你已经这么胖了，你还吃什么饭？你看你的衣服都被你撑破了……”

话音未落，大胖子咕咚一声便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周围，没有引起任何骚乱，也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诧。

这两年来，这种情况随时可见。

他们的妻儿、父母、手足，早就这样一个个倒下去了。

能活到今天，他们已经是属于幸运者了。

胖子的死，令所有人无动于衷。

“大费王和启王子不是要祈雨吗？如果真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你开什么玩笑？你看看天空，像要下雨的样子吗？别做梦了，再过一年恐怕也不会下一滴雨……”

“正因不下雨才需要祈雨啊，否则，祈雨干什么？”

有人嗤之以鼻：“你以为祈雨就会下雨？若是祈求有用，我长跪不起都行，可是，祈雨不过是做做样子，我就不信他们真的能祈来大雨……”

……

烈日当头，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

祈望下雨，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任何人相信奇迹。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人高呼一声：“启王子来了……”

涂山侯人大步前来。

他一身便装，步履从容，边走边对众人挥手。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

就连协议上说明可以带的两百侍卫也全部留在人群的外围值守。

跟在他后面的，只有他的两名近臣：牟羽、淑均。

诸侯们不由得心里嘀咕：启王子这是什么打算？他竟敢只身前来和大费王辩论？难道不怕大费王骤然发难，将他拿下？

随即，又传来一声吆喝：“大费王驾到……”

这一次，阵容就强大多了。

先是威风凛凛的獬豸开道，紧接着是皇家的八匹雪白战马，踢踏踢踏的声音里，跟着大夏的文武大臣。

大费王不在马背上。

火红的鸾凤一声悠扬的鸣叫，大费王从天而降。

他头戴王冠，一身王袍，精神抖擞，英俊不凡，一直是大夏无数少女的梦中人。

这才是国王登场的正确方式。

相形之下，启王子简直就是一个路人甲了。

众人齐声欢呼：“大费王！”

那是臣子对国王的行礼。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涂山侯人也行臣子之礼：“参见大费王。”

大费有点意外，立即朗声道：“姒启既然对本王称臣，有何资格和本王辩论？”

第一面就给启王子来了个下马威。

所有目光立即转向涂山侯人。

他要不称臣，就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他要是称臣，那就是对大王的冒犯。

臣子，是没有资格和国王公开辩论的。

诸侯们纷纷暗忖，第一回合启王子就落了下风，这辩论还该怎么辩下去？

涂山侯人却不慌不忙：“昔年尧帝施行仁政，广召天下英豪，曾经举行多达九场公开的辩论，商讨国家大事，才有了后来的百年仁政。众所周知，舜帝便是参加辩论赛脱颖而出，获得尧帝欣赏……”

大费道：“启王子这是自比舜帝了？”

“臣下岂敢？无非是天下者，乃全体百姓的天下。而王，只是百姓推举的代表而已。大王在位期间，久旱无雨，民不聊生，十室九空，天下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这就证明，我们早前推举的代表出了问题。所以，臣下万不得已，才代表天下百姓问问大王，这久旱的局面何时才能终止？”

大费反唇相讥：“大禹王登基之初，倒是没有大旱，可洪水遍天下，同样十室九空，人民牲畜皆被洪水冲走，依照启王子的意思，也是大禹王的才德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倒不好回答。

说是，那就是对大禹王的否认，可要是说否，那就是对舜帝的不敬。

众人都盯着涂山侯人，没想到这场辩论赛还没开始，双方已经激烈交战了。

涂山侯人还是不慌不忙：“上古大洪水早在尧帝之前就开始了。所以，历代王者的候选人，其中最重要的条件便是必须具有治水的能力。尧帝也好，舜帝也罢，都是治水能手。直到大禹王时期，治水才全面成功，可是，这也不是大禹王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承继了尧帝舜帝积累的所有治水的成功经验，真可谓水到渠成。再说，在大禹王之前，还有我的祖父大鲧，为了治水，不惜甘冒风险，上天庭偷了天帝的息壤，为此，被天帝下令处死……”

大鲧偷窃中央天帝的息壤，被处死之后葬在羽山，尸体三年不曾腐坏，而且肚子越来越大，天帝派人查看，砍开大鲧尸体，才有了大禹王的诞生。

所以，大禹王是没有母亲的。

他是上古史结束之后，男人生子的第一个先例。

这段传说，人人皆知。

所有人都盯着启王子。

这时候，诸侯们仿佛才重新审视他的身份——也许，别的人不配和大费王辩论，但身为大禹王之子，大鲧的孙子，他的确有这个资格。

涂山侯人顿了顿，缓缓地：“几代人合力，才让滔天的洪水停止了肆虐。可是，大禹王刚一去世，便开始了长达五年之久的大旱，实让人痛心疾首……”

大费一时语塞，闷哼一声，便大步往台上走去。

他旁边的太史敖丙却不无担忧地看了看西边的天空，依旧没有一丝云彩，无论辩论怎么进行，反正都没法令老天下一滴雨。

土台上，二人对坐。

座位也有区别，大费王面南背北，居上首，涂山侯人居下首。

大费王的石凳子高大，略有装饰。

涂山侯人的石凳子矮小，毫无装饰。

二人一坐下，便有了君臣之别。

大费先声夺人：“本王少时战功赫赫，得大禹王信任，禅让以王位，是大夏合理合法的王者……”

他声情并茂：“本王继位以来，也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无奈遭遇连年大旱。本王曾多次开仓赈粮，救济百姓，几年下来，甚至让阳城王宫的粮食也难以为继，自认无愧于天下百姓的信赖……”

大费王多次开仓赈粮是事实。

现在阳城粮食不多，也是事实。

诸侯们也都知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费王的确为了这场大旱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代价。

大费声音沉痛：“就连王后冰姬也开始节衣缩食，为了筹备粮草，将自己的所有私人积蓄和首饰都献出来，三个月之前，她已经每天只用一顿膳食，饿得骨瘦如柴。可是，也许这就是上苍对本王的考验，就像当年尧帝时期的大洪水一样，本王相信，只要本王和天下诸侯，天下百姓齐心协力，一定能战胜干旱，很快换来甘霖的降临……”

王后冰姬节衣缩食也是事实。

这几个月，连续有消息传出，冰姬将自己的所有私人珍宝，甚至连当初嫁入王宫的陪嫁都捐献出来，用于购买粮食赈灾。

王后的美德，天下闻名。

这也为大费增加了不少的同情分，大大提高了他在民众和诸侯中的威望。

“大旱天灾，本该君臣同心，共渡难关。岂料你姒启包藏祸心，仗着启王子的身份，利用大禹王生前的威望，竟趁着国家有难，揭竿而起，举兵谋反，还煽动那些同样心怀不轨的诸侯夏后氏，有男氏等支持，导致整个大夏兵戈四起，雪上加霜，让本王的抗旱工作难上加难……”

他毫不客气指着涂山侯人的鼻子：“敢问启王子你趁火打劫，居心何在？大禹王功在天下，生前也珍惜名声，并未传位于你，而是昭告天下，选了本王做他的合法继承人！可你却对此耿耿于怀，妄图家天下！大禹王甚至尸骨未寒，你已经不顾他的命令，妄图谋反作乱！难道你要让几千年的禅让制美德在你手上终结？难道你要把整个大夏变成你一家一姓的大夏？”

大费的声音，慷慨激昂。

他又居高临下，中气十足，所有诸侯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纷纷摇头，对启王子是不以为然的。

大费王的确是合理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大费登上王位，那是大禹王的钦点。

无论姒启有什么理由，占据了什么道德高点，都无法逃脱“谋逆”的罪名——何况，迄今为止，他们并未觉得姒启有什么超级高尚的谋反理由。

大费激动之下，干脆站起来：“姒启逆贼，若大禹王泉下有知，也会跳起来大骂你……”

口水几乎喷在涂山侯人面上。

可是，他擦也不擦一下，还是面不改色。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现在，启王子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他也看一眼台下，缓缓地，但是，声音足以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费王此言差矣。臣下绝非谋逆，更不是逆贼！”

“不是逆贼，你的几万兵马从何而来？

涂山侯人并不接口，只继续道：“臣下一直恪守人臣之道，无论是当初大费王把臣下和十万徭役发配西北沙漠送给妖魔，还是暗中派遣杀手追杀臣下，臣下都不敢有任何反叛之举。纵当年从西北妖魔手上得到大批粮草，也都分给西北灾民，不敢有任何藏私，何来叛逆之说？”

大费断然道：“所谓西北妖魔，乃你信口胡诌，谁亲眼所见了？你借此造谣生事，无非是为了破坏本王的声誉！再说，征调十万徭役为大禹王修建陵墓，这是本王登基之初，阴阳师们占卜得出的结论，曾公告天下，经过所有朝臣讨论才定下来的，绝非出于本王的私心。如果非说本王有错，那只错在本王登基之初，经验不足，所以，导致十万徭役丧生在沙漠，这的确是本王之错，所以后来，本王再也没有征调过任何徭役……”

台下诸侯自然都听过西北妖魔的故事，可是，活人的确没有谁亲眼见过西北妖魔。

现在听大费王这么一说，都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

“可是，姒启你却打着这个借口，造谣污蔑本王声誉，将所有脏水泼在本王身上。殊不知，沙漠中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加入了你的谋反队伍。现在，本王倒要问问，那十万徭役到底是怎么死的？真有西北妖魔？还是你启王子中途下了杀手？为了污蔑本王，不惜以十万人的性命为代价？”

此言一出，真真是石破天惊。

敖丙等大臣固然拈须微笑，台下诸侯也纷纷盯着启王子。

是啊，西北妖魔便是出自启王子之口，但真相如何，谁也没有亲眼目睹，没准真如大费王所说，是启王子痛下杀手，借此起兵呢？

大费干脆随手一指台下大门处的两百名随从：“启王子口口声声为民众着想，绝非叛逆，可是，你身为大禹王之子，难道不知道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冲着台下，朗声道：“如果启王子不知道，那本王就告诉你吧，百姓的心愿非常简单，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百姓需要的是安安稳稳的生活，是上下一心的团结，是永远和平的环境。大夏纵有大旱大灾，可并非全大夏都遭遇了旱灾，还有三分之一的国土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只要君臣一心，上下一体，便可以同甘共苦，互相救援，总会熬过这场天灾。可是，你启王子倒好，居然趁机作乱，招兵买马，不惜以一己之私，造成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而本王迫于剿匪的压力，根本没有更多精力来拯救灾民。加上战争，中断了南北的交通，纵其他诸侯国想要送来粮草解决饥荒，也被战火所阻止……”

他提高了声音：“华夏百姓之苦，岂不是你姒启一个人造成的？？”

大费少年英才，雄辩滔滔，一张利嘴更是巧舌如簧，三几下，居然将整个大旱大灾的苦难后果全部归罪到了涂山侯人的头上。

台下百姓受到煽动，都纷纷愤怒地盯着涂山侯人。

有人大声呐喊：“没错，要不是战争阻断交通，东南方的粮食便可以运过来……”

“若非战乱四起，我们也可以凿井取水，培养庄稼……”

“谁挑起战争，谁就是祸首……”

“启王子，你还不认罪？你还有脸面跑来辩论？”

……

涂山侯人却还是面不改色。

大费见他无法自辩，又是轻蔑一笑：“启王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你若不是谋逆，那谁才是谋逆？启王子麾下已经有了几万大军，一个普通人，拿几万大军做什么呢？你这几万大军甚至已经远远超越了天子的声势，你说你不是谋逆，自己会相信吗？你当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儿，随你欺瞒？”

他转向台下大众：“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大军不生不产，却要消耗大量粮草。若是没有几万大军，省下的粮食足够让你们生活一两年……”

“没错！与其奉养大军，不如将粮食剩下供给我们……”

“启王子，你赶紧解散大军吧……”

牟羽和淑均，并未想到启王子一开场就如此狼狈，纵不是一败涂地，也十分被动。

既是如此，启王子何苦一定要弄个什么辩论会？

其实自取其辱？

再看大费王，更是踌躇满志，信心十足，仿佛公理全在他的一边，占据了道德上的制高点。

二人心里更是凉了大半截。

待得众人的哄闹声稍稍平息，涂山侯人才挥挥手，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看着台下：“我今天前来参加辩论，便是为了解散大军……”

众人都不做声了。

大费也很意外。

涂山侯人直言不讳：“起兵之初，我的目的只在于自保。可饥民闻风而来，都是为了一口活命之粮，许多人拿到了粮食转身就走，我也没有丝毫挽留，更不用说借此扩大兵力了，可以说，谋逆之说并不存在……”

“既不是为了谋逆，你何不在粮食分发完毕之后，立即将军队解散？”

“因为解散之后，臣下便无法替天行道，比如，讨伐为富不仁的有扈氏了！军队，更多的只是一种手段和工具，而非一种目的！天下太平之后，臣下自然会随时解散军队。”

“你夜袭有扈氏，便正好说明你的谋逆罪证。”

“众所周知，大费王已经多次开仓赈粮，导致阳城王宫都已经粮草不足，甚至贵为王后娘娘也得节衣缩食，一天只吃一顿，可是，有扈氏身为国丈，居然囤积居奇，惘顾天下百姓的苦难，任凭粮食烂在粮仓也不开仓赈粮，请问大费王对此是知还是不知？”

大费：“……”

“国难当头，天下一大半的粮草居然全部藏在有扈氏的私人仓库，有扈氏一家老小醉生梦死，奢华无比，有扈氏在花甲之年，居然还舍得花高价纳小妾，据说，纳小妾的代价是几百石精粮，以至于小妾一家人就此富贵，骄奢于乡里。有扈氏为了保护小妾家的粮草，还特意派遣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守卫，请问大费王，你知道你的国丈大人所作所为吗？请问节衣缩食的王后娘娘，知道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吗？有扈氏的仓库距离阳城不过三百多里，说是天子脚下也不过分！有扈氏的骄奢天下闻名，大费王若是对此毫无所知，岂不是有失明君之道？若是知道了，却不制止，请问，这又算是什么意思？”

大费：“……”

台下百姓，你看我，我看你。

大旱五年，饿殍遍地，百姓更是易子相食，可有扈氏居然用几百石粮食去纳妾，这可真是骇人听闻。

大费厉声道：“启王子信口胡诌，有扈氏虽然私德有亏，可是，何来你说那么多存粮？还不是你偷袭他之后，他连夜脱逃，根本无法自辩，现在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涂山侯人只看着台下：“有扈氏有没有那么多存粮，大费王心里应该最是清楚。如果大费王不清楚的话，待这场辩论会之后，臣下欢迎大费王和在座诸侯们一起前去安邑府库参观。自从臣下赶走有扈氏之后，已经连续三个月开仓赈粮，施粥救济，远近饥民，闻风而至，多者时，竟然聚集了上十万灾民在安邑。竟然到现在，存粮尚且剩下三分之二……”

众人听得这话，一个个不由得双目放光。

尤其是饥饿的百姓更是喜出望外，前去参观，至少可以混一顿饱饭啊。

而且，众所周知，启王子劳师袭远，千里奔波，没可能自己携带那么多粮食，再说，在这个粮食比黄金更加珍贵的年代，能自带那么多粮食去有扈氏的仓库，分明就是傻瓜。

大费厉声道：“任你巧言令色，也无法掩饰你的逆贼身份。既是将粮草救济了灾民，那你的几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臣下不是说了吗？有扈氏库存实在是惊人，除了救济灾民，还大有剩余，足以供应几万大军一年的口粮，而臣下赶走有扈氏，才不过三个来月……”

“私蓄军队，便是铁证如山的谋逆！”

涂山侯人还是不慌不忙：“所谓私蓄军队，无非是灾民们自动聚集而已。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纵然是贵为天子，也不能坐视民众饿死，而民众更加没有义务为了暴君和奸臣白白送命！所谓揭竿而起，原不过是走投无路！既然大费王舍不得开仓赈粮，又无法令老天爷下雨，百姓们总不能一直等死，是吧？自己找一口吃的，也不算是谋逆，对吧？”

他望着台下的百姓：“大费王不妨问问天下百姓，是不是宁愿活活被饿死，也不能主动打开为富不仁者多余的仓库？上天有好生之德，损有余而补不足，区区有扈氏却逆天而行，被赶走也是理所应当！”

大费冷笑一声：“这便是你谋逆的借口？既然你启王子口口声声替天行道，替百姓着想，那本王倒要看看，你启王子今天能不能用你的一片诚心感动上苍，让天降大雨，解决大夏的干旱问题？”

台下不少人应声附和：“干旱不解决，说什么都没用……”

“是啊，老天爷要是一直不下雨，就算开仓赈粮，也救济不了多久，存粮总会耗光，如此下去，大家都得饿死……”

“没错，无论战不战争，无论谁当王者，只要不下雨，老百姓都得饿死……”

……

饥饿面前，没有道德。

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的肚子，谁管谁是天子呢。

他们只希望台上这二位唇枪舌战者，赶紧为大夏祈雨成功。

谁祈雨成功，一切罪孽都可以不被追究！

可是，老天爷完全不理睬二位的态度。

火辣辣的烈日就像一轮圆圆的火圈，灼热地炙烤着众人。

一张张菜黄的脸，一个个骨瘦如柴的身影。

整个阳城，几乎没有什么胖子了。

可是，太阳依旧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怜悯。

恨不得将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也彻底烘干。

半空中，腥臭的尘埃漂浮，苍蝇嗡嗡，大地上到处是裂开的旱口，有些竟然长约两三丈，令人触目惊心。

五年大旱了。

继续下去，真是要灭绝人类了。

每个人心里都惨惨切切，因为饥饿，因为灼热，又心慌意乱，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无名的怒火。

今日，若谁输了，必将成为所有人谴责和发泄的对象。

别说百姓们愤怒的口水会淹死他们，甚至很可能被一双双饥饿的手撕扯成粉碎。

涂山侯人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擦了擦满头的汗水，淡淡地：“这不就是我们今天辩论的终极目的吗？”

“这么说来，启王子是自信有办法让天空下雨了？”

涂山侯人长叹：“谁能令命令上苍呢？凡夫俗子，唯有祈求上天的怜悯。若是能下一场大雨，让庄家生长，总比大旱战乱好！只要人人安居乐业，百姓丰衣足食，臣下就算从此成为一介庶民，从此浪迹天涯又有何妨？”

“启王子可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当然！只要大费王祈雨成功，臣下必将无条件交出所有的兵力，并就地解除兵权，任凭大禹王处置。”

“若是启王子也祈雨不成功该如何？”

“两人都输，那就算臣下输了！臣下也必将率军退出距离阳城千里之外！”

大费一笑。

“可要是臣下祈雨成功，大费王该当如何？”

大费听得这话，竟然心里一颤。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好高声回答：“要是你姒启祈雨成功，那本王也按照约定，主动退出阳城！”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涂山侯人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的烈日，又低头看了大费一眼，朗声道：“这场祈雨，是大费王先来，还是臣下先来？”

众目睽睽之下，大费身为大夏之王，岂能示弱？

他只能硬着头皮：“当然是本王先来！”

涂山侯人一笑，躬身站在一边。

大费看他一眼，也不知怎地，竟然心慌意乱，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不安。

他完全不明白涂山侯人的镇定从何而来。

粗粗一看，启王子真是疯了。

可是，他已经和涂山侯人交手多次，甚至经常吃亏，涂山侯人，绝对不是一个疯子，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的放矢。

可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走向祈雨的祭祀台。

台下，早有敖丙等近臣焚香供奉，做好了一切祭祀的准备工作。

敖丙见他面色苍白，低声道：“大王且放心，启王子绝对赢不了你！”

大费听得此言，立即定了心神。

周围的几名巫师，也都微微点头示意。

之所以敢来参加辩论，他是召集了敖丙等近臣，无数次夜观天象，所有巫师都异口同声告诉他，一年之内都不会下雨。

就连他自己看着这火辣辣的晴空，也确信绝不会下雨。

自己祈雨失败不要紧，只要启王子也失败，那就算是自己赢了。

可以说，这是一场十拿十稳的赌注。

他还是狐疑，为何涂山侯人明知必输无疑，居然还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这小子到底有何阴谋？

不止他，就连台下诸侯也窃窃私语，他们都觉得启王子疯了——为何一定要举行一场这样必输无疑的辩论祈雨大会？

涂山侯人，依旧面不改色，十分镇定地站在土台之上。

祭祀台上，身穿王服的大费虔诚祭祀。

一整套仪式做完，所有百姓跟着他一起跪在地上，无比虔诚地望着上苍。

所有人，都发自内心的祈求，就算是不相信，就算是多次失望，他们也在渴望着最后的奇迹。

否则，他们便是下一个无声无息倒地而亡的“大胖子”。

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是火辣辣的烈日。

没有风，没有云，没有丝毫会下雨的迹象。

就如阴阳师所说，可能再过一年也不会下一滴雨。

时当正午，温度就更高了。

盛夏，提早来了。

一些绝望的妇孺，不由得痛哭失声。

就连大费也黯然神伤。

身为一国之君，无论如何，也不希望遇到这样可怕的干旱——况且这些年来，除了镇压涂山侯人，他还焦头烂额想了无数的办法想要化解灾情，稳固自己的统治。

可是，一切努力在老天爷面前，都显得十分渺小而微弱。

老天爷，已经对人类完全失去了怜悯之心。

汗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滴，他明知这场祈雨自己必赢，内心还是有些悲怆——如果此刻能下一场大雨，那该多好？

阳光，更大，温度，更高。

天空中还是没有一丝风，一丝云。

大费没有过多伤感，他长叹一声，几步走下祭祀台，淡淡地：“启王子，现在轮到你了。”

如果说，最初众人对于大费王的祈雨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现在，他们看着涂山侯人，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了。

只有妇孺的恸哭，撕心裂肺。

诸侯们有的满脸不安，有的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有的甚至觉得真是白跑了一趟……

直到涂山侯人登上祭祀台，大家也都无精打采看他一眼，又看着天空。

别说启王子，纵然大禹王立即复生，也没法让天空下一场雨。

涂山侯人开始祭祀祈雨。

可是，饥民们已经绝望得不愿跟他一起跪拜了。

他们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东倒西歪，气息奄奄。

祈雨的，只有涂山侯人一个人而已。

他跪在地上，闭着眼睛。

这一刻，他并非在做一个简单的仪式，而是充满了渴望和虔诚——和所有人一样，他渴望马上来一场大雨。

刚刚才是春天，播种在即。

如果来一场瓢泼大雨，足以让干涸的土地湿润，枯草发芽，枯木逢生，庄稼也能得到收获。

只需要一个季节，便可以解决口粮问题。

几千年来，人类耕种畜牧，靠天吃饭，可是，老天爷一不高兴，他们的庄稼便会枯死，牛羊便会渴死，口粮便会被剥夺。

涂山侯人长跪不起。

可是，烈日并不因为他的跪拜而有稍稍的缓解。

另有牟羽和淑均也跪着，可是，在人群边缘，就像一个笑话。

天空中依旧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云，只有一大团一大团漆黑的苍蝇嘤嘤嗡嗡飞来飞去。

空气了，全是腥臭难闻的尘土气味。

上天好像注定要让大夏灭绝，绝不会降下一滴甘霖。

祈雨的时间，早已结束。

没有奇迹，就是没有奇迹。

四周，一片死寂。

就连恸哭的妇孺也停止了哭声，一起抬头，绝望地看着启王子。

就在这时候，敖丙破口大骂：“姒启逆贼，正因你野心勃勃，妄图颠覆尧帝舜帝和大禹王坚持几百年的禅让制，才激怒上苍，导致大夏五年大旱，庄稼焦死，河水枯竭，十室九空。万民受难都因你一人之罪过！姒启，你真该被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敖丙旁边的大夏臣子立即同声高喝：“姒启逆贼，你赶紧以死谢罪……”

百姓们受到这煽动，也一起怒喝：“逆贼，你还不以死谢罪？”

“姒启谋逆，激怒上苍，以死谢罪是你唯一的选择……”

整个上空，都回荡着“以死谢罪的呼声”。

冷眼旁观的大费，在众臣簇拥下，大大松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不经意的笑容。

牟羽和淑均大惊失色，赶紧爬起来，却被大费的侍卫团团包围，无法离开半步。

淑均暗叹一声，他早就建议启王子一定要带足侍卫，可是，启王子一意孤行，坚持只身前来，这不，一旦发生变故，两百侍卫尚在外围，根本无法突破大费的兵力。

就连牟羽也暗叹，明知是瓮中捉鳖，启王子为何会甘愿走这一趟？

难道就是为了向大费认输？

既是如此，又何必专门来受这样一场羞辱？而且受了羞辱之后，死得更惨。

可是，台上的涂山侯人就好像没有听到台下的喧哗骚乱似的，一直伏在地上，虔诚跪拜。

大费心里一动，好几次要令侍卫冲上去，可是，又顾忌着涂山侯人身上的劈天斧。

他知道劈天斧的厉害，稍一犹豫，便见涂山侯人缓缓站起来。

他并未看台下，也不看大费，他只是仰起头，久久地仰望天空。

太阳很大，很刺眼。

可是，他完全顾不得保护自己的眼睛，还是仰天看着天空。

这一刻，他忽然很孤独。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敖丙立即又破口大骂：“姒启逆贼，任你花言巧语，假惺惺地为民请命，也没能让老天爷下一滴雨，可见老天爷根本不认同你的做法，在老天爷眼里，你就是不折不扣的逆贼……”

“看，这就是老天爷对你的惩罚！也是老天爷对人民的告诫！你若不死，大旱不止，姒启，你身为大禹王之子，若尚有半分怜惜民众之心，就该马上自杀谢天，赎清自己罪孽……”

敖丙人老成精，熟谙群众心理。

大费王祈雨不成功，大家都习以为常。可是，启王子号称替天行事，百姓难免对他期待更高。所以，他一旦祈雨失败，便打破了百姓的心理底线，加上自己这么一引导，百姓的怒火便彻底发卸在了启王子身上。

姒启要是不肯自杀，那谋逆坐实，更背上一个不肯替民众着想的名声。

姒启要是自杀，那当然就更好了，一劳永逸。

当然，他并不认为姒启会自杀，姒启又不是傻瓜。

可是，姒启要是不自杀，那大费王就可以名正言顺杀了他。

此时此刻，人群里面的两百侍卫已经靠近高台，而姒启的侍卫都在外面，被混在饥民中的便衣阴阳师所阻挡。

大费王前来参加辩论，当然不可能没做准备。

趁乱杀死姒启，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而且，姒启又作死，偏偏给了自己这么好的借口，现在不杀他简直都对不起他了。

果然，百姓应声怒骂：“逆贼，你快以死谢罪吧……”

怒骂声里，大费和敖丙对视一眼，君臣都发出了不经意的会心的笑容。

启王子，完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纵然他劈天斧在手，今天能杀出钧台，这以后，也必将身败名裂，人心丧尽，从此天下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现在，只等众人一哄而上，将他撕为碎片了。

涂山侯人却慢慢转身，面向众人。

他一挥手，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敖丙不失时机：“姒启逆贼，快受死吧……”

他长叹一声，居然点点头，镇定自若：“没错，臣下的确该死！”

他中气十足，台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姒启你终于认罪了！”

他又抬起头，看看天空：“没错，我有罪！正因为我罪无可赦，所以，上天才不理睬我的祈求，滴雨不下！”

他从早前的臣下，变成“我”，众人觉得有点奇怪，也没法细查，只以为他人之将死，没有注意细节。

“既然认罪，就无需多言！”

他根本不理睬敖丙，只说：“我有六罪……”

敖丙厉声道：“你有哪六罪？”

“大禹王临终前神志不清，但因为我跟他父子不睦，所以没有尽职尽责提醒他对王位人选的慎重考虑。此第一罪！”

敖丙正要破口大骂，只见他忽然拿出劈天斧，在自己身上划了一道。

一股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惊呆了。

牟羽嘶喊一声：“启王子……”

就连敖丙和大费也好生意外。

涂山侯人竟然要当场自残身亡？

诸侯和百姓也都屏息凝神，仿佛大家都完全没想到这一幕。

“第二罪，皋陶大人死因蹊跷，随后我多番查访国师家的老仆，发现皋陶大人是被大费隐藏了救命药，活活害死……”

他话音未落，敖丙破口大骂：“你这逆贼，竟敢血口喷人！”

涂山侯人压根不理他，继续侃侃而谈：“大禹王不敢破坏禅让制传统，也不想成为千古罪人，同样，皋陶大人也不敢。可是，大费太想做大夏之王了，若是皋陶大人登基，他便永远没有机会了，所以，他干脆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我明知大费德行有亏，根本不配做王，却没有及时阻止，只明哲保身，以至于贻害天下人，此乃第二大罪……”

劈天斧一挥，又是一股血泉涌出。

敖丙待要大骂，却被这声势所迫，竟然不敢再骂下去了。

涂山侯人朗声道：“老人家，你上来……”

一个老头，颤巍巍地揭下自己的头巾，慢慢地走上前。

居然正是早前皋陶国师的老管家。

大费自来看不惯父亲身边的老仆，他登基之后，便再也不理睬昔日老仆，任凭其四分五裂。加上几年大旱，他只以为那些老仆纵不是远归故里，也早就饿死了。完全没想到，老管家居然混迹在人群之中。

老管家一头花白头发披散，骨瘦如柴，如果不是自己开口，他根本就认不出来了。

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牟羽和淑均眼明手快，一把便将老管家拖举到了土台之上。

几名侍卫立即攻上去，只见劈天斧的光芒一闪，几个人横七竖八便倒在地上。

众人见启王子如此声势，竟再也不敢上前了。

涂山侯人和颜悦色：“老人家，你且把皋陶国师临死前的情景告诉大家……”

老管家泣不成声，老泪纵横：“皋陶大人有喘息病，每个夜晚都需要服药……那天晚上，大公子回家，说要亲自看守皋陶大人，老奴便将药交给他，提醒他半夜时要让皋陶大人发药……可是，大公子并未按时让大人服药，待得天亮，大公子呼叫老奴时，皋陶大人的尸首已经冰冷了……报应，报应，屠杀父亲是会遭到报应的，老天让大旱肆虐，便是为了不让大公子继续在王位上呆下去啊……”

大费做梦也没想到会遭遇这一幕，他内心颤栗，冥冥之中，竟觉得父亲绝望的双眼和临死前的惨呼如在耳边。

皋陶临死之时，喘息得很厉害。明明知道儿子就在外面，却一直不肯拿钱进来，大费也不知道，他死前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可是，他却只好自辩。

明知徒劳无功，也得强行辩护。

“污蔑！这是可耻的污蔑！无耻老奴，姒启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诬陷本王？”

敖丙也厉声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老奴才，是不是收受了启王子的好处，却倒头来冤枉大费王？”

“人在做天在看，大公子，你会遭到报应的，真的……”

老管家还是颤巍巍的：“皋陶大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你最清楚……老奴若是敢冤枉大公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纵然下到九泉之下，也要被国师大人撕为碎片。可是，大公子，你敢和老奴发一样的毒誓吗？你敢吗？”

又是几名士兵冲上去，可是，劈天斧的光芒一闪，他们就像纸鸢一般横七竖八飞了出去。

大费想亲自冲上去，可不知怎地，他两股颤颤，竟然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从来不信天意。

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此时此刻，老父亲的双目就如芒刺一般盯在他的后背，竟然令他无法再前进半步。

敖丙等人见此情形，不由得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涂山侯人将老管家安顿在自己旁边，这才继续又道：“大费登基后，为讨好西北妖魔，假借为大禹王修建陵墓，发配十万徭役，我本人也被发配充军，却无力阻止十万劳役送命，此乃第三大罪……”

“西去沙漠，每一天都有人在我面前惨死，直到十万人死得只剩下十三人！大夏百姓已经苦不堪言，我却一直畏缩不前，不敢及时站出来为民请命，甚至惧怕背负逆贼的名声，到了今天，还不得不对大费这样人面兽心的家伙俯首称臣……此乃第四大罪……”

“身为大禹王之子，不光羞辱了自己，也羞辱了大禹王的名声！其实，名声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至少，比起百姓的死生，个人的虚名完全就不重要，只不过，我一直本末倒置……”

“至于第五罪，就更是无法饶恕了……大费为了追杀我，曾亲自率领一万大军到西北沙漠。本来，我该有机会杀了他，如此，也早几年结束这暴君的统治。可是，因为我本领不济，竟然被他又逃回阳城，继续为非作歹，大夏这几年大旱不止，战乱不休，都怪我没有及时终结这个暴君的性命。更可怕的是，大夏遭遇了长达五年之久的大旱，可是，阳城明明有大量的粮草，大费却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救济百姓……”

大费破口大骂：“姒启你含血喷人也要找个好点的借口。众所周知，大旱以来，本王多次开仓赈粮，并捐献出了所有私蓄。现在阳城已经粮草不足，就连王后冰姬也一天只能吃一顿……”

“那是因为你这个伪君子，将大量的粮草暗中转移到了你的老丈人有扈氏的仓库里……”

“你放屁！”

“想我华夏，从尧帝以来，已经有了几百年的积累，到万国大会时，更是富甲天下，仓廪满足，历年积存的陈粮如果调配得当，足以让受灾百姓安然度过这五年干旱，可是，你这个伪君子，只假惺惺的弄了几天施粥赈灾，便不了了之，私下里，却将大量粮草转移到了有扈氏和其他亲信大臣的仓库，作为你暗中逃跑退却之路……”

大费冷笑一声：“姒启你真是颠倒黑白，红口白牙也要污蔑本王……”

“是不是污蔑你，我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

半空中，一个人忽然掉下来。

这一次，大费亲自掠起。

可是，手中玉笛，在劈天斧的光芒之下，只能迅速后退。

大费岂肯罢休？

可鸾凤的惨呼被一流云水袖说阻隔，烈日下，众人看不清楚人影，只见大费迅速跌落，竟然再也不敢靠近祭祀台。

因为那人的身影来去迅捷，普通人自然来不清楚，可大费却一目了然：居然是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倏忽消失，快都就像是那个人质从天而降。

围观众人内心，更加震恐。

涂山侯人一把提起快摔得半死的有扈氏，他嘴里喷出一口血，朝着台下就嘶声呐喊：“启王子饶命……启王子饶命……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奉大费王之命，将他送来的粮草藏在仓库里。大费王说，这干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没了粮食，就没了一切，所以，要我好好保护粮食，其他的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真的，我有扈氏一族再是富裕，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粮食？那些全部是阳城仓库里送来的……全是大费王送来的，我只是奉命照管而已……求启王子饶命……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只是听从大费王的命令而已……”

到后来，他干脆跪在台上失声痛哭：“求启王子饶了我有扈氏满门，放了我的妻儿老小吧……真的，我只是奉大费王的命令行事而已……那些粮草，并不是我不用来救济灾民，我也是没有办法……大费王要我这么做，我哪里反抗得了？”

……

台下的饥民，终于怒了。

“大费，你这个伪君子……”

“大费，我们一家十几口快饿死完了，你竟然藏了那么多粮食也不救济百姓，你这个恶毒的大暴君，哪里配做大夏之王？”

“从尧帝开始，到大禹王，每遇到洪水，朝廷总会大规模开仓赈灾，从来没有谁像你这么残暴不仁……”

“大费，你滚出大夏……”

……

大费坐在鸾凤上，脸上白一阵，又青一阵，拳头几次扬起，可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发誓，今日必将血洗钧台。

不拿下启王子的头颅，自己就不离开钧台。

有扈氏，已经被拖下去了。

涂山侯人朗声道：“大夏百姓饿死千千万，小子却无能为力，这深重罪孽，如何能说？”

他每自述一罪，便砍自己一斧。

很快，他浑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血流如注。

一身便装的将军，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好几次，面色铁青的大费要冲上去结果了他，可是，也只能一动不动。

因为，每个人都看出，不等别人动手，启王子都会血流而尽。

敖丙已经完全忘记了辱骂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

台下，更是鸦雀无声，就连彼此之间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心情，都紧张得出奇。

涂山侯人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长长叹息一声。

这叹息，就像他手里的斧头，重重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所有人等仰起头，竖起耳朵，听他的第六罪是什么。

半晌，他徐徐地：“至于这第六罪，一定是小子德行浅薄，才不足以感召上天，以至于无论小子怎么祈祷，上天也无动于衷，绝不肯下半滴雨……”

他忽然跪下去，高高举起劈天斧：“上苍，请你赶紧为大夏百姓降下一场大雨吧。只要你肯解除大夏的干旱，小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愿以这条性命换取一场甘霖……”

鲜血，顺着斧柄一直往下流。

所有人都不怀疑，他马上就要血流干净，倒地身亡。

可是，他好像等不及流血而死，对着天空厉声道：“上苍，以我一人的性命，换取一场大雨吧，求求你了……”

劈天斧已经举过头顶，眼看就要往他自己头上砸下去。

牟羽大吼：“启王子，万万不可……”

淑均也跳起来：“启王子，你莫要冲动……”

就连诸侯们也口干舌燥，一个个只发不出声音来。

轰隆一声，半空中忽然一声巨响。

暴雨，是突如其来的。

没有风，没有云，没有任何预兆，只有豆大的雨点倾泻如注。

雨点打在脸上，身上，生生疼痛，可是，没有任何人避雨，没有任何人跑开，所有人都抬起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场久违的不期而至的大雨。

直到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直到所有人都变成了落汤鸡。

可是，还是没有任何人发出半点声音，他们都再度仰起脸，伸出手，仿佛不敢确信那雨点是真的，要让那大雨再次重重击打在自己身上。

直到疼痛传来。

居然是真的大雨！

头顶，烈日还在。

大雨，下个不停。

淑均不由得跪下去，泪流满面，嘶声道：“老天呀，你终于开眼了……”

所有诸侯和百姓都跪了下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楚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们都滚在地上，以自己的手、脸，接触大地，接触泥泞，接触雨水，接触久违的这一切……仿佛这时候才和大地真正融为一体了。

他们痛哭失声，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哀。

只有大费和敖丙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一场奇迹。

大费终于吐出一个字，咬牙切齿：“快去杀了那逆贼……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所有人一起上，快……”

敖丙却惊惧得连连后退。

大费决定自己动手。

长笛一横，鸾凤的翅膀开始煽动。

台下的士兵，却早已激烈厮杀起来。

大费很清楚，今日不杀掉涂山侯人，自己就算完蛋了。

无论今天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除掉涂山侯人。

饥民们忙着奔逃，诸侯们也生怕被殃及池鱼，唯有四百士兵，捉对厮杀，在泥泞里飞溅起一片一片的血花。

饥民中混着的阴阳师们，却无暇顾及这场战争。

他们奉命奔向祭祀台。

很早大费就下了命令，无论祈雨的结果如何，第一时间杀掉涂山侯人才是这次参加辩论的主要目的。

可是，原本身手利落，杀气十足的阴阳师们，却让大费失望了。

他们奔到土台之前，团团包围，不知为何，竟没人主动跳上去。

明明涂山侯人就在台上，就算不用刀砍，也可以发射暗器，或者别的层出不穷的杀招。

可是，他们没有任何人敢于提前动手。

绝非是畏惧启王子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劈天斧。

事实上，台上的启王子已经如血人一般，是死是活都无法判断。

可是，他们还是不急于下手。

实在是这连续的惊天霹雳和铺天盖地的大暴雨太让人震惊了。

三月惊雷。

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阴阳师本来就特别讲究听天由命，现在亲眼目睹启王子祈雨成功，又惧怕再次惹怒上苍，因此，竟不管大费王的连声仓促，谁也不去做率先动手的第一人。

他们都看着敖丙。

如果敖丙发话，他们可能会有所行动。

可是，满头白发的敖丙扬起头，任凭大雨将他雪白的头发胡须彻底淋湿，根本就一言不发。

极大的震惊，实在是将他也吓怕了。

天意不可违。

他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大费心急如焚，尤其，他居高临下，却看不到援兵的到来。

他早已下了命令，让三千精锐算准时间埋伏在钧台东北十里之外，一得到进攻的信号就马上赶来。

待得战争打响，后面的大军随即赶来，而且，还通知了特别亲信的几个诸侯国大军。

他多次估算过涂山侯人的兵力以及援手，所以，前后出动了八万兵马。

可是，信号在大雨之前已经发出，过了这么久，却没有看到任何援兵的影子。

三千精锐都是快马，区区十里怎用得了这么久？

可是，他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下来了，还是不见半点援军的影子。

三千精锐来不了，后面的大军就更加没有指望。

而从诸侯国奉命来援助的大军，更是踪影不见。

大费彻底慌了手脚。

涂山侯人却一直匍匐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而场中，四百厮杀的敌我双方，尚未分出胜负。

能被带到这里的侍卫，都是双方精挑细选的勇士，真正是棋逢对手，不分高下，所以，厮杀起来，双方竟然都占不到什么便宜。

等不到援兵，便只能让主帅亲自动手了。

涂山侯人已经自行挨了七刀，现在还像个血人似的站立在高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可大费不敢抱着丝毫的侥幸。

他飞身上前，决定亲自结果了他的性命。

鸾凤的翅膀，忽然发出乱颤。

大费本能地一扭头，不由得胆寒心裂。

东北方向，暴风雨中，一条巨大的双头蟒蛇游弋而来。

这蟒蛇和别的蟒蛇不同，它的双头上，是小孩儿一般天真无邪的童颜。

委蛇！

凫风初蕾来了！

大费举起的玉笛正要落在涂山侯人头上，可是，已经吓破胆的鸾凤翅膀一抖，便栽了下去。

大费身子一歪，也滚落泥土之上。

他却一翻身爬起来，嘶声道：“快，快去杀了姒启……快，要是不杀掉姒启，我们就完蛋了……你们快去啊，一个个愣着干什么？快去……”

敖丙却一把拉住他：“大王，你根本杀不了启王子……天意……这是天意……这都是天意！快走，大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必须马上离开……”

涂山侯人举着劈天斧，一直站在台上。

雨水，已经将他身上的鲜血彻底冲刷。

大费逃窜也好，厮杀也罢，他统统不放在心上。

好像走这一遭，根本就不是为了厮杀。

他闭着眼睛，任凭雨水冲打在脸上，身上，就连剧烈的疼痛也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人类一直畏惧的暴风雨，有时候，又是多么多么可爱。

他只恨不得这场雨更大更猛更长久。

哪怕自己就此被暴风雨埋葬也无所谓。

远远地，有人看着这一幕，内心震动，实难言喻。

“天啦，涂山小子竟然来了这么一出，少主，难道真的是天意？难道真的注定了他才是大夏之王？”

凫风初蕾没有做声。

她也光头站在雨里，任凭雨点打在头上脸上。

中原人有句话：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

她听后，曾经不可思议。

区区人类，怎能如此狂妄自大？

人，岂能胜过天？

更何况，浩渺宇宙，茫茫星空，不知多少神奇的生命，高等的智慧，更加发达的文化。

就像百里行暮所说，这几千年的人类，已经是地球上最最落后的人类。

他们连阿尼玛和阿格尼亚都不曾听说过。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边烈日当空，一边暴雨如注，委蛇，你知道这在蜀国叫什么吗？”

“斗鸡菇雨！”

斗鸡菇，是古蜀国的特产之一。

蜀中天气异常，每每夏季，在有阳光的时候会伴随着大雨小雨，只要这种雨之后，漫山遍野的斗鸡菇便冒出来，大者如盘口小伞，小者只如戴着一顶小小的菌帽。

斗鸡菇味道鲜美，做汤做菜熬油，都是无上的美味。

所以，每次斗鸡菇雨之后，山民们都会倾巢出动，漫山遍野寻找，勤快者，一天便足以收获百十来斤。

这些斗鸡菇，被商贩们集中收购，运到金沙王城，每每成为饕餮们追捧的美食，其价格也并不便宜。

一个夏天的收获，足以让山民们一家老小丰衣足食一年。

可是，斗鸡菇雨总是盛夏五六月才会下。

没想到，不过三月初，便来了这么一场。

凫风初蕾仰望天空，呼吸着大雨淹没尘埃时那种特有的土腥味，心想，除了天意，还能有别的什么呢？

战争，早在大雨降落之前就开始了。

当大费埋伏的三千精锐，遇上算准时间赶来的杜宇五千大军，一切便没有悬念了。

后援的阳城大军尚未杀到，便遇上了瓢泼大雨。

他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看到前方尸横遍野的大夏士兵，又听得雨中有人大呼大费王被启王子杀死了，很快，便溃不成军，四处奔逃。

可是，杜宇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大费。

他对大费的痛恨更胜过涂山侯人的属下。

很简单，在大夏的士兵看来，无非是王位之争，可在杜宇这一支蜀国军队看来，那便是报亡国之仇。

尤其是厚普。

厚普本来负责驻守褒斜，但他对大费痛恨以及，便执意率军连夜赶来，此时，正好半路拦截上了逃跑的大费。

大费的军队早已如丧家之犬，此时忽然遇上强敌，顿时失去了方寸，根本顾不上任何战阵，只顾亡命飞奔。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一个事实：大费王不见了。

连大王都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

阳城的三万兵马，很快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没。

厚普却顾不得滂沱大雨，骑马狂追，但是，只跑得一阵，便不得不停下来。雨实在是太大了，已经完全分不清楚方向了。

杜宇也追上来，高喊：“大费呢？”

厚普恨恨地：“大费这恶贼倒溜得快，竟然叫他给跑了。不行，我得追上去结果了他……”

杜宇立即大喊：“穷寇莫追！我们还是赶紧去避避雨，以后，自然有机会收拾他。”

漫天大雨已经让整个天空变成了茫茫的一片白。

奔逃中，大费已经睁不开眼睛。

脚下，干涸几年的土地，已经被雨水浸湿，很快，便成了泥泞的一片。

奔跑的速度，也停下来。

大费回头，看着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队伍，除了敖丙等亲信大臣，竟然只有寥寥几十侍卫。

其余人等，已经在钧台和阳城彻底溃逃了。

他仰着头，比当初在沙漠之中遭遇涂山侯人和小狼王的双重截杀更加恐怖和绝望。

当时，他知道自己还有退路，还有阳城的大军，有诸侯的支持，有整个大夏的权利。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阳城，再也回不去了。

在他答应钧台辩论时，便已经提前进行了种种的推演，也完全考虑了鱼凫国的出兵。但是，权衡双方势力，他有八成的把握应对，至少，足以自保。

可是，他千算万算，只算漏了一点。

那就是涂山侯人真的祈雨成功了。

他每宣布一条自己的罪行，就砍自己一刀，竟然真的换来了苍天的一场大雨。

这强烈的苦肉计，不但震动了围观众人，也彻底让他这个大费王心寒胆裂。

更打乱了他精心部署的所有计划——士兵也只是凡夫俗子，一场大雨，让他们全部的意志都被打散了。

加上杜宇用兵的能力，远远超出他的估计，一败涂地，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此时，身后只跟着几名残兵败将。

阳城，从此必将成为过去。

他呆呆地眺望阳城的方向，尽管大雨中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却心胆俱裂——自己少时出征，战功赫赫，也算是大夏的功臣，却为了登上王位，用尽手段，甚至不惜害死老父亲。

只是没想到，这王位不好座。

刚一登基便是蔓延五年的大旱，五年下来，人心散尽，无法挽回。

他忽然跪在地上，绝望地匍匐在泥泞里。

敖丙等追上去的老臣，呆呆地看着大费王，却作声不得。

天意，这都是天意。

与其说大费王败给了启王子，不如说大费王败给了老天爷。

暴雨，转成了大雨。

大雨，又慢慢变成了小雨。

一场转折性的大战，也终于归于平静。

诸侯国赶来的援军，分别遇上了涂山奉朝和夏后氏率领的大军。但是，刚一短兵相接，便被倾盆大雨所阻止。

一切的纷争，便是源于连年的干旱，既然下雨了，双方士兵就像遇到了大喜事一般，也不等任何人喝止，便各自掉头各奔东西。

诸侯将领们甚至来不及和夏后氏等打个照面，已经随着部下逃之夭夭了。

涂山侯人睁开眼睛时，看到窗外阴沉沉的。

熟悉的阳光早已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是早上还是晚上。

大雨早已停止，微风吹来丝丝凉意，他挣扎着坐起来，却听得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声音：“启王子，躺着吧，别碰到伤口……”

他几乎惊跳起来，哈哈大笑：“委蛇，是你吗？初蕾在哪里？”

转眼，看到凫风初蕾。

“初蕾……呵……初蕾……”

语不成声，只是傻笑。

委蛇将涂抹完毕的疮药放下，叹道：“启王子，你可能真的是疯了，怎么会想到这样砍自己呢？难道不疼吗？说真的，启王子，我委蛇很少崇拜什么人，现在我都真的有点崇拜你了，一般人，都干不出这种事儿啊……”

他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双目灼灼。

“喂，启王子……”

他狡黠一笑：“委蛇，你也别崇拜我了，我这不是把握好了分寸吗？我根本不会砍死自己，无非是装装样子而已……”

委蛇不以为然：“刀刀血肉翻滚，谁敢装这样的样子？”

“不都是皮外伤吗？”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对付大费这样的小人，你其实根本用不着这样跟他客气。大不了，跟他真刀真枪厮杀一场！他气数已尽，早已不再是你的对手！”

他双眼几乎要发出光来：“初蕾，我真没想到你也会来。”

她微微一笑：“你和大费钧台辩论，天下皆知，我怎会不来看看热闹？”

她不是来看热闹，她是来替他掠阵的。

委蛇接口：“只是没想到，我们刚一来，就看到你在高台上要自杀。启王子，你这一刀刀的，别说大费，我们都被你给吓死了……实不相瞒，你最后举起斧头时，我都要冲过来夺你的斧头了……”

他哈哈大笑，声音却十分虚弱：“让委蛇担心，真是对不住得很。不过，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做戏吓唬大费而已，我不会真的自杀的……”

凫风初蕾见他轻描淡写，内心不由得暗叹一声。

要是没有那场大雨，他会怎么收场？

她想象不出来。

涂山侯人察言观色，实话实说：“初蕾，我也不知道！真的，要是不下那场大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一刻，其实我没有想过结果，我也无法想象……”

许多事情，一旦发生了，你就没法想象要是没发生会怎样。

凫风初蕾却笑起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反正这是好事，不是吗？”

他听得这话，几乎又跳起来：“天啊，大雨早就停止了吗？是不是根本没怎么下就停了？干旱还是没有缓解？这样，我岂不是白白流血了？”

委蛇一把按住他：“大雨从昨日晌午下到今天早晨才停止，别说干旱缓解了，估计现在大河小河纵不是满了，也装了不少水了。放心吧启王子，这一季的庄稼，保证能种下去了，大丰收也不是什么笑话了……”

涂山侯人这才稍稍安心。

此时，已是傍晚。

没有夕阳，窗外阴沉沉的。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有零星的小雨继续洒落。

有通报声传来，都是各路人马风闻启王子受伤，赶来探望。

涂山侯人令人全部谢绝，只称自己需要静养。

四周，十分安静，空气，也变得湿润。

他深呼吸，觉得前所未有的心醉神迷。

他重伤之下，无人敢轻易搬动，还是凫风初蕾当机立断，将他就近安顿在钧台一间废弃的民房里。

淑均等人本来担心遭到大费的回马枪，毕竟，只有两百侍卫驻守钧台，而且，和大费厮杀之后，侍卫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剩下完好的不足一百人。

这一百人，如何能对付大费的大军？

可是，牟羽私下里告诉他，只要有这个鱼凫王在，一切便不是问题。

淑均之前从未见过凫风初蕾，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娇弱女子，哪会有什么滔天本领？可是，他看到委蛇，就不敢多话了。

毕竟，双头巨蟒已经天下罕见了，而且，这双头蛇还能自由变幻体型，笑起来时，便是两个可爱的孩儿面。

更可怕的是，它居然能流利说人话。

骇然之下，再也不敢做声了。

涂山侯人的伤势也是委蛇亲自处理的。

那些私家药膏，也是委蛇带来的。

早年，它为了百里大人，到处去盗取灵药，结果，许多都没派上用场，百里行暮便不幸去世。每每念起，便黯然神伤，可是，当着凫风初蕾，它却从不提这件事情。

“委蛇，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需要道谢吗？”

就连凫风初蕾都笑起来。

他也笑起来。

低头看看身上，居然盖着一条被子，风从开着的窗户吹来，还略略有一些寒意。

他缩了缩脖子，叹道：“我已经几年不知道春寒料峭是什么意思了！”

委蛇笑道：“可能这几天，你天天都要领略春寒料峭了。”

倒春寒，尽管来得迟了一点，可毕竟还是来了。

一应喧嚣，全部阻隔。

住所四周，十分安静。

可是，很快，这平静就会被打破。

钧台祈雨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溃逃的诸侯们，早已把这个消息散播天下。

尤其，大费王已经彻底溃逃，迄今为止，没人知道他究竟跑到了哪里。

钧台，从此必将在大夏历史上被浓墨重彩的书写一笔。

他看着凫风初蕾，又看看窗外吹来的风，忽然很是心醉：“初蕾，我真想出去散散步。”

“散步？还早着呢！走路可会牵扯伤口。”

他满不在乎：“区区外伤，不足为虑。”

“纵然只是外伤，也还要静养几天。”

他双眼一亮：“这几天你会一直呆在这里？”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何止几天？我可能要在这里呆十天半月。”

他大感意外：“为什么？”

“我要去有熊氏部族走一趟。”

涂山侯人一怔。

钧台，距离有熊氏部族，不到一百里。

昔年，那里是一片森林和土地，富庶无比，但五年大旱之后，谁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再者，有熊氏父女游走天下，也很少呆在部族之中，现在他们族中还有多少人，情况如何，凫风初蕾都一无所知。

前来钧台，除了听从杜宇等人建议，她私下里是另有打算，一定要去有熊部族亲自看一看。

纵然姬墨等人不予追究，仓皇离去，可是，她本人却无法释怀。

毕竟，两个大活人就那么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他缓缓地：“你为何要去有熊氏部族？”

她的脸上，飘过一丝阴郁，“有熊首领和有熊姑娘，都在金沙王城离奇失踪了。而且，失踪的地点，正是我父王生前所居住的槐树居……”

涂山侯人听得这个消息，惊呆了。

有熊氏率众去参加鱼凫王的登基大典，那是天下皆知。

可是，有熊氏并非是从有熊部落出发，而是从泰山脚下出发的。

要说有熊氏遭到袭击，被人所害，也还说得过去，可是，居然无缘无故在金沙王城失踪，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失踪的地点居然是老鱼凫王生前起居的槐树居。

涂山侯人满脸茫然：“两个大活人，岂能无缘无故失踪？”

“但他们偏偏就这么失踪了。”

“会不会是他们有什么事情，临时离开来不及告诉你们？或者，是不是被谁暗中杀害了？”

以有熊氏父女的身手，摆脱侍卫的目光，轻易溜走绝非什么不可想象之事。

可凫风初蕾还是摇头：“他们就算要走，但是，也不可能不带走他们的一百侍卫。而且，他们也不会为人所害！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主要原因，他们的确是在槐树居失踪的……”

她很肯定。

她甚至排除了白袍怪的可能，因为，老鱼凫王居住的地方，一直有金奎砂的痕迹，白袍怪的光影工具都没法起作用。

考虑到有熊氏早前告诉自己的那个家族秘密，所以，在安顿有熊氏父女的起居时，她是做过详尽而精心准备的，目的便是确保万无一失。

因为，整个金沙王城，她最熟悉的便是槐树居。

结果，还是失踪了。

涂山侯人没法追问原因，但是，他非常了解凫风初蕾。

若是凫风初蕾以这样的语气说话，那就表明，有熊氏父女的确是在槐树居凭空消失了。

没有密道，没有别的出口，反正两个大活人就是消失了。

事发之后，姬墨率领一百护卫队便离开了金沙王城。

至于他们回到有熊部族到底是怎么说的，或者有熊部族其他主事者到底要怎么办，凫风初蕾一概不知。

要是姬墨等人消失了也就罢了，可是，凫风初蕾得到确切消息，他们的确回到了原来的部族。

可奇异的是，他们居然一点也没有声张这件事情，甚至没有再派任何人到金沙王城前来兴师问罪。

即使不兴师问罪，至少，该来打探一下消息，寻找一下下落。

可是，整个部族，就好像这件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似的，甚至，好像大家都忘记了还有有熊氏父女这么两个人物似的。

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是，有熊氏是首领，有熊女是下一任首领。

两个首领都消失了，族人却不闻不理，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他们仿佛在竭力遮掩此事，决不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早就天下传得沸沸扬扬了。

越是如此，凫风初蕾越是觉得蹊跷。

所以，她此行到钧台，顺路替涂山侯人掠个阵，但更重要的目的却是去有熊部族一探究竟。

涂山侯人也对这件怪事百思不得其解，半晌才道：“据我所知，有熊部族十年之前便开始陆陆续续在撤离……”

“撤离到哪里去了？”

“泰山周围。”

凫风初蕾缓缓地：“上次去泰山之巅，我们碰到有熊首领，可他一点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他们撤离的只是一小部分人，据说，是为了去泰山守候黄帝大人当年的封禅之地。不过，他们的大本营还在有熊部族最初的聚居地。他们聚居的地方有一片山林，干旱之前，水草风貌，满山飞禽走兽，山林外则是万亩良田，算是大夏十二部族之外，比较富庶的地方之一。干旱之后，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委蛇忽然问：“算起来，有熊部族距离阳城的距离也不太远，可为何没成为大夏最亲信的12分支？”

“有熊部族是黄帝的直系后裔，别说大禹王时代，就算是尧帝舜帝时期，他们也超然于各部族之上，虽然历代战乱不休，可是，无论各路诸侯也好，反王也罢，从来没有任何人去主动攻击过有熊部族，而且，他们的部族是从来不需要纳税，也不需要进贡的，自给自足之余，历代帝王每每遇到重大节日，还往往会主动赏赐他们，送上丰厚的礼品……”

这是事实。

无论什么民族，想要占领华夏，都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和黄帝挂上钩。

就连小狼王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异族人，牵强附会，也要把自己弄成黄帝的后裔——哪怕祖先是黄帝门下一条看门狗也没关系。

他们洋洋得意，至少，老祖母是黄帝血脉下的女儿。老祖先，则是黄帝后裔下的女婿。

作为统治全地球时间最长的唯一霸主，黄帝的威望可不是忽悠人的。

委蛇亲眼所见有熊氏在万国大会上强行出头，大放厥词，纵然大禹王气急败坏，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大禹王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会去主动招惹有熊部族了。

纵大费登基后，也从不去招惹有熊部族。

就连涂山侯人选择钧台辩论的时间也是三月初三——黄帝的诞辰。

但凡想在中原有所作为的王侯将相，都无法绕过黄帝这个关口。

正因此，有熊首领的失踪，本该在天下引起轩然大波，可是，居然被他们族中人深深隐瞒，这就更加令人不安了。

小米黄粱，咸水菜浆，外加了一盘炊饼。

那是涂山侯人和凫风初蕾在钧台吃的第一顿饭。

大雨之后，是连续几天的阴雨连绵，已经足足消失了五年之久的倒春寒重现人间。

泥土变得松软，气候变得潮湿，可是，那些已经彻底枯死的树木再也没有复生的能力，整个天地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令凫风初蕾惊奇的是窗外的一片土地，刚来时还一片荒芜，结果，刚刚一看，居然冒出了一大片的鹅黄色。

野草长出来了。

真真是野火摧不尽，春风吹又生。

委蛇看了看饭桌上的菜肴，咸水菜浆的那股酸味实在是不太好闻。而且，小米黄粱的口感也十分粗糙。

这对来自金沙王城的人来说，真真是不可忍受。

可是，在钧台，这已经是无上奢侈的一顿美味了。

钧台，没有一粒粮食。

还是安邑的军队快马加鞭送来了几百担粮草，暂时驻扎下来。

委蛇叹道：“启王子，你们吃这种东西已经多久了？”

“自干旱以来，五年中有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吃的这种。最初，还能保证每天有一顿干饭，去年开始，小米黄粱都快吃不上了，军营里一日三餐都变成了稀粥……”

和平年代，美酒佳肴，肉食丰富，人们对主粮的需求量就要小得多。可是，几年干旱之后，别说牛羊肉了，草根树皮都吃完了。纵然是早有准备的军营，那些正当壮年的军人，在缺少肉食油荤的情况下，一顿饭吃几大碗也难以吃饱。

粮食的消耗，也就更快。

一个壮年的军人，每一顿，至少要吃大陶碗满满地三大碗饭。

至于稀粥，一顿吃七八碗都不抵事，每每操练一个时辰，士兵们便饥肠辘辘了。

到后来，稀粥都无法敞开供应，就更是饥肠辘辘。

这时候，就算想再要吃一顿干稠的小米黄粱饭也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没有经受过饥饿的人是很难想象这一点的。

他狡黠一笑：“在夜袭有扈氏之前，我们已经吃光了最后一点存粮，不成功便成仁……”

夜袭有扈氏，本质上几乎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肚子而战。

有扈氏平素骄奢淫逸，家里自然有大批猪牛羊等肉食供应，可是，这点在常人看来非常丰盛的肉食，单单供应有扈氏和他的妻儿也算宽裕，可是，让几万大军举行了一场庆功会之后，便一点也不剩了。

甚至，连那场庆功宴上，每个士兵也只能分得一块还算厚的的肉而已。

就算是他启王子，也照样只领取了一块巴掌大的肥肉块而已。

夺取了有扈氏的存粮之后，但是，谁也无法预料干旱和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也无法敞开肚子吃。

必须计算着粮食过日子。

士兵也罢，百姓也罢，都只能每天靠着粥点度日。

就算此时，摆在桌上的一大盆小米黄粱干饭，已经是这一年来的超级破例了——那可是为了招待鱼凫王才特意做的干饭。

而下饭菜咸水菜浆，也是军营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存货了。

至于炊饼，已经从涂山侯人的军队里断绝了几乎整整两年了。

涂山侯人叹道：“初蕾，真是抱歉，只能用这样粗劣的饭菜招待你……”

话音未落，听得外面脚步声传来：“启王子，启王子……”

居然是牟羽亲自端上来一大盘风干的腊鸡。

涂山侯人双眼发亮，哈哈大笑：“牟羽，你们从哪里找来这么稀罕的东西？”

牟羽气喘吁吁：“士兵们从有扈氏的地窖里反复搜寻，结果在一个石板封存的后面，又找到了一大堆风干的腊鸡和大雁，听说启王子受伤了，便让人快马加鞭送来……”

那一点珍惜无比的腊肉，是送给启王子补身体的。

他大笑，松一口气的样子：“初蕾，我总算可以有一盘肉招待你了。快吃吧，别客气……”

凫风初蕾笑起来。

想当年，大禹王之子，骑着五彩鹿蜀走天涯，何等的潇洒不羁？

熊是只吃四个掌的，骆驼只取驼峰，一只羊，吃了最精华的羊腿，什么都不要了。

可现在，他看着一大盘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腊鸡，就像看到了天下最最珍稀的宝物，双眼发亮，喜出望外。

这可怕的大旱和战乱。

“初蕾，快吃，快吃吧……”

那是他主动为一个人夹菜，将大半的腊鸡都快盛在她碗里了。

她微微一笑，摇头：“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是真的不爱，而不是假装客气。

因为，她发现那些腊鸡上面已经有了发霉的斑点，纵存放了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

便只拿了一个粗粮的炊饼慢慢吃起来。

涂山侯人一怔，忽然明白过来，她毕竟刚从富饶的金沙王城而来，对于这些区区小物，绝不会放在眼底。

他一笑，也不再客气，立即开始大快朵颐。

凫风初蕾但见他已经彻底褪去了昔日青涩少年的模样，只是，举手投足，还是保持着当年启王子的文雅和高贵。

他放下碗筷：“初蕾，你什么时候去有熊部族？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略一迟疑：“你伤好最少还需要半个月。”

他满不在乎：“皮外伤，随时可以行动。再说，有了委蛇的灵药，你看我的伤口早就结疤了。我最多再休息一天，便可以行动自如。”

委蛇却笑起来：“启王子别着急，接下来还有大事呢……”

“什么大事？”

它神秘一笑：“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涂山侯人看凫风初蕾，只见她也神秘一笑，便不追问了，立即道：“吃饱喝足，我正好和你们出去散散步！”

微风吹走了钧台的小雨淅沥，整条土街上的尘土已经被凝固。

涂山侯人惊奇地发现，街道两岸原本空荡荡的民宅土墙、店铺小馆，居然被打扫干净，摆上了货物。

再看那些忽然现身的商旅，他更是恍如梦中：“天啦，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委蛇笑道：“启王子莫奇怪，这些商旅都是从金沙王城离开之后来到这里的。他们奉我家少主之命，赶来助启王子一臂之力……”

凫风初蕾道：“其实，也不全是听命于我，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当年曾经被你救下来的西北商旅，听说你需要帮助，便立即赶来了……”

本来，他们原本要去的是安邑，可是，临时得到通知，改成了钧台。

改为钧台，也是凫风初蕾私人的意思，因为那天她亲眼目睹涂山侯人祈雨成功，立即意识到，借着这场大雨，钧台在天下人的心中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换而言之，钧台祈雨成功，就意味着涂山侯人在天下诸侯的心目中，变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既然如此，何不好好利用这个噱头，来制造一场声势？

而且，钧台距离阳城就更近了。

可以说，这把进攻的锋刃，已经快安插到大费的心脏之中去了，只等用力一捅，便会让大费困死阳城。

“很是抱歉，之前你一直在昏迷之中，我来不及征求你的意见，就擅自做主了。你的部下淑均等人曾提出过质疑，可他们也许是碍于我鱼凫王的身份，也没有太过坚持，所以，我就让商旅们全部赶到了这里……”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将钧台，当做了他的暂时驻军之地。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初蕾，初蕾，真是太好了！你替我做的这个决定，真是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哈哈，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

做这个决定，当然不是她强行出头，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此时，商旅们见鱼凫王和启王子漫步行来，纷纷出来行礼：“参见鱼凫王……参见启王子……”

“感谢启王子的救命之恩……”

“自从逃离西北妖魔的魔掌之后，我们早就想来感谢启王子，却一直苦无机会，这一次，多亏鱼凫王指点，我们才能汇聚钧台……”

商旅们带来了粮草、货物、以及各种久违的东西。

虽然不多，却热热闹闹。

他们看中的当然不是钧台有什么商机，事实上，到这里走一趟，纯属就是为了给启王子一个面子，利用从金沙王城赚来的大笔利润，给启王子一点资助而已。

否则，以钧台这条鸟不生蛋的土街，商旅凭什么要来？

涂山侯人当然明白这一点，不由得十分感叹，朗声道：“感谢各位在我危难之际伸出援手。待得他日战火停息，我一定热烈欢迎你们到崭新的大夏来从事买卖，今日但凡到过钧台之商队，不但永久免除在大夏经商的赋税，而且都会在他日新的王都获得免费的商铺……”

商旅们听得这个承诺，无不大喜过望。

这些精明之际的商人，自然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现在，瞎子都明白了，启王子纵不算十拿九稳成为大夏之王，可是，至少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

现在得他许诺如此优惠的条件，真是意外之喜。

涂山侯人和凫风初蕾一边走，一边看。

短短的一条土街，几十家商队，来往的灾民和逛街的士兵……这一切，组成了大旱、大灾之后的一幕幕奇景。

他们走在微风里，完全无视微雨将头发淋湿，好像这原本是久违的享受。

就如他自己，走了几步，又不经意地看向凫风初蕾，只见她也行在微雨里，微雨略略湿润了她的黑发，却让她雪白的脸庞更加美丽，就像春风里摇曳的第一朵花蕾。

他忽然听得心跳的声音。

重重地，就像劈天斧的最后一下，猛烈击中了一个地方。

他停下脚步，忘了前行。

“启王子……启王子……”

委蛇连叫了几声，他才醒悟过来。

委蛇奇道：“启王子，你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按着心口。

委蛇急忙道：“怎么了？牵扯到伤口了？我就说嘛，虽然是皮外伤，可是，你这么早就出来行走，对伤口的回复是没有好处的，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他摇头，笑眯眯的：“没事没事，我是因为高兴坏了……”

“高兴坏了？”

“可不是吗？钧台来了这么多商队，加上杜宇又送来了一大批粮草，小小的钧台，现在恐怕算得上大夏最富足的地方了。也正因为这批粮食，远近的饥民才开始闻风回归……我岂会不因此而高兴？”

哪里是王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哪里有粮食。

假以时日，钧台可能会成为大都市。

涂山侯人定定神顶顶少女，再看看凫风初蕾，真是百感交集。

一条土街，很快走完。

涂山侯人停下脚步，惊奇地看着前方。

那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昔日可能早已荠麦青青，但五年来早已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可现在，他居然看到田地里有许多人影，忙着翻松土地，开始播种。

大雨之后，土地变得松软，不怎么费力气便弄得平平整整。

辛勤的农民已经开始播种，除了五谷之外，还大批量种植了极易存活的番薯。

他惊奇极了：“这是哪里来的种子？”

委蛇笑道：“杜宇将军带来了大批粮食，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保留了壳了五谷、稻谷、大豆什么的。正好当了种子。不过，这播种的功劳却要归你的谋臣淑均，他当即下令招募闻讯而来的饥民耕种，他的行动能力，真是让人惊叹……”

他正要道谢，委蛇又笑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谢吗？”

他大笑起来。

放眼望去，尽管种植的规模不大，但是，可以预料，等到秋天，便可以迎来五年之后的第一场收获了。

当天下午，涂山侯人在钧台举行了第一次会议，既是欢迎鱼凫王君臣一行，感谢他们的相助之情，也是处理接下来的事宜。

牟羽也就罢了，他在西北沙漠里已经知道凫风初蕾的本领。可淑均却极为惊诧地反复打量这个天下闻名的小鱼凫王。

可是，就连打量也是偷偷的。

女王身上，有一种莫可逼视的强大气场，他只好趁她不注意时，才能远远地看一眼。

他不明白，为何这么娇弱美丽的一个女子，居然敢独自行走天下，甚至让不可一世的大费王只窥得一眼她的旗帜便闻风远遁了。

可是，他不敢多话，只是简单汇报了一下招募附近灾民垦荒种地的事情。末了，长叹一声：“大费下落不明，也不知他的势力究竟如何，只怕刚刚播种下去，他又赶来拦截……”

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一声通报，众人从大开的土墙窗户里望出去，只见过道上，快马扬鞭，一名探子飞速赶来，跳下马背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启王子，我们探得消息，阳城已经彻底空了，大费还是没有任何下落……”

因为大雨，提早结束了战争。

双方的死伤都不太大。

但是，除了杜宇一支大军提早下手，俘虏了大费的一万大军，其他大军多半溃逃，无法统计。

众人本以为他们是随着大费逃走了，因此，也深感忧惧，那样，大费的损失就还不是那么严重。

可是，听得阳城彻底空了，大费一行人却无影无踪，形势便很明朗了。

别说几万人的大军，纵然是几千人的大军，也不可能毫无遮掩，到处流窜。这么多天，还打探不到大费的丝毫消息，就表明，大费身边已经根本不剩下什么人了。

只有少数人才能昼伏夜出，悄然远走他乡。

涂山侯人和凫风初蕾对视一眼，只见她微微一笑，好像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似的。

淑均等人也不由得看着凫风初蕾。

涂山侯人问：“探到大费去了什么地方吗？”

“初步判断，大军的方向是往三苗之地而去。不过，整个阳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可能是大费的残军败将放了一把大火，这把大火至今尚未熄灭……”

阳城大火，这就表明大费已经彻底放弃阳城了。

大费虽败，岂肯甘心就这么把阳城留给涂山侯人？

临走之前，将所有粮草和一切贵重之物全部带走，就算带不走的，也一把火彻底烧光。

阳城的熊熊大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直到现在，尚未停止。

虽然这几年大旱下来，阳城的人口已经急剧减少，富家大族也风闻战争的阴影，早已举家潜逃。

可是，涂山侯人听得这个消息，还是黯然神伤。

毕竟，自尧帝以来，阳城一直都是华夏的都城，是天下万国向往的中心城市，可现在，他想，纵然自己回去，除了一地的废墟，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再看凫风初蕾，这时候，他才完全明白凫风初蕾替自己选择钧台作为暂时的栖息之地的原因了。

凫风初蕾，对大费的手段极其了解。

就如当初消灭鱼凫国那样，但凡有机会，绝对是斩草除根。

他在钧台祈雨失败，吓破了胆之后，绝不会再留在阳城，可是，他也不可能白白放弃阳城。

所以，阳城变成废墟，在所难免。

“我们还探到方圆几百里之内，忽然增加了许多流民到处乱窜，原来，他们全是溃逃的阳城军队，大雨一起，他们便逃走了，为怕被启王子捉住，便脱下了盔甲，换了便装，因为无所事事，也找不到吃的，到处流窜，只恐长此下去，成为祸患……”

涂山侯人稍一寻思，便当机立断：“立即公告下去，为感谢苍天降雨，大赦天下！无论是大费的逃兵还是大夏流落在外的大臣，都不予追究……”

委蛇笑道：“这可真是天助启王子也！大费彻底逃出阳城，这就意味着，他的残暴统治已经彻底结束了，这天下，再也没有他大费什么事情了……”

牟羽接口：“大夏的再次统一，已不久已。”

淑均也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马上赶去阳城。就算大费把阳城给烧了，可是，基础还在，我们大不了另起炉灶。但是，无论如何，算是占据了王者之地，从此可以以正统自居……”

涂山侯人却断然摇头：“万万不可！我们就在钧台安顿下来。”

此时去阳城，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更落人口实。

淑均略一迟疑：“可是，钧台实在是太小了。上下不到一百户民宅，而且都是十分残破的土墙茅草房，就连选择一个像样的临时场所都没有，以后如何召集武将们开会议事？这也完全不符合启王子的身份了，而且，诸侯们自来讲究，若是他们看到启王子呆在这么贫瘠的地方，难免生了轻视之心……”

淑均出自名门之家，自来讲究排场和身份，认为，在什么样的阶段，就必须有什么样的条件来匹配。

启王子起兵之初，军队连饭都吃不饱，自然谈不上要摆什么排场了。

可现在，已经把大费赶走了，阳城也空了出来，再不去占据阳城，就说不过去了。

再看一看君臣开会的这间屋子，也是启王子的临时栖息之地——无非是三间破旧的土墙房中最大的一间，就连窗户也是破旧的，下一场雨，风一吹，雨就往屋子里飘落。

这么简陋的地方，平素换成乞丐恐怕都不愿意多呆。

堂堂的启王子，众人心目中以后的大夏之王，岂能呆在这样的地方？

涂山侯人不是不明白他的心理，却还是笑着摇头：“这时候，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呆在钧台。”

委蛇哈哈大笑：“钧台虽然破旧，可是，现在已经成了天下人心目中的神圣之地，别说阳城了，以后，这里变成新的大夏之都，也未尝不可。”

淑均还是面露难色：“可是……可是……就这么几十间土墙茅草房，哪里具有丝毫王者气派？”

涂山侯人若无其事：“现在没有，以后修建不就成了？”

“但是，有诸侯国送来消息，他们会派使者前来祝贺启王子……难道，我们就在这样的地方接见各诸侯国的使者？”

众人面面相觑。

涂山侯人沉思一下：“这倒是个问题。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初饭都吃不起，现在还会为没有地方接见客人而苦恼吗？”

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

他有点意外：“初蕾，怎么了？”

她不慌不忙：“既然你是在钧台祈雨成功的，又彻底赶跑了大费，不如干脆以这个为噱头，在钧台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

所有人等睁大眼睛。

“阳城已经不合适了，安邑又是之前有扈氏霸占的领地，都非吉祥之地。可钧台就不同了，这场大雨，足以让钧台成为大夏百姓心目中的神圣之地。可是，你身为启王子，祈雨成功了，第一时间，不该是感谢上天吗？”

涂山侯人如梦初醒，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大笑：“可不是吗？祈雨成功，我最该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感谢上苍！”

所谓天意，所谓顺天二为，所谓真命天子——自古以来，在大夏人民心目中，唯有受到上天厚爱信任之人，才有资格成为大夏之王。

现在，上天都被启王子感动了。

而启王子，不该更加感谢上天吗？

淑均等人恍然大悟：“没错！不但该感谢上天，还应该让诸侯国们一起来感谢上天。”

事实上，那是一场变相的公告：启王子，已经合理合法取得了王位。

连老天爷都首肯了，你等凡夫俗子有什么反对的资格？

涂山奉朝以及夏后氏等自启王子起兵之初就跟随左右，真是耗尽了全部的身家，甚至会陪上全部族的性命，在多次失败中，也曾恐惧不安，绝望不已，苦战五年，竟然换来这样的局面，一个个真是喜出望外。

这时候，大家才终于意识到：江山真的已经打下来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座各位，已经是最大的功臣。

“没错，启王子，马上在钧台举行祭祀真是太应该了……”

“要把这场祭祀办得非常盛大，越大越好，让天下所有诸侯全部赶来参加……”

……

众人兴高采烈，议论纷纷，这时候，涂山侯人却转向，看着鱼凫王君臣，长叹一声：“初蕾，若不是你们相助，出粮草，军队，我们不见得就能赶走大费……”

“没错，多亏杜宇将军提前赶到，及时拦截了大费的伏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阳城三万大军早就虎视眈眈，可碍于地形，我们就算早有准备，也无法及时赶到。若不是杜宇将军，局面如何真不敢想象……”

“而且，大战前后，鱼凫王都为我们提供了充足的粮草，感激之情，真是没齿难忘……”

……

涂山侯人凝视着凫风初蕾：“感激的话，我就不说了。可是，赶走大费，鱼凫王居首功，我总要报答你们……”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宇却站起来：“臣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杜宇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他平常极少讲话，纵然之前人人都称赞自己，可是，他也只是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可现在，这样的一个人，却越众而出，众人都深感诧异。

仿佛这时候，他们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个鱼凫国的将军——那个创造了军事奇迹的年轻人杜宇。

他和大夏那些被长年累月的干旱和沧桑折磨得黝黑粗狂的军人截然不同。

他具有蜀中男子身上那种最强烈的特点：白皙，文弱，就像一个不谙人事的书生，尤其，他唇红齿白，剑眉星目，行如妇人好女，可看仔细了，才发现他身材高大，眉目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刚毅之色。

就连涂山侯人也很意外，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杜宇。

“杜宇，你有话不妨直说。”

杜宇不卑不亢：“鱼凫王和启王子是多年好友，真可谓患难之交，生死与共，不是盟国胜似盟国。现在，启王子已经彻底赶走大费，可谓大夏真正的主人，登基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臣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也不等涂山侯人发问，便径直说了下去：“近月以来，陆续有大批饥民赶到褒斜、南中等地，为了不让流民到处乱窜，酿成匪祸，我鱼凫国不但开关接纳，并提供粮食让他们不至于丧命。可是，这有一个问题，救济灾民也不能是无限期的，必须安顿他们，让他们尽快自力更生。所以，我们反复权衡之后，下令让这些灾民就地安置，开荒种地。但是，长此以往，双方便只能以秦岭为分界线，明明是一衣带水，结果，却是两个不同的国家。臣下曾听闻大夏一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所以有长久的战争，便是因为国界的分歧以及种族的分歧……”

他顿了顿：“臣下仔细走访了汉中褒斜一带流民的生活，他们非常希望能取得和鱼凫国人民一样的待遇，同样的获得救济，获得安家的黄金，同样能免除几十年的赋税。所以，为了便于管理，还请启王子登基之后，公告天下，将汉中以及南中等地全部划归鱼凫国，如此，鱼凫国便可以将两地流民一视同仁，也可以在今后彻底消除种族之间的分歧，这也算是杜宇私人斗胆向启王子讨一个人情……”

此言一出，屋子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涂山奉朝等武夫也就罢了，在他们的印象里，汉中、南中等地早已在几年大旱中成了一片废弃的土地，可有可无。

夏后氏去年才蜀中一行，也曾路过这片土地，当时所见，千里干旱，大地裂开，十室九空，很难见到人烟，根本不是什么好的地盘。

可是，淑均却不同了。

他出身世家，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是涂山侯人军中的第一谋士，就比其他人更加清楚杜宇这番话的意义。

杜宇，这分明是在讨要原本属于大夏的沃野千里。

南中也就罢了，自来就是三苗流窜的领域，原住民也全是所谓的蛮夷，名义上是大夏的领土，可实际上，从来都没完全在大夏的掌控之中，三苗更是随时作乱，令历代帝王头疼不已。

可汉中就不同了。

汉中历来便是大夏的领土，也在大夏的统领之下。

若是换一个人，他当场就反唇相讥了，可是，一来杜宇的确刚刚为启王子做出了突出贡献，一来杜宇言辞之中非常清楚。是他“私人”有个不情之请，而不是代表了鱼凫国。

所以，他便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只是看着启王子，想要先看看启王子的态度。

毕竟，国之王者，不可能轻易让掉自己手中的每一寸土地。

大夏之所以成为天下共主，最主要的便是因为大夏具有天下最为广泛的领土和疆域。若是随便大手一挥，就割让大片土地，这岂是一个真正的王者所为？

所有人都看着启王子的反应。

就连凫风初蕾也看向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却笑起来，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杜宇的问题，只道：“去年，我曾路过汉中一代，但见赤地千里，渺无人烟，所谓十室九空根本不足以形容其惨景，几乎根本看不到人影，许多阖家满门都被彻底饿死了……”

他长叹一声：“何止汉中？事实上，这五年大旱下来，整个大夏的人民，纵不说饿死完了，可饿死了七成是有的……”

大夏人口，从鼎盛时期的几千万，到现在可能都不足几百万了。

说饿死七成人，都是保守估计了。

“对于人民来说，土地再是广袤，领域再是宽广，可是，若是这土地不能出产粮食，不能蓄养牛羊，不能安居乐业，又有什么意义？比如，你们都知道小狼王吧……”

小狼王得大费许之以西北几万里的广袤土地，可是，戈壁沙漠，草原干旱，他拿了根本没什么用处，白狼国人口虽然大大增加，可由于不耕不种，千百年一直维持放牧生活，逐水草而居，因此，那几万里土地形同虚设，根本就没人居住，而小狼王，更不可能为了维持所谓的领土，派军队去把守。

那基本上是一片荒地。

一如大夏，人民都快死绝了，哪里管得了那些干了大裂口的广袤土地。

如果拿出土地可以换取一家大小活命的粮食，保证所有人举双手赞成。

“在钧台祭祀之前，我曾亲眼看到台下饥民，有许多因为长久的饥饿而变得浮肿不堪者，甚至有人当即倒下，无声无息就死掉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土地，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是兵家必争，可许多时候，它就只是土地而已！其他什么都不是！准确地说，土地，某种意义上，更代表了一个国家的面子而已！此外，还能算什么呢？”

淑均几番要插嘴，可是，听得这话，又无法反驳。

他只好沉默。

涂山侯人终于看向杜宇：“杜宇刚刚提出的一个问题，非常好。那就是，不过一个秦岭的阻隔，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可能习惯相同，口音相同，风俗什么的也完全接近。可只因为一个属于大夏，一个属于鱼凫国，日后，便可能隔绝成不同的世界，甚至会有无数的纷争。既然大批流民已经依照鱼凫国的方式安顿下来，且接受了鱼凫国的安家费和各种救济，那么，他们心理上必将更加倾向于鱼凫国，如此，我们又何必剥夺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生活？”

他朗声道：“杜宇，我完全答应你的请求！”

杜宇喜出望外，躬身行大礼：“启王子大仁大义，杜宇好生感激！”

“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启王子请讲……”

“那就是你必须按照诺言，在汉中、南中一带大量接纳流民，只要他们投奔，便不可拒绝，并给予和鱼凫国人民完全一样的待遇！”

“启王子放心！但凡鱼凫国的百姓，自然享受一样的待遇。”

淑均等人好几次张嘴欲言，可是，涂山侯人却一挥手，断然道：“五年大旱，大夏却拿不出好的救济之道，已经非常愧对天下百姓了。如今，再要强行剥夺他们投奔富足之地的权利，岂不是和大费一般残暴不仁？假以时日，大夏重新富庶繁华，自然有远近的百姓前来投靠。但是现在，就算下了大雨，可能几十年之内，连大夏自己广袤的土地都还找不到足够的人手耕种，又何必拘泥于区区面子虚荣，而不顾百姓的死活？”

淑均只好沉默了。

牟羽却开口了：“这一点，臣下很赞同启王子。想那西北大漠，何等广袤无边？整个面积，纵然比不上大夏，也有大夏的一半了。可是，何止千里无人烟？那简直是万里、十万里无人烟。这几年，我们从西北杀到东北，又从东北杀到安邑、再到今天的钧台，所过之处，真可谓饿殍遍野，白骨累累，纵不是几十年内无法找到足够耕种土地的人手，起码十年之内，大夏也无法彻底恢复元气。幸得鱼凫国对我们强力援手，才能屡次熬过难关，取得今日之胜利，纵以汉中等地作为酬谢，也毫不为过！”

就连夏后氏也连连点头：“去年臣下也曾路过汉中一带，但见昔日沃野，已经白骨累累，纵大白天也有秦岭中的猛虎窜出来到处跑。还在感叹，不知几何时，老天才会停止这场对全大夏百姓的折磨。既然战争初定，人民最需要的便是安居乐业，不打扰他们才是上策。”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涂山侯人这才看向凫风初蕾：“这次钧台祭祀，我再蒙委蛇救命之恩，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但是，我在此立下盟誓，自我开始，大夏和鱼凫王永结同好，绝不背弃，只要我姒姓子孙不灭绝，此盟誓便永远有效！”

众人听得这样慎重其事的盟誓，均感诧异，杜宇连声道：“多谢启王子，多谢启王子。”

就连凫风初蕾也动容：“鱼凫王也必将永不背弃盟国誓言，和大夏永结同好。”

涂山侯人一笑，心底竟然如释重负。

牟羽等人也和杜宇谈笑风生。

唯有淑均坐在一边，沉默不语，心中却暗叹：这些赳赳武夫，他们可倒好，就这么几句话，便让大夏丧失了千百年来的大片良土。

可是，他也很清楚，钧台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仰仗了鱼凫国的帮助，而且，五年大旱让大夏元气大伤，就算启王子登基称王，以后也必然还有许多需要鱼凫国帮助的地方。

所以，他并不贸然开口得罪鱼凫王，当然，也不敢。

诸侯们，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不到半个月，附近诸侯，陆续赶来，纵然千里之外的各大诸侯国，也纷纷送来消息，无不是恭贺启王子取得胜利。

阳城大火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启王子，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下一任王者。

启王子何时登基，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

新的大夏之王，实质上已经诞生。

就算少数诸侯心存疑虑，可是，也不敢公然表达。

因为，这天下再也找不出比启王子更合适的人选了。

加上启王子借口天降大雨，公告大赦天下，不但不追究大费王余下的任何士兵，就连昔日严重反对他的大臣都不追究。

一句话，只要归顺启王子，大家都可以抹去昔日的一切，重新开始。

当然，启王子不是空口白话，他做的第一个举动，便是赦免了有扈氏全家。

大家一看，有扈氏这样原本是启王子死敌的角色都被赦免了，自己算啥啊？一时间，诸侯们悬着的心，便彻底放了下来。

所以，为了表达心意，诸侯们不是在赶来的路上，便是在准备赶来的路上。

这些使者当然不是空手而来，他们多多少少都带来了一些礼物，借口是为启王子补养身体。

可是，当他们看到启王子居然住在钧台的一所小小的土房子里，屋顶上是茅草，而屋子里仅有的几样家具也是非常简陋的木桌、木几，以及十分粗陋的陶瓷大碗，都感到吃惊。

这一切，和万国大会上阳城的奢华，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诸侯们深感诧异，纷纷担忧，难道启王子会一辈子呆在这个简陋之极的土街上吗？

可是，他们又深深为钧台的好运而震撼。

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哪里才有大雨。

既然启王子选择了钧台这块福地，他们便什么也不敢说了。

只是，还是十分狐疑：在这么一个简陋的地方，启王子要举行盛大的拜谢上天仪式，这仪式该如何举行法？

或者，启王子到底要借口感谢上天，还是借这次祭祀，正式宣布自己的王者地位？

随即，诸侯们得到消息，祭拜上天的活动安排在七月初七。

至于祭祀的名称也很有意思，叫做：钧台之享。

取其意为：天降甘露，天下人分享。

又是一个黄昏。

天气已经慢慢放晴了。

涂山侯人望着西边那一圈金色的晚霞，但觉阴沉了许久的天空，豁然开朗。

他举起双臂，深呼吸，微风送来的气息再也不是满含尘土味的腥臊，反而清新到了极点。

“哈，初蕾，我从未觉得空气这么新鲜干净过。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无论去哪里，都看到一大团一大团的苍蝇飞来飞去，恶心到了极点。我是多么希望它们变成一群群的野猪野羊，甚至是野鸟也好啊。可是，它们就只是苍蝇，连猎下来吃都不可能……”

她微微一笑，看到他的伤势已经彻底好起来了。

果然只是皮外伤而已。

她都不得不佩服，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之下，纵然是用苦肉计，可是，要控制好力道，掌握好分寸，实在是极其不容易。

毕竟一刀一刀下去，全是砍的自己的肉。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疼痛之下，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

所谓成大事者，原本就该是有这样的魄力？

“初蕾，我已经痊愈了，明天就可以陪你去有熊部族走一趟……”

她笑着摇头：“你走不开！”

“我走得开，真的……”

她还是笑眯眯的：“钧台之享的消息早已散播出去，三个月之内，足以让远近诸侯赶来。现在起，你每天都要接待诸侯国，笼络人心，倾听他们的诉求，取得他们的支持，而且还要防止大费卷土重来……”

大费虽然逃跑了，可是，有消息显示，大费很可能逃到了三苗之地。

三苗对大夏的态度自来就是打一阵停一阵，每每你刚刚放松戒备，他们立即杀一个回马枪。

当年尧帝和舜帝曾被折磨得头疼不已，干脆将三苗列为三凶。到大禹王时期，大费一战击败了三苗，可是，也并未消灭掉他们的主力，相反，大费很快和他们结盟，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当年的东眷女，便是出自三苗之一的东夷族。

大费既然敢在走投无路之下直奔三苗，就证明他在三苗有很强大的根基。

凫风初蕾直言不讳：“现在起，你已经不是启王子，而是大夏之王。你一天也不能擅自离开了！”

涂山侯人苦笑一声。

“有熊部族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去看看再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事实上，若非因为他的伤势，她早就走了。

可他听得她还有一夜的停留，心情便好得出奇。

第二天一早，涂山侯人起得很早。

土街尽头，七八间茅草房。

这是鱼凫国君臣的临时“驿站”。

纵身为鱼凫王，也只能占据其中最好的一间土房——所谓最好，便是房间地面最平整，最安静，窗户还算完好，茅草屋顶也没有漏雨。

当然，那张饭桌也是最好的：四肢齐全，没有任何断裂修补。

这已经是涂山侯人集中全钧台之力，找到的最好的屋子和最好的家具了。

此时，他慢慢走到门口，看到凫风初蕾坐在粗糙的木凳子上，用同样粗劣的陶瓷土碗喝水，也不由得暗暗称奇。

自从第一面起，他便知道这个鱼凫国的公主自幼娇生惯养，纵然游历在外，也有别人没有的神奇东西，从未栉风沐雨。

可是，身为鱼凫王，她身在金沙王城繁华旖旎的气氛里怡然自得，可此时坐在这简陋不堪的土屋里，也气定神闲。

钧台贫困，庄稼刚刚播种，青菜尚未生长，更别说早已绝迹的飞禽走兽了。

他能为她奉上的最好的饭菜，充其量也只是从有扈氏仓库收集来的各种腊鸡腊鱼。

可是，她每顿津津有味，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见他站在门口，她旁边的委蛇笑起来：“启王子来了。”

她放下粗陶土碗，也微微一笑。

这一笑，整个土屋忽然蓬荜生辉，涂山侯人心里一抖，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叫嚣：这样的人儿，我竟然只能让她喝这样粗劣的水，用这样粗劣的餐。

他冲口而出：“初蕾，真是委屈你了。等这一阵过去，我一定亲自下厨为你做几个最好的饭菜。”

她摇头：“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委屈了？”

“你来了这么久，我竟然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

她微微一笑，目光从开着的大门望向前面的土街，再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土地，黄色的山丘……纵然大雨之后，这片土地要重新披上绿装，也得需要一段时间。

动物、蔬菜，不可能快速自己生长出来的。

她笑眯眯的：“放心吧，顶多再过一年，明年春天，这片土地便会彻底换发生机。以前，我也曾经认为，世界毁灭了便是毁灭了，可是，后来才明白，大地具有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机和活力，它们自我痊愈的能力，远远超越我们的想象……”

委蛇也笑道：“对啊，就像金沙王城，当初我们都以为被洪水彻底毁灭了，结果，不过三五年，便重新活了起来，而且，比以前更加美丽，更加富饶……启王子，你放心吧，等战争一结束，大夏又会成为第一流的强国……”

他搓着手：“但愿如此吧。”

他看一眼凫风初蕾：“对了，初蕾，我真的已经痊愈了，正好可以陪你去有熊部族走一趟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凫风初蕾笑道：“我正要说这事呢。在钧台呆了快半个月了，我该启程去有熊部族了。本打算明天再走，可是，现在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多此一举去向你辞别了，我马上就走……”

涂山侯人很是意外：“这么匆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点上路。”

涂山侯人一看，只见角落里已经放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裹，很显然，她们的东西都早已收拾好了。

他也不挽留，爽朗一笑：“既然如此，还请初蕾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向牟羽等交代一声，立即随你上路……”

凫风初蕾却摇摇头：“不用了。”

他一怔。

“钧台祈雨的消息，可能这段时间才彻底扩散出去。算一算时间，接下来，应该会陆陆续续有诸侯国前来拜会。所以，你绝不能离开钧台……”

委蛇借口：“启王子，你现在可能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了。想想看，你居然祈雨成功，结束了困扰大夏五年之久的大旱，这份功绩和威望，可能是十场大战也换不来的。你可不知道，这几天，我和我家少主到处闲逛，有些时候也走出去很远，路上但凡听到的议论，都是把你奉为神明，说你大仁大义，具有真正的天子之相，所以才能感动上苍，结束大夏人民的灾难……”

涂山侯人却凝视凫风初蕾。

她非常坚决：“这时候，你绝不能离开钧台。再说，我也不需要有人陪我。”

他无可奈何，也没法再坚持。

他只是微微紧张：“初蕾，你来参加钧台之享吗？”

她笑起来：“你已经是我最重要的盟友，你说，我会不会来参加？”

他大喜过望：“那我等你。”

她飘然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涂山侯人，多谢你答应杜宇的请求。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在我们出兵钧台之前，就在金沙王城商定了这个结果。呵呵，你看，你以前帮我许多次，从未提过什么要求。可是，我帮你一次，便索取了丰厚的回报。所以，你根本不必感谢我。”

他双眼发亮，哈哈大笑：“别说区区汉中之地，初蕾，整个江山，我都愿意与你共享。”

她微微一笑，“那就不必了，无功不受禄。”

涂山侯人一直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直到她彻底消失不见，一个人才慢慢走出来。

其实，她已经在附近站了好一会儿，只是，他的注意力太过集中到凫风初蕾一个人的身上，所以才未察觉。

直到现在，他依旧满脸笑容，眉宇之间，真比登基成了国王更加的欢乐满足。

“启王子……”

他蓦然回头，立即俯身下拜：“小子见过云华夫人。感谢夫人多次无私援手……小子……小子真的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他行大礼，是儿子跪拜母亲一样的礼节。

她不闪不避，坦然受之。

“启王子可是答应了鱼凫国关于汉中一带领土的请求？”

他一怔，立即坦然道：“没错。”

云华夫人似在自言自语：“当年洪水未褪，天下未定，汉中一带曾屡次遭受洪涝灾害，许多年的时间也是荒无人烟。直到大禹王斩杀黑龙，平定天下，汉中才渐渐成为沃野。”

涂山侯人缓缓地：“夫人可是在责备小子太过轻率？”

“我只是没料到，凫风初蕾竟然每一次都出手助你。”

云华夫人一字一句：“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但凡得人恩惠，必然等量报答。公正地说，单凭鱼凫国这一年多援助你的粮草和杜宇这一次的功劳，你许以汉中的土地，绝不为过！何况，之前大夏还严重亏欠鱼凫国。严格算来，是大夏还欠了鱼凫国很大的人情！”

他还是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多谢夫人理解！”

她还是淡淡地：“我西王母一族，自来被人间视为不死不灭的一族。在我的漫长生涯里，我曾见识无数江山更替，土地易主，有没有汉中这片地，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只是想，既是如此，启王子何不干脆人情做到底，让鱼凫王彻底和你共享大夏江山？”

涂山侯人一怔。

“他日你俩生下孩子，便是血脉上的彻底连接。别说区区汉中之地，纵整个天下，也都是姒姓血脉之传承，启王子又何乐而不为？”

涂山侯人但觉口干舌燥，竟无言以答。

“我话已至此，以后，也不会再对启王子的事情有任何关注。今后，还望启王子好自为之，也多自珍重。”

涂山侯人这才急了，仓促爬起来：“夫人，你要去哪里？”

云华夫人长叹一声，目光遥遥望着涂山的方向，那里，大禹王已经千秋万代和他的发妻涂山氏长眠于地。

“大禹王临终之前，我曾答应他照顾于你。这些年，虽谈不上对你有太大的帮助，可是，好歹也算是看到你终于击溃大费，假以时日，必将登上王座，成为真正的大夏之王。我算是偷懒，勉强应付了对你父王的承诺。可是，我已经累了，已经对中原极其厌恶，所以，我可能再也不会踏足大夏之地了……”

涂山侯人大急：“夫人要回西王母一族了？”

她凄然一笑：“我是西王母一族的罪人，也是西王母一族的耻辱，哪里还有面目回归族群？她们早已将我从族中除名了……”

涂山侯人煞白了脸色。

“启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比起你大禹王，你这个儿子也并不见得逊色。我想，大禹王在天之灵也会深感欣慰……”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虽不是我的儿子，可是，我也深深为你感到骄傲。”

“夫人……我……我……”

涂山侯人声音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云华夫人微笑，和颜悦色：“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启王子，你好好保重。”

话音结束，她的身影已经飘然远去。

涂山侯人喉头一紧，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夫人……夫人……母亲……”

远去的云华夫人忽然停下脚步，背影显得有点僵硬。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母亲”！

在这以前，天下人都是叫她夫人或者云华夫人！

她缓缓地，回头。

跪在地上的少年更是痛哭失声：“母亲……母亲……”

恍恍惚惚的，他一直是那个叛逆的少年，那个曾让大禹王头疼不已的启王子。

内心深处，仿佛有一种陌生的柔软被彻底击中了。

可是，她仅仅只是短暂的停留，很快，回转身子，顷刻之间便彻底远去。

“母亲……母亲……”

只有涂山侯人还一直跪在原地，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生母临死前的惨状，他早已忘记了她拥抱时的双手，带着体温的怀抱。

可是，云华夫人的关爱，却是真真切切。

她为他安排商旅们造势，散播大费的罪孽，多次暗中阻止大费加害于他，更在钧台祭祀的关键时刻，为他抓来潜逃在外的有扈氏，从而上大费的罪孽彻底大白于天下……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爱。

是一种母亲才会有的爱。

而绝非她轻描淡写，只是出于对大禹王的承诺。

可是，他很清楚，此后，自己必将再也见不到她了。

纵不能回到西王母一族，她也必将飘然天下，永远不会再回到大夏。

没错，这世界上的确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可是，至少，她从来没有要求回报，也没得到任何回报。

他伏在地上，哭了许久。

比当初目睹大禹王驾崩更悲伤千百倍！

第四十三章 有熊部族

日暮苍山，黄土丘陵。

尽管下了一场大雨，河渠开始蓄水，皴裂的土地开始湿润，可是，一路行来，满眼依旧是茫茫的一片黄色。

枯萎的树木，枯萎的野草，没有庄稼的土地。

直到一片绿色赫然出现在眼前。

其实，那也是不正常的绿：漫山遍野的树木都是黄焦焦的，到处是大片大片已经枯死的树木。但是，草木的生命力毕竟最是顽强，一场春雨，便有大量的枯木逢春，绿树新芽，夹杂在大片的枯萎丛林之中，竟然另有一番美丽景象。

委蛇大叫：“少主，你看……”

前面，居然有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它探头探脑地从一大丛枯草中伸出头，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是凫风初蕾踏入大夏地界之后，看到的第一朵野花。

她忽然笑起来。

蛇尾一卷，正要去摘下来，她大叫：“万万不可……”

委蛇立即住手。

她松一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它就该长在这里，一直开着，这才证明，春天真的来了，这片山林也要彻底复苏了……”

那是有熊部族的领地。

距离阳城，不过一两百里，可是，却是完全不同的两重天地。

有熊部族的官方正式称呼是有熊国。

大夏的方国之一。

据说，黄帝的父亲少典，是一个非常高明的猎手。某一天，少典到野外打猎，因为迷路，就越走越远。他很累，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臂，睁眼一看，竟然是一头大黑熊。

少典还来不及反应，那头大熊已经跪在他的面前不停叩头，并俯身而就，好像是希望带少典去某一个地方。

少典情知有异，便骑上了熊背。

大熊立即驮起少典，狂奔一阵，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旁边的大峡谷。

忽然，远远地传来一声长啸，只见大峡谷的关口，一头非常恐怖的怪兽挡住了去路。

怪兽高达七八丈，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小山似的。

大熊非常惊恐，远远地躲着不敢过去。

这时候，少典看到峡谷边上，一大群黑熊慢吞吞地走出来。这些平素不可一世的家伙，见了怪兽，无不瑟瑟发抖，很快便一齐趴在巨兽面前。

怪兽耀武扬威，巨大的魔掌一伸，随手抓起一头熊便咬断喉管，顷刻间便吃得干干净净。接着，又抓起另一头大熊，如法炮制。

可能是吃饱喝足了，怪兽这才心满意足地挥挥魔掌，躺在地上晒起太阳。而那群瑟瑟发抖的黑熊，竟如它豢养的肉食，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少典看到这一幕，终于醒悟过来，敢情这只大熊来跪拜自己，是希望向自己求助。

他笑着拍拍大熊的脊背，低声道：“伙计，你看我的。”

随即，张弓射箭，箭镞直达巨兽的的咽喉。怪兽来不及爬起来，他又是连续两箭，每一箭都穿透了怪兽的心脏。

很快，怪兽便气绝身亡。

少典，也因此成为了黑熊们的救命恩人，从此，便可以任意驱使熊群。

为首的大熊带领他查看整片山林，他惊喜地发现，这片山林水草风貌，硕果累累，峡谷边上还有一大片大片的良田，各种獐子、鹿子随地跑，野山鸡更是漫山遍野。

这里，可比他之前的族人居住的地方好多了。

少典立即回去，带领所有族人迁徙到这个地方，久而久之，这里就被称为有国。

而黄帝更是从这里走出去，逐渐称为天下共主。

有熊国，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要是以前，凫风初蕾听得这个传说，一定只是听听而已。可现在，她却泛起狐疑之情：黄帝来自太阳的四面神一族，肯定不是少典的儿子。

可少典能够一箭射杀一座小山般大小的怪兽，这就证明，他绝非是一个凡俗之人。

几场交战之后，她对巨人一族已经非常了解。纵然是巨人一族最普通的少年，也要几千上万的普通人类才能对付，而且，还必须早做准备。就如当年万国大会上，大禹王下令射杀防风氏，防风氏随意跺跺脚，也令涂山生灵涂炭，若非他们自己族群中的叛徒防风三出手，加上涯草暗中提前给他下了软骨散，可以说，大禹王纵然号令一支大军出手，也不见得能对付得了防风氏。

可少典，轻轻松松，令比巨人还凶残的怪兽一剑封喉。

这只能说明，少典也很可能是上古半神人，而且很可能和黄帝来自同一个地方，因为他到地球的时间更早，所以，才被后人附会为是黄帝的父亲。

如果说，这个故事还不足以佐证的话，那么，传说中黄帝的出生，就更能证明了。

史载，一个叫做附宝的少女到郊外游玩，忽遇暴雨，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闪电化为蟒蛇似的缠绕在她身上，不一会儿，便绕着北斗星去了。附宝也因此感而受孕，怀胎二十四个月，生下黄帝，起名叫姬云。

先别说人类的正常怀孕可不可能长达25个月，单就巨大闪电降落之后，又往北斗星而去，就足以说明，这很可能是黄帝一族的飞行器降落有熊部族，可能是考察这片山林，觉得很适合定居，便以此为根据地在地球上生活下来。

凫风初蕾之所以一定要去一趟有熊部族，除了担心有熊氏失踪一事，更想探探四面神一族的起源。

她想，从这里，也许能察觉什么端倪。

一路往前，山林的绿色就更浓。

看得出，若非灾荒之年，这里一定十分富庶，毕竟，大旱五年之后，这里的山林之间，竟然隐隐还有野鸡飞过的影子。

更有野兔、豹子、獐子等探头探脑。

偶尔，凫风初蕾也能把它们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它们都已经饿得骨瘦如柴了。

甚至，有一种黑色的熊。

它的体型很长，但是，饿得几乎快成为一张熊皮了。

估计是好不容易嗅到了生肉的味道，便大着胆子，开始慢慢地尾随在一人一蛇的身后。

但是，因为嗅到了蟒蛇的味道，便不敢贸然冲上来。

可是，又不甘心，还是远远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生怕那个生人跑没了似的。

委蛇笑起来：“少主，你看那蠢熊，它竟然想吃我们……”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回头看了黑熊一眼，黑熊竟然吓得转身就跑。

委蛇吓一跳：“它怎么一看少主就吓成这样？”

凫风初蕾也觉得有点意外。

一路往前，那种奇异的感觉就更深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停下来。

“委蛇，你觉不觉得奇怪？”

委蛇晃了晃双头：“的确有点奇怪。明明已经大旱五年，可是，我们越是往前走，里面的山林就越是苍翠，就好像从来没有遭遇过干旱似的。少主，你看，甚至山坡上的落叶都很少……”

山坡上大片大片的都是常青的松柏之树，落叶少倒也不足为奇，可是，当凫风初蕾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斜阳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委蛇也顺着她的目光：“少主，我们刚到山下面，好像就夕阳西下了，可我们走了这么久，这夕阳居然还在……”

夕阳不是还在原地，而是一直跟着在走。

从山脚下，到现在的半山坡，看上去角度竟然一模一样。

好像那太阳能自动随着人攀登的高度而调整似的。

再估摸时间，一人一蛇至少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按理说，早就该月色当头，或者夜深了。

可是，这永不坠落的太阳却不知疲倦，一路跟随。

而且，走了这么久，居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别说人，连坟墓都没看到一座。

整个山林，就好像是空的一般。

再继续往前，还是没有人踪。

甚至建筑物、房屋、茅舍，什么都没有。

有熊部族在这里居住了几千上万年，曾经人丁兴旺，繁盛无比，就算最近几十年来已经衰落，可是，岂会连茅舍屋檐都寻不到踪迹？

而且，就算他们往泰山迁徙，也是最近十年的事情。

迁徙，也只是带走贵重物品，岂有连房屋都拆了带走？

就算房屋拆了，甚至一把火烧光了，但至少该有废墟残垣。可一路行来，别说残垣废墟，连野餐后的火堆都没看到一个。

这一片山林，竟然是一片空荡荡的原始森林而已。

就像从来没有人迹踏入过似的。

有微风吹起，周围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一轮红色的夕阳就更加灿烂温暖。

凫风初蕾久久盯着太阳的方向，更觉得有熊国藏有巨大的秘密。

继续往前，又不知走了多久。

凫风初蕾估摸着时间，大致该是第二天清晨了。

可还是在半山腰的位置。

凫风初蕾去过周山、不周山、昆仑山、泰山等等高大山脉，可是，有熊国的这片都称不上大山，只是山林而已，但为何走来走去，却一直在半山腰。

真是邪门了。

委蛇忽然大叫：“少主，你看……”

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前面的山林下，一条深深的大峡谷，峡谷里，水花奔腾，气势磅礴。

难怪有熊国的山林保持了一片苍翠。

原来，这里居然有这么丰富而充沛的水源。

委蛇道：“难道这就是当年少典大人射杀怪兽的地方？”

“我们下去看看。”

下山的路，就快多了。

不一会儿，便站在了大峡谷便上。

一轮红日倒影在水中，奔腾的雪白水花就像染了一层金色的光边，明明是一副绝美的景象，可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却觉得一阵寒意：因为，她发现，倒影水中的还是夕阳。

就好像夕阳永驻此地，从未离去。

委蛇也察觉了这一点，两只蛇头不安地轻轻摇摆。

站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天空中，有一道道的霞光，蓝天白云，静谧安宁。

可是，太阳的温度并不高，也不灼热，恰到好处，令人感觉如置身阳春三月。

委蛇指着那一轮红日，低声道：“少主，我怎么觉得这个太阳是假的？”

凫风初蕾心里一震。

这形容真是再恰当没有了。

的确，她也感觉，这个太阳分明是假的。

可是，这世界上，谁才能有能力制造一个假的太阳，永远悬挂在有熊国的上空？

或者说，这个假的太阳，一直悬挂在这里多久了？

再放眼一看，有熊国的这片土地，山青水秀，峡谷两岸更是百花盛开，在席卷整个大夏的五年干旱世界里，这个地方真不啻为神仙福地了。

这么好的领地，有熊部族的人却全部迁徙了，岂不是咄咄怪事？

更可怕的是，到了峡谷地带，居然还是没有察觉任何人迹。

委蛇忽然道：“少主，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莫非这里根本不是有熊部族的地盘？”

凫风初蕾摇摇头。

临行之前，她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不可能连有熊部族的地点都找错了。

而且，有熊部族这几百年来，也常常和外界接触，每一代帝王登基，都会派遣使者给他们送去大量的赏赐。

换而言之，有熊部族本不是什么秘密所在。

可此时一路行来，却不见半个人影，就好像整个有熊部族的一切踪迹，全部被什么东西给抹掉了似的。

一念至此，凫风初蕾低声道：“不好了。”

委蛇紧张道：“少主，怎么了？”

“我原本一直狐疑姬墨他们回有熊部族时，为何毫不声张，无声无息，很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回到有熊部族，从金沙王城离开后，直接就消失了……”

委蛇，也脸色煞白。

如果姬墨他们也全部失踪了，这个秘密，只怕就再也解不开了。

若是姬墨等人藏起来也就罢了，可是，如果是令有熊父女失踪的力量让他们消失了，这就太可怕了。

虽然是在槐树居消失的，可是，主仆都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老鱼凫王作祟。

毕竟，老鱼凫王怎么可能选择在女儿登基的大日子，让有熊氏这么重要的来宾消失？

老鱼凫王，怎么可能跟自己的女儿为难？

很显然，令有熊氏父女消失的力量，就是要给凫风初蕾一个难堪——我叫你得意洋洋做什么小鱼凫王。

甚至于，干脆把有熊部族的一切痕迹全部磨灭了？

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悲鸣。

她几步走过去，只见一只小羊跪在一张羊皮旁边，怎么也不肯离去，嘴里发出的咩咩之声，就像是婴儿哀哀的啼哭，一声一声，催人泪下。

看样子，这是一只刚刚出生不过几天的小羊羔。

它有雪白的羊毛，一双黑色的眼睛，但是，身上到处是青草泥浆，雪白的毛也不成样子了。

而它旁边的羊皮很大，但已经干涸卷曲，上面有斑斑的血迹，还有残存的羊头骨。

很显然，它的不幸的妈妈已经被野狼或者别的什么猛兽吃掉了。

可是，小羊羔嗅着妈妈的气味，知道这是妈妈的遗体，跪在旁边，怎么也不肯离开。

就算来了生人，它吓得瑟瑟发抖，可还是不肯离开。

凫风初蕾心底，一阵恻然。

她慢慢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羊羔的头，柔声道：“小家伙，回山林中去吧，你的妈妈已经死了。”

小羊羔的叫声更加悲惨，就像人类的婴儿，软弱，绝望，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它的小小的羊嘴，反反复复地放在那羊头骨的地方，好像在亲吻妈妈，指望妈妈在这熟悉的亲昵里醒过来。

可是，它那只剩下一张羊皮的妈妈，永永远远也不会再醒来了。

凫风初蕾四下一看，只见这山林险恶，又想起早前遇到的那头饿熊，担心这只小羊被熊吃了，便想伸手抱起它，将它送到安全一点的地方。

可是，它索性双腿一跪，整个小小的身子便躺在了妈妈的羊皮上面，就好像被妈妈拥抱住了一般。

悲切呼声，很小很小。

好像它已经哭累了，只想躺在妈妈的怀里睡一觉，没准一觉醒来，妈妈就活过来了。

凫风初蕾伸出的手只好缩回来，看了看四周，去采了一大把新鲜嫩叶放在小羊的身边。

委蛇也连声长叹。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忽然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吃羊肉了……唉，我永远不吃羊肉了……”

凫风初蕾苦笑：“不吃羊肉，你也得吃别的肉。它们也都有可怜之处。”

“要不，我只吃虫子算了……真的，我只吃各种昆虫算了……”

凫风初蕾走了几步，又回头，只见小羊羔还是躺在妈妈的羊皮上，就像一个慢慢睡着了的小婴儿。

她忽然道：“委蛇，等我们离开时，把这只小羊一起带上吧。”

“行，那样真是再好不过了。”

走出去不过几丈远，凫风初蕾蓦然回头。

那是一种直觉。

只见一只野狼悄无声息地从林中窜出，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向了小羊羔。

“滚开……”

怒喝声里，金杖已经击出。

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丑陋灰狼已经被切断了喉头，可是，它的锐利的狼牙，也一口咬断了小羊羔的脖子。

小羊羔根本就没怎么挣扎，就躺在它妈妈的怀里，这一次，是真正和妈妈一起永远地睡着了。

它的脖子上有一股新鲜的热血，正一滴滴落在它妈妈的头骨上面。

而它旁边，那堆新鲜的嫩叶还一口也没尝过。

凫风初蕾呆在原地，一阵惨然。

委蛇也心如刀割。

多可恨的饿狼。

可是，狼也死的很惨。

从它的皮包骨来看，和这片上林里所有的动物一样，已经饿了很久很久，所以，一嗅到羊的味道，才能这样迅疾地扑上来。

可能它已经埋伏了很久，可能它刚好路过，只是震慑于凫风初蕾和委蛇，才一直隐身不前。

他们一转身，它的狼牙便发动了大屠杀。

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物们必须自相残杀才能活下去，而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

凫风初蕾心中震撼，又十分沮丧，只能慢慢地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她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

没来由的，想起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

自己有过母亲吗？

为何父王从来不提起有关母亲的一切？

她忽然很后悔，为何小时候不多问问父亲？也许，多追问几次，他总会说些什么。

可是，那么多年，自己竟然从来没问过。

她心神不宁，漫步也不察觉时间的流逝。

委蛇的神情却越来越不安，不时抬头看看天边的夕阳。

忽然听得一声咆哮。

咆哮，正是从峡谷关口传来的。

咆哮其实并不太大，可因着这片天地实在是太寂静了，因此，听上去，竟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栗。

委蛇失声道：“天啦，传说中的怪兽来了……”

一个巨大的花白黑影，漫步而来。

随着咆哮声出来的，竟然真的是一群黑熊。

这些黑熊原来的面貌如何，已经不得而知，但此刻，每一只都如凫风初蕾早前见到的那一只：瘦骨嶙峋，只剩下一张熊皮贴在肚子上，可能躺下去，直接就可以铺成一张熊毯了。

它们瑟瑟发抖地，远远就匍匐下去。

和传说中少典射杀怪兽的场景唯一的区别是：合着熊群一起匍匐下去的还有野狼、豹子、獐子等等几十只大小动物。

它们无一例外，都饿得只剩下一张皮了。

明明这山林山清水秀，根本不可能饿死动物，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怪物作祟。

只见它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似的，熊群匍匐着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可是，它虽然体型巨大，但绝对没有传说中的七八丈高。事实上，当它直立而起时，可能顶多一丈多长。

饶是如此，熊群也早已吓破了胆。

只见它一只魔掌伸出，很轻易地就抓起了一头瘦骨嶙峋的黑熊。黑熊不知是饿得已经没有了丝毫力气，还是压根就不敢反抗，竟然一动不动，任凭它就像抓一只小鸡仔似的，三几下就送到了嘴边。

它张开血盆大口，正要一口咬破黑熊的喉管，享受一餐丰盛的美味，眼前，忽然金光一闪。

它可能是称霸已久，没料到居然会遭到袭击，咆哮一声，魔掌一松，将黑熊远远扔出去，随即就往金光的方向抓去。

只可惜，它已经迟了一步。

金光的圆圈彻底将它笼罩，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而来，它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肥胖的身躯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野狼、豹子等野物吓得夹起尾巴转身就逃。

一群色色发抖的黑熊也正要逃跑，可那只侥幸从怪兽嘴里死里逃生的大熊却大着胆子站在原地，狐疑地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一人一蛇。

一人一蛇，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怪物。

怪物还没死，凫风初蕾控制了力道，金杖只是戳在它的一个穴道处，只是令它晕厥了而已。

委蛇哈哈大笑：“我说是什么怪物，竟然是它！”

凫风初蕾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可是，她干脆蹲下身子，扒拉了一下怪兽的头，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是什么怪兽？

这花白黑的大玩意，竟然是一头硕大无比的熊猫而已。

蜀中自来竹林遍布，正是熊猫的乐园。

最繁盛时期，大街小巷都是熊猫的影子，许多小孩把小的熊猫养了当宠物玩。

一般情况下，熊猫是不吃肉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熊猫没有杀伤力。

事实上，熊猫具有强大的咬合力，在山林中的奔跑速度远胜老虎狮子，能轻易爬上几十米高的大树，随随便便把几头狼当坐垫玩。

一般熊猫都能做到这一点，就别说这只巨大无比的熊猫了。

这只逃到有熊部族的熊猫可能是基因突变或者适应了环境的变迁，在没有任何竹林的情况下，便开始吃小动物，到后来，干脆逮到什么吃什么。久而久之，体型便急剧膨胀，竟成了这山林的一霸。

委蛇摇摆双头，大笑：“自从洪水之后，蜀中就很少见到熊猫了。我就在想，那些玩意都跑到哪里去了，没想到，居然在有熊部族看到这么大一头。说真的，以前我在蜀中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熊猫。就算汶山上那些野生的熊猫，最大者，体型也不过两米多。可这一只，可能足足有四米多长……哇，真是太了不起了……”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随手揉了揉熊猫的头，幸好没有将它一掌击毙。

转眼，看到那头狐疑的黑熊。

委蛇摇晃头，笑道：“老伙计，过来吧。”

黑熊竟然真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可能它听不懂人话，却对一条会讲话的蟒蛇特别好奇。

“老伙计，现在好了，没有怪物可以吃你们了。哈哈，当年少典大人救了你的祖先，现在，我家少主又救了你们。你可知道？我家少主便是少典和黄帝大人的后裔？”

黑熊居然匍匐下去，朝着凫风初蕾的方向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很显然，是感激凫风初蕾的救命之恩。

凫风初蕾随手拍了拍它的头：“去吧，去吧，以后就安全了。”

黑熊站起来，摇摇尾巴，这才远去了。

这时候，昏迷不醒的熊猫却睁开了眼睛。

它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先是伸出两只熊掌捂住自己的双眼，竟然羞答答的。

听得委蛇哈哈大笑，它也不惊惧，只是慢吞吞地移开熊掌，瞄了凫风初蕾一眼，然后，又看向对面那有两只蛇头又会讲人话的家伙。

“哈罗，老伙计，你怎么从蜀中跑到这里来的？认得我们吧？我们可是老乡。对了，鱼凫王在此，你还不快快跪拜？”

熊猫又慢吞吞地侧了下肥胖的身子，其神情简直就像温顺之极的小孩，哪里有丝毫之前怪兽的样子？

可听得委蛇的话，它还是一本正经看着凫风初蕾，下一刻，两只熊掌又捂住了脸孔，就好像羞于见人似的。

这样的举动，正是寻常熊猫最常见的。

可见这头基因突变的大熊猫虽然体型变大了，但本性其实并未改变。

凫风初蕾也被逗得笑起来，又轻轻拍了怕它的脖子：“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大熊猫还是盯着她。

“好吧，既然你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斑点，就叫你花熊好了。”

凫风初蕾本是要随手摸一下它身上的皮毛，却见它肚子旁边的一块白斑处，竟然有一个伤疤，伤疤处，插着一枚极其尖锐的金针似的东西，可能是时间太久，竟然已经锈迹斑斑了。

她大吃一惊，微一用力，那金针就像长在肉里似的，竟拔不出来。

花熊受此刺激，疼得嗷叫一声，猛地跃起，凶相毕露，金杖的速度比它更快，它庞大的身躯再次被翻转，伤口上的金针一下被抽了出来。

随即，一股黑色的脓血便喷涌而出。

凫风初蕾急忙退开，空气中顿时一股恶臭。

再看跌落地上的金针，竟然足足有一尺来长，可见这胖家伙这些年来，一定被折磨得很痛苦。

委蛇大叫：“天啦，好毒的玩意，花熊，是谁在你身上下了这样的毒？”

一把药粉，猛地按向花熊的伤口，表情狰狞的大熊猫猛地安静下来，可能是意识到伤痛的迅速减轻，不由得看向委蛇，目中满是感激之情。

委蛇叹道：“老伙计，你别看我，是鱼凫王救了你。鱼凫王，你看到了吗？她可是我们的少主。你知道金沙王城的老鱼凫王吧？”

花熊低低嗷叫几声，如听懂了委蛇话似的。

凫风初蕾却仔细盯着那根金色毒针，然后，慢慢地俯身下去。

居然并非毒针，只是一截又长又细的思茅草。

在蜀中的山坡上，这种丝茅草到处都是，春天茂盛生长，到秋冬便一片枯黄。这种草叶又细又长，边缘有细细的锯齿，一些割草人稍不小心就会被划破手臂。

可是，这一截丝茅草，是被拆分过的，只有原小叶片的十分之一不到，真如细针一般。

可是，干涸的丝茅草就软得多了，别说穿透熊猫厚厚的皮毛插入腹中，就连划伤手臂也不容易，更何况是深入长达一尺多。

她惊异地问：“花熊，这一截丝茅草，是有人刺入你肚子里的？”

花熊看一眼那截丝茅草，一下移开了目光，满眼都是恐惧之情，仿佛对这小小的草叶片无比惧怕。

这一下，凫风初蕾更是确信无疑：花熊身上的伤，定是人力所为。

可是，要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将一截草叶插入一只熊猫的肚子里？

这可不光是要力气大，更得有极其高明的手法。

再说，这么庞大的野生熊猫可是不好惹的，连熊群都只能跪服，普通人只怕远远见了就望风而遁了。

也就是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可能世界上根本找不到几个。

大熊猫已经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就往前走。

凫风初蕾注意到，它这是在上山，而上山的方向，正是自己刚刚下来的方向。

她心里一动，冲委蛇点点头，便跟了上去。

最初，大熊猫一直慢吞吞的，可是，渐渐地，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尤其是山路陡峭的时候，它完全不屑一顾，如履平地一般。

很快，便达到了半山腰。

抬头看看，林中居然有一条分岔路。

通往山顶的，杂草丛生，看得出已经多年人迹罕至了。

山顶很尖，面积狭小，一眼望去，就像一个倒三角的锥子，可以肯定，这么局促的环境不可能是有熊氏的聚居地。

反倒是左右两边，虽藤蔓遮掩，但依稀可以看出，昔日是一片平坦开阔之地。

本来，按照寻常人的判断，有熊氏的聚居地当在山下开阔地，或者峡谷两岸，可是，那两岸没有民房也没有人烟，那么，整座山林，便只剩下这半山腰的平坦空旷地最适宜聚居了。

放眼望去，只见草丛中有各种动物蹦跳的身影，有开满了黄色小花的荆棘，各种各样的藤蔓几乎让整条路彻底被遮掩了。

可是，凫风初蕾再走几步，发现地上居然有脚印——人的脚印，而且是赤足。

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难道，终于到了有熊氏的聚居地了？

她精神一振，又拍了怕熊猫的背，笑道：“花熊，你在这山中多年，你知不知道有熊氏的族人到底住在哪里？要是知道，就带我们去吧……”

话音未落，熊猫忽然抬起头，冲着西边的太阳嗷叫一声。

自从踏入这片山林，那夕阳就一直没有变化过，此时听得熊猫嗷叫，凫风初蕾立即抬头，忽然发现，那夕阳红得特别诡异，就像一个巨大的圆球，里面包裹着浓浓的血浆，而太阳里面的黑子，便是什么涌动的虫子，仿佛在一滚一滚地游弋，要冲破浓浓的血浆钻出似的。

委蛇也失声道：“天啦，那太阳好吓人……”

熊猫嗷叫一声，转身就跑。

凫风初蕾待要喝止它，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这素日温吞吞的蠢萌之物，简直快如闪电，很快便消失在了来时路之上。

很显然，它只是带她来这里，可是，它骨子里却深深惧怕这里，所以，转身就跑了。

委蛇见它举止反常，也惊疑不定，忽然觉得这片丛林简直怪异到了极点。

“少主，要不，我们也下山吧？”

凫风初蕾却死死盯着那脚印的方向，但见那淡淡的脚印是慢慢深入杂草丛生的林间，很短一截，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她当机立断：“委蛇，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委蛇犹豫不定，却还是说：“少主，我随你一起。”

她也不再多话，飞身掠起，就往林中而去。

往前，果然是一片平地，就连大树都很少，更没有凹凸的岩石和山坡——可是，这是以前。

现在，这片平地已经被野生藤蔓、各种荆棘彻底占领了。

凫风初蕾要蹲在地上，很仔细才能看出那是一片原本非常非常开阔的平地或者广场，这令她想起防风国在山顶的聚居地。

昔日以狩猎为生的部族，最喜欢选择这种半山上的开阔地。

可是，依旧没有任何人迹。

越是往前，越是难行。

藤蔓就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却比蜘蛛网柔韧得多，结实得多，纵一般的快刀利刃也不见得能砍断。

委蛇本是最善于在泥上丛林里穿梭，可到后来，简直觉得没有丝毫缝隙，根本没有容身之地了。

而且，越是往前走，它的神色就越是怪异。

准确地说，那是一种恐惧。

好几次，它想劝阻少主，最好不要再往前了，可是，每每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又无法开口了。

它只是一直默然硬着头皮跟上去。

凫风初蕾却跳起来，径直踩着藤蔓。

摇摇晃晃的细枝蔓草，就像被压弯了的铁丝，令她随时会摔倒在地，可是，她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委蛇学着她的样子，也从上面穿行。

可是，越到后来，藤蔓野草的高度就越是增加，一人一蛇走在上面，简直就像在半空中踩着铁丝似的。

饶是如此，光线却一点也没有开朗。

前面，是巨大的黑树林。

所有树木、藤蔓、野草，全是陌生的品种。

凫风初蕾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有熊氏的聚居地有了千万年历史，如果按照百里行暮所说，他已经活了几万年或者十几万年，那这里就该有十几万年或者几十万年的历史了。

可是，这些藤蔓、树木，却就像从未开化似的。

有熊氏怎么可能住在这种诡异的地方？

而且，此地距离钧台不到两百里路，算是中原核心地带之一了，怎会生长着这么完全陌生的植物？

她明知不对劲，可还是继续往前，心想，若是就此不前，可能再也无法查出有熊氏失踪之谜了。

委蛇很沉默。

凫风初蕾几次看去，只见它一直屏住呼吸，好像大气也不敢出。

她也没开口，只是继续往前。

密密匝匝的全是千年万年的古木，纵横交错，漆黑森森，纵是初夏，也一股阴冷之气，到后来，偶尔还能穿透树缝的阳光，干脆一丝也看不见了。

林中，有许多飘忽的雾气，有些是一股一股的白色，有些则是一股一股的黑色。

最初，凫风初蕾以为是瘴戾之气，毕竟，原始丛林中，落叶残渣千万年累积，便腐生了大量的有毒瘴气。

游历在外，她当然佩戴了祛邪之药，而且，她遭受涯草下毒后，得百里行暮全身元气并服下不周山之果，早已百毒不侵。

可行走在这浓密的瘴气里，也微微不安。

委蛇忽然停下来，瞪大四只蛇眼。

它的双头是分开的，一前一后，四只眼睛同时看着四个方向。

每当这个神情，就表明它极度紧张，在警惕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凫风初蕾低声道：“委蛇，怎么了？”

“少主，你看……”

前面，是一股碗口般粗细的黑色瘴气。

这瘴气和别的不同，并非随风慢慢飘散，而是冲天而起，可看仔细了，那瘴气居然在扭曲，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禁锢在里面，遭遇了莫大的痛苦，在剧烈的扭曲，挣扎。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更近一点看去，也不知怎地，明明只是一股黑气，可她忽然觉得里面有无数传说中的冤魂，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困扰，想要冲出去，可四周没有出路。

于是，只好向着天空的方向挣扎。

黑色瘴气，越来越高。

就在凫风初蕾以为它们要冲天而起时，一股微风吹来，黑色瘴气忽然兜头罩下。

她大叫：“委蛇，快闪开……”

破裂的黑色瘴气，擦着一人一蛇坠地，很快便消失在了腐叶横生的地下。

委蛇，面色青紫。

凫风初蕾叫它好几声，它才颤抖了声音：“少主……少主……我觉得我们该原路返回了……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些什么，可是，一定很可怕……再说，有熊氏也根本不可能住在这么邪门的地方……”

别说有了千万年人气的地方，就算几十年，几年聚居地，也不可能出现这么蛮荒的妖异和瘴气。

这里，根本无法让活人生存。

可凫风初蕾还是看着前面。

她敢肯定，这是有熊氏的聚居地——按理说，这不是一座超级大山，就算有熊氏不住在这里，可是，打猎放牧，也没可能让这里保持这么远古的蛮荒。

这不合常情。

越是如此，她越是执意往前。

委蛇见她面色，也不再劝，只是暗叹一声，尾随她继续往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

前面，豁然开朗。

所有的万年古木，忽然不见了。

一应的黑色瘴气也不见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怪石嶙峋，绿草摇曳。

久违的夕阳一览无余的照射下来。

她看看夕阳，又看看远方，但见这片空地不知已经多久了，好像千年万年枯萎废弃在这里，从未有人类的足迹踏入。

只是那些嶙峋的怪石分布位置很奇特。

怪石的样子也很奇怪，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高，有的矮——看仔细了，竟然如一座座废弃的房屋。

而怪石上面阴森森的青苔，就像是茅草屋檐。

“少主……天啦……少主……”

她从未听过委蛇如此惊惧的声音，不由得看它一眼。

委蛇双头摇晃，声音恐惧得不可思议：“少主……你的脚……你看，你的脚下……”

脚下，是一丛丛的青草。

它们有细细长长的叶子，随着微风摇晃。

可是，这摇晃并非寻常的左右摇摆，而是上下左右，随心所欲扭动，有几片特别长的叶子，竟然悄无声息缠住了凫风初蕾的双足。

食人草！

这也并不能令凫风初蕾惧怕。

毕竟，她认识不少食人的植物，其中还有奠柏卷须这种威力无穷的高大吃人树。

小小青草，不值一提。

可是，委蛇惊惧的声音，令她滋生了警惕。

按理说，它不该被区区食人草吓成这样。

食人草，开始密密匝匝缠住她的脚踝，然后，继续往上。

她定睛一看，哪里是食人草？

居然全是细细长长的蛇！

每一只蛇虽然很小很小，可是，都有眼睛，吐着长长的蛇信子，分布出的绿色汁液，也不知有多么剧毒……

一只已经很令人恐怖了，而这里居然有成千上万只。

委蛇自身也是蛇类，所以，对蛇的气味特别敏感，比凫风初蕾就更早发现这令人恐怖的一幕，声音就颤抖得更是厉害：“天啦……天啦……”

凫风初蕾奇道：“你自己是蛇，还怕蛇？”

“可这些蛇……这些……”

委蛇说不出话来，声音颤抖都更是厉害。

它这双头蛇，早已是蛇中之王，纵然全世界的毒蛇赶来，也得拜倒在它的脚下，它当然不会怕蛇。

可是，这些奇怪的绿色小蛇，却令它颤抖得厉害，好像根本就不是它的同类。

至于到底是什么，它也说不上来。

只见这些发出细微的滋滋恶毒声的小草蛇们，更加迅猛地往凫风初蕾身上攀爬。

凫风初蕾穿着长长的靴子，那是蜀中能工巧匠打造的王靴，采用了最最上等的坚韧牛皮，别说一般的蛇，纵一些猛兽的利爪也不见得能一下撕开。

这些小草蛇的毒信子和蛇牙，当然也无法一下咬穿。

凫风初蕾猛一抬脚，狠狠地就踩下去。

一股青绿色的腥臭味随即在空中散发开去。

可随机便有更多的草蛇漫卷过来，它们一丛一丛生长在土里，尽管不能离开，可是，密密麻麻，防不胜防，无论你跳到哪里，那里就有草蛇等着你。

到后来，凫风初蕾压根就没有落脚之地了。

凫风初蕾干脆纵身跳到一块怪石上面。

怪石有一片伸出的平台，就好像是一座房子的曾经的露台。

露台上，青苔森森。

这一次，她存了小心。

果然，怪石上的青苔可能嗅到了生人的气味，立即开始扭曲，蔓延，拉长，竟然还是一条条的细细长蛇。

这些细细长蛇，竟然也是生长在石头上，缝隙里，并不能自由离开。

可是，它们见了生人，就像好不容易等待的美味，哪肯放过？

无数草蛇，一起向凫风初蕾进攻。

有一条甚至居高临下，几乎爬到了凫风初蕾的脖子里。

凫风初蕾再次跳起来。

可是，地上也全是草蛇。

她只能飞向天空。

可是，她没有长翅膀，无法飞翔。

她只好又跳到地上。

如此反复，不知情地人，还以为这个人疯了，这么跳来跳去的，无比滑稽可笑。

……

而可怜的委蛇几乎被吓傻了。

怎么样强大的敌人，它都至少有还手之力，可是，忽然看到这么多可怕的同类，竟然吓得瑟瑟发抖。

而那些草蛇却根本不搭理它，好像它身上冷血动物的气味根本不令它们感到兴趣，只一心奔着那热血的人类而去。

它好几次要冲上去保护少主，可是，不知怎地，双头只是乱晃，完全失去了力气和勇气。

金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光芒。

绿色的青汁，就像在半空中下了一阵恶臭的毒雨。

方圆一丈的范围，土地几乎被连根崛起，所有的草蛇，全被扔到了圈外。

绿汁是它们的鲜血。

恶臭是它们的武器。

可是，被连根拔起之后，它们也并不立刻就死，而是蜷缩在黑色的残余土地上，拼命挣扎。

看得出，它们并不死心，一直发出嘶嘶的声音，妄图再次冲进这个金色的圈子。

可是，每每靠近，就像遭遇了一股巨大的反弹力道，又被弹了出去。

凫风初蕾却还是不敢双足落地，因为，就连翻卷的泥土里，也有蠢蠢蠕动的踪影，仿佛那些草蛇的根不知道渗透到了地下多长多远。

而且，翻卷的黑土，臭得令人作呕。

仔细一看，竟如厚厚的一层腐肉。

也不知到底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金杖插在地上，她便只能足尖支撑，站在金杖的顶端，身影飘飘忽忽，就像是悬挂在半空之中的一面旗帜。

再看委蛇，只见这可怜的老伙计简直吓得瘫软了。

要知道，就算是西北荒漠，遇上东井星妖孽，它也从来没有这么惧怕过呀。

她胆气一横，笑起来：“委蛇，怕什么呢？大不了，我一把火把这片诡异的草蛇给烧的精光……就算烧不了，我也把它们全部连根拔起……”

她跳下来，金杖一横，便扫了出去。

金杖过处，绿色的汁液就像是下了一阵雨。

无数的草蛇嘶嘶惨呼着，卷曲，却又无法逃窜。

它们的声音也非常非常细微，纵然千万条合起来，也只是微风过处一点零星的挣扎而已。

很快，方圆三五丈的地方，便黑土翻卷。

一时间，周围的草蛇竟然再也不敢反抗，都匍匐在地，畏惧地望着那一道金色的光圈。

腐烂肉泥的臭味，就更臭更腥了。

凫风初蕾就算捂着鼻子，也被这恶臭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可是，她还不罢休，又举起金杖，准备彻底捣毁这片诡异的草蛇地。

“凫风初蕾，别在这里逞强了……”

那声音，恍如来自血红夕阳的方向。

依旧不男不女，可是，凫风初蕾已经听得极其熟悉。

登基之前，白鹿河边，甚至噩梦之中，她都听过这个声音。

金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半空中划下一个金色大圈，夕阳几乎都黯淡了一下，周围的草蛇更是遭了殃，被连根拔起，亡命挣扎，蛇躯扭动得就像是一条条长长的蚯蚓。

“是谁？滚出来……”

“别再装神弄鬼了，赶快滚出来……”

“你别以为你能躲一辈子……”

每一句话，金杖便是一阵猛击。

很快，大片大片的草蛇便拼命后缩，就连那些长在土里尚未被拔起来的，也吓得弯曲身子，再也不敢漫卷扭摆了。

可是，除了微风，四周依旧什么都没有。

“涯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装神弄鬼，你识趣地赶紧给我滚出来……”

“涯草？你说那个贱奴？”

那神秘的声音嗤之以鼻：“涯草这贱奴算什么东西？”

涯草，自诩为巨人一族的第一美人，千年万年，引以为傲，纵然在百里行暮或者颛顼面前，都大言不惭，洋洋自得。

可这个神秘的声音，却称她为贱奴。

涯草自己，当然不会这么贬低自己。

就算需要隐瞒身份，她也不会。

更何况，她根本不用在凫风初蕾面前隐瞒身份。

此人不是涯草。

可是，她（他）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你说，你把有熊氏一族怎么了？他们到底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你全部害死了？”

“害死？不，我从不杀生！”

“那有熊氏一族去哪里了？”

“他们自然呆在他们应该呆的地方。”

“你说他们都还活着？”

“当然！他们的命并不值钱，取之无用！”

有熊氏一族既然还活着，可是，为何漫山遍野不见一个人影？为什么连废墟都找不到？

凫风初蕾看看脚下的这片草蛇地，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阴谋？不，这不是阴谋！”

“不仅不是阴谋，这还是阳谋！”

那声音强调：“我们从来只用阳谋！”

阳谋！

在这么可怕诡异的地方，大谈阳谋？

那声音轻描淡写：“凫风初蕾，我只是一步步告诉你接下来，你将会遭遇的命运。这其实只是一个预言，让你提前看到你的结局。对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需要使用什么阴谋？每一步，我都预先向你预警了，只是，你妄自逞强，自以为本领大，居然毫不收手……瞧，你居然把这个美丽的地方搅得一团乱，所以，更添了罪孽……”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

“当然！”

那声音毫不犹豫，甚至充满了自我的赞誉和满足：“你瞧，这美丽的绿色，美丽的青苔，原本是一片如梦似幻的美景，可是，被你如蠢牛一般一通破坏……可惜……可惜啊……”

就好像他（她）的心血得意之作，遭到了破坏似的，竟然无比痛心疾首。

“凫风初蕾！你这个该死的凡夫俗子！”

凫风初蕾冷笑一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难道你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神了？”

那声音居然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无比的傲气十足。

“我乃四面神之后，高阳帝之女，你又是什么了不得人物？”

“四面神一族嘛，几十万年之前，的确也还有点气派，毕竟，他们运气好，做过一阵中央天帝。可是，自从黄帝挂了之后，四面神一族就不算什么了。至于高阳帝颛顼嘛，哼哼哼……”

那声音居然连连冷笑，很是不屑一顾：“高阳帝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仗着老祖宗黄帝的余威而已。可不，一旦和共工交战，他便一败涂地，最后不得不远遁他乡，只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正因为他没本事，大半个地球才毁在他的手上……”

这口吻，居然好像共工！

可是，这绝不是共工！

共工不会这么讲话。

“颛顼之后，四面神一族再无任何能人！现在，四面神一族早已没落了，几乎没有任何后裔了，连破落贵族都称不上了，不是凡夫俗子又是什么？……”

“不好意思，本王不还好好活着吗？”

“你？”

那声音顿了一下，笑起来：“就凭你一个卑贱女人所生下的孽种？凫风初蕾，你也别替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就算继承了颛顼的血统，可是，你算什么东西呢？你也无非是破落到极点的凡夫俗子而已……”

凫风初蕾生平从未见过生母，本以为自己也和百里行暮一样，是被父亲生出来的，可是，百里行暮否认了这个说法，坚称她是有母亲的。

她虽然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任何的感觉和看法，可是，听得这个陌生人如此辱骂母亲，也怒不可遏，金杖一挥，猛地击了出去。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如此侮辱我母亲……”

金杖，击打着空气。

除了吓破了胆的草蛇们，四周没有任何的反应。

“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凫风初蕾！本来，你也的确可以好好活着，而且，能活得很久。可是，现在就不好说了，凫风初蕾，你还记得你做的那个梦吗？”

她心里一震，却面不改色，哈哈大笑：“果然是你在装神弄鬼！”

“当然是我！”

“你以为就凭借区区一个噩梦就能吓唬我？”

“吓唬你？不，我说了这是预警！我从不吓唬任何人！”

金杖无声无息，再次挥出。

这一次，凫风初蕾用了最大的力道。

方圆的土地都在颤抖，草蛇们吓得径直往泥土里钻，就连远处林中的飞鸟也吓得扑簌簌的拍打翅膀。

那神秘的声音仿佛也被这气势所震撼，好一会儿，竟然无声无息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顶顶了不起，你无非是个会隐匿身形的外星怪物而已！以后，你再敢靠近我，我必天涯海角将你追杀！”

“别吹了。凫风初蕾，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吧，你梦中的一切，便是你未来的命运，分毫不差……若是再徒劳无功地逞能，别说你，但凡你身边之人都会遭遇厄运。比如，有熊氏……”

有熊氏一族，果然毁在他（她）的手上。

金杖再次击出。

四面神影，忽然幻化。

东南西北，就如有了无数个红色的身影，无数凌厉的金杖。

“哈，你这四面神一族的微末本领，就别来献丑了……当年黄帝还有几分震慑力，可你这乳臭未干的毛丫头，你凭什么？”

纵白袍怪也不敢轻视的四面幻变，在那人眼里，竟然儿戏一般。

凫风初蕾只觉得周围一股阴风吹来，她的身影忽然被定住，一时间，地上、怪石上，所有的草蛇都跳起来，它们身形暴涨，细长如一条条青色的绳子，扭动着，就像铺天盖地的一阵绿色大雨，一瞬间就把凫风初蕾给彻底笼罩了。

委蛇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景象，本来已经瘫软了，却还是鼓起勇气，本体倏忽变幻成巨大的蟒蛇，便往那些草蛇攻去。

草蛇虽多，可是，怎能抵得住它几千年岁月的坚硬蛇皮？完全是刀枪不入，草蛇们嘶嘶着细长的蛇牙，却无可奈何，只改变了方向，将所有毒蛇的汁液往凫风初蕾身上喷去。

天空中，下了一阵腥臭的黑色血雨。

凫风初蕾被困在中间，一时间竟然冲不出来。

金杖一次次击出，可无形中，每每被一股风吹回来，就像那暗中的敌人随意挥挥手，风便可以改变方向，肆无忌惮地协助草蛇们一起改变进攻的方向。

很显然，这个敌人根本没打算今天让凫风初蕾再活着走出这片草蛇地。

果然，笑声也是肆无忌惮的：“如果你不自己跑到这里来找死，本来还可以多熬几年，可你不识好歹，竟然敢踏入这片土地。哈哈哈，凫风初蕾，我也就不想再多费功夫了，今天，就让你永远留在你该停留的地方吧。你不是要寻根吗？这里，便是你的归根之地……”

万千条草蛇，一起钻向凫风初蕾的头发。

尽管金杖的光芒更加凌厉，可是，风中已经有了间隙，透过间隙的草蛇便一波波涌进来，它们嘶嘶鸣叫着，有的甚至细如发丝一般，全部一个方向钻向凫风初蕾的头发……

凫风初蕾头皮都炸了。

眼前一花，忽然意识到，这些毒蛇是要想转移阵地，在自己的头上，身上安营扎寨了，如果真要被它们爬进去了，那自己满头的头发会全部变成毒蛇。

这一惊骇，真是非同小可。

四面神影，再次幻变。

可是，那股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阴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轻松引导着毒蛇们的行动，一忽儿左边，一忽儿右边，竟然从四面之中找到了细微的空隙，如一股烟尘一般密密麻麻地钻进来。

脸上，已经有了冰冷腥臭之感。

那是毒蛇的恶臭的味道。

凫风初蕾对这种恶臭是很陌生的，因为委蛇是没有蛇味的，经过改造之后的它，身上的气味就和几岁的小小孩童差不多，就连面容也是小小孩童。

在她心底，就从未把委蛇当过蛇。

可这些腥臊恶臭之物，不止恶臭，还有一股隐隐的腐烂的臭味，就像是死去多年的坟场里发出的味道。

现在，这可怕的气味拼命往自己脑袋里窜，她惊慌之余，忽然想起当夜梦中，那一双双绿色的鬼眼……

梦中，是男人的鬼眼。

现实中，却是绿色的草蛇。

其恶毒恐怖，完全不逊色于那些可怕的男人。

她一胆怯，就失了元气。

元气一松，四面幻变就彻底失败，而金杖的凌厉之气也骤然减低。

偏偏那股阴风更强更大，完全凝聚成一股，引导了那些草蛇，铺天盖地就笼罩了她的整个头颅。

头皮上，已经感觉到了蛇牙的尖利。

下一刻，第一颗蛇牙就要刺穿她的头皮，然后，万千条蛇，必然彻底占据她的头颅。

“哈哈哈，凫风初蕾，以后，你便会有一头美丽到极点的绿色头发。啧啧啧，那种绿，是充满了生命，力量，香味，完全不是你们鱼凫国人那种丑陋的没有生命力的黑色头发……哈哈哈……”

顶着一头绿色的草蛇，作为头发！

她忽然有点麻木，捏着金杖的手，一动不动。

委蛇本来已经疲于奔命，却见少主忽然停下来，任凭千万条毒蛇向她的头顶围绕攻击，她却浑然失去了反抗的力道。

这一惊吓，真是非同小可，立即窜过去，嘶吼：“少主……少主……”

草蛇嘶嘶的吐着信子，集体发出胜利的声音。

暗处的声音也笑得更加得意了：“四面神的后裔，也不过如此嘛……”

“嘛”字尚未落口，天空中，金色光芒忽然一闪。

那颗血红的夕阳也瞬间黯淡，就像破了一个洞似的，迅速有鲜血倾泻而出。

半空中，如下了一股血雨。

但并非红色，而是青草蛇的尸体散发出的草汁一般的死亡气味。

漫天的绿色也瞬间消失了，只有凫风初蕾一个人站在漫天的空旷之中，手上的太阳神鸟金箔，散发出不可思议的金色光芒。

血红的夕阳，依旧挂在西边。

可是，它的锐气已经全被这金箔所遮挡。

死去的草蛇，迅速萎缩成一堆堆黑色的粉末，而远处的草蛇颤栗着，竟然再也不敢扑上来了。

凫风初蕾冷冷地看着西天的方向。

那神秘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分明充满了诧异：“你竟然拿到了太阳神鸟金箔？颛顼这个窝囊废找了一万年也没找到的东西，竟然被你拿到了？”

她冷笑一声：“我乃鱼凫国合法王位继承人，太阳神鸟金箔当然在我手上！”

“还不是因为百里行暮色迷心窍，否则，你再过一万年也不可能找到太阳神鸟金箔……”

金箔，无声无息再次挥出。

那股若隐若无的阴风忽然彻底失去了方向。

四周悄无声息。

凫风初蕾等了好一会儿，那神秘的声音，已彻底消失了。

很显然，那神秘的敌人，对太阳神鸟金箔颇为忌惮。

她待要追赶，可是，又停下脚步，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转眼，看到委蛇正死死瞪着自己，目中的神色后更是可怕。

“委蛇……”

委蛇如梦初醒，“少主，你怎么一直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委蛇，当然听不到那个神秘的声音。

它只见到少主不时对着空中责骂、冷笑，竟然好像跟一个什么看不见的人在争吵似的。

不时，还夹杂着动手。

本已经被草蛇吓住了，又见少主这般疯魔的表现，不安之情就更浓了。

凫风初蕾顾不得跟它解释，只拉了它一把，低声道：“委蛇，快走！”

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凫风初蕾的双足彻底踏出这片诡异的土地时，又再次回头。

只见那密密麻麻生长在泥土中的草蛇，又开始摇摆，扭曲，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喜欢这片土地，还是急于要挣脱这片土地。

走了五湖四海，她只见过生长在树上的绿孩儿，可从没见过生长在泥土里的蛇。

单论数量，这片土地上的草蛇真不知有几千几万条。

想起都令人不寒而栗。

更何况还有那些空屋子似的怪石头上一片片滑丢丢的青苔也是草蛇。

可是，她顾不得多想，只想赶紧离开这片可怕的土地。

委蛇跟她同样的心情，用足了全力，一人一蛇，很快便越过层层的藤蔓野草，再次回到了下山的路口。

正是那条分岔路。

山顶，古木参天。

左边，藤蔓遮掩。

就连地上的足迹也还是淡淡的，没有丝毫的改变。

至于右边的藤蔓，就正常多了，至少，有好些植物，凫风初蕾都是认得出的。

一阵风来，凫风初蕾竟觉掌心里有涔涔的冷汗。

再看看西边的太阳，只见那诡异的血红更深更浓，好像一大包血浆马上就兜不住，立即要铺天盖地倾倒下来似的。

她不敢再停留，低喝一声，转身就走。

主仆二人重新站在峡谷关口时，等候多时的大熊猫嗷叫一声扑上来。

这一次，蠢萌的家伙居然没有卖萌，它的两只熊掌抱住委蛇的脖子，仿佛喜极而泣——分明是在庆幸，他们居然能全身而退。

这老熊猫，明明就知道什么。

不然，不可能是这样的表情。

再细细看它的眼神，明明就是在庆贺委蛇的劫后余生——好像它亲眼目睹过可怕的场景。

委蛇的蛇眼里依旧满是惊惧，低声道：“老伙计，这可真是我生平见过最骇人的场景。你知道吗？那些蛇居然长在泥土里……”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蛇真不太可能被种植在泥土里，莫非是什么障眼法？

有些高明的法术师，完全可以驱草为蛇。

“委蛇，你看仔细了，那些真的是蛇吗？”

委蛇点点头。

那些千真万确是草蛇！

它很远就嗅到了同类的气味，而且，在少主对着半空大声叱骂时，它更仔细地检查了周围的泥土，确信那些都是蛇。

只不过，那些蛇都如植物一般，有两只细细的脚掌，脚掌上有五指，那可能便是它们的根茎，渗透地下。

凫风初蕾只顾杀蛇，倒没有注意到它们脚下居然有脚掌五指什么的，听得委蛇这么一说，很是意外。

“委蛇，你真的看清楚了是脚掌？”

“这……好像不是脚掌，只是根须长成了脚掌的形状……”

凫风初蕾想起那片腐肉般的土地，还是一阵恶寒。

委蛇又道：“少主，你说有熊氏一族是不是被这些草蛇给吃掉了，残存的其他族人非常惧怕，便全部逃跑了？”

她心里一动，却又想起那个陌生人的话：“杀他们？不，我从不杀人……”

可是，既然她（他）从不杀生，那为何又强调有熊氏一族因为自己而遭遇了厄运？——分明是杀鸡骇猴。

因为自己，而惩罚有熊氏一族？

可是，这是为什么？

她总觉得里面有一个蹊跷，可是，每每一闪而过，总形不成连贯的片段。

与其说有熊氏是被这些草蛇吃掉了，不如说，是被那个神秘的声音所吓跑了。

很显然，那神秘的声音惧怕她到有熊国寻根，或者发现有熊国的什么秘密，所以，干脆将有熊国彻底抹掉了。

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到底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一个有着上百万人口的部族无声无息彻底消失？

而且有熊部族又不是别的部族，他们的地位，曾经至高无上。

可这个神秘的声音，不但让整个部族就此消失，就连他们曾经生活过的房屋、游猎的场所，所有足迹经过的地方，全部被磨灭了——从藤蔓野草疯长的程度来看，若没有几百上千年的历史，那里根本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就算是外星大神，东井星妖孽等，也没有这个能力。

等等，她忽然发现自己疏忽了什么——那两个消失了的白袍怪。

白袍怪们，当然具有隐匿身形的能力。

可是，白袍怪们也无法让时间扭曲，让这片土地变成几万年前的模样吧？

有熊部族根本不可能已经消失一千年了——事实上，很可能去年底，他们还有相当一部分族人在这里活动。

可为何，这里顷刻间成了远古洪荒时的模样？

她似在自言自语：“难道我们真的走错了地方？还是没有找到有熊氏具体生活的地方？”

委蛇道：“应该是，周围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全是恐怖的草蛇。这种情况下，这里起码上千年没有人生活了……少主，我们一定是找错了地方……”

她点点头，表示同意，一转眼，却看到大熊猫非常奇异的眼神。

这头大熊一直抬起头，好像在非常认真地听主仆俩的对话，它的坐姿也是很奇怪的，就像一个人盘腿坐着，很显然，它是曾经非常熟悉人类的生活，才有这习惯性的模仿动作。

却不知为何，大熊猫忽然嗷叫起来，甚至急得伸出熊掌，连连不停地对委蛇摇晃比划。

那情形，简直就像一个哑巴，想要告诉人什么东西，却苦于说不出话来。

委蛇奇道：“老伙计，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什么？”

凫风初蕾也诧异地看着大熊猫。

它的表情更着急了，忽然直立着站起来，熊掌，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凫风初蕾顺着它的目光，不由得失声道：“天啦，我们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大熊猫肚子上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

就算委蛇之前给它用了伤药，可是，那只是非常普通的伤药，只有止疼的效果。

而且，它的伤口深达一尺有余，要痊愈，纵不说一年半载，起码也需要十天半月。

可现在，它受伤的地方，皮毛已经长得光滑如初，跟周围也没有任何差别。

哪里还有丝毫伤痕的影子？

再抬头看看天边的夕阳，除了那血浆似的可怕的蠕动的红色忽然不见了，其他的，一点也没有变化。

就好像二人在山上只漫无目的游荡了一天似的。

大熊猫又看看上山的方向，正是那片草蛇生长的方向——尽管已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它还是只看一眼，立即恐惧地转过头，连声嗷叫。

那是动物特有的预警。

显示那个地方有危险。

再联想到，它仿佛特意把自己带到半山坡，却不敢停留，一溜烟跑掉的场景，凫风初蕾就更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头大熊猫，可能亲眼目睹了有熊国发生的可怕剧变。

只是，它不能人语，纵嗷嗷乱叫，自己也听不懂。

她长叹一声：“要是大熊猫也能说话就好了。”

委蛇也长叹：“除了老鱼凫王！可能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别的动物讲话了。”

熊掌却猛地拉了委蛇一下，好像是催促它赶紧离开。

凫风初蕾情知不妙，不敢再停留，转身就走。

委蛇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只见大熊猫依旧站在原地，两只熊掌再次遮住眼睛，竟依依不舍似的。

它干脆利落：“老伙计，跟我们一起回金沙王城吧。毕竟，金沙王城最好的竹子任你吃饱喝足。就算你不吃竹子了，我也保证每天供给你足够的新鲜牛羊肉……”

两只熊掌放开捂住的黑眼圈，放开四蹄便追了上来。

第四十四章 钧台之享

钧台。

几只巨大的三足大鼎里，整只的猪牛羊已经炖好，浓郁的肉香味冲天而起。

大夏，最讲究的食器便是鼎器。

最珍贵的，也是青铜铸造的大鼎。

每每到了重要的祭祀场合，便会将所有能找到的最大的青铜器一字摆开，盛煮肉食，祭祀上天。

三足鼎，便是其中最常见的铜器。

此时，钧台几乎已经集中了周围但凡能找到的鼎器，不多不少，正好9只。

这也是当年万国大会上，大禹王令大费铸造九鼎的缘故。

只可惜，九鼎未成，因为大费的监工不利，火候不够，又被防风氏那么一搅合，九鼎破裂，几乎在诸侯国中成为一个笑话。

现在，启王子举行钧台之享，祭祀上天，震慑诸侯，自然再次运用到了九鼎这个器具。

因为常年战乱，珍贵的青铜器和铁器早已被诸侯们收藏，纷纷用于打造兵器铠甲，能用来铸造大鼎的便少之又少。

再说，临时赶制也来不及了。

所以，只好四处拼凑，寻找现成的。

倒真的也找出了九鼎出来。

只不过，这九鼎大小不一，工艺不一，有一只甚至很小，只是勉强凑个数而已，看起来，就显得十分可笑。

但是，涂山侯人却并不觉得可笑。

因为，他已经反复检查了九鼎，至少，能确保这九鼎完好无损，煮熟肉是毫无问题的。

诸侯们也并不觉得可笑——事实上，任何人祈雨成功，又赶走了大费，那么，他别说用鼎器煮肉了，就算用瓦罐煮肉，都不会让人觉得可笑。

此时，那些整只整只的猪牛羊被轮番丢进大鼎里，任凭肉类特有的香味直冲云霄，上达天听。

已经没有人知道，为何祭祀总是用肉类了。

莫非是诸神喜欢嗅肉类或者香火特有的清香？

或者，这香味能让诸神们提高元气增加功力？

否则，为什么遥远天际的大神们会喜欢肉的味道？牛肉羊肉等等，甚至整只整只的家养猪……它们成了最最常见的祭祀品，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时代，成为供桌上最常见之物。

其中最大的一只鼎器，是从有扈氏的仓库里搜出来，就近押送来的。

这只大鼎足足有一人多高，粗大的三足支撑着上面一丈方圆的巨大圆形口径，此时，这巨大的鼎器里，煮的便是一只巨大的野猪。

野猪，是一个小的诸侯国送来的贡礼。

诸侯们都知道，在这个年代，进贡猪牛羊，远远比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更能讨得启王子的欢心。

于是，彼此心照不宣，成群的猪牛羊、甚至消失已久的野猪、野鸡、獐子、孢子、鹿子等山珍海味纷纷重现人间。

所谓钧台之享，不止能让中断五年之年的供奉重新达到天听，让天神们享受享受，也足以让前来参加祭祀的所有人大快朵颐。

就连各地的流民也闻风前来，指望能分一杯残羹冷炙。

相比三月初三时的钧台辩论，人数多了何止十倍百倍？

整个钧台已经被拥挤得水泄不通，临时赶制的草棚也供应不足，诸侯们索性随便找一块空地搭建帐篷，各自为阵。

忽忽之间，钧台这个小镇，便有了一座小城的气象。

此时，涂山侯人君臣刚刚从土街的临时指挥所漫步而来。

沿途都是流民的欢呼声：

“启王子……启王子……”

“启王子英明……”

“伟大的启王子……”

只要能填饱肚子，百姓从来不在乎到底谁做大王。

他们来了钧台，每天都有粥点供应，每人有一个炊饼，比起多年食不果腹的流亡生涯，钧台简直就像天堂一般了。

夏后氏、淑均、涂山奉朝、牟羽等等大臣，跟所左右，在沿途的欢呼声里，不由得欣欣然，飘飘然。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钧台之享之后，启王子便是大夏之王，至于新都到底是去阳城，还是以安邑为临时陪都，还没定下来。

君臣内部有过多次反复激烈的讨论，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倾向于定都安邑，毕竟是现成的。

只有淑均坚持选择阳城。

他说，阳城最具王者之气。

哪怕需要大规模重建，也最好选择阳城。

再说，君臣已经微服前去阳城探望过，大费逃跑时的那一把大火，虽然将阳城烧毁大半，可毕竟还剩下小部分依然完好的建筑物，而且，不少废墟也可以就地重修，添加屋檐窗户等，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迅捷的复原。

更何况，大禹王选择阳城作为万国大会的地点，新王如果就这么放弃，实在是说不过去。

各有各的理由，一时间，启王子也委决不下，只等钧台之享之后再说。

但是，这个小小的插曲，当然不足以打扰君臣的好心情。

苦战五年，几度差点全军覆没，好不容易获得了胜利，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尤其是涂山奉朝，他自大禹王时代起，便韬光养晦，低调潜伏，以2000兵力作为启王子的复出之本，终于取得了天下，又如何不能激动雀跃？

可以说，启王子得天下，他居首功。

只令人不解的是，在启王子分封功臣的内部会议上，夏后氏成了第一大将军，而涂山奉朝居他之后。

也就是说，夏后氏，在启王子的眼中才是第一大超级功臣。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夏后氏当初可是冒着性命危险，倾其整个部族之力，支持启王子，而且，多次代表启王子出使谈判，从鱼凫王带回来大批粮草，缓解了许多本质上的生存问题。

因此，夏后氏居首功，就连涂山奉朝也没有任何不满。

尽管夏后氏再三推脱，十分谦虚，可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实至名归。

至于淑均、牟羽等等，也全部得到了应有的赏赐，尤其淑均，成了大夏名副其实的第一国师，第一谋臣。

所有人，皆大欢喜。

唯有涂山侯人，忧心忡忡。

距离明日正午的钧台之享大祭祀，已经不足一天了，可是，鱼凫王居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不但凫风初蕾没来，金沙王城也没有派出任何使节团。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的第一次国宴，当然必须宴请诸侯之外的一些重量级的嘉宾。

鱼凫王，当然就是当今天下最重量级的嘉宾。

可眼看已经夕阳西下，她居然踪影全无。

他担心的当然并非面子问题，而是觉得奇怪：凫风初蕾临别之前，明明亲口承诺一定会赶来参加钧台之享，可现在还没赶到，就意味着她可能出了什么事情。

一念至此，就更是心慌：莫非她此去有熊部族，遭遇了什么意外？

便伸长脖子，一次次看向通往有熊部族的方向，可是，拥挤不堪的钧台人潮里，哪里有凫风初蕾半点身影？

他还希望看到委蛇那醒目的双头，可是，他还是失望了。

诸侯中，不少人带着器重的儿子、孙子、女儿等等。那些未来的爵位继承人，那些新潮的少年，各种奇装异服就不说了，不少人耳朵上悬挂着细细的青蛇作为装饰。

那些青蛇有着翠竹一般的颜色，远远望去，晶莹剔透，十分好看，就像悬挂的耳环。

可是，这些平淡无奇的常见蛇类，哪里比得上会说话的委蛇？

眼看天色越晚，涂山侯人的焦虑就更深。

直到晚饭结束，直到就寝，直到第二天早上，凫风初蕾还是不见踪影，鱼凫国也没有派来任何使节。

涂山侯人非常失望。

他独自站在土街的尽头，眺望东南方向。

这里，便是当初凫风初蕾离开的方向。

当时，她说得明白，此去有熊国，不过两三百里路程，以委蛇的脚程，一天便能达到。

就算需要时间查访探索，一个月之内足矣来回。

可是，快四个月过去了，她居然没有任何音讯。

难道是已经回了金沙王城？

这就更说不通了，就算她忙碌来不了，也不可能不派遣使节团前来。

此时，远方的大片土地上早已荠麦青青，五谷庄稼开始生长，蔬菜杂草十分茂盛。

上天神奇的魔手，一夜之间可以让大地寸草不生，可是，一夜之间，也可以让翠绿的原野一望无际。

因为播种及时，春小麦赶上了最后一茬生长，而异域传来的番薯更是具有强健的生命力，它们的叶子可以食用，等不及的农民便先采摘叶子，摘了一茬又一茬，它不停生长，取之不尽，只等秋天，还会收获累累的地下块筋果实。

这一年秋天，纵谈不上大丰收，可周围的农民，已经不至于挨饿了。

这对于伤痕累累的大夏来说，已经不啻一场奇迹了。

再加上战争的停止，交通开始恢复畅通，没有遭受旱灾的诸侯国们判断形势，纷纷同意收取黄金，将大量的粮食送到钧台。

大夏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了。

马上就要到来的钧台之享，本质上便是向天下百姓展现自己的胜利，总结过去的苦难，描绘未来的美好生活。

这样的场景，涂山侯人已经在心底描绘了千百次，可到现在，居然忧心忡忡。

凫风初蕾不来，他的失望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

他闷闷不乐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知道牟羽匆忙赶来：“启王子，时辰不早了，该做祭祀之前的准备工作了……”

虽然朝阳才刚刚升起，可距离正午也不过两个时辰了。

许多繁杂的事情，必须马上开始。

涂山侯人尽管失望，却还是不得不转身回去。

可走了几步，还是不死心，又频频回头，却还是不见那熟悉的人影。

牟羽从西北沙漠就跟随他出生入死，自然比别的大臣知晓他的心思，就连他也频频看着同一个地方，没忍住，愤愤地：“鱼凫国真是太奇怪了，居然到现在也不派遣使节团来。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个日子对于启王子来说是多么重要吗？想当年鱼凫王登基，启王子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都派去三千精锐掠阵，又派遣夏后首领做使节团成员，可他们倒好，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来了，真真是……”

他口口声声责怪鱼凫国，可却是愤愤地指向凫风初蕾，但觉凫风初蕾真是忘恩负义。

涂山侯人沉声道：“鱼凫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一怔，“鱼凫国能出什么事情？而且，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涂山侯人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罢了，罢了，明日我必须亲自去蜀中走一趟……”

牟羽大是不以为然，却不敢说什么了。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到正午了。

诺大的广场已经被拥挤得水泄不通。

当初钧台辩论和祈雨的土台得到保留，但是，被极大加宽、加高，并且做了很大的装饰，显出堂皇的气派盛大气象。

那是天子的气象。

祭祀台下面的土场也被彻底平整，向四周扩展，铺上了就近挖来的青石板，足以容纳好几万人。

此时，这几万人便兴高采烈地围在祭祀台周围，期待着最最令人激动人心的一刻——祭祀之后，便要大口吃肉了。

九只大鼎里用于祭祀的最上等肉食，当然是属于启王子君臣和远道而来的诸侯国首领的。

当然，还有好不容易寻来的各种美酒。

流民们却没有这么大的奢望，他们眼巴巴地盯着旁边一大排土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

每一口大锅里都盛满整只的肥猪、肥牛、肥羊以及獐子、鹿子、野鸡野鸭等等。

这些几年都见不到的美味佳肴被统统炖了，整个世界都快散发出酒肉的香味了。

不少人大声吞咽，喉头间肆无忌惮发散出口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却听得西北方向传来一阵长啸。

那是巨狼发出的声音。

而且是一群巨狼发出的声音。

此时，这排山倒海的咆哮，完全压倒了流民们的议论纷纷，诺大的广场也不由得安静下来。

一辆金色的马车，不疾不徐而来。

车辙在早已被诸侯们踏平的马道上行使平稳，十分优雅。

令人吃惊的并不是这辆马车，而是拉马车的——并不是马。

那是八头雪白的巨狼，一字排开，训练有素，就这么拉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缓缓而来。

马车上，飘扬着高高的旗帜。

竟然是白狼国的旗帜。

来者，便是小狼王。

此时，小狼王端坐马车上，他一身金色的王者之袍，头戴王冠，令众人还来不及分辨他到底长相如何，先被他的气势所折服了。

在他身后，则是整齐划一的狼少年，他们举着明晃晃的狼牙棒，铜头铁额，威风凛凛，看人数，当在千人上下。

大夏君臣完全没想到小狼王会来参加钧台之享，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有邀请过小狼王。

因此，当马车缓缓停下时，负责礼仪的官员竟然手足无措，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甚至没有人迎上去招呼。

小狼王倒也不慌不忙，只气定神闲在王车里坐着。

近了，看得更加清楚。

马车，是全纯金打造。

小狼王头上也是纯金王冠，纯金腰带。

就连马车上的旗杆也是纯金。

甚至拉车的白狼，每一只的脖子间也悬挂着一明晃晃的纯金项圈。

饿了几年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等的奢华？

敬畏艳羡之情，不由而生。

尤其那八只巨大的白狼，又将所有围观的群众自动震慑在外，一时间，竟然谁也不敢造次。

直到涂山侯人闻声前来，一看那辆金色的马车，本要笑，可是，却肃穆了一张脸，径直上前，朗声道：“小狼王不远千里前来出席钧台之享，我姒启真是深感荣幸！”

彼时，他尚未正式登基，还是启王子的身份，而小狼王可是不折不扣的国王，这一应对，便是恰到好处。

小狼王倒也不摆谱，立即下了马车，环顾四周，哈哈大笑：“启王子果然了不起，才不过区区五年，便击溃大费成了大夏之王。今日之盛会，本王不来参加也说不过去。”

“欢迎之至！”

谈笑之间，二人简直如多年好友。

可小狼王的目光却敏锐地在人群中反复搜索，直到确信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也顾不得周围的目光，立即问：“怎么？启王子难道不觉得今天少了一位嘉宾吗？”

涂山侯人苦笑一声。

一看他的表情，小狼王便啧啧地低叹：“怎么？鱼凫王没给你这个面子？”

他的声音很小，但是，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情：“本王就说嘛，这天下，唯有王和王才匹配，你不过区区一王子而已，她要来了，就是自降身份……”

若是平素，涂山侯人铁定反唇相讥，可此时此刻，他压根没有跟他斗嘴的心情，只是满脸堆满假笑，正准备随便敷衍几句，忽然听得一声惊呼：“天啦，好大的蟒蛇……”

天空一黯，仿佛一团黑云兜头罩下，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见祭祀台前面的空地上，已经多了一条巨大的双头蛇。

一个人影徐徐飘下来，随即，几丈长的蟒蛇便缩小成了寻常的双头蛇。

众人被这奇景惊呆了。

这个比小狼王满是黄金的出场方式牛比多了。

可惊奇劲尚未过去，又听得一声咆哮，只见一头长达丈余的花白大熊猫，从人群里窜进来，所过之处，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然后，奔到凫风初蕾脚下，才停了下来。

别人也就罢了，涂山侯人立即扔了小狼王，跑步上前，哈哈大笑：“初蕾，初蕾……呵，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本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该称呼她鱼凫王，可情急之下，激动难忍，听得追上来的淑均连声咳嗽，才反应过来，可还是哈哈大笑：“鱼凫王，你终于来了，我一直等你，真是生怕你不来……”

语音之间，丝毫也没掩饰狂喜之情。

淑均固然暗暗叹息，就连小狼王也忍不住了，干咳一声：“鱼凫王，你怎么比本王还晚来？”

凫风初蕾的目光从涂山侯人脸上又转移到小狼王脸上，但是，她只是笑笑，并未开口，又看向祭祀台下面那一只最大最高的铜鼎。

铜鼎里的肉早已煮熟，但下面依旧封存了炭火炉灰，保持汁水一直沸腾，如此，肉质当然不会腐坏，香味也一直持续不断。

在这盛夏，当然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她惊异的当然不是这铜鼎，也不是这头顶火辣辣的太阳，以及周围百姓身上的夏日衣衫——

所有人中，只有她一个人还是一身春装。

正是当初离开钧台前去有熊国时的那件衣裳。

鱼凫王当然不是没有换洗衣服，必须一直穿同一件衣服，事实上，在她的意识和判断里，这件衣服是前天才换上的，昨日一早便开始踏上有熊国的地盘，走啊走啊，走到半山腰，直到夕阳西下……

然后，一直在夕阳西下的天色里前行，遇到大熊猫、踏足满地长满了草蛇的可怕禁地，再然后，冲下山坡……

委蛇纵不能日行千里，但一日几百里毫无问题。

从有熊国的山脚到钧台，无非就是一百多里路。

在委蛇背上睡一觉，便到了。

按推算，最多是黄昏到深夜的功夫。

可是，降落时，已经是七月初七的上午了。

也就是说，距离离开钧台时，快四个月过去了。

更可怕的是，意识中在有熊国地盘最多盘旋了一天，可最后，居然是快四个月。

凫风初蕾记得很清楚，一路上，很少休息，也从未睡觉，甚至没有停下来喝过水，连吃干粮的时间都很少。

也就是说，她一直觉得所有事情是一天之内完成的，否则，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四个月不吃不喝。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她和委蛇迷失在有熊氏的山林中长达近四个月，水米未进，自以为只是一天，出来后，却是四个月。

直到此时，直到嗅到铜鼎里散发出的浓郁肉香味，她才顿觉饥肠辘辘。

而且，十分焦渴。

可是，她却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但见快到正午的阳光，十分寻常，就跟每一天所见一模一样。

难道有熊氏地界的那个太阳真的是假的？

或者，头顶的太阳才是假的？

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

所有人，都诧异地盯着鱼凫王。

尽管她出场的方式很牛比，她的那条双头蛇很威风，至于那头大熊猫，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每个人都感到惊奇和意外。

因为，这位鱼凫王，不但没有如众人想象中一般一身威严隆重的王服，她反而一身便装，头发有些微凌乱，脚下甚至还有青绿色的草汁、泥土……就好像她刚刚从什么深山老林中回来似的。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鱼凫王啊！

比起刚才小狼王不可一世的奢华，简直就是鲜明的对比。

再是赶路，也不至于如此仓促吧？

可是，碍于她身边那双头的大蛇和大熊猫，谁也不敢擅自开口。

惊喜交加的涂山侯人稍稍冷静下来，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记得她那一身衣服——那是钧台辩论时的春装。

这几个月，他一直惦记着她，当日她出现时的身影还历历在目，正是这身衣服。

涂山侯人并不知晓她的经历，可是，他对她颇为了解，但见她满脸茫然之情，委蛇眼中也有惧色闪过，立即意识到她们可能遇到什么古怪的事情了，否则，也不可能如此仓促才赶来。

再加上她旁边那头巨大的熊猫，是他从未见过的。

而且，她不可能四个月也不换一件衣服。

这一切，在在表明，她根本没回金沙王城，是直接从有熊国赶来的。

他低声道：“初蕾……”

她如梦初醒，笑起来：“启王子设宴钧台，我鱼凫国岂能不来观礼？启王子，本王还没错过这场盛会吧？”

“没有没有！鱼凫王，你来得正好！”

只要来了，他哪里在乎她穿什么衣服，是不是仓促？

他朗声对礼仪官道：“赶紧请鱼凫王等入座。”

“好了，你先去准备准备吧，马上该你上场了。”

“行，你们先坐着，等仪式结束了，我立即来陪你们。”

涂山侯人搓着手，眉开眼笑地走了，丝毫也没察觉自己在群臣面前失态了。

祭祀台的正中，两张王座。

王座很宽，是分开的，足以让两位王者旁边各自有两名仆从伺候。

礼仪官最初只奉命准备了鱼凫王的座位，但为了保险起见，又备用了一个座位。

如今，正好全部派上了用场。

凫风初蕾落落大方地坐了。

早已在座的小狼王却冷哼一声，旁观涂山侯人走远，又看看凫风初蕾，但见凫风初蕾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

明明是他更好奇：毕竟，他曾参加了鱼凫王的登基大典，知道女王在正式的场合，是多么注重仪容的整洁。

可今天，她蓬头垢面，脚上还有泥屑便赶来了。

饶是如此，她依旧双眸晶莹，面色莹润，一点也不显得狼狈，自有一股高华清丽的气派。

又见她一直打量自己，他脸上便有了笑意，挺直了腰板，对自己今天的这一身装扮很有自信，而且，也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英俊、更具有王者之气。

“鱼凫王，真是久违了……”

凫风初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奇道：“鱼凫王笑什么？”

“小狼王，你是不是把整个西北金矿的黄金都穿在你身上了？”

小狼王：“……”

黄金马车，黄金王冠，黄金腰带，黄金靴子，就连袖子上也镶嵌了很大一圈金箔花纹，甚至左右侍卫的狼牙棒上都镶嵌了黄金……

精美虽精美，气派虽气派，可怎么看怎么像暴发户。

原本得意洋洋的小狼王听得这奚落，本要恼羞成怒，可看看旁边侍卫的黄金装饰狼牙棒，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悠悠然地：“没错，本王的黄金实在是多得用不完，所以，总要想方设法消耗一些，免得藏宝库都堆不下了……”

西北金矿，存量惊人。

最初一两年，涂山侯人还有余力兼顾，分一杯羹，但是，随着战事扩展，他的占线往往蔓延千里，可军力不足，无法长线作战，便只能彻底撤离西北，固守东南一线和大费对峙。

西北金矿，彻底沦入小狼王之手。

几年下来，白狼国纵然不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但小狼王也得算世界上最有钱的国王了。

他对此信心十足，所以，也不觉得凫风初蕾的奚落刺耳难听，再加上二王的座位单独在一起，距离诸侯国和礼仪官有点远，而且一群年迈的礼仪官初初见到一群大白狼已经很害怕了，现在又多了一条会讲话的双头蛇，再加上那头一丈多长的大熊猫，一个个深感不安，都有意无意躲得远远的，哪里敢近前听那二王说了些什么？

小狼王也因此肆无忌惮：“喂，凫风初蕾，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结果，你居然以这种方式赶来。可是，不对劲啊，你好歹也是鱼凫国的女王，为何穿得这么简单甚至算得上寒碜了？连王袍也不换一套？啧啧啧，而且你身上这件居然还是春装，你不热吗？”

凫风初蕾也不搭理他，只是抬头又看了看天空那一轮烈日。

依旧是普通的太阳，火辣辣的，却绝对没有有熊氏山林中那种快要涌出血浆的恐怖。

这是一个真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进入古蜀国的藏宝库，也是这样，自以为不过才半夜的功夫，可醒来后，已经是半年过去了。

她对这情景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若是百里行暮还在，一定能给自己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可是，她暗叹一声，内心深处更是忧惧、沮丧。

这世界上，已经根本无人能解释这样的怪事了。

更何况，飞行器刚回金沙王城就坠毁了，再要去周山，已经不太可能了。

十万八千里，说来简单，可就算是委蛇、千里马这种级别，没有一年半载，也不太可能达到。

更何况，周山那么神秘，第一次若非误打误撞，自己根本找不到。此后，再要刻意去找，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没有飞行器，想也别想。

她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或者百里行暮彻底不愿自己再去周山打扰他，所以，故意在飞行器上做了什么手脚，算准了时间让飞行器自行毁掉？

否则，为什么那么巧合，自己一回金沙王城，飞行器就坏了？

她心事重重，脸上的神色便不是那么好看。

小狼王满是好奇地打量她，总觉得她这次看起来特别怪异，可究竟哪里怪异，他又说不上来。

“凫风初蕾，你们究竟去了哪里？这么仓促狼狈？”

她不答。

小狼王发现，她并非故意不回答，竟如没听到一般。

走神走到这地步，也真是不可思议了。

于是，转头去看委蛇，这一看，心中的奇怪之感就更强烈了。

昔日老是对自己呼来喝去的老蛇奴，竟如没看到自己似的，一直垂着双头，无精打采的，好像遭遇了什么惊吓，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反而是它旁边的那只巨大熊猫，就像一个保镖似的，忠心耿耿守着。

小狼王从未见过熊猫，但见这庞大的家伙，就像一只大棕熊，本该凶相十足，却懒洋洋地，神情十分憨厚。

也许是察觉有陌生人在看自己，居然伸出一只熊掌，羞答答地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小狼王张大嘴巴，没忍住，笑出来。

委蛇听得他的笑声，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是，还是没精打采的，双头又垂下去了。

小狼王好奇地伸出手拍了拍它的头：“喂，亲爱的老朋友，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委蛇破天荒地没有瞪他，只是慢吞吞地缩开了头，还是无精打采。

“老朋友，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作为鱼凫王唯一的随从，不打点精神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也许，会让其他人小瞧你家鱼凫王呢……”

委蛇听得这话，立即打起精神，昂起脖子，可是，它小孩似的双目里，还是有一丝惧色一闪而过。

小狼王捕捉到了这丝惧色，不由得暗暗称奇，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让委蛇吓成这样？

明明是几千年的老蛇妖，可它此时就像受了惊吓的小孩子。

小狼王忽然有点同情它，便和颜悦色：“老朋友，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妨告诉我，我一定助你们一臂之力……”

这话，明着是说给委蛇听，实则是告诉凫风初蕾。

委蛇立即摇头：“谢了，谢了，没事。”

“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凫风初蕾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小狼王，你怎么来了？”

他一笑，漫不经意地压低了声音：“我要再不来，等涂山侯人成了大夏之王，可能以后就没我白狼国什么事了。你呢？凫风初蕾，你该不会天真地认为，启王子得到了天下，和你鱼凫国便是天然的盟友了吧？”

他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周围却有无数双目光不停地看向这里。

有些是偷偷摸摸的，有些是不经意的，有些则满是好奇。

除了一群白狼、一条双头蛇，一只大熊猫之外，小狼王是最引人注目的，当然并不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大家都在狐疑，这个小狼王可是大夏的敌人，当年人人得而诛之的侵略者，现在，他公然来参加钧台之享是什么意思呢？

尽管这两年，他早已在大夏边境消停了，但是，非我族内其心必异，就连淑均和牟羽等人都深感诧异。

可是，来者是客，总不好在这时候赶出去。

而且，小狼王可是来捧场的。

钧台之享，也的确需要这种重量级的嘉宾。

可小狼王感受到这些充满猜忌和忧虑的目光，总是微微不爽，低声道：“本王好心好意来捧个场子，那些人居然以哪种目光看我，真是忍无可忍……”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恐怕不纯粹是来捧场的把？”

他神秘一笑：“还是鱼凫王你最了解我。实不相瞒，这一次我之所以前来钧台，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他洋洋得意，卖了个关子：“这个天大的秘密，一般人我可不会告诉她……”

话音未落，只听得钟声响了。

那是青铜钟发出的响声，厚重，悠扬，就像远古时代走来的一曲神话。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祭祀台左侧约莫二三十丈远处，悬挂了一只青绿色的古老铜钟。

据说，这铜钟的历史已经很长了，还是尧帝时期铸造的唯一一只。

几百年下来，铜器特有的声音质感就更加浑厚圆润了。

可委蛇死死盯着那青绿色的古铜，忽然移开了目光。

自从下山之后，它便觉得，只要看到青绿色的东西就很不舒服，因为，那总令它想起漫山遍野的草蛇。

祭祀台下面，则是一张巨大的案几，摆放着玉璧、银烛、金膏等等代表天子气派之物。

一排盛大的祭品也早已被摆好了。

一头大猪，一头大牛，一头大羊。

正是大夏祭祀所用的三牲。

被煮熟的肥甘，盛饭在巨大的青铜盘里，远远望去，真是气势磅礴。

此时，太阳刚刚到了正空。

正午时，刚刚到来。

一群黑衣男子赤足跳起来了祭祀的舞蹈，大巫师高高举着象征天地的法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和鱼凫国的祭祀不同，大夏的祭祀舞蹈者全为男性，而鱼凫国是男女混杂。

凫风初蕾甚至注意到，不但祭祀舞蹈者没有女性，就连周围第一排颇有身份地位的诸侯极其亲随中，也没有女眷。

不过，再外围处，便有许多女性了。

一曲完毕，礼仪官一声高唱，四周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青烟袅绕中，涂山侯人终于走了出来。

他一身隆重的服装：上衣是黑红两色，下裳则是红黄两色，这也是大夏传统的天子颜色。以红黑黄三色象征天地玄黄，受之天命。

当然，他的这一身礼服并非天子礼服，而是王子礼服——他并未以天子自居，还是保持他启王子的身份。

只不过，他腰间悬挂的那一把劈天斧，特别引人注目。

正是这把传说中的劈天斧，让他每自述一条罪证，便砍自己一斧——一连七斧，本质上，是对天下宣告了大费的七大罪证！

七斧之后，天降大暴雨。

肆虐大夏五年的旱灾终于彻底被终止。

更重要的佐证是，自从大费被赶跑之后，这几个月来，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雨，庄稼得以迅猛生长，青草树木也得以复生，真可谓风调雨顺，天随人愿。

启王子，已经成为大夏的一个神话。

纵然是最强烈的反对派，也无可奈何——

事实证明，启王子就是比大费王得到老天爷的喜爱，不然，你作何解释？

是以，此时姒启慢慢走上祭祀台时，台下诸侯，百姓，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祭词当然也是早就背熟了，可姒启绝非照本宣科，而是声情并茂，历数大禹王的功绩、大夏这几年的大旱，以及大费的罪状，最后，自己不得不挺身而出，为民请命，然后换来了苍天的开眼和怜悯……

可能是他善于乐器的缘故，启王子很具有演讲的天赋，无论是言辞语调，都颇能动人心魄，加上他相貌堂堂，器宇不凡，这便和他跛了一足、黝黑丑陋长了一张长长的马脸鸟嘴的父亲大禹王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就连小狼王也不得不承认，人长得好就是占优势。

想当年万国大会，大禹王如何讲得慷慨激昂，如何的侃侃而谈，台下诸侯都各怀鬼胎，可现在启王子这么一番表演，台下无论诸侯和百姓都毕恭毕敬，虔诚无比。

千万人仿佛变成了同一个人，他们追随着启王子的节奏，跟随着他的步伐，或叩拜或匍匐或祝祷上苍……

青烟袅绕里，他们的祝祷也一起达到上天。

冗长的仪式，小狼王都快觉得索然无味了，可是，跪地不起的诸侯百姓居然还是没有发出丝毫杂音，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直到礼仪官一声“礼毕”，跪在地上的启王子才慢慢站起身。

可百姓诸侯们还是跪着。

启王子朗声道：“祭祀完毕，诸位可以享用老天赐予我们的美味佳肴了……”

这真是一句及时而充满人情味的话。

诸侯们也就罢了，百姓们立即跳起来，不知谁带头高喊一声：“新的大夏王万岁……”

台下众人立即齐声欢呼：“大夏王万岁……”

一时间“大夏王万岁”的呼声，响彻云霄。

纵然尚未加冕，姒启的新王地位已就此确定。

诸臣们纵然喜气洋洋，就连诸侯国也绝大多数觉得理所应当，虽然有少数诸侯心存疑虑，可此情此景，谁也不敢贸然多说什么。

姒启自己也看着台下欢呼雀跃的百姓。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万众瞩目中间。

第一次钧台辩论，他只是一个王子而已，而且，还被配上了“逆贼”的标志。

可短短三个多月，一切便迅速逆转了。

这一刻，他双手合十，是真心实意感谢上天。

小狼王愤愤地低声道：“涂山小子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凫风初蕾，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就算准那天会下雨了？明明是大旱，明明辩论之前，我也找阴阳师打听过，可所有人都说那天不会下雨……”

那一场大雨，直接促成了大费的崩溃。

大费不是输给兵力，不是输给势力，仅仅是输给了运气。

别说大费自己觉得不公平，就连小狼王也觉得太不公平了：“姒启离开西北大漠时，不过区区十几个随从，可短短五年，他便夺取天下，我真不知道那些中原人到底是什么想的。就这一场大雨，他们便心服口服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可听过中原有一句古话？一命二运三风水！有些事情，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大费冤枉吗？他可一点也不冤枉！储存那么多粮草，为何不及时拿出来救济百姓？他舍不得，所以，遭遇失败有什么奇怪的？”

小狼王冷笑一声：“你说得倒轻巧。你自己也是国王了，你也不想想，内忧外患之下，战争和干旱都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停止的情况下，你会把全部粮草拿出来救灾吗？给灾民吃完了，用什么供养军队？没了军队，你用什么对付反贼？别说大费了，换了你我，或者任何一个国王处于他当时的位置，也不可能把所有粮食全部耗尽……”

这是事实。

凫风初蕾当然也知道，道德是不能治国的。

否则，还要法律干什么？

如果有人认为道德足以治国，或者提倡道德治国，那么，他不是傻子就是伪君子。

“涂山侯人也不完全是运气，至少，他夺取有扈氏的粮仓之后，整整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开仓赈粮！”

“那是他故意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也好，其他目的也罢，可你该知道，若是他不赈灾，那批粮草足以维持他的大军两三年的用度，开仓之后，就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他那时候肯定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能停止，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小狼王还是连连冷笑。

凫风初蕾不以为然：“纵然全是做戏好了。可是，他能做到让天降大雨，干旱终止，小狼王，你自认能做得到吗？”

小狼王，哑口无言。

真的！

你不得不承认，一命二运三风水。

有些事情，无论你多么努力，你都做不到。

可别人，轻轻松松，唾手可得。

甚至是天下！

可小狼王还是冷笑，悠悠然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涂山侯人运气好是真的好。可是，我倒要看看，他这个伪君子怎么向天下交代呢？当年大禹王在世时，再是假惺惺的，可也不敢公然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可涂山小子倒好，大禹王尸骨未寒，他便公然夺取了王位，把大夏变成了他姒姓的天下！哈哈哈，只怕从他开始，伟大的尧帝流传下来的禅让制便彻底死亡，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了。凫风初蕾，你不觉得大夏百姓特别可悲吗？”

凫风初蕾本想问一句：“你小狼王家天下几百年了，你们白狼国的百姓不可悲吗？”

可是，她想到白狼国的百姓的确可悲，便不作声了。

铜鼎里的肉类早已被厨师队伍分割切开装盘。

一只只的肥猪、肥牛、肥羊、以及各种山珍海味，被装在一只只巨大的陶盘里，分散到了各大席桌上。

所谓的席桌，绝大多数只是就地铺了一张草席而已，纵诸侯王公也慨莫能外。

可是，谁在乎座位如何呢？

当一大盘一大盘的肉食、炊饼、浓稠的小米粥端上来时，百姓们高兴得几乎要哭起来了。

他们迫不及待，大吃大喝。

大雨虽然下了几个月了，可庄稼尚未收获，绝大多数还是只能靠着野菜以及启王子救济的一点稀粥勉强糊口。

哪里有今天这样大吃大喝的机会？

凫风初蕾不经意地望去，只见成千上万的人，无不喜气洋洋，吃吃喝喝，不过，也许是因为大夏的传统，也许是今天这样盛大的礼仪和欢乐的气氛，百姓们的吃相并不难看，相反，许多人都保持了一点点算得上优雅的姿态。

再看百姓们的衣装，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粗布麻衣，但干净整洁，看得出每个人都尽力换上了最好的衣服。

华夏文明，可见一斑。

她和小狼王的席桌，就真的是席桌了。

那是两张长条形的案几，摆放在一颗大树的树荫下面。

地上的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众人都按照大夏的习惯席地而坐。

一盘盘的猪、牛、羊肉以及野鸡野鸭、肥鹅、鹿肉、麂子肉等先后端上来，更有两盘新鲜野菜、野果点缀在满桌酒肉中间。

她注意到，那两碟新鲜的果子，只有自己和小狼王的桌上才有，很显然是某诸侯带来的贡品。

再看居中的涂山侯人主桌上，和自己的菜肴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涂山侯人的座位上，还是空的，可能是回后台更换礼服去了。

毕竟，他不可能身穿长大的祭祀服直接来吃饭。

她看到众人都席地而坐，忽然想起当年在白旗镇的边境，百里行暮说：初蕾，你知道大夏那些人为何会席地而坐吗？因为他们都穿的开裆裤，如果岔开双腿，便是所谓的箕踞，除了表示对人极其藐视之外，更怕走光。

经历多年战争，大夏的开裆裤，其实许多已经变成了蛮夷一样的简便裤子，不过，据她观察，前来的许多老牌诸侯首领们，还是保持着峨冠博带，开裆裤的装束。

所以，大家必须席地而坐。

也不知怎地，想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旁边的小狼王见她无缘无故大笑，奇道：“鱼凫王何故发笑？莫非是觉得这所谓的钧台之享，实在是太简陋了？”

肥鸡肥鸭这些寻常货色，在小狼王看来，当然平淡无奇。

而且，牛羊猪什么的也没有经过精心烹制，全都只是在铜鼎里煮熟而已。

肉是烂熟的，刀叉一切，便非常方便食用。

可是，摆盘的全是简陋的陶盘，而且陶盘许多有了豁口，就算是招待二王的，也无非是豁口小一点而已。

相比万国大会上祭祀所用的金银器皿，精美玉盘，这所谓的钧台之享，简直就是在野外弄个便餐而已。

这在早已将餐具全部更换成了金器的小狼王看来，就更是简陋寒碜。

凫风初蕾却笑着摇头，拿起一块肉便吃了起来。

实在是她已经饿得太厉害了——所谓的几个月不知肉味了，也没沾过一粒米，此时，早已腹鸣如鼓，也顾不得客气便吃了起来。

小狼王见她居然吃得津津有味，叹道：“这有什么好吃的？压根就是水煮肉……”

虽是水煮肉，可也不是一般的水煮肉，那是铜鼎里煮出来的，厚厚的青铜器锁住了肉的水分和养分，又整整煮了三天三夜，其味道的浓郁，真是难描难绘，远远胜过一般厨艺高手精心烹调出来的美味佳肴。

小狼王见她吃得那么高兴，也拿起一块肉，好奇地咬一口，悻悻地：“有那么好吃吗？真是的……”

一口吞下肉，立即大赞：“哗，这味道简直完全出乎我的预料。鱼凫王，你说，他们怎么能把水煮肉弄成这样？我以前经常吃水煮肉，可是，为何从来没有这样的味道？”

凫风初蕾悠悠地：“你们那水煮肉，是从大铁锅里煮的，而且，没有任何讲究，只是煮熟而已，可是，人家是在巨大的青铜器里，封住炭火，慢慢炮制，没有三天三夜，煮不成这样……”

小狼王瞪眼：“煮个肉而已，还能有这么多讲究？”

“所以，一般人只是煮饭，而煮得好的才叫厨师！”

小狼王：“……”

“所谓列鼎而食，作为煮肉神器的铜鼎，其实大有讲究，大的动物如牛、猪等，需要用最大的鼎，小一点的羊、鹿子、麂子等，则需要小一点的鼎，至于更小一些的鸡鸭鹅，则用小鼎就行了。每一种动物对应鼎器的大小，能确保它们的水分和成熟的时间一致，也就能彻底锁住肉类的水分和味道，将肉类特有的香味锁定到最大程度，如此，端上桌的时候，正好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可要是大小动物不对等，比如，用大鼎煮鸡鸭，那就是大材小用，水多了，会让鸡的香味彻底被稀释；水要是少了，鸡就干柴了，更是难吃。只有用小鼎才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众人都抬起头，看着涂山侯人。

他可能是一路走来，已经听到了一点小狼王的话，所以，才侃侃解释了这么一大堆。

凫风初蕾笑道：“这可算是长见识了。”

小狼王却好奇地去切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果然鲜美绝伦，绝非白狼国那些烧烤水煮的味道。

他啧啧称奇，转向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铜鼎，可不正是“列鼎而食”？

目中，不由得流露出强烈的艳羡之色。

想那中原，花花世界，纵然是大旱之后，竟然也还能维持这样的传统和气派，可白狼国纵然风调雨顺，却连一座像样的都城都没有。

就更别提用这么气派的煮肉神器了！

甚至于，引以自豪的黄金器皿，也忽然失去了颜色，但觉那满眼的金黄，比起这厚重的古老铜器，真是土的掉渣。

涂山侯人笑着看着凫风初蕾：“鱼凫王可还吃得惯这些肉食？”

“列鼎而食，名不虚传。味道也是名不虚传。”

他不慌不忙就坐，举了酒樽：“二位远道而来，实令在下深感荣幸。”

酒樽也是缩小版的三足铜器，十分古朴雅致。

凫风初蕾也就罢了，小狼王喝了一口，却笑起来。

姒启和颜悦色：“小狼王心情大悦？”

“本王哪里心情大悦？是你这位新的大夏之王心情大悦才对。”

“在下岂敢擅自称大夏之王？”

“启王子，你这是在逗本王吗？要不是大夏之王的身份，你有何资格用这九鼎煮肉神器？你以为本王对你大夏的规矩一点也不懂吗？天子方能九鼎，你若不是大夏之王，岂不是僭越？”

姒启肃然：“这可不是天子盛宴，而是祭祀天地。别说九鼎了，上天纵然享受更高更大的荣誉，也毫不为过，小狼王，你说不是吗？”

小狼王：“……”

可还是愤愤地，却不动声色：“距离大禹王驾崩，前后也不过五年多时间，纵启王子西北举兵，到现在，也不过三年多，竟然轻易夺取天下。启王子的运气，真是好到本王妒忌不已……”

姒启还是一本正经：“运气？可能是吧！但是，在下认为，这可不完全是我姒启的运气，而是老天开眼，不忍心再让大夏生灵涂炭，所以，提前结束了干旱……”

小狼王听得这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这家伙，表面上谦虚，可言辞之间，那踌躇满志，纵是瞎子也听得出啊。

说什么老天提前结束干旱，岂不分明是说老天爷看他的面子，提前结束这场灾难？

可是，他尽管憋得内伤，总不能在“列鼎而食”的情况下，和主人为了你嘲我讽而撕破脸。

凫风初蕾听得他满口酸味，也暗暗好笑，便不插嘴，只津津有味地分别品尝陶盘里的各种肉食。

最初的饥饿感消失之后，她便吃得很慢很慢，每一种肉类都用小刀子割一点点下来，仔仔细细品尝。

姒启见她吃饭的样子特别特别文雅，尤其她雪白的手拿着小刀，煞是好看，不由得满脸笑容，“鱼凫王远道而来，实是招待不周，说真的，我一直在担心你不来，所以，看到你一露面，我简直高兴坏了……”

小狼王听得他和凫风初蕾讲话的声音都柔和了八个度，不由得更是暗中冷笑。

可凫风初蕾却丝毫没注意到有什么区别，只是连连点头：“大夏能存在千秋万代，自然有它的道理……”

“大夏，其实该称为华夏。据说，炎帝代表华族，黄帝代表夏族，所以，合起来就称为炎黄或者华夏，其悠久历史，何止十万百万年？”

“可不是吗？想我鱼凫国，号称开国四万八千年，本以为足以笑傲全世界各国了，可比起华夏历史，可能还是稍有不如……”

“身为黄帝后裔，鱼凫王才算是最正统的华夏继承人……”

……

小狼王听得那二人谈笑风生，兴致勃勃，更是无名火起，可还是只能维持风度，却忍不住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喂，你们注意到没？这煮肉神器煮出来的肉味道虽好，可吃多了也腻烦啊。难道启王子你们就天天光吃肉？”

姒启笑起来：“抱歉得很，这一点在下疏忽了，来人……”

他一声令下，便有仆从端上来米饭，三王的座位上，每人一大碗。

再看外侧，其他诸侯、百姓的桌上，却每一桌一大盆米饭。

众人看到了这雪白的米饭，嗅到大米特有的浓郁香味，不由得连声欢呼，一时间，竟比大盆肉类刚端上桌子时更加热闹。

“天啦，哪里来的白米饭？”

“真的是白米饭？太香了，我从来没有嗅到这么好闻的香气……”

“传说中不是鱼凫国才有大米吗？怎么今天钧台有这么多大米？”

“据说是鱼凫国送给我们大夏的呢！这几年，鱼凫国都在援助启王子呢……”

“哇，送这么多给我们？鱼凫王可真是个大好人……”

“味道太好了，太香了，真的比炊饼好吃多了……”

“你们听说了吗？鱼凫国不但援助我们大米，据说，钧台辩论时，大费设下埋伏，想要阴谋伏击启王子，还是鱼凫国派来援军，击败了大费的埋伏……”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鱼凫国对我们大夏有大恩啊……”

……

挨饿整整五年，此时的一碗白米饭，如何不胜过千两黄金？

小狼王也好奇地看着这雪白的大米饭，很是意外：“你哪来这么多大米？大夏不是只有小米黍米高粱什么之类的吗？哪里来这么多大米？”

姒启含笑看着凫风初蕾：“这可就得感谢鱼凫王了。”

他举着酒樽，肃然：“若非鱼凫国鼎力援助，我根本就熬不到今天。鱼凫王，我一定要谢谢你！”

尽管是意料之中，可小狼王还是很不爽，不由得怪笑一声：“原来居然是鱼凫国的援助。哈，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当年大禹王驾崩之前，曾许诺赔偿鱼凫国三十万担还是多少粮草来着？？可这几年下来，大夏不但没有赔偿鱼凫国一点粮草，反而从鱼凫国拿了许多粮草……哈，启王子，这可真有你的……你可真了不起……”

姒启还是面不改色，只长叹一声：“在下的确亏欠鱼凫国，所以，等来年庄稼丰收，一定尽快将赔偿问题提上日程……”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鱼凫国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连续都有大丰收。从今年的情况来看，也还不错，春小麦已经收获晒干，再有一个月左右就会收割稻谷、豆类、番薯等等，我原本预计五年之内装满金沙王城所有的粮仓，但是，看情况，今年就能实现。所以，大夏今年和明年都不必急着送来粮草，可以稍缓两年，等大夏百姓缓过气来再说……”

涂山侯人叹道：“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小狼王悠然一笑：“要感谢鱼凫王，这还不简单？”

“哦？”

“你这位新的大夏之王，不妨和鱼凫王划地而治，洛水以南你启王子称霸，洛水以西，则鱼凫王称王，如此，均分天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出兵钧台之前，杜宇提出以汉中秦岭为报酬，蜀中君臣都还很迟疑，怕姒启不肯答应。

现在倒好，小狼王一句话，便将大夏一半甚至一大半的领土全部划给鱼凫国了。

姒启也就罢了，凫风初蕾听得此话，呵呵就笑起来。

小狼王但见她笑靥如花，悠然道：“鱼凫王是不是也觉得本王的提议非常合情合理？”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想我鱼凫国，以汉中褒斜为门户，以南中为后花园，而汶山岷山更是我们的畜牧场，再西去西方，更有几万里，可以走海路直达西方极西的阿拉伯埃及诸国，自身疆域已经浩渺无边，相比大夏，也绝不逊色，甚至比大夏更大得多！之所以取汉中南中，也只是为了便于流民的管理，免得导致同一个地界有不同种族的纷争。可洛水以西，我们拿来有何用处？”

小狼王不以为然：“一国之王，莫不成还嫌弃土地多了？”

凫风初蕾斩钉截铁：“土地多而无用，不如不有！”

“这……”

“我出褒斜道时，曾顺势游历汉中，洛水一带，别说洛水以西了，纵洛水以东以南，也赤地千里，十室九空，有一次，我试着步行，连续走了三天三夜，也没见到一个大活人。这样的一片土地，我拿来干什么？放牧养马？还是开荒种地？我鱼凫国自己的领土都用不完！说真的，小狼王，你该知道，如果没有人民，哪怕全世界的领土全是你的，也无济于事！”

小狼王本要反驳，可是想起自己占据的几万里西北沙漠之地，的确是毫无用处。

之前，偶尔还派兵去看一看，走一走，可后来觉得费时费力，干脆不管了。

现在那几万里到底有什么牛鬼蛇神，他也完全不知，也完全管不了。

姒启当然知道凫风初蕾此番话是替自己解围，而且，鱼凫王当然更加无意于和大夏撕破脸抢夺领土，他好生感激，也不知如何回报，只端起酒樽，大大地喝了一口。

列鼎而食的盛大排场，直到月落中天才慢慢结束。

酒足饭饱的老百姓倒头就睡，反正青石板上还有太阳的微微温度。

诸侯们也醉醺醺地各自进了营帐安歇。

一队队巡逻的侍卫却没有丝毫的松懈，在钧台方圆十里的范围内，警惕留意着一切的敌情。

尽管大家都觉得大费不可能这么快卷土重来，可姒启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钧台之享，容不得任何闪失。

尽管宾主尽欢，他也饮酒不少，却毫无醉意，也毫无倦意，只精神抖擞地行走在月色之下。

他执意亲自送凫风初蕾去临时的驿站。

那是为鱼凫王特意新建的驿站，也是整个钧台最好的驿站，虽远远谈不上豪华，但已经比姒启自身的临时住所强多了。

远远望去，夜色下，那是一座二层的木楼。

大夏干旱了五年的木头倒派上了用场，就地取材，加上能工巧匠的打磨，木楼就显得特别雅致。

凫风初蕾走在前面，涂山侯人微微侧后。

也许是这样的月色，也许是这样的夜风，也许是这样几乎并肩而行的难得的时光，他竟然觉得一分的酒意，变成了十分的熏熏。

“初蕾，我一直担心你不来。当看到距离祭祀只有半个时辰时，我差点急坏了，没想到，最后时刻，你居然赶来……”

她脚上的靴子，还残留着绿色草叶的痕迹。

他问出了好奇已久的问题：“初蕾，有熊国之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凫风初蕾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想起一脚脚踏在满地草蛇上的情景，竟有些不寒而栗。

她决定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连续几次交手，她早已明白，自己在暗中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敌人。

这敌人不知是男是女，也不知是老是少，甚至分不清楚是地球人还是外星大神，但是，可以肯定，敌人的厉害，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迄今为止，敌人只凭借意识传递声音。

她根本无法想象它的模样。

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它为何那么痛恨自己，甚至一定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而且，她也曾反复追问，那敌人尽管口口声声号称“阳谋”，却总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如此强大的敌人，她想不出任何防备或者援手。

也因此，她决意彻底隐瞒这件事情。

姒启见她沉默不答，低声道：“是不是有熊国出了意外？”

她淡淡地：“此行，我们其实什么都没发现。”

姒启一怔：“为什么？”

“有熊部族的人，已经全部撤离了，至于下落，却无人得知。事实上，我们根本就一无所获。”

姒启当即便叫起来：“这怎么可能？今年二月中旬，我曾经路过有熊国的地界，尽管那是夜晚，可我看到炊烟袅袅，点点星火，怎会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心里一动：“有熊国的百姓大致居住在山脚下还是山上？”

“当然是山脚下了！山脚下是大片平地，依山傍水，有许多建筑物。对了，他们的房子也很有特色，全是尖顶的木屋，窗户都开在屋顶，并镶嵌了琉璃的瓦，据说，这是为了每每抬头便可以看到太阳的方向，追思御龙升天的老祖宗黄帝……”

黄帝，从太阳中来，又回到太阳中去。

有熊国的后裔，自然一直保持了这个远古传下来的追思。

可凫风初蕾听得这话，更是遍体生寒。

她非常肯定，自己和委蛇走遍了山脚，东南西北，并无遗漏，可是，哪里有半点建筑物的影子？

别说镶嵌了琉璃瓦的木楼，哪怕是断壁残垣也没有看到一星半点。

有熊国，千真万确被那个神秘的敌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痛恨一个人，到彻底抹掉她追溯源头的母族，这得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她忽然惊觉：这个敌人，只怕不是自己凫风初蕾的敌人，而是整个黄帝后裔，或者说是颛顼后裔的敌人。

它处心积虑，便是为了阻止自己找到有熊国的秘密，或者找到黄帝的秘密？

“我那次路过有熊国，本是想请他们给个面子，好歹派个人来参加钧台辩论，可是，我那时候并无什么把握，甚至有点沮丧，担心钧台辩论实际上会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所以，恍恍惚惚中就没有下马。等到走出很远，才想起这事，可已经不愿再折回去……”

她想，幸好他没折回去。

如果折回去了，没准，就和有熊国那些人一起失踪了。

“按理说，有熊部族的人就算全部彻底，可是，也不会那么迅疾吧？那么多人，岂会短短时间就走得精光？而且没听说有熊国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凫风初蕾忍无可忍，沉声道：“你相不相信，我此行前去，不但没看到任何有熊国之人，就连一栋房子都没看到？甚至断壁残垣都没有！有熊国，只是一片原始山林而已！”

姒启大吃一惊，张大嘴巴，不敢置信。

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初蕾，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

姒启见她神情肃穆，不似跟自己开玩笑，再联想到她今日现身时的急促和苍茫，以及她这一身尚未换下的春装，不知怎地，竟然微微不安，暗忖，莫不成她这四个月都在有熊国寻找，却一个人、一间房子都找不到？

要真是这样，那就怪了。

若一般人这么说，他可能当一个故事，可凫风初蕾的本领和性子他是非常清楚的。

她不可能开这样的玩笑。

“初蕾，我观你刚来时，神情颇为不安，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她点点头，缓缓地：“看来，有熊首领无故失踪这个秘密，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他立即道：“过几天，我陪你去有熊国走一趟。”

她稍稍迟疑，理智上，本该马上拒绝，可是，却还是点了点头。

心里却有了决定，这一次，只去姒启上次看到大片木楼民宅的地方看看，绝不上半山腰。

姒启见她答应，很是高兴，安慰她道：“初蕾，你也别急，没准是真的找错了地方。不过，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怪事，我也会倾尽全力帮你……”

她微微一笑：“那我可得先谢谢你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前面，已经是女王的驿站。

委蛇和大熊猫，一左一右，就像两尊护法门神。

看到少主，都松一口气。

姒启不得不留步。

告别的时候，心情微醺，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初蕾，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看你”。

她微笑着点点头，大步进了门。

委蛇十分礼貌地和启王子说再见，它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恭敬有礼，可姒启不知怎地，直觉这小孩表情万年内心的委蛇，其实比往常都冷淡。

就好像巴不得自己快快离开这里似的。

他很诧异。

可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未打扰他的好心情，他看看天空的月色，又看看已经砰然关闭的大门，这才愉快地离去了。

在他身后，是一众护驾的侍卫。

他们毕恭毕敬，行的是对大夏王的礼仪。

仿佛这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果然是事实上的大夏之王了。

床榻上铺着最好的丝罗锦缎，那是某富裕的诸侯国供给启王子的，也是钧台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银烛台上，燃烧的蜡烛是用膏粱做成，精致又有淡淡的香味。

还有干净柔软的崭新丝绸睡袍，临时的裁剪虽然粗糙，但十分舒服。

细心的礼仪官还奉命安排了洗浴的木桶热水。

这一切，虽然比不上金沙的王宫，可是，在钧台之地，简直就是特别特别奢侈的供应了。

比起凫风初蕾第一次来这里时居住的土墙烂屋，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这也是姒启的苦心安排，他很早就开始准备，能力范围内，但凡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全部在这里了。

饶是如此，躺在这奢华的床榻之上，凫风初蕾却毫无睡意。

明明已经四个月没有合过眼，可是，她却久久无法入睡。

如果说，当初在金沙王城的藏宝库里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年之后，当时唯一的感觉只是有点诧异之外，现在，她的感觉便是彻头彻尾的惊惧。

藏宝库里，时光定格，那可能是蚕丛大帝和柏灌王两代古蜀国王的特殊法力，她确信，那是对自己绝对无害的。

可现在，有熊国的一去四个月，便无法解释了。

她忽然怀疑，有熊国的地盘，根本和这个世界不在同一个空间。

因为，他们地界上的太阳看起来都像是假的。

可姒启却说，二月初，他都还看到有熊国大量的百姓和木楼民居。

她辗转反侧，哪里还睡得着？

迷迷糊糊中，听得有细微的敲门声。

可是，不等吩咐，委蛇已经自动挡驾。

她根本不管来者是谁，也不在乎，因为，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见到外人。任何人都不想！

只忽然翻身爬起来，疾步走到外面的房间，大声道：“委蛇！”

正打盹的委蛇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的大熊猫也睁开眼睛。

她低声道：“委蛇，你说，那个神秘的敌人会不会是百里行暮？”

可怜的委蛇瞪大四只眼睛，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天方夜谭。

好一会儿，它才张口结舌：“少主……你……你怎会这么想？”

“这世界上，只有百里行暮才具有那么大的本事……最初，我以为是白袍怪，可是，后来仔细一想，不会是白袍怪。我在沙漠上和他们交过手，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而且，他们根本不具备彻底用意识前行的本领，他们至少需要顶着个白色袍子……也不会是涯草，涯草也没这么大本事。所以，我想来想去，只能是百里行暮……”

委蛇结结巴巴：“百里大人早就死了！”

“就因为他早就死了，可能才会用意识前行，彻底隐匿自己的身份。再说，他们那种奇怪的半神人，可能根本死不了。委蛇，你别忘了我们第一面见到他的场景，他那时候已经死了一万年了，却一下又活起来了……唉，要是我能再去周山看看就知道了……”

“少主想再去周山？”

“我一定要再去一趟周山，掀开他的坟墓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委蛇你想，我们一回金沙王城，飞行器就坠毁了，从此，这十万八千里变成了遥不可及的路程。百里行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定有诈……我觉得他根本没死，只是欺骗我们的……”

“好吧，就算百里大人没死好了！但是，百里大人为何要跟你为敌？他对你那么好……”

“除了他，不可能还有什么人那么仇恨四面神一族。炎帝统治地球长达几十万年，如无意外，作为炎帝之子，他便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可因为四面神一族到来，不但炎帝战败，华族也彻底失败，后来我父王又间接算计了他的王位，气得他把不周山都撞毁了，一怒之下，甚至一天之内让几亿地球人丧生……百里行暮，应该是世界上最恨四面神一族之人，不然，谁会无缘无故去毁掉有熊国？……”

委蛇竟无言以驳。

可是，蛇头只是轻轻摇晃，非常明显地对这种奇谈怪论表示不满。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愤愤地：“除了百里行暮，我还真想不到别人了。恨我之人多的是，可谁也没有那样的本事。而且，自他死后，我每一次想起他，就会做噩梦……”

也不知怎地，委蛇听得她声音里大有凄厉悲苦之意，眼里竟然有了泪光，便低声道：“少主，你别胡思乱想。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可是，百里大人绝对不会！无论他是人是鬼，是死是活，都不可能害你……”

凫风初蕾微微闭着眼睛，沮丧得一塌糊涂。

她内心深处当然知道，敌人不可能是百里行暮。

但不是百里行暮，又会是别的什么人？

大熊猫只在一边懒洋洋地听着，却不时抬起一只熊掌，仿佛对这段谈话听得非常认真，只是每当听得“有熊国”三个字时，它总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是姒启君臣和诸侯们的第一次会议。

这也是大夏历史上传统的诸侯联盟大会。

以往惯例，这样的联盟大会，一般是天子召集召开。

这一次钧台之享，大家都是奔着代天子而来。

每个人心中都雪亮：这一次会议，最中心的议题便是围绕代天子是否登基的问题进行讨论。

临时会议室里，十分寂静。

作为姒启第一次和诸侯大联盟的会谈，这座土屋实在是太简陋了一点。

要知道，诸侯们盘踞各地，都出自世家大族，千百年来，早已习惯了大夏服饰精美，气派优雅，富丽堂皇的王者之气，所以，当姒启在这里会见他们时，便隐隐让他们失望了。

所谓的钧台神圣之地，让饿着肚子的老百姓们瞻仰瞻仰也就罢了，要让这些诸侯们觉得有多么神圣，那就是笑话了。

可阳城已经被大费一把火伤光了，安邑又没有特殊意义，要在这钧台简陋之地短时间内变出什么新花样，一是来不及，一是根本没有那个财力物力。

而且，干旱刚停，庄稼尚未收获，饥饿的阴影也没走远，这时候再弄得花团锦簇明显不显示。

诸侯们便一个个打量着这屋子里的简陋桌子、凳子、土墙，没有任何的奢华绚丽。

昨日盛大的宴席不过是一个昙花一现的虚假繁荣。

百姓们饱餐一顿，便耗尽了诸侯们送来的各种牛羊肉。

在收获之前，便又只剩下一日两餐稀粥勉强度日。

这钧台，就像一个暴发户。

一夜之后，又恢复了昔日的贫穷。

诸侯们对此心知肚明，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常规的问题讨论完毕之后，便剩下这次钧台之享最核心的问题了：那就是启王子何时正式加冕，新的都城又选址何处。

新都也就罢了，可是，启王子何时加冕，却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或者，启王子到底加不加冕，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德高望重的夏后氏首先打破沉默：“大费残暴不仁，一登基便让整个大夏遭遇了五年大旱，百姓饿死大半，可见，他不但辜负了大禹王的信任，也触怒了上天，现在，他的残暴统治已经彻底结束。我认为，启王子是当之无愧的大夏之王，建议启王子尽快登基加冕……”

有男氏也连连点头：“启王子授天之命，功高盖世，单凭祈雨成功，足矣证明是上天选择了新的大夏之王……”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费虽然被赶走，可大夏的王位长久空虚也不是办法，还请启王子早日择定良辰吉日，加冕登基，如此，天下百姓才可安心……”

“以我所见，此事不宜久拖，不妨就在钧台登基，待得明年便可改元，大家意下如何？”

……

附和者众，但沉默者，更多。

诸侯们来参加钧台之享便有了心理准备，启王子登基，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任何理由都无法阻挡了，所以，谁也不想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即使内心不满，也只是沉默相对。

姒启却看了看众人，一挥手，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他先是长叹一声：“小子起兵西北，原来因为大费勾结西北妖魔残害十万徭役和几万商旅，后来，见天下百姓逃难饿死，更是不忍，所以，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相抗。但是，现在大旱结束，百姓慢慢开始回归，小子却志不在称王，还请诸位按照我大夏的传统，另外推选德高望重之长者，继承大夏的王位……”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放眼会场，可以说，当今天下重要点的诸侯们都来了。

可是，无论才德名声，谁也不是顶尖级的，无论推举谁，都不足以服众。

再说，按照几千年来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谁打下天下，谁就是王者。

启王子赶走大费，手握重兵，而且钧台是他的地盘，谁敢贸然出来做下一任的王者？

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很长时间的沉默。

姒启也不急着发声。

倒是斟灌氏忍不住了，“启王子大仁大义，本是最好的大夏之王人选。可是，大家别忘了，我们大夏之所以成为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大夏之王也是万王之王，都是因为自古传承尧帝以来的禅让制度。可以说，每一位王都是全国公认的最德高望重，战功赫赫之人。纵大费当年被大禹王钦点，也是因为他的战功和名声。虽然他继位之后表现很差，彻底辜负了大禹王的信任，可是，我们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中断大夏传承千年的禅让制……”

涂山奉朝淡淡地：“斟灌首领的意思是，我们该继续把大费请回来做大王了？”

“当然不是！大费早已不配为大夏之王。可是，原本最好的人选启王子却是大禹王的儿子。如果启王子做了大夏之王，岂不是开始了家天下这样的制度？这可是从尧帝开始就明令禁止的……”

斟灌氏干脆直言不讳：“尧帝的儿子丹朱觊觎王位，被尧帝亲自发配；舜帝也有七八个儿子，可舜帝依旧选择了大禹王。到大禹王时，也没辜负诸王的传统，把王位传给了大费。如果启王子登基加冕，岂不让天下人误以为大禹王有私心？或者以为启王子有私心？这对启王子和大禹王的名声，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夏后氏不以为然：“启王子纵然加冕，也不是大禹王禅让王位给他，这有什么私心不私心的？”

“话可不是这么说，外界只知道启王子是大禹王的亲儿子，谁管你是怎么得到王位的？”

“你们别忘了，大费也是国师皋陶的儿子。当初大禹王先把王位传给皋陶，然后才传给大费，那时候，你们怎么不站出来说这一套？”

“这有可比性吗？皋陶虽然被定位继承人，可是，他从来没有登基便去世了。也是在他去世之后，大禹王才重新把王位传给大费的，可不是皋陶自己把王位传给儿子，我想，这就不用我多说了，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大费占据的最大优势，便是并非父子俩都做过大王。

皋陶死得早，于是，一切便可既往不咎。

斟灌氏振振有词：“再说，大夏的千年禅让制就这么终结，这可不太好吧？？若是武力便可以夺取天下，这以后，谁还信奉道德仁义？岂不是但凡有点势力者都揭竿而起？大夏还会不会有安宁之日？”

褒氏也道：“禅让制，乃大夏立国之本，自尧帝以来，从无人敢破坏。如果一国之根本原则也可以随时被废弃，以后，大家还能相信谁？”

此言一出，诸侯们频频点头。

尤其那些内心早就不满的诸侯，更是毫不犹豫表明了态度。

“斟灌首领言之有理……”

“褒氏首领也说得对，国策根本不能随意破坏，否则，大夏还有什么权威？”

“我也觉得暂时不该轻率决定王位的问题……”

神圣的禅让制之所以被一直推崇，是因为它保持了一个道德的标杆：为王者，必须在战功、道德上都没有缺憾，二者差一不可。

更关键的是，禅让制和家天下，是一对死敌。

它确保王位不被有私心的大王传给自己的子嗣，如此，其他德才兼备者，才有冲击王位的希望。

就算冲着王位，也有无数之人肯于用道德约束自己，提炼自己，最大程度保持自己的高道德水准。

否则，无论你如何努力，无论你如何杰出，无论你如何战功赫赫，可就因为你的血统和大王的不一样，你便注定永远无法仰望大王的宝座。

这样的制度下，谁还肯坚持不懈地成为一个好人？

谁还肯坚持不懈地争取战功？

其中一大半的诸侯，倒都公开赞成斟灌氏了。

毕竟，谁也不愿意堵死了自己和后代晋升的道路。

姒启是何等样人？

一见众人的反应，便笑起来，朗声道：“小子早就说了，起兵之初，原本也不是为了王位。事实上，小子的乐趣在于音乐和演奏，本想做个闲散之人，找个幽静美丽的地方，一辈子吹吹笛子，演奏曲子，那才是人生快意之事。可是，现在这个局面，小子也无法立即撒手而去，为天下百姓留下一个烂摊子……”

涂山奉朝和夏后氏等人都想阻止他说下去，连声咳嗽，可是，他却听而不闻，反而加大了声音，笑道：“实不相瞒，小子早已多次考虑这个问题，有一个建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诸侯们立即道：“启王子请讲。”

“今日方七月初，距离来年还有差不多四个月。这四个月的时间里，大家群策群力，推举各方心服口服的王者人选。在新王推举出来的这段空挡里，小子就暂时代为处理一下事情。到新王推举上任之后，小子便立即放下所有这一切，做个闲散快乐人，各位意下如何？”

斟灌氏立即道：“既是如此，不妨就把下一次诸侯联盟会议定在来年正月初。”

“行，就在钧台这里。”

诸侯们见他如此坦荡利落，一个个倒真的无话可说了。

“至于新的都城选址何处，大家也别着急，等新王上任后，看他怎么做出决定。大家意下如何？”

斟灌氏领头，会场顿时掌声如雷。

“启王子大仁大义，果然名不虚传……”

“启王子劳苦功高，义薄云天，一切都为了大夏着想，这可真是我们大夏之福，也是大夏百姓之福……”

“轮到大公无私，比起尧舜大禹王，启王子也真是毫不逊色了……”

……

诸侯的赞誉声里，会议结束了。

涂山侯人满脸笑容欢送他们离去。

很快，诺大的会场便冷冷清清了。

余者，无非是涂山奉朝，夏后氏，淑均等近臣。

姒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但是，他的神情还是十分平淡，就好像对刚刚的这一切无动于衷似的。

涂山奉朝忍无可忍，愤愤道：“这些虚伪到了极点的诸侯，他们倒好，大费横行暴虐时，他们做了什么？大夏干旱五年，他们做了什么？流民四起时，他们又做了些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一个个牢牢地把粮食藏起来，一粒小米也舍不得分给百姓。是我们流血流汗赶走大费，打开粮仓，平定天下，可现在倒好，他们倒一个个来讲大道理，说漂亮话，做道德楷模了……”

夏后氏也破口大骂：“那些假仁假义的家伙，他们倒打得一手好算盘，启王子打下江山，他们去坐王位，去他娘的，他们把我们当傻瓜是不是？”

君臣几人，生死与共，鏖战几年，常年过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无非指望的是跟着新天子，做开国大功臣，荣辱与共。

可流血流汗，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又岂能不愤愤不平？

就连淑均这样深沉持重者也长叹一声：“这些诸侯，出力时，他们鬼影子见不到一个，抢功劳时，倒一个个口若悬河。尧帝传位给舜帝，那是因为舜帝战功赫赫；舜帝传位给大禹王，那是因为大禹王治水有功，不容磨灭！纵然是早前的大费，至少也有评定三苗，消灭鱼凫国的战功加身，而且当时大夏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可现在呢？哪一个诸侯敢说自己德高望重，战功赫赫，能让举国之人心服口服？他们看着我们流血苦战，一个个躲在一边看好戏，现在居然可以厚颜无耻地跳出来，要我们在他们之中挑选王者，难道他们不知道羞耻二字是怎么写的？？？”

牟羽出自大西北，对大夏的历史传统并不那么熟悉，怒道：“启王子何必跟他们啰嗦？不如武力胁迫，直接登上王位……”

淑均连连摇头：“这可万万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现在我们有近十万大军，诸侯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夜袭有扈氏，大费溃逃之后，大夏的军队基本上全部归顺了姒启。加上他原有的大军，的确近十万人了。

他的兵力可以说达到了一个顶峰，单凭无力也足以让诸侯们闭嘴。

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直接登基也没什么说不过去，毕竟，今天的会议上，也有三分之一的人赞成，三分之一的人沉默，反对者虽然也占据了三分之一，可是，姒启真要动用武力，足以让他们闭嘴。

可是，淑均却连连摇头：“启王子不可能以这种方式登基，而且，是和天下诸侯为敌……”

就连夏后氏也摇头：“武力登基为下下策。”

更重要的是，大费尚未死，有消息传来，他已经在三苗站稳脚跟，虽然他运气不佳，遇上了这场大雨，可是，等他醒悟过来，以他的实力，要对付三苗那些人却是轻而易举。

就算短期内他无法卷土重来，可是，要是大夏之王的宝座一直空着，他也难免想入非非，而且，他在诸侯中还颇有威望。

时间长了，变数如何实在是难以预料。

牟羽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等在这里，维持秩序，然后白白地把王位宝座拱手让给哪一个捡便宜的诸侯？”

众人内心都是怒火中烧。

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涂山奉朝忽然道：“如果迫不得已，那也只好选择武力了！”

牟羽立即道：“我赞成！”

夏后氏稍一迟疑，也道：“我也赞成。”

淑均虽然犹豫不决，但是，也并未反对，只自言自语道：“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吧。实在不行，也只好选择这条路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涂山侯人终于开口了：“散会吧。你们也辛苦了，这几天放个假，你们都好好休息休息。”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讲了这么久，等待的便是启王子一声令下。

可是，启王子居然说：你们辛苦了，都去歇着吧。

凫风初蕾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委蛇和大熊猫把门，她也并不理睬，可是，那敲门声最初是一下一下，后来，就变成了砰砰砰擂鼓一般了。

“开门，委蛇，开门……”

“喂，小狼王，你这么早就来干什么？”

“早吗？太阳都到头顶了。真是奇了怪了，你家鱼凫王还没起床吗？哇……你们怎么住得这么好？啧啧啧，窗明几净，二层小楼，这陶盘陶碗上居然还有花纹……甚至还有一大盘瓜果……不是吧，本王怎么没有？”

委蛇懒洋洋地。

他转向大熊猫，夸张地叫了一声：“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熊猫吗？哈哈，太好玩了，委蛇，这家伙是不是成了你的跟班？”

大熊猫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小狼王大叫：“喂，本王跟你讲话，你怎么这么大架子？快快起来拜见本王……”

抬头，看到凫风初蕾从二楼下来。

他立即嬉皮笑脸的：“鱼凫王早上好。哇，你看看，你这驿站里居然有丝绸锦缎，本王的驿站却寒碜多了。大家都是王，怎么你就比本王高贵一点？姒启这小子也真是太那啥了，看人下菜……”

她一夜噩梦，可醒来什么都记不得，精神也不太好，所以，语气便有点不耐烦了：“小狼王，这么早找我干什么？”

“早吗？都日上三竿了！鱼凫王，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凫风初蕾走到大门口，只见天空阴沉沉的，根本没有什么太阳。

小狼王嬉皮笑脸：“烈日当空不宜散步，阴天就最好不过了。”

四个月前的土街，本来满是泥泞，但铺上了青石板之后，就显得特别洁净。加上昨夜下了一点小雨，勤劳的仆役又早期打扫，长长的一条石板路几乎一尘不染。

石板路的尽头，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

大雨之后才播种的二季小麦，长势虽远远谈不上大丰收的气象，就连鼓起的麦穗也显得有点可怜，但是，好歹已经有了庄稼在生长，再过半个多月，也有点贫瘠的收获了。

但生命力顽强的甘薯、高粱、小米的长势就好多了，尤其是甘薯，藤蔓铺展，一眼看去，几乎用绿色把整个曾经干涸的大地都彻底覆盖了。

“鱼凫王，你知不知道，发生大事了？”

小狼王神神秘秘的：“姒启这小子，真是太可笑了，忙来忙去，一场空……”

凫风初蕾听出他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不经意地：“姒启怎么了？”

“他可能要对你食言了……”

“……”

小狼王凑上去，“诸侯们都反对他做大夏之王，哈哈，这个钧台之享，他真是替他人做嫁衣啊。本以为自己能够树立威望，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诸侯们坚决反对他破坏禅让制的传统，不让他们父子相继为王，还说，要在四个月之内另外推举德才兼备者做大夏之王。这四个月，姒启只是负责维持秩序而已，所以，本王才觉得他可笑可怜，机关算尽，还用上了苦肉计，最后，居然两手空空，哈哈哈哈……”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怎么知道？”

他满不在乎：“有黄金在手，还怕这世界上有办不到的事情？一个诸侯收了本王一百两黄金，把什么都告诉本王了……”

这厮。

估计不知利用他的黄金优势作为贿赂，在大夏安插了多少眼线了。

这不，诸侯们前脚一走，后脚他便知道一切了。

“啧啧啧，本王就说嘛，姒启怎会那么痛快许诺你汉中、南中一带的土地，敢情他一直是空口白话，在慷他人之慨啊。哈哈哈，到时候，新的大夏之王登基，立即否则这个条约，而姒启也有理由，反正不是自己毁诺。哈哈，鱼凫王，他们君臣这是耍着你玩呢。可怜你鱼凫国出兵出力，还援助那么多粮草，到后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大禹王许诺的三十万担粮草赔偿，就没谱了，新王谁会承认这个要求？”

凫风初蕾并未出声反驳。

就算小狼王满是幸灾乐祸，可是，她知道，这是事实。

若是新王登基，姒启根本就只是一个闲杂人等，所签订的合约，岂能作数？新王根本不可能承认。

按照大夏的传统，那是寸土必争。

“哈哈，鱼凫王，现在傻了吧？做冤大头了吧？”

小狼王悠然自得：“你登基时，本王就专门跑来看你，劝你和本王合作，这不，和姒启合作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还是淡淡地：“你怎么就知道最后结局如何？”

“这还不简单？四个月后，新王登基，汉中一带，你马上就必须得乖乖归还？”

“他让我还我就还？他算老几？”

“这……”

小狼王一怔。

她还是淡淡地：“大夏谁做王者，我根本不在乎，可是，谁要是再来抢汉中、南中之地，那就是直接和我鱼凫国开战。我们能赶走大费，也能赶走新王！”

无论谁登基做了新王，也得考虑一下这一场战争的后果。

小狼王讪讪地：“这么说来，你是决意不肯归还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干嘛这么关心？”

“哈哈，那啥，我这不是支持你吗？好！鱼凫王，我就最是欣赏你这一点！要是新的大夏之王真的赖账，敢于前来攻打你们，那本王绝对出兵相助。”

“谢了，不过，我们用不着！”

小狼王笑嘻嘻的：“鱼凫王……”

她打断他：“小狼王你就这么闲吗？钧台之享已经结束了，你还不回你白狼国？”

“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打个招呼就要走了。好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去跟姒启打个招呼，一起离开吧。”

“这么匆忙？”

“你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一直在外游山玩水？”

他不以为然：“我这哪里是游玩？不是忙于公事吗？再说，就钧台这个简陋寒碜之地，有什么好游玩的？”

凫风初蕾转身就走。

他追上去：“喂……凫风初蕾……凫风初蕾……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她并未放慢脚步。

他急了：“真的，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

昨天一见面，他便说有个天大的秘密，凫风初蕾也懒得问他。

他干脆跑步上前，拦在她的面前：“凫风初蕾，你就不想知道这个秘密吗？”

她淡淡地：“你直说不行吗？”

他听得她终于问了，不由得喜上眉梢，却更是神神秘秘地干咳一声：“这个秘密嘛……这个秘密嘛……”

凫风初蕾见他一再卖关子，大是不耐，又要离开。

“我休了姬真，真的……我已经把姬真送回白驼族了，她再也不是白狼国的王后了……”

他兴高采烈：“凫风初蕾，你知道吗？本王又是单身汉了，这个好消息，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

但是，她对小狼王是否休了姬真既无兴趣，也不感意外。

自从小狼王婚礼当晚，姬真当着众人辱骂小狼王之后，她便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了。像小狼王这种人，是不可能忍下这口气的。

只看白驼族对他的利用价值还有多少而已。

不过，小狼王能忍到现在，已经很出乎她的意料了。

小狼王见她无动于衷，大叫：“喂，凫风初蕾，你不为这个秘密赶到高兴吗？”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高兴？”

“那啥……我……我，我就觉得你非高兴不可……”

他干脆理直气壮：“以前你嫌弃我，不就是因为有姬真吗？现在没了姬真这个畔脚石，难道你还不满意？”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当日在白鹿河边的那个噩梦。

梦中，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可怕的丑八怪，小狼王拿着狼牙棒就砸下来“凫风初蕾，本王忍你很久了，早前你长得美也就算了，现在你丑成这样，不杀你都对不起你了……”

这个梦，她其实已经淡忘很久了。

而且，这两天被有熊国那一幕震惊，无暇他顾，就更是没想起。

可现在，这梦境忽然清晰如昨，尤其是小狼王举着狼牙棒时的狰狞，简直历历在目。

再抬眼一看，只见小狼王凑向自己，眼神色迷迷的，无比的邪恶和不怀好意，她心里一震，忽然后退一步，金杖倏地便到了手中，厉声道：“滚开！”

小狼王本来兴高采烈，忽见她翻脸，吓一跳，不由得悻悻地后退一步：“怎么了？凫风初蕾，怎么了？”

她瞪他一眼，也不知怎地，竟然越看这小子，越是觉得厌憎。

就好像多年之后，他真会那样提着狼牙棒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一般。

她被这个可怕的想法差点击溃了，微微闭了闭眼，又睁开，神情已经平静多了。

小狼王见她脸色瞬息突变，好像在惧怕什么，可一瞬间又变得平静，隐隐地，甚至还有几分悲哀，也顾不得她之前的斥责翻脸，低声道：“怎么了？凫风初蕾，你怎么了？”

可是，她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拿了金杖，转身就走。

小狼王追上去：“喂，凫风初蕾，你怎么无缘无故翻脸？我有没向你求婚，怎么就得罪你了？喂，你该不会是因为姒启做不了王，你得不到汉中的土地而迁怒于我吧？那你也该怪姒启，不该怪我吧？”

她停下脚步。

小狼王速度快，没料到她忽然转身，他措手不及，伸手就去抱她——可是，想象中的抱个满怀并未出现，他身子一歪，差点跌倒在地。

凫风初蕾已经侧身一边，淡淡地：“小狼王，你来钧台之享的目的早已达成，你笼络的诸侯，大夏的内线，想必都已经布局好了，所以，就不适宜在钧台久留了。以后，也最好少来搅大夏的这趟浑水了……”

“什么叫搅浑水？”

“自炎黄二帝起，华夏这片土地一直需要超级强大之人才能慑服。你小狼王虽也可以算是人中龙凤了，可是，你白狼国小国寡民，纵然有无数黄金，但是，自你以下，连华夏的文字都不认识，更不懂华夏的文化民俗，你们岂能凭借区区十来万人统治上千万人？所以，你最好别做梦了……”

他悻悻地，很显然，凫风初蕾已经说中了他的心事。

可他面不改色：“鱼凫王这是看不起我了？”

“不是我看不看得起你！任何想要逐鹿中原者，除了实力，有时候还得看天意。你看姒启，他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了，可现在，他还不是白辛苦一场。你自忖你还能比他做得更好吗？还是你自以为兵力比他更加强大？”

小狼王哑口无言。

别说比姒启做得更好了，他连兵力都不如姒启了。

至少，姒启已经手握十万重兵，可他甚至连武力登基的苗头都还不敢露出来。

如果诸侯们真的在四个月内推举出了新的王者人选，他怎么办？翻脸食言做大夏历史上最卑鄙的一个国王？或者拱手把天下让给别人？

姒启尚且如此，其他人还有什么办法？

小狼王忽然心灰意冷，转身就走。

刚到驿站门口，就看到涂山侯人。

只见他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一见二人前后行来，大笑：“二位真是好兴致，才散步归来？对于钧台的风景，还满意吧？”

小狼王见他一副吃饱睡好，不知多么精神的样子，心中暗暗称奇，想他姒启白辛苦几年，到头来什么都不是，胜利果实可谓被诸侯们一席话便篡夺了，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于是，便冷冷地：“你这钧台穷乡僻壤，有什么风景好欣赏的？”

姒启不以为杵，只看向凫风初蕾：“二位不远千里来这钧台，算是给了我姒启天大一个面子，前两日十分忙碌，也无暇顾及二位，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正好单独设宴，既算是感谢，也算是故人叙叙旧。”

宴席地点，不再是昨日金碧辉煌的祭祀台，而是姒启临时安顿的住所，你可以叫它临时指挥所、也可以认为那只是一个简陋的土屋。

昨日的部落联盟会议，便是在这个大厅举行的——青石板铺就的屋子，案几是从昨日的祭祀台直接搬来的。

饭菜更是不复昨日的盛况，只有几小碟风干的腊鸡、鹿肉以及两个新鲜小菜，其中一个还是番薯叶。

就连酒也没有了，每人案几上只有一小盆甜汤，还有一盆米饭。

姒启叹道：“这顿饭菜招待二位，确实是太寒碜了。不过，我也的确没法了。前日祭祀剩下的酒肉，昨天早上已被百姓们一扫而空。昨天下午的会议结束之后，诸侯们都没有饭吃，自行上路……”

酩酊大醉，酒足饭饱，只有一顿的光景。

第二天早上醒来，百姓们见剩余的残羹冷炙，立即毫不犹豫地各自打包拿走。

他们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就算没妻儿老小的，自己也想再吃一顿。

所有东西都被一扫而光。

就连吃剩下的牛骨头这些也一根不剩。

九鼎的炭火尚未彻底冷却，可鼎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可以烹煮的东西了。

钧台之享的狂欢早已过去。

也许，会逐渐地成为历史，慢慢地被人所遗忘。

屋子很大，三张案几就显得空荡荡的。

其实，按照时间来说，这只能算早膳。

小狼王扫了一眼桌上简陋的饭菜，才抬头打量姒启。

他早已不是启王子的打扮，一身便装，就像寻常男子一般。

而这一顿欢送宴，当然也不是以启王子的身份，只是叙叙旧那么简单而已。

可是，姒启一直笑嘻嘻的，神情镇定，而且看不出丝毫的沮丧作伪。他暗忖，难道这小子真的那么超凡脱俗？

自己苦苦打下的江山，要拱手让给别人，如果他眉头都不皱一下，那他就是神仙级别了。

他意味深长：“启王子今后有什么打算？真的要去流落江湖，一支玉笛，一把斧头走天下？”

姒启大笑：“有何不可？你遇到我时，我便不是这样的吗？”

“启王子可真是高人不露相！原来，你居然有这么高的节操。哈哈，原来你的志向便是打下天下，让与诸侯，然后功成身退。哈哈哈，失敬，失敬，我小狼王以前一直很少敬佩什么人，今天，倒是真有点敬佩你了……”

他笑声里的讥讽之意，一览无余。

姒启却还是不以为然。

小狼王又看了看自己案几上的那盆白米饭：“你这个启王子，可真是大夏的良民。为了获取胜利，你不惜让鱼凫国出钱出粮出兵，让他们买单成全你对大夏的热爱。可是，本王倒想问问你，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那你用什么兑现对鱼凫王当初的承诺？”

姒启的脸色慢慢沉重起来。

他没有看小狼王，而是看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也看着他。

她当然担心的并不是新的大夏之王和自己争夺汉中南中等地这个问题，她也非常好奇，难道姒启真的就这么把自己手中的胜利果实拱手让人？

姒启摇头，长叹：“有时候，凡事真的身不由己。”

小狼王冷笑一声：“是身不由己还是虚名所累？”

“二者都有吧。”

“这么说来，你真的为了顾全你和大禹王所谓的仁义形象，要彻底投降了？”

他还是苦笑不已。

凫风初蕾却直奔主题：“以你所见，大夏现在的诸侯中，谁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夏之王？斟灌氏？彤城氏？有男氏？或者夏后氏？”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四个月之后，再次召开诸侯联盟大会，会议上，将确定新的大王人选。

可是，这个认识是谁？

姒启还是苦笑。

“斟灌氏和大费不清不楚，彤城氏威望不足，至于夏后氏和有男氏，跟你启王子的关系一直太过密切，已经被诸侯们彻底视为了你的心腹，他们再是才德功高，也不可能被众人所推举……就算斟灌氏自己吧，其他人服气，我敢打赌，夏后氏第一个就不服气……”

小狼王听得这话，眼睛却慢慢亮起来。

凫风初蕾还是不紧不慢：“大夏所谓的下一次诸侯会议联盟，与其说是推举新的大夏之王，不如说是一场新的巨大分裂和战争……”

小狼王哈哈大笑：“没错！说什么才德推举。可是，人无完人，当今世上再无大禹王这种牛人，选其他任何人，别的人都不服气。看来，大夏这是又要走分裂战争之路啊……”

以前，只是启王子和大费的战争，偶尔有盗匪乱窜，也只是为了获取粮食，一旦吃饱了肚子，便很容易被扑灭。

可现在，整个大夏即将面临的可能是无数诸侯国的混战。

因为，如果新王人选推举失败，恐怕每个诸侯国都有参战的理由了。

“哈哈，好玩！真好玩！一个统一的大夏，令全世界都毫无生机，就像一头巨大的猛兽，独自称王，其他人只有远远看着。可是，世界上是变化的，总要有改变才会更精彩，不是吗？”

小狼王几乎是摩拳擦掌：“真没想到，本王等待了这么多年的好时机，终于来了……”

姒启还是只能苦笑。

他知道，这是事实。

所谓的四个月之后的诸侯联盟会议，本质上是一次分裂的大会。

可能每个诸侯都要觊觎王位。

大旱之后，继续大战，自己这个启王子，恐怕就算就此退出江湖，也要成为大夏的千古罪人了。

他看着凫风初蕾，凫风初蕾也看着他。

小狼王却兴致勃勃：“你俩也别相对苦笑了。咱们好歹也是知根知底，就别再装模作样了。大家痛快点吧，启王子，本王先说，本王决定支持你大战各诸侯国，帮助你夺取天下。这也是本王这次前来的目的……”

姒启淡淡地：“夺取了天下之后呢？”

“这还不简单？你放心，本王的要求也不高。你只需要再将西北附近的西落鬼戎地盘全部划给我白狼国，然后，在一百年之内，每年再为我白狼国提供10万锦缎布帛，并30万担粮草，你看，这交易可还公平合理？”

西落鬼戎，千里沃土，虽不是大夏十二部族之一，可也算是大夏富庶的诸侯国之一，而且，在过去的五年大旱之中，它们毫发无损。

西落鬼戎更令人称道的是它的原始森林和广袤的草原，有林立的城邦，有繁荣的商业往来，乃大夏通往西方世界重要的交通贸易关口。

再说，白狼国上下不过十几万人口，虽然经历这几年的发展，加上白旗镇远近投奔的流民，充其量也不过二十几万人。

这还是往高里估算。

就这么区区二十万人，每年居然要向大夏索取30万担粮草，十万布匹，而且，时间长达一百年。

也就是说，一百年之内，白狼国的全体人员什么都不干，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享其成。

姒启也就罢了，凫风初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小狼王不以为然：“鱼凫王，你笑什么？”

“占据西落鬼戎，你算扼住了大夏的商业命脉。每年30万担粮草供奉，你则成了大夏之王的太上王。哈哈，小狼王，这么好的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敢保证，哪个大夏之王要是答应这样的条件，估计登基不久就会被赶下台来……”

小狼王冷冷地：“战争，那可是要流血流汗送命的！如果没有一点像样的回报，本王凭什么让十万狼少年们去卖命？难道他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难道你以为大家都像你鱼凫王，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狗屁朋友之情，就出卖本国人民的利益？”

“汉中和南中的广袤土地，今年便可获得丰收，所得，至少在十万担以上。明年开始，播种会更及时，播种面积也会扩大许多，鳖灵甚至专门派了蜀中善于种植的好手前去帮忙指点，可以肯定，明年这一代的收成会更好，达到三五十万担也不是什么难事。几年下来，汉中南中便可成为我鱼凫国的粮仓之一，我可不认为我是亏本生意。”

小狼王还是冷笑：“鱼凫王既然承认这一点，那本王倒要问问，为何你索取汉中和南中都是理所应当，本王要一个区区西落鬼戎便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了？”

“因为汉中和南中本就是废墟之地，前五年都没有任何收成。直到今年下雨后，才开始耕种，流民们们也是自行投奔。这也就罢了，可流民们是去年便大规模拥挤于褒斜道关口，前期安家，开荒种地，一应全是我鱼凫国垫付。也就是说，一年来，他们在没有任何收获的情况之下，全靠鱼凫国养活！你小狼王倒是说说，你付出什么了不起的代价了？敢这么狮子大开口？再说，就算是交易，也得讲究公平合理不是吗？”

小狼王哑口无言。

姒启也淡淡地：“小狼王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根本请不起你。”

小狼王倒也相机行事，笑道：“所谓谈判，就是要谈嘛。如果本王的要求确实高了一点点，那本王可以减少一点……”

凫风初蕾也看向姒启。

她也认为，小狼王虽然随时狮子大开口，可绝对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而且他这次不远千里来钧台之享，便表明了他的诚意。

更重要的是，姒启现在也的确需要盟友。

小狼王早已权衡利弊多时，侃侃而谈：“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现在的形势，你启王子虽然手握重兵，可是，却不是长久之计。首先，阳城被烧毁，你去不了；其次，你没有天子之名，也没有天子之实，根本无法调动供给十万大军的粮草。诸侯们也不会买你的帐。你表面风光，实则无计可施，纵决心马上起兵，武力夺取王位，那就回到了刚刚鱼凫王所说的关键：你会成为整个大夏诸侯国的公敌，这一场战争，纵然你启王子能打赢，但也可以肯定，那是旷日持久之战，大夏百姓重新生灵涂炭先就不说了，搞不好，你启王子便是下一个大费，运气好，逃得一条性命，运气不好，被抓住五马分尸……”

他干脆站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三方结盟，各取所需？如果有本王和鱼凫王的帮忙，你登上王位，指日可待！”

凫风初蕾，也是同样的意思。

可是，姒启却沉默。

他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人也不追问，只是互视一眼，各怀心事。

好一会儿，姒启抬起头：“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狼王忍无可忍：“启王子的意思是？”

他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满不在乎：“我少时起，最大的心愿便是行走江湖，走到天下最美的地方，创作最美的音乐，甚至按照梦中天帝的指点企图登上九重星寻找遗失的绝美乐章。早几年，我迫不得已，只得揭竿而起。可现在，既然大夏根本就不需要我了，那我何必再把这副重担挑在肩上？”

小狼王不可思议：“姒启，你到底是假仁假义，还是真的这么通透豁达？你以为本王是三岁小孩？”

凫风初蕾却听得他心底颇有灰心丧气之感，便没有做声。

姒启一挥手：“我心意已决，所以，只能感谢二位远道而来给我这个面子。今天，只能以水代酒，聊表心意。”

他端起陶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小狼王死死瞪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半晌，他才缓缓地：“罢了罢了，就当本王白走了这一趟。”

言毕，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见凫风初蕾还坐在原地，他恨恨地：“鱼凫王，你不走？”

她和颜悦色：“你走你的，我们又不同路。”

小狼王只能含恨离去。

时间仿佛很慢，饭菜都冰凉了，尚不到晌午。

欢送午宴，尚未开动已经成了残羹冷炙。

两位王都对这一顿宴席不感兴趣。

小狼王一走，这简陋的屋子就更显空旷。

姒启对上凫风初蕾的目光，忽然笑起来：“初蕾，你还记得我们初相识的时候吗？”

“……”

“我一心要去九重天获取《九韶》的曲谱，却被你从大火里救出来。哈哈，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火浣布虽然能让人的尸体不被烧毁，但是，却不保证不被浓烟呛死。哈哈，如果你当时不拉我出来，我可能真的就死了……”

她好奇：“通过那个方法，真的能上九重天？”

“这怎么可能？那是我有一天做了一个怪梦，梦中天帝这么告诉我的。”

她心里一动：“你梦中的天帝是什么模样？”

他摇头：“我只梦见过天帝一次，但是，梦中，他端坐云霄之上，面前雾气缥缈，我根本看不清楚。哈哈，事实上，我每次都把他想象成了黄帝的样子……再后来，我也明白了，九重天，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别说真的存不存在，就是有，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上不去！”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不经意地：“要上九重天，的确不能用火浣布，但是，如果有合适的飞行器，的确是可以的……”

“飞行器？”

“当初百里行暮送过我一辆，可惜，我刚刚回到金沙王城，飞行器便被撞毁了。”

姒启深感兴趣：“这以后，我可算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了，我早年就一直向往蜀中的风土人情，这以后，可能要去投奔初蕾你了。哈，金沙王城三十里芙蓉花道，十里刺桐花道，还有精美绝伦的蜀锦玉章，如果能在那里做一个富贵闲人，天天歌酒唱和，倒真不啻人间极乐。可能我少时的理想生活，倒真有可能实现了……”

那是一幅美好的画卷。

春日，芙蓉花开，香飘十里。

秋日，刺桐花艳，一片嫣红。

那是一个没有酷暑和隆冬的世界，只有绵延千里的青青翠竹，茅舍屋檐，有星罗棋布的湖泊水道，有撑着长篙的闲散渔人，弯曲的独木舟上，两排勤劳的鱼凫，每每从水里叼起一串串的小鱼，渔夫懒懒地挤一挤它的脖子，便突出一堆小鱼，不一会儿便满了鱼舱……

更有懒洋洋的熊猫在竹林里打滚，有成群的大象在草地上散步，偶尔，甚至会有威猛无比的恐龙窜出来大叫一声。

那是一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古老国度。

那是大禹王走出的地方，他曾经的家园。

能在那里度过一生，又何尝不可？

他脸上便有了笑意，眼神却极其真诚：“初蕾，我真的打算去投奔你了……”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才静静地：“你不可能适应那样的生活。大夏和鱼凫国的生活习惯其实有很大的区别。”

他静静地：“大禹王出生于汶山，本质上，我也是一个蜀国人。”

她微微一笑：“正因为大禹王出自汶山，所以，你更不能回去。想那大禹王费劲一生心血，才换来天下安定，万国大会。可你这一走，大夏从此分崩离析，日后，你如何向大禹王交代？”

他若无其事：“我为何要向他交代？丹朱不需要向尧帝交代，因为那是舜帝的事情。至于大禹王，也不是我的事情，那是下一代大夏之王的事情。而且，这几年流亡沙漠，揭竿而起，纵不算九死一生，也辛苦之际，经常吃不饱也就罢了，每天都疲于奔命……”

他一指窗外：“初蕾你看，就算播种了庄稼，可庄稼也生长贫瘠。五年大旱，已经让这片土地丑陋不堪。好吧，就算明年土地就能恢复元气，可是，这又如何？明年大规模播种的种子从何而来？从现在起到明年，流民们的生活谁去负责？就算他们省吃俭用，靠着这个秋季收获的一点点粮食勉强维持性命，可是，十万大军的口粮谁去提供？去偷，去抢？还是让诸侯们主动纳贡？”

从有扈氏仓库里收缴的粮草，熬过了大半年之后，已经所剩无几。

加上这次钧台之享，又动用了大批存粮。

可以说，十万大军的口粮，再怎么筹划，也最多只能维持一两个月了。

一两个月之后呢？

怎么办？

要知道，就算这片干旱的国土能最快程度恢复元气，也能最大程度播种收获，可粮草要到大军手里，也得是明年秋天了。

中间差别的几个月时间怎么熬？

他的语气疲惫至极：“不是诸侯们反对我做大夏之王，事实上，我自己也真的不想干了。每每午夜梦回，我多次醒过来的感觉都是饥肠辘辘。我曾反复追问自己，这十万大军，我拿什么养活？就算我做了大夏之王，又能如何？定都哪里？如何重建？阳城一片废墟，安邑满是颓废，钧台就别提了，如何大兴土木？没有五七年，这个大夏之王根本就是一个空架子……”

而且，就连西北金矿也彻底沦入小狼王之手，现在再要去虎口夺食，岂不是几面作战？

就连买粮食的钱都没了。

姒启喃喃地：“初蕾，我是真的不想做什么大夏之王，更不想再管大夏这个烂摊子。如果就此罢手，我的后半生还有点指望。可要是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我很可能就如小狼王所说，会成为下一个大费……”

那是事实。

现在的大夏，就是一个烂摊子。

所以，那些精明的诸侯，尽管在诸侯联盟会议上一个个振振有词，可到底，谁也没有站出来，强行出头。

说，总是比做容易多了。

许久，凫风初蕾才叹道：“无论如何，你总不可能就这么把那十万大军扔了不管。”

这也是事实。

姒启愁眉不展：“真要如此，我也不等什么四个月之后，干脆通知诸侯们下个月就召开联盟会议，无论他们推举谁我都管不了。只要有人站出来，我立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那你也至少得再等一个月。”

姒启愁眉顿展，忽然站起来：“对了，初蕾，我们也别管什么一个月之后了，我先陪你去有熊国走一趟。”

她一怔。

缓缓地：“你这里杂事一堆，你能走开？”

“哈，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钧台之享后，诸侯们谁也不会抢先动手。大费远在三苗之地，也没法奔赴几千里地赶来。再说，大军也需要修整，我已经传令下去，军中集体放假半月，各行其是。”

他狡黠一笑：“我们收编的有扈氏和大费几万残兵败将中，许多都是阳城、钧台、安邑等地之人。钧台也就罢了，可阳城和安邑一直有水源灌溉，庄稼勉勉强强有一点点收获。趁这段时间，他们回去探望家人，也可以让军中几万人节省半月粮食……”

凫风初蕾愕然：“你不怕他们一走就不回来了？”

姒启哈哈大笑：“我还真巴不得他们就地解散，再也不回来了。只可惜，我一表达这个意思，他们都不肯，说是离开了军营得饿死，呆在这里好歹能吃口饱饭，可出去就不好说了。若是这一走，那几万人再也不回来了，对我来说，可真是求之不得……”

反正他志在隐退，大军在不在手，有何意义？

再说，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是大费和有扈氏的残军，忠诚度也不见得那么牢靠，如果他们真的就地解散，那才真是最妥善的安置。

凫风初蕾叹道：“别人是巴不得兵力多多益善，你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我也不是那么大公无私啦。新的大夏之王一起来，我手里的军队就得自行解散。我做来做去都是替他人做嫁衣，又何必？”

她一笑，竟无言以对。

他大笑：“择日不如撞日，走，我们马上启程去有熊国走走，权当度假了。”

凫风初蕾还是犹豫不决，不敢轻易点头。

她担心的倒不是涂山侯人发现有熊国的什么秘密，而是生怕再次进入时间隧道，又像上次那样，本以为是一两天，结果一出来就是四个月之后或者半年之后。

那样的话，钧台的大军早就散了。

只怕大家都以为姒启死了，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会彻底葬送他的大夏之王之路。

一念至此，她当机立断：“不必了。”

姒启很意外。

她和颜悦色：“钧台现在还离不开你。再说，有熊国也查不出什么来，我回去的路上顺道再去看看就行了。”

姒启明明听得她的这个借口十分牵强，就更是失望。

凫风初蕾也有点尴尬，因为这理由实在是不堪一击，她平素极少撒谎，尤其是对唯一的朋友撒谎。可是，她又无法解释有熊国那骇人听闻的秘密，只好硬着头皮：“报歉得很，我还是自己去有熊国一趟吧，我先走了……”

“咳咳咳……咳咳咳……”

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委蛇忽然出声了。

它顾不得少主反对，抢先道：“少主，反正我们也不着急，启王子也有假期，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让启王子跟我们走一趟有熊国？”

委蛇当然知道凫风初蕾的顾虑，可是，它却有自己的想法。姒启是大禹王之子，而且有钧台祈雨的上天眷顾，再者，还有神出鬼没的云华夫人随时帮他一把，在千年老蛇的判断里，启王子可能是当今天下运气最好，命最硬，也是阳气最足之人了。

有熊国半山腰回来之后，它固然每每想起那草蛇遍地的场景就不寒而栗，更对少主的境况极其担忧。

自从少主登基之后，它便察觉少主有些古怪，经常对着空气叱骂。

它不知道是半空中真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妖孽，还是少主中邪了。如果是妖孽，一般的妖孽岂能躲过一条老蛇妖的法眼？可要是少主中邪了，这就大大不妙了。

再加上有熊国那么诡异的经历，它想，估计是自己和少主阳气不足，蛇乃天下至阴体质，少主乃女帝，也是阴气十足。

可启王子就不同了，他的劈天斧和热血，都是天下至阳之物，没准，能克制那些草蛇的邪气。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邪气，而是少主有了一个极其厉害的敌人，那放眼当今天下，唯一能伸出援手的，也只有启王子了。

所以，它当然希望姒启跟着一起去看看。

“少主，就让启王子随我们一起吧。”

可凫风初蕾还是摇头：“不行！委蛇，你知道不行！”

“少主，就让启王子跟我们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反正启王子也不是外人。”

姒启见委蛇居然第一次跟主人意见相反，也深感奇怪。要知道，委蛇对凫风初蕾一直忠心耿耿，从无半点违逆，可今天，却坚持己见。

尤其，什么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难道有熊国是什么龙潭虎穴了？

而且，当今世上，有什么龙潭虎穴可以难倒凫风初蕾的？

他的好奇心就更加强烈了，干脆道：“初蕾，就让我一起去吧。如果真有什么秘密，我也一定守口如瓶。”

凫风初蕾叹道：“不是我不让你去，是我怕出意外。”

“什么意外？”

她顿了顿，还是直言道：“你知道我为何那么仓促才能赶到钧台之享吗？”

“我也早想知道原因了。”

“我们上次去有熊国，慢悠悠地，路上也只用了一天多时间，然后，又用了一天的时间在有熊国的山林里转悠，可待得下山，居然是四个月之后了。差点连钧台之享也错过了……”

涂山侯人张口结舌。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反应过来，震惊道：“你的意思是，你们自以为是一天，结果是四个月？”

“可不是吗？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四月。”

“初蕾，这下我再也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了！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她缓缓地：“如果我们再次下山又是三四个月之后，那你在钧台的这支军队怎么办？”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础，当然不可能真的就地解散了。

而且，若是被其他觊觎的诸侯取得了这强大兵力，后果就更加不堪设想了。

他一怔，可随机便道：“这有何难？我立即向他们交代一下就行了。初蕾，你们稍稍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委蛇目送他转身出去，低声道：“少主，委蛇这次僭越了。”

她叹息：“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不一会儿，姒启便回来了。

主仆也不知道他到底对他的近臣亲信们交代了一些什么，也没有问，只见他已经牵了鹿蜀，手里提着劈天斧。

他的神情也十分豪迈：“哈，既是如此，我倒要去体验体验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奇景。哈哈，没准我们因此就成仙了……”

凫风初蕾苦笑，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草蛇的可怕，而且，她也没提。

她只是再次提醒他：“若真的回来时已经几个月或者几十年过去了，我岂不成了大夏的大罪人？”

他爽朗大笑：“初蕾，你这就错了。我本就苦于找不到摆脱的办法。如果真的一如山林，便世上千年，那还有什么钧台之享？还有什么诸侯纷争？没准整个大夏都不存在了。我们又何必再为千年之前的事情担忧？就像当年炎帝黄帝，现在谁还可惜他们是不是错失了天下？”

凫风初蕾一拍脑袋：“果然是这个道理。”

委蛇也大笑：“还是启王子豁达。”

就连懒洋洋的大熊猫也很认真地看了姒启一眼，仿佛对他的这番话深表赞同。

鹿蜀日行千里。

委蛇服用不周山之果后，也功力大增，纵谈不上日行千里，七八百里也总是有的。

就连大熊猫也速度迅捷。

从钧台到有熊国，理论上，也不到两百里地。

凫风初蕾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和委蛇因不想天晚到达，有所不便，是以特意在钧台外一百多里停下，第二天一早才上路的。

剩下的几十里路程，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而且，之所以这么慢，还是因为她特意步行，想先了解有熊国周围的情况再说。

当时，到达有熊国时，正是早晨，太阳初升。

她记得非常清楚，山脚下的太阳真的是朝阳，直到上了半山腰，才变成了夕阳。当时以为是时间流逝的缘故。可从此后，直到离开，那夕阳也再也没有变化过。

今天，鹿蜀和委蛇都加快了脚步，目的是想要在天黑前达到有熊国。

可是，走了一个又一个时辰，从晌午，到黄昏，居然一直看不到有熊国的边境。

七月初，天气还很长。

可是，直到一轮月亮升上天空，众人还在茫茫无际的道路上徘徊。

鹿蜀早已汗流浃背，就连委蛇的冷血也开始发热，大熊猫就不用说了，它速度再快，也赶不上二位，一直落在后面气喘吁吁，要拼尽了老命才能勉强追上。

可是，居然还是没有赶到有熊国。

上弦月，就像一轮蛊惑的鬼眼，慢慢地开始转向半圆了。

这时候，就连姒启也觉得很不对劲了。

他看看月亮，又看看凫风初蕾：“真是邪门了。不到两百里地，我们从晌午跑到天黑居然也没赶到。”

靠两条腿跑不到那是正常，可鹿蜀和委蛇也办不到，那就不一般了。

来时的路，一览无余。

干涸的平地早已被野草取代。零星的播种也还算长势茂盛。

可前面的路，影影绰绰，山林起伏，压根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地方。

姒启忽然道：“我就不信邪了，走，我们继续往前！”

凫风初蕾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声道：“不必继续往前了。涂山侯人，你还是回去吧。”

他断然摇头：“如此诡异的情形，我若不去亲眼看看，只怕这一辈子也寝食难安。初蕾，就算你不去，我也要去了。”

凫风初蕾叹道：“若真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对得起你？”

“意外就意外呗。大不了就是大军走散，一无所有。可我以前一直都是一无所有。”

她盯着他：“你现在可不是以前的涂山侯人！现在，你是姒启！你若真的消失了几个月，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我和你不同，我出来之前，已经把一切事务安排好了，金沙王城有鳖灵和卢相主理，边境有杜宇和厚普驻守。而且，鱼凫国和大夏不同，鱼凫国民风淳朴，国情简单，杜宇等人足以掌控全局，任何时候不至于发生太大意外。可你们大夏就不同了，诸侯林立，战乱未平，你若失踪几个月，可能结果就大不同了……”

如果姒启消失的时间在四个月以上，那么，就算他日后能安全回归，诸侯们也早已选好新王，一切跟他没关系了。

凫风初蕾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本是坚决不愿让他同行的。

他也盯着她，忽然笑起来：“初蕾，你信不信，现在我是真的不那么想再和他们啰嗦有关大夏之王的问题了？”

她略一迟疑。

“斟灌氏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姒启也不敢主动成为破坏禅让制的第一人，从此，遗臭万年。后人可不管我是如何登上王位的，他们只会说，我是借了大禹王的光。这样，大禹王都会因我而遗臭万年！如果我真的会在有熊国遇到什么奇迹，真的如你所说会无缘无故失踪几个月，那便是上天注定，我根本不配成为大夏之王！”

她缓缓地：“涂山侯人……”

他还是若无其事，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一轮诡异的月亮：“这一次，就让上天为我做个决定吧。如果我真的消失了几个月，那我正好没有任何遗憾的退出大夏之王的争夺。否则，我要是手握重兵，又天天看他们坐享胜利果实，心理多少会有点不平……”

这是他的真心话。

在她面前，他一直没有任何伪装。

凫风初蕾一咬牙：“既然如此，我们就继续往前。”

这一次，鹿蜀和委蛇都放慢了脚步。

大熊猫也能得以从容地跑在后面。

月亮，慢慢地升上了半空，可是，月色十分黯淡。

周围的星光反而十分明亮，平素肉眼看不到的许多星辰，都一闪一闪地冒了出来。

凫风初蕾很注意看了看东井星的方向。

事到如今，她还是难免猜测，会不会跟白袍怪有关？

可是，立即又意识到不对劲：上次自己很快就到达了，这一次却怎么都找不到，难道是因为姒启在身边的缘故？

姒启提着劈天斧，全神贯注看着前方。

他本来对凫风初蕾讲的这个怪事不以为意，可现在，已经有了巨大的警惕。。

凫风初蕾也就罢了，她本是鱼凫国人，不了解有熊国地形很自然。

可自己就不同了，他自幼在阳城长大，对阳城方圆几百里地的范围非常熟悉。

而有熊国的地界距离阳城也不过几百里地，他从小就知道那是黄帝后裔的聚居地，非常好奇，少时起，曾多次路过有熊国，也熟悉有熊国的风土人情。

而且，今年二月他才路过此地。

这么熟悉的地方，自己不可能走错路。

如果说晚上迷路了，可出发时才刚到中午，保守估计，在天彻底黑之前，也有三四个时辰。

而且为赶路，一直都是快马加鞭，从未停歇。

按理说，早就到了。

甚至按照常理推算，至少已经跑出去五六百里了。

可是，直到现在，有熊国依旧遥遥无期，甚至不知道究竟身在何方。

难道迷路了？

再者，委蛇和鹿蜀可都是嗅觉灵敏之物，而大熊猫更是在有熊国的山林中生活多年，还称霸多年。难道它们也都迷路了？

回头，只见凫风初蕾一直低着头，神情很奇怪。

他顺着她的目光，只见大熊猫匍匐在地，头却对着月亮的方向，好像浑身在瑟瑟发抖。

动物的感觉，比人类灵敏多了。

大熊猫怕成这样，肯定是它察觉了前方有什么危险。

他心里一沉，上前一步。

凫风初蕾却压低了声音：“别动，我们就在原地休息，等天亮再出发。”

此情此景太过怪异，他也不反对，立即点头。

第四十五章 启王子求婚

夜风，从远处的树林里穿行而来。

众人更察觉一阵阴森的寒意。

偏偏天空中的月亮又一尘不变地眨着鬼眼，好像停留在半空，就再也不动了。

已经无法凭借月色判断时间的流逝了。

凫风初蕾不由得又想起那山中的夕阳。

她指着月亮，低声道：“那天我们到了半山腰时，就如现在这样，夕阳一直不曾改变，也不落下去，我们觉得只行走了一天，可下山时，那夕阳还挂在天空……”

姒启也微微紧张。

他忽然也发现，也许，这月色也不会变了。

这一轮诡异的上弦月，会不会让这一夜，变成了一千年？

又是一阵夜风吹来，饶是姒启胆大包天，也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忽然跳起来，举起劈天斧，猛地便砸了出去。

与此同时，瑟缩的大熊猫忽然窜起来，对着月色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长啸，疯狂地便奔向前方那片树林。

“快追……”

委蛇和鹿蜀几乎同时驮着主人追上去。

蛊惑的月色瞬间消失在了乌云中，一闪一闪的星辰也无影无踪，天空一片漆黑，所有的活物仿佛到此停止了声息。

凫风初蕾和姒启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可大熊猫又是震天价的一声咆哮。

二人本能地追了上去。

眼前，豁然开朗，一轮红日已然照亮了半边天空。

姒启大喜：“天亮了……原来是天亮了……天终于亮了……”

可是，他话音未落，面色就变了。

在他旁边，凫风初蕾更是面色如土。

就连委蛇的双头，也停止了颤动，死死盯着那轮红日，仿佛被定住了身形。

那一轮红日，没有出现在东方。

它挂在西方。

西边的天空，霞光万道。

血红的夕阳就像奸计得逞似的，也好像自来就在哪里似的，傲然，自大，无视任何人类的惊恐。

凫风初蕾怀疑，自从离开后，那夕阳一直在那里，从未改变。

他们，直接从黑夜进入了夕阳西下。

谁也不知道黎明到底去了哪里。

因为，谁也没有合过眼，甚至没有打过盹。

脚下，便是有熊国的地界。

他们并非身在山脚，也不是在半山腰，更非闻名于世的大峡谷。

地下，是野草遍布的平原，对面，是平静无波的河流。

河面不过七八丈宽，而且已经干涸了一大半，裸露的河滩上，全是黑色的石头，寸草不生。

甚至没有任何鱼类、水中生物的影子。

有熊国全部的地界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生灵。

众人置身于这死寂的世界里，许久许久，无法做声。

就连发狂嗷叫的大熊猫也再次匍匐在地，头藏在熊掌里，仿佛它根本不敢看西边的那一轮红日。

而鹿蜀和委蛇一样，茫然没有任何表情。

很可能，这头大熊猫，是唯一的知情者。

它的恐惧表明了一切。

可是，它没法开口。

又过了不知多久。

那夕阳还是一尘不变，就连周围的霞光、云彩，都纹丝不动。

这时，就连姒启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天！这夕阳竟然像是假的……”

凫风初蕾一震，原来，不止自己才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她一直极目远眺，想要凭借侥幸，看看能否找到有熊氏残存的民居、木楼。就如姒启所说：二月底时，有熊国的山脚下，还有炊烟袅绕，行人熙熙。

可是，奇迹没有出现。

目力所及处，没有木楼、瓦屋，也没有茅舍炊烟，更别提人影了。

只有那该死的夕阳，永永远远悬挂天空。

她从来没有如此憎恨这该死的太阳——她甚至忘了，那可能是假的。

许久许久，久得她口干舌燥了，她才开口：“你上次看到的人都不见了……就连房子也都不见了，废墟也没留下一星半点……”

姒启却异常肯定地摇头：“不，上次我路过的不是这里。”

“这不是有熊国的地界？”

“是！我认识那条河！那河叫有熊河！上次我路过时，曾在这里短暂停留，喂鹿蜀饮水。只不过……”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上次，我路过时，这河水满溢！我还暗暗羡慕，有熊国可真是山灵水秀，五年大旱居然河水满溢，一定是蒙受了黄帝的庇佑……”

三月初三才下了大雨，这以后，几乎每十天半月又会下一场雨。

可这条二月底尚满溢的河水，反而干涸了大半。

也就是说，这条河，最近几个月蒙受了极大的干旱。

姒启忽然失声道：“天啦，该不会这夕阳从二月底就一直悬挂到现在吧？”

不然，要如何才能让这有熊河的河水被蒸发了大半？

凫风初蕾忽然大声道：“你真的二月底见过这条河？”

“没错。”

“你肯定这是有熊河？”

姒启忽然迟疑了，然后，摇摇头，目中满是茫然之色：“不对，这好像不是有熊河……”

“什么意思？”

“上次我路过时，不但水是满的，而且河边野花盛开，草木葱茏，更有许多动物出没，甚至还看到几只戏水的小灰熊，河里还有一大群野鸭。可现在，这河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连连摇头：“这不对劲！就算干旱，可是，河里还有一小半的水，也不至于把动物们都饿死了，而且，你看，不但河边没有任何野花野草，就连河中的水草都不见了……这不是有熊河……”

他死死盯着河对面，“可这分明又是有熊河……因为有熊国只有这一条河……天啦，我觉得有熊河死了……”

凫风初蕾静静听着，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了。

如果说之前她还抱着一丝幻想，现在却彻彻底底明明：这就是有熊河。

有熊河死了！

和有熊部族一样，都死了！

她定了定心神：“有熊国的人，除了居住在山脚之下，还住在别的地方吗？”

“有熊国的贫富差距不太大，他们所有人都以黄帝后裔自居，加上物产丰富，部族内十分富裕，所以，在物质的分配上，基本上没多大差别。不过，其中还是有小小的差异，年纪轻一些的基本住在山脚下，但年龄大的，或者行动不便的，则居住在半山腰。”

她有点意外，按照常理，难道不该是长者或者行动不便的居住在山脚下吗？

姒启解释：“有熊国因为富裕，族中人的寿命一般较长，他们认为，年轻的时候住在山脚下，随时可以行走四方，增长见识。但老了，就适合定居在半山腰处，一则空气更好，二则有熊部族的粮库、猎物以及各种珍贵点的东西，好像都保存在半山腰，也方便老年人取用……”

原来如此。

“不过，他们历代的首领，却一直都住在半山腰！”

“半山腰！”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十三岁时，曾专门慕名前去有熊国，本想见一见有熊首领，看看传说中的黄帝嫡系后裔到底是何等的气派。可是，恰好那次有熊首领外出了，而且他的族人也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对我非常冷淡，我就只好离开了……”

若不知道是启王子的身份，谁会对一个十三岁的流浪少年感兴趣呢？

他们以为，他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懒惰少年而已。

谁会对他要求见有熊首领放在心上呢？

无非觉得他异想天开而已。

“我记得很清楚，有熊首领的居所就在半山腰的正中最好的位置。那是一片巨大的广场，说来奇怪，有熊国的山林也与众不同，别的山都是山脚下平坦，他们则是半山腰一左一右，各自有两大片极其广袤的广场。不过，有熊部族在这里上万年经营，估计是人力平整吧……而有熊首领的居所便是其中最宏大的屋子……”

“对了，他们的屋子全是用黄铜砖精雕细琢的二层小楼，唯有有熊首领家是三层小楼……”

“黄铜砖？”

“那是有熊国特有的砖，也不知是用什么烧制的，呈现黄铜色，程亮亮的，每当太阳升起时，就金灿灿的，特别好看，据说，这象征着他们才是正宗太阳的后裔……”

她拔足就走。

姒启急了：“初蕾，怎么了？”

“我明白了！有熊国的人，至少是二月底才失踪的。那片荒芜的广场废墟，也该是二月底之后才变成那个样子的……走，我们再去看看……”

委蛇立即明白过来，少主所说的广场便是那片长满了草蛇的可怕之地。

那片山林，藤蔓杂生，看上去，是千年万年之前的洪荒。

可少主说，那是今年二月底之后，才变成那样的。

委蛇震骇：如果有什么强有力的妖魔，要灭绝有熊氏全部族人，并非不可想象。

可是，到底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在短短三个多月，就让一片山林变成洪荒时代的模样？

需知杀人容易，可要让一大片山林迅速成长为万年原始丛林，这怎么可能？

它本能地要劝阻少主，可是，凫风初蕾已经远去，就连启王子也追了上去。

它转眼看看大熊猫，只见那可怜的庞然大物，一头埋在地上，简直跟瘫了似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很显然，它一步都不愿意多走了。

委蛇忽然低下蛇头，当一双手似的，轻轻拍了拍它。

它的声音也变了，再也不是人语，而是蛇语。

“嗨，老伙计，我知道你害怕，可是，若是不找出这个秘密，可能不止有熊大人他们一国之人全部失踪，只怕，我家少主也有很大的危险……”

它不知道这大熊猫会不会懂得蛇语，可是，在它千年之前的经历中，许多动物是能明白一二的。

至少，比人类的语言更能让它们明白。

大熊猫的头，还是埋在地上纹丝不动。

“老伙计，我们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一定知道许多秘密。若是你能告诉我们，我真是感激不尽……”

大熊猫还是一动不动。

“唉，老伙计，你想想吧，她可是我们的小鱼凫王啊！是蜀中之王。想当年，老鱼凫王在世时，我们的岁月是多么风光、惬意，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悠然度过了万年时光。可老鱼凫王一死，蜀中便灾祸四起，若非如此，你们又岂能流浪到有熊国的地盘，以熊群等为食？”

也许是想起了蜀中竹叶的美味，大熊猫慢慢地动了一下，可头还是不抬起来。

委蛇长叹一声：“想我蜀中，自来就有广袤的竹林，美味的竹叶，那可是你们万万年栖居的故乡。要是你们能返回故乡，重新过上以前的日子，岂不是很好？？可要是少主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样，我们鱼凫国可能就彻底完蛋了，会变得像大夏这样，要不是连绵不断的干旱，就是长满了草蛇那样可怕的广场……”

大熊猫听得“草蛇”二字，忽然跳起来，熊掌疯狂挥舞，熊嘴里嗷嗷地连声怪叫。

委蛇仔细听了好一会儿，竟依稀是两个字：“别去……别去……别去……”

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那还是唯有蛇才能听懂的语言。

很显然，这大熊猫已经被那片草蛇广场吓破了胆。

这时候，委蛇已经十分肯定，便拍了拍大熊猫的头：“老伙计，你是不是亲眼目睹了那里发生的事情？”

熊猫还是嘶嘶地重复两个字：“别去……别去……别去……”

委蛇抬头，只见少主和启王子已经快走得见不到人影了。

因为太过仓促，他俩竟然忘了等它们。

它长叹一声：“罢了，老伙计，你要是害怕，就在原地等我们吧。要是等久了，我们还没出来，你就循着原路返回吧，别呆在这个可怕的鬼地方了。”

大熊猫的惨叫声更大了：“别去……别去……”

声音里，全是惊恐。

委蛇已经窜出去十几丈远，又停下来，蛇眼里已经有了泪光：“老伙计，你还是马上回鱼凫国吧，别等我们了。对了，竹林早已长出来了，别留在这可怕的地方吃腥臭难闻的瘦熊了……”

声音尚未远去，委蛇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大熊猫猛地窜起，一下就追了上去。

峡谷关口，凫风初蕾停下来。

干涸的土地上，那张羊皮早已残破不堪，渗入泥土，不仔细看，就一脚踏过了。

那是小羊羔的妈妈。

妈妈被饿狼吃掉后，小羊羔不肯走，一直嗅着妈妈的气味，睡在妈妈只剩下一张羊皮的怀里咩咩叫着。

那是它的恸哭。

然后，它也被一只忽然窜出来的饿狼给杀死了。

小羊羔、饿狼，它们的尸体都在草丛边，已经在烈日的暴晒下干成了一张皮而已。

可是，没有腐烂，没有苍蝇，没有任何寄生虫围绕着它们的尸体嘤嘤嗡嗡。

就连昔日成群出没的饥肠辘辘的熊群也彻底消失了。

流淌的大峡谷也失去了声音，好像整个世界到此，就彻底死掉了。

夕阳，还是一览无余地悬挂在半空中。

可是，凫风初蕾已经找不到上山的方向。

因为，无论东南西北，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野生的藤蔓，腐烂的叶子，高大的树木，令人寸步难行的荆棘。

上山的路，彻底成了一片原始荒林。

无路你从哪个方向看去，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已经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片草蛇出没的广场。

很显然，那神秘的敌人，根本就没打算再让活人踏入那片广场了。

涂山侯人从未见过她脸上那种惊异之色，就连他自己，也从未察觉过这样的怪异。

纵西北历险，九死一生，你还知道你的敌人是谁，大费也好，西北妖魔也罢，都还有个固定的指向。

可现在，他看着西边似永不落幕的夕阳，又想起凫风初蕾说的一日四个月的经历，就更是背心发凉。

他眺望峡谷半晌，忽然道：“咦，这真的不像是有熊氏的地界……”

凫风初蕾缓缓地：“不是？”

“这只是一片原始丛林，没有任何人居的迹象。我记得当时有熊部族的山林有好几条修建得十分宽敞的山路。有一条全青石板铺就的上山路甚至非常气派，每过一段平整地之后，便是一级一级阶梯，为了便于老人出行，都修建得十分平整，少有陡峭。可是，我们走了这么久，却没看到任何阶梯，全是荒山野林。他们就算二月份已经离开了，可是，没道理上山的路都看不见了……”

姒启当然不会相信，有人在几个月之内，足以让一片人烟旺盛的聚居地彻底变成需要几千年或者上万年时光才能生长出来的原始丛林。

事实上，凫风初蕾也是不信的。

因为，那是一般大神办不到的。

纵远古那些牛比无比的大神，也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事实上，大神们在地球上打来打去，最后毁天灭地，靠的便是宇宙中各种强大的武器，比如，核武器、战斗飞行器，以及类似的各种武器。

因为，她去过周山的武器库，亲眼见识过。

若是某一大神一伸手便可以封印时光，让一个族群灭绝，那还需要什么高级的兵器？

纵涯草这些妖孽，也顶多不过采用寄生的方式，吸取他人的鲜血或者能量，但是，也仅仅只能维持一个人的生存和能力。

哪里可以大批量使用呢？

百里行暮，也从未提到过这一点。

否则，就不会撞倒了不周山，还得劳驾娲皇去补天了。

可现在，这里却真的变成了一片原始荒林。

姒启还在连连摇头：“我想，我们真的走错了。这里跟我上山去时的景象完全不同！初蕾，我们可能是在月色里走错了方向，鹿蜀和委蛇的速度又太快，所以，无意中踏入了其他的原始丛林也不知道……”

若是没有看见这张羊皮，她也会这么安慰自己。

可现在，小羊当初咩咩叫的惨呼还在耳边。

是她亲自回头，一下杀死了窜出来的野狼。

严格算来，从离开到重新站在这里，不过三五天的功夫。

可三五天时间，整个山林彻底改变，藤蔓荆棘，已经彻底封堵了所有上山之路。

她前走几步，又停下来。

只见那些藤蔓，荆棘，最初者，足足有两三尺宽，有的古老的荆棘根部，竟然宽达半丈多，若非经过万年时光的生长，至少也得千年以上。

再看前方的参天古木，更是不乏需要十几人才能环抱的巨大树木。

只是，无论藤蔓也好，古木也罢，全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古怪品种，没有一种可以叫得出名字。

早看峡谷对面，也彻底成了蛮荒丛林。

就连峡谷里的水也彻底虚无，全被茂密生长的荆棘所取代，只残余小小的水洼，水坑。

姒启立即道：“走吧，初蕾，我们可能真的走错了……”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只听得背后一阵奇怪的声音。

她蓦然回头，只见大熊猫匍匐在地，浑身剧烈颤抖，那奇怪的声音，竟然是它发出来的，可能是因为太过害怕，它的浑身的毛全部竖立，就像一根根尖刺对着空中颤栗。

它匍匐的旁边，正是那张干涸的羊皮。

姒启也惊呆了：“天啦，大熊猫竟然会吓成这样，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委蛇和凫风初蕾心知肚明：众人绝对没有走错地方，这里千真万确便是通往有熊氏山林的道路。

正如此，大熊猫才会吓得如此厉害。

委蛇的双头早就停止了摇动，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少主……这里……”

凫风初蕾当机立断：“我们果然走错路了。”

“少主，你知道，这里……”

“我们真的走错路了！”

凫风初蕾打断了它，看向姒启，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若无其事：“看来，我们真的迷路了。你说得对，可能是昨晚一口气狂奔，所以无意中走错了方向，现在，我们还是按照原路返回吧……”

姒启也笑起来：“走吧。”

回去的路，顺利得出奇。

一路上，众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时抬头看看天边的夕阳。走了这么久，那夕阳一点也没改变，就像昨夜的月色，从未改变过。

只有当路过有熊河时，大熊猫独自停下来，忽然连续发出三声可怕到了极点的嗷叫，然后，一口气便窜了出去。

众人，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刚过了河，身后忽然一黯，众人回头，只见那血红的夕阳瞬间消失，天空中又换成了一轮弯弯的月亮。

上弦月。

也就是说，从他们进去到出来，不过才一朝一夕的功夫而已。

传说中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四月的怪像并未出现。

直到出现在来时分岔路，天已经从黎明变成了清晨。

那是一个阴天，整个大夏的土地都沉浸在一片阴沉沉的气氛之中，可是，已经能非常清晰地看到通往钧台之路。

大熊猫撒开了四蹄，忽又恢复了生机，它走路的姿态又变成了懒洋洋、温吞吞，不时伸出一只熊掌捂住自己的半边脸。

姒启停在分叉路口，仔细看了看，笑道：“初蕾，你看，我们果然走错了。有熊国的方向应该是往东，可我们昨夜踏上了西边的路……”

她一笑：“果然！”

“走，我们往东去。估计顶多晌午便能赶到。”

她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我该回金沙王城了。”

她还是若无其事：“其实，再去有熊国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他们既然已经早就开始着手搬到泰山，那就意味着他们族中的秘密不想被人发现。可能我再去也无法找到什么。既然如此，我不妨先回金沙王城安排一下，然后再去泰山……”

身为一国之王，离开自己的国度已经快半年了。

纵然有非常信任又忠心的大臣，也该回去看看了。

姒启无法挽留，只道：“既是如此，就先回钧台歇歇吧，反正你们回去时，也要路过钧台。”

此去钧台，不过几十里地而已。

凫风初蕾没有拒绝。

一路上，姒启谈笑风生，凫风初蕾也有问必答，没有露出任何异状。

委蛇却一直走在大熊猫的后面，一声不吭。

好几次，姒启想要逗它讲话，它也只是摇摇头，满腹心事的样子。

钧台军营的午饭，才刚刚开始。

众人见启王子这么快就返回，都很意外。

凫风初蕾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从出发到返回，居然才两天时间而已。

姒启一路上目睹大熊猫和委蛇的奇怪反应，还多少有点不安，但见离开千真万确只有两天，便一下如释重负了。

他低声道：“初蕾，我们真的迷路了。”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没错，的确是迷路了。”

“这两天好生劳累，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少女声：“启王子……”

二人蓦然回头。

只见前面的小径上，一苗条少女雀跃着奔来。

她一身大夏少女常见的湖绿色罗裙，步履间轻盈如小鹿一般。直到近了，红润白皙的脸蛋上满是笑容，“启王子，听说你受伤了，我急坏了，一直担心你的身体，这不，我一直央着爹爹，他才勉强带我来探望启王子。启王子，你好些了吗？我这次来就绝对不会走了，我一定留下来照顾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涂山侯人尴尬地咳嗽一声。

云英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外人似的。

她后退一步，看向凫风初蕾。

“呀，居然是小鱼凫王……我以前是见过的。对了，小鱼凫王，你怎么来了？对不起呀，我打扰你和启王子聊天了吗？”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没事，你们先聊。”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涂山侯人急了：“初蕾……”

云英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启王子，你瘦了好多，也憔悴了，我爹爹说，你早前被大费伤得不轻，这段时间又天天操心国事，唉，你怎么那么傻？身体都没彻底恢复，却一个劲地忙着公事，我可心疼坏了，这次我特意给你带了几只肥鸡，今晚就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涂山侯人却一直盯着凫风初蕾已经远去的身影。

云英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凫风初蕾的背影。

从第一眼起，她对这个小鱼凫王便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并非是惧怕她那超凡脱俗的本领，而是她的相貌。

云英自幼随着夏后氏东奔西走，自认见多识广，可是，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子。

而且在启王子的军中磨砺两年之后，她更加成熟懂事，小少女的心思已经彻底变成了大姑娘的心思。

就因此，更加惧怕这个鱼凫王。

如果她不是那么美，如果她不是鱼凫王，那该多好？

她收回目光，可是，启王子的目光还落在道路的尽头——明明人已经走远了，他还看什么呢？

她轻轻地咳嗽一声，尽力让语气显得温柔：“启王子……”

他还是没有收回目光，只淡淡地：“云英，你回去吧！”

她嘟起小嘴巴，撒娇：“启王子，人家好不容易赶来，就是为了照顾你。我也不会打扰你，只天天为你炖好鸡汤……”

“我不爱喝鸡汤，再说，我的伤势已经痊愈了！”

他和颜悦色：“钧台简陋，战争也还会继续，女孩子不适应呆在军营……”

她立即道：“鱼凫王不是女孩子吗？她怎么可以呆在军营？”

他还是和颜悦色：“鱼凫王和你不同！而且，我早就告诉了你父亲，叫他让你呆在夏后氏的部族，不要再出来流浪。而且，你年龄不小了，该嫁人了。待得忙过这一阵，我会亲自从战利品里挑出一些精美的东西作为嫁妆，就像亲妹妹一样将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云英张着小嘴巴，委屈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启王子，你怎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样？”

“上次我就告诉了你父亲！”

云英终于哭起来：“不，我不答应。启王子，我喜欢的是你，我怎会嫁给别人？”

涂山侯人暗叹一声，却断然道：“云英，你只是一个小孩子，在我心目中，从来只当你是小妹妹一般。我绝不可能娶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

此言一出，云英彻底傻眼了。

若是启王子随便找什么理由，她都可以敷衍过去，可是，偏偏这个理由，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汪汪地垂下头去。

他竟然不喜欢自己。

启王子竟然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云英，你真的是个小孩子而已，可是，我从来不喜欢小孩子。我说的事情你也听不懂，对于你的事情，我也没兴趣，所以，你千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去找和你年貌相当的小少年吧。夏后氏的千金，不知多少名门望族的少年等着向你求婚呢……”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道：“是不是因为她？”

“……”

她指着凫风初蕾身影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丝愤怒：“我知道，你是因为她，你是因为小鱼凫王……启王子，你是不是一直喜欢小鱼凫王？”

他沉默了。

“你不就是因为喜欢小鱼凫王才拒绝我的吗？其实，在沙漠上第一次见到小鱼凫王时我就知道了，你喜欢的肯定是她……”

“没错，我是喜欢她。”

他点了点头，声音十分温和镇定：“云英，你看，你都知道了，也不用我多说了。我一直喜欢小鱼凫王，喜欢很久很久了，也许，在汶山见到她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了……所以，除她之外，我不会娶别的任何女子！”

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理由。

他坦荡荡地将心事一览无余地吐露。

云英的泪水流得更急了。

来之前，她显然是不死心的。

尽管父亲已经告诉了她启王子坚决拒绝联姻的请求，可她还是执意前来走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得到的结果更令人心碎。

“云英，回去吧，钧台绝非久留之地。”

她忽然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泪：“启王子，就因为她比我更漂亮吗？”

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就是因为她比我更漂亮吗？”

他干脆利落：“也许吧。”

自尊心，被彻底击溃。

涂山侯人并不是不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在军中多年，单独和女性打交道的机会真是少之又少，而且情急之下，哪里想得出什么委婉好听的话？

只能直言不讳。

云英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一跺脚，转身就跑。

跑不多远，几乎和夏后氏擦身而过。

夏后氏一把拉住女儿：“云英，云英……”

云英一把挣脱父亲，哭着跑远了。

夏后氏呆在原地，神色十分难堪。

涂山侯人，更是难堪。

可还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夏后氏语无伦次：“启王子，是我没有看顾好小女。你也知道，云英这孩子自幼骄纵，主意大得很，我说了启王子的意思，她总是不信，非要来钧台看看……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启王子谅解……”

涂山侯人叹道：“夏后首领这是哪里话？我岂会和云英生气？在我心目中，她实在是和我的亲妹子一般。”

夏后氏松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对于启王子的拒婚，他当然也心有不满。可是，夜袭有扈氏之后，启王子不但给了他最大的一份奖赏，而且从有扈氏的库存里特意挑选出一批珠宝首饰绸缎，言明是给云英的嫁妆。

更主要的是，启王子将他在军中的封号变为了夏后大将军，也就是说，夏后氏的地位，已经隐隐在涂山奉朝之上了。而且，也因为军功，大大提升了他的儿子云逸。

在诸侯抗议之前，大家都认定启王子会成为大夏之王，就连夏后氏自己也这么认定，所以，启王子的拒婚，绝对不是疏远。

以前，夏后氏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女儿才貌不差，启王子对自己也算是极为器重，联姻难道不是最好的事情吗？可为何启王子偏偏一再拒绝？

直到这一次，在远处目睹启王子和小鱼凫王一起散步，便什么都明白了。

若是换了别的任何女子，哪怕是天下任何诸侯强国的女儿，他都会愤怒，觉得受到了轻视和欺骗。

可是，因为是鱼凫王，他忽然觉得很茫然。

连生气的余地也没有。

蜀中一行，亲眼见识了金沙王城令人咂舌的繁华富庶，堆积如山的稻谷，花开千里的优雅，文武大臣们的齐心协力，褒斜、熊耳、灵关的大军驻守……隐隐地，鱼凫国又成了当初大禹王极其忌惮的强大之国。

尤其上一次钧台祈雨，他虽然奉命驻守在外围，可是，也随即得到消息，大费王刚看到鱼凫王露面，便望风而遁了。

大费王之所有放弃阳城，火烧阳城，当然不完全是惧怕启王子，而是惧怕杜宇带来的几万蜀中精锐。两相夹击，他当然没有获胜的把握，所以，趁早逃之夭夭了。而且，那么多商队居然奉命到钧台凑热闹，除了鱼凫王，谁能做到？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现在诸侯们挑明了要启王子自动放弃兵权，放弃苦战获得的一切，再任他们从中挑选合适的人成为大夏之王——所有人都认定，一场苦战，在所难免。

如果这时候，启王子能得到鱼凫国的绝对支持，那后果如何，不言而喻。

纵然夏后氏也不得不承认：鱼凫王对于启王子的重要性，就算是十个夏后部族也比不上的。

启王子要联姻，鱼凫王岂不是最好不过的对象？

这天下，又有哪个女子还敢和鱼凫王抗争呢？

一念至此，他反倒平静了下来。

涂山侯人却缓缓地道歉：“夏侯首领，真是抱歉之极，承蒙错爱，我却辜负了这份心意。云英姐弟随我军中几年，吃尽苦头，我都明白，正因此，我更是深感愧疚……”

他肃然：“启王子言重了！其实，早在大禹王刚刚驾崩，启王子便表明了态度，只因为当初我没有理解启王子的心思，所以有了错误的坚持。你放心吧，前段时间，已经有不少部族的向我们提亲，其中也有不少相当不错的少年，我让云英自己挑选一个。小孩子嘛，气过这一阵也就好了……”

夏后氏当然不可能向女儿那样耍小孩子脾气，一得到了启王子肯定的拒绝后，马上着手为女儿选择别的少年。

夏后氏的女儿，才貌双全，当然不愁嫁。

毫不夸张地说，求亲者，多得很。

涂山侯人如释重负。

他微微鞠躬：“自从先父王驾崩之后，小子几乎被天下人唾弃，全赖夏后首领信任、厚爱，一直不离不弃。除了云英这件事情，今后但凡夏侯首领有所求，小子定当全力以赴。”

“这本是我分内事，岂敢居功？”

相视一笑，涂山侯人这才放下了心中大石。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谈。

夏后氏忽然道：“启王子，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既然启王子倾慕鱼凫王，我观鱼凫王对启王子也并非完全无情，否则，也不会再每一次关键时刻对启王子伸出援手了。既然你二人情投意合，启王子何不抓紧时间向鱼凫王求亲？”

涂山侯人一怔，竟无言以对。

“实不相瞒，去年蜀中一行，我亲眼目睹白狼国的小狼王也来到金沙王城，不仅带来大批礼物，而且殷勤备至，很显然是求婚而来。纵当时不成功，可已经折箭为盟，发誓要和鱼凫国结为永远的盟友！小狼王此人野心勃勃，现在不但占据了西北几万里的广袤土地，更是借着华夏混战，无暇他顾，居然以白旗镇为据点，修建了临时的行宫，随即将白旗镇改为了白旗城，对天下号称暂时定都白旗城……”

夏后氏在金沙王城时，因为向鱼凫国讨要粮草，曾遭到小狼王的多番挤兑，对小狼王的印象便特别深刻。

尤其，当小狼王和鬼方女王和鱼凫王举行三方会谈，折箭为盟的消息传出后，他便一直担心小狼王会向鱼凫王求婚。

毕竟，依照小狼王这种野心家的性子，若不是有别的更大的目的，犯的着向鱼凫王献这么大一个殷勤？

而且，这次钧台之享，小狼王又千里迢迢赶来。

他赶来做什么？

除了凫风初蕾，还有别的原因吗？

若是小狼王真的和鱼凫王联姻成功，那这天下，谁还能是他们的对手？

排除自己女儿的因素，夏后氏也曾多次衡量，若是单纯从一个臣子的角度考虑，他都觉得，启王子若是能和鱼凫王联姻，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之前，一直没开口，是因为还抱着希望。

但是，被启王子彻底拒绝后，他反而释然了，干脆直言不讳：“大费虽然火烧阳城，远跑三苗，可是，他的根基尚在。而且，三苗地区自来就是他的私人领域，他在那些蛮夷的心目中可是神一般的人物。自舜帝起，三苗就屡次对中原发难，不时酿成大祸，历代王者都无可奈何，只能尽力安抚。大费此去三苗，必将利用三苗的人力物力，假以时日，卷土重来，为祸必将更加惨烈。启王子不可不早做准备……”

涂山侯人只静静听着。

“诸侯们提出四个月后举行华夏联盟大会，推举首领。这四个月中，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大费没准会通过他们卷土重来！也许，会有别的战乱出现，可每一种情况，对我们都很不利！”

夏后氏直言不讳。

“如果启王子成不了下一任大夏之王，那我们整个夏后部族，就会在大夏举步维艰……”

因为，他们把所有的身家背景都投入到了帮助启王子起兵的事情上，日后，无论谁登基做了新王，都不可能容下夏后氏一族了。

所以，在他们眼底，让启王子登上宝座，更胜过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启王子。

“当今天下，鱼凫国可能已经是最富庶的过度，年年丰收，粮草如山，只要启王子和鱼凫王联姻，那么我们就可以借助鱼凫王充足的粮草，径直和一切胆敢反抗的诸侯决战，启王子迅速统一华夏，成为伟大的华夏新王也不是什么难事……”

涂山侯人笑起来。

夏后氏莫名其妙：“启王子何故发笑？”

“夏侯首领的想法很好，可是，这却不太现实。”

“怎么不现实了？小鱼凫王既然亲自前来，又派杜宇率领精锐支援，怎么可能不同意和启王子结盟？”

“结盟是可以的。可是，联姻就不一定了！”

“这……鱼凫王对启王子绝不可能没有丝毫情谊……”

涂山侯人摇摇头，笑道：“夏后首领的建议很好，小子也可以斗胆一试。但是，至于成不成功，就不敢保证了。”

他苦笑一声：“也许，这希望微乎其微。”

这次，轮到夏后氏苦笑了，启王子居然用的是“斗胆一试”！

他暗忖，难道向鱼凫王求婚，有这么困难吗？

鱼凫王下榻的临时驿站，还没被拆除，屋子里，丝绸锦绣，软被高榻，诸侯们送来的上等贡品依旧还陈列其间。

可凫风初蕾非常疲惫。

她躺下去，又坐起来。

启王子派来的侍女们送来饭菜，她虽然饥肠辘辘，可拿起一个炊饼，又放下，一点胃口也没有。

大熊猫也就罢了，它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肚皮朝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色眼圈，睡得正香。

委蛇去无精打采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有敲门声。

这时候，她并不想见任何人。

可是，那敲门声轻轻地，还在继续。

她缓缓地：“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少女急忙走进来，然后，反手就关了门。

她很意外，却还是和颜悦色：“云英，你怎么来了？”

云英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已经泪流满面，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委屈：“小鱼凫王，求你了，求你帮帮我吧……”

她缓缓地：“我能帮你什么？”

云英一把拉住她的手，哭道：“小鱼凫王，现在真的只有你才能帮我了，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帮我了，求你帮我这一次吧……”

她只静静听着，然后，把手抽回来。

这时候，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听任何别人的事情，可云英很显然，已经打算不说清楚就不走了。

“小鱼凫王，你和启王子是最好的朋友，你帮我劝劝他吧……”

她缓缓地：“我怎么劝他？”

“我喜欢启王子，你知道我喜欢启王子。我自从当年在万国大会上远远见他第一面起，就喜欢他了。尽管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我已经把他当做了心目中的第一大英雄，那时候起，就发誓，此生此世，非他不嫁……”

万国大会上，启王子一战成名。

那时候，云英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小小的少女，一下就迷恋上了心目中的英雄，一见钟情，从此，他成为了她全部的幻想和渴望。

“真的，我发誓，此生此世，非他不嫁……”

凫风初蕾暗忖，这么小的年纪，就说此生此世。

谁能真的此生此世，永不改变呢？

可是，她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可是，启王子说，只把我当成亲妹妹一般。这怎么可以？小鱼凫王，你说，这怎么可以？我那么喜欢他，怎能做他的妹妹？这是借口，都是借口，对吧？”

“……”

“小鱼凫王，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了……”

云英再次去拉她的手，可是，她很少有跟人执手长谈的亲昵时光，纵然是同性也不行，所以，便不经意地避开了。

云英的声音却更加热切了：“小鱼凫王，真的，我好喜欢启王子，万国大会上，我只把他当成独一无二的大英雄，可跟随他去沙漠一趟之后，我亲眼目睹他九死一生，目睹他大战西北妖魔，目睹他拯救了那些西北的商旅，还有拯救灾民，启王子，他真是一个心地善良，又有大本事的好人，可以说，全大夏的男子，都比不上他，那时候起，我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他的未婚妻了……”

她泪珠盈余睫毛：“自大禹王起，便定下了我和他的婚事。到我追随他去西北沙漠，更是所有人都认定了我会是他的未婚妻，也是他未来的王后，可是，启王子，他怎么能辜负我呢……”

“你就算嫁给他，也成不了未来的王后！启王子，很可能成不了大夏之王！”

她一怔：“我不管！他就算成不了大夏之王，也不重要，我看中的本就是他这个大英雄，而不是别的什么，哪怕不是王后也没什么……真的，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男子，那就更好了，我愿意随着他远走天涯……”

一把斧头，一支玉笛，一个充满了英雄气概的男人。

就算跟着他流浪，远方也全是鲜花和传奇。

云英很固执：“若是启王子对我一点也不好也就罢了，可是，有许多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好。在西北大漠的时候，他怕我们姐弟吃苦，每每军中有一点好的东西，他便总是先让给我，让给我弟弟。每每遇到危险，他会保护我们，让我们不受到任何的伤害。就算他后来军中严重缺乏粮食，大家都食不果腹了，可他还是尽力把最后一点好的东西留给我们，到坚持不下去了，才送我们回到了夏后部族……”

她非常肯定：“启王子是我见过最有爱心，也最有魅力的男子。如果说，万国大会上，我只是出于崇拜他，可后来跟随他军中多年，则是深深了解他的为人之后，更加钦慕他，非他不可了……”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

某种意义上，她也赞同，云英其实才是姒启的良配。

毕竟，一个男人，很难找到这么用情至深的女人。

而且，夏侯部族对于姒启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

可是，她还是不吱声，这是他俩自己的事情，不是吗？

她就不明白了，为何自己感情这样的私事，也会倾诉给外人？

就算旁观者清，可旁观者哪里左右得了别人的内心情感？

云英见凫风初蕾苦笑，便收了眼泪，声音很低：“小鱼凫王，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感受，永远也不会知道……你那么美，那么漂亮，所有男人都喜欢你，迷恋你，为你发狂，就连启王子他，就连启王子……”

她迟疑着，不说下去了。

凫风初蕾也不问。

因为，她对这番少女心事，和她可能的争风吃醋，没有丝毫的兴趣。

就算云英把姒启不喜欢她的原因归罪到她的头上，她也无所谓。

此时，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反复想起那个可怕的镜头：干涸的羊皮，咩咩叫的小羊，然后被饿狼一口咬断了喉管……

可是，云英还是喋喋不休：“小鱼凫王，你可能永远没有尝过被人拒绝的滋味。你那么美，本领那么大，又是女王，谁敢拒绝你呢？唉，可是我就不同了！启王子每次都拒绝我……他总说，我是个小孩子。我哪里是小孩子呢……”

她一咬牙：“启王子说，他根本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小孩子，只会在我和别的男人成亲时，送我一大笔嫁妆，把我当妹妹一样风光地嫁出去……”

每个少女，最怕的便是成为心上人的“妹妹”。

“实不相瞒，被启王子拒绝后，我也曾经想过，听从他的意思，找别的少年嫁了。也有许多诸侯上门提亲，我也见了起码十几个未来的诸侯人选。可是，那些少年公子们，有的连骑马都骑不好，有的射箭远远不如我和云逸。有的人武功倒还不错，可无非是赳赳武夫，胖得像一头熊，看着就令人害怕。还有一个长相倒不错，可是，我听说，他家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小妾，见了我就跟花痴似的，不停地奉承我，讨好我，居然称赞我为天下第一美人，我看到他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他们没有原则和诚意地讨好她，奉承她，反倒被她轻视了。

可启王子就不同了。

启王子骑射功夫一流，一把劈天斧天下无敌。

更重要的是，启王子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单单相貌，也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是数一数二的。

加上身为大禹王之子，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王孙气派。

这一切，令他在少女的心目中成为一座高大的丰碑，也衬得别的男子就跟狗屎似的。

“我父侯一再告诫我，不可肆意妄为，就在这些诸侯之子中挑选一个就行了。本来，我也想听从父侯的命令，可是，我越看他们，越觉得讨厌，一想到这么可恶的男子以后要成为我的丈夫，并跟我朝夕相处，我就觉得特别可怕……小鱼凫王，我不能认命，我绝不能就这么认命了……”

凫风初蕾还是静静听着。

内心深处，却巴不得这少女快结束这一切。

她对她的倾诉真的毫无兴趣。

“小鱼凫王，你帮我吧，你是启王子最好的朋友，启王子一直对你言听计从，只要你帮我求求情，劝说劝说他，他一定会听你的……”

凫风初蕾终于长嘘一口气。

少女的眼光却更亮了：“小鱼凫王，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于来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沙漠中见过一次百里大人，我知道，他才是你最爱的人……既然你已经爱了他，你就不会爱上启王子……”

有了百里行暮这样的爱人，哪里还会爱上其他的男人？

“就算百里大人去世了，我想，你也会永远爱他，绝不改变！”

这少女，可比想象的精明多了。

果然，她的泪眼变成了笑颜，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是，又并不失真诚，只是一个人毫不忌惮敞开了自己的内心而已。

“如果我不知道百里大人，我就绝不敢来求你。可是，有了百里大人，我便知道，小鱼凫王你并不是我的情敌。百里大人到底多好多好，我不清楚，可是，我相信，就像在我心底，启王子千好万好一般，百里大人在你心目中也该是无可取代的！就算启王子今天拒绝了我，以后他的王后也绝计不会是你……”

她顿了顿，慎重其事地强调：“因为你是小鱼凫王，你不会答应！你和别的姑娘不同，你看不上王后这个位置！所以，无论如何，你也不是我的敌人！”

“……”

“所以，小鱼凫王，帮帮我吧。求你了，虽然我没什么立场求你，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了，算是病急乱投医，你已经是我最后的一点希望了……”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

这少女，绝非是姬真一般的盲目或者伪装，她很聪明，她有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龄的成熟——最主要的是，她不像姬真，以为小狼王是天下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

她很清楚，自己对姒启并无别的想法。

所以，她十分肯定：“小鱼凫王，启王子一定会听你的话，你的劝说，胜过一切，这一次，我才斗胆来求你。如你答应，我会非常非常感激……”

凫风初蕾盯着她。

她垂下眼帘：“若你不肯答应，我也不怪你，因为，你本来就没有答应我的义务，是我自己无法可想，异想天开前来求你……”

凫风初蕾转眼，只见大熊猫固然正在呼呼大睡，就连委蛇也闭着眼睛，好像睡得不知多么熟，竟然一点也没被这不速之客所打扰。

她忽然很羡慕，要是自己也能睡成这样就好了。

可偏偏，那干涸羊皮的影子，一直在脑海中交织徘徊，以至于头晕脑胀，巴不得云英快快离开。

“小鱼凫王……”

她终于开口了：“云英，我办不到。”

云英愕然地看着她，眼里渐渐又有了泪意。

她还是和颜悦色：“无论姒启喜不喜欢你，那都是你们俩的事情，或者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只不过是他的朋友而已，一切，无权带他做主。我也不擅长在这种事情上做说客，所以，今后你俩到底会如何，那是你俩自己的事情，准确地说，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倒是只有一言相告……”

云英紧张地问：“鱼凫王有什么忠告要对我说？”

“无论何时，求来或者缠来的都不是爱情。如果找一个人，不是非常爱你，只是你一厢情愿地付出，那就没意思了。因为，你可以坚持一年，坚持十年，可你坚持不了一辈子，到后来，你的一厢情愿会变成一厢埋怨……”

“不行，人生苦短，我不能让自己去嫁一个自己一点也不喜欢的男人。”

她微微一笑：“正因为人生苦短，就更不能浪费生命给一个一点也不爱自己的男人！”

云英一怔。

好像非常认真地在思考这句话。

她脸上的神色很复杂，也很伤感，时而又有一种超越她这个年龄段的感伤。

好一会儿，她冲着凫风初蕾鞠了一躬，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感激：“小鱼凫王，无论如何，谢谢你肯听我讲这么多话，还给我这样的忠告。谢谢你。”

她摇摇头。

云英转身离去了。

大门一直开着。

微风从大门里吹进来。

那是一个阴天，半空中有一团令人感觉压抑的乌云。

短短的时光，交织的是永不下沉的月色，和永不坠落的夕阳，现在，又翻转到了阴沉沉的天空——好像进入了三个不同的世界，在体验不同的人生。

凫风初蕾有点恍惚，竟然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门口的人。

也不知道他已经站在这里多久了。

就连沉睡的大熊猫都惺忪地睁开眼睛，看到门口有人，又羞答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委蛇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茫然地伸长了两个脖子，小孩子般的神情带了一点微微的不安，好像梦中也没有什么美梦。

姒启站在门口，神情竟然有点紧张。

凫风初蕾见他这样子，就更是紧张。

他缓缓地：“初蕾，我可不可以单独向你说几句话？”

委蛇看看他的脸色，立即识趣地点头：“好好好，你们先谈谈，我马上出去。”

委蛇踢了大熊猫一下，大熊猫立即起身，委蛇走出去，还回头很细心地关上了驿站的大门。

那一大片阴沉沉的乌云开始移开，天空中已经有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好像天气终于慢慢地晴朗得很正了。

从开着的木窗里望去，大片的土地已经有了即将收获的颜色，山河已经慢慢开始焕发新绿，草已经长出来，偶尔天空居然还有飞鸟的声音。

生命的气息，已经一览无余。

大夏的土地，已经开始慢慢恢复生机了。

可是，她却老是想起有熊国的那片可怕的原始丛林。

她甚至想，金沙王城，会不会也被变成那样可怕的蛮荒丛林？

这一念头一涌上来，她的内心，就更是惶惑。

可是，他并不知道。

他一直不清楚她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对某一件事情所深深惧怕——而且，是无能为力地那种惧怕。

他只看到她长长睫毛，雪白脸色，有一种软弱无比的凄清。

那天，她临时换了一件便服。

因为上次离开钧台，去有熊国时返回已经是四个月之后，她来不及准备参加钧台之享的王服，他便临时给她准备了许多便装。

当然，每个驿站里，都有便装，原是为了提供给诸侯们的方便。

便装的质量，好坏，精美程度，则就各有区别了。

但是，鱼凫国驿站里提供的，则是一等一的精美丝绸。

上次她来钧台，正是钧台辩论，他重伤之时，钧台真可谓一贫如洗，根本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但几个月之后，他便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给她女王一般的排场。

所有的服饰，都是远近来投靠的妇女当中的巧手绣娘完成，虽谈不上美轮美奂，可也是非常精致了。

但今天，她身上穿的却并非他的提供。

那是她自己的随身行装。

委蛇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无论何时，都携带着少主的包袱。

那是一件便装，雪白的丝绸上只刺绣了一丛红色的芙蓉，青枝绿叶红花，就像意境渺远的水墨山水。

这令她消失了一切的杀伤力，也不再是那个强大无比的鱼凫王。

只是一个文弱的少女而已。

一如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静静坐在那里，就像一幅静止不动的画卷。

可是，眼眸每每转动之间，那画卷便流淌起来，无比的活色生香。

他的心底，砰砰地跳。

那美，就好像是没有边际的，每一次靠近，分明就感觉比上一次更强烈许多许多。

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

而心跳却快撞破胸腔了，一颗滚烫的心就像马上要破壁而出一般。

他忽然上前几步。

距离她一步之遥，他才停下来。

“初蕾！”

他一直凝视着她的双眼。

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的声音十分急促：“初蕾，我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忍不住了……初蕾，我很喜欢你……我一直很喜欢你……”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猝不及防，也没有反抗。

他的掌心滚烫，语无伦次：“初蕾，我一直想向你求婚……我知道这不是好时机，可是，我怕错过了这次机会，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初蕾……”

他要求婚，绝非是因为夏后氏、云华夫人等，他们都认为他该向鱼凫王求婚。

事实上，他求婚，只是出于他内心深处的私念。

哪怕这求婚，对自己半点好处也没有，也必须求婚不可。

“初蕾，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那时候，我不敢，也没有勇气……”

他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很长的话，甚至无法准确地表达这种心意，只是如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两句：“初蕾，我很喜欢你……真的……初蕾，这是真的……”

此外，再也说不出任何的甜言蜜语。

在他二十几年单纯而又复杂的人生旅程里，也的确讲不出别的任何甜言蜜语了。

她，已经是他少年时代起心仪的第一个女孩。

第一次，标准便达到了至高无上。

此后，无论什么样的佳丽便再也入不了眼。

可是，这种心事，他从来不敢公然吐露：大禹王刚刚驾崩时，他不敢；在西北沙漠里九死一生时，他不敢；当百里行暮在她身边时，他更是不敢；甚至，在她登基之时，他千里迢迢赶去金沙王城，只为了见她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不敢。

现在，忽然就不顾一切了。

他知道，若是错失机会，以后，恐怕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他的掌心就像他一颗炽烈跳跃的心。

“初蕾，答应我吧……求你了……我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情……可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对你说这话了……真的，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对别的任何女孩子有过这样的心思……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每每想起你，总是彻夜难眠……尤其是这一次你来了钧台，我真的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形容……每天我都想来找你，我希望你永远留在钧台再也不要离开……或者，我陪着你去金沙王城，甚至天涯海角……真的，无论去哪里，我都愿意与你同行……”

他急匆匆地：“你知道，诸侯联盟会议很快会召开，我留不留在钧台都不重要了，所以，我随时可以随你离开。真的，天涯海角都行……”

她静静地听着，竟然恍恍惚惚的。

若是换一个人，她一定会觉得可笑。

这世界上，哪有一个人真的能伴随一个人永远走到天涯海角的？

这只是一句虚妄之言而已。

可因为是涂山侯人，她便笑不出来。

他，是她少时起唯一的朋友。

直到现在，也是唯一的朋友。

忽忽之间，原来认识他已经七八年了。

两个少年，已经变成了独挑重担的青年。

可是，他脸上的情怀和青涩，居然从未改变。

她忽然很感动，再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任何可笑之处。

他的掌心更烫，将她的手也握得更紧。

“初蕾……初蕾……”

除了这两个字，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得他误以为握在掌心里的那双手，也合着自己心跳的节拍了。

慢慢地，竟然有狂喜从心口蔓延。

可是，下一刻，手里一空，他心里也忽然一空，只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离开自己。

她的距离，已经距离他三步之遥。

她的声音也是恍恍惚惚的：“涂山侯人，这不可能……我们之间没可能……”

他傻傻地：“为什么？”

她不知怎么回答。

他还是傻傻地，固执地：“为什么？初蕾？为什么？”

她慢慢地指着自己的心口：“不行……真的不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百里行暮没有死，我总觉得他藏在某个地方，一直窥视着我……我多次想要忘记他，我也曾痛恨他，诅咒他……可是，没法……无论什么关键的时刻，我都会看到他……我在外游荡……我回到金沙王城……我登基……我去祭拜父王……甚至我做噩梦，他也总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有一个人，他明明已经离去。

可是，他却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你的生活之中。

而且，绝不是只有回忆。

他会如影随形在你每一次的喜怒哀乐里。

多可怕。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一个亡魂攫住了心魄，被他捏在手里，就像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重新喜欢一个人都不行。

就算要重新开始，也不行。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眼神凄清，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凄惶，不安：“对不起，涂山侯人……我怕我这一辈子也无法摆脱他的影子……真的，我曾经试着努力，可是，没有办法……”

她举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声音更低了：“就像我这只手，你亲眼所见，一拳足以砸死一个巨人。可是，这元气并非是我自己的，是百里行暮给我的……他临死之前，把他一切的能量全部度给我……现在我都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已经死了，还是变了一种方式，将自己的魂魄寄生在了我的体内……好多时候，午夜梦回，我总分不清楚，我是我自己，还是他……”

或者，自己身上，已经一半变成了百里行暮，一半才是凫风初蕾？

更多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冷冷地，带着一种审视和监督。

黑暗的时候，行走的时候，沉思的时候，失神的时候……他总是如影随形。

于每一个月升之时，于每一个日落之时，在雾起和晨曦交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她从来无法摆脱这种无影无踪的困扰。

就像怀里贴身珍藏的太阳神鸟金箔。

本以为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王者之物，结果，它不但能开启古蜀国历代王者的藏宝库，居然还在那片可怕的青草蛇广场上救了自己一命。

那是百里行暮临死之时，亲手交给自己的。

这金箔，也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于是，她只好得出结论。

那个人没死。

百里行暮没死。

就算死了，他残余的魂魄也寄生到了金箔上，自己的元气上。

因此，竟然觉得欣慰和安全。

甚至，惨淡的幸福。

……

涂山侯人最初只是呆呆地盯着她，到后来，看到她这样的脸色，忽然就绝望了——那是瞎子都知道的情怀——

如果不是很爱很爱一个人，岂会有这样的凄苦孤独？

此时的凫风初蕾，软弱得就像是一朵刚刚被人掐断了生命的花。

而他，却如一个深入沙漠许多天，明明看到了最后一点救命的源泉，结果，奔过去一看，居然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许久许久。

屋子里只有沉默。

好几次，涂山侯人张嘴，可是，他的嘴唇非常干涩，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像一切的言辞已经黔驴技穷。

凫风初蕾也一直沉默。

偶尔，她也看他一眼。

如果没有百里行暮，她敢肯定，她会喜欢这个人。

可是，一切容不得假设。

那个人已经存在，又岂能假装他从未存在？

又过了许久。

她凄然一笑：“身为鱼凫国的女王，我原本也该像历代蜀王一样，无论如何，也要留存一个后代，让王位有所传承，毕竟，你也知道，我的父亲，他……他可是极度的看重血脉之人……”

男尊女卑，便是从高阳帝开始。

高阳帝颛顼先后有了四个儿子，便有了笑傲天下的本钱，本以为从此，江山会由自己的儿子们千秋万载继承下去。

可是，不周山之战结束了他的一切幻想。

纵然没有不周山之战，他的四个痴傻儿子也没法继承江山——一个痨病鬼、一个小儿鬼、一个魍魉、一个穷鬼……这样的四个白痴，怎么继承江山呢？

他用了足足几万年的时光才明白——原来，天下如何，真的和男女无关，只跟本事有关。

于是，他的女儿终于继承了王位。

于是，他开始盼望女儿的孩子能千秋万代继承江山。

“我十五岁生日那一年，我父王把象征着鱼凫国王权的金杖拿给我看。我一直记得他当天的笑容，他非常高兴，他说，女儿，你就快成年了，再有几年，你就会结婚生子，鱼凫国的王位，便会一代代由你的孩子继承下去，就像父王把王位传给你一样……”

老鱼凫王生前，一直渴望着儿孙满堂。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等到这一幕，便不幸丧生在大费的有毒茇花之下。

“登基后，我也曾试图寻找门户相当的王族，或者特别优秀的青年才俊，甚至于任何平凡男人，只要他能让我完成任务就行……”

她摇摇头，神情已经慢慢变得平静了。

“包括你，涂山侯人，真的，包括你，我也曾认真考虑……”

他，其实已经是最好最优的选择。

也曾是她心目中的第一人选。

可是，她还是摇头。

“我每每有所思虑，必然心神不定，甚至噩梦连连。我觉得百里行暮已经彻底控制了我的感情，他呆在我不明白的一个神秘的地方，在监督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想，他根本就不希望我完成什么传宗接代的任务，因为，他是一个豪放不羁之人，他自己断绝了炎帝一派的血脉，也肆无忌惮，他觉得，这个地球上的人类早被毁灭了好几次了，重生下来的人类，早就不知道是谁的后裔了，所谓血脉传承什么的，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就连他自己，明明重生醒来之后，只有一次留存后代的机会，他也彻底放弃了，而且毫不在乎。

她凄然一笑：“他都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所以，我恐怕此生此世，也没法令我父亲的血脉被流传下去了……”

鱼凫一族，也许，从她这一代，就彻底断绝了。

可是，她不在乎。

她想，自己也许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得自己都厌倦人世了，还是不死。

她想，自己也许早点死了最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不光别人厌弃，自己也觉得毫无乐趣。

可是，她已经不考虑这一点了。

自从看到大夏众多的人口迅速消减，几年大旱，数百万，上千万的人口被活活饿死，你就会对生命重新开始审视。

在不请自来的死亡面前，有时候，传宗接代真的是一件可笑而愚昧的事情。

就像一只蜉蝣，朝生暮死，最长的生命不过一天十二个时辰，可是，赶在死之前，蜉蝣也会拼命产卵，留存后代。

这何尝不是蜉蝣的传宗接代？

可是，如果蜉蝣能说话，能骄傲地告诉人类，它们把传宗接代这事儿看得很神圣——人类，一定会哈哈大笑，并嗤之以鼻。

不过区区一天的生命，你谈什么传宗接代？

就算你的后代，也不过十二个时辰的活命而已，你传不传承，有意义吗？

人类嗤笑蜉蝣，可是，在漫长的宇宙浩渺里，在九重天那些动辄以亿万年为计量单位寿命的大神们看来，人类岂不是如蜉蝣一般？

人类区区几十年，顶多一百来年的寿命，在茫茫宇宙中，岂不是如蜉蝣一般短暂可笑？

甚至连朝生暮死都谈不上。

可能就在某个大神眨一眼的功夫，人类已经死亡了百代千代了。

又谈何传宗接代？

凫风初蕾很淡然，也很镇定：“涂山侯人，别再惦记我了，我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

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就连拒绝，也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

他却一直恍恍惚惚的盯着她，就像人生旅途上最大的一次失败。

战场上的一时失败，你可以考虑如何卷土重来，大不了重振旗鼓，总结经验教训，一遇到机会，便会彻底大翻身。

可是，他很清楚，在她的情感世界里，自己已经永远无法翻身了。

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纵然已经死去多时，也是一个永远的大赢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他才如梦初醒，茫然回头。

驿站的大门已经大开。

他忽然奔回去。

屋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凫风初蕾，委蛇，大熊猫……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唯有空空的木桌上，尚剩了一点点清水的陶碗旁边，安安静静躺着一支精美的玉笛。

那是她登基之后，他赶到金沙王城送给她的礼物。

他还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话语：初蕾，请你帮我保管，我一定活着回来取回此物。

其实，那是他送给她的定情物。

后来，他果然活着回来。

她却归还了信物，飘然远去了。

他拿起玉笛，追出门，张皇大叫：“初蕾，初蕾……”

可是，茫茫田野，昏黄山林，哪里还有凫风初蕾的影子？

第四十六章 有熊山林之战

那是通往有熊国的分岔路。

左边，去到阳城。

右边，去到安邑。

后面，则是来时的钧台之地。

天色暗沉沉的，那朵早已散开的乌云，不知怎地又卷土重来，偶尔有黑色的燕子飞过，漆黑的羽毛划破天际，好像又要下雨了。

那天，他们根本没有迷路，也没有走错方向，千真万确到达的便是有熊国。只是，每一次去，有熊国就有了一番新的变化——就更加接近死亡了。

这在不知情的涂山侯人看来，当然是迷路了，误入了别的地方。

可是，凫风初蕾却隐隐觉得，那是因为那个陌生的敌人有意为之——他（她）根本不愿意让姒启也一起被卷进来。

这敌人，分明不想再多姒启这么一个敌人。

所以，姒启一去，看到的便和自己截然不同，通往草蛇的路也被彻底封闭了。

这是为什么？

委蛇有点紧张：“少主，我们又要去有熊国吗？

她摇摇头。

大熊猫却冲着通往有熊国的路连连摇头，那种恐惧之色就更加明显了，好像只要听到“有熊国”三个字，便让它吓破了胆。

凫风初蕾便不再提这三个字，只说：“委蛇，你还记得周山的方向吗？”

委蛇小心翼翼：“少主的意思是？”

她言简意赅：“我想去周山走一趟，掘开百里行暮的坟墓看一看，他的尸骨到底还在不在里面。”

委蛇大吃一惊：“少主，你怎会这么想？”

她也不答，只一笑，淡淡地：“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回一趟金沙王城。”

一念至此，忽然脸色大变：“不好，敌人会不会趁我不在，又去金沙王城捣乱了？”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奔了出去。

委蛇和大熊猫一前一后也追了上去。

越过巍巍秦岭，整个天地便彻底变了颜色。

回望汉中的大片土地，那是一望无际的绿，野花盛开，牛羊成群，更有荞麦青青，五谷生长。

凫风初蕾的目光落在一大片黄色的土地上。

那是一片刚刚收割之后的稻田。

田间到处是堆积成山的草垛，辛勤的农人正在翻晒稻草，这些干草，少部分会成为茅屋上的草盖，大部分则晒干成为牛羊过冬的干草。

另有尚未收割的高粱、大豆、荞麦等等五谷杂粮，还有大片大片叶子已经慢慢泛黄的甘薯地。

其实，早在三年前，这里便开始零星下了小雨，只是流民们苦无种子，口粮不继，哪有心情耕种？

去年开始，杜宇率军提供了大规模的种子粮草，流民们得以定居下来，立即便开始了小规模的耕种。

到今年秋天，便隐隐地有了丰收的气象，至少，维持一家大小来年的口粮，已经毫无问题。

不远处，有驻军的影子。

那是驻扎在褒斜道上的鱼凫国大军派出的巡逻队，一是训练流民们，以防止盗匪们的抢劫，一是防止大夏因为部落联盟会议之后发生变故，新的华夏之王会觊觎这片重新变得肥沃的土地。

那是鱼凫国将士用粮草和鲜血换来的土地。

纵凫风初蕾故作大方，也不能让杜宇等人服气。

战争便是战争，尤其是国与国之间，这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绝没有永恒的敌人或者朋友。

所以，她默许了杜宇等人的谈判。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姒启，很大可能成不了大夏之王。

他的许诺，自然便是一场空。

很显然，新的大夏之王一登基，首先便是取缔他之前的一切盟约，开始自己新的规矩，如果鱼凫国要想和大夏长期和平共处，就必须取得新王的欢心，或者，撕破脸，一战定胜负。

能不能讨得新王欢心不好说，可是，能够拥有足以震慑大夏新王的军队，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你够强，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只能看你的脸色行事，而不是反之。

凫风初蕾不知道这场新的战争到底何时到来，但是，她想，时候应该不会太远了。

再往前，便是褒斜了。

自从汉中一地变得特别重要之后，熊耳灵关等地便有厚普驻守，而杜宇则彻底驻守在了褒斜道。

大熊猫忽然发出一声喜悦之极的嗷叫，然后，箭一般窜了出去。

前面，居然是一大片竹林。

轻轻翠竹，绵延千里，竹林间，溪水潺潺，蝴蝶纷飞，野花盛开，所有的酷暑到底忽然被终止了。

大熊猫先是抓住大把大把的竹叶猛地吃了一通，就像是一个饕餮，终于享受到了久违的无上美味，直到把肚子吃得汩汩地，才意犹未尽地一下跳进了旁边的溪水里，痛痛快快打了一个滚。

它的面上，再也没有丝毫的恐惧。

仿佛彻底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委蛇长叹：“这可怜的家伙，它一路都只能吃野兔、野鸡，我还以为它已经彻底变成肉食动物了，没想到，它居然一看到竹子，立即恢复了本性。”

凫风初蕾却仔仔细细盯着大熊猫，身为蜀人，她当然特别清楚大熊猫的习性，大熊猫自来以竹子为生，若是遇到竹子开花，或者竹子大片大片死亡，大熊猫往往会被饿死，而不是改吃其他肉食动物而活下去。

可这只大熊猫，分明自幼出自蜀中，习惯了吃竹子，但是，流落在外时，居然能以群熊为生，很显然，它的基因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上的突变。

现在再重新吃回竹子，会不会对它的体质，甚至生命发生什么影响？

正思考间，马蹄声传来。

远远地，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而来。

十几丈开外，杜宇已经勒马，跳下马背就跑过来，“参见少主……”

她见到杜宇等人，先就放了一百个心。

“金沙王城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吧？”

“少主请放心，属下昨天才从金沙王城赶回，卢相和鳖灵两位大人将金沙王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熊耳灵关等地有厚普大将军坐镇，一切也都安然无忧。”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如释重负。

委蛇见到杜宇，也是亲热极了：“杜宇将军，你可真比以前更加威风了。”

他也亲热地摸了摸委蛇的头，却好奇地看着大熊猫：“委蛇，那老伙计是哪里来的？我已经几年没见到过大熊猫了……”

“哈哈，它是我们半路上捡来的。可怜的家伙，终于回到故土，你看，它玩得多么欢乐……”

只见大熊猫在溪水间玩耍，每每看到有蝴蝶飞过，便伸出熊掌去抓，可每每都落了空，如此反复几次，它干脆跳起来，可巨大的身形猛地扑了个空，一下跌入溪水中，飞溅起巨大的浪花，就连委蛇等也遭了秧，被溪水淋了个一头一脸。

而大熊猫则狼狈不堪地从溪水里爬出来，浑身的毛全部淋湿了。

委蛇哈哈大笑：“老伙计，你在这里已经玩得这么高兴了，到了金沙王城，肯定会觉得更爽了。”

凫风初蕾和杜宇见它那憨笨样，也笑起来。

杜宇轻声道：“少主，属下听说大夏又要召开什么诸侯联盟会议，共同推举新的大夏之王，那启王子对我们鱼凫国的许诺岂不就落空了？”

她苦笑一声，再有几个月，诸侯联盟会议便会有所定夺，结果如何，实难预料。

杜宇察言观色，立即道：“如果新王登基，估计我们和大夏必有一战。”

她轻描淡写：“战就战呗。”

杜宇听了这话，顿时明白，少主对这个问题肯定已经寻思了千百次了，便立即放了心，十分高兴，只要少主同意一战，那别的就不是问题了。

凫风初蕾一边随着他往驻军营地走，一边随口道：“最近没发生什么异常吧？”

他一顿，“异常？有一件事情，不知算不算异常……”

“何事？”

“半个月前，南中一带曾有一支神秘的骑兵出没，抢劫了我们几百只牛羊。待驻军追去，那支人马已经失去了踪影……”

南中连接三苗的领域，三苗自来有许多悍匪出没，凫风初蕾以为是遭遇了土匪的掠夺，倒也没有在意，可杜宇接下来的话，则让她大吃一惊。

杜宇说：“每每悍匪抢夺成功，便会鼓励别的悍匪，让他们误以为只要不大规模决战，不时发动突然袭击，成功率很高，也因此，那种小规模的抢劫就会随时出现。所以，每次有这种情况，我们便会派兵追击，纵然追不到，也会百般打听，最大程度消灭悍匪，杀鸡骇猴，久而久之，别的悍匪就不敢来这一带了……”

自从褒斜道驻军之后，悍匪们经受了几次血的教训，就再也不敢肆意骚扰了，近两年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抢劫事件，悍匪们都转移了阵地，继续往前千里，到大夏四分五裂的各诸侯国去捡便宜了。

没想到，半个月前，一支武装悍匪悄然而至。

他们不是一般的悍匪，他们不但抢劫牛羊财物，而且大规模杀人，几乎把整个村庄上百村民全部杀绝。

好不容易，杜宇才找到一个因为躲在草垛里才侥幸逃生的村民，据他描述，那支军队来去如风，都骑着一种长角的马，头上戴着羽毛，赤裸上身，上身描绘着各种奇怪的花纹，他们也没拿什么武器，只是每每挥手之间，村民们便一片一片地倒下。

要知道，这一带的流民都经历过逃难的经历，真可谓九死一生才定居下来，纵开荒种地，也全民皆兵，每家人都有锋利的砍刀、锄头、长矛什么的，原是为了防止其他流民或者土匪的抢劫。

他们绝非手无寸铁，而且不少人孔武有力。

可是，这样的一群人，居然毫无抵抗之力，被一群土匪随手一指就死了。

委蛇奇道：“按照描述，那些悍匪当是三苗之人无疑。可是，纵三苗巫蛊横行，十分神秘，他们也绝对没有随手一指就杀死一大片的能力。真要这么狠，他们就不可能被舜帝、大禹王等历代帝王派兵追杀得苟延残喘，只能表面上臣服，然后彻底退守三苗之地了……”

杜宇叹道：“我也知道，三苗最厉害不过的，便是他们能下降头，或者下诅咒什么的。但是，这诅咒，最多只能诅咒一人，也就是说，一对一的才行，而且，还必须是十分高强的大巫师。可是，随手一指，便大规模导致村民的死亡，我也不相信……”

“难道是那个幸存的村民被吓傻了，随口胡说？”

“事实上，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凫风初蕾忽然问：“那些人身上有伤口吗？”

杜宇缓缓地：“没有！他们都是脸憋得紫红，好像是活活憋死的。”

一队悍匪，当然不可能一挥手就将一百多村民活活憋死，这一下，凫风初蕾才真的有点吃惊了。

“那些人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因为盛夏酷暑，属下怕尸毒蔓延，只能下令就地焚烧埋葬。但是，属下亲自检查了村民们的尸体，确信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表面上看去，就像是被憋死的，后来，属下想了很久，觉得他们是被下了某种剧毒，剧毒挥发很快，一下就渗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死了……”

这推断，的确合情合理。

凫风初蕾沉声道：“马上带我去那个村庄看看。”

杜宇略略迟疑，因为，那个村庄距离此地还有一百多里。

现在，又快夕阳西下了，少主一行风尘仆仆，脸上又全是疲惫之色，他便小心翼翼地：“少主，要不先去军营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去？”

凫风初蕾看看西边的太阳，心里一动，摇摇头：“马上出发吧。”

杜宇再无违逆，立即道：“属下这就前面带路。”

一队轻骑兵来去如风，委蛇脚程也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已经赶到了事发的村庄。

太阳将田垄之间的小径晒成灰白的颜色，早已收割的稻谷桩子也成了焦黄的一片。

田间地里，还有散落的稻穗，重新长出青枝的二季稻。这种稻子再也无法成熟，只有一点点干瘪的青浆子，村民们一般用于今后饲养猪牛羊。

夏日天气长，天也还是完全亮着，但凫风初蕾注意到，这里的夕阳并不是一尘不变的，它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一点余辉，周围全是一圈一圈的金色光圈，整个天空就像披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

她看到，委蛇也似松一口气，好像在说，这一轮太阳看起来不再像是假的了。

有熊国之行，给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极大的恐怖阴影，尽管谁也不说，可是，从此每每看到夕阳，就多了一份没来由的紧张和警惕。

终于，夕阳彻底沉没。

天空的白云更加皎洁，跳起来仿佛就能抓到一大把棉花糖般的柔软。

对面，便是出事的村庄。

那是一片丘陵地带，平整处聚居着一片一片的茅舍，全是就地取材，用泥土做的墙壁，屋顶这是木梁加上茅草。

这种屋子冬暖夏凉，但茅草容易腐烂，所以每一年都需要翻新。

看得出，许多人家还没来及翻新今年刚收获的干谷草，因为那一般是等到年底，寒冬腊月，没什么农活的时候才干的事情。

可现在，他们已经永远没法翻新自己的屋顶了。

草垛成堆地躺在田间地理，还有不少为了驱散麻雀等而伫立已久的稻草人。此时，这些废弃的稻草人早已破败不堪，孤零零地高高悬挂在竹竿上，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因为尸体处理得很及时，四周并未残留任何腐烂的气味。

仔细一看曾经浮尸的土地，也没有任何的鲜血残留。

凫风初蕾经历过多次大大小小的战争，已经非常熟悉残杀后的战场情形，若是村民们被武器大批杀死，绝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血迹。

可正如杜宇所说，周围没有一点点血迹。

他们难道真是被人下了剧毒？

或者无声的诅咒？

咒语都能做法杀死一百多人？

这真是不可思议。

要知道，三苗的大本营，距离此地至少还有上千里，他们劳师袭远，与其说是为了抢劫几百牛羊，不如说是为了给驻守褒斜道的大军一个警告。

那是不折不扣的示威。

杜宇看了看远方，“之前，属下也曾怀疑是大费所为。毕竟，大费已经逃到三苗之地好几个月了，按照他的本领，在三苗扎根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属下曾多次暗中派人去三苗之地查访，也曾问询走南闯北的商旅，可是，他们都没得到多少有关大费的消息。好像大费去了三苗也郁郁不得志，随后更是无声无息，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似的……”

“三苗的大军，并不控制在大费手里？”

“绝对没有！”

“难道还是控制在东夷族手里？”

“奇就奇在这里。三苗几百年来，一直是东夷族的天下。可是，半年之前，东夷族便出了内讧，据说，东夷族的首领莫名惨死，族中为了防止秘密流逝，对这件事情隐而不宣，只扶持了东夷首领的儿子为新的首领，可是，据说这个新的首领也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他虽身为首领，但从未露过面，纵族人也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

大费投奔三苗，本也是因为他和东夷族的首领，也就是东眷女的父亲有特别的私交，而且，东眷女向来对他一往情深。

可是，他赶去之前，根本不知道三苗的情势已经发生了逆转。

所以，去了有没有性命之忧不好说，但是，冷板凳坐定了。

而且，就算是大费控制了大军，大费也根本没有挥手之间就诅咒大片人死亡的本领。

否则，他就不至于一败涂地了。

“查不到三苗的实际掌控者，我们也没在意，因为之前我们和三苗罕有交手。直到那股悍匪突袭了这个村庄，我们才再次派人去查，可查来查去，居然什么都查不到。据派去的人回报，他们根本就再也无法靠近东夷族的地盘，偶尔有突破的，却再也有去无回，生死不知……”

凫风初蕾静静听着，只不经意地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

就连晚霞也全部消失了。

没有月色，只有满天的繁星。

委蛇忽然自言自语道：“好歹这里被屠杀之后，还留下了证据，还知道是谁干的。不像他们，忽然就消失了……”

杜宇立即问：“谁忽然就消失了？”

委蛇察觉自己说漏了嘴，立即摇头，紧张地看了少主一眼。

杜宇也看向凫风初蕾。

他当然知道，这次少主是专门为着有熊首领的失踪而去的。

他有点紧张：“少主，找到有熊首领的消息了吗？”

凫风初蕾却只摇摇头，淡淡地：“他们搬迁到泰山去了。”

随即便转移了话题：“三苗也无非是三苗而已，他们在上千年的对华夏战争中，一直处于劣势，可能现在改变了思路，故弄玄虚，无非是要引起人们的惊恐而已。也罢，杜宇你传令下去，加强防守，但凡今后再遭遇三苗军队，不需留任何余地，痛而歼灭！不过，最好能抓到一两个活口，好问一问消息……”

“少主放心，属下一定加强防备，再也不让三苗有机可乘。”

众人连夜返回。

一路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散布在周围的民居，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全部采取了聚居的方式。

可能是因为听闻了一个村庄被抢劫的消息，他们都提高了警惕，安排了人值守，整夜都亮着灯。

每每有消息，立即便按照约定的信号向褒斜道的驻军报警。

杜宇一直走在最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好像担心那神秘的悍匪会随时前来偷袭。

可是，一路上，安然无恙。

悍匪的行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回到褒斜道军营，已经快天亮了。

杜宇令人送来了早餐，饥渴的众人立即开始大吃大喝。

凫风初蕾端着一大碗白米粥，又看了看几样清新的小菜，叹道：“走遍天下，还是我们的米粥味道最好。”

杜宇也笑起来：“少主一路劳顿，早餐后就去休息一下吧。”

凫风初蕾还没回答，只听得门外有通报声：“杜将军，急报……”

“快拿进来。”

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可能是看到了凫风初蕾，刚要行礼，凫风初蕾立即道：“免礼，快禀报军情。”

探子扑通一声跪下去：“禀报我王，禀报杜宇将军，前方发现重要军情，三苗的一支大军夜袭了大夏的西北大军，两个诸侯国被彻底灭绝……”

此言一出，不但杜宇站起来，就连凫风初蕾也站了起来。

大夏的西北并非小狼王控制的西北沙漠一带，而是洛水以西地带，一直掌控在有虞氏和有穷氏手里。

有虞氏是舜帝的后裔聚居地，有穷氏则是东夷族的远亲，在大禹王时代，虽然这两个部族都被边缘化了，可是，也正因此，他们远离了启王子和大费争夺天下的斗争，加上，身处的地域并未遭受五年大旱，所以，还算得上相对富足。

上次的钧台之享，这两个部族可能是对新的大夏之王不感兴趣，根本就没有派人前去。

可是，现在，这两个部族，居然被三苗一夜之间就彻底灭绝了。

“据说，有虞氏是一夜之间便被彻底消灭的。有一支骑着角马的军队从天而降，他们戴着五彩羽毛冠，浑身绘满花纹，挥手之间，便让有虞氏的军队一群一群倒下，人民也无一幸免。至于有穷氏，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百姓居住地比较分散，所以，只是军队被灭绝了，有一批幸存者残存下来，可是，因为目睹了那可怕的场景，他们再也不敢原地居住，纷纷背井离乡远走他乡，其中绝大部分往钧台去了……”

南中更近三苗之地，他们当然不敢来。

所以，都往钧台之地，甚至阳城等地去了。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惊异地并不是这支杀伤力强大的军队，而是根据描述，这支军队和屠杀鱼凫国村庄的大军是同一支。

都是骑着角马，都是五彩羽毛冠，都是描绘了纹身，都是挥手之间便让一支军队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她忽然想起百里行暮讲过的各种史前大战，什么阿格尼亚，什么维马纳，别说毁灭一群人，顷刻间可以毁灭一个城市。

再厉害的巫师都没这个本领。

难道三苗的军队里，拥有了什么很先进的武器？

若是这支大军瞄准了褒斜道的鱼凫国军队，那可就很难对付了。

一念至此，不由得忧心忡忡。

杜宇已经令探子退下，但见少主脸色苍白，情知她一夜奔波，早已疲倦之际，便低声道：“少主，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此事，慢慢再议。”

她定定神，也实在是熬不住了，便点点头。

临时行宫，设在军营的东南方向。

说是行宫，其实只是一栋小小的两层木楼，每一层皆是三间屋子，下层为鱼凫王面见外臣或随从等使用，二楼居中正屋乃鱼凫王的起居室，旁边则是临时的书房、沐浴更衣室。

杜宇知她随时会巡视熊耳、褒斜等地，所以，在两地都设置了临时行宫，以便少主随时来都很方便。

凫风初蕾一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

窗外，翠竹青青。

晚风中，有竹叶随风打着旋转，一片一片飘落窗台上。

那是清幽静谧的境地。

酷暑也罢，寒冬也好，距离此地都变得很远。

杜宇选择的这个临时行宫，的确非常好。

尤其是旁边的书房，跟蜀中的风格完全一致，有宽大的木榻，人坐在上面，可以很舒适地将脚搁置在踏板上。而背后，则是雕花的屏风，请了当地的巧手匠人，雕刻成精致的竹子屏风，有隐隐花纹，更添雅致。

虽然没有任何一件昂贵的装饰，可是，每一个细节都极其典雅。

置身其间，恍如回到了金沙王城。

这令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自从有熊国之行后，她心力交瘁，一直处于恐惧紧张的心情之中，尤其是第二次有熊国之行，虽然并未再次踏入那片草蛇广场，可是，恐惧之情便更加强烈了。

那是一种无法诉说的秘密的恐惧。

对于亲自走了一趟，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姒启来说，也许，根本就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至于山中一日，世上三四月，他可能也觉得只是她迷路了而已。

只是，那一张被野狼吃掉的母羊皮却一直在她脑海中闪现，在在地证明：暗处的敌人无时无刻不如影随形，似在无声地嘲笑：我就是只杀你一个，凫风初蕾，我只要你的命，其他人，并不是我要处置的对象。

到底要什么样的敌人，才会对自己痛恨到这等地步？

她脑子里已经寻思了千百次这个问题，除了涯草，真的找不到别人了。

可是，涯草，哪里来这样的本领？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熊部族失踪之谜尚未解开，又冒出了三苗这种神秘的敌人。

忽然觉得，这个混乱的世界就像无声无息打开了一道灾难的大门，然后，所有人都置身其中，没有可以轻易逃离的。

大夏也罢，鱼凫国也好，一场浩劫，在所难免。

她慢慢起身。

外面，有嬉戏声。

她到楼下一看，只见大熊猫已经将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而委蛇坐在它旁边，惬意地享受着凉爽的晚风。

它小孩般的双头上，有一种老气横秋的神情，不时看一眼大熊猫，好像在和这老伙计窃窃私语。

那是她听不懂的蛇语，她想，估计是用这种语言，大熊猫才能听懂？

太阳的余辉将天边染成金色，风从竹林间穿行而过，青石板铺就的行道上，满满地都是黄色的竹叶。

竹林之间，不时有一丛一丛的野菊花，开得非常艳丽，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就像一个个迎风招展的太阳。

身为太阳的后裔，她一直莫名地热爱太阳。

所以，现在就更加觉得有熊国的天空上，那一轮永不沉没的夕阳，像是假的。

委蛇本来好像在和大熊猫聊天，见少主走出来，忽然闭嘴，笑容有些尴尬：“少主，你醒了？”

她察觉了委蛇的这怪异神情，好奇道：“委蛇，你和大熊猫聊些什么？”

“大熊猫居然告诉我，它昨天吃多了竹叶拉肚子，还是更习惯吃肉食了。我正在寻思，要不要让杜宇将军给它准备几只鸡或者别的什么肉食……这倒怪了，难道大熊猫以后都要靠肉食过活了？唉，它都不知道，自从我看到那只可怜的系小羊睡在它妈妈的羊皮之上后，我便觉得吃肉是一种罪过了，现在我都尽量少吃肉了……”

凫风初蕾蹲下去，摸了摸大熊猫。

然后，又仔细看看它肚子上的伤口。

那伤口早已痊愈。

它在新的环境下也十分惬意，再也不见当初匍匐在峡谷关口剧烈颤抖时的恐惧模样。

这令她有种直觉：那神秘的敌人并未跟来。

不知道是被自己身上的太阳神鸟金箔所恐吓，还是她（他）只能在有熊国的境地才能发挥最大的能力？

如果她（他）真的能所心所欲，控制太阳永不下沉，那鱼凫国或者全世界，可能早就被其消灭了。

一如此刻，褒斜上空的夕阳就彻底落下去了。

她稍稍觉得轻松。

抬起头，看到杜宇正大步而来，一见少主，远远停下脚步，然后又大步走过来，十分恭敬：“少主，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可否给少主送来了？。”

“不必，我自己去大营。”

他微微一笑，也不做声，只是默然跟在她身后。

晚膳谈不上丰盛，可是，很精致。

一碟子爆炒的野鸡肉、一碟鹿肉丝，并三五个小菜和新鲜的瓜果，看起来煞是青绿可口。

凫风初蕾已经很久没好好吃饭了，这一静下来，但觉每一样食物都美味无比。

她津津有味地吃着，抬头见杜宇陪坐下首，也不怎么吃，奇道：“杜宇，你也吃吧。”

他微微一笑，这才端起饭碗慢慢吃了起来。

饭后，是褒斜等地出产的秋茶，味道很粗粝，装在雕刻了花纹的竹杯里，却别有风味。

杜宇很详细地向少主禀报了这几年汉中、南中、褒斜、以及熊耳、灵关等地的驻军情况以及定居下来的流民的耕种情况。

不到三年的时间，大片的荒地得到耕种，因为免除三十年赋税，流民的热情很大，全家老少齐上阵，如果说第一年的收成只能糊口，那第二年则有了盈余，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秋收年头，每家每户收获的稻谷、小麦以及各种五谷杂粮，几乎堆成小山似的，许多人家的小仓库根本容不下，正忙着抢修更大的仓库，一时间，有点手艺的工人，因为被各家各户抢着邀请，一时间，工钱竟然翻倍了。

当地驻军，便用了金子购买百姓的粮食。

第一个秋季，百姓因为遭遇了饥荒的阴影，恐惧尤在，是不太愿意卖粮的。第二年，也有许多人不太情愿。

到第三个年头时，一则已经有了连续的大丰收，自家已经堆不下这么多陈粮，一则，逐渐富裕起来的百姓也有别的需求，比如衣服、盐巴、农具的更新，以及金沙王城来的各种精美的小玩意和妇女所需要的玉器首饰、胭脂水粉等等。

他们对黄金的需求，就特别渴望起来。

因为价格公道，周围的农民都闻风前来卖粮，军营的粮仓，很快就堆满了。甚至根本无需金沙王城再远道送任何补给。

汉中和南中，不折不扣成了鱼凫国大军的粮草补给站。

这两地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末了，杜宇不无担忧：“启王子虽然已经和我们签署了盟约，可是，听说明年正月初，大夏便会举行诸侯联盟会议，公推大夏之王人选，若是启王子彻底和王位无缘，他和我们签订的盟约岂不成为一纸空文？”

每个人，都在担心这个问题。

尤其是杜宇，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夏，并非每个人都如启王子一般豁达通透。

新王上任，一则根据大夏寸土必争的传统，一则新王为树立其个人的威信或者铲除姒启在大夏的影响力，也势必会第一时间废弃这个条约。

“经过几年耕耘，尤其是汉中一带已经沃野千里，庄稼茂盛，牛羊成群，毫不夸张地说，已经成了一块大肥肉，大夏若不觊觎，那肯定不可能……”

凫风初蕾叹道：“战争，只怕在所难免。”

“少主，其实也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良方……”

“一劳永逸？”

杜宇直言不讳：“我们鼎力支持启王子夺取大夏王位，以换取汉中和南中一带的稳固。启王子现在已经手握十万大军，其他诸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他钧台祈雨成功，在百姓心目中已经成了神话一般的人物，威望大增，登上王位，纵不是易如反掌，也比以前容易多了……”

只要启王子一登基，那盟约就正式生效。至少，终启王子一生，不可能毁约。到得三五十年或者七八十年过去，便习惯成自然，无论是风俗还是民情，都会将汉中一代彻底归为褒斜的范围，如此，鱼凫国的粮仓便稳固大成了。

杜宇深谋远虑：“启王子登基之后，他的后继者也不太可能轻易违背他的命令，而且，到时候，我们鱼凫国的兵力则更加强大，他们也不敢轻易开战。如此，鱼凫国则长期牢牢扼住了中原进出的门户，纵不说称霸天下，至少，任何外界势力都不可能轻易突破这道门户，鱼凫国换取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安稳和平，都不是什么神话……”

这道门户，对于鱼凫国的重要性，远远胜于大夏。

如果姒启登上了王位，那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鱼凫国最大的利益。

凫风初蕾何尝不知，她只是有点为难：“但是，据我所知，姒启自己不太愿意和诸侯们正面为敌，怕最终落得个遗臭万年的恶名！”

杜宇毫不犹豫：“那是他害怕失败！在中原人的观念里，只有失败者才会遗臭万年！可一旦胜利了，那就当仁不让的王者，谁管你这王位是怎么得来的？就像当初的黄帝，明明是外来者，完全凭借武力驱逐了原住民炎帝几十万年的统治，最后，他还不是获得了天下一致的景仰？”

忽然想到老鱼凫王的真实身份，便一下闭嘴了，涨红了脸，低声道：“少主……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间忘记了……”

凫风初蕾不以为意，笑道：“这本来就是事实。杜宇，你不必介怀。我只担心的是，如果姒启自己无意，我们就算想要支持他，也没法。”

“他如果真的完全无心，那十万大军，早就就地解散了。可是，据我所知，现在涂山奉朝和夏后氏等人，可是牢牢掌握了大军，还到处购买粮草，看样子是要做长期的准备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属下昨日才接到夏后氏的密信，希望向褒斜边境购买三十万担粮草，当然，他表面上称是为了在诸侯联盟会议之前代为维持大军的需要，可实际上，真要只是这一点打算，他们只要稍稍省吃俭用一点，利用有扈氏仓库的存粮便足矣。再不济，可以解散有扈氏和大费的残兵败将，只保留启王子自己的三万核心大军，如此，也可以极大程度减少粮草的所需。可是，他们一直维持着十万大军的体量，这难道不耐人深思？”

凫风初蕾笑道：“这样岂不正好？”

杜宇见得到少主的认可，也很高兴，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通报声，原是秘密前往三苗的探子回来了。

这探子和一般的军人有所不同，他个子不高，但皮肤很白，大眼睛长睫毛，眨眼一看，倒像是一斯斯文文的少女。

而且，他的名字也特别有意思，叫做春媚。

杜宇特别介绍：“春媚是军中最好的探子，他身型便捷，擅长易容术，而且脚程很快，经常出入敌方阵营获取有效信息，几乎从未失手。”

春媚立即道：“参见我王。”

就连声音也是细细的，形如女子。

凫风初蕾笑起来，“春媚，你这次可探得什么重要消息了？”

春媚毕恭毕敬：“回我王，自从听说大费潜逃到了三苗之地，春媚便奉杜将军之命前往三苗潜伏。说来奇怪，春媚前几年也去过三苗，那时候还是东夷族首领做土王，一切和中原人的习俗差别不大。自去年秋天起，东夷族的老首领便忽然暴毙，然后，他的儿子成了小土王。可是，怪就怪在，小土王自登基第二天之后，便不再露面，长时间呆在一座木楼宫殿里……”

“那他们对外事务，由谁处理？”

“一切命令，全是从木楼发出！可是，就从来没有人见过小土王，就连他身边的亲信宫女、仆从等，也从未见过他的面……”

凫风初蕾奇道：“难道这个小土王不吃不喝？”

“春媚用重金收买了小土王的一名杂役，据这名杂役透露，他们这种级别是根本无法靠近木楼的，就算是小土王的亲近仆从、宫女，也只能按时将饭菜和食水等送到指定的窗口，他们也从来见不到小土王本人……”

“难道这个小土王有什么隐疾，不敢见人？”

“最初，春媚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据说，小土王少时十分活泼，是东夷族中数一数二的骑射好手。而且，小土王还曾经师从过三苗里最厉害的阴阳师。据说，那个阴阳师已经有一百多岁了，最擅长的便是下降头，曾经让一具被砍下来的头颅吸附活人的鲜血，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过去，这头颅一直活着，而且能开口说话，一如常人……”

杜宇也很好奇：“难道是小土王也被下了降头？否则，一个不过才十八九岁的少年，岂能常年关在一座木楼里不见天日？”

“这就不知道了。可是，据说每次发出的号令，都有小土王的专属印记，领命者，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初，因为大家没有见到小土王，领命者就难免阳奉阴违，可是，没有阳奉阴违者，轻则卧床不起，重则一命呜呼，久而久之，大家都十分害怕，认为小土王虽然足不出户，但是有通天的眼睛，知晓外界的一切事物，并且能洞察下属们的一切心机，于是，再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弄鬼，但凡接到命令者，无不用了十二分的努力去完成……”

最重要的是，传授他法术的老阴阳师前年就去世了，也就是说，小土王可能已经是东夷族最厉害的阴阳师了，说他被人掌控，也不太可能。

这么听来，这个小土王竟然是个神秘的阴阳师之类的了？

春媚用了许多办法，最后，只得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那就是小土王日常起居里，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小土王只穿白色袍子。每一天，仆从们都会按时送进去一件崭新干净的长袍。

此外，再无任何异常。

杜宇忽然道：“据我所知，东夷族人最爱的便是七彩袍子或者墨绿色的袍子，巫师则身着黑袍，很少有人一身白袍，在他们的传统里，白色象征着丧事或者不吉利，这个小土王身为土著，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没错！东夷族的其他人都是常年穿着彩色袍子，纵一般老百姓，也尽力渲染自己粗布衣裳的颜色，色彩越多，就越是美丽。所以，春媚才对小土王的行为感到好奇，而且，据说小土王少时，一直喜欢绚丽的七彩长袍，但凡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就连打猎的坐骑，也涂染得五颜六色……”

东夷族的老土王，凫风初蕾也在阳城远远见过一面，那还是万国大会时，隐约地记得，那个老土王的确是一身七彩长袍，有繁复的花纹。

可这个小土王，忽然性情大变，每天要更换一件雪白的长袍，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一个人爱穿白衣服，或者每天换一件衣服，都不是什么怪事，可是，要是让一个常年喜欢彩色的人，忽然只专注于白色一种，就很是奇怪了。

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忽然想起百里行暮。

在她所认识的人中，每一次见到都身穿白衣的，唯有百里行暮一人。

周山的第一次相见，他从三桑树下的金色棺材里裂开重生，便是白衣如雪，红火头发。

湔山小鱼洞之战，他从远古的编钟乐曲里走来，也是白衣如雪，皎洁出尘。

再到万国大会，不周山之行、西北沙漠之行，甚至于重返周山，直到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也是一身雪白衣裳……

凫风初蕾简直就没见过他更换任何别的颜色的衣服。

因为习以为常，从来没觉得奇怪，可现在，忽然听得千里之外的三苗之地，有一个神秘的小土王，居然和百里行暮一样，每天都会更换一件白色袍子，这种怪异之情，就更加强烈了。

她忽然很想亲自去三苗地区走一走，会一会那个神秘的小土王。

杜宇等人当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们也并不清楚百里行暮从来都是一身白色衣服。

凫风初蕾忽然问：“那个小土王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头发？黑色吧。”

春媚随口道：“三苗地区的人，包括东夷族，都和中原人差不多，全是黑头发黑眼睛。”

“确定是黑发？”

春媚摇头：“这一点，小人倒不能确定，因为小人毕竟没有亲自见到。不过，小人只打听了小土王的服饰，倒没注意问他头发的颜色。可是，依照常理，他应该也是黑发，不然，若是其他异族人那种金发或者棕发，应该有人会觉得奇怪，一定会讲出来的……”

所有人都没对小土王的头发颜色提出异议，自然，他的头发可能本来就没有什么异常了。

而且，东夷族首领，以及当初的东眷女等人，都是黑发黑眼睛。

大家都觉得有点奇怪，为何鱼凫王对小土王头发的颜色那么感兴趣？

凫风初蕾却转移了话题，只让春媚继续说下去。

小土王隐匿木楼从不外出也就罢了，顶多也就是一个有着喜好白色怪癖的蛮夷首领，可令人奇怪的是，大费的投奔。

钧台祈雨之后，大费彻底溃败，可是，他早有准备，在三苗之地经营多年，东夷族里到处是得过他好处的亲信和眼线。

而且，大费狡兔三窟，在三苗地区不但有一支几百人的秘密精锐小分队，更有一个小型藏宝库，原是他当年征伐三苗时，就悄然留下的隐秘基地，为的便是日后但有变故，便有一个容身之地。

可是，大费去到三苗，居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

从来不见外客的小土王也就罢了，就连东夷族的那些权臣、将军、大小巫师等，也找了各种借口，对大费避而远之。

其中，包括大费早年安插的眼线和得过大费许多好处的亲信。

须知，大费纵然是以亡国之君的身份前去，可是，大费自身本领高强，而且具有呼唤禽鸟的本领，按照常理，如果东夷族对他不敬，他随时踏平东夷族，取而代之，自己做土王都完全可能。

可是，大费居然没有任何消息，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是随意找了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定居下来。

而且，隐居的地方也是三苗极其偏僻的地方，远离了热闹，远离了东夷族的王宫，环伺左右的，也只有他自己带去的几百侍卫。

就连日常的用度供给，也全是他自给自足，东夷族就没有给他提供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礼遇。

这也太不合乎情理了。

若是说东夷族怕因为收留大费而激怒了大夏，可是，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因为，几天前，他们才踏平了大夏的重要诸侯国之有虞氏和有穷部族。

他们根本不在乎大夏，否则，也就不会有如此肆无忌惮的挑衅了。

而且，还肆无忌惮袭击了鱼凫国的村庄。

同时和两个大国为敌，难道东夷族就不考虑一下后果？

春媚这次前去，重点本不在小土王身上，但本着他身为职业探子的敏感，因为对大费的处境感到好奇，所以，才特意留下多打探了一下小土王的消息。

凫风初蕾忽然问：“大费真就没有任何异常举止了？”

“小臣曾悄然接近大费落脚的地方，那是一座半废弃的村庄，大费派人重新休憩，添置了些东西，看样子是准备长期隐居下来。而且大费每天呆在那里，也只是和歌姬们纵情欢饮、弹唱，看不出有什么别的举动了……至于小土王那里，小臣再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便只好回来了。说来惭愧，小臣还是在回来的路上，才听说东夷族居然又偷袭了我们鱼凫国的村庄，并将整个村庄全部屠灭……”

春媚面有愧色：“小臣失职，还望我王恕罪。”

凫风初蕾和颜悦色：“春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大王。”

很显然，大费已经如丧家之犬，彻底失去了争夺天下的野心和能力。五年大旱，已经令他民心尽丧，钧台祈雨的失败，更彻底摧毁了他的信心。

大费，已经成为了一个过去的名词。

可是，凫风初蕾却对那小土王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她站起来：“春媚，你再去东夷族走一趟，这一次，不必再管大费的下落，只一心打探小土王的身份，越是详细越好。”

春媚立刻领命。

凫风初蕾一挥手，委蛇已经递过来随身包袱里的一个匣子，凫风初蕾接过来，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颗白色的珠子。

“春媚，三苗之地多瘴气和戾气，还有不少巫蛊之毒，你贴身佩戴这颗珠子，一般毒气是无法侵害你的。另，因你远去三苗，归家艰难，再赏赐你黄金一百两，并上好蜀锦一百，外加粮草若干，由杜宇派人送到你家里，以供养你妻儿老小，令他们生活无忧……”

春媚大喜过望：“多谢我王恩典，小臣一定竭尽全力。”

春媚刚刚退下，就收到紧急军情，一名探子匆匆忙忙跑进来：“启禀我王，西南方向发现敌情，有村庄发出了紧急情报，东夷族的军队又开始屠村了……”

凫风初蕾立即站起来，大步就往外走，杜宇等人立即跟了上去。

连续几个大晴天，夜空也清朗宁静。

报警的狼烟就显得特别清晰，只见西南方向，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看样子，距离褒斜之地不过两三百里。

东夷族好生大胆，竟然连续两次，都是在褒斜大军的眼皮底下抢劫。

凫风初蕾再无犹豫，纵身蛇背上便蹿了出去。

杜宇一马当先，也率领一支早有准备的精锐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叫做“羊藤”的小村庄，也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村庄，聚居着三百多户人家。

这是最早一批投靠鱼凫国的流民，他们耕种了大片的荒地，已经连续几年获得丰收。

因为口音相近，生活习俗相同，久而久之，他们在心理上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鱼凫国人了。

此时，村庄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一支戴着五色羽毛冠冕，浑身彩绘的大军，正举着大刀长矛，四处追杀。

惊慌失措的村民，纷纷潜逃，到处乱窜，一时间，老人的惨呼，孩子的哭喊，妇女的哀嚎，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而一些大胆的壮汉则拿了砍刀、锄头以及各种长矛之类的拼命抵抗，一时间，那支偷袭的军队竟然无法得逞。

委蛇腾空掠起，凫风初蕾看得分明，只见村中最大的空地上，正展开激烈厮杀：蛮军手握利器拼命砍杀，村民的抵抗者已经支撑不住，正节节败退，不少壮汉倒在血泊之中，眼看就要彻底溃败了。

蛇尾一扫，俯冲下去，原本正要欢呼胜利的蛮军就像被秋风扫落叶一般，呼拉拉地就倒下去一大片。

其他蛮军闻讯冲过来，可他们哪里是委蛇的对手？

蛇尾再次席卷，上百蛮军便彻底倒在地上，一个个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刀、长矛，掉了一地。

蛮军头上的羽毛冠也掉了一地。

周围的村民们惊呆了。

奔逃哭喊的妇孺也住了声，怯怯地往这边聚集。

只见一红色身影从天而降。

远处，一马蹄声得得而来，手持宝剑的将军大声道：“鱼凫王在此，你等还敢作祟？”

村民们一起跪了下去：“参见我王！”

凫风初蕾点点头：“你们先起来，赶紧救助伤者，清点损失，扑灭大火。”

村民们领命而去。

凫风初蕾却站在原地，盯着满地哀嚎的蛮军。

他们的武器全是大刀长矛，有些还是很落后的古老而笨重的青铜大刀，就连铁器都很少。

再看双方的伤者，也都是血流成河，正常伤亡状态。

哪里是骑着角马，随手一指，念念咒就屠杀一大片的天兵天将？分明就是周围趁火打劫的悍匪。

可能是听说了蛮军的事迹，便伪装成蛮军的样子，想一举震慑村民，大肆抢劫。

凫风初蕾随便踢了一脚最近的一个壮汉，他顿时哀嚎起来：“鱼凫王饶命……鱼凫王饶命……”

果然是正宗的本地口音，流窜岷山、褒斜一道的悍匪而已。

蛇尾一扫，他被重重地摔到半空，落地时，又重重地跪下去，差点晕了过去，吓得浑身发颤：“鱼凫王饶命，鱼凫王饶命……”

凫风初蕾厉声道：“你们是哪里的悍匪？为何竟敢冒充蛮军，屠杀我鱼凫国村庄，抢劫财物？”

悍匪牙齿咯咯作响，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一声长啸，凫风初蕾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大骏马驮着一彩衣人猛地冲进来。

彩衣人也戴着高高的羽毛冠冕，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大刀，如一阵风一般砍杀进来，看样子，竟然想要从她手里把这个壮汉抢走。

半道上，被杜宇的长矛拦住。

只有三五个回合，彩衣人便坠下马背，呼声清脆，竟是一名女子。

两名士兵抢上前，三几下将女子绑了，拉到鱼凫王面前。

女子昂起头，满脸也涂抹了彩色，虽然被绑住，可脸上的凶悍之气一点也不消减，大声叫骂：“快放了我，否则，我的族人一定会杀了你们……”

少女的口音倒有点陌生，好像是高山上生活已久，极少与外界接触的土著。

她虽然满脸彩绘，可看得出粗眉大眼，十分倔强，扫视一眼已经全部倒地的族人，又恶狠狠地瞪着将自己一枪挑落马背的杜宇，然后，才转向了传说中的鱼凫王，眼神，依旧十分凶狠。

很显然，这少女正是悍匪的首领。

凫风初蕾竟然微微失望，本来，她以为真是随手一指念念有词，便足以让大批人马倒毙的蛮军，如此，便可以打探到小土王的消息，发现真相。

可是，居然只是一股不入流的土匪而已。

她只淡淡地：“听你口音，像是岷山一带高山居住的土著，原本是鱼凫国人，怎么流窜到这一带抢劫本国人民？”

少女冷哼一声，破口大骂：“没错，我乃梁族女子利，我们可不是鱼凫国人。想我梁族自来定居岷山，乃岷山之主，可老鱼凫王生前容不下我们，屡次下令让我们下山，迁徙到开阔处耕种。我们历代狩猎为生，根本不善耕种，可老鱼凫王因此大怒，不但将我们赶走，还派金沙王城的百姓到岷山定居，采摘茶叶什么的，把我们的地盘全部给占了。久而久之，我们只好被迫远走他乡，可始终居无定所，只好抢劫为生……”

这一下，凫风初蕾立即想起来，当年湔山之战，一批土著被大费煽动，成为大费进攻小鱼洞的强力援助。他们，便是梁利的族人。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三年前，金沙王城已经发出公告，但凡鱼凫国百姓，都可以回到原地，不论打猎耕种，皆有安家费用，你等为何流浪不回，反而到处乱窜？”

梁利重重地啐一口：“你说得倒好听，可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陷阱？”

“是不是陷阱，也由不得你们选择了。梁利，你说吧，现在你和你的族人是想死还是想活？”

梁利狐疑地盯着她：“想死又如何？想活又如何？”

“想死的话，那本王就成全你们，马上处死你和你的这一群族人。你们抢夺本国人民，并滥杀无辜，将你们全部处死，也不算冤枉。不但如此，本王还会下令，马上围捕所有梁族之人，将你族中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全部杀绝！”

梁利眼神虽然凶猛，可听得这话，便明显有了惧色。

再看一眼女王身边那条威风凛凛的双头蛇，刚刚她在暗中偷窥到这条蟒蛇的横扫千军，已经彻底生了恐惧之心，本是要逃跑，无奈却舍不下族人，明知是死，也只好硬着头皮杀回来。

现在听得即将被灭族的话，又如何不胆战心惊？

半晌，她颤声道：“想活又如何？”

“想活，就回去召集你们的族人，全部归于褒斜道大军，由杜宇将军统一指挥，你做副手，一起维护整个褒斜边境的安全，也算是将功赎罪……”

梁利大叫：“你倒想得美，我们岂会做你鱼凫国的走狗？”

凫风初蕾毫不动怒：“那你的意思是，想死了？”

梁利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一百多号族人，不做声了。

很显然，这一百多人，已经全是他们族中精锐。

先别说灭族不灭族，光这一百多号死了，也是极其惨烈的损失，可能从此，整个梁族便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

凫风初蕾也不催促她，只静静地四下环顾，这时候，在杜宇大军的努力下，村庄的大火已经大多被扑灭了，只有零星的屋檐上还有火烟闪烁。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抢劫杀人，放火屠村，身为同胞，就罪加一等。梁利，看来你是执意寻死了。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来人，将这批纵火杀人的凶徒全部就地斩首，砍下他们的脑袋示众一百天，已安慰被屠杀村民的亡灵……”

一队士兵，跑步上前。

明晃晃的利刃，已经架在了俘虏们的脖子上，只等大王一声令下，便手起刀落。

梁族的俘虏们彻底哀嚎起来：“鱼凫王饶命……求求鱼凫王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鱼凫王，饶恕我们这一次吧……”

“我们也不愿意这样，都是被逼的，我们也是鱼凫国人……鱼凫王，看在故国的份上饶恕我们这一次吧……”

梁利咬紧牙关，“鱼凫王，你要杀就杀我，跟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听命行事！”

“你要杀，他们也要杀！否则，他们打着为你报仇的旗号卷土重来，又不知道有多少村民会成为牺牲品……”

梁利亢声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凫风初蕾淡淡地：“梁利，你根本没有讲价的余地。本王数到三下，你若再是不从，立即将你的族人全部斩首，让你亲眼看到他们死尽死绝，然后，再轮到你这个罪魁祸首……”

她当机立断：“一、二……”

三字尚未出口，梁利大叫：“且慢……且慢……鱼凫王，我归顺你，我归顺还不行吗？”

凫风初蕾一挥手，搁在俘虏脖子上的大刀立即撤离了。

梁利大声道：“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梁族从此归顺鱼凫王，永不背弃，可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败军之将不言条件！不过，看在你粱族流亡多年的份上，本王可以先听一听你的条件，你不妨说说。”

梁利随手一指：“求鱼凫王将这个男子许配于我，如此，我梁族便可放心归顺，永不背弃……”

凫风初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哈哈大笑：“杜宇，你作何看法？”

杜宇万万没料到有这一着，顿时急了，连声道：“不可，万万不可！属下决不答应这个条件！”

梁利不以为然：“你是杜宇将军是吧？我也早已听过你的大名，知道你是鱼凫国数一数二的英雄。所以，今日我败在你手下也无话可说。不过，按照我们梁族的规矩，女族长只嫁给最勇猛善战之人。既然你今日将我挑落马下，那我自然就只好非你不嫁了……”

杜宇尚未回答，委蛇已经大笑起来：“照你这么一说，那杜宇将军一辈子可能要娶几十几百个败军之将了！”

杜宇也冷然道：“不行，我不可能答应你的条件！”

梁利也十分固执：“你若不娶我，我就不归顺！”

凫风初蕾截然道：“还是那句话，败军之将不言条件！梁利，你的条件本就不合理，要是杜宇同意也就罢了，可你现在也看到了，他坚决不允，那就谁也无法强迫他……”

梁利亢声道：“不行，他必须答应……”

“你没有再提任何条件的资格！”

凫风初蕾大喝一声：“斧钺准备……”

明晃晃的刀刃再次架到了俘虏们的脖子上，梁利慌了，语无伦次：“罢了罢了……我归顺鱼凫国，我梁族就此归顺鱼凫国……”

左右松开了她，她顺手抽出左肩上的利箭，一下折为两截，众人正以为她要对天盟誓，却不料，她右手一扬，带着箭镞的那一半截断剑便直直飞向凫风初蕾面门。

那是她最后放手一搏，加上距离很近，务必要取凫风初蕾性命。

杜宇大喊：“少主当心……”

断剑已经擦着凫风初蕾面门，周围的士兵惊惧变色，梁利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因为，鱼凫王轻轻一伸手，便捏住了断剑，举重若轻，就像捏住一只苍蝇似的。

左右，一把擒住了梁利。

杜宇大怒，“好毒的悍匪，鱼凫王好意放你们性命，你却恩将仇报！”

梁利死死盯着凫风初蕾捏着断剑的手，忽然大笑起来：“鱼凫王，你死定了……哈哈，你终于死定了……”

凫风初蕾却随手将断剑一抛，只见箭簇上漆黑一团，显然是涂抹了剧烈的毒药。

她若无其事：“不就是下了点毒吗？你以为这就能毒死本王了？”

断剑，随手一扔，只听得叮的一声，半尺多长的箭簇竟然连根没入了三张开外的一块大石头里，踪影全无。

梁利见她安然无恙，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她本以为这女王只是仗着一条双头蛇，最厉害的角色，只是闻名蜀中的杜宇将军而已，殊不知，女王居然有如此本领。

杜宇大喝一声：“悍匪找死，怪不得别人……”

这一下，她再也不敢耍花招，猛地跪下去，颤声道：“梁利该死，梁利该死……求鱼凫王只斩杀梁利一人，饶恕我其他族人吧……求鱼凫王开恩……”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归不归顺并不重要。可是，若是让本王发现你三心两意，再起阴谋，必将你全族之人彻底屠灭，一个不留！”

梁利不假思索就跪下去，举起手中另一半截断剑，高声道：“我梁利对天发誓，从此彻底归顺鱼凫王，绝无二心，如违此誓，便如手中断剑，我梁族子孙，也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那是当时最厉害的毒誓。

各地土著不发誓则以，一旦盟誓，必将长期遵守。

凫风初蕾朗声道：“既是如此，本王便允你梁族一部中精壮年全部收编到褒斜大军之中，负责巡守各地村庄，对付真正的蛮族大军，保护村民，以将功折罪。至于你族中老少，则全部回归岷山，开荒种地，由鱼凫国提供足额一年的粮草，一年之后，自给自足，无论是狩猎还是垦荒，都永不纳税！”

众人听得这话，再无疑虑，跪地大呼：“谢鱼凫王大恩！”

众人带了梁利等一干俘虏下去，四周便安静下来。

凫风初蕾但见一干村民都环绕周围，他们中许多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浑身还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目中都有失望和愤怒之色。

很显然，他们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村民虽然伤亡不太重，可是，一把大火，村落被烧毁了一大半，大家原本期待这股悍匪被处死，可是，鱼凫王不但没当即处死悍匪，反而将他们收编到了鱼凫国的大军之中，一个个如何能不失望和愤怒？

可是，他们目睹鱼凫王威力，又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只围在原地，默不作声。

凫风初蕾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只见许多废墟上还冒着浓烟，纵火之后的村庄，已经元气大伤。她长叹一声：“你等蒙受巨大损失，本王原本该将所有悍匪就地处决。无奈，千里之内，不但有蛮军偷袭，更有七八股大小不一的悍匪流窜，光靠褒斜大军，显然不能四处兼顾。但现在就不同了，这支梁族军队，专门值守这方圆三百里的范围，负责对付一切悍匪，借以将功折罪，保护村民安全，否则，悍匪再来，便无力自保……”

众人听得这话，脸色都稍稍和缓了。

他们本来就担心悍匪再来，损失更重。如今，若是有梁族军队值守，悍匪便不敢再来。

凫风初蕾看着最近的一名中年人，只见他貌不惊人，可手里一直提着一把带血的砍柴刀，很显然，是和悍匪经历了殊死的搏斗，只见刀尖上还有淋漓的鲜血，尚未彻底干涸。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丁三。”

“丁三，你很好。你们大家都很好……”

她一一看向手提各种武器的村民，朗声道：“悍匪来时，你们没有忙着逃命，而是留下来殊死搏斗，保护家园，这才留给褒斜大军时间，及时赶来，最大程度上保护了你们的家园。但凡敢于和悍匪搏命的，都是勇士，传令下去，但凡今日参加了抵抗者，每人奖赏五两黄金，有牺牲在悍匪手下者，抚恤其家属二十两黄金并二十匹蜀锦。至于受伤者，一应医药费由褒斜大军提供，并奖赏十两黄金！”

此言一出，众人都欢呼起来。

“多谢鱼凫王恩典……”

“鱼凫王万岁……”

凫风初蕾在民众的欢呼声里，只不经意地看向西北方向。传说中的东夷族蛮军，踪影全无，也失去了窥探他们真相的绝好机会。

隐隐地，竟然觉得很遗憾。

羊藤村村民勇抗悍匪，得到重赏的消息，很快便风一般传遍了方圆千里。

鱼凫王的法令也随即由各地驻军公告下去：欢迎全民武装，抵抗悍匪，但凡用于抵抗者，奖赏比照羊藤村村民。

各地村民固然雄心壮志，万众一心，但接下来的半个月，却再无任何悍匪的消息传来。

估计流窜的悍匪们见梁族勇锐全军覆没，短时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传说中呵气杀人，挥手之间便足以让大军倒毙的东夷族神兵也再无消息。

凫风初蕾等了半个月，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很简单，金沙王城一年一度的“秋社”又要开始了，她这个鱼凫王必须赶回去参加。

杜宇闻讯，急忙从外地赶回为少主送行。

刚进入军营，便被一彩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梁利是典型的黑里俏原住民少女，洗净了彩绘的脸上，虽皮肤黝黑，但眉目姣好，婀娜健美，尤其，一笑时，便一口雪白的小虎牙。

她的一身彩衣也很漂亮，走起路来时，就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彩鸟，令军营里无数男子的目光都绕着她的身影旋转。

半月下来，她已经成了军营中的一道靓丽风景，成了军中男子们的梦中情人。

此时，她却远远拦住匆匆而来的杜宇，落落大方：“杜将军，你可终于回来了。”

杜宇冷冷地，也不答话。

她却抱着弓箭，一副盯着自己专属的猎物的神态。

这个男子，不但有武力，还有谋略，而且，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绝非梁族中那些黝黑粗蛮的青年男子可比的。

他斯文俊秀得就像是传说中金沙王城满地盛开的刺桐红花。

这半个月来，她总是远远近近观察他，越看，就越觉得他可爱。

越看，就越是非他不嫁了。

“杜宇将军，你我的婚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杜宇大是不耐：“你我没什么婚事。”

她十分固执：“我们族中规矩向来如此，你既然战胜了我，就必须娶我！”

“失败者没有资格向胜利者提任何条件！”

“可是，我知道你尚未婚配！”

“我婚不婚配都与你无关！”

杜宇再不和她多话，转身就走。

梁利追上去，大喊：“杜将军，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发誓，我一定要嫁给你！”

杜宇落荒而逃。

周围的士兵闻讯，纷纷笑起来。

他们也纷纷大喊；“梁利，你嫁给我吧……”

“梁利，我愿意娶你……”

“刺美人，我真的很喜欢你……”

梁利啐一口：“呸！谁愿意嫁给你们？你们有杜将军的本事吗？你们连我都打不过！”

周围的笑声，更加响亮了。

“你去求鱼凫王吧，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杜将军立即就会娶你……”

“没错，只要鱼凫王答应了，其他都不是问题了……”

梁利又啐一口：“我得让杜将军心甘情愿娶我，哪能求鱼凫王压制呢？你们等着瞧吧，杜将军迟早会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众人又都笑起来。

梁利一入军营，就像一个刺头似的，三天两头和别的士兵较量，谁厉害，就找谁的麻烦，如此半个月下来，居然除了杜宇之外，谁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非杜宇不嫁了。

她也因此在军中得到了一个有名的绰号：刺美人！

凫风初蕾远远看着这一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因为，她忽然觉得梁利很是可爱，率真质朴，既不像云英那样委曲求全，也不像姬真那样阳奉阴违。

她一切都是坦率而真诚的。

而且，她在军中到处挑刺找对手，放言只要找到胜过自己的，就放弃杜宇。只是，一直找不到而已。

直到杜宇走近，她忽然心血来潮，若是杜宇真的娶了这个刺美人，倒是一段佳话。

杜宇远远见到少主，立即行礼。

她笑眯眯的：“不必多礼，杜宇，我正有事请找你。”

杜宇大步走了过去。

她却看着梁利身影消失的方向，笑道：“杜宇，你觉得梁利如何？”

杜宇干脆利落：“不如何！”

她大出意料，缓缓地：“梁利直率可爱，本领也不错，我观她归顺以来，也并不三心两意，像是真心实意。再者，军营生活苦寒枯燥，厚普等人早已携带了家眷随军，起居也有人照料。杜宇你常年在军中，金沙王城也别无什么家眷，何不娶了梁利，也算是有个照应？”

杜宇却沉默一下，“属下不喜欢梁利这种类型的……”

“哦？”

“属下喜欢的是金沙王城那些芙蓉花一般的少女，温柔婉约，含蓄文雅，可梁利，在属下眼里，她就跟一个男人一般……”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

既是如此，当然再不勉强，只和颜悦色：“这是你私事，按理说，我不该多言。好了，杜宇，你驻守褒斜十分辛苦，可短时间内，也无法让你回到金沙王城。如此，只能委屈你了，若是你在金沙王城有什么中意的姑娘，不妨告诉我，我放你一段时间大假，待你成亲之后，再返回军营，或者，协同家眷一起也可以……”

“少主，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笑，“秋社临近，我必须返回金沙王城，这里，就得多辛苦你了。”

“少主请放心，属下必将竭尽全力。”

“春媚一旦有小土王的消息，你务必立刻通知我。”

“少主放心。”

凫风初蕾启程，杜宇无声无息跟在后面送别。

出了军营老远，她见杜宇还跟在后面，有点意外。

“杜宇，你不用远送了。”

杜宇稍稍犹豫，还是低声道：“少主，你一去有熊国几个月没有消息，属下一直很担心，也不知你们在有熊国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她心里一震，忽然缓缓地：“杜宇，你信不信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无论是中原还是古蜀国，都有许多关于神仙鬼怪的故事，这些故事，往往大同小异，往往是一个人，身份或者是老叟，或者是樵夫，或者是年轻人，他们往往误入深山，遇上了什么奇人，谈了一席话，或者睡了一觉，待得走出山中，已经百年千年过去。

他们的亲人熟人早已成为一抔黄土，余下的也不知道是几代或者几十代子孙早已不认识他们了。

可他们的相貌却一点也没发生变故——依旧和进山之前一模一样。

在他们眼底，无非只是过去了一天而已。

杜宇对这些传说当然清楚，听得少主这么一问，心里一动，“难道少主的意思是，你们在有熊国呆了一天，出来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她点点头。

杜宇长嘘一口气：“难怪有熊首领失踪得那么蹊跷，一定是有熊国本身也出了诡异。少主，要不要我们干脆率领大军去搜索一番？”

凫风初蕾曾对涂山侯人也讲过这事，而且，涂山侯人也亲自去了，可是，去的结果，证明“只是迷路”而已，所以，她便再也不做任何解释了。

不料，她只简单对杜宇讲了一下，杜宇便确信无疑。

“钧台辩论后，少主一直没有回到金沙王城，那几个月，我一直打探少主的下落，却一直得不到消息，还很是焦虑，生怕少主遇到了什么意外，如今想来，那几个月，少主一定正是迷失在了有熊国，既是如此，只怕有熊首领失踪，也跟这大有关系。少主，需要属下率军一起去看看吗？……”

她摇头，“罢了，现在小土王的军队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你还是盯着褒斜边境，并通知厚普加强防守。至于有熊国的事情，等空了再说。”

杜宇也不再辩，却连续看了那大熊猫几眼。

这蜀中灵物，重返故土之后的新奇感已经在连续吃了半个月竹子之后，消失殆尽。

但是，它一直精神抖擞，也彻底消失了当初在有熊国时的战栗和恐惧。

如今，听说要继续前往金沙王城，不由得又对着竹林发出一声嗷叫，那嗷叫，绝非哀嚎，而是发自动物的一种喜悦之情。

委蛇笑起来：“我敢打赌，这老伙计当初一定去过金沙王城，不然，它不会如此雀跃期待。”

杜宇也笑起来：“看来，它和我们一样，故土难离，每每离开了一段时间，便总是想念。”

众人都笑起来。

这一年的秋社，十分平静。

无非是金沙王城的百姓们将诺大的广场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大家聚集一起痛快的饮酒，吃肉，载歌载舞，庆祝丰收的喜悦。

杀鸡宰鹅，酒浆甜美，新米黄粱，白饭如山。

广场正中，一大堆倒三角形的谷麦直冲云霄，那是各地专门为鱼凫王献上的新谷。

鳖灵和卢相老成持重地处理了每一个细节，确保不让任何意外的发生。

初初之间，已经是凫风初蕾回到金沙王城的第四个年头了。

连续四年的大丰收，让公家和私人的仓库都装得满满当当。

鳖灵为此专门请了几个储粮的高手，主持修建了通风干燥的粮仓，以防止粮食腐烂，并派了军队严格值守。同时，也指导百姓如何正确储存粮食，一时间，几乎每家每户都挖掘了深深浅浅的地窖，什么稻谷、番薯、高粱、小米等等，存储得满满当当。

恍惚中，仿佛昔日的灾荒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在这歌舞升平里，凫风初蕾也开怀畅饮，并对功臣们大肆赏赐。

鱼凫王向来出手大方，她的私人府库里，极少有存于，但凡所得，几乎过一次手便转而赏赐了大大小小的功臣。

尤其是卢相和鳖灵，因治国有方，更获得极大的奖赏，一时间，上上下下都欢呼雀跃，齐声称赞鱼凫王的英明。

如此狂欢到半夜，她倦意袭来，这才返回王殿。

一流的蜀锦，最奢华的衾被，描绘着芙蓉花的精美屏风，卧榻之间都是香软的花瓣和熏香。

一去经年，重回温柔乡，再看看自己身上隆重的王袍，忽然想起，百里行暮竟然已经死去五年了。

从西北沙漠到周山入土，从杀到防风国泄愤到泰山之巅的奇景，再到鱼凫国的几年稳定，居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多了。

准确地说，已近六年了。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却极少入梦来，她躺在床上，很是惆怅。

不由得又滋生了念头：一定要去周山走一趟，掘开百里行暮的坟墓看看，他的尸骨到底是不是还在原地。

可是，身为一国之君，也不可能刚回金沙王城几天，转身又走。

她需要留在这里，安顿民心，处理积压事务。

躺了很久，也许是床榻太过舒服松软，她反而不习惯了。

半晌，干脆坐起来。

掌心，正好触摸到悬挂心口的太阳神鸟金箔。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贴身藏着这面金箔，和金杖一样，须臾不离左右。

忽然想起，自从长满青草蛇那场大战之后，那个神秘的敌人就再也不见了。

它那神秘的声音，再也没有如影随形出现在她的面前，梦境中，战场上，恍惚时，统统不见了……

久而久之，竟然就像一场梦似的，不知道那神秘的敌人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出于自己的幻想。

或者，那敌人是因为忌惮这面金箔，所以远遁而去？

她得不出结果，只每天观察朝升月落，发现每一天都十分规律，整个金沙王城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异象。

忽忽之间，便到了寒冬腊月。

正是一年之中最闲的时候。

每天，艳阳高照，三十里芙蓉早已凋零，十里刺桐则开成了一片一片的花海。

庄稼早已收获，各种蔬菜瓜果也早已采摘，来年的春小麦则早已长出了青青的一片，至于水稻插秧，那得是来年三月的事情了。

闲下来的百姓，便纷纷涌到金沙王城，或出售山货、瓜果，购买一家大小所需的布料绸缎，布置年货；或做点临工，挣点小钱。有些富足的百姓干脆携家带口，来见识见识金沙王城的繁华，一时间，茶楼酒肆林立，卖各种糖果糕点的小贩更是生意爆好。

凫风初蕾换了便装，悄然坐在一间熟悉的茶肆里面。

午后阳光，轻轻从木质窗棂里照射进来，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

她特别喜爱这样的时候，每每出入城中各大酒肆茶楼，领略百姓们的惬意生活。

忽然听得旁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高喝：“小二，喂，小二，我们的菜还不上来？你看看，这都过去多久了？起码足足一个多时辰了，你们还不上菜，这是什么意思？”

小二小跑步上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大堆已经煎得黑乎乎的东西，他一叠连声的道歉：“客官勿怪，客官勿怪，实在是你们带来的这道菜，我们的大师傅一早就放在锅里煎炸，可是，你看，都煎糊了，这玩意却怎么都做不好……”

看样子，那食材是客人自己带去的。

众人看了一眼盘子黑乎乎的东西，不由得哈哈大笑。

小二但见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又摸不着头脑，只好陪着笑脸，一叠连声的道歉。

凫风初蕾听众人笑得这么欢乐，不由得也伸长脖子，这一看，也笑了起来。

盘子里，是一盘牡蛎。

蜀中人少吃海鲜，可能是这小店的厨师不懂如何烹制牡蛎，竟然整个放到锅里煎炸，难怪煮了一个时辰，都煮焦了，也无法让坚硬的贝壳被“煮熟”。

小二在众人的欢笑声里，将一大盘黑黢黢的牡蛎端下去，临走时，还一个劲赔罪：“给你们换一盘我们蜀中的特色菜吧，这是小店自创的，免费赠送，算是向你们赔罪了……”

众人大笑，她也大笑，出门的时候，心情很是愉快。

刚到王殿门口，便见鳖灵疾步迎上来，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她有点意外，因为今天是休息日，按照鱼凫国的惯例，官员是轻易不会选择休息日来奏对的。

蜀中人物悠闲，从王者到官员，上下讲究无为而治。

他们坚信一点：只要为政者不乱折腾，老百姓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老百姓的创造力和生产力，往往是惊人的，越是自由散漫，他们越是有出人意料的创造力。

古蜀人杰地灵，金沙王城的浪漫旖旎，皆源于此。

据说，从蚕丛大帝起，每一代大王都无为而治，从来不会三令五申，弄许多条条款款。到柏灌王时，也是大体遵循蚕丛大帝的先例。

纵老鱼凫王时代，凫风初蕾记事以来，也总见父王深居简出，或者干脆狩猎避暑，或者书房读书，或者琴棋书画，罕有加班加点处理什么朝政之事。

到了她这位蜀王，亦然如此。

民间的耕种、商队的运营，官员的任免，内外的交流……种种杂事，经过鳖灵和卢相的分工，已经很少有需要她出面抉择的了。

只除了军队的调派，边境的战事。

可自从占据汉中和南中后，边境的粮草问题都坚决了，后勤补给也无需操心，她便更加悠闲。

按照古蜀国的规矩，每个月的上中旬，分别休息三日，下旬则休息四日。一个月之内，有十日休假。休假期间，除了兵部边境巡视处和巫医杂役机构，其他部门甚至是不需要值班的。

可今天，鳖灵却一直等在这里，而且，看样子等很久了。

她立即道：“鳖灵，出什么事了？”

鳖灵脸色很是不安：“启禀我王，杜宇将军连夜派人送来了紧急军情……”

凫风初蕾快步便进了王殿议事厅。

鳖灵立即跟了上去。

杜宇的军情，是探子春媚从前方带回来的。

短短几个月，东夷族的神兵迅速攻占了大夏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诸侯国，甚至连大夏十二部族中的辛氏、冥氏两个部族也未能幸免。而费氏、杞氏、缯氏等部落也受到了程度不同的打击。

不仅如此，西北之北也遭到攻击，小狼王曾经觊觎多时的西落鬼戎，彻底落入了东夷族之手，就连早已默默无闻的防风国，也归顺了东夷族。

鱼凫国的边境虽遭到几次偷袭，但因为杜宇部署得当，大军巡视及时，损失倒不算惨重。

而且，褒斜道周围的民居分散，主要以粮食生产为主，少有大片大片的牧场，而且没有什么像样的城市或繁华的小镇，估计东夷神兵觉得兴趣不大，便很少来骚扰了。

几个月时间，东夷族令天下人震动。

最先乱套的便是大夏。

原本定于来年正月初的诸侯联盟会议推举新的华夏之王，当然，这推举的人选，必须是在大夏十二部族之中。可是，现在，会议尚未召开，已经有五个部族受到攻击，并且其中两个部族受到重创，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十二部族可是大夏的根基。

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就意味着东夷族直接和全大夏开战了。

可这时的大夏，早已是一盘散沙，不但全国各地的军队无法统一调动，就连新的大王都还没有选出来。

大夏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诸侯们都被吓破了胆，便私下里各自互相结盟，指望能抵挡一阵东夷族神兵的进攻。

而白狼国也严阵以待，好几次和东夷军队交手，也狼狈不堪。

奇怪的是，东夷神兵并非是死死盯着一个国家开战，而是天马行空，指哪打哪，无论东南西北，无论华夏鱼凫国白狼国或者西方诸国……短短几个月，几十场战争，每每攻城略地，竟然从无任何败绩！

俨然，他们要打遍整个全世界，将所有对手全部踩在脚下。

而且，各地传来的消息，也大同小异，战败地侥幸逃生的百姓都绘声绘色描述：东夷神兵，如何骑着角马，手指一挥，念念有词，无论多么强大的军队，都丧失了抵抗力，只能一群一群倒下……

更令人不安的是，东夷神兵已经攻克了二十几座大大小小的城镇，其中有三座是防守极其坚固的城堡，光是围墙便高达三丈多，可是，东夷神兵挥手之间，只听得轰隆隆的巨响，古老而坚硬的城墙便大片大片地倒下去……东夷神兵便入无人之境，城中军民便如牛羊一般被肆意宰杀。

这样的传说，更令天下人，闻风丧胆。

没有人知道东夷神兵的首领是谁，也没有人见过，只知道隐隐地，东夷内部之人，称呼他们的首领为：土魔天尊。

土魔和天尊，本是截然相反的一个称谓，如今，却统一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东夷族历代首领都被称为大小土王，所以，土魔两个字倒也可以理解。可是，天尊两个字就令人震惊了：这得多么狂妄自大者，才敢妄称天尊？

天尊者，乃大神之首。

纵古往今来最牛比的人间帝王，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胆敢自称天尊。

而那个一直隐居在东夷族木楼里，每天都要换一件白色袍子的小土王，居然敢妄称天尊？

可是，很显然，被吓破了胆的百姓和诸侯们，并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可笑。他们只是焦虑不安，生怕这土魔天尊什么时候便会屠灭了自己的家园。

秦岭之外，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凫风初蕾仔仔细细看完了密函，虽然意外，却并不是太震惊。

她只是慢慢将书函递给鳖灵，鳖灵立即仔细地看下去。

鳖灵也过了很久才看完，但是，他却不如鱼凫王那么镇定，而是微微不安：“看来，东夷族来势汹汹，如果我们鱼凫国不早做准备，只恐遭到袭击时，会无法抵挡……”

凫风初蕾却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根据传说，东夷神兵攻打城墙时，每每哗然一声巨响，城墙便大片大片开裂。

因为亲自去过周山和不周山，又熟悉飞行器操作的她，已经明白，这可能不是什么妖法，而是东夷族拿到了什么厉害的武器。

她忽然一震：难道是东夷族有人进入了不周山上的武器库？

百里行暮临终之前曾叮嘱她，不周山上的武器库非常重要，若是一旦落入不怀好意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不周山太远，凡夫俗子的力量根本上不去；几年后，凫风初蕾竟然慢慢淡忘了此事。

一念至此，立即站起来，可是，立刻又颓然坐下：没有飞行器，自己根本去不到不周山。

别说不周山了，纵然是周山，也寸步难行。

杜宇是第二天早上赶回金沙王城的，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春媚。

凫风初蕾闻讯，立即诏见了二人，蜀中重臣卢相和鳖灵也都作了旁听。

春媚身上还是女装，脸上的易容也尚未擦掉，此时，被汗水一冲，他脸上的胭脂水粉东一块西一块，显得十分可笑。

凫风初蕾却笑不出来，沉声道：“春媚，何至于如此狼狈？”

春媚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还气喘吁吁：“回我王，小臣奉命潜入东夷族内部，在小土王定居的王城应聘了一洒扫仆役。后来为了方便起见，小臣伪装成歌女，趁着小土王的生辰，混入了庆祝的队伍，据说，那一日，小土王会现身，小臣想看看小土王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等到半夜，小土王居然还是不露面。小臣等奉命退下，可是，小臣不死心，借口小解，悄然潜入了木楼，却不料，刚看到一白色身影，便被发现了行踪。小臣仓促逃窜，慌乱中听得全程搜捕的声音，只好连夜逃回，幸好杜将军为小臣准备了一匹千里良驹，又得历代鱼凫王泉下庇佑，小臣才侥幸逃回了褒斜道军营……”

杜宇情知此事非同小可，没有做任何停留，便立即带他回到了金沙王城。

春媚神色很是不安：“我王，小臣犯了一个大错……”

“春媚，你刺探军情有功，岂能说犯了大错？”

春媚更加紧张了：“我王有所不知，那小土王是个报复心极其强烈之人。据说，但凡东夷神兵过处，如果敌人拱手投降也就罢了，但凡遇到抵抗，则必定被全军屠没，男女老少概莫例外，纵襁褓中婴儿也不能幸免。久而久之，人人对东夷神兵畏如蛇蝎，许多小部族甚至风闻消息，便主动开门投降了。如今，小臣刺探小土王身份的事情已经败露，如果小土王知道小臣是鱼凫国派去的，只怕不肯干休，会率军攻打我褒斜道甚至金沙王城……”

听春媚口吻，竟如边境驻军形同虚设，东夷神兵只要打来，就会不堪一击，直捣金沙王城一般。

凫风初蕾并不是一个傲慢自大之人，可听得这话，也觉甚是刺耳，不由得缓缓地：“春媚，你不必怕成这样！”

春媚却急得几乎哭出来了：“我王一定要小心，小土王真是妖魔一般的人物，如果因为小臣的不谨慎为鱼凫国招来灾祸，那可真是万死莫辞……”

她镇定道：“若是小土王真要攻打鱼凫国，那也是他早就有这个打算而已，跟你春媚没多大关系，你犯不着自责。”

春媚不做声了，却还是满面惧色。

很显然，他奉命刺探小土王身份的几个月里，已经深深对小土王这个神秘人物感到惊奇了。

杜宇却低声道：“春媚，你再把所见所闻告诉我王吧。”

春媚面露难色，凫风初蕾立即道：“春媚，你但说无妨。”

春媚面上的神色更是不安了：“有一件事情，小臣不知到底是梦是真，每每想起，便心惊胆战……”

春媚讲了一件奇事。

他寄居的地方，屋主是一个老头。

老头早年丧妻，中年丧子，晚年孤独，对于有外人投靠，便十分乐意。而且，春媚送了他许多礼物，而且春媚刻意学会了当地人的土语，隐匿了真实身份，因此，老头只以为他是三苗山上下来的土著。

前后两次，他都住在老头家里。

第二次去时，他明显发现老头神色不太对劲，每天都关在屋子里沉默不语。

春媚是探子出身，当然忍不住好奇心，有一个深夜，他悄然去窗口偷窥老头的房间，竟发现老头端坐房间，头颅不翼而飞。

那是明月夜，他把室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当时，几乎吓得尿了裤子。

他怕被连累，想连夜遁逃，可是，又以为老头是被什么人害了，可他天天跟老头在一起，又没见什么人进来。

如此一迟疑，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还来不及逃走，便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老头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他头上的脑袋千真万确是存在的。

春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或者发生了梦游，第二天深夜，便又趴到窗前偷窥，这一下，是真的吓尿了。

老头依旧端坐椅子上，而项上人头早已不翼而飞。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

这一下，春媚便再也不知道老头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了，他忽然发现，整个东夷族的聚居地都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就好像那些人全部是已经死去了多时的行尸走肉。随后，他又得到机会混入小土王的生辰寿宴，可是，还没见到小土王，就暴露了行踪，魂飞魄散逃遁……

尽管早已离开了东夷族，他还是心有余悸：“小臣总觉得东夷族弥漫着一股可怕的鬼气，好像他们族中之人，全是鬼魂，就像那个老头，每次到了夜晚，项上人头便不翼而飞……”

鳖灵、卢相等虽未亲见，可听他如此形容，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凫风初蕾却问：“除了那个老头，你还见到别的人晚上失去头颅吗？”

春媚摇头：“小臣为了隐匿身份，晚上不敢随意乱窜，只看到老头一人显露了怪相。可正因为老头只是当地一个普通人，小臣才怀疑，整个小土王上下都是鬼魂……”

杜宇忽然道：“难道正因此，大费才到了远离东夷族的地方隐居？”

“没错，大费一去就隐居到了距离小土王王城近百里远的地方，据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东夷族王城附近过。”

凫风初蕾心底连续闪过好几个念头，可不知怎地，都是一些破碎的片段，总也连缀不起来。

只有春媚骇然而惊惧的声音还继续响在耳边：“……你们想，东夷神兵每每抬手一指，念念有词，敌人的军队便大片大片倒下。这样的本领，除了鬼魂，谁能做到？”

在春媚的认定里，东夷神兵竟然成了一支阴兵或者鬼兵！

可凫风初蕾却连连摇头，真要是鬼兵，那就不会在攻城略地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浓烟滚滚中，城墙一片一片地倒下了。

此时，她对那个小土王的好奇心，真是达到了顶点。

一身白衣，身边都是没头的人民，她忽然叫起来：“落头族，你们知道落头族吗？”

众人面面相觑。

“就是湔山之战中，柏灌王招来的落头族，据说，他们隐居秦岭之中，神出鬼没，每每白天，和常人无异，可是，到了夜晚，头颅则离开身体飞出去，到处游玩嬉戏，直到天亮，才返回……”

杜宇道：“少主的意思是，秦岭山中的落头族去投靠了东夷族？”

“有这种可能。”

春媚颤声道：“真是落头族，不是鬼魂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也说不准，落头族到底是不是鬼魂。但是，可以肯定，他们也并不是有多么神秘。”

春媚惨白的脸，稍稍有了一丝血色，又擦拭了一把额头上涔涔而出的冷汗，好像觉得鱼凫王的这个解释很是牵强，可是，他又不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凫风初蕾好言安慰了他几句，叮嘱他短时间内再也不要外出，就呆在金沙王城的家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并给予了丰厚的赏赐，这才令他退下休息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神情非常着急：“我王一定要加强战备，我怕东夷神兵会很快偷袭我们……”

凫风初蕾点点头，十分肯定：“你放心。”

春媚这才离去，可神情还是十分不安。

只剩下君臣几人。

凫风初蕾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回转身，在高高的王椅上坐下来。

众人，都看着女王。

他们很清楚，女王绝非是安慰春媚时那么轻描淡写。

面对东夷神兵这样可怕的力量，谁也无法轻描淡写。

杜宇面色十分沉重：“大夏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但是启王子却没有任何消息，估计是不想管大夏的闲事，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毫无音讯。本以为钧台方面会邀请我们鱼凫国作为嘉宾出席联盟会议，但是，截止目前，一直没收到启王子方面任何的消息……”

距离钧台诸侯联盟会议，已经只剩下二十来天了，可姒启方面，一直不曾送来半点消息。

事实上，自从上次钧台一别，姒启方面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到蜀中。

凫风初蕾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拒婚的原因，还是姒启对大夏之王的宝座已经彻底心灰意冷，但是，她想，这可能都不是根本的原因。

鳖灵却问：“大夏诸侯国连续遭到攻击，启王子有什么反应吗？”

“正是这一点令人奇怪，启王子驻军钧台，并未对此有什么反应。当然，受到攻击的费氏、杞氏等部族本来距离钧台就在千里之外，而且东夷神兵来去如风，他也根本来不及赶去增援或者作出任何反应……”

鳖灵却连连摇头：“只怕是启王子军中有高明军师，让他故意如此。”

“故意如此？”

“试想，启王子钧台祈雨成功，赶走大费，真可谓大夏第一功臣，如此劳苦功高，诸侯们一句话便堵死了他登上夏王宝座的机会，他心里岂能没有怨恨和失望？恰逢诸侯联盟会议在即，可东夷神兵却连连击溃大夏各大部族，令大夏乱成了一锅粥。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启王子，大夏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足以收拾这个残局。这个时候，启王子当会岿然不动，待得诸侯们忍不住了，集体向他提出请求，便是他出山的时机。当然，他不可能白白出兵，如果再次击溃了东夷神兵，那他便是大夏顶顶大功臣，纵然诸侯们再有百般借口，也不敢再阻挠他登上夏王的宝座了……”

卢相叹道：“这么说来，东夷神兵岂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也算是吧。启王子此人，自起兵以来，运气就好到不可思议，短短几年之间，威望大成，钧台祈雨，更是老天爷都帮他一把，看来，他要登上夏王宝座，已经是势无可当了……”

凫风初蕾只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姒启就算真的是如此打算，可是，东夷神兵有那么好对付吗？

鳖灵等依旧老神在在：“估计正因为启王子静观其变，所以，才冷对钧台诸侯联盟会议。而不向我鱼凫国发出邀约，估计也是做给诸侯们看，表明他真的已经无意于管他们的闲事，更无意于王位了。如此，诸侯们只怕更是着急。你们等着瞧吧，诸侯们一定会主动，甚至争着抢着请他坐上夏王宝座，否则，他便不会管大夏的闲事了……”

众人都深觉有道理。

杜宇却没那么乐观：“东夷神兵所向披靡，如果真的全面和大夏开战，只怕不等启王子登上王座，已经生灵涂炭了……”

凫风初蕾缓缓地：“杜宇，你有何看法？”

“臣下认为，现在已经到了必须互相寻求盟友的地步了。不管大夏其他诸侯国作何打算，我们都应尽快启动和启王子的结盟，甚至，和白狼国的结盟。否则，真等被东夷大军各个击破，后悔都来不及了……”

卢相也道：“杜将军所言甚是。我们和启王子结盟，助力启王子登上王位，不光是为了对付东夷神兵，对鱼凫国的汉中南中等地也大有好处……”

鳖灵却冷静得多：“但是，启王子并未主动派来使者，我们贸然前去钧台求联盟，只怕不但不能助力启王子，反而令他不快。窃以为，和鱼凫国的良好关系也是启王子对诸侯联盟的筹码之一，不到关键时刻，他是不会轻易动用这个筹码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别赶着上去了，坐等启王子派使者前来即可……”

众人都觉得鳖灵言之有理。

可凫风初蕾却没有这么乐观，但是，她没有表露这种心情，只让众近臣退下各自休息。

卢相、鳖灵随即离去，杜宇却落在后面。

凫风初蕾分明察觉他一直忧虑重重，便问：“杜宇，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

杜宇沉声道：“属下认为，春媚的担忧不可忽视。若是东夷神兵为了立威，给鱼凫国一个重击，后果将不堪设想。为防万一，属下认为，我们该马上做好开战的准备，主要是防止被东夷神兵偷袭的准备……”

她缓缓地：“这个准备，该如何准备法？熊耳灵关和褒斜都加强了军备，防守也很森严，难道东夷鬼兵还能绕道直袭金沙王城不成？”

“那倒不至于。可是，还是有备无患。臣下认为，我王应尽早知会启王子，请求他派出一万精锐陈兵汉中南中边境，和鱼凫国驻兵首尾相连，随时给予援手！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向他求助，按理，他不应拒绝！”

杜宇自来慎重，此刻竟提出如此荒诞不羁的过分要求，一时间，凫风初蕾竟然无法决断，想了想，才道：“杜宇，你且容我先考虑一晚，明日再做决断。”

杜宇还是忧心忡忡：“还望少主早作定夺。不过，属下必须马上赶回褒斜军营……”

凫风初蕾惊道：“竟如此匆忙？”

“实不相瞒，属下连日来彻夜难眠，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连夜赶回，也只是为了向少主说明情况的严重性，不敢离开军营太久。”

凫风初蕾当机立断：“既然如此，你马上赶回褒斜军营，至于和启王子的联盟，我一定尽快解决！”

那一夜，她彻夜难眠。

杜宇和春媚带来的军情报道，令她深感压力。

无论是神兵也罢，鬼兵也好，可以肯定，东夷族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一定是族中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按理说，三苗这些平素也算是穷凶极恶，可是，那是面对少量军队，一旦遇上大禹王、甚至大费这种动真格的，率领大军正面决战，他们每每一败涂地。

可现在，他们除了偷袭之外，经常大规模攻城略地，也是每战必胜，这就无比蹊跷了。

想那东夷族，包括三苗其他所有少数族在内，顶多也不过十来万人口，就算他们全民皆兵好了，可长途奔袭，总要排除妇孺老弱如此，顶多顶多不过三四万精锐。

可按照常理，十万总人口，是绝对不可能提供三四万军力的。

甚至按照当初和大费作战的情况来看，真正精锐者不足五千人。

也就是说，那个小土王率领五千人，短短一年半载，便横扫天下。

天下畏之为鬼兵也就可以理解了。

尤其，杜宇可不是一个胆小之人，鱼凫国在边境的大军已经高达三万，可是，面对不过五千东夷神兵，他竟然强烈建议和姒启联盟，以共同抗敌。

如果这支鬼兵真的和鱼凫国作战，那该如何应对？

一想到金沙王城又将面临威胁，便再也沉不住气了，翻身起床，便走了出去。

外堂里，月色如水。

委蛇匍匐在长长的屏风后面，十分悠闲地闭着眼睛。

听得少主的脚步声，它慢慢睁开眼睛。

“少主，怎么了？”

“我谁不着，想起来走走。”

委蛇立即起身，跟在少主旁边。

月色花影，静谧无声，整个金沙王城在鲜花盛开的冬季酣然入睡。

生活无忧的人民，丝毫也没察觉战争的阴影，纵然听过传说者，也只是当时愕然，然后，绘声绘色地当成八卦谈一谈，随即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夏也好，白狼国也罢，至于西方诸国更是两个世界，他们认为，战争的阴影距离自己很远很远。

主仆在园林里走了一圈，凫风初蕾才慢慢开口：“委蛇，你说，此去周山，往返最快要多长时间？”

委蛇稍稍迟疑：“就算我还记得周山的准确路途，然后昼夜不停地赶路，至少，也需要一年多时间，如有迷路或者差错，少则两三年，多则几年便无法预估了……”

她静默，别说三五年，就算一两年，也不太现实。

在这个关键时刻，身为鱼凫王，绝不能贸然离开，否则，真有事情发生，那就军心大乱了。

半晌，又问：“既然如此，去三苗之地，半月之内可否来回？”

委蛇很意外：“少主要去三苗之地？”

她不置可否。

委蛇认真想了想，立即道：“三苗之地也算曾经过之地，如无耽误，最快十天之内便可来回。少主，你莫非是要去东夷族看看那个神秘的土王？”

她点点头：“我总觉得这个小土王很蹊跷。”

委蛇顿时兴致勃勃：“哈，少主好主意。东夷神兵被传得神乎其神，我怀疑正是那个什么小土王在装神弄鬼，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夜袭东夷族，干脆将小土王抓起来，如此，东夷神兵岂非不攻自破？”

凫风初蕾被它的乐观逗得笑起来，“小土王若是这么好抓，那他估计就不是小土王了。”

“我怀疑三苗之军运用了他们当地的巫蛊之术，或者散播大规模的病毒、毒气之类的，加上他们故弄玄虚，早已令天下人闻风丧胆，一听到他们杀来，就开门投降，久而久之，他们便被彻底神话了……”

“也有可能。但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想亲自去三苗之地走一趟。”

“少主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等明天我单独找春媚谈一谈，再做决定。”

一大早，凫风初蕾便派人去了春媚家里，他妻儿老小俱在，只他一人外出了，家人说，他自称很久没有回过金沙王城，要出去逛一逛。

最初，凫风初蕾也不以为意，只令人尽快找到他，并带他来王宫，可是，直到傍晚，不但没有春媚的影子，再到他家里寻找时，春媚还是没有回家。

这一下，凫风初蕾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委蛇也有点不安：“这春媚该不会是个奸细，偷偷跑了吧？”

可是，它自己也很快摇头。

春媚是土生土长的鱼凫国人，而且妻儿老小都在金沙王城，也正因此，杜宇才会信任他，让他去东夷族刺探消息。

可是，他刚回金沙王城，不呆在家里好好陪伴家人，却整日不归，且下落不明，这是何故？

第二天，依旧遍寻不见春媚的影子，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

鳖灵道：“这春媚莫非真的是奸细不成？这一次回来，我就觉得他慌慌张张的，说话也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他是不是怕身份暴露，所以干脆逃跑了？”

凫风初蕾却摇头。

“干脆把春媚的妻儿老小全部抓起来，他父亲虽然已经去世，可老母尚健在，另还有一儿一女，此外，他还有一个兄弟，不如把这些人全部抓起来……”

凫风初蕾还是摇头。

春媚不停告诫，东夷鬼兵会他马上来偷袭，看样子，他只是遭遇了过度的惊吓，而不太可能是奸细。

“不要惊扰他的家人，只派人好好盯着，他一有消息，马上就通知我。”

凫风初蕾言毕，立即派人去褒斜道通知杜宇，叫他随时查访春媚的消息，并预防任何不测。

春媚的忽然失踪，令君臣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紧急军情，是第三天早上送来的。

探子路上已经跑死了一匹马，第二匹马刚到金沙王城门口时，便口吐白沫，倒地身亡。

其实，那不是探子，准确地说，是熊耳的一名普通士兵。

城门守军将他送到王宫时，他几乎快昏迷了，凫风初蕾闻讯出来，紧急施救，他才悠然醒来，却语无伦次，“完了……完了……都完了……熊耳一带的守军全部完了……”

凫风初蕾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他们死了……都死了……被东夷族的鬼兵偷袭了……那些人全是鬼……真的，全是鬼……”

凫风初蕾急了：“那厚普将军呢？他怎么样了？”

“死了……都死了……全部都死了……好可怕……”

话未说完，便彻底晕了过去。

闻讯而来的朝臣听得这个噩耗，当即炸了锅。

都没想到，失守，竟然是从熊耳开始的。

在褒斜之前，熊耳灵关是整个鱼凫国的门户，最为重要，一直由大将军厚普值守。

厚普，乃老鱼凫王时代的侍卫队长，老鱼凫王死后，他率领鱼凫国商队走南闯北寻找少主下落，真可谓小鱼凫王最信任的第一近臣。

纵褒斜等地有杜宇值守，凫风初蕾还不时去查看一下，但她对厚普却彻底放心，很少去熊耳等地查看。

因为，她实在是太信任厚普了。

无论是能力上还是忠诚度上，可以说，他是她在鱼凫国最为信赖的第一人，其信任程度还远在杜宇等人之上。

没想到，沦陷，却是从厚普最先开始的。

也正因此，她急得变了颜色，厉声道：“赶紧召集金沙王城的全部精锐，随我去熊耳一带……”

鳖灵、卢相等人听得这话，明知不妥，却无法阻止。

委蛇听得这噩耗，也惊得双头晃动，可它尚保持了冷静，急忙将那侥幸逃回来的士兵救醒，又劝阻道：“少主别急，再详细问问情况再说。”

凫风初蕾定定神，也冷静了几分，却还是坚定不移：“鳖灵，你马上传令下去，召集金沙五千王军，随我去熊耳一带，我倒要看看，那小土王到底是何方神圣……”

“臣下随少主一起去。”

“不用了，你和卢相留下，率领城中剩余的三千守卫，以防敌人偷袭。”

鳖灵迟疑：“金沙王城当不至于吧？”

“他们既然能无声无息攻克熊耳灵关，就非等闲视之。也许，正在赶来金沙王城的路上也未为可知……”

众人听得金沙王城居然也有被袭击的风险，而且敌人还有可能在赶来的路上，一个个都相顾失色。

“还有褒斜，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众人听得“褒斜”二字，心底更是沉甸甸的。

本来，大家都以为，及时遭到偷袭，也该是从褒斜开始，却不料，敌人首先攻打了熊耳。

所有人，都焦虑等待探子的消息。

可是，探子才派出去不久，不可能那么快来消息，君臣都聚集在王殿，焦虑地等待。

半个时辰之后，用尽了办法的委蛇，终于令那个侥幸逃命的士兵再次醒来。

他躺在床榻上，眼神非常茫然。

凫风初蕾并不急着问他军情，只和颜悦色：“你叫什么名字？”

“回我王，小人危陵。”

凫风初蕾听得“危”这个姓氏，很是意外，立即问：“你是丹朱太子的什么人？”

丹朱是尧帝的长子，被舜帝发配边境，丹朱太子的后裔后来举家搬迁到了三危山，从此，改姓“危”。

危陵听她提起丹朱太子，立即道：“小人祖上乃丹朱太子的侍卫，丹朱太子冤死之后，小人祖上随着迁居三危山，不过，从小人的父亲起，已经定居在金沙王城了，小人也是厚普将军商队中的一员……”

厚普的商队三百成员，全是生死与共的兄弟，难怪他冒死也会跑回金沙王城报信。

“你最后一次见到厚普将军是在什么时候？”

“三天前，杜将军派人送来急报，要厚普大将军提防东夷鬼兵的偷袭。大将军很紧张，立即加强了戒备……”

好像所有的噩耗全部被复苏了，他语无伦次：“真的，我们加强了戒备……大家都听说了东夷神兵很多事情，都不敢忽视，尤其是大将军，他甚至整夜不眠，一直穿着铠甲，平素也爱喝几杯，但那几天，他滴酒不沾，并责令全军不许饮酒误事，那天晚上，因为巡逻时发现一个小将喝醉了，他当即下令将小将责打了一百军棍，军中十分震恐……可是，就在当天深夜，我们便遭到了鬼兵的偷袭……”

“当天深夜”——便是前天深夜，准确地说，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

如果说厚普毫无准备也就罢了，可是，厚普偏偏做了精心的准备，全军戒备，依旧没有幸免，这才令人恐惧。

危陵颤声道：“他们仿佛从天而降，只见狂风骤起，吹得我们站不稳，随即，尘土和砂石如雨点般落下，我们只看到高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就倒了，然后，士兵们也大片大片倒下……大将军大叫着冲上去，可是，他也很快倒下去了，快得都看不见到底是什么击中了他……”

“当时你在哪里？”

“小人武艺不行，并非精锐队的，但蒙大将军照顾，安顿在后勤供给，主管军队的伙堂……”

原来，他是军队的伙夫长，因为曾随商队多年，颇有商业经验，所以全权负责军队粮草供给的采买和安排，虽然没有军衔，但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职位。可见厚普对他是极其信任的。

“那天晚上，小人见大将军一直在军中巡逻，而且大将军这几天都连续熬夜，非常疲惫，小人便寻思着为他弄点夜宵，于是炖了一个鸡汤，正要亲自给他送去，就听得轰隆一声，半空中飞来一块瓦片将小人砸晕了……不一会儿，小人便醒来了，只见熊耳的城墙早已倒了，兄弟们大片大片倒下，大将军也倒下了……那一队鬼兵，那一队鬼兵……他们全部骑着奇怪的马，脸上五颜六色，也不发出什么声音，就好像一队幽灵似的……小人，小人虽然醒了，也不敢爬起来，只闭着眼睛装死……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小人再睁开眼睛时，那些鬼兵已经全部消失了，可是……可是，我们军中的人却全部死了……小人很害怕，一刻也不敢停留，找到伙堂后面小人常用的两匹战马，就回了金沙王城……”

凫风初蕾听得非常仔细，再也没有打断过他，直到他讲完，才长吁了一口气。

危陵双目含泪：“大将军他……大将军他……小人已经跟随大将军七八年了，全赖大将军提携，可是……”

她还是和颜悦色：“你放心，本王会亲自去熊耳一趟。”

危陵一身都是伤，但都是擦伤和摔伤，显是亡命赶路所致，都没伤在要害，只是一日之内从熊耳赶到金沙王城，一路上山道又多，不但跑死了两匹马，几乎令他的五脏六腑都差点被跑碎了。所幸委蛇救助及时，他才不至于丧命。

凫风初蕾令人将他好好照顾，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群臣都满脸惧色，一时间，竟然谁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

还是鳖灵打破了沉默：“要不，我们先等褒斜的消息传来，再作打算？”

话音刚落，已经传来通报声：“杜将军来信了……”

不是金沙王城派出的探子，是杜宇派来的，有杜宇的手书，褒斜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而且蜀中边关一线，也没有再发现任何敌情。

至于灵关一带，是厚普的副手卢宝坐镇，也没有遭到任何袭击。

好像那神出鬼没的东夷大军，只灭了熊耳之后，便彻底消失在了蜀中，并未继续前行。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凫风初蕾当机立断：“鳖灵、卢相驻守金沙王城，当本王不在的时候，可以全权处理金沙王城的所有事物。本王马上率一千精锐前去熊耳……”

鳖灵小心翼翼：“大王之前不是说率五千王军吗？怎么改为一千了？”

“本王改变主意了！若真是鬼兵，一千和五千便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与其如此，不如留待镇守金沙王城。不过，本王倒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鬼兵！”

这一千王军，也只是为了重新派驻熊耳而已。

委蛇也昂起双头：“我就不信，那个什么小土王，竟然比东井星上的白袍怪还厉害了？少主，这一次委蛇一定把小土王的头砍下来，为厚普报仇！”

鳖灵、卢相等还是疑虑重重，他们担心大王就带这么一点兵马，此去定是凶多吉少。

可凫风初蕾却没有做任何停留，当即率军出发了。

巍巍秦岭，云横天际。

熊耳，便在秦岭的东段支脉。

远远望去，只见那魏巍高山一左一右如熊的两只耳朵，所以，被称为熊耳山。

几万年来，古蜀国占据整个西南几万里疆域，而秦岭，则成了他们和中原民族的分界线。

正因为秦岭阻挡，蜀中才得以几万年不和中原通人烟。

可现在，一切已经成为过去。

大禹王的灭国之战后，今天又迎来东夷鬼兵的灭城之战。

此刻，凫风初蕾站在倒塌的城墙面前，看着一地的断壁残垣，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城墙沿山而建，不过三十几丈长，到山口，便订入山石，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是，这天险，却不堪一击。

地上，尸横遍野。

几千熊耳大军，几乎无一幸免。

看得出，他们根本就来不及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完全是风卷残云一般倒下。许多人头发和指甲脱落，一脸黑气，此外，便再无什么异状。

远远地，委蛇正忙着寻找厚普的尸首，偶尔，也停下来看看少主。

它不知道少主在想什么，所以，更加担忧。

一千王军也都忙着查看尸体，想要寻找幸存者，加以救治。

可是，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任何活口。于是，只好尽力将尸体堆积起来，想要好好安葬。

忽然，委蛇发出一声惨叫。

蛇尾，将一具尸体上的砂石猛地扫开。

正是厚普。

厚普大睁了一双眼睛，满脸怒容，显是死不瞑目。

他手里还紧紧捏着他须臾不离的斧钺，这是老鱼凫王时代起，就赏赐给他这个皇家侍卫队队长的，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他大将军的象征。

大熊猫则不时嗷叫一声，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战争惨剧。

慢慢，夕阳西下了。

山里的风很冷，不一会儿，竟下起雪来。

慢慢地，雨夹雪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很快，一地的尸体便成了茫茫的一片雪白，负责收尸的王军已经来不及了，可是，他们又不肯罢休，因为，这里面，有不少是他们的熟人、亲戚，有的甚至是他们的兄弟。

不知是谁最先忍不住哭起来，一时间，恸哭声便此起彼伏，在呼呼嚎叫的漫天飞雪里，凄厉得惨不忍睹。

委蛇待要劝阻，可哪里劝阻得了？

就连它，蛇眼里也满是泪痕。

唯有凫风初蕾还是远远地站在倒塌的军营门口，死死盯着大雪纷飞的熊耳山，那里，一条崎岖的山道，是通往外界唯一的出路。

东夷鬼兵，便是从这里进来，一下就訇开了熊耳的城墙，展开了一场没有任何反抗力的大屠杀。

甚至，就连厚普军中的弓箭手，都来不及发挥作用。

她忽然拿起金杖，猛地一扫。

断壁残垣顿时飞沙走石。

众人大惊，立即停止了哭声。

委蛇惴惴不安地奔过去：“少主……”

地上，飞沙走石隐隐地还有火光和淡淡地硫磺味。

金杖，并非一般的王杖，那是老鱼凫王特意留下来的一种极其特殊的武器。

委蛇似醒悟了什么似的，意味深长盯着洒落一地的飞沙走石。

凫风初蕾却大步走到了厚普的尸首面洽。

厚普一身戎装，怒目圆睁，与其说是极大的恐惧，不如说是极大的震惊，就好像临死之前，忽然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或者不可思议之人——

可能正因如此，才忽然忘记了反抗，不幸身亡。

王军侍卫长颤声道：“东夷鬼兵真是太可怕了……”

她淡淡地：“那不是鬼兵！看来，不周山的武器库失窃了！委蛇，我们立即去三苗，无论那每天都要换一件白色长袍的小土王到底是人是魔，我都要砍下他的头来祭奠厚普在天之灵！”

2017年4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4月新内容！为了便于统计字数，以后每个月交稿都是当月新写的内容）

第四十七章 东夷联军

东夷族并非单独一个族，而是东方诸多少数族的合称。

东曰夷、西曰戎、南曰蛮、北曰狄。

东夷最初最兴盛的是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凤夷、阳夷等，但是，几百年前被三苗大军征服，双方糅杂混合，一度组建了强大的三苗部落联盟。

三苗的核心势力是九黎族，自称是战神蚩尤的后裔。

到大禹王早年率军讨伐三苗，三苗战败，九黎族几乎被彻底灭绝，剩下的诸夷四分五裂，从此再也没有形成过气候。

近二十年来，东夷诸族中，东眷族慢慢崛起，可是，刚刚形成气候时，便遇上少年得志的大费，很快便俯首称臣。

不过，与大费之战，东眷族几乎并没有遭遇什么损失，他们主动献上的美女，化解了这场战争，并在大费登基之后，受到了许多照顾。

三年前，东眷族的老土王，也就是东眷女的父亲病逝，然后，轮到族中的小土王继位。

小土王继位之后，组建了新的东夷联盟，在短时间内，便一扫方圆千里的诸夷，继而威慑整个西北东北以及北方以北，以及西方以西的方圆几千公里。

彼时，大费王正忙于和涂山侯人的战争，小狼王忙着重整旗鼓，而远在西南的鱼凫王更是压根没留意到这么一号人物。

也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小土王势如破竹，横扫千军，根本无人问津。

直到他横扫大夏的各大诸侯国时，俨然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东夷联军，早已不限于东眷族那区区几千人，而是迅速发展到了各大部落的联合，军队人数，赫然已经在二十万上下。

旋即，又连续横扫大夏十几个大小诸侯国，当然，远在西南的鱼凫国边境熊耳也没能幸免。

熊耳守关大将，鱼凫国第一大将军厚普，也不幸战死，以身殉国。

消息传出，天下为之震恐。

人们将这支来去如风的奇兵描述得活灵活现：他们都是阴间鬼兵，佩戴面具，骑着角马，总是在黑夜中出没，随手一指，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无论多么强大的军队都只能一群一群的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力量，只有传说中的鬼或者幽灵才会拥有。

人类，无可抵挡。

东夷鬼兵，渐渐成了他们天下皆知的名号。

东夷鬼兵，也成了天下人闻风丧胆的一个名号。

从大夏联军，到西域各国，再到鱼凫国，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大军全部集结到了边境之上，为的便是怕遭到东夷鬼兵的突然袭击。

三苗聚居之地，是一片四季如春的地方。

背后，连绵起伏的原始森林，正面，则是缓缓流淌的江河平原。

不过，和许多别的游牧民族一样，三苗不善耕种，绝大多数人都倚靠着广袤的群山和原始森林度日，除了狩猎，便是种植大片大片的各种奇怪草药。

至于外界的肥沃土地，则成了早已被中原化的移民的乐土，他们开荒种地，向土王纳税，倒也丰衣足食，平安喜乐。

一人一蛇趁着夜色悄然越过江河之地，径直踏上了那片茂盛的丛林之地。

再往前一百里，便是这几十年最著名的东夷——东眷族的核心聚居地带。

早年，凫风初蕾曾路过此地，但因为林中瘴气森森，彼时她对三苗也不感兴趣，所以远远地就绕道离开，并不真正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

直到此刻，双足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才凝神细察。

只见这一片聚居地带，早已形成了气候，起伏的丘陵山坡、平缓之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木屋、竹楼，也有迂回曲折的小径，两岸有小小的店铺，客栈，显然是小规模的集市中心。

可是，这里并不是小土王的宫殿。

小土王的宫殿，还在百里深处。

一路都是水草丰茂，林木幽森，而且没有遭受任何洪涝灾害，无论是大禹王时候滔天的洪水，还是大费时代肆虐的干旱，统统都跟这里无关。

整个东夷族的范围，一直风调雨顺。

尤其，这小土王聚居的方圆几百里地，一路行来，但见牛羊成群，庄稼茂盛，沿途更种植有大片大片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可见，这些年，东夷族的百姓，一直安居乐业。

沿途，有稀稀落落的民居，其建筑风格和中原迥异，跟外面的东眷族都稍有不同。

那是一种全石材的建筑，十分坚固，从颜色上看，其中不乏百年或者百年以上的老屋。

一路上，很少见到人影。

好像这些石头屋子全是空的。

委蛇道：“好奇怪，小土王居住的地方，为何人烟如此稀少？”

话音未落，忽见前面一大片巨石建造的广场，广场上几根冲天而起的巨大柱子，柱子下面，环绕一大圈的巨石围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这建筑风格，居然跟巨人聚居的防风国有点类似。

可是，集市上的人，并不是巨人。

全是和中原人身高无差的普通山民、原住民。

远远望去，只见他们一律身着色彩十分鲜艳的衣裳，男子头上戴着羽冠，女子头上满是银饰，男人赤裸上身，身上满是彩色纹身，而女子大多数都袒露左边臂膀。

“这些人看起来，居然跟丽丽丝那个地方的女子差不多。”

“丽丽丝不是说了吗？她们早前也居于中原核心地带，是被颛顼大帝赶到极西之地去的……”

也不知为何，每次提起颛顼大帝，凫风初蕾总无法将之和自己的老父王挂钩，总也觉得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大神而已。

她只是低声道：“这里，可能是九黎的地界了！”

九黎，蚩尤的大本营。

蚩尤，便是炎帝的下属，共工曾经的朋友。

蚩尤战败后，被黄帝下令枭首，其庞大身躯被四分五裂，分别埋在不同的地方，原因是防止他复生作乱。

可是，万万年之后，谁也不知道蚩尤究竟被埋在哪些地方了。

委蛇听得“九黎”二字，也有点紧张，不由得低声道：“自从蚩尤死后，九黎不是几乎整个灭族了吗？为何先在有这么多人？”

“这些不是九黎原住民！”

“为什么？”

“九黎的原住民都是巨人一族，早已随着蚩尤的消亡而破败，现在这些，可能都是其他人种或者外来移民了。”

“难道是这些人组成了东夷鬼兵？可又不像啊，他们看起来和中原人没什么差别。”

凫风初蕾忽然道：“你知道共工为何会忽然变得那么厉害吗？不仅和颛顼大帝两败俱伤，而且还撞倒了不周山？”

“这……”

“百里行暮曾经告诉我，炎帝死后，他蛰伏了许久，找到了蚩尤留下来的大批武器，然后，和颛顼大帝展开了决战。他正是利用这批武器，摧毁了不周山战舰，并在几天内，杀死了在不周山战舰以及周围避难的几亿难民！”

百里行暮曾说：东井星上的妖孽卷走几万人算得了什么？我一天之内杀死几亿人，他们办得到吗？

委蛇当然很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此时，听少主提起此事，更是惴惴不安，“莫非这些东夷鬼兵，真的找到了蚩尤留下的武器库？”

凫风初蕾也是同样想法。

最初，她怀疑是不周山的武器库失窃，可是，双足踏上九黎的地界，便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除了不周山，蚩尤还留有武器库。

那个小土王，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特别厉害的武器，又利用民众恐慌的心理装神弄鬼，造成他们是一支鬼兵的假象，以至于闻风丧胆，不战而降。

但是，这些武器的杀伤力，一定是极其强大的，纵不装神弄鬼，一般军队也无法正面迎战。

因此，凫风初蕾此行的目的，是要将小土王定点斩首。

当然，在斩首之前，必须先摸清楚他的老底。

一人一蛇，悄然隐匿在巨石围墙的一隐蔽处。

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居然有南来北往的商旅，甚至能看到远道而来的华丽蜀锦，以及西域各国来的毛毯、珠宝、葡萄酒甚至是胭脂水粉。

更令人称奇的是，居然有一堆堆象牙剑柄、青铜头盔、琥珀项链以及华丽无比的金色面具，金首饰等等从极西之地来的商品。

满大街都是金发碧眼的西域人，或者棕色皮肤的西方人，当然，绝大多数还是和华夏差不多的东方人。

委蛇稀奇：“东夷鬼兵这么恐怖，商旅们居然还敢来做生意？”

凫风初蕾也有点好奇，可是，她无暇停留，只环顾四周，但见周围并无任何盛大建筑，也跟春媚描述的小土王居所完全不符。

很显然，小土王并不住在这里。

而且，小土王真要装神弄鬼，也不会选择这么繁华的贸易地带，以免走漏消息。

继续往前，路上再无任何集市。

甚至人烟罕至。

经过一片茂盛的丛林之后，路径却陡然宽阔。

那是一条能容纳三匹马同时奔跑的大路，铺着厚厚的石板，在月色下，只见道路一直往前延伸，竟不知有多长多远。

道路两旁，野花盛开，各色繁杂的香味伴随着飞鸟蚊虫啾啾的鸣叫。

远处的群山上，轻烟缭绕，而道路两岸的林中，也有一股一股的白雾随风飘荡。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是非常美丽静谧的夜景，可是，凫风初蕾识得厉害，那一缕一缕如烟似梦的白雾，全是各种各样的瘴气，轻则让你头晕眼花，重则让你中毒身亡。

更恐怖的是，林间树上，到处有色彩斑斓的花纹，彩蝶，但是，你凝神细看，会发现那些斑斓的花纹，全是一圈圈的蛇皮——色彩越是美丽的蛇，毒性越强。它们沿途潜伏，随时出没，一口毒液，能令世界上最强大的大象或者犀牛当即当地。

至于人或者马，则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而那些美丽无比的彩蝶，同样如此。它们的羽翼之间，将毒粉散落到各种各样的红花绿草上面，交叉传播，于是，红的花，绿的草，也纷纷有了毒性。

当地人知道相生相克的道理，自然有历代传下的草药，而那些毒蛇毒草，也能自动分辨当地人的气息。

可是，外地人就不同了。

无论是想要偷袭的大军还是无意中闯入的游客，许多人无声无息便消失在了这股瘴气之下，成为了这片广袤森林最的肥料和养分。

据说，大禹王讨伐三苗时，收买了当地的几名土著作为向导，但是，也止于江河平原上的决战，大军绝未深入这片瘴气之地。

而大费王，也只是凭借空中禽鸟的优势，在尚未落地之前，东眷首领已经献上了一批美人，战争，并未真正意义上的展开。

因此，凫风初蕾初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心情不由得微微异样。

就连委蛇也稍稍紧张，两只蛇头四面张望，小心翼翼观察着但凡可能出现的敌情。

对于那些毒性很强的色彩斑斓的同类，它倒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无论什么样的毒蛇，嗅到它的气息都会自动回避。

可是，那些如梦如烟的瘴气，总让人防不胜防。

虽然来之前，主仆早已服用了解药，但是，往前走得越远，它的担忧就越深——因为，这片土地实在是太美了。

沿途，都是各种不知名的稀奇古怪的野花，各种参天的大树，它们是外界很少见的品种，但造型优美，恍如人间仙境。

凫风初蕾的目光落在前面的一片花海中。

委蛇随着她的目光，看到前面一片盛大的花海，高达三尺多的无名植物，主杆粗壮，分支无数，上面开满了碗口大小的红花。

这些红花密密匝匝，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也将跑马道两岸的土地彻底覆盖，再也不见别的种类了。

整个世界，好像到此为止，全被这红花霸占了。

美则美矣，可是，那么霸道。

委蛇低声道：“这是什么花？我们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凫风初蕾微微俯身下去，就着明媚的月色，将那花朵看得清清楚楚——碗口般大的红花，花瓣有七层，晶莹如玉，还有淡淡的香味。

但凡红色的花朵，除了蔷薇种属，很少是有香味的。

她注意到，这红花甚至没有花蕊。

本想伸手摸一摸，但是，她怕有毒，手停留在一寸的高处，便止住了。

因为，红花下面，再无任何别的草木，就连那些十分鲜艳的蛇皮彩蝶，也到此绝迹。

抬起头，已经看到前面一座高大的木楼。

准确地说，那是一座半碉楼式的混合建筑，上下一共七层，下面六全是坚固的石材建筑，几乎每一层的正面，都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而每一层都留有窗口和孔洞，唯有最顶尖的一层，才是木材建筑。

别小看这些木材，那是取自东夷林中最坚固的乌木，又经过巧手匠人的防腐处理，可以千年也不腐朽，比石材建筑更加坚韧。

这里，便是历代土王居住的宫殿，也是最近大杀四方的小土王的大本营。

跟春媚带回来的消息，也完全一致。

碉楼前后左右，没有一个侍卫，但是，密密匝匝全是那种碗口大的红花，在夜色里，仿佛是红花拱卫着一个神秘的王朝。

这红花，可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剧毒了。

凫风初蕾和委蛇也不敢触及，径直飞身上了二层的碉楼。

月色早已沉下去了，整个碉楼一片死寂。

走在地板上，能听到隐隐空旷的回声，很显然，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甚至，根本没有什么人活动过的痕迹。

一个土王居住的地方，怎会没有佣仆女眷？

凫风初蕾对这神奇的小土王更加好奇了。

更令她好奇的是那些组成四面墙壁的巨大石头——每一面墙壁至少有三丈高，十七八丈长，可以想象，这样的一块完整大石头，重量该有多么惊人！

而且，六层建筑，全是规模一致，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工具，才能举起这么惊人的巨石？

随手一摸，这些石材几乎是从未见过的。

她想，这建筑只能是蚩尤时代，也就是百里行暮口中那个极其发达的年代，否则，这几万年的地球人，根本完不成这样的壮举。

一念至此，就更是小心翼翼。

这个小土王，很可能是自己生平难遇的对手。

从二层，到第六层，每一层，都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直到上了第七层的木楼，依旧如此。

第七层，已经是很高的高度了。

一眼望去，如半空凌云，周围雾蒙蒙的，模糊不清。

凫风初蕾慢慢走下来，有点失望，因为，从这里看不出任何武器库的影子。

一转念，武器库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应该在这样醒目的地方。

探子春媚说，小土王居住在碉楼旁边一间巨大的木屋里，自从继位当天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此时，站在碉楼的第二层，能非常清晰地看到旁边半圆形的红花围栏里隐藏着的木屋。

之所以被称为红花围栏，是因为到了这里，红花的高度陡然增加，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两丈多高，形如茂盛的花树。

凫风初蕾怀疑那是假花，因为，同一种植物的属类，没道理异变这么大，又不是藤类植物，可以沿着寄生体一直往上长。

可是，那红花仿佛就是根据环境的需要：那木屋多高，它就能长多高。

委蛇也发现了端倪：那密密匝匝的红花竟然没有丝毫空隙，别说人了，可能就连一只苍蝇都别想从缝隙之中飞进去。

竟然是一座红花自动长成的围墙。

而木屋，就包围在花海之中，浪漫，旖旎，却诡异得令人吃惊。

凫风初蕾居高临下，立即判断出小土王的寝宫所在之地——但见面南背北的地方，没有一丝灯火，就连其他宫殿常见的悬挂于走廊上的照明灯都没有。

万籁俱寂，那神秘的小土王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甚至，没有任何仆从的身影和迹象。

也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忽然直觉，这木屋里，根本没人。

她不假思索，跃下去，金杖一横，便扫开了紧紧关闭的大门。

那是一道毫无防备的大门。

可能小土王觉得凭借那些红花围栏，已经没有任何人胆敢闯进来了，所以，没有设置任何警卫。

凫风初蕾双脚落地，便察觉一股奇异的香味。

居中的王座上，一人静坐不知已经多久了。

她警惕地急忙后退，金杖一挥。

白色帷幕，无声无息。

彼时，黎明已经到来。

火红的朝阳，一览无余从红花丛中照射下来。

凫风初蕾看得分明，地上的白色帷幕，只是一件宽大的白色袍子，之前，那白色袍子悬挂于正中的一把巨大的黑色椅子上，隐隐地，就像一个人。

她松一口气。

环顾四周，但觉这间屋子大得出奇——方方正正的，长宽约莫都是十几丈。

中原人讲究藏风避气，屋子，尤其是卧室，绝不会修得很大。老鱼凫王乃曾经的中央天帝，自然一切习俗和中原人差别不大。

所以，凫风初蕾身在这么巨大的屋子，顿有一种渺小而空旷的感觉。

从巨大的碉楼，到巨大的木屋，这个小土王，一应做派，更接近于巨人。

她对他的好奇心，更上一层楼。

右边的墙壁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兽皮，骷髅，其中不少骷髅十分狰狞，也不知是人类的还是什么怪物的。此外，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骨头、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标本。

而左边长长的墙壁上，则悬挂着许多白色的袍子。这些白袍质地各异，既有上等的丝绸，也有一般的棉麻，手工刺绣也谈不上精巧，可是，干干净净，甚至还散发出淡淡的洗涤的清香。

传说中，那个神秘的小土王，每天都要换一件白色的袍子。

从他登基以来，岂不是已经换了几百件白袍了？

难道他所有的袍子，全部都在这里？

除此之外，他不再有任何怪癖。

正中，则是一块巨大的白色毯子，看样子，好像是几只超级巨大的白熊的熊皮拼接而成。

她暗忖，莫非这就是小土王的床？

此外，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更没有任何先进武器的影子。

相反，满屋子的骷髅，标本，更让人相信，这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大巫师。

委蛇忽然低声道：“少主，这屋子好奇怪。”

“怎么奇怪了？”

委蛇指着右边墙壁上的一大溜稀奇古怪的兽皮、骷髅：“少主，你不觉得这屋子干净得过分了吗？”

这么一说，凫风初蕾也察觉了——原本置身于这么多兽皮骷髅之中，怎么都会有一些怪味，可这屋子里却一尘不染，什么怪味都没有，就好像那些原本带着腥味的兽皮全是假的一样。

它们的诡异，和干净的白袍，又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委蛇又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这世界上只有百里大人和东井星那些白袍怪才喜欢穿白色袍子，没想到，这个小土王居然也喜欢穿白色袍子……”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

白袍怪之所以天天顶着一身袍子，只是为了掩饰他们东井星人和地球人不同的形体而已，更何况，东井星的妖孽，并非人人都是白袍子，有些也穿黑色袍子。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袍子并不讲究，凫风初蕾曾和他们生死绝杀，亲眼目睹白袍怪身上的袍子上有许多尘土沙粒，甚至已经发黄发旧了，显然是很久都不会更换的。

他们根本不在乎袍子的质地、颜色甚至于新旧。

这世界上，每一次露面都一身洁净无比的白袍人，唯有百里行暮。

他也是她所认识的唯一一个一直穿白衣服之人。

自黄帝的原配螺祖开始，人类进入丝绸衣服时代，蜀中有上等的水，能将丝绸染成五颜六色，于是，人类普遍以彩色为美。纵然是男人，也讲究玄黄之色，也就是经常搭配红黄黑三种颜色作为贵族们的衣服。

比如涂山侯人，她遇到他的第一面，便见他穿红衣朱帛的华服，完全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除了庶民百姓，一般男子很少穿纯白色，因为，在中原，纯白之色代表丧事的颜色，或者，被发配的罪人。

以前，凫风初蕾还不觉得奇怪，因为百里行暮穿白色衣服非常好看。可现在想来，才觉得很不对劲。

虽然说，有些人天生就对某种颜色特别偏好，但是，为何这个小土王的偏好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而且，一路行来，东夷族的其他人，全是彩色衣裳，可见，他们也是以彩色为美的民族。

委蛇还在自言自语：“这白色袍子也太宽大了吧？莫非那个小土王个子很高？再说，他身为土王，怎会全身白色？难道不该是金碧辉煌满身珠宝王冠吗？而且，少主，你还记得万国大会上的东眷族首领吗？他可是一身彩色袍子，头上戴了镶嵌很多宝石的王冠……”

她慢慢地：“许多巫师，也一身白色袍子。而且，东眷族首领从来不是土王。我研究过几百年东夷族的习惯，一般情况下，只有大巫师才能登上土王宝座。”

委蛇一怔，立即醒悟：“我差点忘了，没错，巫师向来一身白袍。这个小土王鬼鬼祟祟的，弄了这么多兽皮骷髅，一定是暗中在弄什么妖法。可是，他居然不在家里，他到哪里去了？”

凫风初蕾本是来将他定点斩首，为厚普报仇，可是，扑了个空，好生失望，一怒之下，干脆金杖挥舞，劈头盖脸就向墙壁上的兽皮、骷髅扫去。

刹那间，但见尘土飞扬，原本洁净无比的屋子，顿时乌烟瘴气，七零八落，骷髅的粉末四处飞溅。

中间一溜儿的蝎子、蝴蝶、毛毛虫以及别的叫不出名字的标本更是遭了秧，几乎被金杖击得粉碎。

凫风初蕾还不解气，金杖过处，几百件白色长袍密密麻麻掉落地上，她连续几个起落，白袍子便被撕得粉碎，整个屋子就像下了一阵白色的鹅毛大雪。

小土王的白色袍子，几乎被摧残得再也找不出一件完好的。

这么大的动静，居然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她一怒之下，金杖随手挑起顶端唯一一件尚完好的白袍便大步出去了。

这件白袍也是她进来后看到的第一件——虚晃在头顶装神那一件。

委蛇跟在她身后，一直警惕地频频后顾，可是，无论是那古怪的碉楼木屋，还是机关重重的红花后面，竟然始终没有半个人钻出来。

它好生奇怪，这个小土王也太胆大了吧，难道从不考虑会有外敌入侵？

或者是自信天下绝对没有人能闯进来？

直到出了门口，才听得嗖嗖的冷风。

那是一支土人侍卫队，头上戴着五颜六色的羽毛冠，手里拿着长长的标枪，标枪上的锋利刀刃全是乌黑的颜色，很显然涂抹了剧毒。

他们大吼大叫，团团将凫风初蕾包围，很显然，是凫风初蕾弄出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他们。

他们冲着这不速之客，便杀将过来。

可是，哪里是凫风初蕾的对手？

金杖一横，他们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紧接着，又是一队侍卫冲上来，这一次，还没到门口，已经被蛇尾彻底扫飞出去了。

一时间，门口的宽阔马道上，全部躺满了人，他们被摔得七晕八素，大声呻吟。

委蛇大笑：“这就是什么东夷族的鬼兵吗？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快快叫你们那什么小土王滚出来，否则，便将你东夷族彻底踏平！”

一个侍卫长模样的土人满脸忿怒，叽里呱啦大叫，可他四肢着地，刚刚爬起来，蛇尾一扫，他又重重倒下去，一嘴啃在坚硬的石板上，牙齿都掉了一大半，疼得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其他人见此声势，哪里还敢做声？只一个个惊恐地瞪着这位不速之客和那条会讲人话的大蛇。

这就是传说中传随手一指，便能令敌人一片一片倒下的神奇鬼兵？

凫风初蕾很意外：“东夷鬼兵在哪里？”

无人回答。

她又问：“小土王到底在哪里？”

这一句，是用东夷族的土语问的。

她游历天下时，对于许多土语都有涉猎，这一次前来东夷族，一路上也对东夷族的土语做了一些研究，虽然生硬，倒也能勉强对答。

可是，倒在地上的一干侍卫，就像完全听不懂她的话似的，满脸惊恐之中，又是满脸茫然。

她稍稍提高了声音：“你们的小土王到底在哪里？快叫他滚出来！”

侍卫们还是一声不吭。

凫风初蕾一时火起，金杖一横，劈头盖脸就向旁边的红花丛扫去。

那些红花顿时遭了秧，碗口大的花朵就像天空中下了一阵红色的大雨，花瓣到处乱飞。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不动弹的侍卫，忽然挣扎着爬起来，惊恐得嗷嗷大叫，四处乱窜，躲避，好像生怕那些红色花瓣落到了自己身上。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一片花瓣落到了脸上，只听得他惨叫一声，随即捂住脸倒地乱滚，很快，惨叫声便停止了，只见他的身子忽然迅速缩小，不一会儿，地上，只剩下一滩红色的血水，隐隐地，便是一个人体的痕迹。

而他旁边一人，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蔓延的血水将他的双足彻底浸湿。

所有人都低下头，死死盯着他的双足。

他自己也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足。

忽然，就跳起来。

没有人能形容他喉头在一瞬间发出的那种凄厉的惨呼，因为，所有人都忙着躲避，生怕被沾染上了一星半点，直到他伸出的双手，颓然垂下，就像一只装满了水忽然瘪空了的皮袋似的，一下就成了一堆红色的液体。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不少侍卫低头时，分明发现了那鲜红的液体根本无法渗透到石板里，而是迅速蔓延。

众人只恨少生了两双腿，仓促爬起来，转身就跑，而那些摔得七晕八素来不及爬起来的，分分钟就被红色液体沾染，很快，便遭遇了同样的厄运。

更可怕的是，倒下去的人越多，那红色液体流动的速度就越快，到后来，前后三十几名侍卫，已经只剩下七八人。

他们并非能跑过那红色的液体，而是跑过了同伴。

他们亡命飞奔，终于奔出了红花从，径直窜到了跑马道之外的空地上。

凫风初蕾饶是艺高人胆大，也大喝一声：“委蛇小心。”

金杖点地，主仆二人顷刻间便跑出了红花大道。

跑马道的尽头，红色液体，终于停止了蔓延。

幸存的七八名侍卫已经瘫软在地，吓成了一滩烂泥。

就连凫风初蕾也脸色煞白，这红花竟然如此剧毒。

也难怪那个小土王大摇大摆，周围不设任何一个侍卫。

因为，这世界上可能很少有人能越过这个红花阵，而且一旦你沾染了，随即便可以蔓延到周围之人，这一干东夷族侍卫都明显知晓红花的厉害，躲闪得快，饶是如此，也死了二十几人，若是不知情之人，岂不一片蔓延，全军覆没？

她远远地看着那片红花，心有余悸，也不敢再去摧折红花了，倒不是她惧怕那毒性，而是怕这可怕的剧毒再次蔓延开去，就连委蛇，也尽力往后退，好让自己距离那红花远一点。

这个小土王，果然好生邪门。

别说他那支传说中的鬼兵了，若是他随意抓一把这种红花出去，洒在对方战阵之中，那些士兵岂能还有活命？

这时候，她倒真的有点儿相信外界的传说了：东夷鬼兵随手一指，敌人便一群一群倒下。很可能，他们是用了什么剧烈的毒药。

这也更加重了她定点斩首小土王的决心。

小土王不死，只怕，天下大乱。

半晌，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用了当地土语，慢慢地：“你们要想活命，就快点说出小土王和东夷鬼兵的下落，否则……”

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遍地的红花，淡淡地：“不但你们要死，你们的族人亲人，全部要死！”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她，比看到那恐怖的红花更加震惊。

因为，这女子居然不被那剧毒浸袭——就算她乱打乱铲，弄得满地飞花，居然也毫发无损。

他们盯着她，就像盯着一个鬼怪。

蛇尾一扫，那件白色的长袍便飘荡开来：“快说，小土王究竟在哪里？”

众人盯着那长袍，就像瞻仰神邸，一个个惊恐不安。

很显然，小土王在他们心目中，就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

那侍卫队长惊惶之下，双手乱舞：“白衣天尊，他……他……他出去了……”

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好生诧异：“不是土魔天尊吗？怎么又成白衣天尊了？”

委蛇却道：“估计是外面的人没听懂东夷族的土话，传走样了。”

凫风初蕾冷笑一声，这人好大口气，自开天辟地以前，世界便是一片混沌，可他居然胆敢自称白衣天尊，真可谓上天入地，唯我独尊了。

区区一个东夷族的小土王而已，他何来这么大的底气？

就凭借他那些鬼兵和这些红花？

她忽然大怒，足尖点地，回头七八丈，金杖击出，只见一道金色光芒划过，跑马道两岸的红花便遭了秧，许多花丛被连根拔起，红色的花瓣更是漫天飞舞。

侍卫们两股战战，哪里还有逃跑的勇气？

可是，那些红色花瓣一片也没飘落过来，全被网络在金色的光圈里，然后，金杖一横，花瓣坠地，将整条跑马大道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可以想象，在小土王回来之前，整个东夷族，必将再也无人敢踏上这条跑马道了。

侍卫们都吓呆了，一时间张口结舌，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她这才大摇大摆走回来，金杖随手一指侍卫队长：“快说，小土王去哪里了？要多久才会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天尊的下落，我们不敢多问……天尊三天前就走了……我们也是送饭进窗口，发现没人拿才知道天尊又出发了……”

看样子，这个小土王又带鬼兵出去打仗了，凫风初蕾知道这里的确没人，又看了看四周，这才道：“你们全部起来，把这周围的人全部集中起来……”

委蛇大声道：“你们听见没有？鱼凫王令你们把周围所有的活人全部聚集起来！”

“鱼凫王？”

“没听过吗？这就是鱼凫王！你们那个什么小土王居然敢偷袭我们鱼凫国的边关，我们也饶不了你们！”

侍卫队长听得是鱼凫王，已经双腿打颤，又听得委蛇这话，一转眼，又看到那条铺满了红色花瓣的跑马道，以为她要把所有人集中起来，用红花杀死，本已经站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去，颤声道：“饶命，鱼凫王饶命……”

其他侍卫全部跪下去：“饶命……鱼凫王饶命……”

凫风初蕾又好气，又好笑，却声色俱厉：“再不去召集众人，本王定将你东夷族全族灭绝，男女老少，再不留下一个活口……”

侍卫长吓得转身就吹响了号角。

那是一种银白色的牛角状号角，但是，比牛角小得多，只听得呜呜的哨声，很快便蔓延开去。

四周，立即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男女老幼，济济一堂，都远远站在出口前方的平地周围。

男女老幼，都穿着彩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武器：长矛、标枪、砍刀、弓箭……十八般武器，不一而足。

但是，其中的少数男子都是头发花白的长者，根本没有一名壮年男子，就连十二三岁以上的也很少。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大约十来岁的少年。这些少年都赤裸上半身，身上绘着各种各样的彩色纹身，满脸警惕，如临大敌。

甚至五六岁的小孩，也都拿了锋利的匕首。

就连那些妇女也全部手持利刃，满脸精悍之色。

很显然，侍卫长吹响的是警报。

东夷族，果然全民皆兵。

精壮男子全部上了战场，留在后方的老弱妇孺，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他们四面八方，将两个不速之客包围，但是，一看到那条铺满了红色花瓣的跑马大道，一个个脸色便彻底变了。

好些人哇哇大叫，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些什么，继而，便一个个愤怒地瞪着凫风初蕾，又是怨毒，又是恐惧。

偏偏一转眼，又看到一条巨大的双头蟒蛇，蛇尾顶着一件雪白的长袍，就像将一个人吊起来示众似的。

恐惧愤怒之情就更甚了。

他们觉得，这个美丽的女子，简直是个妖怪。

委蛇高声道：“你们都听好了，眼前的是鱼凫王，你们赶紧下跪行礼！”

没有人下跪。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件雪白的在风中飘扬的长袍，可能压根就没想到，小土王不在的时候，居然连老巢都被人家给端了。

尤其，那有两个头的怪蛇，居然说人话，还是他们当地的土语。

惊恐之下，只听得几百号人呼吸的声音，男女老幼，你看我，我看你。

都是见了鬼的神情。

凫风初蕾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别说传说中的银角马，鬼兵，他们反倒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一人一蛇，在他们眼底好像比鬼还可怕。

这可真有意思！

莫非东夷鬼兵真的只是少数人？

而看这样子，当地人也不知道鬼兵的真相？

委蛇再提高了一点声音：“你们的东夷鬼兵呢？银角马呢？”

众人面面相觑，好像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但是，当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白色袍子上时，怨毒之色就更浓了，好像这一人一蛇严重亵渎了他们的神邸。

其中几名少年没忍住，忽然咬牙切齿冲上来。

蛇尾一扫，他们便被重重扔了出去。

若非念在他们年幼，哪里还有命在？

凫风初蕾本以为那小土王只是邪门，没想到他是如此善毒的一代高人，再加上亲眼目睹东夷族全民皆兵，就更是决意杀鸡骇猴。

偏偏这时，侍卫长嘴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哨声。

眨眼之间，漫天的武器便向凫风初蕾身上砸来。

很显然，那是进攻的信号。

凫风初蕾一闪身，各种武器叮当坠地，侍卫长再要逃命哪里来得及？身子一矮，便被蛇尾一卷，晃在了半空之中，抛了一个来回，本以为要坠地时，却又被蛇尾一下扫住。

委蛇大笑：“鱼凫王宽宏大量饶你一命，你倒好，居然来这么一出，现在，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蛇尾，伸向那条铺满红色花瓣的跑马道，只消得一个失手，侍卫长便会跌落下去，成为一滩血水。

侍卫长吓得牙齿咯咯作响，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其余人等投鼠忌器，也再不敢围上来，甚至远远地退开去了。

委蛇厉声道：“跪下！”

众人还是不跪！

蛇尾再次卷起，它哈哈大笑：“你们不跪是吧？那我马上先把你们的侍卫长扔进红花丛，然后，再把你们一个个扔进去……”

说话之间，它的双头伸展，几乎碰到前排的一众少年，那一干少年吓得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

凫风初蕾这才朗声道：“你们听好了，你们的小土王偷袭我鱼凫国，杀我大将，残害百姓，这笔血债定当血偿。可是，念在你们老弱妇孺，并未亲自上战场，算不得罪魁祸首，所以，今天本王姑且饶你们一次。你们定转告小土王，今天是他运气好，否则，他的下场必当如此……”

她随手一扬，白色长袍便从蛇尾飞上了天空，很快，漫天洒下茫茫的一片雪白，那白色的袍子，已经化为了大大小小的碎片，铺在长长的跑马道上，衬着雪白的红花，煞是好看。

众人都惊呆了，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侍卫长一直被悬挂在蛇尾上，摇摇欲坠，只要委蛇一不当心，他便会坠落在那片艳红与雪白的跑道上面。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金色的阳光给红与白的世界镶嵌了一道金边，犹如一幅色彩静止的画卷。

一阵风来，一只七彩斑斓的蜘蛛无声无息地随风而下，悄然落在了凫风初蕾的背后。

几乎所有东夷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

一些小孩子更是瞪大眼睛，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而凫风初蕾则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旧全神贯注凝视着那片红与白的跑马大道。

直到委蛇惊呼一声：“少主，注意背后……”

蛇尾席卷，已经迟了一步，七彩蜘蛛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攀上了凫风初蕾的脖子。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与此同时，一黑袍人，几乎就像是一缕幽魂从林中飞出，轻飘飘地落在了众人前面。

他头上，一顶竹笠，透过金色的面具，能看到一道长长的疤痕，整个枯干得就像是一只苍老的蝙蝠。

可众人见了他，却齐声欢呼：“枯枯法师！”

就连被委蛇席卷的侍卫长，也似松了一口气。

此时，他们看着凫风初蕾，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枯枯法师上前一步，“何方小丑，居然敢擅闯我九黎碉楼，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

原来，这个地方叫做九黎碉楼。

凫风初蕾的手，终于伸向脖子。

好像这时候才知道脖子中钻进去了异物。

她反手，彩色的蜘蛛已经被贯在地上。人群中，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那是当地的土语，意思是“死啦死啦……”

很显然，这七彩蜘蛛是很厉害的毒物，但凡粘上，必死无疑。

而且，她还用手去触摸。

可是，枯枯法师却倏然色变，他本就枯瘦黝黑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白光，仓促后退一步。

因为，那只原本该死在地上的七彩蜘蛛忽然随风而起，径直飞向了他的面门。

饶是他躲得快，那七彩蜘蛛的一条腿也牢牢沾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他出手如风，七彩蜘蛛一下钻入了他宽大的袖子，瞬间不见了。

“哈哈，你这点雕虫小技，也配逞能？本王还以为你们东夷族真有什么神鬼奇兵，殊不知，全是见不得人的毒虫毒花，看来，小土王也不过尔尔嘛。还有什么花样，不妨一并使出来，也让本王见识见识……”

四周，鸦雀无声。

原本面带喜色的东夷人，一个个顿时面无人色。

就连枯枯法师，也后退了一步。

可是，他刚刚站稳，忽觉得浑身冷嗖嗖的，有点不自在，不由得下意识低下头，但见凉风习习，天空中，就像下了一阵黑色的雨。

碎裂的，是他的黑色长袍。

跟着一起满地乱跑的是十七八只蛇虫蚂蚁，各种蝎子、蜘蛛、以及叫不出名字的毒虫。

而那只七彩蜘蛛赫然在列，好像因为忽然坠地受到了惊吓，爬了几步远，便停下来，如死过去一般。

可是，众人的目光并未落在满地的毒虫上面，而是死死盯着枯枯法师——他只穿了一条短短的鼻窦裤，两条腿枯萎得就像是两截苍老的树枝，而上半身更是精赤，简直就像死去多时的骷髅。

他头上的竹笠也散落地上，成了一地的碎片。

很显然，如果鱼凫王的金杖稍微偏一点，洒落一地的便不止是斗笠和黑色袍子，而是他的脑浆。

须知枯枯法师，在东夷族里是地位最尊崇的巫师之一，否则，小土王也不会派他镇守大本营了。

可是，仅仅是鱼凫王挥手之间，他便成了被剥皮的猴子一般，袒露于众人眼前，满脸茫然，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委蛇但见他细脚伶仃，面容干瘪，就更像一只苍老的蝙蝠了，不由得哈哈大笑：“你这老怪物，长得好生丑陋，哈哈，你们那个什么小土王，是不是也同样的丑陋吓人？”

枯枯法师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了丛林之间。

几百号东夷人盯着他消失的身影，再次回头，面上已经彻底浮现了恐惧之色，仿佛，到现在，他们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人是鱼凫王，而不是别人。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这已经是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了。你们记得转告小土王，如果他再敢骚扰我鱼凫国，下一次，本王就不是口头警告了，定当将你整个东夷族彻底灭绝，男女老少，再不留下一个活口！你等好自为之！”

众人哪来还说得出话来？只死死盯着她，再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反抗了。

蛇尾这才一扫，侍卫长顿时重重地坠落到众人面前，摔得几乎晕过去了。

“本王可以不追究你们这些老弱病残，但是，小土王却绝对无法幸免！无论天涯海角，本王必将斩他头颅，为鱼凫国大将军厚普报仇！”

但见一干男女老少怨毒的目光，委蛇高声道：“你们既然住在九黎，那就是蚩尤的后裔，或者以蚩尤的后裔自居了！可是，别说小土王了，就算蚩尤本人复活也无济于事！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黄帝后裔，颛顼大帝之女，现任鱼凫王！警告你们的小土王收敛一点吧！”

林中，再次风声簌簌。

分明是有别的巫师正在集结。

也许是听得这话，那簌簌声忽然停止了，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对了，你们还要记得转告小土王，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穿白色袍子，因为，他根本不配！否则，本王必将你们这什么九黎碉楼夷为平地！”

言毕，扬长而去。

蛇尾一扫，也跟了上去。

只剩下几百号东夷老少，目瞪口呆盯着跑马大道上一地血红的花瓣和碎片般的白色、黑色袍子。

这在东夷族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纵然当初大禹王、大费王，也从来没有敢踏上过这片神奇的禁地。

可今天，不但红花被连根拔起，枯枯法师狼狈惨败，就连小土王的所有袍子都全被人家给粉碎了。

经过那片巨石广场的集市时，凫风初蕾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注意到，集市很大，分为两条街。第一条街上，三三五五的人群，皆寻常百姓，物物交换的也都是一些山货、粮食以及一些日用品。

可能是因为这里很少有外地人，所以，当一众土著忽然见街上来了这么一靓丽少女，身后又跟了一条双头的蟒蛇，一双双充满好奇而畏惧的目光，便一直跟随她左右。

凫风初蕾也不介意，只是一路往前。

她想找找春媚当时所寄居的那家店铺，但是，一条街走下来，发现根本就没有春媚当初形容的那么一家店铺。

土著们，一直尾随其后，她也不以为意。

第二条街就不同了，全是南来北往的商旅，所贩卖的也全是各种相对昂贵的货物。从尖利的铁器刀具，到珍珠宝石；从糖果糕点，到布匹胭脂，各种物品，应有尽有。

在一家蜀锦商店时，她停下脚步。

蜀锦商店并不是鱼凫国人开的，经营的店主居然是一高鼻深目的西域人。

店主以为来了顾客，立即很热情招呼她，居然是非常纯正的东夷土语，可一转眼，看到一条双头蛇，满脸的笑容立即僵住了，顿时步步往后退。

凫风初蕾和颜悦色：“你们的蜀锦货源来自何处？”

店主牙齿打颤：“是……是……是从蜀中商队手里买来的……”

“蜀中商队来过这里吗？”

“没……没有……我们是派人去金沙王城买来的……”

委蛇好奇：“东夷鬼兵那么可怕，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做生意？”

店主见双头蛇讲话，更是牙齿打颤，却又不敢不答：“小土王……小土王……颁布了法令，欢迎全世界商旅前来九黎广场做生意，并免除赋税，还派兵保护，任何人不得侵扰……所以我们……”

凫风初蕾若有所思，看来，这小土王野心很大，并非只是一个凶猛狠毒的土鳖而已。

凫风初蕾点点头，随手扔给他一片金叶子：“好了，下一次你再去金沙王城时，可以告诉蜀中商队，鱼凫王欢迎你们前去采购蜀锦，他们会给你一个很优惠的价钱。”

“鱼凫王？”

凫风初蕾飘然而去。

店主捏着金叶子，大着胆子走出店门，可哪里还有一人一蛇的影子？

忽然，前方一阵嘈杂。

所有人都抬起头。

西域店主也抬起头，但见大街上所有人都往广场跑，他也跟着跑了过去。

广场正中的巨石柱子上，悬挂了一件巨大的白色长袍，风一吹来，就像一个大活人被吊在上面示众一般。

众人惊呼：“天尊的袍子……”

“天啦，这不是天尊的白色袍子吗？”

“谁把天尊的白袍挂在这里了？”

可见，一身白色袍子的小土王，在东夷族是人人皆知。

白袍，已经成了他的标志。

话音未落，众人又是一身惊呼：“天啦，好大的蟒蛇……”

“居然还是双头……”

“世界上真的有双头蛇？”

委蛇，已经恢复了它的本体。

长达几丈的身躯的上，两只蛇头威风凛凛环顾四周。

可是，众人惊讶的并不是它的双头，而是蛇背上的少女。

她一身蜀锦王服，鲜艳明媚得就像天空中的朝阳。

委蛇高声道：“鱼凫王在此！”

“鱼凫王！”

“天啦，鱼凫王来了……”

她手里的金色王杖，划破太阳的光辉，“你们听好了，本王前来此地，并非是为了寻你等晦气！而是为了消灭小土王和他的东夷鬼兵！东夷鬼兵无故犯我鱼凫国边境，屠杀无辜百姓，更残杀我大将军厚普以及五千将士。此仇不共戴天，本王誓必斩杀小土王祭奠鱼凫国将士在天之灵！只可惜，他运气好，本王寻到他老巢，发现他居然不在家。也罢，本王就暂且容他多活几日，待得他归来，本王再来斩他头颅！你们诸位，皆为见证……”

金杖一挥，悬挂上空的白色长袍，碎裂如鹅毛似的纷纷飘落。

“小土王恶贯满盈，这便是他的下场！”

偌大广场，鸦雀无声。

“你们可以转告他，本王令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许穿白色袍子，因为，他根本不配！”

若是寻常人这么说话，他们肯定以为她疯了。

可是，这少女，这金杖，这双头蛇，这随手一挥，便碎裂成片的白色长袍……更主要的是，这么高的巨石高度，一般人根本上不去。

震撼之情，无法言喻。

“诸位皆为商旅，非战犯，本王也不伤你们一分一毫。不仅如此，本王还欢迎你们到金沙王城购买蜀锦，但凡提到本王名号者，皆有优惠，并永久免除赋税……”

那红色的身影，飘然而落，就像是一朵红色的云彩。

众人定睛细看时，地上哪里还有人影？

一人一蛇，早已远去。

在九黎广场闹了这么一通，也不觉得快意，凫风初蕾反而很失望。

因为，找不到任何先进武器的影子。

传说中的飞行器、阿格尼亚以及各种各样摧毁性的武器，一点影子也没有。

所见所闻，全是吻合这个时代的冷兵器。

在在的，全是三苗老一套的毒虫毒药，装神弄鬼。

顶多，他们的铁器和重型盔甲更强一点而已。

可是，以她的经验判断，再是厉害的毒虫毒药，也没法大规模用于战争，否则，三苗早已称霸全世界了。

甚至，她在三苗境地根本没发现任何大型养马的牧场。

委蛇叹道：“少主这么一闹，那些商旅一定很快把消息散布出去，可能小土王很快就会知道了。”

“本王正是为了让他知道！”

委蛇不无担忧：“我总觉得那小土王绝非泛泛之辈，若是招致他更强烈的报复，也不知道杜宇他们能不能抵挡。再说，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说不定会亲自到金沙王城找少主麻烦。”

她淡淡一笑：“我正想在金沙王城等他呢！他要来，我正好砍下他的头颅去血祭厚普！”

“也不知道小土王会不会碰巧在这时候赶回来？”

“我倒希望他回来！”

可是，行到傍晚，小土王毕竟没有回来，而且，也没有任何音讯。

凫风初蕾很失望，她本以为深入九黎碉楼，多少可以发现一些小土王的秘密，可是，一路来去，但见除了三苗惯常的毒虫毒花，根本没有任何神秘武器的影子。

包括枯枯法师，都是寻常不过的装神弄鬼。

小土王横扫天下，究竟凭借的是什么？

难道他还真有一队鬼兵不成？

返回的途中，已经是草木皆兵。

尤其，经过大夏地界时，但见许多城镇行人寥寥，纵逢集日，大家也是匆匆来去，不到晌午，集市便散去了。

细问原因，据说是东夷鬼兵曾经过这一带，方圆几百里，闻风丧胆，大家都闭门不出，生怕撞上飞来横祸。

委蛇叹道：“真没想到，短短两年，天下人便对东夷鬼兵畏惧如虎，纵大禹王当年全盛之时，也没有这样的威慑力！”

大禹王推行仁政，自然不会令人闻风丧胆。

可暴政，往往令人屈膝折服。

小土王如此声势，又横扫千军，可以想象，假以时日，恐怕全天下都已经无法与之抗衡了。

委蛇也忧心忡忡，“小土王回来之后，定不会甘于老巢被毁，也许会加倍打击我们的边关。”

凫风初蕾也叹道：“一日不除掉小土王，一日难以安宁。”

可是，小土王现在身在何处，哪里作战，统统不得而知，又谈何将他定点斩首？

“罢了，我们就在灵关、褒斜一带巡视，小土王返回之后，定会前来报仇。与其满世界找他，不如坐等他上门！”

路过熊耳时，凫风初蕾停下。

大雪早已停止，连续半个月的艳阳天，让群山迅速披上了绿装。

满地的尸首早已被掩埋，一千驻守的王军没有等到任何战事。

凫风初蕾来到军营后面，这里，便是五千精锐的葬身之地。

其中最高最醒目的一处坟茔便是大将军厚普的陵墓。

她伫立厚普墓前良久，低声道：“厚普，你放心吧，我迟早杀了小土王替你报仇。”

委蛇和厚普关系一直很好，想起这忠心耿耿的大将军，就这么突然丧身于小土王的魔掌之下，也不由得心如刀割。

从熊耳，到灵关，一路都十分平静。

抵达褒斜时，已快傍晚。

刚到关口，杜宇已经飞奔上来，“少主，你可终于回来了。”

凫风初蕾一挥手，阻止了他的行礼，淡淡地：“褒斜一带可还平静？”

“少主放心，一切都很平静。”

自接到熊耳的噩耗之后，他曾飞速赶往熊耳，可去时，凫风初蕾已经离开了。他不敢停留，又迅速巡视灵关之后，赶回了褒斜，严正以待，防备小土王的突然袭击。

可是，小土王的鬼兵，从此没了踪影。

他只是担心少主独闯小土王大本营遭遇不测，如今见少主平安归来，喜悦之情，自不必表，只是低声道：“少主见到那小土王了吗？”

凫风初蕾摇摇头。

委蛇叹道：“小土王率军出征，我们扑了个空。但是，少主捣毁了他的大本营，只怕他回来之后，不会善罢甘休。”

杜宇奇道：“他的大本营难道没有防备吗？”

“可能他以为天下没有人敢擅闯他的老巢吧。不过，杜宇，这段时间你真要全力以赴，小土王随时会卷土重来。”

“少主放心，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杜宇，你找到春媚的下落了吗？”

杜宇摇头，面有隐忧。

想了想，低声道：“少主，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吧。”

“属下对春媚非常信任，绝不相信他是奸细。”

凫风初蕾若有所思，“你这么信任春媚？”

“春媚从军时间并不太长，可是，他的为人属下非常清楚。他不可能做奸细，否则，就不至于在东夷鬼兵进犯之前，反复示警了……”

事实上，厚普正是接到警报，加强戒备，可还是全军覆没。

也就是说，东夷鬼兵根本犯不着用什么奸细，但凡他们要对付的敌人，哪怕你早有准备，也绝对逃不过厄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探子随即送上了一封密函。

杜宇接过，检查了一下，这才恭敬地送到她面前。

那并非什么机密消息，而是有关大夏诸侯国即将在钧台召开的部落联盟会议。

五天之前，东夷鬼兵夜袭了有穷氏一族。

在这之前，因为东夷鬼兵屡次骚扰大夏的诸侯国，但战争的规模都不大，而且止于偷袭的地步，但是，诸侯国们闻风丧胆，为了保险起见，纷纷和临近的友好部族联盟，互为接应。

其中，有穷氏便和私交比较好的斟灌氏以及有男氏等部族结为了联盟。

有男部族和有穷部族，都以骑射著名，族中有许多善射好手，在射击方面，堪称大夏第一流。

据说，他们第一次遭到东夷鬼兵小规模袭击时，都是因为族中射手不在，而且，东夷鬼兵当时是路过，顺手牵羊，并未大规模开战，各个部族的损失也很小，无非是虚惊一场。

可这一次遭到袭击，却是绝对的正面战争。

在这之前，斟灌氏部族和有男部族都各自派出了一千军马前来援助，全是族中最精锐的骑射好手。

可是，那些一等一的射手，连弓箭都没来得及抽出来，便悄无声息倒在了东夷鬼兵的铁蹄之下。

而整个有穷氏一族，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斟灌部族和有男部族的骑射精锐，也差点全军覆没。

消息传出，整个大夏都慌了。

就连驻守钧台按兵不动的启王子也慌了。

因此，甚至等不到三月初三，便提前宣布召开诸侯联盟会议。

杜宇道：“半个月之前，启王子曾派人到褒斜，说是得知熊耳惨案，非常震惊，打算向鱼凫国增援一队兵马。由于少主当时不在，属下也不敢擅做决定，只回复他们，很感谢他们的援助，也很愿意和他们结盟。所以，启王子派来的人便暂时驻守汉中边境，只等褒斜发出信号，随时可以前来援助……”

众人都密切关注着褒斜灵关一带，却不料，褒斜没有遭遇袭击，反而是斟灌等三个部族遭遇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凫风初蕾看着涂山侯人当初留下的手书，没有做声。

信函言辞恳切，建议中肯，完全出自一片赤城之意。

纵然当初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可是，并未影响到他和她互相援助的友好之情。

“对了，启王子的使者还说，启王子诚邀少主去参加钧台部族联盟……”

凫风初蕾摇摇头，淡淡地：“钧台部族联盟，本王就不去了。不过，杜宇，你可以派人送去消息，告诉他们，小土王手里有非常厉害的武器，一般军队无法应付，所以，切切不要正面交战，能避则避。”

杜宇领命，又低声道：“少主，那东夷鬼兵既是如此厉害，我们要不要和启王子全面结盟？”

凫风初蕾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只摇摇头，大夏诸侯各怀心思，不少人觊觎着王位宝座，涂山侯人自己都焦头烂额，在钧台会议之前，她想，还是先不提结盟的事情好了。

距离原定的三月初三还有半个月，诸侯们已经齐聚钧台了。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几乎多了两倍。

诸侯们济济一堂，窃窃私语，所谈论者，无非是前不久那场可怕的战争。据知情者透露，东夷族不过只出动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便横扫了斟灌、有男以及有穷三个部族的联盟大军。

要知道，有穷和有男氏都是以能征善战著名，而且，三个诸侯国集聚了起码三千人的精锐，没想到，刚一个照面，便被对方区区几百人的队伍彻底击溃。

有穷部族和有男部族的首领当即丧生，斟灌部族的首领也受了重伤，从此卧床不起，连今天的联盟大会都无法出席。

如果说，早前尚未遭遇战火的诸侯，对于东夷鬼兵还停留在传说，或者看好戏的阶段，可这一场死伤了三个部族三千人马的惨败，却令其人人自危。

更可怕的是，这支东夷鬼兵不光消灭了所有参战的军人，更顺手将附近有穷氏的百姓屠杀大半，只剩下分散在深山的几千族人逃得性命。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东夷鬼兵有个惯例：但凡攻城略地时，束手投降的城邦，便一律优待，可要是拼命抵抗者，则血洗无赦。

早前的小部族辛氏、费氏等，因为措手不及，根本无暇反抗便沦陷，所以，除了被洗劫财富，人员死伤倒不算惨重。

可到了有穷氏，因为联合斟灌、有男都部族抵抗，便惨遭屠戮。而且，东夷鬼兵在返回的路上，顺手将有男一族也彻底血洗，死伤比有穷部族更加惨重。

此举，不但让百姓们闻风丧胆，就连诸侯国也人人自危，生怕成为下一个被血洗的对象。

而且，东夷鬼兵还放出风声，不许大夏诸侯结盟。

谁要是结盟，就先收拾谁。

此风声一出，人人自危。

诸侯们纵然有心守望相助，也不敢明目张胆。

可是，他们也心知肚明，无论结不结盟，可能都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于是，所有的希望便集中到了这个钧台大会。

当然，还有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熊耳惨案，据说，鱼凫国的五千精锐，无一幸免，就连第一大将军厚普也根本没来得及出手，便死在了东夷鬼兵手下。

诸侯们风声鹤唳，再是保守自私者，也不敢再大言不惭，而是纷纷焦虑寻求盟友，指望乱世中，有互为援手的对象。

可是，强大善战如有穷部族，也在所难免，又谈何互相援手？

于是，钧台大会的提早召开，便在情理之中了。

因为，钧台有启王子的近十万大军，也是整个大夏最精锐最多的队伍。

而且，钧台方圆几百里，没有遭到任何袭击，就连偷袭都没有。

诸侯们都是同样的心思：东夷鬼兵，至少对启王子颇为忌惮。

所以，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启王子身上，急需一个强有力的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此时，诸侯们已经挤满了诺大的厅堂，可正中原本属于启王子的位置还是空空如也。

等了好一会儿，诸侯们急了，纷纷道：“启王子呢？”

“启王子怎么还不出来？”

“现在天下大乱，急需启王子出来主持大局啊……”

……

一边的涂山奉朝不慌不忙：“大家稍安勿躁，启王子正在处理一点事情，稍后就来。”

众人这才稍稍心安。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门口，才传来脚步声。

众人喜出望外，齐声欢呼：“启王子来了……”

进门的，正是姒启。

身后，跟着他的主要谋臣淑均和牟羽。

只见启王子面色沉重，而淑均则一身雪白丧服。

淑均，出自有男部族，也是有男部族最杰出的青年才俊之一，可能正因为他已经离开有男部族很久了，一直在启王子军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是，有男部族死去的，不光是他的族人，还有他的父兄，以及诸多亲戚。

但见他一身丧服，双目血红，拳头紧紧捏着，只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众人本来不满启王子来得这么晚，以为他是故意摆架子，可见了这一幕，便再也无话可说了。

姒启上首坐了，环顾四周，慢慢点点头，声音十分沉痛：“大家可能都已经知道，也不用小子赘述了，我们大夏的各个诸侯国，最近轮番遭到东夷鬼兵的打击，损失惨重，就连有穷和有男的两位部族首领也当即丧生，而斟灌首领也重伤不起……”

“我父何止重伤不起？他断了双腿，眼睛也瞎了，一辈子可能都醒不过来了，真和死了差不多了！求启王子出兵替我父侯报仇！”

代表斟灌氏前来的是斟灌首领的儿子黒业，黒业的声音还在颤抖，可见当时战争的阴影留下有多么深刻。

有穷首领的儿子饶乌更是泣不成声：“先父惨死东夷鬼兵铁蹄之下，整个有穷部族的射手损失十之九，还请启王子速速发兵，为我父侯及族人报仇雪恨……”

淑均则伫立一旁，一言不发。

他的一身重孝，说明了一切。

有男部族的损失，丝毫也不比有穷氏少。

他们三人，代表了三个部族，也是迄今为止，大夏损失最惨重的部族。

姒启一挥手，众人立即安静下来。

可是，他环顾四周，只是咳嗽一声，并未急于开口。

这时候，夏后氏站了起来，“诸位的遭遇，启王子也是最近才得到报道。可是，东夷鬼兵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他们可以一夜之间南下千里奔袭，可一瞬间，又在西北展开屠杀，根本分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同一支军队，还是分为无数支军队四处骚扰。如此防不胜防，不止各位心急如焚，启王子也无可奈何……”

涂山奉朝也道：“东夷鬼兵的确神魔鬼侧，他们一个月前还在熊耳大屠杀，可不几天，又出现在大夏边境，尚未缓过气，斟灌部族又告急，全世界乱窜，根本防不胜防，纵然是启王子，也一筹莫展，总不能茫无头绪满世界追杀他们吧？再说，钧台阳城一线，乃大夏根基，启王子实在是没法擅离职守，否则，东夷鬼兵杀来，如何应对？”

夏后氏道：“再者，启王子根本无法调动大夏的人力物力，也无法真正集中全大夏之兵，各位都久经沙场，非常清楚，所谓战争，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可启王子别说调动全国之粮草了，就连驻守钧台这支军队的粮草也无以为继，又如何能率领联军抵挡东夷鬼兵？不是不为，实在难为……”

这话合情合理，可是，诸侯们心里明镜似的：启王子名不正言不顺，无法公然替大家出头。

当务之急，大夏需要一个强人，否则，一盘散沙的诸侯将被东夷鬼兵各个击破。

这次聚会，首要任务是推举出新的大夏之王。

姒启这才朗声道：“这也是今天我召集诸位聚会的主因，当务之急，大家必须马上推选出新的大夏之王，待得人选确定，小子便将手上大军交付新王，并听从其指挥……”

他举了举手里的劈天斧，慷慨激昂：“小子身为大禹王之子，也不忍心看着百姓涂炭，大夏江山遭受鬼兵侵袭，所以，新王继位之后，只要一声令下，小子也必将竭尽全力，为大夏最后一战！”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若是上一次聚会，大家当然不会推举启王子，毕竟，这不符合大夏禅让制的国策。可是，这一次，除了启王子，还有谁能胜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再也没有任何人率先开口。

以前，倒也有几位大部族的长者蠢蠢欲动，私下里都想角逐大夏之王的侯选人，可是，经过东夷鬼兵之后，谁也不敢贸然出头，因为，谁也没有把握自忖可以率领众人击溃东夷鬼兵。

候选人，其实只剩下一个启王子。

毕竟，他的作战能力，是目前全大夏第一人。

所有人都望着启王子，终于，饶乌率先开口：“当今天下，再也没有比启王子更能征善战者，新的大夏之王，非启王子不能胜任！”

“没错，还请启王子早日登上大夏之王宝座，率领大夏联军，抵抗东夷鬼兵，否则，大夏必将陷入战火，再无安宁之日……”

黑业也道：“非常时刻，还请启王子挺身而出，维护大夏江山。”

其他人也纷纷道：“启王子众望所归，切勿再推辞……”

“启王子若不登基，大夏必将一直一盘散沙，后果不堪设想……”

……

姒启再次挥手，阻止了众人的喧嚣。

他态度十分坚决：“禅让制乃国之根本，小子绝不敢破坏大夏传统，以免成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诸侯们，再次面面相觑。

许多人面上，分明露出失望之色。

姒启和颜悦色：“在座诸位，有许多德高望重者，他们每一个都比小子更有资格。”

饶乌忍无可忍：“启王子此言差矣。”

“何以见得？”

“非常之时，将行非常之事。早前启王子不居战功，原是大公无私，可现在，大夏陷入危机，生灵涂炭，急需有人振臂一呼，提振士气，和东夷鬼兵决战，可启王子要是不肯继位，难道眼睁睁看着大夏沦为魔王之手？”

姒启还是面不改色：“纵是战争，也不能动摇国之根本，否则，不但小子遗臭万年，大禹王都会被小子连累，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众人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更加失望。

有好一会儿令人不安的沉默，诸侯们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主意。

一直沉默不语的淑均，终于开口了。

他可能是悲伤过度，声音有点嘶哑，沉痛之情，溢于言表。

“各位都知道，这一次损失最为惨重的，便是我有男一族，我父兄族人，大半丧生与鬼兵铁蹄之下，不报这血海深仇，我有男一族的男儿还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上？可眼下，大夏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今日是我有男一族遭遇厄运，但是，明天，又该是哪个部族遭到屠杀？”

就如一把匕首，恰如其分击中了诸侯们的内心。

“启王子大公无私，不愿破坏国之根本。可是，非常时刻行非常事，我也认为这不是因循守旧的时候，如果启王子不挺身而出，只恐我大夏将陷入灭顶之灾，所以，还请启王子牺牲个人利益，成全我大夏利益……”

众人立即道：“请启王子就任大夏之王吧……”

“大夏的安危，肯定比遵守旧习更重要，再说，启王子的王位是众人推举的，又不是大禹王禅让的，严格说来，也不算破坏了禅让制……”

“没错，大禹王之后是大费王，这事跟大禹王一点关系也没有。再说，这是诸侯们推举的，也是全大夏人民的心愿……”

“国难当头，大夏必须有人出面，非常时刻行非常事情，启王子也算是众望所归……”

“启王子就别推辞了，除了你，再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

姒启一直默然不语，直到诸侯们慢慢安静下来，他才长叹一声。

诸侯们都盯着他，生怕他拒绝。

他又叹一声，这才道：“各位的信任，实在令小子感激。但是，小子万万不可坐上大夏之王的宝座，更不能在这非常时刻破坏规矩，贻笑大方……”

他十分坦率：“如果小子这时候做大夏之王，便有借机挟持的嫌疑，身为大夏之民，这是不道德的……”

就在诸侯们面露失望之情时，他话锋一转：“不过，身为大禹王之子，大夏之民，小子愿意在这时候出任大夏联军统帅。若是能驱逐东夷鬼兵，恢复大夏和平，让百姓安居乐业，那时候，如果诸位还信任小子，小子方可考虑大夏之王之位。否则，小子无尺寸之功，不但自己面上无光，也不足以让百姓们信服，还徒增笑柄……”

此言一出，就连那些暗地里不是那么愿意启王子继位之人，也心服口服了。

很简单，启王子态度明确：我要是战胜了东夷鬼兵，那我就有资格做大夏之王。

可要是我没这个能力，那我也不觊觎这个位置。

需知，在大夏危急关头，做出这样的承诺，除了勇气和责任，更需要极大的能力和魄力。

否则，轻轻松松先趁机登上王位，不更轻松？

坦荡荡如此，谁还能说什么？

饶乌立即道：“既是如此，就请启王子就任联军统帅，驱逐东夷鬼兵，到得胜利之日，启王子便是我新的大夏之王！”

众人齐声道：“请启王子就任联军统帅！”

姒启再也没有推辞，朗声道：“既是如此，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但愿尧帝、舜帝和大禹王在天之灵，保佑我大夏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接下来，便是战事布局。

众人听得启王子侃侃而谈，胸有成竹，显然是对整个战局有了充分的了解，所安排布局也都是合情合理，无不感到兴奋。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

钧台大军，旗帜鲜明，簌簌生风，很快，诸侯国的粮草补给，便会源源不绝送来。

姒启和近臣也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夏后氏率先开口：“启王子，恕我直言，今日本是最好的机会，启王子本该顺理成章登上王位。可如今却白白放弃了机会，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变故？”

涂山奉朝也大是不满：“那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是人精，早前驱逐大费时，启王子便是礼明正分的大王，可是，他们各怀心思，诸多借口。现在，大难当头，纵然登上了大夏之王，也是焦头烂额，搞不好成为亡国之君，他们便一个个乐得大方，前来推举启王子，分明是有苦有累启王子上，有好处，他们就自己得！”

就连牟羽也愤愤不平：“只怕启王子真的驱逐了东夷鬼兵之后，他们又有别的说辞，不见得真的就坦荡荡让启王子顺利登基了……”

淑均也轻叹一声，他也认为，启王子本该借着这个良机，一举登上大王的宝座。

那样，会断了许多人的不良心思。

可现在一来，结局如何真不好预料了。

他只是不无担忧：“东夷鬼兵的战斗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他横扫千军，所向披靡，远远比大费厉害多了。我们真的全力以赴对阵东夷鬼兵，结果如何，实难预料！”

姒启当然明白群臣的心思，他只是淡淡地：“如果我能战胜东夷鬼兵，那便是天经地义的大夏之王，早一天，迟一天登基，根本没关系。可我要是不能战胜东夷鬼兵，大夏都沦陷了，这大夏之王还有什么意义？纵然我曾经短暂登上过这样的宝座，无非是羞辱祖先，愧对百姓，纵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大禹王，更是白白坏了大夏禅让制的规矩，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坏榜样。”

众人无言以对。

姒启却笑起来：“王位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大家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击败东夷鬼兵。”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除了淑均之外，众人都是风闻东夷鬼兵如何如何厉害，但是，从未正面交锋。就算是淑均，也远在钧台，根本没亲眼目睹有男一族的沦陷。所以，对于东夷鬼兵的战斗力，都是道听途说。

牟羽道：“传说中，东夷鬼兵都是骑着银角马，戴着金面具，随手一指，敌军便大片大片倒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像妖怪降临似的，莫非他们是有什么妖法？”

夏后氏摇头：“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妖怪？无非是有人装神弄鬼。而且，三苗之地，自来就有许多巫蛊毒虫，有许多善于用毒的大巫师，我怀疑他们是利用了什么毒药……”

涂山奉朝也道：“我征战近三十年了，从未听说过妖怪能大规模行动。就像启王子当初对付的西北妖魔，也无非是人为的，装妖作怪而已。”

姒启只是非常认真听着。

夏后氏又道：“无论他们是不是妖魔，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很难对付。目前来看，钧台和阳城附近，有十万大军，虽然作战能力很强的只有三万，但是，我认为，应该把这十万大军分散，分别把守大夏的重要关口，只留下三万精锐把守钧台……”

涂山奉朝问：“这时候，分散大军好吗？”

“其中五万大军本就分散在大夏直属的千里之内。而且，东夷鬼兵这样神出鬼没，他们不太可能主动来和十万大军决战。”

“可是，光靠大夏军队，能支撑多久？”

“如果大夏军队都撑不久，那天下其他小国就更不行了。”

牟羽忽然道：“我们要不要和鱼凫国联盟？”

涂山奉朝不以为然：“你没听说嘛？鱼凫国的熊耳五千守军全部阵亡，就连大将军厚普都牺牲了。鱼凫国自身兵力就不多，哪里还能分出兵力和我们结盟？”

“可是，如果没有盟友，我们只怕孤掌难鸣。”

涂山奉朝虽然不清楚外甥和凫风初蕾的过节，却隐隐知道外甥在上次钧台会议后求婚失败，加上被诸侯变相篡夺了胜利果实，所以，一段时间里非常消沉。因此，他便不愿意让外甥再和凫风初蕾有什么瓜葛。

而且，他内心深处，实在是希望外甥能和夏后氏的千金联姻。如此，于情于理，都是最优的选择。

加上云英姐弟在军中几年，就连他都以为云英必然是未来的王后，却不料，又生了变故，心中对这个外甥，隐隐是有些不满的。

是以，又道：“东夷鬼兵屠杀熊耳守军，很显然是先拿鱼凫国开刀。但是，这么久过去了，也没见到鱼凫国有什么大的反应，很显然，鱼凫国自身已经焦头烂额，甚至无力自保。我觉得，现在我们再和鱼凫国结盟，意义已经不大了。”

夏后氏却看着姒启。

他比涂山奉朝更清楚，启王子上一次，真的求婚失败了。

尽管后来，启王子绝口不提此事，他也不敢问，可是，一个求婚成功之人该是什么模样，他还是很清楚的。

这种情况下，再去和鱼凫国结盟，他也觉得多少有些不妥当。

所有人都看着姒启。

牟羽却坚持：“我怕东夷鬼兵又如当时西北沙漠里那些东井星上的妖孽。如果是这些妖孽，那就只能靠鱼凫王才能对付了。除了她，我们已经找不到更好的盟友……”

涂山奉朝从未参与过西北沙漠的战争，对牟羽这话就不以为然：“你们口口声声妖孽，可是，东井星上的妖孽不是只有一两个吗？但这些东夷鬼兵，都是少则几百人，多则几千人，分明就是装神弄鬼之人而已。如果他们真有那么厉害，为何从不找大军正面决战？”

一直沉默不语的淑均终于开口了。

“我最初也不相信是妖怪，可是，据我一个幸存的族人描述，东夷鬼兵都是夜晚出没，而且人数不多，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在要塞处有一大队巡逻人马。可是，巡逻之人尚未发出警报便倒下了。如果说，这算偷袭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有穷氏的援兵当时正在赶来，正面遇上了东夷鬼兵，可是，一千精锐，全部都是他们族中最善射击之勇士，但是，这一千勇士，连弓箭都没能射出，便全军覆没了……”

姒启忽然问：“是他们来不及拉弓，还是别的原因？”

淑均摇摇头：“那族人吓疯了，语无伦次，也说得不详细。我只是担心，以东夷鬼兵这样的速度和行事风格，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瞄准大夏其他诸侯国，也包括我们钧台……”

姒启忽然摇头。

淑均道：“启王子的意思是？”

“我总觉得这些战争中，有蹊跷之处，可是，到底如何蹊跷，又说不上来。”

姒启立即站起来：“事不宜迟，淑均，你马上和我去有男部族走一趟。”

所有人都很意外，不明白启王子为何忽然如此仓促。

他却看着涂山奉朝：“涂山大将军说得对，东夷鬼兵偷袭的都是小规模的军队，准确地说，是五千人以下的军队。但是，每每有上万的大军，他们便绕道避过，从不轻易下手。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原因。二位驻守钧台，切勿分散大军，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以防守为主，然后等我回来。”

在去有男部族之前，二人先去了有穷部族。

有穷氏，历代居住在距离阳城八百里之外的南方之地。

那是一片极为广袤的原始丛林，群山起伏，猎物众多，加上有一条大河围绕山脚之下，所以，纵然是大旱之年，有穷氏的损失也不太大。

因为山林猎物众多，有穷氏世代以狩猎为生，当然，他们族中人口也不算多，总共也只有几千人，但是，无论男女老幼，都精于骑射，纵是小孩上山，也从不会空手而归。

自然，有穷氏，也不是因为穷——准确地说，他们该叫做有穹氏——因为，他们觉得头顶的苍穹广袤无垠，便在修建屋子时，全部采用了苍穹似的圆形房顶，所以，便以有穷氏自居。

也因为人口少，他们虽然生活在大夏千里范围之内，也从来没有成为大夏最亲信的十二部族。

当姒启和淑均踏上这片土地时，一眼望去，便被那些很有特色的建筑物迷住了。

那是沿山而建的木屋，全是蘑菇似的圆形房顶，许多房前屋后长满了野花，更有不少人家的屋顶直接围绕着一棵粗大的古树，看起来，那树就像从房顶上长出来似的，煞是有趣。

但是，所有屋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影。

被吓破了胆的幸存者，已经全部逃进了深山老林，短时间内都不敢出来了。

只有房前屋后，林中道上，野花静静盛开，仿佛从不在乎有过这样一场可怕的大屠杀。

可是，姒启却无心欣赏这盛产弓箭手的神奇部族，目光落在了地面之上。

只见凌乱的草地上，到处是洒落的弓和箭。

其中不少弓是拉开状，甚至被拉断了，而箭簇更是洒了一地，从箭镞分布的远近来看，这些箭并非是胡乱丢弃，而是射手射出的。

很显然，有穷氏的弓弩手们，早已发现了敌人，而且拉开了弓箭，可是，他们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径直倒在了东夷鬼兵的魔掌之下。

山坡上，除了箭簇，居然看不到别的武器

也就是说，东夷鬼兵没有留下任何武器。

淑均的面色更加不安了，低声道：“东夷鬼兵不可能用箭。可是，他们到底使用的是什么武器？”

这一点，姒启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只是弯腰捡起一支箭，仔细看了看。

很普通的箭头，没有任何毒药。那是有穷氏的射手猎杀动物常用的箭簇，也是他们对敌的利器。

可是，这些利器，面对东夷鬼兵，没有发挥任何的作用。

他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骇然道：“有穷氏的射手一定是射击了东夷鬼兵，可不知为何，这些箭簇全被反弹回来。莫非东夷鬼兵都穿了什么重型铠甲？”

可是，此言一出，他自己都摇头。

重型铠甲十分沉重，一般要两军对垒时才上去，根本不可能千里奔袭。而且，重型铠甲也并非全无死角，总有地方必须露出来，依照有穷氏神箭手的本领，但凡有一点点死角，必然也射中。

可是，他们一点也没有射中，这就证明，不是重型铠甲。

淑均抬头看了看天空，姒启分明发现，他满脸惧色。

他的声音也很低：“不，他们没有穿重型铠甲！我的那个疯了的族人说了，他们全部骑着银角马，赤手空拳，而且，他们都赤裸上身，描绘着彩色纹身，我想，他们一定是鬼魂，不然，怎会随手一指，便让神箭手们一群一群倒下去？……除了鬼，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什么样的肉身，也无法抵挡利箭的穿刺。

毕竟，有穷神箭手的利箭，连厚厚的犀牛皮都能射穿。

除了鬼魂，的确没有别的解释。

离开有穷部族时，二人心情都很沉重，一路上，也无话可说。

赶到有男部族时，这种沉痛的心情就更加严重了。

有男氏，并非以骑射见长。

他们世代居住在平原之地，以一个小镇为中心点，俨然是一座小小的城市。

可是，此时，整个小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东夷鬼兵的一把大火，烧光了整个城市。

因为起火是在深夜，熟睡中的人们来不及逃亡，死伤十分惨重。

尤其是老弱幼儿，几乎死掉一大半。

幸存者，却再也不敢回家，都躲在了远方的深山老林。

找了半天，只看到一个疯子游魂似的游荡，一边走，一边呐喊：“鬼来了……鬼来了……”

淑均追上去，一把拉住他。

此人，便是之前曾经向他报讯的族人。

被一把抓住，疯子吓得瘫软在地：“鬼啊……鬼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淑均脸色更白了：“启王子，他叫横三，之前还没有疯，现在已经彻底吓疯了……”

横三只是喃喃惨叫：“鬼啊，鬼啊，好大的火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那是一把突如其来的鬼火，一经发现，便滔天火焰。

人力，无法扑灭。

淑均手一松，横三发疯似的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鬼啊，鬼来了，鬼又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城四周回荡，可能躲在深山老林中的族人听得这话，就更加不敢回去了。

姒启定定神，沉声道：“这太反常了。纵然是寻常的战争，失败者一方，也不至于一直吓得有家不回。这里，一定是发生了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

淑均喃喃道：“如果真的是鬼兵，那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启王子，我们无法跟鬼魂抗衡……真的，我们对付不了幽灵……”

姒启本也是满腹担心，可是，听得这话，却笑起来，朗声道：“当年的西北妖魔，也传得神出鬼没。他们可比东夷鬼兵厉害多了。东夷鬼兵，还要出动几百几千人对阵，他们可是只凭借一个光圈便足以让几万人同时消失。可是，最后，他们还是被消灭了！”

淑均本已胆寒心裂，听得这话，稍稍来了一点勇气，但是，依旧疑虑重重，毕竟，他当年从未亲入西北沙漠，作为有男氏的公子，他是在启王子返回之后，才跟随的。

姒启拍了拍他的肩：“淑均，你先回钧台，我立即去鱼凫国走一趟。”

淑均忽然道：“启王子，我们如果真的跟鱼凫国公开结盟，会不会招到东夷鬼兵的疯狂报复？”

“我们不是早就公开和鱼凫国结盟了吗？东夷鬼兵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淑均一怔，又迟疑道：“东夷鬼兵最初对大夏的偷袭都是小打小闹，可这一次对三个大诸侯国展开大屠杀，会不会正是因为对我们和鱼凫国结盟的警告？不然，他们怎会在刚刚拿了鱼凫国开刀，便袭击我们？算算时间，正是一前一后，相差不到十天，分明便是警告……”

姒启断然道：“他越是警告，就证明他越是惧怕我们的联盟！我们便越是应该和鱼凫王结盟！”

淑均作声不得。

鱼凫古国，一切如常。

已经四月初了，距离偷袭小土王的老巢快三个月过去了，东夷鬼兵居然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

灵关，熊耳，褒斜、南中……但凡鱼凫国的重要关口，再也没有遭到任何骚扰，就好像小土王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敌人似的。

可是，小土王不可能不知道凫风初蕾的下落。

纵然那些东夷土族，枯枯法师等不告诉他，难道九黎各地的商旅也不会散播这个消息？

或者说，小土王现在根本顾不上对付鱼凫国？

又或者，他根本不把凫风初蕾的这一番挑衅放在炎帝？

与此同时，西域各国却不时传来战事报道，全是各小国沦陷的消息，而且，整个大夏临近三苗的南方一带，已经彻底沦陷，上百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彻底投靠了东夷鬼兵。

一时间，全天下谈东夷鬼兵色变，纵然是提到“东夷”这两个字，都胆战心寒。

彼时，凫风初蕾正在褒斜一带练兵。

那是一支一千人的精锐，是杜宇亲自从三万将士中几轮淘汰后剩下的顶尖高手。

自从刺杀小土王未遂归来后，凫风初蕾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练兵。

她目睹了厚普大军的惨败景象，情知东夷鬼兵无论是真的鬼还是装神弄鬼，至少可以肯定他们手中有极其厉害的武器。

因此，她亲自训练的这一支奇兵，并非以往的兵种，而是全部按照她对不周山武器库的所有经验来训练。

但是，对于这个时代，从来没有见识过飞行器，也不知道阿格尼亚等为何物的士兵来说，要了解少主的意图难如登天。

更困难的是，凫风初蕾无法给他们详细示范——因为，她手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武器。

她只是有一支金杖。

每每金杖挥舞，便飞沙走石，方圆四周，杀伤力极强，可是，这在士兵们看来，无非是神奇的王杖自有的魔力而已——全世界，也只有王杖才有这样的魔力。

要叫别的刀枪剑戟，甚至强弓劲弩具有这样的魔力，简直不可思议。

凫风初蕾别无他法，只好强行训练他们的身手，指望他们在面对东夷鬼兵之前，不做正面接触，先能躲避杀招，再行偷袭或者反击。

这一下，士兵们都了解了，一个个勤学苦练，短短时间，进步便很大了。

已是初夏天气，林中却无丝毫暑意。

鹿蜀放慢了脚步，蓝色的鬓毛在晚风中很惬意地抖动一下。

姒启轻嘘一声，鹿蜀便安静地伫立一旁。

前方校场，整齐划一的训练声传得很远。

鱼凫国的旗帜也高高飘扬，旗帜上，金色的太阳神鸟金箔反射着夕阳的余辉，灿烂得不可思议。

旗杆下面，一抹纤细的身影。

她微微仰着头，好像在欣赏夕阳的余辉以及漫天的彩霞。

周围，有茂盛的树，飞舞的蝴蝶。

可她自己，比这一切的景致更加动人。

娴静，温暖，如枝头停止摇曳的花。

他忽然心跳加速，于上一次深重的绝望之后，好像所有的幻想一瞬间又再次复苏了。

站在原地，竟然挪不动脚步了。

内心深处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并非是因为结盟而来——就像上一次表面上派人到褒斜送信，实则他一直暗暗尾随其后，本以为可以见她一面，不料她根本没在军营。

这一次，也是碰运气而来，她居然，就在眼前。

一半是狂喜，一半是忐忑，竟然没有勇气走过去。

凫风初蕾转眼，看到他的身影。

她一怔，随即微微一笑：“嗨，涂山侯人。”

所有的沮丧，一扫而光。

涂山侯人！

还是初相识时的友好无间。

他大步便走了过去，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初蕾……我……我……”

“怎么啦？”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上次求婚失败，他于绝望里，再也没有等待过她半点的消息。

曾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初的莽撞，如果不开口，一直还是朋友，那该多好？可一旦说出口，便朋友也没得做了。

少年心事，一片赤诚。

依旧是汶山初见那个少年。

她忽然很感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微笑道：“涂山侯人，你还没有领略过褒斜一带的美景吧？我带你看看。”

黄昏的林中，有霞光一般的雾气，迷离，璀璨，就像一个迷幻多彩的神奇世界。

和暖的风，淡淡的香，盛开的不知名野花，偶尔煽动翅膀飞过的野鸟有着五彩斑斓的羽翼，当然，还有漫山遍野的锦鸡。

可是，姒启的目光却落在一条长长的栈道上面。

那是一条完全修建在悬崖绝壁上的古道，用了坚固的石头和木材搭建成旋梯，下面，则是滔滔的江水。

古道绵延百里，直通金沙王城，往来粮草，皆通过此栈道。

他惊呼，要修建这样的一条栈道，真不知要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以及时间。

真真是开山凿石，生生从天险里修出一条路来。

“初蕾，你们竟然能在崇山峻岭中修建这样的栈道？是怎么做到的？”

“我父王时代，便有这样一条栈道了，只是长期隐蔽，长满青苔，很少为外人所知。直到杜宇驻守褒斜之后，我们才稍加维护，栈道便能正常使用了。”

“我以前一直在奇怪，金沙王城的粮草怎么会那么迅速到达褒斜，原来竟然是有这样一条秘密通道。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都不清楚这是我父王时代修建还是柏灌王……”

她提到柏灌王三字时，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或者蚕丛大帝修建……”

“无论是谁修建，都非常了不起。”

他兴致勃勃：“难怪人们常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要是正常渠道，从金沙王城到褒斜沿途都是崎岖山路，恐怕要走半年，可有了这条秘密栈道，金沙王城便迅速和中原门户连接起来……”

凫风初蕾静静地：“可要是被东夷鬼兵发现了这条密道，只怕金沙王城就不会那么安宁了……”

姒启一怔。

纵大禹王、大费时代，也从来无人发现这条密道。

纵然他自己，也是刚刚听说。

可凫风初蕾这么一说，他忽然心里一寒，若是东夷鬼兵发现了这条密道，一夜之间闯入金沙王城，绝非什么可笑之事。

难怪凫风初蕾亲自驻守在褒斜练兵。

他这才进入了自己这一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初蕾，实不相瞒，我这次前来，是向你求助的。”

她扑哧一笑：“涂山侯人，你这可是往我脸上贴金呢。”

他也笑起来，却又长叹一声：“实不相瞒，东夷鬼兵接连重创斟灌、有男、有穷等三个大夏最大的诸侯国，已经弄得人心惶惶，而最近两个月，东夷族更是彻底占领了大夏南方方圆几千里的领土，上百个大小诸侯国沦陷，其余诸侯国都慌了神……”

东夷鬼兵有个极其厉害的招数：每攻下一个地方，便要召告天下：顺我者生，抗拒者死。但凡抵抗的部族，一律血洗，可一开始就投降的，完全优待。正因此，南方上百的小诸侯国，几乎都是没有经历什么抵抗，一听得风声，立即就投降归顺了。

东夷联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大夏方圆几千里的肥沃土地，而且，这一势头迅速往东南方向蔓延，长此以往，只怕大夏的十万大军还没和东夷鬼兵交手，大夏已经要沦落一大半了。

大夏曾经历五年大旱，和大费的战争结束不到一年，本是满目疮痍的河山，尚未彻底恢复生机，又遇到这样的浩劫。

涂山侯人不由得哀叹：“难道真的是上天也要亡我大夏？一点喘息机会都没有留给我们！现在，我身为大夏的联军统帅，发现自己竟然无能为力，因为，连和东夷大军决战的机会都找不到！”

东夷鬼兵是分散的，每一支只有几百人。

也有人说，本来就只有一支几百人的军队。

可是，涂山侯人并不相信，一支鬼兵真的能今天在几千里之外，明日一早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正常军队，无论什么样的坐骑都办不到。

除非他们真的是鬼。

可是，他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鬼兵。

凫风初蕾听得非常认真，尤其，当涂山侯人讲到在有穷部族所见所闻时，她终于开口了：“你说，有穷神箭手的弓箭射出，但全被反弹回来了？”

“这只是我的判断！我怀疑东夷鬼兵穿了重型铠甲，按理说，那些箭簇射到重型铠甲上，纵然无法穿透，至少也该有所折损，可是，满地残箭，无一折损，就如射在草垛上被反弹一般，丝毫没有力道……”

“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姒启缓缓地：“也许，他们真的是幽灵，刀枪不入！”

这不是玩笑话，这是他的真心话。

凫风初蕾想起厚普等人的惨死，也心里一寒。

东夷鬼兵神出鬼没，在大夏纵横来去，所向披靡，涂山侯人也曾派出大军追逐，搜寻，可是，总是寻不着，可一旦错过，便立即遭遇偷袭，防不胜防，久而久之，军心动荡，一股恐惧之情在军中蔓延，大家私下里纷纷传言，东夷鬼兵真的是鬼，除了鬼，没有人能这样不留痕迹。

军心一动荡，战斗力便可想而知。

准确地说，是未战先怯。

涂山侯人不无感慨：“我现在最怕的是恐惧之情在军中彻底蔓延，那样，只怕不等东夷鬼兵前来，自己先崩溃了。而且，这种情绪下作战，只恐也是望风而逃，哪里还有胜利的可能？”

凫风初蕾忽然道：“你想过和东夷鬼兵正面决战吗？”

“正面决战？面都见不到，怎么决战？那些鬼兵真的幽灵似的，来去如风，今天在百里之外，明天在千里之外，根本无法决战。再说，他们成立的所谓东夷联军，全是归顺投降的各诸侯国和西域小国的附庸，战斗力并不强，而且也极少外出作战，只驻守三苗边境，做个样子而已。”

凫风初蕾徐徐地：“我们不和东夷鬼兵决战，我们和东夷联军决战！”

“东夷联军？跟他们决战有意义吗？”

“我曾深入整个东夷族生活的三苗之地，发现他们以江河一带为界，以九黎为大本营。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跟着东夷鬼兵的节奏四处追赶？不如陈兵边境，将整个三苗包围，以逸待劳，他们自然会主动前来决战！”

涂山侯人小心翼翼：“东夷联军有决战的价值吗？”

“东夷联军当然不值得决战，可要是小土王的老巢彻底沦陷了，你想，他会怎样？他神出鬼没的奇兵，一直不需要回防吗？”

涂山侯人猛地一拍脑袋，哈哈大笑：“初蕾，我怎么就想到这一点呢？我这几个月，为这事头疼得彻夜难眠，总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却从未想过要主动去正面决战，哈哈哈，妙，真是妙极了，初蕾，这主意太妙了……”

她叹道：“熊耳失守后，我便一心研究如何对付东夷鬼兵，直到最近亲自去三苗之地走了一趟才茅塞顿开。只是，鱼凫国兵力不足，无法独自陈兵边境和东夷联军决战。不过，如果加上大夏的十万大军，这就不成问题了……”

涂山侯人立即道：“大夏诸侯国很分散，阳城也早已被大费烧毁，现在，我的十万大军，除了必要的防守，可以抽调五万以上奔赴三苗边境……”

凫风初蕾大喜过望：“原本我估计你只能抽调三万大军，如今有五万可真是好极了。不过，鱼凫国兵力不足，只能抽调一万大军，余者必须守护褒斜灵关，以免东夷鬼兵偷袭金沙王城。”

双方兵力加起来，便是六万！总数虽不算惊人，可是，和东夷联军决战，也足以威慑边境了。

涂山侯人听她两次提到“三苗之行”，略略意外：“初蕾，你去三苗之地可有什么发现？”

她摇摇头：“我本是前去斩杀小土王，想一劳永逸，没想到他居然不在老巢。不过，我倒有个很奇特的发现……”

“什么发现？”

“小土王的大本营在九黎碉楼，据说，那是蚩尤生前指挥作战的大本营。而且，九黎族当年聚居的巨人广场也还完好无损。”

涂山侯人好生意外：“蚩尤？”

“对！正是蚩尤！你还记得蚩尤的传说吗？”

涂山侯人当然记得。传说中，蚩尤有八十一个兄弟，人人皆铜头铁额，刀枪不入，黄帝初次和他们交战时，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没，直到求救九天玄女，才挽回败局。

“我怀疑东夷鬼兵穿的并非是什么重型铠甲，而是一种非常先进的防身服，这在一般人看来神奇得很，可是，你想想当初在西北沙漠遭遇的东井星妖孽们……”

涂山侯人更是忧心忡忡，假如真是东井星一类的外星怪物，那就真比鬼还难对付了。

彼时，已经没有百里行暮。

谁还能克制那些外星妖孽？

那一夜，涂山侯人夜宿褒斜军营。

杜宇是以大夏之王的待遇安顿他的，规格极高。

饶是如此，下榻之地，也远远不如阳城的繁华，只是就地取材的竹楼，清幽宁静，十分宜人。

旁边，便是鱼凫王的临时行宫。

行宫前，除了几名杂役，只有一只大熊猫懒洋洋地躺着，可能是褒斜的日子太惬意了，它长得益发地肥胖了。

别看这家伙肥胖蠢笨，可要是嗅到生人的气息，它的双眼立即发出锐利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简直胜过世界上最好的侍卫。

那一夜，涂山侯人听着竹林松涛，和风阵阵，但觉自己已经许多年没有领略过这样的静谧时刻了。

战争的阴影仿佛已经远去，万王之王的地位也不再重要，反而是少年时的理想，跃然脑海。

从怀中摸出玉笛，早年的音乐梦想忽然彻底复活了，几乎快被遗忘的盛大歌舞曲《九韶》也变得那么清晰。

他心血来潮，吹起了笛子。

笛声，在竹林中慢慢流淌，月色，风声，摇动的花影，若有似无的暗香，已经躺下的鹿蜀，开始在月色下抖动蓝色的鬓毛，而懒洋洋的大猫熊也站起来，竖起耳朵。就连假寐的委蛇，也昂着双头，睁大眼睛，长叹一声：“好久没有听过这样美妙的乐声了。”

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少主。

凫风初蕾一袭劲装，自从熊耳失守之后，她几乎从未整夜安寝，随时都一身劲装，如临大敌。

尤其是袭击小土王的老巢归来后，她的戒备心更重，担心小土王随时神出鬼没，来那么一次致命偷袭。

一次失败，足以毁灭全局。

她一点都不敢大意。

久而久之，神经蹦得紧紧的，如今，忽然听得这华美悠扬的乐曲，顿感心神松懈下来。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漫步过去。

涂山侯人的居住地，挨着杜宇的军营，跟她的行宫，以一座茂盛的竹林相隔。

看起来很近，但必须穿过一条长长的林中小径才能到达。

她独步林中，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大熊猫懒洋洋的脚步声，而委蛇则是无声无息的。

忽然想，要是没有战争，没有厮杀，一直这么静听风声，笛声，那该多好？

涂山侯人抬起头，看到庭院门口，竹林之下，一人一蛇一熊猫。

他忽然笑起来，玉笛一横：“初蕾，要是没有战争那该多好？”

她微微一笑，双眸温柔如流淌的月色。

他凝视她，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她是他所见过最温柔静默的少女，但凡不开口的时候，就像一幅安静而华丽的画卷，让你做梦都想不到她会有大杀四方，一拳砸碎一个巨人脑袋的时候。

亦如现在，他甚至忘却她是女王，她是四面幻影的绝代高手。

她孱弱文雅如背后的青青翠竹。

风一吹，就像竹叶，随时会飘落枝头。

就像他记忆中，孱弱安静到了无力自保地步的母亲。

汶山第一面起，他便有这种感觉。

几年之后，尽管早已目睹她的身手，知道她比自己还厉害许多倍，可是，这种感觉却不减反而更增加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你这么晚还没睡？”

“你不该成为大夏之王，你该成为一代乐曲大师。”

他眉毛一扬，呵呵笑起来：“待得天下彻底平定，没准我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也有这么一片竹林，对月吹笛，悠闲自在。”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色，竟无限向往。

“其实，我从不打算隐居，金沙王城三十里花道，便是栖居终老的最理想之地。”

“对，金沙王城比阳城有趣多了，温柔旖旎，四季如春……”他随手拍了拍委蛇的双头：“而且，还有委蛇，大熊猫。阳城，只有一地废墟。说真的，我对大夏历代的都城，从来没有爱，总觉得太过厚重，令人压抑。根本不适合安居乐业……”

大夏要的是帝王之威，当然不适合凡夫俗子。

“初蕾，要是真的打败了小土王，而我又还没有战死，那我就去金沙王城做一个定居者，你会不会欢迎？”

委蛇先笑起来：“真要打败了小土王，启王子便是名正言顺的万王之王，哪能去金沙王城？”

他心平气和：“万王之王听着好，可责任太重大。我一想到以后每天要三更起床，五更退朝，一天到晚奔走于国事，听大臣们啰嗦奏对，各种倾轧，各种杂务，便头大如斗。万王之王，其实毫无意义。尧舜禹尊，最后也是黄土一抔。还不如生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哈哈，启王子可真是豁达。可人在江湖，哪里能真正随心所欲？”

涂山侯人长叹一声，看着已经彻底沉没的月色，很快，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接着，便是战事讨论，然后，率领联军攻打小土王，结果如何，实难预料，但可以肯定，每天都是在血肉横飞中惨淡煎熬。

他忽然意兴阑珊：“人生真是太无趣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再是无趣，也得先把小土王除掉，否则，我们连感觉无趣的资格也没有了。”

参见联军军事商讨会议的，除了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杜宇以及褒斜军中的十几名军官都参与了。

当大家听得鱼凫王竟然要和大夏组建联军，主动去和小土王决战时，都很意外。

这时候，去寻小土王决战，真不啻老虎嘴上拔须。

可是，大家权衡再三，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不提出异议，只立即建言建策，商讨联军决战的后勤粮草等等一应细节。

会议从早上开到傍晚，凫风初蕾正要令众人先去歇一会儿，吃了晚饭再继续，却听得急报：“小狼王来访……”

小狼王不等回复，径直冲了进来。

他本是满脸焦虑，可一看到满屋子的军人，甚至包括涂山侯人时，便意外地停下脚步。

凫风初蕾更意外：“小狼王，你怎么来了？”

他气急败坏：“鱼凫王，我们必须马上结盟，否则，东夷鬼兵要把我们各个击破……”

“为什么？”

“东夷鬼兵先是夺取了我们早已占据的西落鬼戎，又占据了我们在西北的大片土地。一个月前，东夷鬼兵还将我白驼部族驯养的几万战马洗劫一空。不但如此，就连西北沙漠的金矿，也在半月之前被他们霸占了……”

涂山侯人大吃一惊：“金矿也被他们霸占了？”

“没错。东夷鬼兵不知用了什么武器，我们重兵把守的金矿，竟然一夜之间便陷落了，所有守卫全军覆没，连报信的人都没有，直到前去运送黄金的军队进入，遭到袭击，死伤大半，才有少数人逃回来报信……”

非但如此，整个西方以西的大小国家，几乎无一幸免。

东夷联军的规模，迅速壮大到了三十万人以上。

小狼王恨恨地：“据我所知，除了丽丽丝的鬼方之外，其他西方小国无一幸免，当初大禹王的手都伸不到的地方，也全被小土王攻陷。而丽丽丝能幸免，并非是她们能战，而是鬼方实在是太小了，加上她们并不长期定居某地，四处游猎，估计东夷鬼兵都没兴趣，直接绕道走了……”

算算时间，正好是三四个月。

也正好是自己去偷袭小土王老巢过去的三四个月。

难怪东夷鬼兵没有前来报复，敢情是先平定西方各国，然后再来集中兵力对付中原各地以及鱼凫国。

现在，整个西方几乎全部沦入小土王之手，白狼国的领土也被压缩到了不足以前的十分之一，全靠狼少年们转移速度快，才避免了大规模的覆灭，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别说等小土王前来进攻，单单是白驼部族战马和粮草补给耗光，以及沙漠金矿的丢失，小狼王便无以为继了。

现在，他们只能困守白旗镇，全部军队蓄势待发，可是，前后无路，根本不知道能熬多久。

凫风初蕾听得这个消息，非常震惊。

她早知小土王厉害，可没想到，他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小狼王恨恨地：“那个什么小土王，现在已经彻底占领了西方，只怕马上就要掉头前来对付大夏和鱼凫国了，所以，我们非结盟不可……”

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对视一眼，涂山侯人先开口：“小狼王，你打算如何个结盟法？”

小狼王当然早就看出这二人聚在一起，肯定也是为着结盟一事，立即道：“我们必须三国结盟，共同对付小土王。对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打算组建联军，和东夷联军正面对决。”

“正面决战？”

小土王大叫：“你们疯了吗？小土王的联军现在已经有三十万人了。你们怎么去决战？”

“我们不但要和东夷联军决战，而且还会陈兵三苗边境。”

小土王长嘘一口气：“真的假的？这时候陈兵三苗边境？听上去简直就像是疯子所为！可是，无论如何，我们真的必须结盟！”

“没错，我们的确必须结盟。问题是，你能出多少军队？”

他反问：“你们各自出了多少军队？”

涂山侯人也不隐瞒，直接道：“大夏出动五万大军，鱼凫国派出一万大军，小狼王，你能出多少？”

小狼王不假思索：“你们国土面积大，受到威胁的程度大，再说，你们军队人数本来也更多。但白狼国小国寡民，我最多只能出三千人马。”

“三千？”

“三千！不能更多了！我们驻守金矿损失了几千人马，在西落鬼戎的争夺战中又损失了一些，现在能派出三千人马就不错了。”

涂山侯人笑起来。

据小狼王这几年的疯狂扩展，白狼国的士兵当在六万以上，就算损失了几千，可至少还有五万人。

五万大军，就派出三千，这算是要决战的架势吗？

他心平气和：“小狼王，你这不算是结盟，是来占便宜的。须知大夏出动了五万大军，纵鱼凫国只能提供一万大军，可是，粮草后勤这最重要的部分，鱼凫国承担了一大半，也就是说，鱼凫国的实际投入，绝对不比大夏少。可是，你区区三千人，而且几千里劳师袭远，根本无法提供任何粮草后勤，你说，若是取得了胜利，算你的还是算我们的？”

小狼王怒了：“你也知道是几千里劳师袭远？那你还主动还去和小土王决战？别说我出动三千人，就算我出动三万人，可三国合起来，也不足十万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对抗小土王的三十万联军？你是疯了吗？你怎么想到要去正面决战的？”

凫风初蕾缓缓地：“正面决战，是我提出来的。”

他不敢置信：“凫风初蕾，你疯了吗？现在全世界的国家都在避其锋锐，你却去正面迎敌？”

她摇摇头：“全世界的国家都是小国。可小土王的最终目标却是大夏和鱼凫国。唯有彻底征服这两个国家，他才算得上一统天下。否则，顶多是偏安一隅！”

小狼王冷笑一声：“你既然清楚，还主动前去送死？就因为你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偷袭他的老巢，在九黎广场大逞威风？你以为你一次偷袭得手，便可以低估他的实力？以为能对付他了？”

涂山侯人听得莫名其妙：“初蕾，你什么时候去偷袭小土王了？”

小狼王大叫：“你难道没有听说吗？整个西北的商旅都传遍了。说我们这位伟大的鱼凫王，独闯小土王的老巢，不但捣毁了小土王的九黎碉楼，还将小土王的袍子悬挂在九黎广场上空示众。只可惜，小土王当时不在家，随军征服西方各国去了。若是小土王真的在家，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涂山侯人张大嘴巴，但觉不可思议。

小狼王也不可思议：“鱼凫王，你不怕小土王回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血洗你鱼凫国吗？”

凫风初蕾反问：“那小土王回来了吗？”

“谁知道呢！据说，天下就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可是，你这么挑衅他，你以为他会无动于衷？”

“我不是挑衅他，他若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砍下他的头颅！”

小狼王长嘘一口气，半晌，才道：“鱼凫王勇气可嘉，鱼凫王的本领，我也不敢小觑。可是，你要知道，小土王并不是一般人，他是一支鬼兵的王！很可能，他本人就是一个鬼！你怎能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小狼王，你竟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你不怕？难道厚普惨死是假的？”

小狼王气愤愤地：“厚普真是少见的老好人，当年在西北沙漠，我都没忍心杀他，结果，却死于小土王之手。”

委蛇念及厚普，也恨恨地：“若不是为厚普报仇，我家少主也不会千里迢迢追去斩杀小土王了，算他运气好，逃过一劫。”

小狼王干笑几声：“哈哈，委蛇，对于你们主仆的这种乐观精神，我还真是佩服不已。说真的，你们怎么就自信一定能杀得了小土王？小土王横扫千军，已经快拿下半个地球了，直到现在还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你们真的那么自信一见面就能斩了他？”

凫风初蕾也不理他的嘲讽，只平静点点头：“正因为小土王并非寻常人，我们才更需要联盟。小狼王，有一点你至少说得很对，如果不联盟，我们必将被小土王各个击破，坐等灭亡。”

小狼王也正色道：“我这么匆忙赶来，当然就是为了联盟。可是，我的联盟和你们打算的有点不同……”

“你作何打算？”

“我觉得我们该集中兵力，先消灭小土王的鬼兵。我仔细研究了很久，发现小土王的战斗力全在那支鬼兵，鬼兵一破，他的联军纵不算不堪一击，可是，也没什么了不起。”

“依你之见，要如何才能破掉那支鬼兵？”

“唉，我要是知道了，又何必还巴巴地跑来向你求助？”

他强调：“鬼兵不灭，我们一切都是白辛苦。纵然你击败了小土王的联军又能如何？看样子，小土王根本不在乎那些乌合之众，更不在乎三苗之地的老巢，否则，何必一直空着任凭你前去偷袭。可能，他的目的在于万王之王，或者是全世界之王……所以，我不想为了跟他决战，堵上白狼国全部的兵马。我只出三千，不能再多了！”

这一点，凫风初蕾也不反对。

事实上，三苗之行后，她也认为，小土王对于自己的老巢并不是那么看重。

她只是镇定自若：“东夷鬼兵虚无缥缈，满世界去追逐明显不现实。可是，和东夷联军决战就不同了。现在全世界都在躲避东夷大军，我们偏偏反其道行之，主动陈兵边境，一来，能阻止小土王向大夏和鱼凫国继续进攻；二来，小土王不可能再不露面了。与其满世界追逐鬼兵，不如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了小土王，至少一切就容易多了！”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总觉得她说拿下小土王的语气，就跟拿下一颗大白菜似的。

可是，他毕竟亲眼见识过凫风初蕾的本领，不得不道：“你真认为可以逼得小土王露面，然后将他拿下？”

“如果我不能拿下他，只怕你们就更不可能了！”

小狼王长嘘一口气：“好吧，既然如此，我愿意将联军的兵力增加到一万！”

“那就多谢你对我的信任了！”

小狼王当然清楚，联军如果获胜，得利最大的将是自己，毕竟，大夏疆域辽阔，小土王再厉害也没法一朝一夕攻克，而鱼凫国相对更远，说也奇怪，自从凫风初蕾偷袭小土王老巢之后，几个月来，他反倒对鱼凫国秋毫无犯。

可小狼王就不同了，西北大片领土沦陷，整个白驼族基地被占领，到后来，金矿都被人家抢走了。再这样下去，他这个白狼国国王，只怕就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现在，凫风初蕾反而谢自己，那就真是客气或者说是给自己面子了。

可是，新的问题接着来了。

他问：“既然是三国联军，那么，谁出任统帅呢？”

所有目光都看向涂山侯人。

很显然，谁出的兵力多，谁就最有发言权。鱼凫国和白狼国加起来才两万兵力，还不足大夏的一半多，所以，凫风初蕾很自然就道：“这个联军统帅，自然该是启王子出任。一来，大夏调动了五万大军，贡献最大；二来，启王子和大费征战五六年，有极强的实战经验，能力也有目共睹，所以，这个联军统帅，自然非他莫属了！”

涂山侯人尚未回答，小狼王却大叫：“不行，我反对！”

就连杜宇等一干将领也暗暗皱眉。

小狼王这反对也太没道理了。

凫风初蕾只问：“你为何反对？有什么理由？小狼王，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可不是意气用事！”

“莫非你想自己出任联军统帅？”

他大言不惭：“我也自认不比启王子差，就算出任联军统帅也没什么不可以。可是，今天我还真的不是为了自己，我觉得应该是你鱼凫王出任联军统帅！”

“为什么？”

他理直气壮：“启王子指挥作战的能力我当然清楚，不过，启王子交战的对象主要是大费，大费再牛比也只是凡夫俗子。可小土王就不一样了，小土王很可能是一个鬼，启王子对付鬼就没经验了吧？”

“难道你以为我就能对付鬼了？”

“你能不能对付鬼我不清楚，可是，在这种需要单兵作战，一对一较量的时候，你显然远远超越启王子。很简单，你可以独闯小土王老巢，闹他个灰头土脸，你问问启王子，他办得到吗？”

涂山侯人笑起来，摇摇头，十分坦率：“这一点，我真的办不到！”

“这不就结了吗？这次三国联军的主要目的，在于引出小土王，将其定点斩杀，可是，我们之中，唯有鱼凫王可能有这个本事，其他人都做不到。既然如此，联军的统帅就只能是鱼凫王！”

涂山侯人立即道：“我也赞成鱼凫王出任联军统帅！”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摇摇头，也不推辞，只道：“既然二位信任我，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小狼王立即道：“我带来的一万大军已经在西北边境，其中三千精锐，三日之内便可以赶到。请问二位，你们的大军什么时候出发？在哪里汇合？”

凫风初蕾当机立断：“鱼凫国一万大军由我亲自率领，从褒斜出发，七日之内便可陈兵三苗边境！”

小狼王本是有备而来，速度快不稀奇，可听得凫风初蕾速度也这么快，很是意外：“你们真的能这么快？”

“一个月之前，我们已经在汉中南中一带部署粮草，一万大军轻装简骑，七日之内必然到达！”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二人这才知道，原来凫风初蕾早有准备，这一次，无论结不结盟，都会直接陈兵三苗边境和小土王决战。

涂山侯人也立即道：“我来鱼凫国之前，已经叫涂山奉朝和夏侯首领做好了准备，他们半月之内，也可以赶到。”

小狼王这才稍稍松一口气：“既是如此，我也不算白走一趟。鱼凫王，这一次，成败就看你的了。”

凫风初蕾若有所思：“但愿这一次决战，小土王不那么快出动他的鬼兵才好……”

小狼王很紧张：“你认为他一开战便会出动鬼兵？”

她反问：“你知道他的鬼兵为何如此厉害吗？”

“难道不是因为是鬼吗？”

凫风初蕾摇摇头：“他们只是装神弄鬼而已。小土王很可能是找到了蚩尤当初留下的秘密武器，这种武器，比我们现在使用的刀枪剑戟厉害多了，所向披靡。如果我们刚一交手，便遇上鬼兵，可能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呢？”

“我们必须训练一支奇兵！”

“奇兵？”

“如果二位信任我，不妨每一方各派出五百好手，由杜宇统领……记住，要是你们军中最精锐的好手，尤其是身手最敏捷的一批人，其他条件不限。”

众人这才一起看向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宇，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也不知怎地，小狼王一直看杜宇不太爽，立即道：“凭什么是杜宇统领？杜宇很厉害吗？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战绩。”

杜宇看了他一眼。

他耸耸肩：“难道我说错了吗？”

凫风初蕾不理他的揶揄，笑道：“实不相瞒，为了对付鬼兵，鱼凫国也训练了一支千人的秘密军队，但是，我觉得不太够，所以，还要增加一千人。若是你们信得过我，不妨各自挑选五百精锐，由杜宇在褒斜军营统一训练一个月之后，再上战场，二位意下如何？”

涂山侯人情知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而且，当初在阳城驱逐大费时，杜宇大军的威力他亲眼见过，所以，对于杜宇的能力并不如小狼王一般质疑，立即就点了头：“我回去后立即派人前来。”

“到时候，这支小分队只能有杜宇全权指挥，你们二位都无权过问。你们可同意？”

小狼王略一迟疑，也点点头，却问：“鱼凫王，能告诉我们，你训练这支奇兵的用意吗？”

她神秘一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小狼王又道：“我们联盟出兵的消息能保密吗？”

“保密？为什么要保密？”

小狼王叹道：“罢了，罢了，就算想保密也没辙，这么大的军队调动，就算前期能保密，后期也没辙。”

凫风初蕾知他怕遭到报复，便道：“在大军汇合之前，你们尽量小心就是了。”

“那好，半月之后，我们三苗边境见。”

因担心边境安危，小狼王不敢逗留，很快便离开了。

涂山侯人急于调动大军，也立即离开了。

褒斜军营，暂时恢复了平静。

大军临行前夜，杜宇陪着凫风初蕾视察完一日的训练之后，已经夕阳西下了。阳光洒在丛林之上，整个褒斜和风暖阳，十分宁静。

军队已经集结，马上就要出发。

军营外面，却一阵响动。

凫风初蕾闻讯出去，只见一队旗帜鲜明的大夏精锐，清一色的乘坐千里良驹。

领头的正是牟羽，见了她，立即行大礼“小将见过鱼凫王。”

“起来吧。”

牟羽的面色，非常不安，径直道：“禀鱼凫王，小将们在来的路上，得到消息，东夷鬼兵攻克了大夏东南的几个小城，直奔阳城方向。夏后首领为了拦截敌人，和东夷鬼兵正面交锋，其率领的两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千人马。就连夏后首领自己也受了伤，而云逸小公子则在战争中阵亡……”

此言一出，凫风初蕾都愣了一下。

小土王这个人，真是个鬼。

算算时间，正是涂山侯人从褒斜回去的时候。

可是，那个时候，小土王纵然是神仙，也来不及知道三国联盟的事情。

他可能只是处于判断，三国可能结盟，便立即施行了精确打击，就连夏后氏的儿子也未能幸免。

这对大夏来说，不啻当头一棒。

她急忙道：“启王子可安好？”

“启王子已经赶回钧台，暂无大碍。”

她正要说什么，西北方向传来嗷叫，一看，一队骑着白狼的狼少年迅疾如风奔来。

他们的距离比牟羽等人远，但白狼速度很快，竟然只落后了一点点时间。

领头的，正是戎甲。

戎甲早已和凫风初蕾打过多次照面，见了她，立即跪下去，“见过鱼凫王，我家大王要小人转告鱼凫王，请鱼凫王速速赶到三苗边境……”

凫风初蕾立即道：“莫非白狼国又遭遇打击了？”

戎甲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家大王在赶回的路上，白旗镇便失陷了。东夷联军彻底占领了白旗镇。好在我家大王早已预料到鬼兵们不会放过白旗镇，所以早已撤走了绝大部分的物资和军力，损失不大。可是……”

他说不下去，凫风初蕾也完全明白：小狼王才定都白旗镇不久，根基不稳，现在白旗镇陷落，他真可谓丧家之犬，没有容身之地了。

所以，他必须马上赶去三苗边境，和小土王决战，否则，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小土王，分明是直接警告：你们要结盟，是吧？

我先将你们打个落花流水，看你们怎么结盟。

杜宇立即道：“少主，看样子，小土王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了。”

牟羽很意外，试探性地：“鱼凫国目前为止，暂时还没遭到什么打击吧？”

戎甲也问：“鱼凫国边境完全平静？”

凫风初蕾摇摇头，内心不无忧虑，如果东夷鬼兵真的那么神出鬼没，只怕，很快就该轮到鱼凫国遭殃了。

她当机立断：“本王马上率军亲征，杜宇，你负责训练两千奇兵，由戎甲和牟羽协助。你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可贸然行动，必须一个月之后，才启程上路！”

杜宇满面担忧，却还是恭敬点头：“属下遵命。”

鱼凫国大军，从褒斜道出发。

其所用的战马，全是鱼凫国最上等的良马，纵不能一日千里，也能一日四五百里。

所有人除了必要的口粮，什么都没带。

而且，口粮也绝非笨重之物，每个人只背负了二十斤切好的干牛肉条并十来斤晒干的米糕，不考虑沿途的饮水问题，这些干粮足矣让士兵们支撑一个月左右。

如此紧赶慢赶，不到七日，已经抵达三苗边境。

而鱼凫国进攻三苗的消息，也彻底传开。

沿途，居然没有遭遇任何阻拦。

传说中的东夷鬼兵，可能暂时没有顾得上这支从西南而来的队伍。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又和大夏的军队在有扈氏的领域展开了决战。

可是，这一次战斗很快结束。

涂山奉朝率领的大军，和东夷联军战得旗鼓相当，双方互有死伤，东夷联军便很快撤退了。

涂山奉朝虽谈不上胜利，可这已经是大夏遭遇东夷军队第一次没有惨败。

但是，涂山奉朝却再也不敢擅离职守，死死把守了这条要道，以防东夷联军直奔钧台和阳城。

至于涂山侯人调动的五万大军，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彼时，鱼凫国的大军，也已经在三苗附近的九黎河流域驻扎下来。

九黎河最初叫做三苗河，是近十年来才被东夷人改为九黎河的。

跟中原的长江大河相比，九黎河也算得相当壮观了，整个河面约莫一百多丈宽，河上还有两道长长的石桥，然后，从东西两个方向汇入了三苗附近连绵起伏的山脉。

这条河，也将三苗地区和中原地带分为两半。

鱼凫国的大军，便在河对岸驻扎下来。

彼时，正是清晨。

原本人困马乏，但是，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全神贯注盯着四周，毕竟，大家从未如此接近东夷族的核心地带。

军队，也排成一个奇怪的阵容，这也是凫风初蕾特意训练过的，她借鉴了西北沙漠大战时，和东井星妖孽决战的场景，重新布置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阵型。

然后，她下令安营扎寨，自己则骑着委蛇，带着大熊猫，独自在前方巡视。

通往三苗的方向，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里人烟本来就不稠密，而且必须过了河对岸一百多里，才会有大批东夷人聚居。

但是，她必须先等待和大夏以及小狼王的军队汇合。

一路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唯有鱼凫国的太阳神鸟金箔旗帜，一直在风中高高飘扬。

直到黄昏，才听得狼嚎马叫。

一狼当先的，正是小狼王。

他提着狼牙棒，全身劲装，老远看到鱼凫国刚刚飘扬的旗帜就停下来，然后，纵狼飞奔，几步跑到凫风初蕾面前，一跃而下。

在这之前，他们是马裹蹄，狼衔棍，一众人马昼伏夜出，悄无声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而且一路上从未生火造饭，全是吃的自带干粮炒米。

最最重要的是，他只带了几百人马，而非他承诺的一万大军。

“小狼王，你不是说会比我们先到吗？为何现在才来？”

小狼王狡黠一笑：“我其实昨天就到了，可是，不敢轻易露面。这不，直到观察你们站稳了脚跟，才赶来汇合。”

“你的一万大军呢？”

“我怕一来就送死，所以只挑选了几百精锐，至于其他人马，如果你鱼凫王能在七日之内不全军覆没，我才敢招来。否则，一个照面就歇菜了，我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本钱了！”

凫风初蕾很吃惊，小狼王都被吓成这样了，还指望他怎么决战？

而且看样子，他什么都没带，分明就是一发现不对劲，立即就开溜。

这样的人，谈何盟友？

小狼王谈话之间，却一直盯着各大营帐，半晌，忽然道：“鱼凫王，你真的带了一万大军吗？”

她摇头：“三千而已！”

“三千？你就带五千人和小土王决战？你疯了？”

“那也总比你只带了几百人好吧？”

小狼王原本就心神不宁，一看这架势，就更是不安了，这个鱼凫王，分明就是虚张声势啊。

区区三千人马，她居然敢陈兵三苗边境？这是活腻了吗？

他死死盯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天底下，能在小土王面前这么嚣张的，除了你鱼凫王，可能也是没谁了……只不过，你们一路这么大的声势，难道就没有惊动小土王吗？或者说，小土王根本懒得搭理你们？”

在半路上时，凫风初蕾便放出风声，即将三国联盟，大规模攻打三苗。

很快，全天下便知道这个消息了。

“还有，凫风初蕾，你之前说的粮草大军呢？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她若无其事：“抢劫三苗呗。只要粮食不够了，就去抢。”

“抢？”

“怎么？就许小土王在我鱼凫国抢劫杀人，我们就不能抢他们了？实不相瞒，一路行来，我们已经抢劫过小土王的一个粮仓，抢得了几千担粮草。我比他稍好点，他抢光了还杀光，我只抢，没杀人！”

小狼王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半晌，不无担忧：“涂山侯人的大军呢？难道他也放你鸽子？他也不敢来了？鱼凫王，不是我说你，就你这点军队，小土王一时不察也就罢了，可等他回过神，定让你有去无回，你信不信？”

凫风初蕾淡淡地：“如果你真的怕成这样，你可以先回去！”

他不以为然：“我好歹还亲自来了。可是，你最信任的启王子呢？他连面都不露。我猜，他自身难保，干脆龟缩钧台再也不敢外出了……”

凫风初蕾眺望钧台的方向，也隐隐担忧。

涂山侯人当然不是言而无信之辈，可是，夏后氏的两万大军才刚刚全军覆没，涂山奉朝也已经和东夷联军交手，涂山侯人能顺利赶来吗？

第二天，大夏军队依旧渺无音讯。

到傍晚，小狼王再也沉不住气了，而且，他找到凫风初蕾，毫不客气：“要是涂山侯人不来，那我就要撤退了。鱼凫王，你走不走？”

她摇头：“你要走你走。”

他死死盯着她：“你真的自信能对付小土王？”

“既来之则安之。”

“若是你在这里全军覆没，你想过鱼凫国的后果吗？”

“我不会全军覆没！”

“可是，就算他不出来找你们麻烦，你们一直待在这里干什么呢？时间一长，粮草不继，到时候，人家来个以逸待劳，你想过后果吗？”

“如果他不露面，我就直接率兵过河，将他整个三苗夷为平地！”

小狼王死死盯着她，半晌：“凫风初蕾，你就是个疯子！”。

就算是疯子，那也是天下最漂亮的疯子。

可是，他毕竟没走，反而让几百狼少年就地安顿下来。

涂山侯人的先头部队，是第五天才赶来的。

淑均亲自率领了两千先锋队，小狼王一看到大夏的旗帜，立即松一口气，可是，一看只有两千人马，立即又黑了脸。

凫风初蕾还是不动声色。

淑均带来的消息，很令人不安：他们和鱼凫国大军不同，在半路上便遭遇了东夷联军的袭击，整整厮杀了三天三夜，各有胜负，出发时的五万大军，折损了三千多人。

启王子留后压阵，因怕鱼凫王着急，也怕他们再遭遇东夷联军的袭击，所以急派淑均率领先遣部队抵达。

小狼王急忙道：“你们才折损三千人马？不是吧？历来和东夷鬼兵交手的，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这话好生无礼，可淑均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生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我们都不敢相信，只奋力死战，总算逃过一劫……”

可凫风初蕾却注意到，他说的是东夷联军，而非鬼兵。

“你们遭遇的是东夷联军？”

“没错！是小土王征服的西域各国的联军组合，为首的是一个怪物……”

“怪物？”

“他全身发黑，头脸黑得就像煤炭似的，只有牙齿雪白……”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那不是怪物，那是西方的黑色人种。我去天穆之野时，曾经路过一些黑人部族，他们全身都是黑的……”

“原来如此！我们以前从未见过黑人，都以为是怪物。不过，他率领的联军，有黑人，也有白人，其中大部分是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奇怪的是，他们虽然很厉害，但是绝非传说中随手一指，就倒下去一大片。相反，厮杀三天后，我们固然折损了三千多人，他们也至少死伤了七八千人……”

小狼王不敢置信：“我去！你的意思是，你们打败了他们？”

“不然，我们怎能突出重围赶来和鱼凫王汇合？启王子因怕东夷鬼兵再来偷袭，所以留守中军，可能要迟一两天才能抵达。”

很显然，大夏调动军队，无可避免走漏风声，被小土王得知了意图，便一路拦截追杀，也不知是东夷鬼兵抽不开身还是其他原因，只能用东夷联军阻挡。

联军乃血肉之躯，正常作战，所以，在涂山侯人手下并未讨得好处。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端吧。毕竟，第一战，便击退了东夷联军。”

小狼王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又闭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就不信，东夷联军真的这么不堪一击。真要如此，夏后氏何至于早前全军覆没了？”

“夏后氏是夏后氏，启王子是启王子！”

小狼王作声不得！

三天过去，涂山侯人还是没来。

凫风初蕾镇定得很，小狼王却沉不住去了。

鱼凫国和大夏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人左右，距离当初的七万联军正好差了十几倍。

难道凫风初蕾自以为五千人便足矣和小土王决战了？

他观察良久，终于明白为何凫风初蕾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了——这里背靠群山，面对河流，正是三苗出入的唯一通道，易守难攻。

无论三苗联军是要从里面杀来，还是从外面杀来，都很难攻破己方的防线。

他问凫风初蕾：“你是不是觉得三苗里面并没有驻扎大军？”

她老实点头：“没错，我亲自深入过三苗区域，里面除了商旅和百姓，什么都没有。而且，里面也不需要太多防备，因为不具备决战的条件，但凡大军深入，无法突破瘴气和毒气，一般的巫师足以应对。小土王根本无需防守……”

“可你还屯军这里？你是闲疯了吗？”

她真的闲闲的：“小狼王，你也经常不在白旗镇，可是，白旗镇沦陷了，你也很愤怒是不是？”

“这……”

“小土王再是威风，可三苗真要彻底沦陷了，他必定很快赶回来。纵然是立威，他也不可能允许别人在他头上拔毛。”

小狼王不敢置信：“你说得不错！可是，待得他大军赶回，一怒之下，不把你斩为肉泥才怪……”

凫风初蕾还是笑眯眯的：“我早就说了，你要是害怕，你可以离开。”

小狼王气得说不出话来。

等来等去，只等到涂山侯人派来的一名使者。

甚至，这名使者也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是，他是当初随着牟羽等在沙漠追随涂山侯人的十三幸存者之一，名叫陈年。

小狼王迫不及待迎上去：“启王子呢？”

“启王子的大军在八百里之外驻扎下来了！”

八百里之外！

也就是说，涂山侯人一直在大夏境内，根本没有赶来的打算。

小狼王看了凫风初蕾一眼，但见她面带微笑，很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事了。

他顾不得愤怒，只问：“你们真的和东夷联军交手并取得了胜利？”

陈年恭敬道：“算是惨胜吧。”

“他们真的不是鬼？”

“全是寻常人！”

那也是涂山侯人率领的大夏军队第一次正面和东夷联军交手，陈年说起当时情景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夏侯首领的战斗力在整个大夏也是排得上的，他说，他也遭遇的是正常联军，而不是传说中的骑着银角马的鬼，我们也不知他为何一败涂地？”

“难道对方军力比他多太多？”

“不，那支东夷联军只有一万人左右！随后，和涂山大将军交手的也是他们，可是，涂山大将军便稳住了阵势。他们发现不对劲，立即跑了。”

小狼王奇道：“不是传说中东夷鬼兵一日千里几千里吗？可这支东夷联军连续一个月都还在方圆千里范围内乱窜？”

“不！东夷联军是东夷联军，鬼兵是鬼兵！我怀疑，全部鬼兵的数量，顶多只有500到1000人。其他的全是联军，和我们正常人一样的军队，顶多彪悍一点，战斗力更强一点。”

“东夷鬼兵真的只有五百人？”

“没错！正因此，小土王才只能故弄玄虚。前期，他派了鬼兵四处骚扰，制造声势，造成天下无敌的假象。因为连续攻城略地，东夷联军便组建起来，而且规模越来越大。可是，由于鬼兵太少，无法应付动辄几万大军或者十万大军以上的决战，所以，就必须依靠联军。不过，这时候，全世界已经闻风丧胆，大家也分不清楚联军和鬼兵的区别，加上联军的数量也很庞大，所以，许多诸侯国也无法抵挡。可是，联军多了，必然良莠不齐，这不，一遇上涂山奉朝这种准备充分，经验十足的，他们便讨不了好去。到遇上启王子这样身经百战的，干脆就败了……”

她笑眯眯的：“看吧，联军遭遇的失败会越来越多。东夷鬼兵的神话，也会慢慢破灭。”

“既然东夷鬼兵那么厉害，他们为什么不多弄点？”

凫风初蕾胸有成竹：“肯定是蚩尤的和武器库数量不足，不能装备太多军队，所以，东夷鬼兵只能是少部分。小土王想指望几百人一统天下，明显不可能。但要是让他的东夷联军成了大气候，那就真的天下无敌了。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彻底击溃他。”

小狼王多次败在东夷鬼兵手上，对他们实在是未战先怯，可听凫风初蕾这么一分析，又半信半疑。

凫风初蕾看着陈年：“你们这次交手，遇上的东夷联军就应该完全是正常人，所以，他们的战斗力便没有那么夸张，对吧？”

“正是！我们最初和敌人交手时，敌人全部戴着鬼面具，和传说中的鬼兵一模一样，但是，他们骑的并非银角马，只是寻常战马，而且，他们的武器也都只是寻常的刀枪剑戟，当初我们也有点害怕，但启王子一马当先，劈天斧先斩杀了他们的领头大将，他们一下便崩溃了……”

厉鬼也害怕狠人。

装神弄鬼现了原形，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待得陈年退下，四周无人，小狼王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道：“你一直说蚩尤的武器库，蚩尤的武器库里到底是什么玩意？”

凫风初蕾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她转头，看着平静的河面，这才淡淡地：“那不是什么玩意，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说穿了，这支鬼兵并不是鬼，而是拥有极度先进武器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是，涂山侯人呢？他就不来了？”

“他不来了！”

小狼王不敢置信：“你们在玩儿我？说好的三国联军呢？”

“你不也没派人来？”

“可我亲自来了！”

“你可以来，但涂山侯人不可以！”

“为什么？”

“他一来，只怕东夷联军便长驱直入，直捣阳城，或者径直奔着褒斜去了。涂山侯人，已经兵分两路，准备两路阻截东夷大军。小狼王，你该知道，他的境况，也许比这里更加危险。”

三国联军闹出这么大的声势，那就说明，小土王不在三苗，也在赶来三苗的路上。

如此，必然先拿涂山侯人祭旗。

否则，他别说来对付鱼凫国大军了，他甚至都回不了三苗。

可是，小土王，有这么不堪一击吗？

也就是说，涂山侯人即将遭遇的，也许才是真正的生死决战。

“再说，七万大军，你算算粮草补给，这得出动多少人力物力？谁提供？”

“你不是说鱼凫国早已做了准备吗？”

“真要有七万大军的粮草被送到三苗，那小土王可能高兴坏了，只怕我们还没到，他先派兵抢走了！怎么可能？你没见我们自己都只带了几天口粮吗？剩余的，都是一路上抢来的。”

小狼王死死盯着她：“这么说来，杜宇的所谓两千奇兵也不会来了？”

“当然不会！这里有我就足够了！鱼凫国的几万大军以及杜宇的奇兵，全部整装待发，可能会在大夏境内和小土王展开决战！”

这里，居然连决战地点都不是！

小狼王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

“小狼王，我真心建议你不要坐壁旁观，最好让你的全部军队马上准备好，随时参加决战。你该知道，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狼王气急败坏：“你和姒启早就商量好了，可为何把我当猴耍？”

她这才盯着他：“小狼王，你要是猴，就没有聪明人了。你正因为知道三国联军不可能长久陈兵三苗边境，才不肯派人来，可是，你又只想捡便宜又不愿意承担代价。你觉得天下真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小狼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军驻扎已经好几日了。

整个三苗通往外界的通道已经彻底被封锁。

可是，东夷诸族居然没有传来任何音讯，就好像他们根本不知道来了这么一支大军似的。

小狼王坐不住了，凫风初蕾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干脆让淑均将大夏的两千人马撤退到百里之外的平原之地，彻底拦截东夷联军进来之路。

淑均一走，小狼王就急了，他找到凫风初蕾：“鱼凫王，你是不是太过自大了？你觉得偌大三苗，能没有防守之军？”

“当然有！而且，我之前已经得到消息，整个三苗内部，现在估计有两千驻军。很可能自从小土王的老本营被偷袭后，他们便加强了戒备。”

“既然如此，你还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凫风初蕾耐着性子：“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三千大军！比他们人数还多！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加上你的几百狼少年。如此，我们的兵力几乎是三苗的两倍了，以多打少，又何必怕他们？”

“如果他们这次出动的不是联军，而是鬼兵呢？”

凫风初蕾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色权杖，淡淡地：“那我就把他们全部杀掉，看小土王还能拿什么装神弄鬼！”

小狼王目瞪口呆。

战斗，是当夜打响的。

一支神秘的东夷军队，既不是渡河而来，也不是从外界而来。

他们居然是从山上而来，仿佛从天而降。

山上，有一条密道通往三苗之地。

所幸凫风初蕾早有准备，就算不知道山中另有秘密通道，可也分析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得出结论，他们真要从三苗地区杀来，唯有从山上而来。

原本是瓮中捉鳖，凫风初蕾也没有低估东夷大军的战斗力，可亲眼目睹这支佩戴鬼面具，骑着银角马的鬼兵时，她也吃了一惊。

鬼面具也就罢了，可是，他们真的是骑的银角马——全是银色的，头上长有一只角的怪马。

与其说是银角马，不如说是独角兽。

跟传说中的东夷鬼兵装扮，一模一样。

角马在夜色下银光闪闪，加上他们的鬼面，简直就像是牛头马面降临。

士兵们一看这情形，顿时胆寒心裂，加上东夷鬼兵出手如风，从山下猛冲，倒真的如猛虎下山，一阵乱砍乱杀，无数鱼凫国士兵便倒了下去。

有人大喊一声：“鬼兵来啦……”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嘶吼：“鬼兵来了……”

说也奇怪，伴随着喊声，便是阴惨惨的冷风，原本是五月天气，居然寒冷入骨，就像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地狱之中。

那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众人最疲倦，心理最脆弱的时候，听得这样的嘶吼、阴风，又见半空中到处绿光闪闪，与墓地中的鬼火一模一样，鱼凫国军队，几乎当即溃退。

早有准备的狼少年也冲出来。

巨狼，仰天长啸。

一时间，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声势更加骇人。

小狼王身边也飘来一点磷火，他吓得急忙后退，也慌了神：“天啦，真的是鬼兵……居然真的是鬼兵……”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鱼凫王已经失去了踪影。

半空中，金杖划破一道金色的光芒。

清朗的声音响彻夜空：“鱼凫王在此，你等还敢装神弄鬼？”

委蛇也厉声道：“你等跳梁小丑，速速受死吧。”

蟒蛇本体显露，几丈长的蛇躯就往银角马最密集的地方扫去。

大熊猫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幽灵，也不知道害怕，只嗅着生人的气味，就往鬼兵阵营中冲去。

闪烁的磷火忽然失去了踪影。

只听得此起彼伏的惨叫，银角马便倒了一片。

接着，是惨呼声——千真万确是人的声音，而不是鬼叫。

是人受了伤，疼得难以忍受的那种惨呼。

很显然，他们很害怕那几丈长的委蛇。

而且，那巨大的蟒蛇不但有两个头，两只绿油油的眼睛简直比粼火更加明亮，更可怕的是，它一边疯狂进攻，一边哈哈大笑，大声叫骂：“你等跳梁小丑，居然敢在鱼凫王面前耍诈，看我委蛇今天不剥下你们的鬼皮才怪……”

鬼兵们骇然后退，如看到了真的鬼。

就连狼少年们也被这黑暗中的双头蛇吓得一愣一愣的。

黑暗中，凫风初蕾看不见人，金杖只一味攻击银角马，因为它们银光闪闪的独角正是最好的攻击目标。

其他鬼兵见势不妙，仓促逃跑。

可是，哪里来得及？

金杖过处，银角马唯一幸免。

鬼兵阵营忽然发出一声哨声，只听得阴惨惨的一阵风声，四周忽然干净下来。

彼时，晨曦初露，差点溃逃的鱼凫国军队总算稳住了阵势。

可是，东夷鬼兵已经彻底失去了踪影，只剩下满地银光闪闪的角马。

凫风初蕾仔细一看，倒下的银角马至少有几十只，可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银角马，只是普通的矮马身上披了一层银箔而已，就连那闪闪发光的独角也是假的。

这种矮马，最善行走山路，虽和外界的高头大马不同，但是，却颇有耐力。

她随手扯下一层银箔，朗声道：“你们看，这世界上可没有鬼，全是装神弄鬼而已！”

原本吓呆了的鱼凫国将士忽然回过神来，齐声欢呼。

就连小狼王也目瞪口呆：“天啦，这些家伙果然是装神弄鬼！”

清点战场，居然只找到十几具尸体，他们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赤裸上半身，身上全是彩色纹身。

他们的身材也都很瘦小精悍，估计正因如此，才选了善走山路的矮马。

他们使用的兵器也很奇怪，是一种一尺多长的铁钩，钩上漆黑，显然涂抹了剧毒。

一名士兵蹲下去，刚伸出手，凫风初蕾厉声道：“住手！”

士兵吓一跳，猛地缩回手，可是，已经迟了，只见旁边另一士兵已经触摸到了铁钩的手柄——那一尺多长的手柄银光闪闪，并无黑色，好像没有毒药。

他听得喝止，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继续拿起铁钩，众人见他并无异状，都松一口气，可下一刻，他脸色大变，仰后就倒，很快，手上便渗出血迹，溅落到那鬼兵的尸体上，不一会儿，他和鬼兵尸体都化为了一滩黑色的血水。

血水迅速蔓延，很快，周围的一堆尸体全部变为了血水，纵然凫风初蕾厉声大喝，也来不及了，周围撤退不及的士兵顿时遭了秧，顷刻之间，便有好几十人被卷入血水之中。

其他人见势不妙，四散乱逃。

如此互相践踏，真比伤在东夷鬼兵手下的人还多。

凫风初蕾当机立断，金杖出手，划了一个圈子，地上，立即多了一个浅坑，正好将一堆尸体和血水阻隔在里面。

众人死里逃生，一个个面无人色。

只见褐色的血水正四面蔓延到浅坑里，一遇上泥土，立即便干涸了。

饶是如此，众人也连连后退，尽量巨量那浅坑更远一点。

委蛇却立即上前，庞大的蛇尾连续扫了几下，很快，便将满地的尸体和血水彻底覆盖在了泥土下面。

小狼王也面无人色，好一会儿，才哀叹：“天啦，说他们不是鬼，我都不信。这真是比鬼更可怕啊！”

四周，一片死寂。

很显然，大家都是同样心理。

凫风初蕾却抬起头，看了看群山的方向，又看了看河流对面，还是淡淡地：“他们终于坐不住了。这偷袭才是刚刚开始。”

“我们怎能对付鬼兵？”

“这是毒兵，不是鬼兵！”

小狼王固执：“毒兵也好，鬼兵也罢，都难以对付。”

“毒兵是人！是人就总有办法！”

小狼王无言以对。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委蛇，你马上派人清点一下，鱼凫国死伤了多少将士？”

双头蛇和一支小分队很快折回：“回少主，我方死亡了约莫三百人，其中两百七十多人死于尸体蔓延之毒，其余几十名死于鬼兵之手……”

虽然黑夜中无法判断东夷鬼兵的具体数量，可是，约莫最多一百来人。

第一次交手，对方不过折损十几人，可己方伤亡高达三百，而且，最大的伤亡并非是战斗中，而是等敌人变成了尸体，才杀掉了己方两百多人。

所有人，心有余悸。

如果说，之前对东夷鬼兵全是猜测，可现在，已经真的遍体生寒。

不是鬼，胜似鬼。

凫风初蕾“你们大家都看到了，东夷鬼兵并非鬼，而是善于用毒的高手！很可能，他们每一次攻城略地，都造成对方全军覆没，便是因为毒药蔓延的缘故。大家以后再和他们交手时，一定要佩戴手套，而且，无论他们掉下了什么东西，都切勿徒手触摸……”

手套，人手一副。

竟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而且，小狼王的狼少年都人手一份。

再看鱼凫国的全体士兵，全是穿的高帮的上等小牛皮的靴子，一般的液体，绝对无法渗透。

小狼王大奇：“鱼凫王竟然准备如此充分？”

凫风初蕾想起九黎碉楼四周的红色毒花，还是面不改色：“三个月前，鱼凫国便开始赶制手套了。三苗最厉害的本领不是装神弄鬼，而是他们善于下毒！如果将毒气大规模用于战争，后果不堪设想！”

小狼王但见她对三苗的情况几乎一清二楚，也不由暗赞，难怪敢如此高调，可见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今日，我们牺牲三百鱼凫将士，明日，我定让三千东夷联军付出代价！好了，今天你们什么都不管了，立即生火做饭，好好休息。”

士兵们很不安，但鱼凫王有令，也只好答应。

很快，河边便生起烟火，火头军的饭菜香味便迅速蔓延开去。

这也是鱼凫国大军，第一次在营地上生火做饭，之前，基本上是依靠干粮度日。

而且，除了一队巡逻的士兵，其他人统统被下令睡大觉。

小狼王奇道：“鱼凫王，你就不怕鬼兵们再来？”

她若无其事：“他们是鬼，鬼就只能半夜出动，大白天是不敢现身的。再说，他们这一趟没有讨得了好，就不敢轻易出动了。”

“可是……”

“别可是了，你要不要跟我走一遭？”

“去哪里？”

“过河去寻点好吃的为将士们改善一下伙食。”

“你疯了？再遇到那些毒兵怎么办？”

“你要不敢，就算了。”

她转身就走，委蛇和大熊猫都跟在后面。

小狼王略一迟疑，还是悻悻地跟了上去。

通往三苗的石桥约莫有三丈宽，一百多丈长。

石桥，用了极其粗大的桥墩，两岸的柱子也非常结实，而桥面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巨石铺就，每一块的长宽大致相同，可见，不但一般的洪水，纵然是千军万马，也不见得能轻易将其摧毁。

凫风初蕾，也从未打算要摧毁这座桥。

她只是随手摸了摸桥柱子，“小狼王，你知道这桥有多长时间了吗？”

“看样子太古老了，至少上百年了吧？”

“百年？”

凫风初蕾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下头：“这样的石头，世界上很难找到。我认为这座桥至少有上万年的历史了。”

小狼王吓一跳：“一万年？你开什么玩笑？一万年之前的人，哪有本事修建这么大的一座桥？”

她反问：“难道你认为现代的人有本事修建这么一座大桥？”

“这……”

小狼王骇然：“难道三苗一万年之前便聚居此地了？”

“一万年之前，这里不叫三苗，叫九黎，这里的大王是蚩尤！”

蚩尤！

传说中的一代战神。

小狼王半信半疑：“蚩尤不是被你的老祖先黄帝四分五裂了吗？据说，蚩尤战败后，被黄帝抓住，几乎大卸八块，尸体各自埋在不同的地方，好像是为了防止他复活继续作乱……”

他讲到这里，忽然面色大变：“天啦，这个小土王该不会是蚩尤复活了吧？”

凫风初蕾居然没有回答。

小狼王更是惴惴不安：“真是蚩尤复活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可立即不参战了，我躲得远远的，我不想和蚩尤为敌，我也不是对手……”

凫风初蕾淡淡地：“他们已经失去了重生的机会，没可能复生了。”

小狼王松一口气。

大河对岸，原本是三苗昔日最繁华的地带之一，但是，自从被大禹王打击之后，东夷各族为了避难，继续向里面迁徙，以至于几十年下来，方圆百里之内，人烟稀少。

直到大费登基，因为其和东眷族的特殊关系，便对整个三苗地区实行优惠政策，渐渐地，被废弃的土地又开始活跃起来。

早前凫风初蕾潜伏来这里时，还不时看到村民，可现在，四周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也许是早已得到了风声，周围的村庄早已人去楼空，在鱼凫国大军赶到之前，已经彻底渺无人烟。

二人往前走了二三十里，沿途没有看到任何人迹，甚至连牲畜都没有，可是，丰茂的土地上，却有大片大片尚未成熟的蔬菜瓜果。

凫风初蕾走到一片蔬菜地，只见蔬菜已经被拔掉了一大部分，而且专门挑选的好的大的，四周散落一地的叶子，很显然是太过匆忙，只顺手拔掉了一部分。

而且，这些蔬菜并非一般的菜叶，而是大片大片的当地青瓜，完全可以当粮食用。

小狼王也很肯定：“可能小土王没料到你这么快便直接屯兵三苗边境！你看这些尚未收获的蔬菜瓜果，他们定是匆忙逃走，根本来不及。我们甚至可以派人来收割，至少可以足够三千人马吃好几天了……”

“没错。这是现成的粮食。”

他立即发出一声哨令，很快，两百狼少年便迅速赶到。

这些人听得号令，立即下地，随即，便割倒了大片大片的蔬菜。

凫风初蕾看得分明，他们竟然随身拿出了一只只非常坚韧而宽大的袋子，十分麻利地将蔬菜等装好，很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小狼王看着她好奇的目光，不以为然：“我们白狼国以前一直游猎，粮草不足，有时候出去作战，粮草不够时，总是就地取材。当然，我们极少拔蔬菜，因为蔬菜不实用，一般主要是奔着牛羊去。可是，这一次不是持久作战吗？那有蔬菜也是好的……”

他见凫风初蕾一直盯着那些袋子，又长叹一声：“这些袋子本是我们特意制作用来装运黄金的，非常坚韧，只可惜……”

金矿没了，袋子当然用不上了。

“凫风初蕾，能不能再夺回金矿，就指望你了。”

她微微一笑，“光指望我是不行的。三国联盟，就得三国齐心协力。毕竟，小土王可不是纸糊的。”

然后，她也不继续往前，只看着士兵么迅速收割完蔬菜，其中几名士兵顺道进了路边的村庄逡巡，其中一人忽然大叫：“你们快看……”

众人闻讯而去，只见一栋很大的木屋后面，居然有一个牛栏，栏中足足有十七八头牛。

小狼王哈哈大笑：“肯定是那家人跑得快，来不及带走，就这么剩下了。”

凫风初蕾环顾四周，果然，到处安安静静，但是仔细一听，隐隐地有鸡鸭狗叫。

士兵们循声而去，居然沿途猎获了二三十只牛羊上百只鸡鸭，并找到了几百担黍米。

小狼王摸了摸那些晒干的黍米，喜出望外：“我还一直三苗是穷乡僻壤，不料，他们好像还挺富足似的。”

三苗可不是穷乡僻壤，事实上他们的聚居地有很大一片肥沃的平原，里面的群山也绝非是穷山恶水，而是环绕了大片平地和湖水。

“而且，三苗蛮夷，不该是游牧狩猎，不懂农耕吗？他们怎么还种植这么多庄稼蔬菜？蓄养大批家禽？”

凫风初蕾叹道：“小狼王，亏你还以帝喾后裔自居。你难道不知道，蚩尤是炎帝最得力的下属？炎帝以什么出名你知道吗？”

“炎帝？他以什么出名？”

“炎帝便是中原人所尊称的神农，神农尝百草知道吧？可以说，全世界最初开始耕作，便是从炎帝一族开始的。蚩尤能不懂得耕作？九黎族不懂得耕作？而且，上古时候，四季如春，随便种植什么都有极大的收获，所以，人们才终日饱足，欢乐游戏，生活十分愉快……”

这么一说，小狼王也察觉了什么：“我怎么觉得这一带也是四季如春？你不觉得吗？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无论是大夏还是白狼国，都已经进入夏天了，可这里还是不冷不热。”

“所以，小土王根本不会放弃这片土地！”

她也随手抓起一把黍米：“我上一次从这里返回时，曾得到消息，东夷联军将从全世界各地抢劫的珍宝财富以及粮草，分批次走了一条密道运往九黎之地……”

“天，那岂不是巨大的财富？”

小狼王双目放光：“要不，我们趁小土王不在，干脆去抢了就跑？”

凫风初蕾苦笑：“你以为这么重要的东西，小土王会不重兵把守？”

“你不是说，他们的守兵最多几千人吗？而且，我们在这里七八天了，也没见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动静，真要是很牛比，岂不是早就出来跟我们决战了？”

凫风初蕾缓缓地：“如果驻守的几千人，全是真正的鬼兵，你有办法吗？”

“难道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瞎耗着？”

“要是你的狼少年大军，每天深入几十里抢劫牛羊，可能很快他们就不会跟我们耗着了。”

她笑起来，随手一指前方：“这些年，三苗人口迅速增加，他们纵然逃走，也无非是隐入了深山老林，或者是往九黎广场而去。可是，对于长期定居的农耕族，他们绝对无法在仓促间带走所有的东西，所以，你如果愿意，每天深入几十里，每一次都会有所收获！”

“每天深入几十里？东夷鬼兵出来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在等他们出来吗？”

小狼王瞪大眼睛，不做声了。

小狼王早已发出讯号，又是三百狼少年赶来，众人非常轻松地就把粮食和牛羊带了回去。

到了军营，小狼王老远就哈哈大笑：“今天，大家可以吃牛肉了。”

闻讯而来的火头军喜出望外，立即杀鸡宰牛，很快，香味便冲天而起，就连半条河都香起来。

委蛇却看着那一群被圈起来的山羊，面色很奇怪。

它想起了有熊氏山林中的那只可怜的小羊羔，不过，那里的全是温顺的绵羊，但这些山羊非常彪悍，都长了角，到处乱窜乱顶。

小狼王逗它：“喂，老伙计，你是不是也想尝尝烤全羊的滋味？”

它摇摇头。

凫风初蕾也想起有熊山林中的那只小羊羔，心里一紧，沉声道：“把这十几只山羊留到最后再吃吧。”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因为和小土王的战争，她已经忙得没空去想有熊山林中那片可怕的草蛇荒地了。

可现在，看到这群山羊，顿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寒，也许，自己最大的敌人，并非小土王，而是那个一直暗中随手左右的神秘声音？

可直到现在，她连此人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牛肉的浓郁香味，在浓汤里慢慢发散。

加上炖好的青瓜蔬菜，以及添加进去的干米糕，又香又甜。

小狼王连吃了两大碗还意犹未尽，大赞：“真没想到，还能在军营里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鱼凫王，你们的火头军真是太不错了……”

凫风初蕾也端着碗，仔细品尝这来之不易的牛肉汤。

此时，刚过晌午，太阳也慢慢地有点偏西了。

士兵们吃饱喝足，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懒洋洋的，一个个昏昏欲睡。

“小土王也真能忍，我们烹羊宰牛，已经吃了整整三天了，他们居然毫无动静。鱼凫王，你不认为他们的老巢可能根本没有强大防守吗？也许，这正是我们突袭他的最好时机……”

西方的天空，慢慢地飘来一朵乌云。

凫风初蕾本是不经意地抬头，可是，却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左边那片茂盛的密林，面色大变了，厉声道：“敌人来了！”

小狼王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已经迅捷无比地窜上了大熊猫背，而那看似蠢笨不堪的胖家伙，竟然一溜烟窜出，行动比千里马还快速。

他不甘示弱，跃上狼背，巨大的白狼也猛地窜了出去。

凫风初蕾一边跑，一边呐喊：“快找地方躲起来，绝不要出面迎战……趴下，趴下，统统沿着山体趴下……”

鱼凫国的大军，驻扎在九黎河对岸，后面便是大片大片的平原草地，而东西方向则是群山起伏。

此时，空旷之地的上空，一团漆黑，

一大团会飞的乌云，铺天盖地袭来。

这样的场景，小狼王已经领教多次，立即就破口大骂：“大费这厮，居然又来了。”

正是大费的猛禽军团。

只见那些长了几尺长利刃的黑色猛禽，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嗷叫，肆无忌惮地俯冲下来，奔逃的士兵们在它们眼里，简直就是美味可口的虫子似的。

小狼王惨呼一声：“完了，完了……鱼凫王，你这个笨蛋，你怎么叫他们趴下？完了，他们得全被这些怪鸟干掉……”

要是奔跑，还能有点机会，可这些士兵全部匍匐在地，岂不是坐以待毙？

更可怕的是，他的几百狼少年，仓促之中也听从了凫风初蕾命令，统统趴在了地上。

小狼王大吼：“起来……快起来……你们这些软脚虾，快起来……”

可是，他的吼声已经被猛禽的咆哮所遮掩，只能举起狼牙棒，兜头就向一只扑下来的怪鸟砸去。

怪鸟惨呼一声，黑色的羽毛纷纷扬扬飘下来，紧接着，哀嚎声便此起彼伏，竟然有上百只怪鸟坠落地上，诺大的空地上，顿时一片鸟尸。

小狼王以为自己的狼牙棒如此厉害，可一抬头便大叫一声：“妈呀……”

狼牙棒，根本没砸中怪鸟，倒下去的，是前后左右的怪鸟，而那只一直追逐他的黑鸟，已经将利爪伸向他的眼睛，下一刻，便要挖出他的眼珠子。

他本能就匍匐在地，可怪鸟不屈不挠，利刃径直刺向他背心，他连续几个翻滚，只听得一声惨叫，怪鸟已经从半空重重坠落地上，倒地身亡。

小狼王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惊奇地瞪大眼睛，只见一迅猛的身影快如闪电，每每跳起来，便是几只快鸟坠落。

他正要大叫鱼凫王你好厉害，可是，话未出口，便发现不对劲——来去如闪电的，并非鱼凫王，而是几只迅猛龙！

竟然是迅猛龙。

鱼凫王的登基大典上，他曾看见过这些迅猛龙。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恐龙。

只见这些迅猛龙奔跑跳跃，一纵老高，每每出手，就跟玩儿似的，一群群的怪鸟便掉下来，其中一只迅猛龙抓住了一只怪鸟，忽然大叫一声，便猛地把怪鸟扔到半空，这一下，其他怪鸟躲闪不及，顿时被砸下来好几只。

其他迅猛龙见状，也有样学样，竟然轮番抓起怪鸟往空中砸，很快，地上便鸟尸遍地，其他怪鸟见势不妙，竟然再也不敢冲下来，而是越飞越高，在天空盘旋一阵，最后哀鸣着远去了。

空地上，六只迅猛龙，就像六个调皮的小孩，还抓了怪鸟到处乱扔。

小狼王目瞪口呆。

他压根没想到，凫风初蕾居然带了这几个神物出来。

也难怪，她居然还只带三千人，就来单挑小鱼凫王。

委蛇一声大叫，那是警报解除的信号。

匍匐在地的士兵们，陆陆续续爬起来。

小狼王环顾四周，不见凫风初蕾影子，正奇怪，却见前面的山坡上，也正是怪鸟前来的方向，鱼凫王随手拎着一只怪鸟似的，拎了一东西大步而来。

他大叫：“鱼凫王，你抓住了什么？”

凫风初蕾随手一抛，一个人便重重掉在地上，正好压着一只怪鸟的尸体，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小狼王定睛一看，竟然正是大费的四大将领之一：刑男！

大费的四大将，除阳招在西北沙漠死去后，其他两人也在和涂山侯人的几年征战之中丧生，只剩下刑男和他一起逃到了三苗部族。

小狼王大喜，既然抓住了刑男，大费也就不远了。

他急忙问：“大费呢？”

凫风初蕾摇摇头。

大费这厮，真是狡猾得出奇，而且，特别慎重，每每察觉不妙，便脚底抹油，奔逃的速度，他如果谦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无论是西北大漠，还是钧台，甚至这一次，都是见不到他的面，他便逃之夭夭了。

小狼王踢了刑男一脚：“大费呢？”

刑男见了老敌人，三魂已经去了两魂，干脆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小狼王再重重踢了他一脚：“大费在哪里？”

刑男吃疼不住，怒道：“大费王根本没来！”

“大费王？哈哈，他还有脸称大费王？”

“他怎么就不是大费王了？姒启就算阴谋篡位了，他也是大费王！是大禹王钦点的继承人，大夏的万王之王。”

小狼王冷笑：“算你忠心，这时候还替大费面上贴金。可是，大费分明是知道鱼凫王在此，吓破了胆，不敢现身才是吧？”

大费，根本就没出动。

前来的，只有刑男。

凫风初蕾心平气和：“刑男，你也算是各为其主，本王暂时不杀你！可是，你得老实交代，大费究竟藏在哪里？他和小土王有什么勾结？”

几次下来，刑男也早已吓破了胆，可还是色厉内荏：“鱼凫王，你再是厉害，你也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若是识趣，不如早早回去，否则，你们鱼凫国难保不遭遇亡国灭种之大屠杀……”

小狼王举起手：“你这走狗，还想吓唬谁呢？”

凫风初蕾立即阻止了他，点点头，和颜悦色：“刑男，你说得对。如果我们败了，的确会遭到鬼兵的大屠杀。可是，你想过吗？如果我们败了，整个大夏也难以幸免。纵然你追随大费逃到了这里，可是，你的妻儿亲友呢？你确保他们不在被屠杀的行列之中？乱军之下，谁顾得上专门把你的妻儿老小挑选出来？”

刑男立即闭了嘴，眼神十分奇怪。

钧台祈雨，谁也没料到老天爷真的会下雨，所以，仓促开战之前，都来不及转移家眷，战败后，一干人便随着大费逃亡，若是如此，大费最终能带出去的部署，也不过几百人而已。

到了三苗，这几百人便随他聚居一地，算是他的私人护卫，他也慢慢地有了自己一个小小的王国。

可是，这些人的妻儿老小，亲朋好友，却全部还在大夏境内。

所幸的是，启王子延续大禹王的做派，祸不及家族，所以，除了大费的至亲，并未追究其他人等的家眷。

现在，听得凫风初蕾这么一说，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次偷袭我们，是小土王的命令，还是大费自作主张？”

他想了想，还是回答：“是天尊的命令。”

凫风初蕾点点头，这就是了，大费远遁这里，毕竟是寄人篱下，而且尚无尺寸之功，这一次偷袭，可能便是他给小土王的投名状。

刑男面有惧色：“这……大费王只是听令行事……他得知是鱼凫王，本也不愿前来的……可是，天尊……天尊……”

她又问：“你们见过小土王吗？”

刑男听得这话，面色忽然变得很奇怪，隐隐地，竟是无比畏惧。

“没有……一次也没有……就连大费王也没见过天尊……一般人，哪有资格见天尊呢？”

凫风初蕾听得他口口声声天尊，甚至说一般人哪有资格见天尊，不由得暗暗称奇，难道大费也是一般人？

“大费王前来时，东眷族的首领已经死了……还是东眷首领的小儿子替我们引荐，否则，天尊根本不会让我们在此落脚……”

小狼王忽然道：“东眷首领的小儿子？难道这个小土王不就是东眷首领的儿子吗？”

刑男立即摇头：“东眷首领的小儿子哪有资格做天尊？他也只不过是天尊手下的一员小将而已……”

小狼王奇道：“不是小土王吗？东眷首领之前是老土王，他的儿子不做小土王？这个天尊是谁？”

“天尊就是天尊。”

“这个天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刑男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天尊是整个三苗神一般的人物。”

他居然抬头看了看天空，强调：“天尊，只能来自天上……真的……他来自天上……”

小土王，只是外界的以讹传讹。

只因为以前东夷族的首领都是土王，所以，众人便顺理成章将新的继位者也称为小土王。

严格意义上说，东眷族首领的小儿子才是小土王，可是，他并未继位，更为成为整个三苗的首领。

而做了大首领的，另有其人。

当地人，全部尊其为天尊。

三苗内部，要是大家称呼天尊为小土王，那是要遭到惩罚的。

凫风初蕾静静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可是，到底是什么，她一时又想不明白。

小狼王却以为刑男故意危言耸听，就道：“刑男，你若不从实招来，就把你砸为肉泥……”

凫风初蕾却摇头：“刑男，你走吧。”

此言一出，众人大感意外。小狼王固然放下了狼牙棒，就连刑男自己也非常意外。他小心翼翼：“鱼凫王……你这是要放了小人？”

凫风初蕾点点头：“你回去告诉大费，他但凡还有一丝血性，就不要跪在那个天尊的脚下。毕竟，他曾经身为万王之王！如果他现在收手，本王还可以既往不咎。可是，他若是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在你们看来是天尊，但是，也许在本王眼里，他就是一个小土王，小土鳖！”

刑男站起来，犹豫不决，走了几步，又回头。

只见依旧没有任何人阻拦自己，好像是真的要放自己走。

可是，他却每走，目光落在满地的死鸟身上，竟然满是绝望和沮丧之情。

很显然，这已经是大费唯一的本钱。

逃到三苗之后，再无军队，唯一护身的便是这支猛禽大军。

可是，一场厮杀后，所剩无几，也许，在天尊看来，大费王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了。

他低下头，眼里竟然掉下泪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尤其是小狼王，曾经在阳城被大费抓住后，领略过四大将领的嚣张狂妄，也曾被他们肆意取笑侮辱，本是对其十分厌恶，可现在见他竟然掉下泪来，也不由得很是意外。

刑男忽然几步走过来，语气十分急促：“鱼凫王，你们还是回去吧……真的，你们不会是天尊的对手……回去还有一线生路，若是留在这里……”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们得到消息，天尊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了……他一回来……”

凫风初蕾情知他是一片好意，微微一笑：“本王驻扎这里，就是为了等他回来。刑男，你回去转告大费之后，若是大费执迷不悟，本王也欢迎你率领弟兄们前来投靠！本王承诺，获胜之后，便带你们回到大夏，也保证让启王子赦免你们，恢复你们在大夏的所有土地财产，并保证你们一家老小和族人的安全。”

刑男听得非常专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去，对凫风初蕾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站起来，大步就走。

他离去的方向，正是上山之路，也是上一次东夷联军偷袭的方向。那条山路，已经成了东夷族对外唯一的通道。

也正因此，凫风初蕾一直派人牢牢把守，所以，才逼得大费不得不出动猛禽军团。

此际，众人看着满地的鸟尸，大的如鸵鸟一般大小，皮糙肉厚，最小者，也至少如天鹅一般，起码有十几斤。

一大半人倒是欢欣鼓舞：“这么多鸟，又可以好好吃几天了……”

“能吃吗？会不会有毒？”

“不会有毒吧？他们的爪子都不是黑色……”

因为有了上一次东夷鬼兵下毒的经验，大家都小心翼翼，一名戴着手套的士兵大着胆子上前一刀劈开一只怪鸟，只见一股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怪鸟体内完全是鸡肉一般细腻的纹路，立即道：“这可能没毒。”

委蛇也上前细看了几只鸟，而且将周围的大鸟都扒拉了一遍，这才道：“的确没毒！可以全部拔了毛，炖了吃。”

众人大喜过望，立即七手八脚收拾死鸟，很快，竟然堆了老大一堆。

凫风初蕾也不管他们，只是沉思着，慢慢往前走。

小狼王也跟上去。

二人走了一段，一路无语。

直到凫风初蕾在前面空地上的一块石板上坐下。

小狼王也在旁边的草地上随意坐了。

彼时，太阳已经西沉，很快就要夕阳西下了。

天空明媚，草地上野花盛开。

小狼王不经意望去，只见那低头沉思的女子，就如水一般，孱弱得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绝对没法将她和威名远播的鱼凫王联系起来。

他忽然又蠢蠢欲动，浑身的荷尔蒙涌上了头顶，口干舌燥：“凫风初蕾……我……我……”

凫风初蕾慢慢抬起头：“怎么了？”

他冲口而出：“你嫁给我吧！”

“……”

“军营这么寂寞，你不觉得枯燥乏味吗？可要是你我结为夫妻，并肩作战，一起就不同了……”

他随口胡诌，双目却死死盯着营帐的方向，只恨不得立即抱起那软玉温香便冲进去。

可是，一转眼，对上她锐利的目光，一股热气忽然就委顿了。

沮丧之情，难以言表。

这美人，自己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胆敢有非分举动的话，只怕下场便如地上的死鸟。

他不敢再让自己的肚子里装满黄沙。

那滋味，刻骨铭心。

甚至并非是因为她身后那几只正如小孩一般顽皮嬉戏的迅猛龙。

只见它们组了队，围住大熊猫，各自拿了一只死鸟玩耍，好几次死鸟被抛到空中，大熊猫去抢，又接不住，气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一只小龙悄悄走到它面前，伸出爪子在它肥厚的肚子上戳了一下，它赌气地翻一个身，又倒下去。

周围的士兵乐得哈哈大笑。

小狼王叹一声，转移了话题：“鱼凫王，说真的，除了你，可能这天下也真的没人能对付小土王了。可是，你是怎么把这几只神物带到这里的？难道这么凶的猛兽，会乖乖听话跟你一路急行军？”

她微微一笑：“蜀中已经有上万年驯养迅猛龙的经验，这么说吧，团队作战的迅猛龙，比具有丰富经验的老战马更厉害。因为，它们比战马要聪明得多，战斗力也强得多。”

小狼王满目艳羡之情：“鱼凫国怎么有这么多神物？若是好好利用，岂不胜过十万大军？”

“唉，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鱼凫国几次遭遇大灾难，恐龙差点被彻底灭绝。这一队迅猛龙还是好不容易才幸存下来的，恐怕全鱼凫国，如今也最多只有不到三十只。”

“还有三十只？这么多？你怎么不一起带来？”

“都带来了，谁防守金沙王城？”

“这……”

小狼王更是羡慕：“对了，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一只庞大的蜀龙吗？那家伙要是来了，才真的威风凛凛……”

凫风初蕾还是那句老话：“蜀龙来了，谁防守金沙王城？”

“难道你认为小土王会去偷袭金沙王城？”

“不好说。毕竟，我们可以偷袭他的老巢，他没道理没这个打算吧？”

小狼王不以为然：“你没听刑男说吗？他自号天尊！天尊，那就是天一样的尊贵。很显然，这天尊根本不把你们金沙王城放在眼里，没可能纡尊降贵亲自去偷袭！”

凫风初蕾蓦然起身。

因为速度太快，小狼王吓一跳：“怎么了？”

“天尊，天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只怕涂山侯人他们危险了……”

“你想到什么了？”

她蓦然又回头，小狼王差点被她撞倒，吓得急忙闪身一边：“到底怎么了？”

她面上竟然隐隐有惧色，厉声道：“小狼王，你马上传令下去，让你的大军严阵以待，我们马上就要和东夷联军决战了。”

“天啦，怎会这么快？”

“你的大军再不来，只怕就再也来不了了。”

“不是吧？我的大军在千里之外，再快也无法一夜抵达。”

“我也没让你一夜抵达，可是，你的大军至少必须在三天之内赶到。”

小狼王失声道：“三天？你疯了？三万大军，三天内赶到？吃什么喝什么？粮草在哪里？”

“只需要带半个月的干粮，其他什么也不带。小狼王，你的大军再不来，可能吃干粮的机会都没有了。”

小狼王连声追问：“为什么？凫风初蕾，你总得告诉我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否则，我怎么相信你？”

她只是看着西边的漫天云彩，只见通往阳城的方向，风平浪静。

“喂，凫风初蕾，你怎么不说话？”

“如果大夏军队全军覆没，就只剩下我们两军，那才是真的被小土王瓮中捉鳖，死无葬身之地了。”

难怪这么久，鱼凫国风平浪静，就好像被小土王彻底遗忘了似的。

纵然鱼凫国大军压境，攻打小土王老巢，小土王也毫无反应。

他根本不是遗忘了，很可能是要将大夏彻底消灭之后，再来对付鱼凫国。

凫风初蕾缓缓地：“你知道有一种猛兽的习性吗？他总是先把硬骨头吃完，然后，把最好的肉留到最后！大夏、白狼国，便是他要急于吃完的骨头！吃完，马上就该是鱼凫国了！他要你们全部死掉，然后，再看着鱼凫国慢慢死！”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然后，转身就跑。

战争，是从傍晚开始的。

彼时，月色才刚刚升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涂山侯人亲自率领的五万大军，便驻扎在这个山谷之中。

这里，是通往钧台和三个最大的诸侯国的要塞，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当初，有扈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涂山侯人若非抄了密道，根本无法越过这个要塞。

这一次，他早有准备，提前封锁了密道，确保任何人都无法抄近道而来。

果然，沉不住气的东夷联军终于主动发起了进攻。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独角兽的年轻人，他面目凶狠，头上戴着彩色羽冠，左弓右箭，老远，就一箭射来。

一名大夏士兵，应声倒地。

随即，便响起一声呐喊：“敌人来了……”

涂山侯人立即冲出主帅阵营。

远远望去，月色下，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面绣着两个巨大的字“天尊”！

旗帜下，一队侍卫，清一色的独角兽。

居中者，满脸肃穆，并未佩戴任何鬼面。

这是一支货真价实的东夷联军。

涂山侯人松一口气。

只见两军厮杀十分激烈，东夷联军是强行闯关，所以死伤更是惨重。但是，他们人数相当多，死了一批，另一批立即又冲上来。

大夏弓弩手早有准备，密密麻麻的箭簇射出去，一时间，东夷联军奈何不得，只是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地上已经尸横遍野。

东夷联军的进攻也渐渐缓慢下来。

远远望去，只见那黑色大旗下面，为首者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似的。

最初，涂山侯人以为这便是小土王，可很快就判断出，这绝非小土王，最多只是东夷联军的一员大将而已。

所谓擒贼先擒王，他本要提着劈天斧冲上去，可是，看看天边的月色，又停下了脚步。

东夷鬼兵，基本上每一次出手都是在午夜之后。

可今天，这么早就出手，而且也不佩戴鬼面具，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东夷联军的进攻停止了。

仿佛是死伤太重，顶不住了。

这边，大夏士兵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毕竟，这是一次货真价实的大胜——大夏几乎没有折损一兵一卒，便击溃了东夷联军的进攻，而且射杀了对方至少几千人。

涂山侯人虽然明知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却当机立断，下令鸣金收兵。

东夷联军，并未撤退。

据前方探子来报，这支联军队伍，高达五万人，领头者，为大将军“熊样”——所有人听到这个名字，都大笑，就连涂山侯人也哑然失笑。

熊样，正是他昨晚所见那个一尊雕像似的人物。

可是，这个熊样，却绝非等闲之辈，正是他，去年一整年，率领东夷联军横扫了整个大夏边境，包括夏后氏一族也败在他手里。据说，正是他亲手射杀了夏后氏的儿子云逸。

将士们听得这消息，真是群情激奋。

“这一次，一定要杀了熊样……”

“东夷联军也不过如此，并不是传说中那么厉害嘛……”

“既然他们不走，我们就要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一定要替夏后首领和云逸小公子报仇……”

……

云逸曾经在涂山侯人军中多年，夏后氏更是涂山侯人的左膀右臂，因此，他们父子的伤亡，自然引起了军中极大的愤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加上这场胜利，极大地提高了众人的自信心，所以，决战之心就更加强烈了。

涂山侯人却只静静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一言不发。

半晌，他抬起头：“传令全军，但凡和东夷联军交手时，只许白日出站，晚上切勿争战！”

众将很是奇怪，立即问：“为什么？”

他沉声道：“东夷联军并不可怕，看样子，他们和我们差不多。但是，你们不要忘了神出鬼没的东夷鬼兵。既然是鬼，就只能夜晚出行。所以，我们绝不要在夜晚更他们硬碰硬。大家切记，一定要选择白日交战，但凡到了夜晚，无论战况如何，立即鸣金收兵！”

众人齐声领命。

第二天傍晚，熊样率领的东夷大军，对大夏军队再次展开了进攻。

这一次，大夏军队士气更旺，从傍晚到月色初升，直将东夷联军杀得天昏地暗。

就在东夷联军开始撤退时，大夏军队立即鸣金收兵。

有将领本要趁着敌方溃败时，乘胜追击，却被启王子严厉喝止。不但如此，启王子还下了命令，但凡天色黑尽时，除了巡逻的队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军营，也不能擅自走到黑夜之下。

真正的反攻，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一大早，太阳初升，启王子的军队便发动了进攻。

东夷联军虽早有准备，也抵挡不住潮水般的大夏军队，从早上杀到中午，五万东夷大军几乎折损大半。

可是，他们的中军浑然不乱，涂山侯人放眼望去，只见大将军熊样高高骑在马背上，沉着脸。

他骑着鹿蜀，大喝一声便冲了过去。

劈天斧，杀出一条血路。

东夷联军的血肉之躯要阻止，又谈何容易？

只见一路斧影闪烁，所向披靡，身后，便是启王子亲自挑选的一千精锐，只入无人之境，竟然径直杀到了敌人的中央。

这一下，整个东夷联军都慌了神，就连沉着脸的熊样也慌了神，忽然就暴喝一声：“杀……”

震天价的杀声里，熊样亲自冲了过来。

他的兵器是一把巨大的青铜斧钺，有三尺多长的把手，和劈天斧一对接，半空中散发出一阵火花，二人都后退一步。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你就是那什么熊样？”

旁边的侍卫都哈哈大笑：“熊样，果真是个熊样……”

熊样冷笑一声：“启王子也不过如此嘛。”

“哈哈，你这熊样，整天在我大夏边境捣乱，杀我夏后氏，毁我有男氏、斟灌氏、有穷氏等部族，今天，本王子要杀了你替他们报仇。”

“你吹什么大气？今天，你的死期才是到了！”

“那就先看看到底鹿死谁手吧……”

劈天斧和青铜斧钺，又是一次碰撞。

周围的几名小兵顿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劈得飞了出去。

就连涂山侯人也后退了几步。

熊样却连续退了七八步，死死瞪着启王子，仿佛这才明白，眼前的这个敌人，真的和别人不同。

涂山侯人也暗暗心惊，这个熊样，还真是罕见的对手。

他却不屑一顾：“你东夷联军，整天装神弄鬼，本王子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什么厉害的。”

熊样冷笑：“我东夷神兵乃天下无敌。他们要在，只怕你启王子只消得一个照面便被化为灰烬了。”

“这么说来，你们不是鬼兵了？”

“那是神兵！不是鬼兵！”

“就算神兵又如何？落在本王子手上，照旧一斧劈了！”

“先过了本将军这关再说吧。对付你等，哪里用得着出动神兵？本将军照样让你落花流水……”

“罢了罢了，既然你不知死活，本王子今天就让你尝尝厉害……”

劈天斧，再次挥了过去。

熊样识得厉害，根本不硬碰硬，立即后退。

劈天斧紧随其后，熊样连续避过。

涂山侯人大笑：“你这熊样根本不成，还是换你们那什么小土王来吧！让本王子见识见识他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我呸！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见天尊？”

“天尊？不是小土王吗？怎么又变成天尊了？天尊？像天一样尊贵？他好大口气，竟敢这么称呼自己。待得本王子见了他，一定一斧头劈了他。”

熊样破口大骂：“要是天尊在这里，你马上就被处死了！”

“哈哈，本王子死不死你不会知道，今天，你倒是马上就要死了。”

劈天斧，裹着风一般的速度劈过去。

熊样转身就跑。

涂山侯人哪里会给他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是一斧劈过去，熊样再也无法躲闪，青铜斧钺当的一声掉在地上，狼狈不堪地转身就跑。

“熊样跑了……”

“熊样败了……”

“启王子赢了……”

震天价的欢呼声里，东夷联军兵败如山倒，只见大夏精锐如砍瓜切菜一般，很快便将东夷联军杀得节节败退。

五万联军，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启王子大败东夷联军的消息传出，天下震惊。

整个大夏，几乎都沸腾了。

原本处于观望状态的各大诸侯国，开始纷纷派出军队，并送上粮食，很快，启王子的军队便扩充到了真正的十万人马。

这一天，涂山侯人召集了军中会议。

据探子报来的消息，东夷联军溃败的消息令白衣天尊震怒，已加派了几万大军，全力围剿大夏。这一次，领军的为东眷族首领的儿子，原本是真正的小土王。

涂山侯人不敢大意，立即排兵布阵。

十万大军，兵分三路。

第一队，是副将郑丹率领，驻守在百里之外。

第二队，则由涂山奉朝率领，把守有扈氏的地盘，也是通往钧台和阳城的必经之地。

第三队，则由涂山侯人亲自率领，坐镇中军，驻守钧台。

三军分立，成三角形，随时可以互相救援。

会议完毕，涂山侯人单独召集了郑丹和涂山奉朝。

二人但见启王子面色慎重，都有点意外。毕竟，启王子之前才击溃了五万东夷联军，名动天下，现在，就算是小土王来了又能如何？

可是，涂山侯人却极其严肃：“二位久经沙场，别的我也不说了。但是，有一点，我一定要提醒你们，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在黄昏后和东夷联军作战！哪怕是他们主动挑衅，辱骂，你们也决不可应战！切记，切记！”

郑丹问：“为何？难道他们真的是鬼？”

“他们是不是鬼，我不清楚。但是，纵然是装神弄鬼，也只能选择夜晚，而不是白天。你们切记，无论如何，不许在黑夜应战！而且，军营要加强戒备，一旦入夜，任何人不许乱闯乱走，全部呆在军营里！”

二人情知启王子这么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都纷纷领命。

二人一走，涂山侯人立即接到凫风初蕾传来的消息。

他仔细看了，很是意外，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初蕾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了，整个鱼凫国边境居然没有一点事情发生，这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彼时，凫风初蕾也如是想。

陈兵三苗边境，先是迎战东夷鬼兵，接着大费的猛禽军队也出动了，可见那个什么天尊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行动。

按理说，他怎么也要在鱼凫国边境大开杀戒，杀鸡骇猴，可迄今为止，他居然一动不动。

杜宇等连续传来消息，无论是熊耳灵关褒斜等要塞还是金沙王城，统统都风平浪静，没有遭到任何战争的阴影，就好像不可一世的白衣天尊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一片土地。

越是如此，她就越是不安。

很可能，这就意味着，白衣天尊对大夏的打击就越大——就像一只已经张开了的网，在慢慢地收缩，而鱼凫国，只是网络的最后一只猎物而已。

只要大夏失败，便无任何屏障，只怕到时候，鱼凫国会死得更惨。

可是，九黎河方圆几百里范围内，根本没有东夷联军的影子。

纵然深入天尊的老巢，也最多只是一些平民百姓和九黎广场的贸易商旅而已。

那些，根本不是她作战的对象，也无法将那些人全部杀了泄愤。

白衣天尊，就像耍猴似的，完全不接招，直等彻底消灭了大夏，才慢慢来收拾你。

她暗忖，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东眷族的儿子墨黑，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墨黑便率领一支大军，从已经被灭亡的有穷氏部落出发，很快，便在距离有扈部族三十里开外，和涂山侯人的大军展开了对决。

战斗，是在黎明打响的。

墨黑，特意选择了白天进攻。

早有准备的大夏军队也不甘示弱，很快，便杀得难分难解。

从早上，到傍晚，两军互有死伤，不分胜负。

刚刚夕阳西下，东夷联军便鸣金收兵。

涂山侯人非常意外，大夏的将士也都很意外。

连续两天，皆是如此。

到第三天，反倒是大夏军队坐不住了，就连涂山侯人也坐不住了。

这一天，从早厮杀到晌午，依旧不分胜负，涂山侯人骑着鹿蜀，便直冲敌营——和上次一样，他准备以拿下熊样的方式驱逐墨黑。

劈天斧，一路砍杀，所向无敌。

很快，他便当枪匹马杀到了东夷联军的阵营。

墨黑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他人也黑得发亮——面上涂抹了纹身，胸膛上也是纹身，头上则戴着高高的羽冠，羽冠上镶嵌着一道金边——那是东眷首领的标志。

远远地，一众侍卫迎着涂山侯人步步后退。

劈天斧的威力之下，竟然无人敢于靠近。

涂山侯人停下脚步，随手一指：“想你东眷族，自来便是我大夏的手下败将。可是，你等人面兽心，朝三暮四，今日归顺大夏，明日投靠什么小土王，简直厚颜无耻。”

墨黑很年轻，充其量不到二十五岁，而且，从来不苟言笑，脸紧绷得真如阴间里来的鬼魂。

可是，他不是鬼。

他只是纹身多了点而已。

听得这话，他鸱鸮一般的声音十分刺耳：“我东眷族自来便是三苗的分支之一，以前不过碍于大禹王的淫威，可大禹王已死，谁还怕你大夏？你这什么启王子，死期也早就到了！”

“哈哈，今日谁死还不一定！”

“天尊说了，今日非消灭你等不可！”

“天尊？”

涂山侯人非常好奇：“按理说，东眷首领一死，你墨黑才是小土王，为何又甘愿臣服于什么见鬼的天尊？到底是何方神圣窜到三苗地区装神弄鬼？既然如此厉害，他本人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放肆！你竟敢对天尊大言不惭？”

“天尊？”

涂山侯人若有所思：“这个人好大的口气！可是，他凭啥自称天尊？就凭他有一支鬼兵？还是有你们这几个走狗？”

他哈哈大笑：“要是你们那什么天尊在这里，保管也叫本王子一斧头给劈了！”

墨黑满脸愤怒，就好像涂山侯人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手中的弓箭随即拉开，嗖的一箭便射来。

劈天斧一扬，那箭簇换了个方向，正要坠地时，忽然长了眼睛似的一个旋转，竟滴溜溜地射向涂山侯人的后背。

他吃了一惊，随手一扬，总算将箭簇劈开，饶是反应得快，也差点坠下鹿蜀。

周围，响起哈哈一阵爆笑声。

“跳梁小丑，也敢侮辱天尊名号？”

“你算什么东西？敢如此大言不惭？”

“赶紧杀了姒启……”

墨黑鸱鸮一般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姒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到了。”

“哈哈，也罢，今日本王子先杀了你，再去杀你们那什么天尊！”

劈天斧，兜头劈去。

周围的士兵纷纷涌上来。

可是，他们哪里是姒启的对手？不消得片刻，姒启已经杀到了墨黑的身边。墨黑毫不示弱，反手从背上抽出一把砍刀便迎上来。

劈天斧很沉，墨黑的砍刀很重。

这一遇上，便是一阵刺目的火花。

墨黑连续退了七八步，姒启却稳稳站在原地。

墨黑显然很吃惊，死死瞪着姒启，姒启大笑：“墨黑，你还是去和熊样汇合吧，下次，让你们那什么天尊别再派你们这些废物了，还是他亲自前来，看能不能在本王子面前多过几招，对付你们这些废物，简直毫无意义……”

墨黑挥舞砍刀便冲上来。

他的砍刀可不是一般的砍刀，而是带了钩的金色弯刀。

三招之后，姒启才知，这黑小子比熊样强多了。

这边，两军主帅杀在一起，那边，双方的交战也越来越激烈。从晌午，到黄昏，按照习惯，大夏将士都以为东夷联军又有鸣金收兵了。

因为，已经力不从心的墨黑连续跳跃奔走，在启王子面前露出败相，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

姒启哪里容得他逃跑？

这一次，非将墨黑斩于马下不可。

可是，他不愿意将战争拖到黄昏，急于结束战斗，于是，步步紧逼，墨黑处境就更加危险。

姒启连续两个杀招，墨黑转身就跑，姒启追上去，大笑：“墨黑小子，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一斧下去，墨黑身子一个踉跄，一只臂膀就被生生劈了下来，顿时血流成河。

大夏将士将主帅如此神勇，齐声欢呼：“启王子……启王子……”

东夷联军也被震颤，一时间乱了阵脚，出现了三日以来的最大败局，顿时被大夏军队杀得人仰马翻。

几名侍卫抢上前扶住墨黑，姒启本要追上去彻底结果了他，可是，一看天色，原本血红的夕阳忽然彻底隐没，天空中一团黑云笼罩。

他十分警惕，立即纵声道：“墨黑小子，今日算你运气好，明日本王子再来杀了你！”

他中气十足，交战双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既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命令，大夏将士被严令，一听得这个讯息，必须马上鸣金收兵，所以，尽管此时占据了绝对优势，众人也不敢恋战，立即吹响了收兵的信号。

偏偏这时候，墨黑挣扎着杀过来。

他明明已经断了一只臂膀，却毫不示弱，嘶声大吼：“杀……杀……任何人胆敢后退，杀无赦……”

随即，弯刀挥舞，连续斩杀了两名退却的小兵，其他人见状，再也不敢迟疑，自己掉头向大夏将士杀来。

大夏将士见这些败军之将还敢前来找死，也不示弱，纷纷掉头迎战，只见他们如砍瓜切菜一般，径直杀得东夷联军尸横遍地。

偏偏墨黑的手下更敲响了战鼓，那是死战到底的信号。

大夏将士早前驱逐了熊样，这次又连续大败墨黑军队，而且东夷联军全部是人，而不是什么鬼，大家的警惕心自然都松懈了下来，因此，见他们如此不知死活，干脆越战越勇，一心想将这支军队彻底消灭。

姒启却觉得不对劲。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大夏的军队被东夷联军缠着，一时间，已经无法再鸣金收兵了。

天色，渐渐黑了。

战局，已经更加明朗。

几万东夷联军，已经十不存一，只有少数人正在勉力迎战，只恐今晚之后，必将全军覆没。

墨黑被一大队侍卫包围着，却始终不肯撤退，只是挥舞着金刀哇哇大叫，又是愤怒又是绝望，但凡有敢于退却者，统统被他就地斩杀。

姒启，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乌云，已经散去。

天空，一轮圆月。

他忽然觉得不妙，厉声道：“收兵……快……”

鸣金收兵的信号，再次响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歌声，是从月色而来。

歌声，是从云彩而来。

歌声，是从半空而来。

悠扬、玩转，又欢快、活泼，就像是一群嬉戏无忧的年轻人。

所有的大夏士兵都抬起头。

明亮的月色下，全是各种各样的头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统统眉清目秀，笑容满面，欢快的歌曲正是从他们嘴里发出。

只有头颅，没有身子。

大夏士兵，呆若木鸡。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鬼呀……鬼来了……”

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惨叫：“鬼……鬼来了……”

所有精心的战阵，迅速溃败。

断了一臂的墨黑却哈哈大笑，嘴里叽里呱啦，好像在念着什么祈祷词。

东夷联军却齐声道：“天尊！”

“天尊！”

喊声，震天动地。

鬼兵，终于来了。

涂山侯人已经顾不上他们了，他越身鹿蜀背上大吼：“别怕，这些只是落头族而已……不是鬼，不用怕……是落头族，落头族……真的不是鬼……”

落头族，其实不算什么稀奇，因为，他在湔山一战中，已经见识过。

只要奋力一战，未尝没有机会！

劈天斧的光芒在半空中劈开一道缺口，几个头颅应声坠落在地。

可是，这根本没用。

大夏士兵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但见漫天头颅飞舞，不是鬼还能有什么？

而且，那些头颅俯冲下来时，都有锋利的牙齿，士兵们但凡奔跑慢者，一口便被咬断了喉咙。

鬼头们翻飞，歌唱，欢快，跳跃。

女鬼青青的发丝，美丽的面容，婉转的歌声；

男鬼们龇牙咧嘴，雪白的长长的牙齿，瞄准一个又一个大夏士兵的喉头。

大夏士兵，魂飞魄散！

溃败，已经不可阻止。

他们纷纷逃避，后退，前冲，乱七八糟。

自相践踏者，比死在落头族利齿下的人更多。

偏偏这时，杀声再起，是东夷联军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涂山侯人见大势已去，立即道：“撤退，快退……”

他的劈天斧连续挥舞，强行杀开一条血路，跌跌撞撞的士兵们便沿着这条血路拼命逃亡。

从黄昏，到黎明。

清晨的风已经开始吹来热意。

涂山侯人转身，只看到自己背后稀稀拉拉的一支人马。

五万大军，已经不足一万。

其中七千人，还是分散在百里之外的郑丹率领的援军，闻讯赶来，却在半路上遇到。

也就是说，他的四万三千军马，只逃出来三千人。

其中，有三万是他最最顶尖的嫡系部队，另一万，是从西北沙漠起便跟随他的精兵。

一战之后，全军覆没。

他生平，从未遭遇这样的惨败。

就连在大漠里，十万徭役只剩下十三人时，他也没有这么绝望过。

纵然是跌入了东井星妖孽的地下金矿，他也从未如此恐惧。

彼时，他只是一人，无论死生，只需要对自己一人负责。

可现在，他是整个大夏的统帅，必须对全大夏负责。

这溃败，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溃败，而是大夏的溃败。

这关口一破，东夷鬼兵必然势如破竹，横扫整个大夏。

而自己，竟然无力阻挡。

因为，他从未低估东夷联军的战斗力，也从未轻敌，正因为准备那么充分，又输得如此之惨，才绝望得一塌糊涂。

尚未登上王位，便有了亡国之君的惨怯。

太阳已经升起，落头人的歌声早已消失。

传说中，落头一族白天如常人，每每到了晚上，头颅便会离开身子，满世界转悠，但是，天亮之前，必须返回，否则，头颅便永远无法和身子结合了。

几年前，在湔山一战，他曾亲眼见识过落头人的战斗力。

但是，大夏的士兵从未见过。

他们根本不敢想象，漫天飘飞的头颅不是鬼，而是一种奇特的种族——更何况，那些头颅和传说中的鬼魂毫无二致，有尖锐的牙齿，能一口咬断人的咽喉。

所以，尚未交战，便分出了胜负。

只是，传说中，落头人全部生活在秦岭的深山之中，当今世上，唯有柏灌王一人可以召唤。

可是，柏灌王早已深埋地下，这世界上到底是谁又召唤出了落头人？

而且，这里也不是湔山，而是距离秦岭千里之外的大夏中心地带。

现在，他只是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残兵败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尊！

鬼兵！

一念之间，忽然心灰意冷，罢了罢了，反正都是失败，又何必负隅顽抗？

援军首领，是副将郑丹。

郑丹也出自夏后部族，是夏后首领的表弟。

但见启王子面如土色，身后只剩下两三千残兵败将，郑丹顿时慌了神：“启王子，你们遭遇东夷鬼兵了？”

涂山侯人尚未回答，他旁边的一名侍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泣不成声：“不是鬼兵……是鬼……是真的鬼……”

涂山侯人厉声道：“那不是鬼，是落头族。”

郑丹却面色大变：“落头族，那是什么东西？”

他顾不得回答，只厉声道：“大家快振作起来，此处非久留之地……”

郑丹察言观色，也厉声道：“纵然是鬼，也不敢大白天出没。你们不用怕。”

涂山侯人举起劈天斧，厉声道：“立即急行军，谁也不许掉队。”

众人虽然已经精疲力尽，可是，因畏惧那些满天飘浮的鬼头，立即又提起精神，打马就跑。

郑丹低声道：“启王子，就让我断后吧。”

姒启点点头。

“启王子，我们该去何处？”

“立即和涂山大将军汇合。”

涂山奉朝的大军，把守着钧台关口。

自从上一次和东夷联军交手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战事，军营里风平浪静得令人不安。

涂山奉朝早年跟随大禹王军中，真可谓身经百战，直到大禹王死后，又辅佐启王子，从西北沙漠到钧台决战，完全是大夏第一战将。

可现在，他坐在军营里，总是心神不宁。

每每黄昏，他就觉得不安，因为，每一个夜晚，都预示着鬼兵随时会来拜访。

久而久之，造成他一看到月色升起，便心跳加速，手心冒出冷汗——因为太过担忧和焦虑。

可是，几个月下来，只遇到过一次东夷联军。

而且，东夷联军是人不是鬼。

渐渐地，他的恐惧之情便消失了一大半。

直到此刻，忽然眼皮狂跳。

耳边有嗡嗡的蚊子叫，夏天了，军营周围到处是蚊子，他随手拍了一掌，拍了个空，蚊子飞走。

门外，立即传来通传声，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几乎瘫了下去：“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

“启王子的大军遭遇了鬼……鬼……”

“东夷鬼兵？”

“不是鬼兵……是鬼……真的……满天都是鬼头……”

涂山奉朝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真的……漫天都是无头鬼……小人亲眼所见……”

在两军之间，一直安排了传递军情的探子，每有战事，立即往返双方禀报。途中，还设有驿站，紧急军情每到了驿站，便更换一匹快马。这个探子，是刚看到落头人便快马加鞭，可是，赶到涂山奉朝的军营时，也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涂山奉朝大惊失色：“启王子怎么了？”

“不知道……小人不知道……东夷联军进攻我军，小人立即出发，可半路上听得歌声，回头一看，只见我军阵营上空全是鬼头……小人吓傻了，只顾着打马狂奔……小人也不知道状况如何……”

探子尚未讲完，两眼发花，已经彻底累晕了过去。

涂山奉朝令人带他下去好好照顾，心里却一直往下沉。

几名副将闻讯而来，都惴惴不安地盯着大将军，但见大将军的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一名副将终于按捺不住：“大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涂山奉朝忽然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几，几上的陶碗立即跳起来，一碗水全部倒在地上。

副将们吓一跳，只见大将军双眼血红：“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防止东夷鬼兵再来偷袭。”

好像注定不让涂山侯人和涂山奉朝重逢，当天傍晚，战斗便打响了。

这一次，甚至没等到月色升起。

夕阳才刚刚落山，夏日天长，金色的晚霞令整个世界都还很明亮。

一支东夷大军，快捷如风杀来。

他们不是骑着独角兽，他们全部骑着千里挑一的骏马，冲在最前面者，全是铜头铁额的重型骑兵。

为首者，已经不再是上次那个黑得发亮的被大夏将士称为“怪物”之人。

那是一个黑发黄脸的中年人。

他甚至并未涂抹纹身，也没有佩戴任何羽冠，装束和一般中原人毫无二致。

甚至，他下令的声音也是标准的中原人的声音：“进攻……”

重型骑兵跳下战马，徒步便往大夏的阵营里冲来。

尽管大夏的弓箭手早有准备，可是，那些雨点般的箭簇，根本奈何不了全身重甲的东夷联军，他们连眼部都做了细致的防备。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全是长链子栓成的巨大铁球，每一百人一组，集体驮着大铁链子，其中一人大吼一声，一百人一起用力，大铁球便随着铁链子被重重投掷了出去。

大夏的围墙，一瞬间便裂开了一个窟窿，周围的士兵尘土一般坠下来。

随即，便是七八次同样的击打，很快，城墙便破了巨大的孔。背后的东夷联军，嘶喊着便冲了上来。

而那个黑发黄脸的将领，则一直静坐马背之上，仿佛在悠闲自若欣赏一场壮丽的死亡。

那是一次短兵相接的厮杀，刀刀见红。

从夕阳西下，到月色初升，没有任何鬼魂现身，也没有任何亡灵怪异，可是，大夏的军队依旧一茬一茬倒下。

无他，这支东夷联军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

重甲兵和轻骑兵轮番上阵，后面还跟着一队地面精锐，很快，便生生将涂山奉朝的大军撕裂成了两半。

可是，大夏阵营，并未露出败绩。

毕竟，他们怕鬼不怕人。

在涂山奉朝的带领下，一次次将东夷联军击退，但是，架不住他们人多，又一次次冲上来。

慢慢地，月色也开始黯淡了。

而嘶喊声，大多数是大夏士兵发出的，那是涂山奉朝的刻意安排，以防止有人趁乱呐喊鬼来了，扰乱军心。

就算有人喊，其他人也听不见。

为此，他甚至请了好几名阴阳师到军中，纵然有鬼，也能将鬼捉了。

饶是如此，夜色月黑，他便越是担忧。

慢慢地，一朵乌云飘来。

月色，慢慢被遮掩了。

交战的双方，明显慢了下来，可是，依旧没有出现任何异壮。

慢慢地，乌云又移开了，月色再次露出，还是没有任何异状。

涂山侯人略略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锣鼓声响起。

是从敌军那一面传来。

然后，是漫天尘土，不知多少联军集体杀到。

大夏军队，终于慌了。

不知是谁呐喊了一句：“我们被包围了……天啦……快退，快退……”

那声音中气十足，字正腔圆的大夏口音。

涂山奉朝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仓皇的士兵们猛地后退。

这一退，败相便生。

东夷联军，如潮水一般杀将过来。

而那黑发黄脸的将军，依旧悠闲坐在马背上，好像在欣赏夜色里的风景，悠然自得，语气如诗：“这残酷的战争！本将军生平最讨厌的便是鲜血，可奈何眼前总是一片血红！”

血染的沙场，失踪的战马，夜风呼啸着，吹来夏天的冰凉。

这一次，真的没有鬼。

全是人。

可大夏士兵，还是一败涂地。

那悠闲的将领，又轻飘飘地，如在叹息：“你们，总是惧怕鬼兵！可是，没有鬼，你们照样是手下败将！”

涂山奉朝当然已经听不见敌人的嘲笑了，他只是一马当先，拼命撤退，想尽可能地保存最多的势力。

可是，东夷联军哪里会给他机会？

他们从三面合围，就像追逐网中的猎物，涂山奉朝只能往东南方向撤退。

忽然，一阵杀声。

他闻言大喜：“启王子来了……大家别急，启王子来了……”

此时，晨曦初露，只见鹿蜀的蓝色鬓毛在晨风中飘扬，一人迅疾如风而来，在他身后，是大夏的精锐。

溃逃的大夏士兵纵然心中一喜，追逐的东夷联军，却慌了神。

就连悠然独坐马背上的黑发黄脸将军也变了一下面色，冷笑一声：“好一个姒启，没被落头族干掉，居然还敢跑来这里撒野。”

姒启，已经冲入了敌军阵营。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废话，劈天斧毫不留情地就向敌人砍去。

很快，东夷联军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涂山奉朝的军队得到喘息，顿时集中成阵，可是，他们并不恋战，顺着东南方向便跑。

这时候，谁也不愿再做出无谓的牺牲了。

保存残余的军队才是最后的目标。

黑发黄脸的将军也不追赶，只连声冷笑：“你们不是要跟天尊决战吗？看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能有几斤几两！”

从早上到黄昏。

当急行军的队伍彻底停下来时，清点人数，大夏的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万不到。

此时，众人站在百里之外的关口，回望大夏，才知已经离开钧台几百里了。

不到一个月，钧台彻底失守，就连通往阳城的要塞，有扈氏部族也彻底失守。

回不去的钧台，回不去的阳城。

此时，姒启坐在鹿蜀背上，他满脸都是汗水，却茫然看着天边的夕阳。

隐隐地，那种亡国之君的惨烈就更加强烈了。

大夏沦陷。

也是他启王子的沦陷。

甚至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这片辽阔的土地。

可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连停留的资格都没有。

落头族既然已经现身钧台，那么，很可能卷土重来。

以他们昼伏夜出的习性，一天之内，便可追上。

而且，还有那几支东夷联军。

他们一直在背后追赶。

若是再被合围，必将全军覆没。

涂山奉朝低声道：“启王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了看西北方向，长叹一声。

接着，又自嘲一笑。

除了去九黎河边境，已经别无选择。

当初和凫风初蕾定计，佯装围攻九黎河，吸引小土王的主力决战，没想到，小土王的主力真的前来决战，而自己，却一败涂地。

他心里忽然一紧：既然大夏已经沦陷，东夷联军岂不是真的马上会赶回九黎决战？

凫风初蕾不过区区几千人马，又如何能够抵挡？

鱼凫国一败，那就是真的谁也无力回天了！

他再无迟疑，大声道：“马上往九黎河进发！”

西北大草原。

那是整个白狼国最富饶美丽的核心地带。

这里，有成群的良马，牛羊，骆驼，以及最多的人口。

这里，也有成片的庄稼，大片的居民。

自从西北金矿落入东夷联军之手后，小狼王再也不敢大意，几乎将整个白狼族的军队都驻守在了这里。

三万狼少年大军，是整个白狼国最精锐的主力。

跟他对凫风初蕾的哭诉有所出入：由于准备充分，每每战斗一起，白狼族大军便一个字：逃！

因为跑得快，所以，主力保存完好。

所损失者，无非只是一些金子，财产而已。

可是，白狼国的根基尚未动摇。

至于白旗镇那个临时的都城，也并非白狼国的重镇，小狼王自己都知道，这无非是沐猴而冠，学学中原帝王的气势而已。可是，一个小镇，哪里算得上真正的都城？

因此，白旗镇的陷落，也没有让他感到太过难受。

直到东夷联军，出现在西北大草原。

战斗，是从他回来的当天晚上开始的。

一支三万人的东夷联军从西北沙漠顺势而下，意图趁机将白狼国消灭。

他们先是消灭了西落鬼戎，然后，继续西下，一直深入上万里，几乎将西方沿途的小国全部消灭，这才返回。

从西落鬼戎的陷落到现在，快一年的时间。

也因此，小狼王压根没料到自己的敌人是这支从西方赶回来的敌军——在这之前，他一直提防着从大夏而来的东夷联军。

因为，东夷联军攻陷钧台的消息，已经天下皆知。

他不知道姒启的死活，却深感恐惧：姒启尚且惨败，自己又如何能逃过这一劫？

所以，当东夷联军从西北沙漠直奔而来，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时，他才明白凫风初蕾的意思：小狼王，你再不决战，你就真的没有战斗的机会了！

东夷联军，根本就是各个击破。

此时，他才深深后悔，为何不尽早将三万大军带到九黎边境。

可是，已经迟了。

此时，他只能率领三万狼少年，全力以赴，纵然是死，也要保住这片大草原。那已经是他最后的基地。

东夷大军，呈合围之势，却并不急于上前围攻。

小狼王不知他们到底是何意图，也不敢急于动手，只静观其变。

随即，一队不足五百人的东夷联军冲上来。

他们手里，是一米多长的奇怪的武器——小狼王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

狼少年们，应声冲上去。

他们的弓箭，遇上的是一股冲天的火焰，随即是轰隆隆的巨响，只见那一队人马扣动手里的“铁枪”，轰隆声中，狼少年便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传说中的东夷鬼兵。

可是，他们并未佩戴面具，也没有纹身，更不是骑着银角马，他们都是非常普通的人类，和常人无异。

但是，轰隆隆的响声中，狼少年们没有任何战斗力和还手之力，就像豆腐渣似的一群一群地倒下去。

狼少年们惊呆了。

小狼王也惊呆了。

他血红了眼睛，正要亲自冲上去，却听得一阵马蹄声，随即，是一个凄厉到了极点的声音：“小狼王，快撤，快……”

那是丽丽丝的声音。

他稍一迟疑，忽然猛地一拍坐下巨狼，巨狼发出一声嚎叫，“快撤……快……”

狼少年，转身就跑。

可是，东夷联军哪里容他们逃跑？

那一队鬼兵追上来，旁边合围的大军也追上去。

小狼王纵然早有准备，可是，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但觉血肉之躯根本不是这些鬼的对手，而身后轰隆隆的响声更如催命的霹雳。

逃跑的方向，是丽丽丝的方向。

小狼王已经失去了分寸，只能跟着她跑。

茫茫大草原，没有遮掩之地，仓促之中，已经踏上了东边的一片丛林。

善于奔跑的白狼发挥了丛林的优势，很快便将东夷联军甩在了后面。

可是，小狼王还是不敢停留，一直跑到月上梢头，才停下脚步。

丽丽丝也勒马，在她身后，跟着几百名鬼方女战士。

小狼王回头，看到自己的三万狼少年已经只剩下两万多人，不由得面如土色，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丽丽丝奔上前，沉声道：“此处并非久留之地，赶紧走吧。”

他颤声道：“完了，丽丽丝，我已经完蛋了！没想到我韬光养晦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金矿，扩大了军队，却一夜之间惨败如斯……”

丽丽丝长叹一声：“得了吧，你已经算幸运的了。大夏十万大军，不过也只剩下一两万人，就连钧台也彻底沦陷。你的三万大军，还剩下两万多，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因为逃得快，所以，只损失了几千狼少年。

小狼王想起自从遭遇东夷联军以来，每每都是走为上计，这才侥幸保住了这点人马。可是，难道一辈子都只能逃避？再说，大夏都沦陷了，又能逃到哪里去？

此时，他望着自己的两万多大军，十分茫然，喃喃道：“丽丽丝，你怎么来了？”

“我们不是盟友吗？既然是盟友，就有互相帮助的义务！”

“鬼方难道没有遭遇袭击？”

“可能是鬼方太小了，不入东夷联军的法眼，而且，鬼方女战士十分分散，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小狼王心有余悸：“他们真的是鬼吗？”

“鬼？”

“不是鬼的话，为何随手一指，就令我们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他们可不是随手一指，你没看见吗？他们手里拿着一种铁枪似的东西。”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厉害的铁枪？”

“那不是一般的铁枪，而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器。”

“什么武器？”

“我也不知道。可能这世界上，只有鱼凫王才知道。”

“她知道？凫风初蕾可能也没见过吧？”

丽丽丝摇摇头：“我虽然从未和东夷联军交锋，但是，一直以来都在关注他们的情况，而且曾经在他们围攻西落鬼戎的时候，偷偷躲在一边偷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用这样的武器，当时，我也以为他们是什么鬼怪。直到他们走后，我在西落鬼戎的战场，找到了一件他们遗落的武器……”

一名女战士闻讯上前。

她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袱，包袱被严严遮盖，此时，才一层层打开。

包袱里，正是一支“铁枪”，铁枪不到三尺长，尖端是锋利的刀刃，可中间却和别的刀刃铁枪完全不同。

小狼王看得分明，这玩意正是东夷鬼兵之前随手一指，便杀伤一大片的武器——跟传说中一模一样，总是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

丽丽丝十分肯定：“这一定是一种新型的武器，鱼凫王应该知道一二。”

“她怎会知道？”

“你别忘了，百里大人！”

小狼王想起凫风初蕾早前的那一艘飞行器，稍稍振作了一点精神，叹道：“若是凫风初蕾也不知道这玩意，那我们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大夏沦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天下皆知。

众人还没缓过神，又传来白狼国彻底沦陷的消息。

小狼王苦心经营多年的西北大片土地，从白驼族到白旗镇，再到整个白狼国赖以生存的西北大草原都彻底沦陷。

一时间，东夷联军俨然已经称霸天下，再无敌手。

凫风初蕾每一天收到的都是噩耗。

每天一看到探子到来，她便不由得心里一紧。

可是，鱼凫国边境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从金沙王城到褒斜边境，从熊耳灵关到汉中南中，整个地风平浪静，一派祥和，仿佛彻底被东夷联军给遗忘了。

越是如此，她越是忧惧。

小土王，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只怕便是毁灭性的杀招。

可这时候，她已经无法赶回鱼凫国了。

一来，涂山侯人已败，大夏这道屏障已经丧失；二来，探子报来消息，东夷联军已经出现在南方五百里处。

所幸的是，涂山侯人，赶在了东夷联军的前面。

当天傍晚，涂山侯人和大夏残余的军队便赶到了九黎河。

当凫风初蕾看到大夏的十万大军只剩下不足两万人时，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

她早就估算过东夷联军的战斗力，可是，以她对涂山侯人的判断，根本没想到他会败得如此之惨。

这根本就不应该！

淑均等人早已赶到，见了启王子和涂山奉朝，又看到大夏残军败将，心中均是惨然，一个个惶惶不安，竟然无话可说。

涂山侯人见了凫风初蕾，也顾不得寒暄，只仓促道：“初蕾，我有话跟你说。”

她心里一沉，立即带他进了自己的营帐。

临时营帐，十分简陋。

涂山侯人屏退左右，自己倒了一大碗凉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又接连喝了三大碗，才慢慢放下陶碗，面上的神色非常奇怪。

凫风初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慢慢坐下去，神情非常沮丧，甚至，隐隐地一股绝望之情。

凫风初蕾终于开口，慢慢地：“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落头族！初蕾，你还记得湔山的落头族吗？”

凫风初蕾蓦然站起身：“落头族？”

“没错！”

他长叹一声：“最初几场大战，我们完全占据了上风。因为，东夷联军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凡夫俗子，并不是传说中的鬼。可是，那天晚上，落头族一来，一切就不同了。成千上万的落头族出现在半空之中，他们的战斗力其实也不是特别强，可是，大夏的士兵已经被吓破了胆，都以为是鬼来了，一时间，兵败如山倒，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

五万大军，就此毁于一旦。

到涂山奉朝，也早就被吓破了胆，几万大军也随即土崩瓦解。

到最后，十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两成。

凫风初蕾心中震骇，实在难以言喻。

落头族！

竟然是落头族！

“这一次，东夷联军出动的落头族当在一万以上，比上一次湔山之战更多……”

她脸色苍白：“不是只有柏灌王才能召唤落头族吗？”

“可是，百里大人早就死了。我也很奇怪，那白衣天尊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召唤出落头族？”

既然敢称天尊，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凫风初蕾脸色更白了，好一会儿才道：“要是能抓住一个落头族就好了。这样就能问清楚，指使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当时太过仓促，我也来不及抓活口。但是，我想，落头族一定还会出现。”

东夷联军，不可能坐视三国联军在九黎河边境扰攘。

真正的大决战，才刚刚要到来。

可是，纵然是鱼凫国大军加上大夏的两万军队，也不过几万人。

她微微皱眉：“也不知道小狼王这次会不会又阳奉阴违！”

“但愿小狼王没有被东夷联军消灭才好。”

她摇头，断然道：“他不会！”

“为什么？”

“小狼王和我们不同，他有一个极大的特点。”

“特点？”

“打不赢就跑！”

事实上，不止是打不赢就跑，小狼王往往判断，若是敌人太过厉害，他根本不会正面迎战——不打就跑。

因为，草原民族和中原王朝不同。

大夏的劣势在于无论如何，你不愿意放弃阳城或者钧台，所以，只能血战到底。

可是，小狼王根本没有稳固的都城，逐水草而居，随时可以就地安置。

再者，小狼王没有节操，但凡没有粮草，跑到哪里就抢到那里，根本不会有什么道义上的不安。

“小狼王一定保存了绝大部分兵力！就不知道他这一次会不会跟我们齐心协力！”

涂山侯人也没把握，他对小狼王，比凫风初蕾更加不敢信任。

坏消息，接踵而来。

东夷联军返回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探子报道，他们已经距离九黎河边境不到两百里了。

而且，东夷联军的人数，当在五万以上。

第三天，又得到消息，另一支东夷联军从东南方向而来，人数也在五万以上。

到第四天，尘土扬起，千军万马。

正是小狼王的狼少年大军。

当凫风初蕾看到那一支近两万五千人的大军时，很是吃了一惊。可是，她还没开口，小狼王已经跃下狼背，大步跑上来，哭丧着脸：“鱼凫王，不好了……不好了……”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丽丽丝。

凫风初蕾先冲丽丽丝点点头，“丽丽丝，你怎么也来了？鬼方也遭遇袭击了？”

丽丽丝微微一笑：“这倒没有。鬼方小国寡民，估计东夷联军还看不上我们。迄今为止，我们还没和东夷联军有过任何交锋。”

凫风初蕾松了一口气。

小狼王嘶声道：“鱼凫王，他们真的是鬼……真的……”

凫风初蕾沉声道：“低声点，别动摇军心。”

他立即闭嘴，可面上的惶恐之情，无法言喻。

众人进了营帐，分别坐了。

小狼王大口大口喝了好几碗水，丽丽丝也喝了一碗水。

凫风初蕾这才道：“小狼王，你们究竟遇到什么事情了？”

“东夷鬼兵真的是鬼……真的……不信你问丽丽丝，丽丽丝也亲眼所见，他们随手一指，便有大批人倒下去，这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他们不过出动了五百来人，一口气就消灭了我们近五千人……”

丽丽丝摇摇头：“小狼王，我说了，这不是鬼，是一种可怕的武器而已…”

凫风初蕾立即注意到丽丽丝手里的一个包袱。

只见丽丽丝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了包袱的布，“鱼凫王，你认识这种武器吗？”

凫风初蕾立即拿起那两尺来长的“铁枪”，那玩意沉甸甸的，但是比起一般军人使用的斧钺、长矛、杀手锏什么的，轻多了。

小狼王颤声道：“东夷鬼兵全部使用的这种家伙，每每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还伴随着一股硫磺的怪味，然后，我们的士兵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只能一群一群倒下去。真的，他们就拿着这些玩意指着我们的士兵，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丽丽丝也点头：“没错！正是这样。当初东夷联军进攻西落鬼戎时，我亲自偷窥了那场战斗。但见东夷联军也是拿出这种武器，西落鬼戎便一群一群倒下去，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西落鬼戎闻风丧胆，马上就崩溃投降了……”

彼时，西落鬼戎是西方诸国里最强大的一个。

他们有极其繁盛的贸易，有强大的城邦和联盟。

可是，倒下去的时候，并不比任何大夏的诸侯国坚持得更久。

凫风初蕾听得非常仔细，又仔细地研究那一把“铁枪”，但见这武器和一般的铁枪不同，不同之处在于，把手很粗，中间凸起，而顶尖则是锋利的刀刃，这刀刃可以收缩，随手一掰，便隐匿在顶部。

传说中，东夷鬼兵随手一指，敌人便一片一片倒下，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而他们的神器——便是这种铁枪。

涂山侯人也稀奇地看着那铁枪，因为，他闻所未闻，而且，东夷联军和他们交手时，根本没有用到这种武器。

半晌，凫风初蕾长嘘一口气，却看着丽丽丝：“丽丽丝，这种武器用过之后，会有一股硫磺味，并有轰隆隆的响声，是吧？”

“对！每每轰隆之声后，有非常浓郁的硫磺味道，而且，我注意道，进攻西落鬼戎的那队鬼兵，和进攻小狼王的是同一队人。这队人不多，不到五百人。”

小狼王立即道：“没错，我看的很仔细，他们最多四百五十人左右，绝对不到五百人。鱼凫王，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你认识这种武器吗？到底是什么？不会真的是阎罗王的勾魂针之类的吧？”

凫风初蕾忽然拿起金杖。

众人吓一跳，她却嗖的一声将金杖击打在营帐窗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大石头上顿时飞溅一阵火花，紧接着，便是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丽丽丝立即站起来：“没错！就是这股味道！但是，比这浓郁许多。而且，轰隆声之后，也有飞溅的火花……”

她点点头：“这就是了！跟我最初的估量差不多！那个什么小土王，一定是找到了蚩尤的武器库，拿到了一批上古的武器。可能因为武器不够多，只能装备几百人，所以，这几百人才是真正的东夷鬼兵，其他人，只是东夷联军！当初，厚普他们一定也是死在这队东夷鬼兵之手。也就是死在这批武器手下……”

小狼王几乎要哭起来了：“这么说来，我们根本就无法对付东夷鬼兵了？”

涂山侯人看着她，也面如土色。

如果真有这么一支鬼兵的存在，再加上那上万的落头族，只恐大夏便不是一时的沦陷，而是永远的沦陷了。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对付这样的一支军队。

他的声音沉痛到了极点：“真没想到，大禹王创下的大好江山，竟然毁于我之手！他日纵然九泉之下，我也无颜面对尧帝舜帝和大禹王了！”

小狼王嗖地站起来，仓皇失措：“大家都别在这里傻愣着了，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们，除了那四百多鬼兵，另有约莫五万鬼兵正追逐我们而来。估计他们现在最多距离我们百里之外，我们再不走，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大家都赶紧跑吧，能留得性命才是王道，否则，一切都是虚空……”

也就是说，已经有近十五万大军将众人彻底包围。

这一下，是货真价实被包了饺子了。

小狼王转身就走。

金杖一横，将他阻拦。

他怒道：“凫风初蕾，你就别逞强了。你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陈兵九黎边境，这不是找死吗？我也是疯了才听了你的话。现在好了，估计逃命都没得逃了。马上走，还有一线希望，若是留在这里，铁定死无葬身之地……”

她淡淡地：“你现在要逃也没机会了。东南西三面都被东夷联军合围，你冲出去便是找死！”

“不是还有北方吗？”

话音未落，他自己闭嘴了。

北方，便是对面的九黎河。

过去，便是小土王的大本营。

他讪笑：“哈……哈……这可是好极了，小土王占据了大夏，占据了白狼国，占据了西方上千个小国。几乎整个天下都在他手中了，哈哈哈，我们倒好，直接搬去他的老巢……”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你觉得很可笑吗？小土王都能呆在三苗多年，你怎么就呆不得了？你是比小土王高贵了还是怎地？”

“你！”

他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凫风初蕾不慌不忙：“我已经深入三苗多方考察。三苗物产丰富，牛羊成群，而且九黎广场还有巨大的商业贸易，也就是说，我们大军深入，至少半年的粮草不愁。其实，这里是个好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要和小土王交换地盘的节奏？

可是，小土王岂能容忍别人彻底踏上他的老巢？

凫风初蕾立即道：“三位，依我之见，不如马上渡河，彻底占据三苗之地，再和小土王决战，你们意下如何？”

她嘴里说三位，实则只看着涂山侯人和丽丽丝。

丽丽丝稍一迟疑，立即道：“当务之急，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占据三苗已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涂山侯人也慢慢地：“你是联军统帅，你说了算！”

小狼王一咬牙：“好吧，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鱼凫王，我得提醒你，占据三苗的结果，只怕便是让小土王肆无忌惮围攻我们，让三苗之地彻底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

她呵呵笑起来：“你出去也是死，既然左右都是一死，为何不干脆和小土王决战一场才死？小狼王，你连和敌人决战的勇气都没有，就甘愿这么死去？”

小狼王被她这么一激，一口气便涌上来，怒道：“你凫风初蕾区区一介女流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就让我们白狼国率先进驻三苗之地好了！”

他立即奔出去。

三人互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白狼白马白骆驼的是白狼国的狼少年；一身铠甲的是大夏士兵；至于鱼凫国的三千士兵，全是轻便铠甲，初初看去，好像是一群便装人。

丽丽丝的几百鬼方女战士，看起来就特别醒目。

她们背负箭镞，箭镞上都涂抹了剧毒，就像一群带刺的玫瑰。

可是，涂山侯人和丽丽丝，都好奇地看着那几只走来走去的迅猛龙。

而且，他们都注意到，鱼凫国的营帐早已起好，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很显然，早就做好了过河的准备。

凫风初蕾，绝对不是仓促做了这么一个决定。

但是，众人都没开口，只听得凫风初蕾一声令下，大军便陆续渡河而去。

小狼王，一马当先。

涂山侯人，留在最后。

当最后一名士兵踏上过河的大桥时，他忽然心里一空，仿佛整个人，已经从此消失在了大夏的历史之中。

那是一种沮丧到绝望的失落感。

就好像一条仓皇的丧家之犬。

从今往后，大夏就跟自己彻底无关了？

可是，他顾不得悲伤，一咬牙，双脚便踏上了巨大的石桥。

刚一过桥，凫风初蕾便下令士兵们就地取材，搬了一大堆巨大的石块，将过桥的通道彻底封死。

小狼王好奇地看着那一堆早已准备好的大石头，丽丽丝和涂山侯人也盯着那堆大石头，很显然，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几个时辰之后，通往九黎河桥边的通道已经被巨石封锁，每一块巨石边，都留了足够一排弓弩手的地方，居高临下，全天候把守。

石桥封锁不到两个时辰，第一支东夷大军便赶到了。

可这时候，他们已经无法强行渡河了。

一百多丈宽的河面，只有这一道一百多丈长的石桥。

而另一道桥，则在百里之外，在这之前一个月，已经被凫风初蕾彻底摧毁。

这道桥，已经成了通往三苗之地的唯一桥梁。

河岸方圆几百里很少有舟楫，因为众人基本上都靠着这道石桥进出。而且，纵然有舟楫，也全被鱼凫国军队销毁了。

短时间内，东夷联军很难找到舟楫强行渡河。

但是，不可一世的东夷联军岂肯就此罢休？他们趁胜追击，竟然打算强行渡河。

一支弓弩手，在重型甲兵的掩护下，举着盾牌，飞奔而来。

早有准备的鱼凫国弓弩手，居高临下，很快将这支先锋队彻底射杀。

几轮冲刺，死伤遍地，他们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众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对方还有使用“铁枪”的东夷鬼兵。

就连凫风初蕾也站在高处，好奇地等待鬼兵的到来，想看看传说中随手一指，便令对方一群群倒下的武器到底有多厉害。

果然，弓弩手一退下，鬼兵便冲上来了。

依旧是重甲兵举着盾牌掩护，后面则是一群举着“铁枪”之人，只见他们手里的武器，和丽丽丝捡来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这些鬼兵，每十人一队，小心翼翼地跟在移动的盾牌后面，距离巨石掩体约莫二十来丈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举起手里的“铁枪”，瞄准了巨石。

他们选择的射程很合适，因为，一般的弓弩手，箭簇飞出去时，到了十丈之外，力道减弱，二十丈之外，力道更弱。

于是，他们手里的“铁枪”砰的一阵巨响。

只见巨石上火花四溅，一股浓郁的硫磺味顿时弥散开来。

巨石后面，涂山侯人，小狼王，丽丽丝等一干人都十分紧张。

尤其是小狼王，他曾亲眼目睹自己的狼少年大军一片一片倒在这样的巨响声里，压根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就连弓弩手的射击也全部无能为力。

也正是这些鬼兵，彻底摧毁了他的斗志，让他再不敢战。

涂山侯人虽然没有见识过鬼兵的威力，可是，已经在落头族手下吃了大亏，再听得这砰砰巨响，竟是生平从未见识过的武器，也不由得十分惊心。

他一转眼，忽见旁边的凫风初蕾不见了踪影。

鬼兵连续射击三次，奈何不了巨石。

正要退后，忽然觉得不对劲。

待要再次射击，已经来不及了，头顶已经被一片红色的云彩笼罩，随即，眼前一花，众人纷纷倒地，而手中的武器，已经不翼而飞。

其他重型甲兵冲上来时，那团红色的云彩忽然消失了。

甲兵们但觉不妙，转身就跑。

他们没有遭到任何追赶。

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十名鬼兵。

很快，轰隆声又响起。

另一队鬼兵又冲了上来。

可是，前面的红云忽然消失了。

他们一时失去了射击的目标。

鬼兵们十分警惕，立即左顾右盼，就连对面的东夷联军也都好奇地咦了一声，明明那红色身影就在前面，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他们忽然觉得真的像见了鬼似的。

鬼兵们又觉得不妙，立即要撤退，可是，一个红色的身影不是从前面来，也不是从后面来，甚至不是从天上而来，她是从桥墩下面飞出来的，金杖划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十名鬼兵应声倒下，无一幸免。

她飞身掠过，蛇尾迅疾扫起地上的全部铁枪，并卷起唯一一名活口，呼啸着飞过了巨石阵。

东夷联军从未见过这等声势，那些所向无敌的鬼兵自从出道以来，从未经历过任何失败，今天忽然遭遇如此强敌，惊恐不已，竟然一整夜再也不敢发动任何进攻了。

巨石对面，众人聚在一起，都好奇地看着那一堆神秘的“铁枪”。

和丽丽丝捡来的那一把“废枪”不同，这二十把全是完好无损。

凫风初蕾轻描淡写：“这就是鬼兵们的武器，对吧？”

委蛇笑道：“鬼兵，也并不是真的鬼嘛。无非是善用武器罢了。对了，这些可能就是以前百里大人说过的那些很厉害的上古武器。甚至，很可能只是上古武器之中最差的……”

小狼王大叫：“天啦，这些还算是差的？”

“没错，百里大人说，有些厉害的武器，一个就足以让一个大城市毁灭。”

众人都惊呆了。

可小狼王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手里的金杖：“鱼凫王，你的金杖怎么和这些鬼兵的武器差不多？”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才发现？”

“我早就发现了，可一直没引起重视。老天，难怪你对鬼兵不感到害怕。”

委蛇笑道：“我家少主的金杖可比他们的武器厉害多了。只可惜，我们只有这一根金杖，而鬼兵有几百把铁枪。”

涂山侯人盯着那一堆铁枪，双眼发亮：“要是我们也能使用这家伙就好了。”

“这有何难？”

她随手一指被扔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鬼兵：“让他教会我们不就行了？”

小狼王瞪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鬼，半晌，才道：“凫风初蕾，你真要那么牛比，你就把那几百鬼兵全部消灭好了。那样，我就真的服你了。”

“我真要把那几百鬼兵消灭了，又待如何？”

小狼王一挺胸：“若你能消灭鬼兵，我就和东夷联军血战到底又如何？我怕的是人，根本不是鬼！”

涂山侯人也盯着她，很显然，他也是同样想法：若是没有鬼兵，和东夷联军血战到底也不足为虑。

毕竟，对付人，比对付鬼容易多了。

凫风初蕾点点头：“我设法对付鬼兵。你们集中精力对付东夷联军。”

涂山侯人缓缓地：“东夷联军纵然无法强行渡河，可是，落头族再来，又该如何应对？”

凫风初蕾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摇摇头。

她其实也不知道，那么庞大的落头族，该如何对付。

而且，落头族是会飞的，这条巨石封锁的桥梁能暂时封锁东夷大军，但丝毫也不能防备落头族。

小狼王忽然问：“到底什么是落头族？难道比鬼兵更加可怕？”

听完涂山侯人的详细讲述，他脸色就变了，刚刚被凫风初蕾抢回来二十来把铁枪带来的振作，一扫而空。他又面如土色：“天啦，既然有这么多无头鬼，岂不是比鬼兵更可怕？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好吗？”

丽丽丝也面色骤变，很显然，她也认为这些鬼头更是可怕。

“不是无头鬼，是落头族！落头族！”

“什么落头族？这世界上哪有头和身子分离的？不是鬼是什么？”

“如果你非要认为是鬼，那我也没法。”

小狼王紧张道：“凫风初蕾，你能对付落头鬼吗？”

她斩钉截铁：“能！”

“果真？”

“对付落头族其实非常简单！”

涂山侯人和丽丽丝一起看向她。

她还是淡淡地：“据我所知，这世界上以前只有柏灌王才能召唤落头族。但是现在，只有抓住那个什么小土王，才能解决落头族了。”

众人面面相觑。

若是能抓住小土王，还用得着龟缩在这个地方吗？那时候，战争都该结束了。

可是，小狼王的惊惧已经完全变成了好奇：“柏灌王不就是百里行暮吗？难道那个什么小土王跟他有关系？”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

半晌，凫风初蕾才道：“我也实在是太好奇那个小土王的身份了。无论如何，我要会一会这个天尊，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涂山侯人却沉声道：“也不知小土王会不会趁机攻打鱼凫国！”

凫风初蕾摇摇头：“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时候攻打鱼凫国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她淡淡地：“我出征之后，鱼凫国的百姓已经逐渐向汶山、岷山一带转移。这两地都有迅猛龙守候，而且百姓分散，大军不可能漫山遍野出动去搜索，那样代价也太大了。至于已经空了的金沙王城，根本不值得小土王大动干戈。”

“杜宇的军队呢？他的几万人怎能轻易隐藏？”

“杜宇，已经在秦岭之中！小土王，也没法在茫茫秦岭之中追着他们跑！”

魏巍秦岭，纵横三四千里。

东夷联军真要追着跑，那就真是傻了。

小狼王大叫：“那戎甲他们呢？你训练的那支所谓的奇兵呢？”

“也在秦岭之中。没有杜宇的命令，他们绝不会轻举妄动。”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会来了？”

“他们不足两千人，来也没用。”

她顿了顿：“严格说来，我们在外的兵力也不少。今天我就向你们交个底吧，鱼凫国能出动的军队，约莫五万人，然后还有涂山侯人早前增援我们的一万驻扎在汉中的大夏军队，加起来，一共有六万人。其实，我们不见得就真的不能翻身了。”

小狼王冷笑一声，“凫风初蕾，我倒真是小看你了。你骗得我们牺牲了全部主力，可自己的大军却隐藏起来，人民也转移了。无论战争结果如何，你都是毫发无损，可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涂山侯人叹道：“我可不是被鱼凫王骗来的，我是自己走投无路，被东夷联军一路追赶，不得不逃到这里的。”

丽丽丝笑道：“我也不是，我是自愿前来的。”

小狼王恶狠狠地：“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没法也就算了，丽丽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覆巢之下无完卵。除非我们再也不大规模出现了，否则，难免丧于东夷联军之手。再说，当日鱼凫王登基时，我曾发誓与鱼凫国结盟，自从鱼凫国驻扎九黎河边境，我便有此打算了！”

凫风初蕾看她一眼，目中有感激之色。

“丽丽丝，感谢你一直相信我。”

她不无感慨：“放眼当今天下，如果你鱼凫王都对付不了他们，只怕，小土王真要成为万王之王了。”

小狼王却连胜冷笑：“你们说得鱼凫王好像真能对付小土王似的。可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她到底带了多少人马？事到如今，她的主力还按兵不动。真要和东夷联军决战，死的可全是我们的人啊！”

涂山侯人叹道：“小狼王，你真是傻了吗？杜宇的大军若不在外，我们才真的是瓮中之鳖了！”

他恶狠狠地：“面对外面的十几万东夷联军，杜宇若是肯来送死，才真是傻了！换成我，我绝对不来！”

“你是你！杜宇是杜宇！”

“哈，我就不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忠臣。没有人肯为了别人，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杜宇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他正作壁上观，等鱼凫王死了，他便拥兵自重，成为下一任鱼凫王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答他。

就连凫风初蕾也闭口不言，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茫茫的天空，半晌，才道：“小土王再不露面的话，我就只好自己去找他了！”

神秘的小土王——白衣天尊，自战争开始，从未露面。

无论是西方的攻城略地，还是大夏的横扫千军，以及鱼凫国和白狼国等地的战事，统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东夷联军的将领，大家也都见识过：熊样、墨黑，甚至那个黑发黄脸的中原人……可是，他们都不是白衣天尊。

他们甚至从不穿白色长袍。

白衣天尊，仿佛就像一个虚空的传说。

那个传说中，每天都要换一件白色长袍的人，直到将四国联军彻底拖入他的老巢，他竟然还是踪影全无。

丽丽丝忽然道：“会不会这个白衣天尊根本不存在？”

小狼王接口：“我也认为！你们想想，从东夷鬼兵最初露面到现在，已经有近四年的历史了。可是，这四年之间，没有任何人见过白衣天尊，你们认为这正常吗？而且，鱼凫王也说了，她杀到九黎广场，闯入九黎碉楼，也没有见到什么天尊。我怀疑，这根本就是一个幌子，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东夷联军编造出来吓唬人的！”

涂山侯人摇头：“那倒不一定。”

“何以见得？”

“若没有白衣天尊，谁能找到蚩尤的武器库？这背后，总有一个主谋。”

“可是，他为何一直不露面？”

“谁知道呢！”

小狼王忽然骇然：“东夷联军和东夷鬼兵已经如此厉害了，若真还有一个白衣天尊，那他岂不简直就活脱脱是个魔王？”

众人心里其实均如是想，只是无法做声。

……

凫风初蕾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一直没有开口，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半晌，忽然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太困了，各位不困吗？”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她微微一笑：“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各位先养精蓄锐吧。”

小狼王追着她：“喂，鱼凫王，你倒是说说，那个什么白衣天尊到底存不存在？”

她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算他也是一个鬼，我们也得找到他，不然，这场战争如何才能结束？”

那一夜，月色如水。

三苗边缘的几百里地，全是依山傍水，还有大片平整的土地。

早前的百姓，闻风而遁，基本全部汇聚到了九黎碉楼。

几百里肥沃土地，空空如也。

大军驻扎，非常便捷。

但见月色下，星罗棋布的营帐。

五万大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摆在这三苗之地，已经足矣震骇众人了。

可凫风初蕾睡不着。

她独自呆在一颗大树旁边，静静地看着夜色下的九黎之地。

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庄稼，牛羊之外，还种植了大片大片的药草，从最普通的伤风感冒草药，到极其珍贵的疗伤解毒之药，应有尽有。

其中有许多种，是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

九黎之人，不但善毒，而且善药。

因为，他们自称是神农氏的后代。

神农，便是炎帝。

炎帝唯一的儿子，便是共工。

共工，便是柏灌王。

柏灌王，便是百里行暮。

有时候，她觉得这是一个人，有时候，又觉得那分明是几个不同的人——共工，柏灌王，百里行暮，他们怎会是同一个人呢？

明明自己从未见过共工，更没见过柏灌王。

明明百里行暮距离他们很远很远。

可现在，静静地坐在这里，才恍然，这九黎之地，到底是蚩尤的老宅还是共工的老宅？

若是蚩尤的老宅，那么，以蚩尤这种热衷于武器的战争狂人，为何还要保留神农的百草种植基地？？？

如果不是蚩尤，可武器库到底是从何而来？

小土王，莫非是蚩尤的后裔？可他为何又每天要换一件崭新的白色袍子？

种种疑云，浮上心头，她想得头晕脑胀也无法入睡。

一如她的另一种隐忧——金沙王城的百姓，并未彻底分散。除了小部分被撤离汶山，其他大部分依旧呆在金沙王城。

包括各地商旅，金沙王城还有近二十万的人口。

彼时，天下大乱，除了金沙王城，已经找不到任何净土，所以，各地商旅纷纷涌入。

凫风初蕾不敢想象，若是小土王真的趁机进攻金沙王城，结果会如何。

就算有蜀龙等驻守，能对付得了东夷联军的进攻吗？

可是，她有一种很奇异的直觉：小土王不会仓促进攻鱼凫国！

因为，这时候进攻鱼凫国意义不大。

他会留鱼凫国到最后！

他会让她亲眼看到鱼凫国的覆灭，而不是趁她不在，一举消灭。

这番推理，并非完全凭借猜测，而是出自最近局势的判断，小土王真要进攻鱼凫国，机会有的是，可是，这么长时间，他一动不动。

这个小土王，到底要干什么？

她暗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玉瓶，玉瓶四周有精美的花纹，里面早前曾盛着几颗玉红草果实。每一颗，都是救死扶伤的神药，每三颗，足以让人沉睡三百年，醒来后，再重的伤也会彻底痊愈。

现在，玉瓶已经空空如也。

可是，她还是拿着玉瓶，对着天空，轻轻地：“百里行暮！百里行暮，现在，我多希望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再帮我一次！”

嘴唇，习惯性地挨着着瓶身，以前，这里会出现百里行暮的画像。

偶尔，他会微笑着向她眨眼睛。

可自从他死后，画像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此时，她多么希望那画像能再次出现，哪怕他根本不帮自己。

此时，她最需要的甚至根本不是他帮助自己，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慰藉——越是孤独恐惧的时候，越是希望有最亲近之人的安慰。

可是，黯黑的天空，静默无声。

小玉瓶的声波功能早已失效。

无论她对着天空喊了多少次，百里行暮，再也不可能出现。

夜露已经深浓，夜行人也濡湿了衣裳。

不远处的营帐里灯火已经熄灭多时，全体陷入了深深的沉睡。只有巡逻的四队士兵走来走去，十分警惕地关注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凫风初蕾依旧静静坐在大树下一动不动。

有人慢慢走近。

事实上，这一晚他也彻夜难眠，一直徘徊在周围的树林之中。

他比凫风初蕾更加惶惑，事实上，短短几年下来，他已经尝尽人间百态，从孤身一人的死亡之旅，到坐拥万军的大夏王子。从绝地失败，到钧台之享的众人拥戴。甚至在上一次的诸侯联盟会议上，已经被推举为下一任的大夏之王。

只差一点点，便是万国之王。

现在，他却庆幸，幸好当初自己坚决拒绝了这一王位。

不驱逐东夷鬼兵，绝不就任大夏之王。

否则，现在便是现成的亡国之君。

虽然如此，他也已经有了亡国之君的痛苦和挫败。

就好像命运之中有一种冥冥的安排：少时的任性和落拓，已经彻底用完了，自大禹王死后，自己便必须和大夏捆绑在一起，遭受无穷无尽的磨难。

直到现在，直到大夏的十万大军，变成了不到两万。

他根本不知道前路究竟在何方。

凫风初蕾老早就听见了那轻微到近乎无的脚步声。

可是，她一直微微闭着眼睛。

他没走过来之前，她便一直没有开口。

因为，她听出那脚步声的虚浮，无力，甚至充满了无数的忧虑和不安，就像一个人，走到了十字路口的边缘。

这样的心情，她非常熟悉。

当初湔山之战刚刚结束，洪水爆发，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跑到汶山顶上时，便是这样的心情。

只是，那时候，还有百里行暮。

可现在，大家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他的脚步再往前几步。

她忽然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现在，我可真想听你吹一支曲子。”

涂山侯人一怔，若是她安慰他，或者任何形式的鼓励他，都会令他感到痛苦和沮丧。

可是，她没有。

在他几成亡国之君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说：“涂山侯人，给我吹一支曲子吧。”

他笑起来：“初蕾，那可真是好极了。”

彼时，月色已经全部被乌云笼罩，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很快，黎明就要到了。

笛声，便适时划破了黎明前的沉寂。

那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如丰收的舞蹈，如春天的花开，不一会儿，远处的林中已经有了隐隐的绿火，闪烁的光芒，那是被唤醒的萤火虫，那是各种各样早起的鸟儿，那是蓝色的鹿蜀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更神奇的是对面林中的一片闪闪发光的绿草。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见到这么大一片发光的绿草，但见其叶瓣嫩黄，柔软如绸，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大片绿色的地毯，随着音乐节拍，就像在跳欢快的舞曲。

恍如汶山初相见。

凫风初蕾静静听着这曲子，内心忽然慢慢变得宁静。

涂山侯人浮躁的内心，也慢慢变得平静。

一曲终了，沉睡的军营正好在黎明微光里醒来。

他抬起头，无声地看着凫风初蕾。

她语笑嫣然：“涂山侯人，你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音乐家。”

他也笑起来：“初蕾，你若喜欢，我可以天天吹给你听。”

“哈，大敌当前，身陷绝境，你俩还有心情在这里卿卿我我……”

那么尖锐的声音，出现在这鸟语清新的林中，真是令人大煞风景。

可小狼王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大树下的那对男女，目中满是妒忌之情。

野花绿树，芳草如茵，三苗之地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美丽的地方，加上美丽的少年男女，原本那么和谐，可是，他却觉得刺目至极，连声冷笑：“都快要全军覆灭了，你们还有心情花前月下，还是想想看，如何对付东夷鬼兵吧。”

凫风初蕾不气不恼：“你倒是说说，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他恶狠狠地：“既然我们占据了三苗之地，那就不如彻底一点，龟缩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不如挥军深入，一鼓作气，先将三苗之地的百姓杀个精光。彻底捣毁小土王的老巢，否则，还有腹背受敌的隐忧。”

“三苗之地空无一人，你怎么杀个精光？”

“你不是说，至少有两千军队驻守小土王的老巢吗？怎么又空无一人了？再说，东夷全民皆兵，军队人数还得翻倍，再加上九黎广场的商旅，怎么也得上万人吧……”

“东夷全民皆兵不假，可是，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而商旅皆为外来者，再说，这几个月已经离开大半。至于剩下的百姓，几乎全部汇聚到了九层碉楼里面，由那两千守军防守，易守难攻，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认为是多此一举？”

“屠杀妇孺老弱，本就是多此一举！”

“可这是战争！鱼凫王，你别忘了，这是战争！”

“无论什么样的战争，屠杀妇孺老弱，都是多此一举！”

小狼王连声冷笑：“哈，哈，真没想到，你鱼凫王原来居然是一个大善人。哈哈，你可知道，东夷鬼兵出没时，可没分什么百姓军人，他们见谁杀谁，但凡遇到抵抗者，就连婴儿也杀光杀绝，现在，你来给我说不能屠杀妇孺？这妇孺可是东夷族的妇孺，不是你们鱼凫国的妇孺！”

“所以，他们才是鬼兵，而我们不是！”

小狼王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她。

她还是轻描淡写：“前半个月，我已经巡视了方圆几百里之地，确信东夷族的百姓已经全部躲进了九黎碉楼。就连九黎广场也彻底空了下来。九黎碉楼周围全是毒花毒草，可谓一片剧毒的海洋，士兵根本不敢孤军深入，否则，小土王也不敢放任这个地方无任何守备了。小狼王，你上次亲眼见识过毒兵用毒的厉害，我问你，你真敢率军深入吗？”

小狼王哑口无言。

涂山侯人也道：“小土王既然已经占据了大夏、白狼国以及西方的全部小国，可谓这个世界上的四分之三都已经在他掌控之中了，我不认为他还会看重这三苗之地的区区百姓。再说，这里的精壮早已随他出征，剩下的老弱，就算全被我们杀了，他可能也不会太过在乎，又何必多此一举？而且，万一军队陷入毒花毒海，再受折损，等小土王出现，我们就更加没有对抗的本钱了！”

他冷笑：“莫非你启王子还在做梦，能打败小土王，重新当上大夏之王？”

凫风初蕾截口：“这不是做梦！这便是我们努力的目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何苦困兽犹斗？不如干脆鸟兽散，各自找深山老林藏起来，小土王总不会全世界追赶我们。你我三人，纵没有掌控全世界的能力，可是，自保逃命的能力也没有吗？”

小狼王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凫风初蕾站起来。

涂山侯人也站起来。

经过他身边时，凫风初蕾微微一笑：“既来之则安之，万一我们真的打败了小土王呢？小狼王，你得想想，当初的西北妖魔也是何等厉害，可是，最后，还不是败在了我们手下！”

这一笑，真是春花初绽，晨露一般晶莹。

小狼王满腔的怒气忽然烟消云散，只是傻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一连三天，十分安静。

河对面的东夷联军再也没有发起任何攻击。

这边厢，四国联军也按兵不动。

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队正式成立。鱼凫国和大夏以及白狼国，每一国都挑选出了五名特别精明眼巧的士兵，就连丽丽丝的鬼方也挑选出了五名女兵。

他们每一人，分得一支“铁枪”。

负责教授使用方法的，正是被抓获的那名鬼兵，而负责监督的，正是委蛇。

这名鬼兵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东夷人，讲东夷土语，最初本是宁死不招，可是，架不住委蛇的逼供，终于坦白了一切——但是，也仅仅只限于铁枪的使用方法。

可是，鬼兵的坦白也令人失望，因为，这铁枪是需要一种铁弹子的——他们管那发射出来威力无穷的东西叫做“鬼弹”，用完了里面的鬼弹，就必须换新的。

他们管这种枪也不叫铁枪，叫鬼枪，意思是鬼才能拥有的武器。

众人都不知道什么是鬼弹，可是，也清楚，这玩意，只有东夷鬼兵里面才有。也就是说，要让这些铁枪发挥作用，还必须抢到鬼弹。

鬼兵对于鬼弹藏在何方，却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是被挑选出来的军人之一，但是，他们都只知道如何使用这鬼枪，但这鬼枪从何而来，鬼弹从何而来，都不知道。

不是装不知道，是真不知。

鬼兵说，除了天尊，谁也不知道鬼枪从何而来。

当然，鬼兵也从未见过天尊。

据说，天尊乃神仙一类的存在，一般凡夫俗子是很难见到的。

天尊只派了一个人教会了他们使用方法，至于别的，他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凫风初蕾没辙，本着聊胜于无的态度，还是下令让鬼兵教会一支人马使用鬼枪。为了鬼枪里珍贵的鬼弹，众人也不敢货真价实演练，不过，很快便学会了。

小狼王等人仔细旁观，反复揣摩，发现鬼枪的使用方法如此简单，不由得大是称奇，啧啧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鬼玩意，原来，不过如此？”

凫风初蕾道：“说穿了，这东西的原理和弓弩差不多，只是比弓弩厉害多了而已。据我观察，这玩意在二十丈之内射杀强度最厉害，但是，三五十丈之后，就差远了。而且，只要奔跑速度够快，它们的射杀力道就会更弱，所以，也不是完全不可战胜……”

围观的士兵们听得不可一世的鬼兵鬼枪，原来如此，不由得恐惧之心一下消失了一大半。

众人谈笑风声，议论着，无不指指点点。

众人随着凫风初蕾进了营帐。

小狼王大笑：“鬼兵说穿了，也不是那么可怕啊。”

凫风初蕾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消失了。

“怕只怕，这些鬼枪只是最基本的，他们可能还有更加可怕的武器。”

蚩尤的武器库，绝对不会只有这些最低等的鬼枪。

很显然，那个什么天尊非常了解当今局势，认为对付一般军队，动用这些杀伤力最低等的鬼枪就足够了。

可是，他要是出动更高级的武器呢？

那时候，该如何应对？

小狼王本是惧心大减，听得她这话，立即又紧张起来：“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

她摇头：“我上一次去斩首小土王时，曾经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三苗之地到处搜索，却根本没找到蚩尤武器库的影子。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逼得那天尊现身。”

“可天尊怎会轻易现身？”

“只要东夷联军彻底失败，他便不得不现身。”

众人面面相觑。

河对岸可是至少十五万以上的东夷联军，而且，也许还有别的军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还拥有四百多人的鬼枪小分队，以及神出鬼没的落头族。

可现在，鱼凫王说，要令东夷联军彻底失败，然后逼迫天尊现身。

就连涂山侯人也沉不住气了：“我们只怕等不到天尊现身，自己先熬不下去了。”

先不说战胜东夷联军，哪怕东夷联军在这里围而不攻，不到三个月，四国联军就要粮草断绝。

目前储存的粮草，除了大夏安排淑均早已在边境准备好的，就是鱼凫国军队私下里存好的。至于小狼王的狼少年大军，也只带了一小部分口粮而已。

凫风初蕾轻描淡写：“上次来三苗之地，我便找到了一个大粮仓，并就地封存，节约点，三个月没问题。”

小狼王问：“三个月之后呢？”

“如果三个月天尊都没现身，那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东夷联军当然没有围而不攻。

事实上，第四天早上，他们便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出动的全是重型甲兵，挥舞着盾牌，举着粗大铁链子拴着的大圆球。

大将军涂山奉朝一见这阵势就慌了，因为，他的阵营，便是因为这击打崩溃的。

果然，河对面，一个黑发黄脸的将军一身戎装，高高坐在战马背上，十分悠闲地看着对面。

一百多丈宽的河面，弓弩手奈何不了他。

鬼兵也奈何不了巨石。

双方相安无事，只看着那群重型甲兵举着铁球冲过来。

那是攻城的利器。

可是，巨石并不是城墙。

而且，凫风初蕾也没有给他们任何进攻的机会。

巨大的圆球尚未挥舞出来，几丈长的巨大蟒蛇便盘旋在重甲兵们的头顶，弓弩手的弓箭压根无法射穿蟒蛇坚硬的蛇皮，纷纷坠地，重型甲兵也纷纷坠地。

委蛇不甘示弱，蛇尾横扫，那些千斤重的铁球竟然被它生生卷起，径直扫入了湍流的河水之中。

黑发黄脸的将军面色大变，一队鬼兵立即冲上来，轰隆声里，蛇尾横扫，已经飞回了巨石阵之中。

鬼兵们正要撤退，桥墩下又是红云一闪，近二十名鬼兵无一幸免，又是二十支鬼枪全部沦入了敌人之手。

黄脸将军大惊失色，立即鸣金收兵，再也不敢发动进攻了。

连续两战，四国联军顿时士气大振。

尤其是小狼王，简直喜笑颜开，“鱼凫王，这一次我是真的服你了。再有几次，鬼兵们的鬼枪可能会全部被你抢回来。”

“他们可能下次再也不出动鬼兵了。”

小狼王不以为意：“不出动鬼兵，那他们还有什么优势？”

“他们人数多。再说，他们的鬼兵要是一拥而上，我也没有办法。这三次偷袭得手，只是因为他们没料到我会从桥墩下冲出来，可以后，他们得改变战术了。再要抢鬼枪，就没那么容易了。”

丽丽丝却好奇地盯着已经恢复了大小的委蛇，“委蛇，我怎么看到你变成蟒蛇时，蛇皮下面银光闪闪的，不像是一般的蛇皮？”

这么一说，小狼王也立即道：“没错。委蛇，你的蛇皮怎么那么坚固？刀枪不入一般？”

委蛇笑起来：“这可是我的秘密。”

“去，这算什么秘密？我们不是朋友吗？这都还隐瞒？”

涂山侯人立即道：“再好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秘密，何必一定要追问？”

委蛇看他一眼：“还是启王子厚道。”

小狼王啐一口：“就你启王子爱装好人。我就不相信，你对委蛇的秘密一点也不好奇。说真的，我觉得委蛇这老伙计，怎么看怎么比那些鬼兵还要神奇……对了，还有你家少主，我觉得你们俩都神神秘秘的，真的比鬼兵还鬼。”

凫风初蕾淡淡地：“要是不鬼，可能我们也早就死在东夷联军手下了。”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可是，分明能看到，河对岸的东夷联军在迅速增加。

某一天，沿着长长的河岸，东夷联军甚至形成了一个蜿蜒的长蛇阵，看那样子，何止十五万人？可能二十万人都不止。

百丈宽的河面，将敌我双方分隔开来。

弓弩箭簇，鬼枪鬼弹，暂时无用。

双方隔岸相望，就像在欣赏一场龙舟大赛。

问题是，河面上空空如也，别说龙舟了，就连一只野鸭子都看不到。

可是，河对面，四国联军却十分震骇，犹如被困在笼子中的猛兽。

丽丽丝也沉不住气了，晌午时，趁着众人吃饭的时候，她低声问：“估计这次东夷联军至少来了二十万以上，他们不可能一直就这么呆在对岸。二十万大军，纵然伐木行舟，也是很快的。很可能，他们很快就造舟渡河，九黎河长达百余里，我们的军队远远不及对方，要彻底把守，根本不可能。鱼凫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凫风初蕾也正全神贯注看着对岸。

那黑压压的大军，真是令人望而生畏。

她摇摇头：“他们不会超过二十万大军！”

小狼王立即问：“何以见得？”

“我来之前，鱼凫国军队和大夏驻扎汉中的一万大军，已经彻底清扫过方圆千里的粮库。你离开之后的半个月，淑均率领的大夏军队再次清扫过方圆几百里地。而且，周围百姓风闻战争，不是远远逃跑，就是远遁深山老林。就像三苗这几百里的百姓，除了庄稼蔬菜和少数粮草牛羊，根本没剩余什么给我们。”

“你的意思是，东夷联军在方圆千里之内，都别想找到什么粮食？”

“没错！他们要想维持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只能全靠千里之外运来。可是，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没有三五个月也办不到。所以，他们的二十万大军根本不可能持久。或者，除非在一个月之内彻底消灭我们！”

一直沉默的涂山侯人道：“他们应该打算的就是尽快消灭我们。”

小狼王立即紧张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我们马上分散，不让他们造舟渡河？毕竟九黎河长达百里，他们随便选择一个地段渡河，我们也没辙。不如我们马上分散，四国军队一人防守二十几里，如此，他们也没法轻易渡河。”

众人都看着凫风初蕾，很显然，他们都是同样的想法。

20万东夷大军，没可能干瞪眼看着，他们很快便会设法过河。

毕竟，河面宽度只是百余丈，而不是千余丈、万余丈。真要设法，也是很容易度过的。

可是，凫风初蕾却摇头。

她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只是看着天空，缓缓地：“只怕，我们刚一分散，落头族就来了。”

小狼王失声道：“我可没法单独对付落头族。”

其他二人也没有办法。

并且，士兵们纵然消除了对鬼兵的深深恐惧，可是，一旦看到没有身子的头颅漫天飞舞，如何能说服他们奋勇杀敌？只怕当即魂飞魄散。

凫风初蕾道：“这样吧，我们将九黎河分为四段，每一段派一千弓弩手把守。毕竟，这边易守难攻，他们强行渡河，也不是那么容易，一旦弓弩手发现情况，立即点燃烽烟报警，四周紧急救援，也完全来得及。并且，九黎河虽然长达百里，但是，有两面直接汇入大山，东夷联军是无法强度的，真正需要把守的不过五十里左右。”

从一百里，到五十里，自然就容易多了。

而且，四段守兵，相距不过十余里，互为救援，也更加容易。

小狼王只是狐疑：“若是东夷联军分路渡河，又该如何？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只怕没有办法阻挡。”

“分散了兵力，更是易守难攻，你们只需要准备大量的石块，长长的竹竿之类的对付，等他们临近了，再开弓射击。”

小狼王总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可是，一时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凫风初蕾又道：“值得警惕的是另一条被我毁掉的石桥，就在三十里之外的一狭窄处，河面不足五十丈，只怕他们以这里为突破口。谁愿意去？”

小狼王看着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立即道：“我去吧。”

她点点头：“既是如此，我们便兵分两路，启王子率领五千人马驻守石桥。”

小狼王问：“那我呢？”

“你率领五千轻骑兵，巡视河岸，随时负责营救。”

丽丽丝也问：“那我呢？”

她微笑：“你就呆在大本营吧。”

丽丽丝急了：“这可不信，我不能坐享其成。”

“大本营的任务可重多了。丽丽丝，你得负责对付落头族。”

丽丽丝大吃一惊：“我？就算加上鬼方几百女战士，只怕我们也对付不了落头族。”

“委蛇和迅猛龙会协助你们。”

丽丽丝松一口气，可还是面露难色。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漫天头颅飞舞，还唱着歌，张着利齿，随时可以一口咬穿一个人脖子的景象。

而且，自己凡俗之躯，如何能应对？

可她还是毫不犹豫，马上道：“既然鱼凫王信任，那我就尽力而为。”

众人正准备分头行动，小狼王也站起来，可是，他却试探性地：“鱼凫王，你觉得有没有把握劝说大费投靠我们？”

众人听他此时提起大费，都很意外。

尤其是涂山侯人，立即问：“大费？”

“刚到九黎河时，我们曾和大费交手，遇到大费的手下刑男。鱼凫王抓获了刑男，又把他放了。大费最善驱使猛禽，如果他的猛禽大军前来帮助我们对付度江的东夷联军，那就真是再好没有了。”

丽丽丝叹道：“小狼王，你是不是疯了？大费怎会来投靠我们？”

“他在东夷族也没什么地位，据说那个天尊连见都没见过他。他好歹也是大夏的万王之王，就这么甘愿躲在天尊的脚底下过日子吗？”

“就算他不愿意，也不见得肯投靠我们啊。”

“唉，也对，大费和姒启是死敌。罢了罢了，也真是我想多了。”

他愁眉苦脸：“真的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生死关头，居然连一个援手也找不到了，可悲啊，可怜啊。”

丽丽丝噗嗤一声笑出来：“你都四国联盟了，你还要找什么样的援手？这世界上，又哪里还能找到更强大的援手？”

他不屑一顾：“四国联军？别扯了，分明是四国残余。唉，加起来可能也不堪一击。罢了罢了，我还是尽力而为吧，最后结果如何，就不管了。想我小狼王，也曾理想高举，可是，好不容易盼到大禹王死了，大费王跑了，自以为至少可以称霸整个大西方了，结果，又来这么一个白衣天尊，真是没辙了。真可谓时也命也，唉，也活该我时运不济……”

他唉声叹气，径直离去。

也没再和任何人打招呼。

丽丽丝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儿尴尬，毕竟，这时候，如此灰心丧气是很影响士气的，可是，她又无法说出什么阻止他的话。

凫风初蕾却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其实，我觉得小狼王言之有理。”

她很吃惊：“你该不会真认为大费能和我们结盟吧？”

“其实，我已经发觉了，大费上一次发动进攻，根本没尽力。纵然他是为了保存实力，可是，他出动的猛禽也不足寻常的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好几次，他的猛禽都是上了剧毒。尤其是西北大漠之战，但凡沾上猛禽者，必死无疑。但是，这一次，他的猛禽大军居然一点毒药也没有，很显然，他是留有余地的。”

再加上刑男临走的态度，分明是对留在三苗之地已经别无眷恋。

毕竟，他们身在三苗，可家眷族人全在大夏。就连大费自己，也孤家寡人独自流落三苗，早前以为是东眷族首领当政，还有几分寄托。可事实证明，东眷族在整个东夷联军之中，已经只是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可能在那个白衣天尊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也因此，大费的一切指望，彻底断绝。

他在三苗，无非成了一个不受欢迎，可有可无的投靠者，寄人篱下，冷眼看尽。

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出动猛禽大军时，还手下留情。

无非是应付一下而已，也不损害自己的实力，而且试探一下鱼凫王的态度。

涂山侯人问：“刑男临走时是什么态度？”

“刑男分明想重回大夏。当时，我许诺他，就算大费不归降，他单独投靠，我都在你面前保他全族平安。”

涂山侯人笑起来：“这就是了。据我所知，大费的四大将领之中，最受大费青睐的就是刑男，所以，他逃亡之际，也只带了刑男。可以肯定，刑男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便是他的态度。既然如此，我们何妨跟他联手一次？”

凫风初蕾大喜：“我以前就怕你介意。”

毕竟，涂山侯人刚刚赶走他，现在又有联手，谁受得了？

涂山侯人肃然道：“你和大费仇深似海，你都能跟他和解，我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现在危急关头，别说个人恩怨了，如果能让大夏免于沦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既然如此，我马上设法为大费传递信息。”

丽丽丝问：“能联系上大费吗？”

她一笑。

联系大费，根本不难。

当初刑男从山林密道退回，分明就是告知了大费的藏身地点，以示坦诚之意。

第四十八章 白衣天尊

东夷联军的反攻，并没有预想中那么迅速。

对于造舟渡河，他们好像也没有预想中反应那么感兴趣，相反，河对面一直风平浪静，只是，每天都有人企图渡河挑战，但是，每每都被打败。

最先遭遇重磅袭击的是涂山侯人。

他负责驻守的断桥，由于河面处于最狭窄的一段，被一处横出的坡地阻了一截，不过一里地的路程，又恢复了百余丈宽。

而且，这里由于淤泥阻塞，河水相对较浅，于是，这里成了东夷联军争先突破的缺口。

在这里，他再次遇上了曾被误以为是小土王的墨黑。

墨黑立功心切，却又不敢去直面进攻鱼凫王亲自驻守的石桥大本营，于是，转而瞄准了这道缺口。

他们甚至比涂山侯人更先赶到此地，可是，派遣的两艘探子小舟，刚刚上岸，便被躲在一边的鱼凫国守军一把掐掉了。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这里，并不是没人驻守——沿途，一直有人把守。

只是，那时候，把守的规模并不大。

等他们发动更大规模袭击时，涂山侯人已经赶来。

这一次，渡河的舟楫多达十几艘。

可是，他们刚刚临近，等待他们的便是河岸边劈头盖脸的石头猛砸，尽管士兵们拼命划船，可是，划船的速度怎么赶得上奔跑的速度？其中两块巨大的石头，正好将两艘小船当即砸翻，舟楫坠入河水，很快便沿着滚滚河水被冲到了下游。

偏偏他们的运气也不好，刮起了大风，他们又是逆风而行，就更在原地打转，早已憋足了一肚子气的大夏军队，一点机会也没有给他们，弓弩手一箭一个，将上百联军几乎全部射死。

只剩下一艘小船，往回便逃。

大夏士兵也不追赶，只纷纷投掷石块，却远远坠入河水之中。

小船，好不容易靠岸。

墨黑脸色十分难看，站在原地，探头看着河对面，厉声道：“姒启小子，你乃我东夷神兵手下败将，居然还敢嚣张……”

这时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舟楫旁边，一人从水里猛地跃了出来，只见蓝光一闪，那是鹿蜀的鬓毛。

墨黑待要挣脱，哪里来得及？

他的头，很快便坠落地上。

东夷联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都傻愣愣地盯着地上的那颗头颅，直到有人大喊一声：“天啦，大将军……”

劈天斧，横扫一大片。

众人落荒而逃。

涂山侯人孤身一人，自然也不追赶，鹿蜀重新跳下河水，游到了河对面。

闻讯上来的淑均等人大喜过望，欢庆之声，响彻云霄。

涂山侯人但见联军短时间不敢再犯，便留了淑均等人把守，自己亲自将墨黑的人头快马加鞭送回大本营。

当墨黑的人头被悬挂在巨石阵营的上空时，四国联军都震动了。

而对岸的东夷联军则吵翻了天，破口大骂。

这是他们南征北战几年来，损失的级别最高的一员大将。

只一个回合，便被人家砍下了头颅。

此举，不但震慑了那些急于强攻的联军，也让绝境中的四国联军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

凫风初蕾看着涂山侯人，大笑：“真没想到，鹿蜀居然还能潜水。”

“哈哈，鹿蜀最善游水，我当年便是从一湖边找到他的。”

丽丽丝也惊叹不已：“启王子果然是深藏不露。”

一边的小狼王内心深处，对姒启其实也颇为佩服，毕竟，临阵一个照面便斩杀敌方大将这种事情，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而且，自从开战以来，他胜多败少，若非落头族的突袭，他完全可能拖住东夷联军的主力。

可是，他却见不得他被众星拱月的样子，尤其，看不惯连凫风初蕾也那样赞他，就冷冷地：“启王子真有那么深藏不露的话，等对付了落头鬼再说吧。”

涂山侯人一笑：“小狼王说得对，这的确不算什么大事。我们还真要彻底解决了落头族，才真的是去掉了最大的隐患。”

可是，传说中的落头族，一直没有出现。

凫风初蕾也不知道，落头族的出现到底需要什么条件？月圆之夜？还是星斗漫天？

或者，那个神奇的白衣天尊，是能经常召唤落头族？或者隔一段时间才可以？

她很后悔，以前那么长时间，怎么就忘了问一问百里行暮呢？

可现在，已经无人可问了。

两军对峙的状态，一直没有被打破。

只有石桥对面的黑发黄脸大将军，不时站在桥上，闲庭信步，如欣赏风景一般。

射程太远，他仿佛完全不在乎地方的弓弩手，甚至丝毫也不在乎会不会有人从水底钻出来，将自己一斧劈了。

当然，也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

就连惨败于他手下的涂山奉朝，也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

毕竟，当时距离太远，他根本没有看清楚此人的模样。

可是，大家都很清楚，此人必然在联军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至少，他是这二十万联军的最高指挥官。

凫风初蕾越是观察他，越是觉得可疑。

委蛇附在墙头，也道：“少主，此人竟然是彻底中原人模样，而且，也没有做任何伪装。可是，中原哪有这么一号人物？”

大夏的主要将领，以及主要诸侯，凫风初蕾大多在万国大会上见过。而且这几年，她频繁和大夏联系，对大夏的情况纵不算了如指掌，也了解得七七八八，可是，不但她没有见过这么一号人物，就连涂山侯人也从未见过。

他也很好奇：“要不，我再去探一个究竟？”

凫风初蕾本有此意，可是，一看河水，却有些踌躇。

这是整个九黎河湍流最急最深，河面也最宽的一截水道。

一百多丈宽的河面也就不说了，而且，她分明发现，东夷鬼兵全部严阵以待，全部拿了鬼枪，全天候镇守。

想必是连续吃了几次大亏，再也不敢粗心大意，要彻底断绝再被突袭的可能。

涂山侯人纵然能凭借鹿蜀潜伏过去，但是，鬼兵可不比联军，纵然他身手利落，也无法同时对付四百多鬼兵。

但凡其中一人射中他，就完蛋了。

这时候，她可承担不起，折损这么重要盟友的损失。

她立即摇头：“你不能去冒这个险。”

涂山侯人当然知道事关大局，也不擅自逞能，只是一直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将领。

可毕竟一百多丈的距离，根本看不真切，除了能看到那个人影不时在桥头走一走，或者骑在马背上，其他，也不得而知。

毕竟，这人很警惕，纵然是在桥头散步，也顶多是走几步远，就站在桥头之上，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他甚至从来没有超出过桥头一丈的距离。

委蛇也一直伸着双头，眺望远方，“少主，我想，我可以去试一试。这一百多丈的距离，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蛇，自然更精水性。

而且，委蛇的主要躯干，全是被老鱼凫王改造过的，已经是半机械，一般的火器根本奈何不了它。

可是，它的死穴在于双头。

只要双头没了，便会死掉。

哪怕是一只头没了，也会死掉。

凫风初蕾也不敢让它冒这个险。

若是几百鬼兵胡乱开火，一阵扫射，谁知道会不会正好爆头？

火器可不是一般箭簇，威力那是箭簇的百十倍。

她摇头：“不行，委蛇，你也不能冒这个险。”

委蛇有些紧张：“少主，你该不会自己去吧？”

涂山侯人也立即道：“初蕾，你可不能只身犯险。”

她微微一笑：“我不会去冒险。既然他们按兵不动，我们也不妨以逸待劳好了。毕竟，这才几天。时间还长着呢。”

她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两天可能要辛苦你坐镇大营。”

他一惊：“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九黎碉楼走一趟。”

“九黎碉楼？”

“对，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带委蛇。”

涂山侯人忧心忡忡：“九黎碉楼剧毒环绕，而且白衣天尊的大本营，绝不可能真的守备那么空虚，你要不要带一队精锐进去？”

她摇头：“正因为剧毒环绕，我才不必多带人，而且，带了人，速度也会耽误。”

她的声音更低了：“我今晚就出发，大营里，全靠你打点精神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严令士兵出来。尤其是听到歌声时，更不要露面。在我的记忆中，落头族每一次出现时，都在月圆之夜，而且，提前伴随着歌声。现在正是月底，料也不会轻易而来，你们只管提防东夷联军渡河就行了。”

涂山侯人也低声道：“只要落头族不来，我料来还可对付，你放心去吧。”

九黎广场，已经人去楼空。

自从鱼凫王现身，将天尊的白色长袍悬挂于一根巨大柱子顶端时，一些敏感的商旅便嗅到了危机，开始迅速撤退。

直到鱼凫国的大军，一路张扬着要攻打三苗之地时，再是利欲熏心的商旅也呆不住了，很快，便全部撤退。

沿途，还有一些来不及关闭的大门，窗户，但是，驻足观察，可以看到，里面都空空如也。

可能偶尔有些残余的货物，也被逃亡到九黎碉楼的东夷原住民顺手牵羊拿走了。

昔日曾经辉煌无比的城市，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已经彻底成了一座空城。

只有巨柱顶端，那件已经破败不堪的长袍，还在微风中飘摇。

雪白，已经成了暗黄。

可是，隐隐地正是一个高大的人影。

当初，凫风初蕾有意卖弄，以震慑商旅的同时，更给小土王一个下马威，所以，在震碎白袍时特意露了一手——白色袍子并非完全粉碎，而是刚好粉碎成一个人行的样子，边缘部分却完全完好保存。

如此，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人，刚好被一件宽大的袍子中被挖去。

这是非常明显的示警和轻蔑。

而且一直悬挂于柱子的顶端——因为，那样的高度，一般人是无法达到的。

小土王，无论身在何方，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可是，小土王居然忍了下来，几个月也不发作。

凫风初蕾对小土王好奇到顶点的同时，戒备心也达到了顶点。

这样忍耐力强大之人，一旦爆发，那杀伤力也是千百倍扩增的。

她和委蛇，不敢暴露行踪，只趁着夜色，无声无息靠近九黎碉楼。

昔日死寂一般的九黎碉楼，老远就听得一阵嘈杂声。

但见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很显然，附近的百姓全部躲在了这里。

他们应该躲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却一直不见敌人，有家又不敢回，一个个便心浮气躁。

有小孩的哭声，有老人的咳嗽声，但大多是妇女的斥责声……果然，全是老弱妇孺，无一壮年。

不过，每一层碉楼，都有巡逻的士兵。

他们的装束，全是凫风初蕾早前见过的，小土王护卫队的装束。

而自跑马道开始的红花，更浓更密，尤其，到九层碉楼下面时，几乎遍地都是红花。

但凡偷袭者，要想越过此地，必须经过红花。

那红花宽约几丈，方圆都围了，纵然是一般的偷袭者，也无法一下纵身几丈远。

小土王显然是算准了，敌军绝不敢深入，就算深入了，也是全军覆没。

这点距离，当然难不倒凫风初蕾和委蛇。

可是，她并不打算越过这层红花。

毕竟，她就算上去彻底杀了这一干老弱妇孺也无济于事。

顶多从他们手里抢一点粮食，其余，没有任何价值。

而且，在没到最后一步之前，她根本不打算这么做。

她只是和委蛇无声无息潜入了小土王的那间巨大的木屋。

屋子里，十分空旷。

没有月色，星光也并不明朗，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目光逐渐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屋子为何那么空旷了——满地被自己打碎的白色袍子统统不见了。砸烂的那些兽骨粉尘也被清扫。

此外，这屋子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没有任何生气。

随手一摸，有细细的一层灰尘。

很显然，这里一直没有人。

小土王也从来没有回来过。

小土王，根本不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丽丽丝的话“白衣天尊，是不是根本不存在？要不然，几年战争下来，却谁也没见过他露面？”

别人也就罢了，她可是满世界追着东夷鬼兵，并且两次深入三苗之地，却从未发现小土王的踪迹。

莫非，这什么白衣天尊，真的只是一个噱头，只是东夷联军装神弄鬼？

那个黑发黄脸的大元帅才是真正的小土王？

她正要转身，委蛇忽然发出一个警示讯号。

她本能靠墙而立，金杖在手。

可是，四周并无任何动静，只看到东北角落里，一道金色光芒。

她一怔，立即奔过去。

金杖轻轻一挥，将一面倒地的头盖骨拨到了一边。那个头盖骨很大，绝非人类，而是一种巨型动物的。

就在这个巨大的头盖骨下面，压着一本小小的册子，而光芒，便是从这本小册子里散发出来的。

小册子，全部用纯金打造，上面，是稀奇古怪的文字。

凫风初蕾翻了几页，忽然想起鱼凫国藏宝库里的各种金册，全是蚕丛大帝和柏灌王时代留下来的风土人情等等。

可是，这金册上面的字，却和鱼凫国藏宝库的完全不同。

字很简单，可凫风初蕾一个也不认得。

她记忆过人，从小见多识广，可是，无论是鱼凫国还是大夏，甚至西方诸国，都不是这样的文字。

委蛇也好奇地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文字。

凫风初蕾将小册子藏好，干脆沿着一排的兽皮，各种头骨检查过去，只可惜，除了这本小册子，再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走到门口，正要出去，回头一看，只见墙壁上的兽皮反射着黯淡的星光，一股诡异而凄凉的冷清油然而生。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出去。

越过红花从时，夜已深去。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呵斥，都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十分清晰。

忽然，她注意到碉楼的第三层，一人伫立。

那是一个浑身黑色袍子的巫师。

装束跟她所见过的枯枯法师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巫师头上有一道银色的发箍。

很显然，这巫师地位很高。

她忽然心血来潮，金杖扬起，满地的红花顿时在夜色之中发出簌簌的哀鸣，一时间，夜空中飞花纷纷，花落满地。

银发巫师目光如炬，一挥手，将蠢蠢欲动的侍卫阻拦，飞身下来。

银发巫师居然徒步站在红花从中。

他一身黑袍，黑色的高帮靴子，可是，敢于站在这样的红花从里，绝非等闲之辈。

这是一个老头。

跟枯枯法师相比，他银发银盔，夜色下，倒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难道这个人就是什么白衣天尊？

可凫风初蕾立即否认了这个念头，因为，白衣天尊绝无可能凭借自己一番威胁便真的不穿白色袍子了。

但是，他的好奇心比凫风初蕾更浓。

当他看到居然有人也徒步站在红花从里，岿然不动时，脸色顿时变了，大喝一声：“何方妖孽，竟然胆敢来我九黎碉楼捣乱？”

回答他的，是一道金光。

金杖劈头盖脸就向他打去，随即响起呵呵的笑声：“老头，识趣的赶紧叫你们的什么小土王滚出来……”

老头避开了这一击，也十分狼狈，只见他一挥手，黑夜之中也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但凫风初蕾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奔向自己的面门。

委蛇大叫：“少主小心。”

金杖一挥，一道金光将她彻底包裹在里面。

金光里，没有任何活物，甚至没有任何虫蚁毒蛇。

她疑心是三苗的蛊毒，无色无味，也不敢大意，急忙越开几丈远。

银发巫师哈哈大笑：“上一次来捣乱，被你跑掉，可今日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四周，暗影耸动，已经四面八方将凫风初蕾包围。

可是，他们全在花丛之外，隔着十几丈远的宽度，再也不敢冲过来。

只有箭簇，雨点般射来。

蛇尾席卷，箭簇纷纷坠地。

老头一挥手，攻击暂时停止了。

凫风初蕾立即道：“小土王到底在哪里？你叫他出来见本王。”

“什么小土王？你竟敢蔑称天尊？”

“哈哈，东夷族首领自来就是土王称号，外界也都叫你家主子为小土王，怎么，有哪里不对劲吗？”

“天尊就是天尊，你竟敢对天尊不敬？”

凫风初蕾听他的声音真的充满了愤怒，更是好奇：“你们在蚩尤的地界，竟敢妄称天尊。要是蚩尤真的泉下有知，该作何感想？”

“纵蚩尤大神在世，也得以我家天尊为尊……”

“啧啧啧，好大的口气！蚩尤大神都得让着你家天尊？哈哈，蚩尤可是和黄帝争霸之雄杰，你家天尊算老几？还蚩尤也得让他三分？莫不成是炎帝、黄帝了？哈哈……”

银发老头大怒：“黄帝算什么东西？无非是凭借阴谋诡计篡夺江山而已。他也幸好是运气好，死得早，否则，连善终都得不到……”

凫风初蕾听他如此之大的口气，也吓一跳，扬声道：“你连黄帝也不放在眼里，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大的口气？本王看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也不跟你计较。老头，你还是回去叫你们那什么小土王出来，否则，定叫你尸骨无存……”

“你这区区黄口小儿，岂能劳驾天尊？也罢，老夫就先拿下你再说……”

周围的侍卫听得这话，都蠢蠢欲动。

凫风初蕾忽然扬起金杖，对准红花，哈哈大笑：“你们要来送死，那也怪不得本王了……”

众人仓皇后退，却哪里来得及？

只见漫天花瓣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追逐着众人的头顶缓缓落下。

想那些逃命之人，速度是何等迅捷？可是，居然赶不上轻微花瓣的速度，银发老头见她如此声势，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只厉声道：“你等速速退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赶上来的士兵，就像中了魔咒似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很快，就在红花丛中化为了一滩又一滩的血水。

其他闻讯而来的士兵见势不妙，掉头就往碉楼跑。

可是，蛇尾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就在碉楼的大门即将关闭时，庞大的蛇躯生生卡住了大门，上百名士兵生生被阻在了门外。

纵然银发老头要出手，也来不及了。

只见金杖过处，士兵们头上就像下了一阵红色的花瓣雨。

无论他们的本领多么强大，也来不及发挥了。

几百名士兵，全部化为了一滩血水。

唯有一个少年，不过五六岁模样，赤足单衫，手里捏着一把匕首，可能是趁着大人不注意跟着偷跑下来，竟然大喊：“敌人在哪里？我也要杀敌人……”

眼看，花瓣就要掉落他头顶。

赤足也要踏上旁边的血水。

其余待要从三层赶下来的士兵，跑到半路，听得这声音，又看到这场景，却已经来不及营救，只纷纷关了二层以上的大门，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就连弓弩手也忘记了继续射击。

众人都死死盯着那孩子。

可是，他还继续往前走。

银发老头距离太远，也来不及营救。

委蛇哈哈大笑：“臭小子，你小小年纪也敢来送死。你妈妈没教你躲避危险吗？”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忽然脱下黑色袍子，就像一团黑色的乌云，猛地就像凫风初蕾兜头罩来。

这一下，尽力十足，凫风初蕾不敢大意，身子一侧，便再次退回了红花丛中。

随即，整个碉楼都听得一声低喝：“小孩，站好了！”

下一刻，二层碉楼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姆妈……姆妈……”

竟然是刚刚差点丧生花海的小童。

所有人，不敢置信。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高的楼层，居然能将一个小孩稳稳抛过来。

而且，是敌人！

黑色长袍，落在地上。

竟然不是袍子，而是一道黑气，一瞬间便钻入了地下。

随即，周围的红花便迅速萎缩。

一瞬间，大片红花竟然全部死了。

再一看，那银发老头身上居然又多了一件黑色袍子——很可能他穿的根本不是袍子，而是一身黑气。

能将黑气一层一层穿在身上，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巫师才行？

相比之下，枯枯法师简直就是个不入流的法师了。

委蛇吓一跳：“好厉害的巫蛊之毒。”

凫风初蕾识得厉害，不敢恋战，只飞跃而起，猛地踏过了跑马之道，才远远停下，朗声道：“老头，你给本王听好了，今晚暂且饶你一命，也饶你东夷族一命。你记得转告你们那什么小土王，他没资格叫什么白衣天尊。土王就是土王，土鳖怎么都变不成天尊。你告诉他，本王令他速速退出大夏和白狼国全境，如此，本王可以对他既往不咎。否则，他的这支侍卫队，便是他的下场！”

银发巫师震怒，随手一抛，又是一股黑气追来。

可是，一人一蛇，早已远去。

夜风中，只有那惊魂未定小儿的拼命啼哭，妇女仓皇的安慰。

侍卫们到了半途，却又不敢下楼，只是胆战心惊问：“大法师，还追不追？”

银发老头摇摇头，死死盯着满地已经化为血水的几百士兵，长嘘一口气。生平，从未见过能在红花从里来去自如之人。

谈笑之间，杀死几百精兵也就罢了，她竟然能徒手在自己的巫蛊之下，将小小孩童救出死亡之谷。

这种本领，他自忖也做不到。

杀人放毒是他的强项，可救死扶伤，就不行了。

再看己方这几百人，也可以说，是全部死于红花之下。

也变相死于自己手下。

用毒之人，反而被毒，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他盯着那金色光芒消失的方向，也不敢贸然追赶。传说中，鱼凫王一根金杖四面幻变，更何况，前面还有几万四国联军，他怕有闪失，只得几步，便退了回来。

闻讯而来的枯枯法师，远远地看着满地红花，心有余悸。

他是从那间巨大的木屋而来。

他惊惶地看着大法师，支支吾吾：“大法师……就是她……就是这个鱼凫王……上次就是她……”

大法师叹道：“当时，我还不信世界上有如此厉害的女子，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原来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可是，这里怎么办？”

枯枯法师看着满地红花，很是发愁，眼中还有隐隐的畏惧之情，声音也很低很低：“天尊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就算马上修复，也无法令这片园圃复生。再说，天尊的静修处，也被那鱼凫王弄得乱七八糟，我们该如何向天尊交代？”

大法师尚未回答，只见一便衣侍从跌跌撞撞跑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老天尊不见了，老天尊不见了……”

大法师面色大变：“老天尊？”

可是，他立即意识到，不见的是老天尊的头盖骨。

枯枯法师失声道：“天啦，老天尊的头盖骨那么大，她怎么拿得动？”

“估计是那条双头蛇趁乱带走的。”

大法师一跺脚，气得银发乱晃，“这可如何是好？快，马上追上去，无论如何要夺回老天尊的头盖骨。”

一人一蛇，没有片刻停留。

身后，追赶之声很快便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一直跑出百十里路，确信银发老头等人追不上来了，凫风初蕾才停下脚步。

身后的委蛇，满头大汗。

它背负那块巨大的头盖骨，但觉沉重无比，竟然如一头牛似的。它本体已经力道十足，又加上服用了不周山之果，更是力气倍增，平素别说是一个头盖骨，就算是真的扛着一只牛，也不费什么力气。

可是，这头盖骨，比牛还重。

它纵谈不上气喘吁吁，但是，也并不如寻常那么举重若轻。

但是，它的速度还是很快。

因为，少主已经连续发出了指令：“万万不可停留！看来这头盖骨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否则，不会贸然来追赶我们。”

纵然银发老头，也对她颇为忌惮，而且屡次在她手下吃大亏的侍卫更是早就吓破了胆。

按理说，这些人怎么都不敢斗胆追来，可是，也要跑了百十来里才彻底甩脱了追兵，也是奇怪了。

她很清楚，必须尽快带着这块头盖骨赶回大营。

从半夜，到黎明，再到晨曦初露，直到临近晌午，一人一蛇才回到了大营。

涂山侯人闻讯赶来，但见一人一蛇不过一个夜晚便赶了个来回，也好生佩服。可是，当他看到那个巨大的头盖骨时，不禁好奇到了极点：“这是什么？人的头盖骨？可是，就算是巨人的头盖骨，也没有这么大吧？”

巨人，他是见过的。

防风国的首领在万国大会上捣乱，一拳砸裂了九鼎。可是，纵然巨人身高几丈，但是，他们的头盖骨也无非三尺大小。

可这个头盖骨，起码有半丈大小，竖起来时，约莫有一人高。

活人的三尺头颅是包含了血肉皮毛，可这个头盖骨是光秃秃的骨腔，可以想象，他要是活着时，那颗头更会大上至少一两尺。

到底是什么人，才有这样大的头盖骨？

凫风初蕾也顾不得解释，只是蹲下去，仔仔细细地看这个头盖骨，从牙齿，到下巴骨，再从口腔到鼻腔。

站起来时，她也只能平视这头盖骨的眼睛——当初头盖骨是倒下去放着，完全看不出有这么高。

她的个子，在女子当中，已经算高挑者，可站着才和一个头盖骨齐平，也不由得骇然：“这人生前，起码有十几丈高。”

涂山侯人心里一动：“巨人最高者，也有十几丈高。”

“可是，巨人的身高之外，头是成比例的，但这个头颅几乎是正方形的，跟巨人的形象完全不同。”

委蛇也道：“真不知道，那个小土王把这么一个巨人骨头放在屋子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涂山侯人骇然：“你们跑了几百里来回，把这么大一块骨头生生扛回来了。”

委蛇摇了摇双头，苦笑：“可不是吗？几乎把我累坏了。这还是我几年来，第一次觉得疲倦。这块头盖骨，比一头犀牛还重。”

骨头虽然高大，可早已干枯，再重会重到哪里去呢？

涂山侯人上前一步，随手一提，尽管他早有准备，还是大吃一惊：居然提不起来！

他再试一次，用了全力，居然那头盖骨只是晃了一下，根本提不起来。

他这才呆了，喃喃道：何止是比一头犀牛还重？简直是比一头大象还重了。

这话，还真不是他替自己面上涂金，自我解嘲，众人都知道，他劈天斧之下，力能斩蛟，可面对这一块骨头，居然纹丝不动，又如何不震惊？

委蛇笑道：“启王子也别沮丧，我可是服用了不周山之果，才增加了力气，你举不起，也实属寻常。”

涂山侯人苦笑：“我何止是举不起？我是根本无法晃动。委蛇，这下，我是真的服你了，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凫风初蕾却一直凝视着那个头盖骨，“你们说，这到底是谁的头盖骨？”

涂山侯人一看到头盖骨便在想这个问题，听她提起，便缓缓道：“这是九黎地界，九黎是蚩尤的大本营，莫非，这是蚩尤的头盖骨？”

蚩尤不是一个人，而是八十一个人。

传说中，九黎有9个部族，分别由81个蚩尤统领，但是，他们最大的酋长，也叫蚩尤，号称大蚩尤。

蚩尤兵败后，被黄帝斩杀，将其肢解，四分五裂埋葬于世界各地。

据说，从极西之地，到极东之地，都有蚩尤的尸骨，几万年来，从来无人能准确得知蚩尤被埋葬的全部地址。

委蛇也道：“传说中，蚩尤是巨人一族最勇猛之人，号称战神。可能也只有他，才会有这么巨大的头盖骨了。”

它这样说，还是基于那个银发大法师。

大法师虽然对黄帝极为不敬，可言辞之中，却一直尊称蚩尤为“蚩尤大神”，很显然，他就算不是蚩尤的后裔，也是蚩尤有关的人员之一。

可凫风初蕾却摸出怀里的金册子，仔细看了看，又再看那个头盖骨。

那个金册子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

涂山侯人奇道：“这是什么？”

她随手递给他：“你认识这些字吗？”

他仔细翻了几页，立即摇头，别说认识，这样的字形，他简直连看都没有看见过。

凫风初蕾很是失望，这本金册子很显然和这个巨大的头盖骨有关，若是能认识，事情就好办了，也许，连小土王是什么人也能知道了。

委蛇笑道：“一定是蚩尤，此外，也不会有别的人了。”

她随口道：“也许吧，不过，也不用去管了，反正若真是什么重要人物，那个小土王一定会追来的。”

可是，内心深处却认定：这个头盖骨，绝对不会是蚩尤。

民间传说，不足为信。

想那黄帝，出自太阳，蚩尤也是半神人。既然如此，黄帝肯定不可能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什么把蚩尤大卸八块便能阻止蚩尤复生作乱。蚩尤又不是鬼，怎会自行拼凑身体？

黄帝真要这么做了，可能，他就不是全世界使用核子武器的四面神一族，而是一个巫师了。

事实证明，巫术根本灭不了世界，阿格尼亚和维马纳才行！

按照百里行暮的说法，上古大神，只有一次重生的机会，黄帝蚩尤等人早就用掉了，至于蚩尤的尸骨埋在何方，又有何意义？

更何况那个银发老头的言谈之中，也并未把蚩尤放在第一位，更看重的只是那个“天尊”——所以，身为天尊，又岂会将蚩尤的头盖骨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这头盖骨面南背北，那是帝王之座。

再仔仔细细检查头盖骨，发现头盖骨保存得非常好，根本没有任何损伤击打的痕迹，尤其，与颈部连接的地方，没有任何砍杀屠戮，应该是很自然分离的。

光这一点，便足以证明，此人绝非兵败后被大卸八块的蚩尤。

上一次可能是骷髅太多，兽皮太多，她一心关注白色长袍，忽略了这一点。

而且，从头盖骨倒地的情景看，正因为太重，可能打扫的杂役搬不动，又怕冲撞了什么，便只好任其倒下了。

忽然一拍脑袋，是了，春媚得来的消息里称，服侍小土王的只有两名侍从，此外，任何人不能进入木屋。

涂山侯人尚且不能移动这头盖骨分毫，很显然，那两名侍从之力，是根本扶不起来的。

能让白衣天尊摆在面南背北位置的，这世界上，到底什么人，或者到底哪一位大神才配此等待遇？

连续三天，沿河打退了不下十股的大大小小登陆之敌。

多则十几艘舟楫，少则一艘，无一例外，全被击溃。

其中有一股东夷联军组建了多达十七艘的舟楫，选择了白狼国士兵把守的最薄弱地段强行登陆。

每一艘小船里装载了近二十名士兵，并且每一艘小船里都有一名“鬼兵”——当巡逻的士兵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十几艘小船已经全部靠岸，三百多联军蜂拥而上。

其他联军见有机可乘，立即纷纷开始渡河。

忽然，黑暗中的河对面一片惨呼之声，只见那些东夷联军，就像破碎的木偶一般，被抓起来，重重地往河中砸去。

“鬼啊……”

“鬼来了……”

黑暗中，这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对岸的东夷联军，听得清清楚楚。

东夷鬼兵，居然呐喊鬼来了。

好几艘刚刚靠近的小船，生生被砸翻。

不一会儿，几百人全被扔进河水里，差点令河水为之阻塞。

其他船只要撤退，哪里来得及？

尚未掉头，便被纷纷射来的箭镞射中，所有渡河之人，几乎无一幸免。

待得天亮，闻讯赶来的联军隔河观察，但见对岸风平浪静，居然连巡逻的士兵都没有一个，不由得更是胆战心惊。

连续几次交手，所向无敌的东夷联军纷纷惨败，这时候，他们才明白，原来，并不是敌人以前太过软弱，而是敌人怕鬼——可现在，敌人自己也弄来了一些鬼！

东夷联军，反而慌了手脚。

这边，小狼王躲在临时营帐里哈哈大笑。

在他面前，是两只十分高傲，昂起头走来走去的迅猛龙。

他借口人手不足，强行要了两只迅猛龙，连续几日下来，一心讨好迅猛龙，喂养最好的食物，不停逗弄，戏耍，很快获得了迅猛龙的信任。

他本就是一个玩性十足之人，心血来潮，干脆捡了东夷鬼兵的银角马装饰，做了几个鬼面具挂在迅猛龙身上。

待得东夷联军强行渡河，他佯装不知，放任其上了河岸，这才放出迅猛龙。

黑暗之中，东夷鬼兵的鬼枪也无法很好地瞄准，一旦落空，便被迅猛龙扑上，反而让他们看到了两个硕大无比的牛头马面——一下就能扭断人的脖子，除了阎罗王还有谁？

而且，直到死，他们也不知道是迅猛龙，只以为是可怕之鬼怪。

此战之后，四国联军的阵营里有了鬼怪为帮手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东夷联军人数虽然多，可是，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主帅阵营里，凫风初蕾召开了一次会议。

虽然连连取得胜利，可是，她的心情丝毫也不轻松。

小狼王见她沉着脸，奇道：“我们前天才打退了东夷联军的进攻，估计他们短时间都顾不上我们了，你为何还闷闷不乐？”

她低声道：“我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得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我们的粮草，已经不足十天了！”

小狼王目瞪口呆：“你不是说，准备了足够三个月的粮草吗？怎么我们才在这里呆了不过半个多月，你就说只剩下十天粮草了？”

涂山侯人沉声道：“小狼王，你也不想想，就光凭借三苗之地的粮库，能提供五万大军三个月粮草吗？”

他大叫：“你们一直在唱空城计？”

“不然呢？直接告诉将士们，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口粮，而对面有20万的东夷大军？”

小狼王气急败坏：“瞒着将士也就罢了，可是，你们连我也瞒着。现在不到10天的粮草，要是东夷大军按军不动，拖也拖死我们。完了，完了，鱼凫王，当时你怎么就敢轻易冲过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所有人都看着凫风初蕾。

驻扎河对岸半个月之久，小的战争无数次，可是，连白衣天尊的面都还没见到。

天尊不出，战争不止。

退到九黎河对岸，便是为了吸引天尊出场，没想到，他还是按兵不动。

而且，看样子，天尊根本就还没有回过九黎。

凫风初蕾已经无法等下去了。

她决定铤而走险。

“我们得提前和东夷联军决战！”

小狼王狐疑：“五万人迎战20万人？”

丽丽丝纠正他：“目前来看，是五万人迎战十五万人！”

“哈，你们自忖能赢？”

小狼王毫不客气：“我们就算取得了胜利，可无非是凭借个人能力，而不是军队比人家厉害。可到了决战的时候，就要拼整个军队的素质了。你们认为，我们这几万人足矣抵挡十几万敌人？”

涂山侯人却摇头：“光抵挡东夷联军其实没太大作用，你们别忘了，白衣天尊尚未出场！”

小狼王头都大了：“没错，十几万联军我们都对付不了，再加上那个什么天尊，就更没辙了。”

丽丽丝也叹道：“这几年，从来没人见到过白衣天尊，到底此人存不存在都不知道。万一真有此人，只怕，绝对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凫风初蕾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只见委蛇走进来，面色并不是很好看。

委蛇递给她一封密函，正是刑男送来的。

她看完，面无表情：“大费好意提醒我们快快撤军，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密函，是刑男写的，措辞很隐晦，但态度很明显：你们快走，天尊快回来了，若是在他之前没有离开，你们便走不了了。

虽然是刑男的密函，但可以肯定这是大费的态度。

众人才分外震惊，大费竟然害怕此人到这样的地步！

小狼王站起来：“我认为大费说得对，我们该马上逃命。”

丽丽丝却道：“你没听说天尊马上要回来了吗？也许我们逃命都来不及了。”

“管不了了，能逃一个是一个，你们不逃，我得先走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小狼王，你是打算你一个人逃呢，还是带着你的两万狼少年一起逃？”

小狼王悻悻地：“那你说怎么办？”

她还是淡淡地：“小土王真要回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等了他几个月，总不好意思在他回来之前，临阵脱逃吧？”

“你待如何？”

“抓住他，为天下铲除一个祸害！”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干笑两声：“好吧，鱼凫王，我就再信任你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斩下天尊的头颅！”

话音未落，警报声响起了。

众人立即冲了出去。

营帐外，东夷联军开始了对峙以来的第一次强攻。

但见石桥上，一队一队的重甲兵举着盾牌，掩护着后面的弓弩手，而弓弩手后面则是两架巨大的抛石机，抛石机用铁链子删着巨大的铜球，利用上百士兵的力气，准备将铜球抛出去。

与此同时，几乎上千只小船一起下河。

因为河面只有一百多丈宽，没法出动大船，所以，他们只能用小船运载，而且，是这半个月来连夜赶造。

很显然，这一次，他们非要凭借人数的优势，强行渡河了。

五万四国联军，在几十里河道，和东夷联军展开了第一场大规模的决战。

上千艘小船也就罢了，可是，两架抛石机却凭借着重甲兵的盾牌，在一丈一丈地接近封锁桥段的巨石阵。

四国联军，最怕的便是这种抛石机，因为，只要对方人数足够，战斗力持久，这种抛石机无论多么坚固的城墙都能砸毁。

但凡让他们靠近五丈之内，巨石阵就很难保住了。

巨石一垮，联军必将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唯有阻止抛石机的靠近。

可是，东夷联军人数太多，每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到后来，他们干脆踩着同伴的尸体，直接冲上来。

投石机，距离巨石阵已经不足十丈远。

小狼王亲自率领四只迅猛龙，安排上万狼少年四处斩杀企图靠岸的小船，丽丽丝的女射手们隐藏在巨石阵后面，每一百人为一组，轮番上阵，并不给敌人喘息之机，几乎百发百中。

饶是如此，直到女战士们箭簇都快用光了，也阻挡不了蜂拥而上的敌人。

涂山奉朝也披挂上阵，大刀在手，指挥大夏将士利用早已准备好的石头瓦砾发动反击，尽量节省弓箭。

战斗，从早上开始，直到晌午，东夷联军死伤无数，可是，进攻的势头却丝毫也不停止。

最可怕的是，沿途，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东夷联军从小船登陆，成功突围，逼得鱼凫国和大夏的士兵不得不沿途阻击，和东夷联军展开了贴身肉搏。

防守巨石阵的，只剩下涂山侯人。

他举着劈天斧，全神贯注凝视那两架慢慢逼近的投石机，正寻找最佳机会出手。

只要投石机不成功，战局，便不会轻易改观。

在涂山侯人两边，则是各国精挑细选的射击好手，他们已经学会了鬼兵的鬼枪，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将投石机上的士兵射杀。

因为每一只鬼枪里只有几颗鬼弹，他们不敢浪费，只能屏息凝神，静等涂山侯人的命令。

对面，那个黑脸黄发的将军，依旧站在桥头，神态十分潇洒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场叫做战争的戏剧。

不时，他也极目远眺，想看一看敌方阵营里的统帅，可是，从早上到晌午，从晌午到傍晚，那一抹红色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渐渐地，他的悠闲神态也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天边的夕阳，再眺望己方的投石机——不过一百多丈的距离，就像是万里长途，竟然从早上到黄昏，都无法靠近。

因为，到了最后几丈远时，就一步也不能动了。

可是，四国联军也无法令投石机后退，甚至，稍不留心，投石机又再往前几尺。

终于，东夷联军的进攻速度慢下来了。

渡河的小船，也停在河中心不动了。

而且，对岸的搏斗，也轻了许多。

可是，涂山侯人心里却一点也没轻松，相反，他举着劈天斧，极其紧张地瞪着天空，心里，被一股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

黄昏，即将来临。

月色，慢慢升起。

不是满月。

是上弦月慢慢开始变圆的状态。

距离十五，还有几天。

可是，他还是非常紧张。

鼻端，全是浓郁的血腥味，空气中吹来的，都是厮杀之气。

忽然，东夷联军的攻击全部停止，所有士兵，迅速从桥上撤回了对岸。

只有两架空荡荡的投石机和堆满桥梁的死尸。

涂山侯人意识到，这是毁灭投石机最好的时候，他举着劈天斧要冲出去，可是，却本能地抬起头，看了一下天空。

歌声，从天空中飞来。

悠扬，婉转，欢快，缠绵。

成千上万的落头人，就像成千上万盏灯点亮了这片三苗之地的夜空。

女子长发青丝，红唇翕张，人人皆有美貌如花的容颜；

男子发髻高悬，英伟阔达，人人皆呼风唤雨豪迈大笑。

至于黄发垂髫，则童颜鹤发，如云中仙人，腾云驾雾。

可是，他们张开嘴巴的时候，能看得清清楚楚——歌声，是从他们长达半尺的尖锐利齿之中发出来的。

这样的满口利齿，一下便可以咬断一个人的喉头。

此时，他们唱着歌，跳着舞，在半空中幻变成各种各样的阵型，就像一场盛大的集会。

这样的奇景，原本万年一遇。

可是，四国联军却无心欣赏。

他们最怕的一幕，终于来了。

落头族，终于出现了。

东夷联军跟他们一样等不及，提前展开决战了。

黑发黄脸的将军笑了，嘴里哼了一支曲子，然后，静看晓风残月，江花如水。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这么多没有身子的鬼头在天空中飞舞，再是胆大的士兵，也勇气顿消。

原本严阵以待的阵容，瞬间就被冲散了。

蛇尾席卷，双头蛇幻变成最大的原型，连声怒吼：“别乱了阵型，别怕，他们不是鬼，只是人，只是落头人而已……只要抓住他们的头，他们便再也回不到身体上了……”

蛇尾连连摇摆，七八只俯冲下来的鬼头被扫落地上。

大熊猫嗷叫着，竟然一跃一丈多高，生生抓下两只落头人，重重砸在地上。

鱼凫国士兵多次听委蛇谈起落头人，并不如其他人那么害怕，所以，成了对付落头人的主力，他们大着胆子，挥舞兵器，可是，毕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景，各个皆以为是鬼怪，原本十成的战斗力，连三成都发挥不出来，纵有力高胆大者能击败几个落头人，但大多数只能且战且退，甚至自保的力量都不足。

白狼国的士兵沿途分散阻击企图渡河者，本就十分分散，也不是落头族主攻的对象，因此，远远看到，便一个个望风而遁。

可大夏士兵就惨了，他们早已被落头族吓破了胆，一看到这些尖牙利齿的怪物又来了，一个个先怯了半截，待得身边连续有人倒下，便再也无可收拾，只纷纷抱着头，四处逃窜。

这一逃窜，败局便定。

饶是涂山侯人举着劈天斧连声喝止也无济于事，大夏士兵丢盔弃甲，转身就跑，只听得半空中，落头族们哈哈大笑，就像玩儿似的，俯冲下去，又俯冲上来，好像在嘲笑这些不堪一击的废物。

鱼凫国军队，更加独木难支，很快，也开始丢盔弃甲。

落头族们却如长了眼睛似的，有上百人，径直飞到巨石阵的上空，那些原本就胆战心惊的鬼方女战士就遭殃了。

她们人数虽然少，但是整个联军之中素质最高的军队，并且见多识广，也大多参加过对战大费的猛禽大军。

可是，猛禽，毕竟不是没有身子的头颅。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但凡一般人看到这些落头人已经胆寒心裂，她们纵然再是大胆，可是，也不由得胆怯。

只听得嗖嗖几声，丽丽丝张弓搭箭，连续射杀了几十名落头人，其他女战士也纷纷射击，无奈，落头人俯冲速度极快，其中十几只俯冲下来，只听得连声惨叫，便有十几名女战士被咬断了脖子。

黑发黄脸的将军一挥手，早已蓄势待发的一群士兵便停下了脚步。

此时，本是发动投石机的最好时刻。

可是，落头族只认阵营不认人。

东夷联军也不敢靠前送死。

他们只是静静欣赏着对面震天价的惨呼，逃亡，成群成群倒下去的惨景。

敌人若是死光了，当然就不用投石机了。

静静等待吧，这月色下的死亡，就像一首诗的乐章。

黑发黄脸的将军忽然觉得很寂寞，然后，长长叹息一声。

四国联军即将全军覆没，这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对手了。

多么遗憾。

可是，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他一直注视着河对岸的场景，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没道理，在决战的时候，她忽然不见了。

可是，从早上到黄昏，她真的一直没有露面。

不止他在奇怪，就连奔走呼号的小狼王和丽丽丝等都很奇怪。

可是，他们已经顾不得了，只能用尽全部的力气抵挡落头族的进攻。

小狼王挥舞狼牙棒，连续打翻几个落头人，可是，下一刻，更多落头人便围在了他的头顶。

一青丝美人，歌声柔媚，笑脸迷人，香风如在鼻端，他一怔，美人儿的利齿已经贴在他的喉头，他仓皇仰身一倒，险险避开，可几名美女人头已经将他团团包围，他吓得嘶声大吼：“鱼凫王……喂……凫风初蕾救命啊……救命啊……”

丽丽丝乃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可是，落头人实在是太多，而且全在周围，弓弩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她只能抽出佩刀，贴身肉搏，可是，也渐渐处于下风。

反倒是涂山侯人，劈天斧每挥舞过去，便倒下一片的落头人。

落头人识得厉害，都纷纷避开他，转而攻击其他士兵，涂山侯人再是奋勇，也无法阻挡败局，只能提着斧头，看到哪里落头人密集就往哪里冲去……

一美艳女落头人的牙齿已经贴到了小狼牙的头颅，他却浑然不觉，眼前一花，歌声顿失，一只迅猛龙一把就撕裂了美女的头颅，玩具似的扔出去横扫一大片。

其他落头人见势不妙，纷纷避开，全部往士兵们攻击。

士兵，很快便一片一片倒下去。

就在这时候，对面一声哨响，黑发黄脸的将军，忽然发动了进攻。

迅疾如风的再也不需要任何装甲兵的掩护，直奔投石机，很快，两个巨大的铜球便被高高抛起，重重地击打在巨石上面。

火星四溅，巨石阵营，瞬间耸动。

涂山侯人大吼一声：“快，快阻止敌人渡桥……”

他提着劈天斧便冲过去，丽丽丝稍一犹豫，也率领女战士们冲过去。

这一下，落头族更是肆无忌惮，他们在半空中哈哈大笑，歌声就像是战鼓一般的喧嚣：

沙场！沙场！

沙场！沙场！

死亡！死亡！

死亡！死亡！

……

四国联军，几乎彻底绝望了，就连小狼王也快绝望了，他手里的狼牙棒挥舞得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激烈，声音却越来越小：“完蛋了……真没想到，本王竟然丧身在这个鬼地方……凫风初蕾，我被你骗得好苦……”

……

投石机，再一次启动。

东夷联军，肆无忌惮。

黑发黄脸的将军看着那已经扬起的铜球，笑起来，在他身后，是早有准备的士兵。

呀，马上就可以顺利过河了。

战斗，竟然结束得如此迅捷。

多么遗憾。

轰隆一声。

铜球坠地。

可是，想象中的巨石阵并没有倒塌。

河水忽然涌起冲天巨浪。

两个巨大的铜球已经重重坠入了河水之中。

投石机旁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哀嚎声便随着他们的身影，扑通扑通坠落河中。

半空，金光一闪，只听得重重的开裂之声，两架投石机竟然生生被劈碎了。

黑发黄脸的将军惊呆了。

就连漫天飞舞的落头人也歌声暂停，无不惊奇地看着那一道冲天而起的巨浪。

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长啸，落头人忽然加速，一起攻向四国联军。

黑发黄脸的将军，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一口气，立即又提起来了。

河对面的天空，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金色圆环。

金杖，就像一道霹雳，震碎了一切厮杀的喧嚣。

太阳神鸟金箔，就像是一圈明晃晃的太阳，忽然将夜空照得一片光芒。

“我！凫风初蕾！现任鱼凫王！命令你们所有落头族马上住手！”

隐隐的歌声，彻底消失。

天空，忽然一片死寂。

漫天飞舞的落头族忽然静止不动，女鬼们的青丝就像停止游弋的蔓草，老人的鹤发童颜也浮上了不安。就连好斗的男鬼，也收敛了半尺多长的利齿。

“秦岭，乃我鱼凫国边塞要害，千万年来，一直受我鱼凫国统辖治理。你等生活在秦岭山中，自古发誓臣服我鱼凫国。现在，竟敢和妖孽勾结，残害我鱼凫国大军，你们是不想再回老家了吗？”

落头人们，满面不安。

他们也许不认识那一抹红色的身影，但是，他们认识那金杖，认识那太阳神鸟金箔。

那是蜀王的权杖。

那是蚕丛大帝起，便威震天下的法宝。

落头族，自聚居秦岭的第一天，便发誓效忠蚕丛大帝，然后，是柏灌王——直到鱼凫王时代，因为颛顼没有太阳神鸟金箔，便不能再号令落头族了。

可是，蚕丛大帝早已立下规矩：太阳神鸟金箔在谁的手里，谁便是受天命的蜀王！

现在，这红衣华服的少女，金箔在手。

“本王命令你们，即刻返回秦岭之中，永远不许再出来骚扰外界，更不许再和东夷联军勾结！否则，你们的头颅便永远不会有机会和你们的身子相结合了！这也是本王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半空中，两只巨大的蛇头，就像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委蛇哈哈大笑：“我鱼凫大将军杜宇，已经找到了你们落头族的老巢，你等天亮之前再不返回，你们的头颅就真的无法和身子结合，你们就死定了！哈哈哈，还是乖乖听鱼凫王的命令，赶紧滚蛋吧！”

话音一落，落头族们掉头就飞。

只见漫天的青丝红颜，童颜鹤发，眨眼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论是倒在地上的士兵，还是站在地上的士兵，都目瞪口呆。

就连河对岸的东夷联军，也目瞪口呆。

征战多年，所向无敌，他们纵然前几次败在鱼凫王手下，也不过是小规模的失败，却不料，这一次决战，竟然遭遇如此惨败——最厉害的法宝，居然被鱼凫王几句话就喝退了。

黄脸将军反应极快，大喝一声：“马上渡桥！快……”

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投石机，也没有重甲盾牌，大步而来的是两名巨人。

他们清一色的共工战斧，此外，不再有任何的武器。

可是，涂山侯人，面色剧变。

好不容易才翻身爬起来的小狼王一看这阵势，再次哀叹一声：看来，真要完了。

两名巨人，一前一后。

他们不是一般的巨人，他们是巨人一族中至高者，每一人，身高皆在十丈以上。

每走一步，仿佛万古坚韧的巨石都在颤抖。

他们长手长臂，随手一抓，飞来的箭镞便被扫在河中。

而河对面，这样天柱似的巨人，还有整整七名。

这百丈宽的河面，忽然显得很狭小，这些巨人，徒步都能走过来。

那巨石阵就更加可笑了，对于一般人来说，的确是坚不可摧，可是，它们的高度尚不及巨人的大腿。

也就是说，巨人根本不需要什么投石机，一脚就迈过来了。

好不容易才在落头族的袭击下缓过一口气来的四国联军，彻底懵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两名巨人玩儿似的几步走来，然后，停在巨石阵前面。

守军，纷纷后退。

因为，巨人一伸手，便足以将阵里三十丈远的人抓住。

士兵们也纷纷后退。

整个桥头彻底空荡下来。

一个巨人，笑一声。

他的笑声就像是一阵惊雷，震得众人心都碎了。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步步后退。

就连为首的涂山侯人，也步步后退。

他的劈天斧，在巨人面前，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万国大会上，他亲眼目睹巨人的威力，凡夫俗子，难以应对。

人类，从来无法单枪匹马迎战巨人，可是，要临时排兵布阵也来不及了。

所有目光，都转向鱼凫王。

只有鱼凫王，站在战阵前面。

太阳神鸟金箔已经消失，她手里拿着金杖，不言不动，只冷冷地看着那靠近的巨人。

就连委蛇也没有幻变本体，还是平常双头蛇的模样，也冷冷地看着那两名巨人。

为首的巨人，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目光，落在凫风初蕾身上。

红衣华服，蜀锦王袍。

除了鱼凫王，还能有谁？

高大的巨人瓮声瓮气：“你就是鱼凫王？”

他的声音就像某种破锣，震耳欲聋，闻者不由得捂住耳朵，再次后退。

巨人的声音，已经具有杀伤力。

可是，凫风初蕾一动不动，眼皮都没眨一下。

委蛇却哈哈大笑：“你这个巨人小子又是谁？快快报上名来！”

它的声音和面容一样，一直是小孩子一般，非常的清脆动听，和巨人的刺耳难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巨人伸出手，比划一下，“我是防风国的季季！一直在西方深山修炼，不理外事……”

“既是西山修炼者，竟又如何甘愿受到东夷鬼兵的驱使？”

巨人一族向来十分分散，越是功夫高强的巨人，越是很少回防风国，而在西方深山修炼的巨人，一般则是巨人之中功力最顶尖者。

因为以千年计的与世隔绝，他们从来不为外人所知，甚至他们自己也漠不关心防风国的事情。

在他们心目中，软弱的防风国，已经不再是一个国家。

巨人的辉煌，早已一去不复返。

他们的修炼，到底是出于心灰意冷的隐退，还是卷土重来的准备，也无人得知。

无论是防风国首领防风氏之死，还是女巨人涯草之死，甚至于共工曾经重出江湖，以及整个防风国一族差点被灭绝，他们统统都不知道。

可是，这几个西山隐居的巨人，却在这一次集体出动。

他们是怎么知道防风国发生剧变的消息的？

或者说，东夷联军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东夷鬼兵？”

“没错，你身为巨人一族，居然替东夷鬼兵效力，你不觉得掉价吗？哈哈，若是共工大人知道有你们这些厚颜无耻的家伙，一定会气坏了！”

“巨人替东夷联军效力很可笑吗？”

“难道不可笑吗？”

这一次，季季是真的笑了。

“委蛇！你就是传说中的委蛇吧！你居然认为我们替东夷族效力很可笑？你难道不知道你脚下站立的是什么土地？”

他的声音很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坠地，有些稍微体弱的士兵，已经被震得心脉乱跳，鼻血长流，这样下去，根本不等他打过来，先崩溃了。

“脚下？九黎？”

委蛇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向凫风初蕾。

季季也盯着凫风初蕾。

四周忽然一片死寂。

季季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可能在想，这么蚂蚁似的小人儿，真的能一拳锤死一个巨人吗？

也因此，他的眼神就显得更加认真，专注，没有丝毫的大意。

“……这一次，我们是来杀鱼凫王替我巨人一族复仇的！”

委蛇大笑：“哈哈，复仇？就凭你们？别逗了，上次鱼凫王没有斩尽杀绝，已经算是对你们手下留情了。你们难道希望巨人一族从此失传？”

季季的巨手伸出，就像一根几丈长的铁链子，轻松越过巨石阵，一把就捏住了委蛇的脖子——可是，这只是一种假象，双头蛇身子一矮，季季巨大的拳头便落空。

他再不迟疑，抬腿就要越过巨石阵。

就在他的一只长腿即将迈过来的时候，凫风初蕾终于开口了：“住手！”

明明那声音不大，季季的耳膜却嗡的一声。

巨人立即停下脚步。

这时候，才真的感到惊诧了。

想他在西山修炼了上千年，纵然是以前的首领防风氏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可这个娇弱女子，一开口，竟能令自己心口一炸。

金杖一横，遥遥指着他的鼻子，凫风初蕾的声音冷得出奇：“本王今天看在死去的百里行暮份上，暂且饶你们一次。你等速速退去，否则，下一次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季季不是一个容易动怒之人，听得这话也不由得怒气横生，因为，他几千年的岁月里，从来不敢相信，竟然有普通人类敢于在巨人面前如此放肆。

长腿一伸就要越过巨石阵，可忽然就收了脚步，连续后退。

因为，他看到那会讲话的双头蛇忽然幻变成七八丈粗的一条巨大蟒蛇，举重若轻地将一只巨大的头盖骨竖立在了巨石阵旁边。

“哈哈，你们要过来，是吧？季季，你敢不敢跨过这位大神的头盖骨过来？”

头盖骨，横在居中。

他要过来，无论如何必须从头盖骨上掠过。

季季再退一步，满脸的愤怒变成了巨大的惊诧，甚至是畏惧、崇敬、悲哀以及各种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

他旁边的那名巨人本来一直没有做声，只是冷眼旁观，可看到这头盖骨，巨大的一双眼睛里也满是惊异，忽然仰天长嚎，发出一阵惨痛至极的哀嚎：“老天尊……我们终于找到老天尊的下落了……”

九黎河两岸的土地都在战栗。

九黎河水，开始漫卷。

一阵阴风，敌我双方战阵上的火把差点覆灭，可是，摇摇欲坠一下，又缓过神来。

整个九黎河，一片死寂。

就连受伤的马也停止了哀鸣。

因为，那巨人的哀嚎实在是太过惨烈凌厉。

所有人心里都一片茫然：老天尊是谁？

巨人一族的老天尊，又会是谁？

是凫风初蕾的声音划破冷冷的夜空，她看都没看那些巨人一眼，只淡淡地：“别丢你们老天尊的脸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季季的目光从巨大的头盖骨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之前的狐疑变成了无比的惊惧：“你，到底是谁？”

委蛇大笑：“走吧，别啰嗦了。如果什么东夷鬼兵都能役使你巨人一族，那你们就真的是丢了你们老天尊的大人了……”

季季长嘘一口气，忽然转身就走。

他明明身高十丈，可绝不蠢笨，转身之间，灵活自如，但见他虽然个子很高，身子很壮，可横着也不过两丈左右，而他的脑袋也不过只有半丈大小。相形之下，老天尊的头颅就更是大得离谱了。

可另一名巨人依旧死死盯着那头盖骨，仿佛在犹豫着要不要冲过来将这头盖骨抢走。

但是，手一伸，还是垂下去，只满脸泪痕。

不等凫风初蕾喝止，他转身就走。

那黑发黄脸的将军冲到桥头拦住季季，所有的闲散悠然统统不见了，他厉声命令：“快去迎回老天尊……”

季季稍稍愣一下，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快去，还愣着干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声音却中气十足，在百余丈宽的河面上扩散得一清二楚，只不似季季等一般刺耳难听。

这也是四国联军第一次听到这黑发黄脸的将军开口说话。

小狼王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哪里听过，只一脸茫然地盯着河对岸。

一个普通人类，怎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季季和那满脸泪痕的巨人只得转身又往回走。

可是，只走了几步，还是停在桥中央。

因为，他看到那孩儿面一般的双头蛇已经高高举起了老天尊的头盖骨，高声道：“你等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们老天尊扔下河去……”

满脸泪痕的巨人被唬得赶紧后退。

季季，也原地不动。

黄脸将军气得顿足，却也不敢再发出任何指令了。

是凫风初蕾的声音，缓缓的，轻轻的，可周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季季，你听好了，赶紧令所有东夷联军撤出九黎河边境百里之外。若是他们不走，你就率领巨人杀了他们。否则，我就把你们的老天尊彻底挫骨扬灰……”

季季不答，那黄脸将军厉声道：“你敢？”

可声音里，却分明有了颤栗。

委蛇哈哈大笑：“别以为你们老天尊有什么了不起！你们不会不知道，我家少主乃现任鱼凫王，颛顼之女，黄帝之孙，四面神后裔，别说你们老天尊已经驾鹤归西，纵然他老人家还在人世，也不见得就能凌驾于我家少主之上……”

“好你一个放肆的委蛇……”

黄脸将军一挥手，便冲了过来。

两名巨人，也冲了过来。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他动手。

明明只有三人，可是，比东夷联军的千军万马，凌厉了何止百倍千倍？

所有人都觉得，那万年不朽的石桥很可能要被这三个人生生踏裂，就像一股飓风，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可是，凫风初蕾的目光却转向后方。

那是步步后退的联军阵营，所有人都懵然无知地看着前面的巨人，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谁也没留意到一股黑色的雾气飘然而来。

大法师，终于追来了。

那黑色长袍，黑色身影，其实都没有实形，而是他修炼的瘴气。

凫风初蕾识得厉害，厉声道：“大家快散开……”

黑色瘴气，兜头罩下。

金色权杖，当空击出。

士兵们呼号奔走，四处亡命。

大法师阴冷大喝：“好你个鱼凫王，竟敢偷窃我老天尊的灵骨，你是活腻了吗？还不乖乖受死……”

巨人们已经无法应对了，又来这么一个大法师。

而且是善毒的一等高手。

凫风初蕾不敢小觑，金杖一横，将大法师彻底圈住。

可是，她已经顾不上巨人。

为首的黄脸将军，已经奔到了巨石阵旁边。

跟在他后面的，正是季季。

没有凫风初蕾，谁也无法阻止巨人的渡河。

小狼王惨呼一声：“这下才是真的瓮中捉鳖，被两头夹击……完蛋了，完蛋了……”

唯有涂山侯人冲了上去。

他的手里并非劈天斧，而是一支鬼枪。

砰然几声巨响。

东夷鬼兵们尚未出动的神器，在他手里彻底炸开。

可是，冲来的巨人只是一晃，然后，一只巨大的手便伸了过来。竟是要生生将那头盖骨抢走。

他不假思索，扔了鬼枪，劈天斧快如闪电便劈了出去。

饶是巨人，也稍稍缩回了手。

可是，很快，另一种手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并非是碰触头盖骨。

那只巨手直接抓起巨石阵的石头，三下五除二，很快，巨石阵便被他彻底摧毁。

只听得河中水花四溅，砰然巨响，好像无数惊雷冲天而起。

整个九黎河仿佛都要被这些巨石填满了。

很快，桥头便空空如也。

渡河的屏障，再也没有了。

双头蛇的身躯忽然幻变，昔日，众人所见最大者，也无非是七八丈，可这一次，它幻变了十余丈宽，几乎将整个桥头彻底遮掩。

丽丽丝奔上去，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个黄脸将军，嗖的便射出去。

小狼王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提着狼牙棒冲上去。

他们，已经是队伍里最强的三人。

在这单兵作战的时刻，如果顶不住，就彻底完蛋了。

巨人哪里把这三人放在眼底？

尤其是那黄脸将军，只站在旁边，高声下令：“先摧毁这巨石阵！所当者，杀无赦！”

“注意，不许惊扰了老天尊的灵骨！”

巨人进攻，他也没闲着，面上神色很是不安，生怕激战中破坏了老天尊的灵骨，更怕那双头蛇一怒之下，真的把老天尊的灵骨扔下河去。

可是，双头蛇已经和巨人斗得难解难分。

至于涂山侯人等三个人类，在他眼底，简直就像三只挡车的螳臂。

他只是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只要大法师稍微拖住她片刻，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可是，凫风初蕾忽然不见了。

只见前方阵营上空，一片黑云笼罩下来，大法师隐隐地，已经主宰了一切。

黄脸将军正要松一口气，却忽然跳起来，厉声道：“大法师小心……”

已经太迟了。

金色王杖，在黑云中间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道凌厉的光圈将整个黑云全部击碎，只见那银发童颜的老头从半空中重重地便摔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黄脸将军出手了！

他直奔老天尊的灵骨。

他并不是巨人，可是，他一伸手，便去抱灵骨。

委蛇，已经在两名巨人的夹击之下，左支右拙。

涂山侯人的劈天斧砍上去，可是，他随手一挥，劈天斧便歪在一边。

狼牙棒就更不说了，他随手一提，狼牙棒便飞了出去。

眼看，灵骨就要被他抱走。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他不死心，还不松手，只听得啪的一声，金杖不偏不倚就敲在他的双手之上。

他闷哼一声，一下退出去两三丈远。

季季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下一刻，只听得胸口砰的一声，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庞大的身躯便摇摇欲坠，好一会儿，才像一条软体虫一般倒了下去。

另一巨人也住了手，只是茫然看着对面，根本不明白季季为何会忽然就倒下去了。

因为，他一直和委蛇缠斗，敌方谁还能把季季打倒？

而且，他看了好久，都找不到敌人的踪影，就连拿举着劈天斧，提着狼牙棒的小子都被甩出去了，谁还能这么厉害？

直到黄脸将军一声绝望的嘶吼：“凫风初蕾，你又杀我巨人！”

他这才看到，自己面前，一个小小的身影。

红色，金黄，就像一朵盛开的小花。

而那小花朵似的小人儿，一只拳头，正要砸向自己的胸口。

他根本没有躲闪，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样的一个小人儿能做什么。

他甚至笑起来，瓮声瓮气地：“你居然还跑出来送死？”

一伸手，就去抓那小人儿。

又是砰的一声。

季季，倒在左边的河里。

而他，倒在右边的河里。

整个九黎河水，差点再次被阻塞。

黄脸将军红着眼睛就冲上来：“凫风初蕾，我跟你拼了！”

“布布，你就别逞能了！”

布布！

居然是布布！

被一口喝破身份，布布干脆跳起来，很快，桥头上，便多了一个身高三四丈的巨人。

布布在巨人一族中，并不算至高者，他的身高较之季季等人，足足相差了好几丈，看起来，也更接近于人类。

“没想到，你布布居然成了东夷联军的首领！”

“是又如何？现在的世界，已经是我们巨人的世界！”

“是吗？本王还以为，你们只是东夷鬼兵的走狗而已！”

布布冷笑一声：“东夷，南蛮，在你们鱼凫国或者大夏眼里，我们就是天然的蛮族！你可知道，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原本才是我们巨人一族的乐土？”

凫风初蕾点点头，心平气和：“没错！是本王疏忽了！九黎，其实才是你们巨人一族的老巢！你们并非东夷鬼兵的走狗，你们是他们的主人！”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布布你退下！叫你们的天尊出来！”

“呸！天尊，你也配让天尊出手？”

他一步步逼近凫风初蕾，咬牙切齿：“你和我巨人一族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巨大的拳头，猛地砸向凫风初蕾。

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抢先出手。

他抱着碰运气的态度，只想趁着凫风初蕾不注意，一招结束战斗。

可是，他的所有打算全部落空。

他根本没看清楚对方的出手，庞大的身躯便飞了出去，正好重重地压在河中季季的身上。

九黎河水，再次飞溅出一股巨浪。

沿河两岸，彻底死寂。

就连四国联军，也忘了发出欢呼声。

就连一向出言不逊的小狼王，也只是歪歪斜斜地爬起来，拄着狼牙棒，茫然地盯着桥上。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一缕朝阳破空而出。

漫天的朝霞美得无法形容。

可是，所有目光都盯着桥上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如果说，之前几句喝退落头人，大家还只是敬畏她作为鱼凫王的权威，可是，现在亲眼目睹她三拳便把三个巨人砸下了河中，整个九黎河为之断流，谁还敢多说一句？

就连那二十万东夷联军也呆在桥对岸一动不动。

忽然失去了统帅的他们，既不敢冲过来，也不敢逃跑，就那么傻愣愣地呆在原地。

凫风初蕾却只是轻叹一声。

清晨的九黎河，那么清澈。

但见水光粼粼，万道金光。

只是横着的三名巨人在拼命挣扎，想要爬起来。

他们并未死。

不死，不是因为力道不够。

她只是不想杀他们。

他们倒在河中，因为摔得极重，周围又全是巨石，哪里能轻易爬起来？

越是挣扎，就越是狼狈不堪。

“哈哈……”

有朗然的笑声。

清越，豪迈，就像草木轻侯的隐者。

所有人立即转向声音的来源。

就连凫风初蕾也立即抬头。

那声音，不来自天上，不来自地下，也不来自敌方阵营——就在凫风初蕾对面——约莫三四丈开外的桥头上。

那是四国联军阵营驻守的桥头。

巨石阵是早已被季季摧毁了的，此时，空荡荡的，他的身影一览无余。

相形之下，凫风初蕾反而像东夷联军的代表了。

千万双目光，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从何而来。

就连凫风初蕾，也毫无所知。

心里，不由得一颤。

但见那桥头之人，一身雪白长袍，纤尘不染，就像凭空生长出来的一颗开花的树。

他佩戴金色面具，一双眼睛也无法让人轻易看清。

她的目光，慢慢往上。

那是一头蓝色的头发，一根根就像月色下的蓝丝草，充满了灵动的生命力。

她跳动的心，猛地静止了一下。

来人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那巨大的老天尊灵骨上。

凫风初蕾也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尊灵骨。

然后，来人一抬手。

原本距离他一丈有余的灵骨忽然飞了起来，轻飘飘地就往后移动。

在他身后，是枯枯法师和另一名跟他装束差不多的巫师，他们推着一辆巨大的平底滑车正气喘吁吁赶来。

此时，距离桥头还有三四十丈远。

而再后面，才是呆若木鸡的四国联军。

跑了几步，枯枯法师便停下来。

因为，他们看到灵骨已经自行飞了过来。

三四十丈的距离，巨大的灵骨，就像一片叶子在飞行。

无声无息，稳稳地落在了滑车上面。

枯枯法师二人一左一右守着，面上神情，分明是如释重负。

凫风初蕾心里又是一抖。

这样的本领，她竟然自认根本办不到。

纵然是服用了不周山之果，继承了百里行暮几十万年的能量，她也无法随手一挥，便将这比一头大象还重的头盖骨送到几十丈外的滑车上面。

而且，毫发无损。

她甚至连一抬手将灵骨运起来都办不到！

委蛇的庞大身躯，急剧萎缩。

十余丈的幻体缩小成了双头孩儿面模样。

可是，谁也没注意到，它的一只蛇头忽然摇晃，一口绿色的血便吞了下去。蛇的血是冷的，可涌到它喉头的是一股腥热。

它之前强行超出能力的幻变，已经令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伤。

可是，它护主心切，它分明察觉，现在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传说中的白衣天尊，终于来了。

涂山侯人和小狼王也倒地不起，尤其是涂山侯人，他一直在抵挡巨人的第一线，也伤得更重。

此时，明知来了大敌，却再也无能为力了。

唯有丽丽丝。

因为她本领最低，无法接近巨人，反倒安然无恙。

可此时，她举着弓箭，遥遥盯着那雪白长袍之人，心里一片茫然——这人，好生熟悉。

反倒是挣扎着跳起来的小狼王，失声大叫：“天啦……这不是百里大人吗？……”

可是，他的叫声，立即停止了。

百里行暮，有一头灿烂无比的红发。

那是共工一族的标志，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从不改变。

可眼前这个白袍人，一头蓝色的头发。

他不是百里行暮！

可是，他的身形，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甚至，他的金面具下，看不见的神态，也在阳光下，特别潇洒，明媚，阳光，热烈。

如金色三桑一样的树！

如头顶天空洁白的云！

山岳临渊，潜龙勿用。

他天然一股极大的气场，仿佛真的是从天而降的尊者！

跟想象中神秘森冷的白衣天尊判若两人。

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可能是枯枯法师或者大法师那样的造型。

居然，完全不同！

微微的笑声，划破了九黎河两岸的沉寂。

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这笑声和巨人不同，非常悦耳，温和，就像三月的风从枝头拂过。

“你就是鱼凫王？”

“我就是鱼凫王。”

“是你将本尊的静修地破坏，还将本尊的袍子悬挂在九黎广场？”

“是我！”

“是你令本尊再也不许穿白色长袍？”

“是我！”

“是你夜袭九黎碉楼，偷走老天尊灵骨，还扬言要将老天尊的灵骨挫骨扬灰？”

“没错，是我！”

……

有片刻的安静。

每个人原本都是旁观者，可是，每个人的心忽然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连凫风初蕾，掌心里也慢慢渗出汗来。

唯有委蛇，无声无息靠近少主。

它贴着桥墩过去。

可是，白袍尊者根本没有阻拦它，就像没看到它似的。

终于，它潜伏到了少主背后，用了最后的力气，昂着双头，尽力让自己露出一副凌厉的模样。

凫风初蕾转眼，看了它一下。

这一眼，心就抖得更厉害了。

委蛇受伤了。

而且是重伤。

可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还生怕她单人独马，被这个白衣尊者所害了，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再助她一把。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它一下，微微一笑。

它也笑了笑，双头四只眼，特别活泼灵动。

白衣尊者的目光从它的双头，又转移到凫风初蕾脸上。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隐隐地，还有一股慈悲的怜悯。

“鱼凫王，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想活又如何？想死又如何？”

“想活的话，非常简单！”

他看了看她身后，那是曾经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东夷联军，二十万人，今天却差点一败涂地。

“东夷联军横扫天下，难逢敌手，今日却败在你的手上。鱼凫王，你也算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了。这样吧，你若是想活，就率领你的四国联军向本尊臣服，如此，天下便彻底平定，本尊对你们四国也既往不咎，各自返回原地安居乐业。不但如此，还分封你四人为四个方国诸侯。尤其是你鱼凫王，本领出众，才智过人，天下罕见，本尊可以破格擢升你为我大炎帝国的第一统帅！”

大炎帝国！

万万年来，整个地球上最大的国家号称炎黄帝国！

再次，则是鱼凫国！

可现在，炎黄的黄字被去掉——只剩下了大炎帝国！

当然，在四面神黄帝一族降临地球之前，曾经在几十万年的时间里，本来就是大炎帝国！

而现在，他不过是重续国号。

这一次，凫风初蕾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也都在茫然暗忖：曾为万国之国的大夏，愿意降格成为一个诸侯国吗？

曾与世隔绝四万八千年的鱼凫古国，愿意降格为另一个诸侯国吗？

他们都不知道。

凫风初蕾也不知道。

金色面具下面，是漫不经意地极目远眺，当然，他也没有催促她！。

终于，凫风初蕾缓缓地：“想死又如何？”

他笑起来，微微的。

明明看不见他的脸，却分明如暖阳一般，令所有人如沐春风。

“想死，就更简单了！本尊先杀了你，然后，再将你四国联军一个不剩，全部坑杀在九黎河！将这九黎河彻底填平！”

如果别人这样说，小狼王可能跳起来就是一棒，哪怕他是巨人！

可现在这个根本不是巨人的白衣人这样娓娓道来，他握着狼牙棒的手，却剧烈颤抖，双腿软得无法支撑已经受伤的身子。

那是巨大的恐惧。

无能为力的最后，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凫风初蕾，竟然也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在她身后，是20万东夷联军。

在她对面，是枯枯法师等一干用毒高手。

可是，她很清楚，就算完全没有这两支军力，也无济于事。

他一个人，便足以实现他刚刚的放言！

有的人，杀一个人都难上加难。

有的人，一天杀几亿人都不费吹灰之力。

委蛇的双头不再摇晃。

它只是死死盯着那白袍之人。

因为熟悉，更加恐惧。

蓝天白云，青烟袅绕，凡俗之人，无法对抗天上的尊者。

天尊！

天尊！

良久，它忽然听得一阵微微的叹息。

居然是少主的叹息。

“我死之后，你不许动我鱼凫国一草一木！”

“你死之后，怎管得了你鱼凫国一草一木？”

鱼凫国，也必将一起覆灭，从此，名号被涂抹，彻底湮没于浩瀚的时间长河之中。

凫风初蕾忽然很绝望，可还是缓缓地：“我的选择，只代表我一人，跟其他三国没有任何关系！”

他还是微笑：“传说中，东夷联军的政策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本尊还以为鱼凫王早已知道！”

闻风投降者生，顽固抵抗者死。

四国联军都强渡九黎河，打到三苗老巢了，又岂能再有别的选择？

她一死，所有人都将成为陪葬！

四周，寂静无声。

就像一群被圈进了屠宰场的羊。

死亡的恐惧，慢慢地浸透了每一个人的灵魂。

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金杖横在了手里。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总得领教一下阁下的本领！”

她从未称他为天尊。

当然，他也不是小土王。

他这样的人，一出场就注定了，他怎会是什么小土王？

白衣尊者，打量她，目中，有些微好奇。

“我的态度，和鱼凫王一样！”

这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那是涂山侯人。

尽管他遭受了巨人的一击，胸口几乎碎了一个洞，可他还是举着劈天斧，站得笔直。

他的目光，先看向凫风初蕾。

清晨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朵盛放的花，但是，看不出喜怒哀乐。

可是，他非常清楚，她已经无计可施。

无论是她，还是他们自己，甚至整个的四国联军，统统低估了白衣天尊的实力——

只以为是小土王装神弄鬼，却不知，原来真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存在。

“你就是大禹王的儿子姒启？”

“我就是姒启。”

他点点头，淡淡地，“你可想好了，大夏从此是变成一个夏方国，还是从此成为一个过去的名称！”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大炎帝国，炎黄帝国，华夏帝国，哈哈，炎帝也好，黄帝也罢，尧舜禹也没有万寿无疆，这国号，不一直就是个历史名称而已吗？谁管它以后几万年会不会被彻底湮没？”

他举着斧头，便冲了上去。

那是他积蓄的最后一份力气。

纵然是死，可也不能束手待毙，总要拼劲最后一滴汗水。

他的冲刺，止于半途。

劈天斧，砰然坠地。

只听得砰的一声，他已经如布布一般，被抛入了九黎河之中。

白衣尊者的手甚至都没抬一下。

鱼凫王之外，启王子已经是四国联军中本领最强者。

其余人等，纵然尚有余勇，也被这气势震得烟消云散。

小狼王死死捏着狼牙棒，忽然热血上头，正要冲过去，可是，双腿却沉重得跟灌了铅似的。

眼前，金光一闪。

是从九黎河中传来。

金杖过处，一红色身影翻然落地，已经昏迷不醒的涂山侯人被扔到了委蛇背上：“委蛇，你一定要救醒他！”

“少主……”

委蛇一看她的眼神，便停下了所有的话，四只眼睛，满是绝望，却不得不驮着涂山侯人就窜到了对岸。

白衣尊者，依旧没有任何阻拦，甚至看都没看它一眼。

凫风初蕾终于出手了。

金杖，直奔白衣尊者面门。

那是他的金面具之所在：“阁下以尊者自居，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今日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白衣尊者飞起来。

金杖一空，凫风初蕾忽然失去了目标。

下一刻，微笑声便响在了身后。

凫风初蕾蓦然转身，白衣尊者却背对她，面向东南方向——那是鱼凫国士兵的阵营。

三千鱼凫国士兵，在连番战争下来，已经不足两千人。

此时，他们独自列队，冲在最前面，原是关心少主安危，打算拼死一搏，凭着人多，总要阻拦一阵。

可是，他们尚未冲刺，便停下来。

不，是倒下来。

齐刷刷的，近两千人，无一幸免。

就像被收割的麦子那么整齐。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凫风初蕾也惊呆了。

白衣天尊慢慢回头，他转身的时候，分明是重新佩戴了金面具。

微笑，依旧充满了怜悯一般的慈悲，就像寒冬夜里吹来的暖风：“鱼凫王，你看。非本尊不以真面目示人，而是不能也！”

凫风初蕾捏着金杖的手，瞬间变得僵硬，甚至麻木。

那是脑子里过度的紧张，迅速传导到了四肢百骸。

传说中，南极仙翁被他的师父带去觐见元始天尊，当时，元始天尊在打瞌睡，没注意，就随意瞄了一眼南极仙翁，南极仙翁当即倒地，脑袋差点碎裂了。好在元始天尊本领大，随便弄了个葫芦，将南极仙翁的脑袋复原，令他死而复生。

也就是说，当到了天尊这样级别的大神，用什么武器都不重要了，他们自身具有的能量，便能随意秒杀一切。

凡夫俗子，并不能与神对视，并非别的原因，而是受不起大神的能量，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南极仙翁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人类？

可是，凫风初蕾以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而已。

毕竟，就算是黄帝、蚩尤、共工这些牛人，也逐渐和人类同化，绝对没有看人一眼，就发射出巨大能量，将人摧毁的地步。

否则，他们那个时代的大战就没阿格尼亚什么事情了。

眼前这个人，分明还远在上述诸位之上。

也或许，是几十万年的修炼，让他的本领更上一层或者许多层？

凫风初蕾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真的是天尊！

尽管，他的身形，跟百里行暮那么神似。

她嘴唇蠕动，却没法做声，只远远看着鱼凫国战阵中整齐划一的尸体，然后，从此刻起，成为孤家寡人。

目中，只在寻找委蛇。

委蛇正忙着救助涂山侯人，抬起头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正因此，侥幸逃过一劫。

凫风初蕾略略松一口气，再次飞身掠起。

这一次，不再是金杖横扫。

九黎河上空，光色光芒几乎令太阳也为之一暗。

那是四道红色的身影，遮天蔽日，呼啸而来。

自大漠之战后，她还是第一次幻变成功。

没有任何提示，也没有任何努力，可能是紧张太甚，危机太过，体内封印的洪荒之力一瞬间便被激发了出来。

白衣天尊面色也稍稍变了，可微笑还是风一般柔和：“四面神的后裔，果然还是有点门道。鱼凫王，你比那些凡夫俗子强多了，难怪敢跑到九黎河撒野……”

一击不中，凫风初蕾立即改变了招数。

白衣尊者迫于这股无形的大力，也不得不飞身掠起。

雪白和艳红，形成鲜明的对照。

九黎河上空，就像多了一片红白相间的云彩。

四道人影，四面八方，凫风初蕾不管不顾，金色权杖就像那白衣尊者面具挥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看你一眼，就真要被融化消灭！

也因此，竟然没有做任何的防备，也不管那致命的反击，完全是有死无生的打法：近身前去，金杖一下揭开了白衣尊者的面具。

她不甘心，她无论如何要瞧瞧那人的真面目！

当她在九黎第一次见到那白色的长袍时；

当她看到落头族出来的时候；

当她看到他凭空飞出来，白衣如雪凌立桥头之时；

尤其，当他此刻，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之时……恍惚中，分明是故人行来。可是，他却是什么白衣天尊！

我若不瞧瞧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怎么对得起这么久以来的战斗？

她冲上去，也没顾得上，整个命门全部暴露在对方的掌下。

金色面具，有一瞬间的位移。

可是，已经足够让她将他瞧得清清楚楚。

果然！

果然！

她笑起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她的身子便如断线的风筝，重重地跌落石桥之上。

石桥很宽，九黎河很静，全世界忽然窒息了。

委蛇惨呼一声便奔上来：“少主……少主……”

白衣尊者，面具如常。

谁也不知道他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因为，但凡所见之人，已经全部死掉了。

可是，凫风初蕾居然慢慢坐起来。

白衣尊者，也有点意外。

真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坐起来。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雪白面孔，红得花一般艳丽。

全身所有的血液，全被倒灌到了头部。

她的双目明亮都出奇，整个人，喜悦仿佛要发光似的。

死亡的压力几乎令她窒息，可是，她却笑起来，轻轻地伸出手指着他：“是你……果然是你……”

话音未落，咕咚一声便栽倒在地。

石桥四周，全是鲜血。

众人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居然能有那么多血液，而且是同时从四面八方喷出来，好像这一刻，她全身上下每一滴血都流光了。

“少主……少主……”

蛇尾席卷，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只见凫风初蕾的身影就像一片树叶凌空飞起来，那白袍人一反手，便将她抱住了。

委蛇嘶声大哭：“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真要害死少主吗？”

小狼王也嘶吼：“百里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她是凫风初蕾啊，你难道不认识了吗……”

委蛇不顾生死，冲上去。

白衣尊者一怔，却没有理会委蛇，下一刻，一道白光，四周忽然空空荡荡。

白衣尊者，早已无影无踪。

空荡荡的石桥，已经没有任何阻拦。

可是，白衣尊者没下令，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四国联军——不，是幸存的三国联军，全部呆若木鸡，如稻草人一般，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小狼王拄着狼牙棒，喘着粗气，下意识地四处寻找白衣尊者的身影，可是，天空哪里还有一丝白色的影子？

白衣人去了哪里？

对面的东夷联军？

后面的九黎碉楼？

没有任何人知道。

小狼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为上！

那么厉害的凫风初蕾，不过一招之间，便落入敌手，生死不明。

自己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连逃跑的力气都失去了，而且，也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逃。

一夜丝雨，小窗残月。

青玉案上的黑白两道棋子聚了又散，散了又乱，到最后，只剩下三五颗，彼此孤零零的虎视眈眈。

凫风初蕾仿佛一直在一条漆黑的道路上行走。

没有光亮，没有止境，甚至听不到风声，呼吸不到空气，就如这条道要一直弯弯曲曲通往地狱的最深处。

她停下脚步。

终于，看到一丝光亮。

却是一片绿光——通体翠绿的一个世界，翠绿的树，翠绿的青苔，翠绿的草叶遍地摇晃。

一看这绿，恐惧便钻心入肺。

果然，摇曳的树、草叶，甚至地上的青苔，忽然纷纷跃起，漫天飞舞，全是一条条的草蛇，它们吐着绿色的细长的信子，嘴里嘶嘶鸣叫，一起向她袭来。

她赤足，空手，前后左右，上天入地，皆无退路。

金杖，我的金杖。

她惶然四顾。

可是，金杖不见了。

太阳神鸟金箔也不见了。

而铺天盖地的绿色草蛇却已经全部围过来，她惊惧之下，一拳砸出，一脚踢出，可是，双手双足，立即被无数细长的草蛇缠住，越是挣扎，越是无力，然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身后，面前的草蛇，一起钻向自己的脖子，眼睛，鼻孔，甚至嘴巴……

“父王救我……父王救我……”

一条草蛇，径直钻入了她的喉头。

耳边，响起久违的声音：“凫风初蕾，你的死期，终于到了。可是，这不是结局，你该知道，我曾警告过你……”

“父王……父王……我害怕……”

她悲惨的呼喊被草蛇终止。

小雨寒夜，冰冷如霜，她躺在地上，几日几夜也不醒来。

远远地，有人站在黎明的微光里。

他白衣如雪，金色面具。

他的一头蓝发如闪闪发光的丝草，热烈，活泼，就像漫天飞舞的一群精灵。

可是，他的眼里却满是疑惑之色。

那匍匐在地的少女，就像一朵被雨打后的红花。

最初，她一直静静躺着，浑身血液的流失，已经令她再也无法动弹。

可不知怎地，她居然翻了身，痛苦挣扎，仿佛在无声无息和敌人搏斗。

一个浑身筋脉尽断的人，按理说，是再也无法翻身的。

可她不但翻身，还匍匐着，脸贴在冰冷而坚硬的石面上。

他慢慢走过去。

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放在她的心口。

那坚韧的心脏，居然还偶尔轻微跳动一下。

也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一紧，微微皱眉，站了起来。

“是你……果然是你……”

她拼尽全力，就是为了揭开自己的面具，然后，说这么一句话？

她岂会认识自己？

这小小人儿，她岂能知道自己是谁？

按照往日心性，该当立即将她处死。

毕竟，她罪大恶极——不但敢捣毁自己的冥想屋，还将自己的长袍击打得粉碎。甚至将自己的长袍挂在九黎广场示众。这些也就罢了，最不能饶恕的是，她居然拿了老天尊的灵骨到处跑，甚至作为威胁自己的利器。

凫风初蕾啊，凫风初蕾，不杀你，可不行了。

可是，每每伸出手，他又轻轻放下。

罢了罢了，这都是九死一生之人了，杀之何用？

连续几天，她都昏迷不醒。

可是，也不死去。

白衣天尊每天来瞧她，都觉得很奇怪。

几十万年了，几乎从未有人在他的目光之下还能幸存，而她，居然还敢跟他动手，而且，直到现在，也不曾死去。

他本已经习惯的漫长岁月，忽然觉得不可忍受一般寂寞。

人类，居然还有这样的奇迹。

不可思议，不是吗？

缓缓地，便将掌心再次放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原本已经碎裂的骨骼，慢慢地，有肌肉生长的轻微砰砰之声。

他很擅长杀人，但是，几十万年来，第一次开始救人。

太阳很短，时间很长。

每一个黄昏都吹来九黎山林中那种腐烂的气息：几十万年鲜花若锦，烈火烹油的那种腐烂和过去的气息。

他静静坐在窗边，深呼吸这久违的气息。

许多时候，他都坐在这里，静静地欣赏月色，或者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有时候，他觉得月色很美，有时候，他觉得月色很冷，就像这千变万化的人间，就像这有了四十几亿年历史的尘土。

星光，暗影，宇宙，那一场一百多亿年的游走。

有许多时候，他听不到任何呼吸声，每每于混沌之中睁眼，总是听到无边无际的虚无——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虚无；

有许多时候，他听到厮杀声，战斗声，自从有了生命，宇宙就变得十分好斗。

然后，又有很长时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万事万物，重新归入了虚空。

直到现在，他居然听得小小的呼吸声，微微的，静静的，就像一夜落花，无声无息，随风潜入尘土之中。

花落成泥。

温柔旖旎。

他忽然站起来，随手揭开了金色的面具。

他以本来的面目出现在她的面前。

本来就不需要，不是吗？

又是一个黎明的到来。

跟黄昏相比，他更喜欢黎明。

跟黑夜相比，他更喜欢光影。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希望太阳永远不要落下山去。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彼时，太阳的掌控权并不在他的手上。

他在黎明中，走到对面。

那是用最好的琉璃制作的窗户，比水晶更清澈透明，一尘不染，远远望去，就像是蓝色天空下的一面镜子。

一缕朝阳，透过琉璃的窗户，静静洒落她的面上。

她的神情很平静。

无论是生与死，痛苦与挣扎，她都保持了最初的本真。

自娲皇创造的第一批人类之后，后面的新生代，颜值便一代比一代低。再后来，更是每况愈下。那是物种退化的结果，并非越来越高大俊美，而是越来越矮小猥琐。

因为，日益恶劣的地球环境，已经把他们封印体内的灵气全部耗光了。

天神，早已不青睐人类。

对于善男信女的求拜也早已不耐烦。

因为，他们真的越来越面目可憎。

他们每一次的祈祷，每一次的念念有词，每一次的烧香拜佛……统统都带着目的，尽管理由千奇百怪，但归纳起来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求你赐给我财富、权势、美人、健康或者荣耀……每一次的祈求，都目的明确。

有的，甚至是根本不需要的。

比如，经常有千万富翁，祈求自己成为亿万富翁。

诸侯们，祈祷自己成为王爷、国王。

纵然是小民百姓，也祈祷一年比一年多收三五斗，有了女儿的祈祷多几个儿子，田舍翁也希望多娶两房小妾。

纵然是天神，也无法应对这么多贪婪的要求。

他们早已避而不见，听而不闻，再也不理睬人间的任何要求。

任凭那些蝼蚁似的生命，你争我夺。

相由心生，正因为人性的渐渐恶化崩坏，人类的面容就越来越丑陋。

可是，她不同。

可是，她很美。

一种到了极致一般的美。

也惊艳了他几十万年沉寂的岁月。

他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忽然睁开眼睛。

她凝视他。

黑碌碌的眼珠子，沉浸在水银里一般，能照出人的影子。

心里忽然一抖。

他正要缩回手，她却咯咯笑起来：“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那是他听过最美的声音。

就像九黎沉寂七十万年的红花，是他到来的那一日，才砰地一下全部开放的。

他连后退也来不及了，因为，她忽然跳起来，双手伸出，软软地便抱住了他的脖子，“呵……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从来不敢相信你真的死了……好多时候我都看到你，在周山的路上，在泰山之巅，在金沙王城……我总是看到你……呵，你知道吗？我登基那天，我都看到你，我一直坚信你在某个神秘的地方疗伤，然后，总有一天会来找我，果然……”

热情的表白，一览无余。

甜蜜的声音，令人动容。

可是，他却陌生到了极点，再次后退。

他从未被人抱住过脖子。

当然，更从未被任何女性这样肆无忌惮的搂抱。

她察觉他的逃离，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呵呵呵……我是初蕾啊，……是凫风初蕾啊……你不认识我了吗？百里大人，是我呀……你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

软嘟嘟的声音，甜蜜蜜的呼吸，恍如百万年前草原上第一次的花开。

彼时，他才第一次来到九黎。

彼时，九黎还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看到的第一朵红花，就像她此刻的脸。

他的目光穿透百万年的岁月，看到她灼热的眸子。

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忘记了推开她。

只是双手伸开，又讪讪地，竟然不知道究竟该放在哪里。

她还是喜悦无限，喃喃地：“百里大人，你抱我一下吧……双手抱住我，紧紧地，就像以前那样，让我相信你是真的……要两只手抱着……”

他的双手，再次尴尬得没有着落。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马上推开她，可是，他尚未行动，她一口血喷出，双手一软，往后就倒。

他雪白衣衫，被溅出一朵红花。

她却再次匍匐在地，双目紧闭，从未清醒过一般，仿佛刚刚这一幕，仅仅是他的幻象。

他不经意地转眼，看到自己身上的血痕。

那血痕明明有腥味，可是，他却并无什么厌恶之情。

半晌，他长嘘一口气，微微俯身：“凫风初蕾……初蕾？……初蕾……”

她还是紧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

唯有嘴角边，一缕残破的血痕，慢慢地，在无风的空气中，逐渐地干涸了。

她还是很虚弱，那样重的伤，很难在一瞬间就痊愈了。

纵然鸿钧老祖能给南极仙翁用葫芦瓢重新补一个头颅，也无法将他的头颅彻底复原。

九黎河对岸的东夷联军，已经全部撤退。

可是，四国联军却原地不动。

不是不走，是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

准确地说，已经只剩下三国联军。

鱼凫国的两千将士全部阵亡，就连4只迅猛龙也同时倒毙，只剩下委蛇和大熊猫孤零零地到处徘徊。

涂山侯人也一直昏迷不醒，他胸口破了很大的血洞，又被河水浸袭感染，尽管委蛇给他用上了最好的伤药，可是，他还是整夜整夜地高热不退，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涂山奉朝和淑均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情知启王子一死，整个大夏便彻底完蛋了。

从此，连最后的希望也要被彻底灭绝了。

但是，无论他们多么努力，也慢慢绝望了：如此重的伤，如此高热连连，要让启王子活过来，可能真的只能祈祷奇迹出现了。

但是，奇迹在哪里没有下文，反倒是东夷联军，随时可能让众人全军覆没。

小狼王带了外伤，可并不致命，拖着狼牙棒一瘸一拐，尽力维持着自己一国之主的尊严。

唯有丽丽丝完好无损，于极度的震恐之后，最先清醒过来。

她找到小狼王，“小狼王，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狼王坐在一个巨大的石头上，哀嚎：“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办？逃走？和天尊决战？你觉得我们能逃到哪里？”

丽丽丝试探性：“我们总要去找找鱼凫王……”

“鱼凫王……鱼凫王……”

他喃喃地：“是个人都该知道，凫风初蕾早就死了，她们鱼凫国的全体士兵也全部死了……”

石桥上，血痕未消，那么重创，那么多血，一个人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白衣天尊，意在杀鸡骇猴，第一个照面，便彻底消灭了鱼凫国的全部兵力。这也和东夷联军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顽抗者死！谁让你鱼凫王居然敢出任四国联军统帅？

丽丽丝却盯着九黎碉楼的方向：“可是，就算她死了，我们也该找到她的尸体，总不能就这么不管……”

小狼王惨笑一声：“你还敢去九黎广场？”

他摇头：“我不敢去送死了！真的，丽丽丝，你可以嘲笑我，但是，我真的不敢去。”

丽丽丝暗叹一声，沮丧地垂下头去。

她不是要嘲笑小狼王，因为，她也不敢。

一边的涂山奉朝一直黑着一张脸，自从启王子掉入九黎河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和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一样，他已经被这一场奇怪的战争折磨成了一个哑巴——因为意外和恐惧太多，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不时围着启王子身边走来走去，心想，要是启王子死了，一切便完了。

所有人，其实都认为启王子必死无疑，只是，所有人都不这么说。

就像所有人都认为凫风初蕾已经死了，也是，只好不再提她的名字。

最后，小狼王终于站起来：“丽丽丝，我要走了。”

她并不意外：“你去哪里？”

“回白狼国。”

“可是……”

丽丽丝稍稍犹豫，还是实话实说：“会不会一过九黎河，就遭遇东夷联军的伏击？他们总不会就这么白白放过我们……”

小狼王嘶声道：“我们总不能真的在这里等着被人坑杀，然后填满九黎河！”

此言一出，众皆震颤。

东夷联军再怎么也是人。

可是，那白衣尊者！

他一挥手，身后早已正阵的狼少年便踏上了石桥。

战马、巨狼，来去如风，很快，只剩下一万多点的狼少年大军便全部渡河了。

涂山奉朝稍一犹豫，还是上前一步抱起昏迷不醒的启王子。

涂山侯人高烧不止，此时并不适宜长途奔袭，可是，涂山奉朝和小狼王一样，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被那个什么天尊彻底坑杀填河。

委蛇并未有任何阻止，也不劝说，只是将一只药瓶里的伤药全部涂抹在涂山侯人伤口上，然后，后退一步，让开一条路来。

涂山奉朝低声道：“委蛇，对不起。”

它反而很冷静，淡淡地：“你们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大夏军队，也仓促渡河。

众人争先恐后，生怕被天尊现身拦截。

小狼王留在最后，看着昔日密密匝匝的大军阵营，忽然成了一片空荡荡的废墟，而丽丽丝的几百女战士站在原地，就显得更加凄寒，单薄。

他的目光从九黎广场的方向收回来，垂头丧气：“丽丽丝，你们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只能白白牺牲。”

就连一直沉默的委蛇也终于开口了：“丽丽丝，你们也走吧。”

丽丽丝摇头。

委蛇十分坚决：“你们都看到了，在天尊面前，你们什么都不是。既然如此，留下来做什么呢？”

“可是……”

小狼王忽然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丽丽丝，你就算马上和凫风初蕾死在一起，又能如何？”

丽丽丝颓然，再不言语，转身就走。

几百女战士，也全部过桥。

出了九黎河，便是分道扬镳。

一黑发黄脸的将军冲上来，神情十分傲慢。

在他身后，是端着鬼枪的东夷鬼兵。鬼兵后面，则是整齐划一的东夷联军中的弓弩手。此时，他们居高临下，彻底瞄准了所有人。

已经胆寒的三国联军早已失去了斗志，只沮丧而恐惧地站在原地。

小狼王也很是不安：“布布，你还想干什么？”

布布冷笑一声：“三国联军，统统留下！”

小狼王亢声道：“凭什么？百里大人也没有阻止我们！”

“什么百里大人？那是白衣天尊！”

“反正白衣天尊没说我们不可以离去！”

布布十分傲慢地指着小狼王和涂山奉朝：“你们几个可以走，军队不能走！”

小狼王大叫：“你真要杀死我们全部的军队？”

“杀死？天尊没你想象的那么残暴！天尊向来大仁大义！这一次，破例让你们投降。以后，所有狼少年大军和大夏军队，全部成为大炎帝国的分支。”

众人面面相觑。

小狼王垂头丧气，也不敢再继续反驳，胳膊拗不过大腿，自己这支狼少年大军千真万确已经不复存在。

涂山奉朝忽然道：“军队可以给你们！但是，我要带启王子走！”

布布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快死之人，冷冷地：“一具尸体，你带走也罢。”

涂山奉朝抱起涂山侯人，大步就走。淑均稍一迟疑，也跟了上去。

丽丽丝忽然道：“我呢？”

布布瞄了一眼她身后的几百女战士，一挥手：“我们大炎帝国，向来以女性为尊。罢了，这次就饶了你们，都走吧！”

丽丽丝看了小狼王一眼，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很快，一干女战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布冷冷地看了小狼王一眼，就像看着一支流浪狗，然后，厉声道：“整顿四国联军，全部撤回！”

几支小分队出来，指挥了两支残兵败将，很快，便沿着河岸向左边的大路开拔。

整个投降过程，非常安静，没有任何的反抗，也没有任何异议，毕竟，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

失败者，没有任何议价的资格。

小狼王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大夏的上万军队离去，然后，是自己的狼少年大军，也一一从自己眼前经过。

这些昔日也曾战无不胜的狼少年，此时全部垂头丧气，狼牙棒拖在地上，就像一队失去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然后，他们全部走光。

然后，整个东夷联军也全部走光。

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

原地，只剩下小狼王一个人。

九黎河的夜风，簌簌吹起，小狼王冷得一个哆嗦，仿佛冬天忽然降临了。

在他对面，还有一蛇一熊猫。

小狼王死死盯着委蛇：“你还不走？”

“小狼王，你快走！”

“你为什么不走？”

“这是我鱼凫国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醒醒吧，委蛇，你家少主早就死了！再说，你根本无法报仇，你根本不是那个天尊的对手。他看你一眼，你就得死……”

就像倒地的两千士兵，四只迅猛龙。

多可怕。

一个人只要看你一眼，你便会尸骨无存。

他的眼珠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天尊！

“委蛇，你会白白死掉的……这不值得……我们都没有任何办法和力量可以救出你家少主……”

如果可能，他也会出手相助。

可现在的情况是，哪怕你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也没有任何意义，无非是飞蛾扑火而已。

委蛇大是不耐，厉声道：“少啰嗦，你要走便走。”

“委蛇……”

它蛇尾一卷，小狼王眼前一花，只见那双头蛇已经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九黎碉楼的山林之中。

大熊猫嗷叫一声也跟了上去。

小狼王气得跺脚：“这倔强的老蛇奴，这样去白白送死，真是死了活该……”

可是，一蛇一熊猫，已经从他视线中彻底消失了。

此时，夕阳在天，河水潋滟。

他站在桥头，却蹲下身子，泪如雨下。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万王之王，到最后，比一条丧家之犬更加不如。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窝囊，如此不济。

五月的九黎，红花已凋零，漫山遍野开满了鸡蛋般大小的黄花。

天气却并不见炎热，林中穿行而过的风还是春日般和煦，凉爽。

九黎只有两个季节，上半年都是春季，下半年都是秋季。

这样的季节，促成了万物的生长，其中最多的便是各种草药——几乎集中了世界上所有不知名的稀奇古怪的植物物种。

当然，还有漫山遍野奔跑嬉戏的各种大小动物。

彼时，人和动物都吃素，九黎人的日常生活便是上山采药，下山摘花，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持续了多久，直到九黎碉楼的修建，一切，便不同了。

那一年起，九黎的天气变了，依旧只有两个季节，只是，上半年变成了酷暑，下半年变成了寒冬。

百草枯死，动物绝迹，渐渐地，人类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

直到三千年前，一切，才又重新轮回。

春季和秋季重新主宰这片土地，金色的蛋黄花开得熏熏欲醉。

当凫风初蕾慢慢睁开眼时，便看到窗外大片大片的蛋黄花。

她想要坐起来，可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也茫然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只是本能四下环顾，寻找金杖的影子——可是，她立即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无法挪动，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已经离自己远去。

这一骇，非同小可，声音也开始发颤：“委蛇……委蛇……”

有脚步声。

她急于抬头，可是，无法抬头，只能看到一抹雪白的身影，就像房顶上飘来的一朵云。

直到他慢慢走近，她的瞳孔忽然放大，眸子都彻底燃烧起来：“呵……呵呵……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那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双眼睛。

那是他见过最热烈凝视自己的眸子。

整个宇宙，概莫能外。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呵……”

她喃喃的声音，于喜悦中消除了所有的恐惧，浑然忘却了自己再也无法动弹的事实，甚至忘记了，金杖，太阳神鸟金箔，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已经离自己远去。

她只是双目放光，灼灼地盯着他。

就像午夜梦回时的一段旧时光。

那眉那眼，那是百里行暮。

只是，自动忽略了他蓝丝草一般的头发——共工一族，纵然是变异，也不会出现蓝色头发。

距离她一丈之外，他便停下脚步。

他忽然有点忌惮，当然不是因为她的本领，而是她那种目光——被一个美丽的少女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真是令人不知所措。

她有点失望，可双眸还是燃烧如激烈的火苗：“呵，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他缓缓地：“百里大人是谁？”

她一怔。

可是，这并不能驱散大大的喜悦，她还是笑：“百里大人……呵……我是初蕾呀……凫风初蕾……”

其实，她的声音很弱很弱，与其说是出于喉头微弱的一丝气息，不如说是出自脑中的固执的意念。

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我有一段时间天天梦见你，可是，有一段时间，却一直梦不见，甚至快要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我很着急，我很想把你画下来，可是，每每提起笔，我就更加糊涂了……呵呵呵……没想到，现在又见到你……”

她向他招手：“百里大人……你过来……”

双手，其实一直贴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却看得分明。

冰冷的地面上，那双莹白如玉的手，已经慢慢枯萎，就像两只苍白无力的鸟爪。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一个全身血液流光的人类的惨状——令人想起倒毙在北极雪地上的熊，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皮。

可是，她骨肉尚在，一息尚存，只是自己并没意识到生命已经流逝到了何等样的地步——若是有外人看到她，会毫不犹豫确认她的死亡。

睁开的眼睛，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可是，她丝毫也不觉得悲惨，还是兴高采烈：“百里大人，你过来呀，快点……呵……百里大人……我好多次想去周山找你，可是，飞行器坠毁了，我去不到了……你知道吗？云阳树精说，它又感觉到你的气息，和一万年之前一模一样。当时，我不知道它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原来，你没死，呵呵呵……你真的没死……百里大人，你过来一点吧……靠近点吧……”

她忽然有点委屈：“你站那么远，我都看不清你了……”

距离，其实并不远。

只是她眼目已花而已。

他真的走过去，慢慢地。

三步之遥，还是停下。

可是，她已经很高兴了，因为，这时候她已经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双目放光：“百里大人，你不是说，上古大神都只有一次重生的机会吗？呵，是不是娲皇大人大发慈悲，又给了你一次机会？百里大人……”

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你真是颛顼的女儿？”

她一怔。

“哦……是啊……我是颛顼唯一的女儿……百里大人，你忘了吗？”

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无声无息地残酷。

“难怪敢于直视我却不死！果真是颛顼的女儿。可是，颛顼的女儿，怎么是一个白痴？”

白痴？！

凫风初蕾的笑容僵在嘴角，真的像一个白痴。

可是，她无法起身，无法移动，甚至无法有任何最后的挣扎，只是凭借最后的一点意念在阻止双眼的闭合。

意念，最是薄弱，并不能持久。

“百里大人……”

“四面神一族，还剩最后一个后裔，原来，就是你。你一死，四面神一族，便真真正正，湮灭于宇宙之中了。”

她茫然不解。

这些，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她小心翼翼：“百里大人……”

“本尊本想亲自杀了你，可是，又觉得没有必要杀一个白痴。四面神一族，也就这样了，杀不杀其实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她认真地：“我不是白痴呀！我怎会是白痴呢？”

“你不是白痴，就不会错认本尊为什么百里大人了！”

她怔住了。

“你死后，要是碰上你父亲的灵魂，就告诉他，现在的世界，已经叫做大炎帝国，而不是炎黄帝国！四面神的世界，已经彻底完蛋了。”

接下来的两句，似乎又是自言自语：“这破破烂烂的地球，虽然早就没什么用了，可是，总也比落在四面神一族手里好……”

她明亮的眼神，慢慢变得黯淡，却更是惊讶。

他抬起手，慢慢挨近她的眼皮，微笑却更是悲天悯人：“初蕾！你叫凫风初蕾，是吧？好好上路吧……”

她却一直不肯闭上眼睛，还是凝视他，满满的惊异。

仿佛第一次从百里行暮目中读出一种深挚的残酷、痛恨，就像看着一只濒死的蟑螂或者臭虫。

他竟然痛恨自己！

百里行暮竟然痛恨自己！

不要，千万不要。

百里行暮，怎能用这么可怕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忽然很害怕。

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共工之外，父亲还有怎样的敌人。

“呵……百里大人……你不是百里大人……你不是……”

他的手终于轻轻按在了她的眼皮上，淡淡地：“当然！我不是！我根本就没有听过百里行暮这个名字！”

夕阳晚照，落日熔金。

冥想屋里，所有的兽骨兽皮以及各种各样的白色长袍已经全部消失。

此屋本为禁地，但被凫风初蕾两次击打摧折之后，满地都是尘土碎片，纵然打扫干净，那些远古的纪念物也早已失去了价值。

地面，是巨大而平整的雪白石板，此时，白衣天尊就坐在地上，静静闭着眼睛。

几万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可此刻，忽然有点心烦意乱。

有通报声：“天尊，布布大将军求见！”

他本待不见，可一转念，“让他进来。”

布布走进来。

黑发黄脸的将军已经变成了黑发白衣的男子——只是，他的白衣和天尊的不同，是一种接近于米色的白。

他不敢和天尊一样，一身纯白。

尤其征战在外，更是黑发黑袍，也从不显露巨人的身份。

作为巨人一族最后一个懂得缩变术的传人，他深得天尊器重，算是东夷联军中第一的大元帅。

可是，在鱼凫王手下，居然还是惨败如斯，只一拳便被对方推入了九黎河中。

虽然没受什么重伤，可是，颜面尽失，好些天闷闷不乐，直到此刻，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禀报一些日常事务。

四国联军彻底溃败之后，天下大势基本已经平定，大炎帝国的旗帜已经插遍了东南西北，每一个地球角落。

天下的共主再也不是什么大禹王，而是白衣天尊。

万王之王，已经成为一段过去的历史。

只是，布布完全不明白，既然鱼凫王被俘，启王子成了废人，天尊为何还放任那几国的军队离开？

一举绝杀，填平九黎河不好吗？

可是，他不敢问。

他只是毕恭毕敬：“如今天下已平，东西南北各诸侯国也纷纷臣服，请问天尊，万国大会什么时候召开？”

“万国大会？”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万国大会，这是黄帝时代起，到大禹王都在沿用的俗语，可是，他找不到更好的措辞，只好硬着头皮：“天下诸侯都在等待天尊的命令……”

万国大会也好，其他称谓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炎帝国必须在天下万国面前亮相，让天尊成为天下人的天尊，也让天下万国纳贡于大炎帝国。

“这等小事，你就代行好了。”

布布懵了，这是小事吗？

可是，天尊开口，他不敢反驳，只得自己揣摩：代行，如何个代行法？

天尊已经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呆下去了，可还是大着胆子：“天尊……那个鱼凫王，她已经死了吗？”

天尊忽然睁开眼睛。

布布一鼓作气：“她可是我们巨人一族的死敌。前几年还杀上防风国，几乎将巨人一族彻底灭绝，而且，她又是颛顼唯一的女儿，她若不死，后患无穷……”

天尊一挥手。

布布立即闭嘴，行了一礼，识趣地退下了。

走出门口，又停下，悄无声息地看了看那房间紧闭的冥想屋，眼中，有深深的隐忧。

他不知道凫风初蕾到底死没死，可是，一旦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便总是不踏实。

夕阳，已经彻底隐入西边的天空。

枝头树梢全被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金纱。

晚风轻轻吹起，金黄色的鸡蛋花发出簌簌的轻微之声。

一声大熊猫的嗷叫打破了林中沉寂，悲怆、孤寂，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孤雁。

布布立即折回来：“禀报天尊，委蛇和那头大熊猫一直在九黎山中逡巡不走。大熊猫也就罢了，痴蠢无知，可是，那条双头蛇却绝非寻常之蛇，它善人话，有很高的智慧，而且，蛇类报复心极强，若是徘徊不去，只恐危害九黎百姓……要不，属下率人将它彻底消灭？”

白衣天尊一挥手。

布布不明所以：“天尊……”

他淡淡地：“你带那条双头蛇来见本尊！”

布布瞪大眼睛，可是，再不敢问。

夜色降临，风已经有了微微的寒意。

一蛇一熊匍匐在地，看着天边的一弯新月。

大熊猫忽然很恐惧，浑身的毛全部竖立起来，彷如当初在有熊部族的半山腰看到那永不沉没的夕阳一般。

委蛇也紧张起来。

可是，再大的紧张也不如少主生死不明的恐惧。

大熊猫忽然嗷叫一声，林中似有不明物体穿梭而过。可是，委蛇却没听到任何声音，也没看到任何影子。

它惊诧地看着大熊猫，只见大熊猫浑身筛糠似的，竟然瘫软不起。

它大惊失色，“喂，老伙计，你怎么了？”

大熊猫的两只前爪，仓促劈出，左右躲闪，委蛇看得分明，竟然是一条非常细小的青草蛇。

它心里一动，一下将青草蛇抓起，放在眼前一看，只见和有熊广场上的青草蛇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环顾四周，这样的蛇只有一条。

大熊猫却恐惧之极，猛地跃起就窜出去。

“喂，老伙计……”

下面便是九黎碉楼，委蛇待要阻止，哪里还来得及？只好也跟了上去。

记忆中剧毒无比的浩浩红花，已经变成了金黄色的一片花海。

可是，蛇尾死死卷住了大熊猫，它不知道，熊猫一脚塌下去时，会不会变成一滩红色的血水。

四周，脚步声传来，很快，一队东夷士兵便团团围住了一蛇一熊。

为首的，正是布布。

委蛇瞪着他，不由得破口大骂：“该死的布布，我家少主屡次饶你不死，你却不思感恩，反而变本加厉。你们巨人一族，就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布布冷笑一声：“你这蛇奴还敢逞口舌之利？若非天尊有令，今天我一定砍下你的蛇头。”

委蛇急忙道：“我家少主怎样了？”

“死了！”

委蛇盛怒之下，蛇尾便扫了过去。

布布急忙避开，厉声道：“委蛇，你再不识好歹，我先宰了这头大熊猫……”

七八名东夷神兵已经围住了大熊猫，只待布布一声令下，鬼枪便会令大熊猫血肉横飞。

委蛇识得厉害，不敢再骂，只恨恨地：“快带我去见你们天尊。”

对于冥想屋，委蛇并不陌生。

它曾经两次和少主深入此地。

可是，这一次，它站在木屋门口，忽然胆战心惊——因为，它看到西边的斜阳，隐隐约约，竟永不落没似的。

上几次，都没有这个发现。

可今天，它恍然以为踏入了有熊部族的地界。

血色残红，无形中的敌人。

几千年的老蛇，也感到了惊惧。

更主要的是，它再也嗅不到少主的生气。

这九黎，竟然再也没有少主的气息。

本能张嘴呼喊，却闭了嘴，看着居中的白衣人。

他又佩戴了金面具。

近距离下，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他的金色面具绝非黄金打造，而是委蛇从未见过的一种奇怪金属。

委蛇知道，自己没有本领直视他的眼睛，却还是俯身行大礼：“委蛇见过百里大人！”

不是天尊！

是百里大人。

白衣人忽然笑起来，“你这千年老蛇可真是怪了，你家少主糊涂也就罢了，你竟然也是糊涂的？”

它还是毕恭毕敬：“百里大人，求你放过我家少主吧。跟你有仇的只是颛顼老大人，再说，颛顼大人早已仙去几万年了……”

它忽然瞥见面南背北的那一尊头盖骨，话便说不下去了。

如果他们号称大炎帝国，那么，他们的第一敌人便是黄帝，颛顼，尚且只能排在后面。

而四面神一族，只剩下凫风初蕾，也是唯一的嫡系血脉，也的确是唯一的报仇对象了。

“其他人全都走了，你为何还留在九黎？”

委蛇一怔。

“我不是其他人……我根本不是人！”

白衣人笑起来。

这老蛇，身受重伤，还侃侃而谈。

他忽然觉得很有趣，便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它的双头。

委蛇顿觉一股暖流从周身流淌，很重的内伤忽然痊愈了似的，立即便躬身下去：“多谢百里大人出手相救！委蛇实在是没齿难忘。”

他笑起来，挥挥手：“你是个忠心的伙计，罪不至死，所以，不必死去！”

“多谢百里大人！”

“好了，你可以走了！”

委蛇没有走。

它一直站在原地，两只蛇头上，小孩儿一般的面孔上满是深思和坚定。

他略意外：“你还不走？”

委蛇还是毕恭毕敬：“委蛇斗胆恳求百里大人，放过少主吧！只要能放过少主，无论需要委蛇付出什么代价，委蛇都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中略有好奇：“委蛇，你口口声声叫本尊百里大人，是真的认错了人，还是故意的？”

“这……”

委蛇盯着他满头蓝色的头发。

那头发，绝对不是假的，颜色，自然也不是染的。

那是一个人原初的头发。

红发蛇尾的共工，的确不可能是蓝色头发。

它忽然很害怕，却强行压制了自己的恐惧，还是一字一句：“纵委蛇可以认错人，但我家少主绝对不会认错人！如果少主认为是，那就一定是！”

“百里大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委蛇缓缓地：“百里大人，名叫百里行暮，是上古第一战神共工的本名！”

“共工？你说红发蛇尾共工？哈哈，他不一直都叫共工么？怎会名百里行暮？”

委蛇作声不得。

“本尊不是什么百里行暮！”

“可是，你和百里大人一模一样！除了头发！”

委蛇十分固执：“我们曾和百里大人朝夕相处。纵然我认错了，可我家少主绝对不会认错……”

“为何你家少主就不能认错？”

委蛇顿了顿，还是道：“因为百里大人是我家少主的爱人！”

他的手放在了金色面具上，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又缓缓地垂下手，笑起来。

爱人！

好奇怪的称呼！

他记得自己起码几万年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字眼了——上古，也根本没有这个字眼的出现。

爱人，爱情，婚姻——不过是几千年来，人类为了稳固繁衍，巩固族群，才临时编造出来的一个美丽的谎言而已。

他笑起来：“本以为只有你家少主是白痴认错人，没想到，你也没精明多少。”

委蛇还是毕恭毕敬：“是啊，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家少主有点傻。不过，她也不是白痴，她只是不知道，许多时候，故人更易变心！”

他很仔细地回味这一句：故人更易变心！

“其实，第一次到九黎广场的时候，我们就疑心是百里大人你了。也因此，你一露面，少主便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之心。少主是因为认出你来，才没有以命相搏。否则，纵然你是天尊，她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败在你的手下。”

他很是好奇：“就凭借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四面幻神？”

“还得加上当初百里大人临死时传给她的几十万年元气！”

他更好奇了：“你说共工临死前，把自己几十万年的元气传给了你家少主？”

“对！”

他哈哈大笑：“你这委蛇，竟然满口谎言！你知道共工撞倒不周山多少年之后你家少主才出生的吗？你居然说她继承了共工的几十万年元气？委蛇，你可知道不周山之战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共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哈哈，就算共工再窝囊再没用，可是，他的元气也不至于传给颛顼的女儿……”

一颗蛇的心，也一直一直沉下去。

是的。

共工再伟大再善良再宽容，也不可能把自己几十万年的元气传给颛顼的女儿。

百里行暮，根本不是共工。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白衣天尊指着委蛇：“凭借你们在九黎的所作所为，你们早就该被处死！”

可是，双头蛇还是毕恭毕敬：“百里大人，求你看在少主昔日曾亲手埋葬你的份上，放过她吧……那一年，在周山，她以为你真的死了，伤心欲绝，双手抓了泥土，一把一把将你埋葬，因为不肯让你被泥土掩埋，她整整徒手抓了三天三夜泥土，也不肯覆盖你的脸……”

恍惚中，想起少主鲜血淋漓的手。偏偏她不肯哭，一滴眼泪也没有，双目血红似的，只是熬着，就更是惨切。

“那三天三夜，委蛇也一直看着你的脸……”它点点头，尽管他已经戴了金面具，它再也看不到他的脸了，可是，它还是非常认真：“委蛇虽然没有资格也没有本领正视您的脸，可是，百里大人这样的人，我们怎会认错呢？我们绝对不会认错……”

“少主，她一直没有忘了你，就算这些年，四处征战，她也从来没有忘了你，她虽然从来也不再提起你了，可是，我们都知道，她一直在等待奇迹的出现……”

白衣尊者忽然怒了：“本尊不是什么百里大人！”

“百里大人……”

“出去！”

委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对他一鞠躬，还是毕恭毕敬：“百里大人，我想见见我家少主！”

“马上离开九黎，再也不要踏足此地！”

“求您告知，我家少主是否还活着？”

他只一挥手，十分冷淡。

委蛇无奈，只能转身。

跑马大道的尽头，大熊猫一看到老朋友便如释重负地扬起了爪子。

委蛇很沮丧，一直不肯转过双头。

布布瓮声瓮气：“快滚吧！天尊大人大量饶你一命，否则，我早就砍下你这两只可恶的蛇头了。”

委蛇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只眼睛，充满仇恨地瞪着你，纵然是巨人，也觉得有点诡异。

他大怒，“你这不知好歹的毒蛇，放你走不走，莫非真想被砍下头炖汤？”

可是，没有天尊的命令，他根本不敢擅自动手，哪怕恨得再厉害，也不敢。

委蛇根本不搭理他。

它只是一直眺望九黎碉楼的方向，那巨大的碉楼，在参天古木掩映之下，显得更加沧桑、古旧，仿佛洪荒时代起，便一直伫立在那里。

碉楼的尖顶上，依稀就是那轮诡异的残红。

就像被一柄尖刀，直接刺穿了心脏，高高地悬挂在空中，那鲜血因为无法流淌，便全部淤积成了一轮诡异的硬块。

从中午到黄昏，从黄昏，到现在。

那残阳，一尘不变。

甚至于，好像再也不会落山了。

它忽然有一种恐怖的直觉：莫非有熊氏一族，正是全部丧生于这个天尊之手？有熊广场上的那些草蛇，便是这个白衣天尊的杰作？

有熊一族被彻底灭绝之后，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少主了？

或者，鱼凫国也即将彻底覆灭？

第四十九章 大炎帝国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得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无边的丝雨就像细小珍珠串成的帘子，将整个天空包围成一个巨大的浴场。

屋子里的光线却和往常一样，永无改变。

她慢慢坐起来。

窗边，一白衣人影。

雪白，丝雨，他倚窗独立，这浩浩荡荡的屋子就显得更加寂静。

她本能地跳起来便冲了过去。

“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拦腰抱住，心里一惊，抬起手，一掌就要劈死她，可是，手轻轻抬起，却又僵在半空中。

“呵，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直活着……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里全是喜悦，比窗外的丝雨，比早春的红花，更加悦耳明媚。

可是，分明又是沙哑的，细不可闻。

她的脸，肆无忌惮深深埋在他的后背，一双手，肆无忌惮将他拥抱。

只是，当他低下头时，能看到那枯萎到几乎快要透明的瘦弱双手，一层皮一样轻轻覆盖，蓝色的细小血管在里面静静地潜伏，随时要破裂一般。

可是，却有一种凄凉的美丽。

如一朵枯萎的花，暗香犹在。

许久。

他慢慢转身。

一股如有似无的力道将她隔开。

无风自动，手里一空。

她忽然很委屈，不知道他为何那么冷淡。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每次重逢，他不都是那么热烈，那么激动，非常高兴吗？为何先在却完全变了？就好像这一次重逢，根本没什么必要似的。

他的目光很平淡，没有丝毫涟漪。

就像随处可见的路人。

她很困惑，双手空空地伸展，又讪讪地垂下去，就像刚才只拥抱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他蓝色的发丝，就像月色下闪闪发光的丝草，这令他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加深沉，黯淡，就像是万古玄冰封印了的一块黑色宝石。

“百里大人……”

“委蛇说，你亲手埋葬了百里行暮！所以，你该知道，这世界上，早已没有了百里行暮……”

“委蛇！委蛇在哪里？”

她忽然惊悸，四下张望：“不要……你不要杀委蛇……不要杀委蛇……”

后退的时候，急促摔在地上。

冰冷的石板，生疼的碰触，明明浑身上下没有丝毫伤痕，她却察觉自己浑身元气的消失。

目光，缓缓落在自己磕在地面上的一只手上，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丝毫也没忽略她这一瞬的惊惶。

就像开在枝头的红色芙蓉，慢慢地，花瓣在美丽中变成残白，于是，凋零便是其唯一的宿命。

他忽然有些不忍。

“委蛇没死！”

她松一口气。

“委蛇说，你因为认错了人，所以对本尊手下留情。否则，你可能还会展示出更厉害的本领。所以，本尊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领……”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那眼睛，那嘴唇，那说话时的神情，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可是，百里行暮怎会要和自己搏命相斗？

“也罢，这一次，本尊就破个例，看看你四面神一族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凫风初蕾，你可别让本尊失望了！”

她眼前一花，靠在墙壁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无边的丝雨，再次变成了晚照的夕阳。

林中，有晚钟的声音。

那是九黎的夜宴。

每一个重大节日，每一个丰收来临，每一次欢庆胜利，都有这样的钟声，悠扬，欢快，那是万万年的岁月无声地诉说。

他听着这久违的钟声，慢慢地，好像终于意识到，故土尤在，岁月重返。

可是，昔日的一切，早已改变了模样。

凫风初蕾一直在沉睡。

他一直在观察她。

然后，他看到她纤长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就像一只即将破壳而出的小鸟，乌溜溜的黑眼珠子便睁开了。

他忽然觉得很新奇。

毕竟，几十万年了，从未和任何凡夫俗子对视——因为能量的不同，只要他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便会死去。

在世人的眼中，他们是大神、仙，或者别的什么称呼，本质都是一样的，属于云雾之中显现，居高临下，被人膜拜的角色。

倒不是他们故弄玄虚，毕竟，无论多么暴躁的大神，天天杀人，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可是，他又不想天天隔着云端雾里看花，他更愿意双足踏在地球上特有的泥土之上，领略那些低等的生命每天争来夺去的青草的芬芳。

于是，他只好佩戴面具，遮掩目光。

这一戴，便是几十万年。

如今，竟然可以脱下面具，和一个凡人对视——她却丝毫无损——纵然之前受伤，也只是他意外之下，失手所为，而绝非是伤在他的目光之下。

这目光，可真是好玩——见惯了大神们万万年没有任何表情的目光，忽然对视了这么丰富多姿，情绪多样，热烈奔放的目光，让他一度误以为自己走错了世界。

颛顼的后裔，真有意思，不是吗？

他忽然觉得凡尘中的日子，原来如此有趣。

可是，很快，他便移开了目光。

因为，那湿漉漉的眼神，凝望过来的时候，总让他觉得奇怪——仿佛自己成了那个什么百里行暮的替身。

百里行暮何德何能？

他有什么资格让自己成为他的替身？

他微微咳嗽一声，正要开口，听得她温柔到了极点的声音：“呵……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她跳跃的动作那么迅速，那么敏捷，就像一只呦呦鸣叫的小鹿，猝不及防地便将他抱住。

她抱住他的脖子，长长的眼睫毛几乎碰触到他的眼睛，他甚至能清晰地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我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的声音很喜悦，态度很迷茫。

他竟然也很迷茫。

那双迷离的乌黑大眼珠子，比他见过的一切鲜花更加美丽。

甚至于她拥抱时一次比一次更大的力气，更热的温度，更强烈的情感传导和能量转换，令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熟悉，慢慢地，仿佛成了一种特别的享受。

跳脱的人类，最可爱之处，便在于他们初生时的无拘无束。

成长之后，一切的天性便会慢慢隐藏，潜伏，甚至于消失，最后，千人一面，所有人都言不由衷。

她每每醒来的第一刻，便总是保持着最初的记忆，热烈，天真，就像从未受过伤害：“呵呵，百里大人……我想，这一定是梦……一定是的……我宁愿这梦永远永远也不要醒来……”

“只有死亡，才能让梦境永驻！”

“那就死亡吧。”

“凫风初蕾……初蕾……”

她的拥抱更紧，呼吸更热，就像秋日刚刚成熟的那种苹果的香味，令人沉醉：“百里大人，我不管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许你离开我了……你在周山发过誓的……你发过誓，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对了，我要再一次命令你不许离开我……我的金杖呢？金杖在哪里？”

她忽然有点惊慌，到处寻找自己的金杖。

可是，四周空空如也。

随身的金杖早已不见了。

她更急了：“我的金杖在哪里？百里大人，你看到了吗？还有太阳神鸟金箔……我的金箔呢？”

她惊惶的眼神，变成了一种轻微的茫然，眼前一花，再次晕了过去。

一只手，还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软软地，有一种小小的热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将那只手扒拉下去。

就像一只冷水中的虾子，她卷曲在地。

但是，手上的皮肤已经慢慢开始透明，蓝色的血管也渐渐有了活力。

尽管伤得很重，但是，每一次的清醒之后，她便痊愈几分。

他只是好奇：她痊愈之后，本领到底如何？

一个能和自己对视的凡人，她到底具有怎样的能量？

他想，自己可能在时间的长河里，已经闲得无聊，所以，总要找一点乐子。

就像其他已经活了几亿年，几十亿年的大小神们，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里寂寞得要发疯了，于是，寄情于丹药、火炉、修身养性。

偶尔，也争战，抢夺，然后，偃旗息鼓。

可是，做来做去，无非是反反复复的重复。

每几万年，几十万年，几百万年或者几亿年，重复一下过去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而已。

宇宙之中，也无新鲜事。

他对丹药火炉这些玩意早已彻底失去了兴趣，就连其他大神主动赠送，他也往往嗤之以鼻。

无非是无聊之人，做些无聊的事情罢了。

这宇宙中，再也没有比几十亿年不生不死更加无聊的事情了。

他觉得那些批量生产的小人儿要有趣多了——朝生暮死，蜉蝣一般，短短的一生，竟然无数人积极于功名利禄，或醉生梦死，或野心勃勃，或厮杀不停。

明明毫无意义，他们却坚持不懈。

与之相比，大神们几十亿年的岁月反而更是无趣而沉寂。

大将军布布进来，躬着身，不敢直视高台上静坐的天尊。

自从成为天尊的第一爱将之后，他便生出一种极大的荣耀，因为，天尊是他所见最最强大之人。

昔日的百里行暮也很强大，可是，却失之于儿女情长，令人觉得他胸无大志，根本不是大豪杰的料。

天尊就不同了。

天尊一声令下，万国诸侯兵败如山倒，就连不可一世的大夏也土崩瓦解，整个地球很快便收于囊中。

男人，总是更加崇拜强者。

布布觉得天尊这样的伟大人物，才真是这地球上的真英雄。

也因此，他更加不敢正视他，连想都不敢想。

“禀报天尊，白狼国和鬼方已经彻底臣服，白狼国的新任狼主也发誓效忠天尊，并按照规定缴纳贡奉，第一批的骆驼牛羊和黄金已经全部送上。鬼方也派人送来了一批贡礼。现在，唯有鱼凫国的军队盘踞在汉中、褒斜一带，据不投降。天尊，是否让属下率军将他们彻底消灭？”

鱼凫国的军队虽然已经在九黎河全军覆没，可是，只限于鱼凫王率领的那三千人，而鱼凫国的主力，丝毫无损。

在杜宇的率领下，鱼凫国的军队分散在褒斜秦岭一带，神出鬼没，很难围剿。如今，再加上大夏的残兵，就更难对付了。

虽然阳城、钧台甚至整个大夏几乎都已经落入了东夷大军的手里，但是，布布依旧认为，如果不尽快铲除这支军队，将无助于接下来大炎帝国准备召开的万国大会。

所谓天下归心，就必须是天下平定。

鱼凫国的军队还到处乱窜，这算怎么回事呢！

而且，金沙王城也莺歌燕舞，一片祥和，根本就是毫发无损。鱼凫国公认的王也还是鱼凫王，毕竟，他们既没有投降，也没有称臣，更没有向天尊跪拜表达过忠心，甚至没有送来过任何一点点象征性的礼物。

布布愤愤不平：“属下认为，至少该杀鸡骇猴，不如先踏平金沙王城，如此，褒斜的散兵游勇必将成为无根之萍，就算他们潜伏秦岭到处打游击也无济于事……”

直取金沙王城，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想想看，当鱼凫国大军在褒斜道一带绷紧神经时，整个金沙王城已经被彻底踏破了，他们的几万大军，根本不用攻打，便会做鸟兽散了。

可是，布布也很清楚，要直取金沙王城，并不那么容易，除非天尊亲自出马。

可是，他哪敢说让天族亲自出马？只是悄然看了看冥想屋的方向，然后，大着胆子：“金沙王城最厉害者，唯鱼凫王而已。既然鱼凫王已经不行了，那么，属下自信只需要率领一万人马，再带几名巨人前去，一定可以拿下金沙王城……”

巨人，是凡俗之人的天敌。

没有凫风初蕾，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属下曾亲眼目睹，金沙王城富饶美丽，这样的地方，必须归我大炎帝国所有才行……”

白衣天尊还是静静坐着。

金色面具下，布布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神情。

“鱼凫王自持本领，生前十分傲慢自大，隐隐有角逐万王之王的气势。如果天尊能彻底覆灭金沙王城，再让她当场跪拜称臣，对于天下的震慑，将是无以伦比的……”

“下去吧，这事不用你管了。”

布布一怔。

自己讲了这么一大通，居然换来这么一句。

天尊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敢问，只能躬身行礼，慢慢退下。

心里，则更加疑惑了：那个凫风初蕾，到底是死还是活？天尊留了鱼凫国不剿不灭，又是作何打算？

走到门口，他想起什么，又立即转身回来。

他差点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天尊，属下该死，属下忘了一件事情……”

他呈上一只扁扁的金色匣子。

“这是天穆之野送来的邀请函，请天尊务必去赴宴。”

赴宴的日期，便是明日。

那是天穆之野的蟠桃节。

最初，这蟠桃节每三万年举行一次，后来，改为每三十万年举行一次。

西王母一族的蟠桃，天下闻名，纵然是仙家大神，也十分青睐，人人都视拿到这样的一份邀请函为荣耀。

当然，大神大仙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觉得这蟠桃有多么好吃，而是无聊久了，大家凑一凑，聚一聚，吹吹牛也好。

放眼当今宇宙，有这样的聚会已经很少了。

他放下邀请函，点点头。

天穆之野一行，很有必要。

更何况，这邀请词出自他所熟悉之人的亲笔。

万里桃林，花开似锦，天穆之野的桃花和别地不同，一万年盛开，一万年结果，一万年成熟……可后来，水土也遭遇了轻微的污染，变成十万年盛开，十万年结果，十万年成熟了。

上一个三十万年，他觉得无聊，没去；

这一个三十万年，他也觉得无聊，可是，总得多少去找点乐子。

此时，漫天夕阳，他整整白色长袍，准备出发了。

忽然听得一声惊叫：“金杖……我的金杖呢……百里大人……我的金杖呢……”

他微微皱眉，还是走进屋子。

凫风初蕾一跃而起，死死盯着窗外血红的夕阳，嘶声道：“金杖……我的金杖……”

他淡淡地：“不就在你旁边吗？”

她一怔，果然，金杖和金箔都在角落里。

她奔过去，速度快得令他吃惊。

金杖，挥向窗外的夕阳，劈头盖脸，“滚……滚……妖孽……你这魔鬼……快滚开……滚开……”

血红的夕阳，从早到晚。

她睁开眼睛，它便挂在那里，一尘不变。

金杖，如和一个看不见的猛兽在生死绝杀。

“滚开……滚开……”

金杖忽然飞出窗外，就像匕首的刃，直刺夕阳的心脏。

她却惨叫：“百里大人救我……百里大人……”

闷哼一声，倒地便晕了过去。

他很吃惊。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夕阳，却看到笔直插在坚硬石板上的金杖，起码没入地下两尺多深。

再看那太阳神鸟金箔，也被她一只手牢牢攥着，好像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

他慢慢蹲下身子，想要将昏迷不醒的她移开，可是，她忽然睁开眼睛，一伸手便抱住了他的脖子，语无伦次：“我害怕……我害怕……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呀……”

额头很烫，目光很散乱，分明是呓语。

他稍一迟疑，本要推开她，却不知怎地，反而坐了下去。

她顺势倒在他的怀里，昏睡不醒。

怀里的温度很陌生，他从未拥抱过任何人。

可这暖洋洋的软绵，奇异地令人觉得很舒服。

他几次松开手，可是，她整个软绵绵地将他霸占，到后来，干脆肆无忌惮地横了身子，彻底躺在他的怀里。

他无法起身。

他只好坐在原地。

昏睡之中，她脸上的惊惧软弱，慢慢地开始消失，变得非常宁静温和，隐隐地，甚至带了一丝丝笑意。

就在他即将悄然起身时，她忽然战栗，那是一个人惊吓到了极点，于梦中也感到恐惧的本能反应。

他忽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能让这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王吓成这样？

她的那些锐勇呢？

她将他的白衣长袍悬挂在九黎广场示众的嚣张呢？

甚至，她一手提起一个巨人随意扔到九黎河时的狂傲呢？

现在，她简直就像一个软弱无力的小孩。

这对比，简直是太强烈了。

因这好奇，他便没有再动弹。

他忽然生了怜悯。

他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地将手贴在她的头顶。

她满脸的惊惧，彻底消失。

呼吸也变得非常均匀。

渐渐地，脸上竟然有了笑容，微微的，就像是星空下摇曳的一朵花。

就连他也忍不住惊叹：早已被造物主抛弃的人类，他们有时候，会忽然变异得令诸神也惊诧于她们的美丽。

很简单，从古至今，宇宙中最美丽者，总是人类的少女。

无论气候怎么恶化，无论人心怎么变迁，可是，在某些特殊的时代，总有极个别人集中了天地之灵秀，造化之精华。

没有人知道原因，大家都很奇怪。

按理说，最美者，该是女神女仙们，可是，就连她们自己，往往也会妒忌人类中偶尔那么几个出类拔萃的变异少女。

至于她们究竟为什么会突破基因封锁，无故变得那么美丽，就连女神们也闹不明白。

亦如现在，他盯着那温柔旖旎的脸庞，忽然觉得，三十万年的蟠桃其实毫无意义。

他压根就对任何有助于增加大神们元气和长寿的东西再无兴趣。

星光，微风，夜的黯黑。

凫风初蕾从未睡得这么踏实。

自从百里行暮死后，她很长时间陷入一种未知的焦虑里，夜夜难眠。

有熊部族一行之后，这种焦虑就更深重了，隐隐地，还有不测的恐惧，仿佛一个人明明看着陷阱靠近，却无能为力。

直到战争爆发，整天忙忙碌碌，再无闲暇，那微妙的恐惧才稍稍被压制，可她忽然又看到那样的残阳——又红又大的夕阳，就像一颗充满淤血的心脏，里面的红，根本不是血，而是已经腐烂发黑的毒虫。

渐渐地，这毒虫变成了一条条的蛇，草一般绿，细细长长，绳子一般在半空中摇曳。

她挥舞金杖拼命击打，可是，那漫天丝雨一般的绿色，无孔不入，很快，便钻入了嘴里……

偏偏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凫风初蕾，你的死期到了……哈哈，我说错了，不是死期，是你倒霉的日子到了……走着瞧吧，我会毁掉你最珍惜的东西，让你最痛苦的苟延残喘……”

“救我……百里大人救我……”

她再次跳起来。

却被一双大手牢牢抱住。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逐渐适应了四周的黑暗，然后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百里大人？”

他不答。

“天啦，居然是百里大人……”

她揉揉眼睛，坐在他怀里，“居然真的是百里大人……是真的……”

双手，非常自然地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里，就像无数次已经习惯了那般：“呵呵，真的是百里大人……”

忽然就放心了。

几年的颠沛流离，无数的战争，忽然就安心了。

黑夜，拥抱，一个没有残阳的世界。

她聆听他心跳的声音，不知为何，听不到。

他好像是一个没有心脏之人。

可是，她浑不介意。

她习惯得就像是无数个周山之夜的亲密相拥。

拥抱很久很久。

“百里大人，你给我唱一首歌吧……”

她的声音，就像这暗夜里的一首诗歌。

他本能地问：“什么歌？”

她咯咯地笑：“什么都行。”

“可是，我不会唱歌。”

“百里大人，你傻了吗？你会唱许多曲子，在周山那天晚上，你给我唱了好多首……”

他想了想，思维定格在了人类的数据库。

搜索的结果，令人惊诧。

不过几万年的时间，人类浩渺的库存里竟然有无数的歌谣：丰收、胜利、战争、死亡、离别、爱情……有的哀而不伤，有的缠绵悱恻，有的轻快无比……

他们用诗歌搬运神话，用迷幻讲述过去。

神一切的隐晦，被走样的记录所铭记，另加上了奇特的想象和无稽的揣测，你可以捧腹不禁，也可以悚然心惊。

因为，里面居然有好多大神们的绯闻。

神的儿子迷恋人类的女子；

一些女神为凡俗的男子所拒绝；

更奇葩的是，有一个著名的男神，每每看上一个人类的少女，就拼命追求，其手段之下作，方法之暴力，令他大开眼界。而且，在漫长的几百万年里，他追求过的少女起码不下几万人，但凡他看上之女，哪怕你变牛变马都躲不过他的魔掌。你是人，他让你生私生子；你是马，他让你生一匹马……

更奇葩的是，他在九重星是有伴侣的，他的伴侣对这些人间的少女充满了妒恨，经常加以迫害，令少女们受到来自双重的蹂躏和损害。

也有别的女神，仅仅是因为看到人间的少女比自己漂亮，妒忌之下，便会想方设法残害。

这是白衣尊者，第一次看到这些绯闻。

他暗忖，以前自己竟然对这个数据库毫无兴趣。以后，可要好好研究研究了，毕竟，实在是太无聊了，就当看一段段故事吧。

直到那小人儿软软的声音再次传来，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百里大人，你唱一首嘛……”

他居然真的张开了嘴。

于他们而言，无论做什么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那是非常欢快的一首风收曲，简单明朗。

她听得津津有味，拍掌欢呼：“百里大人，你唱得真好，再唱一首吧……”

他摇头。

她气呼呼地抱着他的脖子：“你明明说了，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时候？”

“在周山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许诺，以后，一辈子做我的大臣，哼哼哼，你一下就忘了吗？你对着金杖许的诺，说一辈子奉我为女王，你亲口说的……”

他忽然想，那个百里行暮，一定是个很窝囊的男人，一生所追逐，便只剩下了温柔旖旎。

“你，很喜欢百里行暮吗？”

“当然咯。”

她咯咯地笑。

那是少女对一个男子毫无保留的爱慕之情。

在这夜里，听来特别的缠绵诱惑。

但是，他不是百里大人。

他也不愿意成为那个窝囊男人的替身。

可是，他又不愿用拒绝来阻拦她的拥抱：这软绵绵的小手，香甜的呼吸，肆无忌惮贴在自己脸上花瓣一般的舒服……令时间的长河，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竟然伸出手，拥抱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

他自己并未意识到。

她也没意识到，她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就像她理直气壮的娇嗔：“百里大人，我好困啊……”

她不是困，是重伤未愈。

说了几句就支撑不住了。

她打了个哈欠，又软在他的怀里，舒舒服服地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星光早已隐匿，屋子里全是黯黑的宁静。

他却将她温柔的面孔瞧得清清楚楚。

静谧，安宁，和她之前梦中的惊悸有天壤之别。

明明是敌人，可是，老虎的爪子，总是不愿揉碎了蔷薇的花瓣。

他突发奇想，受伤时尚且这样的美，若是完好无损，健康如常人的时候？那又是怎样的惊艳绝伦？

他想，自己一定要治好她。

怎么也得欣赏欣赏那无法想象的极致明媚。

“凫风初蕾……”

她忽然不高兴了：“百里大人，你以前从不这样叫我！”

“那要怎么叫？”

“初蕾！你一直叫我初蕾！”

“好吧，初蕾！……你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忽然紧张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草蛇……青草蛇……全部是青草蛇……百里大人，你知道吗？全部都是青草蛇……有熊部族完了，他们的领地全被青草蛇霸占了，空无一人，就连有熊氏父女也彻底消失，我怎么都找不到了……”

他很吃惊。

有熊部族？

那么渺远的名字。

他们不是早就被灭绝了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苦恼：“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有熊氏父女前来参加我的登基大典，我便邀请他们下榻槐树居。可是，某一天，他们父女忽然失踪了，无缘无故就失踪了……在这之前，有熊首领曾经告诉我，说他们家族几百年来，陆陆续续都有派人到金沙王城，可是，派出的人无论多少，却从来没有返回过，而且，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他说，怀疑那些人全部失踪在了金沙王城。本来，我还不相信，可这次亲眼见到有熊首领父女失踪，才觉得很是不妙了……”

“我去有熊部族找他们，可是，什么都找不到，屋宇茅舍都不见了，那里，只有永不沉没的夕阳。百里大人，你见过那种一直不落下去的太阳吗？一年四季都在空中，从来没有半点变化……真的，一天到晚，那里都是夕阳西下的样子，好生恐怖……”

他笑起来：“不落的太阳是有的，但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上。在地球上，无论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见到永不沉没的太阳。初蕾，你是做了噩梦……”

她十分坚持：“不是噩梦！委蛇和我一起看见的，不信，你问委蛇。”

她忽然道：“委蛇呢？委蛇到哪里去了？它怎么不来见我？”

他囧住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你好了，委蛇就来了。”

她不虞有他，只以为是自己受伤了，他不让委蛇打扰自己而已。

便再次抱着他的腰，笑嘻嘻的：“不管了，等我好了，你和我一起去有熊部族走一趟你就明白了。本来，我是再也不敢踏足那个地方了，可是，你要是陪着我，那我就不怕了。”

她再次打了个哈欠，很快便睡熟了。

乌云将整个夜空覆盖，天色黑暗得只剩下睡觉的兴趣。

他苦笑一声，也微微闭上了眼睛。

却在想，自己去有熊部族干嘛？

那种地方，也值得亲自走一趟？

连续几日都是阴天。

凫风初蕾非常高兴，她最近特别喜欢阴天，一点都不愿意看到太阳。

九黎的微风，鸡蛋黄花的香甜，清新甜蜜的果子，她曾经枯萎如鸟爪一般的双手已经彻底莹润起来。

胸口沉闷的窒息也渐渐消失了，只是，行动迅捷时，会偶尔拉扯得生生疼痛。

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走出这间屋子。

于是，便站起来。

可是，走了几步，又觉得奇怪——这不是那间巨大的屋子。

这是一间有厢房的雅舍。

床榻竹椅，锦色地毯，饮水的杯子清一色的银白琉璃。

旁边的衣栏上，无数蜀锦华服，应有尽有。

其中一件雪白衬里的袍子，朱红领帛，刺绣了芙蓉一般层层叠叠的花瓣。

她一眼看去，非常喜欢，顺手取下，便穿在身上。

白衣尊者推门进来。

一股香风，就像一团轻柔的云彩飘然眼前。

“呵，百里大人，好不好看？”

玉一般莹润的人儿，全身透出光亮似的。

她的眼睛熠熠生辉，雪白的牙齿也灿烂无比，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九黎所有的野花一夜之间全部盛开了。

他呆了一下。

因为太美，是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若是一个莽汉，是不是早就被一刀杀了？

可是，这样的极美，谁能忍心令其灰飞烟灭？

她见他傻站在原地不动，几步过去，语笑嫣然：“百里大人，这衣服我真喜欢。”

所有阳光下飞舞的彩蝶，加起来也不及这一笑的风情。

他忽然笑起来，伸出手，拍拍她的脸：“初蕾，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一夜之间，九黎山林所有的绿叶变成了霜染的红。

那红是有层次的，浅红，深红，渐变成最深的朱红。

就连地上褐色的土地，飘落的叶子，也都变成了浅浅淡淡的红，跟她身上雪白朱红的华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奔跑跳跃，就像一只溪边饮水的小鹿。

雪白的裙裳，旋转成红色天地里的一朵白云。

他走在后面，偶尔会停下来，惊奇地看着她。

她走过的地方，所有的花朵都为之一黯。

这世界上，还真有人，能令所有的风景失去颜色。

天地之间，她便是独一无二的景致。

她攀上高处，站在一棵巨大的红豆树下，深呼吸，伸出手臂，清新的风，甜蜜的气息，她呵呵大笑：“我好了。百里大人，我都好了。”

精力充沛，元气也充沛。

就像从未受伤一样。

他却摇头，很是认真：“初蕾，你尚未痊愈。”

“明明就痊愈了！”

她呵呵笑着，“不信你看。”

一伸手，将头顶几丈高的叶子摘下来，随手一洒，他面上就如下了一场红色的雨，纷纷扬扬。

他不由得暗暗诧异，一般人，根本无法飞跃这么高的距离。

虽然是四面神的后裔，但是，经过几十万年岁月洗礼，本质上，她早已成了凡夫俗子。

可是，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她体内竟然有一股巨大的封印之力。

莫非真是那个什么百里行暮传授于她？

又为何这么巨大的元气也舍得传给一个凡夫俗子？

他忽然对百里行暮这个名字，有了极大的好奇之心。

“百里大人，我们去不周山好不好？”

“不周山？”

“你不是说了吗？不周山的第三层以上，掩埋了宇宙中最尖端的武器。以前，我自己一个人无法去到。现在好了，我们一起去，我总要去见识见识……”

他眼中，分明闪过一抹惊异。

“你送我的飞行器，在回到金沙王城的时候就被撞毁了。我们再去找一艘太阳能飞行器吧。只要找到了，就能去不周山了……呵，对了，不周山之果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和委蛇服用之后，都大有长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还有机会再服用一些……”

他缓缓地：“就呆在九黎不好吗？九黎，也有武器库！”

她嘟囔：“为什么要呆在九黎？九黎不是蚩尤的大本营吗？再说，蚩尤的武器库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我觉得呆在这里总是很不自在……”

黄帝的后裔呆在蚩尤的老巢，总觉得怪怪的。

这一次，他沉默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九黎并非蚩尤的大本营？”

“哦？”

“九黎，是炎帝的大本营！”

她扬起眉毛：“炎帝不是出自华阳吗？”

“炎帝走出华阳，便来到九黎，从此，在这里品尝百草，种植百花，一度让九黎成为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她很意外。

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炎帝离开了华阳，便再也回不去了。

失败者，没有故乡！

从此，三十里芙蓉花道，几千里秦岭阻塞，便成了别人的天下——蜀山——已经成了黄帝和他的后裔的蜀山。

就像现在的这个鱼凫王。

她才是蜀山的真正主人了。

她本要问什么，但一时忘了，只极目远眺，看到山下的九黎碉楼的最上层的尖顶，就像一把尖锐的利箭，笔直地刺向天空。

碉楼的石材，全是这个世上罕见的石材。

可能经历了几万年的风雨，依旧丝毫不变。

仿佛这才意识到九黎碉楼的厚重与古老，便随口问：

“百里大人，你还记得轩辕殿里的那种石材吗？”

“轩辕殿？”

“没错。我觉得这里的石材，便和轩辕殿里的差不多。当初大禹王说，那种石材千万年都不会改变……”

他淡淡地：“九黎碉楼，也至少存在几十万年了。”

“几十万年？”

“和黄帝的战争爆发不久后，蚩尤便修建了这座碉楼，原是为了让九黎百姓有个避难的场所。”

她忽然想起高耸入云的不周山战舰。

不周山，很可能是颛顼为中原百姓所选择的避难所。

可是，在不周山的周围，封冻了上亿的百姓。

可见，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的避难所。

她慢慢转过目光，盯着他的头部。

蓝丝草一般的长发，在空中舞蹈如蓝色的精灵。

她忽然后退一步，仿佛第一次发现他是蓝色的头发。

竟然是蓝色！

而不是红色！

他将她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神情也慢慢冷淡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并未叫住他，也并未跟上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之中，她才茫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以及这岑林尽染的丛林。

“心随意动，我要这世界是什么颜色，这世界就是什么颜色！”

除了百里行暮，这世界上再也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她慢慢下山，沿着他走过的路。

跑马道犹存，可沿途的红花全部变成了蛋黄花。

她一眼看出，所有的花草树木，全部失去了毒性。

是不是，他在这里，一切的防备便不需要了？

也对！

他在这里，哪里还有人敢擅闯？

清醒之后，她第一次狐疑：他真的是百里行暮吗？

这世界上，真有人能长得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吗？

这世界上，真有人连拥抱的力气，温暖的感觉，都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吗？

她一步一步，很慢地走在石板路上。

浑不知，碉楼深处，一双锐利的目光不无担忧地盯着她——完全不敢置信。

鱼凫王不但没死，还站起来，慢慢地走在这宽阔的石板路上。

她神态自若，行动自如，就像她受伤之前那么自然。

天尊，这是要干什么？

天尊，为何不立即处死她？

而且，不但不处死她，还将她彻底救活？

她一直不死，这即将到来的万国大会还能举行下去吗？

他蠢蠢欲动，急于灭口，可是，他无可奈何。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门，无声无息开了。

他急忙回头，如看到鬼似的。

“大法师……”

鹤发童颜的老头，目光阴鸷到了极点。

他低声道：“天尊竟然没有杀了那女人！这样下去，可不妙啊！”

大法师冷哼一声。

“非但如此，天尊还令她居住在九黎木楼。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九黎木楼，是当初老天尊的起居之地，真可谓是整个九黎最为神圣而高贵的地方。

那里，能看到九黎最好的风景，有最好的空气，最适宜休养生息。

纵然当初蚩尤霸占了九黎，纵横天下，也从未亲自搬进过九黎木楼。

可是，现在，天尊居然让一个陌生的女子，而且还是敌人，入住九黎木楼。

“她之前在九黎种种捣乱也就罢了，甚至于连老天尊的灵骨都差点被她摧毁，她的所作所为，纵然被千刀万剐，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吧……”

这是所有下属的疑惑。

大法师长叹：“这妖孽！她可真是妖孽啊！”

“何止是妖孽？若是让她迷住了天尊，以后，九黎岂不再度落入四面神一族手中？我们大家可都不是她的对手，只怕以后她一步登天，最先要收拾的便是我们……”

这话，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大法师的心底。

“无论如何，我们得设法除掉凫风初蕾……”

话音未落，听得通报声传来：“快把最上等的珠宝挑选出来……”

二人不由得走了出去。

前面是九黎的巨大仓库。

有各种各样的战利品陆续送回来。

这几年，东夷联军东征西讨，横扫天下，所得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诺大的仓库，已经快全部装满了。

只见一队仆役从仓库里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大大的精美的匣子，匣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宝石，珍珠，以及最好的丝罗绸缎。

这些，全是战利品当中最精美、最上等的货色。

大法师很吃惊，不由得开口：“布布大将军不是早已吩咐过吗？所有最上等战利品，必须全部送往天穆之野。”

仆役恭敬弯腰：“回大法师，以前的确是这样。但是，天尊叫我们送一些东西去九黎木楼。”

九黎木楼，便是受伤的鱼凫王休养之地。

大法师更是吃惊，他看一眼对面的布布。

布布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昔日，一切的命令全部出自他，天尊是从不管这些小事的。可是，某一天，天尊随口说了句，让仆役送点玩意到九黎木楼。

天尊当然没有说要送什么最好的，只是随随便便说一句：挑点有趣的东西送去吧。

天尊开了口，自然必须挑出最好的货色。

否则，其他什么人还更配最好的东西呢？

仆役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

布布不敢吱声，只和大法师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的忧虑之色都更加深浓了。

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夜色，月色。

每一天都是新月，弯弯的，就像姑娘美丽的眉毛。

凫风初蕾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窗前。

等了很久，不见白色身影。

这一夜，他没来。

自她醒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如约而至，从月色初升陪伴她到阳光升起，纵只是静坐，凝视，一动不动也觉得温暖。

可现在，她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看着夜色渐渐深浓。

房间里，许多珠宝玩物。

他不露面，他总是令人送来这些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呢？都是从各国收缴的战利品而已。可能在一般人看来，每一样都是稀世珍宝，只要拥有一件，便足以富足一生。可是，对于鱼凫王来说，这些算得了什么？

对于坐拥那么大一座金沙藏宝库的女王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如一枚新鲜的野果。

她毫无兴趣。

她基本上从不打开匣子，看都不想看一眼。

我们，总是对自己所缺乏的东西所感兴趣。

都堆积成山了，谁还能孜孜以求？

凫风初蕾觉得，现在自己最渴望的，是能常常见到一个人，最好，天天见到。

手里，是那一只小小的玉瓶。

一直贴身珍藏。

她拿出来，捏在手心里，然后，慢慢地放在唇边。

“初蕾，你对着天空大叫我的名字，我便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她微笑，百里大人，他其实从来没有食言。

尽管耽误了那么多年，但是，他最后还是出现了。

于是，一切的冷漠，便都可以被原谅了。

冥想屋里，风和空气都被锁住。

月色下，白衣人手里是一本金色的册子。

可是，他一个字也没看下去，只是坐着发神。

有脚步声，轻轻地，就像一枝花在夜晚无声无息地微笑调皮，可是，他还是静静坐着，头也不抬。

只是，心里忽然一松。

她轻轻走过去，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微微低下头，贴在他的耳边，软软地：“百里大人……这册子上写的什么呀？”

她细细看一眼，正是自己从老天尊头盖骨下面捡起来的那本小册子，里面记录了弯弯曲曲的文字。

“这是什么文字？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百里大人，你知道吗？我用太阳神鸟金箔开启了蜀王的藏宝库，里面好多这种金色的小册子，其中还有几本是你的亲笔呢，可惜，我这次没有带出来……”

他随手将金册子放在一边，静静坐着。

他在生气。

那是一种直觉。

她嘟嘟囔囔：“百里大人，你怎么啦？为什么动不动就生气？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哼哼哼……”

以前，总是他哄她，迁就她，百般地宽容与骄纵。

纵然她不理他，冷落他，他依旧毫不介意。

可现在，他沉了一张脸，明明无喜无怒，可是，她还是察觉一股极其的冷淡，仿佛，他并不是那么愿意在此时见到她。

可重逢的喜悦压倒一切，连残存的理智都被赶得老远，她仿佛一直在梦里，也一直不愿意醒来。

双手，慢慢往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不言不动，呼吸散落于他脖颈之间。

那感觉，绝对熟悉。

在周山之巅，在不周山上，在白旗镇，在大漠里，她都曾这样趴在他的脖子上……

她忽然觉得很宁静，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温暖。

就算他生气了，他还是百里行暮。

却不敢想，为何死去的百里行暮会复生。

为何百里行暮会对自己这么冷淡？

更不敢想，这个蓝色头发的人真的是百里行暮吗？

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可是，一忽儿，又固执起来。

“百里大人，我好饿。”

他一怔。

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刻觉得饥饿吗？

可是，她偏偏就觉得很饿，自从受伤之后，天天醒来，看到的食物要么是不知名的野果野菜，要么是稀奇古怪的花露晨霜，总之，都是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东西。

味道美则美矣，可是，久而久之，但觉远远不如烤肉的香美可口。

他随口道：“你想吃什么？”

“烤肉！百里大人，你给我做烤肉吧！”

“……”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小人儿，她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地指使自己去给她做烤肉？

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烤肉？这种腌臜的东西，我从来不吃的。你也别吃，它们的毒素会淤积在体内，慢慢吞噬人类的灵性，直到他们彻底死亡为止……”

她大叫起来：“怎么会？不过是烤肉而已，哪有那么可怕？你快去做吧，以前你在不周山做的烤肉真是美味极了……”

她干脆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起来，快起来。”

他身不由己，只好被拉起来。

火光，烤架，一只野兔。

在不周山的某个夜晚，凫风初蕾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朵巨大的红花之中。

红花有几片花瓣，每一片都有一丈多高，到了夜晚，那花瓣会自动闭合，人躺在里面，就像躺在一间舒舒服服的小屋子里一般。

那是不周山特有的红花，后来，走了许多地方，她再也没有见到过。

九黎，当然也没有。

她只好坐在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面，双手撑住下巴，仔仔细细看着烤架。

她本来特别想吃烤羊，可是，她忽然想起在有熊部族看到的那只可怜的羊羔，她决定再也不要吃羊肉了。

可是，因为没有看到过小兔子被狼吃的情景，便觉得小兔子不是那么可怜。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只肥美的兔子，慢慢地在烤架上散发出香味，可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她很肯定：“百里大人，我总觉得你忘了放一样东西……”

他轻描淡写：“不是一样，是两样。还缺盐和野葱。”

“那你之前还说烤不来？”

他还是轻描淡写：“我去人类的数据库里看了看，他们都是这么弄的。”

她瞪大眼睛，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他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怪物，不但是怪物，而且是中邪的怪物。不然，大半夜没事干，跑到这半山腰躲起来烤肉？

而且，他一向讨厌所有肉类的味道。

那令他想起各种各样腐烂的尸体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奇臭无比的味道。

只有粗鄙的人类，才会喜欢各种各样动物的肉，可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只是死尸而已。而且，每一种动物在被宰杀濒临死亡之前，会感到极大的惊恐和痛苦，于是，内部机理就会剧变，会分泌出一股特别的毒素。

越是新鲜的肉，毒素就越强。

人类为了美味，总是追求新鲜，所以，中毒的程度就慢慢地越来越严重，然后，生理机能便慢慢被损坏了，于是，开始被各种各样的病毒所浸染，体质越来越差，寿命越来越短。

“初蕾，你以后不要再食用任何肉类了，那样，你也慢慢地会变成一个非常庸俗粗鄙，又多病短命的人类……”

她好奇：“人类许多也长命百岁呀……”

“长命百岁？”

他嗤之以鼻：“如果不食用肉类，人类的寿命本该以千年或者万年计算。虽然他们已经是抛弃的对象，可是，至少遗传了一些灵性，比其他动物的寿命长多了。你看，卑贱如乌龟，尚且还能活千年，人，有谁可以千年的了？”

她更是好奇了：“如果我现在完全不吃肉了，那直接就可以长命千岁了？”

他摇摇头，笑起来：“当然不行。除了不吃肉，还需要有别的东西来恢复人类原本的属性。比如你，如果马上不吃肉了，你就需要定期服用各种花露晨霜，再加上我给你的其他药丸，坚持下去，体质很快就能彻底扭转，至少，可以完全被控制住……”

说话间，烤兔已经好了，他随手拔下一把野葱，揉碎了，丢下去，于是，芳香便四散溢开了。

“好了，这玩意不要也罢……”

他作势，要随手将烤兔扔下山去，凫风初蕾跳起来，一把接过，呵呵笑起来：“我好饿啊……下一次吧……下一次再修炼体质吧……”

他冷哼一声：“明日复明日，这便是人类的劣根性。总觉得每一件事情都可以推到明日，待得明日起来，又想，这不是还有明日吗？于是，蜉蝣般的朝生暮死，最后一事无成……”

她啃了一点点兔肉，又停下，好奇地望着他：“你不吃？”

“我当然不吃！”

他甚至移开了一点距离，好像非常厌恶那四处溢散的肉香。

“可是，你以前在不周山时就要吃。不但吃，而且比我吃得还多……百里大人，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次你看起来很不对劲？都有点不像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百里大人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百里大人！”

他冷硬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刻，忽然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她原本放到嘴边的兔腿，又放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又满是狐疑和不安。

这个人。

这个白衣如雪的人。

要是百里行暮，绝对不会这样轻易地就翻脸反怒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看到百里行暮在自己面前生过气，更别说用这样冷漠的语气讲话了。

她默默地把兔腿放在一边。

她忽然觉得，这烤肉真的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凫风初蕾！”

这声音很生硬。

之前，她都说了，不要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自己。可现在，他又来了。

“委蛇说，你愿意为了百里行暮付出一切代价，是吗？”

她觉得很奇怪，还是点头，“呵，当然。”

“无论什么你都愿意做，是吗？”

“对！”

“那本尊就视为你同意一切的要求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残酷。

她却不敢问：这要求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静静凝视他，甚至不敢将那句早已在喉头滚动了无数次的话说出口：百里大人，我们回金沙王城吧。

百里行暮说，以后，我就在金沙王城一辈子跟着你这个女王。

可现在，她不敢提到这个词。

纵然是活在梦里，她也希望这梦能更久一点。

她忽然轻轻拿了小玉瓶，放在他的眼前，“百里大人，我以前好多次对着天空呼喊你的名字，可是，总得不到回应，本来都快绝望了，没想到……”

那声音很软，就像西天紫色轻纱一般的晚霞。

他不由得转向那只小玉瓶——月色下，小玉瓶上，分明一张清晰的人脸——那是红发白衣的百里行暮。

他心里忽然很不舒服，觉得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非常讨厌。

“初蕾……”

她忽然弯腰下来，嘴唇，飞速贴了一下他的嘴唇。

速度那么快，快得他都没来及察觉滋味，她便移开了。

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他心底那一丝不舒服的感觉忽然被彻底驱散，不由得伸手搂住她，可是，她却只是笑眯眯的：“百里大人，你得把这玉瓶再修改一下……”

他竟然很失望，不经意地舔了舔嘴唇，觉得这一切，真是意犹未尽。

“怎么修改？”

“你以前说，只要我亲你一下，对着天空大喊你的名字，你随时都可以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诧异，那百里行暮到底是个浪漫的男子，还是一个蠢货？

他居然把一个冲击波做成的武器，当做一件定情的信物？

这得要多么迷恋，才能有这样讨好的举动？

真真是太窝囊的男人，他忽然觉得，那个男人简直太没用了，完全是个值得被鄙视的家伙。

可是，凫风初蕾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还是软嘟嘟的：“你给我改一下，改为只要我摸一下你的眼睛，你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改为摸一下眼睛？”

“因为有时候情况紧迫时，我根本来不及嘛……”

他仔细研究了一下，仿佛在思索，到底该怎么改。

可凫风初蕾，心里却忽然很紧张，也很茫然——这玉瓶，百里行暮是早就修改过的。在阳城某一次迎战大费之后，他便修改了这玉瓶。

可眼前这个白衣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点。

他，真的是百里行暮吗？

“初蕾……”

他忽然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蓝色头发上面，眼神里分明有了疑惑和猜忌。

他的神情立即冷淡了一下，随手便将小玉瓶递回她的手里，冷冷的：“这种无聊的玩意，收好吧，再也别拿出来了。”

她默然收了小玉瓶。

他站起来，已经走了几步，察觉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好停下来：“凫风初蕾……初蕾……”

她还是一动不动，背对着她。

他只好又走过去。

“初蕾……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她的头埋在双膝上，还是不说话。

他暗叹一声，又在她旁边重新坐下。

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百里大人……”

他松一口气：“怎么啦？”

她闷闷地：“我觉得百里大人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他很诧异，这小人儿，她的语气里竟然很伤心。

“以前，百里大人根本不是这样，从来不对我大声讲话……”

他苦笑。

她忽然站起来，看着茫茫的夜色，指着远方层峦叠嶂的嫩绿丛林：“百里大人，你把这些全部变成蓝色吧……”

他奇道：“为什么要变成蓝色？”

“你不是说了吗？心随意动，你想要这世界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你现在全部给我变成蓝色吧，我忽然希望这个世界全是蓝色的……”

他缓缓地：“可是，你不觉得蓝色的丛林很奇怪吗？”

她十分固执：“我就要看到这个世界全部变成蓝色！对，就是蓝色！和你的头发一模一样！百里大人，你变给我看！”

虽是娇嗔，却命令似的口吻。

他好奇地看着她，这小人儿，她怎敢如此嚣张呢？

早前在九黎百般捣乱也就罢了，现在落入敌手，反而更加的嚣张，这是为什么？

可是，若非她这么嚣张，他想，自己根本不会露面了。

惩罚一般的凡夫俗子，哪里轮得到天尊露面？

他便静静打量她。

事实上，他并非没有见过嚣张的女子，许多女大神，也是嚣张的，但是，她们的嚣张和她不同，那是一种含蓄的，委婉的冷漠，从不会过分张扬。就如她们的美，虽然花一般，但是，是冰封之后的假花，一点也没有活色生香。

事实上，过分漫长的仙家岁月，让所有的男神女神，统统都已经丧失了七情六欲的心思，每个人，哪怕寂寞得发狂，也总是端庄严肃地兜着，久而久之，所有的寂寞，反倒升级成了真正的修炼。

至于其他的凡夫俗子，他们倒是七情六欲，活色生香，可是，他们总是鄙视弱者景仰强者，永远匍匐在大神们的脚下，顶礼膜拜，祈求各种各样的好处，小到让自己生一个儿子，大到让自己发一笔大财或者取得一次大胜或者登上王位等等……

哪里像眼前的这个人儿？

她既不是大神，可是，能在大神的目光下，也不融化；

她也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因为她是个女王，而且，从来不跪拜在大神的脚下祈祷任何好处。

于是，这活色生香，变成了世间罕有。

别说过去的七十万年，就算过去的几百万年，他也从来没有见过。

“百里大人，快点啦，你把这个世界变成蓝色吧……”

就连催促也是软软的，娇滴滴的。

然后，她干脆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晃：“百里大人……”

他稍稍迟疑，还是随手一挥。

洒落丛林的月光，忽然变成了宝石一般的蓝色，然后，是蔚蓝色的天空，蓝色的云彩。

丛林里，也是深深浅浅的蓝：蓝色的树木，蓝色的花草，蓝色的萤火虫，就连偶尔跳跃的麋鹿，也换上了一身蓝色的皮毛，两只蓝色的鹿角也在夜空里闪闪发光……

凫风初蕾极目远眺，所有的蓝，尽收眼底。

旁边，有一大丛鲜花，本来是什么品种已经分不清楚了，只看到碗口般大小的花，通体宝蓝色，就连花蕊也蓝得透明一般。

她呵呵笑起来，喃喃自语：“是百里大人……真的是百里大人……”

她忽然跳起来，一把就搂住了他的脖子：“百里大人……百里大人……谢谢你……谢谢你……”

他本能反手将她拥抱，也许是受这夜色的感染，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这样讨好她，能令自己也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欢乐。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她的头完全埋在他的怀里，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是那个人就行了。

至于他的头发，至于他的冷淡……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除了百里行暮，谁还能这样呢？

她忽然松开他，跑了。

他很意外，还是跟了过去。

她跑得不远，蹲在夜色下面，一直在寻找什么。

他看了好久，没忍住：“初蕾，你找什么？”

“蓝色丝草……奇怪，这里怎么没有蓝色丝草呢？”

“你干嘛要找蓝色丝草？”

“百里大人，你忘了吗？就是周山的那种蓝色丝草啊。每到了夜晚，就会闪闪发亮，有的还会随风发出一种美妙的乐曲，就像是鸣沙山上的那种乐曲……”

她弯着腰，一边寻找，一边说：“我要找一根蓝丝草，再给你编织一只指环……唉，怎么找不到呢？”

漫山遍野，野草许多，可是，都是粗枝大叶或者短小精悍，根本没有周山上那种蓝色丝草。

那是银丝一般的长长的茎秆，随手便可以绕成美丽的指环，多了，甚至可以编织成美丽的花冠。

可是，这里，一根蓝丝草都没有。

她很失望：“怎会没有呢？唉，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慢慢站起来，忽然抓住他的手：“百里大人，我送你的指环呢？”

“……”

“我在周山之巅送你的指环呢？说好了是定情物，你说了永远也不会丢弃的，现在，你怎么丢了？”

她忽然生气了，这个百里行暮，竟然把自己送给他的礼物扔掉了。

“百里大人，你这样可不好，你送我的东西，我全都保管着呢，为何我送的，你就扔了？哼……”

娇嗔少女，完全是在心上人面前肆无忌惮的那种撒娇爱恋。

那得是以前多么受宠，才会养成这样的理所当然？

他忽然很不舒服，那个百里行暮！

那个窝囊废！

可能一生的岁月，全部用于谈情说爱了！

一阵风来，漫山遍野深深浅浅的蓝，不经意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有一个声音在耳畔提醒自己：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予取予求，和事情的初衷越来越违背了，不是吗？

于是，他冷冷地：“我不是百里行暮！我根本没见过什么蓝色丝草！凫风初蕾，你不要再一直装傻了！认错人了你也不知道吗？”

她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就走了。

他白衣如雪的背影，分明就是在怒火熊熊。

九黎木楼里，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更多了。每天都有人精挑细选地送来，堆积在一层一层精致的木架上面。

有一颗鸡蛋般大小的红色珍珠，每每捏在手里，便能感觉到温润的力量在周身游走，常常令凫风初蕾想起自己当初镶嵌在蜀王王冠上的红珍珠。

那珍珠，也没有这么大。

这颗珍珠，是上等的疗伤神药，也是她唯一觉得有点意义的珍宝。

她经常把红色珍珠贴在胸口，很自然地吸收着那特殊物质放射出来的能量，能清晰地感觉伤口在一点一点复原。

蜀锦华服，也每天都有新的送来。

清一色白底红花，偶尔，也有白底蓝色的花朵，清新，美丽。

还有鲜果美味，异样之花。

只是，他已经甚少露面。

他更不再主动去探望她。

白天，他是从来没有人影的。而且，她也无法打听。

于是，每一个夜晚，她情难自禁，总不请自来——恍如私奔的人在赴一场没有未来的幽会。

她知道，每个夜晚，他都在那里。

冥想屋是他的禁地。

但是，他也并不禁止她的脚步。

可是，自从用小玉瓶试探之后，她忽然觉得冥想屋也有问题。

于是，每每总在疑惑，到底是不是应该继续前往。

可内心深处，又千真万确能感觉到：那一定是百里行暮。一定是的。她再是白痴，也不可能连百里行暮都认错了。

百里行暮纵然化为灰烬，自己都能清晰辨认，更何况他只是头发变了一种颜色而已。

她疑心，他是在周山遭遇了什么变故。

于是，她还是每个深夜都如约前来。

但是，却逐渐非常清晰地感到了他的冷淡——纵然自己每夜前去，但是，却相对无言，他根本不怎么开口了，纵然自己讲笑话逗他，他也从来不肯插嘴。

久而久之，她就更加害怕：这个人，要万一不是百里行暮该怎么办？

自己若是一直在缠着一个陌生男子，那就太可怕了。

万千思绪，每每于脑海之中闪一下，又乱麻似的。

终于，双腿都快麻木了，她还是站起来。

彼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冥想屋里，一团漆黑。

她站在门口，忽然失去了勇气。

几次迈出的脚步，又收回来。

因为，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好像根本没有任何的人影。

她慢慢地转身，要离去。

忽然听得呼吸声。

她不假思索，便奔向角落。

“呵，百里大人……”

在她紧紧相拥的手臂里，他分明松了一口气。

不由得伸出手，也轻轻抱住了她。

几天冷淡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抱她。

她欣喜如狂：“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我真怕你不理我了……我真怕你不是百里大人……”

她语无伦次，却喜上眉梢。拥抱的双手也更加用力：“这就是百里大人……你是真的……百里大人，你是真的……只有百里大人才会这样抱我……呵呵……”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是她的嘴唇，彻底贴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

就连唇间的味道都是熟悉的——周山之巅，大漠之上，无论是月圆之夜还是酷暑难当，她曾经多次这样偷偷地亲吻他。

于是，肆无忌惮，辗转反侧。

他浑身一僵，就像遭遇了一场盛大的攻击。

来自陌生的敌人。

战斗力那么强悍。

他觉得自己第一次遭遇快要失败的恐惧。

这不是第一次那种蜻蜓点水，令人尚未有任何的感觉便移开，那一次，只是意外而已。

这一次，方真正领略了什么叫做人类的亲吻。

她彻彻底底抱住他，虽然不用任何的力气，却让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

本能要推开她，可手刚松开，却立即反弹回去，主动将她抱得更紧更紧。

软玉温香何足形容？

那是一只猛虎在春风里抱住了一片蔷薇的花瓣。

那是一场迷失。

那是他的嘴唇，第一次在无意识地主动另找、配合、于半推半就里，甚至反客为主了。

多么令人震撼的一个夜晚啊。

他忽然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也不要过去才好。

良久，她火热的嘴唇才缓缓移开，声音也软得像夜空中慢慢飘零的花瓣：“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他浑身无力，觉得自己也呼吸不畅了，可是，却奇异的希望她不要停止，希望那肆无忌惮继续来攻击自己，哪怕自己根本只能举手投降。

他第一次，渴望主动投降。

因为，陌生的体感很自然地告诉他：不仅仅是亲吻，这亲吻，还必将带来更多更好的东西。

可是，她居然没有继续下去，也不知道是她元气不足，重伤未愈，还是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他也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在黑暗中，下意识地抱紧她。

“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很刺耳。

多可恨！

黑夜掩饰了他一切的神情。

他愤愤地，很是妒忌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家伙。

如果可能，一定要杀掉那个家伙。

可是，他连手也无法松开。

他害怕，一松手，她便醒悟过来，发现抱着的只是一个替代者而已。

黑暗中，凫风初蕾当然并不知道他的神情，她早已被那温暖而熟悉的拥抱所意乱情迷。

他身上，忽然有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冲动。

可是，他生生克制了那种冲动。

不行，绝对不行！

他绝对不能打开那个禁止的阀门——那是有关人类记忆库里的一份加密文件，这在大神们的资料库里，被例为一种病毒，禁止观看。

但凡偷窥了这种病毒资料者，皆被视为犯法，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惩罚。

早前，也曾有不少大神试图悄然而为，可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逃过监控，最后，全部都受到了可怕的惩罚。

他，虽然不怕惩罚，可是，也不愿意因为偷窥一份病毒而闹得自己身败名裂。

可是，越是压抑，就越是好奇。

好几次，要把那个数据库打开——那是有关人类男女的欢爱场景。

他们是怎么做的？

那些低等的凡夫俗子，到底是怎么做的？

千万年来，他们对许多事情都逐渐丧失了兴趣，他们的娱乐爱好也在一阵一阵的变幻，可为何独独对这事情热衷无比，从未改变？以至于后来，人类竟然大规模地开始普及色情行业？

种种疑问，种种迷惑。

理智却拼命提醒：最好不要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根本不值得！

他忽然推开她，猛地关闭了人类所有的记忆库。

怀里一空，她一怔，他竟然也觉得空荡荡的，一双手，好像失去了目标，讪讪地悬挂在半空中。

凫风初蕾却不虞有他，又拉住了他的手：“百里大人，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随口：“干嘛要离开这里？”

她索性又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软嘟嘟的甜蜜的气息再次令他无法思考：“……百里大人，我们回金沙王城好不好？这个季节，三十里芙蓉花早已盛开，十里刺桐大道也全部开放了，非常非常漂亮，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她十分固执：“回金沙王吧，你当初答应过我的。你说，金沙王城才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你说，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去。再说，你曾经在古蜀做了一万年的柏灌王，呆在九黎有什么意思呢？回去吧，跟我回去，好不好？”

金沙王城！

多么陌生的名字。

炎帝出华阳，却再也没有能够返回的遗憾和痛苦。

生是故乡人，死是异乡魂。

再也回不去的蜀山。

痛苦，就像飓风似的，在胸口忽然凝聚。

就连那病毒记忆库，也被飓风彻底吹走。

“百里大人，我们回去吧，我觉得九黎不那么好，我还是更喜欢金沙王城，你和我一起好不好？……”

他断然将她推开，虽然轻轻的，但是，已经变得冷漠了。

“凫风初蕾，你若想活着，就要习惯九黎的生活！九黎，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我干嘛要习惯九黎的生活？”

“因为，你必须永远待在这里！此生此世，再也不许离开半步！”

她吃惊地看着他：“什么叫永远不许离开半步？这天下之大，我不是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吗？再说，以前你还答应我，要陪我走遍天下，比如，周山和不周山值得故地重游，甚至还有天穆之野……”

“你也知道天穆之野？”

“我干嘛不知道？不就是西王母的聚居地吗？怎么，百里大人，你都忘记了？我们不是要一起去的吗？”

……

他沉默了，因为，他已经慢慢发现了，无论自己冷淡也罢，发怒也好，威胁也罢，到最后统统无济于事。

那嚣张的小人儿，会自动将一切赶得远远的，最后，道理全部成了她的。

他从未跟凡人这样相处，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暗忖，都威胁成这样了，难道她听不懂吗？

颛顼生的这个女儿，难道和他以前的几个白痴儿子一般，都是不折不扣的傻瓜？

可是，那笑容如花，那明亮眼睛，那雪白牙齿，那娇嗔模样……纵然是白痴，那也得是整个宇宙中最最漂亮的白痴吧。

他竟然不敢再战，转身就走。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她追到门口，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那个夜晚之后，凫风初蕾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纵然每一个夜晚，她去到冥想屋，可是，冥想屋总是空空如也。

他已经离去。

或者，他故意避而不见。

九黎，却分明有什么喜事。

一夜之间，木楼翻新，花草重植，熙来攘往的人群谈笑风生。

佳肴的香味，冲天而起，飘散得很高很高。

可是，又不是一般牛羊肉的香味。

整个九黎，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花海。

所有的顶礼膜拜，都是鲜花和素果。

更令人惊奇的是，有老虎、豹子、狮子以及各种各样稀罕的动物，它们慢悠悠地行走山林之间，却和人类和睦相处，仿佛只是一些假的道具。

和中原、鱼凫国的习俗都不相同，而且，也完全不同于东夷各族的蛮荒祭祀，相反，那种种的新奇，是凫风初蕾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拙朴，雅致，一如洪荒时代的一曲清歌。

向来被华夏视为蛮夷的东夷族，绝对没有这样的传统，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莫非，这才是炎帝以来，真正的上古风俗？

从九黎广场来的各种货物也络绎不绝。

锦缎丝绸、珍奇玩物、胭脂水粉、糖果糕点、象牙琥珀、以及各种各样新颖别致的铜铁工具、玉石器皿，几乎天下珍稀，尽有尽有。

凫风初蕾纵不问外事，也深感不安。

远远望去，肃穆苍凉的九黎碉楼也变得金碧辉煌，王宫一般。

她很吃惊，因为，那碉楼修葺装饰之后，竟然真的是王宫——而且是几十万年之前的王宫。

炎帝低调，体恤民生，从来没有任何王图霸业的举动。

蚩尤就不同了，他率军抵抗黄帝，在战争的初期中期阶段，几乎打得黄帝落花流水。

很显然，这王宫的风格，完全是符合蚩尤生前的雄霸风格。

可是，百里行暮为何要在这时候，恢复蚩尤的传统？

一念至此，心里一震。

凫风初蕾这才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发现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了——白衣天尊！东夷联军的神！

为的便是要独霸天下！

她匆匆赶到冥想屋。

这个夜晚，冥想屋依旧空无一人。

他不在的时候，这屋子显得特别空旷，仿佛没有一丝活气似的。慢慢地，她发现一个问题，这屋子里还是没有一丝气味：百里行暮身上仿佛是没有气味的。

可是，以前，他分明身上满满都是男子的气味。

为何这个白衣人，身上毫无气味？

她干脆走到他的位置面前——以前的每个夜晚，他总是坐在那里。

于是，她便很自然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下了。

说也奇怪，一坐下，便觉得睡意朦胧，她打了个哈欠，仰靠在背后的墙壁上，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有人无声无息地进来。

月色下，他看得分明，那个小人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一点一点，正在打瞌睡。

天尊之位，只因坐下有大神才有资格驾驭的宇宙星石，这在一般人的眼里，是根本看不见的，因为，那是一种放射性能量石。

一般人纵然挨着了，也得被放射性彻底烧毁。

这也就是凡夫俗子，绝对不敢靠近大神，更不敢坐大神之位的原因。

能量的差异，决定了地位的差异。

可是，这小人儿不但端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漫不经意地打瞌睡，从她那静谧的神态看，简直就好像这座位分明是她自己的一般。

这么嚣张的凡夫俗子，到底如何惩罚她才好？

他一时踌躇，竟然很是为难。

他再走几步，距离她三步之遥停下脚步。

她浑然不觉，还是甜睡。

月色下，她宁静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他忽然心跳，不由得后退一步，然后，干咳了一声。

凫风初蕾应声醒过来，待得看清楚来人，呵呵笑起来：“百里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呢……”

她还是很自然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一点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她不打瞌睡的时候，端坐的姿势和一般女子不同，非常自然，高雅，端庄，隐隐地，就像一个女大神，但是，又和一般的女神截然不同。

“百里大人，你这几天干嘛一直躲着我？”

他耐着性子：“以后，别叫本尊百里大人了！”

“本尊不是百里大人，也对你那一套装疯卖傻不感兴趣！凫风初蕾，有时候，本尊在想，你是不是故意这样，好博得本尊怜悯，放你一马？”

凫风初蕾：“……”

“如果你是为了逃命，就犯不着这样！你尽可以跪地求饶，本尊也会饶你一命！”

她忽然站起身。

他立即后退一步：“凫风初蕾，请你自重！一个人类的少女，不要动辄就去拥抱男人，亲吻男人，这样是不自爱的表现……”

她再上前一步，指着他，愤愤地：“谁需要你饶命了？谁向你求饶了？百里行暮，你干嘛这样说我？再说，谁要亲吻你了？”

“这……”

她指着他的鼻子：“你真不是百里行暮？”

“这……”

“你果然不是百里行暮？”

他缓缓地：“当然！不是！”

她后退一步，仿佛这时候才彻底清醒过来：“既然你不承认你是百里行暮，好吧，我也不纠缠你了。以后，我们各走各的吧。”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跟自己快要擦身而过，她的神情也冷漠得出奇，跟之前那个娇嗔缠绵的少女截然不同。

“不许走！”

“我要走，谁也不能阻拦！”

“这是九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凫风初蕾，这里不是你该撒野的地方。”

她愤而甩开他的手：“你能把我怎样呢？杀了我？我想走就走，关你何事？”

她转身就走，他却一把拉住她。

她一用力，闷哼一声，显是扯动了尚未痊愈的内伤，他一把拉住她，沉声道：“好好在九黎木楼呆着养伤吧，以后不许轻易走动，更不许到这里来找本尊了！”

她本要挣扎，可是，一股暖暖的气息，从脚底慢慢升起，然后，慢慢渗透到了五脏六腑。

那是他在替她疗伤。

凫风初蕾回到九黎木楼，可是，又不急于离开。

越是清醒，好奇心就越重。

渐渐地，自己都糊涂了。

白衣天尊，到底是不是百里行暮？

若不是百里行暮，他怎会所作所为都和百里行暮一样？甚至连某些小动作和习惯都一模一样？

若是，可他为何又看起来那么陌生？

久而久之，她忽然觉得这世界很虚幻，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清醒着还是在一场漫长无比的梦境之中。

这时候，才细看身处之地。

九黎木楼，掩映在九黎碉楼的侧后方，四周被参天的古木环绕，无数的紫色花藤形成一道四面的围墙，团团将其围住。

那天然的紫色花墙高达四丈多，在上空交错缠绕成一个密密匝匝的花海屏风，天然将木楼遮掩，纵然站在九黎碉楼上，也无法偷窥里面的情形。

纵一般的雨，也无法渗透紫色的花藤。

两层木楼，四间屋子，中间一块小小的空地。

凫风初蕾每每站在这块空地上，提起头，看着那密密匝匝的花海并四壁的围墙，总恍然生出一种错觉：这花屋，分明就是一座精美的牢房。

到现在，这感觉就更加清晰了：并非错觉，那是真的。

这精美无比的华丽屋子，就是一间禁锢自己的牢房。

就连自欺欺人都无法继续下去了。

若是百里行暮，岂会将自己禁锢在这里？

她只是好奇，这屋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

那个白衣天尊，他把自己囚禁在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此时，九黎碉楼第七层的大殿里，正在召开一场大会。

东夷联军的高级将领几乎全部出席了。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将领，许多人都是以前各大大小小诸侯国或者独立小国的首领，有的于战时归顺，有的是主动投靠。

每一个人，都视能参加这场会议为荣耀。

每一个人，都以马上要见到天尊的第一面为幸运。

他们都很清楚，历史，从此必将更改。

而自己等人，都是历史的参与者。

当然，也是新王朝的缔造者。

此时，他们济济一堂，正热烈讨论即将到来的万国大会。

万国大会的召开地点，自然是九黎，这是毫无争议的。

但是，争论也很大，那是关于新的“都城”的问题。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我认为，大炎帝国的都城，最好还是选择阳城！自古以来，阳城便是中原的核心地带，繁华富庶，从黄帝开始，已经有了很长王都的历史……”

“没错，阳城很大，宫殿林立，又是众人所认可的都城，大炎帝国以阳城为都城，正好彻底压制了大夏……”

“我觉得阳城不合适吧？大夏都灭亡了，这便是亡国之都，不吉利不说，也不能彻底体现天尊的权威。我觉得，最合适的王城人选，还应该是九黎！”

“我倒不认为有什么不吉利！在阳城定都，不正好是打了黄帝的脸吗？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阳城也不怎么好，你们不认为最合适的都城是金沙王城吗？”

“金沙王城？”

“没错，炎帝出华阳，最后，我们当然就该定都金沙王城，收复昔日的辉煌，彻底把外来者驱逐，如此才是真正的最后胜利……”

“可是，金沙王城为秦岭所阻挡，自古以来，从未真正统一天下，严格来说，并不具备独霸天下的王者之气，只图个富贵安逸的局部称王而已，实在是不足以慑服天下……”

……

九黎，阳城，金沙王城，众人争执不休，各执己见。

这是东夷联军向来的会议做派，无论谁想到什么都可以说什么，无拘无束。

天尊则高高坐在台上，从金色面具里查看众人的表演。

这是他第一次在属下面前露面。

但是，他的位置很高，众人必须仰视，每每抬头，总觉得他是坐在虚无缥缈的云端里，因此，也更是倍增神秘之感。

众人，也如聆听神邸。

但是，他一直静默，只让属下们尽情发挥。

终于，吵吵嚷嚷的众人停下来。

熊样开口了：“各位，你们可能忘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鱼凫国的军队还在褒斜秦岭一带嚣张。我们是不是该先解决了这个问题再说？”

“没错！现在天下，就只有鱼凫国一支独立的军队了！是该彻底消灭他们了……”

“不但该消灭鱼凫国的军队，还应该彻底踏平金沙王城，听说金沙王城黄金铺墙，白银铺地，更有无数美貌如花的女人，我们应该一路杀过去，抢黄金，抢女人，岂不快活潇洒？”

“哈哈，没错，金子银子我已经很多了，可是，还缺少美女。蜀中美女如云，按照老规矩，谁抢到便是谁的……”

一边的大将军布布却道：“鱼凫王还在，你们怎能去抢黄金美女？”

“哈，鱼凫王……就是那个第一招便败给天尊的女子？”

“不自量力，耀武扬威，之前不晓得有多牛气，结果，被天尊一招就拍死了……”

“对啊，她不是早就死了吗？她死后，鱼凫国还有什么值得忌惮的？无非是挥军南下，直接干掉……”

“她还没死！”

嘈杂的喧嚣立即沉静下来。

众人很诧异，都以为那个鱼凫王当天就死了。

天尊下手，难道还杀她不死？

大家都仰起头，看着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面前的大法师十分肯定：“凫风初蕾的确还没死！不过，这都是天尊的慈悲！毕竟，她是唯一能令天尊亲自出手之人！留着她，还有用处。”

大法师，便是天尊的代言人。

凡夫俗子不可仰视大神，一切的命令，天尊都是通过大法师的口中发布出去。

一旁的枯枯法师不失时机：“凫风初蕾凌辱老天尊灵骨，又是我九黎最大敌人颛顼的女儿，旧恨新仇，请问，天尊，要如何处置她最为妥当？”

“不止如此，她还潜入天尊的冥想屋，捣毁天尊的法衣，将天尊的袍子悬挂在九黎广场，极尽侮辱之能事，如此罪大恶极，恐怕一般的惩罚都不足以服众……”

所有人，都看着天尊。

布布忽然有点紧张。

大法师却缓缓地：“你们认为，如何处置最是妥当？”

诸臣，无人敢轻易回答。

布布壮着胆子：“属下认为，应该于万国大会上，当众斩杀凫风初蕾！以儆效尤！”

“布布将军好主意，早前鱼凫王不是叫嚣要对天尊怎么样怎么样吗？这次正好当众砍下她的头颅……”

“没错，她在九黎广场侮辱天尊的袍子，天下皆知，不杀不足以威慑天下……”

“杀，一定要公开处死凫风初蕾……”

喊打喊杀之声，冲天而起。

大法师一挥手，众人又安静下来。

他摇头：“我认为，即使要惩戒，也不一定需要大开杀戒。”

“不杀？不杀留着干什么？”

大法师朗声道：“天尊仁德宽容，这次万国大会，自然是为了向天下万国宣示仁政。所以，公开杀戮，并不为智。”

“依大法师之见，又该如何？”

大法师不慌不忙：“大家不是都在关注鱼凫国吗？大家也都在好奇，为何鱼凫国的军队一直没有被灭掉！当然不是我们没法消灭他们，而是留着他们另有用途……”

“什么用途？”

“让凫风初蕾以鱼凫王的身份，在万国大会上，当众向天尊跪拜称臣！鱼凫国举国投降，天尊饶恕他们，岂不妙哉？……”

“哈哈，好主意。没错，让凫风初蕾当众向天尊跪拜称臣，最好天尊再赏赐她一个小小的名位，那样，就真是天下归心了……”

“鱼凫国独立于西南已经几万年了，自来夜郎自大，藐视外界。大家想想，某一天，现任鱼凫王，颛顼的女儿，忽然跪在天尊脚下，臣仆一般，这岂不是我们大炎帝国最大的胜利？”

“何止呢！你们想，当初黄帝是如何的猖獗？四面神一族，是如何被一代又一代人敬畏？可要是有一天，我们把四面神的唯一后裔踩在脚下，让她在天尊面前一口一个‘婢女’，那该多好？”

……

高台上的天尊，心里竟然一动。

四面神的后裔，黄帝的孙女，颛顼的女儿……某一天，竟然跪在自己脚下，就像人类的那些妾奴，一口一个“奴婢”……这是报仇雪恨？还是爽到极点？

比起一刀杀之，这才是上上之选。

更何况，杀人并无意义。

……

台下的众臣还在口沫横飞，就像他们笃定这一幕一定会发生一样。

天尊的本领，大家都清楚。

随手一指，鱼凫国的军队便一群群覆灭。

就连鱼凫王，也一招制服。

让鱼凫王跪拜称奴，又有何难？

这时候，大法师忽然一挥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

那是大法师代表天尊有话说。

“在现在人类的世界里，对一个女人最大的羞辱是什么？”

众人都愣了一下。

可是，这问题，哪能难倒一群战犯？

熊样大笑：“天尊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在人类的世界里，要侮辱一个女人，最好的便是将她变成婢女或者妾奴……奴婢，是天下最卑贱者！”

“对，尤其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女人，要侮辱她，那就更简单了，无非是将她变成一个妾妓不如的奴婢。大家应该都记得，我们每每攻城略地，一路俘获了不少的小国的公主，她们平素也是养尊处优，一个个骄横刁蛮或者高贵无比。可是，只要成了女俘，被我们的将军们一调教，许多人马上就老实了。很简单，老实了，还可以安安稳稳生儿育女，长得漂亮的，也还能获得宠爱，一起享受锦衣玉食。可要是不老实的，玩腻了，随便赏赐给什么低等士兵，那就够她们受了，整天得在家里操心费力，干粗活，穿粗布衣裳，许多士兵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一耳光过去，或者一脚踹倒，什么公主娘娘，这时候，简直比女奴还不如……”

“哈哈，说得对。赏赐给士兵都还是好的，许多人干脆沦为伎女，被无数人玩弄，有些不识趣的女的，很快就被玩死了……”

对于早已习惯了屠城和抢夺的一支军队，如此种种，皆是司空见惯，谈起来，更是口沫横飞。

“没错！绝对不能封凫风初蕾为诸侯！就算她跪地投降，可是，封侯拜相，也是对一个女人的礼遇！窃以为，她犯下那么大的罪孽，却获得封侯的赏赐，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没错，这几千年来，根本没有女人做国王或者诸侯的先例。反正整个大夏都是没有的，其他国家也没有，就他们鱼凫国是个特例……”

“是啊，女人怎能做诸侯呢？她们称王称侯，那还要我们这些男人干什么？难道我们出生入死打下江山，是为了让女人坐享其成的吗？”

“对于这种敌人，就是要极尽羞辱之能事。这样吧，干脆将鱼凫国彻底覆灭，让她做伺候天尊的婢女好了……”

“我呸！她哪有资格伺候天尊？”

“是啊，想想伺候天尊那是何等荣耀的事情？就连我们这些虔诚的追随者，想要都得不到！这种荣耀，怎能轮到她这样的敌人？那就不是惩罚，而是大大便宜她了……”

天尊是神。

去做神的婢女，那是荣耀，不是惩罚。

在座诸位，本质上都是天尊的仆从。

凫风初蕾若是做了婢女，那不得跟大家地位一样了？

众人都不服气！

“不如让天尊把她随便赏赐给某个将军，做某个将军的小妾……”

“将军的小妾都便宜她了，以她的罪大恶极，最多只能做我大炎帝国某一个小兵的小妾，本来，该砍下她的头，能让她活着已经是天尊的大恩大德了……”

“太妙了！从鱼凫王到小兵的妾奴，哈哈，她稍不听话，便又打又骂，尽情折磨凌辱，哈哈哈，那才真叫惩罚呢……”

“妾奴都便宜她了，不如罚去军营做从军的奴婢……”

从军的奴婢，便是军伎一般的人物。

也就是大夏的阳城，有一段时间特别风靡的那种风尘贱女。

随后，也在各大繁华的城市兴起。

“可是，听说鱼凫王非常非常美丽，赏赐给一般人，可能太可惜了吧……不如赏赐给我好了，我不嫌弃……”

“哈哈，赏赐给我好了，我也不嫌弃，我可以让她做一个小妾，天天折磨她……”

“我还差一个老婆呢，你们都小妾了，还是赏赐给我吧……”

……

人人都听说鱼凫王美丽无比，可是，战争时，一则距离太远，一般的将军士兵是根本看不到对方主帅的。二则，就算是一般能和主帅交手的人物，基本都死了。

而且，凫风初蕾和白衣天尊交手时，众人距离太远看不到，等她倒下后，立即被天尊带走，就更看不到了。

所以，整个东夷联军中，除了布布，基本上是没有人近距离见到过凫风初蕾的。

一直认真听着众人意见的布布，忽然慢吞吞的：“这，不太合适吧……”

枯枯法师立即问：“怎么不合适了？”

“士可杀不可辱。我觉得，最好是立即杀了凫风初蕾，至于别的那些手段，没有必要用在一个女子身上……”

巨人一族，向来以女性为尊。纵然涯草作恶多端，巨人们也都让着她，宠着她，所以，在布布听来，这些联军将领们提出的建议，简直是匪夷所思，而且，分明就不妥。

将领们笑起来，七嘴八舌：“大将军这可是妇人之仁啊。留她一命还算残酷了？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不信你去问那些女俘，她们是愿意死还是愿意做妾奴？”

“哈哈，大将军可能是很少亲自管理那些女俘虏的缘故吧？实不相瞒，为了保住一条性命，别说让她们做妾奴，让她们做营伎都很高兴呢……”

“女人嘛，生来不就是被人所玩弄的吗？大将军你想想，女人又不能干重活，又不能行军打仗，除了被男人玩弄然后生儿育女，她们还有什么价值？让一个女人做妾奴，正是为了保护她呢……”

“没错，男人才讲究可杀不可辱！女人嘛，被玩弄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你不玩，她们还跟你急呢……”

……

七嘴八舌的将领，绝大多数是中原投靠过去的诸侯们，他们接受中原以男子为尊的主体思想，已经有了几千几万年的历史，从颛顼大帝起，便以为理所应当了。

至于周围的西域诸国，他们大多是和白狼国的男人想法差不多。

枯枯法师身在九黎，但是，他不同外事，无论男人女人，在他眼里，都是俘虏，要怎么折辱都无所谓。

只有布布一人觉得不妥，却又孤掌难鸣。

大法师一时也觉得不好抉择，于是，只好道：“就看天尊意下如何。”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他们都期待着天尊第一次的发声。

天尊，忽然笑起来。

那是众人第一次听到天尊的笑声，恍如从云端里传来。

那笑声充满了讽刺，欢乐，报应，以及各种各样的情绪。

男尊女卑，自颛顼大帝开始，然后，他的中原后裔们，完全忠实执行了他的这个传统，千万年来，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种族基因，顽固地一代一代遗传下去。

女人嘛，就是用来供男人玩弄并生儿育女的，此外，她们毫无作用，所以，天然就该比男人低一等。

只可惜，颛顼大帝在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可能完全没有想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唯一的独生爱女，也会遭到这个厄运的吞噬，必将尸骨无存吧？

哈哈，真是妙极了，不是吗？

始作俑者，祸及子孙。

这是颛顼应该受到的惩罚！

金色面具下，天尊的声音毫无温度——通过发声体大法师传导到了众人的耳朵里：“就这样决定吧！”

……

贴着墙壁的凫风初蕾，眼前一黑，几乎生生掉下去。

只有她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那是白衣天尊的声音——也是百里行暮的声音！一模一样，绝无可能出错。

百里行暮说：就这样吧，让颛顼的女儿去接受所有的折辱吧！

十几丈的高度，原本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只能凭借最后一口气，才能勉强不被人发现。

没错，她的伤势根本没有痊愈。

以前的元气，根本无法挥洒自如。

可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仓皇潜回房间里，焦虑寻找着自己的金杖，金箔……可是，金杖金箔，全不见了。

三天前，就找不到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白衣天尊，已经将自己的武器没收了。

自己，只是囚在这里的俘虏。

只是，内心深处，总不肯相信，也不敢。

百里行暮，怎会视自己为俘虏呢？

直到此刻，目睹那么锥心的一幕。

直到现在，她手忙脚乱。

偏偏窗外，残阳如血。

从她出去，到回来，残阳一直在天空悬挂，血也似的，跟有熊部族半山腰上的妖异太阳一模一样。

偏偏这时，一阵风起。

无数条草蛇忽然被吹到窗台之上。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一拳击出。

拳头生生将窗棂砸破一个大洞，下面，却是几片小小的叶子。

不是草蛇。

只是细长的叶子而已。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血流如水的拳头，浑然没察觉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初蕾……”

她仓皇后退。

他诧异地看着她满手的鲜血：“初蕾，怎么了？”

她深呼吸，理智忽然回来了，强迫自己镇定，只微微一笑，若无其事：“没事，我把几片叶子看成了青草蛇……”

他淡淡地：“叶子也能看成蛇？”

“是啊，心中有蛇，天下万物皆是毒蛇。”

他一怔，心道，你的坐骑也是巨大蟒蛇，可居然怕蛇，岂不是咄咄怪事？

但是，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诧异打量她，若有所思——她少有地盛装打扮，一身金红色的蜀锦华服，微微苍白的脸像极了夜晚开放的红玫瑰。

可这欣赏的目光不但没有带给她丝毫安慰，反让她颤栗躲避。

这目光，也是陌生的。

她忽然觉得，这根本不是百里行暮的目光。

百里行暮，其实从不这样看自己。

她却没有任何表露，还是微微一笑：“百里大人，我的金杖和金箔呢？”

他不答。

她内心就更是惊惶，却还是面不改色，笑眯眯的，似在自言自语：“金杖也就罢了……可是，那金箔却是百里大人送给我的，那是历代蜀王的标志……是他临死之前，亲手交给我的……”

笑容和声音，分明都在战栗。

越是惊艳，越是凋零。

他有点意外：“你一定要金杖和金箔吗？”

她没有做声。

他一挥手，金杖和金箔平平地便从半空中飞来。

她接过，如释重负。

可一转眼，看到窗外的残阳，内心又再一次战栗。

那妖冶的太阳，一丝也没有改变。

她疑心，九黎的上空和有熊部族一样，也被一颗假的太阳所笼罩了，从此，黑夜必将永远不会再来。

他也凝视着那一轮夕阳，完全没再注意她的神情。

因为，那夕阳很美。

血一般洒下一整片轻纱，让整个世界都度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时间，忽然很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漫长的煎熬。

夕阳的余辉总是不落下，天，也总是不黑。

白衣天尊，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踏入她的房间——可是，这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监视。

凫风初蕾很清楚，除了他，整个九黎没有任何人能阻拦自己的离去，所以，他只好纡尊降贵，亲自前来。

可是，他为何不马上翻脸？为何不马上出手？难道上神居然也这么虚伪？一个能量占据了绝对优势之人，有必要在弱小者面前露出这样的姿态吗？

她胆战心惊，只是惴惴地思索应对之策。

情不自禁，再退一步。

本以为自己距离他很远，结果，那么近。

近得能看清楚他乌黑的睫毛。

天下无匹的俊美男子。

造物主第一流的杰作。

可是，她现在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条青色的草蛇——当他面对众人，当场说出那句“这个时代，羞辱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时——她已经非常清楚：

这不是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早就死了。

这个人，是蓝色的头发。

是自己瞎了眼。

许久许久。

那妖冶的夕阳忽然沉没。

真的，就在白衣天尊站起身，看一眼窗外，那假的太阳，一下就沉没了。一如这黑衣，完全没有任何过度，一下就笼罩了整个人间。

凫风初蕾双足发软，慢慢坐在地上。

“初蕾……”

她竟不敢回答。

“初蕾……”

她不经意地后退，想避开他。

她甚至仓促移开目光，避开他金色面具之下的眼神——多么可怕的恶魔。她完全怀疑，他便是屠杀整个有熊部族的凶手。

除了他，根本没有人会那么痛恨有熊部族到必须彻底灭家族的地步。纵然是东夷联军横扫天下，动辄屠城，可也不会在死人堆里再一一搜索，不少人因此勉强逃得性命。

可这人！

这魔！

这不是白衣天尊——这是白衣天魔！

他不再言语，起身便走。

凫风初蕾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双足还是软的，提不起丝毫的力气。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快要彻底麻木了，凫风初蕾才翻身跃起来，三下五除二便换上了一身便服，藏好金箔，手拿金杖，悄无声息潜入了黑夜之中。

整个九黎，早已沉睡。

高耸入云的九黎碉楼，却在黑夜里独自金碧辉煌地炫耀着自己迟来的荣耀——尖端上的金箔，无可阻挡的光华，那不是一般的黄金，那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合成金属，除了白衣天尊，其他人根本办不到。

凫风初蕾不敢停留，疾步如飞。

整个天下，她只怕九黎。

整个九黎，她只怕一人。

终于，奔到了九黎河边。

昔日的厮杀战场，早已风平浪静。

尸首，营帐，失踪的战马，统统无影无踪。

可是，她还是站在桥头前，慢慢回头。

西南方向，便是鱼凫国两千士兵集体阵亡的地方。白衣天尊揭开面具，只看了一眼，两千人加上四只迅猛龙，无一幸免。

整个四国联军，他只定点诛杀她的全部余众。

这不是杀鸡骇猴，是故意要让她恐惧。

她握住金杖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很清楚，今日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很快，金沙王城就会被铁蹄践踏，就如战争贩子们所叫嚣的：“黄金，美人，统统都是我们的……”

自古以来，战争的本质都是如此：财富，女人。

屠戮敌人的百姓，将敌人的妻女抱在怀里。

那是胜利者最大的享受。

她急于赶回金沙王城，纵然是死，也要竭力阻止这一切。

刚一转身，便呆住了。

彼时，天已微明。

桥头那边，一雪白身影。

他并未看她，而是背对她，似在静静欣赏沿河两岸的风景。

彼时，晨曦初露，如梦似的青烟白雾，在河上缓缓飘摇。

却正好阻住了她的去路。

双脚踏立处，正是当初她倒下的地方——只一招，便如被抽光了全部血肉的白极熊一般，只剩下一张皮。

此刻，那血痕画成的影子，还清晰可见，就像一段铭刻的失败，永远也不会被涂抹。

她忽然想起有熊部族看到过的那张羊皮——被饿狼吃得只剩下一张皮的羊。

这才恐惧地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敌人！

敌人！

不是从九黎之战开始，而是从有熊部族便开始了！

诛杀天下，诛杀有熊氏，最后的结果，是铲除四面神全部的后裔。

可自己，居然还以为他是百里行暮。

她已经别无选择，只紧紧握住了金杖。

就连呼吸，都充满了杀气。

他分明感觉到了这股杀气，慢慢转过身来。

没有金色面具遮掩的脸，在清晨下，有一种绝世的风采。

千山万水，八荒四野，她所行过的环球之路，他是无可争议最好看的男子。

此际，却如看到了一条青草蛇。

她脚步本要后退，可是，紧紧捏着金杖，反而上前一步。

鱼凫王，不能后退。

鱼凫王，也没有资格后退。

逃无可逃的时候，你只能拼命。纵然死了，也不算什么。

他的眼神，分明有探索：“百里行暮真的和本尊长得很相似？”

“你不是百里行暮！”

“当然！我不可能是百里行暮！”

她心平气和：“是我瞎眼！”

他顿了顿：“我就一直在奇怪，为何颛顼又生了个白痴的女儿。”

她还是心平气和：“没错！不但瞎，而且蠢！连人都认不清。”

“委蛇说，你继承了百里行暮几十万年的元气，又能四面幻变！如果你不是认错了人，根本不会输！本尊也不愿占你这个便宜，所以，现在，凫风初蕾，你就亮出你全部的本领，让本尊见识见识四面神的后裔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举着金杖便冲了上去。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冲动，四面神影，瞬间裂变。

恐惧到了极限，潜力便也达到了极限。

四道金杖，巨大的金色光芒四面八方笼罩了白衣尊者。

他后退一步。

万年坚固的石桥，忽然断为两截。

他在那端。

她在这端。

她满头大汗，却气喘吁吁。

他笑起来，意态潇洒：“果然有两下子！凫风初蕾，本尊真是小瞧你了！”

她举着金杖，再一次冲上去。

断桥，鲜血，整个九黎河水也被搅动，一股巨大的白浪冲天而起，似要将对面的白衣人彻底湮没。

可是，白光一闪，冲天的巨浪忽然委顿入河，一瞬间变得风平浪静，连涟漪都被彻底抚平。

凫风初蕾后退一步，一口气血涌上喉头，可是，她生生忍住，脸色煞白。

他还是意态潇洒地站在断桥那端，阻住了她的去路，“第二招了，你居然还没倒下去！凫风初蕾，你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起来：“这不，还有第三招呢……”

他一挥手，漫不经意：“别逞强了！”

“你不是要领教四面神一族唯一后裔的功夫吗？我也不能让天尊失望了……”

她的称呼也变了。

不再是百里大人，而是天尊！

一如他真的只是一个天尊而已！

第三招，终于出手了。

气血在周身乱窜，仿佛每一处筋脉都要断裂了，可是，金杖的速度丝毫也没有减弱，四道缥缈的红色身影，几乎将整个九黎河上空彻底笼罩。

纵然是天尊，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他微微变色，白色身影不由得后退一步。

转眼，她已经到了断桥对面。

和他，正好交换了一个位置。

朝阳升起，洒了她满脸，她雪白面孔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紧紧闭着嘴巴，不让那一口血喷出来。

而他，毫发无损。

就像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蚊子从自己眼前飞过。

“初蕾……”

她嘶声道：“站住！不许过来……”

就是这一泄气，浑身的元气再也无法支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一怔，竟然真的一动不敢动。

因为，他雪白衣衫上，一道梅花似的红色痕迹。

她狠狠瞪着他，再退一步。

他伸出手：“初蕾……”

她还是用金杖指着他：“你……不许过来……”

然后，转身就跑。

“初蕾……初蕾……”

她忽然停下脚步。

他反而愣住了。

她慢慢回头，凝视着他，眼神，彻底绝望。

当初在周山之上，一把一把抓了泥土将他覆盖，当最后一把泥土，不得不覆盖他的脸庞时，她也不曾如此绝望。

死心塌地的绝望。

她眼里的神情那么复杂，令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伸手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摸出一样东西，看了看，然后，轻轻抛了过去：“还给你！”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正是她经常在黑夜里捏在手心的那只小玉瓶，上面，百里行暮闭着眼睛，仿佛沉睡一万年也没有醒来过。

转眼，她已经跑过河岸，快步进入山林。

双头蛇猛地从山林里蹿下来，声音焦虑：“少主……少主，你怎么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并未继续追赶。

野花，丛林，慢慢随着阳光蒸发的晨露。

凫风初蕾静静躺在平稳的蛇背上，一直闭着眼睛不愿再睁开。

她从未如此疲倦，也从未如此渴望一睡不起。

好几次，委蛇停下脚步，十分焦虑地探索少主的鼻息，有时候，它觉得少主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生气，可有时候，它又觉得少主还好端端地活着。

它不敢加速，它怕颠簸会让少主气血散尽，可是，越过秦岭，少主却开口了：“委蛇，回金沙王城。”

它很意外，它以为少主会先顺道去褒斜。

毕竟，沿途有东夷联军的风声。

一支联军一直在汉中南中附近逡巡，已经和鱼凫国军队展开了长达一个月的游击战。

彼此各有胜负，谁也没有绝对战胜对方的能力，实际上，东夷联军输的时候更多得多。

可是，那仅仅只是因为东夷联军的主力尚未到达。

一旦主力来了，情况就不同了。更何况，还有白衣天尊这么可怕的人物。他一到来，一切便将灰飞烟灭。

那是一场完全可以提前知道结果的战争。

本以为鱼凫王无论如何，回来的第一件事情便该去褒斜。毕竟，至少要鼓舞一下士气，让众将士有个念想。

可是，它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立即便往金沙王城的方向奔去。

金沙王城，已经是另一重天地。

九黎的四季如春，已经变成了三十里芙蓉花道的盛夏景致。

可能是因为秦岭的阻隔，战争的阴影一直没有传导到金沙王城，大街小巷依旧行人如织，琳琅满目的货物堆积如山，小孩们欢呼雀跃，红男绿女吃喝玩乐。

金沙王城，依旧是一个悠闲的世界，独立于外界的腥风血雨，自成一个体系。

凫风初蕾站在王殿的顶端，极目远眺，一城繁华，尽收眼底。

委蛇和大熊猫站在她背后，都忧虑地看着她。

良久，委蛇低声道：“需要召集鳖灵和卢相他们吗？”

她缓缓地：“暂时别惊动他们。”

然后，她慢慢地走下王殿的最高处，往槐树居而去。

久违的槐树居，依旧一尘不染，失踪的有熊氏父女，再无任何音讯。

凫风初蕾静静地坐在老槐树下，微微闭着眼睛，两个忠实的伙伴，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夜幕降临，微风吹来一丝热意。

她的手心里却满是冷汗，内心深处，一直在询问自己：到底如何，才能再次将古蜀国封印？

四万八千年的岁月，不被外人知晓，正是因为历代蜀王封印的结果——而她这个蜀王，可能是几万年来，唯一一位不具备封印能力的王者了。

没有封印能力，便不配为王者。

尤其是面临即将灭国的时刻。

委蛇看到少主的神情，立即便明白少主为何会急于赶回金沙王城了，它只是低声道：“老鱼凫王的书房里，有许多秘密，少主不妨进去再看一看。”

凫风初蕾其实早就想到父王的书房了，可是，有熊氏父女失踪之后，她已经反复寻找了父亲的书房，哪怕一个最微小的角落也没有放过，却从来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老鱼凫王的书房，也是一尘不染。

除了几十万年遗留下来的各种书册，最令人瞩目的，还是那些形形色色的青铜古树。

其中最大的一颗，高达两米多，三层枝桠，盘踞在一条卧龙身上，卧龙利爪往上，就像倒翻的尖刀。

而每一层的枝桠，也全是弯刀一般，四面八方指着这个冷冷的世界。

凫风初蕾已经无数次看过这棵树，可今天，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哪里是一棵树啊，分明就是一颗树上长满了利刃。

要什么样的树，才会四面八方长满利刃？

她百思不得其解。

委蛇也百思不得其解，只低声道：“少主，要不我们再去藏宝库走走？”

藏宝库。

凫风初蕾想起那一个神秘的交易：“你想要看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幕吗？那你必须先把这个藏宝库给我，外加上太阳神鸟金箔……”

但是，她答应这个条件之后，对方却反悔了。

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刻，到底是什么模样？

共工，到底是如何战死？

或者，到底流落到了何方？

共工和百里行暮，又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自从离开九黎之后，主仆都再也不提及百里行暮这个名字，就好像他真的从来不存在过一般。

可是，大军压境，人人都知道，这名字，已经无法绕过。

委蛇叹道：“若是能看到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刻，许多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一口血气，又在胸中喷涌。

可是，她强行压了下去。

委蛇瞧见她苍白的脸，不无担忧：“少主，你的伤……”

她摇摇头：“没事，死不了。”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地：“其实，知不知道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刻，都没什么意义了。”

委蛇一怔，但觉这话其实很有道理。

事到如今，百里行暮到底是不是共工，或者说，白衣天尊到底是不是百里行暮，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必须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它试探性地：“要不，我们还是去藏宝库走一趟，毕竟，里面还有许多古怪，也许，能找到办法也不一定……”

她还是摇头。

藏宝库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并不相同，或者说，那里是另一个时空。若是进去后再出来，只怕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大半年之后，只怕鱼凫国早就不存在了。

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只是想到一个问题：既然九黎藏有远古的武器库，不周山也藏有远古的武器，为何鱼凫国却从来没有上古武器的影子？

是没有，还是自己没有找到？

以前不知道父王的身份也就罢了，可是，既然老鱼凫王乃颛顼大帝，那么，没道理他到了鱼凫国之后，什么武器都不存在了。

可真要有远古的武器，父王不可能从来不让自己知道。

良久，她看了看手里的金杖，难道，这便是父王仅剩下的最后的远古武器？

从傍晚，到黎明，她一直静坐书房中，不言不动，冥思苦想。

委蛇在一边，也不敢开口打扰。

但见少主一直静坐在那颗青铜树旁边，也不知怎地，它越看越胆战心惊，觉得青铜树上所有的利刃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换了角度，全部指向了少主。

可是，仔细一看，那青铜树又没有什么改变，仿佛这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连续三天，凫风初蕾都静坐书房。

偶尔，她睁开眼睛看着青铜神树时，居然和委蛇的错觉一样：但觉那青铜树上翻卷的利刃全部转移了方向，从四面八方一起对准自己，可定睛细看时，青铜树没有任何的变故，一如寻常。

后来，她觉得这青铜树十分古怪，干脆起身，大声道：“委蛇……”

委蛇应声而来：“少主，怎么了？”

“我们立即出发，去褒斜。你带上这棵树吧。”

委蛇很意外，却立即道：“好。”

凫风初蕾随手摸了摸这棵树，毕竟是青铜的分量，又有两米多高，一定十分沉重。她掂量一下，果然沉甸甸的。这一路，委蛇背负，可能有些不便。她正想考虑要不要派一队士兵用马车押送，可是，刚伸到青铜树第二层枝桠间的手，忽然停下。

随即，便本能地移开手。

那两米多高的青铜树，一瞬间便不见了。

“天啦……”

惊呼，尚未出喉，因为，她瞧得分明，青铜树不是不见了，而是缩小在地面上，只剩下不到一尺的一个雏形。

立即拿起来，握在手里，简直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委蛇也惊叹：“这青铜树果然有古怪。老鱼凫王放在最好位置的东西，一定有它的神奇之处。”

凫风初蕾很是欢喜，立即将青铜神树随手揣在怀里。说也奇怪，内心深处，顿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仿佛父王在耳边无声叮嘱：“蕾儿，别怕，这不，一切还有我呢！”

但是，到底用途如何，主仆二人其实都不清楚。

充其量，当老鱼凫王在身边的一个安慰和精神鼓舞而已。

一人一蛇，趁着夜色出城。

喧哗了一天的金沙王城重新恢复了宁静。

凫风初蕾回头，但见十里刺桐花道依旧红艳艳的一片，好像四季的鲜花从来不曾凋零过一般。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一角，也是她必须付出一切代价，包括生命去守候的地方。

委蛇也一脸肃穆，恍如去奔赴一场以命相搏的最后决赛。

她摸了摸贴身珍藏的青铜神树，忽然笑起来：“其实，他们也不算什么。真那么牛比，几十万年前就不会一败涂地了。”

委蛇精神一震，也哈哈大笑：“没错，少主说的是！当初老鱼凫王能战胜他们，现在，我们也没必要真的怕了他们！”

主仆二人胆气一壮，立即便往褒斜而去。

清晨的褒斜，沐浴在一片朝阳之中。

已是盛夏季节，山风却没有多少酷暑。

戒备的探子，张开了特质的网，但凡有人闯入，便会发出警报，鱼凫国大军立即便会发出攻击。

凫风初蕾巡视了一圈，十分满意，然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军营。

正在练兵的杜宇忽然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的狂喜，好一会儿，才嗫嚅：“少主……居然是少主……”

她微微一笑。

整个褒斜，彻底震动。

鱼凫王，居然回来了，而且，平安无恙出现在军营。

杜宇和几名高级将领，立即奉命来到了临时行宫的会议室。

凫风初蕾上首坐了，看下去，只见牟羽、戎甲都面色惊惶，好几次欲言又止，又不敢轻易开口。

终于，牟羽还是问出口：“请问鱼凫王，启王子他……下落何方？”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无法摇头。

九黎之战后，涂山奉朝和淑均带着垂危的姒启上路，如今，近两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两个人带着一个重伤垂危者，不可能赶路，他们还在秦岭之中徘徊？或者遭遇敌人全军覆没？尤其是姒启，他还能活下来吗？

这一切，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凫风初蕾也不清楚。

牟羽的眼神，非常绝望。

但是，他也不敢继续问下去了。很显然，启王子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即使侥幸活下来，他也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军队，以及整个大夏！

大夏之王，从此，已经是一个历史名词了。

戎甲也胆战心惊：“我家大王还活着吗？”

回答他的是委蛇：“你放心，小狼王已经活着回白狼国了。不过，他率领的全部狼少年大军，已经彻底被东夷联军接收！”

活着的小狼王，也无非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而已。

反倒是褒斜军营里，还有一千狼少年大军，以及一千大夏精锐。

也许，这已经是他们唯一的军力了。

当然，他们早就明白了鱼凫王当初为何要训练这支奇兵的目的和用意：凭借着这支三千人的精锐，他们纵横秦岭，长途奔袭，不但找出了落头族的老巢，令落头族被一顿训斥便仓皇逃走；更拖住了东夷联军的脚步，毕竟，东夷联军并非真的鬼兵，无法在地形不熟的千里秦岭中一直打游击。

纵然四国联军瓦解后，东夷联军中的一支两万人军队一直在汉中南中一带驻扎，却始终对付不了鱼凫国的军队，反而多次被打退，其中最惨的一次，鱼凫国和当初姒启派来的一万大夏军队联手，几乎将他们彻底驱逐除了汉中，令这一片土地至少有了一个半月的风平浪静。

杜宇道：“我们接到探子派来的消息，东夷联军新派来的队伍，已经距离汉中不到两百里，为首的，是一个黑发黄脸的将军……”

委蛇道：“那是布布。”

“布布？”

“他以前是防风国的，属于巨人一族。”

众人大惊失色，巨人向来是人类世界的大敌，这一次，只怕很难对付了。

杜宇立即道：“少主，这次巨人来了，只怕我们必须另做准备。”

凫风初蕾却摇摇头：“布布并非什么厉害角色，杜宇，你只需按照既定的战术对付他就行了。”

杜宇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巨人还不算什么厉害角色？可是，他想起前段时间听来的各种传说，还是惴惴不安，毕竟，传说中的“白衣天尊”才是整个九黎之王。

杜宇又道：“这一次，我们可否请落头族相助？”

她微微意外。

“属下按照少主当初提供的线索，在秦岭深山之中找到了落头族的下落。他们聚居在一处十分隐秘的山林之中，白天，一切如常，晚上，头颅便会和身子分离，到处出去游玩。他们有非常锐利的牙齿，战斗力很强，但是，一旦控制了他们的身子，他们便会全部死掉。自从他们被少主喝退后，便答应以后会听从少主的命令……”

落头族，只听从历代蜀王的命令。

鱼凫王，当然是有资格命令他们的。

如果有落头族相助，不啻多了十万大军的力量。

他很是疑惑：“据属下所知，近千年来，唯有柏灌王曾经命令过落头族一次。可上一次，到底是谁命令了落头族？属下曾经问过他们，但是，他们怎么都不肯说……这天下，还有谁还能号令落头族？”

凫风初蕾淡淡地：“落头族就先不管了。没有他们相助，我们也不见得就输给东夷联军了。”

杜宇不敢吭声了，心里却暗暗奇怪：这种类似负气的话，简直不像是历来沉稳的少主的口吻。明明她足以号令落头族，为何要白白放弃？

他哪里知道，鱼凫王能号令落头族，白衣尊者更能号令落头族。真到决战的关键时刻，就连凫风初蕾自己都不敢肯定，落头族到底会不会听自己的。

毕竟，无论哪一个种族，最先尊奉的并非传统，而是实力！

既然当初老鱼凫王能用实力让落头族尊崇，那么，实力更强大的白衣尊者，就更有资格号令他们。

凫风初蕾很详细地听取了杜宇的部署和战略安排，只对一些很细微的地方提出了一点补充，然后，就令众人退下。

杜宇落在最后面。

凫风初蕾知他有话说，便和颜悦色：“杜宇，你留下吧。”

他慢慢回头，一向沉稳的目光很是喜悦：“少主，你可平安回来了……”

四国联军瓦解的消息传出，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鱼凫王必死无疑。杜宇却压住了这个消息，不但不敢让鱼凫国军队知晓，更不许散播到金沙王城，所以，金沙王城才维护了一直的宁静和安稳。

“属下总不相信少主会遇害……果然……也是属下无能，一直在秦岭之中潜伏，没法来到九黎相助……”

她微微一笑，军令如山，自己临行之前，三番五次勒令杜宇必须严守褒斜，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许离开。也幸好他遵守了军令，一直驻守褒斜，否则，若是逞一腔血气，只怕整个鱼凫国的主力会全军覆没不说，东夷联军早已顺势取道，拿下了金沙王城。

如此，自己这个鱼凫王，就算是活着回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杜宇，你做得很好！”

杜宇还是不安：“少主，那个什么白衣天尊真的很厉害吗？”

她忽然觉得只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怎么说呢？难道告诉杜宇他们，白衣天尊只要看你们一眼，纵然是上万的大军，立即便会灰飞烟灭？

她暗叹一声，淡淡地：“东夷鬼兵向来装神弄鬼，你们无需忌惮，只要如对付强敌那般充分准备就行了。”

杜宇松一口气。

他当然不知道，少主这纯粹是避轻就重。

可接下来，又听得少主的吩咐：“杜宇，你记住，东夷联军一点也不可怕，跟他们交手，正常发挥就行了。但是，只要听得白衣天尊一来，你必须立即下令，所有人马上逃离，包括你自己！”

“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什么情况之下，但凡白衣天尊来了，立即逃跑，不许有片刻的停留！”

她一字一句：“如若违抗这个命令，一定军法从事，严惩不饶！”

杜宇惊呆了。

“你出去吧！”

他傻傻地出去，直到走出去很远，才想起自己完全忘了对少主行礼就这么走了。

委蛇看着他的背影，暗叹一声，这可怜的家伙，可能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命令，少主这分明是怕他们被白衣天尊彻底消灭，无论如何要他们保全性命。

可是，它不无担忧，杜宇接受了这么奇怪的命令，今后作战，还会有勇气和心情吗？

当天夜晚，东夷联军便发动了偷袭。

这一次出动的，全是拿着鬼枪的鬼兵，但是，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每射击一阵之后，便必须更换一披鬼弹，或者，由第二批人接上来。

而且，应付这种鬼枪，绝不要送上前去，而是要拼命奔跑，而且乱跑，这样，被射中的机会便大大减小。

几次交手，凫风初蕾早已看到了这个缺陷，杜宇等人便按照她的命令，趁着第一批人射击后退下的间隙，一批身手极其灵敏的好手便冲了上去。

他们是以S型的阵法乱跑，东夷鬼兵以为是在乱窜，当然就很难打中，等反应过来，这批好手已经冲上去，白刃相见，并配合弓弩手的支援，很快便打退了鬼兵的第一次进攻，并成功缴获了近五十支鬼枪。

东夷鬼兵识得厉害，这一夜，再也不敢发动进攻。

杜宇乘胜追击，竟然将东夷联军驱逐到了百里之外。

褒斜，暂时固若金汤。

可是，众人都清楚，这只是决战之前暂时的平静，下一刻，暴风雨就要到来：大将军布布亲自率领的联军，必将和鱼凫国展开生死决战。

那天傍晚，凫风初蕾静坐临时行宫。

竹林幽深，凉风习习，丛林间已经有绿色的野菊花一片片地盛开。

她很少见到绿色的花朵，唯有这褒斜竹林中，人人都司空见惯。

饭后，她也不惊动任何人，悄然去边境巡视。

布布既然已经出动了，想来白衣尊者也不会遥远了。

大炎帝国的目标很明确，必须在万国大会之前，彻底将鱼凫国消灭。

而万国大会初步的时间，是今年中秋。

算算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月了。也就是说，这个月之内，东夷联军必须彻底拿下鱼凫国。

凫风初蕾不敢掉以轻心，打算趁着布布一露面，便将其一举消灭。

可是，巡视良久，方圆百里都没有东夷联军的影子，布布一直在两百里之外的营地驻扎，只无声无息，不肯轻易越过一步。

凫风初蕾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打算，莫非是因为忌惮自己，所以，必须等到白衣天尊出手？

可是，既然白衣天尊自己要出手，又何必再出动几万的大军？

正踌躇间，忽然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听觉极其灵敏，发现那声音出自前面几十丈外的山崖。

那是一座悬崖峭壁，没有任何上山的路，一般人别说从这里爬上来，纵然滚下去，也得粉身碎骨，所以，一直没有派兵把守。

可是，她分明听出，那是有人急促呼吸，正从这里爬上来。

她悄然掠过，静静地站在山崖边的一丛荆棘边上，只等敌人一爬上来，立即一金杖拍死。

终于，敌人冒出了一个头，然后，非常敏捷地便跃身而起。

她挥出的金杖生生收回，失声道：“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跳起来，哈哈大笑：“运气！运气啊！所谓被命运青睐之人，便是我这样的人……初蕾……初蕾……”

一时情急，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初蕾……初蕾……没想到，我一来便能看到你……真的，除了归功于大禹王在天之灵庇佑我，我再也找不到别的任何理由了……”

凫风初蕾却注意到他身后另外两个陆续攀爬上来的人，正是涂山奉朝和淑均。

二人见了凫风初蕾也很是意外，但目光都落在启王子的身上——他紧紧抓住凫风初蕾的手，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直到凫风初蕾微微用力，他才立即松开手，可也不觉得尴尬，还是呵呵大笑：“初蕾……初蕾……能再见到你，真是恍如梦中……”

他的腰间，悬挂着劈天斧。

正是这劈天斧的开凿，生生从几十丈开的悬崖上攀爬上来。

“我们怕惊动东夷联军，所以，只好另走捷径……”

通往外界的路，已经被东夷联军彻底包围。东夷联军的态度也很明确，围而不攻，鱼凫国悬于一座孤山，总不会持久。

凫风初蕾却上下打量他，也暗暗吃惊，但见他除了消瘦了一大截，此外，毫无异常，就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似的。

明明他在九黎重伤之后，又被白衣尊者一把扔下河水，感染了伤口，加上千里奔波逃亡，若非出现奇迹，他根本是必死无疑。

可是，他真的没死！

不但没死，甚至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

“涂山侯人，你没事吧？”

他爽朗大笑：“初蕾，说来你都不肯相信，我被舅舅和淑均轮流背着赶路，一路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可是，到了汶山，就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居然高烧退了，然后，伤势也慢慢好起来了……不对，不是慢慢，是很快就好起来了……”

凫风初蕾非常吃惊。

那么重的伤，纵然清醒了，一年只怕都无法痊愈。

“哈哈，其实，这得感谢委蛇。正是在汶山脚下，我的伤口已经彻底腐烂化脓，淑均以为我必死无疑，便将委蛇赠予的所有灵药磨碎给我灌了下去，剩下的，便全部涂抹在了我的伤口……”

本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淑均等人见启王子已经没了什么气息，以为必死无疑，便用掉了全部的伤药，无非是图个心安而已。

没想到，在汶山停留三天后，启王子开始清醒，七天后，能够站立！半个月之后，居然慢慢好起来了。

此时，涂山奉朝和淑均都跪在地上，面向着汶山的方向，无比虔诚：“感谢大禹王，一定是大禹王在天之灵庇佑启王子……”

大禹王，出自汶山。

汶山，也是启王子的真正故乡。

就连凫风初蕾也感叹：“除了大禹王显灵，我都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她眉梢眼角间，满是笑意，这时候，自己真的太需要盟友和支持了，而且，他还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涂山侯人凝视她脸上那种真诚无伪的笑容，初见面时的狂喜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担忧，“初蕾，你是怎样逃离九黎的？”

本以为，必死无疑，可是，她也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凫风初蕾转移了话题：“你们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赶紧先去歇一歇吧。”

涂山侯人见她避而不答，也不继续追问，只是朗声道：“对，我们必须得休养生息，还得对付东夷联军的进攻呢！”

军营食堂里临时端上来的饭菜并不丰盛，但分量颇足。

一盘腊肉，一大盘蔬菜，外加满满一大罐米饭，很快便被三人狼吞虎咽，一扫而空。

凫风初蕾自认识涂山侯人以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十分镇定，启王子的风采从未坠失，唯有这次，他简直就像饿极了的流浪汉，大口吞咽，十分香甜，直到放下碗筷，还意犹未尽：“哈哈，初蕾，这饭菜真是太可口了，我已经几个月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吃一顿饭了。”

她也笑起来。

这时才注意到，启王子头发凌乱，胡子老长，可不正像是野人一般？

委蛇闻讯而来，也顾不得礼节，直接奔向他：“启王子，你可终于活着回来了，真是上天开眼啊……”

牟羽更是当众跪了下去，大哭：“启王子，启王子你可终于活下来了……”

他亲手扶起牟羽，却一把抱住委蛇的脖子，几乎是喜极而泣：“老朋友，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若非你赠予的一大包灵药，我这条小命可再也无法支撑到这里了……”

涂山奉朝和淑均以前一直只当它是一条神奇的蛇而已，这一次，却大为改观，纷纷向它行大礼：“委蛇，感谢你对启王子的救命之恩。”

它也十分高兴：“大家快别客气了。启王子能活下来，我和少主比谁都高兴。”

凫风初蕾一直笑眯眯的，这是她自从离开九黎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毕竟，关键时刻，得此强援，实乃不幸之中的大幸。

尤其，大夏沦陷，大夏军队全军覆没，可是，他满脸笑容，丝毫没有王孙公子穷途末路的潦倒和沮丧，这才是最难能可贵。

其他闻讯人来的鱼凫国将领，看到启王子安然无恙，也都惊叹，以为是奇迹。

他双目炯炯：“委蛇，现在我可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只好带着涂山大将军和淑均来投靠你家少主了。”

涂山奉朝也叹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大将军了，只是一介普通士兵而已。”

淑均也低声道：“整个大夏彻底沦陷，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竟然成了亡国奴……”

欢笑的重逢，变成了亡国的惨切，纵然是豁达如涂山侯人，也面上一丝沉痛闪过。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你们可别忘了，还有整整一万大夏军队驻守褒斜边境，此外，还有牟羽率领的一千精锐，这些，可都是大夏复兴的本钱……”

委蛇也笑道：“大禹王初出汶山时，一无所有，后来也能获取天下。你启王子现在可是手握一万大军，绝非什么孤家寡人，难道还不会出现奇迹吗？走着瞧吧，一定会有奇迹发生……”

众人心里都十分感激鱼凫王在这时候为大夏保留了最后一支有生力量。可是，涂山侯人却断然摇头：“现在，已经没有大夏了！我本人和所有大夏军队，都加入鱼凫国！从此，成为鱼凫国之一员。如果侥幸能获得胜利，我也愿意从此归隐金沙王城，于三十里芙蓉花道散步，十里刺桐赏花，再给我大夏之王，我都不乐意了……”

此言一出，众皆惊诧。

就连凫风初蕾也愣了一下。

涂山侯人却不慌不忙：“你们都知道，我本出自汶山，严格算来，本就是古蜀国后裔，如今，整个大夏沦陷，再无落脚之地，幸好有母族可以回归，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还请鱼凫王不要拒绝我这个请求，否则，真的是丧家之犬，无路可走了……”

涂山奉朝和淑均本是不以为然，可听得启王子这话，又无法做声了。

没错，整个大夏彻底沦陷，除了早已划给鱼凫国的汉中和南中一带，天下之大，也基本上没有任何落脚之地了。

不投奔鱼凫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而且，大夏名义上还剩一万大军，可是，大军已经没有一丝粮草，没有任何军饷，全靠鱼凫国供养着，这种情况下，怎能厚着脸皮要求保持大夏独立的名义？二人心中惨切，但也再不吱声了。

凫风初蕾却笑起来：“涂山侯人，你这是向东夷联军彻底认输了？”

他一怔，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土地的沦陷算得了什么？因为，这土地上的主人本就随时在更换。从炎帝到黄帝，再到你姒启，谁能真的千秋万代？可是，只要斗争还在继续，就谈不上最后的结局，不是吗？”

他苦笑：“初蕾，你就不要再安慰我了。”

她正色道：“我可不是安慰你。我是需要你和我联盟作战，生死与共。甚至，你的表现，某种程度上会直接影响战局的结果。”

他想了想，欲言又止。

“所以，大夏的军队，还是归你统领，毕竟，我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两军的作战习惯，风格，都有不同，你更为了解，所以，你自然有义务来担起这副担子。而且，他们在汉中已久，牟羽等人也已经非常熟悉秦岭一带的地形，以后，无论是主力对抗，还是长期游击战争，你都必须冲刺在第一线……”

她微微一笑：“至于我，可是鱼凫王，你总不能指望我每一次都冲在第一线！战争，还得靠你这个启王子挑大梁。”

明明是成全对方，却说得好像占了对方极大便宜似的。

涂山奉朝和淑均都暗暗感激，涂山侯人也笑起来：“既是如此，我也就不推辞了。不过，我也得有言在先……”

“但说无妨。”

“我还是率领大夏的一万军队，但是，直到战争结束，完全以鱼凫国的旗帜行事，也奉鱼凫王为王……”

也不等凫风初蕾拒绝，他径直说下去：“如果最后能取得胜利，我也立下了战功，当然就有资格重新恢复大夏江山。可是，若是失败了，无论现在这支军队是叫大夏还是叫鱼凫国，都没什么本质区别，不是吗？”

涂山奉朝和淑均，都无法反驳。

要是彻底失败了，的确叫什么名号都不重要了。

凫风初蕾情知他这话也的确发自肺腑，倒也不再客气，只笑道：“既是如此，我可就得对你这个启王子发号施令了……”

他立即站起来，朗声道：“鱼凫王但有所令，姒启无所不从。”

“姒启，你听好了，本王任命你为鱼凫国大元帅，统领全部鱼凫国军队和东夷联军决一死战，杜宇为左将军，涂山奉朝为右将军，均受你节制。”

他肃然：“遵命！”

第二日，大夏的士兵便彻底换掉了旗帜，全部改为鱼凫国的旗帜。

当涂山奉朝和淑均等人看着大夏的旗帜彻底降落时，均忍不住泪如雨下。从西北沙漠血战到钧台祈雨，赶走了五年大旱，赶走了大费，赶走了各种阳奉阴违的诸侯，千难万险都经历了，却倒在了胜利的最后一步。

而且，这胜利，隐隐地，永远不会再来了。

众人均是从九黎河死里逃生，亲眼见识了白衣天尊的威力，其实，都很清楚，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无非是让自己死得慢一点，然后，在恐惧的等待延长死亡，或者期待奇迹的出现。

若非启王子在汶山忽然痊愈，就连涂山奉朝都要彻底绝望了。

如今，只能祈祷大禹王在天之灵真的有强大庇护出现。

可是，姒启却十分镇定，他很少开口，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痛苦失望，反倒十分淡然。

他回头，看见两位生死追随下属的神色，缓缓地：“这个世界，最初姓炎，然后，姓黄，再后来，又姓华，再到夏，可见，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永恒，白衣天尊，也不见得真能千秋万载！”

二人齐声道：“启王子说得是。”

“别叫我启王子了，以后，叫我大元帅便是了。”

二人心中惨然，却还是齐声道：“是，大元帅！”

涂山侯人却转眼看着远方，暮色的褒斜之外，不到两百里处，便是东夷联军的大军驻扎，他们已经将整个鱼凫国的所有通道全部截断，就像关在瓮中的鳖。

此际，他真的再也无心什么大夏之王，只暗忖：若有一天，真能踏足三十里芙蓉花道，十里刺桐风景，也许才是最好又最美的归宿。

只可惜，这一切，也许很快就会成为幻影。

一旦褒斜失守，别说三十里芙蓉花道，就连整个金沙王城也会彻底被屠灭。古老的蜀国，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只是有一个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那个身形酷似百里行暮的天尊，到底是什么人？当凫风初蕾强行揭开他的金面具时，到底又看到了什么人？

他见过百里行暮多次，对其也算得上很熟悉了，所以，哪怕戴了面具，也自觉不会认错人。

若不是百里行暮，凫风初蕾岂能死里逃生？

若是百里行暮，凫风初蕾何必如此严阵以待？

这是一个悖论。

可是，既然凫风初蕾决口不提这个名字，他也就不问了。

甚至于她在九黎的离奇经历，如何死而复生逃回来，统统都不敢追问。

军营四周，漫山遍野都是竹林。

轻风吹起，纵盛夏也察觉不到多少暑意。

有一条长长的小径，原本杂草丛生，野花盛开，但经过这些年士兵们的踩踏，已经成了一条十分宽阔的大路，唯有两边的野花依旧十分顽强地存活。

二人慢慢往前，沿途查看士兵们的准备情况。

涂山侯人注意到，凫风初蕾每走一阵，便总是抬起头看看西边的残阳，那血一般的残阳老是悬挂在竹林的上空，就好像一轮红色的圆盘。

景致很美，可是，他分明察觉凫风初蕾面色不安。

他低声道：“初蕾，怎么了？”

她的目光慢慢从夕阳上收回来，答非所问：“汉中、南中一带的百姓全部迁徙到了秦岭深处暂时躲避。可是，这并非长久之计。今年因为东夷联军的围攻，他们已经错失了一季庄稼，明年再错失的话，灾荒又会重来。所以，我们必须尽快驱逐东夷联军……”

他缓缓地：“驱逐东夷联军再难也总还有胜利的机会。可是……那白衣天尊……”

本来，他不想提到这个人，可是，这话题又无法回避。

东夷联军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可以对付。

可是，白衣天尊，没有人知道他算什么：神？魔？或者鬼？

谁也不知道。

只是明白，只要白衣天尊一现身，则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她就像没听到白衣天尊几个字，只道：“探子报来的消息称，大炎帝国将于8月中旬在九黎举行新的万国大会。而在这之前，他们会加强对鱼凫国的进攻……”

此时，距离八月中旬，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也就是说，东夷联军一定会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东夷联军被我们几次打退，所以，这一次一定会出动更厉害的阵容。我想，他们最可能派出的便是巨人……”

防风国，还有几千巨人，原本隐居在深山之中，各自修炼，但现在，他们已经在白衣天尊的诏令下，倾巢出动。

布布出任大将军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在九黎之战中，已经有两名巨人作为先锋队现身了。

如果巨人大规模出动，那便是鱼凫国的灾难了。

涂山侯人微微意外，还是疑惑道：“初蕾，那些巨人应该不成问题吧？他们自来畏惧你，难道还敢大批出动？”

她一笑，“他们其实不必大批出动，只需要来几人就可以了。你知道，一般的凡人根本对付不了他们。”

一个防风氏，已经足以在万国大会上捣乱，若是几个防风氏联合，那就真的横扫千军了。

可涂山后热更疑惑了，明明凫风初蕾一拳就能砸死一个巨人，又何必怕他们？本来，他以为，必须想方设法对付的该是白衣天尊才对。

凫风初蕾当然明白他的疑惑，态度十分平静，只声音更低了，她悄然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摇摇头：“我已经无法对付巨人了……”

在九黎河第一面，她便伤在白衣天尊手下，尚未痊愈，在逃离的时候，又和白衣天尊动手，三招下来，气血耗尽，五脏六腑实在已经破损不堪，完全只凭借深厚的元气在勉力支撑。

要对付巨人，却提不起元气，这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加不能幻变四面神影。

凫风初蕾，已经只是一个威慑的符号，巨人们也许闻风丧胆，可是，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无法动手，也奈何不了巨人了。

涂山侯人和她重逢后，只见她除了面色苍白点外，并无异常，还以为她安然无恙，听得这话，再细看她，才察觉她已经憔悴得非常厉害了。

内心震撼，难以言喻，他低声道：“初蕾，你竟然伤得这么重！你真不该仓促上战场，先休养一下吧……”

她摇摇头。

他也很清楚，这个非常时刻，她根本无法静心养伤，而且，想那天尊何等厉害，伤在他手上，这伤又岂能轻易就好了？

“他很清楚我的伤情，所以，他根本不需亲自动手，只要派两名巨人来就行了……你放心，他不会纡尊降贵的……只要他不来，总还有点胜利的希望，哪怕是对付巨人……”

她只说“他”，可是，涂山侯人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有点茫然，这个“他”，到底是不是百里行暮呢？可是，他不敢问，内心深处也明白，纵然是百里行暮还活着时，也达不到这样的本领——百里行暮并没有看一眼，就令众人灰飞烟灭的本领。

百里行暮，实质上还是半神人。

可白衣尊者，很可能是一个魔。

凫风初蕾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涂山侯人，你明白了吗？其实，现在是我有求于你。现在起，必须让你挑起大梁……我，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心里一震，“初蕾……初蕾……”

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半晌，才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她微微一笑：“之前，我是真的不放心。现在，你来了，我是真的放心了。”

东夷联军，果然如预想之中，来得很快。

五万大军，在汉中展开阵势，张牙舞爪，势必要尽快拿下褒斜。

某天深夜，忽然锣鼓喧天，竟是东夷联军已经在褒斜外面不足十里摆开了阵势，叫骂声远远传来。

“鱼凫国的残兵败将们，你们赶紧投降吧，主动投降，天尊还可以饶你们一命，让你们成为大炎帝国的子民，和大炎帝国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可是，要是据不投降，待得破关，必将你鱼凫国所有军人斩尽杀绝，一个活口也不留……”

这是东夷联军的惯例。

每一次攻城略地之前，便会威胁对方投降。

对方立即投降也就罢了，可要是稍稍抵抗，城破之日，便是全城被屠杀之时。

“你等听好了，若是你等立即打开褒斜关口，主动放下兵器，就地投降，那么，布布大将军可以保证，不杀你鱼凫国任何百姓，否则，不光你等要死，待得大军踏破金沙王城，管教鱼凫国所有男女老少都被全部消灭……”

若在以往，众人会把这威胁当成一个笑话，毕竟，金沙王城有几十万百姓，要全部杀尽杀绝谈何容易？

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敢于嘲笑了。

尤其是那些见识过九黎河岸边，白衣天尊看一眼便消灭了几千人的场景，就更是胆寒心裂。

四周，寂静无声。

将士们，只是静静听着。

好几次，有暴躁者忍不住，要叫嚣跳骂，却被杜宇强行喝止。

对方，叫骂声更响了。

他们特意选择黑夜，便是因为黑夜中，那巨大的鼓噪听起来更加清晰，威慑力也更强。

“你们可听好了，给你们投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是明天早上再不打开关口，你们就全部等死好了……”

说话的人，拿着特质的犀牛角，他中气十足，声音也传得很远很远，叫人疑心，这分明就是一个巨人，否则，没可能声传十里。

“待得明日城破，我们随即挥军南下，彻底扫荡金沙王城……”

敌方阵营里，传来千军万马一般的齐声鼓噪。

千百人，异口同声在喊话了：

“踏平金沙王城，抢光金沙王城全部的黄金珠宝……”

“金沙王城的美女也全是我们的，大家要多少抢多少……”

“哈哈，占领金沙王城之后，得把金沙王城的名字改了，就叫九黎王城好了，哈哈哈……”

“何止呢，得把老鱼凫王的尸骨崛起来，重重鞭打三百鞭子……”

“哈哈，好主意，把历代蜀王的尸骨都掘起来，让他们全部跪在老天尊的脚下，永远称王称霸……”

“没错，黄帝的两个儿子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不都是埋在蜀山吗？还有黄帝的老婆西陵氏也埋在蜀山，得将他们的尸骨全部挖掘出来，跪在老天尊的灵前，哈哈哈……”

……

鱼凫国的将士，气得浑身发抖。

杜宇紧紧握住弓箭，紧张地看了少主一眼。

只见凫风初蕾站在高台上，十分平静地观察着对方的阵营，面上没有丝毫的怒容。

对方的阵营里，火把冲天。

嘈杂声，整齐划一，很显然，是经过特别训练的。别看他们只是破口大骂，这大骂也是战术的一种，那就是骂战。

骂得对方心浮气躁，忍无可忍，贸然冲出去，那就中计了。

她回头，面对众将士一挥手，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既然他们还在采取骂战，那就证明他们的主力尚未达到！”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松一口气。

也是，主力到了，他们就不必骂了，而是直接开打了。

没道理，这时候，他们还有心思劝降——因为，争战这么久，鱼凫国要投降早就投降了，何必等到少主回来？

涂山侯人提着劈天斧，站在月色下。

他朗声道：“鱼凫王，要不，我先去敌方阵营砍下鼓噪者的头颅？”

凫风初蕾知他本领，在巨人到来之前，一般的凡俗之人根本不是对手。可是，她疑心第一位中气十足的喊话者便是巨人之一，或者是布布本人，否则，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她立即道：“你是主帅，切勿轻易冒险。”

他笑道：“我走一趟，见机行事。”

凫风初蕾很清楚他的性子，知道他绝非鲁莽之辈，略一迟疑，还是点点头。他提了劈天斧，悄然便纵身跃了出去。

东夷联军的一位将军熊样的头颅，是在第二天早上被悬挂在联军阵营之中的。

当巡逻的小兵忽然发现己方阵营多了一根长长的竹竿，而竹竿上，悬挂着一个大大的人头，还在睡梦之中，好像是在温柔乡里被割下了头颅。

众人闻讯前来，都惊得没了人色。

熊样，正是部署昨夜骂战的将军，这是他的强项，每每攻城略地之前，先对敌人制造精神威胁，造成敌人的恐慌，瓦解了军心之后再行进攻，便轻而易举了。

他坐镇军中，喝着小酒，听着俘虏来的少女唱着小曲，不知多么惬意快活，直到骂战结束了，他觉得差不多了，令众人退下，他则还继续喝酒。

可是，今天早上，众人醒来，他的头颅已经悬挂在高高的竹竿上了。

而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任何敌人出入的影子。

就连他的侍卫和唱曲的小妞都没看到任何敌人的影子。

东夷联军，第一次感到了惊惧。

偏偏这时候，只见半空中蛇形闪动，一条宽达七八丈的巨大蟒蛇闪烁着银色的鳞片，伸展双头，模样很是骇人。

更骇人的是，这双头蛇声如洪钟：“你等东夷蛮族，识趣的赶紧滚蛋，否则，熊样便是你们的榜样，再敢逗留不去，管教你们所有人的头颅都悬挂在竹竿之上，去跟熊样作伴……”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己方只是骂战，而对方，可是无声无息砍了自己的将军，这双头蛇还现身己方的阵营破口大骂。

得得的马蹄声里，一个身影狂奔而来。

随即，响起布布的声音：“委蛇，你竟敢到我东夷联军这里撒野？”

委蛇哈哈大笑：“愚蠢的布布，你赶紧滚蛋吧。前几次，我家少主对你手下留情，可这一次，你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你要是再不滚，我家少主会一拳砸碎你那颗愚蠢的头颅，哈哈哈啊……”

布布大怒，跳下马背，身形一长，顿时化身成了巨人模样，对着天空便是猛烈一拳。

可是，半空中，委蛇的笑声早已远去，哪里还有巨大蟒蛇的身影？

几名小将奔上前，“大将军，不好了，熊样将军遇害了……”

布布看了看竹竿上悬挂的熊样头颅，从脖子处，被干净利落，一下斩断，分明便是劈天斧的杰作。

他气急败坏：“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姒启！天尊大人大量放你离开，你居然还敢跑来褒斜继续捣乱！你们大家听好了，马上发动对鱼凫国的进攻，记住，但凡遇到的大夏军队，全部斩尽杀绝，不留任何活口！尤其是姒启！生擒者，赏赐黄金三千，杀死者，赏赐黄金三万……”

三万两黄金，无论在哪个国度，都是一个巨大的天文数据。

东夷联军群情激奋，奔着褒斜道便冲了过来。

已经等候多时的大夏弓弩，早已张弓搭箭，如雨般的箭簇之下，东夷联军很快一群一群倒下去。

但是，他们人数多，蝗虫一般，每每倒下去一群，又冲上来一群，很快，竟然叫一群人攻到了防护城墙下面。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飞了出去，劈天斧的光芒之下，一大群人闻风倒下，众人被这声势所震骇，好一会儿，竟然再也没有人敢于上前。

布布在远处看得分明，勃然大怒，怒吼道：“姒启，你找死……”

涂山侯人大笑一声，便纵身跃上了高台，劈手拿起旁边的一支鬼枪，瞄准奔上前来的布布，砰的便发动了射击。

一枚鬼弹，正好射在布布胸口，他奔跑的脚步停下，不由得后退一步。

巨人，毕竟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只见布布震怒之下，一把掏出那一枚镶嵌在自己胸口的鬼弹，也顾不得鲜血横流，挥舞着长臂，竟然径直向城头抓来，仿佛要生生把涂山侯人拖下去撕为粉碎。

可是，迎接他的又是一阵巨响。

连续几颗鬼弹，全部射向他，他识得厉害，身子一矮，转身就跑。

布布一跑，其他东夷联军自然不敢坚持，也都闻风逃遁。

城墙上的涂山侯人哈哈大笑：“鬼兵，鬼枪，是吧？别以为只有你们东夷联军才有，我们也有，布布，你要想保住性命，真的必须马上滚回去……”

身后，鱼凫国军队欢呼雷动，昨夜的一口鸟气被一扫而光。

不远处的阵营里，凫风初蕾独自静坐。

这小小的胜利，并不能令她感到任何的欣慰，相反，这才是战争的刚刚开始。一个布布已经令众人头疼不已，如果再加上几个巨人，和他们的东夷鬼兵，这战争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己方，也只有涂山侯人和委蛇能勉力和他们单独一战。

可是，你不能指望每一次都偷袭成功。

这次之后，东夷联军肯定会加强戒备，偷袭这条路便行不通了。

当务之急，根本不是死命对决，而是要在恰当的时机，将褒斜彻底封印。如此，东夷联军就无法突破进入。

可是，到底要如何才能封印？

她慢慢地将怀里的那一枚青铜树摸出来，放在桌上。

就如那天莫名其妙，这神树便缩小了，可是，要让它放大，她却不会了。

明明知道其中有什么几关或者蹊跷，可是，她已经反反复复将青铜树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的清清楚楚，依旧找不到诀窍之所在。

好几次，她试图让青铜树恢复原状，可是，无论如何，都是徒劳无功。

到后来，她干脆彻底放弃了，就把青铜树摆在自己的眼前。

一棵树，生长在一条龙的背上，每一层都是四面转动的刀刃——当初负责打造这颗青铜树的人，到底是什么想法？

父王又为何要把这颗青铜树摆在最醒目的位置？

种种疑问，无一能解。

她又把太阳神鸟金箔摸出来放在青铜树旁边，心想，待得战事稍稍平静，自己一定要再去一趟藏宝库。

纵然不能见到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刻，至少，也要问问到底如何才能封印古蜀国。

否则，自己这个鱼凫王便彻底失职了。

东夷联军的进攻，连续两天都被打退了。

无论是出动鬼兵，还是攻城战车，都无济于事。

鱼凫国的守军，得益于收缴来的五十支鬼枪，又在杜宇的训练之下，所有人很快精于瞄准，几乎是弹无虚发，加上占据了地形的优势，居高临下，东夷联军找不到任何突破点，加上伤亡巨大，只能暂时中止了进攻。

军营，暂时恢复了平静。

主帅阵营，也召开了第一次军事大会。

几乎所有重要将领全部参加了。

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实在是在东夷联军的阴影下太久，恐惧太甚了，现在，忽然觉得他们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恐惧之情，便彻底消失了。

凫风初蕾也讲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重新部署了几个大将的任务，也给予了丰厚的赏赐，便令他们下去休息。

只有涂山侯人和杜宇留了下来。

面对这二人，凫风初蕾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消失了。

二人当然不如其他将领那么乐观，这一点胜利，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尤其是涂山侯人，经历了九黎河的血战，情知前面无论铺垫了多少胜利，但凡白衣天尊一来，一切便要归于虚无。

杜宇因没去过九黎河，从未见识过白衣天尊，而且他长途奔袭于秦岭之中，直到现在，几乎从未任何败绩，所以，反而不若二人那么担忧。

但是，他生性沉静，纵取胜也不骄不躁，少主和启王子不开口，他便静静坐着。

半晌，涂山侯人缓缓道：“巨人中，除了布布，其他人尚未到来。”

在没有外界增援的情况下，布布一人，实在是独木难支，毕竟，他对凫风初蕾恐惧已久，未战先怯，所以，失败很正常。

可是，巨人为何没大规模到来？

是不屑于到来？还是没得到命令？

就连凫风初蕾也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她不敢掉以轻心，巨人不来，他们要想在一个月拿下褒斜，真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想顺利召开万国大会，他们就必须增援。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今天起，涂山侯人，你和杜宇轮流把守要塞之处，如果我没料错，巨人很快就要来了。就算不是巨人，也是其他出其不意的偷袭！”

涂山侯人道：“除了巨人，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九黎曾经是当初蚩尤的武器重地，鬼枪，只是武器库中最低等的武器，在蚩尤的时代，其实已经被淘汰了，可是，拿到现在，便是最顶尖的了。但是，蚩尤的武器库，不可能只有这几百支最低等的鬼枪，也许，还有我们不可想象的更厉害得多的武器，要是他们换一批武器，我们可能就危险了……”

不上巨人，便得上新武器。

目前来看，上新武器的可能更大。

很可能，那个白衣天尊，便要用一批新式的武器，在鱼凫国军队身上实验一下效果。

涂山侯人听得此话，微微紧张，自言自语道：“若是如此，我们就真的很难对付了。”

凫风初蕾也眉头微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血肉之躯去抵抗人家的尖兵利器，的确很难。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目前先辛苦你俩全天候值守，我再想想，还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待得二人离去，委蛇轻轻关了房门。

它静静立在少主旁边，看到少主闭着眼睛，神情极其疲惫。

半晌，它忽然低声道：“也许，那个天尊不会派什么厉害武器前来……”

她默不作声。

委蛇继续道：“我在九黎之战中，也身受重伤，纵不致命，也很难痊愈。可是，天尊主动替我疗伤，恢复了我所有的元气，所以，我认为，天尊对我们倒并没有完全的敌意……”

它迟疑一下，还是说出口：“就算他不是百里大人，他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辈，否则，我根本无法活着离开九黎……”

凫风初蕾还是默不作声。

这是死里逃生以来，委蛇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白衣天尊，以前，主仆都一直在回避这个名字。

“我认为，白衣天尊就是百里大人，很可能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遗忘了我们……”

凫风初蕾还是答非所问：“要是能封印鱼凫国就好了。”

“封印了又如何？如果真的是百里大人，就算少主你封印了鱼凫国，他也能轻易化解……”

柏灌王，当然有封印的本领。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要走投无路了。我可能真要成为有史以来，古蜀国的第一位亡国之君了……”

委蛇听出少主的声音里大有灰心失望之意，但觉很是不妙，也不知道少主当初在九黎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还是鼓足勇气：“少主，我觉得，我们该了解一下，百里大人为何会忽然性情大变，他为什么会忽然不记得我们了？”

凫风初蕾断然：“他不是百里行暮！”

“不是？”

委蛇茫然：“他怎会不是？我们怎会连百里大人也不认识了？”

“百里行暮是红发，他是蓝色头发！他只是白衣天尊而已。”

“可是，那个老天尊，分明就是炎帝。炎帝只有一个儿子，那就必须是共工大人。他不是百里大人，还能是谁？”

凫风初蕾长嘘一口气。

半晌，才淡淡地：“可能我们以前都弄错了一个问题。百里行暮就是百里行暮，共工就是共工！”

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委蛇觉得这个理由不对。至于究竟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连续三天，军营都很平静。

对面的东夷联军似乎也很平静，就连骂战也没有了，所有人都静悄悄的。

正因此，鱼凫国军队反而不敢贸然行动，生怕他们有什么更厉害的杀招。

果然，当天午夜，战斗打响了。

东夷联军，正面迎着了涂山侯人率领的一万大夏军队。

为了保持大夏军队的相对独立性，虽然鱼凫王任命了姒启为鱼凫国统帅，但是，那一万大夏的军队，完全归涂山奉朝指挥，淑均依旧为副将，可以说，掌控权，完全在大夏君臣手里。

正因此，大夏军队负责值守的也正是最重要的关口。

这也是涂山侯人主动要求的，毕竟，寄人篱下，总要拿出一点真本事，纵鱼凫王是自己的好友，大度接纳，可是，鱼凫国还有几万大军都眼睁睁看着呢，总不成让没有一丝粮草的大夏军队吃白饭吧。

东夷联军，便是冲着这支大夏军队而来。

冲天的火光里，只见东夷联军乘坐了一种十分轻便的木质战车，每一辆车上都有一个很熟练地驾手把持方向，这些战车的速度非常快，能够在平地或者陡峭的山路上滑动自如，甚至能随意转换方向。

因为速度太快，弓弩手一度失去了方向，待得醒悟时，已经有十几辆战车冲到了关口，眼看就要生生破关而入。

涂山侯人举着劈天斧便冲了下去。

涂山奉朝等人也冲了下去。

众人都很清楚，今日若是一败涂地，别说没法在鱼凫国呆下去了，只怕连整个褒斜都快保不住了。

那是一场死战。

与此同时，褒斜道的千年栈道上也发现了敌人的踪迹。

几十辆驾驶轻便飞车的东夷联军，竟然寻到一条小径，凭借战车的提升，飞跃而入。

纵然杜宇等早有准备，也大吃一惊。

因为，他们根本没料到敌人会从这个方向进来，只是按照习惯，每一寸地方都要巡逻，这才及时发现了危机。

东夷联军的战车尚未停闻，众人一拥而上，很快，那些偷渡者便成了瓮中之鳖，被全部捉拿。

可大夏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这里的敌人是偷渡者的千百倍，他们集中军力，非要将大夏军队彻底消灭不可。

从午夜到黎明。

东夷联军的战车固然很厉害，大夏将士的血肉之躯也毫不迟疑，经过大半夜鏖战，阵前尸横如山，可毕竟还是没有能攻破关口。

大夏全体将士退回防守，清点阵容，死伤也十分惨重，整整四千多士兵死于这场近乎贴身肉搏的大厮杀。

东夷联军不得不退回去。

可是，他们却不肯罢休，锣鼓喧天，大声鼓噪：

“姒启小儿，滚出来受死吧，什么大禹王之子，呸，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而已……”

“滚出来向天尊跪地求饶吧，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继续负隅顽抗，你就死定了……”

“天尊好意饶你一命，你却背信弃义，又继续和天尊为敌，你这种小人，真是天理难容……”

“姒启小子，你这个不要脸的缩头乌龟，躲在女王裙下乞讨度日，哈哈哈，不要脸的家伙，也亏得你还是大禹王的儿子……”

“什么大禹王？那样鸟嘴人面的脖子也配称万王之王？无非是谋害了舜帝篡位而已，有其父必有其子，姒启也企图篡夺大费的王位，你们父子全是可耻的篡位者……”

“姒启不要脸，有种的出来跟我大将军痛痛快快决战，别像一个缩头乌龟似的躲着了，你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迟早砍下你的狗头……”

……

污言秽语，各种隐私秘闻，听得大夏将士怒不可遏，可是，涂山侯人只举着劈天斧，一动不动。

这时候，再被东夷联军激怒，可就真的太不理智了。

偏偏一个中气十足的骂声再次响起了：“姒启，你还记得苍梧之地吗？当初大禹王为了篡位，将舜帝驱赶到苍梧之地，想在苍梧之地谋杀舜帝，结果，没有找到舜帝，反而将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和女英淹死在江水之中。啧啧啧，逼迫君上，处死女眷，做事不留一丝余地，现在，可是轮到你这个姒启了……”

“啧啧啧，一家子都是篡位者，无耻到了极点。现在好了，又逃到鱼凫国摇尾乞怜，哈哈哈，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和鱼凫国的灭国之仇了？难道不怕等战争结束了，鱼凫王第一件事情就是清算你们？”

“老鱼凫王正在湔山的湖水里等你们去作伴呢！看吧，鱼凫王一定会杀了你们替老鱼凫王殉葬，不然，她怎配做什么鱼凫王？”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大禹王的子孙，看来这一次要被彻底图灭姓氏了，从此，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姒这个姓氏了……”

“哈哈，你们猜，姒启这个缩头乌龟会不会出来迎战？”

“怎么会？他现在怕得要死，估计正躲在地上发抖呢……要知道，他的生母被大禹王一刀杀死，他也不敢做声的可怜虫……”

“没错，姒禹这一家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哈哈，姒启，你滚出来，我们的将军会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能在布布大将军的手下走过一招，就饶了你们这些可怜虫，否则，便将你大夏士兵全体处死……”

涂山奉朝忍无可忍，铁青了面色，马上就要冲出去，却被涂山侯人一把拦住。

淑均也沉声道：“大将军万万不可，否则就中了敌人的诡计……”

……

一直叫骂的，正是布布。

布布可是巨人出身，能随意变幻身形，若是一对一单挑，本阵营中，除了鱼凫王，谁也不是对手。

尽管他们从黎明骂到中午，可是，大夏君臣，一直沉寂不动。

骂战，他们真的不是强项。

反倒是巡视而来的凫风初蕾，远远停下脚步。

她将这一切辱骂听得清清楚楚，本要冲出去警告一下布布，却生生停下脚步。因为，她不愿意让涂山侯人在这时候看到自己，也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听到了这这一番辱骂。

纵然是敌人的存心挑拨离间，她也宁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有些事情，糊涂点比挑明了要好得多。

她不愿让涂山侯人难堪，更不愿意让大夏将士难堪。

于是，她不但自己停下了脚步，也让委蛇等全部原地折回。

当日傍晚，几乎所有将领都围在校场上，仔细观看杜宇收缴来的十几辆战车。

这些战车，一大半已经破损，但还有两辆完好无缺。

战车采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轻便木料，镶嵌了四个轮毂，左右横梁可以作为掩体，由一个驾手驱动，周围便可以乘坐八名射手，以极快的速度向敌军阵营冲刺，而且，操纵其中的旋钮，木车甚至能做一定程度的飞跃。

因为，巡逻的鱼凫国士兵，有好几个人亲眼见到这种木车从半空中飞下来。而且启动的时候，会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声势十分惊人，往往令敌人尚未交战，便已经受到了威慑，自然是战斗力大为减弱。

凫风初蕾自己早已能驾驶飞行器，自然不怎么震惊，可其他人，简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她上前，按照那个飞行的木轴转动，却发现木车纹丝不动，很显然，车子坠地的时候，已经被破坏了飞行的能力。

姒启叹道：“东夷联军真的有各种层出不穷的新玩意，若是我们掉以轻心，只怕很难支撑下去……”

你无法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要出动新式武器。

比如这战车。

哪怕杜宇昨夜稍稍放松一点警惕，破关便在所难免。

真真是防不胜防。

众人又重新部署了战阵，待得散会，已是夜深。

涂山侯人留在最后。

只见烛火下，凫风初蕾脸色十分苍白。

他想起她早前所说，自己内伤无法痊愈，也许支撑不了多久，便总是忧心忡忡。

“初蕾，你的伤势如何了？”

她微微一笑：“不碍事。只是，这段时间全靠你出力死战，否则，光靠杜宇是无法支撑的。”

他叹道：“想我们当初大战西北妖魔时，已经觉得他们是天下最可怕的敌人了，可这一次的东夷联军，简直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更关键的是，东夷联军号称百万之巨，现在天下又基本平定，这一百万人马，若是陆续或者轮番的前来攻打鱼凫国，那可是吃不消了。

估算时间，距离大炎帝国即将在八月中旬召开的万国大会，已经不足半月了。很可能，以后的每一天便是生死决战了。

因为，他们必须赶在万国大会之前，班师回去。

不灭敌，如何返回？

凫风初蕾，也颇为忧心忡忡：“涂山侯人，这段时间可能得完全辛苦你了……”

他忽然呵呵笑起来：“初蕾，我知道，你这是故意给我机会……”

她正色道：“我可不是故意给你机会，轮到常规战争，只怕这世界上，谁也不会是你的对手。在东夷联军出动蚩尤的武器之前，你基本上就没输过。”

“可是，他们经常出动新式武器，我也防不胜防，唉……”

“面对他们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输了也很正常。不过，我认为，他们短时间内拿不出太多新武器了，所以，我们可能有一段时间相对宁静的环境……”

“为什么？”

“那木战车虽然新颖，可谈不上多厉害，甚至比鬼枪还差远了。他们若是有震慑性的武器，早出动了，根本犯不上这么麻烦。”

“唉，等战争结束了，我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研究新武器。”

她摇头：“他们的武器，你研制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上古的先进武器。”

“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然有！据我所知，不周山的第三层以上，全是尖端的武器，肯定比鬼枪，战车这些厉害多了……”

涂山侯人大喜过望：“那我们得赶紧去不周山找一找，最好带几件厉害的出来，那样，就谁也不怕了……”

她长叹一声，摇摇头，不周山那么高，就算到了山脚之下，也没法上去，就更别提武器库的事情了。

她早前怀疑东夷联军是找到了不周山的武器库，可是，几个月大战下来，她便明白，他们顶多只是找到了蚩尤的武器库，而且还是武器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最落后者。

要是找到了不周山的武器库，那早已结束战争了——自己等人早就不存在了。

这，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二人一直往前，山风，竹林，在没有厮杀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宁静。

涂山侯人稍稍落在后面。

只见她一直默然往前，满是沉思。

他早已发现，她变得很沉默，经常走着走着就失神了，一如此刻，仿佛已经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种改变，是从九黎归来之后才有的吧？

那个神秘的白衣尊者，又到底是谁？

可是，她不说，他总是无法问出口。

“初蕾……”

他叫了几声，她才回头。

他忽然笑起来：“初蕾，我真向往金沙王城的三十里芙蓉花道……”

她一怔，也笑起来。

他很随意地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了，随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嘴里，任凭山风舒服地吹在自己脸上。

她也在旁边坐了，眺望西天，那是一个阴天，没有夕阳，但是，天依旧很蓝，云也很白，整个天空，水晶似的透明。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风景了，今天，忽然觉得难得的宁静下来。

“初蕾，我真想这世界上从此再也没有战争，然后，我们去汶山，岷山，去金沙王城，什么也不做，就在花道上散步，花林下喝茶……”

她忽然想起少年时代骑着双头蛇游历天下，可是，从最东到最西，从最南到极北，一路上，并未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最美的风景，往往就在身边。

可许多人总是忽略了这一点。

如今想来，天下哪里还有比得上金沙王城的景致？

一念至此，叹道：“说来惭愧，我自小在金沙王城长大，自以为走遍了王城的每一个角落，可是，王城之外，却很少涉足，比如岷山，汶山、西海等地，每一次都只是匆匆而过，很少停下来慢慢欣赏。这次回去，我定要好好欣赏欣赏……”

目光转向他，又笑起来：“我还记得你在汶山吹奏的那曲子，等战争结束了，第一件事，就是要你在那里重新吹奏，哈哈……”

他双眼发亮：“只要你愿意，我天天都可吹奏！”

连续几天，又打败了几次东夷联军小规模的进攻。

他们最近改变了策略，很少主动出击，天天展开骂战，全是揭露大鲧、大禹王父子的隐私，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是牵强附会，有些简直就是胡编乱造，轮番上阵，把整个姒启家族骂得一文不值……

至于姒启，就更不用说了。

从一个野心勃勃的篡位者，阴险小人，到躲在女人的裙子下装死……怎么难听怎么来，反反复复，骂得大夏君臣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再到后来，可能是东夷联军自己都觉得骂得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新意，甚至自己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于是，便不再骂了。

于是，对方的阵营里便开始传来烤羊，烤牛等各种浓郁的香味。

于是，这边的士兵也才想起，八月秋社，传统的庆祝节日也快到了。

按照以往的习俗，军营里是要加菜，庆祝，犒赏三军的。可是，连年战争下来，众人精疲力尽，几乎都快忘记这码事了。

如今，嗅到敌人阵营里窜出来的香味，一个个便忍不住了：战争的每一天都是刀口舔血，不如活着时，来一顿痛快的。

凫风初蕾当即下令，宰羊宰牛，犒赏三军，既算是庆祝前几次打退敌人的进攻，也算是提前庆祝秋社。

校场正中，生了巨大的火堆。

旁边，早有厨师准备了一长排的烤架，于是，整只的牛、羊、兔子、野鸡、鹿子、麂子等等山珍野味，统统摆了上去，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杜宇下令，将军营里储存的美酒也全部拿了出来。

金沙王城前几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为了犒劳将士，曾经定期送来大批美酒，杜宇有所节制，极少轻易动用，直到战争到了白热化阶段，为了鼓舞士气，才不时动用。这一次为了庆祝秋社，干脆下令全部搬出来了。

此时，这些千锤百炼的五谷精华，经过几年发酵，储存，刚一拍开坛子的塑封，便香味四溢。

酒不醉，人已经先醉了。

在生与死之间煎熬了好几个月的将士们，忽然有一种颓废般的放松。

他们，也必须好好放松一次，否则，长此以往，都快崩溃了。

凫风初蕾端起一只酒樽，面向众人，朗声道：“古蜀秋社，万年流传，今日一樽，山河永久……”

将士们齐声道：“诺！”

所有酒碗，一饮而尽。

三碗下去，众人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凫风初蕾不经意望去，只见杜宇滴酒不沾，一直十分警惕在四周巡视——面对东夷联军这样强大的敌人，总得有人清醒。

而杜宇和他训练的精锐，便担任了这样清醒者的角色。

她很放心，于是，又喝了一樽。

她本是不喜饮酒者，而且，见惯了许多醉鬼丑态百出的一面，从不提倡饮酒。可是，今天，忽然就想多喝几杯。

尤其，烈酒入喉，那火辣辣的感觉就像是绝望之中的一股瀑布，具有令人热血喷涌的效果。

人们爱酒，并非没有原因。

它会让你暂时忘掉许多过去的往事。

可是，第四樽之后，她便放下酒樽，再不举起。

凡事，再好都必须有节制。

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经站在面前。

他举着酒樽，笑嘻嘻的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彼时，他一身戎装，绝非汶山初见时的淳朴少年，可是，他眼中的神色却一点也没有改变，还是那么真诚，热烈。

他笑起来。

她也笑起来。

多次生死与共，他们之间，早已是比朋友更加密切的一种情谊。

他的目光明亮得出奇：“初蕾……”

她微笑。

“初蕾，我们成亲吧！”

她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人，也全部愣了一下。

可是，姒启的声音非常镇定，也很大，“这以后，我想一直呆在鱼凫国，成为鱼凫国之一员……其实，这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而是今年前，我第一次踏入汶山时，便有这样的想法了……”

彼时，初相见。

他还是一个一路流浪的少年，生活里只有音乐，鲜花和通往远方的无穷无尽的未知路，以为这世界上，会出现许多奇迹。

彼时，大夏，王位，什么都与他无关，也不在乎。

就像现在，纵然亡国之恨，也没有带来太大的痛苦和绝望——他生性豁达。

这江山，本就不属于自己。

之前几年，自己无非是尽到身为大夏子民的责任，强行出头，收拾一下残局而已。

可是，若是没有力挽狂澜的运气了，那也就罢了。

他一鼓作气：“很久以来，我便想向你求婚了，可是，每每不是错过，就是机会不对。可这一次，我再也不想等待，也不愿意再错过了，初蕾，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凫风初蕾愣了一下。

他却已经端起酒樽，一本正经：“我姒启对天发誓，此后，必将一辈子爱慕凫风初蕾，一辈子忠于凫风初蕾，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酒樽往下，一樽烈酒倾泻地上，很快，便融入了泥土之中。

凫风初蕾尚未反应过来，早已醉意朦胧的将士们已经大声叫起来：“答应他吧……”

“我王，答应他吧……”

涂山奉朝和淑均虽然没想到启王子有这样的举动，可是，他们比别的鱼凫国将士更乐于促成这段姻缘，立即也跟着高声道：“启王子和鱼凫王真乃天作之合，就在一起吧……”

“没错，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启王子更适合鱼凫王的男子了……”

……

一个是鱼凫王，一个是启王子。

身为大禹王之子，纵然是再苛刻的人，也不能说这段姻缘不合适。

就连懵了的委蛇，本要说什么，可双头摇了摇，也觉得淑均这话说得很对，而且无可辩驳——本来，身为鱼凫王，能选择男子的余地就不大，放眼天下，启王子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人选。

毕竟，鱼凫王也是需要生儿育女，传承后代的。启王子，无论人品，相貌以及本领，都是当世人物中一等一的。

再者，现在天下的五分之四，已经全被东夷联军占据，只剩下古蜀国偏安一隅，独自为战。

这时候，也的确需要盟友，而启王子，已经是他们唯一的盟友，今后，也不可能再找到别的强援。

要结盟，就没有比联姻更加牢靠的方式了。

这样的结果，可能是双方都乐于看到的。

而且，这不是一般的联姻，这是彼此知根知底，互有深情厚谊的联姻。

委蛇，便也点了点双头。

众人见它虽然没讲话，可是，已经点了头，很显然，也是对涂山侯人非常满意，就更是鼓噪起来：“我王，答应启王子吧……”

“军营，也很的太需要一场喜事了……”

……

巡逻的杜宇忽然听得这鼓噪声，不由得慢慢走过来，十分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待得听明白了众人的大叫，立即便转向了少主。

他很意外，完全没料到启王子会在这样的公开场合求婚。

少主，此际会怎么办？

褒斜军营，难道真会有一场喜事？

可要是拒绝他，启王子的脸面至于何地？

他忽然觉得启王子不该选择这样的场合，这不是故意为难鱼凫王吗？

可是，身为人臣，他没有任何发言的资格，只是在一边紧张地望着。

众人的鼓噪声却更大了：“我王，答应他吧……”

“鱼凫王，你就答应启王子吧……”

……

喧嚣声里，涂山侯人握着酒樽的手忽然很紧张，笑容也很紧张。若是寻常，他绝不会有这么冲动的举止，可是，也许是因为连年不断的争战，也许是长期死亡的阴影，也许是长期的相处，也许是热血的沸腾，忽然就想，就这样吧，为何到了这样的关头，还不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我仅仅只是想要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而已。

我也必须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否则，很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算败了，死了，永不相见了，可是，至少我已经表达了。

若连表达的勇气都没有，还算什么男人？

但是，话已出口，他还是十分紧张。

就像在钧台那次一样，他怕她拒绝。

万一，她真要拒绝了，自己该怎么办？

……

凫风初蕾也举着酒樽，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她本以为涂山侯人要向自己说几句客气话，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这样的场合求婚。

一时间，倒骑虎难下。

拒绝吧，那就是完全不给涂山侯人面子，也当着几万将士叫他下不来，她绝无可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生死之交；

可要是答应吧，又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劲。

此情此景，根本不是求婚的场合啊。

东夷联军未退，何以成婚？

绝非是她对涂山侯人没有任何好感，相反，多年朋友下来，他已经成了她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之一。

可是，要和他成亲吧，又总觉得没到那个地步。

若是在遇见白衣天尊之前，她会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求婚，可此刻，她端着酒樽，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微弱地传来：凫风初蕾，死心吧！这世界上，早已没有百里行暮。

你还等待什么呢？

难道要等一个企图用现时代最可怕的办法侮辱你的男人？

难道你还不明白九黎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因为爱情，我们可以等待。

可是，爱情没了，其他的一切，便只能是愚昧和下贱。

她握紧了金樽，抬起头，迎着涂山侯人的目光，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涂山侯人一见这笑容，内心便砰砰狂跳起来。

这目光！

这眼神。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看自己。

绝非上次自己向她求婚时，她断然拒绝的神情。

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大声再道：“初蕾，我们成亲吧……”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苍白的脸上也慢慢浮现起一丝红色的眩晕，声音不高也不低：“涂山侯人，我……”

她的声音，忽然中断。

手里的金樽，猛地坠地。

旋即，整个阵营的火把全部熄灭。

凫风初蕾猛地跳起来，金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光圈，厉声道：“大家原地待命，不许乱动。”

随即，便追了出去。

涂山侯人也追了出去。

他甚至比她更先起身，可是，追出去很远，却发现完全失去了追击的目标：夜色下，空无一人。

没有奸细，没有大规模的进攻，甚至，没有任何东夷联军的影子。

就连凫风初蕾也不见了。

出手的，到底是谁？

他的掌心，忽然渗出汗水，劈天斧一扬，继续追了出去。

夜风，月色，凫风初蕾浑身僵硬，拼命追逐着山路上的影子。

渐渐地，适应了黑暗的目光，已经将前面的影子看得清清楚楚——但见褒斜道的千年栈道上，白衣如雪，一人漫步其间，如在月色下欣赏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褒斜栈道，世界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迹。

千里江水，悬崖峭壁，不知是怎样的鬼斧神工，凿出了这样一条长长的栈道，千年不腐朽的基柱、木板，倒影江风月色，如一副漫卷开来的山水画。

他的声音，也如江风明月：“七十万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

她停下。

不敢靠近。

他也停下，如在等待。

蓝色发丝，如月色下跳舞的精灵，令人想起周山之巅无数闪闪发光的银丝草。

他站了很久，她总是不过去。

于是，他继续往前。

这一次，他的速度很快。

她稍稍迟疑，还是追了上去。

每每，她追近了，他的身影便又漂浮到了前面一点。

举重若轻，她却疲于奔命。

可是，她不敢停下来，她宁愿他走得远点，再远点——最好远远离开鱼凫国的军营，因为，她不敢想象，当他揭开金色面具的时候，几万鱼凫国大军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的样子。

更何况，今晚，他根本没有佩戴面具。

几万大局没了，鱼凫国就真的完了。

可是，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栈道远方时，她追逐的脚步慢慢停下来，内心的恐惧却更深了——因为，他去向的地方，并非别地，而是金沙王城。

多可怕！

金沙王城！

可是，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因为，他根本没有停留，也不管她是否追上去，便径直踏上了金沙王城的方向。

她一咬牙，只好追上去。

那是她生平最迅捷的一次赶路。

可是，总是无法超越，更遑论拦截了。

好几次，她提了一股气，用了全力，自以为是飞行的速度了，可是，还在始终距离他几十丈的距离。

而他，闲庭信步，犹如夜晚睡不着的迷茫者。

黎明，晨光，三十里芙蓉花道落英缤纷。

太早，路上尚无一个行人。

微风吹来，花瓣洒落凫风初蕾一头一脸。

若是一个正常的清晨，这该是绝美的景致，可是，此刻，她不但体会不到任何的美感，反而恐惧得无法呼吸。

对面的白衣人，已经停下。

晨光里，他纤尘不染，走过的地方，红色黄色的花瓣纷纷席卷，就像沿着他跳舞的枯萎的灵魂。

美则美矣，可是，她却微微闭上了眼睛。

终于，他还是来了。

前面便是城门。

城门一开，全城尽在他的屠杀范围之内。

尽管他背对着她，她也看得分明，他一直没有佩戴面具，而且，可能也不打算佩戴面具了。

再有片刻，便会有早起的商旅，赶集的百姓，卖菜的小贩，上班的大臣……他们陆陆续续，都会经过这条三十里花道。

他们，必将无一幸免。

金沙王城，也必将无法幸免。

她死死握着金杖，积蓄了浑身全部的力量，准备着最后的一次反击。

无论如何，她必须阻止他即将到来的大屠杀。

可是，他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凫风初蕾，越来越紧张。

“呵……三十里芙蓉花道，十里刺桐大道……人世间最美的景致，我无数次梦见的地方……”

他伸出手，迎接徐徐漂落的花瓣，声音里竟然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初蕾，你看，多美……”

她举着金杖，死死瞪着他。

他浑然不觉，还是面向微风，面向朝阳，白衣，红花，仿佛天然便是这三十里花道上的主人。

阔别了几十万年的一次回归。

只是，不料一切如昨，就像时光从来不曾流逝一般。

他漫步往前，“想来，金沙王城应该还是旧时模样，初蕾，你陪我去看看吧……”

“站住……”

她嘶声道：“你站住！”

他终于回头，缓缓凝视她。

晨光下，她满头大汗，头发也微微凌乱，可是，身上脸上臂膀上，全是淡淡的花瓣，就像她整个人，开成了一朵绚丽的花朵。

不，这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这么美丽的花。

她语无伦次：“你不许去金沙王城……你不许杀了他们……你不许……本王不许你这么做……他们是无辜的……你不能再血洗全城……”

金杖指着他，以王者的身份，可是，语气却泄露了心中的战栗。

“你就算要复仇，也只能找本王！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他忽然上前一步。

她立即后退一步。

“初蕾，你不许嫁给姒启！”

“……”

她茫然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说这样的一句话。

他又道，一本正经：“初蕾，你绝对不许嫁给姒启！”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不，你就是不许嫁给他！你不许嫁给这天下别的任何男人。”

她死死捏着金杖，面色潮红，却嘴唇苍白，本要反唇相讥，却失去了力气，只是低下头去，看了脚下。

因为，气血上涌，喉头腥甜，她必须低下头才能掩饰自己的绝境。

重伤未愈之人，尚未战斗，便被敲响了丧钟。

一如几十万年前，她的老祖宗黄帝，每每遇上蚩尤，总是大败而归。

可是，黄帝找到了援兵，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自己呢？

自己的援兵在哪里？

她只能低着头。

古老的青石板铺就的漫长花道，不知已经烙印了几十万年人类的足迹。

花海，恩怨，故事，离别……无数的荏苒造就了今日的重逢，也或许是自己这个鱼凫王，今日正式终结的时刻。

“初蕾，你不要嫁给任何别的男人！真的！”

她忽然再退一步，可是，已经迟了，挥舞的金杖在半空中便失去了力道，下一刻，他已经将她紧紧束缚。

她拼命挣扎，可是，那微小的力气，于他，如花瓣飘零一般微不足道。

他的大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伸出，放在她的唇边，待得她反应过来时，一颗小小的药丸已经被咕嘟吞了下去。

胸口淤积的血气，忽然化解。

五脏六腑移位一般的痛苦，忽然消失。

那不是一般的灵药，那是凝聚了他七十万年岁月的元气。

她怒不可遏，猛地推搡他，可是，他的双手已经整个将她环抱。

呼吸之间，炽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脖颈之间。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午夜一场不可告人的春梦。

“初蕾……呵……初蕾……你走后，我总是不习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不习惯……”

短短一个多月，却是朝夕相处。

每每夜深人静时，他总在冥想屋里等待。

等待着，等待着，那轻轻的，调皮的，偶尔恶作剧的脚步。

有时候，她会故意用靴子把坚硬的石板踢得砰砰作响；

有时候，她会故意伸手拍打墙壁，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有时候，她会大喝一声，“嗨，百里大人”……

有时候，她会悄无声息，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语声亲昵得令人筋骨酥软……

甚至某一次，她忽然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香甜温暖的嘴唇肆无忌惮将他亲吻……

与之相比，他最喜欢她这样的出场方式。他宁愿她甜蜜的嘴唇，就如花瓣一般，永远覆盖在自己的唇上。

每每这时，他便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和凡夫俗子不同，他的时间，并非以一朝一夕来计算，甚至并非以四季更迭来计算，而是以万年为单位，以十万年为起点，百万年，几百万年，都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一段漫长无期的旅行……

也因此，生命也变得很虚幻和无聊。

就像大神们老是嘲笑凡夫俗子们求神拜佛，炼丹求药，无非是想长命百岁而已，可是，区区一百年，甚至一千年，或者一万年，算的了什么呢？

万寿无疆，都只是一场梦的时间而已。

殊不知，大神们在以亿年为单位的岁月里，已经无聊到近乎麻木了。

星辰大海，花开花谢，恩怨情仇就如指尖的沙——大神们，连恩怨都没有了，更别谈快意了。

在这样的时候，她来到他的生命中。

无聊之中，恍如一件乐趣。

她击打他的白色长袍，捣毁他的精修密室，将他的长袍悬挂在九黎广场，扬言禁止他穿白色袍子，否则，见一次杀一次……

多可笑。

就像一只小蚂蚁，在大象面前跳来跳去。

本来，他压根没有兴趣搭理。

可是，忽然又觉得，这时间太漫长，不做点什么，就更没意义了。

于是，被她揭开金面具——于是，尝到了几十万年来的第一次亲吻。

太新奇了。

要知道，大神们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早已修炼得体质更改，无情无欲，全部是没有性别的区分了。

可此刻，他身体里关于雄性的一部分本能，忽然被彻底激活了。

多可怕。

要练就一场压制，需要几十几百万年。

可要复活，却只需要一个吻。

遗憾的是，就像一个旖旎的梦，忽然就戛然而止。

许多个午夜，他等来等去，再也不见那轻盈的人影。

故事已经完结，旖梦已经结束，好像一次尝试，一段陌生，刚刚开始，便无疾而终。

偶尔，他会情不自禁抚摸自己的嘴唇，可是，冷冰冰的，已经失去了那热烈攀附而来的香甜和温柔，以至于他因为太过渴望而彻夜难眠。

然后，他竟然无法接受，她是真的离开了。

这以后，难道就再也不会有人抱着自己的脖子，甜甜的亲吻自己了吗？

他忽然觉得完全无法忍受了。

一如他急欲要偷窥人类记忆库里最神秘的那一部分男女之事——越是压抑，越是渴望；越是渴望，越是要逾越，于是，两种情绪在胸中天人交战，最后，虽然勉强压抑下去，却如在心中埋了一个炸弹，一不小心，便会将自己的心口炸开一朵花来。

此际，重新搂抱了这温暖的小人儿，居然明白人类“软玉温香”的真谛了——软玉温香，真妙，不是吗？

他居然如释重负。

“初蕾……初蕾……”

她一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动，只是呼吸之间，有淡淡的呼吸吐露于她脖颈之间。

竟然无比喜悦。

前所未有的喜悦。

“初蕾……初蕾……”

凫风初蕾，泪如雨下。

那么熟悉的拥抱，那么用力的双手，甚至于他呼吸之间的热气，他身上独有的那种一尘不染的香味……所有一切，都是一模一样。

凫风初蕾，你怎会认错人？

你怎会认错那么亲密无间的爱人？

你怎会认错曾一把一把抓了泥土去掩埋的爱人？

一时间，她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反抗，忘记了金沙王城或者整个鱼凫国的未来，只是软弱无声，依靠在他怀里。

甚至，伸了手，无声无息，将他搂住。

就像在周山之巅的每一个夜晚而已。

落花纷飞，两个人的头脸全是花瓣。

彼此之间，只剩下静默的心跳。

空气，已经不再流淌，花香，已经不再扩散。

“初蕾……亲我一下吧……”

他的呼吸热烈吹拂在她的脸上，唇上，令她惶然不安。

“初蕾……初蕾……就像过去那样，亲我一下吧……”

快点像许多个夜晚那样，热烈拥抱我，亲吻我吧，因为，他已经被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折磨得失去了耐心，翻来覆去，如一个即将破了所有禁令的犯人。

他始终不曾逾越，也不曾打破那记忆库里的病毒，所以，一切的冲动，还只停留在亲吻之间。

可是，她只是别过头，尽量，尽量避开他灼热的气息。

不不不。

百里行暮，你已经那样待我，我怎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不不不。

这已经不是百里行暮了，绝对不是了。

她的冷淡，居然令他很失望。

可是，他不假思索，双手将她搂住，随即，细细密密的亲吻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脸上，继而，停留在柔软如花瓣一般的唇上一动也不动了。

她心里愤怒得出奇，却无法将他推开。

他的拥抱，就像一条用电火铸就的铁链，无影无形，却牢牢将她锁住，令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

那亲吻，更深更浓，就像他无数个夜晚，想要破罐破摔那样——无数次，他曾想象这样的场景，主动去亲吻一个异性！要不然，几百万年的岁月一直都活得那么无趣，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年华？

谁要那么无趣地长久年华？

谁要那么沧海桑田地活着？

谁要那么无聊寂寞永生不灭？

忽然想，破了那病毒库吧，看看吧，看看那些低等的人类到底为何因了那事儿发疯了吧？是不是真的值得人发疯呢？

一念至此，忽然再次动了开启病毒库的决心。

可是，他身子一转，已经被人生生推开了。

他一怔，停下来。

她转过脸，急促喘息，只是不看他，面色，一片绯红。

“初蕾……初蕾……”

他小心翼翼：“你生气了吗？”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许久许久，才听得他温柔至极的声音：“初蕾……你跟我走吧……”

她喃喃地：“去哪里？”

“九黎。”

九黎！

不是不周山，也不是周山之巅。

是九黎。

在百里行暮的有生之年，从来就没有提到过“九黎”这个字眼。

“你跟我回九黎，然后，再也不要离开了……慢慢地，也许你会喜欢九黎的……你不觉得九黎也很美吗？”

九黎的紫色花屋，精致无比的囚牢，一个男人一世的妾奴。

梦，忽然醒了。

一切的意乱情迷，都是自取其辱！

她猛地推开他，急剧后退。

他待要上前，她再次用金杖指着他，颤声道：“不许过来……”

他怔在原地。

“你不许过来！不许再跟着我！你走！”

她的声音十分坚定：“这一辈子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摇摇头，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你的伤已经不能再拖延。否则，五脏六腑就会彻底移位，日后，纵然谁来都没办法补救了，回到九黎，可以静心休养，我会彻底治好你的，那时候，你可能会比现在更厉害许多……”

她喉头，犹有异香扑鼻，正是之前吞下那颗药丸的功效——她绝对不愿意再领受他任何的好处，可偏偏，又再次接受了他的疗伤神药。

她淡淡地：“本王的事情和你没关。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

他却不以为然，只是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晨光中刚刚熟睡的金沙王城：“金沙王城的封印已经全部被解除，如果你重伤未愈，是无法抵挡今后各方面势力进攻的，纵然你是鱼凫王，难道你想做亡国之君？”

她一时语塞，却还是冷冷地：“这是本王的事情，犯不着你管……”

“初蕾！”

她转身就走。

他大步跟上去。

她忽然回头，金杖猛地就向他挥舞过去，嘶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要一定把金沙王城彻底灭绝才甘心吗？”

他随意避开。

可是，这一用力，却震动了肺腑，她面色潮红，喉头一甜，眼前一黑，几乎兜头栽倒在地。

他一把便扶住了她，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

一股微微的热量，随即从头顶传来，很快，便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巨大的痛苦，忽然得到了缓解，比起之前的疮药，神奇了何止千倍百倍？

可是，她却怒不可遏，嘶声道：“滚开……不要你管……滚……滚开……滚开……谁要你假好心了？谁要你这样了？你又不是百里行暮，你管我干嘛？滚开，你滚开啊……”

所有的嘶喊，都淹没在喉头，只是出于内心，实际上根本散发不出来。

她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软在他怀里，就连眼泪也无法掉下来了。

可下一刻，脸上的眼泪也不见了——于呼吸之间，忽然窒息了。

他的嘴里，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度到了她嘴里。

她气得要命，可是，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紧紧拥抱，慢慢亲吻一般——那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是他无数个夜晚朝思暮想之后，故意的。

那滋味，不可舍弃。

所以，每每有一点机会，便绝对不会放过。

他当然没有忽略她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可是，那反而令她更娇艳如花。

不不不，世上所有的娇花加在一起，也不及她之万一。

他几乎是贪婪地攫取那甜蜜，然后，浑然不惜自身能量的流逝。

但凡这甜蜜永远，能量，根本微不足道。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失去了，又重新修炼就是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凫风初蕾但觉一股热气在周身游走，她无法挣扎，也无法反抗，只能被迫接受。

“初蕾，我要彻底治好你，我要看看你彻底痊愈时最美的模样……”

就像记忆中，每一次他在周山之巅给自己的疗伤——可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她身上，本是承继了百里行暮几十万年的元气，按理说，二人之间的元气是相同的，彼时，他的疗伤，应该是同样的路数才对。

可是，居然不是。

那是一种陌生的能量，时而刚猛，时而柔和，你刚刚察觉不适应，和下一刻又和风细雨，就像无声无息随着空气在改变你自身的体能和潜质。

将她浑身原有的能量在无形之中瓦解，融化，然后，变成了一股新的能量，于周身之间游走，能分明察觉破碎的肌肤在急剧地生长，就像一些破碎的细胞在砰砰砰地恢复原有的生机。

彼时，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凫风初蕾。

她能很清楚地判断，这能量，比百里行暮强多了。

百里行暮，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本领。

她很震惊。

她忽然认为，这个人，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可是，她无法开口，在那种极其强大的掌控之下，她只能顺其自然，被迫接受他的好处。

她甚至不明白，这陌生的白衣人，为何一定要挽救自己？

都不是百里行暮了，他有何理由？

难道给了自己力量，让自己有朝一日，好更好找他报仇？

良久，他抱着她慢慢坐下。

她还是软在他的怀里。

阳光，慢慢地从花树上洒下来。

冰冷的石板，却带给他奇特的能量。

一如冥想屋里那些黑暗的夜晚。

他从未尝试在白天拥抱她。

也许是九黎那样的厚重与肃杀，也许是太长久的仇恨和杀戮，拥抱，在某一个地方，是为禁地。

可此刻，可在这花道上，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浪漫而备。

古老的金沙王城，绝非是为了死亡。

这里，是一次次的奇迹和新生。

阳光，从芙蓉花的缝隙里直射下来，他雪白长袍，一尘不染。

她苍白的脸上，也慢慢多了一丝血色，尤其，当一片花瓣悄无声息贴在她的眼眸上时，他沉寂了几十万年的岁月，忽然彻底被惊艳了。

他牵着她手，一下站起来：“初蕾，我们走一走罢。”

她不由自主，跟在他身边。

这是她的地盘，她宁愿陪他走一段过去。

只是，一路都在悄然审视他，不经意地打量他，然后，更加糊涂和迷惑不解。

芙蓉花树，全部盛放。

每一颗花树，都以万年的岁月计算，花繁叶茂，红花璀璨，花瓣之间，晶莹剔透，不见任何风吹雨打的凋零痕迹。

就连飘落地上的花瓣，也是晶莹的，根本不似正常的零落。

花瓣很厚，地上很软，放眼看去，但见望不到边的漫长花道全部如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花毯，而且，花瓣的分布非常均匀，几乎将昔日的青石板全部遮掩。

步履很慢，三十里的路，总是走不到边。

他也不着急，慢慢地，轻轻地，恍怕惊扰了沉睡的岁月。

只是，走着走着，他好像又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总觉得有点怪，可是，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于是，只好跟着他的脚步。

有时候，也停下来，无声无息凝视他。

他的背影，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如果不看头发的颜色——头发，也是一模一样。

全部是有生命力的精灵，海藻一般于天空舞蹈。

花瓣，总无声无息落了他一身，可他浑然不觉，漫步前行，慢慢地，全身上下全部凝聚了花瓣，就像披上了一层花瓣编织的披风。

这景致，有一种诡异的妖艳。

她好几次揉揉眼睛，觉得自己看花了眼睛——天下间，就从来不会有这么美丽的男人的背影。

她疑心是妖魅，走着走着就会散了。

可是，他千真万确，一直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三十里花道，总也走不完。

阳光，也只能从树缝的枝桠间洒落，让人分不清楚到了什么时候。

凫风初蕾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也不觉得疲倦，可是，当她抬起头，从花树之中望出去时，总觉得那时间也停止不动了。

长长的花道，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依旧是绿荫。

却是另一片的艳红。

那是参天的刺桐花树。

如果说，之前的三十里芙蓉花道，是一段静谧的寻香之旅，这一片刺桐花道，般美艳得令人震撼了。

每一颗花树，都高达十几丈。

其中一颗，无边无际，不知多高，也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探出顶端的花冠就像一把巨大的罗伞，几乎将大半个金沙王城都笼罩在了羽翼之下。

满树的红花更是嚣张，剧烈，就像一树一树热烈的鲜血，肆无忌惮地开放在天空的心脏。

凫风初蕾从未见过这颗巨大的花树。

她停下。

这条花道，她已经走了无数次了，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棵树——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是真的没有见过。

这么大一棵树，任何人但凡见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

白衣人也停下。

他身上的芙蓉花瓣，不知何时早已烟消云散。

此际，他白衣如雪，屹立于一树红花之下，也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忽然觉得那花树并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了——无形中，他令那嚣张的花树改变了模样，降低了气场。

她忽然有一个强烈的冲动，要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攀上的掌心，然后，站在他的掌心之上，一定能轻易触摸到满树的红花，甚至，俯瞰整个金沙王城。

她特别想知道，从这颗大树顶端看下去，金沙王城到底是什么模样？

于是，她真的走了过去。

“百里大人……”

他低下头，凝视她。

红花斜阳，佳人如画。

他忽然很迷茫。

“百里大人，我想去最顶端，看那颗花树……”

她指了指那颗巨大的奇怪花树，语气十分自然：“我要上去看看……”

也许是这样的花树，也许是她这样的语境，也许是她无形之中透露出来的那种习惯到了骨子里的亲昵和娇嗔，迷茫中，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也许，自己真的是那个什么百里大人，只是，在某一刻时空交汇的错误中，迷失了自己。

她仰起脸，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娇嗔，就像周山之巅，大漠之中，最最甜蜜的那段岁月：“百里大人，我要上去……”

她已经拉住他的掌心，是右手的掌心。

巨人一族，身量幻变，尤其是他，幻变时，足以成为一座大山那么大，甚至，凫风初蕾以为他到终极时，能变成不周山那么大小。

每一次，她都是站在他右手的掌心，然后，在上面看到稀薄的云彩，冷冷的空气，或者在他掌心里跳跃，玩耍，或者翘起二郎腿，抱着头睡觉。

他的五指便是靠垫，他的掌心便是绵软的大床，无论怎么翻滚，都不会跌下去。下雨的时候，起风的时候，骄阳似火的时候，甚至于懒惰了，忽然不想走路了，她都会跳入他的掌心里，悠闲自在地睡上一觉。

有时候，也仅仅只是为了距离晚霞更近。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一直很热爱夕阳，而不像后来的有熊山林之行，从此对夕阳充满了恐惧。

此时，她仰着脸，固执地拉着他的右手，等待他的幻变—百里行暮特有的幻变。

纵然同为巨人，也得了百里行暮的教导，可布布除了在常人和巨人之间转换，却无法超越巨人本身的身高，别说变成大山小山了，他连自己原有的高度也不能超越。

普天之下，唯有百里行暮才可以。

所以，她眼眸热烈，轻轻摇晃他的右手：“百里大人，快点嘛……”

他不解其意，却沉溺那黑色眼眸而无法自拔。

那长长的睫毛，比红花的花蕊更加娇弱可爱。

那温柔声音，就像微风里无声诉说的红花晨露。

但凡同一个宇宙，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大神凡人，其审美的大致倾向，都是一样的。

他枯寂已久的心，被一股神奇的冲动所点燃。

“百里大人……”

他忽然紧紧握了她的手，她身子一轻，便飞了起来。

巨大的花树就像一把巨大的红绿相间的伞，有一瞬间，凫风初蕾觉得自己就像传说中的神仙，腾云驾雾，轻飘飘地于云中穿行。

眼前的视野，彻底开阔。

可是，却没有想象中的金沙王城，而是一团一团雪白的云雾，千变万化的色彩，有时候聚沙成塔，有时候雾凇仙鹤。隐隐地，有一座一座的火山，好像在世界的另一个尽头在熊熊燃烧，将世界的另一半彻底点燃了。

那是一个美丽而神奇的世界。

尤其，当她低头，看到自己站在虚无的空气之中，足下没有任何的支撑，却如踏实在了完整的土地上一般。

她很吃惊。

也很失望。

她要的不是腾云驾雾，而是站在他掌心上的那种感觉——可是，他分明不会！他根本不会幻变，也从来不知道有人曾经站在自己掌心上的那一幕——

这不是百里行暮。

可是，她几度张嘴，却无法出声，只任凭冷冷的风，雪白的云，千变万化的雾凇，从自己眼前掠过。

因为，他的那只手，一直牢牢抱住她的肩头，只是神情冷冽，就像是这云雾之中看透了一切繁华的旁观者。

她非常沮丧。

可是，偏偏不死心。

目光过处，金沙王城慢慢地显露出本来的轮廓。

古老的建筑，层层叠叠的花树，一个光与影交错的古老的世界。

只是，看不清楚下面的景致，一如海市蜃楼。

然后，她还看到西海里游来游去的大鱼，湔山成群结队飞翔的白鹳，层峦叠嶂的湖泊间徜徉的渔舟，排队捕鱼的黑色鱼凫……

一切都是清楚的。

她知道，那是他在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用他强大的本领，将时空大大缩短。

当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及远处的一群庞然大物上时，呼吸都快停止了。

几十丈长的脖子，十几丈高的双腿，抬起头的时候，仿佛一下就能顶到天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把那一群庞然大物看得清清楚楚。

恐龙！

各种各样的恐龙。

最庞大的，自然是蜀龙。

此外，各种各样活泼的迅猛龙，霸王龙，三角龙、还有长着翅膀可以飞翔的羽翼龙……

居然还是恐龙存在的时代。

居然还是它们独霸一大片森林草原的时代。

恐龙生活的地方，是一株一株巨大的树木，那是猴面包树，就像一把把巨大的伞，其他的植物也都很庞大，就连地上的青草，也动辄一人多高……

她惊奇了：“怎么有恐龙了？”

“那是自贡的方向，恐龙一直生活在那里。”

“可是，恐龙不是早就灭绝了吗？我父王说，七十万年之前，恐龙就因为一场意外被全体灭绝了。后来，我还是利用王宫里珍藏的一批恐龙蛋，孵化出了蜀龙和几只迅猛龙，至于其他的品种，就彻底失败了……”

他不答。

他只是静静听她叽里呱啦地说话。

她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夏日的露珠从荷叶上轻轻滑落，雨打金荷，珠玉罗盘，清脆，明亮，中气十足，一如天地初开时，所有真诚无邪的生命。

她说了好久，见他不回答，低下头，便接触到了他的目光。

心里忽然一跳。

那黑眸凝视，那温柔情怀，除了百里行暮，还能有谁？

这时才明白，为何老觉得涂山侯人的求婚总是差了一点了——因为，自己从未在他的目光下心跳过，从来没有觉得眩晕过。纵然答应求婚，也只是因为水到渠成或者是国家利益或者是朋友之间的无可厚非。

却绝不是因为心跳。

唯有凝视这双眼睛，才会怦怦然地贪婪而渴望：我要和他在一起，一定要永远和他在一起，闲看云彩，风起青萍，一切正好。

手也悄然伸出，那么熟稔地搂住他的脖子：“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她彻底忘记了，这人曾经是白衣天尊。

扬言要以世界上最可怕的方式羞辱自己的白衣天尊。

少女香甜的气息，干净的呼吸，就像宇宙间最厉害的毒药，肆无忌惮吹拂在自己的脖颈之间，痒痒的，暖暖的，令人醺醺欲醉。

他的大手，也情不自禁将她搂住，虽然还是笨拙，却一次比一次更加自然了。

“百里大人，我们就呆在金沙王城，哪里也不要去了吧？”

她在他耳边嘟嘟的：“我们在这里呆一万年好不好？一直到我死去好不好？呵呵，纵然你已经厌了倦了，可是，也等我死去之后再离开好不好？我知道，你们的生命很漫长，可是，我是凡俗之躯，活不了多长时间，你就算将就我一次好不好？在我活着的时候，一直陪我在金沙王城；等我死了，无论你要去哪里，都可以……”

一颗心，仿佛被什么浸湿了，明明是万年玄冰一般，却有一刹那轻微的刺疼。

她不做声了，头埋在他的脖颈之间。

忽然变得很安心。

回到故土，回到自己的世界的那种安心。

而且，还是和他一起。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才会出现的场景，在这一刻，已经完全实现了。

许久许久，她忽然察觉二人在往下。

她立即抬起头。

果然，距离天边的云彩已经慢慢遥远了，而四周的刺桐花树却慢慢地变得高大起来。

“初蕾，你还想要看什么？”

她忽然大着胆子：“我想看看不周山之战最后的场景……”

他一怔，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为什么要看那样的场景？”

她也不隐瞒，在他面前，一切秘密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进过古蜀国的藏宝库，那里有历代蜀王留下的所有珍宝，其中，有一个很神秘的预言者告诉我，能让我看到已经发生的一切事情。但是，每看一样，都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我要求看不周山之战的最后场景，他却要求我以整个藏宝库和我手里的金杖相交换……”

他缓缓地：“你答应交换吗？”

她点点头：“可是，那预言者忽然反悔了，后来，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他沉默了一下：“为何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也要看一幕过去的场景？那有什么好看的？完全不值得，不是吗？”

她十分固执：“我一定要看看，我想知道不周山之战的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交战双方，一方是我的父亲，一方是百里大人……我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行吗？”

也许是听得父亲二字，他眼神一变，凫风初蕾只觉得身子慢慢地一轻，双足便从云端降落到了地面之上。

她怔怔地瞧着他，发现他的神情分明变得十分冷淡。

“在你心目中，是百里行暮更重要，还是你父亲更重要？”

这有可比性吗？而且，两者又不冲突。

他却十分固执：“凫风初蕾，你说，到底是你父亲重要，还是百里行暮更重要？”

她想了想，很认真：“他们都很重要！都一样重要！”

他笑起来，自嘲一般：“分明就是你父亲更重要，是吧？你曾说，百里行暮为了救你而死，可是，就算他死了，在你心目中，还是你父亲更重要……”

她忽然淡淡地：“你又不是百里行暮，他在我心目中是不是很重要，关你什么事？他就算是为了我白死了，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竟然无言可对!

只是愤愤的。

半晌，还是愤愤的：“没错！百里行暮也罢，共工也罢，都没什么了不起！不周山之战，也只是一场战争而已！”

“可是，那是一场了不起的战争！甚至，是一场对于全人类的命运具有转折性的战争！”

“再重要的战争，也只是战争而已。战争，就意味着死亡，崩溃，毫无意义，更不值得纪念！”

她微微张嘴，却无言以对。

是的，再伟大的战争，也不过只是战争，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如果这世界上，人人都鄙视战争，讨厌鄙视那些敢于发动战争之人，那么，可能情况会好得多。

遗憾的是，往往发动战争之人，反而被民众奉为英雄，尤其是获得胜利的那一方。民众可不管他们发动战争的原因如何，也不管给其他人民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只要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他的故事便可以被行吟诗人给记载下来，日日吟唱，口耳相传，久而久之，成为天下人景仰的大英雄。

万万年的岁月，都铭刻着英雄的传说。

而所有的英雄，本质上，无非是大大小小的战犯而已。

多么可笑又愚昧的人类。

颛顼，共工，其实，就是两个超级大战犯！

一念至此，她反而什么都不敢问了，紧紧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声音。

可是，他却又开口了：“不周山，其实一直是炎帝的后花园。炎帝把九黎让给蚩尤之后，就退到不周山，准备在此孤寂终老。可是，他这唯一的愿望也落空了，四面神一族的不周山战舰开到了这里，将炎帝彻底驱逐……”

她很吃惊，也不敢问“那么，炎帝后来到了哪里？”

他摇摇头：“说好听了，炎帝是个老好人，可是，难听点，却是一个窝囊废。因为，并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他那种烂好人的习性已经深入骨髓……”

炎帝，是娲皇所造的第一个人类，所以，他的身上，具有最多人类的原生特点：单纯，热烈，善良，怜悯，愿意和天下一切生灵和平共处。因为，他生存的很长时间，也许是几百万年，也许是几千万年，甚至更长的岁月里，那本就是地球上的常态。

以至于后来爆发战争时，这老好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处处躲避，处处退让。

出生之地，让给敌人。

种植百草之地，让给下属。

甚至于后来隐居的后花园，也随便就拱手让给了颛顼大帝。

他漫长的一辈子，都在退让。

以至于后来，不可一世的黄帝都不好意思了，只好把这老好人的名号加在自己前面。

可是，让来让去，便成为子孙后代身上最深的愤怒和反弹式的爆发。

白衣尊者的目光，穿透几百万年的时光，淡淡地：“不周山，只是一个耻辱的印记，不值得任何人去探索已经发生的事情！”

她低声道：“可是，我想看到百里大人在战争的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他撞倒不周山时最后的情景……”

因为被一次次占据了家园，所以，怒而同归于尽？

因为一次次的失败，所以，玉石俱焚？

老好人炎帝的儿子，却是一个性烈如火的暴躁汉子？

“唉，我真想看到百里大人在不周山的最后一刻……可怜的百里大人……”

“别再口口声声百里大人！”

她呆呆地。

“共工是共工，不是你口中那什么百里大人！不周山，跟百里行暮毫无关系。凫风初蕾，你别把你的错误继续代入另一个错误！”

那是极其无情的否认，甚至是些微的嘲讽。

她心如锥刺，可是，看着他满头蓝色的头发，忽然意识到，也许，他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共工是共工，百里行暮是百里行暮！

不周山的一切，跟百里行暮毫无关系。

可是，既然他不是百里行暮，他亲吻自己干什么？

她忽然不经意地避开几步，生怕他再来靠近自己似的。

他分明察觉了她的心思，脸上的神情就更加冷淡了。

十里刺桐花道，已经味同嚼蜡。

凫风初蕾忽然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而且，她已经慢慢地注意到一个问题：走了这么久，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这本是许多人的必经之地，也是老人小孩，妇孺少女们最喜欢的散步之地。无论春夏，无论秋冬，这条路上永远有许多人在悠然自在。

可今天，这里空无一人。

从早到晚，就这二人穿行其中。

人呢？

人到哪里去了？

她不敢问，也不敢再轻易开口，甚至，开始悄然距离他远一点，尽力远一点，最好，不要让他再碰触到自己的手。

可是，他不知是没注意到这一点，还是太过沉浸在往事之中，面色没有任何的改变，只慢慢行来，好像在这里走上一万年都没有关系。

终于，十里的刺桐红花，全部走完。

千年古松，万年古槐，顶端，便是金碧辉煌的王城尖顶。

厚重的红色墙壁，奢华的琉璃屋瓦，风中飞翔的画眉，雪白羽毛的鸽子，有野鹿呦呦鸣叫，有羚羊跳跃远走，甚至还有金色毛发的狮子，懒洋洋地躺在青绿色的草地上晒太阳。

草地，丝绒一般，无边无际，光滑柔顺。

凫风初蕾却惊呆了。

她瞪大眼睛，一个劲地寻找城墙两边的侍卫，那里，本该有两队手持长矛的王家护卫队，他们皆上身红装，下身黑裤，肩头有金光闪闪的勋章和绶带，那是老鱼凫王时代起就有的王家侍卫队的标志。

凫风初蕾上任后，没有对父亲的政策作出任何大的改动，尤其是王家护卫队，几乎和过去一模一样。

可是，这二十人一组的侍卫队，全部不见了。

他们并非被杀死了，因为，周围根本没有尸体。

更没有刀枪棍棒，也没有任何残物遗留，这里，几乎算得上一尘不染，就连蚊虫的鸣叫都不曾出现。

她低头看通往城门的那条长长的路——银白色的石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修建，可是，也没有一丝风，一丝尘，隐约地，如踏入了远古的洪荒。

蓦然回头，王城的大街小巷也空无一人。

林立的店铺连货物都没有，所有的大门全部打开，没有任何洗劫的痕迹，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就好像只是一座巨大的模型，从来没有活人居住过似的。

金沙王城，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空城，或者说，一个巨大的模型。

这一惊诧，真是非同小可。

她顾不得白衣人的目光，猛地冲向城门，用力一晃，因为用力过猛，几乎合身扑了进去。

城门根本就是虚掩的，上面的黄铜锁只是一个装饰而已。

城门里，依旧空无一人。

来往的宫女，巡逻的侍卫，不时要前来禀报的文武大臣，统统都不见了——这王殿也是空的。

只有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地，丝绒一般，平静，清新，雅致，好像与世隔绝的一段过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金沙王城。

不，这不是金沙王城。

她大着胆子，继续往前。

绿树，花树，一树一树的花开，时光，停留在了一个最好的季节——正春天时那种懒洋洋的舒适。

也正是因为这种舒适，连突如其来的恐惧也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她竟然没有惊惶，只是非常奇怪，一往无前，径直往槐树居奔去。

槐树居，万年古槐，一尘不变。

地上没有一片叶子，不知名的石材没有丝毫腐朽。

对面的二层小楼，鱼凫国的书房，依旧伫立在阳光里，没有受到任何的毁损。

她松一口气。

又径直奔上二楼。

浑然没察觉白衣人在槐树下停下来，十分惊奇地看着二楼，目中的神色，慢慢也变得非常非常奇怪。

这颗槐树，居然七十万年了，也一尘不变。

颛顼。

可怕的颛顼。

可怕的四面神一族。

他们的能力，绝非只是和蚩尤大战时暴露出来的那么多，事实上，他们很可能在以后的岁月里，还遭遇了什么奇迹，或者，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偏爱。否则，这颗槐树不可能一尘不变活在这里。

但是，他怎样的惊诧也比不上凫风初蕾的震惊。

她奔到二楼书房，径直停留在一大排青铜器皿中间。

居中，是一颗两米多高的青铜树，盘踞在一条巨大的蛟龙背上，整整三层，都是锋刃向上的尖刀，好像四面把守着通天的方向。

此时，她多么希望自己伸在怀里的手能够握住一样实体。

可是，她伸出的手，偏偏成了一个虚无——怀里的青铜树不见了。

那无意之中，忽然缩短为一尺来长的青铜树忽然不见了。

此时，它好端端地呆在这里，就像是从未离开过似的。

她敢打赌，自己在褒斜道山路上追逐白衣人时，那青铜树还在自己怀里，以为，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件神奇的武器，自己只是不知道使用方法而已，所以，一直好好保存，绝对不会遗漏。

可现在，这青铜神树，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好端端伫立在这里，就像当初从未被带走过一般。

她本能地转向旁边的书架。

这一看，脸色更是煞白。

书架上，再也没有蜀锦花签，没有父王留下的治国策略，甚至没有柏灌王时代的金色册子，就连蚕丛大帝时代的一切文字，文物，统统没有了……

书架上有的，只是一排排古怪的东西，每一样她都叫不出名字，每一样她都闻所未闻。

她觉得自己走错了路，这里，根本不是父王的书房，可是，刚刚转身，便看到白衣人进来了。

他的脚步很慢，面上，有一种迷惘的神色。

她却后退，再后退，想尽力距离更远一点。

他看她一眼，她不经意地别过头去，然后，退在了青铜树的旁边，站定，一只手，抚摸到了那冷冰冰的翻卷的青铜利刃。

树下盘踞的蛟龙，就像张开了血盆大口，死死瞪着这不速之客。

白衣人还是浑然不觉，只一步步沿着书架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目光，从书架上一排排的文物上掠过，并不惊讶，只有淡淡的悲哀，失落，就好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的过去。

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

凫风初蕾大气也不敢出。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旁边的青铜树上，于那些四面扩散的枝桠间，寻找到了那翻卷的刀刃。

“四面转动，能发射火焰的刀！整个天空，没有任何抵挡的能力！飞船，母舰，阿格尼亚，统统无法穿越的封印……”

她一句也听不懂。

他一挥手，那两米多高的青铜树，忽然缩小，慢慢地，成了一尺来长。

跟凫风初蕾当初藏在怀里的尺度一模一样。

她不假思索，便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青铜神树。

他一怔，抬起的手，慢慢放下，并未再去管那青铜神树。

“古老的蜀国，封印七十万年的历史，哈哈，颛顼小儿，不过是以微末的伎俩，还自以为天下不知。不对，这不是颛顼的手笔，颛顼这个三世祖，根本没有这样的本事，颛顼，其实就是一个废物而已……这是青阳公子的标志……”

他一抬手，原本被凫风初蕾牢牢握在手里的青铜树，就像一片叶子一般飞了出去，然后，停在半空之中，距离他的眼皮还有两尺的距离。

凫风初蕾呆呆地看着那颗静止在空中一动不动的青铜树。

然后，她傻傻地问：“封印？”

他点点头：“没错。”

“是青阳公子封印了鱼凫国？”

“他不是封印鱼凫国，是封印华阳国！”

华阳国？

她一转念就明白过来，鱼凫国，是父王登基时才改的国号，华阳国，当然也就是鱼凫国。

“青阳公子为何要封印华阳国？”

他冷笑一声：“黄帝小儿以为凭借他这两个儿子，便足以将我华阳的历史连根铲除，将我全部的家族彻底毁灭。哈哈，这可能吗？”

她静静听着，不敢接口。

炎帝出华阳。

就像有熊氏曾经对自己所说：“你知道黄帝为何要将两个儿子分封到古蜀国吗？”

这问题，她也一直很疑惑。

古蜀国虽然和外界隔绝，可是，绝非世界的中心。纵然是黄帝的时代，也是以中原核心地带为重要的据点。黄帝的其他子孙，都分封到了富庶繁华的中原地带，或者西方地带，偏偏是他的嫡长子被分封到了蜀中。

而且，嫡长子不够，还将嫡二子，也一起分封到这里。

虽然说子凭母贵，嫡子也不见得就不坐冷板凳，可是，昌意公子绝对是黄帝最宠爱的儿子，不然，也不会将帝位隔代传给昌意的儿子颛顼了。

青阳公子只是因为死得早，尚未婚配，便于蜀中去世。至于去世的原因，没有任何人知道。

此时，凫风初蕾恍如慢慢发现了什么，于是，不安的情绪就越来越强烈了。

青阳和昌意，一起封印古蜀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企图毁灭炎帝的秘密和根基？

还是另有更重要的意图？

明明已经快要绝望了，却总还残存着一线最后的奢望，企图他能唤醒昔日的情分。

她福至心灵：“如何才能封印全部鱼凫国？”

“你想封印鱼凫国？”

“对。只要封印了鱼凫国，外界便再也不会知道我们，也不会再有战争，饥荒，我也可以永远呆在这里，再也不要离开……”

“你想永远呆在这里？”

“当然，这里是我的故乡。”

他盯着她，目光很是奇怪，仿佛在疑惑，她怎能如此理直气壮呢？

可是，她浑然不觉，依旧理直气壮，强调：“这是我的故乡！我想，以后，我再也不想去任何别的地方了……”

我宁愿老死在这里，看着一树一树的花开，哪怕最后尘归于古老的槐树之下，成为无人纪念的一段过去。

可是，她分明察觉，这个理想已经是个奢求。

因为，他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慢慢地，就像一把剧烈燃烧的火焰，很快，便要将这间书房彻底点燃。

他不看她。

他只是看向旁边别的青铜器皿。

然后，目光落在一尊高大的青铜人像上面。

那是一个头戴五彩王冠，身穿金色燕尾服的男子。

他有高高的个子，高鼻梁、大眼睛、深眼眶、大耳朵，相貌与一般的中原人有很大的差别。

他双手环抱，一手持金色权杖，一手持羊皮古卷，翻开的古卷上，正是一条凌厉的蛟龙。

凫风初蕾忽然发现，自己的金杖不见了。

从不离手的金杖居然不见了。

事实上，自从踏入金沙王城起，金杖就不翼而飞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而已。

此刻，但见那金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那个青铜王的手里，忽然觉得，这金杖，天生就该在他手里似的。

这青铜人，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也曾问过父王，可是，父王每次闪烁其词，从未说出这个人是谁。

早前，她还一度揣测，此人是蚕丛大帝。

可是，她记得很清楚，青铜人像的手里，一直是空的，从未拿过金杖，而且，也绝对没有拿过羊皮古卷。

她忽然上前一步，傻傻地：“他……他就是青阳公子吗？”

“背负青铜树的蛟龙，四荒八野的屠夫，哈，我终于明白青阳公子为何那么快就死了……哈，他真是该死，该死……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残虐了最后一条蛟龙，然后，加上他全部的血，成为了最好的封印……就为了让四面神一族永久地霸占这颗美丽的星球？哈哈哈，他们妄图永久地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主人也就罢了，却居然连这里也要霸占！这里，是他们能霸占的吗？他们也配吗？哈哈哈，可恨的青阳，可恨的黄帝老儿，作恶多端的外来者，却还能子孙昌盛，永久不衰，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整个书房上空，全部回荡着他激愤的声音。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凫风初蕾不知道，也不能回答。

她只是后退，再后退。

尤其，他那一句“他们凭什么还能子孙昌盛，永久不衰？”

青阳公子，昌意公子。

凫风初蕾早已知道，这两个人跟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是，青阳公子全部的血加上最后一条蛟龙，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眼前一花，青阳公子手中的金杖，已经飞到了白衣人手里。

羊皮古卷，更是层层碎裂，就像空中下了一场带着膻味的羊皮的大雨。

“沾染了魔血的树，满是欲望的侵略者，竟然妄图永远独霸这个抢来的世界……哈哈哈……”

他笑声清朗，可声音里却满是恨意。手一伸，那颗青铜树的枝桠忽然裂变，有绿色的溶液若隐若现，竟然要被他徒手所融化似的。

凫风初蕾顾不得危险，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半空中的青铜树抱在怀里，嘶声道：“这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你不许动我的东西……”

他一怔。

“这是我父王留给我的……是我的东西……是我，是鱼凫王的东西……你不许弄坏我的……”

她语无伦次：“我不许你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抬起的手，本是具有摧毁一切的能量，这间屋子，也本立刻就要灰飞烟灭，甚至，包括她，以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青铜树。

可是，他却微微迟疑。

就是这一迟疑，她抱着青铜树转身就跑。

他立即追了下去。

她的身影极快，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古老的槐树下面。

他径直飞了下去。

可是，她已经奔出了槐树居的门口。

自从抱着这颗青铜树后，她忽然体力倍增，奔跑的速度，犹如飞行的速度，双脚从未沾地似的，一直漂浮在半空之中。

他并未追赶，反而停留在古老的槐树下面，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王杖，然后，对准槐树粗大的树干，猛地一下击出。

连续三下，古老的槐树，应声断裂。

倒下的时候，天崩地裂一般，却没有任何一片树叶掉下。

他避在一边，很快意地看着拦腰斩断的地方，有青绿色的汁液，就像一个人的眼泪似的，迅速蔓延，泣不成声。

他哈哈大笑：“野心勃勃的青阳，装神弄鬼的昌意，滚出来吧，你们都滚出来吧，哈哈哈，只要本尊在这里，这世界，永远轮不到你们做主！哈哈哈，永远都轮不到你们做主！滚吧！妖孽一般的东西！滚得远远的吧，本尊才是这里的主人！本尊才是唯一的主人……”

沉寂的岁月里，没有任何人应答。

只有凫风初蕾站在城墙门口，抱着青铜神树，在震耳欲聋的声音里回头，刚好看到缓缓倒下去的古老槐树。

那棵树，已经被拦腰斩断了，永远也无法复生了。

这巨响，惊动了一切的活物：咕咕叫的鸽子，唱歌的麋鹿，煽动翅膀的画眉……所有的鸟兽，惊惶逃窜。

因为，它们从未听过这么可怕的咆哮。

就连草地上晒太阳的狮子，也猛地跃起来，一瞬间，金色的鬓毛便消失在了远方的丛林之中。

凫风初蕾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震撼，大地就像在颤动，底层的深处，就像裂开了一个黑洞，她奔跑的脚步都变得踉跄，被风吹得再也站不稳。

可是，她不敢停留，她抱着青铜树就跑。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王杖，也不敢回头。

因为，那击打还在继续，一颗颗倒下的花树，一片片翻卷的巨石，整个金沙王城，仿佛都在剧烈的颤动，很快，就要彻底化为灰烬。

并不是杀死了所有的人，才毁灭了一个城。

她踉跄的身影，终于踏上了十里刺桐花道。

那颗出奇巨大的花树依旧参天而起，就像一把刺向天空的血箭，可是，她已经顾不得停下来细看，她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否则，下一刻，金沙王城便不会剩下任何的活物——自己，必须成为唯一的活物。

她奔跑，奔跑，在风里，就像是要和一段时光赛跑。

终于，三十里芙蓉花道近在眼前。

地上厚厚的花毯早已被风吹散，光秃秃的青灰色石板路上满是青苔，时光，岁月，三叶草尚未铺天盖地时的那种蛮荒时代的青苔。

每一步踩上去，都是滑溜溜的，令人想起有熊氏部族广场上那些巨大的石头上的青苔——你仔细看时，全部是可怕的草蛇。

可是，逃亡的奔跑中，已经顾不得战栗。

好几次脚步打滑，手里的青铜树差点甩出去，可她还是抢回来，然后，继续前行。

前行，前行，没有止境的逃亡之路。

三十里青苔，全部走完。

她停下脚步。

因为，白色的身影横在眼前。

他不言不动，仿佛早就站在这里，静静地，慢慢地，恒久的一场等待而已。

她却连连后退。

“初蕾……”

她额上的汗水滑落脸上，十分冰凉。

却瞥见他眼中的神情，分明已经平缓，再不若此前的疯狂。

神色之间，却泊了一点苍凉和惊异。

三十里花道，没有一片花瓣。

三十里花树，一片叶子也不掉落。

这才是几十万年原初的模样，之前走过的旖旎，仿佛是一场假象。

花瓣，微风，落叶，全是假的。

只有这塑料一般的，才是真的。

几十万年沧海桑田，这三十里花道却一尘不变，可封印是早就解除了的。难道，这里从不经历风雨的浸染？

这芙蓉花，永远四季盛开？

“初蕾，这芙蓉花一年四季都是开着的吗？还有十里刺桐大道，也是永远盛开吗？”

凫风初蕾委顿地闭着眼睛，她和他的元气相差太远，又经历了新伤旧痕，更是疲惫，可听得他这话，却也觉得有点怪异。

没错，这芙蓉花道，一年四季皆如此；

十里刺桐大道，也是如此。

无论春夏，无论秋冬，无论风雨，无论冬雪，这景致就像从来没有改变过。

也不知怎地，以前习以为常的一切，忽然经不起仔细的推敲——尽管金沙王城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只有春秋两个季节，可是，春季和秋季的景色万全相同，这也是十分诡异的。

以前那么长时间，她不是没有狐疑过，可一来从小便习惯了这一切，二来，成年后都忙于战争，政事，根本无暇考虑这个问题，久而久之，竟然彻底忽略了。

“这里的一切，全是假的……”

她不敢置信。

他强调：“我明白了！这里的一切，全是假的！真正的金沙王城，已经彻底沉没！”

她猛地跳起来。

他注意到她的脸上迅速失去了血色，刚刚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元气，好像顷刻之间又烟消云散了。

可是，他的震惊，比她更甚，他十分笃定，声音低沉：“没错！这是假的！我不可能连金沙王城也不认识了！我离开时，是七十万年之前！那时候，正是同样的风景。七十万年之内，金沙王城已经被毁灭过至少两次。在那样的毁灭下，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彻底复原，所以，这里是假的……全部是假的……”

她颤声道：“那真的金沙王城在哪里？”

“七十万年之前，早就沉没了……”

“七十万年？”

“对！整整七十万年了！”

“那些人呢？那些百姓呢？”

“没有！这里没有一个活口！全是你的幻觉而已……其实，我一踏上这片土地，便感觉到了，这里一片死气沉沉，根本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好毒的青阳，好毒的昌意，为了他们的一己之私，居然让整个古蜀国，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就连花草树木，也全部都是假的。

所谓的封印，本质上是一场大屠杀。

一场绝杀。

她呆呆地看着他满头蓝色的头发，比银丝草更加活泼，一根一根，如风中飞舞的精灵。

这绝非假发，这是他与生俱来。

他，离开这片土地，已经七十万年了。

他，从未再踏入这片土地。

这，还是七十万年之后的第一次。

绝不是两万年之前的柏灌王。

她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他的目光迎着她，眼神，非常非常奇怪：“白衣天尊”

“你不是百里行暮？”

“我当然不是百里行暮！”

“共工……你是真正的共工……”

“你说那红发蛇尾的废物？不！当然不是！”

她感觉自己连追问的力气都快彻底消散了：“那……你……你为何要来找我……”

他眼中，也有淡淡的茫然：“我……我其实也不知道……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在冥想屋里陪伴了我那么久……七十万年了……我从未见过人类……更没有见过可爱的人类，我实在是太寂寞了……可是，一到人间，我所见处，全是面目可憎……只有你……只有你……”

只有她，是晨露一般的清新。

只有她，是红花似的景致。

于是，他便手下留情。

无非是看到一个新奇的玩具而已。

绝非是她想象之中的那种故人重逢。

可是，他到底是谁？

既不是百里行暮，也不是共工，那他到底是谁？

她待要跳起来，可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花树，阳光，空无一人的大道……半空中，就连蚊虫，飞鸟都没有。

没有一丝声音。

没错，的确是没有任何一个活口。

就连她，也分明感觉到了。

金沙王城，就是一座空城，或者，是一座假城。

可是，这空城，绝非他所认为的七十万年之前，而是最近，或者刚刚才变成空城的。

几万年的历史，古蜀国怎会是假的？

一如忽然变成一片虚无的有熊氏部族。

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先是涂抹了有熊部族，继而，涂抹了金沙王城——也许，就是在她到褒斜督战的时候；

也许，是她在九黎重创的时候。

也许，是在某一个她根本想不起来的时候。

她直觉，这巨大的恐惧，自己对付不了，应该向这个男人求助——可是，她微微张嘴时，一直看到他满头的蓝色头发。

“七十万年了！七十万年了！竟然只是弹指一挥间！颛顼老贼，死得真是太便宜了，他能长眠这虚无的幻境七十万年，也真是天大的幸运……我若不来，他只怕还能一直在这里继续沉睡七十万年！这么美的地方，他配吗？这不公平，总要把他的骸骨掘出来，挫骨扬灰，不许他玷污了这美丽的地方……”

他摊开的掌心，是水波荡漾的小鱼洞。

奠柏翻卷，湖水平静，满湖水的黄色茇花早已被绿色的浮萍所取代。

湖中水上，鱼凫漫游，一片宁静。

那是老鱼凫王的葬身之地，也是他的长眠之地。

白衣人的愤怒，忽然弥散开去，声音，就像一曲远古弥散的悲歌。

“九黎！谁要九黎呢？这里才是我的故乡！可是，却被黄帝老儿和颛顼老儿轮番窃据，厚颜无耻啊，厚颜无耻！外星的怪物，竟然彻底把我的故乡变成他们的故乡……”

他手指的方向，沿途的花树忽然东倒西歪，花瓣暴风雨一般坠落下来，很快，三十里花道便一片狼藉，所有的花树被连根拔起，所有的枝叶，枯萎烧焦，就像是一场雷电暴击后的死亡现场。

就连长长的石板路，也泥土翻涌，寸寸断裂，坚固无比的巨石，一瞬间也化为了粉末。

三十里花道，彻底灭绝。

凫风初蕾惊惶地盯着自己团坐的唯一一块完好的石板，仿佛下一刻，自己也会化为一片灰烬。

他忽然转身，死死盯着她。

她却低下头去，不敢迎对他血红的魔眼。

她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可是，这无济于事，他已经走过来，一步一步。

伸出的手，就像一只充满毁灭性的魔掌，很快，便会将她变为石板一样的尘土，从此，成为这七十万年恩怨的殉葬品。

一念至此，恐惧反而去，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愤怒，就像沉浸在一场无法梦醒的远古时空，恨不得将他视野里出现的一切活物彻底灭绝。

当然，也包括她。

那一刻，她忽然死心了。

真的，他那么仇恨的目光。

他那么厌恶而痛恨的目光。

纵然他没有满头蓝色的头发，纵然他真的是百里行暮，她也死心了。

如此痛恨一个人，又岂能爱上？

于是，她慢慢站起来。

徒手抓住了青铜树——她误以为金杖还在自己的手里。

可是，就算是青铜树，也只能最后一搏。

鱼凫王，从来没有坐以待毙的时候，纵然是死在他的手里——也不能束手待毙。

不战而死！那是一种耻辱。

为不值得的男人而死，更是贱之最贱！

更何况，他杀了她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去小鱼洞毁灭老父王的尸骨！

凫风初蕾举着青铜树冲了过去。

他哈哈大笑，眼神里，全是看稀奇一般的蔑视：这小人儿，居然还次次都先动手，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青铜树，在半空中遇上金杖。

她急剧后退，差点把脚下的土地踩出一个坑来。

青铜树、金杖，统统都掉在地上。

她弯腰，一把捡起金杖，毕竟，金杖才是她最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他神态潇洒，“这一次，你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了。凫风初蕾，拿出你的所有本领，让本尊见识见识，到底颛顼的后裔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每一次和他交手，不是措手不及，便是重伤时刻。

他其实从未在她完好无损的情况下，领教她全部的本领。

凫风初蕾站直了，虽然掌心还有泥土，看起来很狼狈。

可是，她却感觉到浑身充沛的元气更胜以往。也许是那颗灵药，也许是他的疗伤，总之，他彻底治好了她，让她以最好的能力跟他搏斗。

明明是以卵击石，可是，她还是凛然无惧。

“凫风初蕾，你听好了，等见识了你这四面神后裔的本领，本尊再去小鱼洞挖出颛顼的骸骨，鞭打三百鞭子……”

金杖，无声无息地击打出去。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她知道自己机会不多。所以，第一招，便用了足足十成的本领。

和白衣天尊过手，容不得你有任何的保留。

雪白的身影飞起来，脚下的土地裂开一片大坑。

他哈哈大笑：“人类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果然是物种的进化啊。哈哈，若是在上古英雄辈出的年代，怎么也有你凫风初蕾一席之地。再来……”

话音未落，她的第二招已经来了。

金杖，发射出的不是金光，而是雪白的银光，冲击波一般，四面八方，带着毁灭一切的电光火石。

这样的冲击波，就连凫风初蕾也不知道，而且，以前她从未见金杖有这样神奇的一面。

随即，半空中升起四面红色的影子，每一道影子都裹着金杖的冲击波，将白衣尊者，彻底湮没了。

他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凫风初蕾忽然很紧张，她以为他死了，可是，四面幻变时的力道，根本无法掌控自如，她纵然要收起银白色光芒也不可能了，反而是凭借自身的惯性，更大力道的将金杖击打出去。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是想多了，因为，胸口忽然发闷，那排山倒海的力量反弹回来，全部压在她的身上。

四面神影，归于一面。

她重重便跌倒在地。

在他对面，白衣人神态依旧，一只袖子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风一吹来，撕破的地方便随风飘飞，摇摇晃晃。

他死死盯着她，半晌，长嘘一口气：“本尊真的小瞧你了！假以时日，凫风初蕾你一定足以和许多大神抗衡！”

人，和神抗衡。

想想都觉得这是多么虚幻和可笑。

凫风初蕾却笑不出来，因为，剧烈的血气在周身游走，再要强行爬起来发出第三招，已经不可能了。

可是，战争面前，没有软弱的资格。

她翻身爬起来，死死握住金杖。

可是，下一刻，身子一软，再次瘫在了地上。

他瞧也不瞧她一眼，只随手一抬，她脚下的青铜树便稳稳飞到了半空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青色的溶液开始滴落，三层的枝桠开始瓦解，很快，这颗青铜树就要彻底被毁灭。

她忽然跳起来，冲过去，死死抱住青铜树。

已经半融化的青铜树，冷得就像是一块寒冰。

她胸口一闷，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正在融化的青铜树，忽然停止，那万年玄冰似的酷寒，也瞬间停止。凫风初蕾惊诧地盯着怀里的青铜树，发现青铜树自行生长，瞬间恢复如常，再也没有任何被融化过的痕迹。

白衣尊者也死死盯着青铜树，半晌，才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都明白了！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忽然上前一步。

消灭青铜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是无法消灭的。

主要的是，要消灭一个族群的血脉、消灭这个族群唯一的传人——此人一死，四面神一族的血脉彻底断绝，纵然是青铜神树也无法发挥作用了。

彼时，青铜神树才真的毫无意义了。

从此，四面神这个部族，才将彻彻底底退出在地球上的历史舞台了。

七十万年了。

整整七十万年了，他们的辉煌也早该被终结了。

尤其，她若不死，后患无穷。

杀机，那么明显。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

四面八方，将她笼罩。

早前，他只是手下留情。

轮到真正的实力，别说一个凫风初蕾，纵然一万个凫风初蕾，也得灰飞烟灭。

她抬起头，盯着他。

他淡淡地：“放手！”

她牙齿咯咯发颤，却绝不松手。

“你要想不死，就扔掉这颗青铜树！”

她不但不放手，反而将青铜树抱得更紧。

这时候，她也已经明白了，所有秘密的关键，其实都在这颗青铜树里。父王将其放在书房最醒目的位置，并不是没有目的的。很可能，在湔山一战中，他因为强敌环饲，根本来不及，也不敢告知她这无上的机密，却希望她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自行领悟。

直到现在，她终于顿悟，可是，已经太迟了。

他再上前一步。

“凫风初蕾，你还有唯一一个机会……”

她眼睁睁看着他。

“你若不想死，就去九黎！从此，永生永世再也不许离开九黎一步。”

九黎。

一个囚禁之地。

从此，她便成为那片土地上真正的俘虏。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最后，只能勉强坐起来。

他静静盯着她，在等她做最后的决定。

她忽然笑起来。

他一怔。

她的语气忽然轻松起来，神情之间，凌然有一种威严和肃穆。

“白衣天尊，你看清楚了，你脚下所站立的这片土地，是我的！”

她朗声道：“这世界上，早已没有了炎帝黄帝，也没有了共工，更没有了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甚至颛顼大帝，他们，统统都已经成了过去。这土地，是我的！是我凫风初蕾的！我，才是这里的王……”

大神们争斗了几十万年，玉石俱焚，一个个灰飞烟灭，然后，终于把这片神奇而广袤的土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是那些无数战争和死亡里开出的花。

她在这个世界上塑造了全新的一切。

这世界，既不是炎帝的，也不是青阳昌意的，当然，更不是颛顼的。

她用金杖指着他，大笑：“这里的一草一木，全是我的！全是我凫风初蕾的！跟你们所有人都毫无干系！任何人胆敢前来毁灭，那就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至于九黎！

她目中有淡淡的轻蔑，至于九黎，谁会去九黎呢？

他因这淡淡的轻蔑，身上的杀机，更加浓郁了。

她也无所畏惧，准备着最后的一次还击——生命不止，战斗不止。

但凡还有一口气，也要挥出最后的一次搏斗。

他可能从未见过如此倔强的人类，死死瞪着她，缓缓抬起了手掌——凫风初蕾，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的神情也变得十分平静，微微闭着眼睛，只等待他致命一击的到来。

他再无犹豫，抬起手掌，她怀里的青铜树忽然远远飞了出去，可是，她并未再行追击。

紧接着飞出去的，还有她怀中的太阳神鸟金箔。

青铜树，瞬间融化成了一块绿色的废铁。

她眼睁睁地看着太阳神鸟金箔也即将融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纵身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金箔，嘶声道：“这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许弄坏我的东西……是我的……”

周山之巅，临死前的百里行暮说：初蕾，我把金箔给你。

那是上一代蜀王，对下一代蜀王的传承。

她不是窃位者颛顼，她是合理合法的现任鱼凫王。

他抬起的手掌，缓缓落下。

内心深处，竟然一阵悲戚。

他转身就走。

她坐在原地，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却还是嘶声大叫：“你不许凌辱我父王的尸骨……我不许你那样做……否则，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雪白的身影，早已远去。

一阵风来，凫风初蕾脸上热潮滚滚，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鲜血还是眼泪。

朝阳很美，天空很蓝，白色的云朵就像一团团的棉花糖，随手一抓，便有软绵绵的甜蜜和洁净清芬。

凫风初蕾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前方一望无际的栈道，弯弯曲曲，迂回流转，随着脚下的滔滔江山，于山脉之间奔腾跳跃，不知流向遥远的何方。

那是褒斜道的千年古栈道。

江花流水，竹叶葱茏，她低头的时候，看到江水里自己摇晃的身影，支离破碎一般。

可是，却并不感到疼痛。

许久许久，她慢慢坐起来。

浑身，毫发无损，元气也都在，挥一挥手，甚至更胜以往。

可是，一颗心却空了。

绝非亲手埋葬百里行暮时那种悲哀绝望的空虚，而是再也不被人所爱后的心如死灰。

死去的人，还可以供我们在回忆之中，一遍一遍地体会昔日的温情甜蜜，以慰藉寂寞无助的人生。

可活着的人，除了伤害，再也无法留下任何的幻想和奢望。

很长时间里，她一直生活在一种极大的精神慰藉里，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只要想起那个人，总还有一丝安慰。

可现在，她才知道，理想的破灭，比爱情的破灭更加恐怖。

本质上，他是她理想的寄托，而不仅仅只是爱情。

她独自在栈道上坐了很久很久。

江花，流水，一千年的顾影自怜。

她忽然觉得，人类其实真好——你想想，只得区区几十年的寿命，痛苦也罢，欢乐也罢，荣耀也罢，困苦也罢，其实，到头来，很快就会被彻底终结。

死亡，便意味着一切的结束。

若是无穷无尽的活着，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和可怕。

原本空空的手里，忽然捏着一个东西。

好久，她才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是一个小小的玉瓶。

玉瓶之上，紧紧闭着眼睛的百里行暮，满头的蓝色发丝就像一根根晶莹的蓝丝草，栩栩如生，随时要迎着风跳跃似的。

“初蕾，只要你对着天空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再叫他的机会。

也许，永远也没有了吧？

就像过去那样，叫了无数次，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吧？

有声音远远传来：“少主……少主……”

她无声地笑起来，却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擦干了所有的泪水。

抬起头时，已经平静无波。

委蛇站在她背后，焦虑不安：“少主，你怎么啦？没有受伤吧？”

她慢慢站起来，摇头。

她很高兴，第一眼见到的是委蛇，而不是别人，尤其不是涂山侯人。否则，被追问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可怜的双头蛇，根本就没有追问，只是满眼担忧地看着少主，目中满是同情和怜悯。

“昨夜，少主追击敌人而去，我们到处寻找少主，可是少主的速度太快，我们都失去了方向。启王子沿着褒斜道追了一阵，听得风声，往灵关一带去了，我也走错了方向，糊里糊涂在栈道上徘徊，幸好，终于找到了少主……”

她静静地听着，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这老伙计的双头。

千山万水，唯有它，不离不弃。

它忽然变了身形，不过三丈多的蛇躯平坦如一张大床。

“少主，让我驮你一阵吧。”

她真的跃上去，稳稳地坐下。

凡夫俗子，哪怕是坐在一条蟒蛇背上，也觉得自己好生渺小。

蟒蛇背上，张开了紫红色的轻纱，在下雨的时候，是天然的大伞，在晴天的时候，便是天然的遮阳伞。

那是在涂山之巅，百里行暮为它新换的轻纱，此后，它一直使用这轻纱，从未再变幻。

委蛇的速度也很慢，闲庭信步一般徜徉在江边花海。

可是，再美的风景，已经失去了欣赏的兴致。

这时候，才觉得疲倦，倦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她干脆环抱双手，躺在蛇背上，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呼吸之声，熟睡过去。

委蛇更加放慢了速度，就像散步一般，生怕惊扰了少主的梦。

它不知道，那是美梦还是噩梦。

就如白衣尊者一出现，它就分不清楚到底是好运还是厄运的降临。

从上午到傍晚。

凫风初蕾很少这样沉睡不起。

尤其是战争以来，睡觉几乎成了奢侈品，每每夜深人静，总是敌方攻城掠地，偷袭捣乱之时，就更加夜不能寐。于是，她只能白天睡觉。但白天也不能睡熟了，总是小憩一会儿，便每每被各种杂事惊醒。

这一次睡下，却长睡不起。

甚至，连梦都没有。

醒来时，已经夕阳西下。

竹林微风，大熊猫蠢笨的身影，一切，都是旧日模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慢慢坐起来，凝望窗外，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了出去。

临时行宫尽头，涂山侯人走来走去，不知已经在这条路上徘徊多长时间了。

听到声音，他蓦然回头，几步就走了过来，“初蕾……”

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她别无任何异状。

“初蕾，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若无其事：“昨夜以为是奸细，循声追去，别无发现。”

他松一口气，叹道：“我们可真真是草木皆兵了。我一直在担心，敌人不知道多么厉害，居然能一下就熄灭了全军营的火把。我还以为是白衣尊者来了。”

可是，随即摇摇头：“真要是白衣尊者，那么，他根本无需熄灭火把，直接看一眼，我们都得灰飞烟灭。”

她还是不动声色：“东夷联军还在鼓噪吗？”

“说也奇怪，从昨晚到现在，他们风平浪静，什么举动都没有。甚至连偷袭都没有……”

东夷联军的小分队，偷袭是从来不间断的。

可昨晚到现在，东夷联军就像彻底消失了似的，偃旗息鼓。

涂山侯人道：“莫非他们是有什么大动作了？”

越是风平浪静，越是令人不安。

凫风初蕾立即道：“马上传令下去，召集会议……”

众人刚刚赶到议事厅，凫风初蕾尚未开口，便有探子来报，说东夷联军的主力部队于今天早上开始撤离，到现在，联军阵营，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

此举，令鱼凫国众人摸不着头脑，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战而退？或者，要采取别的什么更厉害的攻击了？

就连凫风初蕾也很是意外，东夷联军不增援也就罢了，还撤走了大部分人，这是要干什么？

与会众人顿时七嘴八舌：“他们为什么撤退？”

“没道理他们现在就跑了吗？难道因为打不过我们害怕了？”

“这不可能，自从围攻褒斜以来，他们从未真正有大规模的死伤，根本没有伤筋动骨，怎会轻易就害怕了？而且，他们的巨人阵型都还没有摆出来……”

众人议论纷纷，却不得其解。

就连涂山侯人也十分震惊。

本来，他是预计着在接下来的日子，会有一场真正的大决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谁料东夷联军干脆无声无息就走了？

委蛇亲自潜伏到了对方的阵营，回来时，禀报十分确切：对方的军营里，只剩下不到一万人，就连大将军布布也撤走了，现在坐镇中军的，是一个并不出名的将领，本是西域某小国的投降之将。

派一个曾经的降将对阵鱼凫国军队，这是太过自大，还是分明已经不把这个地方放在眼里了？

可是，更离奇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二天，剩下的一万东夷联军也开始撤退。

到得当天傍晚，所有东夷联军，几乎彻底撤出了汉中地带，据探子来报，他们去得倒也不是太远，而是将汉中之外的原来属于大夏的地界全部撤走了。

整个汉中、南中，也就是鱼凫国的地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东夷联军了。

他们就算驻扎，也只是驻扎大夏境内。

所有人都很意外，东夷联军为何不战而退？。

是真的撤退，还是有别的目的？

更离奇的是，他们撤走时，所有笨重的辎重，没用完的粮草，以及受伤的马匹，甚至一些轻便的战车，统统丢在原地，没有带走。

这就更令人震惊了。

须知东夷联军的传统向来便是，若能长久占据一个地方，找到代理人也就罢了，若是打一战就跑的地方，必须是彻底毁灭一切辎重，就连尚未成熟的庄稼也会被全部毁损，房屋会全部烧掉，以免留给敌人继续享用。

可这一次，他们不但没有烧毁一切东西，反而将这些东西都留了下来。

这些，可都是有用之物。

有将领惴惴地：“东夷联军善毒，莫非是下毒想要毒死我们？”

“没错！他们故弄玄虚，留下那些破烂玩意儿，估计是笃定我们会贪小便宜，企图趁机毒死我们……”

“我们才没那么笨，绝不可能要他们留下的东西。不如干脆放一把火烧光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有人提出质疑：“粮草也烧掉？那也太可惜了吧？”

凫风初蕾静坐上首，一言不发。

涂山侯人见她心不在焉，只好道：“先看看是否有毒，观望一阵再作打算吧。”

无论怎么狐疑和猜测，东夷联军是真的远去了，三天之后，探子来报，东夷联军的主力已经往九黎方向去了，目前，只在大夏与汉中相距四五百里的地方驻扎了三千人。

三千的军队，当然只是防守，没太可能到处进攻。

而且，防守的将军，依然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降将。

这是真正的大撤退了。

东夷联军真的走了。

鱼凫国军民固然欢欣鼓舞，就连凫风初蕾也很意外，她根本没料到东夷联军会走得这么迅速。

再算算时间，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可是，九黎的万国大会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也不知道是改了时间，还是有别的打算，总之，一切都很风平浪静。

一众将领汇聚军营，纵然很是意外，但众人分明都是如释重负。

涂山侯人先开口：“东夷联军全部撤退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打算？养精蓄锐卷土重来？或者另有目的？”

杜宇沉声道：“属下认为，我们不宜轻易撤兵，东夷联军神出鬼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

“没错，他们很可能是以退为进。以前，他们也反复用过这一招。只是，这一次退出几百里之外，还是很令人吃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几万大军一直在边境等待？可长期下去，粮草也无法支撑吧……”

这才是关键问题。

几万大军所需的粮草，需要几年的积累布局。

战时也就罢了，可战后还一直呆着，则就不明智了。

所有人都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鱼凫王。

尤其是大夏君臣，战争时期还好，他们的一万人马在这里还有价值，可要是战争结束了，或者许久不战了，这一万人马到底去哪里？

是真如启王子所言，去鱼凫国寄人篱下？还是另起炉灶？

可是，天下之大，全都沦陷在了东夷联军手里，除了鱼凫国，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

凫风初蕾一直在静听众人的议论，可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此际，见众人都停下来，这才开口了：“本王倒认为东夷联军不会轻易再来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涂山侯人道：“他们真不会来了？”

“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这么说吧，可能一年半载都不会再来了。”

众人不知道她做出这个判断的根据是什么，可是，鱼凫王既然已经开口了，他们就不便追问，而且，从这些年的经历来看，她的判断，很少有出错的时候。

委蛇笑道：“不管怎样，战争总算是暂时结束了。”

它这么一说，其他将领便知道，战争可能是真的暂时结束了。

众人心事不同，有的大喜过望，有的半信半疑。

淑均叹道：“东夷联军虽然撤退了，可是，我们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涂山奉朝也面有悲哀之色：“他们虽然撤退，却占据了这个大夏，我们可能真的无路可走了。若是别的敌人也就罢了，潜伏几年，卧薪尝胆，总还有反击的机会，可是，白衣天尊……”

他闭嘴，话语中很是绝望。

因为是白衣天尊，连反击和潜伏的机会也没有了。

淑均也低声道：“真没想到，我大夏千年基业，竟然就这么毁于一旦。”

从此，这世界上只剩下大炎帝国。

至于大夏帝国，数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呢？

涂山侯人听得二位属下旧事重提，很是不以为然：“我不是早说了吗？我愿意做鱼凫国之一员。战争的时候，是这样；难道战争结束了，反而不愿意了？战争结束了更好，我们正好去金沙王城过一段平静无波的日子……”

大夏近臣，没有任何人做声。

很显然，寄人篱下的日子，谁都感觉到悲哀。

尤其是涂山奉朝，淑均这样的老牌贵族，他们在大夏，本是人上之人，也是大夏的中流砥柱。可现在，二人均想，去了金沙王城，自己等人算得了什么？

可是，又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于是，只好沉默。

唯有涂山侯人面色不改，甚至带了笑容：“我早就盼着战争结束的那天了。这一次，我得好好合计一下，先得去汶山走走，然后，绕道岷山，再去金沙王城……”

凫风初蕾却摇摇头：“启王子，金沙王城，你还真的去不成了……”

他很意外，“怎么？鱼凫王不欢迎我了？”

她微微一笑，看了看窗外。

她正对的方向便是褒斜外面的高楼，再外面便是东夷联军曾经驻扎的地方，然后，是广袤无垠的汉中地带。

“东夷联军虽然撤退，可是，距离此地也不过四五百里，若是快马换乘，不过一两天就卷土重来。褒斜关口，绝对不容任何闪失。目前为止，除了你，谁也不能轻易对付得了他们。”

她微笑：“褒斜关口，必须驻扎至少五千大军，汉中南中地带，也必须驻扎至少一万大军。如此，东夷联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内外立即便可以联手对敌，互为援助。以前，汉中一直是大夏军队在驻守，他们也早就习惯了汉中的生活，所以，这一次也不如沿用旧习，依旧让大夏将士驻守汉中和南中一带……”

此言一出，淑均和涂山奉朝脸上都有了非常明显的感激之色。

任何人都听出，鱼凫王这是给了启王子一个天大的面子，更是给了大夏君臣一个容身之地。

汉中和南中，自来就是大夏的领土，纵然启王子后来出于人情让给了鱼凫国，可一直是大夏的军队在驻守。

更重要的是，汉中和南中的大片良田沃土，经过这几年的耕耘，已经年年丰收，百姓富足。

驻扎的大夏军队，许多甚至和当地百姓联姻，成了当地的上门女婿。

百姓们因为战争，暂时隐居在秦岭之中，可是，一旦风平浪静，便会陆续回来，而且，季节也没错过，根基都在，很快便可以恢复生产。

更何况，还有东夷联军留下的那些辎重和粮草。

委蛇前去探查了回报报告，那些东西都是没有毒的，全部可以使用。本来，东夷联军是打算至少囤积两个月的军粮，来个持久战，可不知为何，仓促地扔下这些东西跑了。

也就是说，大夏君臣，驻扎这里，便如一个小小的王国之中的王国——名义上虽然那已经是鱼凫国的土地，可实质上，一直是自己的热土，千百年来都是大夏的基业。

能生活在自己熟悉的领土，保留大夏小小的天地，自然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而且，至少不用那么强烈地感到寄人篱下了。

涂山奉朝等，又如何能不喜出望外？

凫风初蕾察言观色，当然明白他们的心意，可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涂山侯人的目光时，发现他目中竟然隐隐地一丝绝望之情。

绝非是淑均等人的喜出望外。

内心深处，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求婚，终于彻底失败了。

这是她变相地委婉拒绝让自己进入金沙王城。

明明求婚当晚，她神情温柔，本是要答应的，可是，那一场变故之后，忽然一切就变了。

来者到底是何人？

能无声无息一瞬间将全军营的火把全部熄灭的，除了白衣天尊，还能有谁？

凫风初蕾事后虽然再不提起此事，可是，除了白衣尊者，还有什么别的可以解释的？

而且，正是她回来之后，东夷联军便撤军了。

很显然，是白衣尊者下了命令，而扔下的那些辎重粮草，便是一份变相的赔偿和弥补。

更主要的是，他分明察觉她回来之后，精神虽然不好，可是，身体却好了许多，而之前，她一直重伤不愈。

那么重的伤，除了白衣天尊，谁能一下就给她治好？

他绝非是个蠢货，种种疑惑串联起来，慢慢就成了一条非常明白的线索——自己和她，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以前，他总是不死心的话，随着这一次她的决议，便知道一切都不成了。

将汉中和南中之地变相还给自己，分明就是她的态度：领土可以给你，但是，结亲是不成的。

可是，天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领土，而且，也根本不把汉中那片领土，甚至大夏能否恢复这件事放在眼底。

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心里，刀割一般，可是，你又不能表现分毫。

这才是痛苦之中最痛。

偏偏他脸上还维持了一丝笑容，这在淑均等人看在眼里，就更是笃定：启王子也很满意这样的决定。毕竟，大禹王之子，岂能真正一辈子躲在金沙王城的宫殿里，成为女人裙下的伴侣？纵然是女王也不成。那样，就真的成为东夷联军口中所辱骂的窝囊废或者缩头乌龟了。

只有委蛇，看看启王子，又看看少主，也不知为何，它忽然觉得启王子很可怜。

这时候，一直沉寂不语的戎甲忽然站起来：“鱼凫王，小将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戎甲率领一千狼少年在杜宇军中已经有了半年时间了，可是，他一直很沉默，尤其是得知小狼王的几万狼少年大军全军覆没，只剩下小狼王一人逃回白狼国之后，他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凫风初蕾点头：“戎甲，你说。”

他行大礼，这才继续道：“小将在褒斜日久，只不知我家大王如今下落何方。所以，小将斗胆请求，让小将率领一千狼少年返回白狼国，一是寻找我家大王的下落，一是战争结束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故土难离，更何况，南北方的生活差异很大。

戎甲他们不比大夏的军队，其生活习惯本就和鱼凫国差不多，而且长期生活在汉中，本来就没啥离乡背井的感觉。

可狼少年们就不同了，他们的生活中原是青稞面饼，羊奶烤牛，于广袤的草原上来去如风，纵情高歌。

可这褒斜美则美矣，久了则慢慢地觉得平淡孤独，而且，白米饭，总觉得没有马奶烤肉来得扎实，便早有了离去之意。

凫风初蕾虽然担心他们出去后，再次遭遇东夷联军，可一转念，立即点头：“你们要离去，本是合情合理。这样吧，戎甲，你让一千狼少年轻装简从，打扮成普通的商队，这样，便不会引起东夷联军的注意……”

此际，通往九黎的商队到处都是，狼少年们也早已学会了中原汉话，而且，他们的身手皆是千里挑一，行走之间，根本不是问题。

“至于你们行走商队需要的货物，本王也会派人帮你们准备好，只要你们小心行事，当不至于掉入东夷联军手中……”

戎甲大喜过望：“多谢鱼凫王。待得小将返回故土，日后有机会定当厚报……”

可能是他想到一旦离去，路途遥远，别说回报了，哪怕今后见面的时间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原本欢喜的神色也黯然了，只转向杜宇，一抱拳：“小将在褒斜的日子，全赖杜将军信赖提携，多加照顾，而且，训练了狼少年们一身本事，又让小将们增加了无数的见识，小将很不知如何感谢杜将军才好……”

这一番话，真是出自肺腑。

就连牟羽也深有同感。

他们在杜宇这里受到的训练，感受到的严谨和情谊，真是难能可贵。

杜将军不苟言笑，可是，绝非冷漠刻薄，相反，他恩威并施，态度认真，无论是对鱼凫国军队还是狼少年大军，以及大夏军队，都没有任何区别，吃穿用度，粮草供给，任务分配，都是不偏不倚。

许多时候，恶战当头，他绝不是派遣别国的军队去送死，做人肉沙包，而是根据战事的需要，合情合理分配，从无偏妥，这样的大公无私，久而久之，彻底打消了众人离乡背井寄人篱下的感觉。

感激之情，又如何不能弥散开去？

杜宇叹道：“你等返回故土，一路已经是危险重重。戎甲，你们要多多保重。”

“多谢鱼凫王，多谢杜将军。只是，小将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白狼国，毕竟，通往白旗镇的路，已经全被东夷联军把守，白狼国，也早已换了新的诸侯……”

小狼王全军覆没之后，白衣天尊虽然饶他一命，任其离开，可是，却在白狼国扶持了新的白狼王，当然，称王是不可能了，已经改为白狼侯了。

偏偏这个白狼侯，正是他昔日的老丈人，姬真的父亲。

小狼王捉奸之后，赶走姬真，白狼国举国皆知，白驼族全族也以为羞耻和侮辱。现在，姬真的父亲成了白狼国的首领，小狼王又如何还有容身之地？

就算戎甲这些人，又如何还有容身之地？

凫风初蕾忽然道：“戎甲，你们以后若是还愿意回来，无论是褒斜军营还是金沙王城，都欢迎你们！”

戎甲十分感激：“谢谢鱼凫王！”

戎甲再行大礼，正要离去，凫风初蕾又缓缓道：“戎甲，你若是寻到你家大王，告诉他，他要是愿意，鱼凫国也欢迎他。”

她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也许你们会觉得你家大王怎么忽然失败得那么惨。其实，本王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们解释，这样说吧，在九黎的那场战争，我们任何人都不是对手，几乎所有人都要全军覆没，这根本是人力不能扭转的，而非是你家大王本领不济……”

她十分坦然：“甚至于本王，能活着回来，也绝非因为本事，而只是出于运气！”

丧家之犬，蒙受鱼凫王邀请，戎甲不胜感激，却强行忍住泪水，再行一礼，转身离去了。

其余人等，也全部退下。

尤其是淑均，涂山奉朝，他们和戎甲的心情大不同，虽然有回不去的钧台，可是，能在汉中站稳脚跟，再图谋发展，已经是这场灭国之战最好的结果了。

毕竟，大夏总算是保住了一片最后的落脚之地。

涂山侯人却一直在回味凫风初蕾那句“本王纵然能活着回来，也仅仅只是出于运气”……这运气，到底是什么运气？

彼时，月色已经升起。

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彼时，已经八月十八，月亮根本不该这么亮。

可是，它就是这么明亮这么浑圆的悬在天空，冷冷地注视着这片饱受战乱摧残的土地。

涂山侯人慢慢站起来。

凫风初蕾也慢慢站起来。

诺大的议事厅，只剩下他们二人。

“涂山侯人……”

“初蕾……”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止。

她笑起来：“你先说。”

他也笑起来：“我今晚忽然特别想为你吹一支曲子。”

她点点头，笑眯眯的：“真好，我也正想听听曲子。”

一望无际的竹林，徐徐飘洒的竹叶，有萤火虫还在飞来飞去，偶尔照亮了小径上杂乱无章的金色野菊花。

蠢笨的大熊猫躺在原地。

自从九黎归来之后，它就仿佛变得更懒更笨反应也更加迟钝了。它总是吃饱喝足，便寻一个地方躺下，然后，十几个时辰都一动不动。

而且，委蛇发现，这老伙计竟然渐渐地开始吃素了——不知某一天起，它对专门为自己提供的羊肉牛肉忽然不感兴趣了，它开始吃竹叶竹枝，就像一头真正的熊猫一样。

它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是，少主太忙，根本没注意到这大熊猫的转变。

它想，自己应该马上告诉少主。

可是，尚未开口，笛声已经响了。它不愿意在这时候大煞风景，于是，沉默不语了。

涂山侯人，坐在一张木桩雕刻的凳子上面。

多年的战争，早已让他的一双手变得粗大，厚重，就连他的眉宇之间，也全部烙印了战争的沧桑。

尤其九黎归来，九死一生的那段经历，更是让他变得野人一般，又因为军事繁忙，所以，很长时间没有注意。

此刻，他却变了模样。

蓬乱的头发，长长的胡子，都不见了。

他一身蓝色袍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连粗糙的大手也修剪得干干净净。月色下，简直就是初相见时那个文雅高贵的启王子了。

他一手拿着玉笛，目光，却一直看着凫风初蕾。

她就在他对面。

她也坐在一块木桩上面，一身简装，没有任何装扮，却如这天地之间最盛艳的一朵花。

真的美丽，并不需要任何的修饰。

红花绿草，蔷薇芙蓉，春花秋月，冬雪晚晴，所有到了极致的美，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否则，便是画蛇添足。

犹如现在，每个人都被漫长的战争折磨得七劳五伤，唯有她，面色如玉，眼眸晶莹，长长的睫毛就像蝴蝶薄薄的羽翼，从未受过伤害似的。

可是，她却是一众人中压力最大，曾受伤最重者。

他听得自己心中砰砰的声音，已经记不起是多少次这样的心跳如雷了，就算因为离别，因为战争，也从来没有减弱过这种迷恋的心动。

直到此刻，也不愿意放弃。

他慢慢地举起笛子，放在自己的唇边。

那是初相遇的第一首曲子。

整个汶山都曾因此而欢乐舞蹈。

现在，褒斜也不例外。

飞舞的萤火虫忽然全部点亮了翅膀，沉寂的蚊虫开始啾啾，闻风而来的野羊，彩色长尾的野鸡，甚至于有绿油油眼睛的饿狼……它们都惊奇地听得这个新奇而陌生的声音。

褒斜自古沉寂，驻军之后，也是一片肃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曾几何时听过这样旖旎缠绵又欢乐的曲子？

就连蠢笨的熊猫也慢慢睁开眼睛，然后，抬起肥胖的身子，慢慢地坐起来。

它黑白分明的眼圈显得很疲惫，可是，细看的时候，能察觉里面有久违的属于猫科动物的警惕和灵敏，仿佛嗅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

委蛇也沉浸在那优美的旋律之中，晃动双头，十分享受。

长时间的战争，令它差点快忘记了世界上原本还有音乐这么一回事了。

现在，才得到放松，才明白，春花秋月，月下琴声，才该是生活。

至于战争，早就该滚得远远的了。

凫风初蕾也微微闭着眼睛，细细聆听。

那是一种极大的享受，令人紧绷的心弦忽然就那么松弛了：好像湔山之战尚未发生，父王还在人世，纵然天塌下来，也轮不到自己操心费力。

在她18岁之前的所有青春岁月里，其实，从未有过什么紧张恐怖的回忆，本以为这天下都是金沙王城那么富饶美丽，平安祥和，每一个人都是长命百岁之后，无疾而终，灵魂非常平静地去到另一片乐土。

那是属于小姑娘的童话。

可现在她早就明白，现实中，早已没有这样的童话，也不再有这样的乐土。

可是，至少还有乐声，有动听的曲子。

她完全放松了自己，以彻彻底底欣赏的态度。

曲风，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早前的欢快清新，一下变成了哀婉，缠绵。

那是一个等待征人的妇女，一个深闺之中的怨恨，一个永远不被热爱的妻子……她对他一见钟情，一生等待，并且生儿养女，可是，他正眼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最后，他甚至一刀劈碎了她的头颅，还跟真正相爱的女人卿卿我我一辈子。

无尽的缠绵，变成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

只有一句话的歌词，却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也是一段无望爱情最后的埋葬，她望断了天涯却望不见人心，唱碎了年月却唱不来喜爱。

往后的年年岁岁，便只能寂静地躺在涂山之巅，丛林深处，然后，千秋万代享受子嗣的供奉。

而他，有名无实的丈夫，那个人人景仰的大禹王，竟然长长久久躺在自己身边。

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合葬。

真是天底下最残酷无耻的笑话。

可是，死人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的灵魂连阻挡这一切虚伪的力量都没有。

她只能逆来顺受。

……

也许是因为战争，也许是因为绝望，也许是一次又一次亡命的逃亡和辛苦的岁月……人生苦短，痛苦却多。那些属于母亲的早已黯淡的记忆，忽然间全部死灰复燃了，于惨烈之中，变成了他自己的哀切——如何的一见钟情，如何的求子不得，每一次觉得马上就要接近了，可是，随即便是更远更远的分离。

他已经快要绝望了。

曲子里，也满是绝望之声。

这曲子，他本是再也不想弹奏了，有些事情，连回忆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只是，以前总还存了一些温柔旖旎的幻想——也许，有朝一日，在金沙王城的三十里芙蓉花道，十里刺桐大道，在和暖的春风里，那满山的秋色里，一切过去都可以淡漠。

那时候，我们谈起过去的悲苦，很可能云淡风轻地以为那不过是人生的一点插曲，一次必经之旅而已。痛苦，有时候只是一种只供回味的经验和教训而已。

他甚至可以谈笑风生：这一切，早就过去了。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此生此世，必将再也没有这个安慰了。

什么华夏江山，什么大夏疆域，什么万王之王，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一切，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从少年时代起，我便视这些为粪土。

天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想要成为金沙王城中之一员。

纵然侍从女王，朝夕弹奏，已经足矣。

可是，就连这点微小的理想，也彻底幻灭了。

萤火虫的所有光线已经瞬间黯淡，画眉鸟颤动的翅膀也全部收了起来，麋鹿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晶莹的泪水，就连蠢笨的熊猫也不时举起前爪，望了望天空，然后，又放下，可是，随即，一双巨大的黑眼圈又满是不安，仿佛又看到了有熊氏山林之中那一轮永不落下的月亮……

没错，是月亮。

在那个可怕的世界里，有时候，是太阳整天存在，有时候，是月亮一直升起，叫你分不出究竟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黑夜。于是，所有的活物慢慢地全部死绝了。

大熊猫知道很多秘密，可是，它无法开口，它无法表达，于是，只能把那沉重而可怕的秘密烂在自己的心底，烂在熊爪之间，企图在某个合适的时候，忽然出现奇迹。

直到这个夜晚，这样的乐曲，它因为恐惧，忽然伤心欲绝，匍匐在地，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遗憾的是，没有人察觉到它的失态。

因为大家都失态了，所以，它的失态反而不算什么了。

委蛇的双头已经停止了摇晃，也不知怎地，它也微微不安，总是想起湔山之战前夕头顶的乌云。一切不幸的源头，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凫风初蕾也很是不安，内心，一股莫名的凄怆，莫名的狂躁，需要疯狂却无能为力。那是周山的最后一夜，双手已经洒下了泥土，鲜血已经掩埋了人情，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无法相见。

眼眶很涩，可是，眼泪却无法流出来。她只是仰着头，面无表情地凝视月空，直到鼻梁骨彻底酸疼了，也不肯低下头来。

许多时候，你不能低头。

一低头，眼泪便会掉下来。

可眼泪，分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带不来任何的结果。

……

一团巨大的乌云飘来，满满的月色忽然被遮掩了。

四周，立即变得漆黑一团。

琴声，戛然而止。

吹奏的玉笛，生生碎了一地。

乌云再次转移，月色重新照亮了大地。

涂山侯人死死盯着地下一地的破碎，恍如一种极大的不祥之感。

麋鹿呦呦惨叫一声，所有的萤火虫全部消失。

凫风初蕾跳起来，月色下，涂山侯人的双手全是鲜血。

他的右手，五根手指鲜血淋漓。

对于一个以音乐为生命的人来说，他的演奏生涯可以说是彻底废掉了。从此，他再也不能弹奏起《九韶》的华丽乐章了。

她冲过去，呆呆地望着他。

他也呆呆地望着她。

“涂山侯人，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就连声音也是若无其事的。

他淡淡的：“只是玉笛碎裂了。”

可能，她在钧台将这支玉笛还给他时，已经在不知名的某一处开始断裂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直到今天，所有的一切，灰飞烟灭。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有微笑：“初蕾，我们明天便撤去汉中，就不单独向你告别了。”

她上前一步，可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后，只好点点头。

他转身大步离去，只余下地上一地的破碎玉笛。

第二天一早，大夏的军队便开拔了。

经历了无数次战争之后，全部军队人数，只剩下不到六千人。

从启王子起兵之初，兜兜转转几年，广袤无垠的大夏疆域，只剩下汉中这一片仅存的土地，而且，还是因为鱼凫国变相的赠予。

那一天，是阴天。

君臣都很沮丧。

直到彻底出了褒斜，远远回头，望着来时路，牟羽忽然长叹一声：“若是当初没有派驻一万人马到鱼凫国协助驻守，我们真的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涂山奉朝看了看启王子的脸色，狠狠瞪了他一眼。

牟羽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即闭了嘴。

启王子在犒劳三军的大会上当众向鱼凫王求婚，被一个神秘的敌人所破坏。虽然后来再也没有了下文，可是，大家都知道，这事情怕是不了了之了。

淑均却低声道：“启王子，有一句话，也不知当不当讲。”

涂山侯人淡淡地：“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半月前接到夏后首领的消息，他的身体大致已经复原，也许会携带家眷前来汉中投奔。云英小姐也会一同前来……”

众人刚一听到“云英”这个名字，便立即明白他这番话的潜台词了。夏后氏一族人，为了启王子几乎算是九死一生，就连夏后氏唯一的儿子也牺牲在了战场上，夏后氏本人也身负重伤。

现在，他们父女要前来汉中投靠，意思就很明显了。

若是启王子求婚成功也就罢了，和鱼凫国联姻，合情合理，也是上上之选。可现在，启王子和鱼凫国的联姻已经基本没戏了，再要拒绝云英小姐，就显得不那么合乎人情了。

涂山奉朝本来就一直立主外甥和夏后氏的联姻，毕竟，他骨子里还是大夏的传统，总认为启王子的嫡妻还是从大夏十二部族之中挑选为好。这才完全符合大夏血脉的传承。

现在，听淑均这么一说，立即道：“夏后氏一家实在是忠心耿耿，不可多得，尤其是云英小姐，也算得上才貌双全，又痴情不改，启王子再要拒绝他们，可就真的是伤了人家的心，也会伤了所有别的打算投靠启王子的大夏族人的心……”

所有人都看着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抬起头，看着远方，半晌，淡淡地：“就这么办吧。”

金沙王城。

适逢集日，赶集的人群将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拥挤得水泄不通。南来北往的各种货物，让每个店铺看起来都琳琅满目。

昔日，无论多么热闹，大家的脸上总有一些阴霾或者担忧，毕竟，天下大乱，东夷大军和鱼凫国的战争一直时断时续。

就算金沙王城一直风平浪静，也不能消除所有的隐患，大家都在想：万一东夷联军真的破城而入呢？

直到今天，东夷联军撤军的消息彻底传开。

战争的威胁，暂时解除。

所有人喜气洋洋，高谈阔论。

“你们知道吗？东夷联军被我们打败了，他们全部撤走了……”

“真的吗？再也不会有战争了吗？那就太遗憾了，我就怕战争发生，所以一直不敢多进货，怕积压了，到时候逃命都没法……”

“我呸，你还遗憾？战争真打来了，命都没了，还怕货物积压？”

“说得也是，没有战争最好不过了，我们才好安安稳稳赚钱……”

“还是我们鱼凫国的军队最厉害，据说，天下其他别的国家都沦陷了，就连大夏都整个被消灭了，我们还能保全，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可不是吗？居然连大夏都彻底沦陷了，也不知道我们的和平能保持多久？东夷联军会不会以后又来攻打我们？”

“就算来也不会那么快吧？再说，他们要真打的话就不会撤军了。而且，我们的杜宇大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啊……”

“对对对。鱼凫王也不是吃素的啊。不必怕他们……”

……

凫风初蕾佩戴了颜华草，慢慢走在大街小巷。

每每在金沙王城的日子，她从来不会整日幽居深宫，而是喜欢便装体察民情民生。

本来，她一直担忧战争的阴影导致人民惶惶不安，现在，沿途听得这些议论，方知道他们已经彻底安心了。

百姓的要求，其实一直非常简单：太平，安宁，有钱赚。

如此而已。

她想，在自己登基以来的几年时间里，终于做到了这一点，虽谈不上欣慰，却还是觉得勉强及格了。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永远的和平，战争的降临，也不知道某一天就会卷土重来。

终于，从摩肩接踵的大街上来到了一条幽深的长长的小巷。

这条小巷掩映在金沙王殿背后的城墙左边，很少为人所知。

小巷不过两尺来宽，左边是王城的城墙，右边是宫殿的城墙，其夹杂在两丈多高的城墙里面，人行走其间，就像是一条长长而幽深的天井。

地上，全是古老的青石板。

但是，这青石板是不生长青苔的，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日晒风吹，它就像一段已经凝固的历史，没有任何的添加也没有任何的折损。

这条巷子，和阳城轩辕殿的那条巷子，几乎一模一样。

以前，凫风初蕾不知道原因，现在，才隐隐地明白了：这条巷子的建造者，很可能是青阳公子或者昌意公子。他们分封蜀山，定居蜀山，生生死死都在蜀山，便将金沙王城的许多习惯，按照了阳城的布局。

可是，她回头的时候，却悚然心惊：“假的，现在的这个金沙王城全是假的。真的金沙王城，七十万年之前便已经沉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白衣尊者的记忆里，看到的到底是历史的真相，还是一段错过的平行线。

明明那天，整个金沙王城空无一人，洪荒一般。

城头上长满了荒草，恐龙还在自贡遨游，蠢笨的大熊猫成群结队在河边的竹林里打滚。

是白衣尊者把时间扭转了，还是自己现在又回到了虚无之中？

她分不清楚，她觉得自己一直在一场梦中，无法醒来。

当脚步踏在槐树居的地上时，她分明又看到拦腰断成两截的老槐树，粗大的树干连着树冠，将槐树居大半的围墙和大门全部砸破，就连地上的石板也彻底破碎。

偏偏那拦腰斩断的树干居然依旧青葱翠绿，从母体分离之后，依旧一丝不改，就像一株假树一般。

负责值守的士兵被这奇异的景象所震惊，也不敢贸然行事，直到看到鱼凫王，侍卫队长才跑上来，低声道：“回我王，一场离奇的闪电劈断了这颗树，事前，大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响动，只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发现这棵树变成了这样……”

他脸上分明有遮掩不住的惊恐，按理说，这么大的一棵树被折断，又砸碎了城墙大门，再怎么也会有惊人的响动，可是，居然没有任何人听见。

别的人也就罢了，他自己明明那天晚上就一直在槐树居巡视，还有两名侍卫也一直站在槐树居旁寸步不离。

可是，大家一点端倪都没发现，更没听见任何响动，直到早上换班的时候，他们无意间，忽然发现紧闭的槐树居大门早已破碎，古老槐树，彻底断裂。

明明发生在眼皮底下，众人却无知无觉。

这恐怖之情，实在是无法言表。

再加上有熊氏父女早前在这里离奇失踪，众人就更是惴惴不安。侍卫们单独一人，从不敢轻易踏足，侍卫队长也不得不增派人手，纵然是大白天也派了八个人把守。

凫风初蕾随意看了看凌乱的四周，淡淡地：“你们下去吧，以后不用派人把守槐树居了……”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哧溜一声细微的响动。

门口的一名侍卫大叫起来：“天啦……天啦……你们看……”

一条通体翠绿的青蛇，从倒掉的槐树下风一般窜出来。

它并不太大，但是很长，起码有一丈多长，细细的，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绳子。

侍卫可能从未见过这样的蛇，都吓一跳，顾不上驱赶，急忙奔跑。

可绿蛇听得这声音，却追了上去，很快就缠住了一名侍卫的双足，侍卫惨叫一声，几乎晕了过去，另一名侍卫大着胆子拿了长矛去拦截，可是，那绿蛇长了眼睛似的，一扭身，竟然用蛇尾的另一端，一下将这侍卫一起缠住了。

应声追出来的凫风初蕾一看到这条绿蛇，不由得呆了一下。

这样的绿，这样的长！

简直就是有熊山林里那些青草蛇的加强版。

侍卫长，更是吓呆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天啦，天啦……这是什么东西？”

金杖挥出。

绿色的青蛇顿时被拦腰斩为两截。

可是，它并不死，却分散成两条蛇似的，又迅疾往两名早已吓呆了的侍卫身上缠去。

凫风初蕾再次挥出一金杖，四周，顿时一股火花和硫磺的浓郁味道，一股火鸦腾起，将两截青蛇顿时烧成了灰烬。

侍卫长冲上去，想要解救两名侍卫，凫风初蕾却低声道：“别动！”

他伸出的手，生生缩回来。

两名直挺挺站立的侍卫分明已经变得通体翠绿，就连眼睛眉毛都变成了绿色，竟然轰隆一声倒地就死了。

好可怕的蛇毒！

凫风初蕾当机立断，又是一团火焰飞出，将两名侍卫的尸体也彻底化为了灰烬。

侍卫长完全吓呆了，站在原地，竟然不敢再迈动脚步了，还一会儿才嗫嚅：“这……我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颜悦色：“可能是被雷劈了！你们下去吧，以后，再也不要派人值守这个地方了，都远远避开就行了。”

侍卫队长不敢再问，只好下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是鼓足勇气：“我王小心，这槐树居一定有古怪。”

凫风初蕾挥挥手，他不敢停留，只好带着一群属下远去了。

凫风初蕾慢慢地走到二楼书房。

书房，也已经彻底凌乱。

无数的线装书、金册子、竹简竹帛等掉了一地，各种青铜制件更是倒得乱七八糟。

尤其是那个高大的青铜大立人，被伏倒在地，头上的五彩冠被弄歪了，手上环抱的羊皮古卷和金杖也被震落在地。羊皮古卷，也基本上彻底碎裂，连拼凑都没有办法了。

凫风初蕾默默地将青铜大立人扶起来，以前，她一直以为这铜像无非是某一代的蜀王而已，现在才知道，并不是。

这个人，是青阳公子。

也是被黄帝分封蜀山的第一人。

须知，青阳和昌意兄弟被陆续分封蜀山时，他们的生母西陵氏还健在。这个被尊为螺祖的女人，在黄帝的权力版图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可以说，黄帝本人还得让她三分。她身为原配，又掌握了权利，没道理她的儿子不占据彼时最核心的范围。

所以，这便只能有一个解释：在黄帝的时代，整个蜀山的地位远远比中原地带重要得多。而蜀山最最重要的核心地带，又是金沙王城。

不然，高阳帝隐退之后，怎会悄然化为鱼凫王继续跑到这里统治了一万年？

可是，金沙王城，到底在黄帝时代有着什么重要的位置？

为何历代蜀王都要封印整个古蜀国，让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这里，到底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白衣尊者连声说：“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可是，凫风初蕾一直没有明白。至少，没有明白：金沙王城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

许久，才从怀里将青铜神树摸出来。

浓缩为一尺来长的青铜神树，已经成为了一堆绿色的破铜烂铁，看上去，简直就像彻底被融化之后，随意冷却，再也没有任何形状了。

背负神树的蛟龙，三层旋转的风刀，所有的造型，统统不见了。

她回忆当时的情形，然后，拿了金杖，慢慢地将自己的食指划破，一滴殷红的血，悄无声息融入了废铜烂铁之中。

忽然之间，那废铜烂铁就像是春风中的一颗种子，一瞬间，便膨胀起来，不过是眨眼功夫，便成了两米多高：背负的蛟龙，三层枝桠，旋转的风刀，所有一切，全部复原。

这急于被白衣尊者彻底摧毁的东西，这可能承载了整个金沙王城最大秘密的唯一载体——凫风初蕾死死盯着，却不明白：到底要如何启动这棵树，才会知晓其背后的秘密？

这秘密，白衣尊者是一定知道的。

可是，她已经没法问他，而且，问了，他也不可能说。

甚至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见到他的机会。

连续两天，她都呆在这间书房里，闭门不出。

每一件青铜器都被检查，每一册经卷都被翻阅，可是依旧一无所获。就连如何封印金沙王城的办法也没有一丝线索。

她索性扔掉金册，颓然倒在椅子上，眼看，窗外的天色慢慢地就要发亮了。

委蛇在门口恭恭敬敬：“少主，今日上午应召见鳖灵和卢相等人……”

鱼凫王御驾亲征，离开金沙王城日久，于情于理，该出现在众臣面前了。

她虽然十分疲倦，也勉强坐直了身子，点点头。

王殿上，群臣会聚，对于这一场久违的君臣会，几乎没有任何一名大臣因故缺席。

鱼凫国自来就是无为而治，老鱼凫王时代，经常十天半月不见鱼凫王是寻常事。小鱼凫王算是勤政的了，除了御驾亲征和巡视边关之外，基本上经常都在金沙王城，唯有这一次，离开了好几个月才露面，众臣见了她，都松一口气。

鳖灵和卢相禀报了这几个月的事情，大大小小，无一遗漏，基本上全是有关耕种、贸易以及各种民生都相关问题。

凫风初蕾很认真地听完，也暗赞鳖灵等人忠心耿耿，至少，自己离开了好几个月，金沙王城依旧有条不紊。

她按照群臣等级，论功行赏，众人皆有赏赐，退朝后，欢欢喜喜离去了。

唯有鳖灵和卢相两位留在最后。

鳖灵低声道：“下臣早前听闻东夷联军已经攻占了天下绝大部分土地，就连整个大夏也全部落入他们之手，也不知道他们这次退兵到底是真的退兵还是另有打算？”

委蛇笑道：“也不能说整个大夏全部落入了他们之手，不是还剩下汉中和南中的大片土地吗？”

鳖灵更是忧虑：“想那大夏，在近千年来，处于世界的中心地位，所以，才有大禹王早前在涂山上召开万国大会。可是，大夏尚且沦陷，我们鱼凫国真的能一直偏安西南，永远保持和平？”

凫风初蕾缓缓地：“依你的看法，该当如何？”

鳖灵稍稍迟疑，还是直言不讳：“前些日子鱼凫大军在九黎失利的消息传来，臣下非常担忧，也曾私下里向来往九黎的商旅打探消息，据他们所说，那个白衣天尊神乎其神，人力完全无可抗拒，东夷鬼兵也因此横扫天下。但是，他们也说，白衣天尊向来有个规矩：主动纳贡者，便既往不咎……”

凫风初蕾看着他。

委蛇笑道：“莫非鳖灵你的意思是，我们该主动向他们纳贡了？”

鳖灵长叹一声：“商旅们透露，大炎帝国可能会在明年的四月二十六日举行万国大会，现在，天下诸侯全部在陆续赶往九黎的路上，几乎所有诸侯国，包括西方那些和中原以前毫无往来的小国也全部纳贡……”

四月二十六日，是炎帝的诞辰。

白衣天尊选择这个时间点，原也是合情合理。

“鱼凫国小国寡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之局面。如果再次陷入连年的战争，只恐百姓再次遭遇战乱之苦。就如上次我王令一部分金沙原住民撤往岷山、汶山等地避险，事后，他们虽然按时返回，可许多人有了阴影，一部分人便滞留岷山不出了。这样反复几次，只恐人心惶惶，后果不堪设想……”

他拿出一封密函，递过去：“这是九黎的布布大将军派人送来的，三天之前便交到了臣下手里，请我王过目……”

委蛇接过密函，递过去。

凫风初蕾随手翻了翻，密函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措辞，布布简明扼要：你鱼凫国就不要再负隅顽抗了，东夷联军之所以撤兵，并不是因为打不过你们，而是暂时给你们一个面子。所以呢，作为回报，你们最好派人在明年四月二十六日之前送来丰厚礼物，变相俯首称臣，如此，一切便可既往不咎，金沙王城也可以暂时得以保全。

此时，已经快八月末，算算时间，要派遣使节团送上大批礼物去赶上明年四月二十六的万国大会，是完全来得及的。

鳖灵叹道：“大夏有句俗话，能屈能伸，也就是说，当实力不如敌人时，最好韬光养晦。鱼凫国现在的确不是东夷联军的对手，既然他们给了一个台阶，我们也不妨趁势而下，就算派遣一队使节团前去，也不算得太掉面子……”

一边静默多时的卢相却不以为然：“我们虽然有在九黎的失败，可是，东夷联军不是在褒斜被打退了吗？臣下倒认为，没必要在这时候对大炎帝国卑躬屈膝。布布的这封信，无非是虚张声势，恐吓我们而已……”

“派遣使节团也不算卑躬屈膝，只是顺势而为，如果能换来长久和平，也算是一件好事……”

……

二人争执不下，凫风初蕾却一直盯着那封信，看出字迹的确是大将军布布的亲笔。只是，这是出于布布本人的意思，还是白衣天尊的授意？

良久，她抬起头，争执的二人立即闭嘴，纷纷看着她，静等鱼凫王的裁决。

鳖灵乃楚地投奔的外臣，在来鱼凫国之前，根深蒂固以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便是大夏，所谓万国之国，绝对不是虚名。所以，当得知大夏彻底沦入东夷联军之手时，便本能十分惊惶，骨子里深深认为：鱼凫国根本不可能是大炎帝国的对手，就算侥幸令东夷联军撤军，也只是暂时之事，没准某一天东夷联军便打回来了。

可卢相却是地地道道的蜀人，心思城府皆不如鳖灵深沉，但见东夷联军退了，就觉得分明不该再丧权辱国。很简单，都已经把敌人赶跑了，可下一刻，只因为敌人虚言恫吓几句，就巴巴地赶去俯首称臣，这岂不是自取其辱？

鳖灵见鱼凫王一直沉默不言，又道：“中原一直有一句俗话：卧榻则侧不容他人酣睡，大炎帝国既然要召开万国大会，那就是注定了要独霸天下。试想，他们怎能容忍鱼凫国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悠然自在？既是如此，臣下建议，不如从长远着手，在我们技不如人的情况下，先暂时妥协，等以后强大了，再作打算也不迟……”

卢相不以为然：“一时妥协，便是永远的妥协。只怕我们若真的派遣使节团前去，那个什么白衣天尊可能立即就要降低我王的封号，到时候，将鱼凫王降为鱼凫侯，那我们怎么办？就真的称鱼凫侯？”

鳖灵一时作声不得。

凫风初蕾随手将密函放在一边，淡淡地：“鱼凫王也好，鱼凫侯也罢，二位的担心都有道理。只是，到底是称王还是变侯，还是等年底再说吧。”

卢相立即道：“我王的意思是？”

“到了年底，本王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她一挥手：“本王倦了，你等先退下吧。”

二人不敢再多言，只好退下去了。

诺大的王殿，只剩下一人一蛇。

委蛇不无担忧地看着少主，只见少主静坐椅子上，她的坐姿端端正正，背也挺得笔直。可是，脸上却不无疲倦之色。

它只是不明白，为何少主非要说年底才决定此事？

良久，凫风初蕾才淡淡地：“如果年底之前，我能找到封印鱼凫国的办法，那么，就不必再惧怕东夷联军了。可要是封印不了，那么，委蛇，你就准备准备，和鳖灵一起率领使节团前去九黎纳贡称臣！”

若是封印了古蜀国，让这片神奇的土地从此消失在了众人眼前，那么，自然就逃过一劫。毕竟，白衣天尊要的也只是让这片碍眼的土地要么归顺自己，要么彻底消失。只要外界看不见了，也就给他台阶下了。

否则，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独立的尊严和国格，哪怕是一个国家也不成。没有实力，或者技不如人，那么，称臣是必然的选择。

凫风初蕾也不可能赌上整个鱼凫国人民的性命，去成全自己所为的王者尊严——其实，对于百姓来说，国王是哪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谁做国王，自己都能丰衣足食。

就如秦岭之外那个老农的话：尧舜禹再圣明关我何事？他们尚不存在的时候，我们已经世世代代在耕种这片土地了。有没有他们，老百姓都照样吃饭。

某种意义上讲，也正是从听到那句话起，凫风初蕾的人生观有了极大的改变：所谓王者，所谓国格，说穿了，无非只是成全某一个人的私利而已——很简单，遭遇了失败，没了国家，那么，国王就失去了王位，或者失去了性命，所以，绝不能接受失败。

可是，百姓呢？哪怕换了十个百个王者，他们还是百姓。

许多事情，根本就跟他们没有关系。

她只是心平气和：“委蛇，你这几个月认真准备一下礼物，尽量挑选最好的奇珍异宝，只是，要尽量低调，最好不为外人所知……”

委蛇早已明白了少主的心思，心中惨痛，却无可奈何，事实上，鳖灵的担心根本不是多余的，鳖灵，也不是鸡贼，它和少主比谁都清楚：鱼凫国根本没有抵御东夷大军的势力。

若非天尊手下留情，金沙王城早已成为一片废墟。

既是如此，拼命逞能有何意义？

它点点头：“少主放心，我一定会准备得妥妥贴贴。”

对话，到此结束。

凫风初蕾微微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就在委蛇以为她真的睡着了时，她却又低声道：“委蛇，你记住，如果真的派遣使节团去了九黎，那么，你回来之后，就把蜀王的权杖交到卢相手中……”

她缓缓地：“本来，杜宇忠心耿耿，又能力出众，本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大炎帝国要的是鱼凫侯而不是鱼凫王，所以，我就不必让杜宇再受一遍羞辱了……”

委蛇心里一震，但觉少主这话就像交代遗言似的。

原来，她早已做了决定：不做鱼凫王也就罢了，可是，也万万不可降级为鱼凫侯，那样，纵然下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父王。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会自动交出王杖，从此，永远消失在鱼凫国的土地之上。因为，到了那时候，已经没有任何脸面呆在故土之上了。

“少主……”

她微微一笑：“委蛇，你知道吗？自从登基以来，我觉得我这个王座，从来没有坐稳的一天，每一天都有强敌环饲，总有力不从心之感。苦心经营几年，最后，还是发现，自己能力远远不足以保护这个国家。这几天，我也在反复思索，但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根本不配为鱼凫之王……”

委蛇急了：“少主，你万万不可灰心丧气。”

她摇摇头，自从白衣天尊现身之后，她便明白，这不是灰心丧气的问题了——本质上，是彼此的实力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没有对抗的势力，谈何自信呢？

“少主，我们总会想到办法，这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可怜的委蛇，一直还在期待奇迹的出现。

凫风初蕾但见它小孩子般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担忧，不由得笑起来，“委蛇，你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罢了罢了，我还是尽力而为吧。不然，真的对不起鱼凫王这三个字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想，自己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了。

当天傍晚，传来通报，杜宇求见。

凫风初蕾很意外，自己才从褒斜回来不到半个月，杜宇怎会匆忙回来了？

她急忙出去，只见杜宇早已等在外殿。

而杜宇身边，居然正是失踪已久的探子春媚。

只见春媚蓬头垢面，衣服破败，双脚上的鞋子也破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全是泥土草叶，就连指甲中也全是树皮和泥土的痕迹。

很显然，他这几个月一直是在深山老林之中逃亡。

一看到鱼凫王，他两眼茫然，也不知道行礼，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别杀我……别杀我……逃命吧……大家逃命吧……魔王来了……魔鬼……你们知道吗？真的有魔鬼……”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真的，我亲眼见到了魔鬼……我亲眼见到的……”

他目光散乱，言不成语，已经处于半疯癫状态了。

凫风初蕾忽然道：“魔鬼是什么样子的？”

“哈……魔鬼是什么样子？是绿色的……绿色，你们知道吗？绿色的魔鬼……”

凫风初蕾本以为他要说白色，毕竟，白衣天尊一揭开面具，便会有人大片大片倒地死亡，所以被当成魔鬼也很正常，可是，他居然说魔鬼是绿色的！

绿色，便和白衣天尊无关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亲眼见到绿色的魔鬼……遍地都是绿色的魔鬼……他们吃人，真的吃人，把许多人全部吃了……”

“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春媚大叫：“快跑吧……没用的……没用的……大家都得死……我们大家都得死……魔神会吃了我们……会全部吃了我们……只有到深山老林躲起来，魔神才找不到我们……”

他忽然跳起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救命……快救救我……”

凫风初蕾出手如风，他身子一歪，便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委蛇抢上一步，按住他的脖子，摸出一颗药丸便灌了下去。

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脖子上全是梗着的青筋，黑黢黢的手就跟鸟爪似的，令人触目惊心。

杜宇道：“属下一直派人寻找春媚的下落，三天前，居然在熊耳的一处丛林中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疯了，全靠徒手抓野草，蚊虫之类的为生，整个人已经不像样子……看样子，他是受到了什么可怕的惊吓……”

找到了春媚，杜宇不敢耽误，立即便将他带了回来。

他低声道：“也不知道春媚口中的神魔是不是白衣天尊，也许是他窥伺时暴露了行迹，被白衣天尊显露了什么神迹吓疯了？”

这不可能！因为，春媚回到金沙王城时，还是好端端的，虽然言辞之间流露出谨慎和某种程度的恐怖，但是，神智还是非常清醒的，而且，他透露的小土王的一切消息都是真的：比如，小土王起居的冥想屋，小土王每一天都要换一件雪白的袍子……

这样一个谨慎之人，怎会回到家之后，反而疯了？

难道那什么魔神追到金沙王城威胁了他？

凫风初蕾反复思索他的话“绿色的魔鬼”，这是什么意思？是那个魔鬼穿绿色的衣服，还是？

她伸出手，很仔细地摸了摸春媚的脉息，发现他纵然是在昏迷之中，脉息也十分紊乱，也不知究竟要恐惧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怕成这样。

她只吩咐杜宇：“带他下去好好照顾，一定要将他治好，也要好好照顾他的家人。”

“属下明白。”

杜宇亲自扶起春媚，正要出去，那昏迷不醒的春媚忽然跳起来：“救命……救命……别咬我……别咬我……救命啊……”

他死死闭着眼睛，双手却胡乱挥舞，疯狂抓着自己的脸和头部，仿佛要从脸上头上扯下什么东西来：“滚开……滚开……救命啊……救命啊……”

他发疯时，力大如牛，就连杜宇也被他一脚踢开，只见他拼命抓扯自己的脸，很快便抓得脸上鲜血淋漓：“滚开……滚开……”

然后，他的手伸向鼻子，拼命挖鼻孔一般，竟然将两根手指头全部伸进了鼻子中间，狠命拉扯，然后，拉出一个绿色的东西狠狠扔在地上：“滚……滚开……魔鬼，快滚开……”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上前一步，直接封了他的穴道，他身子一歪，十分僵硬的倒在地上，就像死过去一般。

杜宇也微微不安：“少主，春媚会不会死？”

她叹道：“尽最大的力气救治他吧。”

两名侍卫上前，一起将春媚抬了下去。

杜宇看看凫风初蕾，还是开口道：“少主，据找到春媚的人说，他们第一面见到春媚，春媚吓得转身就跑，已经完全不认识人了，而且，春媚大喊大叫，老说太阳死了，太阳死了……”

太阳死了？

凫风初蕾一惊：“什么意思？”

“不知道。春媚一路上都说有绿色的魔鬼，又说太阳死了，直到将他带到军营，他还在念叨，而且几次在半路上要逃跑……”

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忽然想起有熊氏部族山林中永不沉没的太阳——她不知道那太阳现在到底是变成了月亮，还是一尘不变地悬挂空中？

当时，她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太阳早就死了，分明是一颗假的。

可是，除了在有熊山林中看到过这可怕的情形，别的地方再也没有见过，纵然是九黎上空，也照样日升月落。

春媚从未去过有熊山林，怎会说太阳已经死了？

可是，她却上了心，低声吩咐杜宇道：“你派人好好看守春媚，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跑了，而且，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属下明白。”

待得众人一走，她才弯腰下去，细细一看：只见刚刚春媚从鼻孔里挖出来的，竟是一片细细的叶子。

一片平淡无奇的扁扁的叶子。

委蛇的双头轻微摇晃，竟然无比惊惧，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天啦，这不是有熊山林那种草蛇似的叶子吗？”

凫风初蕾一脚踏上去，将叶子彻底踩碎，然后，看了看窗外，这才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世界上的敌人，不止是一个白衣天尊。

那个无数次在那种警告，嘲笑自己的敌人，终于开始动手了。

她转身就往槐树居走，委蛇也立即跟了上去。

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槐树居，每天都在父王的书房里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从日暮到月色升起，她一直一动不动静坐在那颗青铜树旁边。

和往日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发现。

忽然，听得一个奇异的笑声，咯咯的，在月色下，分外瘆人。

她随手抓起金杖就追出去，跑到门口，略一迟疑，又转身将青铜神树缩为一尺揣好，纵身飞了下去。

“咯咯……咯咯……”

她大喝一声：“是谁？”

一个黑影，如狸猫一般，从槐树居的门口一闪而过。

追上来的委蛇失声道：“天啦，好像是有熊姑娘……”

凫风初蕾想起那一闪而过的背影，果然依稀是有熊女，大惊失色，立即便追了上去：“有熊姑娘，留步，留步……”

不料，有熊女健步如飞，很快便消失在了王殿之外。

想凫风初蕾速度何等之快？可是，居然追不上她，一直追到城南，她的背影却彻底消失了。

她刚停下脚步，却又听得前面“咯咯”的渗人笑声，她不假思索便追了上去。委蛇担心少主安危，也跟了上去。

从月色初升，到朝阳升起，从夕阳西下，又到黎明到来。

当凫风初蕾停下脚步时，已经在有熊部族的山林脚下了。

有熊女的身影，在半山腰如一条蜿蜒的蛇，她看得清清楚楚，却就是追不上来。

千真万确，那是有熊女。

她一路疯狂飞奔，完全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每每凫风初蕾要追上她了，可她眨眼之间便消失了。待要不追了，她的可怕的笑声又恰到好处出现在前方。

凫风初蕾明明知道不对劲，可也没法，因为，有熊女身上一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变故，只有找到她，才能找到有熊首领的下落。

而且，她有一种奇异的直觉：有熊氏父女的失踪，绝对是那暗中的神秘敌人所为。

可是，当追逐的脚步踏牢在有熊氏山脚下时，她想起那永不落幕的夕阳和满地的青草蛇，忽然不寒而栗。

委蛇，也满是惊惧，低声道：“少主，这恐怕是一个陷阱。我们还是不要继续吧？”

委蛇的提议很合理，理智也告诉她，的确不该再追下去了，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慢慢将自己推向这里。

可是，有熊女已经出现了，如果不找到她，如何肯甘心？

她一咬牙，“委蛇，你在这里等我，如果太阳落山时，我还没出来，你就别等了，径直回金沙王城去！”

话音未落，便惊呆了。

明明是晌午时分，可是，天空中，已经挂上了一轮血一样的残阳。

之前，还要越过大峡谷才能看到那永不落没的假太阳，可现在，还在山脚下，这可怕的太阳便出现了。

越是这样，她越是愤怒，冷笑一声，金杖一横：“本王倒要看看，这山林里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走，委蛇，你随本王前去，彻底把那片长满青草蛇的广场捣毁！”

委蛇应声道：“是！少主！这世界上，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白衣天尊了。我就不信，有人比白衣天尊更可怕了！”

主仆二人，声音都很大。

尤其是凫风初蕾，她在金沙王城时得了白衣天尊的灵药和疗伤，功力已经远胜从前，刚刚这一发声，便是有意为之，虽然听起来平平淡淡，可是却惊得林中飞沙走石，落叶成灾。

只是，没有任何鸟兽之声。

这林中，分明已经再无任何活口。

须知上次离开时，这里还有成群的野狼，被大熊猫吓破胆的一群群熊罴虎豹，而现在，仿佛整座山林都彻底空了，什么都没了。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人装神弄鬼！这一次，无论你是神还是魔，或者外星怪物，都要你显出原型！”

血一般的残阳，一尘不变地高悬空中。

自从上次离开之后，它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大峡谷的溪水已经停止了奔腾，雪白的水花成了死水，但是，没有任何气味，臭味都没有。

有熊女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行在大峡谷通往有熊广场的半山腰上。

凫风初蕾和委蛇也不继续追赶，只是远远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们的速度慢，有熊女的速度就慢；他们的速度快，有熊女的速度就快。

可现在，有熊女仿佛浑然忘记了身后还有跟踪者，只是一步步茫然行走在山路之上，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凫风初蕾也察觉她一直在发抖。

夕阳之下，已经能将她看得相对清楚。

也不知怎地，她蓬头垢面的长发从后面来看，居然全是绿色的，不是墨绿，而是青草似的那种翠绿。

这世界上不同的人种有不同的发色：黑色、红色、金色、棕色、褐色、银色、白色……千奇百怪，不一而足，甚至还有蓝色的头发！

可是，凫风初蕾很少见过绿色头发——而且是如青草树叶一般翠绿，根本不像是渲染上去，而是真的青草一般迎风舞动。

有熊女的本色，分明是黑色！

她怎会变成了一头绿发？

凫风初蕾金杖在手，悠然自若，不徐不疾，可是，内心深处，实在是紧张得出奇，握着金杖的手，也微微渗出汗来。尤其，临近有熊广场时，这种紧张感就更加强烈了。

因为，自始至终，她再也没有听见那若有似无的声音——一句都没有！

有熊广场，近在眼前。

有熊女却加快脚步，疯狂地奔过去，她双足踏在草地上时，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凫风初蕾和委蛇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

稍稍迟疑，也不跟上去，只远远看着她。

想看看那些青草蛇会如何。

可是，原本遍地杂生的青草蛇，居然纹丝不动，仿佛没有受到任何的惊扰，如同类降临了似的。

这一下，凫风初蕾才大吃一惊。

有熊女哭了一阵，忽然跳起来，只见十几丈远的那间长满青苔的屋子似的大石头，她居然一跃而上，完全是飞翔的速度。

凫风初蕾惊呆了。

她顾不得迟疑，也纵身追了上去。

满地青草蛇顿时发现了敌情，空气中顿时响起嘶嘶的鸣声，凫风初蕾挥舞金杖，一大片青草蛇被连根拔起。

可是，她很快发现不对劲——那嘶嘶的声音，只是自己的假象。

居然没有任何毒汁，蛇液，那青草，是真的青草。

蛇尾扫过，也低声道：“少主，那些草蛇居然不见了……”

蛇，当然能感觉到蛇的气息。

可是，地上，毫无冷血味道，全是青草的味道，活生生的，草根都是白色褐色的，而绝非之前的绿色，甚至有细小的脚爪。

凫风初蕾还是不敢大意，双足踩在金杖之上，这才慢慢走了过去。

有熊女的哭声，十分凄厉。

她低着头，伏在巨石上，直哭得撕心裂肺。

凫风初蕾试着道：“有熊姑娘，有熊姑娘……”

有熊女不答，却哭得更加凄厉。

一阵风来，她满头绿色的头发忽然飘飞起来，凫风初蕾看得分明，失声道：“天啦……”

委蛇也勃然变色：“天啦……有熊姑娘的头上全是草蛇……”

几千年的蟒蛇，自然一下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再一看，根本不是有熊女的头上全是草蛇，而是她全部的头发，都变成了草蛇，每一根细细发丝的末梢，都有蛇的细细爪子，完全跟上次所见的青草蛇一模一样。

此时，风一起，这些青草蛇，便如万千的发丝，一起在风中飞舞，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要挣脱她的头皮似的。

凫风初蕾屡遭意外，哪怕遇到天大的事情都不至于惊慌失措，可是，看到有熊女这样，竟然呆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委蛇也六神无主：“天啦……天啦……有熊姑娘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谁把有熊姑娘害成了这样？”

这也是凫风初蕾的疑惑。

这么毒辣的手法，到底是谁所为？

委蛇干脆大叫：“有熊姑娘，喂，有熊姑娘，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父亲呢？你父亲在哪里？到底是什么人将你变成了这样？你快说啊……”

有熊女，慢慢停止了哭声。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凫风初蕾心里一震，蓦然后退一步，仓促之间，差点从金杖上摔下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睛。

有熊女，根本就没有眼睛了——两只空空的大眼眶，因为没有眼珠子，便显得特别的空洞和狰狞。

可是，仔细一看，那空空的眼眶里，又是绿色的，仿佛无数细小的青草蛇躲在其中涌动。

这些绿色的小蛇，抱团，组成了她的眼珠子。

因此，她一瞪眼，眼眶里就绿波荡漾，很快，一些绿色的小蛇竟然慢慢地从她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深深浅浅，嘶嘶鸣叫。

委蛇也被这骇人的情景吓得后退一步，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来。

有熊女，忽然站起来。

她的速度很快，她的满头绿色的头发——无数发丝一般的青草蛇就像无数的武器，空气里顿时有了一股浓郁的腥臭气味。

千真万确是青草蛇！

她咯咯笑着，伸出双手，便向凫风初蕾抓来。

她的十个手指甲很长，也全是绿色的，仿佛里面也装满了青草蛇。

尽管凫风初蕾早有准备，可也差点未能避开她迅疾如风的出手，侥幸躲过了她的第一次攻击，她满头的青草蛇又嘶嘶叫着，竟然在风中自行生长，慢慢地，变成一根根长长绿色绳子似的，几乎缠上了凫风初蕾的脖子。

金杖砰的一声巨响，有熊女被远远弹开去。

漫天的长长青草蛇，也暂时避开了一个空间。

凫风初蕾退后，厉声道：“委蛇，小心！”

委蛇，早已识得厉害。

第一次来时，这些青草蛇都是固定不动的，而且，不过一尺多长。可是，现在这些青草蛇，居然可以迎风生长，短短长长，在半空中就像一把把长长的蔓草。

这就难对付多了。

因为，这些自行生长的家伙，随时会勒住你的脖子，然后，用它们剧毒的牙齿，撕开你的喉头，很快，你便会也通体翠绿而死。

委蛇自然不怕蛇毒，可是，这些可不是一般的同类，它竟然觉得这些蛇，分明不是一般的蛇，反而龇牙咧嘴的时候，就像一大群被控制了灵魂的人，被人驱使着，不管不顾，一群群上来送死。

凫风初蕾当然不如委蛇对同类那么了解，可是，也觉得这铺天盖地的青草蛇十分诡异，根本不如一般的蛇，而是一群满腹怨恨的幽灵似的。

它们追逐着目标，仿佛发动全力，要将这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彻底驱逐，或者吞噬，将他们也变成自己的同类……

金杖，再次挥舞。

这一次，简单的击打，变成了硫磺和火焰的味道。

凫风初蕾，早有准备。

地上裂开了一个大坑，漫卷的绿色青草忽然一起发出嘶嘶的叫声，一瞬间竟然全部从草变成了蛇。

只见对面的各种巨石上的青苔也开始蠢蠢欲动，所有的青草蛇，全部复活。

本来是躲在一边的有熊女，竟然趁着这势头，又伸了尖尖的十指冲了过来。

有熊女，本是个粗豪女汉子，委蛇都记得第一面见她，她十指光秃秃的，怎会忽然留了这么长的指甲？

可是，它顾不得，只是大叫：“少主小心……”

有熊女的指甲，奔着凫风初蕾的面孔，生生的，就是要抓破她的面孔——用她指甲里无数的青草蛇，全部灌注入凫风初蕾的脸上。

凫风初蕾的金杖再次扫出，劈头盖脸就砸向有熊女，有熊女识得厉害，转身就跑，凫风初蕾岂容她逃过？又是一仗扫下去，这一下，正好砸在了有熊女的背心。

有熊女往后就倒，满头的青草蛇忽然停止了蠕动，很快便纷纷钻入土里。

接着，她眼眶中的绿色也褪去，指甲中的绿色也瞬间消失。

地上，只剩下一具早已高度腐烂的尸体，两只深陷的眼眶表明，临死之前，她的一双眼珠子已经被人活活挖掉或者吃掉了。

就连她长长的绿色指甲也全部脱落了——一个腐烂很久的尸体，又怎会有指甲呢？

那根本不是她的指甲。

有熊女的死亡时间，起码在半年之上了，甚至，很可能是在她们父女刚刚消失之后，便遭遇了不测。

有熊女尚且如此，有熊氏看来也很难幸免了。

委蛇失声道：“是谁把有熊姑娘害得这么惨？”

凫风初蕾顾不得悲痛，内心被一股巨大的愤怒之火彻底点燃，她挥舞了金杖，厉声道：“有熊姑娘，你安息吧，无论如何，我必定斩杀害你之人，替你报仇雪恨……”

“咯咯，你这小贱人吹什么大气？”

骂声很恶毒，笑声却很轻很媚，就像春风沉醉的夜晚，青楼里的小调。

纵然是在这么可怕的环境之下，也令人不由得筋骨酥软。

可是，凫风初蕾知道，这是一种媚功，一种极其可怕的旁门左道，若是男人，早就倒下去了，可是，她偏偏站得稳稳地，面不改色。

这个敌人，终于还是现身了。

“涯草！果然是你装神弄鬼！”

“咯咯，小贱人，你盼着我早死是吗？只可惜啊，我不生不灭，永不死亡，你能奈何我？”

百里行暮说，涯草受到东井星人的指点，寄生在镜子上之后，又吸附了西北沙漠上万士兵的鲜血，所以，功力胜过以往百倍。

可是，凫风初蕾上次在防风国绝杀她时，并没发现她有预估的那么厉害。遗憾的是，那一次，也被她逃走。

可这一次，凫风初蕾决定无论如何也不再给她机会了。

金杖下去，周围的草蛇都遭了秧，又是三丈多远的青草蛇被连根拔起，嘶鸣着被彻底消灭。

无形的涯草，左躲右闪。

空气里，是她看不见的逃亡。

逃亡，每一次都这样，她根本还不具备和凫风初蕾正面作战的本领——哪怕是她蛰伏几年之后，依旧无济于事。

凫风初蕾仔细辩听着声音的方向，“涯草，你滚出来受死吧。别以为你弄几条蛇就能吓唬人，很快，我便会将整个广场上的蛇，全部烧死，永绝后患……”

“咯咯……小贱人，你杀死这些青草蛇吧，全部杀死吧……咯咯，你可知道这些青草蛇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委蛇忽然道：“这些青草蛇是什么？”

凫风初蕾不由得迎着风的方向，低头看着满地连绵起伏的青草蛇，它们昂着头，嘶嘶的吐着细长的信子，有的蛇足已经脱离地面，在空气中很快成了一条条令人恶心的绿色尸体，有的被硫磺的火焰浸湿，成了一团团可怕的焦炭；而更多的则昂着通体翠绿的身子，在风中摇曳，只等涯草一声令下，便蓄势待发。

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忽然想起槐树居下窜出来的那条一丈多长的绿色长蛇，绳子一般。

这些青草蛇，最长的也不过三尺来长，而且，非常非常细，远远不如那条青草蛇那么大。

心里，忽然一阵阵的战栗。

仿佛一个可怕的陷阱，一个可怕的阴谋，一脚已经踏入了一片满是黑暗和毒液的阴森地狱。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涯草声音的风向。

“咯咯，老蛇奴，你倒是猜猜，这些青草蛇都是些什么玩意？”

声音里，满是得意。

委蛇，竟然不敢开口再问了。

它蛇的灵敏嗅觉，比主人更强，那恐惧之心，就比主人更加深浓。

“咯咯，老蛇奴，你猜不到是吧？不过，也可以理解，你就是一条蛇而已，本质上和这些青草蛇没两样，都是低智商的低等生物而已，咯咯，猜不到是正常的。可是，小贱人，你怎么不猜一猜呢？”

她啧啧地：“瞧瞧这浓郁的硫磺味道，瞧瞧你那该死的金杖里散发出来的火焰，你要把这些可怜的青草蛇全部烧死是吧？咯咯，你要下杀手了，是吧？你以为赶尽杀绝就能逼我现身了是吧？咯咯咯……没用的，没用的……”

也不等凫风初蕾说话，涯草便咯咯笑着继续说了下去：“好吧，我也不再卖关子了，你把他们全部杀绝了才好。咯咯，这些可都是你最最亲爱的族人，是你有熊氏一族的发源地，是你们老祖宗黄帝的后裔……”

委蛇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咯咯，老蛇奴，难道你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吗？这些真的是你的同类吗？咯咯，难道他们身上不是还残留着人的气息，人的挣扎，人的悲哀吗？咯咯咯……”

委蛇的双头一动不动，四只眼睛惊惧得一眨不眨。

“咯咯，愚蠢的老蛇奴！愚蠢的凫风初蕾，你们可知道，你们脚下所站的这片广场，原本就是有熊氏的聚居地？上一次你们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吗？咯咯，你们竟然没有发现异常？咯咯咯？你们就不想想，怎会无缘无故，这里没有一个人，反而多了一片草蛇？”

上一次，凫风初蕾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她更多的点在于那个永不落下的假的夕阳，而不是这一片青草蛇。

纵然恐惧，也认为那假的夕阳，更胜过这一片青草蛇。

更重要的是，她做梦也不敢想象，这些草蛇，竟然全是有熊氏的族人。

难怪他们一夜之间全部力气消失，竟然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变成了青草蛇。

一如此际，那血红的残阳依旧不冷不热地悬挂天空，没有温度也没有寒意，仿佛只是一个假的装饰品，千秋万载，冷冷地炙烤着这一片已经遭遇了诅咒的可怕的土地。

涯草的声音更加得意了：“咯咯……有熊氏，有熊族，黄帝的发源地，黄帝的后裔，咯咯咯，说真的，黄帝这老小子真的福气好，几十万年了，竟然还有这么多嫡系子孙，而且，受到全世界的景仰。咯咯咯，现在好了，他的子孙全部变成了青草蛇，咯咯咯……”

“小贱人，你知道吗？第一批有熊氏被变成青草蛇，还很是费了点手脚。可第二批就容易多了，他们分明是前来送死，你知道原因吗？”

她肆无忌惮，十分嚣张：“算了，我还是不为难你了，就告诉你吧，第二批来的人，因无防备，一来就被缠住手脚，被第一批同伴所变成的青草蛇吞噬，很快，就变成了同样的青草蛇。这是传染病毒，明白吗？但凡一个人中了，所有人都会被感染，全部会变成这样，咯咯咯……为了消灭所有的有熊族后裔，我们散布消息，就连早已迁徙到泰山脚下的那些有熊氏也赶了回来，可是，一到这里，他们便再也无法离开了，他们全部变成了青草蛇，就是你现在奋力搏杀，企图将他们全部消灭的这个鬼样子，咯咯咯……”

遭遇了厄运的有熊氏，全部变成了涯草的武器，现在，只受她一个人驱使，然后，将自己全部的亲人，族人，甚至不小心闯入的外来者，统统都变成自己的同类，然后，供涯草继续驱使。

受害者，充当了施害者的武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多么可怕！

“咯咯，高贵的有熊氏，不可一世的有熊氏……他们现在如此，也算是故土难离，永生永世被定在了这片土地上，咯咯，变成草蛇，真是再好不过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茬一茬，长生不老，咯咯，黄帝老小子要是看到这一幕，你猜会怎么样？咯咯咯……”

凫风初蕾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地球上，也许，再也不会有有熊氏这一族了。

可是，涯草哪来这么大的本领？

涯草，不可能是最大的幕后主使者！

她自身分明都还需要凭借附体在有熊女的尸体上，驱逐尸体才能千里奔波，她有什么本事能把有熊氏全族人都变成青草蛇？

凫风初蕾紧紧捏着金杖，扫视远方的巨大石头，一处处的断壁颓垣——那些，原本该是有熊氏聚居的房前屋后！

那些，原本是他们习惯的家园。

上一次，她竟然没有彻底看穿这一切。

多可怕的疏忽——也或许是上一次极度的惊恐，令人不敢细想。

这一次，已经来不及了。

半晌，她终于开口：“有熊首领呢？他在哪里？”

“咯咯，你说有熊氏那个老头儿？咯咯咯，小贱人，你还装傻？他不是被你杀了吗？被你亲手杀死的，咯咯咯……”

“你胡说什么？”

“怎么？小贱人你忘了槐树居里跑出来的那条一丈多长的青蛇了？咯咯咯，除了有熊氏那个老头儿，谁能被变成那么长的一条蛇？咯咯咯，你看看，他的子孙后代，兄弟族人们，全部都是小蛇，只有他，才能被变得那么长那么大呢，咯咯咯……只可惜啊，他被你亲手杀死了，咯咯咯，小贱人，你不但杀了他，还用硫磺火焰叫他烧焦，令他永世不得复生了，咯咯咯……以后，他下了地狱，一定会找黄帝老小子告你的状……”

凫风初蕾紧紧捏着金杖。

“咯咯咯……我本来打算，让有熊老头变成青草蛇，然后到处咬人，将你们那个什么金沙王城也全部变成有熊氏山林这样的草蛇广场，咯咯，那才好玩呢，金沙王城的人更多更密集，全部变成一片草蛇，那情景不知道多么漂亮，多么美丽，一定是壮观的杰作……”

委蛇却一直昂着双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一轮血红的太阳，仿佛对涯草这骇人听闻的一番话听而不闻。

它分明嗅到那太阳之中隐藏的杀气，远远超越涯草的色厉内荏。

“咯咯……咯咯……小贱人，你想不想也变成一条青草蛇，和你那些同宗同源的族人们永远在一起？咯咯……咯咯……或者，你更希望如有熊女一般，满头头发全部变成青草蛇？”

凫风初蕾本能地要后退一步，却生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内心，却一阵颤栗。

梦境！

梦境！

梦中，自己并非满头绿色的青草蛇，而是满头绿色的眼睛，无数双眼睛飞向自己的脸部头部胸口……塞满了自己的眼耳口鼻，叫嚣着要吞噬自己的五脏六腑……

多可怕的梦境。

她其实早就清楚，这根本不是纯粹的梦境，而是那神秘敌人的警告。

现在，终于亲眼目睹，又如何不心寒胆裂？

“咯咯……什么狗屁黄帝，什么狗屁颛顼，都不过是一群废物而已……哈哈哈，从此，有熊氏一族全部成为了青草蛇，哈哈哈，而且是你们最最厌恶的动物……咯咯……”

她的笑声更媚更甜，却更加得意和狰狞：“对了，小贱人，你的老祖宗黄帝最讨厌的便是蛇，你知道吗？咯咯，现在，却让他的后裔全部变成蛇，你说他会怎么想？咯咯咯……等一下我把你也变成一条蛇，咯咯咯，那才好玩呢……”

蛇！

黄帝讨厌蛇。

那是当然，在他的时代，最强大的便是红发蛇尾的炎帝共工，蛇，本质上是他的敌人。所以，他当然讨厌蛇。

凫风初蕾终于开口了：“涯草，你背后的靠山是谁？”

“靠山？咯咯，对付你个小贱人，还需要什么靠山？”

“你说出你的靠山是谁，本王也许还可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你今天必将魂飞魄散，此后，你的灵魂永远也无法附着在任何物体上了……”

“我呸！你这小贱人吹什么大气？”

话虽如此，她却分明感到四周的青草蛇忽然停止了蠕动，空气也如凝固了一般。

凫风初蕾看得分明，就在三丈远之外，一根细长的青草蛇，笔直地伸展了身子，已经无法再缩回去了，那，便是涯草的寄生体。

对上她的目光，青草蛇的身体挺立得更直了，可是，那分明就是惊恐无措，因为，她可能万万没想到，鱼凫王的元气比起在大漠之战时更加强大了。

青草蛇几次要窜出去，可是，四周就如竖立了铜墙铁壁一般，它再要行动，忽然，周围一阵震颤，竟然是方圆一丈之内的青草蛇全部被铲除，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褐色翻卷土地。

涯草的寄生体，就孤零零地被围在了中间。

“涯草，说吧，你的幕后主谋到底是谁？”

涯草的笑声还是咯咯地：“我的主人，说出来吓死你个小贱人……你就别逞强了，你要是马上跪地投降，我还可以在主人面前向你求个情，也许主人会绕你一命，否则的话，有熊女便是你的下场……咯咯咯，你想想看，当你头上长满了一头的青草蛇，当你的每一根发丝都变成了青草蛇……那些青草蛇的爪子会慢慢渗透到你的头皮下面，吸食你的骨肉，慢慢地把你的头盖骨全部肯光，最初，你又不死，要知道身上每一寸血肉都被吞噬完毕，你才会腐烂……咯咯咯，这是不是很好玩？”

凫风初蕾心如刀割。

远处已经腐烂的有熊女，便是这样受尽折磨才惨死的。

而有熊首领呢？

他是不是也遭遇了同样的厄运？

“咯咯咯，更妙的是，你可是被自己的族人吞噬而死……每一条蛇，可都是你的族人啊……有熊氏几百万人口，几百万条青草蛇，咯咯咯……小贱人，和你的族人同归于尽吧，今天，纵然是黄帝亲临，也救不得你了，咯咯咯……”

广场上，微风忽起，无数的青草蛇沙沙地便向中央汇聚。

凫风初蕾站在原地还是一动不动。

那条直立的青草蛇，却猛地挣脱泥土，飞了起来。

等候多时的金杖，一瞬间便劈了下去，青草漫卷，地上一条死蛇，支离破碎！凫风初蕾蓦然转身，发现一丈开往，无数的青草蛇在颤动，再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一条才是涯草的寄生体了。

在她举起金杖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绝对不是来自涯草，而是帮助涯草逃走的力量。

这是谁？

她却不露声色，还是哈哈大笑，对着西北边就是一阵大骂：“该死的涯草，你以为躲在这里本王就认不出你来了？哈哈，你滚出来受死吧……”

金杖连续翻卷，整个西北边的草地全部遭了秧，很快，无数的青草蛇被连根崛起，这一次，凫风初蕾没有任何手下留情。

每一次金杖下去，伴随着的便是一团充满硫磺味的火焰。

青草变成焦土，地面一面枯黑。

被诅咒的土地，便只能让他们早日摆脱被敌人折辱的命运。

很快，周围的一大片土地都变得一团焦黑。

风又暂时停止了吹拂，草蛇们也暂时停止了摇曳，只有正前方，一丛孤零零的青草丛一动不动。

那是一株有十几条青草蛇的草丛，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可凫风初蕾举起金杖，毫不留情便劈了下去。

尖叫声随即响起：“小贱人……不要脸的小贱人……当初勾引百里行暮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又去色诱天尊，我呸，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还敢口口声声自称本王，本王，你也配吗？还不是整天往天尊怀里钻，投怀送抱，才侥幸保住了你的一条贱命，若非如此，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不要脸，真是不要脸……颛顼这个老贼，专生不要脸的女儿……小贱人，你去死吧……”

金杖，又劈下去。

涯草的尖叫声里已经满是痛楚和愤怒：“小贱人，别以为你真的能勾引住天尊！等着瞧吧，看天尊怎么处死你吧，咯咯咯……你迟早死在天尊手上……”

她根本毫不生气，只是不紧不慢，又是一金杖。

青草蛇的利爪被彻底斩断，涯草的尖叫也暂时停止了一下。

她淡淡地：“涯草！你说吧，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不就是天尊吗？咯咯，我的后台不就是天尊吗！咯咯……”

“你还敢撒谎？”

“我呸！小贱人！除了天尊还能有谁？是天尊看不惯你这个小贱人，一定要处死你……”

“白衣天尊？他怎会将整个有熊氏变为青草蛇？这不可能！这也不是他的做派！”

“怎么不可能？有熊氏是他的死敌，曾经夺取了他的天下！现在，他要灭绝有熊氏，有何不可？咯咯，而且有熊氏既然最讨厌蛇，那就让他们全部变成青草蛇，这不是更好玩吗？咯咯咯……”

这理由，合情合理，可是，凫风初蕾却一句也不相信。

要白衣天尊那样的人，费心费力去将有熊氏一族全部变成青草蛇，这可能吗？

“咯咯咯……小贱人，你还不相信是吧？你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有熊氏被变为青草蛇的？不就是东夷联军出现之后吗？咯咯咯，天尊一出来，有熊氏一族便完蛋了……再者，天尊一走，有熊老头便从槐树下钻出来被你打死，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吗？咯咯，是天尊，伟大的天尊……”

是白衣天尊，一下击垮了万年古槐树。

是白衣天尊一走，绿色长蛇才钻了出来。

除了白衣天尊，这世界上的确再也没有人有这么大的本领了。

凫风初蕾，心如刀割。

可是，残存的理智却一再提醒自己：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白衣天尊纵不是百里行暮，他也不可能是如此毒辣卑鄙之人，否则，就不可能一次次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他不但没有伤害整个金沙王城，甚至，并未对父王的尸骨加以任何凌辱，事后，凫风初蕾去过小鱼洞，发现那里平静如常，白衣天尊，根本就没踏足湔山。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去把有熊氏变成青草蛇？

这不可能！

他就算把黄帝变成青草蛇，也不可能去把黄帝的后裔变成青草蛇。

凫风初蕾一字一句：“涯草，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实话实说，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咯咯咯，我本来就说的是实话嘛。我从来不撒谎的。小贱人，难道你还不信？咯咯咯，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吧，当今世界上，你该知道，除了天尊，谁也没有这么大的本领了，我都没有！咯咯咯……本来，你也要被天尊变为青草蛇的……真的，天尊本来想要将你也变成一条丑陋的青草蛇，你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他……不过，我觉得你今天根本没机会活着下山了，今天，你就会在这里变成一条青草蛇……”

她稍稍迟疑，还是咯咯笑着：“我真想看到你这小贱人变成青草蛇的样子，啧啧啧，到时候，看看你那如花似玉的小脸，究竟会成为怎么一个鬼样子……”

凫风初蕾静了一下，又举起金杖：“事到如此，你还敢撒谎，涯草，你只怕千千万年也不能投生了……”

涯草厉声尖叫：“你这小贱人还不相信？天尊可是你老子的死敌，偏偏他是个窝囊废，一看到你，就被色相所迷惑，下不了手，所以，没有办法，干脆令我来将你干掉……”

她本是凄厉大叫，如受了很重的伤，可笑声随即又变得十分狰狞：“是天尊授权于我！否则，你以为我有这么大的本事？你等着瞧吧，你看看你今天还是不是我的对手！咯咯咯……”

凫风初蕾，不由得也再看了一眼那西边的残阳。

红与绿！

血一般，和满地的青草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是世间最最恐怖的对比色，令人恶心。

“咯咯，小贱人，天尊不杀你，无非是男人嘛，色欲熏心，过不了美人关。可是，今天，你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便要被彻底毁掉……咯咯咯……小贱人，你要不要马上想象一下，当天尊看到你满头青草蛇，和有熊女那般丑怪模样时，他还会不会迷你恋你？咯咯咯，你猜，他会不会一掌拍死你？不对，拍死你都嫌弃脏了手……最好是将你这条青草蛇，永远囚禁在九黎碉楼的门前……咯咯咯，你还记得九黎碉楼前面那些有毒的红花吗？碰一下就会死，咯咯，那原理，是不是和这青草蛇一样？这以后，你便会如红花一般生长在那里，生根发芽，守候九黎，永远如忠实的仆役，将但凡敢于前来偷袭的敌人全部变成和你一样的青草蛇，永生永世守护九黎广场……”

一颗心，彻底沉落下去。

九黎碉楼，剧毒的红花，涯草对于九黎的一切，了如指掌。

说她没有受到白衣天尊的指使，凫风初蕾都渐渐不相信了。

可是，若是白衣天尊要杀了自己，无非是举手之劳，又何必那么麻烦，兜兜转转绕这么一个圈子？

“咯咯咯，小贱人，等着瞧你的悲惨下场吧，马上就要到来了……咯咯咯，其实，也不算悲惨，无非是世世代代成为九黎的奴仆而已，咯咯咯，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女儿，永远做我们的奴仆，想一想，这画面真是太美了，咯咯咯……”

金杖，无声无息劈下。

涯草的狞笑，戛然而止。

摇曳的青草蛇，忽然断成两截。

可是，它已经失去了复生的能力。

因为，它的另一截已经被彻底烧焦，而另一截，也吸附了强烈的硫磺气味。

周围全部的焦黑泥土中，唯有一截已经半焦黑的青草蛇，那么醒目。

涯草，已经逃无可逃。

凫风初蕾举着金杖，还是淡淡的：“涯草，你别无选择！你必须说出背后的主谋！”

她必须在涯草死之前，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会这样处心积虑谋害自己，否则，纵然杀了涯草，也一辈子寝食难安。

而白衣天尊之外，她根本想不出自己还有这么可怕的敌人——这世界上，竟然还隐藏着更可怕的敌人？

“咯咯，小贱人，我不是说了吗？就是天尊……”

“这不可能！不可能是百里行暮！百里行暮绝对不可能那么做！”

“咯咯咯，百里行暮？你真以为他是百里行暮？咯咯咯，愚蠢的小贱人，你竟然一直还把他当成百里行暮？你是瞎了吗？他怎么会是百里行暮？百里行暮那点微不足道的本领，给他提鞋子也不配好吗？”

又是一金杖下去。

可是，那说话的青草蛇，早已潜入了地下。

它不是一般的青草蛇，它附注了涯草几万年的巨人和妖媚之功力，一下潜入泥土里，竟然不见了踪影。

凫风初蕾暗道不妙，若是被涯草再次遁走了，那就后患无穷了。

她不假思索，金杖便横扫过去。

诺大的广场，金色的圆圈，轰隆隆的巨响，整个九黎广场，仿佛遭遇了一场地震，顿时飞沙走石，无数的青草蛇跳起来，坠入半空，又落下去，却不肯罢休，拼命扭动，想要凭借一次次的断裂达到一次次的复生。

凫风初蕾没有给他们机会。

浓郁的硫磺火焰，毫不留情，将他们焚毁。

地上，忽然变得安静。

枯黑的焦土，也静止不动。

凫风初蕾一瞬不瞬盯着地面，空气，忽然凝固了似的，半晌，前方的一处焦土，忽然蠕动起来，就像是一条蚯蚓，慢慢地要破土而出了。

凫风初蕾笑起来。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给涯草机会。

金杖，非常精准地画了一个圆圈，就周围的土地全部覆盖。

“涯草，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天尊……咯咯……小贱人，走着瞧吧，天尊会替我复仇的……天尊会将你折磨至死……”

话音，瞬间消失了。

地上，全部是死亡的焦土。

半截青草蛇，也彻底从半空坠落，然后，变成了一溜清晰地长长的焦土泥灰。

随即，那地方多了一具森森的白骨——那是一具女巨人的白骨，高大，四肢很长，已经腐烂很久很久了。

头盖骨也是清晰的，浓眉大眼，高鼻梁，正是涯草生前大致的轮廓。

这，才是千真万确的涯草。

无数次争战，这一次，才将她彻底结果。

金杖再次一挥，一团清冷的火焰，女巨人的白骨被彻底烧毁。

从此，她的魂魄再也无法蹦跶了。

自从和百里行暮相识以来，这女巨人便如影随形，多次谋害，最严重的一次，直接导致了百里行暮后来的中毒、死亡……凫风初蕾对她恨之入骨，不料，今天，居然在有熊部族将她彻底了结。

可是，凫风初蕾没有半点放松和胜利的喜悦，反而背脊一阵一阵寒凉。

不仅仅是因为这满地尚存的青草蛇——他们，全是有熊氏的族人，也是她的族人；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觉得涯草不完全是死在自己手上——本来，她根本不打算这么快就杀掉她。可是，一金杖下去，涯草便粉身碎骨了，仿佛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量，借力打力，一下就把涯草毁尸灭迹了。

涯草，只是一枚棋子。

背后的主人，生怕涯草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若是白衣天尊，他是根本不必惧怕的。

让凫风初蕾知道也没关系。毕竟，彼此势力悬殊那么大。

正因为不是白衣天尊，才更加令人恐惧。

正所谓敌暗我明，未知的敌人，永远比明枪明刀的敌人更加可怕。

那隐匿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敌人——绝对是比涯草更厉害一万倍的敌人，甚至，是比白衣天尊更加厉害的人物。

凫风初蕾认为，涯草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无数次警告自己的神秘人物。

那个曾经扬言，要让自己变成青草蛇一样的敌人。

以前，那神秘敌人还出声，今日，他却一言不发。越是如此，凫风初蕾才越是不安。

这敌人到底是谁？

当今天下，还有谁会那么厉害？

白衣天尊再厉害，也是有实体的，还会随时显出原型，可是，那个神秘的敌人竟然一直都是一股意识，一股空气，无影无踪，有时候，令凫风初蕾甚至怀疑他根本是来自九重星的某个地方所发出的警告。

既然这么厉害，又为何还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这么厉害，何必找涯草这样的卑微地球人作为棋子？？

也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这个神秘的敌人，怕的不是自己，也不是怕暴露身份，他是怕在白衣天尊面前暴露了身份。

于是，时时处处，便借涯草之口，将一切指向了白衣天尊。

他这么做，目的何在？

她脑子里，一团糟，可手里的金杖却丝毫也不敢放松，身子，忽然一紧，那是一个人遭遇极度危险时本能的反应，好像全身的肌肉忽然之间就绷紧了一般——

委蛇大吼：“少主，小心……”

双头蛇先冲了出去。

它本是匍匐在一边一动不动，一直死死盯着那一轮可怕的夕阳，哪怕少主灭杀了涯草，它也一动不动，好像傻了似的。可现在，它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去，正好拦在少主面前。

它清晰地辨认出，杀气，正是从夕阳而来。

所以，它正好来得及将其拦截。

可是，纵然准确辨别了敌情，依旧无济于事。

因为，那力道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它生平从未遭遇。

庞大的蛇尾幻化成十几丈宽的蟒蛇——比上一次令它身受重伤的九黎之战，更大更宽，几乎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元气。

因为，攻击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无数的青草蛇忽然从前后左右，从天上地下，从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席卷而来……

天空中，就像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青色的大雨，以无孔不入的力量向一人一蛇渗透。

很快，巨大的蟒蛇背上便定满了草蛇，那些青草蛇的利齿如暴雨一般一口一口，密密麻麻，很快，将双头蛇彻底包围。

嘶嘶的吞噬声里，双头蛇已经浑身鲜血淋漓，只凭借蛇尾的拼命摇摆和两只蛇头搏命厮杀。

很显然，它已经不是对手。

凫风初蕾靠着委蛇的奋勇护主，侥幸得了一个喘息，可是，她举起的金杖劈下时，手中的力道忽然衰减，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随着风吹来，令金杖根本无法把持，东倒西歪，几欲坠地。

她大骇，用了全部的力气捂住金杖，又是一仗扫过去。无数的青草蛇，远远飞了出去，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青色雨点仿佛被拦腰斩断。

可是，下一刻，连绵不断的雨丝又漂浮过来，而且，更多更猛更密集，如风卷残云，如乌云压顶，如白衣尊者揭开金色面具时那毁灭性的一次扫射……

委蛇的脖子上，已经鲜血淋漓，两个头已经无法顺利摇摆了，而十几丈宽的蛇背，也在慢慢地开始收缩……那是它力有不逮的象征。尤其是战斗中，蛇背无声无息收缩，便是重伤或者死亡的迹象。

凫风初蕾心急如焚。

可是，她的金杖力道也越来越弱，每每挥出，便有一股风无形地吹来，轻而易举化解了她的元气。

可是，她居然看不到敌人的身影：敌人躲在空气中，泥土里，微风里，也或许是无数的青草蛇中……以肉眼看不见的力道，指挥了那千军万马一样的青草蛇，一起向她发动进攻。

而那些青草蛇，本来全是受害者！

金杖，慢慢停止了挥舞。

凫风初蕾已经精疲力尽。

她只是看向委蛇，但见那可怜的老伙计，浑身上下全是腥臭难闻的绿色汁液，它杀死了无数的青草蛇，也被无数的青草蛇咬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之地，渐渐地，已经无法支撑了。

十几丈的蛇躯，只剩下五六丈宽了。

凫风初蕾忽然意识到，今天可能是真的走不出这片有熊部族的广场了。其结局，也并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

被变成一条青草蛇，或者有熊女那样的怪物，纵然死了，也生生世世遭受折磨。

“凫风初蕾，我警告过你，可是，你总是自以为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无法分辨究竟来自何处。而且，绝对不是涯草那样的喧嚣，狞笑，反而平淡，谦和，仿佛一位长者在循循善诱。

2017年5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5月新内容！为了便于统计字数，以后每个月交稿都是当月新写的内容）

可是，这声音也没有来源和方向——只是出于一种心灵的感应和直觉，你压根就无法判断。

甚至，依旧辨别不出男女。

凫风初蕾没做声，她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就连委蛇已经到了绝境，她也视而不闻。

她全神贯注，只想找到声音的来源——这个人，才是幕后最大的主谋。

哪怕他是比白衣天尊更厉害的人物，今天，她也必须让他现出原形。

可是，那声音居然彻底消失了，就好像刚刚这一句警告只是她的错觉。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嘶嘶的龇牙咧嘴，那是铺天盖地的青草蛇向委蛇发出的猛烈撕咬。

它们的蛇足变成了利刃，蛇牙散发着剧毒，战斗力增强了何止十倍百倍？

五六丈宽的蟒蛇，已经缩小为三四丈了，很快，就要回归委蛇的本体大小了。它浑身早已伤痕累累，长长的双头脖子上，全部沾满了青草蛇，远远望去，就好像浑身长满了绿色的草叶一般。

成千上万的青草蛇，已经牢牢地将利爪渗透进了它的体内，委蛇，已经渐渐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

可是，凫风初蕾只看它一眼，还是没有前去帮忙。

她依旧静静站在原地，静默无声，就好像这一切的厮杀跟她毫无关系，委蛇的死活，也跟她毫无关系。

内心深处，却恐惧得出奇。

不揪出幕后黑手，今天自己和委蛇，再也无法活着离开有熊山林。

必须将躲在暗处的敌人，一举格杀。

可是，要杀掉如此强大的敌人，谈何容易？

忽然，她握着金杖的手一抖，不假思索，便向着西北方横扫过去。砰的一声，巨大的冲击波携带了爆破式的火焰，令整个西北的天空都黯淡了一下。

就连半空中的夕阳都闪了一下，忽然被黑斑覆盖了似的。

金杖毫无停留，再次挥出去。

如果第一次，她用足了十成的功力，那这一次，便用了十二成的功力，平生力道，全部融入其中。

金杖，遇到一股极大的阻力。

无形的敌人，终于被逼出手了。

她哈哈大笑：“何方妖孽装神弄鬼？有胆的给我滚出来……”

阴测测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短短一年不到，你居然又元气大增！”

凫风初蕾朗声道：“是又如何？你有胆的就露出真容，别藏头露尾了……”

“露出真容？就你也配？”

“哈哈，白衣天尊也不过如此，你算老几？你难道比白衣天尊更厉害了？”

“白衣天尊……白衣天尊……”

那阴测测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愤怒：“你居然还敢仗着他的元气嚣张，今天，你是自寻死路……”

原本死死盯在委蛇背上的青草蛇，忽然倒灌一般，铺天盖地向凫风初蕾席卷而来。随即，一股大风吹来，整个天空已经变成了绿色的海洋：头顶，脚下，前后左右，无处容身，全世界的青草蛇，一起攻向凫风初蕾。

这一次，它们再也不是胡乱撕咬，而是形成了阵容，好像幕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指挥着它们，就像一阵一阵的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将凫风初蕾包围。

凫风初蕾尽管早有准备，却也无法阻挡这么巨大的攻击，她情知今日有死无生，下手便没有丝毫的容情，哪怕今日要让有熊氏一族全体灭绝，也得斩杀这些青草蛇。

金杖每一次挥出，便是大片的硫磺弹，青草蛇们惨嘶着一片片倒下，可接着便有更多的青草蛇扑上来，无穷无尽一般。

可怜的委蛇已经全身伤痕累累，匍匐在地，几乎已无法动弹，可因为挂念少主安危，还是勉力挣扎，想再为少主抵挡一阵。

仓促中，凫风初蕾瞥到它伤痕累累的蛇躯，厉声道：“委蛇，你快走！”

委蛇，已经没有遭遇任何的攻击，很显然，那无形的敌人对于委蛇的死活并不关心。

现在逃走，完全还来得及。

忽然，地上无声无息裂开一个大洞，只见一条巨大无比的青草蛇，扭曲着身子，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缠住了凫风初蕾。

金杖连续击打，可是，只能击退左右包围的青草蛇，那条巨大的草蛇却毫发无损，径直往凫风初蕾头顶攀援。

委蛇嘶声道：“少主，小心……”

那不是一条真正的大蛇，那是无数的青草蛇汇聚成一条三丈多长的蟒蛇，就像会自动扭曲的麻花，牢牢将凫风初蕾缠住。

要是一般的蟒蛇，连续砍杀下去总会因为疼痛而撤退，可这千万条青草蛇组成的长蛇阵，对于单个的损失毫无影响，无论你怎么击打，没有受到伤害的其他青草蛇依旧自顾自地往上攀援。

很快，一批草蛇便爬满了凫风初蕾的肩头，背心，甚至双足也被青草蛇们牢牢缠住。

尽管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毒蛇缠满全身的那种恐惧与厌恶，以及腥臭到了极点的蛇信的味道。

凫风初蕾当然不是惧怕这些东西，可是，当她想起涯草那恶毒的大笑时，还是一阵一阵的战栗：“你想想看，当你头上长满了一头的青草蛇，当你的每一根发丝都变成了青草蛇……那些青草蛇的爪子会慢慢渗透到你的头皮下面，吸食你的骨肉，慢慢地把你的头盖骨全部啃光，直到你身上每一寸血肉都被吞噬完毕，你才会腐烂……”

她再次冲天而起。

满身的毒蛇就像被撕裂的碎片，在风中下了一场青色的大雨。

可是，这撕裂的碎片竟然并不坠地，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旋，转眼之间就重新凝聚成一条长长的巨蛇，再次四面八方将她包围。

那已经不再是青草蛇自身的力量，而是暗中的敌人，将一股巨大的元气注入了长蛇阵之中，排山倒海向凫风初蕾攻来。

千万条青草蛇已经化为了笔直的利箭，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要将凫风初蕾活活定住。

若叫这么多青草蛇同时定入体内，那就不是有熊女一般满头头发变成青草蛇，而是整个人都会变成一株巨大的青草蛇。

饶是凫风初蕾经历了无数的艰险，也惊得连连后退。

可是，前后无路。

“少主当心……”

委蛇扑上去，刚好拦在她的面前。

所有的青草蛇正好缠住它的本体。

那具有穿透力的撕咬，再也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全身上下，就像被插满了绿色的短剑。

几千年老蛇的蛇皮何等坚固？而且，委蛇还经历了颛顼特别的改造，几乎可算是刀枪不入。可现在，每一条青草蛇，都笔直钻入了它坚硬的鳞片。

它昂起的双头顷刻之间便低下去，两条脖子上，顿时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脖子和身体链接的地方，是委蛇的死穴。

唯有杀死这个地方，它才会真正死掉。

那无形中的敌人，很显然一眼就看出了它的软肋。

青草蛇们不再有任何的犹豫，拼命爬向它的脖子处，很快，锋利恶毒的蛇牙便密密麻麻将它的脖子铺满。

凫风初蕾心寒胆裂，金杖猛地击出。

可是，无济于事。

那些麻木的毒蛇根本不知疼痛，哪怕被灼烧一片，剩余的也一直往委蛇的脖子里钻咬。

委蛇情知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大喊：“少主……少主……你快走……快……别管我了……快……”

凫风初蕾再次出手，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委蛇小孩子般的双头，就像忽然被割断了一般，很快，庞大的身躯一阵疯狂舞动，便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了。

“委蛇……”

金杖，连续亡命地挥出。

漫天飞溅起无数的绿色毒汁，可是，委蛇的四只眼睛，却再也无法睁开了。它庞大的身躯也慢慢地缩小，眨眼功夫，只剩下一副骷髅般的蛇躯。

凫风初蕾心口如要炸裂一般，可是，连悲呼都发不出来，因为，西边的太阳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目的白光，随即，便从东南西北射出四支绿色的毒箭。

每一支箭都有一丈多长，一丈多宽，就像一间巨大的绿色铁屋子，四面八方笼罩了她。

很快，她前后左右上下都是一片绿色。

整个世界，全部变成了绿的世界。

所有的青草蛇，全部集中在了这绿色屋顶阵仗之中。

无形中的敌人好像在冷冷嘲笑：凫风初蕾，你看到了吗？委蛇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可是，她反而镇定下来，金杖的火焰，团团将绿蛇隔绝，厉声道：“无论你是什么妖魔，我必杀你替委蛇复仇！”

“凫风初蕾，你已经被有熊氏的后裔彻底包围！哈，今天，看着有熊氏后裔互相残杀，还真是令人痛快！”

凫风初蕾冲天而起，要跃出绿色的蛇阵。

头顶虽然也有绿色，可是，那是最薄弱的环节，毕竟，这些青草蛇本身是没什么本领，根本无法在天空盘旋，唯一的支撑便是暗中敌人的元气。

凫风初蕾看准了这一点，金杖击打最薄弱的地方。

果然，扭动的蛇阵立即破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她的身子，眼看就要跃出四面包围的蛇阵。

可是，一股巨大的力道却兜头罩下来，她挥出的金杖丧失了准头，好像被一股反方向的大力在猛烈拉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已经四散飞离的青草蛇又重新铺天盖地砸向自己。

她低头，躲闪，统统无济于事。

浑身的元气就像忽然流逝了似的，根本无法凝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大片可怕的绿色将自己彻底笼罩。

最先接触绿色的是头顶。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所有的头发，忽然直立起来，所有的汗毛好像被人偷梁换柱。

一瞬间，满头的黑发被可怕的绿色全部取代。

满头的蠕动，头皮被拉扯。

青草蛇们急于钻进寄生的本体，不如此，它们很快便会死掉。

“凫风初蕾，你别负隅顽抗了！哈哈，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吧，青草蛇已经取代了你满头的黑发。你本质上，已经是一条绿色蛇妖了。从此，你再也不能凭借美色诱惑任何男人，他们看到你都会躲得远远地，就像看到一条毒蛇一样。哈哈哈，从此，你这条绿色的蛇妖，将被永远囚禁在九黎碉楼的大门前，永远如忠实的仆役一般守候着九黎，将但凡敢于前来偷袭的敌人全部变成和你一样的青草蛇……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女儿，永远做我们的奴仆，想一想，这画面真是太美了……”

隐隐地，那是涯草的声音。

可是，涯草早就死了。

涯草已经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出来作乱了。

但是，这个敌人，和涯草的声音一模一样。

或者，敌人一直都是在借助涯草向自己加害。

头皮开始发麻，脸部开始疼痛，无数张牙舞爪的蛇足正在咧嘴撕咬，拼命抢夺寄生的最有利位置。

很快，凫风初蕾的脑袋就会变成和有熊女一样——成为青草蛇们的乐园。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还在准备最后的反抗。

可是，无形的敌人又笑起来：“瞧瞧这双全宇宙最美丽的眼睛！不知多少的男人因此而沦陷……可惜啊，真可惜！这双美丽的眼睛从此将不复存在，变为青草蛇的乐园，任何男人但凡再看一眼你的双眼，便会吓得做噩梦……”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去天穆之野的途中听过的一个西方传说。

据说，在极西之地，有一掌管智慧的女神，她也是天地之间最美丽的女神之一，向来以自己的容貌自傲，且经常和其他的女神比美。

可是，某一天，这女神看到人间一凡俗女子，美貌绝伦，纵然自己也远远比不上。

于是，这女神顿生妒恨之心。

更可怕的是，女神的叔叔爱上了这凡女的美貌，千方百计追求凡女，被凡女所拒绝之后，女神的叔叔恼羞成怒，干脆在女神的神殿门口将凡女强暴。

早已对凡女妒恨不已的女神，正好有了借口，以凡女玷污了自己的神殿为名，将凡女变成了一条绿色的蛇妖，她原本美丽绝伦的一双眼睛，也被变为了两个毒池，任何男人胆敢再看她一眼，就会被变成石头。

一直以来，凫风初蕾以为这只是传说而已。

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女神就是女神，怎会和凡人计较？

可是，此刻，她忽然想到这个传说，竟然不寒而栗。

莫非自己暗中得罪了哪一位女神，却不自知？

凫风初蕾行走在外时，基本上佩戴了颜华草，更从未有任何炫耀自己美貌的举动，她也实在是想不起，除了姬真和涯草之外，到底还有谁会如此恨自己，以至于非要毁掉自己的容貌不可？

可是，她已经无暇多想。

因为，无数的青草蛇已经在啃噬她的眼睛——也和有熊女一样，等青草蛇吃光了她的眼珠子，会牢牢盘踞在她的眼眶之内。

从此，她将成为一个满头绿蛇的怪物。

任何人但凡看她一眼，都将被吓晕。

绝望和恐惧已经彻底麻痹了脑神经。有一会儿，凫风初蕾停止了思考，只本能地举起金杖，茫然地看着天空。

被宰杀的人，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四面神一族，到今天，要彻底灭绝在这个世界上了吗？

最后的一个传人，也要变成敌人的一条青草蛇了吗？

有笑声，响在她的心底。

幸灾乐祸，得意洋洋，好像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了：“美貌不复存在，异性不会再多看你一眼，生存已经毫无意义……凫风初蕾，你去死吧……”

她还是不言不动。

“你放心去死吧，也算是替你的老祖宗们赎罪了……父债女偿，天经地义……凫风初蕾，你并不冤枉……”

金杖，脱手掷出。

向着声音所发出的方向——尽管只是一种直觉，她也孤注一掷。

那是凫风初蕾最后剩下的所有元气——颛顼的女儿，百里行暮的爱人，鱼凫国的女王，他们给予她全部的爱和力量，以及她自身的一切元气，在这一刻，彻底耗光用尽。

金杖坠地处，居然一阵惨呼。

那是一个人受伤的惊叫，倒不是多么痛苦，而是无比震惊和愤怒。尽管细微得差点被风淹没，可凫风初蕾却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一辈子记住了这个声音。

这最后一击，终于也伤到了敌人。

无论敌人多么厉害，也必将在他（她）身上留下烙印。

也许，敌人伤得也不是那么重，但是，可能他（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被击中，所以才那么震惊。

凫风初蕾笑起来，十分欣慰，丝毫也没察觉嘴角的鲜血如注一般往下滴落，很快，自己体内的鲜血便会全部耗尽。

从此，她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

可是，她毫不在意。

只要能杀伤敌人，哪怕同归于尽都不在乎。

所有的青草蛇，忽然失去了目标，就像被收割的韭菜，一下就铺天盖地倒在了地上。

很显然，暗中受伤的敌人一分神，它们便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整个有熊广场，一片死寂。

地上所有的青草蛇，全部倒毙。

唯有已经钻进凫风初蕾头皮、身上的草蛇还在拼命扭动，撕咬，因为找到了寄生体而免于一死。

估计是感应到同伴的惨死，它们更是着急，慌慌张张的，一心要更深入地潜入寄生体之内吸取更多的能量。

要是平素，光对付这几条区区小蛇，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现在，凫风初蕾已经不行了。

最后的一击，金杖的脱手，已经耗光了她全部的元神。

她就像一个废人一般，只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绿森森的一片晃荡，明明触手就可以甩出去，她也办不到了。

随即，一条细细的草蛇便钻进了她的眼眶。

她勉强闭上眼皮。

可是，无济于事，那歹毒的小蛇一口便咬破了她的眼皮，全身上下，神经忽然麻痹，就像某种剧变在体内蔓延，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腐朽，或者以另一种可怕的方式假象地活着。

她不愿意这样假象地活着。

想想死去的有熊女。

父兄族人全部死于敌手，而自己的尸体也被敌人一直役使利用。

世间悲惨，莫过于此。

而自己，竟然不能替她最后复仇。

不，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如此悲惨的地步。

她宁愿马上就死。

她跳起来。

那是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反弹——以毁灭敌人的方式毁灭自己。

吼声，仿佛是从死亡里发出来的，对着天空，用尽力气：“百里行暮……”

怀里的小玉瓶，猛然炸裂。

巨大的声波，冲天而起。

她居然生出最后的一点力气，死命抓向自己的头发，脸颊……一大把一大把的青草蛇随着血肉模糊的头皮被一起远远炸飞出去。

整个有熊广场如遭遇了一场大地震，地面都在严重地扭曲，变幻，许多青草蛇竟然生生地被甩出来，寄生于地上的蛇爪也彻底断绝。

其余的青草蛇尽管毫无智商，也被这阵势所惊吓，纷纷暂时停止了撕咬，一动不动伸直了身子伫立风中。

有些已经钻进头皮的，也忙不迭跑出来，仿佛里面有什么毒药似的。

凫风初蕾摇摇晃晃站起来，青草蛇，顺着她的战栗往下跌落。

很快，她浑身上下便不再有任何的一条青草蛇。

她浑身鲜血淋漓，却还是笑起来，微微的凝望天空。

无论如何，每到关键时刻，他总还是帮她。

那最后的冲击波，帮了她最后一次。

暗中的敌人，却气得捶胸顿足。

巨大的冲击波，令其都不由得步步后退，差点在这突如其来的震荡里被现出了原形。

百里行暮！

该死的百里行暮！

这男人真该死！

虽然他早就死了，可是，也该再死一万次。

“百里行暮……百里行暮……直到现在，百里行暮居然还在帮你……哈哈哈……凫风初蕾，你以为你逃过最后一劫了？别做梦了！别说已经死去的百里行暮，就算他本人亲自站在这里，他又能如何？”

凫风初蕾，仔细地辨认着声音的来源方向。

“哈，不让你惨死我就真是太对不起你了……你一日不死，一日便是祸害……你去死吧……去死吧……凫风初蕾……快去死吧……”

原本倒地不起的青草蛇，就如听到了什么无形的命令，顷刻间便汇聚成一股细细的草绳一般的长蛇，再次弯弯曲曲往凫风初蕾身上缠绕。

余勇已消，法宝出尽，最后的潜力也彻底消散了。

凫风初蕾彻底瘫在地上，满身鲜血，再也无法阻止青草蛇的进攻，只是死死闭着眼睛，等待死亡和命运的裁决。

绝望中，只勉强睁着眼睛，想看看委蛇最后葬身的地方。

那老伙计，距离自己不过三丈远。

可三丈，已经成了天涯。

她已经无法迈过去。

她伸出的手，也无法触摸到委蛇的骸骨，只是到了半空，又徒劳无功地缩回来。

那忠心耿耿的老伙计，也许万万年也不能再相见了。

颓然瘫在地上的双手，只触摸到无数滑溜溜的青草蛇。

那些令人恶心的毒蛇，迅速将她的手臂也彻底占据。

她强忍疼痛，用了右手，拼命拉扯左手上的青草蛇，纵然鲜血淋漓，也想最后灭掉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可是，无济于事，只有两手的鲜血，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全身的神经也逐渐开始麻木，迷迷糊糊的，身子在往泥土里钻，就像一条真正的青草蛇似的，从此，便会被定格在有熊广场之上，成为敌人的武器之一。

有嘲笑的声音响在耳边：“呵……女妖……满头绿色的女妖……从女王到女妖，呵呵呵，小贱人，从此刻起，你便是这世界上最丑陋最恐怖的女人……”

“小贱人，你会变成一条一丈多长的青草蛇，细长曼妙水蛇腰，呵呵，到时候，我会带你去世界各地展览，让全世界的人欣赏你扭曲的模样，甚至能因此赚不少钱……”

“呵，你还记得当初我对你的警告吗？等将你折辱够，然后，再让那些昔日曾倾慕你的男人来杀掉你……小狼王……姒启……哈哈，这两个没用的家伙都曾是你的裙下之臣，对吧？你等着瞧，他们以后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哈，只怕他们再看到你，真的会被活活吓死……”

那不是涯草！

绝对不是涯草！

那是比涯草厉害一万倍的幕后黑手。

那也不是姬真。

一百万个姬真加起来，也不敌她一根指头。

而且，这一刻，凫风初蕾已经可以断定：那是一个女子！

那是一个恨透了自己的女子。

只有女子，才会苦心孤诣用这种方法来惩罚自己痛恨之人，也只有女子，才能处心积虑来毁掉自己痛恨之人的容貌。

她分明不在于杀她，而在于让她承受变成妖怪的痛苦和毁容的折磨。

凫风初蕾只是不知道，这地球上，到底还有哪一个女子能有这么大的本领！

她只是惊惧不甘：直到落到这么悲惨的地步，竟然也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纵然下了黄泉地狱，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害成了这样。

真真是死不瞑目。

她忽然恨得出奇。

恨不得将一颗心抠出来砸在敌人脸上，哪怕是布满了绿色的蛇毒。

“小贱人，你记住，杀你的是白衣天尊……哈哈哈，举世无敌的白衣天尊，颛顼的敌人，终于复仇成功……”

声音，又变成了涯草。

这个人，一直在以涯草作为掩护。

哪怕涯草已经死了，她也不愿意暴露其真面目。

明明比自己厉害许多，她还怕暴露身份？难道还怕自己日后找她复仇？

真是匪夷所思。

也正因此，凫风初蕾才更加惊惶。

如果一直不知道敌人是谁，就算侥幸逃脱了这一次，以后别说复仇了，连躲避都没有办法。

今天，非揪出这神秘的敌人不可。

凫风初蕾仔细聆听，希望听出破绽。

那敌人竟如看着她的心思：“你想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这还用猜吗？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啊，那是白衣天尊啊……”

“等了七十万年，本尊终于成功了，哈哈哈哈……”

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女子，忽然变成了男人。

恍惚中，分明就是白衣天尊的声音。

恍惚中，分明就是白色的身影取代了绿色的天地。

他的大笑是清晰可闻的：“黄帝老贼，颛顼老贼，你们终于绝后了……哈哈哈，你们终于彻底绝后了……不对，你们最后的一位后裔，从此成为了我九黎的看门狗，哈哈哈……”

笑声那么恶毒，那么狰狞，又那么熟悉。

可是，她已经无暇辨识真伪，她已经失去了分辨一切的能力，也认为那不重要了。

唯一剩下的一点点理智告诉自己：必须当机立断，马上死去。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必须马上死去。

宁愿死，也不能落入敌人的手中。

宁愿死，也不能变成一条可怕的青草蛇。

她胡乱挥舞的手，忽然触摸到怀里的一处坚硬——她疯狂中以为是利器，抓住就要刺向自己的心口。

暗处的敌人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凫风初蕾但觉浑身一震，所有的青草蛇就好像被雄黄火熏着似的，忙不迭地从她的手臂上爬出来，四散逃亡……

血肉之躯，已经不是毒蛇们的乐园。

相反，它们畏惧得就像看到了天敌，很快，便一大片一大片倒地身亡。

彼时，凫风初蕾神智已经开始模糊，完全不知道怀里藏着的青铜树忽然跌落地上，在无数的鲜血中，她整个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四周，满是血腥味。

空地上，没有任何异常。

可是，凫风初蕾的身影千真万确不见了。

一如土遁了一般。

青阳公子斩杀了世界上最后一条黑龙，并加上自己全身的鲜血，浇灌了这颗青桐树，铸就了整个金沙王城最大的秘密。

纵然是暗中的敌人，也被那无影无形却又无孔不入的元气所震慑，一瞬间，竟然彻底失去了方向，任凭其一双慧眼，也看不见凫风初蕾所在的位置了……

事到如今，当然是一不作二不休，必须杀了凫风初蕾，永绝后患。

可是，当那神秘人物刚刚靠近时，立即便退了回去——四周的虚无里，一片凌厉无比的气瘴。

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气瘴里面，有肉眼看不见的放射记录仪——

纵然能隐形的敌人，也再不敢现出原形，以至于恼怒得几乎破口大骂：这该死的青铜神树。

凝聚了青阳公子全部鲜血的青铜神树，根本不是什么神怪魔树，那是宇宙中最先进的记录仪，会将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全部记载其中。

早前，这记录仪并未启动也就罢了，可现在，记录仪已经开始工作了。

但凡靠近之人，纵能躲过神树的能量，也躲不过神树的记录——无论是神还是人，你的一举一动，必将彻底被记录在上。

当然，光记录下来也不足为患，大不了摧毁这台宇宙记录仪。可是，一旦启动了封印，这颗神树所记录下来的一切，便会和外界相连，直接传达到九重星联盟的一个秘密数据库。

也就是说，无论你具有多么强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彻底阻止消息流传出去。在你摧毁神树之前，你无论如何也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纵然是本领高强如神秘人，也不敢冒这个险。

因为，神秘人绝对不愿意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可是，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

岂肯甘心？

无论如何，先要摧毁这宇宙记录仪。

可是，换了好几种方式，也无法顺利绕开记录仪。

神秘人一咬牙，心想，纵然暴露了身份也要彻底摧毁这东西，否则，真是后患无穷，可是，当其正准备现身时，忽然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说是巨响，但是，一般人是听不到的。

这是特定指向的声音。

神秘人不由得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竟然是有熊广场最大的一块石头后面，裂开了一个大洞。

熊洞！

传说中，有熊山林有一个神秘的熊洞，夏天开启冬天闭合。可要是冬天开启了，就一定会发生战争。

这是有熊氏一族对外宣战的标志。

也是黄帝时代便遗留下来的规矩。

现在，这熊洞居然无声无息开启了。

可是，有熊氏一族分明就没有别的半神人存活了，战争，还能如何开启？

而且，现在并非冬天，而是秋天。

可是，那熊洞毕竟已经开启了。

事情，总是不同寻常。

四面神一族再是后继无人，可是，总还是四面神！

神秘人不敢大意，仔细一看，熊洞忽然消失了，就像看花了眼睛一般。

神秘人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走。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好像夏天刚刚过去，冬天就来了。

草原上的绿色早已被枯黄所取代，单峰骆驼已经迁徙了养殖地点，大群大群的羚羊越过了山脉不知去向何处，就连成千上万的野狼也因为提早到来的饥饿而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嗷嗷惨叫……

草原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帐篷。

帐篷里，一口瓦罐，一星篝火。

瓦罐里，咕嘟咕嘟沸腾着一锅野兔肉。几个月来，每天不是野鸡就是野兔，小狼王嗅到这熟悉的味道就觉得恶心。

可是，除了野兔野鸡，他再也找不到别的食物。

所有的狼少年大军早已留在大炎帝国，白狼国的侯爷已经变成了姬真的父亲，一应的亲信下属都留在了白旗镇，现在，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

连伺候的亲信卫兵也没有一个。

此时，他觉得自己就是草原上的一头孤狼，再也不会有翻身的那一天了。

自从离开九黎之后，他便孤身上路，返回白狼国也只能距离人群越来越远，因为，他很清楚，若是被姬真的父亲找到自己，那便是死路一条——纵然不立即杀死自己，也得极尽侮辱之能事。

他一直往西，越走越远，却始终没有脱离草原的范畴，也不知道究竟该去向何方。

天下之大，竟然再也没有容身之地。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凫风初蕾，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王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也或者，要是当初自己没有随她一起去九黎参战，结局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兔肉已经炖好，汤汁慢慢熬干，甚至隐隐有了焦糊的味道，可是，他还是毫无心情，只想一脚将那个破瓦罐踢翻。

有人无声无息地掀开帐篷的帘子。

他猛地坐起来，狼牙棒随手一挥，大喝：“是谁？”

来人声音柔媚到了极点：“大王，是妾身……”

他大吃一惊：“姬真，你怎么来了？”

姬真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对面的瓦罐，微微皱眉：“都糊了……”然后伸手将瓦罐移开。

火光一闪，四周有一股寒气，可是，小狼王却觉得小帐篷里的气氛嗖嗖地燃烧起来。

姬真坐在他对面。

热量，是从姬真身上散发出来的。

尽管是冬天，她却穿得很薄，虽然并不露，但是，轻薄华丽的衣衫下，她高耸的胸，纤细的腰，丰满的大腿都轮廓清晰。

跟昔日相比，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妩媚，简直就像是一株会行走的春情四射的肉苁蓉。

有一种女人，身怀名器，但凡跟她一夕之欢的男人，便永远也舍不得她了。

很显然，曾经师从涯草的姬真，已经得到了全部真传。

纵小狼王深知她的本性，也对她的到来满是警惕，可是，也无法抵挡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浓郁的催情味道，于是，只好干咳一声，站起来，冷冷地：“姬真，你怎么来了？”

她一笑，笑声，也充满了无限的风情。

小狼王漫不经意：“你还跟涯草一起鬼混？”

“涯草？”

她轻蔑一笑，吐气如兰：“涯草算什么玩意？估计她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小狼王好生意外：“涯草真的死了？”

“谁管她死不死？反正她死不死都没什么用处了。”

小狼王听她语气中对涯草居然彻底不屑一顾，很是意外，但是，也不好再多问，只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白他一眼，完全是媚眼。

“亲爱的夫君，你身在何处，奴怎会不知道？奴可是你的结发之妻啊。”

一阵风来，那股弥散鼻端的强烈的催情香味忽然淡了一点，小狼王立即便清醒起来，也就更是不安。想他寻找的藏身之地何等隐蔽遥远？纵一支军队也不见得能找到，可姬真就这么轻描淡写而来，好像他随时都在她的视野之内似的。

姬真揭开瓦罐的盖子，瞄了一眼瓦罐里的东西，叹道：“夫君你身为一国之君，何等尊贵，怎能一直吃这种可怕的东西？”

他冷冷地：“我也想天天烤羊烤牛，可是，丧家之犬，没有再挑剔的资格。”

“你可以不用做丧家之犬！”

他冷笑一声：“不做丧家之犬做什么？难道再去白旗镇投靠你父亲？”

姬真神秘一笑：“夫君，你想不想重新做回白狼王？或者说，你想不想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

小狼王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姬真，肯定不知道什么是白衣天尊，否则，就不会说这么幼稚可笑的话了。

姬真却一本正经：“小狼王，你真的有一次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是唯一一次。只要完成了这件事情，我的主人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你的主人是谁？”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的主人本领绝不在白衣天尊之下。”

“你竟然也知道白衣天尊？”

“放眼天下，谁会不知道白衣天尊呢？”

姬真说出一席话来，小狼王最初本是不屑一顾，可是，听了这几句话，眼睛却瞪得老大老大，半晌，也回不过神来。

姬真慢悠悠地看着他：“小狼王，这场破天的富贵，要不要可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他瞥了一眼破瓦罐，忽然狼牙棒一抖，将瓦罐扫为粉碎，瓦罐里的焦糊的兔肉顿时洒落一地，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他咬牙切齿：“罢了罢了，这一票我就干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损失的了。”

姬真眉花眼笑：“可不是吗？反正你都一无所有了，何不搏一把？若是成功，你就翻身了。就算万一失败了，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你怕什么呢？”

这是事实。

小狼王死死盯着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姬真，你知道凫风初蕾的下落吗？”

“凫风初蕾？”

姬真微微咬着嘴唇，一双眼睛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竟然充满了无限的痛快：“你说凫风初蕾？亲爱的夫君，你竟然还在惦记着那贱人？”

自从离开九黎之后，小狼王绝望之下一路西行，为了逃避敌人可能的追杀，他总是寻荒野之地，昼伏夜出，所以，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他见姬真的笑容那么奇怪，惶然道：“凫风初蕾，她真的已经死了？”

姬真干脆利落：“当然！你认为还有人能从白衣天尊的手下活着回去？事实上，她早就死在九黎了。”

尽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小狼王还是一阵恻然，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姬真依旧媚笑如丝：“亲爱的夫君，你就别再去想着那贱人了。须知这世界上，无论多美的女人，只要死了，便是一堆丑陋的白骨。只要你今后重新掌握了权势，还怕没有更多更漂亮的女人追着你跑？”

褒斜军营，度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平静的日子。

没有战争，没有动乱，每天严阵以待，却迎不来任何风吹草动，东夷联军的影子，再也不曾出现，就好像他们已经彻底遗忘了这个地方。

眼看冬天临近，很快就要大雪封山了，杜宇却有点坐不住了。

军旅多年，他早已明白，太过反常必然有妖。

探子们已经多次送来消息，明年四月二十六日，大炎帝国将在九黎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一如当初大禹王的万国大会之前，无论如何，也要除掉独立于西南的鱼凫国。

大禹王尚且如此，何况能量本领百倍于大禹王的白衣天尊。

没道理，大炎帝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鱼凫国岿然不动。

越是如此，他越是紧张，多次召开军营会议，将整个褒斜、灵耳、熊关一带守护得水泄不通。

偏偏这时候，金沙王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觉得很奇怪，少主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临近晌午，正是军营开餐之前，他习惯性地拿了陶碗，准备去食堂吃饭。和其他普通士兵差不多，他基本上很少有特例，都是在食堂吃饭。

可是，刚出门，便听得一声大吼，随即便见到一头黑乎乎的东西猛地窜过来。

他失声道：“大熊猫你怎么来了？”

大熊猫人立，一双熊掌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很用力地拉扯，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杜宇顿觉不妙，本能往大熊猫背后看去，连声道：“少主呢？委蛇呢？你怎么独自跑来了？”

大熊猫，一直跟着委蛇和少主，没道理一个人从金沙王城跑来吧？

杜宇哪里知道，在槐树居斩断青蛇，发现有熊女踪迹时，凫风初蕾急于追赶，根本顾不上大熊猫，这一去，便不再返回。

要知道，以前凫风初蕾也经常几个月不在金沙王城，可是，无论是泰山之巅还是九黎之行，她总会按时带回来消息。

可这一次一走，便音讯全无。

本来，鱼凫王本领极大，何况还有委蛇这种精细到极点的老仆随从，臣下们倒也没有太过担心，可是，当大熊猫忽然独自跑到军营里拉住杜宇时，杜宇便慌了。

他连声道：“少主怎么了？”

可大熊猫无法言语，只是一个劲拉扯杜宇的衣服，嘴里发出沉闷的低吼。

杜宇立即明白，大熊猫这是在催促自己赶紧随它离开，可是，它究竟要去哪里？

他更是不安：“是不是少主出事了？”

大熊猫惨叫一声，竟如回答一般。

“难道少主真的出事了？”

就在这时，军营门口响起一阵嘈杂，有人大声呐喊：“疯子……快抓住那个疯子……”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一边跑一边大喊：“青草蛇……绿色的青草蛇……救命……救命啊……”

他衣衫褴褛，拼命抓扯自己的胳膊，脑袋，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可是，却不知疼痛似的，倒在地上拼命呐喊：“救命……救命啊……快替我赶走这些该死的毒蛇，快……”

杜宇冲过去，只见几名士兵已经七手八脚抓住了那疯子，疯子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疯子，正是春媚。

杜宇厉声道：“让你们好好照顾他，怎么又让他跑出来并抓伤了自己？”

士兵们吓得不敢吭声，唯有为首的大着胆子低声道：“杜将军息怒，并非小人们不尽力，实在是春媚力气太大，他趁着一名守卫打瞌睡的时候把门板拆了跑出来，疯狂呐喊，小人们都吓坏了……”

春媚瘫在地上，浑身的衣衫撕得一条一条，乱七八糟的头发也是一缕一缕，被风一吹，还真像是一条一条的草蛇。

纵然是正午时分，众人心中也是一阵寒意。

冲过来的大熊猫却猛地扑到春媚旁边，伸出熊掌，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众人措手不及，以为大熊猫要吃了春媚，都吓一跳，可是，却迟了一步，只见大熊猫一下松手，就像疯了似的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杜宇大叫：“站住，快站住！”

大熊猫居然真的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它，嘶吼一声。

这吼声，连瞎子也看得明明白白：这是催促他快点走。

杜宇当机立断，奔上前一把按住大熊猫，低声道：“老伙计，你等等我，我安排一下军中事情，立即跟你前去寻找少主。”

大熊猫完全听懂了似的，竟然点了点头。

杜宇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召集了军中最主要的三名将领。

殚精竭虑多时，一直没有战争，三名战将都有点不安。

杜宇也不转弯抹角，径直吩咐旁边的副将：“这段时间，你全权接管军营，我有事情要离开一趟。”

众人不敢置信。

这个关键时刻，杜将军岂能擅离职守？

副将小心翼翼：“将军要走多久？”

他摇头：“我也说不准。”

这一下，副将立即就慌了。

杜将军要是回金沙王城述职或者别的事情，都可以理解，可现在，他说他这一走，不知道何时回来。

东夷联军若是趁机打来，自己如何抵挡得了？

副将立即道：“东夷联军很可能随时会打来，杜将军万万不可轻易离开啊……”

“别忘了当初湔山小鱼洞的教训，我总觉得东夷联军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有猫腻，我这些天，一天都不踏实……”

……

杜宇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七嘴八舌，缓缓地：“东夷联军，很可能暂时不会打来。”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同样的疑问：你凭什么断定东夷联军不会打来？

他还是淡淡地：“既然他们当初会坚决退兵，就不太可能快速打来。不过，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只需要按照之前布置好的战略行事就行了。”

门口，大熊猫又是一声嗷叫，仿佛一刻也等不了了，连声催促杜宇赶紧走。

杜宇看了看满面焦虑的大熊猫，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杜将军，你需要三思啊，少主委派我们镇守褒斜，万一你一离开，东夷联军就打来，那可如何是好？”

杜宇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只见大熊猫又是不耐烦地嗷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想，如果少主真的出什么事情了，这褒斜失不失守，又还有什么要紧的？

这一年，汉中的冬天也来得特别早。

刚刚立冬，便下了一场小雪。

早上起来，遥遥地看到远处的秦岭都似白了一层。

明明才来汉中短短时间，可姒启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

他背负双手，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可是，天空层云密布，褒斜方向一团漆黑。

他想，褒斜可能也下雪了。

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淑均和牟羽都满脸喜色：“启王子，酒席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新房也布置好了。只等黄昏时分，便可以举行婚礼了。”

大夏的礼节里，成亲要在黄昏时刻，所谓婚者原是昏也。

“大雁也准备好了，礼品也都好了，启王子要不要查点一下，看看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他摇摇头，淡淡地：“你们准备的东西，我都放心，不用看了。”

淑均笑道：“夏后首领一直怕麻烦我们，强调不要弄太多东西，可是，现在战乱其间，本来就礼节不周，若是礼品再寒酸了，岂不委屈云英小姐？所以，涂山大将军单独拿出了自己的一点私蓄，用作了聘礼……”

涂山侯人还是淡淡地：“一直劳烦舅舅和你们操心了。”

“启王子能大婚，我们都乐见其成。”

“是啊，军营里早就该有这么一场喜事了……”

两个忠心耿耿的臣子虽然竭力一唱一和，活跃气氛，可是，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纵然是一场婚事，也带不来任何的惊喜。

困在汉中的日子已经没有尽头，无非是偏安一隅，寄人篱下。加上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庄稼的收成也不好，许多老百姓被战争吓破了胆，躲在秦岭深处也还没有回来，所以，大夏的这几千人马几乎成了一支孤军，凄寒的寄生在这一片土地上。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谁也不知道东夷联军会不会再次杀来。

毕竟，开年之后的四月，大炎帝国就要举行万国大会了。

万国大会之前，他们还会允许大夏残军的存在？

甚至于大夏，简直已经不敢去回想的旧梦。

所有的故土，已经成为了敌人的乐土，

没有人敢去料想结局，就连启王子也似消沉了全部的斗志，整天沉默寡言，好像已经完全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了，只是得过且过。

这场婚事，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筹划的，又如何能带来多少喜气？

所有人几乎都觉得，这简直是一种无奈的凑合和安慰。甚至于，就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就连牟羽说了几句也说不下去，只道：“启王子，我们要不要去褒斜发一份喜帖？至少，给杜宇将军发一份吧……”

涂山侯人还是淡淡地：“不用了。”

牟羽看他一眼，又看看淑均。

淑均只是看了一眼褒斜的方向，心想，牟羽这话其实说得并不合适。毕竟，启王子的心思大家都很清楚，在他的大婚之日，的确是不适合去鱼凫国散发任何喜帖。

可是，他还是小心翼翼：“杜宇将军一直很照顾我们，前不久才派人送来了大批粮草，若是什么都不通知他，是不是显得我们有点不懂礼节？”

他和牟羽是同样心思：可以不请鱼凫王，但是，怎么都该请杜宇。

毕竟，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杜宇就在褒斜，而鱼凫王可是远在金沙王城，不请也说得过去。

可涂山侯人还是摇头：“不用了。”

从早上，到中午。

军营里已经散发出浓烈的肉香酒味，怎么也是启王子的大喜之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凑合。

军中本就只剩下寥寥几名女眷，所以，鱼凫国派人送来的蜀锦丝绸以及一些胭脂水粉和首饰，便当仁不让全部送到了云英小姐的手里。

今天，作为新嫁娘，她早已换上了崭新的红嫁衣，满头珠翠，十分艳丽。

围观的几名女子，分别是她的母亲，表姐妹以及两名丫鬟仆妇。夏后氏一族遭遇战争袭击，几度颠沛流离，这几名幸运的女眷能一路到达汉中并安顿下来，真可谓十分难得。

更何况，此时又等来一桩喜事，云英小姐总算如愿嫁给了启王子。

夏夫人红着眼睛，低声道：“女儿的终身大事总算完成，我和你父亲也终于放心了。只是，战乱流离，到了这般境地，我们也没有陪嫁可以给你了，真是委屈你了。”

云英情知母亲是想起了惨死的弟弟，也双眼通红：“母亲放心，女儿今后一定会好好照顾父亲母亲。再说，战乱如此，还谈什么陪嫁呢？”

旁边的表姐木棉安慰道：“大家还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另一表姐木槿也安慰道：“好在大家都在汉中，生活在同一个地方，表妹也不用远嫁，启王子也没有父母，今后，他们更能好好照顾舅舅舅母，养老送终……”

夏夫人叹道：“只可怜启王子，原本该是大夏之王，可现在，屈居汉中一隅，英雄再无用武之地，也难怪他整天闷闷不乐。”

其他人听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木棉却笑道：“舅母此言差矣。启王子虽然偏安一隅，可手下总还有几千兵马，总不至于太差。假以时日，东山再起也未未可知。表妹也算是个有福气的，没准有朝一日终成大夏的王后也不一定。”

“那就借你吉言了……”

……

女眷们谈笑风生，毕竟距离战争稍微远一点，所以，纵有死伤，也没有那么惨切。只有云英，一直从满头珠翠里抬起头，不时看一眼窗外，但觉今天真不是一个适合成亲的日子：那么阴沉，黯淡，就像世界末日似的。

刚过午后，天气更加暗沉了。

涂山侯人独坐房间里，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旁边放着新送来的喜服，大红的蜀锦，完全是王子的规格，可是，他看着却意兴阑珊。

这时，忽然听得一声通报：“杜将军求见。”

他很是意外，立即站起来。

淑均和牟羽，陪着杜宇一起进来。

杜宇行色匆匆，一身戎装，完全不像是奔着喜宴而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姒启旁边的喜服上时，很是意外：“今日是启王子大婚之日？”

他不置可否：“杜宇你怎么来了？”

杜宇本有满腔的话，却全部吞了下去，只勉强一笑：“既是启王子大婚，那小将就不打扰了。因为来时匆匆，事前也不知道消息，所以没有带来贺礼，还请启王子原谅。下次一定补上……”

他急匆匆的：“好了，先祝启王子百年好合，小将还有点事情，就不打扰了……”

姒启见他如此匆匆，而且显然原本是有事情找自己，却因为见自己大婚在即，所以临时不说，就更是意外。

他深知杜宇为人，一向沉稳，若非急事，绝不可能如此仓促，便直言不讳：“杜宇，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杜宇看他一眼，还是摇头，强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急事。”

姒启缓缓地：“鱼凫王，她可还安好？”

杜宇尚未回答，忽然听得外面一声嗷叫。

姒启一听这嗷叫，更是吃惊，竟然是大熊猫发出的。大熊猫是凫风初蕾从有熊山林带回来的，一向和委蛇须臾不离，就算去九黎大战，也一起，现在怎么和杜宇一起了？

他沉声道：“杜宇，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杜宇低声道：“昨日，大熊猫自行跑到褒斜军营，小将情知有异，立即派人去金沙王城，才知道少主已经离开金沙王城月余了，却一直下落不明。就连委蛇也失去了音讯……”

姒启大吃一惊：“已经月余了？”

“没错！启王子你们返回汉中后不到半个月，少主便和委蛇离开了金沙王城。直到现在，依旧毫无音讯……”

自从杜宇随它上路以来，大熊猫不能言语，只是焦虑，一日胜一日的惊恐，每每嗷叫便充满了末日一般的惨烈。

之前，众人从未见它如此，因此，就更是不安。

说话间，姒启已经随杜宇走了出去，大熊猫一见杜宇出来，竟然猛地窜过来，人立，肥厚的熊掌拉了杜宇的衣衫，竟然是再明显不过的催促：快走，快走，别多废话了。

姒启面色大变，轻轻拍了一下它的头：“老伙计，你家少主怎么了？”

大熊猫嗷叫一声，根本不理睬他，只更凶猛地拉了杜宇一把，杜宇面色也变了：“启王子，很抱歉，小将必须先走一步了。”

也不等姒启回答，他随了大熊猫转身就走。

“杜宇……杜宇……”

杜宇生生停下脚步，沉声道：“启王子，小将这次前来，其实有个不情之请。我家少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希望启王子新婚之后，能帮着小将前去找找……”

少主遭遇的凶险一定不可估量，杜宇所认识之人，启王子本领最大，又是少主的好友，所以，他本能前来求助。

只没想到，一来就赶上启王子的婚礼，也无法催促，只恳求道：“启王子能不能明天上路？小将知道这不合情理，可是……”

“你们去哪里寻找鱼凫王？”

“小将也不知，只是随着大熊猫走。”

姒启很意外，心道杜宇也不是一个糊涂之人，怎会一味跟着大熊猫走？

“小将告辞了……”

话音未落，大熊猫又是一声嗷叫，竟觉得杜宇太过啰嗦，勃然大怒似的，扬开四蹄就跑。

杜宇生怕它跑丢了，也顾不上等姒启回答，一溜烟就追了上去，很快，一人一熊猫便消失在了军营门口。

姒启正要追上去，涂山奉朝和淑均已经一左一右横在他面前。

他满脸惊惧：“凫风初蕾一定是出事了……”

涂山奉朝沉声道：“今日可是启王子大喜之日，军中将士们全部翘首以待，酒宴都摆好了，启王子可不能让大家失望……”

淑均也立即道：“夏后首领的伤势直到现在都没痊愈，一家人也没有走出云逸小公子牺牲的痛苦。启王子岂能再辜负他们？”

姒启苦笑道：“我不是要悔婚，我只是想知道鱼凫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涂山奉朝立即道：“鱼凫王那么大本领，能发生什么事情？再说，就算要打探她的下落，也尽可以等启王子成亲之后，并不急于今天……”

“杜将军也说了，希望启王子明天再上路。毕竟，事情有轻重缓急，现在启王子离开了，岂不是让云英小姐伤透了心？”

淑均察言观色：“启王子不必担心，属下马上就挑选几名好手，和杜将军一起出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启王子安心先成亲，有什么情况，至少明日再说。”

姒启无可奈何，只点点头：“也罢，你和牟羽立即挑选几名好手跟上去。记住，要从当初受过杜宇训练的好手当中挑选。”

“启王子放心，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淑均离去，姒启还是坐立不安。

要挑选好手，需要一段时间。

可是，等淑均挑好了人马，那得什么时候了？

不成，自己必须亲自上路。

眼看快半个时辰过去了，淑均等人还没出发，姒启再也坐不住了，立即站起来。

远远地，风吹来一声闷闷的嗷叫，那是已经逐渐远去的大熊猫，在山林中发出一阵一阵可怕的哀嚎，这惊动了山中的其他猛兽，顿时，蛇哭狼嚎，声势惊人。

他腾地站起来，三两下除掉了自己身上的喜服，提了劈天斧，转身就走。

门口的涂山奉朝立即道：“启王子万万不可……”

他沉声道：“杜宇等人如无头苍蝇乱转，如果失去了大熊猫的踪影，我根本找不到他们的下落，所以，必须马上上路……”

“淑均等人会去。”

“真的发生了大事，淑均去不如我去。”

“可是，婚姻非儿戏……”

“如果鱼凫王真的出事了，那就不是小事……”

姒启定定地：“如果鱼凫王真的出了意外，我没法安心呆在这里成亲！就算我成亲了，也没法长久保住你们安宁的生活！”

涂山奉朝听得这话，心里一寒，立即后退一步，让开一条路来。

姒启大步就走，可是，没走出几步，眼前一朵红云飘来，生生阻挡了他的去路。

满头珠翠的云英红着眼眶：“启王子，你要去哪里？”

云英的背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侍女们，提着大雁。

大雁，乃忠贞的象征，也是成婚的定亲之物。

可是，婚礼尚未举行，良人便要远走，这对新娘子来说，该是如何重大的打击？

姒启情知理亏，可是，也无可奈何，只和颜悦色，连声道歉：“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去一趟。云英，请你原谅。但是，我会尽快赶回来。今日有负于你，日后，定当加倍报答。”

云英珠泪滚滚：“为什么非要是今天？”

他侧耳，听得远处山林中此起彼伏的猛兽嗷叫声，心里十分茫然，他也不知道，为何一定就要是今天。

可是，偏偏就是今天，杜宇赶来，大熊猫赶来。

二人赶来，不是为了贺礼，而是为了求救。

“启王子，以前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可是，为何偏偏要是今天？换一天就不行吗？你要是今天走了，我怎么办？不行，你不能走……就算要去，你也必须明天再走……”

所有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明天再走。

哪怕婚礼举行了，连夜走都行。

云英的恸哭已经转为了哀求：“启王子，求你了，明天再走吧。怎么也要把婚礼举行了，不然，我会沦为别人眼中的笑柄……小姐妹们都会笑话我的……”

姒启闭了闭眼，还是决然摇头。

云英将这一丝决然看得分明，心也如被撕裂了一般，再也忍不住大喊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天也不行？她真要出了事情，你就算现在赶去又有什么办法？早一天迟一天有区别吗？为何非要急于一时？你明天走，我也不阻拦你，就给我一天时间也不行吗？”

在救命的关头，早一天迟一天，到底有什么区别？

姒启不知道。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想：当日钧台祈雨，自己在祭祀台上砍了自己七刀之后，摇摇欲坠，若是凫风初蕾晚一天再来，会有什么区别？

他摇摇头，无法解释，转身就走。

云英见他居然断然离开，也怒了，冲上去，狠狠就拉住了他的袖子：“启王子，你不许走！”

他还是和颜悦色：“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她哭得胭脂水粉都花了：“你骗我，你骗我，你每次都骗我，你分明是不喜欢我……你根本就不想娶我！现在，你巴不得摆脱我了是不是？启王子，你分明就是不想娶我了……可恨的鱼凫王，每一次都是她破坏我，每一次都是……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姒启也顾不得辩解，只摇摇头，提着劈天斧就走了。

“启王子，你站住……站住……”

喊声中，姒启的身影已经彻底远去。

因为，他发现大熊猫的嗷叫已经远了，如果追不上，可能就要这么散失了。

背后，云英哭得死去活来，而远远地，受伤的夏后氏也拄着拐杖，满脸阴沉，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涂山奉朝十分尴尬地站在一边，想要安慰，却无法开口，半晌，才讪讪地：“夏侯首领……唉……启王子真是太冒失了……”

夏后氏却不如女儿一般一味哭吼，脸上的神色也很不安，低声问：“鱼凫王真的出事了？”

涂山奉朝叹道：“杜宇说，她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

夏后氏沉默了一下，眼神一直盯着远处山林中大熊猫嗷叫消失的地方，半晌，“如果鱼凫王真的出事了，那我们才真的完蛋了……”

涂山奉朝也是同样心思，只是之前不敢说出口。

九黎之战和褒斜之战，他都是参与者，十分清楚，东夷联军之所以退兵，很可能是因为白衣天尊的命令。白衣天尊之所以下令，那只能是因为鱼凫王。

因着鱼凫王这一层关系，大夏的几千军队还能偏安汉中，暂时保留一个小小的名号，就算是苟且偷生，至少，还为大夏保留了一丝火种。

可是，要是鱼凫王没了，这苟且偷生，只怕也无法维系了。

尤其，他十分清楚，以大夏的这几千人马，根本不足以维持一场以上的战争，别说白衣天尊，单单巨人出手，便无能为力了。

说唇亡齿寒都不足以形容，只怕是唇一亡齿也必须亡了。

所以，启王子坚持立即上路，他也没有坚持阻止——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你要以一场婚礼的代价，来换取几千大夏士兵的性命吗？

很显然，夏后氏也是同样心思。

连续战败，几度生死，他比任何人更加明白现在的局势。

他只是深深不安：“鱼凫王那么强的本领，能出什么事呢？”

“谁知道呢？可是，杜宇向来十分谨慎，若非事出突然，他也不至于扔下褒斜军营不管了……要是鱼凫王真的出了事情，后果真是不敢设想……”

夏后氏哀叹一声：“她真要出了事，只怕，我们连最后一片容身之地也没有了……”

“可不是吗……”

……

哭泣的云英终于抬起头，狠狠盯着姒启离去的方向，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定是故意的……鱼凫王一定是故意的……是她装神弄鬼，故意破坏我……一定是……”

涂山奉朝立即道：“云英小姐请息怒，这一次，启王子也是情非得已，绝非故意如此……”

云英手一抬，将头上的红巾一把撕裂：“启王子根本不想娶我，所以，在今天给了我这么一个难堪。父侯，我们走吧，这里也容不下我们了……”

涂山奉朝大惊失色：“云英小姐，万万不可，我替启王子向你道歉，我保证，启王子一回来马上和你完成婚礼……”

夏后氏也叹道：“女儿，你先不要冲动。这一次，还真的不能怪启王子，事有轻重缓急，他也是情非得已……”

“轻重缓急？难道只要是鱼凫王的事情都是急事，我的事情都是小事？就算成婚这样的大事也是小事？”

云英抹了抹眼泪：“以前也是这样，每一次鱼凫王一来，他就失了分寸。可是，鱼凫王偏偏又不嫁给他，这能怪得了谁？现在倒好，一听到点消息，他立即跑了……鱼凫王，她分明就是故意破坏我……”

“鱼凫王都失踪了，她怎会故意破坏你？而且，她都不知道你的婚礼到底是哪一天……”

“她不知道她会那么恰好派出杜宇来捣乱？她那么神通广大，她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她自己不嫁给启王子，却不许别人嫁给启王子，她就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女人，我呸，什么鱼凫王……她简直不要脸……”

涂山奉朝一介武夫，哪里会处理这些男女之事？但听得云英哭喊不休，完全不知所措，只是看着夏后氏。

夏后氏听女儿越说越不像话，立即阻止：“女儿不得胡说八道，非常时刻，更需要互相体谅。鱼凫王于我们，不仅仅是朋友，更是我们的帮助者。要是没有她，我们连汉中的这一方土地都没有了……”

“我呸！以前她不在的时候，我们不是一直好好地吗？反倒是她一来，我们就倒了大霉，整个大夏都再也没有顺利过。启王子本来都快成为大夏之王了，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了，居然跟着她去参加什么九黎之战，结果好了，全大夏几乎全军覆没，所有人无家可归，我们也跟着来到这个破地方，遭受寄人篱下的痛苦，要不是她，我们岂能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越说越是愤怒：“就因为她，云逸死了，大夏完了，父亲你也受了重伤，我们再也没有别的退路，难道我们还要感谢她吗？现在，她又来破坏我的婚礼，叫我怎能原谅她？”

夏后氏连声咳嗽，语无伦次：“女儿，你别胡说了，这都是命……都是命……”

“什么命？都怪她，都怪她……我恨死她了……我恨死她了……”

云英大哭着，很快跑远了。

夏后氏不安地看着涂山奉朝，想要解释，可是，又无话可说。

涂山奉朝，也满面尴尬。

半晌，才长叹一声：“夏侯首领，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说，要是鱼凫王真的出事了，我们该怎么办？”

夏后氏很是紧张：“鱼凫王那么大本事，怎会出什么事情？”

涂山奉朝面色非常难看：“我倒不是为了启王子说话。可能夏侯首领没有亲眼看到大熊猫。人能作伪，但是，野兽不会作伪。看大熊猫的样子，分明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灾难。再说，大熊猫和委蛇向来追随鱼凫王，这一次，大熊猫却独自跑来求助，要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都不相信了……”

夏后氏答不上来。

两个人心底其实都雪亮似的：如果鱼凫王不在了，很可能，汉中的这一片土地，也保不住了。

整个大夏，便再也没有自己等人的容身之地了。

姒启，一路飞奔。

鹿蜀在九黎受了重伤，随着众人返回汉中后，休养生息，但也并未痊愈，平素，姒启并不舍得一味驱使它，可此刻，却连声催促：“快点吧……快点吧……”

因为，大熊猫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发疯一般猛蹿。

而杜宇等人全部乘坐的千里挑一的良马，速度也很惊人。

重伤未愈的鹿蜀，便慢人一等了。

因为，它的一只脚是跛的，行动不便，较之昔日的一日千里，现在三分之一的速度都不到。

加上山路崎岖，越是奔走，和大熊猫的差距就更大了。

跟不上大熊猫，便很可能失去踪迹。

好在大熊猫每跑一阵，便会发出一声嗷叫，每每于快要跟丢的时候，又会找到它的方向。

姒启，便是沿着这方向一路飞奔。

越是奔走，越是恐惧。

那是从未有过的情绪，比当初自己被发配到西北沙漠时更加绝望和无奈：早已是丧家之犬，可是，唯一的一个支撑，难道也要消失了？

凫风初蕾，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提着劈天斧，想快一点追上大熊猫。

一场大雪，将整个有熊山林彻底封冻。

这也是近百年来，有熊山林第一次下雪。

终日悬挂天空的夕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崩腾的大峡谷依旧一片死寂，而漫山遍野的苍翠也彻底变成了一片枯黄。

诺大的广场，消失了所有的翠绿，成千上万的青草蛇早已不复存在，只有一堆堆的累累白骨在白雪掩映下，散发出死亡而冷清的气息。

凫风初蕾躲在青铜树背后，第一次听到嘈杂的声音。

那是两名青衣道士，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怪了，怎么一点蛇妖的气味都嗅不到？师父，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都说了是蛇妖了，怎么可能轻易露出痕迹？只有低等级的妖才不能控制自己……”

老道一边说话，一边拿出一个黑黢黢的八卦铁环。

铁环在空中一扔，笔直地套向前方一座巨大的冰雕。

小道立即跑了过去，低声道：“师父，这是什么？”

“蛇骨！好大的蛇骨！”

“难道这就是蛇妖？”

老道上前几步，仔仔细细一看，只见那冰雪封冻的骨架光秃秃的，咋一看就如一只铁架，可仔细看，分明是一只巨大的蟒蛇。

“蛇妖早就死了，我们到哪里去砍下蛇妖的头？”

“不！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为什么？”

老道没有回答，忽然比划了一个手势，小道立即禁声了。

老道慢慢从雪地里后退，无声无息。

那是一座方形的石头屋子，因为残破已久，只能凭借风吹动积雪时露出的一点青苔辨认其大概形貌。

黑色铁环，无声无息定格在了石屋子的前面。

小道低声道：“师父，什么都没有啊……”

老道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立即闭嘴了。

老道，无声无息往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青色长剑，在雪地上反射出寒冷的光芒，可以看出，那是削铁如泥的极好的宝剑。

这可不是一般的宝剑，而是涂抹了独家秘门神药的宝剑，无论是什么妖物，必然在此现出原形。

距离铁环三尺的距离，他便停下。

明明觉得四周有一种奇怪的气场，可是，他却偏偏什么都看不见。

好厉害的妖物！

他再使了个眼色，小道立即退开，他慢慢地举起宝剑，忽然加快速度，两步就冲到铁环旁边，长剑猛地砍下去……

积雪飞扬，迷人眼目。

凫风初蕾悄然地缩回手，躲避着这狡猾老道的追砍。阻挡他视线的是青铜神树，而她，距离他不过一尺的距离。

好几次，那宝剑就要刺在她的身上了，她只能勉力躲闪，可是，整个身躯就像被定格在雪地上似的，根本无法挪动。

沉重的伤势，令她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若是没有外力相助，她很快会冻死在有熊山林。

她甚至不知道这青铜神树到底能掩护自己多久，因为，自从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就时常听到有一波一波为“斩杀蛇妖”而来之人。

最初，她对这些蠢物不以为然，可是，今天来的老道好生厉害，只一下，就将铁环套出了她隐匿的方向。

此时，铁环就在她的左脸边上，只要老道一箭刺下来，便可以刺穿她的脸骨。可是，老道就像瞎子似的，胡乱砍了几剑，却总是看不清楚位置。

老道举起宝剑，好几次从地上划过，那凌厉的杀机，贴着她的后背，却每每差了一点。

终于，老道弯腰捡起那铁环，似在自言自语：“怎么一点妖气也没有？就算再能隐藏气味的蛇妖，也不该逃过这铁环的辨认……”

长剑，正好刺在刚刚捡起铁环的地方。

正好贴着凫风初蕾的脸颊。

若是她在感觉敏锐的时候，一定会被这锋利的剑气所划破脸，流出血来。但是，现在，她浑身已经麻木，根本也没有多余的鲜血，所以，只是感觉到冷风闪过。

老道慢慢提起长剑，仔细看了看，“真是怪了，难道我们找错地方了？可是，明明就是有熊广场，而且铁环一再定了位，怎会错误？”

小道低声道：“要不，我们把那个蛇骨带走？”

“不可！那蛇骨价值不大。就不用再去惊扰了。再说，蛇类阴毒，报复心非常强烈，若不是必要，不要轻易招惹他们。走吧。”

小道不敢多说，立即跟着师父转身离去了。

跑了几步，他忽然腿一软就摔倒在雪地里。

老道皱眉：“怎么走路的？”

他大叫：“师父，这是什么？”

他伸出手，在他摔跤的地方摸了几下，一用力，从雪地里扒拉出一样东西来。

老道面色大变：“金杖？这里怎么有一根金杖？”

小道好奇极了：“金杖？不是只有国王才能拥有金杖吗？这里怎么会有？难道之前有什么国王来过？”

老道眼中慢慢地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声音很低很低：“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金杖应该是鱼凫王才能拥有的。鱼凫王的金杖，怎么会落在这里？”

“鱼凫王？是金沙王城那个鱼凫王吗？”

老道低下头，看了看金杖上首尾相连的飞鸟游鱼，不正是鱼凫王的标志是什么？

他拿了王杖，低声道：“快走。这蛇妖肯定很厉害，居然连鱼凫王都被它害了……”

小道吓一跳，转身就走。

很快，一老一小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有风吹来，身上的积雪散开，然后，又慢慢地滑落。

凫风初蕾死死抱着怀里的青铜器，任凭大风大雪弥漫了她的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唯有听觉变得非常敏锐。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何看不见自己，可是，心里明白，一切全是这青铜神树的保护。她全身虽然寒冷，却如置身到了另一个世界。

但是，两个世界的分歧很小，形如只隔着一层薄弱的结界，纵能迷惑一般的道士，可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就完蛋了。

她很清楚，这正是那神秘敌人的狠毒之处。

因为怕暴露了身份，所以不敢自己出面，但是，那并不妨碍敌人派遣别的人来动手——老道之后，必将还有更多的人前来这有熊山林，他们翻遍每一寸土地，总会把她给揪出来。

他们会砍下她的头颅，前去领赏。

随后几天，陆续有“斩杀蛇妖”的人前来，但是，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他们根本没有靠近她，便被暴风雪吓退了。

凫风初蕾，期望看见一个熟人。

尽管她不知道，这世界上还会不会有朋友，熟人，甚至是下属前来寻找自己——可是，人在绝望之中，便总是渴望出现奇迹。

凫风初蕾，第一个见的熟人，便是小狼王。

此时，小狼王提着狼牙棒，小心翼翼地站在广场的入口边缘。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有熊山林，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这满地的累累白骨，还是有点胆战心惊。

他没料到有熊广场这么大，也没料到，这里的白骨这么多。

好像这里曾经历了一场战争，战后无人掩埋尸体，于是，便千年万年躺在这里，从春到秋，从夏到冬，于是，成了一堆堆风化的白骨。

这么多的白骨，若是夏天的晚上，一定有粼粼的鬼火，但是，因这是冬天，鬼火也消失了，白骨们连魂魄都不复存在。

本来，在山脚下时，他便想打探一下情况，可是，方圆百里，竟然没有任何人影，甚至连毒蛇猛兽都十分稀罕。

整个有熊山林，就像是一座死山。

他往上走的时候，饶是胆大包天，也觉得惴惴不安，总觉得踏足这个死亡世界，好像自己也不像一个活人了。

好几次，要转头离开，可是，一想到那巨大的回报，便又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小狼王仔细寻找，没有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可是，找来找去，却没有任何异常。

小狼王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

姬真这女人，一定又骗了自己。

这里，哪有什么妖怪？

除了白骨，根本没有任何活口。

姬真说：有熊山林中有一只绿色的蛇精，它人头蛇身，如女子一般，丑陋可怖，你只要去杀了她，将她的头颅带回白旗镇，你就将获得五千狼少年大军并西北之北的一处肥沃土地。

小狼王当然不会凭空相信姬真的空口白话，但是，姬真并非胡说八道，而是拿出了真凭实据，而且，显示了一个极其厉害的神迹给他看——正因为这个神迹，他相信了，愿意搏一把。

姬真的主人，本领绝不在白衣天尊之下。

也就是说，自己为这个人效命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可是，他有个疑问：既然姬真的主人那么厉害，为何不自己去杀了蛇妖？何必多此一举让别人代劳？

姬真却说：主人当然是举手之劳。但是，主人需要网罗一批随从，所以，随从们总要拿出一点见面礼。

斩杀有熊山林的蛇妖，便是你小狼王向主人所缴纳的投名状。

有了这投名状，从此，你便是主人旗下第一大将，日后荣华富贵权势美女必将无可限量。

小狼王半信半疑。

姬真说：“反正你现在已经一无所有，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白跑一趟而已，你有什么损失呢？可一旦成功，你就东山再起，最少，也有一片自己的领地，哪怕不能再尊贵如白狼王，可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首领，岂不胜过你独自一人丧家之犬似的流落四方？再说，你要是完成了这件大事，你就是我主人手下最厉害的大将，到时候，主人给予你的赏赐绝对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正是这番话打动了小狼王。

而且，姬真给他下了定——当他一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东西时，立即就相信了姬真的话：至少，姬真的背后，一定是一个超级厉害之人。

投靠此人，必将有所收获。

所以，他不远千里，干冒奇险。

可双脚踏上这片广场，才发现一切超越了自己的想象——满地累累的白骨并不多么可怕，可怕的是，根本就没有姬真所说的什么蛇妖。

有熊广场，分明就是万万年无人踏足的蛮荒之地。

荆棘丛生，瘴气遍布，没有一个活口。

他怀疑在这样的死亡之地，哪怕蛇妖也活不下去，早就跑了。

再说，他忽然想起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大雪封山，蛇类早已全部冬眠了，自己到哪里去找？

就算有，蛇妖，也是会冬眠的！

自己总无法将整个有熊广场掘地三尺。

一念至此，更觉自己受到了姬真的欺骗，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暗忖，等自己赶回白旗镇，一定先抓住那娘们痛揍一顿，再不济也得将她老子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可一想到自己孤家寡人，要杀她掌握了两万狼少年大军的老子谈何容易？

不由得重重一狼牙棒就砸在雪地上，惨嚎一声：“啊……”

惨嚎声，在死寂的广场上传得很远很远。

然后，群山回荡，整个有熊山林都反射着这一声凄厉而充满失败和挫折的哀嚎。

远处，有簌簌的声音，那是树上的雪花被惊吓坠落。

小狼王应声望去，只见对面是一片废弃的石屋，屋前屋后都是枯死的树，刚刚坠落的雪花便是从这些枯枝上洒落下来。

石屋一片褐色，连青苔都不曾生长。

居中的一棵树下，有一块大石，石头下，竟然伸出一只手来，不知已经横着多久了。

那骷髅一般的手，竟然在动弹。

小狼王本是胆大包天，可一看到这只骷髅手也吓一跳。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走过去。

三米远的距离，他停下。

白雪皑皑中，那真的是一只手，可是，却非活人的手，但也没有彻底腐烂，苍白，冰冷，好像已经僵硬了许久。

那是凫风初蕾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来——敏锐的听觉，让她在小狼王第一步踏上有熊广场，便辨认出这个熟人来。

当他大声嚎叫时，她更是听得真切，确认无疑。

内心一阵狂喜，忽然想大声欢呼：救救我，小狼王，快来救救我。只要将我带离这个风雪世界，送回金沙王城，我便能活下来。

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只能勉强从青铜神树后面伸出一只手去，想要招呼自己昔日的朋友——毕竟，二人曾经同行几个月，小狼王，总不会不管自己。

于是，她惊喜地看到小狼王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方向。

可是，小狼王的目光，总令她感到不安——那目光，不知怎么形容，分明不是看着一个熟人，而是看着一个妖孽。

可是，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尽力把手伸出去一点儿，想要做出一个完整的求救姿势。

有一瞬间，小狼王觉得自己看花了眼睛，仿佛那僵尸般的灰白手臂在移动，他吓一跳，急忙后退一步。可定睛一看，那手臂又彻底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了好几眼，大着胆子慢慢走过去。

狼牙棒，轻轻剥开了那骷髅手旁边的积雪，只见手的主人已经被大雪覆盖了半截的身子，头脸都伤痕累累，死灰一般，完全分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那是一具僵尸。

僵尸的头上没有毛发，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她的伤痕，就好像一堆被碎掉的肉，被这场大雪重新封冻了起来。

小狼王越看越是心惊，立即后退一步。

暗忖，这人怎么死得这么惨？

莫非是被蛇妖害成这样的？

一念至此，就更加警惕，真怕那蛇妖是不好对付的。单看这有熊广场毫无活口就知道了，肯定是蛇妖将这里的全部生物都给灭绝了。甚至，也包括这个死不瞑目的僵尸。

僵尸的样子很可怕，他不欲多看，转身就走。

很快，脚步声远去。

凫风初蕾心里的绝望，可想而知。

她瘫在原地，连躲回青铜神树也忘了，只是徒劳无功地听着那狼牙棒在地上发出噗噗的探索声，然后，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小狼王，竟然没有认出自己来。

她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是，也很清楚，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已经可怕到了故人都认不出的地步了。

小狼王沿途用狼牙棒划着积雪。

和那些中原人不同，他自小在西北的冰天雪地长大，根本不在乎这封山的大雪。

可是，纵然是他这个行猎行家也看出，有熊山林根本没有别的活口——而且，绝对不是因为大雪封山的缘故，是很久以来就没有活口了。

他忽然想起曾经见过的有熊氏父女，不由得道：“有熊氏一族好歹也是黄帝的后裔，怎么生活在这么一个鬼地方？这不合情理啊……”

蓦然想起有熊氏父女已经在金沙王城无故失踪了，这一惊吓，几乎跳起来。

天啦，是不是他们一离开有熊山林，有熊山林便被蛇妖给毁掉了？

如果有熊氏一族十几万人都对付不了蛇妖，那么，自己凭什么又可以？

他表面粗豪，大大咧咧，实则极其小心翼翼，每每关键时刻，但见风头不对了，立即就会转向，哪怕暂时认输，暂时投降，都无所谓，反正，匍匐之后，待有机会，立即翻脸，卷土重来就行了。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根本没有任何原则可言，实在要说唯一的原则的话：那就是生命至上，权利至上。

为着这两点，其他一切都可以抛弃。

所以，他一感到了真切的危险，立即就顾不得丰厚的赏赐，转身就要下山去了。

他拖着狼牙棒，原路返回。

走到半途时，又停下来。

老远就看到那只僵尸的手，一直伸在路上，就像要阻拦去路似的。

明明白雪皑皑，可这灰白色依旧显得很醒目。

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整个有熊广场，没有任何一个活口，也没有任何一具完整的尸体，为何这具僵尸还是完整的？

他心里一动，几步走过去，伸出狼牙棒，随意翻了一下那只伸出的手，确认那手一动不动，千真万确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又用点力气，敲了一棒，重重啐一口：“真他娘的晦气，蛇妖没有找到，反而看到一具僵尸……罢了罢了，我也真是蠢透了，居然还去相信姬真那臭娘们，真是白跑一趟了……”

他收起狼牙棒，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脚步忽然一踉跄。

低头一看，只见雪地上居然是一幅蟒蛇的骨架，而蟒蛇的头部，分明是两个脖子两个头。

他失声道：“双头蛇？莫非是委蛇？”

可是，随即便大大摇头：“这不可能是委蛇。老蛇奴那么牛比，怎会死在这里？就算死，也会死在九黎吧？”

可还是用狼牙棒翻了翻蛇骨架，只见这蛇骨架一小半露在地上，而一大半已经陷入了地下不知多深，可见死时一定经历了极为痛苦的挣扎，竟然生生径直埋入了土中大半截。

他试着用狼牙棒拖一下骨架，但觉十分沉重，骨架根本纹丝不动，如定格在坚硬的泥土中一般。

他不再徒劳无功，顺手收起狼牙棒，总觉得那两个蛇头十分刺目。这天下除了委蛇，还会有别的双头蛇吗？

心里，一直咯噔。

总觉得这地方很邪门，于是，再也不想多呆片刻了。

本要一走了之，可转念一想，还是回身，狼牙棒重重地在坚硬的泥土里扒拉出一个小坑，将双头蛇的两个骷髅用积雪厚厚的掩埋了。

“委蛇啊委蛇……我不管你是不是委蛇……反正我已经掩埋了你的头颅，以后，你可别找我报仇……”

他嘀嘀咕咕，转身就走。

路过那僵尸旁边时，但见那只灰白色的手依旧横在原地，就像传说中的拦路鬼似的。他白跑一趟，一无所获，本就十分沮丧，如今见这手摊开，更是愤怒，大叫：“他娘的，蛇妖找不到，反而看到这么多尸骨。也罢，我就把这僵尸的头颅砍下来，好歹拿回去交差……”

他本是这么随口一说，可心里却一动，立即闭嘴，狼牙棒挥舞，将僵尸整个扒拉出来了——

蛇妖可不是蛇——而是一个妖，一个人！

从身形来看，这分明就是一个女人。

姬真的话响在耳边：“小狼王，你可记住了，你要带回来的是一个人头，而不是蛇头……”

可是，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姬真也没说，问她，她只说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传说中的蛇妖，不往往都是女人吗？

美女蛇，美女蛇，可从来没有人说过美男蛇。

这不是蛇妖是谁？

他忽然大喜过望，莫非真是天助我也？

莫非蛇妖真的就是这个人头？

一念至此，小心翼翼，立即便用了狼牙棒，先是重重敲打了一下那僵尸的手背，然后，轮起来，低声道：“蛇妖啊蛇妖，我割下你的头颅只是为了拿回去领赏，你可别怪我……”

狼牙棒的利刃探出，重重地便切割下去了。

可是，想象中的头颅，并未掉下来。

那僵尸，忽然不见了。

僵硬的手臂，可怕的脑袋，完整的女僵尸，就这么一下消失了。

小狼王惊得跳起来，可哪里肯罢休？

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花了眼睛，可是，无论怎么看，那僵尸居然真的就这么活生生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妈呀，有鬼……”

他吓傻了，拖了狼牙棒就跑。

跌跌撞撞一直跑出有熊广场，才停下来。

回头一看，不看则已，一看，就更是心生寒意：这片累累白骨的死亡世界，简直就像一个地狱似的。

冤魂出没也是正常之极。

他想到那忽然消失的僵尸，吓得浑身发抖：“他娘的，我真是疯了才跑到这么一个可怕的地方！”

他拖了狼牙棒，转身就跑，丝毫也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低微的绝望的悲惨呼救声。

凫风初蕾，绝望得一塌糊涂。

尽管麻木的神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可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狼牙棒的尖刃割在自己脖子上那种冷冷的死亡之感。

只差一点点，就被小狼王这厮割下了头颅。

竟然跟当日梦中情形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当日梦中，自己的眼眶里飞进去无数的眼珠子，而现实是，自己的眼眶里差点飞进无数的青草蛇。

只是，青草蛇的阴谋被阻止，自己也变成了僵尸一般，谁都认不出自己了。

所有求救的门路，也被彻底阻断。

她绝望地缩在青铜神树里，慢慢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有呆在这神树里等死，然后，变成一具真正的僵尸和白骨。

小狼王下山的速度慢了起来。

因为冰雪路滑，也因为内心极大的恐惧之情，毕竟，他经历战争无数，也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堆积如山的白骨。

尤其，在他的记忆之中，近十年来，有熊山林从未发生过战争。甚至近百年来，有熊部族都没有经历过大战。

可是，从这些白骨来看，这里的死亡，当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前了，因为，许多骨头都已经风化了。

小狼王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忽然，听得吵嚷声。

他十分警惕，急忙躲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

东边的山路上，一群莽汉呼啸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黑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长长的砍刀，大声武气：“大家找仔细点，只要找到了蛇妖，我们就发财了……”

“这么大的雪，能找到蛇妖吗？”

“是啊，据说之前来了好几波老手，但是，都徒劳无功，根本没有发现蛇妖的影子，会不会是有人耍我们？”

黑大汉厉声道：“定金都给我们了，怎会有人耍我们？之前那些蠢货没找到，不代表我们也找不到。蛇妖也是蛇，只要是蛇，就冬眠，大家仔细找，用雄黄熏，无论多厉害的蛇妖都会被熏出来……”

小狼王这才知道，原来，在自己之前，已经有好几拨人马已经来搜索过了，但是，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空手而归。

可是，这也提醒了他：怎么忘了带雄黄呢。

蛇，可是最怕雄黄的。

而且，他还想起那一具奇异的僵尸，总觉得这僵尸才是事情的关键。

他本要离开，可见了这群人却临时改了主意，悄然躲在大石后面，心想，自己不妨坐收渔翁之利，只等这群莽汉熏出来蛇妖，自己便把他们全部杀掉，带走蛇妖的头颅。

那群黑大汉，每个人都提着一只大皮袋，皮袋里装满了雄黄酒，但凡见到可疑的地方，便洒下雄黄酒，为首的黑大汉，甚至一把一把地抓出雄黄粉末，沿途抛洒，很快，雪地里便腾起一股浓郁的雄黄味道。

可是，折腾了半天，别说是蛇妖了，就连一条小蛇也没有被熏出来，整个有熊山林，仿佛根本没有任何的活口。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这群莽汉都沉不住气了，就连盘踞在正中一块大石上闲坐的黑大汉也坐不住了。

几个小喽啰跑过来：“老大，这里别说蛇妖了，鬼都没有一个啊……”

“是啊，我们找了这么久，一条蛇都没找到……”

“别说蛇了，哪怕虫子都没有活着的……老大，我们是不是上当了？”

黑大汉恨恨地，“难道我们真的被骗了？”

“被骗也不太可能，人家定金都给我们了，不可能拿这种事情骗我们。再说，你们也都看到了，这有熊山林没有一个活口，估计正是全部被蛇妖吃掉了……”

“不是吧？这么多骨头，难道蛇妖吃人还要吐骨头？”

“这……”

躲在暗处的小狼王本也以为那些人都被蛇妖吃掉了，可听了这话又觉得没有道理：蛇妖吃了人还把骨头给吐出来？

那黑大汉却不以为然：“蛇妖怎么就不能吐骨头了？正因为已经是蛇妖了，才特别讲究，要是一般的蟒蛇，也就不劳我们费这么大的力气了……”

众人都觉得很有道理，就连小狼王也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他心中的疑惑就更加重了：当初姬真找到自己，还一再强调，这事情只有自己有本事完成，也是她给自己争取的一个最好的翻身的机会，只要砍下蛇妖的头颅，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看这样子，黑大汉也得了许诺，甚至黑大汉之前，也不知多少人曾来过这里。

这些人又分别得到了什么样的许诺？

难道蛇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天下？

转念之间，忽然听得一个惊喜的声音：“大家快看，这是什么？”

所有人一拥而上。

“天啦，这么大的一副蟒蛇骨架，是不是就是蛇妖？”

“蛇妖早就死了？”

“不会吧？我们得到的任务是要把蛇妖的头砍下来，据说，蛇妖是个女的，美女蛇之类的，可现在这条大蟒蛇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怎能砍下头？”

“问题是，这条蛇根本没有头！”

众人一看，果然，这条巨大的蟒蛇脖子以上部分彻底消失了，哪里来的头？

“可除了这条蟒蛇，已经没有别的蛇了……”

“莫非有人捷足先登，把头先砍去了？”

“不对，也不像，这蟒蛇的头好像不是被人砍下来的……”

“没被砍下来，那是到哪里去了？”

“这头好像被冻结了……不对，这蛇好像有两个脖子……”

“你胡扯什么？蛇哪有两个脖子？”

说话间，一个人大着胆子上前，伸手晃动了一下巨大的蛇骨架，不由得惊呼：“这骨架彻底插入土中了，居然拔不动……”

“快，大家一起上去，怎么也要拔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十几名汉子，一拥而上。

可是，纵然十几人合力，那巨大的蟒蛇骨架依旧一动不动。但见那蟒蛇骨架是笔直插入地下的，就像是深入地下的一副巨大的钢铁架子似的，众人徒手岂能奈何得了分毫？

黑大汉见白走一趟，大怒，抓起手里的砍刀，劈头盖脸便往蛇骨架劈去，大吼一声：“老子就不信邪了，今天非把这副蛇骨架砍烂了带走不可……来，大伙儿一起上，一起把这蛇骨架砍烂……”

其中一个胆小者低声道：“这蛇骨架有点邪门，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吧，否则，会不会招来什么祸端？”

黑大汉劈手就是一耳光，打得他一个踉跄：“滚远点，做了土匪你还怕祸端？滚，你这个胆小鬼，怕死就别吃这口饭……”

众人哈哈大笑：“没错，我们早就是土匪了，还怕什么祸端？”

“指不定拿了这蛇骨架还能领一点赏赐……”

“是的，就算领不到赏赐，这蟒蛇骨架也能卖点钱，不是说蛇骨能泡药酒吗？而且这么大的骨架，一定是千年老蛇，就更值钱了，我们怎么也不能白跑一趟吧……”

“对，这么大的蛇骨架也能卖不少钱……”

有一位年长一点的老者还是试图提醒众人：“大家小心点，蛇类的报复心非常强烈，哪怕已经变成了一具枯骨，也最好小心点……”

黑大汉厉声道：“报复心再强又如何？还不是一具骷髅了，人死如灯灭，何况一条蛇，它的尸体干得了什么？”

众人再次大笑：“没错，就像猪牛羊，被杀了也就杀了，吃了也就吃了，可没听它们能作什么祟……”

“活着的蛇的确邪门，可蛇骨架有什么可怕的？老李头，你也实在是太胆小了一点……”

众人再不迟疑，立即七手八脚开始挖掘蟒蛇的骨架，因为太过坚硬，众人竟然一直刀劈斧砍，非将这巨蛇斩断了带走不可。

只有被称为老李头的年长者袖手站在一边，并不怎么靠前。

毕竟，他活了五十来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蟒蛇，总觉得事出反常，必然有妖。

小狼王躲在暗处，见这伙土匪这么蛮干下去，非将蟒蛇的尸体大大破坏不可，他疑心是委蛇的尸体，正想跳出去阻止，可是，刚提了狼牙棒走几步，便听得一阵呼喝声：

“你们找到了吗？”

“大哥，蛇妖找到了吗？”

“蛇妖没找到，但是，找到了这一副蛇骨架，大家快来帮忙挖掘，最好完整地带回去卖掉……”

竟然又从山林里出来了二三十名大汉，全是黑衣劲装，提着明晃晃的大刀长矛，看样子，一个个都是好手。

小狼王权衡利弊，今日自己一人要独战四五十人，就算不死，只怕也难以取胜，稍一踌躇，便没有上前。

罢了罢了，为了一副蛇骨架和这些莽夫拼个半死，毫无意义。

再说，蛇妖的影子都没见到，总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一念至此，他提了狼牙棒，悄然就走。

彼时，躲在青铜神树里的凫风初蕾已经彻底绝望地闭着眼睛。

耳边，一群凶残的声音嚣张地大叫大嚷。

尽管青铜树的结界将她暂时保护，可是，那些莽夫却肆无忌惮开始挖掘委蛇的蛇骨，而且扬言要拿出去分散卖了。

可怜的委蛇，就算死后也不得安宁。

如果尸骨都被人拆散卖了，岂不是死不瞑目？

她恨不得冲出去，一把将这些家伙全部杀光。可是，她的元神全散，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别说去驱逐那些土匪，连伸出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对那神秘的敌人，更恨得出奇。

因着青铜神树和青阳公子的鲜血，那敌人再厉害也只能远远躲着，可是，他（她）可以遥控指挥那些凡夫俗子，利用这些打手，不消灭自己不罢休。

她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敌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可惜，誓言在这时候，显得那么脆弱。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到活着离开的那一天。

此时，她甚至根本不想报仇的事情，只想赶紧将那些悍匪驱逐，至少，保存好委蛇的尸骨。

她要睁开眼睛，可是，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徒劳无功地听着土匪们的咋咋呼呼：“哈，好大的蟒蛇，光骨架都有三丈多宽……”

“大家往下挖掘，快点，下面至少还有两丈多长……”

“天啦，四五丈长的巨大蟒蛇，我们可以卖给城南大药房的刘老头，刘老头那么有钱，一定会给高价……”

“切，刘老头算什么？我们不如拿去九黎广场，听说，什么东西到了九黎广场都会价格翻倍甚至翻几十倍，我们拿这么一条巨大蛇骨架去，一定能发大财……”

“发财了，发财了，哈哈，真是发财了……这次至少没有白跑一趟……”

……

土匪们欢呼雀跃，因着发财的巨大吸引力，轮番上阵，拼命挖掘，遇到特别坚固的地方，一些悍匪干脆拿了刀背拼命地砸，拼命地喊，一边破坏还一边破口大骂：“这条臭老蛇，好坚固……”

“真是费力死了，也不知道这老蛇到底活了几千年了……”

凫风初蕾心如刀割，可是，喉头却发不出半点的声音，不但如此，她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此时此刻，别说一群土匪了，纵然是一个小孩也能一棍子结果她的性命。

因为悍匪太多，太分散，他们轮番休息的时候，就七零八落，好些人甚至拿了刀枪棍棒到处在雪地上翻找，企图能再找到点什么值钱的玩意。

好几次，有悍匪差点踩着她的手。

某一次，一个悍匪甚至踩在她的脚上，猛地一个狗啃泥就摔倒在地，爬起来，惊得大叫：“谁在推我？谁在推我？”

有人大笑：“赵老四，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哪有人推你？”

那悍匪悻悻地：“我好像刚才踩到什么东西了……”

“踩到什么了？”

“不知道……”

悍匪低下头，四处寻找，可是，雪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不罢休，又低下头，顺着记忆中的方向，重重地一脚剁下去，可是，踏脚处，依旧只有厚厚的积雪。

围观者哈哈大笑：“赵老四，你是不是吓坏了？”

“你这么胆小的，不如回去喝老婆的尿，出来做什么土匪？”

“别咋咋呼呼了，滚一边去，自己害怕就让我们上……”

……

赵老四真的退在一边，麻着胆子看了一眼那巨大的蛇骨架，又悄悄看了看旁边的老李头，对老李头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悄悄后退一步。

……

其他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是一个劲地疯狂挖掘蟒蛇的骨架。

那两个人却一边佯做休息，一边不经意地在雪地里扒拉。

他们为了上山斩妖，都做了充分准备，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极其锋利的铁钩，铁钩上有笔直的尖刺，原是为着杀伤力，现在却成了最好的雪地搜索工具，尤其是赵老四，始终记着自己摔倒的地方，一下一下的刺探。

尖刺每一次插下去，都是厚厚的泥土。

他几乎把方圆一丈左右的范围密密麻麻刺探了一阵，依旧毫无所获，甚至连任何羁绊都没发现。

老李头看他一眼，他摇摇头，表示真的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二人又不经意地走过去，继续和同伴一起发掘蛇骨。

因为蛇骨架被冻得跟化石一般，非常坚硬，这些土匪带的工具又不趁手，一时三刻根本挖不出来，只能拿了砍刀，长矛，一阵阵胡乱的挖掘。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每一刀，仿佛都砍在自己早已被冻僵的身上。

凫风初蕾躲在青铜神树后面，好几次，赵老四的尖刺几乎插在她的脚背上。甚至某一次那尖刺已经插在她的左脸旁边。

只差一点点，便会刺穿她的头颅。

只有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惨痛呐喊：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必然要揪出那害了我害了委蛇之人！

无论她是人还是神，定将她粉身碎骨！

风雪，越来越大了。

匍匐在暗处的小狼王觉得自己都快被冻成一具僵尸了。

可是，等了那么久，只见那群悍匪除了拼命挖掘那副巨大的蛇骨架，再也没有任何的发现。

那一具神秘的僵尸，也再也没有出现。

有几次，他兴奋地发现赵老四等人就在出现僵尸的地方找来找去，他期待那僵尸又露面，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赵老四等几乎将方圆一丈左右的范围全部密密排除也没发现僵尸的踪影。

那僵尸，显然已经躲起来了，一般的人力，岂能轻易看到鬼魂？

他冷得发抖，觉得没有任何再等下去的必要，便轻轻擦掉头上肩上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往山下走去。

涂山侯人一骑绝尘。

从汉中到有熊山林，他甚至赶在了杜宇等人前面。

那是一种直觉，凫风初蕾一定是在有熊山林中遭遇了什么不测。再说，大熊猫是一路奔向有熊山林方向的。他再无迟疑，快马加鞭，几天之后便赶到了有熊山林脚下。

昔日的几丈河流已经彻底干涸，河滩上全是雪白积雪。

马匹到此，很难行走，尤其是上山之路，几乎一步一滑，他无法，只好下马步行。

走到大峡谷时，他停下脚步。

大峡谷也结冰了，整个有熊山林，仿佛被封印了似的，一草一木，万籁俱寂。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凫风初蕾在这里看到的那个月亮：从升起就不降落，以至于分不清楚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隐隐地，竟然一阵惧意。

他加快了脚步，到了分岔路，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有人下山，仓促而惶恐。

他厉声道：“是谁？”

狼牙棒携着风雷之气，却被劈天斧一下荡开，他失声道：“小狼王，你怎么在这里？”

小狼王见是他，立即收回了狼牙棒，也很意外，却斜着眼睛：“姒启，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她不是早就死在九黎了吗？”

“谁说的？她活着回了鱼凫国，不过，一个月之前，她和委蛇忽然失踪了……”

小狼王不敢置信：“她真的活着离开了九黎？白衣天尊没有杀她？”

涂山侯人摇摇头。

小狼王更是惊奇：“可是，你怎会来这里找她？”

姒启反问：“你又怎会来这里？”

小狼王满不在乎：“我只是闲着没事，顺便路过，就上来看看。”

姒启立即道：“你看到了什么？”

他一摊手：“什么都没有！有熊广场真是个鬼地方，除了累累白骨，什么都没有。”

“累累白骨？”

小狼王懒得和他啰嗦，只提了狼牙棒：“你要看就去看吧，反正我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片刻了。”

他大步就下山而去，姒启看了看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上山的路。

小狼王转身回头时，看到他已经快上山了。

他冷笑一声，姒启啊姒启，你难道也是来捉妖领赏的？也罢，先让你替我对付那群悍匪，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好了。

姒启很快就站在了有熊广场额入口。

尽管多年军旅生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大战，可是，当姒启一眼看到堆积如山的白骨时，还是吓了一跳。

但是，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前面一阵鬼哭狼嚎：“妈的，这蛇骨真的有妖气啊……会不会有毒啊……”

“快，张老四的手划破了，大家退后，退后……”

“我的脚也划破了，快救救我……”

“我早提醒你们，蛇类报复心极强，你们总是不听，尤其是这么大的蟒蛇，死了也得是妖物……”

“少废话，我就不信一堆蛇骨能做出什么妖来，你少危言耸听了，小心我先一刀砍了你……”

……

姒启提着劈天斧就冲过去。

那群土匪正手忙脚乱后退，丝毫没注意到来人，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挖掘蛇骨时，可能是因为用力过猛，倒下去被蛇骨戳伤，顿时流出黑色的血来，众人以为有毒，顿时纷纷后退。

涂山侯人一见那副巨大的蟒蛇骨架，心里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蓦然回头，见来了这么一个闯入者，不由得哈哈大笑。

“臭小子，你也是来找蛇妖的吧？”

“臭小子，你识趣的赶紧滚蛋……”

其他人却看向他的身后，想看看他有没有带来什么帮手。毕竟，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这么吓人的有熊山林，孤身一人岂敢擅闯？

涂山侯人厉声道：“什么蛇妖？”

“哈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装傻吧？不找蛇妖，你会来这个鬼地方？”

“少跟他啰嗦了，干脆将他宰了。啧啧，这小子的这把斧头还不错，杀了他，这斧头就是我的了……”

七八名土匪，一拥而上。

劈天斧，白光一闪。

其余人等只是眨眼之间，便见同伴们横尸一地，不由得惊恐不已，步步后退。

涂山侯人厉声道：“快滚！”

为首的黑大汉哪肯甘休？大喝一声：“小的们快上，先杀了这小子再说……”

所有土匪，一拥而上。

劈天斧再次划出一道白光，鲜血飞溅处，一群人面色如土，步步后退。

若非姒启不愿过多杀生，他们就不是伤者，而是全部的死尸了。

“滚！以后再也不许踏上有熊山林半步，否则，杀了你们！”

一群人，四散逃逸。

眼看这群人就要跑远了，涂山侯人心里一动，忽然冲上去，一把抓住了为首的黑大汉。

黑大汉吓得尖叫起来：“饶命……好汉饶命……”

劈天斧在他眼前一晃，涂山侯人沉声道：“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要是有半个字谎言，我立即砍下你的头颅……”

黑大汉战战兢兢：“我们……我们来捉蛇妖……我们奉命来捉蛇妖……”

“蛇妖？什么蛇妖？”

“我们也不知道……只听说有熊山林出了一条女蛇妖……”

“女蛇妖？什么女蛇妖？”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听说那女蛇妖的满头头发全部是绿色的小蛇，浑身上下也是绿色的小蛇……可是我们没有找到，一直都找不到，只找到那副蟒蛇骨架……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什么都没干……好汉饶命，饶命啊……”

涂山侯人不明就里，却总觉其中有古怪。

“这世界上怎会有满头小蛇的人？”

“我们也不知道……也没找到……反正我们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可是，这有熊山林什么也没有，别说绿色的蛇妖了，一个女的都没有……”

看样子，他们根本不管是不是蛇妖，只要是看到这里有个女的，保证就会一刀砍下头颅带回去领赏。

正因此，姒启才更是惊诧。

“你们是奉谁的命？谁告诉你们这里有蛇妖？”

“一个道士……一个游方道士……他悬赏黄金千两，但凡砍下蛇妖头颅之人，便赏赐黄金千两……”

“游方道士？他在哪里？”

“钧台……我们是在钧台看到他的……他告诉我们，拿到了蛇妖的头颅之后，就去钧台领赏……此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了，大爷饶命，饶命啊……”

涂山侯人听得钧台二字，很是吃惊，手一松，将黑大汉远远投掷出去，厉声道：“快滚！以后你们再敢踏入有熊山林半步，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黑大汉早已被摔得七晕八素，可听得这话，更是胆战心惊，急忙挣扎着爬起来，提了砍刀就跑。

很快，一群悍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涂山侯人也不理他们，径直回头，看着他们刚刚挖掘的地方。

那是一具巨大的蟒蛇蛇骨。

但是，没有头颅。

别说他，就连那群悍匪也没看到，因为小狼王早就把委蛇的双头掘地掩埋了。

没有双头的委蛇，看起来，就和别的蟒蛇没什么大的区别，姒启，自然没法轻易认出来了。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突兀的蛇骨。

那是一副三四丈宽的巨大骨架，并深入地下最少两丈，所以，到底多高多大，根本无法衡量。

而且，天下的蟒蛇都差不多，在看不到双头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将这巨大的蟒蛇骨架和委蛇联系起来。

只是暗暗心惊：这有熊山林本是黄帝发家之地，怎会出现什么蛇妖？

而且，还是女蛇妖。

天色，更加昏暗，一阵风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心里，却更是惊惧，如果凫风初蕾真的在这里遇到危险，那得是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

一念至此，便一边寻找，一边低喊：“初蕾……初蕾……”

可是，喊了几声后，又觉得荒谬，这么多悍匪轮番搜索尚且一无所获，凫风初蕾岂会躲在这里？

再说，放眼四周，也根本没有任何足以隐藏人的地方。

他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整个有熊广场已经尽收眼底，可是，除了皑皑的白雪和沉沉的死气，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本来，那些悍匪才刚刚大动干戈，怎么着也该有点人气，可是，他们一走，这世界就像瞬间恢复了蛮荒时代。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将所有的人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就连活人置身其中，也感觉不到生命，仿佛自己也渐渐变成了一缕幽魂。

姒启连续走了几遍，加上想起当初自己和凫风初蕾一起来有熊山林时那不祥的月亮，就更是不安。

小狼王没有撒谎，这里真是一个鬼地方。

整个有熊广场上，全是累累的白骨，混着飘扬的雪花，将所有的死亡之气冰封成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双足一踏上去，就觉得有一股不祥的妖气，恨不得马上转身就走。

可是，姒启并未急于离开。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大雪，越来越细，越来越密，许多白骨已经被掩埋，可是，伴随着大风，一吹起积雪，白骨又重新露出来。

渐渐地，大风已经令人睁不开眼睛了，那种不舒服的妖气和死亡之气就更令人难受了。

姒启决定离开。

可是，他的目光忽然停下，定定地看着前面一截露出来的手臂——那是一截灰白色的僵尸一般的手臂，并未腐烂，可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早就僵硬了。

仿佛是一个人瞬间被低温冻结，从此千年万年再也不会腐烂了。

这手臂出现得也很怪异。

就在那巨大的蟒蛇骨架对面。

可是，之前他反复看得那么仔细也根本没看到。

这手臂，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弯腰，很仔细地看了一眼那手臂，然后，沿着手臂往上，却看不到头颅，可能是风雪将头颅掩埋了。

而头颅的旁边，全是白骨。

手臂混迹其间，就像是白骨中的一个骷髅而已，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手臂真的没有丝毫活气，的确是僵尸一般。

又试探着把这手臂周围的积雪拂开，这一下，已经能将整个尸体看得清清楚楚了。

只见那尸体的主人全身灰白色，好像临死的一瞬间被低温极速冻结。更令人震惊的是她身上的伤痕，已经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楚本来的面目。

就连一双眼睛也似闭非闭，好像临死的时候不太瞑目。

这个人死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冤屈，他长叹一声，慢慢地用劈天斧扒拉了一下积雪，将这尸体随便掩埋了一下。

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有熊山林怎会变成这样？之前也没有听说这里发生过什么灾难啊。”

纵然有熊部族遭遇了大难，可是，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也的确是无能为力了。

然后，摇摇头，大步离开了。

有一瞬间，风雪暂停，仿佛耳畔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蓦然回头，可下一刻，风雪大作，全世界只剩下呼呼地狂风和狂暴的大雪。

全世界，越来越白了。

他自言自语道：“下雪也好，最好将这所有的白骨彻底掩埋。”

狂暴的大雪，将寒冷和死亡，彻底冻结。

凫风初蕾伸出的手，再一次被积雪所彻底覆盖。

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就连涂山侯人也认不出自己了，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自从小狼王和一干悍匪离开之后，她已经不敢抱着什么希望了，毕竟，这些人不但不可能救自己，反而一旦发现自己，便可能砍下自己的头颅前去领赏。

可是，姒启不是。

她听得分明，姒启并非寻蛇妖而来。

他分明是前来寻找自己的。

尤其，他一声一声轻轻呐喊：初蕾，初蕾……这让她绝望已久的心，又慢慢地开始了跳动，生起了新的希望。

涂山侯人，快救救我，快。

她很高兴，可是，她的呼喊发不出来，她只能在雪地里伸出一只手，用最后的一点能量求救。

于是，她看到涂山侯人停下来。

她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兴奋：尤其，当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自己的时候——尽管忐忑，可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当初我佩戴了颜华草，他也当我为朋友；一开始，他就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和我做朋友。

这一次，他应该能认出我吧。

求求上天了，涂山侯人，你快认出我吧。

可是，他在叹息声里慢慢站起来，然后，用了劈天斧，搅了点雪花，慢慢地将她的“尸体”覆盖……

那时候，已经不是绝望二字所能形容了，她已经恐惧得连灵魂都在颤抖。

连涂山侯人都不认识我了！

居然连涂山侯人都不认识我了！

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不再认识我了？

我到底已经变成了一个什么怪模样？

可是，无论她多么恐惧，无论她多么绝望，劈天斧的光芒还是慢慢从自己头顶消失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涂山侯人转身离去，用尽力气发出了最后的一点呼求：救救我吧，救救我……

然后，她看到涂山侯人居然停下脚步，然后，慢慢回头。

她欣喜若狂，拼命挥舞自己的手臂，可是，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手臂根本无法动弹，只在暴风雪下如被风吹动了一下一般。

涂山侯人，看不到这轻微的动弹。

也不可能想到这僵硬的灰白色尸体还活着。

他只是感觉到空气中一股无形的呼救，仿佛隐隐有人在叫自己，声音那么悲惨，可是，怎么看，都看不出周围还有任何的活口。

他不甘心，又往前走了几步，尽力沿着感觉声音来源的方向寻找。

慢慢地，他的脚步重新停留在了那一截手臂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隐隐地，竟然觉得自己刚刚掩埋过的那一截僵尸的手臂又露出来了。

可是，仔细一看，只见大风吹着积雪，仿佛将自己之前堆积的积雪重新吹开了而已。

凫风初蕾，欣喜若狂。

她残余的一点元气，忽然彻底消失，只是如释重负：他看到我！他看到我了！涂山侯人，他还是看到我了。

可是，想象中，那双有力的大手并未伸出。

涂山侯人的目光并未落在那截灰白的手臂上，而是转过身，一直在打量对面那副蟒蛇骨架——他总觉得这蟒蛇骨架很奇怪，而且，总有一种不祥之感。

可是，看来看去，都发现不了什么异常。

他甚至低下头，非常仔细地在雪地里四周打量，遗憾的是，看来看去，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端倪。

他摇摇头，失望地离开了。

凫风初蕾听得脚步声慢慢远去，然后，涂山侯人很快便消失了。

他没有看到自己！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凫风初蕾，如重新堕入了十八层地狱。

原来，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奇迹。

纵然逃过了敌人最后的一场追杀，可是，还是逃不过最后的死亡——自己会活活冻死在这里，或者饿死在这里，然后，千秋万载，也不会有人再认出自己的尸骸。

她彻底瘫在地上，万念俱灰。

天色已晚，飞雪更大。

下山的通道已经冰雪堆积，十分难行。

可是，寂静的有熊山林却一片嘈杂，那是杜宇所率领的鱼凫国精锐。这支不足一百人的小分队，从半山腰开始，四处寻找，大声呐喊，漫山遍野便响起了“少主……少主……”的呐喊声。

在半道上，涂山侯人碰到赶来的杜宇。

杜宇一身戎装，提着长剑，面上神情十分焦虑：“启王子，有少主的踪迹吗？”

姒启摇头，沉声道：“我认为鱼凫王不可能在这里。”

杜宇不知是失望还是别的，沉默一下，才道：“启王子认为，我家少主会去哪里？”

姒启也摇头，十分茫然。

他忽然道：“大熊猫呢？”

杜宇摇头：“大熊猫刚到有熊山林，便跟我们跑散了，后来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们都在奇怪，它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姒启沉默了。

放眼望去，只见有熊山林上空一团漆黑，很显然，这场风雪绝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如此暴风雪，人呆在山上是很危险的。

有熊山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是，要隐藏一个人或者一只熊猫，那也是极其容易的。

毕竟，这里曾是几十万人的聚居地。

他叹道：“鱼凫王不太可能呆在这里。杜宇，你们还是先下山吧。”

杜宇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天空堆积的乌云，没错，呆在这里的确很危险。可是，他摇摇头：“启王子，你先走吧，小将再找找。”

“我和小狼王都先后找过了，却什么都找不到。”

杜宇很意外：“小狼王也来了？”

“他已经走了。”

“他怎会知道我家少主出事的消息？”

姒启摇摇头：“他不是来找你家少主的。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谣言，要来这里找一条蛇妖……”

“蛇妖？”

杜宇面色变了：“什么蛇妖？难道是委蛇？”

“不可能是委蛇吧？小狼王又不是不认识委蛇，怎会把委蛇当成蛇妖？再说，小狼王绝非一般人，就算他是为了寻找蛇妖而来，可是，很显然他已经仔细搜索了有熊山林，如果真有什么异常，他早就发现了。”

杜宇听得这话，更是绝望。

很显然，少主真的没有在有熊山林。

要知道，启王子和小狼王的本领都在自己之上，如果他们都找不到，自己还能发现什么呢？

可是，他还是不肯罢休，只道：“小将想再搜索一遍。启王子，你就先走吧。”

姒启也不劝阻，只说：“那我先去别的地方找找。”

“启王子要去哪里？”

“我想去钧台看看。”

“钧台？我家少主会去钧台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沿途都找找看。”

杜宇见启王子完全是茫无目的，就更是绝望，可是，又没法说什么，因为，他自己同样也是毫无目的，只是一味乱找。

姒启又叮嘱了他几句，很快就下山去了。

杜宇却不肯死心，还是沿着上山的方向继续前行。

冰雪更滑，山路更难行，他的长剑几次划开丛生的荆棘，除了满眼的积雪，什么都看不到。

很快，天就要彻底黑了。

理智提醒他，该退下山去，可是，一路上找了这么久，一无所获，又不甘心，还是硬着头皮往山上走。

他的想法，和启王子略有不同。

也不知怎地，他坚决认为，大熊猫知道少主的下落。既然大熊猫一路狂奔带路到了有熊山林，那少主，就一定在这里。

要知道，大熊猫一路并无任何停顿，而是直奔有熊山林——动物的直觉最是灵敏，而且，大熊猫本就是少主从有熊山林带回来的。

正因此，他才隐隐觉得，少主就算不再有熊山林，至少，一定会在这里留下线索。

可是，这么大的声势，少主都不露面，如果少主真的在这里，那会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一念至此，竟然不敢再想下去。

有士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杜将军，什么都没找到……”

“东边全部搜索完毕，没有……”

“西边也全部搜索完毕，没有……”

“北方的山林也全部搜索了，什么都没发现……”

“整个有熊山林，根本没有行人，也没有任何活口，少主不太可能在这里……”

除了有熊广场，所有地方全部找遍了。可是，启王子刚从有熊广场下来，并强调，广场上什么也没有。

杜宇抬头，“有熊广场呢？”

“我们大略看了一下，也没发现任何踪迹。”

“杜将军，雪下这么大，我们晚上不能呆在山上，会被冻死的……”

“我们还是去山下找个地方避避风吧……”

他抬头看着半山腰。

通往广场的山路上已经布满乱七八糟的脚印，风一吹来，这些脚印又慢慢消失了，很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心里一动，蹲下去，抓起一把积雪。

积雪里，有不少的泥痕，颗粒，很显然，这段时间有不少人来过这里。

他们都是为了蛇妖而来？

这真是不可思议。

“杜将军，就算要找，也明天早上再找吧。现在天黑了，就算上去也什么都找不到……”

杜宇觉得言之有理，正要下令全部下山驻扎待命，却听得一声凄厉之极的嗷叫。那是大熊猫发出来的。

他色变：“大熊猫终于出来了……快，我们马上去看看……”

大熊猫，停留在大峡谷的分岔路口。

它的前爪，趴拉在一堆积雪上面，然后，用了很大的力气，将积雪扒开。

众人闻讯赶上去，只见积雪下面，是褐色的土地，地上，有一张早已干透了的羊皮。

众人面面相觑。

杜宇拍了拍大熊猫，低声道：“伙计，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快告诉我们，少主到底在哪里？”

大熊猫冲着有熊广场的方向，嗷叫了一声。

杜宇顺着它的目光，心里一动：“少主会在上面吗？”

大熊猫却趴在雪堆上一动不动，竟如被吓傻了似的。

“老伙计，快起来……这一次，无论如何，你要帮帮我们……你得想想少主……还有你的老朋友委蛇……委蛇也不见了，你不知道吗？”

大熊猫慢吞吞地站起来。

杜宇立即跟了上去。

大熊猫最善山路，无论多么崎岖的小径，它行动时远超训练有素的战马。可是，一路往上，它却始终慢吞吞的，就好像通往山上的路上有什么妖魔鬼怪，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猛兽，最不会作伪。

它们对于危险和灾难的直觉，非常惊人。

杜宇平素便心细如发，今日，更是观察细微，越看大熊猫的神情，越觉得广场上有古怪。

终于，到了半山腰。

大熊猫停下脚步，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走了。

杜宇也不再强迫它，只是顺着它的目光，盯着那荆棘丛生的丛林——因为是冬季，又下了雪，各种树木都已经枯萎，地上满是落叶，缠绕其间的藤蔓也全部是枯黄一片，偶尔露出的野草，就连草根都是黄的。

有熊山林，和一般的山林，也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大熊猫为何却畏如蛇蝎？

他情知有异，轻轻拍了拍大熊猫的头，声音很低：“老伙计，要是少主在上面，你就点点头……”

大熊猫，随即低叫一声。

杜宇心里一抖，立即便大步往山上而去。

两名精兵也跟了上去。

山路本就难行，又加上冰雪，就更是艰难，并不长的一段路，竟然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得有熊广场时，大雪大风都已经停止了，惨淡的一轮圆月，非常凄寒地照耀着大地。

月色下，累累的白骨几乎全被风雪掩埋，一眼望去，整个世界茫茫的一片，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的异常。

这一次，凫风初蕾伸出的那截手臂都被彻底覆盖。向小狼王和姒启呼救，已经耗光了她心脉集聚的最后一点元气。现在，她连呼救的力气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更可怕的是，浑身的血脉已经流光了，再也无法启动青铜神树的运行——这时候，别说那些悍匪了，任凭来一个人，随手一刀，便可以彻底结果了她的性命。

而且，不会再被青铜神树记录下来。

可是，她不知道。

也听不到杜宇等人的呼叫。

她模糊的意识里，也不觉得有什么痛苦，仿佛早就死去了多时，已分不清楚什么是绝望和希望了。

甚至于，得不得救，都没有多大关系了。

委蛇的蛇骨，也全被白雪堆积，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怪刀，笔直地插入有熊广场的心脏。

不远处，是一堆腐烂得可怕的人骨——那是有熊女的尸骨。

可是，她浑身上下缠绕的青草蛇，已经踪影不见。

整个广场上，别说青草蛇，就连一片草叶也看不见了。

有熊广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蛮荒之地。

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屋子，也纷纷露出原型，在外人看来，只是一片废墟，荒无人烟，此外，就不再有任何异状了。

杜宇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仿佛一座小城，曾经繁华热闹，如今人去楼空。

大夏战乱多年，他随商队行走时，曾见过多座废墟，因此，有熊广场在他眼里，也没有太过离奇。

他只是一路走，一路狐疑：少主怎会在这样的地方？

而且，这广场根本没有任何足以藏身的地方。

就连那些光秃秃的石墙，也都是一目了然。

少主，到底在哪里？

两名精兵也非常仔细，可是，就算有熊广场很大，但是，三个人分别找了快半个时辰了，也一无所获。

白雪皑皑，月色如水，真有人，不可能找不到。

渐渐地，就连杜宇都觉得没有必要再找下去了。

他正要开口令两名精兵一起下山，可是，又传来大熊猫凄厉的一声惨叫。

它就倒卧在半山腰分叉的路口，一直不肯离去，却又一直不肯上来，好像这个广场，曾经令它魂飞魄散。

很显然，大熊猫在这里受过惊吓。

杜宇总觉得有蹊跷，可是，又不知道究竟怪在哪里。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这里有点怪，我们要不先下山，等天亮再上来？”

“是啊，这里好冷，几乎没有任何活口，而且，有点鬼气森森的……”

杜宇却一挥手阻止了二人，沉声道：“你们原地不动，我再去看看。”

月色冷冷地照着大地，没有风，也不再下雪，偌大的一片广场就像彻底死去后的虚空。

杜宇行走其间，忽然觉得一股嗖嗖的寒意。

他曾当枪匹马孤身闯入落头人的世界，在某个夜晚，亲眼目睹成千上万没有任何头颅的身躯——那景象，胆小点的都疯了。

可是，他并未觉得太过害怕。

可现在，却无端端的觉得异常恐怖。

正因此，他更加留意，总觉得这里有什么诡异，不然，大熊猫不可能在半山腰不时发出一声一声的惨叫，而且徘徊不去。

广场很大，来回走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可是，他不肯罢休，干脆砍了一根木棍，一路扒拉雪堆，仔仔细细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地方。

忽然，手里的木棍戳到雪堆里一个坚奇怪的东西，他急忙低头一看，只见月色下，一条细长的脖子顶着一个蛇头骷髅。

他吃一惊，立即用长剑扒开雪堆，只见旁边居然还有一只细长的头的骷髅。

双头！

双头蛇！

他失声道：“天啦，委蛇……”

小狼王只是匆忙掩埋了一下委蛇的双头，根本没仔细封存，所以，大风一吹，蛇头又露出来。

再定睛一看，只见之前已经路过好几次的地方：一座巨大的冰雕似的骨架——悍匪们离开之后，很快，大雪又将蟒蛇骨架冻结，并封存了悍匪们留下的痕迹，加上天色已晚，杜宇根本没仔细留心。

尽管已经来回走了几次，可他始终以为是什么结冰的大树，结果，细看，居然是一副蟒蛇的骨架。

两名侍卫应声跑过来。

这二人都是蜀中的老兵，当然认识委蛇，一看这两只蛇头，再看看对面巨大的骨架，不由得变了声调：“天啦，真的是委蛇吗？”

“委蛇怎会死在这里？那少主呢？”

又是一声惨呼，在半山腰徘徊不去的大熊猫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叫声凄厉得令人不忍猝听。

委蛇在这里，少主怎么会走远？

杜宇但觉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惊惶四顾：“快，大家就近分头找找，一定要仔细找，每一处都要搜索……”

两名侍卫立即散开，他却一直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审视那副蛇骨。他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委蛇。可是，除了委蛇，这世界上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双头蛇？

他蹲下去，仔仔细细将那两根长长的蛇头骷髅收好，泪如雨下：“委蛇，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要真的是你，请你告诉我，少主到底在哪里？少主没有遭遇什么危险吧？”

话虽如此，却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既然委蛇都惨死在这里，少主岂能平安无恙？

若非遭遇了极大变故，大熊猫岂会一声声哭喊不休？

他忽然跳起来，对着广场大喊：“少主……少主……”

夜深人静，白雪皑皑的世界里便一遍一遍回荡着一个凄厉的呼声：“少主……少主……”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只偶尔听到积雪从枯枝上簌簌掉下来的声音。

渐渐地，月色开始下沉，白皑皑的广场更加昏暗，阴森之气也更浓。

也不知怎地，两名侍卫开始心底发颤，浑身发冷，好像整个广场有无数的幽灵在飘来荡去。

二人都不是胆小之人，却不由自主往杜宇身边走去。

杜宇，一直在仔细搜索，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是，找来找去，却没有半点发现。

大雪，将悍匪们留下的脚印也彻底抚平，找了许久，他才看到雪地里几把遗落的武器，那是之前下山的悍匪们留下的。

一群群人，来了，又离去。

他们，到底奔着什么而来？

少主，又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

他越是焦虑，越是找不到端倪。

只是，和大熊猫一样，无论侍卫怎么催促，都不肯离开——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自己：这里一定有古怪。

一定。

可是，找来找去，却始终什么都不能发现。

山脚下，本欲离开的姒启，也踌躇不前。

他早前曾经来过一次有熊山林，那一次，凫风初蕾说：我真担心一进去了，几个月出不来。

凫风初蕾，曾被困在这里，她说是一天，结果出来是半年。

早前，姒启并不是太相信这话，可今天，他想起这蹊跷，总觉得这有熊山林十分古怪。

夜深了，鱼凫国的士兵已经停止了寻找，可半山腰还是隐隐传来杜宇的一声声呐喊：“少主……少主……”

再加上大熊猫不时凄厉的嘶吼，就更加令人不安。

悍匪们说，是一名道士散播了蛇妖的消息，悬赏千金，所以，无数人前赴后继。可是，有熊山林，岂会有蛇妖？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的月色，但觉那一轮圆月和当初那轮月亮截然不同，可究竟哪一点不同，又说不上来。

这时候，他也觉得诡异了：内心里有一种直觉，凫风初蕾真的在有熊山林。只是，到底会在哪里？

大雪初停，月色更加清晰。

小狼王盘踞在一个山洞里，生一堆火，掏出怀里的干粮。

那是一个面饼，冻得已经发硬，放在火上烧一阵，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反而焦了。

他恨恨地凑合着啃一口，随手抓一把雪花放在嘴里，忽然又想起有熊广场上堆积如山的白骨，一阵恶心反胃，满口的面饼立即吐了出来。

门口，人影一闪。

他看到姒启站在那里。

他懒洋洋地：“你不是要找凫风初蕾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姒启死死盯着他：“小狼王，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他却听着远处一阵阵传来的“少主”呼声，叹道：“他们这么鬼哭狼嚎，真有蛇妖也被他们给吓跑了……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干嘛要在这里来找凫风初蕾？她那么大的本领，就算死，也最多死在九黎，怎会死在这里？你们难道是疯了吗？这里妖气十足，她那么讲究的人，怎会来这里？”

姒启却脸色大变：“蛇妖？你也是来找蛇妖的？”

小狼王听到这个“也”字，冷笑一声：“莫非你启王子也是来凑热闹的？”

多方势力，汇聚有熊山林，竟然全是杀蛇妖而来。

“你到底奉了谁的命令要来找蛇妖？”

他冷冷地：“听说有熊山中有一条蛇妖，我想来看看稀奇，不行吗？”

姒启总觉得这件事情有古怪，可是，究竟古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只死死盯着小狼王，沉声道：“小狼王，你如实道来，究竟为何来到这里？蛇妖的传闻是怎么来的？”

他一翻白眼：“我要是知道还用呆在这里吗？”

“谁让你来的，你也不知道？”

“我不想告诉你不行吗？”

“……”

姒启厉声道：“除了委蛇，这天下哪里还有别的蛇妖？小狼王，你总不会是为了杀委蛇而来吧？”

“哈，你居然也认为委蛇是蛇妖？也罢，那老蛇奴的确很可疑，居然会讲话，我一直认为它是个妖孽，可惜，我却不是它的对手，想杀它也有贼心没贼胆……不过，我要找的可真不是它。而是一个女蛇妖……”

“女蛇妖？”

“没错。江湖传言，有熊山林中潜伏了一条女蛇妖，但凡砍下她的头颅者，可获得珍宝无数，甚至能长生不老……”

“小狼王，你也信这种无稽之谈？”

小狼王懒洋洋的：“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得到的消息是非常可靠的，有熊山林中，的确有一条女蛇妖，可是，究竟在哪里，我却一直找不到。”

“这女蛇妖是什么样子？美貌如花？人首蛇身？”

“我呸！一条蛇再美能如花吗？据说这条蛇妖很丑很丑，满头头发全是绿色的毒蛇，但凡被她的眼睛看上一眼，你就会中毒身亡……”

“那你还敢去？”

“我既然敢去，自然就有我的办法……”

小狼王狐疑地看着他：“倒是你！姒启，我倒奇怪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蛇妖。可你和杜宇来这里是要干啥？你们一声声鬼哭狼嚎的，凫风初蕾怎会在这里？你们是疯了还是傻了？”

姒启根本不理他的转移话题，还是追问：“你要是找到这条蛇妖有什么好处？也有人赏赐你一千两黄金？”

小狼王摇头：“区区一千两黄金，也能劳我大驾？”

姒启更是惊心，“到底是谁指使你来？又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狼王忽然笑起来，神神秘秘的：“姒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想抢在我前面杀了那条蛇妖，提着蛇妖的头颅前去领赏。可是，就算你本领比我大，你也不见得能找到蛇妖，要不，我们合作一把？”

他分明是怕姒启抢了自己的风头，根本不愿意说实话，可姒启却越听越是胆颤，可蹊跷究竟在哪里，却又怎么都想不明白。

再看小狼王，越看越觉得可疑。

小狼王被他的目光盯得很不自在，怒道：“姒启，你他娘的这样盯着我算什么？难道你看上我了？”

“小狼王，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有熊山林可是黄帝的发源地，也是黄帝后裔的聚居地。可是，前几年开始，有熊氏一族纷纷撤离有熊山林，有人说他们去了泰山脚下，可是，据我所知，泰山脚下并无有熊氏族人。再者，有熊首领父女又在金沙王城无故失踪了……”

他不说则以，小狼王听了也觉得奇怪了：“难道有熊氏一族一个人也没有了？他们的几十万人呢？”

这便是问题之所在。

几十万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有熊广场，白骨累累。

可是，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这里又没有听说发生过任何战争！就连东夷联军也不曾来过这里。

“钧台之战后，我曾和凫风初蕾来过这里一次，当时，凫风初蕾就一直说这里有古怪……”

小狼王大吃一惊：“这里有什么古怪？”

“小狼王，你还记得钧台之享那场盛会吗？”

“当然记得。”

“你还记得凫风初蕾那天穿的衣服吗？”

“衣服？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哈，不对，我想起来了，那天，凫风初蕾一身脏兮兮的就来了，靴子上满是泥土，头发上都还有草叶。我就在奇怪，她在这样的盛会上怎么没换一件衣服就来了？好歹也是鱼凫王，也太掉价了吧？”

“钧台之战后，她和委蛇去了有熊山林。事后，她告诉我，记忆中，来去不过两三天，可她从山林中出来时，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小狼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什么？有熊山中一天，是外面的半年？”

“也可能是两三天是外面的半年！”

小狼王失声道：“天啦，凫风初蕾还真的在有熊山林中遭遇什么不测了？”

姒启沉声道：“因着黄帝的原因，有熊部族，自来受到华夏百姓尊崇。他们聚居的地方，何来的蛇妖？小狼王，你不觉得这个谣传很奇怪吗？”

小狼王一直就觉得这个谣传很不可思议，可是，从他掌握的情况来看，又千真万确是“神迹”的体现。可是，有关姬真和“神迹”，他又万万不可告诉姒启，只转移了话题：“我之前看到一副蛇骨，很像是委蛇的骸骨，会不会那老蛇奴真的死在这里了？”

姒启面色剧变：“委蛇的骸骨？在哪里？”

小狼王好生意外：“你真没看到？不就在有熊广场的那颗枯树旁边吗？”

“你说那些悍匪曾经挖掘的那副巨大蛇骨架？那怎么可能是委蛇？”

“怎么就不可能是委蛇了？这天下，除了委蛇，我还真没见过别的双头蛇？”

姒启面色剧变：“双头蛇？”

“你去的时候，不是看到一群悍匪正在挖掘蟒蛇骨架吗？幸好我早掩埋了委蛇的双头。否则，这老蛇奴的头都要被人家拿去卖了。唉，也算是相识一场，只可惜，我不是那么多悍匪的对手，没法将老蛇奴的骨架一起掩埋，只好任其露在外面，看吧，等我们走后，别的悍匪迟早会来将这蛇骨架挖去卖了……”

姒启面色忽然白了。

小狼王试探性的：“对了，蛇骨的对面，有一具僵尸，一直横着一只手，简直太吓人了……你看到了吗？”

“僵尸？你说那具僵尸？”

小狼王几乎跳起来：“你还真的看到了？天啦！那僵尸果然邪门，而且是个女的，我本要切下她的头颅时，她忽然消失了，就像一只鬼似的，具有随时隐身的能量，喂，姒启，那僵尸还在原地吧？我怀疑她就是我们要找的蛇妖……”

姒启没听他说完，转身就跑。

一路跑，一路战栗。

脚步轻飘飘的，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蛇骨！自己竟然没有看到双头蛇的头骨。

可是，他分明是看到那伸出的僵尸一般的手臂——然后，还有风中吹来的细微的祈求：救我，救我……

彼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方醒悟，那是真的。

委蛇的蛇骨旁边，还会有别的谁人？

而且，谁人会向自己呼救？

他径直往有熊广场奔去。

大雪，又慢慢飘落下来，通往有熊广场的山路，变得特别漫长，崎岖，加上滑溜溜的冰块，好像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了。

姒启一再加快脚步，因为心慌意乱，中途脚一滑，重重地便摔了下去。

追上来的小狼王措手不及，被他这么一滚，二人一起滚了下去。

待得醒来，几乎摔得七晕八素。

小狼王坐在雪地上，揉着几乎快被冻僵的脑袋，破口大骂：“姒启你真是个卑鄙小人，一听有蛇妖，你立即就想去抢功劳。你别做梦了，那僵尸可是个鬼魂，没有我的帮忙，你根本不会找到……”

姒启飞快地爬起来，可是，脑袋上一大块淤青，已经恐惧得连和小狼王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转身又挣扎着往山上爬去。

彼时，杜宇正停留在一颗枯树下面。

一阵风来，吹动积雪，枯树和后面的石屋都发出簌簌缀雪的声音。然后，他看到一截灰白的手臂。

手臂上面洒满了雪花，可依稀还能分辨出来。

很细很细，近乎骷髅，可又不是纯粹的白骨，仿佛一个饥饿了很久很久的人，就这么穷尽一身鲜血干涸死在了这里。

这令他想起大熊猫匍匐在地的那张干涸的羊皮。

很显然，那羊是被饿狼吃掉了。

此时，这只手，也好像被饿狼啃光了的骨架。

他的长剑伸出，小心翼翼地将这只手周围的积雪全部扒开，因怕伤着了这手臂，便伸出手，将手臂上的积雪也扫开。

一个人影，彻底浮现在眼前。

纵然是昏暗的月色下，也可以看出，那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脑袋鲜血淋漓，没有头发，浑身伤痕累累，脸上也全是伤痕。

那是一具女尸。

身上的衣服，也早已残破不堪。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僵尸，可能因为临死时遭遇了什么不公，胸口的怨气无法从灵魂里溢出，便久久也不腐烂，就这么不甘不愿地躺在这里。

他仔仔细细，看不出任何异常。

也压根不能想象这就是少主——甚至连念头都没这么转动。

两名侍卫也看着这具僵尸，大气也不敢出。

杜宇生怕惊扰了这具尸体，正要再将积雪复原，将其彻底掩埋，可是，心里一动，便将手放在了那尸体的鼻端。

鼻端，完全冰冷。

他长叹一声，正要起身，却失声道：“少主……少主……”

那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比半山腰大熊猫偶尔发出的长嚎更加凄厉、悲惨，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少主……少主……是少主……”

两名侍卫吓傻了，不但没上前，反而后退一步，茫然地看着杜宇，均想，这僵尸一般的人，怎会是少主呢？

可是，杜宇颤抖的双手已经将尸体抱起来。

六神无主中，他只是本能脱下身上的大氅，紧紧将她所包裹。

尸体很轻，他的全身却如失去了力气一般，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在尸体移动的地方，赫然便是那颗青铜树——只有老鱼凫王的书房里才有的青铜树。

这是鱼凫国的嫡系子民才知道的秘密。

无论是小狼王还是涂山侯人，都不知道，也没看到。

可是，他看到这颗青铜神树。

正因此，才惊惧得五内俱焚，泣不成声：“少主……少主……你快醒醒……快醒醒啊……”

可是，怀里的尸体，已经彻底冰凉。

就像已经死去了很久很久一般。

那是个没有朝阳的早晨。

自从进入冬季之后，有熊山林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太阳。

无边无际的风雪又开始肆虐，翻飞的雪花偶尔带起无数的白骨，可一瞬间，更多的雪花飘落下来，又将所有的白骨全部覆盖。

杜宇等人不敢有任何的停留，只随着大熊猫往前跑。

他虽然抱着一个人，可是，速度也不慢。

那个人——已经不能称其为人了，分明就是一具骨架而已，轻飘飘的，只包裹了外面的一层皮。

任何人但凡看一眼，都会被吓坏。

可是，他满腹的恐惧却绝非因为被少主的这样子所吓倒，而是察觉少主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的气息了——跟重伤相比，死亡，何其可怕！

慌不择路，他根本不知道大熊猫跑到了哪里，甚至忘记了等待别的侍卫们，只是看着大熊猫停下，自己也停下。

那是一片浅浅的河滩。

河滩上，终于消失了漫天的大雪。

大熊猫可能是跑累了，停下来，也不嗷叫，只是躺卧在地，一动不动。

这是一片背风的地方，所有的冰封霜雪到此已经全部被阻挡，气温也比半山暖和了不少。

杜宇也停下来。

他浑身无力，只是将少主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一点。

两名侍卫手忙脚乱，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帐篷，又生了火堆。

大熊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火堆旁边的“尸体”，嘴里不再发出任何的嗷叫，只是满眼的恐惧之情还是没有任何减弱。

好几次，它轻轻伸出熊爪，放在主人的头上，如抚摸一般，非常非常的伤心——动物，比人更能认识人。

压根不需要青铜神树，它第一眼就认出少主来。

它认出少主身上的气息。

杜宇呆呆地看着那大熊猫眼里豆大的泪珠，又看看少主的脸，脑海中就如麻痹一般，完全没了清醒的意识。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少主，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

那头脸，真的已经不是人类的脸了。

就像被人彻底斩碎了的一堆肉，又重新组合，完全只靠着冰雪的封冻暂时融合在一起而已。

也许，一个天晴，温度升高，那碎肉便会立即解冻，融化，再也无法凝聚成完整的人形。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仿佛唯有如此，这尸体才不会被冰雪所消融。

两名在一边忙碌的侍卫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尸体，吓得都不敢多看一眼，只纷纷暗忖：杜将军为何一直抱着这个死人？

先别说，这死人根本无法判断是不是少主，就算真的是少主，也无法救活了。

纵然大罗神仙也没办法了。

可是，杜宇并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他只是一直死死抱着那具可怕的僵尸，六神无主。

他本是一个十分谨慎之人，亲历了老鱼凫王时代的覆灭，然后，走南闯北，从跟随厚普大将军见识西北妖魔，再到和东夷大军决战，孤身闯入“落头族”的老巢……几乎不知见识了多少的大风大浪。

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现在，他却彻底慌了。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古老的青铜神树，就在少主的旁边。

已经缩得很小很小。

他并不知道，这青铜神树的开启，必须是一个活人的鲜血。少主身上的血全部流光之后，这青铜神树其实已经失效了，根本无法再达到监控的目的了。

这也是那神秘的敌人所不知道的，否则，就不会多费那么多手脚了。

杜宇只是将青铜神树放在一边，他不知道，究竟要如何才能救活少主。他只是茫然地看着燃烧的火堆，企图让熊熊的火焰尽力软化一下少主已经快彻底僵硬的身体。

她已经成了一个冰块。

可是，无论大火怎么燃烧，少主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不能再发出任何的声音，甚至连手指都没有轻微移动一下。

两名守在门口的侍卫终于忍无可忍，小心翼翼：“杜将军，少主可能早就死了……”

“没错，少主早就死了……已经僵硬了……”

“如果少主早就死了，还是入土为安吧……这样也不是办法……”

那是非常理智的建议：“如果真的是少主和委蛇，我们应该将他们的遗体就地安葬，或者带回金沙王城安葬，免得落在这里，被那些悍匪们一再骚扰……”

“真是奇怪，少主和委蛇怎么会来这里？而且，那些悍匪为何要来这里杀蛇妖？难道他们全是奔着委蛇而来？又是谁指使他们的？”

……

种种疑惑，本也是杜宇心中的疑惑，可是，他却不开口，不回答，只是全神贯注盯着少主的伤痕——从头到脸，他根本看不见伤痕是从何处开始的，因为，她整个人都是伤。

两名侍卫却不明就里，总觉得很蹊跷，因为，少主的遗体实在是太吓人了，可杜将军却一直这么盯着，难道，他不觉得恐怖吗？

他们二人，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

“杜将军……”

一名侍卫以为他没听到，大着胆子，又道：“少主……如果真的是少主……肯定已经死了……现在，有熊山林汇聚了各方势力，我总觉得凶多吉少，要不，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杜宇的手，慢慢移动到少主的鼻端。

鼻端，心口，早已不再有任何的热气。

传统的认知里，一个人没了呼吸，浑身僵硬，那肯定是死去很久很久了。

只因为大雪封山，低温冻结，尸体才没有腐烂而已。

“杜将军，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另一侍卫也竖起耳朵，声音，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正是有熊广场的方向。

那是马蹄声，喊杀声，仿佛不知道有多少的势力已经汇聚到了这里。

这些来历不明之人，看样子已经快包围整个有熊广场了。

他们都是为着蛇妖而来？

“杜将军，我们赶紧走吧，反正已经找到了少主，此地不宜久留……”

“对，这里太奇怪了……”

可是，无论他们说，杜宇始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整个人已经懵了。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

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少主，生命力十足。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死呢？

偶尔，会抬起头看看门口，看看阴沉沉的天空，总疑心自己是在做梦——陷入一场长长久久的噩梦里，一直没有醒来。

他也宁愿这是在梦中。

偶尔，他会看一眼大熊猫。

大熊猫一直匍匐在门口，微微闭着眼睛，不再哀嚎，不再行动，也不再发出任何的声音，如果不察觉它起伏的呼吸，还以为它也已经死了。

它不动，杜宇便不愿意动弹。

他心底，还抱着一丝细微的幻想：这灵敏至极的大熊猫，会不会带来什么奇迹？

因为，是大熊猫找到了少主。

因为，大熊猫带路来的这片藏身之地，也实在是绝佳——三面河滩之上全是古老的荆棘缠绕，另一面却是悬崖峭壁，几乎可以肯定，只要不发出声音，便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

少主曾经说过，大熊猫是她从有熊山林驯服回来的，所以，这里该是它的老巢。

如果它觉得这里没有危险，那就是真的没有危险。

姒启终于爬上有熊广场时，天早已亮了。

他和小狼王是从东边上去，杜宇，是从南端捷径下去，早已错过多时。

诺大的广场，空空如也。

越是靠近，越是心惊胆战。

第一眼，他看到那具骸骨——一副两三丈长的蟒蛇的骸骨。

骸骨旁边，是整整齐齐的两个细长头颅脖子。

委蛇。

千真万确正是委蛇。

可是，委蛇对面，那灰白的手臂，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冲过去，劈天斧扬起漫天风雪，方圆三四丈的范围内，积雪散尽。可是，只露出褐色的泥土石板，哪里还有什么“僵尸”？

不但没了僵尸，就连所有的白骨都消失不见了。

天色，已经完全明了。

这一片荒芜的广场更是凄清无比。

远远地，传来小狼王懒洋洋的声音：“咦，那具僵尸呢？难道又藏起来了？邪门吧，是不是？姒启，我没骗你是吧？这僵尸居然能自动隐藏身形……”

“你到底是在哪里发现的？”

“你说那具僵尸？”

他随手一指巨大的蟒蛇骨架“就在那对面！怎么，你不是在这里发现的？”

他颤声道：“你真的记得清楚？”

“你不也看到了吗？不可能我们俩同时看错了吧？那一截手臂是灰白色的，跟僵尸一模一样，肯定又是藏起来了……现在，我更怀疑那僵尸就是蛇妖了……可能修炼到了一定程度，能自动变幻，生怕被我们发现踪迹，就变了身形……姒启，要不，我们再找找？联手找到就发财了……”

姒启不答。

只隐隐地听得山林半空，还有鱼凫国的士兵一直在大声呐喊：“少主……少主……委蛇……委蛇……”

他们也和杜宇错过，根本不知道杜宇已经找到了人，杜宇也忘了通知他们，只任凭他们还在半山腰到处寻找。

小狼王听得那声声叫喊，笑道：“这些鱼凫国的士兵是不是白痴啊？从昨晚就开始在这里鬼哭狼嚎，一个劲地喊少主……你说喊委蛇也就罢了，他们少主怎么会在这里？我就奇了怪了，杜宇他们怎么会认定凫风初蕾会在这里？就算老蛇奴会死，没道理她也会死啊？难道真的是白衣天尊杀了她？这也不合常理啊。白衣天尊要杀她，就不用将她从九黎放回来了……难道白衣天尊还会专门追到有熊山林来杀她不成？”

不等姒启回答，他自己先摇头，“不可能！凫风初蕾不可能在这里！她这么牛比的人，谁也杀不了她……”

峡谷四周，一直隐隐传来呐喊：“少主……少主……”

姒启只仓皇四顾，已经彻底乱了分寸。

小狼王环顾四周，总觉得这地方邪门又瘆得慌，他叹道：“罢了罢了，这次真是白跑一趟了，看来，我这一辈子也已经无法东山再起了。唉，这可都是命啊……只要白衣天尊存在，我们只怕永生永世都没法翻身了……”

言毕，提着狼牙棒转身就走。

姒启大喝一声：“站住。”

他回头，很是不耐烦：“你我都是落水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姒启，听说你占据了汉中一带，还在负隅顽抗？切，算了吧，你这是等死啊，只要白衣天尊一伸手，你就死定了……”

姒启却飞身上前，拦在了他的前面，沉声道：“到底是谁指使你来杀蛇妖的？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对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关你屁事啊！”

“小狼王，这很重要！这悠关凫风初蕾生死！”

小狼王还是不答。

姒启大怒：“莫非果然是你杀了委蛇？”

小狼王气得笑起来：“姒启，你是傻比吗？我怎能杀得了委蛇？它比我厉害多了好吗？还有凫风初蕾，她那种人都会被杀死的话，可能全世界的人都彻底死光了，我才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呢。我甚至不相信这是委蛇的骸骨。反正这世界上的双头蛇绝不只委蛇一条。她们肯定没有来过这里……”

姒启厉声道：“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你管得着吗？”

小狼王提了狼牙棒转身就走。

姒启本要追上去，可想了想，还是作罢。

大雪更猛，大风更强，整个有熊广场忽然飞沙走石，所有被掩埋的白骨全部露出来，有些甚至被大风吹起，就像一块块的石头，纷纷往二人身上砸来。

小狼王惨呼一声：“妈呀……鬼来了……”

他发疯一般就奔了下去。

姒启也不敢在尸骨堆里逗留，只是跑出去很远，再回头时，只见漫天的风雪里，不时还有白骨被吹得风中翻飞，就像一个个冤魂在激烈的抗争。

此时，一队神秘的黑衣人正停留在大峡谷的分岔路口。

仔细看，他们身上全部有淡淡的八卦花纹，正是当今天下首屈一指的阴阳师。

为首的，是一名老道。

他非常仔细地环顾四周，然后，看了看通往有熊广场的方向。

一个戴着斗笠之人低声道：“有熊广场前后已经来了十几群各方势力，可是，除了那副巨大的蟒蛇骨架，什么都没有，很显然，蛇妖并不在有熊广场了……”

“昨天，小狼王和姒启也来了……”

老道冷笑一声：“姒启和小狼王都是丧家之犬，原本不足为患，可是，要让他们抢得了蛇妖的头，那就太便宜他俩了，我们，也就白辛苦了……”

“可是，蛇妖一直不出现，我们也没有办法。而且，出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老道厉声道：“骗了？谁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来骗人？又不是空手套白狼，人家可是真金白银付了我们定金，而且，还给了你们确确实实的好处……”

戴着斗笠的人，不敢吭声了。

其他人，分明也是同样的想法。

江湖上，谣言的确很多。可是，那些都是无本生意，稍微正常点的人都能分辨出那拙劣的骗术。可是，这一次，绝对不是骗术，因为，没有人肯提前垫付那么巨大的财富和丹药。

光这定金，已经足以让他们富贵半生，更别说后续那庞大的好处了。

忽然，一个人从林中窜出来，他也是一身黑衣劲装，头上戴着一小小的斗笠。

老道大喜：“妖云，你发现什么没有？”

妖云低声道：“快别去有熊广场了，有熊广场除了蟒蛇骨架什么都没有，我们赶紧往西北方而去……”

“西北方？”

妖云的声音更低了：“我发现鱼凫国的杜宇和两名侍卫抛下其他士兵，往西北方去了……”

“杜宇也来了？”

“没错。他不但来了，还带了近百名精锐。”

“难道杜宇也得到了什么消息？”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杜宇的行为很是蹊跷。他没有和姒启等人一起，而是独自行动。”

有人不以为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妖云摇摇头：“杜宇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那头大熊猫。他一直跟着大熊猫的方向在走。我悄悄跟着他一天一夜了，只见大熊猫走哪里，他便去那里。大熊猫好像对这一带特别熟悉……”

他这么一说，别的人便再无疑惑了。

在野外，动物的反应，总是远远超越人的灵敏，既然杜宇跟着大熊猫走，那就绝对比其他人乱找一起靠谱得多。

老道低声道：“你马上带路，去找杜宇。”

妖云点点头，大步走在了前面。

西北方向，全是荆棘密布，可是，这完全难不倒阴阳师们，只见他们身轻如燕，行动敏捷如狸猫一般，纵然是十分狭窄的缝隙处，他们也能一下缩短筋骨，就像蚯蚓似的一下钻了过去。

很快，这支神秘的人马便来到了河滩旁边。

远远地，他们停下来，看到一个简易的帐篷，一堆篝火。

帐篷门口，只有两名侍卫。

大熊猫，忽然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

老道笑起来，妖云的判断果然没有任何错误。

杜宇没可能无缘无故躲在这里。

他打了一个手势，众人忽然分散开去，顷刻间便包围了帐篷四周。

两名侍卫忽见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还来不及反应，老道已经手起刀落，二人惨叫一声便倒了下去。

营帐，被一把掀开。

老道和众人全部停下了脚步。

门口，庞大的大熊猫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目中，却凶光四射。

阴阳师们自负本领高强，却也不敢轻视这庞大的巨熊。

一时间，他们也不逼近，只仔细观察帐篷里的情况。

帐篷里，空空如也，只有杜宇静坐，好像完全没察觉已经来了这么多强敌。

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抱着一具尸体——纵然是见多识广的老道们，也不得不承认，那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而且，只是一具僵尸而已。

可是，杜宇抱着这么一具尸体干什么？

看样子，他分明已经吓傻了，整个人不言不动，也完全不管强敌环绕。

反倒是大熊猫，慢慢地人立起来，目中，凶光更甚。

老道死死盯着杜宇抱着的那具尸体，半晌，一字一句：“女尸！蛇妖！我们要找的蛇妖，看来，就是这个了！”

妖云大吃一惊：“这就是蛇妖？”

“这是不是蛇妖我不清楚！但是，我得到的消息是，有熊山林上只有一个女性，那就是蛇妖。既然如此，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女尸带走！”

众人听得此话，一个个面露喜色，顿时蠢蠢欲动。

老道一挥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因为，他发现，那个抱着尸体的年轻人也就罢了，那头熊猫却不是好对付的。

一个年轻的阴阳师没忍住，悄然上前一步，他自以为行动很谨慎，毫无声息，可是，眼前一黑，熊掌已经重重拍在他的胸口，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众人见大熊猫如此声势，吓一跳，纷纷后退，再也不敢上前。

妖云低声道：“这大熊猫好邪门……”

老道却冷笑一声：“区区一头畜生而已，何必害怕？”

话虽如此，他还是后退一步，一挥手，示意众人不要再擅闯。

他只是死死盯着帐篷里的杜宇，以及杜宇怀中抱着的僵尸——然后，目光落在了杜宇脚下的青铜神树上面。

他双眼发亮，哈哈大笑：“青铜神树！竟然是青铜神树！和青铜神树在一起的，绝对是蛇妖！哈哈哈，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了……”

妖云也双眼发亮：“果然是青铜神树？”

阴阳师们，和一般的悍匪当然不同。

他们早已听闻蜀中有三件至宝：金杖、神鸟金箔、青铜神树。金杖在鱼凫王手里，天下人都见识过，虽然厉害，但也谈不上多么神奇。

神鸟金箔，传说中也只是开启藏宝库的钥匙，也谈不上多么神奇，尤其，对于这些早已富可敌国的阴阳师来说，对于财富的渴望，根本不是那么强烈。

可青铜神树就不同了，那是所有阴阳师梦寐以求的神器：传说中，通过这颗神树，可以去到另一个神奇的世界。

至于详情，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毕竟，老鱼凫王在世时，天下人从未有可以窥探神树的机会。

到小鱼凫王时代，阴阳师们也曾蠢蠢欲动，可是，几次大战下来，小鱼凫王已经名动天下，谁也不敢擅自去老虎嘴上拔牙。

现在好了，机会送上门了。

青铜神树，居然就在众人的眼前。

也因此，他们对杜宇抱着的僵尸，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了。只是双目放光，死死盯着那颗青铜神树。

若非碍于那人立的大熊猫，众人早已冲了进去，可现在，老道只是大声道：“杜宇，你想活还是想死？”

杜宇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已经来了这么多敌人。

得不到答案，老道冷笑一声：“莫非这家伙已经吓死了？罢了，我们先收拾了这头畜生，再进去拿神树好了……”

话音未落，早有准备的一众阴阳师集体出手了。

飞镖、暗器、毒针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一起往大熊猫身上招呼。

大熊猫怒不可遏，猛地扑上去，两名阴阳师顿时飞了出去。

老道大喝一声：“上毒针……全部上毒针，先杀死这畜生……”

他的声音忽然停止，一道锋利的箭风，几乎将他的头皮砍下一块。他大吃一惊，仓促后退。

那是杜宇的长剑，带着死亡之气，就如要同归于尽一般。

他已经很清楚，这帮阴阳师以及之前的悍匪，统统是冲着少主而来——很可能，少主之死，便和他们有关。

一念至此，已经红了眼睛，也不再有任何的犹豫，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得把这些人全部杀尽杀绝，替少主复仇……

阴阳师们一开始的重心全部在大熊猫身上，根本没料到杜宇出手如此快，如此迅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倒下了三四人，又被大熊猫连续猛扑，很快，便倒下去七八人。

老道和妖云都慌了，急忙道：“先杀杜宇……快集中精力杀了杜宇……”

一时间，大家都舍弃了大熊猫，径直往杜宇杀来。

杜宇根本没有任何的闪避，好像不是血肉之躯似的，完全不顾那些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利刃，只一箭一剑刺向阴阳师们的胸口。

众人见他胸门大开，十分凶险，反倒吓住了，毕竟，从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纵然你伤了他，可是，下一刻，他的箭也一定会刺入你的心口，所以，连续有两人后退，不敢硬拼。

就是这一后退，便乱了阵脚，又是几名阴阳师应声倒下。

很快，十几名阴阳师，便只剩下了老道和妖云等三四人。

老道见势不妙，大喝一声：“大家别被这疯子吓住了，快，攻他左边……右边……”

反应过来的阴阳师们立即改变了战术，很快，杜宇身上便伤痕累累，一股股鲜血猛地喷涌出来。

有一次，他的长剑几乎要坠地了，却猛地后退一步，把守住了营帐的门口，转眼，看到少主的尸体。

老道察言观色，见他看也不看一眼那青铜神树，只一味盯着那具僵尸，仿佛那尸体对他来说，要重要得多。

他心里一动，立即高声道：“你们注意，先把那具尸体抢过来，那尸体定有蹊跷……肯定就是蛇妖……”

众人一拥而上，便往尸体冲去。

杜宇待要阻止，可是，哪里来得及？

他身上又中了一刀，就像一个血人似的，大熊猫嗷叫一声，也被两名阴阳师一刀砍伤，庞大的身体摇摇晃晃就倒了下去。

老道，率先冲进了帐篷。

妖云先捡起了青铜神树。

老道却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具僵尸，哈哈大笑：“你们知道吗？蛇妖和青铜神树是一起的。这一下，我们可是真的要得到主人最大的赏赐了，哈哈哈……”

所有阴阳师，面露喜色。

尽管他们看不出这僵尸怎会是蛇妖，却十分清楚，老道绝对不会胡说八道。他之所以透露这个秘密，也是看准了杜宇已经不行了，完全守不住这具尸体了。

老道慢慢伸手，提起僵尸，声音无限得意：“真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我们去有熊广场找了那么久，也找不到任何端倪，现在，却被杜宇给找到了，哈哈哈，杜宇，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杜宇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好几次，他要冲上去，可是，手里的箭簇却连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的胸口，已经一个巨大的血洞。

老道好奇地看着他，也并不急于再补上最后的杀招，只是道：“杜宇，你实话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谁？你是不是认识？”

杜宇手里的长剑忽然飞了出去。

他不言不动，凝聚全身的力气，等的便是这最后一刻。

老道，居然未能躲过，惨叫一声便倒下去了。

妖云等人急忙后退。

随即，两把利刃便刺向了杜宇心口，彼时，他已经功力全失，也没有任何武器，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看着地上的少主，一股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恐惧袭上心头：自己要是死了，少主的尸体都护不住了。

这些妖道，一定会带走少主的尸体。

他不甘心。

他忽然上前一步，丝毫也不顾一把匕首已经插在了自己的胸口。

妖云见他竟然是自杀式的最后反击，一咬牙，正要用力，眼前一花，整个人忽然飞了出去。

另外两名阴阳师来不及反应，也飞了出去。

大熊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杜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少主旁边。

营帐四周，空荡荡的，眼前，有一抹白色一晃而过。

早已重伤的大熊猫大叫一声，猛地跃起来，可是，下一刻，它便倒在了地上。

杜宇浑身已经失去了力量，只是本能地一横手，拦在了少主的面前。

眼前，白光一闪。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金色的面具，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杜宇以为在梦中，还在褒斜军营，伸手揉揉眼睛，忽然跳起来：“少主……少主……”

火堆已经快要熄灭，营帐里，空空如也。

他惊慌失措，猛地窜出去。

营帐门口，有三三两两的侍卫，全部是从半山腰赶来的鱼凫国士兵，他们一来就看到满地阴阳师的尸首，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大熊猫，消失不见了。

杜宇大吼：“少主，少主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都刚刚才赶来。

他看了看下山的路，大吼：“快追，无论如何要找到少主……”

侍卫们连营帐也顾不得，拔足便随着他一起往山脚奔去。

下山的路很滑，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好几次，杜宇脚下打滑，整个凌空摔了下去。幸好积雪很厚，他重重倒地，只是眼前一花，又翻身爬起来。

落脚点，正是大峡谷的那条山路。

整个大峡谷都被冰雪封冻，没有脚印，没有人影，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放眼看去，只有茫茫的一片雪白，再无任何的活口。

杜宇又惊又惧，只能张口大吼：“少主……少主……”

近百的侍卫一起大喊：“少主……少主……”

整个有熊山林都在回荡：少主，少主……

可是，除了积雪抖落的声音，再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少主，和整个有熊广场一样，已经在沉寂的世界里，悄无声息了。

这时候，杜宇才慢慢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胸口原本巨大的血洞居然不见了，就像被一只神奇的手抹平了所有的创伤。

可是，这世界上，谁才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少主，又是到了哪里？

下山的姒启，听着这铺天盖地的喊声，一颗心，已经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慢慢从一颗大树背后走出去。

杜宇见了他，声音都嘶哑了：“启王子……快……你看到少主了吗？”

他摇头，反问：“你们找到你家少主了？”。

“快，少主被人抢走了……快追上去，快……”

他目光散乱，语气飘忽，姒启以为他疯了，叹道：“我们都没找到你家少主，她怎会被人抢走？”

“找到了……早就找到了……我昨晚就找到了……”

“在哪里？”

“我们找到了少主……可是，少主又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你们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

“不见了……我们本来已经找到了，可是，眨眼之间，少主就不见了……”

“在哪里找到的？”

“有熊广场……就是有熊广场……”

杜宇语无伦次，姒启听得似懂非懂，恍恍惚惚的，他觉得杜宇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因为太过担心，误把虚幻当做了真实。

可是，一看到满地的阴阳师尸体，又觉得十分诡异。

这么多阴阳师悄无声息死在这里，难道都是杜宇所为？

而且，杜宇浑身上下，怎么一点伤痕也没有？

杜宇，丝毫也没察觉自己原本满身的伤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疯癫的状态，只连声道：“我们真的找到了少主……少主已经不行了……全身都已经僵硬了……就在委蛇旁边找到的……可是，少主不见了……被人抢走了……快，快去追……”

一旁偷窥的小狼王忽然窜出来，好奇地问：“就是委蛇旁边的那具僵尸？”

杜宇大怒：“什么僵尸？那是我家少主……”

姒启心里一沉：“还真的是？”

小狼王哈哈大笑：“杜宇，你是疯了吗？那具僵尸怎会是你家少主？我一上山就发现了，还拿出来仔仔细细看过，明明就是一具僵尸，甚至连男女都分不清楚，怎会是你家少主？哈哈，你是不是傻了？你连你家少主也认不出来了？你这个下属是怎么当的？”

杜宇怒不可遏：“你懂什么？明明就是我家少主……”

“哈哈，真是奇了怪了。那僵尸头皮都没了，面容也毁了。而且不知道已经僵死多久了，你什么都分不清楚，却认定那就是你家少主。你家少主再不济，也不会死得这么惨吧？”

杜宇尚未回答，姒启却截口道：“杜宇，你怎么认定那是你家少主？”

杜宇目光散乱，整个人已经快崩溃了，“肯定是我家少主……是少主……我不可能连少主都认不出……除了少主，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驱动青铜神树……只有我家少主才能……”

“青铜神树？”

“对，只有少主才能驱动……”

小狼王也大叫：“青铜神树是什么玩意？”

姒启也道：“青铜神树在哪里？”

帐篷四周，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青铜神树的影子。

杜宇十分清楚，这青铜神树，一定是被抢走少主的人一并抢走了，正因此，他才更加恐惧。

姒启连声道：“杜宇，你真的肯定那是你家少主？”

杜宇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下山的路。

因为，大熊猫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竟不知道已经奔出去多远了。

野兽，最是灵敏。

当初少主在山上时，它便一直冲着山上嗷叫。

现在，少主不在山上了，它便再也不逗留，开始拼命地往山脚下跑了。

“杜宇……”

“快去找少主，快，沿着大熊猫的方向追……”

小狼王已经好奇到了极点：“杜宇，你真的能断定？”

杜宇根本不搭理他二人，一声令下，所有鱼凫国士兵，都跟着往山下冲去。

杜宇的速度极快，士兵们的速度也不慢，很快，一干人便彻底消失在了有熊山林之中。

姒启和小狼王追了一阵，然后，停下。

是姒启先停下脚步。

小狼王见他不追，自己也不追了。

姒启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里，正是通往钧台的分岔路之一——回忆十分清晰，他记得当初自己和凫风初蕾以及委蛇来到这里之后，便一直是月亮，仿佛无论时间怎么流淌，太阳也永远不会升起了。

凫风初蕾说：有熊山林的太阳很邪门，从不落山。

可是，他在这里从未见过夕阳。

直到这一次来，也从未见过夕阳。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这一次，才分明觉得，这里的确很邪门。

心里，深浓的绝望和恐惧，并非因为杜宇口口声声说那具僵尸就是凫风初蕾——他宁愿所有人都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多少还有一个希望。

真要是凫风初蕾，那最后的希望便断绝了。

小狼王本是一直嬉皮笑脸，但现在，脸上也笼罩了一层恐惧的影子，声音，也开始中气不足了：“那啥……那具僵尸该不会真的是凫风初蕾吧？不可能……我觉得这绝对不可能……老蛇奴死就死了，可凫风初蕾那么牛比，谁能把她变成这个样子？这根本不可能……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半晌，姒启才低声道：“小狼王，到底是谁指使你来这里的？”

事到如今，小狼王已经无法隐瞒，却还是硬着头皮：“是姬真告诉我的。姬真说，这里有一条蛇妖，我只要杀了蛇妖，带回头颅，她的主人便会给我极大的赏赐，让我重新成为西北地方的小王……”

“姬真的主人？不就是涯草吗？”

小狼王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姬真根本不肯说。最初，我也怀疑她的主人就是涯草。可是，涯草能有这么大本领吗？她不是每次见了凫风初蕾都赶紧逃命吗？没道理她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他迟疑一下，还是道：“涯草显示了一个神迹给我看，涯草，只怕没这么大的本事……”

“神迹？什么神迹？”

小狼王摇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无法形容！”

他没有撒谎，因为，他真的无法描述。

姒启也不再追问，只是转身就走。

他追上去：“姒启，你要去哪里？”

“钧台！”

“钧台？你还敢去钧台？现在钧天已经是大炎帝国的天下了。只怕你一去，立即就被杀了……”

他还是淡淡地：“悍匪们说，他们是从钧台得到消息的，而且，那么多阴阳师也来了。这世界上，无风不起浪，我总要去钧台打听一下……”

小狼王本要跟上去，可想了想，还是摇头，叹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跟你一起去送死了。姒启，你好自为之吧。”

他提了狼牙棒，转身就往相反方向而去。

那是通往西北的方向，也是他的老巢。

很显然，他不敢在大夏境内公开露面，毕竟，白衣天尊早就下令，他们能活命，只能滚回西北老巢，决不许再在大炎帝国的其他地方兴风作浪。

这一次前来有熊山林，都是秘密行动，一旦失败了，便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鹿蜀跑得不快也不慢。

当彻底离开有熊氏的地界时，天色已近傍晚。

鹿蜀忽然停下脚步。

姒启有点意外，立即看向前方。

前方，一个彩色身影，竟然是已经很久很久不再露面的云华夫人。

他立即跳下鹿蜀，行大礼，毕恭毕敬：“小子见过夫人。夫人怎么来了？”

云华夫人的容貌和气色，较之多年之前没有任何的改变。就连声音，也还是钧台之战最后一面时的悦耳温柔。

“启王子，你还是回汉中吧。此时，已经不宜再去钧台了。”

他非常意外。

云华夫人还是和颜悦色：“整个天下已经成为大炎帝国的天下。不但是大夏，而且就连极西之地和极北之地，以及大夏从未到达过的最东边和最南边，被茫茫大海所阻隔的全部土地，都成了大炎帝国的属国……”

大夏最辉煌的时候，本是地球共主。可那还是黄帝的时代。

到尧舜禹时，大夏已经变成了中原腹地的大片土地而已。

可现在，云华夫人说，整个地球，已经全部变成了大炎帝国的土地——真正的地球共主，再次诞生了。

“夫人，您也认识白衣天尊？”

她轻叹一声：“所谓时也命也。大禹王，本是生在了地球上最好的时机，机缘巧合成为了万王之王。可现在，所有的机会已经丧失，启王子，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所以，去不去钧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姒启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此去钧台，我根本不是为了怀念故土，或者留恋王位。我是想去找一个人……”

“找人？凫风初蕾？”

姒启立即道：“夫人可知道初蕾的下落？”

云华夫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奇怪，半晌，才缓缓地：“启王子，你最好不要趟这趟浑水了。这事情，你根本插不上手，还会为你带来极大的祸端。回去吧，马上回去，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如此，你还可以在汉中之地，稳稳地度过你的余生……”

她的声音，有怜悯也有惋惜：“尽管这不是理想的结局，可是，能这样，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启王子，回去吧，云英还等着你。她也算是才貌双全了，而且，夏后氏一家人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你不能就这么辜负他们，那样，不光是寒了夏后氏一族的心，也会寒了天下人的心，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于投靠你了……”

姒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我只是想知道凫风初蕾的下落，其余的，我根本没想过。”

“凫风初蕾的事情，已经跟你无关。”

“她至少是我的朋友。”

姒启抬起头：“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凫风初蕾是不是真的遭遇了危险？”

云华夫人的笑容也变得很奇怪，好像十分勉强，可是，又不愿意开口，只是摇头：“启王子，我是为了你好……唉，这早已不是大夏的天下，大禹王打下的所有基业已经不复存在了，只能说，启王子生不逢时……”

他小心翼翼：“在小子心目中，早已当夫人为母亲一般。只是求夫人告知，凫风初蕾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云华夫人叹道：“我根本不关心她，我怎会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情？”

“可是，看样子，她是在有熊山林出事了。夫人，您知道吗？有熊氏一族一个人都没有了。在大夏的时代，他们最少有几十万人分散各地，其中有熊山林是他们最大的聚居地，可现在，他们族中一个人都没剩下，漫山遍野全是尸骨。而且，凫风初蕾登基时，有熊大人还亲自前去观礼，可是，他们父女却全部在金沙王城离奇失踪了……”

云华夫人忧心忡忡：“所以，我才说，这已经是一个可怕的时代。启王子，你要想好好在汉中呆下去，就绝对不要再管闲事了。回去吧，回去跟云英好好过日子。千万别再让夏后首领一家人寒心了……”

姒启见她一直回避凫风初蕾的事情，显然是根本不想谈这事情，心底，便有更加不祥的预感。他一转念，忽然道：“夫人，小子还有一个问题……”

云华夫人立即道：“如果是有关凫风初蕾，启王子最好别问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也答不上来……”

他摇头，缓缓地：“小子想知道，白衣天尊和百里行暮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云华夫人一怔，好一会儿才道：“不，不是！”

“真不是？”

云华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大炎帝国，无所匹敌。这么说吧，只要白衣天尊自己不隐退，可能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这地球上，再也无人能和他争锋了！”

姒启注意到“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几个字，须知，云华夫人出自不老不死的西王母一族，她的时间概念是和一般人不同的。如果她能说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那就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据了。

“难道西王母一族也不能与其争锋？”

这一次，云华夫人沉默更久了。

姒启也不催促，甚至潜意识里有点怕听到她的答案。

可是，她还是开口了：“西王母一族，本就无异于在地球上抛头露面。再说，西王母一族，也绝不可能和白衣天尊翻脸。”

姒启后退一步。

此时，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断绝了。

如果说，他从未对云华夫人抱着幻想，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自从大禹王死后，每到关键时刻，他便得到云华夫人的帮助，一度，彻底击溃大费，成了事实上的大夏之王。

被白衣天尊彻底击溃，走投无路时，他当然再次想起了云华夫人，无论如何，内心深处总抱着一线希望。

直到此刻，直到听到云华夫人这么亲口说出来，才彻底绝望了。

这世界上，果然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对抗白衣天尊了。

可是，他还是低声道：“小子一直都在麻烦夫人，可这一次，还是希望夫人帮帮忙，至少，小子希望能找到凫风初蕾的下落……至少，想知道她到底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

他惨然一笑：“事到如今，小子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好挣扎的，也早就认命了。可是，总还是希望还有一个朋友……”

云华夫人凝视他，目中，慢慢地有了怜悯之色。

从大夏之王，到阶下囚，再到软禁一般呆在汉中之地，终生没有再东山再起的机会——偏偏连爱情，婚姻这些都还无法如意，那不长不短的一生，又还怎么能熬得下去？

可是，她还是摇摇头：“凫风初蕾的事情已经不是你能操心的了。实不相瞒，就连我也无能为力，甚至连她的下落也打探不到。唉，我本就是西王母一族本领最低者，而且离开族群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就更加没有能力过问他们的事情了……启王子，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也无能为力……”

姒启低着头，很长时间，一言不发。

他知道，云华夫人说的都是实情。

正因为是实情，才更加绝望。

眼看云华夫人就要离去，他终于追上去：“难道真的是白衣天尊要赶尽杀绝？”

云华夫人摇摇头：“谁知道呢。可是，白衣天尊真要赶尽杀绝，这世界上，可能还真的没有任何人能逃过这场劫难。启王子，就别再以卵击石了，还是赶紧回去吧。纵然去了钧台，你也得不到任何消息，无非是暴露自己的行踪，为自己招来更大的祸端而已……回去吧……回去吧……”

最后的声音里，她的身影已经翩然消失了。

就和来时一样，去的时候也无影无踪。

西王母一族，本就是半神。

可现在，这半神一族，也对白衣天尊那么畏惧，这天下，还有谁能是白衣天尊的克星？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凫风初蕾但觉自己一睡不起。

有时候，是在金沙王城的王殿里，有时候，是在湔山的奠柏树下，有时候，身在周山之巅，坐在云阳的树影下面，有时候，又躺在巨大的三瓣莲里，就像是从花里开出的一个骨朵。

只是，梦里经常觉得疼痛。

疼痛，并不发自四肢，也不发自五官，她根本不知道这疼痛从何而来。

无数次，她想睁开眼睛，可是，除了隐隐的疼痛，再也没有任何的感觉，伸出的手，也总是不能动弹。

她疑心自己被魇着了，可总是想着想着，又再次昏睡过去了。

某一次，她醒来，只无法睁开眼睛，可耳朵很灵敏，听得有人颤抖的大喊：“初蕾……初蕾……到底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到底是谁？”

她觉得奇怪，自己不是好好呆在王殿的床上吗？

窗边不是有一大片一大片红色的刺桐花开吗？

怎会有人害自己？

她嘴唇蠕动，却无法回答。

而且，她不知道是谁在讲话，也看不清楚，好几次要睁开眼睛，却徒劳无功，因为，这声音也很陌生。

她根本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某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感到一阵暖意。

好像有人抱住自己，有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慢慢地游走，起伏，非常舒服，就像在不周山之巅的温泉里，沐浴一夜后，浑身上下都轻松舒适了。

她觉得很惬意，便索性整个人歪在他的怀里。

一整夜，她都感觉到这双手抱住自己。

甚至很多夜晚，这大手一直都抱着自己。

有时候，她想睁眼看看这大手的主人，可是，有时候又想，看不看都无所谓。

她还是一直闭着眼睛，无忧无虑。

只是，不时会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他沉痛到了极点的呼喊：“初蕾……初蕾……唉，可怜的初蕾……”

有时候，那声音又是咬牙切齿的：“这么狠毒的下手，真是天下罕见……要是我抓住这个凶手，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她只是奇怪，这个人到底在干嘛呢？

某一天，她觉得浑身上下很痒，好像是一个人的骨肉分离之后，重新生长出来，痒痒的，非常难受，便忍不住反复去抓，因为感觉不到疼痛，越是抓得鲜血淋漓，越是舒服。

她本能地要去抓扯，可手好像被束缚住了，怎么都无法伸展，她难受得几乎要大叫起来，可是，喉头哑巴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很愤怒。

她觉得那双手很多事，于是，拼命击打那双手。

浑浑噩噩中，被人一把提起来，下一刻，已经置身在一个巨大的浴桶里面，鼻端全部是各种药物的味道，淡淡的，香香的，有些却很刺鼻，她觉得有点奇怪，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丢在了药池里泡着。

随即，全身可怕的痒痒忽然消失了，各种药水轻轻沐浴过全身，她觉得很舒服，想伸手摸一摸，可是，抬起的手，一动不动。

好奇怪，怎么失去了力气？

明明就像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可是，她感觉不到害怕，就像一个在草原上行走之人，明明已经走出去很远，迷失了方向，可因为草原上的景色实在是太美太美，蓝天白云，野花盛开，有成群的牛羊咩咩地叫着，于是，迷失也变得并不那么可怕。

某一次，她又清醒了，可还是看不到四周的情况，只能凭借感觉，有人帮自己换了一身衣服，那是熟悉的柔软的蜀锦睡衣，有鲜花的香味，干净而芬芳。

这时候，浑身的疼痛和痒痒的感觉，都已经慢慢消失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有脚步声，慢慢地，平静地，风一般地被吹来，又风一般地被吹走。

有时候，她整天都是清醒的。

可有时候，又一直昏睡。

某一个深夜，她于昏睡之中忽然听得很熟悉的声音，是杜宇：“少主……天啦……是少主……少主在这里……可是，是谁杀了委蛇？天啦，那真的是委蛇的骸骨吗……”

委蛇的骸骨！

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句话。

她骇然，委蛇怎么会变成一具骸骨？

她大呼：“委蛇，委蛇……”

可是，委蛇真的不见了。

她猛地跳起来，挥舞双手：“委蛇……委蛇……你到哪里去了？快出来……”

迷迷糊糊的，委蛇分明就在自己面前，两个小孩儿般的面孔笑眯眯的：“少主，别急，别急……我不就在这里吗？”

她松一口气，继续沉睡。

真正醒来，是一个清晨。

那天，有极好的阳光，有鸟儿在窗外唱歌，有花香一阵阵飘来，就好像百花齐放的三十里芙蓉花道。

明明是寒冬腊月，怎么忽然就到了春天？

她明明记得昨晚才有冬雪飘落，隐隐地，好像有躲在树洞里的松鼠成群结队地跑出来捡松子，可因为雪太大，它们也不敢贪心，只草草捡了几个便缩回去了。

现在，鼻端居然全是花香。

真的是花香。

那么清晰。

跟金沙王城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是，她忽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的金沙王城早已沉没……假的，这一切全是假的……

她吓得翻身爬起来，咕咚一声就栽倒在地。

头，碰触在地上。

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察觉了真正的疼痛。

只听得脚步声近了，有人大声喊自己：“初蕾……初蕾……你怎么了？怎么又摔下来了？”

她稳稳地被一只大手抱起来，轻轻放在床榻，是熟悉而焦虑的声音：“初蕾，你怎么了？”

她伸出手，但是，那只是一种错觉。

她很想睁眼看看他，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她骇然，自己明明醒了，为何却什么都看不到了？而且，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你是谁？喂，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听到。

她也看不到对方的相貌，只凭着感觉，那双大手一直紧紧抱着自己，声音也很是悦耳，却叹息，好像有点淡淡的悲哀之情：“初蕾……唉，可怜的人……真是太可怜了……”

她奇怪极了，这人的口吻，真是太熟悉了。

可是，自己怎么就可怜了？

她有点不服气，猛地一下就坐起来。

可下一刻，已经被一双手按住，他的叹息声更浓了：“唉……就连昏迷之中也吓成这样，真不知道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唉，初蕾，快快醒来告诉我真相吧……”

有一双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脊。

她觉得很安心，也很疲倦，慢慢地，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双手仿佛要离开了，她忽然很害怕，本能地一反手，紧紧拉着那只手。

于是，分明感觉到大手的主人停下，静静地陪在自己身边。

一整夜，她都听得他均匀的呼吸声，偶尔，也有叹息声。

可是，无论是叹息声还是呼吸声，都令她心安。

而且，她已经慢慢意识到，很多个夜晚，这呼吸声和叹息声都陪伴着自己，从未离去。

这令她对大手的主人有了非常深刻的亲切感，仿佛只要他在身边，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了。

每一次，都是鼻子先苏醒过来。

窗外的鸟语花香，总是最先唤醒听觉和嗅觉，她只是眼皮一直跳跃，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恍惚中，听得有人在门口讲话。

“老天，这……这是谁？”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和善，暖风一般令人微醺。

而且，很美。

绝不是令人筋骨酥软的那种娇嗲媚，而是另一种满是风情和女性善意的优美妩媚。

一个声音，已经可以美成这样，要是真人，岂不是天仙一般？

她对这声音的主人，忽然很是好奇。

然后，那温柔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那声音的主人竟然低下头，俯身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开了。

柔美温和的声音充满了意外：“真是太可怕了……怎会变成这样？这到底是谁？”

有个男子的声音顿了顿：“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就是颛顼的女儿？”

“对，就是颛顼的女儿，现任鱼凫王。”

好一会儿，那温柔和善的声音才悠悠地叹一声，满是惋惜：“真是不敢相信，怎会变成这样？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怪物一般……”

怪物！

凫风初蕾很震惊。

这是在说谁？

她睁不开眼睛，更瞧不见自己的模样。

可是，她分明能感觉到谈话者的惊诧和骇然。

能将旁观者都吓成这样，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并不害怕，只是忽然很是好奇，很想看看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模样，可是，她一直努力睁开眼睛，眼皮依旧一动不动。

柔美声音的主人，当然看不到她内心的挣扎，只看到一个僵尸般的人影。

也因此，神情就更加诧异。

纵然是见多识广的大神，也很少见到这么可怖的情形：床榻之人，根本就不能叫做人了。

她的头皮已经四分五裂，面上、五官也彻底扭曲，就连眼皮也全部破碎，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堆碎肉。

这已经不是丑不丑，怪不怪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成人形了。

可是，她身上的伤却大部分已经痊愈，而且，整个屋子四周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味。很显然，这段时间的疗伤，已经有了很大的功效。

她暗忖，就算是好了，可是，一个人变成了这个样子，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

这怜悯之情，没有丝毫掩饰，全部显露在了脸上。

她几次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可怜的人类，却还是缩回来，自言自语道：“唉，可怜的人儿，被害成这样，也真是太不幸了。就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痛苦，又是谁能下了这样的毒手？按理说，颛顼的女儿，本领应该不弱。而且，她在人类的世界里也算是大有名声，到底什么样的敌人才能将她害成这样？”

“我！”

柔美声音的主人一怔，缓缓地：“天尊何出此言？”

“我一直以为，这地球上，除了我之外，她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对手了。没想到，她居然被人伤成这样。所以，我常常都在怀疑，除了我，到底还有别的什么人能如此厉害？”

这不是开玩笑。

万古肃穆的声音里，已经有了隐隐的愤怒。

很显然，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为此事感到不可思议。

他根本想不到，这地球上，居然还隐匿了如此厉害的高手，而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有很长时间的沉默，柔美声音的主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默然站在一边，轻轻的：“天尊，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摇头。

凫风初蕾越听越是奇怪，这两个人说的话怎么这么难以理解？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样子这么吓人。

她只是好奇地听那二人继续的对话。

柔美声音的主人更加惋惜和怜悯，完全发自内心：“真是可怜。看样子，已经很难恢复本来的面目了……”

男子的声音也静了一下，还是道：“阿环，这次真要拜托你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唉，这也不是什么欠不欠人情。但凡天尊开口，我还能不从吗？可你也知道，我们西王母一族，最好的药是续命药，但是，她并无生命危险，续命药就用不上。至于美容药，却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从来没有炼制过这种东西……”

西王母一族，皆天生丽质，不死不老，哪里需要美容药物呢？

男子的声音有点失望，半晌，才道：“罢了罢了，我也知道是强人所难了。也罢，先保住性命也是好的。”

“我也权且再尽一点力，这些药你就留着吧，但是，我也不知道服用后会如何，也许，对她这样的情况，一点效果也没有……不过，天尊放心，回到天穆之野后，我会尽力找其他姐妹问问，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别的疗伤圣药，至少，看能不能让她变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纵不能恢复本身的容貌，能变成一个寻常的女子，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谢谢你，阿环。”

“天尊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再说，这么可怜的人儿，就算天尊不说，我也当尽力想想办法。”

天尊！？

凫风初蕾很震惊，白衣天尊？

自己这是在哪里？

她急于睁开眼睛，可是，眼皮都无法动弹一下。

她更想看一眼说话的女子，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因为，随即，那脚步声就远去，门也被轻轻关上。

二楼小木屋并非金碧辉煌，但干净，清雅，四季鲜花不断。

青元夫人站在窗边，极目远眺，微风轻轻吹动她的环佩，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之声。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被迅速改造的九黎碉楼。

琼楼玉宇也不过如此了。

很快，全天下的半神人就要汇聚此地了。

这里，将上演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聚会。

作为参与者，她也与有荣焉。

更何况，白衣天尊将她当贵客，她的居处，还在各位半神人之上。

随侍的两名小婢很是好奇，东张西望，只见琼楼玉宇旁边，是两只巨大的仙鹤，张开了雪白的翅膀，待要飞翔，却滑行几步又停下来，显得十分顽皮。

仙鹤所站立处，乃一白玉铺就的宽大走廊，走廊一尘不染，能映照出人的影子。

走廊两旁，则是无边无际的红花，碗口般大小，在微风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味，美丽得人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呵，夫人，九黎可真是个好地方……”

“可不是吗？天下至美，在九黎；九黎至美，在红花。这难道不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吗？”

“九黎真心比天穆之野还美……”

“既然这么好，你就别回去了。干脆在这里找个英俊的青年男子，过一段风流的日子，我可知道，九黎网络了天下的美男子，据说，当今世界上最健壮最英俊最孔武有力的男子，可都在九黎了，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大炎帝国的将军，元帅之类的……”

“得了吧。人类的男子好是好，可青春太过短暂。不过一二十年光景，便衰老佝偻，齿发脱落，浑身散发出难闻的老人气味，真无法忍受……”

“这有什么关系？等他老了死了，你重新换一个人不就行了吗？这天下的男人，本来就一茬一茬生长，你要多少便可以换多少……”

“那就没劲了。男人换多了，也就那样，最好是能找一个最好的，能陪着我们一起享受漫长的青春和美丽的景致……”

“你这要求就太高了，人类的寿命只有那么一点，根本办不到……”

……

青元夫人一挥手，阻止了两个小丫头的叽叽喳喳，笑道：“早说不带你们来，你们还不高兴。这不，一来就动了凡心。什么正事没干，先议论起人间的男子，真是羞不羞？”

青衣小婢不以为然：“我们倒也不想议论人间的男子，可半神人也看不上我们啊……”

红衣小婢也接口：“没错。半神人的男子好是好，但实在是太少了，年轻英俊的就更少，我们这些小婢，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有夫人这样的绝世美女才配得上……”

“嘻嘻，没错，白衣天尊就挺好的，正是夫人的良配啊……”

青元夫人啐一口：“小丫头们，别胡说八道了，让人听了笑不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夫人可是我西王母一族十万玉女之首，纵九重星联盟之内也找不到第二个的标志人物，配白衣天尊不是正好吗？”

“是呀。白衣天尊分明也是对夫人有意思，要不然，岂会专程请来夫人？还单独安排了这红花别院，其他的半神人，可都是住在九黎碉楼呢……”

青元夫人听着小婢们叽叽喳喳的八卦，脸上也满是笑意。

她的外形，一直是一个20来岁的少女形象，可是，却已经在这漫长的人间生活了上百万年了。

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她几乎忘记了微笑和美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反正每天都那样，日复一日，恒河之沙，长生不老地活下去。

活得越久，越是孤独。

享受越多，越是无聊。

世人所羡慕的一切，于半神人的仙家岁月，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甚至不如普通的人类，可以一再向往来世的改变——因为神秘，不可预测，所以，便充满期待。

可仙家岁月，连期待都省略了。

直到白衣天尊出现。

她自己都没察觉，已经消失了几十万年的少女一般的微笑，重新回到了脸上。

甚至，还有些微的羞涩。

人类，出自神的手笔。

半神人，当然也出自神的手笔。

所以，整个宇宙的生命形态和生命意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绝不存在任何传说中的恐怖形态。

无论是地球、月球、太阳系、银河系……但凡宇宙之内，所有的生命形态，皆出于造物主。

所有想象，绝不能脱离造物主自身的本来面目，无非是在这基础上加加减减，或者略作改变。

就像人类的衣服，无论是裙子也好，上衣也好，裤子也罢，无论你怎么改来改去，可是，总不能超出其大类。

但凡人类有点的缺点，半神人一样不缺。

但凡人类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半神人也完全一样。

只是，半神人因为岁月的久远，对于这些情绪的表达，显得非常迟钝，缓慢，被时间充分延缓，以至于到了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察觉的地步。

可是，你如果站在时间的长河里，认真观察，你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半神人，都有各种各样人类的缺陷，他们有的暴躁多疑，有的性烈如火，有的好色如命，有的妒忌成狂，更有甚者疯狂热爱战争，或者一不如意便会惩罚所有胆敢稍有违逆之人……

也有一些男神，因为恋慕人类的女子，肆意妄为。

也有一些女神，因为人类的男子，不惜和族人决裂，远走他乡。

青元夫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深知半神人的一切喜怒哀乐，所以，对于今天能站在九黎的红花别院，才分外有强烈的感触。

4月26日，老天尊的诞辰，也是白衣天尊召开万神大会的时候。

和外界的猜测不同，这不是万国大会，而是万神大会——白衣天尊，对人类的诸侯们并无什么兴趣，也没有兴趣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所以，将万国大会改为了万神大会，广泛邀请了经常出入于地球的大神、半神以及各种英武不凡的半神人之后。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半神们的一场聚会。

但是，这也是白衣天尊彻底统治地球的一场盛会——至少，对于九黎来说，是七十万年以来最大的一场盛会。

作为白衣天尊的朋友，青元夫人自然非常重视，这一次甚至主动前来，为的便是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是，一来，却遇上白衣天尊带了个“怪物”回来。

她不知是扫兴还是失望，总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

可是，又无法和一个“怪物”计较。

小婢们还要叽叽喳喳，她使了个眼色，小婢们立即退下了。

低头，看到一人漫步而来。

他白衣如雪，步履无声，白玉走廊两边的红花却自动分出一条道来，迎风欢迎他似的。

某一瞬间，平淡了几十万年的神心也起了涟漪，她竟然微微红了脸，一如人类的少女。

千万年来，总是这样。

每每看到白衣的男子，总会不期然的心跳加速。

只是，千百年，每每总是看花了眼睛，直到现在，直到此刻。方真真切切看到那衣袂翩然。

只是，当他站在她对面时，她立即平静了自己，微微一笑：“九黎可真是好地方。”

他没有什么笑容，万古不变的脸上波澜不惊：“这天下再美的景致，又岂能真让阿环赞叹？”

她正色：“我可不是跟天尊客气。九黎至美，宇宙罕有。”

这话，真不是客气话。

最初的时候，九黎只有春秋两个季节，有天下所有的珍奇动物和最美丽的花朵。

纵然经过了几亿年战争的洗礼和岁月的痕迹，绝大多数珍稀动物都消失了，但是，美丽犹存，风景还在，否则，也不会成为崭新的大炎帝国的都城了。

露台庭院，一张雪白的玉桌。

玉桌上，一个红色的匣子，一个绿色的匣子，全是一等一的红玉和翡翠雕琢，晶莹剔透，人间极品。

用这价值连城的红玉翡翠承载之物，可以想象其珍稀。

青元夫人声如珠玉：“上次蟠桃节，天尊没来，我便给天尊留了两只蟠桃，还带了一瓶自己酿制的桃花鲜酿……”

红玉的匣子打开，是两只新鲜欲滴的蟠桃，就像是两颗红色的宝石。

翡翠的匣子里，桃花酒酿更是在碧绿的一片春波里散发出琼浆玉液般的淡淡芬芳。

西王母一族的蟠桃，原是大神们趋之若鹜的珍品，而桃花酒酿更是珍品中的珍品，只有极少数的大神才有资格获赠，可现在，青元夫人一出手便是一大瓶。

白衣尊者看了看：“阿环这么远带来，真是有心了。”

青元夫人微笑：“天尊上次没来，真是遗憾。老朋友们还都问起天尊，我不得已，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只好自己来看看天尊的近况。却不料，居然扑了个空……”

她第一次来九黎时，他不在。

“我真怕这一次来又见不到天尊，那可真是令人遗憾了。天尊近日都很忙吗？”

他漫不经意：“前些天外出了一趟，本是应一位老友邀请，在他的静修处下棋饮酒。无奈他的酒酿很是鲜美，山中又不知岁月，就喝多了，待得沉睡醒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本打算顺道再去一趟西天，不料，中途又折回了……”

“中途折回？”

他不置可否：“因为我察觉发生了一点意外。”

“意外？天尊指的可是鱼凫王之事？这么说来，天尊竟然提前知道她发生了意外？”

他摇摇头：“我也是碰巧。”

她暗忖：好一个碰巧。

可是，还是笑眯眯的：“天尊你虽然耗费了大量的元气，可是，就算保住了她的性命，这以后，她也不过是一个白痴般的人物，估计永远也不会醒来了，就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恕我直言，你护住她性命可以理解，可为何非要企图救醒她？”

凫风初蕾，伤在要害。

而且出手之人用了极其高明的手法，伤在了她的心脉，纵然不死，也很难复活。纵然是一般的半神人也根本没有这样的功力。

白衣天尊要救她，除了自耗元气，再没有别的任何途经。

只是，为了敌人之女，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青元夫人疑惑地看着他，在病房的时候，她不方便问，可在这里，总要问出一个端倪。

沉默。

白衣天尊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怎么的，一直沉默。

半晌，他才淡淡地：“我从不知道人类的世界，居然有这么狠毒，这么厉害之人。他专门挑选了心脉处下手，说是封印也毫不过分。我最初见到凫风初蕾时，非常震惊，因为，我无法猜测到底谁能有这么厉害！”

“天尊有线索了吗？”

“奇就奇在这里！凶手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阿环你可能不太清楚，凫风初蕾功力十分了得，早前在九黎之战中，我曾经和她交手，她至少足矣支撑三招以上。别说一般的普通人，纵然某些半神人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可是，她却无端端在有熊山林被人伤成这样！”

正因此，他对神秘的凶手，起了极大的好奇之心。

青元夫人意味深长：“这么说来，天尊是要为她找出凶手替她报仇了？”

“报仇？”

他回味这两个字，笑起来：“阿环，你说我会为颛顼的女儿报仇？”

她也笑起来。

他摇头：“不，我只是好奇，到底这地球上是哪一个半神人能有这样的功力！”

青元夫人长叹一声：“可能是我们离开人类世界已经太久了。竟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已经进化到了什么程度了。”

白衣尊者摇摇头：“如今的地球，已经不同往日了。”

“难道还有许多别的上古大神滞留在此？”

“至少，许多大神尚未彻底放弃这里！”

“我还以为只有西王母一族长期隐居。难道他们都没离开？”

“西王母一族隐居天穆之野不问外事，不知道而已。事实上，许多半神人经常出现在各种场合，显露各种痕迹，参与了地球上的许多事情……”

青元夫人更是意外：“莫非天尊这一次召开的万神大会，便是要彻底摸清楚半神人们在地球上的情况？”

“正有此意！”

青元夫人笑道：“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若是天尊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就是。阿环一定尽力而为。”

白衣天尊由衷道：“谢谢你，阿环。下个月的大会，还需要你出席。”

青元夫人笑起来，“天尊的大事，阿环自当捧场。对了，阿环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礼物能送给天尊，我寻思一下，不如就冒昧献丑，想我西王母一族，最擅长的便是酒酿和音乐，这样吧，万神大会上的乐舞和酒水，就当是我送给天尊的礼物了。”

西王母一族的乐舞，名动天下。

据说，曾经在中央天庭风靡一时的《九歌》《九韶》《九辩》等盛世华章，全部出自西王母一族。

至于西王母一族的酒水，那就更是九重星联盟的一大奇迹了，用趋之若鹜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可以想象，许多大神单单听得这两项，也非来不可。

青元夫人这已经不是捧场，而是鼎力相助了。

白衣天尊叹道：“这份大礼，我可愧不敢当。”

“天尊客气了，无非举手之劳而已。”

“那就多谢阿环了。”

她嫣然一笑，这才飘然远去。

太阳，一点一点地从头上挪动。

九黎的风吹来春天的气息，花影摇动，暗香隐隐。

白衣天尊踩着花瓣，慢慢地走近屋子。

床榻上，一个面目全非之人。

青元夫人的惊叹绝非夸张，任何不知情之人，但凡一眼看去，都会被吓得做噩梦——说“怪物”二字都是客气了。

就连白衣天尊在有熊山林时第一眼看到她，也吓一跳。

那样的伤害，根本非人力所为。

除了他本人，他不知道这个地球上，谁还能有这样的本领，可以轻易将她害成这样？

将她从有熊山中带回时，她的心脏几乎快停止跳动了，纵然是他，也耗费了巨大的元气，才勉强护住她的心脉，饶是如此，她浑身的筋骨也寸寸断裂，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废人。

她不会死，可是，也不会好好地活着了。

至于相貌，更是绝对无法恢复了。

能让她变成一个凡俗的女子，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但是现在，奇迹尚未发生。

她还是不死不活地躺在床榻。

他仔细观察了她许久，然后，走到对面，拉开了柜子，拿出那颗已经缩小到半尺长的青铜神树。

神树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所有腥味已经挥发。

正是这颗神树，救了她一命。

有熊山林上最后一刻发生的事情也被全部记录下来。

可是，他看不到。

纵然贵为白衣天尊，他也无法擅自开启这宇宙记录仪。

青阳公子已经用自己的鲜血将之封印，除了他有熊一族的嫡系血脉，其他任何人休想开启。

凫风初蕾的鲜血能将之启动，也能将之封印，但现在，她重伤未愈，浑身上下真可谓一滴流淌的血都没有了。

此时，她苍白的手臂伸在外面，别说鲜血了，纵然连蓝色的血管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一张枯萎的皮包着骨头。

白衣天尊从来不是一个同情心强烈之人，可现在，他拿起小刀，竟不忍割下去。

他怀疑割下去，也根本出不来鲜血。

试探了好几次，他干脆扔掉了小刀。

静静躺在床上的凫风初蕾，虽然睁不开眼皮，却能感觉到一阵一阵寒气迫来，反复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晃荡。

恍如杀机。

她避无可避，怎么退缩都在小屋的范围之内。

隐隐地，有熊山林的一幕恍如眼前飘忽，神秘的敌人无心无体，却无所不在，发动了青草蛇一阵一阵攻向自己。

她在徒劳无功地躲避里，发出一声尖叫，劈手就往一条长长的青草蛇抓去……

正要转身离开的白衣天尊听得这声惨叫蓦然回头，只见凫风初蕾猛地跃起，两只手拼命抓扯自己的头皮，脸颊……原本已经开始结疤的伤痕，瞬间被全部碎裂，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而她却丝毫不觉，还拼了命一个劲地抓扯，十指尖尖要钻进头皮拉出什么东西似的……

“滚开……滚……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她亡命地刺向自己的脸庞，就像在肆无忌惮跟敌人搏斗，一心要彻底毁掉自己这张好容易血肉才结疤的脸。

白衣天尊大吃一惊，一伸手，凫风初蕾便重重倒下去，重新陷入了昏迷不醒之中。

雪白的锦被和枕头上，全是鲜血。

震惊，难以言喻。

因为他忽然发现，凫风初蕾的伤势绝非敌人所为——而是她自己所为！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头皮，脸，全部抓烂，抓碎——

从她刚刚的举动来看，分明是企图从自己的皮肉里扯出什么可怕的毒虫猛兽似的。

天啦！

她到底想要从自己的皮肉里抓出什么可怕的玩意？

一念至此，他立即俯身下去，非常仔细地再次检查她面上的伤痕。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她面上，头皮上，血淋漓的伤痕，全部跟她的十指吻合，千真万确是她自己重伤了自己。

果然，地球上根本没有别的人是她的对手。

唯有她自己才可能重伤自己。

可是，凫风初蕾绝对不是一个疯子，没有可能无缘无故忽然就疯癫了。

他好奇到了极点，恨不得马上问问她，可是，一时三刻，她又哪里能醒得过来？

这一年，九黎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春天。

不过三月初，红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更令人瞩目的则是漫山遍野的桃花，开成了一片红色的连绵起伏的海洋。

整个九黎，变成了桃花世界。

广泛意义上的九黎很大，整个九黎河以西的全部土地，都属于九黎。几十万年之前，那些地方还不是海洋，也没有沙漠，全是红花盛开，绿草如茵。单单一个九黎，比大夏的范围还大。

现在，九黎的版图已经大大缩减。

沙漠，海洋，横亘的戈壁沙丘，将这片神奇的土地围困成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但是，作为一个帝国的都城，也足够了。

至少，它比整个阳城至少大了一百倍。

彼时，远方的半神人，已经陆续开始抵达。

九黎碉楼之外几百里，已经有了专门迎接各位半神人的雕梁画栋。

每一个半神人，气派都很大，有的喜欢安静，有的喜欢热闹，有的要独居，有的却愿意早早地在九黎碉楼宴饮欢乐。

青元夫人不负众望，也尽快送来了酒酿。

各种各样的酒酿从小婢们的芊芊玉手中递来——专门为西王母一族驾车的四条金龙拉着天空马车，一日万里，运载的酒香传遍了整整三十万公里的人间天堂。

纵然那些犹豫不决的大神，嗅到这酒香，也纷纷蠢蠢欲动，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此时，青元夫人放眼望去，但见满世界的桃花，就分外高兴。

九黎的桃花种类也特别多，从河边到田野，从平原到山林，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粉红色的一片。

“我一直以为天穆之野的桃花已经冠绝天下，不料九黎更是花中海洋。”

白衣天尊笑起来。

西王母一族独爱桃花，世人皆知。

青元夫人对这一片美景情有独钟，当然是看出来，白衣天尊，分明是为了回报自己的一番后意。

自己的心意得到了呼应，她心里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天尊可知道，我们西王母一族为何独爱桃花？”

“为何？”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地球上能结果实，同时又能开出美丽花朵的，唯有桃花……”

世界上的水果种类很多：梨子、杏子、李子、苹果、葡萄、橘子、西瓜、草莓……数百种水果，可是，它们无一例外，无论果实多么硕大甜美，但是花朵都是白色黄色或者其他寡淡的颜色，也不能成为风景，更不能形成艳丽的景观。

李花梨花，苍白无力。

石榴樱桃，红得不正，也不成气候。

唯有桃花。

红色的桃子已经是艳丽多姿，而其花朵更是美艳不可方物，每到春天，阳光之下，落英缤纷，令人沉醉。

天下其余水果，再没有任何能比得上。

“天穆之野独爱桃花，年年等待蟠桃的盛开，可是，因为水土的原因，总要三十万年才轮回一次，至于桃花，几乎要九十万年才轮回一次，比起九黎却是远远不如。九黎，可真是一个洞天福地……”

“以前，我总希望能让桃花每年一开，每年结果，可是，大家都不同意……唉……”

“每年一开每年一谢也没什么好的。阿环你可别忘了，你们的桃花一开就是三十万年……”

“三十万年红花似锦，再美的景致也看得厌烦了。就不如九黎这样，日新月异，所以，我常常觉得天穆之野也很无趣……”

所谓风景，便是陌生人来到你所习以为常的地方。

今日，青元夫人穿青色裙裳，头戴九云金冠，声音清脆，容貌艳丽，比起一般古板平静的女神，她简直就是女神中的少女。

容貌，当然也是首屈一指的。

十万玉女之首，自然名不虚传。

尤其，今日她盛装打扮，在青色的云锦裙裳上，加了一圈淡红色的腰带，明如桃花，更添妩媚。

她手里的桃花酒酿也在玉瓶盖子揭下来的一刹那，散发出甜蜜的香味，一如她嫣然一笑时的明媚。

“天尊，尝尝这桃花鲜酿如何？这是上一个90万年剩下来的，也是我亲手酿制。当年，我也给天尊留了一瓶，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邀请天尊品尝……”

桃花鲜酿，盛在白色玉杯里，红红的，煞是好看。

天尊举杯，一饮而尽，大赞：“阿环真是好手艺。这桃花酒天下罕有。”

她的笑容更加甜蜜：“天尊若是喜欢，我下次再多带一些来。”

“足以！本尊不好饮酒。”

闲话之间，她举杯到唇边，但并不满饮，她的十指纤细，莹白如玉，美丽得就像是春天的第一截嫩葱。

“下个月，万神大会就要在九黎召开了，少数大神也已经赶到或者在赶来的路上了，天尊是否会陆续设宴招待他们？”

他摇头：“暂且先让他们安顿宾客之地吧。”

她有点意外，却还是尽心尽力提醒他：“老朋友们可都是为了给天尊捧场，远道而来。他们中不少人性子古怪，也不好得罪，若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只恐今后对天尊的影响不是那么好……”

这是事实。

每一个半神人都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需要受到高度的尊敬和重视，但凡不经意之间得罪了谁，那就不是请来一个客人，而是替自己招来了一个仇人。

白衣天尊虽不至于忌惮别的半神人，可是，无故得罪客人，总是不太好。

青元夫人非常热心：“我可以陪着天尊招待客人，尽量让万神大会更加热闹一点，毕竟，地球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盛会了，就连上一次的蟠桃宴，也因为蟠桃欠收，只请了少数大神……”

白衣天尊还是摇头：“我暂时真没空。”

她慢慢放下酒杯：“我怎么觉得天尊对这场盛会不是那么热心？”

这场盛会，某种意义上，是九黎和大炎帝国重新进入中央天庭核心的标志和转折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当她察觉白衣天尊对这场盛会居然不是那么热衷时，就真的有点意外了。

白衣天尊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摇摇头，眉宇之间，有淡淡的忧虑。

她试探性：“天尊可是还在担心凫风初蕾？”

“我只是一直奇怪，这地球上到底谁能有那么大的本领？如果不揪出此人，真乃寝食难安……”

“难道天尊这段时间一直追查不出凶手的下落？”

他的神色很奇怪：“说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查了很久，发现重伤凫风初蕾的，居然是她自己！”

青元夫人大吃一惊：“她自己？”

“没错！我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以及她受伤的程度，发现她身上的指纹，伤痕的力道，全是出自她自身的反弹，也就是说，她几乎是自残一般，将自己彻底毁灭成了那样……”

“天啦，真是不可想象。”

“唉，可不是吗？就因此，我才分外不安。如果真是她自残也就好了，可若是她受到了某种实力的控制，身不由己，或者，某种巨大的力量造成一种假象，纵然伤害了她，还能伪装成她自残的假象，那就非常非常可怕了……阿环，实不相瞒，我自问都做不到这一点……”

青元夫人听得很仔细，神色也微微不安：“天尊的意思是，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存在？可是，凫风初蕾到底有多少仇人？”

他摇头，“据我所知，凫风初蕾纵有仇敌，也都是一般地球人，没可能是她的对手。按照常理，真要将她重伤，这世界上只有我有最好的出手理由，可是，居然有人抢在我的前面……这么说吧，我认为，这地球上，除了我，其他人可能根本办不到这一点！所以，我才分外震惊！”

“这还不简单吗？要知道真相，等她醒来后，问问不就行了？”

“可是，她不一定能醒过来。”

她这才微微吃惊：“天尊耗费了那么巨大的元气，也无法令她清醒？”

他站起身，淡淡地：“阿环，你看看就知道了。”

木屋竹床，小轩窗。

微风过处，粉红的桃花花瓣层层飘落。

有夕阳从琉璃顶端照射下来，空气中，有一圈五颜六色的尘土在旋转着舞蹈。

景致很美，可看一眼竹床之人，饶是胆大如青元夫人，也悄然后退一步。

比起前一次所见，凫风初蕾的情形更坏了：她脸上头上的旧伤被划破变成了新伤，层层叠叠就像被挖掘后的土壤，再也无法复原了。

纵然早前还有一点清醒的迹象，可经过再次的重创，却已经基本没什么希望了。

青元夫人不敢细看，也不忍细看，很快移开了目光。

她清楚地记起当初西北大漠里那明媚无双的少女，不由得发出微微的叹息声：“怎么会这样？”

“她的伤，全部是她自己所为。正因此，我才特别好奇，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会发了疯？”

“天尊认为她发疯了？”

“不然，没法解释她的行为。”

“可是，她就算是发疯了，为何要毁掉自己的容貌？”

这也是白衣天尊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但凡女性，无论是女人还是女神，无不看重自己的容貌。凫风初蕾却纵然在昏迷不醒中，还再一次抓破自己的头脸，也真是骇人听闻了。

青元夫人没忍住，又上前一步，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

渐渐地，她眼中就有了怜悯和惋惜，声音也很低：“天尊，恕我直言，只怕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恢复容貌了。”

“阿环，真的没有任何补救的办法了？”

“若她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也就罢了，可是，天尊也清楚，她是四面神一族的后裔，所以，一旦受伤，更加无法救治……很显然，敌人封闭了她半神人一族的最后一点灵气，她要么不死不活，要么彻底死亡，中间，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白衣天尊很失望。

他的声音也十分难听：“莫非我也救她不得？”

她抬眼看着他，有疑惑之色：“天尊何故非救她不可？”

他淡淡地，“她多次忤逆于我，也算是凡人中的佼佼者了，就这么让她死了，岂不可惜？就算要杀她，也得本尊亲自出手！其他人抢先了，分明就是跟本尊过不去！”

“我还以为天尊是挂念她的安危。”

他摇头：“阿环，你西王母一族向来少有敌人，所以，你可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如今，我觉得凶手不光是针对凫风初蕾，也成了我身边的一个隐患。如果不能解开这个谜底，只怕我很长时间都会寝食难安……”

“天尊的意思是？”

“我本来打算让她在万神大会上向本尊道个歉或者认个输。可是，看样子，已经不成了。她如果一直无法醒来，我的一切苦心都是白费了。”

她笑起来：“天尊可真会开玩笑。以天尊的性子，岂会跟她这小小丫头计较？”

他正色：“阿环你该知道她本来的身份。你也该知道，那些半神人们之所以不远万里前来参加这场盛会，为的到底是什么……”

大家都是来看好戏的。

地球这块风水宝地，几亿年来，被无数大神和半神人互相争夺，到后来，大神们各自控制了一块地盘，指挥凡夫俗子们发起战争，血流成河。

大赢家，是黄帝。

黄帝成为地球共主之后，几乎所有半神人都被逼得再无容身之地，只好远走高飞。

每一个半神人心目中，对黄帝多多少少都有点忌惮和不忿。

可是，黄帝以及继承者们，实在是太厉害了，纵然其他大神有所不愤，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几亿年恩怨，如今，终于还是白衣天尊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一次的万神大会，众神一是来恭喜他，顺便来地球旅行一趟，当然，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四面神的后裔在战争中彻底失败。

他们都想看看，四面神最后的一个后裔到底是什么模样。

白衣天尊，又会如何处置四面神的最后一个继承者？

在几亿年时间长河中闲得无聊的大神们，自然不会错过这场好戏。

而且，其中大多数人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

不止大神们好奇，青元夫人更是好奇：“原来天尊想要治好她的目的，便是希望她以本来的面目，在万神大会上认输？”

他若无其事：“认输倒不至于！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只不过，几十万年了，四面神一族一直欠我一个认罪！”

敢情，白衣天尊居然是要让凫风初蕾在万神大会上向她认罪？

代表四面神一族，向他赔罪？

“若是阿环能令她站起来，便是帮我一个大忙了。”

青元夫人苦笑一声：“令她站起来倒不难，问题是，要恢复她本来的面目，我是真的做不到了。不但我自己做不到，西王母一族，也只怕谁都做不到！不过，她若是能站起来，众人便也能知道她究竟是谁……唉，我权且试一试吧，不过，成不成，我也不敢保证……”

“那就有劳阿环了。”

“我先回天穆之野一趟。”

“我送你出去……”

……

谈话的声音也很轻，就如微风吹过窗棂，花瓣飘落地上。

可是，一字一句，凫风初蕾听得清清楚楚。

一男一女的声音也都很好听，慢慢地，悠悠地，就像暗夜一首无声的乐曲。

自始至终，她都醒着。

她的听觉比任何时候都更灵敏，她甚至发现自己身轻如燕，能无影无踪地行走在黑夜和月色之下，只是，她无法睁开眼睛，也无法看清楚每一个人……白衣尊者，青元夫人，她统统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相貌。

她只是好奇：为何青元夫人跟白衣尊者这么熟悉？

她更是好奇：赔罪？

自己如何向白衣天尊赔罪？

自己又凭什么要向他赔罪？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渐渐地有点愤怒，想跳起来，拿起金杖，再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再一次把他打翻在地。

可是，她不但无法站起来，而且，眼皮都无法睁开。

脑子里沉沉的，又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很想睁开眼睛，可是，还是办不到，只能凭借感觉，有一淡淡的呼吸在慢慢地靠近自己，好像是有人俯身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大手的温度很舒服，也很熟悉。

“罢了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凫风初蕾，你还是先试一试这蟠桃吧……”

三十万年开花，三十万年结果，三十万年成熟的果中极品，散发出淡淡的香甜味道。

可是，凫风初蕾却觉得这玩意好恶心，令人想呕吐。

捣碎的果泥进入口中，她不觉得丝毫的香甜，反倒觉得味同嚼蜡。

她坚决不吃。

他试了好几次，竟然喂不下去，就更是微锁了眉头，只将小玉盘轻轻放在一边，自言自语道：“连蟠桃都喂不下去了，莫非真的是劫数难逃？凫风初蕾啊凫风初蕾，你以前不是挺爱逞能的吗？为何现在忽然变得这么软弱？？”

她更是好奇：自己不吃蟠桃，只是不想吃。怎么就劫数难逃了？自己清醒着呢。

就不吃。

从不爱吃桃子。

“凫风初蕾，好歹你也要活到万神大会之后吧？不然，本尊的一切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她理直气壮：“我不但要活到万神大会之后，我还得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如果不彻底治好你，就算你能站起来，可是，其他大神也认不出你。如此，你四面神一族欠我的一个道歉，就不太有意义了……”

“我呸！谁欠你一个道歉了？分明是你欠我一个道歉。等着吧，等我功力恢复了，先第一个找你算账……百里行暮，你也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装神弄鬼，哼哼哼……”

明明她说了好多话，但是，他一句都听不见。

他只是将伸出的手慢慢缩回来，又看了一眼她那可怖到了极点的伤痕累累，长叹一声，转身出去了。

凡俗的桃花，花期很短暂，一夜零星小雨，便零落成泥。

可是，这并不妨碍其他的桃树品种接二连三的盛开，在凋零和花泥之间，九黎的桃花仿佛交替盛开，永远也不会落幕似的。

某一个早晨，凫风初蕾慢慢睁开眼睛。

看不见红花，只有一股气流在周身慢慢游走，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居然能动了，于是，她抬起手。

“初蕾……初蕾……”

有一个惊喜到了极点的声音：“凫风初蕾，你能动了？”

她抬起右手，可是，眼睛还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他却大喜过望：“凫风初蕾，你真的可以动弹了……哈哈，真的可以了……看来，你很快便会好起来了……起来，快站起来，让我看看……”

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弹，可是，她分明觉得浑身的元气在顺畅游走，整个人慢慢具有了实行，而不是之前灵魂一直在飘忽的状态。

“初蕾……凫风初蕾……”

有一股元气，从他的掌心，慢慢渗透到自己的头顶，她靠在他怀里，觉得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不由得便笑起来，“呵，百里行暮……百里行暮……”

声音很小很小，可是，他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就更是小心翼翼：“初蕾……初蕾……是你在讲话？”

她忽然糊涂了：“你……你是谁？”

他竟不知该怎么回答，生怕万一说错了，又刺激了她。

她更加糊涂，死死盯着他一身的白衣，又看看窗外满眼的红色，但觉那红色在摇曳，转变，很快就成了一片青青的绿色。

青草蛇！

全部是青草蛇！

恍如此刻还身在有熊广场，从来没有离开。

眼前，一道绿色忽然飘过，只见一条细长的草蛇忽然从窗棂中悄然钻进来。她转眼，看得分明，整个人立即僵了，惨呼：“救命……救命……”

她挣脱束缚，急于逃跑。

白色身影忽然不见了，只剩下那可怕的草绿色，旁若无人一般，从窗棂窜到地上，然后，迅速来到床前，昂起头，伸着信子，狰狞地望着自己。

凫风初蕾也盯着它。

那是两只很小很小的绿色蛇眼。

它慢慢地伸着细长的头，草绳一般细小，忽然迅疾地就缠住了她的脖子，然后，长长的头便窜到了她的眼眶边上。

凫风初蕾几乎快吓傻了，可是，她挥舞的手却偏偏无法动弹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极长极细的草蛇就像一条青色的绳子，一点点从自己的脖子蔓延，往下，然后，一圈一圈缠住了自己的身子，双臂。

“救命……救命……快救我……”

“父王……父王……”

“委蛇，救我啊……”

“百里大人，救救我……百里大人……”

呼声很大，却只能自己听到。

她张大嘴巴，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细长的草蛇钻进自己喉头，然后，舌头已经无法伸展，全身变得麻木，要想抓出那令人恶心的东西，已经不可能了。

草蛇，穿破喉头，弯曲盘旋，爬上了头顶。

一瞬间，整个头皮全部变成了绿色的草蛇——就像整个人的头发变成了一把绿色的海藻，迎风招展，嘶嘶作响，可是，仔细一看，全部都是可怕的草蛇。

“救命……救命啊……快救救我……”

草蛇漫卷到喉头，她的呼救也全被彻底淹没。

她的双手，伸向眼眶。

眼眶里，有绿色一股一股冒出，就像那些肆无忌惮的毒蛇在眼眶里荡秋千似的。

她一把抓下去，几乎生生将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

“哈哈哈……”

熟悉的笑声，比青草蛇更令人恐惧。

凫风初蕾勉强瞪大眼睛，这下，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白衣如雪。

他甚至不再佩戴金色的面具，而是以本来面目面对她。

整个宇宙，最英俊的一张脸。

她却吓得瑟瑟发抖。

他一步一步走近，声音温柔，和煦，如三月春风吹过柳梢：“凫风初蕾，你还记得有熊山林上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从此，你将变成一条青草蛇，世界上最长的一条青草蛇，永生永世，跪在九黎的门口，成为九黎最忠实的奴仆，将任何胆敢擅闯九黎的敌人全部毒死……”

“呵，现在，该是你立功的时候了！”

“万神大会即将开始，你的任务便是驻守在九黎碉楼门口，向每一个前来参加的半神们鞠躬行礼。你要这样说，我是凫风初蕾，颛顼的女儿，现在，我是白衣天尊最忠实的仆人……记住了吗？”

“不……不要这样……求你了……百里大人……”

他伸出手，很轻松地抓住她的脖领子，就像抓住一条蛇一般，随手便扔了出去。

她的身子越过窗棂，重重地摔倒在一片碗口般大的红花从中。

那红花，她认得。

那是充满剧毒的九黎守护者之一，而此时，倒在红花从中的自己，蜿蜒着爬起来，伸长脖子，成为万红之中的一抹绿色。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陷入泥土之中……她用了很大力气才能低下头，分明看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蛇尾，然后，一直一直向土里蔓延，生根发芽，从此，被固定在这里……

红花丛中的一条毒蛇。

一条慢慢膨胀变大，几乎委蛇一般大小的蟒蛇。

只是全身青绿。

可是，不能动弹，半截身子已经生长在土里，就像满世界红花的陪衬物。

红花丛中，有一面巨大的招牌，端端地悬挂于自己的脖子之上——颛顼之女，黄帝之孙，白衣天尊之奴！

多可怕！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拼命叫嚣：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快让我死了吧！

她已经不再呼救，她一意要自杀。

她最后的一点力气，拼命地伸向眼眶，想先拉出眼眶里的毒蛇，然后，再砍断自己那条可怕的绿色的蛇尾……

“父王，快帮帮我……委蛇，快杀了我……快……求求你们了……”

白衣天尊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却蓦然转身。

只见竹床的人影，忽然一阵风似的飞了出去，重重跌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他大吃一惊，急忙回身，只见凫风初蕾整个人匍匐在地，满头满脸全是鲜血，嘴里还在发出嘶嘶的惨叫：“杀我……快杀了我……求求你了，快点吧……”

他不由得伸出手一把抱住她，失声道：“怎么了？初蕾，你怎么了？”

她的一只手，再次伸向眼眶，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他不假思索劈手便打开她的手，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他紧紧抱住她，分明察觉她鼻端的热气在慢慢溜走，就连自己之前输送给她的元气也在慢慢消散，好像她刚刚发疯似的一阵折腾，自动将这股元气全部抵消了。

整个人，也彻底瘫软。

惨白的脸，惨白的手，软弱得就像是这个世界上一片无声无息的落叶。

他心里一震，也不知怎地，忽然非常难受。

“初蕾……初蕾……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眼皮上，也是新的伤痕，唯有一双长长的睫毛，就像濒死的蝴蝶，翅膀都被折断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那已经是她浑身上下唯一完好的地方了。

他探了探她的脉息，发现她的全身筋脉已经彻底紊乱，就像一个惊恐过度，导致神经错乱之人。

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一点生机，又功亏一篑。

他抬起头，四周看了看。

心里的震惊，难以言喻：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一直在阻止她的清醒和复原。

杀伤她的敌人生怕她活着透露了真相这也就罢了，问题是，他发现，纵然自己也无法判断这股力量的来源，甚至，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仅仅只属于自己的错觉？

他忽然怒从心起，反手便将她彻底抱在怀里，自言自语道：“凫风初蕾，你放心，我无论如何要治好你。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那么厉害，居然一直暗中装神弄鬼？”

人生最轻松惬意的事情，莫过于一直甜蜜的酣睡。

凫风初蕾觉得自己好渴望一睡不起——好像从西北沙漠回到金沙王城的第一天起，她便渴望这么好好睡一觉了，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

寻宝，登基，治国，战争……每一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每一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焦虑。

神说：不要为明天的事情焦虑，明天自有明天的焦虑。

可是，凡夫俗子做不到。

她总是焦虑。

金沙王城，九黎之战，生灵涂炭，无法置身事外的鱼凫国……直到现在，她忽然发现，做一个国王其实是全世界最辛苦的事情。

现在好了，自己终于睡着了。

每一个国王睡着之后，世界也并没有因此而崩塌。

没有幻觉，没有噩梦，就如累到了极点，闭着眼睛便无法再醒过来似的。

就连青草蛇，也再也不曾入梦了。

睡梦中，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仿佛全部成为了过去。

某一天，她睁开眼睛，竟然看到窗外桃花满枝。

红！

铺天盖地的粉红，深红，浅红……各种的红。

红花，青草。

多可怕！

她吃一惊，立即坐起来。

真的是大片桃花，落英缤纷，一阵风来，片片粉红的花瓣便从开着的小轩窗里吹进来，洒落了自己一头一脸。

她忽然跃起来，大叫：“来人，快来人……”

有白色人影应声而来：“初蕾，你醒了？”

她跳起来，冲到窗边，嘶声道：“快砍了这些桃树……快……不要它落在我的身上，快，快点啊……”

她拼命拍打自己身上的花瓣，重重地跺脚，将地上的花瓣踩得稀烂，气喘吁吁：“快砍掉这些桃树……快……”

他惊讶：“为什么？”

她勃然大怒：“快，快点啊……不许让这些桃花出现在我的面前……快砍掉，全部都砍掉……”

愤怒，慢慢地变成了悲哀，她的眼中，珠泪滚滚，“我怕……我害怕……砍掉，快砍掉啊……”

一边说话，一边往窗户攀爬，竟然要跳出去一般。

他更是吃惊，随手一指，窗外满世界的粉红花瓣忽然无影无踪，妖妖的桃枝，全部变成了苍翠的松柏。

她已经攀着窗棂的手顿时停下，松一口气，却蓦然后退，胆战心惊：“你……你是谁……你是谁……”

“初蕾……”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初蕾……”

“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本是满脸惧色，可不知怎地，又糊涂起来，重重地往后一倒，大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这一次，她身上的元气不再流逝，却开始整夜整夜地高烧。

高烧一起，累累伤痕就更是麻烦，好像随时一口气上不来，便会彻底香消玉殒。

白衣天尊已经无法离开这木屋，他必须整夜整夜呆在房间里，纵然元气强大如他，也不敢想象，若是这股气散了，她还会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他必须替她续气，否则，她随时可能死掉。

连续三天，他寸步不离。

到第四天傍晚，她的情况不是更好，而是更坏了，整个人，烫得就像是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炸鱼，就连元气，也无法再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了。

青元夫人站在门口时，正好看见白衣天尊整个人都在冒着一股云雾般的白气，那是一个人的元气急速消失的标志。

纵然几亿年寿命的大神，也经不起这样的自残啊。

她大吃一惊，顾不得冒昧，径直走过去，“天尊，万万不可继续下去……”

他颓然收了双掌，靠在墙壁上，满头全是冷汗。

“凫风初蕾元神已快散去，你逆天改命也毫无作用，不过是白白损耗你的元气而已……”

她断然：“你这样做，也无法替她续命！”

他的面色十分难看，一言不发。

她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绿瓶：“这是我西王母一族的秘药，仅此一颗，天尊不妨试一试……”

他接过药瓶，仔细看了看，只见那药丸通体金黄色，正是西王母一族最著名的续命药。

他由衷道：“阿环，谢谢你。”

她淡淡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她，就这么耗尽全部的元气。”

那是因为他，而不是因为她！

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白衣天尊何尝不知？可是，他已经顾不上说什么客气话，只是点点头：“阿环，谢谢了，我马上试一试……”

续命药，咕嘟一声从凫风初蕾的喉头落入了胃部。

为了起作用，他还喂她喝了一点点温水。

续命药的效果很明显，不到片刻的功夫，凫风初蕾身上的高热已经褪去，面上的红痕也彻底消失，但是，她的样子可真是不好看，简直就像一堆碎裂后重新组合的蚯蚓。

纵然是慈悲心肠著称的青元夫人，也难忍心中的恶心之感，毕竟，谁也不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形。

她不经意地后退一步，然后，再退一步，彻底移开了目光，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可不经意看去，只见白衣天尊还坐在原地，好像根本不觉得凫风初蕾这样子有多么恐怖。

直到凫风初蕾彻底平静地昏睡过去，他才慢慢起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她的鼻息也慢慢地开始均匀了，脸上终于有了点淡淡的笑容，低声道：“西王母一族的续命药，果然名不虚传！”

西王母一族从不参战，地位却远远高于诸位半神人，唯一的原因，便在于他们的续命药——不止凡夫俗子，就连半神人也能救活。

“阿环，这次我是真的欠你老大一个人情了！”

西王母一族的续命药，人人都只有一颗，纵然是十万玉女之首也不例外。但凡将这续命药赠予他人，自己就再也无法重新获取。

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阿环，我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

青元夫人见他满脸抱歉之色，嫣然一笑：“天尊这是想要回报我吗？”

“当然！但凡阿环有所要求，我一定全部答应。”

“那可真是好极了。”

他由衷道：“阿环，你但凡有所求，尽管开口。纵然刀山火海，我也绝不皱眉。”

“天尊言重了。不过，有天尊这句话也是好的。呵，现在我还真的想不出有什么需要天尊帮忙的地方……”

白衣天尊叹道：“也是，你西王母一族，哪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天尊放心吧，以后，我一定记得向你提一个要求，你可得答应我，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你都不许拒绝。”

他斩钉截铁：“阿环，我记住今日许诺了。”

她的笑容更是鲜花一般，可是，出门的时候，笑容却黯了一下，只盯着远处连绵起伏的一片翠绿，不做声了。

昔日粉红的桃花世界，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巨大的松柏林木，苍翠遒劲，饱经沧桑，只再不见丝毫桃花的影子。

九黎的千里桃林，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

天下绝美的景致，已经变成了一片沧桑。

她缓缓地：“天尊为何改变了九黎的风貌景观？”

他叹道：“凫风初蕾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惊吓，一醒来后，就扑向桃树，非要将所有桃树全部砍光不可……”

她更是意外，就因为一个半疯癫的人一句胡话，他便彻底将整个桃林变成了松柏？

凫风初蕾疯了，他难道也疯了？

可是，她无法开口，也不能就这么问一句，只内心深处，一阵一阵的颤栗，也不知道究竟是失望还是不安，或者别的情绪……

千回百转，从未有过，她想，难道九黎从此刻起，就再也不出现桃花的影子了？

白与昼交替，光与影轮换，风送来远处一阵一阵的松涛，只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有时候，仿佛一万年沉睡，永远无法醒来，有时候，但觉时光凝固了，就像忘了流淌的沙漏。

凫风初蕾彻底睁开眼睛，是某一个清晨。

晨风从小轩窗里吹拂，远处的松柏翠绿得透明似的。

她懒洋洋地伸展双臂，就连呼吸，也渗透着松柏的清香，隐隐地，就像躺在湔山的河滩上，看着白鹳一群一群煽动翅膀飞翔，整个湔山，都变得白茫茫的一片。

许久，她慢慢坐起来。

四周，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身在何处，可是，也没觉得多么不安，只是慢慢下了竹床，走到门口。

门，也是竹门，有素雅的雕花，摸一下，清凉，不知道已经多么远古的历史。

门外，一片苍翠，全是竹林。

竹子，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笔直，苍翠，每一片树叶就如翡翠一般，但是，地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这里，本该是熊猫的乐园。

可是，她却忘记了委蛇，也忘却了大熊猫，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一颗心，已经在累累的伤痕里变得麻木。

她只是随意坐在地上，任凭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春风，却有淡淡的寒意。

她伸出的手就如苍白的骷髅，只是自己丝毫也没察觉。

有人从对面走来，步履很轻，白衣翩然。

她凝视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不知道他是谁。

神造人时，给了人类一个极大的慈悲：那就是遗忘。

凡人健忘。

从出生的第一刻起，便开始遗忘：婴儿时期的哭哭啼啼，少年时代的鲁莽冲动，青年时期的快意恩仇，中年时期的妥协退让，年老时候的衰弱无力……无论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荣耀的还是屈辱的……到死的那一天，人类的记忆基本上已经快被清空了。

许多人会得老年痴呆症。

这是一种幸运。

否则，无数的喜怒哀乐，大事小事全部一清二楚刻画在脑海之中，这漫长的人生，又如何熬的过去？

遗忘，是造物主给与人类最好的赏赐。

凫风初蕾只疑惑地看着那个白衣人，他干净，潇洒，目光温和，嘴唇含笑，亲切如梦中人。

他慢慢走近，手里拿着一顶帽子。那帽子云霞一般轻薄，柔软，是彩虹似的颜色。

“风大，初蕾，你戴上这个。”

语气很自然，动作也很自然，他随手将帽子戴在她的头上。

冷冷的头皮，顿时有一股淡淡的暖意。

她更是疑惑地盯着他。

他微微一笑：“初蕾，怎么了？”

她慢吞吞的：“你是百里行暮还是白衣天尊？”

他愕然。

她的眼神更加茫然，语气也更加固执：“你是百里行暮还是白衣天尊？”

他长嘘一口气，缓缓地：“初蕾，回去歇着吧，这里风大。”

得不到答案，她有点失望，目光转向，茫然看着远方。

满眼都是苍翠，青松翠柏，只是，缺少煽动翅膀的白鹳，否则，这里便跟湔山一模一样了。

可是，青松翠柏到处皆是，白鹳却并不处处都有。这里不是湔山。

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

步履很慢，并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很美，而是因为无法完全自如的行走。从背后看去，她的宽大衣裳空荡荡的，就像里面只笼罩了一副薄弱的骨架。

从冬天到春天，在她，只是一场梦而已，可是，却是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声道：“初蕾，怎么了？”

她蓦然回头，眼神十分慌乱：“委蛇？委蛇呢？”

他心里一沉。

终于，她还是想起了委蛇。

她的眼神更加慌乱：“委蛇到哪里去了？委蛇……委蛇……”

风从林间吹来，她惊惶的声音传得老远：“委蛇……委蛇为什么不见了？”

他没法回答。

她叫了几声，停下来，惊惧地看着他。

他硬着头皮：“初蕾……”

她忽然后退一步，怯怯地：“你……你不是百里大人……你……你想干什么？”

“初蕾……”

她急剧后退，可是，背后却是木屋竹门，一方囚室。

她无处可去，只好踏入。

手抚在门口，双腿颤栗，几乎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了。

眼看他已经靠近，她面色苍白得可怕：“你……你杀了委蛇……你杀了委蛇……是你杀了委蛇……”

“初蕾……”

“不要过来……不要……不要将我变成青草蛇……不要……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走……我要回去……我要回金沙王城……”

他抢上一步，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背心，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背心上，一股元气仿佛在慢慢溜走，四周扩散，原本已经快散架的筋骨，好像被一把绳子重新串联了起来。

她不愿意领受他的好处，可是，无法控制，甚至无法拒绝，就连话也说不出来。

眼神，却更加恐惧。

为人所主宰命运的那种恐惧。

不要，我不要在这里变成一条青草蛇。

“初蕾，你受了一点伤，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真的，我会治好你，就像以前那样……”

那声音很温和，春风一般，慢慢地，又非常熟悉。

她有点茫然，就像在周山之巅醒来，躺在一个温暖的怀里，心也不由自主慢慢安宁下来。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危险，但凡这个声音出现在自己耳边，就意味着所有的不幸和灾难都被彻底赶走。

可现在，她分不清是梦是真。

良久，她已经慢慢睡去。

他这才轻轻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出去。

直到确信他彻底远去，凫风初蕾才慢慢睁开眼睛。

彼时，夕阳在天，可是，浑身上下，却无法掩饰的一股寒意，仿佛那些久违的回忆，才慢慢地开始苏醒。

有熊山林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幕被尘封了的过去，一层一层，开始撕开它的帷幕。

可是，重伤已久，昏迷已久，记忆也变得不堪重负，支离破碎，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只有满眼的青草蛇飘来荡去。

就如窗外那翡翠似的绿。

那是一片竹林。

蜀中，竹林很多。

楠竹，斑竹，湘妃竹，凤尾竹、硬头簧、巨龙竹……林林总总，几百种之多。无论是金沙王城还是褒斜军营，到处是成片的竹林。

也因此，蜀中才成了大熊猫的乐园。

可现在，她狐疑地盯着那些狭长的竹叶。

它们当然比青草宽多了，可是，依旧很是可疑。

一阵风来，有扁扁的竹叶飘落窗台。

忽然，扁扁的竹叶变成了细细的草叶，翠绿的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她。

她惨叫一声便跳起来。

青草蛇!

青草蛇！

它们又来了。

那些鬼东西又来了。

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它们追到这里，成群结队，就像这里变成它们的大本营似的。

白衣天尊走出不远，忽听得这凄厉之极的声音，立即便折回来，手刚碰触到门把手，里面的人已经窜出来，就像中了箭的兔子似的，满面凄惶：“蛇……青草蛇……青草蛇……”

他惊讶：“哪有青草蛇？”

她指着窗台上，哆哆嗦嗦：“快赶走它们，快……百里大人，快救救我……”

窗台上，是一几片扁长的竹叶，静静地躺着。

风，不知什么时候把它们吹来。

“快，快把那些青草蛇全部赶走……”

“初蕾……”

她嘶吼起来：“不要，不要这些草蛇……快，它们会咬我……它们咬我……快救救我……”

“哪里有草蛇？”

“那些……那些……那些全是绿色的草蛇……快不要绿色……我不要绿色……”

他一抬手，窗台上的竹叶烟消云散。

可是，她的恐惧之情并不稍减，依旧死死盯着窗外铺天盖地的竹林：“不要……不要这些草蛇……不要……”

他一怔，本能一挥手，所有的苍松翠柏立即变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就像是深秋黄昏。

她松一口气，腿一软，便跌坐地上。

眼眶，有滚滚的泪水，血红一般。

可是，她浑然不觉，也不哭出声，好像眼眶里出了鲜血，自己却完全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她，不敢置信。

那得是惊吓成了什么样子，才会如此惨切？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获得一丝安宁。

果然，她的呼吸慢慢地开始平静下来。

这时候，他才柔声道：“初蕾，什么是青草蛇？”

她茫然低着头，忽然又站起来：“我要回去……百里大人，我要回金沙王城……”

他和颜悦色：“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

“我马上就要回去……我必须回去……不然金沙王城就完了……有熊大人变成了青草蛇……他会把金沙王城的全部人都变成青草蛇……那样，我们大家都完了……”

她一把挣脱他的手，转身就走，可是，当双腿尚未迈过门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百里行暮将她抱起来，只见她纵然昏迷之中，眉眼之间依旧满是惊惶，也不知道她口中的青草蛇到底是什么玩意，竟然将她吓成了这个样子。

月色，慢慢爬上了树梢。

他本要离开，可是，听得黑暗中，她轻微的呼吸，就连呼吸，也仿佛充满了恐惧之情。

他忽然不忍，便又慢慢坐下去。

在他手里，黏着一片竹叶，正是她昏迷之前恐惧不已的“青草蛇”——可是，竹叶又怎么会是青草蛇？

渐渐地，他已经明白，青草蛇，是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秘密，可是，究竟这秘密是什么，她不说，谁也不知道。

整夜，她都在昏睡之中。

续命药好像也失去了功效，她根本无法真正的清醒过来。

白衣天尊一直呆在屋子里。

因为耗费了太多元气，他也感到有些疲惫了。

沉思中，忽然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百里大人……”

他本能地伸出手去：“初蕾，你醒了？”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声音却软弱得出奇：“百里大人，真是你吗？”

他没有做声。

她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人也慢慢靠在他的怀里。

半晌，他忽然问：“初蕾，你在有熊山林中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

她听得“有熊山林”几个字，本能地一阵战栗，可神智却慢慢清醒过来，本是到嘴的话，便慢慢缩回去了，只是在黑暗中警惕地看了看通往月色的那扇小轩窗。

无形中，仿佛一双锐利的眼睛。

一如昏迷不醒时，老觉得有一双可怖的眼睛盯着自己，如影随形，嚣张狂傲，仿佛在说：逃呀，凫风初蕾，你逃呀，天下之大，你能去哪里呢？嘿嘿，天下全是我的掌控之中，你根本逃不出去……

明明就在自己周围，可是，她分辨不出这双眼睛的主人到底是谁。

白衣天尊？

或者别的神秘人物？

是男人？

还是女人？

她蓦然松开了那只温暖的大手，整个缩在了角落里。

“初蕾……”

“金杖！我的金杖呢？”

他小心翼翼：“我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不醒，我也不知道你的金杖掉到哪里去了……初蕾，你在有熊山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一怔，立即闭嘴，仿佛空气中有一种神秘而恐怖的气息一闪而过。

他却慢慢站起身。

昏暗的屋子忽然明亮起来。

并不是刺眼的亮光，而是夜明珠散发出的温润而舒适的光芒。

她清清楚楚看到对面的桌子上，一颗半尺来长的青铜神树。

她跳起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眨眼间便将神树抱在了怀里，一抬手，神树竟然无法再缩小，依旧保持了半尺的高度。

她大惊失色：“你……你毁了我的青铜神树……”

他静静地：“你受伤太重，元气不足，所以无法令青铜神树改变，你看……”

他一抬手，青铜神树立即缩小成手指般长短，在她掌心成了一个小玩具一般。她一怔，立即反手将青铜神树藏在了怀中。

“初蕾……”

“我困了。你出去吧。”

这次，轮到他一怔，可还是慢慢站起来，和颜悦色：“你好好休息。”

关门的声音，脚步远去的声音，屋子变得空空荡荡。

可是，她并未如释重负，反而更加深了不安和恐惧，一如黑暗中有一双鬼眼一直盯着自己。

这鬼眼，令她不敢说出任何的真相，因为，她不知道这鬼眼到底是不是白衣天尊。

在敌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秘密和复仇计划，岂不是最大的蠢货？

纵然她此刻根本没有复仇的力量，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复仇的机会，她都不敢开口。

她只是沉默。

那是凝固的春天。

可是，触目所及，全是金色的芦苇，连绵起伏，还有银杏的叶子，铺满雪白的走廊，风一吹来，便发出沙沙的声音。

凫风初蕾已经能站起身了。

她独立散步，穿着厚厚的小牛皮的靴子，头上，戴着薄薄的帽子，风一吹来，她觉得很暖和，她以为，这是秋天。

只有秋天，漫山遍野才是黄色。

她觉得这黄色真是美丽，宁静，就像一幅流淌的画卷。

再往前，看到一条雪白的走廊：白玉生辉，富丽堂皇。

走廊两端，是密密匝匝的红花，碗口般大小，成为天下至美的景致。

九黎红花。

美轮美奂。

纵见多识广的大神们，也被这琼花似的珍稀所吸引，所来者，无不到此欣赏欣赏。

凫风初蕾一看到这片红色，脸色却变了。

耳畔，依稀有人在叫嚣：“黄帝之孙，颛顼之女，共工之奴……哈，凫风初蕾，你就在九黎的红花丛里，永永远远做一条忠实的青草蛇吧……”

她慢慢后退。

有声音响在背后，十分温和：“初蕾……”

她蓦然收住脚步。

这声音！

这声音。

这是有熊山林里一模一样的声音，也是自己受伤的最后一刻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哈哈，凫风初蕾……你四面神一族全部被我所杀，你们全部永远变成了青草蛇……哈哈哈……你也必将成为九黎门前红花丛中的一条青草蛇……”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是你……是你……果然是你……”

她颤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果然是你害我……是你……是你……”

“初蕾……”

“滚开……滚开……”

“初蕾，你怎么了？”

她双足一软，便摔倒在左边的红花丛中。

这一下，真是非同小可，就像一条鱼忽然被狂风扔到了沙滩上，在烈日的暴晒之下，拼命扑腾：“不要……不要……快救我……快……委蛇……委蛇……父王……父王……”

双足拼命拨打，拼命蹂躏，四周的红花全部遭了秧，她越是用力，越是察觉自己的身子在往土里钻，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眼看双足就要在泥土之中化为一条青色的蛇尾……

多可怕！

她的声音也彻底嘶哑了：“滚……滚开……”

眼前的一片血红，瞬间消失了。

但觉一股巨大的力气将自己生生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她本能低头，双足完好，并未变成蛇尾。

她松一口气，整个人彻底委顿在他怀里，声音微弱得不成样子：“不要……不要这些红花……”

所有的红花，全部消失。

整个白玉走廊以及九黎碉楼的四周，都变得空空荡荡，露出本来褐色的泥土，碎石，寸草不生。

这景致好生突兀，她却如释重负，揉了揉眼睛，糊涂地看一眼抱着自己的双手，怔怔地：“百里大人……是你吗？你真的没有死吗？”

他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呼吸艰难。

将她抱到床榻时，她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正是青铜神树。

他捡起来，本要放在她身边，免得她醒来后又惊惧，可是，刚拿起，却愣了一下。

青铜神树，沾染了她身上的鲜血，已经开始工作。

原来她在红花丛中厮打时，不小心伤了自己，这鲜血滴落青铜神树，瞬间便激活了神树的封印。

他心里一动，立即悄然启动了这个神秘的宇宙记录仪。

第一个进入青铜影像的是一个老道士，他背着长长的桃符木剑，在有熊广场逡巡来去……紧接着，便是小狼王和一群悍匪……接下来，还有姒启和杜宇率领的鱼凫国士兵……

他们都在寻找。

一些，是奔着蛇妖而去；一些，则是为了寻找鱼凫王而去。

而那可怜的鱼凫王，一直在雪地里伸着手，苍白如僵尸一般——那是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企图向自己的故人求救。

可是，敌人也好，故人也罢，他们竟然全都没有认出她来。

这也不怪他们，凫风初蕾变成这样子，真要能认出来，那就不是凡夫俗子了。

令白衣天尊震惊的是，他们要找的蛇妖到底是什么？

难道这蛇妖就是凫风初蕾？

或者，凫风初蕾也是遭遇了蛇妖的攻击？

问题是，在巨大的能讲人话的双头委蛇面前，天下还有什么蛇能被称为蛇妖？

小狼王、老道、阴阳师、悍匪……一股股势力轮番登场。

可是，这些小喽啰都没有任何的疑点。

他们只是听了谣言而去。

至于幕后主使人是谁，却没有任何人说得上来。

白衣天尊急于翻看之前的记录——也就是凫风初蕾受伤之前的记录。

遗憾的是，在这之前，所有的一切全是一片虚无，她如何来到有熊山林，如何厮杀，遭遇了什么……统统都是一片空白。

可见，她是在最后关头才启动了神树封印。而那时候，敌人已经离开或者已经躲起来了。

因为功力不足，或者不懂其中的诀窍，所以，封印的力量发挥不到百分之一，只足以将她自己隐藏起来，躲过最后的追杀。

至于敌人的记录，她根本无能为力。

否则，敌人早就现出原形了。

青阳公子在蜀山经营了几十万年，临死时，用自己的鲜血浇灌了这颗神树，别说小小的一个凫风初蕾，纵然将整个蜀山也能彻底封印。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古老的蜀国，要几万年消失在中原人的眼里，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而且，青阳公子可是不折不扣的第二代半神人，又是黄帝嫡长子，几乎全部继承了黄帝的功力和元气，较之第一代半神人，也毫不逊色。

他亲手锻造的青铜神树，不止能记录所有的凡夫俗子，纵然宇宙中的其他半神人，也绝对无法遁形。

但凡启动了封印之后，在有熊山林所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青铜神树记录下来，纵然再厉害的凶手也无所遁形。

很显然，凶手识得这神树的厉害，所以，在关键时刻，弃而远去。

也正是这一点，令白衣天尊大惑不解。

能有这么大本领之人，为何偏偏怕暴露了行踪？

按理说，能将她伤成这样之人，不是奔着复仇，就是为了毁灭——绝对是不可饶恕的深仇大恨。

没道理反而怕暴露了身份！

而且，青阳公子早就死了，四面神一族也不再有任何别的厉害人物活着。

至于凫风初蕾，自身明显不是那凶手的对手，因此，凶手何必怕暴露了身份？

就算暴露了，谁又敢多说半句？

为了失败者言公道，无论是人还是神，统统都不屑。

但是，这个凶手一直藏头藏尾，不但不愿意让外界知晓其凶残行为，就连凫风初蕾也不愿意让其知道。

如果是复仇吧，难道不该是得意洋洋告诉仇敌，并在仇敌面前夸耀武功和胜利吗？

何必怕仇敌知道呢？

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多可怕。

一个敌人处心积虑的要杀死你，毁掉你，可是，你连敌人是谁都不明白，就这么中招了。

从黄昏到月上，白衣天尊反反复复分析了青铜神树的每一个细节，几乎将所有出现的人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还是得不出任何结论。

这时候，青铜神树慢慢关闭了。

鲜血的效果无法持久，宇宙记录仪又无法工作了。

他随手将神树放在凫风初蕾枕边，她翻了个身，月色下，脸色十分苍白可怕。

他暗叹一声，慢慢站起来，恍如自言自语：“四面神一族在地球上威风了几十万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落得这样的地步。唉……”

叹息声，随着脚步声，慢慢远去。

凫风初蕾这时候才睁开眼睛。

其实，她一直是清醒的，清醒地听到他的叹息，清醒地听得他一直观察青铜神树，清醒地在猜测：到底，他是不是真正的凶手？

他要不是凶手，声音怎会跟凶手一模一样？

他要真是凶手，又何必多此一举，还劳神费力救活自己？

这样翻来覆去很好玩吗？

或者，凶手有意冒充他的声音？故意误导自己怪责到他的身上？

她越想，便越是糊涂。

理智提醒自己，应该赶紧养好身体，离开这个鬼地方，从此，远远躲起来，再也不要跟他见面了，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四肢软弱无力，要恢复功力，具有离开的能力，真不知道究竟是何年何月了。

半梦半醒之中，她又想起即将到来的万神大会，这一惊吓，更是非同小可：他治好了自己，可正是为了让自己在万神大会上向他赔罪啊！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

有时候，她想马上逃命，有时候，她又想一死了之，可更多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却一直怯怯地自言自语：不可能是他！不可能！百里大人，他怎会这样对我呢？他怎么可能？

就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害我，他也不会害我呀！

金色银杏，金色麦浪，就连足下的草地也变成了金色的一片。

凫风初蕾还是穿小牛皮的靴子，穿厚厚的蜀锦，头上戴着厚厚的帽子。

明明四季如春，可总是觉得冷，每一阵风来，便是嗖嗖的寒意。

草地边上，有一条小小的溪流，银白色的水穿过一片一片的石头，悉悉索索的往前方流淌。

这溪流很长，也不知道究竟是通向什么地方。

她喜欢呆在这里，看着银白色的水流，有一片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坠入水中，然后，随着溪水慢慢奔流不回。

她经常在这里一坐便是半天。

有人慢慢走近。

她也不回头，直到他走过来，慢慢地在她旁边坐下。

他随手掰了一下她略歪的帽子，“初蕾，今天好些了吗？”

她手里揉着一片银杏叶子，在她的足下，原本全是九黎盛极一时的红花，可现在，所有的红花全部消失，就连所有的红色也彻底消失了，足下，只是一堆堆银白色的小石头。

里面，有许多雨花石一般的彩色石头，十分漂亮。

她随手捡起一个，放在眼前，但见那蓝色的石头晶莹剔透，几乎透明似的，光可鉴人。

“初蕾……”

她慢慢回头，看到他蓝色的丝发在风中飘扬，就像周山之巅一根根的蓝丝草。

她的目光，慢慢地又疑惑起来，话到嘴边，却吞下去，只转眼看着雪白流淌的溪水。

溪岸很高，溪水摇曳，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溪水中的自己，就连倒影也一片凌乱晃荡，雪白白的十分刺目。

“初蕾，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胳膊十分软弱无力，呼吸之间，元气也上不来，滞留在心脉的某一点，四散逃逸。

纵然能慢慢行走，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永远也无法恢复自己的元气和功力了。

本质上，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到金沙王城的一天。

他在她身边坐下。

她侧过头，看他一眼。

他迎着她的目光，察觉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早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他静静等着，以为她会说什么，但是，她一直沉默，只是偶尔不经意地打量他，只要二人目光相遇，她便会仓促移开，绝非是因为羞涩，而是一种淡淡的恐惧。

他有点好奇。

“百里大人，我还没有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和颜悦色：“你已经说了，而且已经说了好几次。”

她“哦”一声。

过了很久，才轻轻地：“百里大人，你怎会恰好赶来救我？”

自从金沙王城一别，他摧折槐树居的古槐树，凫风初蕾以为，二人再也不会见面了，却不料，他居然赶到有熊广场，恰好救了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涯草临死之前一直作祟的原因，隐隐地，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徘徊：“要追杀你的不就是白衣天尊吗？除了他，谁还会这么起心杀你？”

他也凝视着她，丝毫没有忽略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狐疑和恐惧之情。

她等了许久不见回答，更是不安，又重复一遍：“天尊，你怎会恰好赶到？你怎知道我在有熊山林？”

天尊——百里大人。

这一个称呼的转变，绝对不是简单的疏忽，而是大有深意。

他似笑非笑：“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该出现在有熊广场吗？”

她不语了。

“有一段时间，我应一个老朋友的邀请去了岱屿山……”

“岱屿山？”

“岱屿山在极北之地的海洋下面，那里有广袤无垠的珊瑚世界，盛产红珍珠，也有一种珍珠酒……”

她惊奇极了：“居然海洋下面还有大山？”

他点点头：“我也是第一次品尝珍珠酒，喝得酩酊大醉，某一日，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所吵醒……”

那是凫风初蕾在有熊广场启动小玉瓶时发出的讯号，遗憾的是，当时他实在是喝得太醉了，几乎整天都在酣睡之中，纵然听得讯号，也并未及时反应过来。直到酒劲过去，彻底醒来，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当匆匆赶到时，几乎已经迟了一步。

他见到的，几乎快是一具尸体了。

他没说下去，凫风初蕾也没继续问。

“是杜宇最先找到你，我真没想到，杜宇居然还能认出你来……”

她反问：“杜宇为何就不能认出我来？”

他一怔，立即醒悟，她自从醒来之后，只怕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是，他也不提起，只是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有熊广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前，又是一大片的青草蛇拂过。

尽管已经远离那个噩梦之地，可是，她却从未有过任何安心的时刻。

潜意识中，仿佛那无孔不入的敌人就在四周，如空气一般如影随形。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竟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随手扔进溪水里，飞溅起一片雪白的水花，轻轻的：“要是委蛇还在就好了……”

他暗叹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想，现在她已经彻底清醒了，也许，该和她一起看看那青铜器记录仪，也许，她的参与会发现更多的疑点。可是，他刚刚张开嘴巴，却听得她闷闷的声音：“百里大人，我还可以回到金沙王城吗？”

他凝视她：“你想回金沙王城？”

她点点头。

他和颜悦色：“再等等吧。过段时间，我就送你回去。”

她的眼神忽然一黯，恐惧之情，不由自主便浮了上来，只低下头去，握着小石头的手指慢慢地开始灰白。

虽然人已经活起来了，可是，那手指依旧是惨白而凄凉的，皮包骨头，就像鸟的爪子。

他慢慢地：“初蕾，我留你在这里，并非别的原因，只是你的身子太弱了，不宜长途奔波。再说，回到金沙王城之后，就没有人能替你疗伤，那样，你会一直卧床不起，根本无法真正恢复……”

她慢吞吞地：“我的元气再也无法恢复了吗？”

他很坦率：“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除非出现奇迹，她绝无再恢复昔日的功力，至于征战杀伐，不可一世的女王气派，也早已成为过去。

现在，未来，她都只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弱，除了基本的自理能力，稍微重一点的体力活都无法参与，甚至连快速的跑跳和剧烈运动都不再可能。

只要剧烈运动，心脉上某一点，就会彻底碎裂。

也就是说，凭借她自己，绝对无法安然无恙地行走千里之外，回到金沙王城。

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忽然变成了天涯海角。

她的惶惑之情，可想而知。

“初蕾，别着急，慢慢地会好起来的……”

她低着头，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轻轻抱着膝盖。

风吹动她的薄薄的帽子，将她没有一丝头发的脑袋彻底遮盖。

那是一个纸片一般的人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初蕾……”

“百里大人……”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停下，和颜悦色：“初蕾，你要说什么？”

她迟疑一下，还是低低的：“百里大人……你一直恨我吗？”

他心里一震。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父王……也因此恨我……可是，百里大人……我……我……其实，你不用救我……根本就不必救我……”

他淡淡地：“我并不是百里大人。”

她的眼神，更加黯淡，抱着膝盖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没有了委蛇，离开都不再可能。

一如砧板上的鱼肉。

“凫风初蕾，你在怕什么？”

她眺望远方的九黎碉楼，低低的：“你真要让我替我父王向你赔罪吗？”

原来如此。

他慢慢站起来，声音更加冷淡：“凫风初蕾，你也不用疑神疑鬼。我不会让你在万神大会上向我赔罪，也用不着！本尊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显示自己的权威！再说，四面神一族几乎已经彻底绝迹在地球上了，他们的存在已经无关紧要，本尊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自嘲一笑，那态度好生明显：你凫风初蕾都是废人一个了，向不向我赔罪有何意义？难道我需要通过你这个废人，才能证明自己的权威？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是白衣天尊，而不是百里行暮！你记住这一点，今后，绝不要弄混了！”

眼看，他的身影就要彻底消失了，她忽然怒了，大声道：“就算你是白衣天尊，你又有什么了不起？什么叫四面神一族在地球上绝迹了？这不是还有我吗？”

他的背影有片刻的停留，但是，很快，脚步迈开，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青铜神树，已经恢复了两尺的大小。

可是，也仅此而已，凫风初蕾再也没有办法将它变大。

她只略懂神树的启动方法，可是，却根本不知道神树最主要的功效——她以为，那只是隐身封印而已，却不知道，一旦启动，便会详细记录发生的一切事情。

此刻，这神树就静静地躺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只是，自己最好的武器，金杖不见了。

没有金杖，没有委蛇，她想，自己可能一辈子也回不到金沙王城了。

她试着站立行走，可是，每每最多走到小溪边，看看雪白的水花，雪白的芍药，然后，就无法走出更远的距离。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监控自己的行为，可是，体力决定一切——那是一种变相的囚禁，自己，难道真的必须在九黎这个地方，在方圆不到一公里的范围内，彻底老死？

她很害怕。

跟回不了金沙王城相比，她甚至根本不关心即将到来的万神大会，因为，从她的居所，也根本得不到任何有关万神大会的消息。

这里，没有任何人出入。

除了自己，连仆从也看不到一个。

因为，她的伤势，根本用不着吃饭。

饿了，渴了，就服用一些分门别类的药丸，有时候，也有一些不知名的干果，鲜果。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她只是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窗外的风景：巨大的银杏树有黄金一般闪闪发亮的叶子，就算风来，它们的叶子也不飘零，好像全是假的一般。

可是，这令她觉得安心。

就算是假的，也总比漫山遍野的红绿好看。

门口，有脚步声，无声无息。

她却笑起来。

这时候，她很希望能见到一个人，哪怕是白衣天尊。

她坐在原地，微笑：“呵……百里大人……”

他的目光很冷淡，本想纠正她，但是，并未。

他只是看着她对面的青铜神树。

看样子，她已经摆弄了很久的青铜神树，只是，一直不得其法。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放在椅子上的两只手——依旧苍白，纤细，面上只包裹着一层皮，很难让人相信里面还会有沸腾的热血流淌。

天下生物，人类最是脆弱。

至美者，又是脆弱之中最弱者。

他即将出口的话，又生生吞了下去。可是，她却好奇地看他：“百里大人，这个青铜器最大的功效就是封印吗？古蜀国能和外界隔绝几万年，是不是就是被青铜神树封印的原因？”

他盯着青铜神树。

“我要如何才能彻底启动封印？”

他缓缓地：“你还记得受伤的最后一刻是如何启动封印的吗？”

她一怔，“好像是我的血滴在了上面，让我一下就隐身了。可是，我一直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好像外面的人却看不见我……他们好像忽然就看不见我了……”

他点点头：“你还记得最后攻击你的人吗？”

她面上忽然现出疑惑的神色：“涯草……好像是涯草……”

“涯草？”

他吃一惊：“那个女巨人？她居然还在人世？”

她嗫嚅：“涯草不是一直迷恋你吗？她因为百里大人你，对我十分嫉恨……她一直想杀我……”

他一字一句：“在巨人风靡世界的时候，涯草很著名。但是，本尊从未跟她见过面，就更谈不上被她所迷恋了！”

这神情绝非作伪，就好像他真的绝不认识涯草似的。

她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他却依旧吃惊，那女巨人连半神人都算不上，她怎能活得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他深入有熊山林，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巨人的踪迹，再说，涯草哪有杀她的本领？

他十分狐疑：“初蕾，你仔细想想，真的是涯草？”

她定睛看了看青铜神树，忽然回忆起那个声音来，先是一个女子，后来，又变成了一个男子——正是白衣天尊的声音。

她低下头，一直沉默。

白衣天尊不解其意，总觉得她的行为有点怪异，却认为她是尚未复原，还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也不计较，只道：“青铜神树的功效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初蕾，等你好一点，我会帮你开启青铜神树，你会发现许多意想不到的秘密……包括，伤了你的凶手……”

她双眼顿时亮起来：“真的吗？这神树能这么厉害？”

“这不是一般的神树，这是一台宇宙记录仪。”

“宇宙记录仪？”

“没错！在整个银河系的范围之内，它会通过一种神秘的能量记录下所有发生的一切。纵然是一般能隐身的半神人，也不敢靠近，否则，其身形也会被记录下来，所以，最后时刻，那个神秘的凶手才会半途而废，因为，他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她一转眼，很快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可是，更大的疑惑却浮上心头：“敌人明明比我厉害得多，为什么却怕暴露了身份？难道怕我逃过之后找他复仇？这也不可能，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复仇都没法……”

白衣天尊缓缓地：“如果开启了宇宙记录仪，可能会发现更多线索……”

她几乎跳起来：“那就马上开启记录仪吧，还等什么呢？”

他却一动不动。

她顺着他的目光，立即明白他为何犹豫了。要启动青铜神树，需要自己的鲜血。

她呵呵笑起来，放眼四周：“拿一把小刀给我吧，我知道，需要鲜血才能启动神树……”

屋子里，没有任何利刃，甚至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就连她的指甲都是光秃秃的。

她连声催促：“白里大人，给我一把小刀吧……”

他慢吞吞的：“你身上已经没有鲜血了！”

她一怔。

低头，再次盯着自己的手臂——那是纸一般的惨白，蓝色的血管也奔腾不见了，竟如一个假人一般。

她惊得语无伦次：“这……我……我……百里大人……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她疑心自己变成了一只鬼，四处游荡，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多可怕。

他上前一步，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她的颤栗慢慢平息了。

“你没死！你只是伤得更重。至少，得一年之后才能恢复血液的流淌。”

也就是说，这青铜神树，必须一年之后才能启动了？

她哪肯甘休？低声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摇头：“其实，我已经趁你昏迷不醒时，利用你最后的一点鲜血启动过一次，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只是在你受伤之后，看到好多人到有熊广场寻找蛇妖……”

蛇妖！

蛇妖！

也不知怎地，听到这两个可怕的字眼，她原本混沌的心思反而彻底明亮起来。所有可怕的过去，那一场可怕的厮杀，生死逃亡，就像一条线，慢慢地被串联起来。

有熊山林永不落没的夕阳，漫山遍野的草蛇，惨死的有熊首领，满头黑发变成蛇的有熊女……甚至，自己满头的草蛇。

“蛇最喜的便是阴寒之气，而有熊广场自来阳气十足，绝非蛇的生存之地，这里怎么会有蛇妖？也不知道是谁散播了这样的消息……”

“他们要找的蛇妖，就是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蛇妖，就是我！”

他不可思议：“初蕾，你说什么？”

她低低的：“有熊广场上，长满了无数的青草蛇。他们都有脚，被永远固定在原地……”

他就像听到了什么怪事，完全不敢置信。

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能满是毒蛇猛兽，就有熊广场不可能。

众所周知，黄帝极其后裔是人面蛇身一族的死敌，也就是说，有熊氏一族最讨厌蛇。哪怕是蛇形的动物。

他们的聚居地，有熊罴虎豹，但是，绝对没有蛇。

更重要的是，有熊氏一族有特殊的气味和方法，令所有蛇形动物绝对不敢靠近。

可凫风初蕾说，有熊广场上满是青草蛇，而且，小狼王等要寻找的蛇妖是她！

他忽然心生怜悯，低低的：“初蕾，你是吓糊涂了……”

她根本不理他的安慰，还是低低的：“百里大人，你一定不知道有熊氏一族到底是怎么被灭绝的……”

“他们被谁所灭绝？”

“有熊氏一族原本还有十几万人，但是，他们全部被变成了青草蛇，然后，被人彻底灭绝在了有熊山林……百里大人，你说的没错，有熊一族的确已经全军覆没了……四面神的后裔，几乎快完全不存在了……”

他不敢置信。

“三年前，有熊一族都还是好好的，人口众多，十分兴旺。但是，从前年开始，他们便大量失踪，谁也不知道原因……就连我也不知道，直到有熊首领父女在金沙王城失踪……”

他听得非常认真。

“那天，你砍断了槐树居的老槐树，随后，里面窜出来一条一丈多长的青草蛇……他，就是有熊大人……他失踪在金沙王城，我一直不知道原因，后来才知道，他已经被人变成了一条青草蛇，一直躲在槐树居……还有有熊姑娘……她也被变成了一条青草蛇……我就是追逐她，才去了有熊山林……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他们父女被人毒害，目的便是为了将我引到有熊山林……”

本来，和姒启再次探索有熊山林之后，她便觉得情况不妙，再也不打算前去了，可最后，还是中计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百里大人，你知道吗？有熊姑娘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但是，她的全身寄生了无数的青草蛇，她的头发全部变成了青草蛇，两个眼眶里也全是青草蛇……她被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青草蛇，我想查明原因，所以，尾随她一路追到了有熊山林……”

他好几次想要开口，可是，口干舌燥。

“整个有熊山林，已经全部是青草蛇的世界。那些青草蛇全部是剧毒……”她顿了顿，“就像九黎的红花！只要伤了一个人，这剧毒便会蔓延传染，将其他的活人也全部变成青草蛇……据说，有熊氏一族最初只有少数人感染病毒，然后，全部人都中毒，就这样被变成了青草蛇……”

他失声道：“竟然有人动用了基因生化武器？”

她不知道什么是“基因生化武器”，只是暂时停了下来。

明明记忆很清晰，但叙述却很紊乱，那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可怕了，在脑中纵横交错，经常在语无伦次之中吓破了自己的胆。

他的一只手，不经意地放在她的背心。

她原本已经衰弱的气息，忽然增强，整个人也精神了一点。

眼中，分明有感激之色，可是，却不知如何道谢。

“他们设下陷阱，难道是想把你也变成一条青草蛇？”

她点点头：“我明知是陷阱，也早有准备，可是，无奈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他们先杀了委蛇，然后，却不愿意一刀杀了我，而是要将我也变成有熊姑娘那样……他们甚至誓言，要将整个金沙王城的百姓全部变成青草蛇……有熊首领，本是被他们放到金沙王城去散播病毒的，但是，我提早发现了，令人焚烧掩埋了有熊首领的尸体，彻底封闭了槐树居……”

白衣天尊却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古老的金沙王城，自然有其生存的法则。

蛇毒之所以一直没能被散发出去，也跟其历代蜀王的封印有很大关系。

他震惊的是：这天下到底谁能有这么大的本领？

而且，基因生化病毒，于整个九重星联盟都是禁用品，难道此人不怕总有一天被揭穿？

更主要的是，到底谁那么恨她，到了如此处心积虑的地步？

“初蕾，你到底有什么可怕的敌人是你不知道的？”

敌人？

敌人很多。

但是，超级厉害的很少。

可是，脑子里一闪而过，那是泰山之巅的古槐树。三月三，桑脂鸟。有熊氏父女正是因为一路追逐泰山之巅的秘密，才顺道去鱼凫国，然后被害。

可泰山之巅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她都不清楚。

凶手是否也是因为要追溯泰山之巅的秘密，所以，才对有熊氏一族下了毒手？否则，单单只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就把有熊氏一族全部灭绝了？

白衣天尊，也是同样想法。

很显然，凶手的目的绝非是凫风初蕾一人，而是整个有熊氏——毕竟，凫风初蕾远在鱼凫国，在其身份暴露之前，是和有熊氏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她的手，轻轻抬起来，揭开了头顶的帽子。

光秃秃的头顶，伤疤早已凝结，可是，还能清晰地看出早前是如何的千疮百孔，甚至，还包括她的脸庞，脖子……

“那些青草蛇……他们拼命钻进我的头皮，脸上，脖子……我不甘心变成有熊姑娘那样，我拼命拉扯……我想把所有的青草蛇全部拉出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眶：“那些青草蛇甚至钻进我的眼眶……”

事情早已过去，她的讲述也是轻描淡写，可是，听者却耸然动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纵然是半神人，也被这恐怖的景象惊了。

“那个神秘的敌人说，要将我变成一条蛇妖，要让天下所有男人见了我都做噩梦……我无法想象我的头发全部变成青草蛇，更无法容忍我的眼眶也被青草蛇所占据……”

他死死盯着她的头皮、脸庞、脖子甚至苍白的双手……

如果说以前他还在怀疑，她为何会下了那么大的力气自残，现在，才明白，她不是自残，她是在对付青草蛇。

要生生将钻入自己头上脸上眼中的青草蛇全部拉扯出来，拼命搏杀——而那些青草蛇，居然全部是有熊氏的后裔。

身为半神人，自然见多识广。

可是，这骇人听闻的故事，也彻底震撼了他。

也难怪她会那么惧怕青色。

每每看到绿色就发了疯。

可是，绿色也就罢了，又为何惧怕红色？

许久许久，他都理不出一个头绪。

想问，又无法组织语言。

“小狼王他们要找的蛇妖就是我……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杀死了所有寄生在自己身上的青草蛇……然后，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个怪样子……也难怪他们见了我，再也认不出我来了……”

记忆，慢慢地变得清晰。

小狼王、姒启……他们一次次从自己面前走过，可是，他们已经认不出自己。

至亲的朋友，至疏的敌人，他们统统都不认识自己了。

“呵，百里大人，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可怕？”

他的目光，慢慢地落在她的头上。

她慢慢地，将帽子重新戴上，而且，不经意地拉了拉，几乎遮挡了自己的脸庞，只露出两只眼睛。

九黎四季如春，绝不寒冷，从来没有人戴帽子。

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送自己一顶帽子，现在才明白，他是良苦用心。

当她日复一日的在溪水边坐下，终于在某一刻看清楚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他对自己的怜悯和慈悲。

无论是白衣天尊，还是百里行暮，至少，他对自己，还有这一点点慈悲。

可能，也仅仅只剩下这点怜悯了。

鱼凫王，又怎么需要被人怜悯呢？

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好歹，总是活下来了。

她由衷地：“谢谢你，天尊！”

这一次，她已经分得很清楚了：不是百里大人，而是白衣天尊！

他死死盯着她，恍如不闻。

实在是太震撼了。

众人寻找的蛇妖，竟然是她。

他甚至无法想象：她到底是如何从自己的头顶上一把一把抓出那可怕的青草蛇的？

有时候，他觉得她糊涂了，在胡言乱语。

可是，她头上脸上的伤痕，绝不会说谎。

天地间最美的一张脸，如非如此，她岂会抓破自己的脸？

许久许久，他才长嘘一口气，到底那神秘的敌人是谁？

而且，想来想去，这天下最该恨有熊氏一族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谁竟然越俎代庖，如此凶残地灭绝了有熊氏一族？

凶手选择的时间也很诡异：正是万神大会召开之前。

要知道，有些爱热闹的大神们，去年就纷纷抵达了，人类显然没有这个势力，真要行凶，也是大神们的手段。

原本地球上活跃的大神是很少的，很容易便可推算出来，但是，如果在大神们大批量赶来之后，就不那么容易排除了。

这个凶手，要搅浑水，难道是想把自己也拖下水去？

种种谜团，就像一张巨大的罗网，慢慢地，令得原本的万神大会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白衣天尊，竟然也对这桩凶杀案束手无策？

“初蕾，你有怀疑对象吗？”

她沉默了很久，慢吞吞的：“是涯草吧。”

涯草？

既然是涯草，那么她早前怎会流露出对自己十分怀疑的态度？

可是，她却十分坚决：“涯草一直恨我，早前寄生在镜子上面，吸取了无数少女的鲜血和元气，练就了巨大的本领。后来，她又寄生在有熊姑娘身上，她也亲口承认，是她将有熊氏一族变成了青草蛇……”

“果真是涯草？”

“她以为我必死无疑，所以，亲口承认了！”

半晌，他才淡淡地：“居然是那个女巨人！简直太令人意外了。可是，我在有熊山林广场，并未发现任何女巨人的尸骨……”

“正因为她逃跑了，所以，你不能发现她的尸骨……她根本没死！你要是找到了她的尸骨，那才说明凶手是别人……”

……

白衣天尊总觉得这其中有极大的漏洞，可是，又无法指出。

涯草，的确是最大的嫌疑犯，毕竟，这种可怕的方式，也只有女子才会使用——如果是男人，就一刀杀了，或者五马分尸之类的，也绝不会想到这么麻烦地将一个女子的头发变成青草蛇。

那分明是毁容的行为。

因为妒恨，才会恨不得毁掉情敌的容貌。

如果真的是涯草主谋了一切，可是，涯草明明已经暴露了身份，又何必害怕被宇宙记录仪记载下来？

而且，凭借涯草的本领，怎么认得出宇宙记录仪？

涯草又有什么本事把有熊氏一族全部变为青草蛇？

可是，凫风初蕾却认定了，凶手就是涯草。

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凫风初蕾已经背转了身子，面对窗外。

风簌簌地吹动银杏树，有金色的阳光从树缝之间洒落下来，眼前是一个金黄的世界。

微风，暖阳，帽子。

她很庆幸，自己终究还是没有被变成一条青草蛇，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至于容貌，谁还在乎呢？

白衣天尊讲了几句，可是，她心不在焉，也没回答，甚至没有听清楚他究竟说了一些什么。

白衣天尊走到门口，回头，但见她还是静静坐在窗户边，保持着同样的坐姿，一直没有再动过。

门，轻轻被关上。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凫风初蕾慢慢将帽子拉开，觉得闷热。

呼吸之间，都很小心。

仿佛空气中到处遍布一双诡异的眼睛，充满了嘲笑，自得，以及嚣张的威胁：凫风初蕾，我将你变成了这个鬼样子，你能如何？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没错，真正的敌人，绝不是涯草！

她早就知道，涯草没这个本事。

可是，纵然是面对白衣天尊，她也不敢再透露任何的秘密——也不愿意再暴露更多自己的弱点。

因为，她慢慢地已经发现，白衣天尊，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敌人，无比强大。

而自己，赤手空拳，几成废人。

一个废人，还能如何报仇雪恨？

她只是轻轻抱起桌上的青铜神树，然后，慢慢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神树缩小，藏在自己怀里。

那已经是自己唯一的倚靠。

也是父王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天下至爱，从来不是爱情，而是父母之爱。

她低低的：“父王，请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吧。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别的任何帮助了。”

木屋别墅，景致大变。

每一次前来，便有另一种崭新的美丽。

今日，更不同往日。

就连地板也全部换成了闪闪的白银，墙面是整块的青玉，而屋顶，开满了一丛丛金色的小花。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排排的锦匣，匣子里全是上等的珍珠，宝石，翡翠，黄金、以及各种各样的象牙制品……

其中一筐珍珠最是令人瞩目，每一颗皆拇指般大小，圆润晶莹，出自东海的深海之中。单单一颗，已经是世人眼中的无价之宝，可这里有满满一筐。

就连神仙中人也不得不叹服：人类对于财宝的渴望以及获取财宝的手段，真的令人叹为观止。

好些珍稀之物，神仙也未必拿得出来。

那是青元夫人的临时客居之地。

也是她每一次前来九黎的固定居处。

隐隐地，这里已经成了她的一座别院。

整个九黎，最美最别致的地方。

小婢们，已经私下里把这里称为上元宫了。

可今天，她的脸色并不那么好看，就连小婢们也议论纷纷。

“上次来，这里还是桃花盛开，今天怎么全部变成了银杏的黄叶？”

“是啊，明明是春天，怎么是金黄的叶子？就算天尊喜欢银杏，也不至于在这个季节变成黄色吧？”

“我还是觉得桃花更美，遍地的桃花，就像天穆之野的过去。唉，说来漫长，我们都已经整整60万年没有看过桃花了，好想念桃花啊……”

蟠桃宴才刚刚结束，桃树上还有零星的小小的果实，要待得这些小果子彻底被收获，下一个桃花季节才会到来。而“下一个”三个字，其实，还需要整整十万年的时光。

十万年，对于半神人们来说，当然并不久远。可是，对于数着日子等待的人，那就非常非常难熬了。

而且，天穆之野有天穆之野的规矩，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轮回，你不能在收获的季节，仓促变幻到花开的季节。

所有人，必须再等足十万年。

而九黎，就并不如此。

九黎没有规矩，那是一个人的天下。

白衣天尊随手一指，可以变幻任意的风景。

青衣小婢好奇道：“不止漫山遍野的桃花不见了，就连九黎的红花也不见了。九黎的红花可是天下第一景，为何天尊连红花也变没了？”

许多半神人，分明是冲着九黎的红花而来。

可现在，红花也彻底消失了。

不但桃花，红花，就连所有的红色植物也彻底消失了——整个九黎，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丝红。

放眼看去，全是黄白两色。

白色走廊两边，无限延伸出去的土地，便是金色的芦苇，雪白的芍药，偶尔，有仙鹤煽动翅膀走来走去，嘴里不时发出“杠杠”的叫声。

就连仙鹤的细长的双腿，也变成了金色。

仙鹤的嘴壳子，也是金色。

这景致，原也极美，可不知怎地，总觉得怪怪的。

青元夫人听着小婢们的议论，只眺望漫山遍野金色的银杏和雪白的芍药，一言不发。

她一直不太喜欢金色。

金色，那是暴发户的颜色，人间帝王的颜色。

黄金，何其庸俗。

尤其是现在，但见漫山遍野的金色，简直锥心刺目。

可白衣天尊，偏偏把整个九黎都变成了金色白色。

有脚步声传来，小婢们的叽叽喳喳立即消失了。

她抬起头：“天尊来了？”

白衣天尊笑眯眯的：“阿环，多谢你送来的大批酒酿。尤其是桃花酒酿，许多半神人都很喜欢，不过，我准备留下来，等万神大会那天给他们一个惊喜，让所有人酩酊大醉……”

“天尊也喜欢吗？”

“我虽不好酒，却也十分喜欢。阿环，你酿酒的手艺真可谓天下无双。”

她叹一声：“岁月漫长，无限寂寞，除了酿酒，也没有别的消遣，所以，倒练就了这一点点手艺。”

用几十万年的时间酿制一批酒，那味道，当然不用质疑。

她漫不经意：“一夜之间，九黎的桃花和红花全部消失了，这是何故？莫非天尊并不喜欢所有红色花朵？”

他看一眼前方碗口般大小的雪白芍药，笑着摇摇头：“说也奇怪，那凫风初蕾最怕看到红色和绿色，但凡看到了就要发疯，拼命自残……”

就因为她怕，所以，一切的红色变成了黄色，一切的绿色，也不复存在。

山林小溪，琼楼鲜花，整个九黎，已经不再有其他的颜色。

或者，她但凡在这里一天，九黎就不能再有别的颜色了？

青元夫人的神情非常微妙，“哪有人会惧怕红色花朵？”

“奇就奇在这里，她惧怕一切的绿色和红色，我猜，她在受伤之前，一定是看到了这两种颜色的敌人，所以，受了刺激……”

“传说中，鱼凫王胆大包天，乃当世凡人中第一高手，她会如此胆小？”

白衣天尊摇摇头：“也许是伤得太重，吓坏了。毕竟，凡人就是凡人，他们的脆弱和不堪一击，远远出乎我们的预料……”

“如果她忽然又惧怕黄色，那，天尊怎么办？”

“惧怕黄色？不至于吧。除了绿色和红色，她并未再有任何的反应。可见，她并不惧怕其他的颜色……”

他镇定自若：“这几天，她都很平静，从未再要求更换别的颜色。”

青元夫人对于这一评价，不知如何接受。

她甚至无法判断白衣天尊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号：因为是凡夫俗子，所以，干脆大度一点？

难道这不是妥协吗？

可是，曾几何时，大神们会向凡夫俗子妥协呢？

如此一再一再地妥协，如何是个尽头？

有一句话，她一直想说，却一直不能开口：我十分讨厌黄色！我就喜欢红色，桃花，红花！白衣天尊，你能恢复过来吗？

可是，她不能这样说。

这样，必将有失一个女神的风度。

忽然，觉得作为女神，其实很无趣。

你随时随刻必须注意自己的仪态举止，身份地位。反而是那些凡夫俗子，一不高兴就大发雷霆，或者撒娇发嗲，或者装疯卖傻，比女神们随心所欲多了。

而且，她还想起一件往事。

当初的蟠桃大会，请他，他也无故不到。

当时不知道原因，后来才明白，那一次，也是凫风初蕾受伤躺在九黎。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不是吗？

她缓缓地：“凫风初蕾伤势如何了？”

他不知女神心思，只摇摇头：“命算是保住了，不过，也终究是废人了。连远行的能力都没有了。”

“天尊现在作何打算？是一直留她在九黎？”

他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

她一看他的表情便明白了。

试探性地：“她已经没有离去的能力，莫非会长期留在九黎？难道天尊真要让她在万神大会上向天尊赔罪？”

他苦笑一声。

她的神色认真起来：“天尊，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那我就冒昧直言了。我认为，以天尊现在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必要跟一个小女孩为难。毕竟，凫风初蕾已经伤成了这样，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天尊真的让她在众神面前赔罪认输，就算能逞一时意气，可难免遭到其他大神的诟病或者反对，反倒有损天尊的名声……”

“依阿环的意思？”

“不如好人做到底，将她治好送回金沙王城。”

白衣天尊笑起来，叹道：“人人都说阿环慈悲善良，果然如此。阿环，还真的多亏你的续命药，否则，凫风初蕾早就死了。也罢，等她痊愈了，我一定要她亲自来感谢你。”

“感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再说，我早前也是看天尊面子，所以，没天尊所说的那么慈悲……”

白衣天尊哈哈大笑：“阿环快人快语，我也幸好有你这样的朋友，否则，这漫长的仙家岁月，真不知有多么无聊。”

青元夫人也笑起来，转眼看看漫山遍野的金色白色，暗忖，要是九黎一辈子都是这两种颜色，那才真是无聊到了极点。

跟奢华雅致的上元宫相比，这座半木半屋的小院子就显得寒碜多了。

屋子已经有很长的岁月了，显露出古旧的色彩，周围被一圈泛黄的竹墙所包围，既无法偷窥外界，外界也很难与之接触。

小院里也没有任何花草，一地的黄色石板，窗外，则是一颗一颗高达茂盛的银杏树。

凫风初蕾坐在窗边，偶尔会看到有仙鹤煽动翅膀，来来去去。

但是，停留的时间很短，往往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仙鹤送来的，全是各种药丸。

那是各路半神人送给白衣天尊的贺礼：有千年人参果，万年何首乌，也有各种大仙们炼制的丹药，罗汉果，以及各种叫不出名目的奇怪药物。

药材太多，当然吃不完。

她就喜欢在椅子前坐了，仔细地看这些分门别类的药材。研究久了，会渐渐地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大神们太寂寞了，大多喜爱炼制丹药。尤其是一些老神仙，每每闲着无事，就总是用了特制的坩埚炼制各种丹药，其用途也五花八门：长生不老的、增强元气的、增强法术的、美容养颜的，甚至，居然还有房中秘术的……

大神们动辄有几十万年或者几百万年的寿命，年长者，甚至活几亿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他们为何还对这些丹药情有独钟？

须知，他们炼丹的工具全是特殊的放射性稀有金属，而炼制的时间也非常非常漫长，比如，某位老君的九转还魂丹，据说需要100万年才能炼制一颗，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问题是，凫风初蕾不明白他们拿了这些玩意有何用处？

他们以亿年计算的寿命里，本来就很无聊了，而且，又不像凡人，动辄就要打打杀杀，真可谓闲得虱子都长不出来，还弄这些玩意干什么？

只可惜，这些玩意，对她的伤势倒是有效果，但是，对于彻底复原，却毫无意义。

无论多么强大的丹药下去，每每到了心脉处，便被阻止了。

神秘的敌人，用了特别巧妙地手法，刚好将她限制在不死的范围之内，却永远无法复原。

人类的寿命本就短暂，这么拖延下去，不出几年，残废注定，肌能衰退，很快便老迈无用了。

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只每每挑选了一些丹药，凭借自己的常识服用下去，只想，如果能有回到金沙王城的力气也就足够了。

白衣天尊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他带来一只小小的锦盒，盒子里，一颗淡蓝色的药丸。

凫风初蕾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西王母一族的疗伤圣药，可以让你渐渐行动自如。”

她立即拿起匣子：“能让我彻底复原吗？”

“不能。但是，可以行动如常人。”

她已经非常高兴了：“服用这个之后，我能顺利回到金沙王城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很想回去吗？”

她一直在观察那颗丹药，放在鼻端，有隐隐的香味，非常清新，非常舒服，就好像是春日百花汇聚的淡淡香味。

她将丹药举起来，叹道：“我不知怎么感谢天尊才好。”

“不用谢我，都是阿环的功劳。”

她沉默了一下。

除他之外，她并不愿意再领受任何别人的好处。

现在，她甚至连他的好处都不想领受了。

“你昏迷不醒时，阿环来看过你好几次。她说，你有心病……”

“心病？”

她很是好奇：“什么是心病？她又怎么知道我有心病？”

“西王母一族善于炼药，当然也善于治病。她说你心脉紊乱，经常于昏迷之中大喊大叫，显出恐惧之情，分明就是受了惊吓，有了心病……”

她想，这还用说吗？

而且，受了惊吓关心病什么事？

她狐疑：“青元夫人会治疗心病？”

白衣天尊摇摇头：“她只是告诉我，要多关心你。毕竟，心病还需心药治……”

凫风初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唉，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青元夫人。本来，我该亲自去感谢她，但是，我这怪样子，就不去吓唬她了。还请天尊代劳，替我说一声谢谢……”

也不等白衣天尊回答，她忽然笑起来：“罢了罢了，也不用多此一举了。你们都是大神，原本怜悯众生，菩萨心肠，见不得我等凡俗之人受苦受难。而我等凡夫俗子，也根本没有资格酬谢你们，顶多是感激跪拜你们，或者，烧香祭祀……可是，现在我也不方便去跪拜青元夫人，也不好单独为她烧香祭祀……也罢，等我回到了金沙王城，我多多给你们烧一些香蜡钱纸，供奉各种三牲六畜好了……”

白衣天尊：“……”

她叽叽呱呱，谈笑风生，就连略略沙哑的声音也显得很悦耳，慢慢地有了生气。

他甚至注意到，她今天没有佩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头上疤痕虽然已经痊愈，却还是有星星点点的痕迹，显得有点怪异。

至于她的脸，也大大方方露出来。

倒不是说有多么吓人，只是，面上大片大片新肉生长时的痕迹才刚刚开始，看上去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隐隐地，如伤疤一般，那模样，可真是不敢恭维。

可是，她毫不在意，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似的。

她从来也没在意过自己的容貌，到了现在，也能坦然处之。

和别的女子不同，别的女子一旦毁容，最怕的便是心上人的目光。

可是，她直面他。

以自己最难看的容貌。

他便也看着她。

她丝毫没有忽略他的眼神——事实上，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从第一面起，始终如一——无论她是美丽还是丑陋，好像在他眼中，都是一具没有任何区别的皮囊。

这一点，倒并非出于虚伪。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的大神，目光早已具有穿透性，哪怕看一只鬼和一个人，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纵然是鬼，也有好看点的鬼，和丑一点的鬼。

凫风初蕾干脆去掉了自己的帽子，因为，这个天气，这个温度，佩戴帽子纯粹是画蛇添足。

她只是将丹药的盒子啪的一声关上，“天尊，我可不可以出去走走？”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疑惑：“你想去哪里？”

她满不在乎：“我呆在这里太闷了，如果天尊许可的话，我想到处去看看。”

他点点头。

她随口道：“鱼凫国有派人前来吗？”

他稍一迟疑，还是道：“卢相和鳖灵率领商队前来，并送来大批上等蜀锦……”

他很委婉，只说是随着商队前来。

可是，凫风初蕾已经心知肚明。

卢相亲自前来，那就是受封“鱼凫侯”而来。

她很是欣慰，鳖灵和卢相果然完全听从了自己的命令。

“初蕾，你不必多心……”

她肃然：“从此，这世界上已经没有鱼凫王了，卢相已经成为鱼凫侯，天尊放心，我渴望回到金沙王城，绝不是为了东山再起，只是终究想魂归故土。回去后，我只会安安稳稳做一个百姓，不会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了……”

既然已经彻底输了，就不如痛痛快快做个了结。

明明是输家，却哭哭啼啼，那就真的没有意思了。

这世界从来都只相信拳头，而非眼泪。

从来没有任何人凭借哭泣就能得到天下。

一念至此，心中反而十分坦然，甚至如释重负，自言自语道：“自登基以来，我这个鱼凫王一直战战兢兢，外患不停，如今，总算好了。呵，某一次我和姒启路过秦岭，见到一个老农。姒启问他，现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不是很感激英明神武的大禹王？天尊，你知道老农怎么回答吗？”

“老农怎么回答？”

“老农说，自己祖祖辈辈就耕种这片土地。早在尧舜禹出现之前，这土地就存在了。纵尧舜禹去世之后，这土地还是存在。他们自耕种上天之地，和君王有何关系？凭什么要感谢君王？”

白衣天尊，若有所思。

“早前，我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总以为没有了我，鱼凫国就完蛋了。可是，事实证明，有没有我，真的不重要。我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鱼凫人民都照样耕种，金沙王城照样存在，至于是我鱼凫王还是卢相这个鱼凫侯，真的一点也不重要。相反，我反而放下了肩上重担，再也不必为了一个国家而奔走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现在，王冠没了，重量也没了。

多好。

她看着自己皮包骨头的双手，这双手，别说佩戴王冠了，连拿起王冠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再有非分之想，也无济于事了。

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国王是一个残疾人。

他只是静静听着，一直都很沉默，不知道是不愿意开口，还是别的原因。

她也不讲话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终于，他缓缓地：“初蕾……”

她笑起来，对他微微鞠躬：“天尊请回吧，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万神大会在即，天尊那么繁忙，能让我这个废人复活，我已经是感激涕零了。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报答不了天尊，反而还占用天尊宝贵的时间，这就太不像话了。放心吧，等我回了金沙王城，我一定专门设立祭台，天天早晚三炷香，感谢天尊的救命之恩……”

白衣天尊：“……”

连续好几天，小院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就连窗户也牢牢紧闭。甚至连仙鹤送去的新鲜瓜果，也往往原样放在门口，然后，又原样被收走。

凫风初蕾在睡觉。

她能站起来之后，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到处行走，可走了几天，索然无味，连小溪边也不愿意去了，干脆整日躺在床上睡大觉。

也很少感到饥饿，更别说口渴了。

那些大神们送来的灵丹妙药被她当饭一样吃，可是，吃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神奇的功效。只是，浑身上下的疼痛已经慢慢消失了，脸上大片大片红色新肉生长的痕迹也开始慢慢淡化。

她的容貌当然并未恢复，但是，也不至于那么恐怖了。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关心。

某一个黄昏，她坐起来，打开一个丹药的匣子。

通过这些丹药，她已经无形中认识了许多大神，也知道有哪些大神前来参加盛会——因为，每一份匣子上都有不同大神的标志。

其中，有一个匣子里有一片薄薄的青铜，刀刃似的。

她悄然将这片青铜藏起来，然后，今日才拿出来。

青铜的刀刃，很迟钝，划在手臂上，很深，也无法出来一滴血液。

没有鲜血，便无法激活青铜神树。

无法启动宇宙记录仪，就找不到凶手——或者，就算启动了也无法找到，但是，她总想碰碰运气。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重伤的原因，可今天，她发现，是丹药或者元气的原因——白衣天尊，可能是用了某种方式，将自己全身的血液控制，或者抽干了。

他说：要一年之后，你的身上才会重新生长鲜血。

她最初是不相信的，要知道，一个人身上一滴血都没有了，岂能算是一个活人？

可现在，刀刃划破手臂，除了看到一道长长的白色的痕迹，便不再有任何的伤口——更别提血液了。

再炖的刀子也是刀子，可是，她却没有鲜血。

她颓然将青铜片扔在一边，疑心自己早就死了。

就在这时，响起敲门声。

她几乎跳起来，非常迅捷地将青铜片放在匣子里，然后，将匣子推在了众多的丹药盒旁边。

白衣天尊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只见她歪坐在椅子上，眉目微闭，没有什么精神。

“初蕾……”

她的声音有点恍惚：“天尊……你有事情吗？”

自从她彻底清醒之后，便再也不会叫错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清醒还是梦境，她的嘴里再也不曾冒出“百里大人”几个字——她已经将他和百里行暮区分得清清楚楚。

也因这称呼，整个人便彻彻底底疏离。

绝不像上次受伤时一样，每每醒来，总是抱着他的脖子，或者躺在他的怀里，一声一声“百里大人”……这样的亲昵，再也不曾发生。

窗台紧闭，阳光都照不进来，这多日不通风的屋子，隐隐地一股死亡之气。

他走到窗户边，将窗子推开。

她还是静坐，一动不动。

无论他来干什么，或者有什么事情，她都毫无兴趣。

半晌，才听得他淡淡地：“初蕾，你真的认为哪个凶手是涯草吗？”

她有点意外，“天尊竟然还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情？”

“我认为不可能是涯草。”

“怎么不可能是涯草了？这世界上，除了涯草，再也不会有人那么恨我了。再说，天尊也讲了，事发之后，有熊广场没有找到女巨人的骸骨，这就证明涯草没死，又找了什么寄生体跑了。所以，凶手只能是她，而非别人！”

她言之凿凿，他反而无言可答。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却暗忖，他又何必关心真正的凶手是谁呢？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却语重心长：“这次万神大会，来了许多大神。我特意查了一下，有熊广场凶案发生其间，有59名大神已经到了地球。也就是说，这个地球上，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能力做到这件事情……”

她瞪大眼睛，听得很认真。

59名大神，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她忽然道：“这五十九名大神中，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

“只要他们愿意，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

她张大嘴巴。

“可是，这五十九名大神都没有动机。他们中的绝大多是已经上百万年不曾降临地球了。其中最近的一个，也是七十万年之前才来过。更主要的是，他们和有熊氏一族并无太大恩怨……”

她注意到“太大恩怨”几个字，也就是说，也有一些恩怨了？

“这些人中，只有比鲁星人最不喜欢有熊氏……”

“比鲁星人？为什么？”

“因为他们曾和黄帝争夺中央天帝宝座，失败了。”

“可是，和黄帝争夺中央天帝宝座的不是炎帝吗？”

他淡淡地：“炎帝和黄帝争夺的只是地球霸主，而非中央天帝。黄帝返回太阳星之后，才登上中央天帝宝座的，那时候，地球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几十万年了……”

她再也接不上话了。

很显然，白衣天尊的世界，跟自己简直是两个世界。

“初蕾……”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天尊。我想休息了……”

他欲言又止，却还是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又道：“你现在已经能自由行动了，如果想出去走走，就出去吧。九黎广场，非常热闹。”

万神大会，日渐临近。

一些活跃的半神人，已经陆续开始抵达。

九黎的风景如画，九黎的琼楼玉宇，九黎的美味佳肴，九黎的俊男靓女……半神人们如回到了几十万年之前，地球最全盛的时期，尤其是一些离开地球已经很久的半神人，更是觉得新奇。

更引人注目的是各地送来的贡品。

因是万神大会，天下万国的诸侯便没有参与的资格，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亲自押送了各地的宝物前来朝贡。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白衣天尊已经是当今地球上最厉害的神邸，可万神大会上，还会聚集几乎整个九重星联盟的半神人，就连昔日神秘莫测很少在人间现身的西王母一族也鼎力参加。

外界的传说越是玄乎，人间帝王的好奇心就越是深浓。

那些昔日的大小国王们，对于自己降为诸侯的身份并不在意，毕竟，山高路远，白衣天尊只降低了他们的称号，可他们现实中享有的实权和荣华富贵并未更改，但凡效忠白衣天尊者，可以说，好处甚至更多。

而且，相比昔日败给其他大国之王，这次败给大神，那简直就无所谓了，连丢人都算不上。

更主要的是，这些不亦乐乎的人间帝王，因着极端的富贵和无数的美女，所以，非常渴望能延续自己的生命，最大程度享受这些物质和美色。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纷纷前来。

来的目的，当然是要沾沾光，从哪些万古不老的大神身上得到一些好处。

也许，大神的一句祝福，大神的一点赏赐，或者大神稍微高兴了，你便可以得到至少千年的寿命。

对于凡夫俗子来说，能活千年万年，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

当年大禹王举行的万国大会，本质上只是一场独角戏，诸侯们只是前去领教他的训诫，瞻仰他的荣耀，充满羡慕嫉妒恨地伏低做小，而内心深处，其实是失败者的惆怅，失落以及对大禹王的憎恨，甚至不少人暗中发誓，有朝一日要将他拉下马来。

可这一次的万神大会，众人的心态，彻底改变。

很简单，人力不可对抗神力。

当实力悬殊到了绝对的程度，就没有任何人再认为这是失败——

匍匐在神的脚下，天经地义。

毕竟，白衣天尊看你一眼，你就要灰飞烟灭。

大禹王，压根没这个本事，不是吗？

大禹王，只是人。

白衣天尊，却是神。

人类，本质是上神的仆从。

所以，人间诸侯对于能参与这场盛会，哪怕是跪拜的方式，都深感荣耀。

当然，要获得大神的青睐，就必须奉上最好的贡品。

于是，这些昔日的人间帝王，无不亲自出发，挑选了自认为最好最昂贵的礼品，力争受到大神的青睐。

因着路途的遥远，他们很早就开始出发：骑最好的马，带最美的奴婢，穿最好的衣服，想要参与一个最大的盛会。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比半神人们更早抵达。

九黎广场，便是他们汇聚的第一站。

短短几个月时间，九黎广场以及方圆百里的范围内，人数暴涨，房屋暴增，各大小旅店人山人海，酒楼茶肆再也没有一个空座。

各种肤色，各种口音，各种信仰不同的人，纷纷汇聚，每一个人，都想在这里见到自己最崇拜的大神。

每一个人，都怀着激动而虔诚的心情。

每一个人，都期待着4月26这一天。

各地来的商品更是琳琅满目，绫罗绸缎，象牙珠宝，胭脂水粉，铜器铁器，糖果糕点以及各种金银首饰，昂贵玉器……九黎广场，俨然已经成了当今天下最庞大的贸易城市。

相比之下，距离九黎广场尚有一百来里地的琼楼玉宇般的九黎碉楼就安静多了。

虽然陆陆续续有人间诸侯们送来昂贵珠宝，珍稀药材，以及各种神奇宝物，但是，他们的脚步统统都在三十里之外便被阻挡。

九黎碉楼，只迎接半神人。

人间诸侯们倒也不敢越界，每每亲自放下礼物，行了大礼，便退回九黎广场。

当然，也有人苦心孤诣，想要单独见见白衣天尊，可是，他们无一例外，全被布布大将军阻拦在外。

布布大将军说，白衣天尊暂不接见任何凡人。不过，万神大会之前，他会亲自召集一百名人间诸侯，给予赏赐。

白衣天尊的赏赐，当然非同凡响。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是那一百幸运者的其中之一。

可是，天下万国，诸侯过万，要成为其中之一，谈何容易？

于是，众人都按照各自的习惯，有的念念有词，大声祈祷，有的烧香拜佛，絮絮叨叨；更多的人则杀猪宰羊大肆祭祀……

轻烟缭绕中，你便能看到一幕幕最最寻常不过的情形：

一群群诸侯富商，肆无忌惮的对自己所选定的大神提出各种要求：

保佑我一帆风顺，获得世界上最大的权利吧；

保佑我荣华富贵，成为世界上第一大富翁吧；

保佑我百病不生，健健康康，长生不老吧；

保佑我子女成才，后裔多多，万万年继承产业吧；

保佑我多生几个儿子，多娶几个美妾……

……

无数的祈祷，千言万语，归纳起来，只有一个意思：神啊，给我一点好处吧！

每一个人的祈祷，原因不同，目的相同。

他们的要求，千奇百怪，他们的贪婪，无法穷尽。

纵然是无所不能的大神，也被这无法无天的贪婪所震惊，然后，只能干脆不予理睬，飘然远去。

很长时间，大神们已经不再听任何人类的祈祷。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万神聚集，享受久违的人间烟火。

那馨香、祭祀的肥牛肥羊，令大神们很舒服。

于是，一些穷极无聊的大神，心血来潮，也随手显露一些神迹。

这神迹，令所有的善男信女，彻底沸腾。

每一个人，都觉得没有白跑一趟。

每一个人，都觉得一定要在万神大会上得到一些收获。

……

彼时，凫风初蕾隐匿人群之中，遥遥看着广场西边一座巨大的祭祀台。

祈祷祭祀的人群，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可以很清晰地听到他们各种的心愿：权利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好，钱越来越多，儿子越来越健康，寿命越来越长，小妾越来越年轻漂亮……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但是，对于生活的要求，基本一致。

她觉得很可笑，也很有趣。

因为，她想起大神们锻造的千奇百怪的丹药。

人类该有的毛病，大神其实全部都有。

只因为他们的毛病被漫长的时光拖延，遮挡，所以，才突出人类越来越可笑与贪婪。

每个祭祀台，其实就是一个展现人类劣根性的最好的地方。

她混在人群里，继续往前。

人，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说当初的金沙王城已经是川流不息，而九黎广场，就真的是摩肩接踵，挥汗如雨了。

所有的大街小巷，所有的店铺商场，没有任何空余位置。

人声鼎沸到了几乎面对面也要大喊的地步。

这反而让凫风初蕾觉得安心，总算回到了人群的那种安心，而不是一个人呆在有熊广场上，和无穷无尽的青草蛇互相厮杀。

帽子遮掩了她的容貌，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

这并不奇怪，也不足以让人多看一眼，因为，大街上不但有许多戴帽子之人，更有许多人裹着各色头巾，戴着各种斗笠，甚至更加稀奇古怪的装束。

有人奇装异服，有人坦胸露乳，有人披风林立，有人千金裘衣。

九黎广场，不拘一格，真真汇聚了全世界最最顶尖级的王侯将相，富商大贾——

穿过三条大街，凫风初蕾慢慢停下脚步。

她看到十字路口，一家很大的商店，商店门前，一根很粗的旗杆，旗杆上，一面鲜红的旗帜，金色鱼凫迎风招展。

那是鱼凫国的商队。

蜀锦，天下闻名。

顾客，人山人海，一群群进去，又一群群出来，时髦的女子们，纷纷加入了抢购的行列。

凫风初蕾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趁着一个空隙挤进去了。

蜀锦花样繁多，货源充足，小二们的态度也殷勤备至。

她随手摸了一下一匹绣着芙蓉花的红色蜀锦，却被一肤白靓丽的妇人一把推开，连声道：“哟，这么漂亮的蜀锦，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小二，这个多少钱……”

“夫人好眼光，这可是蜀中最著名的芙蓉锦，也不贵，一百两黄金一匹……”

妇人尖声道：“一百两黄金，你还说不贵？”

“这么好的上等蜀锦，当然不算贵了，现在货源还充足，所以便宜。夫人，您看吧，再过几天，货源不足了，价格还得翻翻……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带了整整八十一车蜀锦前来，如今，已经只剩下二十几车了，可能还不到万神大会那天，我们的货源便会全部脱销，千里迢迢，要回去补货一时三刻也来不及，夫人，您就别犹豫了，这一犹豫，可能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那漂亮的夫人一咬牙，恨恨地：“能不能便宜一点？”

“100两，已经很公道了，其他一般的绸缎，都要几十两呢……”

“好吧，给我来一匹，包好，送到XX客栈……”

“好咧，夫人请放心……”

……

凫风初蕾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讨价还价，恍如置身金沙王城。只是，在金沙王城，蜀锦没有这么贵，同样质地的东西，最多价值一两黄金。

可在这里，身价百倍。

真是人离乡贱，物离乡贵。

有一个人擦身而过，正是卢相。

他行色匆匆，但面有喜色，很显然是在九黎没有受到任何为难，白衣天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相反，他们可能还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优待。

她慢慢地走出商店，走出去很远，回头，还看到那面巨大的鱼凫旗帜在风中飘扬，特别醒目。

只是，昔日的臣民属下，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她也不希望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样子，所以，不打算再经过这间商店了。

走到西街，听得小贩一连声的吆喝：“棉花糖……糖人……糖葫芦……来一串呗……”

“西瓜汁，葡萄酒……椰子汁……来一碗呗……”

她忽然很想喝一杯西瓜汁，可是，随手一摸，发现自己身无分文。

以前外出，付账的都是委蛇，黄金，也都在委蛇身上。

现在，委蛇不在了，她才惊觉，自己没有带钱的习惯。

旁边卖西瓜汁的小贩见她伸手到怀里，又讪讪地垂下，就笑起来：“客官，您该不会连三百文都没有吧？”

三百文，在九黎广场简直就是一个白菜价。

可是，别说三百文，她连一文都没有。

她讪讪地后退一步，尚未站稳，一个人风一般地冲过来：“渴死了，渴死了……快，小二，来一碗西瓜汁，不对，要三碗……全部要冰镇的……”

他随手掏出一片金叶子丢过去，小二眉花眼笑，麻利倒了一碗西瓜汁便递过去：“客官慢慢喝，别急别急……”

来人一口气喝了三大碗西瓜汁，还意犹未尽，擦擦嘴，小二殷勤地：“客官再来一碗吧，您给的钱还有大大的剩余……”

他不屑一顾挥挥手：“算了，剩下的算是赏给你的。”

“谢谢客官。”

这男子，一身劲装，背负箭簇，一手牵着一匹单峰骆驼，竟然是小狼王。

他也许是察觉旁边一直有人在看自己，便转过眼去，见是一个陌生女子，也不以为然，转身就走。

走了一阵，回头，但见那陌生女子居然跟着自己，他就笑起来了。

小狼王长得很英俊，九黎的姑娘们又非常胆大热情，自从他来九黎之后，前来搭讪的姑娘应有尽有。

只是，绝大多数的姑娘都有自知之明，基本上敢来搭讪的，都是年轻漂亮，至少眉清目秀的。

可身后这少女，衣着普通，容貌普通，还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透过帽子，可以看出其脸上还有一片红色的斑点。

纵谈不上多丑怪，可是，跟漂亮是一点也不沾边的。

这么一个女子，居然一路跟踪自己。

他看一样，佯作不知，又继续前行。走得几步，忽然回头，一下冲到女子身边，“哈，小妞，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难道是觉得我很帅？”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笑嘻嘻的：“你跟了我一条街了，难道打算一直跟我走下去？”

“小狼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狼王……”

他这才大吃一惊，死死盯着她：“你是谁？”

帽子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声音，也微微沙哑，他敢打赌，自己绝对不认识这个奇怪的女子。

可是，她却叫他“小狼王”。

小狼王的身份，当然不是什么秘密，他之所以前来九黎广场，也是因为听得万神大会，白衣天尊大赦天下，万国诸侯全部前往朝拜，向大神们讨一点好处。他便也跑来想碰碰运气。

一来，方知以前大禹王的万国大会，简直就是浮云。

人类，对于朝拜人间的帝王，和朝拜天上的大神，完全是两回事。

万国诸侯，真的是倾囊而出，带来了天下至宝，很快，将整个九黎变成了全世界第一流的大城市。

尤其是九黎广场，不知何时，多了无数的建筑物，全部是簇新气派的大厦，高楼，宽敞明亮的街道，规划整齐的店铺，盛放的鲜花，碧绿的青草……就好像传说中的神仙福地。

但凡黄金足够之人，在这里都能不亦乐乎。

小狼王携带了充足的黄金，自然吃饱喝足，就好像一场豪华的旅行，令他觉得没有白走一趟。

他甚至还有一个打算，找点关系，贿赂一下，看看能不能干掉姬真的父亲，自己重新掌控白狼国——纵然降级为白狼侯也没关系。

为此，他已经买通了大将军布布的一名下属，准备成为被白衣天尊接见的100重要人物之一。

正踌躇满志，忽然被这个平凡少女一路跟踪，因为心情好，倒也不怎么计较，可是，听得她竟然叫自己小狼王，竟如故旧一般，又如何不吃惊？

他上前一步：“你是谁？”

她微笑：“你不认识我吗？”

他死死打量她半晌，摇摇头。

“你为什么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她笑笑：“其实，我也不认识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小狼王？”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狼牙棒，又看了看他左手牵着的单峰骆驼：“我猜的。”

小狼王松一口气，哈哈大笑，难道自己在九黎广场已经帅名远扬了？估计是那些花痴少女到处形容自己的英俊潇洒，所以，这个普通少女便也来追逐偶像了。

他以为肯定是这样，便也不以为意，只随手道：“帅哥你已经看够了，你也别再跟着我了，乖，回去吧，我担心你再跟着我，会被我迷得七晕八素，从此相思入骨……回去吧，还是回去吧……”

言毕，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得身后又是一声：“小狼王……”

他觉得有点奇怪，又回头，只见那少女满脸的失望之情，眼中甚至有悲伤之意：“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他一怔，“我该认识你吗？你到底是谁？”

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九黎的姑娘，搭讪的方式已经改了吗？罢了罢了，要是漂亮点儿的，我也能忍一忍，可是，这位也实在是太普通了……实在是没有胃口了……”

言毕，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停下脚步，再次回头。

少女，已经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他四周看了看，还是不见踪影，心道，这个少女怎么真的一副认识我的样子？她究竟是谁？

还没多想，便听得一声大喊：“呀……西王母的乐队来了……”

哗啦一声，大街上的人群便疯狂地往广场中央奔去，很快，大街上便空了一大半。

小狼王站在原地，看着忽然空出来的街道，可是，还是没有再看到那个奇怪的少女。

前方，悠扬的乐曲已经响起。

他收起狼牙棒，也兴致勃勃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道：“西王母的乐队也来捧场，白衣天尊，可真是了不起的大神……”

那是西王母第一次在人类的盛大场合表演《九韶》。

《九韶》本为天穆之野的原创，后来，流行到了中央天庭，随即风靡了整个世界，引得九重星联盟的无数大神也如痴如醉。

人类的帝王，也多次模仿，可总是画蛇添足，每每在关键处便失去了其精髓，流于空洞的华丽和肤浅的堂皇。

如今，原创者，西王母一族亲自表演，其轰动，便可想而知。

昔日的万国诸王——现在的万国诸侯，早已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

那舞台，也是临时搭建的。

只见天空中忽然多了一道彩色的云彩，随即，空空如也的广场上，便多了一道汉白玉的巨大高台，高台四面是华丽的柱子，柱子上空镶嵌了四色的宝石，有七彩轻纱，流云一般垂下来。

那是神迹的一次当众显现。

善男信女，瞬间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接下来的一幕：

优美的乐曲，从西方而来，曲声中，一色红衣仙女飘然而至，她们一共有二十五人，每个人都抱着琵琶、五十弦瑟、胡琴、长萧、笛子、焦尾琴……以及各种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没有人指挥，她们只是信手弹来，美妙的曲声便配合得天衣无缝。

曲声中，有朱红的凤凰在头顶飞舞，整个天空也遍布七彩祥云。

围观者，无不如痴如醉。

可是，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嘈杂。

就连小狼王也双目放光，他不懂音乐，可是，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美轮美奂的仙女——西王母一族，向来是十万玉女之首，而且，永葆青春，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如十八岁的少年，青春，鲜嫩，娇美，纵然人间那些顶级的绝色美女也远远比不上……

九黎美人虽多，可是，较之这些仙气缥缈的女神，那就大大不如了。

所有男性，都恍如进入了一场美梦。

所有女性，都滋生了自卑之感，觉得貌不如人。

小狼王随着音乐节拍，几乎手舞足蹈，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引导：欢乐吧，放纵吧，荣华吧，富贵吧……跟着我们，能收获你所想要的一切……

其余男人，跟他的反应一模一样。

那才是盛大的《九韶》。

那才是真正的《九韶》。

不在于演奏人数的多少，也不在于舞蹈和服装的华丽绚烂，而在于让所有倾听者，都进入一个盛大的世界，领略仙家的悠闲，富贵，荣耀和奢华……男男女女，都觉得自己变了一个模样，所有的人生理想，仿佛到此完整。

不知不觉间，一曲终了。

舞台上的玉女们，翩翩飞升。

她们离去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无声无息，彩带翻飞，和云彩一样，慢慢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人群，寂静无声。

半晌，才有人失声道：“女神……女神……”

西王母一族的女神，如今，终于亲眼目睹。

真真是三生有幸。

所有人，不由自主跪在地上。

黑压压的一片，五体投地。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万神大会多多少少还有一点点怀疑的话，现在，这神迹的浩大显现，已经彻底折服了所有的凡夫俗子。

他们久久匍匐在地，满怀喜悦和感恩。

白衣天尊，果然是真的大神。

要不然，西王母一族岂会前来捧场？

能成为白衣天尊的臣民，简直是天下最大的荣耀。

就连小狼王，也因着这震撼的一幕彻底被慑服了——凡人，岂能和大神相争？

无论如何，今后自己也要在白衣天尊手下谋得一席之地。

……

凫风初蕾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当年在阳城街头，东眷女也曾演奏过《九韶》。彼时，东眷女出动了上百歌姬，无数乐师，耗费了无数的绸缎，制造了精美的服装和流云水袖。据说，演奏《九韶》之人，必须吃最好的食物，穿最美的衣服，养尊处优，否则，就无法表达乐曲中的富贵典雅。

当时，她不解其意，今天才忽然明白。

《九韶》的精华，果然在于富贵典雅。

那是一曲盛世的华章，专门为胜利者而谱写。

可是，这种尊贵典雅，绝非是一般的养尊处优能达到的，而是要西王母一族这样以百万年或者亿万年为单位的高贵家族，仙家玉女，那根本不是养尊处优——那是与生俱来就有的尊荣和奢华。

只有这样的玉女，才能演奏这样的华章。

以前，这华章是中央天庭的必备曲目，风靡一时。

现在，这曲目成了白衣天尊的前奏曲，也成了大炎帝国的必备曲目。

无需任何语言，无需任何神迹——从此刻起，全天下的百姓已经彻底认定了白衣天尊这个真正的大神——

青元夫人这个礼物，果然送得好极了。

也难怪白衣天尊对她那么客气和青睐。

但凡成功者，没有任何人不喜欢能为自己带来助力之人，更何况，这助力之人，可是十万玉女之首。

就像当初在西北沙漠里，青元夫人一再警告自己：“凫风初蕾，你若不放弃百里行暮，你会后悔的！”

当时，她不理解她的警告，以为那不过是威胁之词。

现在，她其实也不完全清楚。

她只是慢慢地明白了一件事情：自己，可能真的后悔了。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宁愿自己当初从来没有认识过百里行暮。

有风吹过脸庞，她走出去很远，回头，九黎广场的喧嚣已经彻底被抛在了脑后。

早上出发，黄昏归来。

身边，只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雪白的溪水沿着山石一路往下，不知最后终究会流向何处。

有一只仙鹤，漫步而来，昂着脖子，不卑不亢地冲着她叫一声。

那是她在九黎的代步工具。

她现有的元气，只能支撑从九黎广场的一个来回，而且，还是白衣天尊优待，给了一只仙鹤代步。

仙鹤，这种优雅而高贵的生物，自来就是被欣赏和热爱的对象，凫风初蕾从未想过它们居然能乘坐。

她也曾想过，这仙鹤会不会是早前百里行暮那只被改装过的白鹳，可后来反复仔细看了，那千真万确就是一只仙鹤，绝非是改装后的机器。

这仙鹤，也许本领出众，非同凡响。

也有可能是她体重太轻，尚在仙鹤的承载范围之内。

可无论如何，有一只仙鹤代步，总是好事。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在距离九黎广场几里之外便将仙鹤藏好，徒步而行，如今，一来一回十几里，加上沿途逛街，几乎耗光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慢慢地爬上仙鹤的背，仙鹤行路平稳，绝不像颠簸的良马。

仙鹤的速度也很快，而且，懂得在合适的时候自己控制速度，这智商就大大超越一般的坐骑了。

可是，她却不觉得舒服，心底空荡荡的，想起委蛇。

这天下，没有任何坐骑比得上委蛇。

而且，委蛇不光是坐骑，还是侍卫、长者、朋友。

失去了委蛇，不止是失去了左膀右臂，仿佛自己唯一的亲人也不见了。

越是想，越是害怕。

以后，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委蛇了吧？

这世界上，也再不会有人认识自己了吧？

夕阳，慢慢地从头顶开始挪移，是非常正常的阳光，斑驳阴影，朝升暮落，绝非有熊山林那种永不凋零的炙烤。

可是，她还是觉得这夕阳毫无美感，就像这一片片金色绚烂的银杏山林，单调得令人乏味。

可是，她无法离开。

仙鹤，不会带着自己行走千里。

难道今后一辈子，就一个人呆在这个枯寂的地方，然后慢慢老死？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失败者的命运，就是被永远的囚禁。

……

山林小径，夜风轻轻。

远远地，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只漫步行来的仙鹤。

仙鹤有细长的双腿，优美的步伐，纵然驮着一个人，也丝毫没有紊乱它的优雅，就像是一高贵的动物之王，在迈着舞曲一般的节奏。

那是天生的优雅者。

可是，她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它背上之人吸引。

小帽单衫，骨瘦如柴，坐在仙鹤的背上好像没有丝毫的分量。她在打瞌睡，无精打采的，好像对世间万物都已经不再有任何的兴趣。

昔日令十万玉女都自愧不如的美貌，已经不复存在。

可是，这并不能令她看起来狼狈，相反，她就像一株被晒干了的红花，花瓣已残，可余香尚在。

凫风初蕾感觉到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

仙鹤已经停下脚步，她看到自己面前那条流淌的小溪和遍地的落叶——距离小院已不足一公里。

小院没有名字，她暗暗地觉得那是一个监狱。

离开后，也不值得想念。

回去后，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

一个青色的人影慢慢走出来。

她青衫罗裙，朱红宝石腰带，头上有金色的九龙夜光金环，美貌中透露出无上的高贵和典雅。

她的岁数，无人知道。

也许几十万岁，也许几百万岁，但是，她的容貌，一直是20岁少女的模样，永不改变。

青元夫人，西王母一族现在的实际掌权人，十万玉女的统领者，天下男神们争相巴结讨好，大献殷勤的对象。

她也是当今天下，最精通《九韶》之人。

之前九黎广场的演出，全部都是她手下的婢女，如果她本人亲自演出，那该是何等惊人的阵容？

可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当然没有资格领略青元夫人的亲自演出。

凫风初蕾好奇地看着她，她也微笑着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温柔，很和煦，完全符合传说中那些女神女仙的描述：对凡夫俗子充满怜悯之情。

“鱼凫王……”

她微微一笑：“阶下囚，不敢称王，夫人还是叫我凫风初蕾吧……”

她有点意外：“据我所知，白衣天尊并未剥夺你鱼凫国的称号……”

她还是微笑：“初蕾无能，辱没父王名号，再不敢厚颜无耻妄自尊大。”

青元夫人的目光慢慢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手臂——苍白的一层皮，包裹着一层骨，中间，仿佛没有任何过度。

那简直不是一个正常的活人，而是一具会行走的骷髅而已。

当初小狼王们都误以为她是僵尸，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凫风初蕾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自己的手臂。

毕竟，衣服遮掩了其他部分，就手臂露在外面，否则，那一身恐怖的形象该是多么骇人？

她后退一步。

青元夫人还是静静看着她。

半晌，轻叹一声：“我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她沉默，然后再说：“夫人，你相信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了青草蛇吗？”

青元夫人的眼中明显流露出了很深的惊异之色，“凫风初蕾，你可以从头到来，慢慢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你……”

她摇摇头：“罢了，罢了，夫人已经帮了我不少了。”

青元夫人见她不愿说下去，也不强求，只和颜悦色：“也罢，你虽然行动自如了，但是，心脉还没彻底稳定，等你痊愈了再说。”

“谢谢夫人。”

她叹一声，上前一步，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凫风初蕾的手上。

一股暖流，顿时从手背扩散，一瞬间便渗透了五脏六腑。

凫风初蕾惊奇地看到自己的手背就像一颗土地里的种子，被浇了水分，砰砰地开始生长，慢慢地，竟然有了生机和活力，再不是一层骷髅似的皮包骨。

青元夫人放开手，后退一步。

凫风初蕾盯着双手的目光慢慢落在她的脸上，满是感激之情：“夫人，多谢你屡次援手。救命之恩尚未报答，这一次，又劳驾夫人出手相助。初蕾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

她脸上隐隐地有怜悯之情：“你伤势太重，只靠着续命药强行拉回性命，可是，骨血的生长需要时间，最少，必须得一年之后，你才可能获得真正的生机……”

凫风初蕾注意到“真正的生机”几个字，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她早就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四处行走的，只是一个飘荡的幽魂而已。

如今，青元夫人这么一说，就清楚多了。

自己现在的确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没有鲜血的幽灵一般的家伙，必须等到血肉生长，生机焕发，那时候，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至于现在的状态，她无法形容，也不敢去想。

她只是微微鞠躬：“夫人活命之恩，无以报答。”

青元夫人凝视她，眼中的怜悯之色更深更浓了，半晌，摇摇头，转身就走。

凫风初蕾冲着她的背影，叫出声来：“夫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她慢慢回头：“你说。”

“白衣天尊，他真的不是百里行暮吗？”

青元夫人好像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眼中的神色非常复杂，声音也变得非常奇怪：“如果我说白衣天尊并不是百里行暮，凫风初蕾，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欺骗你？”

她摇头，非常镇定：“不！夫人说不是百里行暮，那就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青元夫人的声音，竟有淡淡的悲凉，恍如自言自语：“人人都道仙家岁月，无限欢乐。可谁知道，仙家的慧眼也不顶用，朝夕相处，有朝一日，也分不清似真似幻。”

如揭语一般。

凫风初蕾一句也听不懂。

再抬眼时，青元夫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眼前。

万神大会，日渐临近，九黎广场，也越来越热闹。

一个城市的扩展和大兴土木往往伴随着人口的急剧扩张，一如当初的白旗镇，因为战争和西北妖魔的传说，短短时间，令房价暴涨百倍千倍，一栋中等程度的房子，要价竟然高达了惊人的2000两黄金或者以上。

与此同时，是无休止的砍伐、尘土飞扬，到处是乱七八糟的建筑，没有装饰完毕的木楼土房，以至于到被东夷联军进攻时，许多人闻声逃命，留下了无数半瘫子的烂尾房屋。

但是，九黎广场，却是另一幅景象。

所有高大优美的建筑物，一如凭空而起。

整洁、有序，华丽，高雅，一如琼楼玉宇。就连小贩林立的商业街，也干净古朴，仿佛有了几十万年历史的传承。

对于一个几年时间便扩展成这样的巨大城市，那是令人吃惊的。

因为，一切不是出于大兴土木，仿佛是凭空而起。

仿佛有人随手一指，一个巨大的城市便形成了。

这在见多识广的姒启看来，也非常的惊讶。

他自小在阳城长大，阳城已经是彼时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王城了，其厚重华丽，当今世界，再也没有可以比拟的。

后来，他又看到了金沙王城。

金沙王城虽然比阳城还大，其美丽悠闲全世界无出其右，可是，那也局限于偏安一隅。

可九黎广场就不同了。

若是经过许多年的修建也就罢了，可是，一夜之间，九黎广场扩展成了一个比阳城还大百倍的城市，高楼林立，商业繁茂，全世界的百姓争相奔赴，很快形成了一个真正的世界中心。

九黎之城，也从当初的单单以九黎广场为核心，生生扩展到了九黎河的边境。

也就是说，整个九黎之城，向东八百里，向西八百里，浩瀚无比，天下归心。

难怪当初白衣天尊根本不屑选址阳城，因为，九黎之城已经是一百个阳城也无法比拟的了。

可见，地域从来不是限制，重要的是，控制地域的人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白衣天尊发出命令，九黎之城不设任何限制，任何人都受到欢迎，早前战败国的诸侯们也全部得到赦免。所以，全世界的百姓都望风而来，一些是来寻找发财的机会，一些是羡慕这里的繁华，一些是想定居此地接近天尊的仙气。

大树底下好乘凉。

所有人都认为，有白衣天尊的地方，再也不会有战乱。

毕竟，那是神的地盘。

一路行来，姒启很震惊，也忽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渺小。

在神的面前，凡人，简直微不足道。

不止自己这个过去的王子，就连那些不可一世的大国之王，也纷纷变得十分渺小。

他们派出大量的仆从，携带大量的财宝，有的小国之王，甚至干脆拖家带口，在这里买田置地定居下来。

九黎之城，已经汇聚了世界上最多的财富，最好的人才，最美的姑娘，最热闹的一切。

相比之下，召不召集万国大会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这快速兴盛的城市，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路行来，所有人都津津乐道，谈论白衣天尊的伟大，神秘，以及无所不能。所有人都忘记了，曾经有不少城市被无声无息屠杀。

此时，姒启才深深明白了这句话的真谛：正义一定会胜利，因为只有胜者才是正义。

胜者，书写一切历史。

他茫然走在街头，连续多日的寻找，已经快绝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寻找凫风初蕾，还是寻找失落的自己。

从早上到黄昏，他很渴，便走到一个相对僻静一点的茶肆。

茶肆在小街的尽头，加上快天黑了，总算空出来一个座位。他忙不迭坐下去，小二立即端上来一壶热茶。

他自斟自饮，连喝了三大碗，看到小狼王拖着狼牙棒大步进来。

小狼王满脸春风，“姒启，你躲在这里喝茶多没意思？你错过了一场天大的好戏……”

他淡淡地：“什么好戏？”

小狼王绘声绘色讲起了西王母一族的侍女们弹奏的《九韶》，他眉飞色舞，声情并茂：“仙女们来了，真的仙女们现身了，姒启，你肯定想象不到她们到底有多么漂亮，每一个都堪称绝色，是人世间的美女完全比不上的，纵然你们阳城当初的佳丽，也远远比不上……”

他兴趣缺缺，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夕阳已经彻底西下，但天色并不昏暗，西边的晚霞更是绚丽得就像是一幅幅巨大的画作，白沙流水，森林草原，不时交织变幻，跟这神秘而宏大的九黎之城搭配得天衣无缝。

大炎帝国，仿佛已经逐渐还原了70万年之前一统天下时原本的地球形貌。

许久，他才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凫风初蕾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小狼王一怔，半晌，悻悻地：“说真的，除了凫风初蕾之外，我见过的任何美女都比不上西王母一族的仙女们……可是，找了这么久，她也没有踪影，我觉得她早就死了吧……”

姒启还是望着天空，十分沉默。

小狼王试探性地：“万神大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听说许多大神都会前来参加。说真的，我们这些凡人根本没有资格和能力和大神抗衡，但是，白衣天尊也已经发布了公告，赦免全天下的罪人，所以，我们都不再受到通缉，也无需再躲躲藏藏。既然如此，我觉得不如长期定居九黎算了……”

姒启还是沉默。

“莫非你还想回到汉中？你得知道，汉中之地，也并非安稳之地，只是白衣天尊不计较而已，否则，他一挥手，汉中之地便是一片虚无。”

姒启还是淡淡地：“我从未打算长期龟缩在汉中。”

“那你还想东山再起？”

小狼王笑起来：“姒启，你就别再做梦了吧。纵然你是大禹王之子，可是，你也不要再梦想你父辈的荣光了。瞧瞧九黎之城吧，别说是你这个启王子了，就算尧舜禹一起复活了，你们也及不上白衣天尊之万一吧？”

那是事实。

“你也别打着寻找凫风初蕾的借口了，你也知道，本来就是找不到的。现在，九黎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要么，你就投诚白衣天尊，要么，你便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此外，你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姒启慢慢站起来。

小狼王道：“你要去哪里？”

“回去！”

小狼王好生意外：“你真的不再找凫风初蕾了？”

“你不是说根本找不到吗？”

小狼王哈哈大笑：“我就说吧，姒启你没那么大本事。她真要已经死了，你怎么也找不到；她要是活着，凭你的本事，你也没资格。早点承认你本事不足并不丢人。就像我，当不成白狼国王了，我也没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

他兴致勃勃：“没当国王，说起来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人长得帅，到哪里都能吃饭。哈哈，姒启，你不知道我在九黎之城的名声，许多美少女都公开向我表达好感。你猜怎么着？今天走在路上，居然有一个女孩叫出我的名字来……”

姒启随后道：“你在九黎这么有名气了？”

小狼王夸张地叹息一声：“可不是吗？连一个陌生的少女都认识我了，她在背后叫我一声小狼王，真把我吓一跳……哈哈，只可惜，她长得太一般了，骨瘦如柴，又戴着一个大大的帽子，根本看不太清楚脸面……”

姒启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立即道：“你说一个陌生的少女认得你？”

“可不是吗？她居然叫我小狼王，一副跟我是老相识的样子。可是，我根本不认识她……真的，我从未见过那么瘦的女子，她浑身上下简直就是一层皮包着一把骨头，看起来有点吓人。九黎也算是四季如春了，可她还戴着大大的帽子，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这么一个普通的少女，居然也能叫出我的大名，姒启，你可以形象，我在九黎的知名度……”

姒启面色大变：“这少女现在在哪里？”

小狼王满不在乎：“谁知道呢？我可没兴趣和她磨叽。”

“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就在西边的那条街道啊。怎么了？姒启，你怎么忽然对这个少女这么感兴趣了？”

姒启沉声道：“小狼王，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吗？你在九黎的知名度真的就那么大？大得任何一个普通少女都认识你？”

“这……”

小狼王摸摸头，不甘示弱：“我的名声向来很大，你不服气吗？”

姒启冷笑一声：“你我到九黎之后，一直深居简出，隐藏身份，就算后来得知白衣天尊已经大赦天下，可以公开露面了，可是，你才来多久？你参与了多少大事情？你知道九黎汇聚了天下多少不可一世的昔日国王，诸侯，大将军？他们多少人比你有钱有势，在九黎买田置地？凭什么就你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狼王，忽然在九黎出名了？你有名到全九黎的少女都认识你的地步了吗？”

小狼王哑口无言。

半晌，悻悻地：“可是，那陌生的少女就是认识我，你妒忌吗？你妒忌也没用……”

姒启蓦然站起来：“你这个白痴！快说，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夜幕已经降临，西边的街道也慢慢冷清下来。

过了这街道，便是九黎广场。

广场上，现在还人声鼎沸，大家都汇聚在那里谈天说地，沉浸在西王母一族美妙的音乐和玉女们的绝色容光之中。

小狼王指着一家店铺，随口道：“我就是在这里遇见那少女的，怎么了？”

四周，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行人，哪里还有丝毫少女的影子？

小狼王狐疑：“姒启，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姒启沉声道：“你就没想过，会不会是凫风初蕾吗？”

“凫风初蕾？”

小狼王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起来：“怎么会是凫风初蕾？你以为我是白痴吗？我会连凫风初蕾都认不出来？再说，那个陌生的少女无论是声音还是相貌，都和凫风初蕾截然不同，更瘦得鬼一样的，怎么可能是凫风初蕾？”

“可是，她为何能一口叫出你的名字？”

“谁知道呢……”

……

话虽如此，小狼王却忽然想起当初那个少女的神情：声音很小，很镇定，绝非是一个花痴的表现，就好像一个认识很久之人，很自然的相逢，很自然的一声招呼。

一念至此，他吓一跳：“不是吧，凫风初蕾不会真的变成这么一个鬼样子吧？难道我当初在有熊山林见到的那个僵尸，真的是凫风初蕾？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以她的本领，谁会把她伤成这样？”

他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是凫风初蕾……可是，杜宇呢？他们不是也来了九黎之城吗？为何一直不见人影？”

九黎之城很大。

方圆几百公里范围之内都是九黎之城。

就算杜宇真的来了九黎之城，碰不上，也是正常的。

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日暮，凫风初蕾都会静静地站在小院的窗户边看外面的银杏树。

这是一个没有四季更替的地方，自从醒来之后，便是满眼的秋色。

久而久之，她仿佛已经不记得这分明正是春天，而且，距离四月二十六——万神大会，已经不足半个月了。

每天都有仙鹤送来的药丸，大大小小，装在锦色的盒子里，每每打开，香气扑鼻。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口味香甜，其实并没有多大作用，可能只是大神们闲着无聊，锻造的零食而已。

相反，倒是那天在溪水边被青元夫人输入一点元气之后，她的行动自如了许多，至少，走路也不再吃力了。

可是，身上的血肉还是无法快速凝聚，每每抬起手，总看到一层可怕的皮包骨下面，一点青色的血管痕迹也没有。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拿出那颗青铜神树，放在面前，企图滴落一点点血脉，启动其中的秘密，但是，每每尝试都是失败。

浑身，榨不出半点血液。

她无聊至极，漫步而去。

前方，有悠扬的曲声传来，那是她从未听过的仙音妙乐。好奇之下，悄然信步而去。

那是一片仙林之地，雾气飘渺，白色的云雾之间，隐隐是盛开的桃花，绿色的桃林。

她对红色和绿色非常厌恶，但是，已经不再感到害怕，只是好奇，诺大九黎，为何这里还有大片桃花盛开？

声音，是从半空传来的。

她需仰起头，才能看到白色云雾里的一座亭台。

金黄色的亭台，白玉的栏杆，有二人相对而坐。

二人都背对着她，但是，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的青色袍子外面套了一件淡红色的罗裙，头上金色的九云夜光冠更加闪闪发亮。

曲声，便是从她手里的一把古琴上发出来的。

凫风初蕾从未听过这么美妙的乐曲，如流水淙淙，四时花开，于婉转迂回之中，又有淡淡的欢乐，淡淡的缠绵。

纵旁听者也如痴如醉。

白衣天尊，仿佛也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她听得那二人的对话。

“阿环的弹奏，真可谓全宇宙第一。”

“天尊过奖了。”

“岂会是过奖呢？我打开人间的数据库看过，才发现人类已经到了多么妄自尊大的地步，无非是几个凡夫俗子偷窥了一鳞半爪九重星的乐谱，零散的演奏了一下，居然就被称为高山流水，绕梁三日，简直是可笑至极……”

“人类嘛，可不就是那样吗，毕竟，都是一些低等生物，天尊就不必跟他们计较了。”

“我当然不会计较他们的妄自尊大，可是，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但觉人类的恶和愚昧，比起七十万年之前，不但没有丝毫的减少，反而更多了……”

“可不是吗？所以，这几十万年，诸神再也不肯轻易现身地球。这一次，若非是天尊亲临，整顿地球，我们很可能再过几十万年也没有兴趣降临人间……”

“阿环，真是辛苦你了。为了这次万神大会，还劳驾你出动西王母的乐队。”

“天尊的事，便是阿环的事，义不容辞。天尊也快别为那些愚昧的生物而让自己生气了，还是先喝一杯桃花佳酿吧……”

有红色的桃花酒酿盛在翡翠的杯子里，香浓甜蜜的酒味随即便散发出来。

白衣天尊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大赞：“阿环果然是巧手，这桃花酿也绝对堪称天下第一了……哈，仙家们只知阿环乐曲、容貌冠绝九重天，殊不知阿环的酒酿更是宇宙第一……”

阿环的笑声就像桃花流水，令人沉醉：“有天尊这句话，真是值了……这九黎之城，也真真是人间仙境，以后，阿环可能会经常呆在九黎呢……”

“真是欢迎之至。这上元宫，便是特意为阿环准备的，随时欢迎前来做客……”

他随意环顾四周，但见上元宫的四周全是大片大片的粉红桃花，已经有绿色的叶子。

阿环随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天尊见谅，阿环这是冒昧了……”

“何来冒昧一说？”

阿环叹道：“天尊原本将九黎变成了一片金黄，就连花朵也全部变成了雪白颜色。可是，阿环自来在天穆之野生活，早已习惯了桃花万里，青葱一片的景象，若长时间身处别的颜色，总觉得不自在，所以，擅自将上元宫附近全部变成了自己熟悉的颜色，还请天尊见谅……”

“这等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阿环一直怕天尊不悦，毕竟，反客为主，擅自改变天尊的布局，这总是不太好的……”

“阿环言重了。严格说来，这是我的疏忽，毕竟，我一时情急变换了整个九黎的颜色，完全忘了考虑别的客人的感受。这样吧，阿环，你以后想要上元宫是什么颜色什么景致，就随你好了……”

阿环迟疑一下，还是道：“凫风初蕾要是看到别的颜色，会不会又被吓疯了？”

他顿了顿，淡淡地：“她走不到上元宫这么远的地方！也看不到！”

阿环笑起来：“既然天尊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也不知天尊意下如何……”

“阿环不妨说来听听。”

阿环娓娓道来：“在过去的七十万年中，地球已经反反复复被人类大力破坏，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空气质量，都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了。这一次万神大会，天尊何不趁机彻底改变一下九黎的环境风貌？”

“阿环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阿环不经意地看了看四周：“除我这上元宫的桃红世界之外，整个九黎就只剩下两种颜色，金黄，雪白，天尊不觉得太过单调吗？须知大神们的审美和趣味都是千奇白怪的，既然让他们前来参会，就不如让他们更加舒服一点。天尊不妨试着恢复上一次万神大会时的环境……”

上一次的万神大会？

那是什么时候？

白衣天尊很显然沉浸在了往事之中，不能自拔。

唯有阿环娓娓的声音，优美如春风中的自然地旋律。

“上一次万神大会，也是在九黎，我记得，那时候的九黎百花盛开，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花绿草，有连绵起伏的黄色石楠，更有无数色彩斑斓的珍稀动物，几乎全宇宙最美丽的一切，全部汇聚此地……天尊，可否试着恢复七十万年之前的荣光？”

七十万年的岁月，明明只是弹指一挥间。

可此刻，白衣天尊却觉得那么遥远，仿佛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记忆范畴，慢慢地开始模糊黯淡了。

“天尊……”

他一笑：“阿环的建议很有道理。也罢，既然是万神大会，自然当以大神们的兴趣爱好为重。”

他站起来，一挥手。

整个九黎，瞬间变了颜色。

先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嫩绿如春风中的丝绸，草地旁，是杨柳青青，柏树森森。

当然少不了大片大片的奇花一木，赤橙黄绿青蓝紫，不一而足。

范围最广的是红花——九黎红花。

名动全宇宙的九黎红花，美得让大神们都啧啧称奇，此时，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盛开，因为，那是九黎的标志物。

最令人称奇的是，上元宫的桃林外，一道七色彩虹，就如一道从天而降的拱门，将这女神宅邸妆点得美轮美奂。

阿环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惊喜：“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九黎。这才是真正的九黎。天尊，谢谢你……”

凫风初蕾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脚下的银杏黄叶，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嫩绿青草。

她下意识地抬起脚，又放下去。

脑中，无数的青草蛇一闪而过，可此刻，竟然并未觉得太过恐怖。

她已经尝试走出青草蛇的阴影。

你若是终生沉浸在敌人的阴影中，那么，你一辈子也不再会有反击的机会。她不知道敌人是谁，可是，此刻却很感谢青元夫人——自己必须经受现实的考量！如果连青草都不敢面对，何以面对敌人？

一念至此，双足便稳稳地踏在草地上。

……

又是一阵推杯换盏的声音。

人和神，其实，毫无区别。

阿环的声音更加温柔，一如人间怀春的少女：“天尊这些日子送来那么多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几乎让上元宫都堆不下了。其实，阿环也用不了那么多……”

“阿环帮了我大忙，这些区区之物算得了什么？”

阿环嫣然一笑：“其实，今天我还真的有一事求天尊……”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阿环，你有什么事情不妨直接开口就是了……”

阿环叹了一声，她的叹息之声也充满了温柔，怜悯：“我这两天瞧见凫风初蕾了。她整个人算是毁了，就算勉强活下去，也是一个废人。天尊就不必再和一个废人计较了吧……”

白衣天尊没有吱声。

“我看她实在是可怜，今后也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力量，对天尊来说，也再无任何威胁了，因此，阿环斗胆求天尊，不如放她一条生路……”

“哦？”

“天尊可以放她回金沙王城，她还年轻，虽然功力和容貌全部消失了，但是，过得几年，也能完全如常人一般，随便找个当地的男子结婚生子，也有人照应她的下半生……这也算是天尊对凡人的极大慈悲了，再说，她父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几十万年了，天尊若是大度放了她，也更能令众神们敬重天尊的大度……”

白衣天尊慢慢放下翠绿的酒杯，微微一笑：“阿环怎么想到替她求情？”

“唉，实不相瞒，身为女子才知女子的感受。那凫风初蕾早前容貌绝世，本领又大，在凡人之中真可谓绝无仅有。如此心高气傲之人，现在容貌全失，本领全无，连去一趟九黎广场都力不从心，活着也真没什么意义了。我看着她都觉得可怜，所以，不如放她一条生路……”

白衣天尊叹道：“人人都说西王母一族最是慈悲善良，阿环，你真的太善良了。”

“唉，我就是见不得可怜的女子，每每看她们受苦，总觉得自己也跟着受苦似的……”

“好吧，既然阿环有这样一份心意，都亲口替她求情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过，凫风初蕾也真是幸运，先得了你的续命药，然后又劳驾你亲自施救，她以后活下去，真该天天对你三跪九拜……”

“那就不必了，我救她原也不是为了让她感恩，只是瞧她实在是可怜……”

……

凫风初蕾不欲打扰仙家们的歌舞唱和，悄然离去。

因为体重的原因，她走路也如一阵风一般，无声无息。

回去的路，仿佛也分外漫长。

快天黑了，她才看到那无名小院的门口。

风一吹来，她发现小径两旁的银杏叶子开始一片片坠落，很快，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这里，因为罕有人至，也从来无人打扫。

就连灰尘苔藓和不太生长，如今，忽然多了一层金色的落叶，反而渐渐地有了一丝烟火气息。

那只雪白的仙鹤，静静地站在原地，看到她，就抬起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她慢慢走过去，轻轻伸出手放在它雪白的翅膀上，仿佛在自言自语：“仙鹤，你能带我回金沙王城吗？”

仙鹤煽动了一下翅膀，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她轻轻收回手，然后，看了看自己那一层骷髅般的苍白皮包骨，慢慢地推开古拙的大门，走了进去。

小院幽深，每每夕阳西下之后，便迅速黯淡。

今日并无夕阳，天色就黯得更快。

窗外，还是一片黄：金黄，枯黄，浅黄……深深浅浅，各色的黄。

整个九黎都变得五彩缤纷——唯有这里，还是一片黄色。

凫风初蕾静静坐在窗边，也不点灯，过了很久，她才想起，自己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灯光了。

她闭着眼睛，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睁开眼睛。

黑暗中，门口站着一个白色身影。

她慢慢地，又闭上眼睛。

“初蕾……”

她不答。

“初蕾，你好些了吗？”

她还是不答。

他上前一步，可能是以为她睡着了，便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鼻息，可是，她开口了：“天尊有事情吗？”

他缩回手，淡淡地：“我有好几天没来了，也不知道你情况如何。最近感觉好点没有？”

“有劳天尊费心了，我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二人之间，再也无话可说。

半晌，他转身，显然是没有什么事情，准备离开了。

她却叫住他，低低的：“那仙鹤能飞吗？”

他没做声。

“天尊可不可以将那只仙鹤送给我？”

他慢慢地：“你以为这只仙鹤能送你回金沙王城？”

她不置可否，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仙鹤中看不中用，并不能载人长途奔波，更别说飞行了。况且这些仙鹤养尊处优，一离开九黎的地界，连自身的生存都无法保证，就更别说千里迢迢送你回金沙王城了！”

她失望地闭上眼睛，再也不做声了。

他已经走到门口，却还是停下，淡淡地：“凫风初蕾，你若一定要回金沙王城，也不用急于一时，等伤势稳定了再说吧。再说……”

他顿了顿：“本尊已经大赦天下！连小狼王、姒启这些都赦免了，也不妨多一个你了！”

他赦免她了！

他这是亲口承认赦免她了。

她忽然笑起来，“多谢天尊大恩大德。凫风初蕾真是没齿难忘啊！”

热闹不已的九黎之城，经过一天的喧嚣，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之中。

黑暗中，一头庞大的家伙身轻如燕，十分敏捷地越过一丛丛灌木，花草，悄无声息地奔过溪流，然后，在一丛巨大的白色芍药花前停下来。

一路上，它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完全凭借它敏锐的嗅觉和记忆，来到了这个地方。

上一次，少主陷落在此时，它也曾来过一次，只是，那时候还有委蛇。但今天，它还是凭借一股余勇，悄然降临。

在它身后，还匍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为了不发出任何声音，他脚上包裹了一层特殊的厚布，也放弃了一切不实用的杂物，轻装简骑，只跟着大熊猫紧赶慢赶，终于伺机到达了这里。

前面，一条小溪阻隔。

要度过这条小溪并不难，可是，大熊猫却停下，十分警惕地匍匐在地。

黑衣人也立即匍匐在地。

渐渐地，适应了黑暗的目光将前方的一个雪白身影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仙鹤，悄无声息地守候在小院门口，也许是在打盹。

它稍一迟疑，悄然便越过了溪流。

黑衣人正要跟上去，却被一股巨大的阻力反弹，那溪流边上，竟然如安装了一层无形的罗网。

他被这股大力迫得连退几步，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熊猫纵身奔向了那座黑暗中的神秘小院。

凫风初蕾一直在假寐。

也许是昏睡了几个月才醒来的缘故，现在，她每晚都失眠，每每躺在床榻，总辗转反侧，无法闭眼，总要到了天亮才昏昏沉沉睡一下，可不一会儿，又从噩梦中醒来。

此时，她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忽然听得门口一声奇怪的低吼。

她本能地跳起来，冲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她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大喜过望，一伸手便拍在了大熊猫的头上：“老伙计，你怎么来了？”

大熊猫十分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可是，随即，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凫风初蕾心里一颤，顿时六神无主，大熊猫可不是委蛇，懂得自动缩小身型，它那一丈多长的庞大身躯，是根本无法掩饰的。

可是，那脚步声偏偏越来越近了。

无奈之下，她一咬牙，反手将小院的门闩插上了。

一缕月光从银杏的树缝里照射下来，无声无息照亮了一人一熊猫。凫风初蕾紧紧捂住大熊猫的嘴巴，可是，她随即发现，根本不用，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已经匍匐在地，非常警惕地睁着眼睛。

她也屏住呼吸，希望那脚步声快快远去。

可是，黑暗中，偏偏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初蕾……”

她不答。

好像有人伸手，探了探门，也许是觉得奇怪，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反锁了小院的门。

因有仙鹤看护，这里，本就没有外人会来。

“初蕾……你睡了吗？”

她还是不答。

黑暗中，那声音变得安静。

凫风初蕾以为他走了，正松一口气，可随即，预感到什么的大熊猫立即窜起来，人立，发出一声嗷叫。

对面不到一丈的距离，一白衣人翩然而立，正好奇地盯着那不知何时潜入的大熊猫。

这畜生，也真是绝了，居然能无声无息越过无形的网罗跑进来。

那高墙深院，自然阻拦不住他。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急忙后退，本能地护着大熊猫，语无伦次：“你不能杀了它……你不要杀它……我让它离开就是了……”

月色下，她忘了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头皮，一张苍白的脸，因为太过紧张，竟然慢慢地有了一丝血红。

他盯着她，很是意外。

她瑟缩着，后退一步。

大熊猫却人立着，随她一起后退一步。

此刻，她的样子真不好看，而且，已经面目全非，纵然站在小狼王等人面前，他们也早已不认识她了。可是，这大熊猫认得清清楚楚。因为，动物并非看相貌认人，而是凭借气味。

一个人的外表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改变，但是，气味，却不会。

一个人的气味，会伴随他终生。

凫风初蕾于绝望之中，根本没想到这老伙计居然能从金沙王城一直追到有熊山林，而且，又千里迢迢从有熊山林来到了这九黎之城。

天下再忠心的下属，又岂能比得上这老伙计？

此刻，这老伙计恶狠狠地瞪着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上前一步。

她也上前一步，拦在大熊猫的前面，她急于保护它，绝不能让任何人再害了它。

“委蛇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杀它了……它只是一头熊猫，什么也不懂……天尊，你要杀就杀我，饶了它吧……”

他淡淡地：“本尊岂会跟一畜生计较？”

她一怔。

忽然福至心灵：“天尊，可不可以让大熊猫留下？”

他看着那人立的猛兽，在月色下，它懒洋洋的神情一去不复返，而是露出凶猛狰狞的神态，充满敌意地看着他。

和人类的王侯将相不同，动物不懂得看人的脸色，也不懂哪些是不可侵犯的高贵人物，此时，这猛兽只是嗅到这里危险的气息，本能地看着对面的敌人，嘴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吼叫，仿佛在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着一口咬断敌人的喉头。

这大熊猫，对他有天然的敌意。

他很是好奇：为何这畜生对自己会有敌意？

他慢慢伸出手去，凫风初蕾以为他被大熊猫激怒了，动了杀机，吓得立即拦在大熊猫面前：“别杀它……别杀它……”

他慢慢缩回手，轻描淡写：“这头蠢熊不如委蛇，没有什么智商！”

她一怔。

“这头蠢熊是你在有熊山林收服的？”

她心里一动，想起第一次在大峡谷见到大熊猫的情形。很显然，大熊猫早前就亲自见到了有熊氏一族被人毒害的场景。彼时，那个恶毒的神秘敌人也许根本没注意到一头野兽，也不太可能背着野兽行事，所以，其一举一动也许根本没有逃过野兽的目光。

也就是说，大熊猫完全认识那个神秘敌人，而且，亲眼目睹了敌人的一切作为，不然，不可能吓得那么厉害。

能把一头旁观的野兽都吓得魂不附体，那神秘敌人该是如何的可怕？

白衣天尊见她不答，又道：“你以前告诉我，说这畜生在有熊山林亲自见到了有熊氏一族被害，这么说来，它一定能认出你所说的那个神秘敌人了？”

也不知怎地，她听得他一口一个“畜生”，忽然很反感。在她心目中，无论是半机械人的委蛇还是没什么智商的大熊猫，都跟家人和朋友无异。尤其，经历了这场生死劫杀，但觉这两位老朋友，实在是比一切的人类可靠多了。

见她不答，他继续道：“这蠢熊有惊人的嗅觉，如果它真的见到你所说的敌人，一定会认出来。”

不知怎地，她忽然很害怕，总觉得大熊猫很危险，便立即道：“敌人不是一直都很明显吗？那就是涯草，不用大熊猫去认，我也知道。”

“涯草？你认为涯草有本事把有熊氏一族全部变为青草蛇？”

他意味深长：“事发之后，本尊已经彻底搜寻了有熊山林，别说漫山遍野的青草蛇，简直一条蛇都没有。而且，那里有黄帝时代留下来的极大的阳气，任何厉害的毒蛇都无法在此长期生存。如果有熊山林中发生的一切不是出于你凫风初蕾的幻象，那么，这个敌人，便真的是厉害到让本尊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启动青铜神树时，尽管记录时间不长，可是，也绝对没有任何青草蛇进入画面。按理说，她在遭受敌人最后毒手时无意之中启动了青铜神树，那么，最后关头，就该有最后的场景进入镜头——可是，最后的场景也十分清楚，别说满地青草蛇了，甚至连一片绿色的叶子都没有，那是光秃秃的一片土地而已。

他思索再三，总觉得是她出现了幻觉。

毕竟，有什么样的敌人会厉害到，连青铜神树都彻底避过？又能让自己也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按理说，真有这么厉害的敌人，杀她也就杀了，还何必遮遮掩掩？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好奇，此时，看到这大熊猫，好奇心就更浓了：“如果你真的是在有熊山林收服的这头蠢熊，那么，它也许就目睹了一切发生的事情。如果事实如此，本尊就有办法从它的记忆里看到你所说那位神秘敌人的相貌……”

她吓一跳：“你能从大熊猫的记忆里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

“世界上所有的生物，生命形态基本大致相同。无论是低智商的动物还是高智商的人类，都有十分丰富的脑神经，这些脑神经会将所看到的东西全部自动转换成图像通过脑电波发射。只要收集了他们的脑电波，用一种特定的仪器分析一下，便足以看到它们所经历的一切事情……”

她好奇极了：“既然如此，你分析一下我的脑电波不就行了吗？”

他淡淡地：“你的脑电波已经被青阳公子设置的青铜神树做了特殊处理，任何人都看不到了。但是，大熊猫却是可以的……”

她忽然警惕起来：“不用看了，大熊猫什么都不知道……敌人就是涯草……我知道，就是涯草……”

“别着急，本尊就算想看，也没得看。毕竟，观察脑电波的仪器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

她松一口气，喃喃地：“天尊就别再费心了，我知道敌人是涯草……除了涯草，也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她一再重申敌人就是涯草，这反而令他十分起疑，好像明明她就知道敌人不是涯草，却偏偏要说是涯草，这就怪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又看了看旁边的大熊猫，正要说什么，她已经开口了：“夜深了，我就不打扰天尊休息了……”

这是逐客令。

他奇异地看着她，分明察觉她在偶尔的伪装阶下囚之外，从来没有更改过其女王的气派，纵然已经到了现在几乎废人一般的地步，可是，无形之中，她竟然还是一直维持着女王的气质。

莫非，这就是人们传说中的天生天潢贵胄？

忽然很妒恨颛顼那老贼，明明只配生出几个魑魅魍魉一般的儿子，却不知为何偏偏多了这样一个女儿。

真真是大不公！

可是，一转眼，看到月色下那张苍白得可怕的脸，一下又心软了，后退一步，冷冷地看一眼那大熊猫，转身就走了。

这一夜开始，大熊猫一直守候在小院的门口，凫风初蕾也睡得很安宁，无形之中，仿佛多了一道屏障，毕竟，大熊猫是认识那神秘敌人的，一旦那神秘敌人现身，纵能加害大熊猫，也逃不过白衣天尊的法眼。

第二天，她更惊奇地发现，那高傲不凡的仙鹤，竟然和大熊猫很快成了朋友，它伸着优雅的脖子，煽动雪白的翅膀，如在欢迎这陌生的朋友。

大熊猫人立，也伸出蒲扇般大的熊掌，大模大样地在它的脖子上拍了拍。

凫风初蕾被逗得笑起来，晦暗了许久的心思，慢慢地便有了希望：现在有了大熊猫，自己的离开，便不再是幻想。

九黎碉楼的最高一层，直达云霄。

如果有凡人站在地上仰头观望，会发现这琼楼玉宇悬在半空之中，于仙气缥缈之中若隐若现，彷如真正的仙家之地。

事实上，这里也是真正的仙家之地了。

从枯枯法师到大将军布布，已经率领原住民全部退到了百里之外的九黎广场，就连这里的侍从仆役，也全部更换了西王母一族的美貌玉女。

凡人的脚步，已经没有资格再踏入。

纵然布布等人需要禀报，也只能在一百里之外的大门停下，传递信息，等待批示，然后离去。

而百里之内的九黎，则被彻底改造。昔日平凡的花草树木不复存在，全部变成了罕见的珍稀花木。

九黎碉楼，彻底成了万神们的乐土，也将所有胆敢偷窥大神们的凡夫俗子阻挡在外。

神的高贵，不许凡人瞻仰。

这天，九黎碉楼的最高层，已经云集了许多远道而来的大神。

一块巨大的白玉铺就了诺大的厅堂，很可能，这是全宇宙最大的白玉了。白玉的大厅里，则是一张长得不可思议的方桌。

这桌子从东到西，横穿整个大厅。

桌子，全由黄金打造，只在上面铺了一层通体翠绿的玉石。

黄金打造这么一大张桌子原本毫不为奇，令人称奇的是那一层通体翠绿的玉石，那么巨大的没有瑕疵的翡翠，纵然大神们也啧啧称奇。

“真没想到，地球上还有这么大这么好的上等翡翠……很可能全世界也很难见到了……”

“这铺地的白玉也举世罕见啊。你们看，竟然是一块整体，称为稀世之珍也毫不为过……”

“哈，你们爱翡翠白玉，我却独爱黄金白银，这一张黄金桌子和四面白银的墙壁最是合我的心意……”

“黄金白银算什么？你们看见对面的珍珠楼了吗？整栋大楼全是由一颗颗均匀的东海珍珠铸就，千秋万载，永不朽烂……”

所有大神的目光都落在云雾深处的珍珠楼上。

那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大楼，通体上下，全部为东海珍珠，此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

据说，万神大会的当天，白衣天尊便会在这里宴客。

就连一些十分淡漠的大神也不由得频频看向那精美绝伦的珍珠大楼，纵然是在九重星联盟，这样的大楼也是首屈一指的。

先别说能铸就一栋大楼需要多少珍珠，单单就凭借珍珠能让一座大楼稳固，这一点，别说凡夫俗子，就连在座的大神们，也自问基本上办不到。

可是，白衣天尊，无声无息地兴建了这么一座美丽非凡的大楼。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时，忽然有人叫一声：“青元夫人来了……”

满座喧哗的大神们立即停了下来，目光转向门口，只见一青衣女神款款而来，她青色的柔软长袍非人间任何丝绸可以比拟，轻薄如一团云彩似的。苗条细腰上，一条七色宝石镶嵌的腰带，并佩戴一把青玉般的月光宝剑。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的九云夜光冠，衬得她桃花一般的面容，凛然有一股女王般的威风。

不过，她一笑，那肃穆的威风便成了风情的旖旎，含情的眉眼四顾，落在每一位大神身上，朱唇微启：“各位都到了啊……”

诸神争先恐后：“青元夫人，快来坐……”

“阿环，坐这里，这里给你留着位置……”

“阿环，快来喝酒，就等你了……”

“我来了这么久，还没看到阿环，正在嘀咕，阿环怎么还不来，这不，一转眼就看到你了……”

……

诸神七嘴八舌，纷纷热络地和她打招呼，请她上座。

本来，长方形的黄金桌子是没有分等级的，大神们无非按照先来后到，依次坐了，但是，众人一看到青元夫人，立即便将最好的位置空出来，纷纷邀请她：“阿环，快坐这里……”

“阿环，我给你带了一点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阿环，我也给你带了一点小东西……”

青元夫人刚刚坐下，诸神便七手八脚送上来礼物，他们口中声称是小礼物，事实上，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青元夫人身边的两名婢女代为收下礼物，青元夫人一看婢女都拿不下了，笑道：“各位真是客气了。如此厚爱，阿环真是不敢当……”

“阿环肯收我们的礼物，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了……”

“没错，阿环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们这点礼物，也真真是雕虫小技了……”

“阿环，快喝一杯，这酒酿不错……”

大神们之所以如此殷勤，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西王母一族在几亿年的各种战争里从不参战，始终保持中立态度，于整个宇宙，几乎没有任何敌人。

再者，西王母一族掌管了全宇宙的丹药能量以及不死药，纵然是寿命无边无际的大神，也每过70万年，就需要服用一次不死药。理论上，每到了时间，大神们去领取不死药也就行了，以前几亿年，也一直是这么执行的。问题是，上古几百万年连续不断的战争改变了大神们的生存环境，气候变得恶劣，问题也变得尖锐，大神也开始有了生死，就别说半神人了。

不死药，也不再是按需发放，而是需要一定的资格了。

这个时候，和西王母一族搞好关系，就非常必要了。即使不拿到超额的不死药，如果能得到她们的一些能量丸也是大好事，至少，可以多延续几十万年的寿命。

当然，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青元夫人的相貌了。

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许多大神都选择了年迈慈祥的模样，许多女神也显得慈眉善目，因为，这更符合人类的想象。

大神的相貌，一定下来，便无可更改。

也因此，大神们虽然气质风采不错，可是，以人类的眼光来看，却谈不上多么美丽或者英俊。

当然，他们也并不在意自己的相貌，因为，长达几亿年的岁月，让他们对于男女之情，已经无欲无求。

可是，今天来的，都不是什么老神——而是老神的子孙们，也就是大神们儿子的儿子——第一代半神人。

这些半神人，不过几百万年的寿命，在九重星联盟算是最年轻的一代。

也因此，他们无不少年气盛，就连相貌，也保持着天神后裔的年轻和俊美。但是，和他们原本的母系血统有关，他们的相貌也受到母系的约束，纵然大家都算得上英俊潇洒，但是，容貌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也因此，他们对女神的容貌，也非常有兴趣。

作为统率十万玉女的青元夫人，一直保持着20岁左右少女的模样，其容貌风采，冠绝整个九重星，纵然是昔日嫦娥一族以美艳著称的女神，也远不及她的美丽。

人缘好，掌握了生死药，容貌还冠绝整个九重星，所以，青元夫人受欢迎的程度，那是可想而知。

尽管她的真实年龄还远远超越在座的不少半神人，可他们一个个都亲切地如招呼小姑娘一般：“阿环啊，你比起上次蟠桃会更漂亮更精神了……”

“可不是吗？阿环真的是美貌无双，真可谓有史以来第一美人……”

“我早年游历九重星，几乎逛遍了大半个宇宙，也从未见过阿环这么美丽的女神……”

“切，这还用说吗？阿环本就是古往今来第一美人……”

“全宇宙第一美女，非阿环莫属啊……”

青元夫人早已习惯了大神们的吹捧，怡然自得坐着，举起酒杯，喝了一樽百花酒酿，然后，才慢慢放下杯子，嫣然一笑，四下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门口，白影一闪，今天的正主儿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白衣天尊在上首坐了。

于众神之中，他的资历也许并非最高，可是，因着他是今天的主人，当然大神们便要高看一眼。

毕竟，在别人的地盘做客，就得尊敬别人。

他环顾四周，和众人招呼了，笑道：“各位谈得这么热闹，今天有什么主题吗？”

大神维维奇笑道：“万神大会还得等好几天，我们今日不过是闲着聊一聊而已，哪里有什么主题？”

比鲁星神却不以为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主题。今天，我们其实是要讨论一下，要不要趁着万神大会，彻底整顿一下地球的秩序……”

立即便有几个大神应声道：“没错，七十万年了，地球的秩序又该整顿一下了，不然，资源又不够了……”

“可不是吗？那些繁殖力惊人的低等生物，照这么下去，很快就要蚕食光所有的资源，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我已经几十万年没有来过地球了，还以为地球依旧是上一次核大战之后的衰败，没想到地球的自愈能力这么强，又变得鸟语花香，充满生机，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他们毁灭了这么好的环境啊……”

“没错。地球重新变得宜居，可是，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就会再次被那些贪婪的人类所破坏……”

今天，是有主题的。

就如这个万神大会，一直都是有主题的。

正前方，忽然多了一副画面。

那是九黎之城的全景，方圆几百公里的土地上，高楼林立，街道纵横，所有地方都挤满了人群，熙熙攘攘，简直是摩肩接踵，挥汗如雨，最少汇聚了以千万计的人口。

而且，九黎之外，还有许多人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有的还在几千里之外，有的拖家带口。

有一位大神说出了准确的数据：“现在，整个九黎之城汇聚了两千万以上的人口，照这样下去，也许不几年便会达到五千万人口……”

“现在全地球还有多少人口？”

“全部加起来，可能又要近亿了。”

“又要近亿了？天啦，这些繁殖力惊人的低等生物可真是能生。”

“前几年大夏干旱，不是死了很多人吗？怎么忽然又这么多人了？”

“大夏的确死了不少人，可西方世界和南方世界的人口都在急剧暴增。再加上这三四年大夏也变得风调雨顺，人口也在迅速恢复。要知道，大夏人口基数本就大，只要给他们几年安稳时光，人口便会爆炸式的增长……”

果然，从镜面上显示，大夏的地界到处都是婴儿的啼哭之声，几乎所有成年妇女都以三年生两个的速度迅速生育繁衍。

镜面一转，到了草原上。

那是一群群无边无际的绵羊，还有成群结队的兔子、灰鼠以及各种繁殖力惊人的小动物。

许多大片大片的草地被啃得光秃秃的，临近沙漠的地方更是大片大片以惊人的速度沙化。

“你们看，这些家伙快把大片大片的草原啃光了，它们的破坏力度，比人类更加惊人……”

“它们可不是凭空出现的，比如这些绵羊，都是人类驯养的。此外，他们还养了数不清的牛群、马群，几乎整个地球上的草原都被肆虐。这样下去可不行，要不了多久，它们会把全地球的草坪植被破坏……”

“小动物也就罢了，你们看这些破坏力才惊人……”

那是一座又一座大大小小的城市，无数以前的国王们、诸侯们以及大大小小的贵族、地主，甚至但凡稍微富裕一点的百姓，都在大兴土木，修建房子。

从冲天而起的高楼大厦，到平平凡凡的土屋木墙，从国王们的浩瀚王宫，到老百姓为儿子娶亲的婚房……全世界都在大肆砍伐，大肆炼制，青砖，绿瓦，泥土，灰尘……尘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挥发，许多地方都变得雾气蒙蒙。

比鲁星神叹道：“人类，又在重复他们过去的历史了。事实证明，只要全球的人类超过10亿以上，整个地球的生态环境就会迅速恶化……”

“你们还记得恐龙肆虐的年代吗？那些高大的动物，很快就把全地球的资源糟蹋光了。人类这样下去，要不了几百年，地球又完蛋了……”

有人试探性地：“幸好人类弱小得多，耗费资源的速度也慢得多……”

“那可不一定！你们别忘了上次人类超过10亿时，全地球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但是，公正地说，上一次地球遭到大破坏，也不完全都是人类的责任。那时候，包括恐龙在内，地球上有太多大型动物了。猛犸象、剑齿虎、熊罴虎豹、饕鬄……恐龙和猛犸象几乎把全地球的草地啃得光秃秃的。饕鬄就不用说了，几乎吃光了地球上一切能吃的东西，最后，把自己都吃得只剩下一个头了……”

饕鬄的贪吃，令在座诸神回忆起，都心有余悸。

所以，才有上古大型动物被彻底灭绝的一幕。

“没错！这些大型动物被彻底灭绝之后，新一代人类的资源消耗速度明显慢多了……”

“再说，现在人类还不足以一亿，比起上一次的十亿差远了……”

“哈，难道你们要等人类到了十亿再来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防患于未然，非要等到无可挽回的边界值才设法？”

“人类和其他动物不同，其他动物吃饱喝足也就是了，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可人类太贪心了，但凡一个人掌握了权利和财富，便会想法设法囤积以百年计的物质和金钱，巴不得子孙后代几万年都花不完吃不完，所以，造成极大的资源浪费。而且，一般动物吃饱喝足后，多余的东西就不管了，但人类不同，人类一顿饭只吃两碗的量，但是，他可以摆出十个人都吃不完的种类和数量，哪怕只是看一看，尝一尝，一言不合就倒了，浪费十分惊人，对资源的破坏，有时候甚至是其他动物的十倍百倍以上……”

白衣天尊一直听着众神的议论，也并不发话。

这时候，他的掌心一抬，前方的镜面画像又变了。

那是位于九黎广场正中的一个巨大的祭祀台。

台上，香火鼎盛，有巨大的猪牛羊等三牲六畜祭祀。

祭祀台前面，满是红男绿女，他们跪在地上，手持香烛，祈祷的声音很大很清晰。

自从九黎广场设立这祭祀台以来，香火便十分旺盛，以至于整个九黎上空，都飘荡了青烟之气。

大神们都注意到，他们所拿的香蜡纸钱，也跟以前略有区别，以前，所有的香蜡纸钱都差不多，但是，现在，香蜡纸钱已经有了三六九等之分：一些穷人还是拿的最初的那种细细的香蜡，纸钱也是普通的黄纸。可是，一些有钱人却升级了香蜡的版本，有的拿着明显比穷人手里大三四倍或者以上的大香大蜡，而纸钱也升级成了更昂贵的纸糊的金砖银山。

更有甚者，竟然将一串串纸折的丫鬟、仆从焚烧，仿佛是要让大神们享用这些仆从？

其中跪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子，貌似是某大国诸侯，他手里拿的高香竟然高达一丈多，需要两名仆从协助才能点燃插上去，一时间，这巨大的香蜡纸钱发出的缭绕青烟冲天而起。

旁边羡慕的声音肆无忌惮：“王爷这支高香可真是太壮观了，所有人都比不上……”

“是啊，王爷烧的纸钱也都是金砖银山，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你们不知道，大神们都是看凡人诚意的。你的诚意越高，所得到的保佑就越多。而巨大的香蜡钱纸和丰富的祭祀品，更能让大神看到我们的诚意，所以，香蜡纸钱是越大越好，越多越好……”

“啧啧，可是我们老百姓，买不起这么大的香蜡钱纸啊……”

“切，所以你就只好一直是老百姓啊……”

“说得也是，赶明儿我也省吃俭用，争取明年能买最大的香蜡钱纸祭祀，看能不能让大神们保佑我发大财……”

“得了吧，你光看到人家的巨大香蜡钱纸，你还得看看人家献上的最好的肥牛犊、最好的羔羊、最肥美的烤猪、整只雄鸡，这些，你拿得出吗？都拿得出再说吧……”

然后，是那些烧香祭祀的男女们，肆无忌惮的祈祷。

他们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的内容也是千奇百怪。

“神啊，保佑我干掉那个叛将，早已获得王侯之位，成为天尊手下最尊贵的大元帅，大将军吧……”

“神啊，保佑我多多发财，有用不完的金山银海吧……”

“神啊，保佑我心想事成，明年能买田置地，有一栋大房子吧……”

“神啊，保佑我的儿女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吧……”

“神啊，保佑我今年的麦子丰收，能多娶一个小妾吧，对了，还要保佑我怀孕的妻子一定要生下一个儿子……”

“神啊，保佑我的生意越来越好，日进斗金，吃穿不尽吧……”

“神啊，保佑我的丈夫一心爱我，叫他疏远那个狐狸精吧，最好让那个狐狸精赶紧毁容，消失，最好暴病身亡……”

“神啊，我今年已经80岁了，保佑我活到一百岁吧……”

“谁啊，我生病总是好不了，又长了一个大疮，求你们保佑我赶紧好起来吧……”

“神啊，保佑我家的母猪多生几十个小崽崽吧……”

……

众神们清楚地看到这成千上万的人，嘴里发出千奇百怪的祈祷。他们的各种贪婪欲望，各种的大事小情，各种的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要求……如果你一一满足的话，纵然是大神，也得手忙脚乱。

白衣天尊手一挥，画面消失。

然后，静静地看着大家。

比鲁星大神冷哼一声：“大家都看到了吧？经过了几十万年，纵然是新生代的人类，也没有什么进化，他们的贪婪，愚昧，较之以往更严重了。本来，我们在上一次灭绝了大型的破坏性动物，为的是让地球重新焕发生机，可现在看来，反倒是给了这些人类最多的生存空间，让他们为所欲为……”

其他人，都看着白衣天尊。

毕竟，现在，掌控地球的第一人，是白衣天尊。

他要召集的这个万神大会，本质上，也是一次对人类命运的裁决。

所以，他现在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

白衣天尊还是轻描淡写：“本尊这次邀请大家前来，为的就是让大家了解地球的现状，然后，讨论一下人类今后的发展，各位尽可以畅所欲言。”

比鲁星大神先开口：“大家应该都还记得，人类存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们达不到我们的要求，我们留下他们大规模破坏地球，只怕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维维奇大神看了看四周，接口道：“可是，真要让人类大规模灭绝了，那么，地球的资源就很难得到开采了。你们别忘了，上个七十万年，九重星各地都大量缺乏那些稀有元素，尤其是黄金、白银以及红宝石的数量，急剧缺乏，到后来，连装饰九重星联盟的基本金属都不够了……”

另一位比鲁星大神笑道：“我们当然没有忘了这一点。可是，我还是倾向于，让人类回复第一代人的基因……”

“第一代人类的基因？”

这一次，所有大神都沉默了，大家都看向白衣天尊，就连青元夫人也看向白衣天尊。

比鲁星大神A一点也没有忽略众人的目光，缓缓地：“既然大家觉得为难，还是我来说好了。众所周知，第一代地球人，便是我比鲁星为了开采地球的矿产资源而制造出来的。最初，我们需要的是大猩猩一般孔武有力，具有超强劳动力的动物，但是，大猩猩有很大缺点，智商不足，深入地下表层时，无法准确判断矿藏，更没有变通的本领。于是，我们利用基因工程，设法创造了第一代人类……”

第一代人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是一次最初级克隆的失败产品。那是比鲁星人采用了一种混合胚胎，制造出的一种克隆怪物，本质上是比鲁星人的第一代矿奴，外形如大猩猩，力大无穷。

这些克隆人，负责地球上繁重的采矿工作，他们深入地下，源源不绝地发掘出大量的黄金、白银以及其他稀有金属。

但是，第一代矿奴有很明显的缺陷，智商虽然比大猩猩好多了，但是，还是失之于呆笨，动脑的能力很弱。而且，更致命的缺陷是，没有性别之分，无法自行繁衍，每每累死一个，便没有替代品了。

比鲁星人为了投放更多的矿奴，不得不大规模展开基因工程的改造，可是，这种改造的成本十分巨大，也总是失败，矿奴的数量，始终无法彻底解决。

在改造矿奴的过程中，又发生了一次具有转折点的事件，正是这件事，导致了整个比鲁星人在地球上的失利。

那是万神之神的杰作。

某一天，万神之神心血来潮，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这小人出现后，迎风生长，并被万神之神注入了灵力，十分活泼可爱，跟那些丑陋的克隆矿奴截然不同。

万神之神是如此地喜爱这个小人儿，不但不让他遭受矿奴一般的命运，反而为他提供了极其优越的生活环境，甚至将其带到一个美丽的后花园，让其饱食终日，愉快玩耍。

这小人儿的待遇，比普通的大神还高。

到后来，万神之神更是对他极尽娇宠，纵使一些地位低下的大神见了这小人儿，也不得不行礼避让。

其他大神对此都颇有怨言，可是，又敢怒不敢言。

他们都暗暗惊骇，一个人类已经如此了，若是这样的宠物多起来，那可怎么得了？

许多心怀不忿的大神，便密谋要除掉这个小人儿。

可是，要避开万神之神的眼目除掉这个小人儿谈何容易？

某一天，一位特别狡猾的大神想出一个办法，给这小人儿下了毒。中毒后的小人儿，迷迷糊糊中公开背叛了万神之神。

万神之神一怒之下，便将小人儿驱逐出后花园，任其自生自灭。

离开了万神之神保护的小人儿，因不适应后花园以外的恶劣环境，很快就死了。

偏偏这时，另一位女神娲皇，也通过基因改造工程，创造出一个新人。本着女性天然的慈悲，也不愿意让自己亲手所创的人类如矿奴一般生活，也让其呆在另外一个后花园里。

这个新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炎帝。

更厉害的是，娲皇通过基因工程改造，在炎帝之后，让新出现的人们有了男女性别之分，然后，学会了交配，竟然因此而自行大规模繁衍。

在以万年计算的岁月里，地球上的人口，开始大规模增长。

慢慢地，九重星各联盟星球的神的儿子们，见地球上的女子美貌，便开始挑选作为妻子。这次基因重组就更不得了了，因为，神们很快发现，神的儿子和人类的女子结合，完全没有任何生育障碍，也能迅速繁衍后代。

于是，大规模的半神人就这么诞生了。

半神人的元气虽然远远不如父辈，可是，因着父辈灵气和血气的注入，较之地球人，便是真神一般高不可攀。

大神们，当然也不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沦为矿奴，于是，许多半神人就跟随父辈一起上了九重星，获得了父辈注予的灵力，彻彻底底改造了自己的基因，慢慢地，彻底脱离了地球人的境界。

今日，在座各位，其实，很多便是这些几百万年之前的第一代半神人。

他们得到父辈的提携，完全获得了九重星联盟的神格，又加上漫长岁月的改造，早已严格地将自己和普通的地球人区分开来。

在他们心目中：神（自己）和人是有严格区别的。

神（自己）是绝对远远高贵于人类的。

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曾亲眼目睹上一个地球毁灭之年，无数的普通地球人因之被灭绝。

也就是从那以后，九重星下了法令，绝不允许大神的儿子们再私下凡尘，从此，人神通婚成为禁忌，但凡违令者，不但要被剥夺神籍，还会被打入地球服役，轻则处死，重则被罚为矿奴，永远在万米地下深处如大猩猩一般开采矿石。

半神人的历史，也彻底成为过去。

人，数量繁多，十分卑贱；半神人，却是绝对的高贵者。

而且，半神人的数量也很少，总共不过几万名，这在浩瀚宇宙中，真的算是九牛一毛了。

在座的各位半神人，也绝对没有谁觉得自己原本该和地球人沾边，他们的意识里，早已根深蒂固将自己身上的那“一半”去掉，成为了不折不扣的“神人”，也是人类争相膜拜的大神之一了。

正因为具有一半地球人的血统，他们才更了解地球人，也更明白，但凡神身上的毛病，人类身上都有，很简单，因为他们本就是神创造的。

只不过，普通人类在长时期恶劣的气候和自然环境下，因为物质的缺乏，生存的竞争，将这种与生俱来的缺陷和毛病极力放大，渐渐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

此时，比鲁星大神A提到“第一代地球人的基因”——这当然指的是第一代克隆半人矿奴，因为力大无穷，是开采矿藏的最理想人选。

众神你看我，我看你，都暗忖：人类已经经过了上亿年进化，两性繁殖已经深入骨髓，又如何才能恢复以前的克隆人矿奴？

而且，几万年的岁月变迁，让人类的智商有了本质的飞跃，可以说他们其中的某些人，在阴谋算计这一点上，甚至还要胜过不少大神，要彻底将他们变为克隆人矿奴，谈何容易？

维维奇大神最先打破沉默：“矿奴？你确定能倒转历史，将他们重新改造成矿奴？”

比鲁星大神A：“只要我们愿意，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比鲁星大神B接口道：“经过几百万年的开采，现在地球上的矿产已经不是那么丰富了，而且，九重星联盟也在别的星球找到了合适的替代品，所以，人类的大规模增加就没有必要了……”

莆系星大神迟疑道：“其实，自从上一次灭绝人类之后，九重星联盟已经默认现有的人类不适合大规模采矿了，而且，地球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环境优美的宇宙第一星球，所以，现在人类要如何发展，根本不重要了……”

比鲁星大神A：“可是，地球，曾经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星球。就算经历了上一次的生物大灭绝，现在，也还勉强算得上宇宙中第一流的星球。可是，如果放任地球人这么爆炸式增长，那么，这些比土拔鼠繁殖力更强的人，必将彻底糟蹋地球上的资源，恶化地球上的环境，将我们好不容易发现的这个星球彻底摧毁……”

莆系星大神：“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大规模消灭他们吧？”

比鲁星大神B：“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白白拱手将地球让给这些人类，任凭他们肆意糟蹋这个地球？”

“他们现在的人口不足一亿，距离上次的十亿人口还有很大的距离。要十亿级以上的人口，才会对地球开始有极大的破坏……”

“你别忘了，依照他们目前的繁殖速度，只怕不出100年，人口便会突破10亿……”

100年，在大神们看来，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也因此，此事真可谓迫在眉睫了。

许多大神都七嘴八舌：“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丰收年，加上长久的和平时间，只怕100年之后，人类将不止是10亿，有可能是20亿，30亿……就如当年一夜之间就覆盖了所有海滩的三叶虫……”

“大家也别忘了曾经的地球霸主恐龙！那些庞然大物最初不过几只而已，可几万年的时间，它们发展到霸占全球，几乎彻底摧毁了一切的其他动物和植物……”

“上一个70万年，人类已经给我们展示了他们可怕的繁殖能力，有些人甚至和天神联合起来，犯上作乱，造成严重的后果，这一次，可不能放任他们继续胡作非为了……”

“你们之前也都看到他们在祈祷镜中的所作所为了，有些人明明已经藏有黄金千两，却还希望得到金山银海；有的人已经是曾经的国王，可还祈祷自己成为万王之王。有的诸侯，甚至暗暗祈祷有机会干掉国王，取而代之……这些人，真的是贪得无厌，无可救药了……”

“更可怕的是她们对地球上其他生物的态度。瞧瞧，他们一个个自称万物之灵，万物之长，意思是，他们才是地球上最高等的生物，其他的生物全是他们食物链的底层而已。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强大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杀什么动物就杀什么动物，纵然熊罴虎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何止对熊罴虎豹？他们中的许多人对神也是大不敬了……他们中的少部分已经开始发展自己的学说，有些人甚至大言不惭地提出什么‘灭神论’，号称天下无神，唯我独尊，对神都已经失去了敬意……”

果然，祈祷镜面一转，到了另一条大街上。

那大街上酒肆林立，无数外来者汇聚于此，吹牛聊天，不亦乐乎。

甲：“大家都在广场祭坛祭拜，你们不去吗？”

乙不屑一顾：“真的有神吗？你亲眼见过吗？没见过是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没亲眼见过的，我绝不相信……”

丙：“没错。大家说得那么神乎其神，依我看来，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真要有神，神真能那么牛比，那么，这天下就不是人间的帝王将相做主，而是神了。可是，我们只知有帝王，谁见过神呢？”

丁：“白衣天尊不就是神吗？”

乙：“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来了九黎这么久，可从未见过白衣天尊，无非是传说猛烈而已。说不定白衣天尊就是过去的小土王，为了让敌人们害怕，所以故弄玄虚，故意装神弄鬼而已……”

“对对对，我也怀疑是这样，就像以前的那些国王们，为了让老百姓们敬畏自己，就故意编造一些离奇的身世，什么是真龙天子啊，神的儿子啊，或者君权神授之类的，究其原因，无非是愚弄百姓而已，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

“哈哈，的确如此。神是没有的，有的只是装神弄鬼……”

……

大神们看得面面相觑。

原来，在众多的信男信女之外，居然还有如此庞大数量的无神论者，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任何神的存在，也对神没有任何的敬畏。

好几个大神忍无可忍：“这些愚昧无知的人类，竟敢如此藐视于我们……”

“难怪之前几百年，人类祭祀大神的香烟都少了许多，若非白衣天尊这次现身震慑他们，可能以后他们还真的以为我们不存在了……”

“这其实也不完全怪这些愚昧无知者，毕竟，大神们也的确是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不再地球上公开露面了，偶尔有几个显露神迹的，又只是在小范围之内，没有引起全世界的注意……”

“我倒认为人类不仅仅膨胀，只是不敬奉大神的原因，现在的地球人已经极度膨胀，自以为无所不能，在他们好些顶级掌权者的心目中，认为自己就是神，或者，比神还了不起……”

“别抱着拯救人类的思想了，他们的遗传基因已经注定了，他们只能像上一代地球人一样被彻底消灭……”

“没错，是该给他们一点教训了，必须让他们知道，究竟谁才是这个地球的真正的主人！”

有人小心翼翼：“可是，那些老大神们，不见得赞成我们的意见……比如娲皇……”

“哈，娲皇？你说娲皇？”

分明是气愤愤的，可是，终究也不说下去了。

半神人们都还年轻，年轻，必然气盛，气盛，就必然热血。

莆系星大神看了看白衣天尊。

所有大神都看着白衣天尊。

作为一名十分激进的大神，白衣天尊通过东夷联军，杀死了许多地球人，虽然他从不喊什么口号，但是，大家都很清楚，他这一次对地球大动干戈，分明是要重整地球人的秩序，让那些蝗虫一般繁衍的人类明白：如果想要好好地活在地球上，就该遵守地球上该有的规矩。

就连青元夫人也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会如何应对。

可是，他却一直低着头，看着掌心的祈祷镜，仿佛对众人刚才的这一番争议压根就没听见。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也将祈祷镜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那还是熙熙攘攘的九黎大街，也是那条茶肆林立，无数自大的人类吹牛的地方。

可是，一个花白胡须的高僧和一个路人的对话，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高僧：一条钓鱼竿和1000斤鱼，施主，你选哪个？

路人：我要1000斤鱼.

高僧摇头笑道：施主肤浅了，鱼吃完了就没了，鱼杆可以钓很多鱼；这个道理你懂吗？

路人：你懂个屁啊，1000斤鱼卖了，可以买很多鱼杆了；

高僧:……

……

众人哭笑不得，白衣天尊脸上也似笑非笑，仿佛在自言自语：“这些狡狯的人类，真的是连罗汉都拿他们没法了……”

那位高僧，并非普通人，而是此次前来参加万神大会的罗汉之一，隐藏了真身下到凡尘，原本是暌违地球多年，想找找还有没有有缘人。

可是，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比鲁星大神A冷笑一声：“这些地球人，真的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了。你们看，他们已经完全不把罗汉放在眼底了……”

“都提到灭神论了，当然不会把我们放在眼底了……”

“真的不能再纵容这些凡夫俗子为所欲为了，否则，下一次的祸端会更大更猛，更无可收拾……”

“一下灭掉他们也不现实，干脆再一次将他们全部变为矿奴算了……”

“可是，真要将他们彻底灭绝，或者变为矿奴，只怕，万神之神或者娲皇等顶级大神也不会答应……”

“你们要知道，万神之神他们早就不露面了，他们哪里还有闲心管人类的闲事？”

“可是，就算他们不露面了，这也是大事，我们如果擅自做主，只怕……”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白衣天尊吗？”

大家再次看着白衣天尊，意思是，天尊，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毕竟，你才是万神大会的召集者，这一次，我们算是为你捧场。

可是，白衣天尊却一直端着酒杯，轻描淡写，“阿环带来的桃花鲜酿，真乃宇宙第一美味之物……”

众人不明白他为何在这时候忽然提起美酒，均面面相觑。

唯青元夫人轻启朱唇：“天尊过奖了。不过，大家讨论了这么久，也都累了，阿环倒有个提议，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见女神开口，立即来了兴趣，七嘴八舌：“阿环有什么好的提议？”

她微微一笑：“今日乃大神们内部聚会，虽然地球上的景貌已经大不如前，可是，毕竟也是几十万年才有一次的相距。光谈论一些沉重的话题，也令人心情不好，不如让阿环为大家来一曲《九韶》……”

话音刚来，大神们就沸腾了。

“九韶！美妙的九韶！我上一次听到九韶还是七十万年之前！整整七十万年了，这美妙之音一直在我耳边萦绕，本以为再也听不到了，不料，今日又可以欣赏了，这一次，真不算白跑一趟了……”

“竟然是阿环亲自弹奏！这可是给了我们莫大的面子啊……”

“经过七十万年的时光，阿环的琴艺一定更加精进，我一定洗耳恭听……”

这时候，丫鬟已经献上了古琴。

阿环微微笑着：“那我就献丑了。”

那是一个人的演奏，却比一个乐队更加盛大。

众人平素所见，全是一干美女的联合演奏，流云水袖，富丽繁华，美则美矣，但是，失之于空洞。

如今，但见青元夫人素手轻挥，徐徐弹奏，眼前竟有盛大的宫廷景致，如琼楼玉宇，高山流水，百花盛开……那是一副巨大的徐徐流淌的画卷，众人如在一场奢美无比的盛宴里，每一个人都心醉神迷，纵然是最最挑剔的耳朵，也找不出任何的毛病。

原来，这才是九韶的精髓。

除了青元夫人的一双素手，纵然是西王母一族的十万玉女，也远远达不到这样的水平。

一曲终了，众人犹在如痴如醉。

就连白衣天尊，也微微闭着眼睛，十分享受。

九重星之外，再也没有人有这样高超的琴艺了。

一位大神揉了揉眼睛，随意往下面看了一眼，忽然大声叫起来：“天啦，你们看，那是什么玩意？”

众人犹沉浸在九韶的尾音里，很少有人搭理这个突兀的不和谐的声音，只有极少数大神顺着他的目光往地上看去。

只见地下，一个人骑在大熊猫的背上，在林间穿梭戏耍。

那大熊猫身长一丈多，咆哮的时候，声势十分惊人。

而熊猫背上，竟然是一个少女。

“天啦，这个可恶的人类越界了，她是怎么闯进来的？”

“咦，竟然还有活着的大熊猫？上一次灭世之战，大熊猫不是和猛犸象等一起被灭绝了吗？”

“这就奇怪了，这个凡人怎会闯入大神们的聚居地？不是说，九黎碉楼方圆百里之内，都不许凡人踏足吗？”

“咦，这个少女好吓人，就像一幅骷髅似的，好难看……按理说，这么瘦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她居然还活着，也真是咄咄怪事……”

众神们七嘴八舌，青元夫人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白衣天尊。

维维奇大神直言不讳：“天尊，这个人类的少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有大神都静下来，仔细看着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慢慢放下酒杯，淡淡地：“那是颛顼的女儿！”

此言一出，众神都愣了一下。

颛顼之女，鱼凫国之王，怎会是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

比鲁星大神A奇道：“颛顼可真是倒霉，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丑，生个女儿竟然也是这怪模样……”

“真不知颛顼在鱼凫国是找了什么人生了这么丑的一个丫头……”

“不对啊，我来之前听说，颛顼的女儿美貌如花，怎会是这个骷髅一般的丫头？”

“得了吧，你从哪里听来的谣传？就颛顼那个丑样子，他能生出美貌如花的女儿？这就不符合遗传说了。这个丫头，跟他早夭的四个儿子倒是差不多，都跟怪物似的，说是他的亲生女儿才有说服力，否则，那就不好说了……”

“人类的传说向来很夸张，他们往往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往往将一只母猪也能讲成双眼皮……他们口中的美女，做不得数，估计那凫风初蕾因是女王的缘故，淫威之下，众人服侍她，吹捧她，不得不如此……”

青元夫人听着众人毫不留情的奚落，又看向白衣天尊，想看看他到底作何反应，可偏偏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好像对凫风初蕾的存在根本无动于衷似的。

莆系星大神笑道：“这事情可就有趣了。天尊将这么一个丑丫头囚禁在九黎，莫非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打算？”

“莫非天尊真的打算在万神大会之上，拿这丫头祭旗？”

“但是，就算祭旗，这也不合适吧？这么丑的丫头，是没资格的……”

“各位别忘了，她是颛顼的女儿！除去相貌，她是最适合的祭旗人选……”

也有大神微微不安：“颛顼的女儿，这不合适吧？毕竟，还有黄帝呢……”

有人不屑一顾：“得了吧，黄帝一系的后裔早已全军覆没，九重星上都已经没有他们的传说了……”

“是啊，凫风初蕾也不过是一个人类的少女而已……”

……

所谓的“祭旗”，原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仪式。

如果凫风初蕾是个美艳无比的少女，大家也许会同情她，怜悯她，但是，偏偏这么丑的一个人类少女，众人便没有任何同情心了。

再说，要杀一个普通的人类，大神们都不会有什么道德困惑——别说杀掉一个凫风初蕾，就算灭绝全人类，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好比你看到一个人，杀了几只兔子或者老鼠，你根本不会觉得对方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人在大神们的眼里，也无非就是兔子、老鼠等。

白衣天尊却看向青元夫人：“阿环，你怎么看？”

青元夫人有点意外：“天尊怎么问起我来了？”

“在座诸位，大多都不认识凫风初蕾，只有你稍稍了解她，你怎么看？”

无论怎么回答，这都是一个难题，青元夫人却不慌不忙：“天尊言重了，阿环一直隐居天穆之野，纵然听闻一些传说，可无非是皮毛，而不懂本质内情。这凫风初蕾是天尊的俘虏，也一直被囚禁在九黎，要做如何处置，自然是全凭天尊心意。无论天尊做出什么样的处置，阿环都坚决支持……”

白衣天尊，沉吟不语。

比鲁星大神A笑道：“我倒支持将凫风初蕾拿来祭旗，毕竟，一般的人类太过庸俗，没有灵气。凫风初蕾虽然丑是丑了点，可毕竟还沾了一点颛顼的血统，算是有点灵性的，除她之外，地球上不可能再有更合适的人选了……阿环，你说是吧？”

阿环叹道，“这种事情，你们决定就好。”

“也是，别拿这种事情去问阿环，阿环跟我们不同，心地善良，问她不是为难她吗……”

众人的目光再次看向白衣天尊，几乎每个人都笃定：白衣天尊囚了这俘虏，肯定是为了祭旗，否则，以天尊之尊，何必让一个这么丑怪的丫头在自己面前碍眼睛？

而且，重新整顿地球人的秩序，可是他亲自出马的。

白衣天尊只一笑，淡淡地：“大家稍安勿躁，一切，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九黎的山林，一片空旷。

神的足迹，凡人无法到达。

可是，就算神迹漫天，凡人也不见得看得到。

凫风初蕾也看不到九黎碉楼最顶层的那些大神们，更听不到那些年少气盛的大神们热血沸腾的讨论。

也许，在她元气充沛的时候，纵然看不到，也能感觉到，可现在，几乎形同废人的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感知外力的能力，只骑着大熊猫漫山遍野游玩。

大熊猫和仙鹤不同，有了它，仿佛立即多了一双腿。

这时候，凫风初蕾才发现九黎真正的奇妙之处：红花之外，是真正的春天，漫山遍野全是七彩山花，翩翩彩蝶，各色的草木苍翠得如透明一般，更有完全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苗木，参天大树，和她曾走过的千山万水，截然不同。

甚至和她上一次擅闯九黎时也截然不同。

最明显的，并非是整个花草苗木的改变，而是照射在头顶的阳光的改变——和外面的太阳不同，这阳光的光线十分温和，不冷不热，也没有强烈的紫外线，行走在太阳之下，就像行走在一个梦想之中的春天。

到得半山，她忽然轻喝一声，大熊猫立即停下来。

那是一片紫色的世界——一条长长的环形走廊，而走廊两端和顶上，全是紫色瀑布。

紫藤花！

无数的紫藤花，仿佛从天空垂落，恍如一片拱形的瀑布，将视线内所有的一切全部变成了紫色花海。

她屏住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紫藤花。

一串串花穗垂下，无风自动，就像是一串串紫色珍珠串联的项链。

就连大熊猫也睁大眼睛，人立，仿佛被这异常美丽的世界惊呆了。

比起这紫色天地，九黎碉楼下面的十里桃花，反倒成了庸脂俗粉。

地面，则是雪一样的白，也不知道是一种远古的玉石，还是纯正的白银。

凫风初蕾慢慢前行，伸开双臂，明明没有风，却感到有紫色的花瓣就像无声无息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自己的头上，身上。

莫非这才是七十万年之前真实的九黎？

环形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边，她慢慢走，慢慢行，浑身上下忽然充满了力气似的，一直一直往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疲惫，就连受伤以来的所有沮丧，也忽然一扫而空。

走了一段，她停下。

并非因为这紫色花海快到尽头，而是有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多希望这条路无穷无尽，一直可以这样慢慢地走下去。

一直行走在路上，永远不再回头，也不再停留，哪怕走到天荒地老也没有关系。

耳边，有花开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流水青松，细细鸟鸣……她将瘦削的面颊向着太阳，感受太阳从花丛里照射下来的那点恰到好处的温度。

恍如这是一条通往太阳之路。

她也从未觉得太阳如此可爱，如此美丽，如此充满了人情和温暖的气息。

四面神一族，本就来自太阳。

任何怪力乱神，都休想真正破坏太阳。

一阵风起，忽然一股隐隐地阴寒之气，她一凛，不由得后退一步，而旁边的大熊猫已经跃起来，发疯一般窜了出去。

熊掌，拍向紫色的花海，一大片紫色花藤应声倒下，可是，大熊猫决不罢休，又是一个猛扑，双掌不管不顾，竟如要和前面的花藤同归于尽……

就算是当年在有熊山林之中，凫风初蕾也从未见它如此凶猛，她大吃一惊，立即上前一步，可大熊猫依旧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只是不管不顾，和一片紫色花海在生死搏斗。

可凫风初蕾放眼望去，那一片花海，空无一人。

大熊猫的嗷叫声却更凶更惨烈，双掌劈开花藤，径直往地上扒拉，很快，便鲜血淋漓，而嘴里的凄厉嗷叫，就像遭遇了莫大的伤害和痛苦。

凫风初蕾待要阻止它，可是，一来根本来不及，二来，心有余力不足。可是，大熊猫的搏斗更加激烈，人立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好几次，它的肚子剧烈颤抖，仿佛肚子上狠狠地被插了一刀，痛苦不堪，可是，凫风初蕾偏偏看不到半点伤痕，更看不到有任何敌人的影子。

她连声喝止，大熊猫蓦然转身，朝着她猛地扑过来。

她待要躲闪，可哪里还来得及？眼前一黑，大熊猫的熊掌便径直往她脸上扇来，她惊叫一声，惨然闭上眼睛，可是，那蒲扇般的熊掌却并未落在脸上，双脚忽然落空，整个人已经凭空飞了起来。

发狂的大熊猫却毫不停留，冲着她刚刚站立的地方，一掌砸下去，满地的花海中，青光一闪，竟然隐隐是一条青色的长蛇。

凫风初蕾嘶声道：“青草蛇……青草蛇……”

白色身影一晃，大熊猫已经匍匐在地，浑身颤抖，满是鲜血的掌心放在头上，仿佛已经被吓破了胆。

凫风初蕾也连连后退，脸色白的就像一张纸，声音一直都在颤抖：“来了……又来了……敌人又来了……青草蛇……青草蛇……”

“哪来的青草蛇？”

那声音很镇定，也很温和。

她一怔，慢慢安静下来。

长长的雪白的地面，整齐簇新，纤尘不染，除了遮天盖地的紫色花海，根本不再有任何别的颜色，就连一片绿色的叶子都没有，就更别说绿色的青草了。

只有大熊猫的熊掌狠狠连续砸下去，将雪白的路面砸断了一个缺口，露出地上的泥土——还是雪一样的洁白，那是细细的泥沙，如海滩上的沙子，也是凫风初蕾从未见过的。

根本没有任何青色，也不可能有任何青色的草蛇。

“别说青草蛇，九黎一条蛇都没有！你们也不用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他的声音特别平静，也特别冷淡，就像万年的一口古井，从来没有照射过阳光，显得阴森而寒意袭人。

她疑惑地看着他，慢慢地，察觉这是一个真正的陌生人——这世界上，并非百里行暮才一身白衣！

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大熊猫身上，大熊猫恍如经历了一场恶战，元气大伤，只是匍匐在地，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一直在轻微颤栗。

一个人，偶尔发了疯，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动物的直觉却最是灵敏，它们没道理也轻易就这么发了疯。

大熊猫慢慢站起来，这一次，也不再人立，又恢复了昔日懒洋洋的神情，眯缝着一双眼睛，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刚刚暴烈发疯的情形只是假象。

凫风初蕾狐疑地看着它，又看看白衣天尊，慢慢地走到大熊猫面前。刚上了熊背，听得白衣天尊淡淡地：“以后就呆在小院附近，别出来晃荡了。”

她并不意外，只是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在九黎的身份。

一人一熊，慢悠悠地往回走。

大熊猫在九黎碉楼面前停下。

昔日的九黎碉楼早已成了一片琼楼玉宇，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那是黄金的墙面，白银的地面，所有的栏杆全是白玉翡翠，而每一层的顶端屋檐，则全部装饰了各种颜色的宝石。

以前，凫风初蕾一直不明白为何人类会那么喜爱黄金珠宝，现在方明白，最喜爱黄金珠宝的其实并非人类，而是大神。

无论什么传说中，天宫都是琼楼玉宇，也就是说，神仙们住的地方全是黄金珠玉，概莫能外。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人类，无非是在长期歆羡大神的岁月中，变本加厉的效仿大神，喜好大神，所以，才疯狂地追逐大神们所喜爱的东西。

就像某位大神喜欢丰腴的美人，一段时间，全天下的女子都以丰腴为美；忽然，某位大神又喜欢苗条的女人，一段时间，全天下的女子又拼命节食减肥，务必让自己看起来单薄苗条。

大熊猫，抬起头，死死盯着云雾中的琼楼。

凫风初蕾却转眼，看着走过来的白衣天尊，完全无视他微皱的眉头，“九重星的每一个大神都喜爱黄金珠玉吗？”

他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是，也并无太意外的表情，只是点点头。

她也点点头，“果然是这样，大神们也概莫能外……可是，你们为什么会喜欢黄金珠宝？”

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可是，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满是好奇：人类贪婪，喜欢珠宝黄金那是天性，可是，大神们呢？传说中，大神们不是高高在上，应有尽有的吗？

他们为何也独独钟情于黄金珠玉？

他踌躇良久，可是，不答又显然不行，因为她一直在等待答案。

他只好清了清嗓子：“世人关于神仙的描述里，总有琼楼玉宇，缥缈仙宫这样的字眼，形容神仙福地，也总是黄金为墙，白银为地之类的，就连神仙们用的器皿也全是琉璃，珠玉，无比珍贵……这就说明，神仙们对珠宝黄金是有大量需求的……”

她更是好奇了：“为什么？”

他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神仙们对珠宝玉器的需求量，难道比世人都大？”

“早前，凡人根本不知道珠宝玉器是什么东西，也从不重视，正因为他们看到大神们喜爱珠宝首饰，才开始效仿，以至于后来竟然比大神们还更加热衷……”

凫风初蕾吃了一惊，忽然道：“珠宝玉器等，说穿了，只是冷冰冰的石头而已，最初是吃不得也穿不得，为何大神们会那么有兴趣？”

他闭嘴不答了。

她见他这样，嘀咕道：“难道是天机不可泄露？”

他缓缓地：“你说什么？”

“我……”

话音未落，只听得大熊猫又是一声可怕的嗷叫，竟然猛地跃起来，仿佛要冲向半空中的琼楼玉宇。可它扬起的前蹄扑了个空，肥胖的身躯重重地便跌落到了旁边的花丛之中，打一个滚又爬起来，还是冲着琼楼不停地嗷叫，仿佛要生生将上面的什么人撕成碎片。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就连白衣天尊也非常意外。

他试图伸出手，平复一下大熊猫的情绪，可大熊猫蓦然回头，狠狠瞪着他，冲着他一声嗷叫，竟然伸出熊掌，好像要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只是到了半空，又心生恐惧缩了回去。

白衣天尊的眼里，杀机毕现。

凫风初蕾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立即抢上前，一把抱住大熊猫，低喝道：“我们赶紧回去。”

她一巴掌拍在大熊猫的头上，大熊猫不敢违逆，但还是扭过头，又扬起熊掌冲着半空恶狠狠地挥了挥，这才扬起撒腿就跑。

可是，跑了几步，又回头，还是冲着那琼楼玉宇连续嗷叫了几声，直到凫风初蕾连声喝令，才转头离去。

一人一熊，很快远去。

只剩下白衣天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抬起头看着半空。

一头蠢笨的熊猫，竟然对大神们充满了敌意，这难道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彼时，九黎高空，一众大神也正在好奇地看着祈祷镜。

通过这面镜子，他们能看到九黎发生的一切事情。

那是百里之外的九黎大门，有一大队人马。吸引诸神目光的，是这队人马身上绚丽的丝绸。

纵然以上神的眼光来看，这丝绸也是极美的，轻柔如云，灿烂如霞，色彩明艳欢快，处处透露出古老的高贵。

那是浣花溪特有的溪水渲染出的人世间最美丽的颜色，蜀锦也因此冠绝天下。

因着入乡随俗，此时，许多大神身上也有蜀锦的长袍，各种华贵高雅，端正大方，应有尽有。

也因此，他们才对这支人马很感兴趣——看似是一支商队，可领头者却一身官袍，那是鱼凫国的丞相鳖灵。

因是鱼凫国的缘故，大家都很好奇。

毕竟，鱼凫国是现在唯一保留了国号的国家——白衣天尊一直没有下令废黜他们的封号。

本来，大家认为他是在等待机会，将鱼凫王改为鱼凫侯，可一看到鳖灵，大家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因为，鳖灵手中拿着一只红色的九转玉琮，跪地行大礼，声音也清晰可闻：“这是献给白衣天尊的九转玉琮……”

九转玉琮乃鱼凫国传国玉玺，如今，鳖灵将玉玺献给白衣天尊，那就是恭顺投降的正式仪式了。

负责接待的布布大将军显然也有点意外，他亲手拿起九转玉琮，掂量了一下，仿佛在衡量这玉琮的真伪。

可是，哪怕是最蠢之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玉琮绝对是真的，因为，那莹润的光华，只有传国玉玺才会具有。

布布大声道：“算你们识趣，总算献来了九转玉琮。天尊大人大量，就封鳖灵你为鱼凫侯好了。”

鳖灵和身后的一队人马立即恭敬行礼：“多谢天尊。”

在那队人马的最后面，有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却一直盯着九黎碉楼的方向——在那里，是根本看不到九黎碉楼的。

但是，他的目光十分敏锐，一个大神也忍不住嘀咕：“这凡人是谁？目光好生锐利！”

回答他的是祈祷中的布布——只见布布转手将九转玉琮递给旁边的礼官，忽然提高了声音，冲着鱼凫国的商队大叫：“杜宇，你竟然还敢来九黎？”

那个目光锐利的年轻人，正是杜宇。

听得布布的吆喝，他立即上前一步，淡淡地：“布布大将军有何指教？”

布布冷笑一声：“指教？你杜大将军也有被指教的一天？本将军可是早已久仰你的大名，在褒斜军营，听说你横扫千军，连落头族的老巢都被你找到，而且，据说你从无败绩……”

杜宇还是淡淡地：“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

“哈，本将军还以为，你劳苦功高，这个鱼凫侯本该是你。怎么，你一点奖赏也没捞到？你效忠的那位女王，简直太无视你了嘛……”

杜宇根本不理他的冷嘲热讽，一直抬头，看着九黎碉楼的方向。

凭借肉眼，他当然看不见百里之外的琼楼玉宇，他只是听到风隐隐吹来大熊猫的嗷叫，仿佛遭遇了极其恐怖的惊吓。

每当大熊猫这样嗷叫的时候，便是少主临危的时候。

正因为知道少主还活着，他才更是心急如焚，而且，前一次快要偷渡成功，却被结界阻拦，功亏一篑，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踏入九黎内部。

这一次跟随鳖灵等人前来，名是归降，实则是看看能否再有机会混进去。

“敢问大将军，我们是否可以前去九黎碉楼一趟？”

“九黎碉楼？”

“我们想亲自前去拜见白衣天尊……”

“哈哈，亲自拜见白衣天尊？你以为你是谁？许多过去的大国之王，包括大夏以前的万王之王大费、姒启等风云人物，都没有资格拜见白衣天尊，你以为你可以？杜宇，你就不衡量衡量自己的分量吗？”

杜宇还是死死盯着九黎广场的方向，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却分明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布布大笑：“献了九转玉琮，就该滚蛋了。”

杜宇厉声道：“我家少主到底在哪里？”

“少主？你家少主？你说鱼凫王？哈哈哈，谁知道你家那不可一世的女王去了哪里？啧啧，我还以为她跟你们一起来投降呢。莫非她是不好意思，没有脸面？毕竟，她那么狂傲的女人天下罕见……”

“我家少主到底在哪里？”

“你家少主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没准是羞愤自杀了吧？要不然，她跑到九黎干什么？难道嫌弃死得不够快吗？”

杜宇根本理他的冷嘲热讽，忽然冲着九黎碉楼的方向大喊一声：“白衣天尊，你把少主交出来！少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饶不了你……”

布布就像看着一个怪胎，一巴掌就拍过去：“跳梁小丑也敢在九黎撒野？天尊的名讳也是你能妄称的？”

不料，杜宇反手迎着他，将他推得摇晃了一下。

这一次，不止是布布，就连诸神也深感意外：须知布布虽然缩变为常人大小，但大家一眼看出他乃巨人一族。可杜宇只是一介普通人类，居然能将布布推开。

布布大怒，又是反手一掌，杜宇却急忙退后几步，根本不和他争战，只对着九黎碉楼的方向大吼：“白衣天尊，你快把少主交出来，你身为天尊，却对濒危者下手，你算什么天尊？不过是乘人之危而已……”

“不识好歹的小子，再不滚蛋，今日本将军让你不能活着走出九黎……”

一旁的鳖灵生怕惹来祸端，立即死死拉住杜宇，低声道：“杜宇，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鳖灵又连声向布布赔礼道歉说好话，一边令诸位侍从死死拉住杜宇，生生将他拉走了……

一位大神盯着祈祷镜，刚要说什么，只见一白衣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

“天尊，你来了？哈，刚刚这个杜宇是什么来头？竟然有如此锐利的目光？”

他淡淡地：“无名小卒而已。”

“无名小卒？我怎么感到他的目光具有穿透性，能看见我们这琼楼玉宇似的？”

“是吗？不过是碰巧而已吧。”

“也许是碰巧吧。哈，也不知是不是离开地球太久的缘故，我总觉得这一次所见到的地球人，好多跟一百万年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这些普通人类身上有了微小的变化，但是，究竟是哪里变了，我又说不清楚，你们呢？”

这时候，一个一直盯着祈祷镜的大神忽然问：“这个年轻人是谁？”

众人都看向祈祷镜，只见镜中的画面已经转移到了九黎广场。

九黎广场依旧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但是，一个年轻人却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

年轻人一身便装，手里一把劈天斧。他虽然身材高大，器宇不凡，可是，这并不是吸引众神目光的主要原因——他脸上有一种懒洋洋的神情，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在乎似的。

就连目光也是懒洋洋的，可偶尔，那目光会在人群中扫一眼，然后，立即又归于了平静。

大街上人很多，他置身其中，并不是特别出众，可是，无论你从哪个方向看去，总是第一眼就看到他！

这个年轻人身上，竟有一股极大的气派。

尤其，当他走到广场正中的祭祀台时，这种气派就更加明显了。

只见他懒洋洋地看着那些一窝蜂冲上去祭祀的男女，目光随着祭祀台高空的青烟，仿佛看得很远很远，嘴角边，竟然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如在嘲讽一般。

“他是谁？”

白衣天尊瞧了一眼，淡淡地：“那是姒启。”

“姒启？姒姓？莫非是大鲧的孙子？大禹的儿子？”

“正是他。”

“难怪看起来跟其他凡人不同。不过，这小子怎么也来到九黎了？莫非他也想找天尊册封一个什么王侯将相？”

另一个大神笑起来：“不过七八年前，大禹王还是大夏的万王之王。可现在，他的儿子已经流落九黎街头。可见，人间的岁月沧桑，比起一百万年之前，已经更加短暂和激进了……”

“可不是吗？人间现在的争斗更加激烈，无数人野心勃勃想要称王称霸，所以，人类的战争的频率比起一百万年之前更加速多了，几乎每一天，这地球上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战争或者争端，永无止息……”

“正是如此。当初大禹王在世时还好，毕竟，是大鲧的儿子。可是，大禹王一死，群雄无主，天下再也没有任何足以服众的凡人，就连姒启也不行……”

“按理说，姒启是大禹王的儿子大鲧的孙子，怎么就那么窝囊？”

“他倒也不算是真的窝囊，只是运气不好，遇到大夏百年一遇的大旱，整个大夏的元气都已经被耗尽了，他也是徒呼奈何……”

“你们看，姒启的眼神好奇特……”

“奇特？”

“是啊，他的眼神根本不似凡人，反而隐隐地有半神的光芒……”

“半神的光芒？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这该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的缘故吧？”

“可是，他一介凡人，哪里来的仙丹妙药？”

“大禹王的红颜知己不是西王母一族的云华夫人吗？”

“这你就得问问青元夫人呢……”

所有大神都好奇地看着青元夫人，毕竟，几千万年以来，西王母一族的女子向来都是九重天大神们歆慕的对象，往往是大神们求而不得，可云华夫人却看上了一个凡人，而且，因为这个凡人差点被西王母一族逐出去了。

就算这个凡人是半神人大鲧之子，万王之王大禹王，可是，云华夫人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云华夫人迎着众神好奇的目光，苦笑一声：“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可是，西王母一族，向来不太干涉个体的自由。只是，若违背了西王母的法令，就只能选择脱离西王母。当初云华夫人选择了脱离西王母一族，所以，我也没有办法说什么，而且，对于她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也没问过……”

西王母一族虽然允许个体自由脱离，但是，很显然，他们是把云华夫人这件事情当做一个耻辱，根本不愿意多提。

一个大神忽然道：“你们看，姒启的眼神……”

姒启也抬着头，看着天空。

但是，和杜宇不同，他并非看向九黎碉楼的方向，只是看着天空，就像十分随意在欣赏蓝天白云。

九黎的天空的确是世界上最蓝的天空，云也是最洁白的云彩，姒启仰头，好像只是平平淡淡欣赏风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小子的眼神太深了，深得你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何止？你们看，他的眼神里有一股生命力……”

此时，众神都肯定了姒启的眼神有端倪，但凡具有这种眼神的凡人，一定得是服用了续命药。

“他莫非真的服用了西王母一族的续命药？”

“可是，这不合情理，云华夫人要真赠送续命药，也该是送给大禹王，怎会送给大禹王的儿子？难道云华夫人反而看着大禹王去死？”

有一个大神问出了一个很关键性的问题：“阿环，服用了续命药的凡人，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死了？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一样，不死不灭地活着？”

大神们，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盯着青元夫人。

彼时，每个人心中都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便是万神之神当初创造的第一个小人儿。

当时，一位大神企图把这小人儿驱逐出去，便设了一个计谋，给了小人儿两枚果子，但是，只许他选择其中之一。

小人儿很自然地选择了其中最漂亮的一枚，服用之后，当即中毒。

可是，他并不知道，剩下的那枚看起来普通点的果子，实际才是生命果，服用下去之后，便会永生不死。

当然，直到被赶出去，直到小人儿在日益恶化的环境之中和其他普通人类一样老病而死之时，他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姒启：续命药，是大神们才能享有的东西，这个凡人吃了，是不是也能和神一样不生不死了？

青元夫人也看了姒启一眼，她想，姒启和他的父亲真是截然不同，单从相貌来看，他简直就不像是大禹王的儿子了。

她只是淡淡地：“续命药也要分种类的。云华夫人因为叛出西王母，所以，必须交出神族的续命药，她手里能掌握的只是第三类续命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续命药，只是具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而已，但是，并不能延长人类多少寿命……”

大神们松一口气：“这么说来，这个姒启并不能长生不死了？”

她十分坚定：“绝无可能！西王母一族一直严格遵守九重星的规矩，不可能让真正的续命药流落出去。就算云华夫人曾经短暂为情所困，但是，她并没有任何违背西王母一族法令的地方，而且，在大夏的几十年，也从未做出任何有损西王母一族声誉之事……”

“这是当然，西王母一族的女神自来端庄大方……”

“没错，人人都有偶尔寂寞的时候，云华夫人的行为并不算过分……”

“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都经常感到无聊乏味，云华夫人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说，大禹王早就死了，云华夫人无非是失落几十年而已，早就恢复正常了……”

大神们嘻嘻哈哈，当然都是看青元夫人面子，将一件明明不那么好的事情也说得轻描淡写了。

她想了想，非常认真：“当初云华夫人本是要将这药丸送给大禹王，但是，经不住大禹王的请求，便将药丸送给了姒启……”

她轻叹一声：“纵然是女神，也逃不过一个情字。云华夫人对大禹王情根深种，尽管姒启并非她亲生，而且自小对她怀着恨意，可到最后，她还是把唯一的救命药送给了姒启，成全了大禹王的父子之情……即使这几年，她也不时暗中出手帮助姒启。虽然她从不说，可是，我们见她这样自苦，也都很难受……”

大神们都长叹：“西王母一族的女子，真是又美又痴情……”

“大鲧的儿子真是有福了……”

“其实，大鲧也是半神人，云华夫人爱上他的儿子也不算丢脸。再说，那大禹王在地球上大有功劳，他的名声很大，九重星都知道，所以，他的儿子才能每每逢凶化吉……”

“也难怪姒启这少年看起来非同凡响。可是，他到九黎干什么呢？难道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我倒认为，我们可以试着收服姒启，提升他的能量，毕竟，也得看大鲧一个面子……”

“正是。我们自己在地球上出入也不方便，总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就连白衣天尊，也没法亲自出去面对那些凡夫俗子，所以，这代理人就非常重要了……”

“没错。代理人是很重要，但是，一定得是姒启吗？”

“是不是姒启也不重要，只是，姒启比别人更加合适而已……”

……

这时候，白衣天尊忽然道：“原来，续命药是分三等的？”

青元夫人点点头。

另一大神笑道：“哈，我就说嘛，续命药的生产都有严格的控制，每一粒都有标号，每一粒都可以在九重天的数据库里追溯去向，怎么可能轻易就给一个凡人了？”

真正的续命药，全是大神才能享用的，纵然是西王母一族，也不可能擅自流落出去。

至于第二等和第三等，就差远了。尤其是第三等，根本不是续命药，只是救命药而已。也就是维持当时不死，并无任何增加元气和功力的效果。

青元夫人不经意地看了白衣天尊一眼，只见他神情十分平淡，一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好像刚刚这一问，只是随口而已。

可是，她却暗忖：难道天尊这是在怪我没有把真正的续命药送给凫风初蕾？可是，凫风初蕾不过一介凡俗之人，纵然是得了续命药，也无福消受。

在众人的谈笑声中，祈祷镜缓缓关闭了，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好看的了。

盛宴已经开始，诸神们陆续离去，琼楼中只剩下青元夫人。

白衣天尊道：“阿环，你还不去赴宴？”

她嫣然一笑：“今天有什么特别之物吗？”

“特别之物倒谈不上，无非是当初我从岱屿山带回来的一批珍珠酒……”

“珍珠酒？好特别！岱屿山居然还出产珍珠酒？我竟然不知道。”

“岱屿山最多的便是红珍珠，那些特殊的蚌壳以出产红珍珠著名，在蚌壳间又杂生了珊瑚花，这两种东西混合酿酒，味道虽谈不上冠绝天下，倒也别有风味……”

“那我今天一定要尝一尝。早就听说岱屿山在极北深海之中，风景和地球上的景致大不相同，我真想去看一看……”

“去吧，到处走走总是好的。”

青元夫人凝视他，轻叹一声：“天尊，你可是在怪我？”

“阿环何出此言？”

“我当初送给凫风初蕾的续命药，的确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续命药。这倒并不是我不肯，而是我身为西王母一族的执掌者，绝不敢违背西王母一族和九重星的法令。因为，真正的一颗续命药，其实该叫做元气药，无论是谁服用之后，都至少有100万年以上的寿命。而凫风初蕾身为凡人，是不能承受这种大神专属神药的，就算我送给她，她也承受不了，而且，这行为也会令西王母一族蒙羞，阿环实在是不敢贸然僭越……”

她低声道：“天尊，阿环真是抱歉……”

他笑起来：“阿环说哪里话了？你能将她救活已经很不错了。否则，她现在还是一个不生不死的活死人……”

“唉，阿环岂敢居功？天尊早已护住她的心脉，替她输入能量，否则，阿环的续命药也绝无效果。这颗药丸，无非是快一点让她清醒而已，谈不上别的功效，所以，阿环不敢居功……而且，她受伤那么严重，一般的药，还真的不太可能起作用……”

白衣天尊略一沉吟：“阿环，依你之见，她到底能不能痊愈？”

青元夫人也沉吟一下，才慎重道：“她的命可以保住，但以后如何要看造化。至于她的容貌，那就绝对无法恢复了，纵然是我出手，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没做声。

青元夫人的声音更低了：“天尊，我有一疑问……”

“但说无妨。”

“天尊已经追到凶手的下落了吗？恕我直言，能这样重创凫风初蕾，绝对是大神级的人物。我只是不明白，凶手为何会这么恨她？”

他抬起头，缓缓地：“据她所说，伤她之人是涯草……”

“涯草？”

她惊愕不已，脑子里快速转动：“你说那个女巨人？可是，那个女巨人不是早就死了吗？再说，巨人一族也没有这么大的本领吧？”

白衣天尊唯有苦笑。

青元夫人长嘘一口气：“巨人一族对她充满仇恨倒也可以理解。几年前，她一怒之下，杀到防风国，杀死杀伤了大批巨人，所以，成了防风国的全民公敌。巨人一族多次组织人暗杀她，甚至连一些隐居千年的老巨人都出动了，但一直不是她的对手，每一次皆惨败而归。涯草找她复仇，倒也可以理解……只不过，涯草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那也不一定。据说涯草掌握了什么妖法，能自由变幻寄生体，凫风初蕾不小心着了道儿也是可能的……”

“原来如此！”

“令我奇怪的是，涯草居然能将有熊部族的全部十几万人变为青草蛇，这就匪夷所思了……”

青元夫人先是一怔，紧接着便笑起来：“这事情，凫风初蕾也对我提过。可是，其间总是疑点重重。你想，要将一个人变成青草蛇是可能的，而且，这法术你我都能。可是，要将十几万人变成青草蛇，那就不是法术的问题了，这会招致九重星联盟最厉害的惩罚，如果不是打算两败俱伤，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涯草不是半神人，她并不需要遵守九重星的法令！”

“那么，问题来了。涯草背后的大神是谁？”

“背后的大神？”

“不然涯草怎么能独立使用这么大规模的基因武器？她从何得来？”

白衣天尊摇摇头。

青元夫人更加疑惑了：“按理说，有熊氏一族十几万人都变成青草蛇，那就是天下奇闻了，可事实上，我们怎么从未听过？难道这件事会被隐瞒得滴水不漏？就凫风初蕾一个人亲眼目睹？而且，凫风初蕾出事后，我也曾关心过这件事情，却从未听任何当事人谈起过这一点。”

奇就奇在这一点上。

若是有熊氏一族全部被变成了青草蛇，那绝对是骇人听闻的头等大事，只怕天下人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但是，没有任何人听到任何消息。

除了凫风初蕾，好像全天下任何人都不知道似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白衣天尊道：“前几年大夏大旱，渺无人烟，谁都没去关注有熊氏一族，若是凶手那时候下手，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这不可能！就算彼时大神们都没降临地球，可是，谁能把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这可能吗？”

白衣天尊看着青元夫人的眼神：“阿环，你的意思是，那是凫风初蕾的错觉？”

“就算不是错觉，但至少，不是真相。她受伤十分严重，出现了幻觉也不一定。”

白衣天尊回味着“幻觉”二字，再回想早前从青铜神树里看到的景象，的确没有出现任何草蛇的影子，就连她的伤势也是完全自残所导致——

“我还是老话，她有心病。她遭遇变故，极其恐惧，所以把幻象当成了真实，这是许多地球人都有的毛病。如果不治好她这心病，她便一辈子都会认定虚幻为事实。”

“可有熊氏一族，的确是无缘无故全部消失了。”

“但是，许多人称，有熊氏一族大部分已经转移到了泰山脚下。而因为前几年的干旱，死伤无数也很正常……再说，近来有证据表明，有熊氏残余的后裔在向昆仑一代转移，已经慢慢淡出世人的视线之外了，须知有熊氏一族能人也是不少的，若他们得知族人被变成了青草蛇，岂会坐视不理？”

白衣天尊只是摇头，叹道：“这真是一个谜团，连我都糊涂了。”

青元夫人却定定地：“其实，要解开这个谜团并不难。”

“哦，阿环有何好主意？”

“姒启不是凫风初蕾的朋友吗？问问他，不就清楚了吗？”

白衣天尊笑起来：“我倒真是糊涂了，没错，姒启的确是凫风初蕾的好友，而且，曾去有熊广场寻找凫风初蕾，他一定知道不少别的东西。阿环，你可真是提醒我了……”

青元夫人也微笑，意味深长：“天尊你不是糊涂，你是关心则乱。”

他一怔。

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拉他的手。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是九重星联盟第一女神的手，洁白，莹润，就像玉一般，用所有美丽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

可是，他没有感到任何热力。

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少生命力。

也许是大神们动辄几百万几千万年的寿命，他们极大的元气变成了极大的虚无，以至于许多时候他都暗暗狐疑：会不会这些大神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以前，这还只是狐疑，可现在，他看着那双玉手，忽然觉得，这是真的。

这是没有任何鲜活生命力的虚无：就算她们在激烈表达情感的时候，也显得那么漠然，平淡，好像这表达也是虚无的。

也难怪九重星联盟的大神们，很少热衷于结婚。

本质上，无论是男神还是女神，其实，都是中性人。

他想，就连无数男神们青睐的女神，竟然也是中性人一般——也或者，是自己太老，太麻木，太过虚无，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别的体会了？

青元夫人可能根本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感受，她只是凝视他。

白衣天尊忽然慢慢意识到，那神情，是他从未从她眼中见过的。

女神，毕竟就是女神，而不是中性人。

她慢慢松开了手，“天尊如有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就是了，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我就先谢谢阿环了。”

九黎广场是一个神奇而富庶的地方，短短几年，其奢靡的程度令人吃惊。

在这里，所有的男人，都觉得自己财不如人；所有的女人，都觉得自己貌不如人。

中心街区，店铺林立，有价值千金的蜀锦绸缎，更有价格高得令人咂舌的珠宝首饰，至于那些绿得毫无瑕疵的翡翠手镯，红得一尘不染的宝石耳环，更是贵妇们的心头好，纵然是天价，也会在很快时间被抢购一空。

西街，更是大片的金砖绿瓦，那是王侯将相以及各地大商队首领的居处。

这里，有一栋一栋花影婆娑的房子，清一色的豪华装饰，远远望去，简直如仙宫王殿一般。

能在这里拥有一套房子，自然是天下人最梦寐以求的。

通往这里的街道也巨树成林，两边全是各种名贵的花木。

因着天价的区分，这里，相对整个喧闹的九黎广场要清净得多。王侯们的仆役、丫鬟倒是随时出入，采买东西。他们当然不是徒步，几乎每一家都有奢华的马车，牛车。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辆单峰骆驼驾驶的豪车。

全车用黄金打造也就罢了，更令人称奇的是拉车的骆驼——那是两匹雪白的单峰骆驼，皮毛油光水滑，白雪一般一尘不染。

笼络它们的辔头也是镶嵌了红色的宝石，让整辆车显出一种不凡的气势，金黄艳红雪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姒启远远地看着这辆驼车嚣张而过，然后，慢慢跟了上去。

那是一座外表和周围无任何区别的豪宅——金砖绿瓦，两层大院，房前屋后开满鲜花。

可是，你踏进门便可以发现端倪。只见这豪宅的大门里，整个地面全部铺满了雪白的银砖——不是银色，而是货真价实的银砖头。

而四面的墙壁却全部贴满了金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四根高大的柱子，每一根都是黄金铸就，单单这屋子里的黄金白银加起来，那真是一个天文数据了。

姒启误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缩小版的黄金城，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的红色花架下，一张纯金的桌面，桌面四周四把纯金的椅子，此时，小狼王就坐在正中间，端着一只纯金的酒杯，满脸自得：“启王子，怎么想起到我府上做客了？”

再看小狼王，他也已经换了一身蜀锦长袍，把头发高高地用一只金环束了，满脸笑容，看样子十分富贵悠闲。

姒启环顾四周，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完，这才漫不经意地：“小狼王，你这是把你库存的黄金全部搬到这里了？”

小狼王满不在乎：“这点黄金算什么呢？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大军了，剩下的日子只能富贵度过，吃好喝好。再说，有白衣天尊在，大家也没有争夺天下的能力和机会了，也不可能再有拥有大军的机会，所以，我的黄金留来干什么呢？不如都用来装饰屋宇，而且，你看……”

他随手将空酒杯在手里抛了抛，“我这两层大院，全是金银，就算我挥霍无度什么时候没钱了，随便取一块金砖银砖也能换来衣食，这不挺好的吗？”

姒启淡淡地：“你真打算一辈子住在九黎广场了？”

“这天下，没有比九黎广场更繁华的地方了！而且，这里治安良好，任何人都不敢在此撒野，我不住这里，住哪里？”

他看着姒启，不以为然：“启王子，我看在故人的份上，对你有一句良言相劝，其实，你早该放弃那什么汉中之地，也来九黎广场定居算了。你想想看，你呆在那鬼地方干什么呢？贫瘠的土地需要你辛勤耕作，几千人马也成不了气候，还需要你养活他们。而且，乡下偏僻也没什么美女，你充其量就是在这里做一个土豪，而且，还得随时提心吊胆被白衣天尊一锅端了，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为何不放弃所有的包袱，来九黎广场享受人生呢？”

他还是淡淡地：“我就算想来也没法，第一我买不起这里的豪宅，第二，我也没有大批量的黄金镶嵌在地面或者墙面……”

小狼王就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讥讽似的，哈哈大笑：“这都不是事儿。启王子，只要你想留下，我愿意收留你，哈哈，我正缺少一个侍卫。”

他打量了一下姒启的劈天斧，笑道：“只要你愿意做我的侍卫，我每个月付你10两黄金作为工钱，如何？”

“10两黄金？这么多？九黎的普通仆役，一个月顶多也只有一两黄金……”

“你又不是普通杂役，你怎么着也是启王子，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侍卫，十两黄金是基本工钱，如果干得好，我会给你赏赐，怎么样？如果你答应，我马上预先奖励你一百两黄金……”

姒启悠悠的：“这待遇，真的十分优惠。就算是在九黎，也足以找到第一流的侍卫了。只可惜，我不值这个价啊……”

小狼王不笑了，冷冷地：“说吧，姒启，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叫姬真出来！”

他一怔。

姒启还是淡淡地：“叫姬真出来！”

小狼王讪讪地：“这……我和姬真早已离婚了，你是知道的，我到哪里去找她出来？”

“小狼王，你就别做戏了。如果没有姬真相助，你能在九黎广场买这样的房子？再说，你那么多的黄金，谁给你运来？”

“嘿嘿，这就不干你事了。”

小狼王好奇地看着他：“我倒奇了，你为何非要叫姬真出来？就算她帮我运黄金好了，可是，那又如何？你总不会说你看上姬真了吧？哈哈，你若真看上她了，那我就立即把她送给你好了，只不过，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上你这个启王子……”

姒启尚未回答，只嗅到一股浓郁的香风，眼前一花，一美人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满头珠翠，一身华服，走路的时候环佩叮当，就连足上的绣花鞋也镶嵌了指头大小的绿色宝石。

那是一个王后般的盛装丽人。

她姗姗而来，吐气如兰，声音柔媚得就像春天的垂柳：“启王子指名要见妾身，这可是妾身的荣幸啊……”

姒启打量她。

她也打量姒启。

“呵，久闻启王子乃天下第一阳刚猛男，今日面对面，真是名不虚传……怎么，启王子真的看上妾身了？”

她有一双桃花般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能让你一言发现里面流淌的水意。

她肆无忌惮盯着姒启，火辣辣的眼神几乎要将他融化似的。

姒启却面不改色：“我们并非第一次见面，姬真你不用做出不认识的样子。”

她嫣然一笑，完全忘记了当初自己和小狼王在阳城的酒肆设计算计姒启似的，“启王子这么一说，妾身还真是不记得呢。毕竟，以前妾身对启王子的印象很模糊，今天面对面，才发钱启王子真是第一流的英俊勇猛……”

“姬真，是谁指使你让小狼王去有熊山林的？”

二人都没料到他这么单刀直入，饶是狡猾多端，也愣了一下。

还是姬真反应得快，她桃花流水一般的双眼眨了一下，“启王子何出此言？”

“你背后的主使者到底是谁？”

“妾身一介女流，怎么管得了小狼王的事情？”

“小狼王说了，是听了你的消息，才去有熊山林杀蛇妖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有熊山林有蛇妖？谁告诉你的？”

姬真媚眼如丝，转向小狼王。

小狼王也笑起来：“姒启，你就不用疑神疑鬼了。听到消息去有熊山林杀蛇妖的不止我一个。你也看到了，在我之前，已经有不少悍匪、道士等江湖中人前去。可见这消息是广为散播的……”

“我只为你，你某后的主谋到底是谁？”

小狼王看了一下姬真。

姬真还是媚眼如丝：“妾身也是闲着无事，某一日在外听得八卦消息，因着关心夫君，所以，向夫君通风报讯……怎么？启王子怀疑妾身？”

姒启哪里听信她的鬼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劈天斧上面。

她的目光也落在劈天斧上面，可是，眼神中的媚色丝毫不改，反而笑得更加欢乐：“怎么？启王子这是要以武力胁迫了？罢了罢了，妾身算是怕了，还是实话实说吧……”

姒启冷冷地：“快说。”

“启王子还记得涯草吗？”

“涯草？”

她点点头：“涯草死后寄生在一面镜子上，她的法术非常厉害，能无声无息窥知万里之外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因着百里大人的原因，她十分仇恨凫风初蕾，加上凫风初蕾屠杀巨人一族，更让她恨之入骨，所以，她发誓要杀了凫风初蕾……因为涯草法术高强，妾身只好一直为她效命……”

“你说是涯草背后作祟？”

“不然，凭借妾身一区区妇道人家，怎会知道有熊山林发生了什么事情？”

姒启似信非信：“可是，涯草现在在哪里？”

姬真忽然四周看了看，眼里的媚色也消失了几分，声音很低：“涯草神出鬼没，说不定，她现在就在我们周围，也可能还在九黎广场闲逛……”

“涯草也在九黎？”

“她不在九黎能去哪里？毕竟，九黎这么多人，是最理想的场地，她最需要的便是人类的元气，尤其是少女的元气……”

姒启明明知道她这话漏洞百出，可是，一时间又无法反驳。

“启王子还有什么问题？你问，妾身一定知无不言……”

说话间，一只玉手已经按在了姒启的肩上，但觉一股热气嗖的一下就传遍了全身，尤其她身上那股浓郁的情欲味道，就如催情似的，吓得姒启立即站起来，转身就走。

她冲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启王子，别走啊，老朋友好不容易相聚，你何必行色匆匆？”

小狼王冷冷地：“别做戏了，他早就落荒而逃了。”

姬真还是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叹道：“启王子身上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股令人沉溺的阳刚之气。唉，跟这男人睡一晚，绝对是一种极大的享受……而小狼王你就不同了，你早年有太多女人，用力过猛，现在，你的阳刚之气已经大不如前了……”

小狼王：“……”

她满眼的春色，也不掩饰。

小狼王冷哼一声：“只可惜，姒启并不是我，他再落魄也看不上你。”

“那又如何？我知道他一直看得上凫风初蕾。可是，有用吗？现在的凫风初蕾早就是鬼一般惨不忍睹了，我就不信，姒启现在真见了她，还看得上她。男人嘛，所谓的一见钟情，都是对美人，若是一个丑八怪，你看他会不会钟情……”

小狼王厉声道：“你怎么知道凫风初蕾毁容了？”

姬真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你激动什么？难道你去有熊山林走一趟，一点端倪也没发现？”

“姬真，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笑眯眯的：“我能知道些什么呢？归根结底，我不过是涯草的一枚棋子而已……”

“你早前明明说了，涯草给你的主人提鞋也不配……”

“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的主人是谁，我也不清楚……”姬真抬头看了看天空，眼神中竟然满是恐惧：“他们到底是谁，我也不清楚，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清楚……我只知道，得罪了他们，必死无疑，哪怕是不可一世的凫风初蕾……”

“是你的主人把凫风初蕾害死的？”

小狼王慢吞吞地：“难道有熊山林上的那具僵尸真的就是凫风初蕾？”

姬真只笑一下，笑容特别得意，特别幸灾乐祸：“呵，那不可一世的贱人，可能她以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那鬼样子吧……唉，只可惜，我没有亲自见到她的鬼样子……要是我能亲眼见一下，该有多好？”

“凫风初蕾现在哪里？”

“谁知道呢？”

“难道她真的在九黎？”

“就算在九黎又能如何？我敢打赌，小狼王你若是见了她，还不是认不出她来……”

“她真的已经彻底毁容，再也无法还原了？”

“咯咯，我的主人那是何等厉害？一意要娶她性命，她岂能逃脱？哈哈，现在她就算是活着，估计也真的比死还难受了。原本艳冠群芳，可现在，绝对没有任何男人会多看她一眼了……”

小狼王不以为然：“就算再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可还是有人出手救她。这说明了什么？”

“能说明什么？”

“也许，她并没有变得你想象中那么可怕……”

姬真勃然大怒：“你就别口口声声凫风初蕾了，她从来就没看上过你，你何必一再犯贱？再说，天下美女多的是，你何必管一个局外人？”

“唉，这倒是。我也不是关心她，而是觉得好奇。毕竟，她那么厉害，谁能把她害死呢？姬真，你要不改天带我去见识见识你的主人？”

“你想见我的主人？你也想替我的主人效命？”

“这，我得先看看值不值得。”

姬真冷笑一声：“现在也别说什么值不值得了，是你压根就没资格好吗？再说，我以前可是给过你机会的，只要你在有熊山林中砍下凫风初蕾的头颅带回来，你就能晋升主人面前的红人了，是你自己白白放弃，你怪得了谁？”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果然！你一开始就知道蛇妖是凫风初蕾？”

“是又如何？”

“你怎么知道的？”

姬真悠悠然地：“这是一个秘密。呵呵，我真的太想看看她是不是变成一条蛇妖了……”

小狼王眼前闪过有熊山林上那一具可怕僵尸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虽然不是蛇妖，可那样子也不比蛇妖好看多少了。

如果真的是凫风初蕾，那岂不是彻彻底底毁容了？

而且，那样子，又还怎能活得下去？

一念至此，对于姬真背后的主人就更是害怕——

“小狼王，你也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在九黎黄金豪宅，富贵无限，醇酒美人任你享用不尽，最好的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再说，你也没有管闲事的能力，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狼王苦笑一声，半晌，才自言自语道：“是啊。不是我不管闲事，是我根本没有管闲事的资格。”

天色已晚，大街小巷的行人却并不见少，姒启慢慢穿过繁华的街道，不时抬头看一眼西边的太阳。

他很沮丧。

来九黎这么久，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坚持下去。

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像飞了起来似的，他大惊失色，正要张口，却停下来，惊异地看着足下。

那已经不再是繁华的九黎广场，那是郊外一片幽静的山林，四处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他的震骇可想而知，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自己移位了。

“姒启……”

他蓦然转身，看到背后一白衣人影端端地站着，面上是一金色的面具。

竟然是白衣天尊。

“果不愧为大鲧的后裔，瞬间位移时，居然没有头晕眼花，还能稳稳站着……”

不但稳稳站着，眼中的生命力也一览无余——一众大神的眼光都是雪亮的，姒启，的确服用了云华夫人的续命药。

这一点，白衣天尊早在九黎河之战时就发现了，只是，当时他并未考虑过要在地球上找一个代言人。

姒启按着劈天斧的手慢慢放下，还是惊异地盯着那金色的面具——明明不过三丈的距离，可那面具仿佛有一种特殊功效，让人连面具下的眼睛都看不清楚。

那是一种极大的气派。

从九黎河之战开始，他便被这气派所震慑。

现在面对面，但觉那气派更加摄人，就像自己四周多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隐隐地，劈天斧都拿不稳了。

也许是感觉到他的压力，白衣天尊，随手一挥。

姒启立即觉得周围的气压轻松起来。

他松一口气。

“你认识我祖父？”

“大鲧被处死后，尸体在羽山三年不烂，后来，是我亲手将他掩埋。”

姒启死死盯着他，这才明白，为何当初自己在九黎河之战中能逃得性命了——若非白衣天尊手下留情，纵有一百个姒启也灭了，哪里还有机会一路顺利地逃回褒斜军营？

而且，自己在汉中经营这么长时间，也风平浪静，没有再遭到任何的攻击，分明就是白衣天尊为自己留了一个余地。

只要不在中原核心腹地碍眼，白衣天尊并不想对大鲧的后裔赶尽杀绝。

事实上，他就从未斩杀任何大鲧的后裔。

“姒启，你又来九黎干什么？”

他一怔，还是实话实说：“我来找凫风初蕾。”

“你为什么一直要寻找她？”

“这……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不必再寻她！”

“我知道。只可惜，在有熊广场时，我明明已经看到她，却未能将她认出……”

姒启大着胆子：“初蕾为人所害，我知道是天尊救了她，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如何？能活下来吗？”

“她性命无碍，不过，容貌已经无法恢复了。”

他吃一惊，“莫非，我在有熊广场见到的那具僵尸真的就是她？到底是谁将她害成了这样？”

“我也想找到真正的凶手！”

姒启心里一沉，喃喃道：“这么说来，就连天尊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了？”

白衣天尊点点头：“姒启，你以前曾经随她去过有熊山林，是不是？”

“对！钧台之战后，我曾随她去有熊山林。”

“你们那一次前去，可否发现什么异常？”

姒启对这个问题不知已经思考了千百次了，此时，听得白衣天尊问起，情知非同小可，便仔细回忆了当初的每一个细节，十分慎重：“初蕾曾告诉我，她第一次去有熊山林时，在半山道迷了路。她本以为是一两天时间而已，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白衣天尊听得非常认真。

“那次，我便陪她一起去有熊山林。说也奇怪，我们从钧台出发，一路快马，按理说，几个时辰就该到了，可是，从中午到晚上，总看到一轮月亮挂在天空，仿佛那月亮永远也不会落幕似的，我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可是，一过了有熊河，天就亮了，此外，没有任何的异常……”

“你那次没去有熊广场？”

他摇摇头。

那一次，不知怎地，凫风初蕾并未叫自己一起去有熊广场。

“初蕾也说了，她第一次去有熊广场是因为有熊首领父女无故在金沙王城失踪，而且，有熊首领的一百侍卫队离开金沙王城后也下落不明。她为了追查，才去有熊山林的……”

姒启非常清晰地讲述了自己和凫风初蕾在有熊山林的每一个细节，白衣天尊仔细听完，完全找不到任何的漏洞。

“你们一路上发现别的端倪了吗？比如，有熊山林中是否到处都是青草蛇？”

“青草蛇？”

姒启摇头：“不！我们从未见到任何一条青草蛇！事实上，有熊山林中根本不可能有蛇。我小时候去过有熊山林几次，每一次去都能嗅到一股特别的味道，据说，因为有熊一族特别讨厌蛇类，他们的聚居地是不允许蛇存在的……”

他狐疑：“天尊应该知道吧，有熊氏自来是恨蛇的。”

而且，上一次同行，凫风初蕾压根就没向他提起过青草蛇的事情。

白衣天尊听得这话，更是意外：“你从未听凫风初蕾提过青草蛇？”

他很果断地摇头：“从未！”

又疑惑：“青草蛇跟初蕾的伤势有关系吗？”

白衣天尊不置可否：“那有熊氏一族的人口，怎么忽然全部消失了？”

他摇摇头：“这的确有点奇怪。不过，早几年，有熊山林中猛兽横行，尤其是那一只野生大熊猫，据说它咬死了不少熊罴虎豹……”

“你的意思是，这大熊猫咬死了许多有熊氏？”

“有这个可能，所以有熊氏一族受了惊吓，纷纷迁徙……再加上大夏连年大旱，他们流离失所，就更无法荟聚了……”

姒启面有沉痛之色：“其实，何止有熊氏一族？整个大夏都因为连续五年的干旱而十室九空，饿殍千里，许多大户大姓都死光死绝，其余小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大夏的彻底衰败，始于那五年大旱，而非是东夷联军的进攻。

白衣天尊沉默着，好像是在分析姒启的这番话。

姒启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一次有熊山林之行，我总觉得有点怪异……”

白衣天尊立即问：“哪里怪异了？”

“临行之前，初蕾一直提醒我，生怕一进去便是大半年，只恐出来时，大夏发生兵变。我也担心一日变成一年，所以一阵惶恐不安。尤其，那一天的月色十分漫长，让我感觉永远也到不了天明似的，我们原地打转，可是，一过有熊河，天立即亮了……”

“你的意思是，有熊河是个分界线？”

他摇摇头，“我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有熊山林是绝对没有青草蛇的。就算这一次初蕾出事之后，我赶到有熊山林，也没发现任何蛇的踪迹，甚至有熊广场上连一根草根都没有，哪来的青草蛇？”

他忽然很狐疑：“天尊为何认为有熊广场满是青草蛇？”

白衣天尊淡淡地：“是凫风初蕾！她醒来后告诉我，有熊山林漫山遍野全是青草蛇，她说，有熊氏一族全被一个神秘的凶手变成了青草蛇……”

姒启瞪大眼睛，如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新闻，一时间，哪里说得出话来？

好半晌，他才长嘘一口气，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去到有熊广场时，有熊广场真是寸草不生，白雪皑皑，哪里来的青草蛇？”

他话音未落，忽然失声道：“不对，有熊广场上虽然没有青草蛇，可是，白骨累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从这些白骨的数量分析，他们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了，也没有得到任何的掩埋。就算有熊一族已经彻底衰落了，可是，这样仓促遗弃故土，也是不可思议的……”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也觉得里面有蹊跷之处？”

他点点头：“天尊该知道，有熊首领父女都是在金沙王城失踪的，初蕾正是为了寻找他们的下落才去的有熊广场。可见，那神秘敌人第一要对付的绝非初蕾，很可能是有熊氏一族……”

白衣天尊见他的想法跟自己不谋而合，也点点头。

姒启正要说什么，他却一挥手：“本尊已经了解了。好了，姒启，现在你可以提一个要求，无论什么，本尊都答应你……”

姒启不料他如此快速地转移了话题，一时倒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我只是前来寻找初蕾，哪敢提出什么别的要求？”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回去吧，此后，汉中南中一带，你可以任意经营。”

姒启尚未回答，只见眼前一空，白衣天尊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四周看了一遍，又仰望天空，忽然大声道：“天尊，你能告诉我初蕾的下落吗？能不能让我将她护送回金沙王城？我只是想最后再尽一点朋友之力，送她回去……”

四周没有任何回音。

他等候半晌，见毫无声息，只好沮丧地摇摇头，看了看手里的劈天斧，慢慢走了。

姒启栖身的客栈，在九黎最偏僻的一条街上。

跟繁华喧嚣的九黎广场相比，这里只是二十里之外的一条荒凉地，沿途店铺很少，全是客栈，只供那些经费不足的商旅晚上回来暂住。

九黎广场虽然整个扩展到了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但是，城市中心毕竟人山人海，寸土寸金，住宿费用及其高昂，只适合那些富可敌国的各国诸侯。

姒启当然并不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黄金，而是宁愿选择一个清净点的地方。

他所住的客栈便在简陋小街的尽头，从这里望去，全是大片大片的土地，金色的菜花一望无际。

日暮苍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九黎的景色都非常优美。

他站在一颗枫树边，并不急于回到客栈。

“启王子……”

他蓦然回头，然后，行大礼：“参见夫人。”

云华夫人的目光却看着远处的苍山和夕阳，面带微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九黎了，不料，多年之后，九黎还是如此壮美。”

万神大会在即，云华夫人来到这里也并不稀奇。

“当年大禹王斩杀黑龙，治水成功，凯旋而归，我和他曾经路过九黎。但因为行程仓促，没有来得及停留。不料，今日故地重游，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姒启垂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纵然父王还能活到现在，那又如何？

有白衣天尊这样的人，也只能让父王平添英雄末路之感而已。他甚至庆幸父王早早去世了，不然，要是置身在今天，真不知该是如何的悲剧。

“如果大禹王还活着，是不可能有这一次的万神大会的……”

他讶然：“为什么？”

“他们不看你父王的面子，总要看大鲧的面子。”

他低声道：“黄帝的面子他们都不看，为何要看大鲧的面子？”

“因为黄帝是他们的敌人，而大鲧不是！”

他一怔。

云华夫人和颜悦色：“启王子，你听我之言，没有去钧台，我很欣慰。”

“夫人训诫，小子不敢不从。本来，小子也不该再来九黎，只因为实在是想追查朋友的下落，所以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夫人谅解……”

她点点头：“启王子对朋友的一片心意，天日可鉴。但启王子也该知道，朋友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能插手的余地了。”

他沉默。

这是真的。

自从白衣天尊露面后，他便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了。

本来，他还有诸多疑问，全是关于凫风初蕾的，可是，他觉得，这些问题不该问云华夫人，而且，她也不会回答。

他的沉默令云华夫人非常满意，事实上，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她早已发现，启王子远远比自己期待的更加成熟，稳重，隐隐地有一种远远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智慧，最典型的是，他懂得在恰当的时候保持沉默。

别说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纵然是许多活了一辈子的长者，直到死也没有学会这个本领。

所以，她也没有卖关子：“九黎之行，其实也是一件好事，能看看万神对人家的态度，启王子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大有可为……”

他不解其意。

云华夫人不经意地看了看九黎碉楼的方向，在那里，诸神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和判断，而这决定会在很大程度上改变地球人今后的历史。

“诸神想要在地球上找一个代言人，这个人，必须满足大神们的最高要求：正直、聪明、果敢、公正，能成为连接诸神和人类之间的桥梁……”

他缓缓地：“已经有了白衣天尊，还需要这样一个凡人吗？”

“白衣天尊，比任何大神都更需要这个人，否则，他就不会令布布等人代为行事了。因为能量的不同，大神们是无法和人类面对面沟通的，而且，大神们生活的空间十分浩大，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地球上。更重要的是，每一个大神都有定期的修行时间，如果错过了修行时间，神力不但会大大减退，甚至会带来死亡，所以，古往今来，但凡在地球上活动的大神，都会寻求代言人……”

姒启仿佛有点明白云华夫人的意思了。

“因为这个代言人的重要性，历史上曾经爆发过许多次战争，东方和西方的大战，全球的混战，表面上看是人类的争端，可是，实质上却是背后诸神的互相角力，最典型的便是当初黄帝和炎帝的大战……这一次，白衣天尊平息了诸神之间的一切纷争，而且，这时候的地球也不如以前那么具有吸引力，其他大神也不见得再来觊觎，所以，这个代言人的人选就简单多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白衣天尊和诸神已经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盟约。

而代言人，便是这个盟约的实际执行者。

姒启看着云华夫人的目光，心里忽然一跳。

果然，云华夫人缓缓地：“这个代言人，虽然代表诸神行事，其实，在白衣天尊不在地球的日子，他便是实质上的万王之王，真可谓一神之下，万人之上……”

天子，天的儿子。

古往今来，人间帝王无不以神的儿子自居，口口声声号称替天行事，也就是做为神的仆从来行事。

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启王子，你好好准备一下，在万神大会的头一天下午，白衣天尊会亲自召见全球最重要的100诸侯，而你，便在被召见的名单之中。”

姒启当然早就知道这事，可是，凭借自己“叛军”将领的身份，真是想都没想过，却不料，如今，自己竟赫然在100人名单之中。

云华夫人的这番苦心，真是不同凡响。

“名义上虽然是召见100诸侯，但实质上无非是向地球上最大的100诸侯宣讲大神们的地球政策，让他们代为散播，召告天下。而真正关键性的人物，不到10人，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又不足五人……”

也就是说，白衣天尊要指定的代言人，其实就是在这五人之中。

要从一百人之中脱颖而出也许难了点，可是，要从五人之中脱颖而出，总要轻松多了。

姒启立即躬身行礼：“夫人一直替小子铺路，小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唉，大恩无以言谢……”

她坦然受礼，半晌，才淡淡的：“当初你父王临终时，留下遗言要我照顾你。我总是要尽力而为。可是，启王子，有一句话，我也不得不提醒你，凡事都该有个度，你总要随时记得，自己在汉中军营还有一个妻子！”

她并不怎么疾言厉色，但语气分明是戒备的：“夏后氏整个家族为你效命多年，连夏后氏的儿子都牺牲在战场。直到你隐居汉中，夏后氏一族也不离不弃，云英小姐还坚持嫁你，若是辜负了云英，启王子，你对得起夏后氏一族吗？你就算受得了良心的谴责，你受得了天下人的目光吗？”

他心里一震，再次抬头时，云华夫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夕阳已经彻底消失，西边的天空被紫色的晚霞覆盖，风吹来淡淡花香，还有牧童的悠扬短笛。

九黎，一直是个浪漫的地方。

“启王子，一直在这里欣赏风景吗？”

他先嗅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粉味道，才听得一个妩媚到了极点的声音。不知怎地，他竟然不想回头，只是一直盯着西边的晚霞。

可是，那香风自行移动，轻轻的，曼妙的，跟他比肩而立。

她也看着西天的晚霞，声音就像流淌的春水，有一股马上就要浪出来的春情：“启王子独自在这里欣赏九黎美景，会不会遗憾没有将家中娇妻一并带来？”

他淡淡地：“姬真，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她媚眼如丝：“这不是上次见了一眼启王子，奴就惦记着吗？九黎说大不大，想找一个人也不是太难，奴想念七王子了，就来看看……”

她的声音很柔，呼吸很淡，可裙裾之间，仿佛随时散发出一种肉苁蓉的味道，令任何站在她方圆一里的男人，忽然都蠢蠢欲动。

姒启当然知道这个女人有古怪，哪敢轻易招惹她？现在见她不期而来，怕她又有什么诡计，立即便后退了好几步，跟她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咯咯娇笑，娇嗔无比：“启王子这是怎么了？难道还怕奴吃了你不成？奴一介女流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他淡淡地：“天晚了，姬真你先回去吧。”

“奴可是有事情找启王子。”

“孤男寡女，没什么事好谈的。”

姬真正色道：“云华夫人是不是找过你？”

他哑然：“你怎么知道？”

“这还不简单吗？云华夫人对大禹王情深意浓，处处对启王子伸出援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不答，也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转身就要离开了。

“启王子，奴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云华夫人其实是青元夫人的亲姐姐……”

他一怔，缓缓回头：“你怎么知道？”

她神秘一笑：“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西王母一族人人皆知，云华夫人，原本是青元夫人的亲姐姐。原本，她若是不爱上大禹王，反出天穆之野，就该是现在西王母一族的掌权人。只因为她的离开，她的妹妹青元夫人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但是，姐妹两私下的感情还是挺好的……”

她咯咯笑起来：“奴可真是羡慕启王子，有那么强大的背景。有云华夫人帮你，你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还是淡淡地：“你走吧，天快黑了。”

她笑得更娇媚了：“启王子何必这样催促？奴好不容易来一趟，为的便是和启王子多说几句话，哪怕多听听启王子的声音都已经很满足了……启王子，你身上的男人味道真是令奴着迷……”

她几步上前，深呼吸一口，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就像春天一条刚刚发情的母猫。

也许是那香风，也许是她身上的迷一般的味道，姒启原本急于离开的双脚，竟然生生定在原地，好像不能动弹似的。

她干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连声娇笑：“启王子真是奴所见过的最有男人味的男人……”

他本能缩回手：“你快回到小狼王身边吧。”

她的笑声忽然变得委屈：“唉，小狼王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再说，他一直对奴无情无义，奴和他也只是凑合凑合，各取所需，可是，如果启王子要是看上奴，奴会马上跟了启王子……人生那么短暂，奴真不想委屈自己，可是，人就是这样，往往身不由己，一般人根本不会理解奴的苦楚，但是，启王子，奴想，你应该明白这样的痛苦……唉……”

这女人厚颜无耻，水性杨花，满口胡说八道，若是平素，姒启早已一把推开她，哪会听她啰嗦？

可今天，她身上那股令人迷失的香味，几乎将他整个人困住。

姬真敢于到这里单独找他，自然是做了精心准备的。

此时，她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怀里，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胸口——其实，还隔着一层衣服，可是，他整个人忽然就像被火烧起来似的，嗓子干得冒烟。

“咯咯……启王子，奴知道，你以后可能会前途无量，远远超越这世界上的任何男子，所以，奴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和奴相好，奴保证能带给你大大的惊喜……”

他本能后退，可是，姬真的一双手简直就像粘在他身上似的，无论他如何左躲右闪，都无法避开。

她蛇一般绕着他，一只手甚至肆无忌惮地攀上他的脖子，吐气如兰：“启王子，奴愿意帮你成为万王之王，成为你的王后，和你共享这个世界最顶级的荣华富贵……你虽然有云华夫人相助，可是，有许多事情是云华夫人根本不便露面，也做不到的，可是，奴就不同了，奴能带给你的好处，比你想象的更多……”

她嘴里的香气，肆无忌惮吹在他的嘴里。

他浑身颤栗，整个人仿佛都快被彻底点燃了。

“其实，成为万王之王并不难，但是，要同时享受无上的权势和无上的情欲，那就是真的难上加难了。可是，启王子，奴向你保证，只要你要了奴，立即就可以享受那欲仙欲死的滋味……奴保证，你一旦不满意，奴马上就自行离开，你可以先验货……”

姒启忽然跳起来，整个人已经在三丈开外。

姬真一怔，脸上的媚笑已经不是那么自然了：“启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风一吹来，浑身的热气忽然被吹得无影无踪。

他淡淡地：“朋友妻不可欺。我和小狼王虽然算不上朋友，但好歹也是熟人。”

姬真冷笑一声：“启王子可真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是，你这君子也不过是口是心非而已，简直比你死去的老子更加虚伪。你老子背弃了涂山氏，跟云华夫人偷情几十年。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她的媚眼变成了冷眼，声音清晰又恶毒：“你明明娶了夏后氏的女儿，却贼心不死，一直觊觎凫风初蕾的美色。是不甘心吧？一直想要跟她偷情吧？学习你的老子？一边娶个贤淑的妻子巩固后方，一边恋慕漂亮的别的女人？我呸，还口口声声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就是你这样的男人最最虚伪，令人作呕……”

姒启一声不吭。

她指着他的鼻子：“今天，换成是凫风初蕾说要睡你，你就求之不得了，是不是？你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却得不到，是不是？”

她啧啧啧地：“你和小狼王那个贱狗有什么区别呢？得不到的女人，你们求来求去，一旦得到了，便觉得不过如此，真是贱得没边了……可是，现在你们就算再想也没用了，咯咯，凫风初蕾毁容了，她变成丑八怪了……”

姒启死死盯着她。

他早就知道这女人一定和凫风初蕾的失踪有点关系，上一次前去找她，却被她和小狼王利用骚浪吓退，今天，他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他不经意地上前一步，彻底拦住了姬真的去路。

姬真是何许人也？但见他这一举动，已经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

她咯咯大笑：“姒启，你是不会还不承认你是个伪君子？”

他淡淡地：“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她咯咯地笑得更加甜蜜，“是，你可能一直认为自己比小狼王要强一点，也一直认为自己对凫风初蕾一往情深，然后，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是不是？”

她的笑容又恶毒又得意：“可是，你这个情痴算什么呢？说穿了，你也不过是一个好色之徒而已……”

姒启淡淡地：“我虽然不是君子，也谈不上什么好色之徒。”

“咯咯，不是吗？你还觉得冤枉了，是不是？你口口声声喜欢凫风初蕾，而且，为了她不惜追到九黎，到处寻找她的下落，可是，当初在有熊山林，她明明出现在你面前，你为何认不出来？”

姒启面色慢慢变了——并非是因为姬真对自己的指责，而是姬真，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狼王那贱狗也一样，一心要娶了凫风初蕾，可是，他贪图的无非是凫风初蕾的美色，一旦这美色没有了，纵然凫风初蕾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了。咯咯，你姒启何尝不是一样？当初在有熊山林里，那女僵尸躺在你脚下，你也认不出是不是？咯咯，没有了美色的凫风初蕾，在男人眼里，其实，也只是一具僵尸而已……说真的，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有勇气活着，我要是她，早就自杀了。丑怪成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不是她！”

“哈，我当然不是她。我根本不会变成她这种丑样子。她那怪物样子，早该去死了，反正一辈子也不会再恢复了，生不如死，啧啧啧，早前我还把她当成我的情敌，现在，我都不屑对付她了……”

姬真大步就走。

可是，她被一堵墙拦住。

她却毫不慌乱，只是轻轻咬着嘴唇：“怎么？启王子这是要强我了？”

他淡淡地：“姬真，你背后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凫风初蕾的？”

她故作惊讶：“启王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到底是谁！”

“我呸！我就算告诉你，你能如何？”

“快说。”

“我说了也没用。别说一个姒启，就算一百个姒启，你也惹不起。在我主人面前，你连一只跳蚤都不如。”

他冷笑一声：“涯草，你就别故弄玄虚了。”

“故弄玄虚？你以为我在故弄玄虚？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这么认为吧，何必还管我？”

他踏上一步，“姬真，我的耐性是有限的！”

“你还想去报仇？得了吧。你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吧，无非是一个落魄子弟，若非云华夫人帮你，你早就混得比小狼王还惨了，现在装什么英雄，逞什么豪杰呢？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

姒启冷冷盯着她。这女人，今日不说清楚，绝对不能善终。

“启王子，看来你是不让我走了？”

“我这个人，并没有多少怜香惜玉之心。姬真，你该知道，我不是小狼王……”

“你当然不是小狼王！你比小狼王还虚伪的家伙。”

劈天斧不经意地在手上亮了亮，那锋利的刀刃似在无声无息地：这杀人的家伙可是不认人的，姬真，你今天不说实话，你就别想离开这里了。

她却一点也没有惧怕的神情，反而上前一步，“启王子，你真不让我走了？”

他根本不吃她那一套：“姬真，你必须说出事情的真相。到底是谁把凫风初蕾害成了那个样子？”

姬真盯着他。

他也盯着她。

她忽然笑起来，低低的：“启王子，我其实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今晚我俩共度春宵……”

她火辣辣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胸膛上：“啧啧啧……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启王子你也许还是一个童子之身吧？这么好的阳刚猛男，如果你愿意今晚陪我，取悦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

姒启纵然是一个男人，脸也涨得通红。

也许是他的戎马生涯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竟然束手无策。

姬真一挺胸：“启王子，走吧，陪我吧，今晚，我要让你学会享受什么才是一个真正男人该有的享受……”

姒启连连后退。

姬真忽然伸出手，一下坼裂了自己胸部以上的衣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声音也大起来：“来人啊……来人啊……有淫贼，有淫贼……”

再是偏僻的小街，也是小街；再是偏僻的客栈，也有客人。

姬真这么一喊，原本空荡荡的街尾忽然窜出好几个闲人，匆匆就围上来，一副淫贼在哪里的神情。

姒启纵然早有准备，也被这女人吓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面对几双好奇而鄙视的目光，真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出话来。

姬真披头散发，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却飞快低声道：“启王子，你就死心吧，别再惦记那丑八怪了，她这一辈子根本不可能恢复容貌了……其实，你早就见过她几次也认不出她了。所以，收起你那假惺惺的情痴面孔，否则，你会比小狼王更加令我做呕……”

姬真，在众人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反倒是姒启站在原地，真恨不得找个窟窿钻进低下去算了。

可是，他一转眼，就真的满头血液恨不得倒流了。

那一群好奇的看客中，一张熟悉的面孔，也不知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那是一身男装的云英，身后跟着淑均和牟羽以及两名侍卫。

他诧异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然后，大步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客栈里走。

三两下关了门，他立即道：“云英，你们怎么来了？”

云英一身男装，满脸的风尘仆仆，又满脸的委屈：“启王子一去半年不复返，我只好亲自来九黎找你。”

他淡淡地：“你怎么知道我在九黎？”

“天下英豪汇聚九黎，不然，你能去哪里？”

也许是察觉启王子的态度十分冷淡，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新婚喜悦之情，云英赌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哪里，但是，云华夫人告诉我，说来了九黎，自然能找到你……”

原来是云华夫人指点她前来。

姒启自然不能驳云华夫人面子，只是暗暗皱眉，九黎已经够乱了，再加上一个云英，就更不像话了。

云英眼珠子转动，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客栈，然后，直奔主题：“启王子，找到凫风初蕾了吗？”

她一路前来，而且已经见过了云华夫人，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现在，没话找话，显然只是随口问问，毕竟，这事儿要不问问，也显得有点奇怪。

姒启只是摇头。

她的声音稍稍夸张：“没找到？一直找不到？这就怪了，她那么大本领的人，会去哪里呢？”

可是，声音里分明有一丝喜悦之情，好像巴不得没有找到——她倒不是那么希望凫风初蕾死去，只是，哪一个女人能忍受丈夫新婚之夜便抛下自己，出去寻找自己的“朋友”？

若是同性朋友也就罢了，可这异性朋友偏偏还是丈夫一心暗恋的女人，因此，就更加无法忍受了。

云英的暗喜可想而知，但是，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鱼凫王并非一般人，而且手下还有委蛇这样的神物。启王子也不必为她的下落而担忧，她总不会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姒启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只淡淡地：“你远道而来，先歇着吧。”

她见姒启要出门，立即道：“启王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就这半个月之内吧。”

“半个月之内？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还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

他摇摇头：“九黎也没有什么好呆的了。”

“可是，我一路行来，觉得九黎蛮不错的，至少比许多地方都漂亮。这里倒真适合好好走走看看……”

云英，莫非是奔着旅行而来？

她从汉中追到九黎，说是旅行，那也太虚伪了一点。

可是，云英远道而来，他总不能寒了脸，只是淡淡地：“九黎现在很乱，人多嘴杂，你一个女孩子，最好不要乱走，这些天就呆在客栈里，哪里也别去……”

云英嘟嘴：“听说九黎风景如画，尤其是九黎广场，那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我们一路匆匆，还没来得及去九黎广场走走，启王子，你就陪我去逛一逛吧，不然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来了……”

姒启很想说，我来这里并不是旅游的。可是，他说不出口。

云英并非姬真，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必须尊重她。

云英索性拉住他的手，撒娇似的：“启王子，你就陪我去九黎广场走走嘛……这么多年了，你还从来没有陪我去旅行过。这一次好不容易有点空闲时间，你就答应我嘛……”

姒启暗叹一声，只好点点头。

云英高兴得跳起来：“真是太好了，明天起，我一定要逛遍九黎的大街小巷。启王子，你可不知道，我们一路前来，遇到许多商旅，行人，大家吹得天花乱坠，说九黎真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富足得不得了，有全世界最好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有全世界最好的珠宝首饰，以及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我总要见识见识，不然回了汉中，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已是四月中旬，阳光普照下的有熊山林再也不见一星半点冰雪。

有熊河的两岸，野花盛开，偶尔有豹子窜过，也有野鸭在水中扑腾着翅膀。

河水并不湍急，也不深，可是，昔日裸露的河床早就被覆盖，再也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天空中，一轮红日。

那是夕阳。

此时，白衣天尊抬起头，特别仔细地看了一眼夕阳，发现那夕阳随着自己的行动而位移，当他走到半山腰时，发现夕阳已经彻底落入了西天的晚霞之中。

永不沉没的夕阳不复存在。

就连他身边的青元夫人也松一口气，语气也显得有点奇怪：“有熊氏当初怎么会选择了这么一片聚居地？”

他摇摇头。

谁也不知道黄帝当初为何要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因为，从山下一路行来，只见满山苍翠之于，并无任何奇特之处。

既没有什么珍稀林木，也没有什么奇异花草，更谈不上什么罕见猛兽——反倒是林中有一阵阵的呼啸狼群。

这里，既没有泰山的壮观，也没有昆仑的神秘，甚至远远不及九黎的美丽和地势开阔，这里，根本不适合族群的聚居。

传说中，有熊氏最盛大的时候有几十万人口，到大夏之时，也还有十几万人口。

可是，一路行来，从山中废弃的建筑物来判断，这里根本不足以生活十几万人口。

几万人，已经是极限。

二人因着要找出“基因武器”的痕迹，所以，一路非常仔细，不可能放弃任何可疑的地方。

再说，二人都是火眼金睛，自忖当今世上，纵九重星联盟的高手大神，也不太可能在二人眼皮底下不留痕迹了。

可是，一路行来，基本没有发现任何的痕迹。

沿途，没有任何蛇的痕迹——这里，最不适宜生存的就是蛇类。

甚至很少有细细的青草——全是各种古藤，蕨类，青苔等等。

凫风初蕾所形容的比线还细的青草蛇，压根就不存在，甚至连细细的青草都没有。

这种高山悬崖，只适合生长那些阔叶植物。

站在大峡谷的上风口，青元夫人从上往下看。

只见大峡谷奔腾，虽谈不上气势浩大，可是，也算是风水不错。

“天尊上次来这里，这里可是这样？”

他摇头：“当时我来去匆匆，没有细看。而且，当时大雪封山，也看不出那些植物有何奇特之处。”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半山腰。

有熊广场，就在眼前。

冰雪消融之后，一切真相都浮出了水面。

诺大的有熊广场，寸草不生，地面上全是裸露的石头，瓦砾，以及乱七八糟坠落的生锈的兵器。

沿途，还有破碎的瓦罐，家具，甚至洒落了一些谷粒、干果。

很显然，有熊氏一族是经历了一次大迁徙，从种种迹象看，他们忙于搬家，远走高飞，所以，沿途洒落了许多东西。

断壁残垣的轮廓也十分清楚，倒塌的房屋，破碎的木梁，那些早已腐烂的家具，以及干涸的水缸……无不在在地说明，这座废墟已经很久了。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肯定，这里绝对不会有蛇的足迹出没。

因为，从那些废墟瓦砾里，也能清晰地嗅到一股雄黄味道——那是有熊氏一族流传千百年的独家灭蛇秘药。

他们讨厌蛇，决不许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没。

然后，有一堆堆的白骨。

白衣天尊只随意看一眼，便长叹一声。

那白骨上面，有很明显的痕迹——分明是被猛兽所咬死，吞噬，无法消化。

有熊氏一族，曾经遭遇了猛兽的袭击，而且被吃掉了不少人，可能他们无法对付猛兽，便集体搬迁了。

而且还有不少白骨是新添的——是哪些上山寻蛇妖之人互相斗殴死在这里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大堆白骨根本不是有熊氏的，有熊氏也没有死想象中那么多人。

而且，褐色坚硬的泥土里全是一层层的碎片碎石，纵然是掘地三尺，也没有任何青草生存过的痕迹。

青草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成长，就更别说青草蛇了。

委蛇的蛇骨也不见了，当然并非是凭空消失，那是因为鱼凫国的士兵不愿意它孤零零呆在这可怕的异国他乡，所以，费了很大力气，将它带回金沙王城了。

青元夫人站在一片废墟处，仔细一看，只见那原本是一道高高的石门，有两层的院子，可见昔日鼎盛时期，一定相当恢弘气派。

这里，便是昔日有熊氏一族的首领居住的地方。

她轻轻叹道：“想当初黄帝在地球上称霸几十万年，回到九重星联盟，还凭借余威取得中央天帝的位置，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后裔居然受到了毒蛇猛兽的攻击……真是人生无常啊……”

“有熊氏经历了万代衰减，身上早已没有任何神的能量，被猛兽攻击也属于正常。”

“可是，凫风初蕾为何坚决认为这里全是青草蛇？”

“我也正因此感到奇怪，所以，才特意来看看。”

青元夫人再次打量四周：“可是，我真的没看出任何端倪……”

他缓缓地：“可能她真的是重伤之后神志不清，发生了幻觉……”

青元夫人神色十分凝重：“凫风初蕾可不是一般人。她本领了得，绝非一般凡人能比，她出现这么大的幻觉，也真是太可疑了……”

白衣天尊尚未回答，忽然大步走了过去，青元夫人也跟上去，只见前面的一块坍塌的石梁旁边，赫然一具女性的尸骨，女性尸骨旁边，有一男子的尸骨。

都是全尸。

两位大神当然非同凡人，一眼就认出，这二人正是有熊氏首领和他的女儿。

青元夫人微微露出惊异之情：“凫风初蕾不是说她将有熊首领的尸体在金沙王城焚化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衣天尊苦笑一声：“所以，我才说，她真的出现了重度幻觉，可是，她自己却一直不相信而已。唉，我也真是疯了，竟然为此专门跑一趟。阿环，也劳驾你亲自跑一趟，太过意不去了。”

她意味深长：“若不走这一趟，天尊心里便总是有一个结。既然如此，索性便解开好了。”

那天晚上，九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片片落花。

这是凫风初蕾到这里后第一次听到雨声，破碎淋漓地敲打在窗花上，显得悠远又冷清。

微风并无多少寒意，她却轻微瑟缩，一直大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大熊猫，一直匍匐在门外，它，已经是她唯一的侍卫。

可是，现在，这蠢笨的家伙已经睡熟了，发出非常明显的鼾声。熊猫毕竟就是熊猫，虽然早前感到了凶险，可一转眼，便忘了，不像人类，会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整天感到焦虑。

凫风初蕾慢慢坐起来，去开了门。

寝门之外，还有一道大门。

大熊猫就睡在这两道门中间的走廊上。

明亮的月光从琉璃瓦上照射下来，令这方天井和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隔绝开来。

那天井也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形如某种封印。

凫风初蕾看了大熊猫一眼，心里非常清楚：大熊猫，一定是发现了真正的敌人。

它对着琼楼玉宇吠叫，就证明敌人一定是在那群大神里面。

凡人虽然见不到大神，但是，纵然是大神，也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和气味，而动物的嗅觉最是敏感，大熊猫，很显然已经嗅到了那敌人的气味。

凫风初蕾敢肯定，只要大熊猫能进入那个场合，一定马上能分辨出谁是真正的敌人。

可是，凡人要靠近大神谈何容易？

而且，凡人要进入大神们的聚会之地，更加不可能。

先别说大神们允不允许，单单是他们同时发射出的能量，纵然你尚未睁眼看一下，已经化为灰烬了。

可是，明明已经有了敌人的行踪，却偏偏不能靠近，岂不是更令人沮丧？

月光下，她看到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空荡荡的，令人想起当初西北大漠里的白袍怪。

心里突发奇想，难道是白袍怪下毒手？

可是，白袍怪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再说，就算是白袍怪，也最多杀人而已，哪里需要那么麻烦试图把自己变成一条可怕的青草蛇？

她不甘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敌人的踪迹，哪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也至少要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害自己害有熊氏一族？

也许是感觉到饥饿，大熊猫翻一个身，慢慢坐起来。

凫风初蕾笑起来：“老伙计，饿了吧？来，我给你吃点好东西。”

一把灵药，一罐小酒。

大熊猫一口吞掉灵药，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罐小酒。

那罐子是蓝色的，也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材料，但是，一揭开盖子，便有扑鼻的异香，就连大熊猫也被馋得连连咋舌。

这是一坛珍珠酒，凫风初蕾忘了是何时被放在这里的。

她喝了一小口，味道很不错，但也谈不上多么鲜美，只把罐子递过去：“喂，好伙计，你也喝点吧……”

大熊猫毫不客气，抱起罐子咕嘟咕嘟，三几下便将一小罐珍珠酒喝得一干二净。

凫风初蕾将罐子放在一边，盯着它，只见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又懒洋洋地躺下去。

从小，她就特别喜欢看动物的眼睛，无论是狗、牛或者羊，它们都有特别特别纯洁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算计和阴谋。然后，是委蛇，那千年老蛇，有一双小孩子的面孔和小孩子的眼睛，谈笑的时候，一派天真无邪。

就算这曾经凶猛残暴的野生大熊猫，它也有一双纯洁的眼睛。

不像人类。

人类的眼神，是最可怕的东西，因为，它可以掩藏真相，掩藏一个人的真实想法，呈现出一种表演和做作的状态。

无论多么凶残的动物，它总是饿了才会吃其他动物，而且，只限于当时吃饱，绝不会多杀一大堆动物藏起来慢慢吃。

可人就不同了，人要杀人，许多时候根本不需要理由：不高兴了，心血来潮了，单单看你不爽了……一言不合便杀人。

而且，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其永无止境的贪婪：他们绝不会因为饱足一顿或者一天而满足，他们会为了下一顿，下一天、下一年或者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甚至下辈子而储存金钱、食物、房子等等……纵然自己今生只能享受很小的一部分那也没关系，他们会让自己的子子孙孙接着享受。

正因此，人类的王者、富翁，才热衷于霸占绝大多数的财富他，他们往往控制了上百年也无法消耗的生产资料，却让其他的绝大多数人连下一顿饭都不知在什么地方。

可是动物，从不这样。

动物绝不会储存大量自己用不了的食物，而让其他同类眼睁睁地看着无食可用。

所以，凫风初蕾觉得动物更加安全。

动物的危害性，其实远远小于人类。

只是，委蛇，再也不可见了。

而且，那老伙计完全是因为舍命救自己才白白牺牲的。

每每念及此，总心如刀割。

有敲门声，她慢慢地走到小院门口，开了门。

一白衣人影站在门口。

没有灯光，但是，夜明珠照得他的神情纤毫毕现。

他也惊奇地发现她脸上分明有来不及褪去的惊恐和忧虑。也许是因为见到他，她深呼吸，急于掩饰这一点，就令她的神情更加诡异。

“凫风初蕾……”

“天尊……”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她立即停下来，他却和颜悦色：“你先说……”

她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天尊，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现在有离开的能力吗？”

她一怔，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的大熊猫。这笨熊，如果没有预感到什么危险的话，其实一点警惕性也没有，比如现在，有外人站在它面前，它还是照样酣睡不醒。

他上前一步，手放在她的头顶。

她并未有任何反抗，只是悄然睁眼看着他。

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元气，慢慢地在四肢百骸之间游走，她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干瘪瘪的皮肤，就像春天的一颗种子遇到了水分，在砰砰地发芽生长，慢慢地开始回复生机。

性命暂时保住了，可要恢复却是一个漫长的或者不可能完成的过程。

很快，他收回了掌心。

她也后退一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果然，死灰色的手臂慢慢地变成了一点点的蓝色，仿佛有极其细小的血管开始慢慢复苏了。

“你再好一点，就离开这里吧。”

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就走。

眼看他就要出门了，她忽然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十分急促：“天尊……求你帮我一次吧……就帮我一次好了……我知道万神大会上来了许多大神，我想在大神们的聚会上去看一看……”

一个凡人，要参加大神们的聚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她一口气说下去：“大熊猫一直生活在有熊山林，它一定曾经亲眼目睹到底是谁毁灭了有熊氏一族，知道是谁将有熊氏一族全部变成了青草蛇。大熊猫，它一定能认出我的敌人……”

他缓缓地：“你认为你的敌人在一众大神之中？”

“大熊猫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疯。他一定是认出了敌人，或者嗅到了敌人的气息，所以才拼命嗷叫示警，我的敌人一定就在那一群大神之中，一定是……”

“你不是说敌人就是涯草吗？涯草可不是什么大神。”

凫风初蕾略一迟疑，还是十分固执：“涯草有寄生的本领，也或许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敌人，一定就在你的那群宾客之中，我一定要去看看，否则，我这一辈子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还是淡淡地：“就算敌人就在那群大神之中，可是，你有复仇的本领吗？”

她张口结舌。

半晌，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他也盯着她垂下去的手——空荡荡的袖管，空荡荡的长袍，就像一个骷髅顶着一件袍子在行动。

若非是她眼里那蓬勃的生机，真令人会以为那是一个僵尸在行动。

“就算你发现了敌人，可是，你能如何？除了加速你的死亡，你没有任何办法！”

他并未这么说，可是，她却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的心声，也是她自己的心声：真相总是残酷的。可是，凫风初蕾，你除了等死，你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就算你发现了谁才是真正的敌人，那又能如何？

除非白衣天尊出手。

可是，白衣天尊为什么要出手？

就因为敌人伤害了你？

这可能吗？

更何况，白衣天尊怎会在这样的时刻白白去得罪那些远道而来的大神？要知道，他们可全都是前来替他捧场的。

得罪那些大神，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

他转身就走。

“百里大人……”

他的背影一僵。

她微小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百里大人，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就算没有复仇的能力，可是，也不愿意就这么死不瞑目。至少，我要看一眼到底是谁将我害成了这样……我宁愿拼尽最后一口气，哪怕不能同归于尽，至少，也要发现真相是什么，我不能就这么苟且偷生，一辈子被谁害了都不知道……百里大人，求你再帮我一次吧……而且，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在你的地盘上捣乱，我就算是认出了敌人，我也会克制，等万神大会结束后，我再去找敌人报仇……”

她说不下去了。

她只是想知道敌人是谁。

她只想认出敌人来，假以时日才有报仇的机会。否则，万神大会一结束，那些大神们全部远走高飞了，自己到哪里去找人？

难道一辈子都这么不人不鬼地活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还是淡淡的：“人类，没有任何资格在大神们面前谈论复仇！”

她本能反驳：“凭什么？”

“不凭什么！”

“大神也不能随意杀人害人！他们没有资格如此毒杀我，毒杀委蛇！”

“这世界，原本就是大神的天下！人类，只是大神的仆从而已。就像你们人类杀了一只鸡，其他的鸡，并无复仇的资格，不是吗？再说，杀一只鸡宰一只羊需要什么理由呢？什么都不需要，不是吗？”

凫风初蕾目瞪口呆。

她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天尊离去，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那天夜晚，她一直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一句话：人类可以随意杀一只鸡来吃，为何大神们不可以随意杀一个人？在大神眼中，人类岂不也只是一只鸡而已？杀一个人，还需要什么道德愧疚？就如一个人，可以杀鸡宰羊，杀牛杀猪，无论怎么杀，无论采用何种方式，都不可能承担什么道德愧疚。因为，在他们眼里，猪牛羊本来就是用来吃的。

大神眼里，人类便是猪牛羊鸡，爱怎么杀就怎么杀。

究其本质原因，无非是人类的力量相对于猪牛羊鸡有绝对的不容反抗的优势。

同理，大神之于人类，也有绝对的不容反抗的优势。

凫风初蕾绝望得一塌糊涂。

生平从未如此软弱，这才彻骨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沮丧感。

可是，一个微小的声音却在内心深处一再重复：不，我不甘心！哪怕是大神，我也绝不甘心就这么遇害。

但是，不甘也只是不甘，却找不到任何复仇的办法。

连续三天晚上，白衣天尊都准时前来。

凫风初蕾注意到，他每次前来的时间是固定的，都是刚刚午夜子时。

她不明就里，所以，在第三天晚上，没忍住，一直奇怪地打量他。他选择这样的时机，这样的深夜，形如一场神秘的幽会，可是，那却绝不是幽会，她很清楚，此时自己的容貌，已经不足以令任何男子半夜赴会，就更别说不可一世的白衣天尊了。

他这么准时前来，全是为了替她疗伤。

可是，为何非得是黑夜？

他莫非是为了躲避其他大神的眼目？

那天夜晚，他替她疗伤完毕，也不多说什么，按照习惯，转身就要离去。前几天，凫风初蕾都没有再多话，可今晚，她忍无可忍：“天尊，我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他头也不回，只淡淡地：“不能理解的就不去理解！”

“你为何还要白白耗费元气替我疗伤？”

有一瞬间的沉默，他忽然回头，上前几步，手里多了一只匣子，声音还是淡淡的：“从现在起，你每天在同样时刻服用一颗药丸，七天之后，你便可以离开了。”

凫风初蕾接过匣子，打开，只见巴掌大的小小匣子里，是7颗白色的药丸。

可是，她的注意力却完全在他刚才的这句话上——因为，7天之后，并非万神大会——要9天之后才是万神大会。

白衣天尊，为何非要自己提前两天离开？

她好奇：“如果我到时候没法离开呢？”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凌厉，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凫风初蕾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也没有风，小院的大门无声无息便自动关闭了。

她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7天之后，我若是没有离去，是不是从此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九黎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九黎绝非久留之地。她急于离开，立即便服用了第一颗药丸。

上元宫，诸神汇聚。

远远地，只见桃花十里，落英缤纷，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粉红的一片。

和桃花作伴的，当然是小溪流水，风一吹，无数粉红色的花瓣便飘落水中，真真是桃花流水，无限风情。

大神们故地重游，谈笑风生，一个个充满了新奇和兴趣。

“阿环，你这上元宫隐隐竟有天穆之野的气派，虽然小了点，可是，却别有一番风情，美丽得令人吃惊……”

“可不是吗？但凡阿环出现的地方，都是花落水流，风物长宜，单单这十里桃林，便足以让天下所有的景致黯然失色……”

“何止呢！这十里桃林经过阿环的巧手改造，不但花开不衰，而且空气也有了极大的提升，可以说，跟七百万年之前最好的地球环境相比，也毫不逊色。实不相瞒，这一次我提前了一段时间来到地球，本是想看看地球是不是还是七十万年之前的蛮荒，污染，到处乱七八糟，没料到，居然能有上元宫这么神奇的存在，还有九黎这一片人间净土，也实在是难能可贵呢……”

“哈哈，你们其实都说错了。上元宫之所以这么美轮美奂，那可得推白衣天尊的首功。你看，我们就没有这么好的临时行宫……”

“没错，没错，分明就是白衣天尊特别青睐阿环，给了阿环最好的行宫，你们看，我们可就没这个待遇了……”

“是啊，我们的行宫比起阿环的差远了……”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少年心性，眼见青元夫人能住在这么别具一格的上元宫，除了白衣天尊的厚爱，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因此，一个个便打趣起来。

“早就知道白衣天尊和阿环交情不一般，现在看来，可是真的超级不一般啊……”

“谁叫人家阿环是九重星上下第一美人呢？若是阿环来我比鲁星，我也将比鲁星上最好的地盘让给阿环……”

“何止最好的地盘？我愿意将最好的珠宝，最好的丹药，全部送给阿环……”

“得了吧，现在九重星上下最好的地方，可能就是九黎了，你们比鲁星上除了大片白金，啥都没有了，空气比地球还糟糕呢……”

“说得也是，比鲁星的确不行了。不过，你们莆系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全球都被氮气充满，所有生命不得不改变形态，比我们还不如呢……”

“所以，还是白衣天尊好啊，先下手为强，居然趁我们不注意，先霸占了地球，这不，我们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谁叫你我很久不到地球，竟不知道地球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生机呢？”

“现在知道也没用了，我们只是旅客，只有旅行的权利，却没有做主的权利了。唉，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也是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话题了，还是喝酒，喝酒，来，大家都来尝尝阿环的桃花鲜酿，真是无上之美味……”

“要是阿环再来一曲九韶就好了……”

……

青元夫人听着众神们的打趣，只是笑眯眯的，在几百万年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了每次聚会都被众神包围的情形，也习惯了他们无数的赞美和吹捧，她只是不时看一看门口，因为，白衣天尊还没有到。

今天，是她在上元宫宴请跟自己熟悉的诸神，一来算是朋友之间的小聚，一来是想单独联络一下和大神们之间的感情。

此时，听得大神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达，立即明白，这些少年大神们，对于白衣天尊很是羡慕，对于他独霸地球，也甚为妒忌。

毕竟，以前的地球是诸神的乐园，为此，诸神在东西方各自建立了对抗的阵营，在长达几百万年的时光里，引发了无数的战争。

可现在，东西方的差距被彻底消灭，只剩下白衣天尊唯我独尊。

而白衣天尊在做这一切之前，分明无声无息，没有告知任何大神，也没有引起大神们的关注，直到万神大会的邀请函发出，那些从九重星的各个角落远道而来的诸神，才发现地球早已大变样了。

他们昔日记忆里的蛮荒之地，已经风景如画。

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只能以客人的身份参观旅行，至于别的，就不容多想了。

青元夫人对他们的心思一清二楚，因此，也暗暗担忧：这时候，白衣天尊可不要落下任何把柄在这些大神手上，否则，他这个地球新霸主的位置，不见得就能坐得那么稳。

太不就在这时候，有人大声问：“白衣天尊呢？怎么还不见他前来？”

“是啊，他这个主人迟迟不来，也真是不给阿环面子……”

“对啊，阿环远道而来，代替他宴请我们，他怎么反而没事人一样？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阿环听着众神明里替自己鸣不平，实则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心里也有点坐不住了，毕竟，自己早就通知了白衣天尊，他为何这么晚都没到来？

可是，她面上一点也不表露出来，只是举起酒杯：“各位，这一季的桃花仙酿只剩下这最后一坛了，下一次，便需要等九十万年之后才能再品尝了……”

众人听得此话，纷纷自行斟满了手里的酒杯，大声道：“那我可不客气了，听说一杯桃花酿，能增加十万年元气呢……”

“阿环如此慷慨大方，真是令我们无以为报啊……”

“对了，阿环，要不，你为大家跳一曲吧，上次在天穆之野欣赏你的绝世舞姿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欣赏过那么美妙的舞蹈了，纵然九重星上的那些玉女，也远远不如你跳得好看……”

“是啊，我也自认见多识广了，除了广寒宫的嫦娥，别的玉女还真的远远不如阿环的舞姿动人……”

“切，你的意思是嫦娥的舞姿就胜过阿环了？这也太夸张了吧。莫非是我不会欣赏吗？分明阿环远远超出嫦娥好吧？”

“你误会了，我不是说阿环不如嫦娥，而是说嫦娥也不错，但是，比起阿环来，也算是不相上下……”

“什么不相上下？分明就差得远好吗？至少，嫦娥哪里有阿环的柔软轻盈？”

“没错，嫦娥已经随着广寒宫一起衰老了，现在已经是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婆了，可你们看看阿环，哪怕再过一亿年，阿环也决计不会衰老……”

“阿环，给我们跳一曲吧……”

就在这时，白光一闪。

众人立即大叫起来：“白衣天尊终于来了。”

白衣天尊在上首坐了，随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有点事情耽误了，迟来一步，还请各位海涵。不过，我刚刚听得各位谈笑风生，十分热闹，各位到底谈的什么？”

“我们在邀请阿环跳舞呢……”

“天尊，还是你开口吧，阿环只看你的面子……”

“对对对，我们好久没欣赏到阿环的舞姿了。这一次我来九黎，就是为了欣赏阿环的舞姿而来，若非听说阿环在这里，我还不来呢……”

阿环也不客气，她站起来，笑眯眯的：“既然大家盛情邀请，那我就不客气了……”

众人眼前立即闪过一道七彩的虹，随即，耳边便有了美妙至极的九韶。

一队云女缓缓而出，她们赤足，素手，以白玉地面为座，面前的古琴便流淌出一串串美妙的音符。

那是天穆之野最正宗的演出团队，也是招待九重星大神们最盛大的演出。

她们每一个皆是十万里挑一的美丽少女，穿世界上最美的衣服，呼吸之间是最甜美的香气，弹奏出的乐曲，当然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华章。

可是，这些都不足为奇，大神们的目光，全部落在居中的舞者身上。

她身上的青色长袍已经幻化成七彩的流云，舞姿轻盈得就像是雨后初晴的蓝色天空，雪白云朵，令你的目光跟随她的舞姿起伏，根本无法移开。

大神们，欣赏得如痴如醉。

直到一曲终了，阿环微笑着做了个结束的手势，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就连白衣天尊也连连称赞：“阿环的舞姿，真是妙绝天下。”

她嫣然一笑，尚未答话，忽然听得一声咆哮，仿佛从地面传来，闷闷地，要炸裂似的。

她大吃一惊，急忙看向下方。

所有大神也看着下方。

那咆哮声却连绵不断，就如平地惊雷，将大神们的风花雪月炸得支离破碎，纵然是见多识广的大神们，也很是意外。

因为，这咆哮声实在是太可怕了：充满了惊惧，愤怒，恐怖，不安，以及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仿佛恨不得跳起来，将在座诸神一把撕碎。

比鲁星大神A立即道：“那头蠢熊又来了……”

“果然是那头大熊猫……”

上元宫并非隐没在半空，而是修建在地上，跟人类的王宫并无差别，所以，不但大神们能将熊猫看得清清楚楚，就连熊猫，也能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它昂起头，人立，蒲扇般的熊掌冲着众神的方向，厉声怒吼，拼命咆哮，一边叫，一边做出进攻的姿态，仿佛要跃上来，却无法冲破大神们的结界，只能一遍一遍被反弹回去。

连续几次之后，它已经精疲力尽，可还是跪倒在地上，昂着头，一双充满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大神们的方向，嘴里的咆哮声却慢慢小了下来，到后来，已经有气无力了。

“这畜生就怪了，看样子，它竟然对我们充满了敌意……”

“的确有点奇怪。人类尚且懂得祭祀我们，跪拜我们，可这畜生却对我们如此无礼，要不，干脆直接将它灭绝算了？”

“灭绝一头大熊猫原本也不算什么，可是，据我所知，自七十万年以来，熊猫的数量急剧减少，杀一只就少一只，而且，这么巨大的野熊猫，真可谓天下罕有，杀了也可惜了……”

白衣天尊一直盯着大熊猫，却并没有开口。

青元夫人看他一眼，也好奇地盯着那头忽然发了狂的大熊猫。

就在这时候，大熊猫的背后，一个人影慢慢地出现了。

红色蜀锦空荡荡地笼罩在她的身上，她走路很慢，但是，姿势却很奇怪，一步一步，十分端庄，好一会儿，大神们才想起这熟悉的姿势——那是四面神一族独有的步伐。

一个已经形如废人一般的少女，居然还一直维持着这样的步伐，好像她骨子里烙印下的痕迹，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她顺着大熊猫嗷叫的方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上元宫的方向。

九韶的乐曲传得很远很远。

大神们肆无忌惮，根本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也不在意这里有没有凡人，所以，没有对声音做任何的控制。

大熊猫，正是应声而来。

凫风初蕾跟来时，也只来得及听到九韶最后的一点余音，却看不见满座大神们的情态。

参天的桃林，将大神们和凡人的境界完全隔离。

此时，微风落花，她扬起的头脸肩膀上，全是花瓣。

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出奇。

她最先恢复的，并非手臂，也不是肌肤，更不是五脏六腑，而是眼睛！

因为，在有熊广场时，她的眼睛受的伤也最轻微，那些蠢蠢欲动的青草蛇都在眼眶边缘便被彻底干掉，未能彻底进入，所以，眼眶四周的外伤一好，一双眼睛便彻底恢复了原状。

所有大神都好奇地看着这双眼睛——实在是太奇怪了，那是一个空荡荡的骷髅，按理说，那眼睛也该是空洞的骷髅，可偏偏是骷髅身上镶嵌了一对黑宝石一般，明亮，闪耀，灼灼生辉，令人不敢逼视。

她仰起头的神情也很专注，透过厚厚的桃林桃花，于落英缤纷中，仿佛穿透了上元宫的层层翡翠绿瓦。

也不知为何，大神们忽然都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她看到我们了！

她看到我们了！

一个凡夫俗子，竟然能越过大神的结界，看到大神的世界。

这很不可思议，是吧？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开口，唯有青元夫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白衣天尊，只见他一直举着酒杯，也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一人一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莆系星大神：“真奇怪，这么丑的少女，竟然有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维维奇大神立即道：“她好像是受了重伤，原本的样子不该是这样。真不可思议，一般人根本无法将她伤成这样，难道人类中还有这样的高手？……”

莆系星大神笑道：“你可真是健忘了。她是白衣天尊的俘虏，当然是伤在白衣天尊手下了……”

维维奇大神更加好奇了：“天尊，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模样？以前不会是这个鬼样子吧？按照她的眼睛推断相貌，如果是健康时，一定非常漂亮……”

白衣天尊尚未回答，比鲁星大神A却不以为然：“得了吧，人类污染那么严重，几十万年都不再出产美人了。她能漂亮到哪里去？不过是一双眼睛生得稍微端正点而已……”

比鲁星大神B也道：“你们可别想多了。这已经不再是上古大神们的儿子可以随意挑选人类的美貌女子为妻的时代了。无论这怪物般的少女之前是丑是美都和大家没关系。大家可别走一趟地球，就忘了九重天的规矩……”

维维奇大神亢声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怎么就谈到娶人类的女子为妻了？再说，这少女这么难看，别说有九重星的法律约束，就算没有任何约束，我也不可能看上她啊……”

“我只是提醒大家，必须随时记得九重星的法律。毕竟，地球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污染源无所不在，但凡不经意间，便有可能中毒而不自知，失去了分辨能力。真要到了那个地步，大家岂不是自断生路？”

维维奇大神还要说什么，青元夫人笑起来：“大家都别争论了，只要还在九黎，大家就不会感染什么病毒。你们总要相信白衣天尊的能力，这九黎是经过特殊封印的，绝不会让一般的凡夫俗子所搅乱神的世界……”

维维奇大神：“可这少女怎么好像能看到我们似的？”

这也是众人的疑惑。

因为，那少女还站在原地，抬头一直看着众神的方向——尽管明明知道她看不见，可是，还是一个个均感到怪异。

比鲁星大神A忽然站起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好像可以直视我们的目光而不被融化……”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天尊却一挥手：“她看到的是结界，而不是我们！”

比鲁星大神A更加不以为然：“就算是结界好了，可是，她分明能准确看到我们的方向，这就绝非一般凡人能做到了。”

“我早就说了，她并不是一般的凡人，而是颛顼的女儿。”

“这就更不行了。颛顼的女儿这样看着我们，真是忍无可忍……”

言毕，比鲁星大神忽然飞起来，凌空便跃出了上元宫。

白衣天尊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眉头一皱，也跟了出去。维维奇等几个大神也立即跟了出去。青元夫人见大家都出去了，暗叹一声，也跟了出去。

原本蠢蠢欲动的大熊猫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可下一刻，又猛地咆哮起来，双掌扬起，便向前面的桃花丛中扑去。

一声巨响，它庞大的身躯便软在一边，一动不动了。

凫风初蕾大急，立即冲上去，可是，才跑了一步，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所阻拦，就像凭空多了一道刚猛的墙壁，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

她立即停下来。

一丈开外，桃花树下，一个黄衣大神。

他的袍子是金黄色的，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黄金，打磨成金丝银线，巧手串联，便柔软如白云一般舒适高贵。

他头上的帽子也是纯金的，好像又添加了晚霞的编织，令他看起来无比气派大方。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相貌：他皮肤雪白，有长长的睫毛，阴柔如桃花的花瓣。如果不开口时，简直就是一个文静的少女。

凫风初蕾惊奇地看着他。

他的惊奇，更甚于凫风初蕾。

比鲁星大神A，这一下一清二楚，这个凡人千真万确是直视自己的目光，没有被化为灰烬，甚至没有被大神的能量所震慑，好像神的能量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似的。

不止是比鲁星大神A，后面跟来的大神，一个个心中的震骇可想而知。

纵然是颛顼的女儿，可是，她千真万确是一个凡人，母性的血统里绝对是纯正人类的基因。

可是，身处这么多大神之中，几乎被彻底包围，她还是好端端的，没有受到任何能量的浸扰。

也可能是忽然看到这么多大神，她也很吃惊，本要后退一步，可是，抬起的脚又放下，还是稳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颗原地生长的树。

她当然没有被石化，她的一双眼睛充满了生机，只是无限警惕地看向大熊猫。

比鲁星大神A开口了：“你就是凫风初蕾？”

竟然是一个少女一般的声音，可仔细一听，却又是男子一般，完全分不清楚雌雄。

原本倒地的大熊猫，忽然跳起来，尖利的牙齿径直咬向最近的比鲁星大神A——

凫风初蕾的心跳忽然停止了似的，死死盯着比鲁星大神A，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脑海里回荡：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把我害成这样！

比鲁星大神A可能是没料到大熊猫装死，而且，他的注意力全在凫风初蕾身上，措手之间，竟然差点被大熊猫扑中。

他大怒，手一抬，眼看大熊猫就要死于非命，维维奇大神大叫：“留下这玩意给我做宠物好了……”

大熊猫立即便窜了出去。

它锋利的牙齿奔向维维奇大神的脖子，一丈多长的身躯就像是一道黑白相间的小山，声势十分惊人。

青元夫人刚好赶到维维奇大神旁边，不由得低声道：“小心……”

维维奇大神立即避开，大熊猫却收势不住，庞大的身躯凭借惯性，彻底扑向了青元夫人。

顷刻间，青元夫人颀长苗条的身影便被这小山似的黑影所吞没，众神只来得及看到她青色的长袍一闪，纷纷惊叫：“阿环小心……”

“快杀了这畜生……”

“阿环怎么样了？”

……

大熊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地面就像受到震荡似的，就连大神们也觉得遭遇了一场小型的地震。

青元夫人站在原地，毫发无损，如桃花一般云淡风轻。

可是，众神却看到地上一片青色的碎片——她的袖子竟然被大熊猫生生撕裂了一副。

和比鲁星大神A一样，她的手臂也被擦伤了一点点。

不过，她随手一挥，青色长袍便遮掩了雪白的手臂，一点也没有露出狼狈之色，反倒是维维奇大神很是过意不去，叹道：“阿环，多亏你刚刚帮我阻挡了一下。”

她微笑着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目光却转向那倒地的大熊猫，叹道：“真没料到，这畜生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功力，绝非寻常熊猫能比……”

话音未落，比鲁星大神A已经飘到凫风初蕾面前，声色俱厉：“妖女，你说，你给大熊猫喂了什么怪东西？”

经过这一回合，众神都明白过来，这头熊猫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熊猫，很显然，它不是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就是受过高人的改造。

所以，才能迫得包括比鲁星大神A在内的几个大神都差点中了道儿。

虽说是出其不意，可是，这也够骇人听闻了。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他，眼里的震惊比他更甚。

就是这个敌人！

就连声音都是熟悉的：神秘，飘忽，不男不女。就像他的相貌，也是阴柔，飘忽，不男不女的。

就是这个人，从有熊山林到金沙王城，从登基之日，到毁容之时，无时无刻不跟踪自己，毁灭自己。

可是，自己分明就不认识他，更谈不上跟他有任何的恩怨。

也因此，她的愤怒和仇恨，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巨大的熔岩岩浆即将喷涌而出。

比鲁星大神A见她不回答，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就更是愤怒。

尤其，这个地球人，竟然用那么凶狠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有点奇怪，声音更加凌厉：“妖女……”

她也恶狠狠地盯着他。

“妖女，快说，你究竟给那畜生喂了什么禁药？”

她轻描淡写：“也谈不上什么禁药！我只是把你们送来的那些毫无用处的所谓仙丹神药，都喂给了它而已……怎么，你们所谓的仙丹居然是禁药？”

她的确没有改造过大熊猫。

她只是把白衣天尊送来的大批自己挑剩下的仙丹灵药全部喂给了大熊猫。反正闲着也是浪费，不如让那些灵药有一个好的去处。

可能是整天服用这些神药，大熊猫的体质和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否则，也不可能凭借一双熊眼穿透神的结界，发现那隐藏的神秘敌人了。

比鲁星大神A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白衣天尊。

所有大神，都看向白衣天尊。

他们惊讶的当然并非这个人类少女的嚣张和狂妄——一个骷髅般的小人儿，面对满座的大神，不但没有任何畏惧，反而质问大神：怎么，难道你们的神药是禁药？

神的灵药，当然并不是用来喂熊猫的。

熊猫，没有这个资格。

可是，这个少女不但大把大把地拿了神药喂养熊猫，反而还质问大神。

这就很令人不安了——白衣天尊，为何要把神的灵药，大把大把送给她？

一个俘虏，值得享用这么好的灵丹妙药？

就连青元夫人也看着白衣天尊，眼神，隐隐地有些不安和失望。

比鲁星大神A冷笑一声：“天尊，你倒是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送你的礼物，难道不配放在天尊的眼里，反而只配让这畜生享用？”

这是所有大神的心声。

他们看着白衣天尊的目光，慢慢地都变得很微妙而神秘，当然，也有隐隐的愤怒，仿佛受到了轻蔑和嘲弄。

本来，他们对他的称号就已经很是不满了。

九重星的大神们，尤其是少年大神们，基本上都是平级，唯一的区别就是各自的父神所管辖偶的区域和自身的能量有大小不同之分而已。

可是，这个白衣天尊，他倒好，竟然称起了“天尊”！

须知，少年大神是根本没资格称呼天尊的——即使在九重星，也只有两三位上古老大神才有天尊级别的称号。

可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大神，便自称起天尊来了。

不但妄称天尊，还悄然降临地球，将这个宇宙中曾经最美丽的星球不声不响就收归囊中，其余大神醒悟过来时，只能是以客人的身份前来旅行了。

凭什么？

就凭借他对付了那些区区的人类？

他能做到的事情，大家都能做到。

就因为他抢先一步，得了先机而已。

众神抱着好奇的心态前来，不少人自然也满含妒忌，可是，之前没有发作的契机，也只好维持一派祥和，尤其是比鲁星大神A和B，他们的父辈是最先来到地球的大神之一，一度，地球是比鲁星的殖民星，他们制造了第一代半猿半人的克隆人充当矿奴，开山采矿，将大批量的地球矿产运回比鲁星，一路上比鲁星富甲天下。

直到后来，其他大神也参与地球的开发，由万神之神亲自创造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再到东方的娲皇创造出炎帝为代表的东方人，比鲁星人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所幸地球终于遭遇了毁灭之战，比鲁星人也就彻底死心了。

可是，现在，这个白衣天尊不声不响，趁着老大神们闭关不问外事之机，悄然拿下了地球。自己等人，已经只剩下看客的资格。

比鲁星的少年大神们，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他们再是不满，也没有任何发作的契机。

毕竟，九重星的规矩便是如此，先到先得，既然你错过了，就只能抱怨自己错失机会好了。

因此，凫风初蕾的出现，就像是一个转折，一个契机，他们立即便抓到了白衣天尊的把柄，连连冷笑：“这就奇了，自古以来，大神的灵药唯有大神才配享用。就算白衣天尊看不上我们的礼物，但是，也没有送给凡人的道理吧？”

“何止是送给凡人？人家是直接送给一头畜生吃了。哈哈，难道我们在天尊眼里就是如此不堪？送天尊的礼物只配给畜生吃？”

“我们自己养的宠物都没有资格吃高档一点的灵药，毕竟，大神和畜生还是有区别的……”

“没错，想当初，某老神的宠物偷吃了禁药，还被当即处死……这下好了，这只大熊猫居然吃了这么多禁药……”

比鲁星大神A和B一唱一和。

其他大神也死死盯着白衣天尊，心里都很不舒服。

尽管那些灵药在他们看来根本无关紧要，无非是闲极无聊时随手炮制的一些零食而已，而且，根本不是比鲁星大神所说的宠物不许吃——他们自己也经常私下里随手喂给自己的宠物。

要不然，大神们的宠物就不会变得那么厉害，有的甚至还偷偷跑到地球或者别的星球代笔自己的主人危害一方或者成为一方霸主。

可是，自己喂，和别人喂，那就有本质不同了。

尤其，别人喂的还不是宠物——而是潜在的敌人。

这只大熊猫，差点连续伤了两三名大神，在九重星联盟的大神们看来，那就必须要被处死才行了。

白衣天尊对这一切，难道不需要做出像样的解释吗？

大神们固然虎视眈眈，就连青元夫人也颇为不安，她原本充满微笑的明亮双眼，此时已经满是疑惑和忧虑，担心白衣天尊一个处理不好，便会招来无可想象的巨大祸端。

尤其是在这万神大会即将召开的前夜。

一切的发难，仿佛都有了借口。

偏偏白衣天尊根本无视这些奇怪的眼神，只是看向那只倒卧在地的大熊猫——它懒洋洋地闭着眼睛，仿佛在众多的大神包围之下，竟然没有什么惧色。

忽然，一声大叫划破众神的耳膜，只见凫风初蕾跳起来，左手里已经多了一东西，劈头盖脸就砸向比鲁星大神A，与此同时，大熊猫也一跃而起，和主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比鲁星大神A身子一侧，一人一熊，全部扑向了白衣天尊。

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白衣天尊。

服用了无数灵丹妙药的大熊猫，裹挟着风雷之气，竟然完全不输一些寻常大神，第一把便撕裂了白衣天尊的袖子。

天空中，有无数白色的碎片，就像下了一场鹅毛般的大雪。

凫风初蕾也扑过去，但是，她的力道比起熊猫，简直就不值一提了。

只是飞蛾扑火一般。

她手里，是一根自制的褐色木棍，形状和失落的金杖差不多，但是，绝对没有金杖的威力。

木棍，彷如金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纵然白衣天尊，也后退了一步。

只可惜，木棍没有金杖的效果，更没有爆发力巨大的冲击波，否则，就算是白衣天尊，也不见得能讨得了好去。

不过，白衣天尊就是白衣天尊，挥手之间，原本咆哮不已的大熊猫忽然禁声，连连后退，眼神中也满是畏惧，竟然再不敢发出半句声音。

哪怕服用了再多的灵丹妙药，动物，也仅仅只是动物。

可凫风初蕾就不同了，她固然刚刚只是虚张声势，可是，也已经用尽了只全部的元气：浑身上下所凝聚的这口气，忽然就消散了似的，整个人委顿不堪，唯有一双眼睛还残余了一点生气，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白衣天尊。

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居然还是无法在他面前走过第一招。

就算吞吃了那么多灵丹妙药，也毫无意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这内伤，只怕是无法痊愈了。

一身的本领，只恐再也无法恢复了。

一念至此，真是比得知容貌被毁时更加惊惶。

他抬起的手掌，居高临下，碰在她的头顶。

只消得一掌下去，便是一百个凫风初蕾也烟消云散了。

所有大神都盯着他。

他的眼中，一抹厉色，眼看，这一掌就要下去了。

唯有青元夫人低低道：“天尊，不可……”

这时候，维维奇大神也道：“算了吧，先看看这丑丫头有什么要说的……”

比鲁星大神A也道：“一掌杀了她真是便宜她了。妖女，今天不老实交代，你休想活命……”

她反口道：“你要我交代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神药喂给熊猫？”

“切，你们当初又没告诉我，不能喂熊猫。我哪里知道？再说，神能吃的东西，为何人不能吃？人能吃的东西为何熊猫不能吃？在古老的传说中，你们这些大神不是口口声声讲究众生平等，无高下之分吗？可现在，为什么就区区一个灵药，就你们能吃，我和熊猫不能吃了？”

大神们，面面相觑。

好几次，比鲁星大神A要发作，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冷哼一声：“你这妖女强词夺理……”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众生平等，那熊猫是不是生之一？既然是，那凭什么它不能平等享受灵药？难道你们这些大神也说一套做一套，欺骗我们普通人没常识？”

比鲁星大神A恼羞成怒：“妖女，你别给脸不要脸。再胡说八道，今天就让你这头畜生死无葬身之地……”

“啧啧啧，死无葬身之地，我好怕啊……是大神你亲自动手吗？还是别的人先来？”

比鲁星大神A怒不可遏，正要一口气结果了这小丫头，可是，他旁边的比鲁星大神B却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他一转眼，但见其他大神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便立即压抑了怒气，却还是怒声道：“妖女，你到底凭什么这么嚣张？”

“嚣张？我嚣张吗？明明嚣张的就是你们。”

白衣天尊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得出奇：“这是诸神聚会，你身为凡人，擅闯禁地便是死罪！凫风初蕾，你说吧，你想怎么死？”

她毫不畏惧，声音里却满是讥诮之意：“你们这些了不起的大神，当年全是我父王手下败将，如今，只敢拿我开刀！”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目中满是嘲讽：“怎么？天尊当年杀不了我父王，现在，有本事杀我了？呵呵，也是了，杀我这样的凡人，就跟杀一只鸡似的，天尊，你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擦着她头发的掌心，慢慢移开。

诸神仿佛都感到那股巨大的元气，一下在四周扩散，纵然是众神，也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可见白衣天尊，刚刚的确是在盛怒之下。

只不过，无论他多么愤怒，当众杀凫风初蕾，总是大失身份。

比鲁星大神A却冷笑：“你父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真要了不起，就不会死了。一个死去的半神人，根本不算什么。”

她的木棍一横，指着他的鼻子：“我父王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他再无能，再没用，他也做了几万年中央天帝。你那么了不起，你做过中央天帝吗？你又算老几？”

比鲁星大神A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竟然无话可说。

他的确是没有做过中央天帝。

比鲁星人，也从来没有人做过中央天帝。

维维奇大神却哈哈大笑：“喂，小姑娘……你叫凫风初蕾是吧？”

她的木棍指向维维奇大神：“你又是哪一位了不起的大神？”

“哈哈，我并没什么了不起，我叫维维奇。”

“维维奇大神？”

“不敢当。哈哈哈，小姑娘，我只是好奇，当年的颛顼虽然当了中央天帝，可真的也没啥了不起的本领，无非是他投胎好，他的爷爷是黄帝而已……”

凫风初蕾冷冷地：“投胎好，也是一种本事。”

“哈哈，没错。你说得对极了。的确，投胎好才是最大的本事。哈哈哈，颛顼真的是投胎小能手，要不然，按照他的真实水平，再活几亿年都做不了中央天帝。说真的，在第一代半神人里，颛顼的战斗力绝壁是属于末流。可是，这又如何呢？谁叫人家的老子是昌意公子呢？哈哈哈，谁叫昌意公子的老子是黄帝呢？这就叫做，干得好不如投胎好……”

凫风初蕾好奇道：“难道九重星大神们也和人类一样，都讲究拼爹？”

“此言差矣。小姑娘，并不是九重星大神们和人类一样，是人类和九重星大神一样……”

“这有什么差别？”

“差别可大了。是九重星大神创造了人类，所以，人类的本质以及基因，基本上就和九重星的大神差不多。喜怒哀乐，爱恨嗔痴，是他们继承了大神们的遗传，而不是反过来，懂吗？”

凫风初蕾好奇地看着他。

他肆无忌惮：“哈哈哈，其实，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情，根本不是凭借水平，而是凭借家世……其实，九重星的本质和地球上一模一样，都讲究拼爹，不拼爹的话，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成不了中央天帝，哈哈哈哈……”

他如此坦率，凫风初蕾反而无法忿他了。

其他大神但觉他口无遮掩，可是，偏偏这人一直都是这样，大家想要阻拦，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拦，而且，他说的也是真话。

“可是，颛顼不但本领不怎么样，而且真的长相极其丑怪，于诸多半神人之中，他可能是最丑的……”

比鲁星大神A冷冷接口：“他不但是最丑的，还是最笨的，没有任何天资，也谈不上什么神格，生的儿子也一个比一个白痴，现在这个女儿也没好到哪里去，妖女，你照照镜子你就明白你父王丑在哪里了，你现在就跟他一模一样……”

凫风初蕾正要忿他，维维奇大神又接上了：“不对，不对，颛顼和他的儿子们是很丑没错。小姑娘，你也很丑，是没错。可是，小姑娘，你却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这不符合遗传学……”

凫风初蕾听他们口口声声讥笑自己丑怪，倒也认真打量了这些大神几眼，只见这个维维奇大神一头金发，身材十分魁梧高大，单从相貌来看，倒像是小狼王那个种族的大神。

可是，他虽然高大威猛，但是，也谈不上有多么惊人的美貌。

尤其，处于这一大半俊男美女的诸神之中，他即使不算一般，至少，也算不上出众，只是中等水平而已。

她冷哼一声：“我父王固然很丑，可你没有多帅！”

“哈哈，我在天界的确算不上多帅。可是，小姑娘，我的相貌不重要，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何有这么美丽的一双眼睛？”

他这么一说，其他大神也都纷纷看着凫风初蕾的眼睛。

她受伤之后，浑身上下最先恢复的便是眼睛，因为，当初眼睛受伤的程度最轻。

于是，大神们也都惊奇地发现，这个面容丑怪，骨瘦如柴的少女，真的有一双美丽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她的眼珠子又大又黑，明亮得就像是水银里浸着的两颗宝石，尤其目光转动的时候，简直熠熠生辉。

维维奇大神连看几眼，忽然道：“小姑娘，你原本不是这样的吧？是不是受伤了？”

她点点头。

“到底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真好奇，你原来究竟是什么相貌？”

“我相貌如何，与你无关。”

他更是惊奇了：“你有这么一只熊猫，又是颛顼之女，按理说，这天下无人能将你伤成这样，小姑娘，你说说看，你的敌人到底是谁？没准，我会帮你一个忙，将他揪出来……”

大神们听他这么一说，都觉得他孟浪了，可是，他浑然不觉，还是大言不惭：“小姑娘，别怕！你只要大大方方说出你的敌人，无论是谁，我都可以帮你出手……”

她却慢慢低下头去：“我……我不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说吧。你的敌人无论多厉害，也不可能是这些九重星大神的对手。有我们呢，你怕什么？”

维维奇大神回头，笑嘻嘻地看了一众大神：“虽然在座诸位，绝大多数都不怎么喜欢颛顼，可是，好歹是故人一场。而且，颛顼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他的后裔若是被人类肆无忌惮的欺负，怎么也不是个办法。小姑娘，你说吧，我替你做主……”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忽然指向白衣天尊：“我的敌人就是他，你能将他揪出来吗？”

“怎么可能是他？”

凫风初蕾理直气壮：“怎么就不能是他了？若不是他，我岂能被关押在这里？若不是他，我岂能被喂神药？无非是将我养好一点，然后，找一个时间，当着你们这些大神的面杀了就是了……我就不相信，你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

“你不是说要救我吗？你现在知道我的敌人是谁了，你还要替我出头吗？”

维维奇大神哈哈大笑，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后退一步，摇摇头：“大神也有糊涂的时候，哈哈哈，我还真的差点忘记了，可不是吗？这天下，也只有白衣天尊才是你父王的死敌了！”

他明明在笑，可是，所有大神都觉得他笑得很假。

因为，几乎所有大神都发现，凫风初蕾绝对不是伤在白衣天尊手下。

以白衣天尊的功力，真要伤她，她早就灰飞烟灭了，而且，若是白衣天尊亲自出手，那也是大失身份之举。

白衣天尊将她囚禁在这里，顶多也不过是拿她出气，让她当众赔罪认输而已。岂会将她变成一个怪物似的骷髅？

可若不是白衣天尊，那么，伤她的人到底会是谁？

以诸多大神的眼力，竟然也看不出一丝端倪。

维维奇大神虽然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可是，他并非真正的粗人，他心细如发，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能把凫风初蕾伤成那样，一定是个超级牛比之人，自己，当然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的地球人而伤了和别的大神的和气。

再说，如果她真的是一个美艳绝伦的少女也就罢了。

可是，这么丑的一个小丫头，真的没有任何值得人为她出头的动机啊。

维维奇大神干笑几声退下，其他大神，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然，也因为这个少女不是一般人，而是颛顼的女儿，所以，大家的好奇心就更加深浓而已。

凫风初蕾也不去管大神们的心思，她的目光从白衣天尊身上又转移到比鲁星大神A的身上，然后，不动了。

颤栗的大熊猫，也重新转移目光，死死盯着比鲁星大神A。

一人一熊，这么死死盯着比鲁星大神A，其他人，都觉得有点奇怪。

比鲁星大神A也被这目光瞪得老大不自在，冷笑道：“你这妖女！这么瞪着我干什么？”

她也冷笑一声：“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该知道。”

比鲁星大神A奇道：“我做什么事情了？”

其他大神也好奇，看这样子，莫非凫风初蕾认定是这比鲁星大神A伤了她？可是，比鲁星大神A为什么要出手伤她？

比鲁星大神A见诸神目光都转向自己，更不自在了：“妖女，你休得胡说八道！快滚吧！”

“我滚不滚干你何事？这又不是你的地盘！”

比鲁星大神A大怒，举起手掌又缩回来：“今天我要出手伤你，倒让人笑话我以大欺小。算你运气，你快滚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以后，别再口口声声自称颛顼之女了，你那怂包老子早就和四面神一族一起消失了……”

他虽然口口声声骂的是颛顼，可是，那语气非常明显，分明是讥讽黄帝也一并死亡了。

毕竟，黄帝这种老牌级别的大神，也一起死亡了，的确在九重天是非常罕见的。

“但凡死亡的大神，就再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四面神一族，早就是一个过气的种族了。而且，从你之后，也会彻底绝种了……”

她木棍一横，又指着他的鼻子：“我但凡还有一口气，我四面神一族就没有绝种！”

“……”

“我也提醒你，我父王和四面神一族虽然是没什么了不起，可退回几百万年之前，你敢用这样的语气跟黄帝大人这么讲话吗？甚至，你敢用这种语气跟当时的高阳帝这么讲话吗？”

丑陋的颛顼，他怎么也是当年的高阳帝。

中央天帝。

比鲁星大神A气得抬起一只手，几乎马上就要将她一掌拍死，可是，比鲁星大神B却连连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切切不可失了分寸。

很简单，若是这少女是真的凡夫俗子也就罢了，可是，她一开始就亮明了身份，口口声声自称颛顼之女。

颛顼之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若在平常，杀了也就杀了，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大神都在现场，纵然四面神一族已经没什么像样的能人了，可是，消息若是传出去，就难免被人诟病。

九重天，可是最忌讳同行操戈的。

内斗再是严重，表面上也必须维持大体的和谐。

再说，凫风初蕾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被颛顼的敌人给暗害了，毁了容，现在都不敢说出真凶的名号。

要是比鲁星大神A出手杀了她，那就不但是有失身份，而且还背了黑锅——只怕大神们会误以为他是杀人灭口了。

因此，比鲁星大神A最是怒火冲天，也只能缓缓放下手掌。

这个背锅侠，他就算气得失去了理智，也不愿意去做。

再说，真正的正主儿白衣天尊都没表态，其他人何必抢着替他除掉这个烫手山芋呢。

真要杀他，也得他自己动手才合适吧。

一时间，满座大神都安静了。

竟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凫风初蕾环顾四周，大模大样地：“你们还有谁要出来教训我的？没有了，是吧？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大神们面面相觑，青元夫人暗叹一声，也不做声。

大家都看着白衣天尊。

毕竟，这是他的地盘。

凫风初蕾也看着白衣天尊，只见他面沉如水，眼里寒霜似的。

她不屑一顾：“天尊还有什么诘难？不说的话，我就走了！”

“你这丫头出言无状，好生无礼！”

“我出言无状？是吗？”

她点点头：“也许是吧。”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白衣天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不止白衣天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就连大神们也都是看好戏似的。

“白衣天尊！啧啧啧，你就是白衣天尊！当初你在九黎河装神弄鬼，我还以为你不晓得有多厉害。天尊，啧啧啧，比天还尊贵……据我所知，九重星联盟只有少数几位超级大神才敢称天尊，什么上元天尊，元始天尊……可是，你这么年轻，总不会是他们其中之一吧？你这么妄自尊大，真的好吗？”

白衣天尊：“……”

这句话，真是说出了一众大神们的心声。

维维奇大神都忍不住要替她鼓掌了，可是，两只手合拢，又生生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角边情不自禁多了一丝笑容。

青元夫人却暗自皱眉，这小丫头平素默不作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想到一开口，竟然这么毒辣。

她难道不知道，要不是白衣天尊救她性命，她早就死了？

凫风初蕾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白衣天尊：“从九黎河之战开始，你一直对我追杀不已。当时我不知道原因，还以为是自己本领大，面子大，劳驾天尊高看一眼，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他淡淡地：“不是这样是怎样？”

她长嘘一口气：““白衣天尊，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真实的身份了。你一直追杀我，无非是想要一报当年输给我父王之仇吧？好吧，现在，我向你认输，向你道歉，向你赔罪，唉，谁叫我父王死了，我没用，只能做你的阶下囚呢……”

她哭丧着脸：“父王啊，父王，想当初你老人家在世时，谁敢多说半个不字？现在好了，你一去世，你的敌人和对手，就开始拿你的女儿出气了，唉……父王，是我没用啊，是我学艺不精啊……唉，也是，他们当初不是你的对手，现在不拿我出气，那又能拿谁出气呢？毕竟，人类有句古话，父债子偿，大神们也都一样……唉，这一下，我可惨了，我这小辈分的人，再是修炼几万年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更何况，我哪有几万年的寿命？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而已……”

白衣天尊，面色铁青。

其他大神们幸灾乐祸，想要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她却木棍一横，向他鞠躬，行大礼，语气也变得一本正经，十分肃穆：“手下败将凫风初蕾向白衣天尊赔罪啦！”

白衣天尊冷冷地打量她一眼。

她还是垂着头，根本无视他的目光，沉声道：“凫风初蕾无才无德，成了亡国的罪人，只好将鱼凫国作为赔偿献给天尊……”

她行礼，竟然是亡国之君才有的大礼。

纵然是一众看好戏的大神，也被她脸上那种肃穆而绝望的神情惊呆了——这时候，大家仿佛才意识到，她根本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而是鱼凫国的女王。

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女王的气派。

她的声音也有不可描述的惨痛：“九黎河之战后，我自知不是天尊对手。临行时，已经吩咐鳖灵他们将鱼凫国的传国玉玺献给天尊！唉，总算鳖灵等人忠心耿耿，代替我这个亡国之君受了真正的亡国之辱……以后，鱼凫国的王侯便是鳖灵……”

亡国之恨，溢于言表。

一时间，一众大神竟然屏息凝神，就连比鲁星大神A，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站起来，转头看着西北方向，半晌，才徐徐的：“……金沙王城，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可是，我这个罪人哪里还有面目再次踏上那片神奇的土地？父王，我纵然九泉之下，也没有面目再见你了……”

四周，还是十分安静。

白衣天尊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凫风初蕾慢慢转向，双目直视他的眼睛。

他也直视她的眼睛。

那是凡人和大神的一次对视。

她却没有任何的闪躲。

“白衣天尊，你记住，是我，是凫风初蕾，是地球上的一个凡人向你认输，向你道歉，我认输，只是因为学艺不精，愧对祖先，尤其愧对我的父王……想我父祖在世时，自来只有别人向他们赔礼认输，俯首称臣，哪有反过来的道理？唉，看看我今天的处境吧，看看我被众人围攻的状况吧。竟然连什么宵小之辈都敢来呵斥我几句，指责我几句，唉，没用的凫风初蕾……唉……我真是把我四面神一族的脸都丢光了……”

白衣天尊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和比鲁星大神A一样，被斥为“宵小之辈”的他，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

尤其，当想到几百万年之前，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只能率众恭贺颛顼继位的场景，那滋味就更加不好受了。

凫风初蕾冷冷地：“白衣天尊，你还有什么命令？”

他不答。

“没什么命令的话，我就走了。”

她转身就走。

比鲁星大神A终于忍无可忍：“妖女，你放肆这么久，居然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就算你要走，也得将你的这头熊猫留下来！”

她极其轻蔑地瞥他一眼：“你凭什么？”

比鲁星大神A目中凶光一闪。

“滚开！”

比鲁星大神不敢置信：“妖女，你说什么？”

“我叫你滚开，你听不懂吗？”

她哈哈大笑，声音十分洪亮：“想当初我父祖战胜了无数大神一统地球时，你们这些区区跳梁小丑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发抖呢！现在好了，我父祖没了，你们这些缩头乌龟倒一个个跳出来逞能了。哈哈哈，别说我父祖当年看不起你们，就连我，现在也看不起你们。你们这群只敢欺负弱小的跳梁小丑，你们有何面目自称大神？我呸！你们不过和地球上那些最最无赖，最最无耻，欺软怕硬，偷鸡摸狗，毫无出息的市井流氓差不多而已，还自称大神？你们配吗？无非是仗着一点武力，让地球上那些瞎了眼的愚昧男女盲目跪拜而已……”

白衣天尊，面色如霜。

大神们，一直都在看好戏。

刚刚凫风初蕾这一番指桑骂槐，好生厉害。

早前，他们都觉得他杀她是有道理的，可现在，听了这番话，忽然一个个幸灾乐祸：看你怎么下手。

白衣天尊狼狈不堪，真的无法下手。

尤其当着诸神之面，再下手杀人，那就真的如凫风初蕾所说：你这个欺软怕硬的市井无赖……

他站在原地，不上不下，一时间，哪里做得了声？

凫风初蕾环顾四周，将今日在座的所有大神都看在眼底，目光又落在比鲁星大神A面上，才转向白衣天尊：“别以为你们是大神就有什么了不起！迟早我会彻底灭了你们这些家伙！”

言毕，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比鲁星大神B拼命拉住A，生生将他拖了过去。

可是，这一口恶气怎么吞得下去？

他恶狠狠地：“白衣天尊，你到底怎么说？”

凫风初蕾也恶狠狠盯着他：“天尊今天是要提早出手杀我了？”

白衣天尊沉声道：“你走！”

凫风初蕾顿足，抬起头。

木棍指着天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白衣天尊，你灭我鱼凫国，将我害到这般地步！除非你今天马上杀了我，否则，纵然我还有一口气在，今后也绝不会饶了你！”

大熊猫也人立着对着天空连续咆哮，一阵风来，将一片白色的碎片吹到它面前，熊掌一挥，将碎片捞住，三两下便成了一团灰烬。

大熊猫窜上去，她跃上熊背，一人一熊，很快便扬长而去。

没有任何大神出手阻拦，大神们都懵了。

直到凫风初蕾的身影彻底消失。

大神们纷纷回头，都盯着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断了一副袖子，神情稍稍狼狈，他迎着众神的目光，只长叹一声。

比鲁星大神A大是不甘，愤愤地：“难道就这么让她走了？”

维维奇大神接口道：“不然呢？”

比鲁星大神A连连冷笑：“今天可真是晦气了。好久没来过地球，没想到，却被一个凡人这么大肆咆哮侮辱。白衣天尊，我们好歹上门是客，你就没有什么需要对我们说的吗？”

比鲁星大神B：“没错。凫风初蕾这么嚣张，总不能就任凭她羞辱我们，却不受到任何惩罚吧？”

维维奇大神大笑：“不是吧？她区区一介凡夫俗子，顶多是出言无状而已。再说，她说的也基本是事实……再说，公开处置颛顼的女儿，黄帝的后裔总不是那么光彩的事情……”

好几名大神对他怒目而视，他耸耸肩，笑嘻嘻的闭嘴了。

白衣天尊的面色十分难看：“你们倒是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众神们，你看我，我看你。

好多人心想，这关我啥事？这是你们的恩怨，我何必搅浑水？

再说，凫风初蕾骂的是你，又不是我。

比鲁星大神A怒道：“这样嚣张的人类，反正我是已经无法忍受了，你们呢？你们说该怎么办？”

维维奇大神不以为然：“关我们什么事？又不是我们跟她动手。”

比鲁星大神A根本不理他，只看着白衣天尊，沉声道：“天尊，这是你的地盘，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在你的地盘，白白被一个地球人辱骂一顿！”。

白衣天尊苦笑：“要不，干脆公告九重星，我们在地球上的第一个聚会，便是拿她开刀？不然，四面神一族的后裔还会一直与我为敌！长此以往，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众神再次面面相觑。

白衣天尊的父辈和四面神的恩怨，大家当然都很清楚。

可是，谁都不接口。

这个烫手山芋，是他的！

许多人，竟然暗暗幸灾乐祸。

唯有比鲁星大神A又道：“那个妖女必须除掉，不然，嚣张的人类真要骑在我们头上了！”

莆系星大神却道：“我们这么多大神，公告九重天要除掉一个凡人，你们觉得合适吗？”

众神立即明白过来。

若是当时一掌把凫风初蕾杀了也就杀了。

可现在，大张旗鼓的公告，就分明是自我心虚了。

“这事情真要传开了，我们只怕都是面上无光吧？再说，四面神一族虽然已经没什么活着的大神了，可是，他们毕竟叱咤风云几千万年，做了那么多代的中央天帝，余威尚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阳系也不可能真的一点也没有他们的势力了……我们何必为了一个区区凡人，闹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其他大神不开口，但面色很显然都同意莆系星大神的话。

以大欺小不是问题，许多大神都干过——但追杀前几任中央天帝唯一的后裔，这事情就不是那么好说了。

搞不好，以后会成为被别人攻击的把柄和借口。

毕竟，凫风初蕾死不死，关自己等何事？自己等不过是来看热闹而已，犯不着将看客变成了主演之一。

比鲁星大神A见诸神这般态度，更是不爽了，冷笑道：“看样子，各位是要忙着撇清了？可你们也别忘了，她刚刚可是连诸位一起骂了，也没将诸位放在眼底……”

诸神心想，明明就是骂的你和白衣天尊，你这么说有意思吗？

维维奇大神笑嘻嘻的：“其实，在我看来，真没必要和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否则，反而显得我们这些大神小气了一点，不是吗？”

好几双目光利箭似的射向他，尤其是两个比鲁星大神。

他耸耸肩，也不以为意，自言自语道：“我还一直以为颛顼早就绝后了，不料，他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女儿。这小姑娘丑是丑了点，可伶牙俐齿，比他早前那几个白痴儿子强多了啊……”

比鲁星大神A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其他诸神自觉无趣，也转身就走。

维维奇大神也不觉得自己得罪了人，反而好奇地看着白衣天尊：“喂，白衣天尊，你见过凫风初蕾受伤之前的样子吗？你倒是说说，她原本是什么模样？”

他淡淡地：“时候不早了，维维奇你也先去歇着吧。”

维维奇摇摇头，也走了。

大神们，全部走光了。

热闹非凡的上元宫，顷刻间已经十分冷落。

酒席未残，歌舞未撤，可是，一场盛宴生生变成了一场闹剧。

青元夫人长嘘一口气，看了看自己被截掉一节的袖子，叹道：“真没想到，服用了神药的大熊猫会变得如此厉害。这个凫风初蕾，也的确是任性了一点，天尊为了替她疗伤，好意赠她灵药，她却用来喂熊猫，真真是不识好歹了……”

他看了看她断了半截的袖子，“阿环，连累你了，真是过意不去。”

她苦笑：“你我之间就不必客气了。可是，天尊，你考虑过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处置凫风初蕾吗？。”

他不答，面上有为难的神情。

她察言观色，缓缓地：“我有一句话，也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万神大会在即，让凫风初蕾再呆在九黎明显已经不合适了。可是，要杀了她，却又说不过去，毕竟，她总是颛顼之女！就算颛顼没有什么影响力，可是，黄帝余威尚在，总不好就这么公然跟她的后裔动手……”

她直言不讳：“天尊若是动手，无论什么原因，总有以大欺小之嫌，事后也难免被别的大神所诟病，也会有损天尊的威名。既然如此，不如尽快让她离开九黎……”

“阿环的意思是？”

“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得。天尊不如索性做个人情，公开将她放走，任其自生自灭。再说，我观她动手之时，元气虽然恢复了不到一成，可是，在人间世界，已经足以自保，再加上那头大熊猫，可以说，纵然是一支军队也不见得能伤了她。再说，大神们碍于身份，也不太可能动手为难她。所以，天尊尽可以放心大胆让她离开……”

他点点头，叹道：“阿环言之有理。”

“我也只是不想看到天尊左右为难。”

“好吧，就按照阿环所说行事。她也的确没什么必要留在九黎了。”

青元夫人见他如释重负，如放下了老大一块包袱，试探性地：“按理说，天尊救了她性命，她怎么也该感恩，可是，从她今天的言行来看，她根本是根深蒂固把天尊当了亡国仇人。此女的野心不可小觑，只恐日后留下祸端……”

白衣天尊叹道：“所以，人类才有古话，冻僵的毒蛇一捂热了就咬人。”

“看样子，她认为是天尊害得她受伤毁容，所以一直无法释怀？难道她还是无法解开心解，不相信是她自己毁了自己？”

他意兴阑珊：“随她吧。我也没兴趣管她的闲事了。”

青元夫人立即闭嘴，再也不问下去了。

白衣天尊面上，分明有许多不满和愤怒，毕竟，他对凫风初蕾实则并无什么恶意，可是，凫风初蕾居然在众神面前毫不留情地奚落他，讽刺他，专门挑他的弱点进行攻击，戳中了他的痛楚，他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

她想要安慰他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便闭了嘴，心里只是暗暗忧虑：这万神大会，可千万别因那小丫头闹出什么意外才好。

一夜风雨，一夜落花，雨后的天空蓝得就像一大块透明的水晶。

凫风初蕾静静地坐在窗边，从晌午，到黄昏，她看到紫色的晚霞布满天空，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消失，紧接着，一轮弯月才羞羞答答地从云层背后走出来。

大熊猫匍匐在她脚边，闭着眼睛，睡得很舒服。

这蠢熊就是这样，每天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在睡觉，仿佛怎么都睡不够似的，可是，稍有风吹草动，它会立即惊醒，猛扑上去，让人误会它其实一直闭着眼睛在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敌情。

半晌，凫风初蕾慢慢站起来。

屋子里的锦盒，几乎已经全部空了，也再也没有任何灵丹妙药送来。

她很清楚，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灵药送来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自己也不会待几天了。

她看了看盒子里唯一的2颗红色药丸，还是拿出来，放在大熊猫的面前，低低的：“老伙计，该吃晚餐了。”

大熊猫懒洋洋地伸出熊掌，将几颗香气扑鼻的神药放在嘴里，慢悠悠的，恍如在享受最好的零食。

“老伙计，吃了这一点零食，以后就没有了，也不可能再有了。”

它挥了挥熊掌，然后，蒙在自己的脸上，显得很遗憾的样子。

凫风初蕾咯咯笑起来，抱着膝盖，头搁在膝盖上，依旧看着天边的月亮。

虽然在笑，可是，却听得内心深处最深的虚弱和恐惧，色厉内荏一般。

纵然是在小院里，在黑夜中，也不敢再表露任何的心声了。

她竭尽全力，要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隐藏起来，决不让任何人看破。

内心的恐惧，实在是难以言喻：因为，她已经很清楚地发现了伤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也因此，才成了真正的惊弓之鸟。

纵然是在诸神面前的一番血气逞勇，也无非是色厉内荏，生怕被敌人看出自己的破绽。

最主要的是，她不敢让敌人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她）是谁了。

半晌，她颤抖的手伸出，轻轻放在大熊猫背上，自己，能否逃过一劫，只剩下这唯一的一点希望了。

可是，真的会有这样的运气吗？

她不敢笑，不敢哭，甚至不敢让祈祷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暗暗地看着天空，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父王，救救我吧。父王，救救我吧。除了你，这世界上再有没有任何人能够救我了。

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白衣天尊曾说，人类的脑电波会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向全宇宙发射能量，当那些能量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时，便会被外界接收。她不知道，自己这无声的祈求，是否会被另一个世界的父王所接收。

父王，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别的依仗！

有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落在对面。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他却看着那大熊猫，只见月色下，那原本蠢笨愚昧的畜生，双眼竟然亮得出奇，竟然渐渐有了智慧似的，除了不能开口讲话，完全不逊色于当初的委蛇。

大神们的灵丹妙药，对于一般神固然用处不大，可是，要提升一只熊猫的智慧和战斗力，那就是绰绰有余了。

服用了这么大数量，这么多种类的灵药，只怕，就算许多大神的宠物，也不见得比得上它了。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忽然微微皱眉，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一种特制灵药所散发出来的香味，也是他几天前才送来小院的。

当时，他告诉她：这七颗药丸服用完毕，你就可以离开了。

这个凫风初蕾。

竟然把这么罕见的灵药，直接喂了大熊猫。

她到底是愚昧还是聪明？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凫风初蕾一瞬不瞬盯着他，心里也微微紧张，当看到他慢慢抬起手时，她忽然紧张得手心里渗出汗来，声音很低：“不要杀它……求你了……不要杀它……”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

她不敢正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掌心有冷汗一阵一阵的渗出。

可月色中，他察觉不了她细微的表情，更不知道她掌心里满是冷汗，只是好奇地看着她，淡淡地：“怎么？白天才能言善辩，痛骂诸神，现在，就理屈词穷，一言不发了？”

她忽然有点不自在，声音更低了：“对不起……天尊……对不起……当时，我不是故意要那么说……我……我真的不是很故意的……”

他淡淡地：“你本来就是故意的！”

她张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你本来就心怀不忿，早就想那么骂我了吧？今天不过是得了机会，所以，就趁机大骂我一通……”

她讪讪地：“那啥……我原也知道，要不是天尊好意救我，我早没了……”

他淡淡地：“你也知道我是好意救你！”

她答不上来。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凫风初蕾，你走吧！”

她忽然有点惊惶，“我……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吧。”

“明天？”

“明天一早，你马上离开。甚至，你要是愿意，马上就可以走。”

他的语气和往常无异，但那冷淡，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以你现在的功力……”

他看了一眼大熊猫：“不，是以大熊猫现在的功力，你纵然独行千万里，也不成问题了。”

他强调：“就算你要回金沙王城，也是举手之劳了。”

她的掌心，冷汗变成了热汗，却绝非是激动，更非获得自由的那种欣喜，相反，却更加恐惧和绝望。

是一种被人即将逼上死亡之路的恐惧。

是敌人马上就要得逞的那种恐惧。

放眼当今天下，再也没有比这个小院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可是，自己一上路，那神秘敌人必然会趁机追上来——自己单独面对敌人，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可是，她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也不敢，只是一直低着头。

“怎么？你天天闹着要走，现在本尊放你自由，你反而不讲话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就多谢天尊了。”

他的神情，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失落寂寞，沉默一阵才淡淡地：“明天就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不！不是我要出现在你面前！是你，是你每次都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内心忿怒，却不能言语。

因为，那逐渐加深的恐惧，将这愤怒也彻底遮掩，只剩下满腹的惶恐，竟然找不到诉说的对象。

而且，何必求他呢？

四面神的后裔，反过来哀求敌人，也总是不像话。

何必求他！

也许是她略略反常的态度令他起疑，他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凫风初蕾，你今天为何要主动攻击比鲁星大神A？”

她想，原来那人叫比鲁星大神A。

可是，她不敢开口，怕泄露了那最大的秘密。

“莫非，有什么是本尊不知道的？”

她还是不答，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窗边，仿佛那神秘的敌人如影随形，一直躲在窗外，躲在门口，躲在屋顶，躲在但凡有空气的每一个地方。

自己，绝不是对手。

也永远不会是对手。

一朵乌云散开，月色更加明显，他将她眼里那深深的恐惧瞧得一清二楚，很是奇怪，缓缓地：“凫风初蕾，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的双肩微微颤栗，抱着膝盖的手也在微微颤栗，这么长时间，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自己却浑然不知。

白衣天尊有点震惊，能让胆大包天，痛斥诸神的她怕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她早前一再求自己带她去诸神的聚会，原因是大熊猫发现了她的敌人就在诸神之中，所以，后来才有她不顾危险，冒着大熊猫偷吃灵药被发现也要闯入诸神盛宴中的场景。

凫风初蕾，绝非泛泛之辈，虽然重伤不治，可是，她的每一个行动都绝非任性胡为，而是有其明确的目的。

她再是胆大，当然也不敢单挑诸神。

可是，若是她在诸神中发现了真正的敌人呢？

这个敌人，又是谁？

可是，她一直低着头，躲避了他的目光，仿佛不愿意在他面前提到这件事情。这令他微微奇怪：纵然真的发现了敌人，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可是，她不说，他也不问。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距离万神大会还有三天吧？”

他点点头。

可是，她又沉默了。

他沉声道：“凫风初蕾，你可是有秘密瞒着我？或者，你有什么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也许是他那稍稍变得温和的眼神，也或许是他那一袭白衣，更或许是他那么酷肖百里行暮的神情，她忽然冲口而出：“我可不可以等到万神大会召开那天再走？”

她急急的，“你放心，那天一早我就走，绝不会再给你惹什么麻烦……”

他有点意外：“为何非得是那一天？”

原因很简单，万神大会之前，前来捧场的诸神们都百无禁忌，到处游玩，偶尔有一两个人消失了一两天，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是，万神大会当天就不同了，这时候，如果有大神忽然失踪了，那就难免引起注意了。

凫风初蕾想的是，自己趁着这一天走，那个神秘敌人至少会有一点忌讳，不可能马上追来。只要给自己多一天时间，那么，逃生的可能就会大大增加。

但是，这个念头，她根本不敢说出口，甚至想都不敢多想，强行压下去，生怕被那神秘的敌人窥知。

因为，她不想死。

绝对不甘心死在黎明之前。

白衣天尊却不明白她这么复杂的想法，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凫风初蕾，你一直瞒着我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有点飘忽：“天尊？可以吗？我可以在万神大会的当天才离开吗？”

他无法拒绝，只好点头。

她微微一笑，原本恐惧不安的心里，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这暖意，令她一双眼睛立即明亮起来。

他看到那火焰似的双眼，不由得移开目光。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疾言厉色提醒自己：不行，绝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就违背你的初衷了。

他一定神，淡淡地：“凫风初蕾，你记住，这也是我最后能答应你的条件了。至于你的别的秘密，你说不说都没关系，我也没有兴趣知道了。今后，你好自为之吧。对了，还有，时间到了你就自行离去，不用再来告知我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看着他的一只脚已经要出门了，她忽然跳起来，迅捷无比地拉住了他的手，声音软弱得出奇：“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今晚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她死死握住自己的双手。

他压根没想到，那么倔强的一个人，现在忽然软弱了。

将她从有熊山林带回之后，她都不成样子了，可是，自从清醒之后，也从来没有流露出这样的软弱过。

“百里大人，陪陪我吧……我很害怕……我害怕……”

她的眼神，也软弱得出奇。

他心里一震，也不知怎地，还是慢慢地转过身，不声不响地进门，走到她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她瞧着他，忽然笑起来。

这一笑，皮包骨一般的脸色忽然燃烧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要放出光似的，他急忙移开目光，微微闭着眼睛，假寐。

她轻手轻脚走过他身边，上了床榻，合身躺下，拉了被子蒙着自己，才呵呵地笑起来，低声的：“百里大人，谢谢你……”

他没做声。

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沉默得凫风初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因有他在身边，她觉得心安，也闭着眼睛，渐渐地陷入了假寐之中。

那么长久的惊惧之后，她的确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初蕾……”

她慢慢睁开眼睛。

“你是不是认出伤害你的敌人了？是谁？”

她蓦然清醒，语无伦次：“没……没有……”

“真的没有？”

“我……是大熊猫嗅到比鲁星大神A身上的气味……”

“比鲁星大神A？”

她环顾四周，悄然点点头。

“竟然是比鲁星大神A？可是，他跟你素不相识，怎会出手伤你？再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地球了，这才是几十万年以来第一次露面，难道他提前到了地球，而我却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真的不清楚……”她喃喃地，“我现在什么都分不清楚了……有时候觉得是涯草，有时候又觉得是涯草寄生在了比鲁星大神A身上……”

这解释，是唯一说得过去的。

他没有再追问，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慢慢走了几步，比鲁星大神A的确是最早到地球的59人之一，而且，他的确也有那样的能力，可能趁着某一天跑到有熊山林逞凶，也不是说没有可能。可是，想来想去，他都觉得不对劲，但要说哪里不对劲，又谈不上来。

毕竟，他和青元夫人后来曾经亲自去有熊山林考察过。

那里，根本没有任何外星大神留下的影子。

半晌，他才缓缓地：“你就是因为这样而恐惧？”

她语无伦次：“我……我害怕……我一想到就害怕……”

她十分虚弱：“百里大人，要不是有你，我已经熬不下去了……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也许，已经没有几天命了……那敌人，也许这几天就会杀死我……也许，明天就会杀了我……”

他慢慢地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奇异地看着那只手。

“凫风初蕾，你根本不用害怕！就算是比鲁星大神，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可是，要是不是比鲁星大神呢？

这话，她不敢说。

就算是面对白衣天尊，她也不敢说了。

恐惧，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

敌人的强大，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充满嘲讽的鬼眼，肆无忌惮：凫风初蕾，你明明已经认出我来了，可是，你能如何呢？你有什么办法呢？你什么都做不到，是吧？

你别以为能躲在这里一辈子，只要你敢踏出半步，我会让你死得更惨……

你缩头乌龟一般的日子，最多也不过两三天了。现在我不敢动你，两三天之后呢？

甚至于，你都不敢说出真相！因为，根本不会有人会相信你。

她的确不敢说出真相。

她只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自己的心底。

她想起有熊广场上的青草蛇，想起那些拼命往自己头皮，眼眶里钻的青草蛇，想起无辜惨死的委蛇……

“初蕾……”

她慌慌张张的：“百里大人，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他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奇怪地看着她。

“要是我死了，请你务必找到我的尸体，将我的尸体彻底烧毁，绝不要让我变成一个可怕的怪物，求求你了……”

“你不会死，也不会变成怪物！”

“百里大人，你答应我吧，等万神大会之后，你去金沙王城走一趟，若是我变成了什么为害一方的怪物，请你立即杀了我……无论我是什么情况，都一定要杀了我……”

她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仿佛自己迟早会变成有熊女一般的怪物。

被敌人残害，然后，变成敌人的帮凶，去残害自己曾经想要保护之人。

敌人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而自己，有挣脱这个宿命的运气吗？

“凫风初蕾，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认为自己会变成一个怪物？再说，你怎会变成一个怪物？这根本就不可能！”

“百里大人，求你答应我吧。当我变成怪物的一天，一定要杀了我！一定。”

他微微皱眉，觉得她完全疯了。

她惨笑一声，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尽管头顶只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他察言观色，一挥手：“你放心好了，这里布满了一层单独的结界，纵然是其他大神，也不可能听到你的一言一行！”

她略略松一口气：“真的吗？他们看不到我的言行举止吗？”

“对！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怕，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说出来。”

她还是犹豫地四处看了看，内心深处，再次响起那个神秘敌人肆无忌惮的嘲笑：没用的！凫风初蕾，没用的！你就算说出真相又能如何？除了让你死得更快，再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她忽然道：“我不想回金沙王城了。”

“为什么？”

她无法说，我怕回金沙王城后才被变成一条青草蛇——那样，整个鱼凫国才是真的被毁掉了。

“初蕾，你到底在怕什么？就算你的敌人真的是比鲁星大神A，你也不用怕成这样！”

“如果是比他更厉害的人物呢？”

“那也不值得怕成这样。你告诉我。”

她低低的：“你说过，大神就算杀了我们也无关紧要，就像杀一只鸡鸭，无需承担任何的道德舆论压力！”

“话虽如此，可是，动用基因生化武器却是大罪！纵然是比鲁星大神A或者其他任何大神，都得遭受极大的惩罚！凫风初蕾，只要你能认出真正的敌人，就算以你的力量对付不了他，可是，他也逃不过九重星联盟的惩罚！”

她垂下头，目光很是黯然，对他的这句安慰之词，感觉不到任何的力量。

“难道你不相信本尊的话？”

她呼吸急促，语无伦次：“我会被变成青草蛇……我怕自己真的会被变成蛇妖……”

他缓缓地：“有熊一族被变成青草蛇根本就不是事实……”

她急了：“不，那是真的！天尊，那绝对是真的！有熊一族全部被变成了青草蛇。这一点，委蛇可以作证……”

“委蛇已经死了！”

她一怔：“大熊猫也可以作证！”

“大熊猫也无法作证！毕竟，它不能开口。”

他关注着她的表情，缓缓地：“本尊倒是怀疑，在某个机缘巧合的时刻，饿极了的大熊猫联合熊罴虎豹，对有熊广场展开了一场偷袭。按照时间来算，就是大夏五年干旱的某个时间段。因为缺少食物，动物们都饿疯了，所以，有熊氏一族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甚至是灭族之厄运……”

那不是他的怀疑，而是有熊山林之行后，得到的确切的证据。

她不敢置信。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可是，他面上的神情，分明不是猜测，而是肯定。

他竟然是认真的。

他说是大熊猫杀了有熊氏一族。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慢慢地意识到一个被自己所忽略的问题：当日大战之后，在自己开启青铜神树躲进去之后，那神秘的敌人很快就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满地的青草蛇……

后来的有熊广场，只剩下漫天的雪花，累累的白骨。

敌人，在动手的那一刻，已经抹掉了一切的痕迹。

也因此，敌人肆无忌惮，根本不怕真相暴露。

她甚至非常清晰地回忆起当初自己躲在青铜神树里，听得敌人最后的一句叫嚣：“凫风初蕾，你别以为逃过一命就能复仇，这是不可能的……你说出去，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你……”

敌人分明是看准了她重伤之后，再也没有复仇的能力——只好求助他人。可是，他人谁会相信她的话呢？

就连百里大人都不相信自己，如何能指望别人？

她忽然很绝望，难道，自己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她忽然死死抓住他的手：“你要相信我……真的，天尊，我说的全部是真的……青草蛇，无数的青草蛇……有熊氏一族的确被变成了青草蛇……”

他盯着她，摇摇头。

那眼神分明就是：凫风初蕾，你就别再发疯了。

她松开他，愤愤地指着自己的头脸：“如果不是青草蛇，我会把自己抓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青草蛇，小狼王他们会赶去杀蛇妖领赏？”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白衣天尊的目光就更奇怪了。

她忽然惴惴的：“天尊，你干嘛这样看我？”

他慢吞吞地：“凫风初蕾，你真的需要清醒了……”

“清醒？”

和青元夫人一起去有熊山林考察之后，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跟她说这件事情。

既然是心病，那么，心药就很重要，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原本的打算是，让她整个心脉彻底稳定，这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如此，效果会更好一点。

可是，现在，她很显然又沉浸在了青草蛇的幻觉里，被极度的恐惧所侵扰，不但指责比鲁星大神A，而且，又有了情绪崩溃的危险。

所以，他想了想，觉得告知她真相的时机已经到了。

“凫风初蕾，你可能在有熊广场看到的一切都不是事实……”

她本能反问：“不是事实是什么？”

“幻觉！”

“幻觉？”

“你和涯草曾经多次交手是不是？”

“是。”

“涯草有妖术，能寄生在古老的镜子，或者其他任何载体上，是不是？”

“是。”

“这就是了。你和涯草多次交手之后，已经在无形之中被她蛊惑了神智，出现了幻觉。可能是在某一次，涯草故意引诱你去有熊山林，然后布下了一个巧妙的陷阱……可是，你所说的一切，的确都是不存在的，全部只是你的幻想而已……”

他一字一句：“什么青草蛇，都是不存在的！”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你说，那些都是出于我的幻想？”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随手一挥，凫风初蕾眼前已经多了一面流淌的画面。

那是有熊山林，平静的有熊河，奔腾的大峡谷，有成群的野羊，飞来飞去的锦鸡，还有漫山遍野咆哮的熊罴虎豹……然后，有熊广场出现了，那里是一排排整齐的石屋子，虽然有大有小，但总体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有熊氏一族的贫富差距几乎没有，就算是首领的屋子也只是多一层而已。

然后，广场上，草地上，山腰上，大峡谷边……到处都有普通的老百姓在活动：有的放牧，有的狩猎，有的种植庄稼蔬菜，甚至还有妇女们绣花的场景，以及小孩子们奔跑打闹……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有熊氏一族的生活场景。

这一切的平静中，隐隐会传来一阵阵的虎啸龙吟。

有熊山林最多的便是熊罴虎豹，所以，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这是距离你第一次去有熊山林之前一年的有熊广场，你看，是不是非常正常？”

凫风初蕾点点头。

那的确很正常。

可是，她注意到居中的一座两层石头屋子——别的屋子里都有人来来去去，就这一栋屋子是空的。

但是，并未落锁，有熊氏所有的房屋都不落锁，真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这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传统。

白衣天尊见她盯着那石头屋子，就道：“这是有熊首领父女居住的地方，那一年，他们正好外出了，是不是？”

有熊氏父女经常都在外，从泰山之巅，到金沙王城，他们此时不在有熊广场也是正常的。

可是，画面突变。

阴风阵阵，日月昏暗，整个天空中，仿佛笼罩了一层雷电的风暴，天好像马上就要塌下来似的。

阴风惨惨里，是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有熊氏的百姓从各个屋子里奔出来，惊恐地汇聚到广场，好像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脸上都有恐惧的神情。

孩子们开始哭泣，妇女们开始尖叫，男人们则一声声怒吼，那是准备抵抗或者应对突发事件的情形……

可是，太迟了。

纵然是训练有素的有熊氏也太迟了。

只见一群群的巨大熊罴从四面八方奔向有熊广场，它们没有组织，没有纪律，龇牙咧嘴，胡乱奔跑，数量庞大，密密麻麻，仿佛一夜之间，全世界的熊罴虎豹都集中到了这里，整个有熊广场全部都是猛兽。

熊罴虎豹肆无忌惮冲击居民。

随即有惊惶的逃命声，奔跑声，可是，人的速度，远远及不上猛兽的速度，只见那些发狂的猛兽拼命撕咬，人类一个个倒下去……

其中，一只巨大的熊引起了她的注意，竟然是大熊猫。

只见大熊猫就像一个屠夫似的，随手抓起一个个人类，一口就咬断其喉管，然后，远远扔开，到得意之时，甚至仰天长啸，仿佛在肆意大笑。

其他熊罴虎豹见此，纷纷效仿，一时间，整个有熊广场上尸体堆积如山。

从昏天黑地，到太阳初升。

有熊广场上，几乎再也没有任何活口了。

甚至有熊广场上的粗厚的石板也被这些可怕的猛兽掀起来，又砸下去，碎石，尘土，漫卷了整个天空，也模糊了整个画面。

那是一场极其可怕的长时间的大屠杀。

直到所有人都死光了，猛兽们才开始享用。

只见它们分散开去，三三两两，狼吞虎咽，心满意足。

那些尸体，全部成为了它们的腹中餐。

尸体，开始慢慢变成一堆堆的白骨，整个有熊山林，变得死一般沉寂。

……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那定格的画面，完全不敢置信。

竟然是熊罴虎豹，屠杀了有熊氏！

“事实上，有熊氏一族近几百年来，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了。因为他们太过受人尊敬，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无论是华族还是外族，无论谁占据了中原地带，都会奉他们为尊，给予极大的礼遇，所以，他们几乎就没遭到过攻击，所以，一旦出了意外，就没有还手之力了。你看，那些有熊氏的男子手里所拿的刀枪棍棒，基本上都是绣花枕头，装饰意义远远大过实战的能力……”

太久的安逸生活，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的力量。

一遇到毒蛇猛兽，便只好倒闭身亡。

多可怕。

她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眼前，又浮现出那些普天盖地的青草蛇……可是，画面里的有熊广场，满地碎石，褐色泥土，除了白骨之外，再也没有任何青草……甚至连一丝绿色都没有。

她嘶声道：“青草蛇呢？那些青草蛇呢？”

“没有青草蛇！凫风初蕾，我说了，没有青草蛇！”

“不！有，一定有！是我亲眼所见！我见了两次！”

白衣天尊不答，只是又变幻了一下画面。

天色还是昏沉沉的，熊罴虎豹的可怕嘶吼已经变得很小很小。

有熊广场的入口处，却有人急匆匆的奔上来。只是，刚跑了几步，她便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只见她满脸风尘，满脸恐惧：“天啦，父亲，这是怎么了……”

那是有熊女！她显然刚刚从外地回来，只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这么可怕的场景。

有熊首领也奔上来，可是，他尚未开口，七八只金色的斑斓大虎已经猛地扑上去，他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便被扑倒了。

有熊女奔上去，要救父亲，可是，一头巨大的黑影猛地扑上来，只一巴掌，有熊女便气绝倒地了。

随即，大黑影窜上去，尖利长牙一口就咬断了有熊首领的喉管。

画面上，两具尸骸，正是有熊氏父女。

他们都死于大熊猫之口。

画面彻底消失了。

凫风初蕾惊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很长时间的沉默，白衣天尊甚至没有打扰她，仿佛是想给她留下消化真相的缓冲期——毕竟，他并不想刺激她。

而且，若非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他是不可能这么仓促公布真相的。

许久许久，她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散乱，满是恐惧。

白衣天尊淡淡地：“看到了吗？有熊氏一族并非无故消失，他们是受到了熊罴虎豹的攻击。尤其是那只大熊猫……可能它是忽然发了疯，也可能是它们遭遇了饥饿干旱……总而言之，这群疯狂的猛兽突袭了有熊山林，造成了巨大伤亡，有熊父女也未能逃过这场劫难……”

“可是，那些熊罴虎豹为何要忽然发疯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画面一转，她看到有熊女慢慢站起来。

有熊女浑身鲜血淋漓，穿一件绿色的衣服——那绿，就像是春天的青草，合着衣服上的鲜血，显得非常恐怖。

有熊女的声音也变了，妩媚，沙沙的：“真好玩……真好玩……凫风初蕾，你这小贱人灭我防风国，我便将你的根基一锅端掉……呵，等灭绝了有熊氏，我再去金沙王城把整个鱼凫国彻底灭绝……咯咯，用黄帝一族曾经最善驱使的熊罴虎豹将黄帝的后裔全部杀光，岂不是天下最最绝妙的事情？”

那是涯草的声音。

涯草寄生在有熊女的身上。

这跟她追逐到有熊山林的情况基本一致——只不过，有熊女当时身上全部都是青草蛇，满头都是青草蛇，而非现在这样一身血迹，却一条蛇都没有。

涯草的声音，虚幻迷离。

有熊女的尸体也开始跟着变幻，隐隐地，竟然呈现出猛虎、豹子或者熊罴的样子……甚至有一次，有熊女变成一只金色斑斓的巨大猛虎，冲着天空咆哮了一声。

随即，是涯草咯咯的笑声：“成功了……成功了……有熊女现在成为我的坐骑了……咯咯，我终于可以骑着这头猛虎去金沙王城了，不错，不错，比镜子好使多了……”

凫风初蕾的呼吸，仿佛停止了。

她的眼珠子，也已经不怎么转动了。

白衣天尊叹道：“你看到了吗？现在明白了吧。障眼法……这只是小小的障眼法……但是，不得不说，涯草很厉害……她利用了障眼法，想让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也许是熊罴虎豹，也许是青草蛇，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很自然地下了结论：“严格说来，罪魁祸首只是涯草！”

她忽然问：“既然如此，涯草现在在哪里？”

他叹道：“所以，我们才满世界追逐涯草，一定要抓住她。”

“满世界追逐？你的意思是抓不到了？”

“的确暂时找不到她的行踪。不过，万神大会之后，我一定会亲自去将她揪出来。”

她定定地：“你抓不住她。你永远也抓不住她。”

“为什么？”

“她早就被我杀了！”

“你要真杀了她，她的骸骨就会在有熊广场了。可是，现场并没有。”

“她的骸骨被人拿走了。真正的敌人利用了她……”

她顿了顿：“没错！障眼法。就是你所说的障眼法。其实，涯草才是真正的障眼法，一枚棋子，真正的敌人，比她厉害多了……”

白衣天尊看着她，眼神慢慢充满了怜悯之情。

他不想跟她争辩，他觉得自己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明明证据确凿，事实俱在，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凫风初蕾，你当初只是惊吓过度。也可能是受伤实在太重，所以，我不怪你……”

她怒极反笑：“你以为涯草能把我伤成这样？你以为她有那么大的本领？你知不知道，从西北沙漠开始，她便被我追着打？纵然是在有熊广场，她也被我三几下就逼出原形，彻底灰飞烟灭，连寄生的本领都没有了，她怎会重伤我？她有什么本钱重伤我？”

他死死盯着她，苦笑一声。

那眼神，几乎彻底击溃了她——因为，她分明看出他很失望，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可是，这么明显的事实，他为什么看不到？

他难道不相信涯草无非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别说一个涯草，就算十个涯草也得被自己打得魂飞破产散。

可是，她张张嘴，觉得没力气争辩了。

“凫风初蕾……”

她摇摇头，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倒下去。

“凫风初蕾，你重伤昏迷之后出现了幻觉，我一直想要治好你，所以，希望能有朝一日彻底解除你的心结……毕竟，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病，心病！

他竟然以为她凫风初蕾被吓破胆，有心理阴影，才会胡说八道！

浑身颤抖得厉害，嘴唇也在哆嗦，却并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多的则是愤怒。她都快被气疯了。

嘴里不期而然的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都是假象……这才是假象……这是真正的假象……他们把一切罪过都推给了涯草，因为涯草早就死了，死无对证…………涯草，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只是一条走狗……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幕后主谋……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好可怕，真是太可怕额……”

“你自己当初也坚称，凶手就是涯草！”

白衣天尊的语气慢慢凌厉起来：“凫风初蕾，你刚刚醒来后，一直坚称涯草就是凶手！为何现在偏偏又说不是了？”

她嘶声道：“因为真的不是……”

“那是谁？难道是你所说的比鲁星大神A？可是，我仔细考证后，绝对排除了他的嫌疑……”

凫风初蕾颓然跌坐地上，再也不肯做声了。

白衣天尊静静看着她。

也许觉得她挺可怜，也许，又觉得她失心疯不可理喻。

半晌，她才喃喃地：“你为何要去有熊山林考证？”

“阿环说，你这是心病……你该知道，她一直很关心你……”

“她凭什么要关心我？你又为何要跟她一起去？你俩算我的什么人？要你俩替我出头？”

他吃惊地看她一眼，此刻，觉得她真的失心疯了。

可是，他还是耐着性子：“阿环倒不是自己主动去的，是我邀请她去的。因为西王母一族熟悉药理，对基因病毒也略知一二，如果这里真的发生过青草蛇异变，绝对瞒不过她……”

“至于我！则是因为同情你，所以，想看看能不能解除你的心病，然后彻底治好你。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根本不必领我这份情……”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双目，渐渐地红了。

可是，绝对不是眼泪，而是愤怒，疯狂，到了极点的那种恨意。

他吃一惊，忽然意识到，这真相说出来，她的心病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被加重了。

这个凫风初蕾，怎会如此固执？

难道她对自己都彻底不信任了？

“假象！统统都是假象！作假，你们在作假！”

平静的语调，血红的眼珠。

也因此，更令人可怕。

“你们这些无耻的大神！你们联合起来造假！”

就连白衣天尊都有点着急了：“这不是假象！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凫风初蕾，你真该醒醒了！有熊山林别说青草蛇了，就连青草也没有！我曾专门挖掘了地下三尺，发现草根都没有，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沙土，根本不适合任何青草生长……至少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从无青草生长。再说，也没有什么有熊氏父女在金沙王城神秘失踪一事，他们最多算是不辞而别，只可惜，刚刚回到有熊山林就被大熊猫给咬死了……”

大熊猫，也是凶手之一。

他直言不讳：“真相尽管很残酷，可是，凫风初蕾你也亲眼见到了。大熊猫虽然谈不上是真凶，可是，也是受到了涯草的妖法蛊惑，至少，也算是一个帮凶，胁从……”

“你说大熊猫是涯草的帮凶？”

“你醒醒吧，凫风初蕾，一直沉浸在幻觉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她死死盯着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好半晌，她才冷冷的：“委蛇……那委蛇……它是怎么死的？你总不会说，委蛇也是被大熊猫咬死的吧？”

他迟疑一下，画面又闪烁起来。

她只看一眼，便惊呆了。

只见画面上，自己拿了金杖，一下一下，拼命地猛击委蛇的头部，身躯……金杖冒着火焰，威力无穷，委蛇左躲右闪，却无法逃避，很快，身上便遍体鳞伤，只是一阵阵凄惨的嘶鸣：“少主……少主……”

白衣天尊缓缓地：“凫风初蕾，你还记得这一幕吗？”

她不由自主点头。

她记得很清楚。

可是，彼时她伸出金杖，拼命击打的根本不是委蛇，而是委蛇身上蚂蚁一般爬满的青草蛇，那些可怕的家伙，彻底占据了委蛇的身躯，令委蛇也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她为了帮它一把，曾经凭借金杖喷射的硫磺火焰为它驱赶——可画面中，委蛇身上空空如也，没有绿色，没有任何青草蛇，只是昂着双头，十分凄厉恐怖的惨叫，好像在一声声质问：少主，你为何要杀我？为什么？

画面，瞬间消失。

他也许是有些不忍心。

她喉干舌燥，无法言喻。

不，不是这样。

绝对不是这样。

她忽然整个人失去了力气，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将她的沮丧和绝望看得一清二楚，伸手，将她搀扶。

她怒不可遏：“那你说，我为何要杀了委蛇？”

“这……我不是说了吗？你可能是受到了涯草的妖法蛊惑……”

“我也说了，涯草早就被我杀了！委蛇死之前，她就死了……”

“涯草根本没有实体，你一棒子打死的，顶多是她的寄生体，怎能确认她真的死了？她寄生在别的生物躯体上继续蛊惑你不行吗？”

她语无伦次：“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那可怕的敌人……可怕的敌人……竟然能伪造出这样的画面……”

然后，她再也不说下去了。

巨大的恐惧，包围在头顶。

她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四周，白衣天尊说，这里布满了结界，任何大神都听不到你的举动。

可是，她分明觉得，那充满了讥讽的嘲笑在耳边回荡：跟我斗？凫风初蕾，你还想跟我斗？我让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你说出真相又如何？谁会相信你？

真相没用，胜利者才是真相！

她瘫软在地，如被抽筋的软体动物。

这时候，她才慢慢明白：为何今日大熊猫会发现诸神的盛宴，然后，自己擅闯，惹怒众神了。

那神秘敌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她）故意引诱自己出手。

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掌握了他的多少秘密，也生怕自己真的恢复了功力，所以，打算未雨绸缪——这一试探，不但发现了自己的功力没有恢复，而且，将大熊猫也引了出来。

下一步，敌人是不是就要想方设法除掉大熊猫了？

白衣天尊盯着她，忽然很不忍心：“初蕾……其实，你出现幻觉也很正常……不过，也不用怕，过段时间，你彻底清醒之后，便再也不会有这种可怕的幻觉了……”

她慢慢坐起来，垂着头。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低低的：“呵……你不信我……就连你也不信我……”

“我只想帮你摆脱那可怕的虚幻。”

她气若游丝，面如死灰，只是摇头。

那不是虚幻。

现在才是虚幻。

此刻起，自己才是真正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中了。

他还是缓缓地：“姒启曾经和你一起前去有熊山林，但是，他说，他从未见过任何青草蛇，而且，在此之前，你也从未向他提起过任何青草蛇……”

“姒启？”

“他为了寻你，也来了九黎广场。”

她和姒启同行那次，并未上到有熊广场，只半路上便返回了，沿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甚至连时间差都没有出现。她也的确没有向姒启提过青草蛇的事情，毕竟，没有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

但是，第一次自己去有熊广场时，委蛇和自己一起看到了无数的青草蛇——就算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但是，委蛇不可能。

委蛇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同类。

而且，委蛇也不可能两次都被蒙蔽——动物对气味的敏感比人强多了。敌人纵然能布置篡改画面，可绝对无法消除那种可怕的气味。

委蛇，不可能也生活在幻觉之中。

可是，在白衣天尊的画面里，却成了大熊猫杀了有熊氏父女，自己杀死了委蛇——

那不是涯草的失败，那是自己的失败。

多可怕！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双手蒙住了自己的头脸。

头上，脸上，全是没有完全消失的丑陋的疤痕——是为了驱逐那些青草蛇而留下的痕迹。

遭受了这么可怕的攻击，最后，这一切成了自己的自残。

原来，自己和敌人的差距不是隔着一种力量——而是隔着一个世界。

“初蕾……”

白衣天尊连续叫了她好几声，她慢慢抬起头。

那绝望的眼神真是令人震颤。

也不知怎地，明明他就认定是她的幻觉，可看到她这样绝望的眼神，还是受不了。

对她那一点点小小的不悦之情也瞬间消失了。

他的手，慢慢放在她的头顶。

她紊乱的心跳和着愤怒，一起慢慢平息下来。

眼神也变得茫然，好像之前的一切都被忘记了。

他十分温和：“初蕾，你别怕，有些事情，只有时光才能证明……”

她看着他慢慢地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玉瓶。

自己在和神秘敌人决战的最后时刻启动的小玉瓶。

正是那冲击波给了自己最后一次逃命的机会，趁着这个喘息，才启动了青铜神树。

本来，她都以为这小玉瓶早就彻底被毁掉了，或者遗失了，结果，又回来了。

上面红色头发的百里行暮早已变成了蓝色头发的白衣天尊，只不过，早前百里行暮一直是微笑的表情，而这个白衣天尊满脸淡漠。

“我去有熊山林救你时，找到了这玩意……其实，你刚刚启动玉瓶时，我就知道了，只不过，那时候我在岱屿山喝得酩酊大醉，以为出现了幻觉，就没有理睬……要是我早来一步，也许，你不会伤得那么重……”

她屏住呼吸。

“好吧，如果你坚持认为涯草之外的神秘敌人，那么，你不妨试一试这个……你带着这小玉瓶，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可以打开……”

他示范了一下开启的方法，她仔细看着，牢牢记在了心底。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如在耳语：“你记住，一见到敌人，马上打开，切记，无需等敌人动手，只要你察觉到敌人，哪怕他根本没有现身，只要你感觉到他来了，立即就打开……只要打开了，我马上便会接受到讯号……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多么厉害，哪怕他隐匿身形，都可以被记录下来……”

她忽然复活了似的，惊喜得几乎跳起来，一把就抱住他的脖子，语无伦次：“谢谢你……百里大人……谢谢你……”

他哑然，也不知怎地，四肢忽然很僵硬。

明明是那骷髅似的双手，拥抱也没有什么力气，甚至那突出的骨头咯得人隐隐作疼，可是，他还是心中一阵紊乱。

一如当日在金沙王城。

一如早前在冥想屋，她每一次不期而来的亲吻。

就连她枯瘦的身上，也还残余了早前那种淡淡的干净的香味——那是少女鱼凫王独有的馨香。

僵硬的双手，不经意地反过去，似要反手搂住她，可是，她已经松开双手，咯咯笑起来：“谢谢你，百里大人……谢谢你……果然，你还是对我好……只有你，一直对我好……”

他僵硬的双手讪讪地缩在半空中，然后，悄无声息地缩回来，只淡淡地：“我不是百里行暮！以后，别再这么叫我了！”

她还是咯咯地：“谢谢你，天尊。”

那一整夜，凫风初蕾都大睁着眼睛。

尽管手里一直捏着那小玉瓶，依旧无法入睡，也不敢。

那些可怕的画面，一再一再地在自己眼前闪过：被大熊猫一口一个咬死的有熊氏百姓，自己如何用金杖一下一下击打委蛇，甚至于自己疯狂一般伸手一把把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

青草蛇无影无踪，一切，只剩下一个疯狂的自己。

正如白衣天尊所言：“你可能是受到涯草的蛊惑，出现了幻觉。所以，误以为漫山遍野都是青草蛇，其实，那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有熊山林，根本不可能有青草蛇，有熊氏一族，也绝对没有被变成青草蛇……”

难道那真是涯草的障眼法？

难道那些青草蛇真的不复存在？

可是，她就算相信自己会发疯击打委蛇，发疯到把自己的脸抓破，也不可能相信，大熊猫会一口一口咬断有熊氏百姓的脖子。

传说中，有熊氏一族能驱使熊罴虎豹，所以，才被称为有熊氏。

而且，大熊猫若是曾经那么疯狂屠杀有熊氏，怎会惧怕得在半山腰，一直不敢上去？

而且，自己第一次见到大熊猫起，大熊猫就再也没有踏足过有熊广场——根本不敢。

涯草就算第一次可以蛊惑，但她死后，哪里还有蛊惑的力量？

白衣天尊还说：“在你昏迷之时，我曾启动了一次青铜神树。那宇宙记录仪记载了你在有熊山林的最后场景，包括你如何倒下去，如何隐身，也包括老道和悍匪，以及小狼王，姒启，杜宇他们如何来寻找你……”

如果说白衣天尊的镜面是虚构的，但是，青铜神树是不会说谎的。

那只有她一个人的鲜血才能启动的宇宙记录仪，当今世界上，还绝对没有能篡改之辈。

很简单，就算篡改了画面，也会暴露自己的痕迹。

白衣天尊说：“凫风初蕾，等你的血液充足之后，你可以自己启动，只要看一看，你就明白一切的真相了……”

青铜神树里记录的最后一刻，也是她的拼命自残——在没有任何敌人的情况之下，将自己彻底毁容，彻底重伤，彻底杀死委蛇……

多么巨大的讽刺。

多么可怕的陷阱。

就如天罗地网一般。

所有一切，仿佛真的都是涯草干的。

一切的解释，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只有凫风初蕾一个人，轻轻捏着那小玉瓶，想起自己利用太阳神鸟金箔击出的最后一次反抗。

纵然是了不起的凶手，也被金箔所击中。

可现在，这凶手竟然废黜了一切的痕迹，弄了这么一套陷阱——青草蛇绝不是障眼法，现在的这一切才是。

只是，凶手太过高明，就连白衣天尊也被蒙蔽了。

她起身，出门。

大熊猫，躺在门口。

它居然是清醒地，懒洋洋的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恐惧担忧之情。

它甚至伸出一只熊掌，就像人类一样摇了摇——那是一个否定的表示。

凫风初蕾立即明白了，这老伙计，分明是听到了白衣天尊所说的一切——平白无故，就成了屠杀有熊氏一族的凶手！

它蒙受了不白之冤，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头，淡淡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它昂起头，看了看头顶的世界。

凫风初蕾顺着它的目光，也看了看头顶的世界。

多可笑，自己明明早就发现了凶手的痕迹，就连大熊猫也已经确认敌人是谁了！可是，现在，反而变成了无处诉说的悲哀。

她只是庆幸：幸好自己没有急急忙忙说出真相。

若是提早说出，会死得更惨。

她捏着小玉瓶的手指，慢慢地变得十分冰凉。

要复仇，绝对无法指望别人。

除了自己，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信赖之人。

万神大会之前的最后两天。

自从凫风初蕾大闹上元宫之后，九黎之城的气氛就有点儿微妙，比鲁星大神A固然怒气冲冲，几次扬言要离去，可别的大神也觉得有些尴尬，因为，自从那天之后，白衣天尊便隐居不出，仿佛凫风初蕾那一通责骂，对他的影响很大。

原本，胜者为王。

白衣天尊早前虽然曾经输了一阵，可现在，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地球霸主，又何必在乎那小小俘虏的一顿辱骂？

失败者，逞一下口舌之利，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大家都很清楚，诸神其实都在看他的笑话——也在等着看他究竟会怎么处置那个失败者。

那可不是一般的失败者，那是颛顼之女，四面神唯一的后裔。

也是他最大敌人的后裔。

杀还是不杀？

又如何杀？

这都是一个问题。

也正因为这微妙的气氛，令得前来旅行做客的大神们大感没趣，有的人甚至对马上就要召开的万神大会，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毕竟，如何处置全人类的集约还没得出一个结果，先出了这么一个叛逆人类，看样子，白衣天尊连她都搞不定，还如何收拾剩下的近亿人？

于是，陆续有大神们开始打算提前告辞了。

青元夫人见势不妙，便再次在上元宫宴请诸神。

无论对白衣天尊如何兴趣缺缺，可是，西王母一族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更何况，是美貌如花的阿环。

绝大多数大神，也应邀前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的规模更大，出席的大神，也多得多。

桃花酿已经变成了杏花酒。

很少有人知道，西王母一族常年杏花满枝头，当人人惊艳的桃花消失的几十万年漫长时间里，杏花，便总是一年一度，如影随形。

杏花酒，也是西王母一族的拿手好戏。

所以，当诸神端起酒杯，品尝到异常浓烈的香味时，一个个真是赞不绝口。

“本以为桃花酿已经是天下一绝了，不料这杏花酒竟然别具风格……”

“我从未喝过这么别致的酒，清淡，甜蜜，入喉微甘，回味无穷，真是好酒中的好酒，竟丝毫也不逊色于桃花酿……”

“也就是阿环才能拿出这么好的美酒了……”

大神们一边品酒，一边听曲。

演奏曲子的是西王母一族第一流的乐队，那些容貌一流的玉女们，穿着精美的流云水袖，犹抱琵琶，徐徐弹奏，还有一队容貌绝丽的舞姬，那舞姿也炫目之极。

半神人们毕竟都年轻气盛，加上离开了九重星独有的厚重肃穆氛围，又日久沉浸在地球上独有的微醺氛围之中，骨子里潜伏已久的人类基因便慢慢地开始复苏了。

一名大神指着舞姬中一身材特别苗条柔软者，醉醺醺地大声道：“阿环，把这小婢送给我吧……”

青元夫人尚未回答，另一大神先道：“你脸可真大，怎么好意思问阿环要小婢？”

“怎么就不能了？大不了等我回去之后，给阿环送来一笔厚礼……”

“好吧，既然如此，阿环，能不能也送一个小婢给我？对了，我要那个红衣服的，对，就是那个眼睛特别大，皮肤特别大的……”

另一大神不甘示弱：“既然阿环你答应了他们，那我也得挑选一个，我要那个水绿色衣服的小婢，就是那个神情特别妩媚的……”

“喂，那个是我看上的……”

“怎么就你先看上了？我不说你就不吭声，我一说，你就来抢，你什么意思？”

青元夫人一挥手，众人立即安静下来。

比鲁星大神A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大神，是不是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难道你们到九黎来，是为了向阿环讨要婢女的？是不是今天要让阿环把婢女全部送给你们，然后自己独自回到天穆之野？你们好意思吗？”

一众大神不吭声了。

有些大神则怒瞪着比鲁星大神，那意思也很明显：我们都不敢要阿环了，只能讨要一个婢女，这有什么不对吗？

再说，九重星的法律规定，半神人极其后代，虽然再也不能娶人间的女子为妻，可是，在半神人当中挑选伴侣，则是合法的。

西王母一族，从上到下都属于半神人，包括十万玉女，所以，大神们提出求偶，虽然突兀，但也不算太离谱。

青元夫人笑道：“诸位稍安勿躁。天穆之野十万玉女，虽不敢妄称冠绝天下，至少，每一个都略有姿色，承蒙各位青眼有加，原本是好事。可是，这里是九黎，是白衣天尊的主场，我们来者是客，不好喧宾夺主。至于其他的，待得各位来天穆之野做客，我们再谈。阿环向大家保证，但凡各位提出的要求，阿环一定尽力满足……”

维维奇大神笑道：“阿环，你可别那么快答应他们。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只恐下次一到天穆之野，便将你的所有小婢都拐走了……”

她也笑起来：“那样可不行，到时候，演奏九韶之人都凑不齐，可就不好玩了……”

众神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本拘谨而微妙的气氛，立即得到了缓解。

几名最年轻的大神便再无拘谨，随口道：“这一次地球之行，我原本还抱着希望，好奇地想看看地球女子的相貌，不料，七十万年之后，居然再也没有什么美貌者了。就算地球上那些号称冠绝一方的美女，其实也不过尔尔，除却脂粉打扮，连七分的姿色也没有……”

“哪来七分的姿色？说三分姿色都是夸赞她们了。我路过阳城的时候，曾好奇地去看过几位名动一时的美女，可是，每一个都是庸脂俗粉……”

“哈，我路过白狼国时，也抽空去看了看，听说白狼国美女如云，雪白皮肤，大眼睛，可是，细看，那些女子无不皮肤粗糙，而且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羊骚味，根本不算是什么真正的美女……”

“可不是吗？早前在九重星时，总听那些老大神回忆过去，说地球上的女子多么多么美貌，往往比天上的玉女更胜一筹，可是，这次，我就没看到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人。好几个大名鼎鼎的美女，都是言过其实，根本就一般般，地球上，可能根本就没有美人了……”

青元夫人笑盈盈地听着大神们侃侃而谈，很显然，这些大神一到地球，便如离开囚笼的鸟，顿时肆无忌惮，第一件事情便是看看地球上还有没有父辈传说中那些如花似玉的美女。

可是，考察的结果，令他们很失望。

长期的污染，生活环境的恶化，地球上，已经不再适合美人的生存，真正的美人，也已经是凤毛麟角。

于是，这些失望的大神又不想空手而归，便将目光转移到了自己带来的那些玉女身上。

相比人间女子，这些玉女的相貌自然要胜出多多，而且，追求这些女子，也不会给大神们带来任何风险。

她只是有点好奇：如果万一真的有大神看上了人间的美女，或者，真的有超级漂亮的女子出现在这些大神们面前，他们会作何打算？

阳奉阴违，私下里违背九重星的禁令？

或者冒着受到惩罚的危险，也要死在牡丹花下？

可是，她不会问出这么大煞风景的问题，只是笑盈盈地轻斟慢饮，做大神们最好的旁听者。

就在这时，白影一闪，有人坐在了居中的主位，笑道：“各位谈什么谈得这么起劲？”

维维奇大神笑道：“白衣天尊，你错过一场好戏了。”

“什么好戏？”

“刚刚大家都在向阿环讨要漂亮的婢女，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莆系星大神也笑道：“白衣天尊和阿环的关系可比我们好多了，别说要一个漂亮婢女，就算要十个，阿环也一定马上送你……”

众神都笑起来。

白衣天尊的目光看向青元夫人，她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既然如此，天尊要是不要呢？天尊是不是也看上了玉女中的某人了？”

众神立即起哄：“快说，天尊你看上谁人了？保准你一开口，阿环马上送你……”

白衣天尊的目光，扫过一众抱着琵琶窃笑不已的玉女。

她们一色的青春靓丽，一色的华服盛装，咋一看，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也许是在西王母一族的时光令人厌倦，那么漫长的以百万年为单位计算的岁月，实在是太孤独了，所以，对于九重星男神的求偶，她们一般来者不拒。

当然，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男神们的地位和元气，要比她们高得多，和男神们结为伴侣，对她们大有好处。

而且，九重星的法律规定，但凡结为伴侣者，必须是一对一，不得有任何越界行为，因此，她们甚至不用像人类的女子一般，担心男人有朝一日会出轨另寻新欢。

当然，也不是说男神玉女们一旦结为伴侣，便是终身制了，两情不悦时，也是可以分手的。

但如果私下出轨，无论是男神还是玉女，都会遭到极重的惩罚。

人类的女子往往害怕男人出轨，被分手，那是因为女子青春有限，生育的年限有限，一旦人老珠黄，丧失了生育能力，基本上就只能注定孤老终生。

可玉女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她们和男神一样不老不死，青春永驻，纵然分手了，也随便可以找别的男神，所以，并不会惧怕分手。

再说，整个九重星范围之内，男神的数量可是远远多于女神或者玉女，玉女们根本就不愁无偶。

所有大神，都观察着白衣天尊的表情。

青元夫人，自然也一直关注着他。

他脸上根本没什么表情，只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这杏花酒，真是天下一绝……”

青元夫人，松了一口气。

维维奇大神却笑：“看来，天尊和我们不同，根本志不在美人啊。竟然将这么多标致的玉女视为无物……”

比鲁星大神A冷哼一声：“你懂什么？有了阿环在此，天尊能看得上那些小婢们？也只有你们，才趋之如骛……”

此言一出，青元夫人的脸腾地红了。

众神见她红了脸，立即明白，比鲁星大神正好说中了她的心事。一个个皆暗忖：难怪青元夫人这么卖力，早早到了九黎之城不说，还带来大批量的美酒，美女，乐队，不遗余力为万神大会做准备，为白衣天尊招待诸神……

有人立即开始起哄：“既然如此，还等什么？那二位不如就在一起好了……”

“是啊，能获得阿环青睐，真是千万年也修不来的福分，白衣天尊，你可真是太幸运了……”

“唉，可惜阿环看上的不是我，否则，别说什么地球霸主，就让我去做中央天帝，我也不去了……”

“得了吧，中央天帝你是没机会的，阿环也是看不上你的……”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趁着万神大会，你俩把喜事办了，也算是双喜临门……”

“二位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消息要传出去，保准整个九重星都会轰动……”

“哈哈，要是惊动了那些老大神，大家都来九黎之城参加一场全宇宙第一的盛大婚礼，那才真叫热闹呢……”

青元夫人听着众人的起哄，满脸红晕便扩散开去，只是低了头，一言不发。

白衣天尊看她一眼，她正好抬起头，目中满是羞涩，也充满了期待。

维维奇大神大笑：“白衣天尊，这时候不该是你主动点吗？难道还要阿环主动向你求婚吗？”

“哈哈，白衣天尊快别别扭了……快，扭扭捏捏的令人捉急……”

维维奇大神一拍手：“大家安静，都听听二位正主儿怎么说。”

鼓噪的大神，立即停下来。

白衣天尊举起酒杯，因这意外，有点不知所措，一时间，也不好做声，只是不经意看了一眼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却抬起头，凝视他，低声道：“天尊，你还记得当初你答应让阿环提一个条件吗？”

“记得。”

青元夫人一鼓作气：“既是如此，阿环今日就向天尊表明心迹：我俩结为伴侣吧。”

此言一出，众神立即炸开了锅：“哈，阿环可真是快人快语，女中豪杰……”

“果然，女神都比男神爽快，人家阿环如此利落，反倒是白衣天尊，竟然羞红了脸，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也有许多大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阿环之美，冠绝天下。

白衣天尊得到地球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得到这么美丽女神的青睐，而且还是女神主动示爱，这简直是什么好事都让他遇上了。

尤其是两位比鲁星大神，尽管早已看出阿环无比青睐白衣天尊，可听她真的公然说出口，还是满怀失落，因此，连起码的场面话都没说，二人皆面如寒霜。

白衣天尊根本来不及去观察诸神的反应，只是十分意外。

他当然知道青元夫人对自己的心意，只是，绝没想到她竟然在公开场合，就这么爽朗坦白地说出来了。

而且，自己当时的确答应了她一个条件——但有所求，无所不从。

青元夫人见他举着酒杯，久久不作声，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几次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维奇大神路见不平，立即道：“喂，白衣天尊，你听见阿环的话了吗？你怎么说？你该不会拒绝阿环的一番心意吧？”

比鲁星大神A冷笑一声：“他会拒绝阿环？他脑子里进水了吗？”

一直沉默的青元夫人忽然站起来，低声道：“你们什么都别说了……白衣天尊，你也别听他们胡说，大家都是开玩笑而已……”

她虽然口称开玩笑，可眼中分明已经有了泪花。

众人顿时被激怒了：白衣天尊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阿环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居然还摆架子？

青元夫人却不看众神的神情，仓促地，转身就要离开，逃避这令人尴尬的场合。

维维奇大神大吼：“喂，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终于放下酒杯，定定地：“阿环……”

她停下脚步，却还是低着头。

“能蒙阿环垂青，是我的幸运。”

维维奇大神立即吹了一声口哨，大笑道：“好了，这下算是双喜临门了，各位，你们说，这喜事是和万神大会一起举办呢？还是延后几天？”

众人齐声道：“就一起吧，也算是两全其美，双喜临门。”

比鲁星大神A却冷冷道：“这么匆忙，你们以为婚礼很简单？不准备准备？就草草了事，委屈阿环？”

“也是。想阿环可是我们九重星第一美人，没有一个盛大的婚礼也说不过去。的确不能草率行事，可得好好筹划筹划……”

白衣天尊定定地：“各位就别操心了，这事，必须从长计议。等订好了时间，我再通知各位。”

“那我们就等着喝二位的喜酒了……”

……

恭喜声，此起彼伏，青元夫人原本提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了下去。她举起酒杯，遮掩了自己的情绪，恍恍惚惚的，想起七十万年之前，也是这样，诸神相聚，那时候，他也是焦点中的焦点，众神中的领头羊。

彼时，他比现在更加意气风发。

也就是那一刻起，她下定决心要和他结为伴侣，只是，匆匆之间，七十万年蹉跎，再无机会。

却不料，今天，一切都心想事成。

维维奇大神笑道：“既然是恭喜二位，那我就不妨提前送一份礼物，哈哈，你们看……”

砰的一声，半空中忽然爆炸出一朵巨大的礼花。

明明是白昼，可那礼花是红色，花一般巨大的在九黎上空盛开，美丽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红色的礼花中央，两个闪烁的小人儿，正是缩小版的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有一行金色的大字：永结同心。

红花，金字，整个九黎上空如上演了一场盛大的神迹。

惊得九黎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凡夫俗子都停下手里的一切，一起抬头望着天空，屏息凝神地看着这神迹一般的场景。

就连见多识广的大神们，也被维维奇大神这一手所震惊。

比鲁星大神冷冷地：“维维奇，你这么卖弄真的好吗？居然利用光速冲击波来制造烟花，也真是没谁了……”

“嘿，我这不是一时激动，想为二位老朋友送上一份厚礼吗？”

“只怕你的这份厚礼，带不来惊喜，反而会惊吓了那些凡夫俗子……”

“切，既然是万神大会，我们总得露一点神迹给凡夫俗子们看，否则，那些地球人怎么知道我们曾经来过？不震慑他们，他们岂会一直跪拜我们？”

果然，九黎广场上很快便跪下黑压压的一群人，对着烟花凝聚的半空连连跪拜叩头，祈祷大神们的保佑。

白衣天尊也抬头看着半空中那巨大的红色礼花——那是凝固的一副云彩般的画像，长长久久，绝非一般冲上天便会消散的人类礼花所能比拟。

如果维维奇大神愿意，这红色花朵般的礼花，甚至会长长久久悬挂半空。

但是，他一挥手，那红色礼花立即消失了，他只是淡淡地：“别太过露出神迹，以免惊吓了那些凡夫俗子。”

彼时，正在小院里散步的凫风初蕾听得巨响，立即抬头。

只一眼，便惊呆了。

那样的礼花，生平未见，就像一朵巨大的红色鲜花，盛开在半空之中，鲜明得令人想忽略都不能。

花瓣正中，则是一行醒目的大字：永结同心。

而大字里，若隐若现的，居然是一对金童玉女——尽管距离太远，人影太小，一般人是看不清楚的，以为是幻影而已，可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居然是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

她如遭雷击。

腾地站起来，腿一软，跌坐地上也茫然不知。

多可怕。

噩梦中也不能出现的场景，如今，千真万确出现在自己面前。

殷勤备至的青元夫人，不遗余力的青元夫人，为了白衣天尊的地球霸主大业四处笼络大神们的青元夫人……她要的，难道不就是这一刻吗？

内心深处，有一个绝望的声音小小的：你早就很清楚！凫风初蕾，你早就很清楚这件事。

可是，这又如何？

当恐惧变为真实。

当担忧变为现实。

她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但觉寒意入骨，四肢百骸就像忽然被冻僵了似的。

就连盹着的大熊猫也站起来，狐疑地盯着半空中那巨大的红花，嘴里发出不安的一声低吼。

凫风初蕾干脆彻底瘫软在地，整个人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

比躺在有熊广场垂垂待死时更加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四周，冷清的风，小院幽寂得可怕。

临行前的最后几天，她怕惹出是非，也惧怕那神秘的敌人，所以，总是呆在小院里，再也不敢轻易踏出去半步。

可是能心平气和地躲在这里，本是因着内心深处的最后一点奢望：百里大人，他总是待我好，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保护我的。

现在，这点奢望就像肥皂泡，被风一吹，砰的一声就彻底破灭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

大熊猫充满忧虑的双眼盯着她。

她惨笑一声，轻轻伸出手，想摸摸大熊猫，竟然一丝力气都没有，手都抬不起来了。

呵，凫风初蕾，你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你岂能一直倚仗别人？你岂能一辈子寄人篱下？你这样，简直不配为四面神的后裔！

凫风初蕾，你再也不能让父王的名字因你而蒙羞了。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让自己站得笔直。

天空中，那朵巨大的红花忽然烟消云散。

她怀疑那是一个假象，可是，却很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这是早就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去相信，也不敢去相信而已。

万神大会，后天召开。

今天这礼花，便是一个驱赶的信号。

凫风初蕾，你该马上滚蛋了。

你赖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可是，内心深处，总是不甘，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大肆叫嚣：不行！这是不行的！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可能？

她不假思索便冲了出去。

大熊猫，也跟了出去。

已近黄昏，夕阳在天。

冥想屋里十分安静，尘土在空气中飞舞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步停在门口，心里惴惴的，可因为愤怒，还是贸然闯了进去。

可是，冥想屋里空无一人。

就连尘土都没有，这是她重返九黎之后第一次来这里，很显然，白衣天尊也很少来这里了。

她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浑身无力。

那是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可是，又无从表达。

坐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她慢慢意识到，在这里，根本等不到白衣天尊。

走出冥想屋，夕阳赫然还在天空。

就像有熊山林那样，今天的夕阳仿佛永远也不会沉没了。她抬起头，看了看九黎碉楼的方向。

那琼楼玉宇，隐隐在半空，但是，看不真切。

大神的世界，凡人们无从窥探。

她慢慢往前，老远，看到通往上元宫的方向一片艳红：那是盛开的十里桃林，缤纷的桃花随着溪水流淌了整个九黎。

有彩衣玉佩的玉女穿梭往来，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这一箱全是上好夜明珠，大家小心点……”

“这一套翡翠首饰也要当心点，那可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翡翠打造，已经足足有四十几亿年的历史，天下再也找不出比这个更好的项链和耳环了……”

有小婢笑盈盈的：“夫人真是好福气，我敢打赌，天下再也没有比上元宫更丰富的昂贵珠宝了……”

“那是。几乎全天下最好的珠宝都到了九黎，而九黎最好的珠宝又全被送给了青元夫人……”

“白衣天尊真是太宠爱青元夫人了，这么丰盛的礼物，殷勤地追求，真是世所罕有……”

“何止呢，我可听说，白衣天尊会用黄金重新装修整个上元宫，作为送给青元夫人的新婚礼物……”

“哇，那可是真正的金屋了，上元宫有九九八十一层，要是全部用黄金装饰的话，那可真是太惊人了，也太漂亮了，也许会成为天穆之野最漂亮的建筑物……”

她们口中的上元宫，并非这个临时行宫，而是天穆之野的上元宫，也是青元夫人的真正寝宫。

要从九黎运送黄金去天穆之野，修建一座九九八十一层的上元宫，这声势该多么惊人？又需要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

可是，对于大神来说，这些应该都不是难事吧。

凫风初蕾只是不明白，为何大神们要这么热衷于珠宝首饰——无论是男神还是女神，他们对于珠宝黄金的喜好，甚至远远超过人类。

之前，她曾一直试图弄清楚这个问题，只是，怎么也弄不清楚，也没有机会。

“这次夫人和天尊的新婚大典，真不知道会多么闹热，肯定比万神大会更加闹热……”

“可不是吗？那是九重星联盟几百万年最闹热的事情吧？毕竟，几百万年也没有双神联姻了……”

“是啊，据说，喜宴会分两次，先在九黎举办一次，然后，还要在天穆之野举办一次，据说，大神们都会前来，很可能那些闭关的老大神都会前来……”

“老大神也会来？他们可是闭关几百万年不问外事了……”

“这可不是外事。毕竟，当初我们的西王母可是顶尖级的老大神，就算现在到了青元夫人，但西王母的名声和气派总是还在的。再说，老大神们闭关几百万年之后，正好需要我们的各种灵丹妙药了，他们能不来捧场吗？”

神们由于无休止的修炼，再加上九重星的气候环境，根本无需有什么传宗接代的需要，所以，大家对男女之事逐渐地不太热衷，因此，公开结婚的男神女神是很少的，大家都愿意选择单身，各自修炼。

也因此，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的联姻，一定会成为爆炸性的大新闻。

那些玉女们还在叽叽喳喳。

“这以后，我们西王母一族可就会更加兴旺了……”

“何止呢？若不是青元夫人生性淡漠宁静，我们是有资格和能力角逐中央天帝的。只是夫人太低调而已……”

“做中央天帝也没什么好的，太辛苦了。我还是觉得像夫人这样散淡潇洒生活才不亦乐乎……”

“我只是奇怪，为何那么多大神追求夫人，夫人却偏偏青睐了白衣天尊？”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有无数大神追求夫人，可是，你告诉我，还有哪一位大神能比白云天尊更帅？”

“这倒是，白衣天尊据说是整个九重星联盟最帅的男神，也难怪夫人对他情有独钟……”

“其实，我以为七十万年之前，他们便会喜结连理了，没想到拖了这么久，还是最终修成了正果……”

“七十万年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们又不是人类，再过一个七十万年，也不算什么事情……”

“但是，早点让天穆之野更热闹不好吗？寂静了这么多年，我们也该热闹热闹了……”

“谁不知道你这丫头的心思？只怕是你也动了心思，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自己的男神吧？其实，你何必等到夫人大婚？这九黎不是来了这么多大神吗？你要看上谁了，立即告诉夫人，夫人保管马上替你做主……”

“我呸，你这丫头怎么胡说八道了？我只是恭喜夫人，你怎么说起我来了？”

“啧啧啧，你还害羞了？哈哈，我不说就是了……”

可是，凫风初蕾完全没有心思听玉女们的叽叽喳喳，只是茫然地看着远方，脑子里只有一个绝望到了极点的声音：完了，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凫风初蕾坐在溪边，一直看着夕阳下去，月色上来，渐渐地，整个九黎就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轻纱，无论是凡人还是大神，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试着站起来，可是，双腿都差点麻木了，拖着走了几步，才逐渐地恢复了知觉。

冥想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白衣天尊，赫然在座。

他仿佛没料到她的擅闯，有点意外。

声音，也微微严厉：“凫风初蕾，你怎么到处乱走？我不是说了吗？这几天，你切切不能走出小院，否则，被其他大神盯上了你的足迹，我也无法确保你的安全……你该知道，现在到底有多少双目光盯着你！除了小院之外，我不可能在九黎到处布置结界！”

她语无伦次，“不要，百里大人，你不要那么做，绝对不要……”

他微微皱眉。

“百里大人，你不能和青元夫人成亲，绝对不能……这不行……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他稀奇地看着她。

她强调：“你绝对不能娶青元夫人！你也不许娶这天下任何一个别的女人！我不同意！我永远也不会同意！”

他似笑非笑：“凫风初蕾，你应该先弄清楚一件事情，本尊不是百里行暮！你可以阻止百里行暮，但是，你凭什么阻止本尊？”

她张口结舌。

一瞬间，面前的这个人变得如此陌生。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面孔，可是，神情，却截然不同。

他脸上，一直是冷淡的，可有可无的，很少有过什么热切和浓烈的情怀。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尤其，月色下，他蓝丝草一般的头发更加鲜明浓丽，也跟百里行暮的火红截然不同。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完全不去看这两种头发颜色的区别。

“不行，你绝不能娶青元夫人！就算你娶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你也不能娶青元夫人……”

除了青元夫人，其他女人都行。

他暗忖，她这还是做出让步了？

他还是耐着性子：“这不关你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了？

她愤怒地瞪着他。

当初在西北沙漠里，青元夫人是怎么说的？

她一直爱的是百里行暮。

难道神仙也会移情别恋？

难道青元夫人也会恰好爱上这个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只除了头发不同的白衣天尊？

她冷冷一笑，忽然觉得很讽刺。

大神们，居然也是满口谎言。

“百里行暮……”

他打断她：“我不是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你在我面前一直装蒜，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本尊在装蒜？”

“当然！如果你不是百里行暮，我根本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哈，这么说来，本尊还真的是沾了那什么百里行暮的光才得到你这个鱼凫王的青睐了？本尊还该感谢那个什么百里行暮了？”

她死死盯着他。

他脸上的所有笑容全部消失了，神情也冷淡得出奇。

“明天就是万神大会了。凫风初蕾，为了确保你能顺利回到金沙王城，我建议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小院，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到处乱走，更不要自认为和本尊很熟的样子，你该知道，你一直在演戏，可本尊却不想一直陪你扮演百里行暮的角色……”

“你说我在演戏？难道不是你在演戏？”

“事实上，我已经在人类的数据库中搜索过百里行暮这个人的生平了，他根本只是一个没有理想没有抱负，只一味沉浸于风花雪月的窝囊废而已。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就连东井星那些低等小神都敢于肆无忌惮的欺负他！这样的一个废物，你怎么好意思天天拿来比本尊？再说，本尊就不明白了，这样的一个窝囊废，有什么值得你长久留恋的？你一再将本尊当做他，这根本就是对本尊的极大侮辱……”

她心如刀割，只是口干舌燥。

微风，吹动她空荡荡的蜀锦长袍，整个人，就像是这屋子里的一抹突兀。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诺大的冥想屋，又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白色袍子：长的短的，丝绸的，棉布的，麻纱的……那是一片雪白的世界。

“你不是百里行暮，你凭什么穿白色袍子？”

“谁规定这世界上只有百里行暮可以穿白色袍子了？他算老几？本尊横行时，他在哪里？”

她怒不可遏，却无法言语。

他的语气中，不无讥诮之意：“凫风初蕾，本尊明白你为了保住性命，故意认错人，想演戏的心理。九黎河之战时，你自知和本尊实力差距极大，所以，故意来了认错人一出！没错，本尊最初也正是因为好奇，才饶你一命。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不是吗？否则，你凭什么能活着回到金沙王城呢？但是，这一套，现在已经用不着了。本尊绝不是你口中的百里行暮！也不是你的故人！可你也放心，就算不演戏了，本尊还是放你一条生路，保证你的安全，毕竟，杀你这样的小人物根本没什么意思，你犯不着一再装模作样……”

“白衣天尊，你别想多了……”

她打断了他，冷冷地：“既然你不是百里行暮，你为何阻止姒启向我求婚？”

“……”

“要不是你在褒斜军营阻挠姒启向我求婚，我也不会误以为你是百里行暮。既然你可以阻挠我，为什么我不可以阻挠你？就算是演戏吧，当初你能演，现在，为何我不能演？”

白衣天尊：“……”

她脸上的恐惧不安彻底消失，双眼一股凌厉的寒意，仿佛万年的冰山似的。

“我今天来阻挠你，只是本着最后一丝故人之情。可是，你放心，从今往后，你我恩怨两清，我绝对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你也不要再干涉我任何的事情！”

他依旧一言不发。

她却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也是，世间男人都一样，大神也不例外。当初你见我美貌，纵然是认错人也不妨将错就错。现在，我毁容了，没有美貌了，国破家亡，又不如青元夫人能帮得了你，所以，我就是自作多情的傻瓜了。白衣天尊，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呵呵，你放心，今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也决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无论生死，无论黄泉，永不相见！”

她转身就走。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走出了门口，但是，立即又折回来，一步一步，很慢，很镇定。

他还是死死盯着她。

她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正是他送她的那只小玉瓶。她将小玉瓶放在自己眼前，很仔细地凝视了最后一眼，那几经波折的小玉瓶，总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可到后来，还是顽固地存活着，成为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尽管玉瓶上的画像已经从红发人影变成了蓝发人影，可是，小玉瓶还是小玉瓶。

在有熊山林时，她曾经遗失，但是，他又找回来，送给她。

她若无其事地递过去：“还你！”

他并不伸手。

她一笑，一抬手，便将小玉瓶扔在了地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小玉瓶竟然在地上炸开成为了一地的碎片。

原本闭着眼睛神情冷淡的画中人，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地的碎末再也无法修补，小玉瓶，彻底成为了一段过去。

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是那粉尘碎末飞溅了眼皮。

她还是如无其事：“你我之间，犹如这玉瓶。”

待得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外，一人一熊，彻底远去。

这时候，他才隐隐记得，她来之时，是带了小小包袱——前来决绝的。

没有等到明天一早的万神大会，她在月色下沉的前一夜便断然离开了。

一阵风来，吹动了地上的玉屑尘沫。

很快，那一堆微小的粉尘便四散开去，永远永远也无法回复原状了。

那小玉瓶，本是极其坚固之物，不然也不会屡次折损又屡次被修复了。可现在，却彻底毁掉了，永远也无法修补了。

当初他第一次看到这小玉瓶时，就特别震惊，因为，这样的先进武器别说在地球上，就连九重星联盟也算不错了，由此可见，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家伙绝非是泛泛之辈。

这么先进的冲击波武器，他居然当了定情之物，也算是一个浪漫之人了。

也因此，他没有毁掉这武器，而是例行修补，从金沙王城，再到有熊山林，每每遗失，每每找回，几经辗转，更加增强了小玉瓶的功效——因为小，便于携带，又不像青铜神树那样需要非常麻烦的启动程序，可以说，已经是凫风初蕾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防身武器了。

可现在，她毫不犹豫便将其彻底摧毁。

就算摧毁这武器，也是需要极大能量的。

半晌，他才自言自语道：“耗费那么大的元气，就是为了摧毁自己唯一的防身武器？颛顼的这个蠢女儿，果然还是一个白痴！”

月色轻纱，晓露深浓。

一路行来，晨曦已经濡湿了发梢眼角。

大熊猫停在九黎大道的出口，凫风初蕾本要回头看一眼，可是，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熊背，大熊猫得了指令，撒腿就跑。

跟过去决裂，就不要瞻前顾后。

有一种绝望从不相信眼泪——这世界上最没用的就是眼泪。如果哭能解决问题，挽回人心，那么，这世界上大致就不会再有什么悲剧了。

事实上，眼泪只是娱乐强者的一种催化剂。

许多战无不胜的王者，将军，最喜欢的便是看到敌人的哭泣，孤儿寡母的眼泪，被自己抱在怀里凌辱的少女……那会极大地强化他们的胜利感和变态的快感。

在敌人面前哭泣，那是一种耻辱。

走出去很远，凫风初蕾还是摸到从发梢到眼角的湿润，犹如这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刚刚天明，九黎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卖早点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胡饼、炊饼、热辣汤……”

“饺子、面条、好吃咧……”

“面包，刚刚出炉的新鲜面包，搭配牛乳，羊乳，骆驼乳……”

有当当当的几下铜锣声：“三大炮……三大炮，早上一碗饿不着……”

来自世界各地的早点，云集了一条长长的街道，也丰富了天南海北所有游客的选择。

他们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肤色，操着不同的口音，选择不同的食物……

九黎，已经成了一个当之无愧的世界性大都市。

在凫风初蕾早年所行走的任何城市，任何地方，统统都比不上。

就连金沙王城也远远比不上。

可是，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各式早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也可能是因为重伤之后，各种感觉器官的严重退化，她连早点的香味都嗅不出来。

她只是骑在熊背上，慢悠悠地一路往前。

风偶尔会吹动她的帽子，但是，她佩戴得严严实实，决不让风把帽子吹跑。因为这清晨的风，因为这摩肩接踵的人潮，一个佩戴帽子的人便并不显得奇怪。

在东大街的分叉口，她停下来。

因为，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动物寄放地。

全是商旅游客们的坐骑：各种各样的快马、牛车、驴车、骆驼、以及各种叫不出名目的奇怪动物。

也有人乘坐狮子、大象、白虎、豹子，甚至有好几只大猩猩似的家伙，有人说是皴猊，也有人说是独角兽，但见它们双目炯炯，四蹄粗壮，可以想象奔跑的速度是很快的。

也有人乘坐大雕、秃鹫、以及各种猛禽，如飞一般来到这个城市。

这些天南海北的飞禽猛兽汇聚此处，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以人类坐骑的姿态存在，并不敢怎么逾越。

就连动物，也感觉到九黎上空有一种凛然的权威，再也不敢冒昧撒野。

大熊猫见了这些同类，却并不显得亲切，有几只虎豹和皴猊冲他嗷叫，它冷冷地挥舞了一下熊掌，显得特别傲慢的样子。

凫风初蕾暗忖，这家伙居然拽得二五八万的，可能是服用了太多大神们的灵药，让它觉得自己已经比那些同类远远高明多了？

她轻轻拍了一下熊背，低声道：“老伙计，你就在这里等我。我逛一会儿再来找你。”

她折身回去，来到早点一条街。

天色更亮，行人更多，无论大小豪华或者简陋不堪的小店，都人山人海。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吹牛扯白，不亦乐乎。

凫风初蕾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坐下，叫了一碗牛肉面。

等待的时间，她看到店小二一碗碗地将牛肉面放到周围其他食客的面前。可能是置身这浓郁的氛围中，她失聪的鼻子开始慢慢地嗅到牛肉的香味。

到九黎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尝试普通人类的食物，毕竟，那么长时间依靠神药仙丹为生，真是烦透了，虽然整天都不觉得饥饿，可是，你也不觉得什么饱足，完全没有肉类和碳水化合物能带来的那种刺激神迹的欢乐和满足感。

大神们的日子，并不值得羡慕。

旁边，就是铜锣的声音，小二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每三下敲击之后，便是一份面点出炉了，小二的声音也如唱歌一般：“三大炮……三大炮咧……”

那是蜀中特有的一种名小吃。

凫风初蕾很小去尝一尝，但是，她并未过去，反而选择了旁边的牛肉面馆，只是远远地看着。

回不去的金沙王城，吃不了的三大炮。

鱼凫国，早已换了主人。

从此，大家只知道鱼凫侯鳖灵，再也不会记得鱼凫王凫风初蕾了。她知道，自己的姓名必将被抹灭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之中，一如早期的历代蜀王。

一分一秒，都过得很漫长。

终于，小二端了一只海碗过来：“客官，你的牛肉面来了……”

十分粗糙的大海碗里，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香气扑鼻，上面还撒了一层绿色的野香菜，令其香味就更加浓郁。

她拿起筷子，三几下翻转，野香菜便沉入碗底。

可是，面条送到嘴边，也不知为何，竟然再也没有胃口，并不觉得饥饿，也不再觉得这些食物有什么好吃的。

她慢慢地把面条放回碗里，只翻转了一下筷子，忽然听得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大碗牛肉面，谢谢……”

她心里一跳，慢慢抬起头来。

对面的桌上，一个男子大大咧咧刚刚坐下去。

他一身便装，一把劈天斧，脸上那懒洋洋的神情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非常高兴，一声“涂山侯人”即将冲口而出时，却生生收了回去。可是，捏着筷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因为，他抬起头，随意看了看。

可是，他的目光只是简单掠过她这边，就收回去，然后，落在了西北边的厨房门口——在那儿，能清晰地看到煮面的师傅正熟练操作，丢面条在手里，捞起来，动作那么麻利，水到渠成一般。

他盯着操作的大师傅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也没再注意对面那个戴着帽子的陌生少女。

凫风初蕾慢慢低下头，忽然觉得这晨风很冷。

这时候，她才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根本没有熟人，也没有朋友了。

就连涂山侯人也认不出自己了。

纵使相逢也不识。

她只是低着头，一直轻轻翻转碗里的面条。

再次抬起头时，只见涂山侯人已经开始吃面条了，他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是，十分端正有礼，纵然是一碗简单的牛肉面，也如在阳城的王宫里吃大餐似的，细嚼慢咽，令人想起那些老牌王侯的优雅作风。

好几次，她试着开口，可是，每每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吞了回去。

不，她不愿意和姒启搭讪。

就如白衣天尊：当你容貌鼎盛的时候，就算是演戏也是浪漫好戏；可一个丑女演戏，谁会在乎呢？对此，人类有一句很好的注解：丑人多作怪。意思是你长得丑，就老实点。

她尽管并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也无所谓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可是，对于人情世故，是一清二楚的。

多年的颠沛流离早已教会了她接受一切的结果。

也许是察觉有人在观察自己，涂山侯人慢慢抬起头，随意看了看四周，可是，四周都是忙忙碌碌的食客，大家对着各种早点夯吃夯吃吃个不停，哪里有人注意到自己呢？

只有对面那个戴着帽子的少女，她一身便装，低着头，根本看不出容貌，只能从微风吹动的身形来看，显得十分单薄瘦削，此外，没有任何的异常。

他当下的筷子的时候，再看了一眼那少女。

恰好，少女也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他。

他有点诧异，倒不是那少女有多么丑，而是实在太瘦了，瘦得整个人的五官仿佛都移位了。

他从未见过这么瘦的人，微微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就好像一张皮粘在她的脸上，眼眶也彻底陷落下去，叫人根本看不出她本来的面目。

此外，她再无异样，浑身上下也没有半点伤痕。

他觉得有点奇怪，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呢？

这都不正常了。

可是，一转念，这世界上胖子很多，自然就对应了许多瘦子，一个少女，长得很瘦，这也不稀奇。

而且，那少女见有人看自己，立即低下头去，好像并不愿意被人这么盯着看。

这样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当然是极大的不礼貌，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就算她长得有点怪，可是，也不是被人这么不礼貌的原因。所以，姒启立即移开目光，十分专心地吃起自己的牛肉面。

直到一大海碗面条吃完，他要付钱走人时，忽然听得一个娇嗔的声音：“夫君，夫君，你怎么不等等我？一个人就来了？”

他微微皱眉，只见云英打扮得花枝招展，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一见了他，满脸的娇嗔：“夫君，你又不等等我，害得我到处找你……”

他淡淡地：“我说了今天有事情，没法陪你，你明天再出来逛街不行吗？”

云英在他对面坐了，嘟嘟囔囔：“人家一个人呆在客栈里很闷嘛。再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九黎，总不能一直在客栈睡大觉。要不是我一早让牟羽带我出来，都找不到你在哪里……咦，这牛肉面看着不错，小二，给我也来一碗吧……”

姒启只好又坐下，等着她。

云英满头珠翠，已经是大夏最时髦的已婚妇女的打扮，凫风初蕾只略看她一眼，就知道姒启和她已经成亲了。

她对此并不怎么感到意外，只是惊奇，怎么云英也来了九黎？而且，看样子是来旅行的，心情也很好。莫非，白衣天尊真的已经大赦天下，姒启等人全部获得了自由？

不然，他们怎么敢公然携家带口前来？

云英也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女，因为凫风初蕾戴着帽子，又低着头，她当然更认不出来，只以为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甲，所以，目光就全部到了姒启身上，语气也更加娇滴滴的：“九黎可真美。尤其是九黎广场，真是太繁华了，恨不得让人长期定居此地。难怪我在路上的时候就听路人们说，每一个男人到了九黎都觉得自己财不如人，每一个女人到了九黎都觉得自己貌不如人……还真是这样，我到了九黎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土，这两天才重新买了一些衣服，打扮打扮，夫君，你说我这样子是不是更好看一点？”

困在汉中之地，长期和繁华无缘，纵然是吃喝不愁，可总是乡野人家，每天除了军营里那些大汉，便是山村风景，出去走一走，看到的也都是村夫农妇。

在汉中的日子，早就无聊透顶了。

可九黎就不同了，九黎简直是汇聚了当今世界最顶尖级的繁华，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足以令所有年轻的少男少女流连忘返，不亦乐乎。

和许多别的年轻女子一样，云英一来这里，立即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加上几天的大采买，几乎将自己从头到脚更换一新，一扫汉中的土气和闷气，变得时髦而洋气，心情自然也好得多了。

在姒启面前，也就更加自信了。

“夫君，你看看我这玉钗好不好看嘛？”

“不错。”

“我这个玉佩呢？小贩说是顶顶好的翡翠……”

“也不错。”

这时候，云英的牛肉面来了，她立即便开始吃面条，只吃了几口，又道：“夫君，你要不要再来一点？我吃不完……”

姒启摇摇头。

“这牛肉面没啥好吃的，算了，不想吃了，我想去尝尝其他的……”

“那就走吧。”

姒启付了钱。转身的时候，又不经意地再看了一眼那瘦弱的少女，只见她面前的一小碗面条还是满满的，好像根本就没怎么吃过似的。

他暗忖，食量这么小，难怪瘦得这么吓人。

可是，他也不好对陌生人多说什么，转身和云英一起离开了。

凫风初蕾眼睁睁地看着他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手一松，筷子便跌落桌上。

从等候面条上桌，到他们二人吃完离去，二人面对面起码坐了至少半柱香的时间，姒启甚至好奇地连续看了自己好几眼，但是，直到离去，他依旧没能认出自己。

一阵风来，面条都已经冷透了。

牛肉和香菜的香味也彻底被冻结。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这九黎的阳光下慢慢被冻结了——绝非是因为姒启和云英新婚燕尔，而是曾经那么熟悉的朋友，居然完全不认识自己了。

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怪样子？

真的到了故人完全不相识的地步？

一个充满嘲笑的声音回荡在空气四周：凫风初蕾，你可真是个可怜虫。就算还活着又能如何？你已经活成全世界都不认识的样子了。勉强拖着一个残破的身躯苟延残喘真的有意义吗？你不如去死吧，去死吧……

脑海里，全是同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她豁地站起来，无形的叫嚣立即烟消云散。

她看着天空，冷笑一声，淡淡地：你要我去死吗？我偏不！

也因着再也无人认识自己，她走在九黎的大街小巷，反而如释重负。

从此，再也不担心遇到任何熟人。

她甚至再也不用手捂着帽子，哪怕被风吹走也没关系。

如此一转念，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其实，这是好事，不是吗？

索性放开脚步，随意乱走。

两条街走下来，只见到处都是花枝招展的女子，财大气粗的男子，整个九黎的确如云英所说，这是一个繁华到了令人迷失的地方。

忽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郎君，你看这金叉可好？”

声音很魅很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浪嗲，别说男人，就连女人听了也不由自主筋骨酥软。

当然不是云英。

是姬真。

只见姬真一身华丽得不可思议的裙裳。如果说云英打扮是一个正常的贵妇，那她简直就如王后一般。

她身上，正是蜀锦商店的店小二口里所说的价值千金的上好锦缎，经过巧手裁剪，将她婀娜多姿的身段凸显得恰到好处。

玲珑浮凸——唯有这个词才能形容她的身材。

许多路过的男人都频频回头盯着她的背影，甚至不少人喉头发出了很响亮的吞口水的声音。

姬真显然很享受这些色迷迷的目光，每每遇上了，便总是一笑，那一笑，更让男人们心荡神迷，恨不得马上扑上去。

但是，每每看到她身边那个提着狼牙棒的高大男人，那些男人便立即就走了。

她手里拿着一枚金钗，口里一声一声：“郎君，你给奴试一试嘛……”

“有什么好试的？看上买了就是了。”

“可是，奴觉得这七八支都很好看，不知道怎么选择嘛……”

“那就全部买了。小二，把这里所有的金钗全部包起来……”

“好咧，二位稍等，我马上包好……”

那语气不耐烦的男子，不正是小狼王是谁？

凫风初蕾好奇地看着这一对狗男女，只见他俩都服饰鲜明，精神抖擞，一副在九黎广场混得很好的样子。

尤其是小狼王，绝对没有半点落魄的样子，跟当初在阳城街头的亡国之君落魄样判若两人。

这一次，白狼国也完蛋了，白狼国的国王也变成了姬真的父亲，他比上次还输得离谱，可为何却无动于衷？

二人身后还跟着两名仆从，此时，这两名仆从手里都拿满了东西，很显然都是姬真采购的胭脂水粉首饰之类的。

在有熊广场时，她曾差点被小狼王当蛇妖斩下头来，所以，便一直尾随这对狗男女，想看看他们到底有何勾当。

时间还早，街上的人虽然并不太多，可是，也算得熙熙攘攘，她不经意地走在后面，二人根本不认识她，自然也察觉不到。

在一家稍微冷清的店铺前，姬真又停下了。

那是一家卖骨头项链的店铺，生意并不好。

可姬真却停下，津津有味地挑选各种各样的骨头项链。

小狼王十分厌恶地捏着鼻子：“这玩意有什么好挑的？臭熏熏的，也不知道是人的骨头还是畜生的骨头，看着恶心死了，戴在身上不瘆得慌吗？”

姬真白他一眼：“你不觉得动物的尸体上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吗？”

“香味？”

“每一种动物死后，身体上都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真是令人心醉神迷……尤其，把那种香味提炼出来，真真是世界上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你说的是尸臭吧？我只知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死后，尸体都会散发出一种可怕的臭味，哪里来的香味？”

姬真一副你真是个粗俗之人的眼神，还是低下头，认真挑选那些乱七八糟的骨头项链。

挑了好一会儿，才在小狼王连声的催促里慢慢往前走。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悄然跟在他们后面。

近距离的时候，涯草身上的那种“尸臭”香味就更加浓郁了——这种味道，其实绝非是香味，而是一些邪毒之人从死尸的身体上提炼出来的邪物。据说，女人们涂抹一点在身上，会让自己变得无比妩媚，无比迷人，无论多么高傲的男人都会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很显然，姬真便是掌握了这样的法宝。

这也是当年涯草的法宝之一。

姬真，是涯草的走狗，这一点，当年在西北大沙漠时，她就知道了。

可是，她确信涯草已经死了，姬真身上的香味就显得更是可疑了——而且，仔细辨别，还是有区分的——那就是这味道根本没有涯草身上的尸臭味道那么浓郁，反而带了一点很特殊的香味。

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哪里嗅到过这种味道，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姬真走走停停，四处店铺里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她对首饰和锦缎最感兴趣，每每遇到好的首饰店，总要停一停，此刻，她又在一家卖耳环的店铺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对绿得透明的耳环左看右看。

只听得小狼王低声道：“走吧，时间不多了……”

“急什么？难得叫你陪奴买一点东西，你就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这不是怕迟到吗？第一次蒙天尊召见就迟到，总是不好的……”

“急什么？召见时间是未正三刻，还早得很。”

“我这不还得准备准备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有整整一百诸侯呢，又不是只你一个，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再说，天尊训话，你们只有听的份儿，都轮不到你开口……”

“你不是说，天尊会单独召见我，给我好处吗？”

“如果没给你好处，你会这么优哉游哉地在九黎过这富裕繁华的生活？郎君，人要懂得知足，你别忘了，在九黎，你已经有了一栋大房子，还有几个店铺收租金，光伺候你的小妾就有几十名，奴又说过什么了？这些，可都是奴苦心帮你一手操办的，你还想怎么着？”

小狼王不以为然：“我当然知道你贤惠。问题是，我在九黎呆着，可不光是为了享受你替我安排的那些小美人。如果光要享受美人，我在哪里不行？为什么非要来九黎？”

“郎君，你这话可就不好听了，你要知道，你可不是启王子，就算是启王子，他在九黎也还没有自己的大院，店铺。他的妻子到九黎来，还只能住客栈呢……”

“启王子？”

小狼王提高了一点声音，立即又小了下去。

他俩其实都用的白狼国的土语，所以，别人都听不懂。但是，凫风初蕾到过白狼国，且跟小狼王相处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听得明明白白。

所以，一听到“启王子”这几个字，她也有点意外。

小狼王的声音显然十分紧张：“姒启怎么了？难道他也有资格参加这次召见诸侯的盛会？”

姬真媚眼如丝：“你说呢？”

小狼王大叫：“还是真的？他真的也有资格？”

凫风初蕾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今天会在九黎碰见这二人了。

在万神大会之前，也就是今天下午，白衣天尊会在九黎广场第一次召见天下诸侯，算是给诸侯们的一颗定心丸，甚至还会按照诸侯们的表现论功行赏。

说穿了，这次会议，便是神对凡人权势地位的重新划分。

毕竟，他们这些大神，并不完全以地球为基地。他们心血来潮时，会在地球待一段时间，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往返于九重星联盟的各个基地，有时候，几十年不在地球上露面也是寻常事。

所以，这时候，他们便需要在地球上有自己的代言人。

很显然，这一次的诸侯召见会议，便是要宣布哪一些诸侯有资格成为代言人。换而言之，这些被钦点委派的诸侯，以后便会是地球上最有权势的少数人之一。

小狼王蠢蠢欲动，便可想而知了。

毕竟，代替白狼国出席的是他，而不是他的老岳父——也就是说，他那个名义上的国王老岳父，其实只是一个傀儡。

他这个小狼王，还是实际上的掌权人。

若是被钦点的话，其权势纵不说天下第一，但是，至少能比以前做白狼王时大多了。

可是，听得姒启也去，他就很是不悦了，连连道：“怎会有姒启？怎么会轮到他这小子？你不是说布布大将军根本不喜欢他，十分讨厌他吗？难道他后来又重重贿赂了布布？”

姬真只是看着他紧张的神情，笑而不语。

她的眼神非常妩媚，只是，目光有点漂浮，散乱，好像那种与生俱来的水一般的荡漾已经快撑不住全身的那种要满溢出来的骚浪了。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她，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个妖魅就躲在她的身体里。

但是，绝对不是涯草。可是，究竟是谁，她又说不上来。

姬真的笑容，并非是自控的，好像很多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笑，甚至笑得如何都不清楚，只是莫名其妙地就笑起来了。

小狼王见她不回答，更是不安：“姒启凭什么能参加这次召见？他真的已经被定下来了？不能改变了吗？”

于诸侯之中，小狼王其实觉得谁都一般般。但是，他深深了解姒启，知道姒启各方面的本领都远在自己之上，所以，才分外忌惮，连声催促：“姒启怎会被召见？怎么会？”

姬真终于悠悠然地开口了：“如果不蒙召见，你以为他会一直留在九黎？”

“他不是为了寻找凫风初蕾吗？”

姬真捂着嘴笑起来，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点了一下小狼王的额头：“郎君，你这样口是心非真的好吗？”

“我怎么口是心非了？”

“你也清楚，凫风初蕾早就毁容了，僵尸似的，姒启怎会一直留在九黎找她？再说，他找到这个僵尸又能干什么？是娶了这僵尸还是抱着这僵尸哭？你以为姒启是傻瓜？”

小狼王哑口无言，好一会才悻悻地：“既然如此，他跑到九黎干什么？”

“因为来九黎有好处啊。”

“什么好处？”

“既装着寻找凫风初蕾的样子，又探听白衣天尊的情况，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小狼王：“……”

“你不也曾经对凫风初蕾一往情深，发誓怎么都要得到手？可现在呢？你不也放弃了？现在就算将她送到你面前，你还要不要她？”

“这……”

姬真冷笑一声：“我就只问你一句，将有熊山林上你曾看到过的那个女僵尸送给你，你要不要？”

小狼王忙不迭的摇头，其实，直到现在，他都不相信那可怕而丑陋的僵尸会是凫风初蕾。

“既然你都不要，何况姒启？难道姒启比你差吗？”

小狼王勉强道：“我一直是个好色的男人，喜欢美色不足为奇……可是，姒启和我不一样……他不一定只看重美色……”

姬真毫不客气：“怎么就不一样了？男人就是男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只要是男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好色之徒，以貌取人，姒启又不是神仙，他凭什么例外？再说，就算是神仙，那也是以貌取人的，不然，为何大家都喜欢美貌的青元夫人，而不是别的那些老神婆？再说，姒启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别忘了，大禹王这种表面上大仁大义之人，背后也和云华夫人偷情。你以为姒启就会比他老子正经？别逗了。不是凫风初蕾一出事，他忙不迭地就娶了夏后氏的女儿吗？现在，人家可好了，带着新婚妻子在九黎玩得不亦乐乎，谁还去管那具僵尸？”

她瞅一眼小狼王：“反倒是你，你怎么还一直贼心不死？我告诉你，那僵尸就是凫风初蕾，你根本别抱什么幻想了……”

“这……”

小狼王讪讪地：“你说凫风初蕾干什么？还是说姒启好了。姒启不是一直在对抗白衣天尊吗？难道白衣天尊反而纵容他？这岂不是公告天下，谁对抗他白衣天尊，谁反而最能获得好处？”

这也是凫风初蕾的疑惑。

姒启驻扎汉中，和鱼凫国成了全地球唯一的还在持续抵抗白衣天尊的力量。

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根本不敢公开来九黎——就像杜宇，在九黎根本不敢太过大摇大摆露面。

按理说，姒启就更加不敢了，毕竟，他的地位比杜宇还特殊——既是早前大夏的顶梁柱，又是如今叛军的大首领，白衣天尊不重重惩罚他已经算不错了，怎么反而还召见他？

莫非他公然向白衣天尊投降了？

可是，又没听说啊。

只听得姬真悠悠地：“小狼王，我说了，你根本没你想象中那么有本领，有许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必须要我传递消息给你，否则，你就是一个睁眼的瞎子……”

小狼王急不可耐：“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快说……”

“你亲我一下我就说。”

小狼王毫不犹豫地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快说……”

“叫一声好听的……”

“快说！好老婆！我们可是共同体。我若掌握了权利，你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可姒启若是掌握了权利，那你便什么也得不到了……姒启这人，你可是知道的，你想勾引他也没辙……”

姬真恨恨地想起当日面见姒启的情形，又想到他老婆云英也来了九黎，就更是不爽了。

小狼王察言观色，甜言蜜语道：“姬真，我俩就算是一对狗男女，可也是全世界最般配的狗男女，你不帮我，你难道去帮别人？你总不愿意看到姒启位居我之上吧？”

姬真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可不是吗？所以，我也对这事感到不满。可是，我不满也没用，谁叫人家姒启的后台那么硬呢？”

“后台？姒启有什么后台？难道他的后天是布布大将军？”

“布布大将军？别扯了。布布给人提鞋子都不配。”

“不是吧。在九黎，还有谁能比布布更牛？你该不会说，姒启忽然蒙受白衣天尊青眼有加，亲自提拔了吧？”

“郎君，实话告诉你吧，今天姒启不但会被召见，而且，很可能会被天尊钦点为他在地球上的第一代言人……”

小狼王不敢置信：“难道还真的是白衣天尊亲自提拔他了？”

暗中偷听的凫风初蕾也好生诧异，什么时候姒启和白衣天尊这么熟了？

姬真叹道：“郎君，你还记得云华夫人吗？”

“云华夫人？大禹王的那个姘头？”

“什么姘头？别说那么难听……那是大禹王的情人……”

“情人可不就是姘头吗？说得再好听也是姘头……对了，那个可恶的云华夫人怎么又来了？”

“云华夫人出自西王母一族，也是青元夫人的姐姐，据说，西王母一族虽然有十万玉女，但是，青元夫人的嫡亲姐妹只有云华夫人一人。”

小狼王呆了一下。

“青元夫人是现在西王母一族的掌权人。可能是云华夫人向她求情，所以，她便决定帮姒启一把……”

小狼王傻不拉几地：“决定人选的是白衣天尊，关青元夫人什么事情？”

姬真笑起来：“你个傻瓜，你是真的气傻了吗？难道你没看到昨天轰动整个九黎的烟花盛放吗？青元夫人要和白衣天尊成亲了！云华夫人是青元夫人的姐姐，自然会来帮忙张罗……”

她叹道：“夫妻一体，青元夫人开口了，白衣天尊还能拒绝吗？所以，姒启今后肯定要发达了……姒启这小子也真是狡猾，通常一般人和继母的关系都不会好，但是，他知道云华夫人的能量，所以，百般讨好云华夫人，比亲儿子更加孝顺，哄得云华夫人也拿他当亲儿子似的，处处替他奔波张罗，要不是云华夫人，他早就被大费打残了，你以为他还能熬到今天？”

她脸上也毫不掩饰歆羡之情：“唉，要是姒启真的被白衣天尊指定为代言人，那可就不得了了。就算表面上不敢称万王之王，可是，实际上也差不多了。这地球上最有权势的男人也就是他了。夏后氏的那个女儿云英可真是好福气，以后，她便是货真价实的地球第一夫人了，真是，晦气，云英这贱人长相其实并不咋样，可架不住命好，真是太可恶了……”

小狼王愤愤地握着狼牙棒，一言不发，脸色也铁青似的。

他自来就不喜欢姒启。

因着大禹王的缘故，从阳城开始，他就恨不得杀了姒启。就算后来大家都落魄了，不得不寻求合作，可是，他内心深处还是一直厌恶姒启。

直到九黎河之战，姒启重伤，自己也完蛋。

原本以为大家终于又回到同一条起跑线了，姒启再也没有任何的优越感了。而且，在九黎，他因为携带了大批黄金，到处打通关节，凭借姬真的能量左右逢源，完全已经骄矜于姒启之上，也更乐意看到姒启落魄如流浪狗似的。

可如今，那流浪狗居然反而要超越自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他忽然反手抓住姬真：“这是真的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姒启真的会被指定为代言人？”

“就算不完全确定，可也至少有八成的把握。白衣天尊就算不给云华夫人面子，总也得给青元夫人面子……”

“那你怎么知道青元夫人一定会替他求情？”

“这还用说吗？这是傻瓜都知道的事情。小狼王，脑子是个好东西，你总要多少有一点。你自己想想，要不是奔着利益，姒启会一直呆在九黎这么长时间？要是没有暗中得到消息，他的老婆下属会一起赶来？你以为他们都是赶来送死的吗？别的不讲，你看看布布大将军，他比谁都恨姒启，可是，这么久了，他难道不知道姒启在九黎吗？他敢去招惹姒启吗？这些原因，你都不想一想的吗？”

小狼王气得鼻孔翕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姬真又笑起来：“如果姒启真的被指定为代言人，很可能以后便会以汉中为据点，然后，统领整个鱼凫国，以这个大基地为背景，真的是富甲天下了……”

小狼王又叫起来：“占据整个鱼凫国？他凭什么？不是还有凫风初蕾吗？他算什么玩意？”

“他不算什么玩意，可是，他的确能占据整个鱼凫国以及西南地区。至于凫风初蕾……”

姬真轻蔑地一口啐在地上：“那贱人早已毁容了，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谁还管她呢？”

小狼王惊异不安：“姒启不是说她在九黎吗？搞不好是白衣天尊救了她呢？”

“别做梦了！白衣天尊就算救了她又能如何？古往今来，哪个国家能让一个毁容的丑八怪做国王？她就算还苟延残喘都没用了。现在，谁也不当她是个人物了，就你小狼王蠢得要命……说真的，你这样的男人其实最没用，难怪你总是干不过姒启……”

小狼王待要发作，可是，又忍住。

姬真哪里怕他？早当他纸老虎似的。

“说真的，姒启才是一代枭雄。早年装出对凫风初蕾情深义重的样子，骗得凫风初蕾为他出钱出力，几乎将他推上了大夏之王的宝座。虽然他运气不好遇到白衣天尊，可现在，明明到了绝境，又遇到云华夫人，一辈子都有女人帮他的忙……”

小狼王破口大骂：“这他娘的有什么好得意的？软饭硬吃的家伙而已？”

“吃软饭也是一种本领！你吃不到，那也没法咯……”

她笑道：“现在姒启得了机会，彻底霸占了整个鱼凫国，将他老子当年没有完成的任务轻易完成。哈哈哈，这岂不是巨大的讽刺？只怕凫风初蕾那贱人躲在十八层地狱里，也得气出血来……”

先气出血的是小狼王，他重重顿足，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不去了，我不去了……去也没用了……真是气死我了……没想到到了九黎，居然还是输给姒启，气死我了……算了，今天的诸侯大会，我不去了……”

“郎君，你稍安勿躁。就算输给启王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难道还是什么好事了？”

“你至少还有我啊。奴不是一直不离不弃陪伴着你吗？”

她紧紧拉住他的手，媚眼如丝：“奴难道不是你最好的奖品吗？”

小狼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凫风初蕾慢慢地看着那对狗男女窃窃私语着走远，没有再跟上去。

姒启成不成白衣天尊在地球上的代言人，她根本不在乎，也不感兴趣。

毕竟，白衣天尊如果真要找个代言人的话，那还不如找姒启算了。

她和小狼王不同，她从不恨姒启。

就算姒启没有认出自己，也没什么关系——毕竟，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你要指望普通人一眼认出你来，那才是真的过分的要求了。

她好奇的是姬真。

姬真，已经成了九黎最著名的交际花，周旋在各大诸侯之间，既满足她自己的欲望，也为小狼王提供足够的情报——毕竟，名义上，她还是小狼王的原配。

尤其，越是听二人的对话，越是好奇——姬真在九黎如鱼得水也就不说了，毕竟，她向来妖媚。

但是，姬真看样子，竟然对青元夫人一族也了如指掌，这就是很稀奇了。

要知道，青元夫人以女神之尊，在九重星联盟里也是众星拱月的地位，傲娇得不得了，姬真这种凡俗女子，怎么高攀得上？

再者，较之以往，姬真不仅是满脸水意，浑身上下还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淫邪之气。而这股浪气，别说是好色之徒小狼王，纵然是柳下惠，也得退避三舍。

她早就意识到，姬真绝对和那神秘的敌人有某种程度的勾结——很可能是其低级的走狗之一。

可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凫风初蕾这时候还不想惊动她。

毕竟，以姬真这么低的级别，就算知道也是有限，最多一些皮毛而已。

能让有熊山林的整个画面被篡改，将一切的罪恶推到涯草和大熊猫身上——这样的本领，凡人哪里会是对手？

对付姬真很容易，但惊动了神秘敌人，就得不偿失了。

以前，她总以为白衣天尊也是被蒙蔽了，可此刻，她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白衣天尊根本就不是被蒙蔽了，他也清楚一切的真相，只是，故意联合起来欺骗自己而已。

为了在万神大会之前将自己彻底驱逐出九黎，他不惜出自下策，为的只怕是不让自己干扰他，至少，不能扰乱他的新婚大典。

一念至此，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颤，如果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这么阴险可怕，那就真的只能怪自己瞎眼了。

姬真和小狼王已经彻底远去，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十字路口，只见无数红男绿女，他们的穿戴，口音，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浮华到了极点的城市。

可是，她一点也不喜欢九黎。

甚至觉得这个城市充满了死亡和阴谋的气息。

再次路过鱼凫国商队的店铺时，她停下脚步，只见店铺门口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人流，但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比起上一次的人山人海就显得清静多了。

也正因此，她才有机会轻轻松松走进去。

她发现，今天的货源已经非常缺乏，好几个格子都是空的，摆出来的也都是很普通的货色，那些刺绣工艺质地一流的蜀锦，已经彻底失去了踪影。

好几名女客摸了摸，看了看，挑选了布匹，高高兴兴离去了。

但是，也有眼光，挑剔一些的，反反复复看了几眼，很失望地走了。

趁着小二收了金子银子空闲的时候，她随口问：“为什么没有摆出最上等的蜀锦？缺货了吗？”

小二笑一声：“哟，姑娘，你倒是个识货的。实不相瞒，最上等的蜀锦已经卖完了，新的货源还没到，小店倒是还珍藏了几匹，但都是被客人预定了的，人家定金都付了，所以不敢摆出来。姑娘，你是需要吗？需要的话，可以先付定金，等货源到了，我第一个通知你……”

“需要付多少定金？”

“五十两黄金就行了……”

“定金都五十两？这么贵？那卖价得多少？”

“贵吗？一分钱一分货啊，那可是最最顶级的宫廷刺绣手艺，由专门为鱼凫国的女王打造王袍的巧手绣娘所赶制，一年都生产不了几匹，真的不算贵了，尤其是在九黎这种地方，已经算是非常公道的价格了……”

“现在哪里还有鱼凫王？”

小二长叹一声：“是啊，现在早已没有鱼凫王了。唉……现在已经是鱼凫侯了……想当初，我们女王还在的时候，蜀国商队是多么风光，走到哪里，人家都礼让我们三分，可现在，唉……”

纵然是小人物，也一声长叹。

“现在在九黎，有人为难你们吗？”

“唉，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为难，反正布布大将军三天两头派人找我们的麻烦，也不说出什么要求，可总让我们胆战心惊……”

“布布大将军？他一直在刁难你们？”

“也不算是刁难吧？毕竟，他也没有找我们罚款什么的。可是，他总是三天两头站在门口，阴森森的，把我们的客人都吓跑了不少，而且，别的商队都可以扩展店铺，可是，他再也不给我们任何店铺，就算我们高价去隔壁租也不行，也不许我们卖蜀锦之外的任何别的商品，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无法扩大生意，等这点货源卖完，又再接不上的话，我们怕只好关门了……唉……”

小二絮絮叨叨的：“现在税收又那么高，真的没法呆下去了……”

“九黎不是不征税的吗？”

“哪里是不征税？只是对贩卖日用品，吃的用的不征税。像我们这些卖蜀锦、珠宝的，就要交税，布布大将军说蜀锦利润高，交税就该更高，所以，我们就更呆不下去了，除了房租税收这些，其实剩不下几个钱了……”

“布布这样乱来，白衣天尊就不管吗？”

“白衣天尊？人家是神，怎么管得了我们这些凡人？”

“白衣天尊不是无所不知吗？”

店小二笑起来：“姑娘，你还小，不懂事。就像历代的国王，不也是无所不知吗？可是，国王那么忙，手下那么多人，国王自己还有王妃，要娱乐，许多小事情就得交给大臣们管理，对吧？国王不可能每一件事情都去过问，对吧？久而久之，其实就是大臣们说了算，毕竟，老百姓又不直接面对国王。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县官不如现管……”

“唉，白衣天尊可不也是这样吗？人家是大神，岂能过问这些小事情？布布大将军就算故意刁难我们，我们又能如何？我们能找白衣天尊申诉吗？先别说我们根本见都没有资格面见白衣天尊，单单说，我们若是惹怒了布布大将军，只怕他更变本加厉的整我们，那样，别说赚钱了，我们可能老本都要赔光了……”

小二唉声叹气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会管我们这些亡国的商队呢？唉，真是倒霉了……”

凫风初蕾默了一下，只见店小二已经转身做别的事情了。

她也不能再主动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随意看了看，正要出门，忽见鳖灵急匆匆地走进来。

鳖灵当然没认出她，只以为是一个普通的顾客，但见他径直走到店小二工作的地方，店小二立即问：“侯爷，货源到了吗？”

鳖灵愁眉苦脸：“千里迢迢，哪有那么快？”

“可是，我们最多再有三五天，就会彻底断货了，那时候该怎么办？要不，等万神大会之后，我们就返回金沙王城？”

“哪有那么容易？布布大将军不发话，我们哪里敢走？”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空耗着吗？房租可是天价啊，昨天就通知了，下个月房租涨价一半，我们又没什么货源了，这样白白开着光交租吗？大人，你说怎么办啊？”

鳖灵尚未回答，只听得门口一阵嘈杂声：“让开，让开……统统都给本将军让开……”

竟然是布布的声音。

凫风初蕾急忙和几名女客悄然退出去，也不离开，只悄然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只见布布站在大门口，他依旧是一身雪白衣裳，一副潇洒倜傥的模样，手里一把绿色的宝剑，在空中随意挥了挥，大声道：“鳖灵，你出来……”

鳖灵和店小二立即一溜烟地小跑出来，毕恭毕敬：“大将军有何吩咐？”

布布冷笑一声：“本将军接到投诉，说你们商队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一匹普通的蜀锦竟然售价高达一千两黄金，这事情可否属实？”

鳖灵和小二面面相觑。

小二没忍住，亢声道：“物以稀为贵，蜀锦货源稀少，又无法补充，当然可以卖贵一点。再说，定价一千两的蜀锦可不是一般的蜀锦，而是出自宫廷的刺绣专用，总共不到五匹，其他绝大多数可都是只有一百来两黄金，最便宜的还有几两黄金的，而且，是一匹布不是一件衣服，一匹布可以做很多套衣服了……”

“放屁！再贵能价值一千两黄金吗？无非是一破布匹而已，能吃还是能喝了？竟然要一千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劫？”

小二嘀咕道：“蜀锦至少能穿，而且需要无数巧手绣娘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成本也非常高。可那些珠宝玉石才真的是不能吃也不能穿，但它们往往要价几千两黄金，甚至一万两黄金……”

“放肆，你这小厮竟敢顶撞本将军？”

鳖灵一把拉住小二，急忙赔了笑脸：“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小二不懂事，在下给你赔礼道歉……”

布布冷笑一声：“也罢，本将军若是跟一个小厮计较也就失了身份。不过，本将军得提醒你们，既然在九黎做生意，就要遵守九黎的规矩，不能哄抬物价，不能囤积居奇，老老实实坏不了，若是再敢乱来，明日便查封了你这小店……”

“是是是，大将军请放心，我们一定整改，马上整改……”

布布环顾四周，又探头朝里面看了好几眼，“杜宇呢？”

“杜将军……杜宇……他外出考察市场，暂时没回来……”

“考察市场？该不会又是去捣乱了吧？”

布布提高了声音：“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老是潜伏到白衣天尊的禁地鬼鬼祟祟，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刺杀天尊吗？”

鳖灵吓一跳，颤声道：“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杜宇怎么会刺杀天尊？”

“他想刺杀也没门。在天尊面前，他还不如一只蚊子。”

“没错。在天尊面前他比蚊子还不如，他怎能刺杀天尊呢……”

布布冷笑道：“鳖灵，你听好了，若想安安稳稳做一辈子鱼凫侯，你就好好约束杜宇等人的言行。若是再被本将军发现杜宇捣乱，必将以奸细罪将他处死……”

“大将军放心，在下一定约束杜宇，一定……”

“别让本将军看到下一次。再有下一次的话，就不是口头告诫了，就连你这鱼凫侯，你们整个鱼凫商队，都会受到惩罚……”

“是是是，在下一定约束杜宇的言行，一定……”

“为保险起见，你必须马上把杜宇驱逐出九黎。让他赶紧滚回金沙王城……”

“这……”

“马上让杜宇滚回去，否则，明天便将你这鱼凫商队彻底查封……”

“是是是……”

布布转身就走。

鳖灵亲自送他出去：“大将军慢走，大将军慢走……”

直到布布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一声，低低的：“我这个鱼凫侯，简直就是个替罪羊。如果有可能，我怎么都不愿意做这个鱼凫侯，唉，哪怕是在金沙王城做一个百姓，也比在这里担惊受怕好……”

躲在人群里的凫风初蕾，忽然很同情他。

原本，遭遇这份羞辱的是自己，可是，因着自己远走有熊山林，便让鳖灵一行在这九黎广场饱受刁难。

是自己这个没用的国王，将他派遣至此。

而且，看样子，杜宇的处境也十分危险。

可是，她又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能力，只能黯然地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慢慢远去了。

走出好远，还看到迎风招展的那面大大的旗帜，上面的“鱼凫”图案，内心更是茫然。

有人擦身而过，步履匆匆，直奔鱼凫国商队之地。

他低着头，只顾着赶路，神情十分焦虑，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

正是杜宇。

凫风初蕾想起布布一脸凶恶，要找杜宇麻烦的样子，正要出声提醒他，可是，只张了张嘴，便闭上，毕竟，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再说，迟疑之间，杜宇已经错身而过一丈多远了。

她正要离去，忽见杜宇转身回头，盯着自己。

她一惊，本能地拉了拉帽子，移开了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看着对面几个西域小国的店铺。店铺里琳琅满目地摆满了象牙制品、骨头项链以及各种各样黑红的酒杯。

可是，她心慌意乱，好几次想要看看杜宇的方向，却又强行忍住。

杜宇，大步走过来。

他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死死盯着她。

他的目光，和涂山侯人，以及小狼王等，截然不同。

他并不是只看她一眼就移开，他是非常认真地盯着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面。

凫风初蕾为了不引人注目，连蜀锦袍子都换了，只穿了一身灰色单衫，而且戴着同色的帽子，原本不该被任何人认出。

可是，杜宇上下打量她，眼中分明充满了惊异，不安。

这令她忽然想起大熊猫刚来九黎时的情形，心里一动，莫非那天随大熊猫企图偷渡九黎碉楼的，正是杜宇？

她心里一横，杜宇没可能认出自己。

涂山侯人都认不出，他凭什么？

可是，杜宇的目光总是很奇怪，就算她不经意地避开，转身背对着他，也觉得那眼光具有穿透性似的。

她更是不安，也顾不得别的，立即就走。

“少主……少主？”

那声音试探性的，可是，分明是冲着自己的背影。

凫风初蕾一直期待有故人能认出自己，可今天，听到这熟悉的两个字，反而被吓破了胆，惊骇莫名，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少主……少主……真的是你吗？”

那声音，分明变得激动。

她仓促加快了脚步，到后来，几乎是飞奔起来。

杜宇也追上来，”少主……少主……等等我……我知道是你……”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对面便是九黎广场。

熙熙攘攘的行人忽然喧哗起来：“快看，西王母的玉女们又降临了……”

“哇，果然，神女们又出来了……听说，西王母的青元夫人要和白衣天尊结为夫妻呢……”

“真的吗？这么说来，神女们是下凡来赏赐大家的了？”

“快，快去看看……”

行人一窝蜂地就往对面奔去，凫风初蕾被裹挟在巨大的人潮之中，身不由己，也跟着跑过去。

原本只落后一丈多的杜宇，被这股人潮冲击，待得终于稳住脚步时，只见到处是潮水一般涌向九黎广场的陌生男女，哪里还有那个戴着帽子的奇怪少女？

凫风初蕾没有停留，一口气混在人群中奔出老远，直到停下脚步，紊乱的心跳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多可怕。

不被人认识时可怕；被人认识，也可怕。

四面寻找时，已经不见了杜宇的身影。

她略略松一口气。

这时候，她已经不愿意再面对任何故人了。

半空中，有悠扬的乐曲，那是传说中的仙音妙乐，从云端而来。

西王母一族的玉女，全部在一朵五彩祥云里，居高临下。

五彩祥云里，有男神女神的画像，那是大神们结婚的公示，原本不必告知微不足道的人类，可是，因着这是九黎之地，也是万神大会举办的地方，所以，他们决定以最盛大的方式告知人类，也让这些愚昧的人类一起粘粘喜气。

有玉女从花篮里抓起一把把的桃红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也有玉女从篮子里抓出一把把的糖果，一把把的灵丹，一把把的药丸……

“天啦，仙花，真正的仙花……”

“仙果，仙糖……”

“天啦，居然还有仙丹……真的是仙丹呢……我抢到了……我抢到一个了……”

半空中，有扑鼻的异香。

那是真正的灵丹妙药，纵然不能长生不死，也能包治百病。

大家亲眼目睹神仙显灵，又知道是好东西，所以，便发疯一般哄抢。

“快给我一个……快点……”

“快抢，快抢，抢到一个那就好了，可能是长生不老药呢……”

“我抢到一粒丹药了……”

疯狂的人类，潮水一般上窜下跳，不停哄抢。

抢到者固然欣喜若狂，没抢到者却垂头丧气，眼巴巴地盯着空中，企图再出现奇迹。

可是，空中再也没有仙花，仙药洒下来，只有为首的一名玉女轻轻挥了挥手，有声音从云端传来：“这是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联合赐福于你们。今天但凡再次拜祭者，必无病无灾，多子多孙，富贵一生……”

不知是谁带了头，所有人黑压压地跪下去，一起叩头行礼：“感谢白衣天尊，感谢青元夫人……感谢诸神赐予灵药并保佑我们……”

盛大祭祀的轻烟缭绕中，手提花篮的玉女们缓缓消失在了天空的云彩里。

如梦初醒一般的众人，依旧跪在地上，不停叩头，不停地朝拜，每个人脸上都是无比的膜拜和崇敬。

他们，是整个九黎的幸运儿。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被大神所眷顾的一群人。

……

凫风初蕾在街对面远远望着这一幕，然后，慢慢离去。

白衣天尊可真是有心了，这么盛大的婚礼，不但告知整个九重星联盟，甚至，连凡夫俗子都跟着沾染了喜气。

可是，在他们眼里，凡夫俗子不都是猪狗似的东西吗？又何必纡尊降贵让凡人沾这神的喜气？

本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可不知怎地，她反而很平静。

内心深处，有一种麻木到平静的释然。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少主……少主……我知道是你……少主……等等我……”

她惊得差点马上停下脚步。

因为，这一次，杜宇的声音是完全肯定的，气喘吁吁，即使她没回头，也能听到他急促追逐的脚步声：“少主……等等我……少主……”

他到底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因为大熊猫？

可是，自己根本没有和大熊猫一起。而且，正是为了怕暴露行踪，才将大熊猫寄在一边。

那声音，已经更近了，千真万确是杜宇，非常焦虑：“少主，少主……”

她本能地大步就走。

这时候，正好大批行人刚从哄抢仙丹的狂热之中开始分散，凫风初蕾赶紧混在这些人中，大步就走了。

渐渐地，身后“少主”的叫声再也听不见了。

直到过了三条街，她才停下，于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再也没有了杜宇的身影。

她松了一口气。

在九黎，她是真的不愿再见到任何的熟人，也不愿意再让任何人打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尤其是杜宇。

漫无目的又过了一条街。

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已经慢慢开始西斜。

很快，就要到白衣天尊召见天下诸侯，并宣布代言人的时候了。

她无心停留，只想马上离开九黎。

远远地，她看到熊的背影，一闪之间便来到了自己面前。

她吃了一惊，立即明白，这家伙，服用神药之后，已经具有了很大的智慧，根本无需任何吩咐，便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了。

她再无任何迟疑，翻身上了熊背，大熊猫十分轻松地撒腿就跑远了。

凫风初蕾只知道大熊猫的速度原本就不逊色于一般的战马，可是，这一次，才发现这熊猫飞奔时竟迅疾如风，几乎眨眼之间就跑过了九黎河。

她喝令一声，大熊猫立即停下脚步，一丈多长的肥胖身躯竟然收放自如，没有任何的颠簸。

九黎河四周，十分安静，仿佛所有的繁华，全被九黎广场吸引去了。

但是，早前的荒凉野草也全部消失了。

就连和巨人之战时，被断裂的石桥也全部得到了修复，簇新一般。

野花野草，参天大树，河流两端，都是密密麻麻的屋宇茅舍，看样子，是那些从几百里之外退出来的九黎土著居民。他们不愿意呆在九黎广场无比的奢华喧闹里，选择了这里相对安静的地方，继续过着平静而古老的传统生活。

凫风初蕾四周看了看，已经分不清楚当初鱼凫国两千士兵和一队迅猛龙彻底阵亡的地方了。

那是自己的失败之地，她也无心细看，一声令下，大熊猫再次飞奔起来。

整个九黎，已经被彻底抛到脑后。

她想，从此以后，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踏足九黎了。

在前方的分岔路，她再一次停下来。

那是三方分界线：一条通往秦岭，翻过去便是褒斜道，然后一路返回金沙王城；另一条则是通往阳城；第三条，则是通往西方。

金沙王城，已经成了回不到的过去。

鳖灵已经成了鱼凫侯，鱼凫王自然便已经没了容身之地。

自尧舜开始，亡国之君往往都是被流放的对象。

虽然白衣天尊没有亲口下令要流放自己，可是，她只能选择自我流放。但是，流放的地点，却一时拿不定。

她看看阳城，又看看西方，她对阳城毫无兴趣，可西方又是通往天穆之野。

她少年时代，曾经一心想去天穆之野看看稀奇，学学手艺，寻找世上罕有的元气和能量，甚至找到不死药，为此，甚至和小狼王同行了三五个月。

但是，现在，她已经对天穆之野毫无兴趣。

她只是静静坐在熊背上，似在自言自语：“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明就里。这一生如果不去看看，总是不肯干休……”

又拍了拍大熊猫的背脊：“老伙计，你能行走十万八千里吗？”

大熊猫昂起头，懒洋洋地看着前方，似在说：十万八千里？这不是小意思吗？

她一拍熊背，大熊猫就像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

再停下时，距离九黎已经在百里之遥。

她笑起来，看了看四周，淡淡地：“隐藏的敌人，你可以露面了！”

整个九黎，有白衣天尊布下的结界，再加上万神降临，神秘的敌人可能是怕多少露出痕迹，总不好再下手。

可现在，敌人还藏着掖着是几个意思？

“我已经出了九黎地界，你还有什么必要藏头露尾？你都那么厉害了，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对手，让我最后看你一眼，做个明白的死鬼不行吗？”

空气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

大熊猫也仰着头，但是，它没有发出任何嗷叫声。

自从大规模服用神药之后，它便变得沉稳，内敛，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动辄咆哮了。

就好像神药令它整个的性子都有了极大的改变。

凫风初蕾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动静，自言自语道：“既然你不现身，那我就不奉陪了。”

大熊猫撒腿又飞奔起来。

那是风一般的行走，从日出到日落，凫风初蕾竟然完全不知道究竟走出了多远。

只见沿途的景色，已经和九黎大不相同了。

越是往前，越是远离中原。

越是往前，越是远离人烟。

到得大熊猫停下脚步时，又是一个黄昏了。

一人一熊，站在一座无名的半山腰。

从这里望出去，已经能看到层林尽染，仿佛已经快到秋天了。深深浅浅的红叶，就像是山林被涂抹的胭脂，绚丽，浪漫。

距离从九黎出发，竟然已经几个月时间过去了。

大熊猫的脚程，比委蛇还快。

而且，它虽然不能人言，但是，有极其敏锐的触觉，凫风初蕾只是沿途告诉它要去的地点，并将地点加以仔细的描绘，它竟然能心领神会，一路飞奔。

沿途，神秘的敌人，再也没有现身。

事实上，自从离开有熊山林之后，凫风初蕾再也没有感觉到过敌人真实的身影，所有的惊吓只出于自己的回忆。

敌人，仿佛彻底消失了似的。

可是，她很清楚，这不过是假象而已。

她只是不明白，那无所不能的敌人为何如此谨慎？

毕竟，从时间判断，万神大会早就结束了，万神们也早该返回九重星联盟了，神秘敌人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她的一只手，轻轻按着青铜神树。

尽管丢弃了许多东西，但这样宝贝总算还在自己身边。

以前，她总觉得不过是父王的书房里一件冷冰冰的古物，虽然精美厚重，但是，仅仅只是一个摆设而已。

直到现在，她感觉到那冰冷的青铜传递出的一股特殊的凝重而厚朴的气息，才明白，那是一种亲切的力量——青阳公子，自己应该尊一声大祖父之人，他凭借一己之血锻造了这个神物。

身为黄帝的长子，青阳公子出生于蜀中，毕生未婚，一直在修炼元气，据说，他和别的公子不同，他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蜀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毕生修炼，是不是全部凝聚到了这颗青铜神树？

原来，这才是金沙王城至宝中的至宝。

也正是这宝物，在最后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她不由得眺望金沙王城的方向，虔诚肃穆，向青阳公子道一声感谢。

父王、大祖父，我知道诸位先祖都在天上暗中保佑我。请你们将这护佑持续下去吧，因为，我实在是太需要你们的帮助了。除了你们，也再不会有任何人帮我了。

手按在青铜神树上，恍如一种巨大的力量缓缓被注入身上。

父祖的余萌，胜过一切外力的恩赐，因为，你可以毫无羞愧的承受，理所应当的享受这好处。

亦如现在，那神秘的敌人，是否正是因为这神奇的宇宙记录仪，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轻轻一笑：“诸位先祖放心吧，四面神一族的尊严，绝不能从我手上被斩断。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出屠杀有熊氏一族的凶手，彻底消灭那个神秘的敌人。”

大熊猫在微风里冲着那夕阳轻轻嗷叫一声，但是，叫声里并无任何惊惧之意，反而随行，洒脱，就如一个普通人登上了高山，忍不住随意呐喊几声，抒发一下胸中之意而已。

凫风初蕾便明白，神秘敌人，这一次是真的没有跟来了。

也许，那敌人现在已经不屑于对自己动手了？

或者当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一个已经毁容的凫风初蕾，再也不值得其动手了？

当又一个夕阳西下，凫风初蕾终于看到那颗云阳树时，才惊觉，大熊猫的认知，并无任何偏差。

它非常精确地凭借她的口头形容，将她带到了这里。

本以为没了维马纳，终生也难再踏足的地方，原来，这么轻易就到了。

彼时，已是深秋，漫山遍野全是霜染的红叶，金色的叶子更是落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周山之美，恍如昨日。

沉睡中的云阳睁开眼睛，惊喜大叫：“小姑娘，我以为一万年也见不到你了……哇，你怎么变成这个怪样子了？”

她微微一笑，并不做声。

但是，对于老朋友一眼就认出自己，也感到开心。

行了十万八千里，这还是第一个张嘴就能叫出自己名字的故人呢。

云阳尖声道：“不对啊，小姑娘，你怎么受了很重的伤？你都那么厉害了，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可怜的人儿，快过来让我看看……”

她不动。

云阳更是好奇：“上次和你同行的那条大蛇呢？就是那可爱的双头蛇？它怎么不见了？以前它不是形影不离跟着你吗？”

凫风初蕾心如刀割，除了微笑，竟然无法说出半个字来。

“唉，会说话的委蛇多逗人喜欢啊。现在怎么变成了这蠢笨的黑熊？这黑熊我一看就不喜欢，我本质上不喜欢任何蠢笨之物，因为它们看起来没有半点灵气……”

大熊猫忽然嗷叫一声，仿佛对这一评价很是不以为然。

云阳吓一跳：“喂，你这蠢物怎么有这么大的元气？”

一条长长的枝条垂下，在大熊猫头上轻轻拂过，云阳的声音更尖了：“不对劲啊，哪怕是一万头笨熊加起来也没有它这样的元气……莫不成这是一头妖熊？”

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似的，大熊猫再次嗷叫一声。

声音宏大，充沛，几乎响彻了整个周山之巅。

“哇，好家伙，你这是在卖弄吗？”

云阳哈哈大笑：“蠢熊，就算你真的是一头妖熊，可是，我老人家什么没见过？你卖弄什么呢？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小姑娘，你还没回答呢，你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头妖怪熊？”

凫风初蕾也不回答，只是慢慢地往前走。

大熊猫也闲庭信步地跟了上去。

只剩下云阳在身后大叫：“喂，小姑娘，你又要去哪里？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呗，自你走后，已经再也没有人陪我讲过话了，我都快闲得要长毛了……喂，小姑娘，你别走啊……”

凫风初蕾的脚步已经远去。

云阳的声音也被远远抛在后面。

半山腰。

周山的风景从未改变。

只是近乡情怯。

老远看到那颗金色三桑，反而怯怯地不敢上前。

她停下脚步，仿佛时光凝固，一切照旧——回到了当年自己第一次迷路的时候。

那时候，还有委蛇。

现在，身边换了一头不会讲话的大熊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唯一的真正的朋友早就没了——如果还能回到过去，她宁愿从未在这里迷路，从未遇到一个人。

只希望委蛇还能活着。

可是，那老伙计，永远无法复活了。

而自己，也伤痕累累，面目全非。

直到夕阳在天边缩小成一个血红的圆点，她一咬牙，疾步就往半山腰跑去。

金色三桑的正中，一座坟茔。

不过几年时光，坟茔上已经满是青草，还有一朵无名的野花在坟茔顶上迎风摇曳。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大熊猫好奇看着那朵黄色的小花，也慢慢跟了过去。

厚厚的金色叶子铺满地上，巨大的坟茔一如过去，将岁月掩埋，时光凝固，一切的恩怨情仇却恍如昨日，十分清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沿着指甲的地方逆生，连指甲也不见了。这是一个秘密，很少有人知道，因为，她很少露出左手。

当年徒手挖掘坟墓掩埋百里行暮，她不停地挖，不停地掘，就算十指鲜血淋漓，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这左手的无名指指甲连同指头都差点掉在这里的泥土中，多年过去，成为永久的疤痕，再也没有痊愈的一天。

无名指，早就坏死了。

不知怎地，那早已死去的手指，竟然隐隐地疼痛，仿佛所有的鲜血，一瞬间便复活了。

她忽然扑上去，不由分说，便发疯一般发掘那坟茔。

如埋葬他一样，挖掘时，也是徒手。

高大坟茔，早已被泥土和植物彻底凝固，纵然是用锄头铁器也不见得能一下撬开，更何况是徒手。

可是，凫风初蕾还是不屈不挠，一双手拼命地扒拉青草树苗，挖掘泥土，很快，坟茔周围便被扒拉出一个小小的泥坑。

大熊猫躺在一边，担忧地看着主人，然后，眼一花，看到一朵小黄花随着泥土被砸在自己身上。

它急忙退开一点，反手捏住了小黄花，放在眼前看了看。

脱离了泥土的小花，很快枯萎。

从夕阳西下，到月色初升。

凫风初蕾颓然看着那一堆越来越高的新鲜泥土以及鲜血淋漓的双手，浑身失去了力气。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战无不胜的女王，且拥有百里行暮几十万年的元气——徒手一指，便能拥有十倍百倍的力气。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废人，虽然服用了无数的灵丹妙药，但是，仅仅是勉强维持了一条性命，力气甚至并不比常人大多少，要徒手挖开一座坚硬的坟茔谈何容易？

大熊猫低吼一声，似在询问要不要帮忙。

可是，凫风初蕾摇摇头，只精疲力尽躺在坟前。

无论多么辛苦，她必须亲自掘开这座坟墓看一看。

当年离开周山的时候，她便有这样的打算，此后几年，尤其是九黎之行后，这个念头就不断在心里加深。尤其到了九黎河之战后，这念头就越是强烈，到了非要不可的地步。

身为鱼凫王，以前总有各种俗事缠身，也走不开。

可现在，大把大把的时间，不解开这个谜底怎么行呢？

如果一直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漫长的后半生，就算是活着，又怎么能甘心呢？

她只休息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坐起来。

可是，鲜血淋漓的指头恍如即将消散的余勇，根本没有能力掘开这座坚固的坟茔。

她却毫不退缩，还是慢慢伸出手。

夜风吹来云阳充满夸张的叹息声：“喂，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挖掘死人的坟墓，在人类看来可是大不敬的行为啊……”

她头也不抬：“真的是死人吗？”

云阳不做声了。

不一会儿，云阳又说话了：“不行啊，小姑娘，你这样只会令你的双手受伤，要不，我帮你一把？”

“不用。”

“或者叫你身边那头蠢熊帮你也行啊。我观那蠢熊，绝对力大无穷，只要它出手，绝对三两下便能翻掘整座坟茔，甚至把周山整个翻一遍也不是难事，你何必自己动手呢？你又何必白费功夫呢？”

她不理不睬，只咬紧牙关站起来，又蹲下去，疯狂地开始发掘坟墓。

“喂，蠢熊，你就这么看着吗？快去帮帮你家主人……”

大熊猫一直在旁边徘徊，可是，没有得到主人的命令，终究是不敢动手。

“唉，你这倔强的小姑娘，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云阳唉声叹气，几万年的古老枝条在半空中随风晃荡，好几次，仿佛要越过半山腰，跑到这三桑树下似的。

大熊猫只是不安地看着主人，只见主人仿佛忽然多了一股元气似的，拼命挖掘，很快，一大堆泥土便被翻出来。

和着泥土一起的，是淋漓的鲜血。

好像那泥土竟然全被鲜血染红了似的。

那是她十指上的鲜血。

大熊猫不安地再次低叫一声。

云阳尖锐的声音再次随风传来：“唉，愚蠢的人类……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有这头笨熊你不使唤，你是不是被这头蠢熊拉低了智商？”

……

从月上梢头，到夕阳西下。

又是一个三天三夜过去，一座高大的坟茔，终于慢慢地快要见底了。

彼时，凫风初蕾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可是，她却十分麻木，根本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当初埋葬一个人，花了三天三夜。

没想到，要挖掘他的坟墓，也需要三天三夜。

夕阳，将三桑的叶子变幻成一种迷离的彩色，就像一道万花筒，直直地照射进坟茔的底端。

凫风初蕾却微微闭着眼睛，眼皮仿佛也麻木了，再也没有睁开的力气。

她不敢睁眼。

她不敢看到血粼粼的事实。

可是，无论闭眼多久，你必须睁开。

很久很久，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只看得一眼，立即又闭上了。

坟茔里，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能再次睁开眼睛。

千真万确是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没有白骨，一根也没有。

甚至没有任何腐烂的衣物碎片。

这里，没有任何死人的痕迹。

这是一座空坟。

就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人曾经躺在这里。

就好像当初自己亲手所埋葬的，只是一抹空气。

她惨笑一声，是的，当初，自己埋葬的真的是一抹空气。

愚蠢的凫风初蕾。

你这个蠢货。

她眼睁睁地看着夕阳变成月亮。

手上淋漓的鲜血早已干涸，她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是浑身无力，腿一软，便倒坐在了地上。

月色，罩着她惨白的脸，冷冷的，幽幽的，就像这周山之巅的一个幽灵。

多么讽刺。

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偏偏转眼，看到一个粼粼的绿色，仿佛是飞过的萤火虫。

萤火虫过去的地方，一片蓝色。

那是精灵般的蓝色丝草，在微风中，在月色下，就像一群跳舞的精灵，甚至还有丝弦管竹一般悠扬的乐声。

她本能地伸手，折下一根蓝丝草，随手一绕，便成为了一个精美至极的蓝色扳指。

她轻轻将这扳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但是，手指空荡荡的，承受不住这戒指，一下就滑落到了地上。

蓝色丝草，瞬间散开。

多么脆弱的美丽。

根本不是什么戒指。

就像一个人的心。

月色，将人的身影拉长。

她看到自己揭下帽子时光秃秃的头颅——重伤之后，头发到现在都还没有怎么长出来。

她笑一声，那笑声却卡在喉头，落不下去，磔磔地，就像是一个怪物。

在有熊广场，凶手处心积虑也没能将自己变成怪物，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

一个再也没有任何故人能认出来的怪物。

一个愚蠢，无知，蒙昧到极点的怪物。

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是肆无忌惮的欺骗。

凫风初蕾，你活该落到这样的地步。

你活该。

好半晌，她才呵呵笑起来。

风，将这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大熊猫匍匐在她对面，一双懒洋洋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同情，可是，它只是一头熊，什么也不能说。

月色，慢慢地从半空跌落西边，山风吹来深秋的寒意和浓雾。

周山，根本不是四季如春。

周山的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可是，凫风初蕾躺在冰冷的地上，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

再大的冷，也不如一颗心的冷却。

反而是这冰冷的泥土，慢慢地让她感觉到一种沉睡的力量。

实在是太累了。

云阳说得好，奔来奔去的人类毫无意义，朝生暮死，比蜉蝣还不如，唯有就地长眠才是人生真谛。

风，越来越大了。

不但有落叶吹来，还有新鲜的泥土一起被吹来，它们肆无忌惮，一层层地洒落到她的身上。

熊掌伸出，仿佛要将她拉起来。可是，她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因为，天下再也没有比自己身下这片土地更舒服的地方了：就像是一张软绵绵的地毯，非常暖和，非常柔软，令人只想一睡不起。

大熊猫惊惶之下，嗷叫一声。

云阳树精的叫声也很尖：“喂，小姑娘……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你信不信，你马上就要被妖风刮走了？天啦，这周山之巅，怎么会有妖风吹来？”

是妖风吗？

明明春风化雨一般温暖和煦。

她的意识慢慢地开始模糊，干脆伸展了四肢，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大堆被翻开的泥土里，任凭风吹来的落叶层层叠叠，慢慢将自己彻底埋葬。

一夜秋雨，周山立即进入了寒冬。

大小的动物们都隐匿了踪迹，就连小小的松鼠也躲在树洞里畏缩不前。

凫风初蕾也躺在树洞里，明明安全又温暖，可浑身上下却一阵一阵颤栗寒冷，仿佛置身冰窖，怎么也无法走出满世界的冰天雪地。

云阳的柔枝轻轻抚摸她的面颊，尖叫：“你在发烧……小姑娘，你居然在发烧……天啦……你就像一块火炭一般……”

枝条被火烤似的，忙不迭的缩回去。

她迷迷糊糊轻斥：“你胡说，我明明快被冻死了……好冷，快给我找件衣服……云阳，给我找一件厚点的衣服吧……我好冷……”

“天啦，你还冻死了？你明明烫得吓人，你都快把我给烤焦了……降温，降温……我再不给你降温，你就得死……”

她瑟缩着，只想拉一件厚点的衣服或者被子，牢牢地将自己裹住，可是，手在四周胡乱挥舞一阵，又徒劳无功地停下，眼一花，就晕了过去。

大熊猫忽然跃起，嗷叫一声。

云阳大怒：“你这蠢熊，闹什么闹？再喧哗，小心我把你从山顶扔下去……”

大熊猫瞪他一眼，闭了嘴。

“蠢熊，一边呆着去，别在这里碍眼……真的，我从未见过你这么胖这么大的熊，周山之巅，根本就没你这么愚蠢的动物。虽然你元气充沛，可是，你看着丑啊。真的，丑是你的硬伤，你看看你那两个黑眼圈，你难道就不知道换一件鲜艳点的皮毛吗？天天黑白两色你不烦吗？比起委蛇，你真是差远了……唉，委蛇呢？没见到委蛇真是不开心啊……”

大熊猫也不气恼，只是伸出熊掌，好奇地在云阳粗大无比的年轮上轻轻摸了摸——那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年轮，已经无法分辨他的高寿了，纵然是一头一丈多长的巨熊，也觉得自己在这颗万年古树面前简直是太过渺小了。

云阳又是一声尖叫：“滚开……快滚开……蠢熊，别用你脏兮兮的熊掌摸我，令人恶心……滚开，一边呆着去……”

熊掌，立即缩回。

他顾不得斥责大熊猫，只是手忙脚乱拿了一个陶罐，三几下划出一大罐绿色树汁，用树叶蘸了，轻轻拂拭凫风初蕾滚烫的额头，脸颊。

可是，反反复擦拭了好几遍，那高热还是一直不退。

“唉……可怜的人儿，总是不听良言相劝。生命的本质真的在于静止，而绝非颠沛流离。这不，一出去晃荡一圈，就累了吧？倦了吧？元气大损了吧？生命力也去掉了一大半了吧？可是，我告诉你，若是你听我的话，乖乖地躺在这树洞里，不言不动，那么，我可保证让你再有上百年漫长寿命……呀，你怎么又发烫得更厉害了？”

云阳的声音真是好听啊，可是，她想，他怎么就这么啰嗦呢。

再说，那冰凉的玩意涂抹在自己身上，更是冷死了。自己都快成为冰块了，他怎么还给自己降温？

这时候，难道不该是生一堆火才行吗？

可是，她无法做声，她已经开不了口，甚至眼皮都睁不开了。

冰窖一般的酷寒中，仿佛有阳光照射进来，慢慢地，身上有了暖意，可是，不一会儿，那阳光忽然消失，冰冷再度袭来。

凫风初蕾就在这样可怕的寒热交织里，反反复复的发抖。迷迷糊糊地，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去很久，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还有一口残余之气，老是死不透。

到得彻底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雪白。

树洞里，有一片巨大的叶子，透明，干净，就像一扇绿色的窗户。

凫风初蕾惊奇地看到窗外飘飞的雪花，雪白的世界。

那是周山之巅许多年来的第一场大雪。

整个世界，全部成了皑皑的一片，就连那些苍天古木，也变成了一颗颗巨大的冰雕，将它们的树枝锻造成一把把锐利的剑，直刺天空。

再看四周，就更是惊奇。

巨大的树洞就像一座宫殿。

大熊猫躺在对面，大熊猫之外，有几只松鼠、灰兔、树懒、狐狸，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云雀……

见她睁开眼睛，小动物也都好奇地看着她。

除了大熊猫，其他小动物都很漂亮。

尤其是那只狐狸，它全身火红，蓬松的大尾巴简直红得像一只巨大的火把，美丽高雅，就像一位资深的贵族。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大尾巴。

狐狸居然没有躲避，反而轻轻冲她摇了摇尾巴。

她眨眨眼，恍如梦中。

“嘿，小姑娘，你终于醒了……”

那是云阳熟悉的声音。

她慢慢坐起来，惊奇地：“云阳，是你救了我吗？”

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不仔细，根本听不出来。可是，云阳却听得清清楚楚，笑眯眯的：“小姑娘，你可终于醒了，再不醒来，真要令我伤筋动骨了……我储存多年的树液，都快被你喝光了……”

她低头，惊奇地看到自己的胳臂，原本是皮包骨头，骷髅一般，此际，居然长出血肉，白生生的，虽然依旧弱小，却已经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了。

再看看赤足，也是如此。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就连脸颊也不再是瘪瘪的。

她惊奇极了：“云阳，你把我给治好了？”

“治好？还早着呢。”

云阳的笑声再度响起：“别急……别急……小姑娘，只要你肯留下来，我总会治好你的……”

她轻轻的：“我还能痊愈吗？”

“痊愈？也许吧。不过，这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也不久，顶多二三十年吧！”

凫风初蕾：“……”

她抱着膝盖，凝视窗外雪花飘飞的世界，很久，低低的：“云阳，谢谢你。”

树洞里，忽然多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只是，脸生长在古老的树皮上面，就像黝黑的土地上开出的花来。

她好奇地看着他。

“哈罗，小姑娘，很高兴见到我吧？”

她点点头，老老实实：“现在，我最高兴的就是能见到你了。”

“哈哈，我真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可是，小姑娘，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再次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吓人吗？”

云阳尖叫一声：“嘿，现在已经不算吓人了，你刚来时才吓人呢，简直就像一个鬼似的，令我想起冬天被活活饿死的棕熊……小姑娘，你见过被饿死的棕熊吗？”

她摇摇头。

“冬天，缺少食物，又经常大雪封山。一些愚蠢的动物，比如熊，每每冬眠之后醒来，却什么吃的也没有，偏偏有时候春天也继续下雪，于是，他们只好一直挨饿。有一年，我亲眼见到一头棕熊，从去年的九月到来年的三月，没有吃到过任何东西，被活活饿死在林中。你知道它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凫风初蕾摇摇头。

“诺，你看……”

凫风初蕾顺着他的目光，忽然跳起来。

只见自己刚刚坐卧的地方，贴着一张巨大的熊皮，可不正是棕色的熊皮？它四肢摊开，匍匐在地，就像是彻底被订入泥土，只剩下了这一张皮似的。

她惊异地：“难道，这就是那只被饿死的棕熊？”

云阳见她惊吓，哈哈大笑：“可不就是那可怜的家伙吗？它生生地饿成了一张皮，就这么死去。不过，这张熊皮倒是蛮不错的，我顺手捡起来，放在树洞里，没想到还派上了一点用场。哈，小姑娘，此刻起，我便把这张熊皮送给你，你看可好？”

凫风初蕾看了一眼熊皮，又慢慢地坐下去。

熊皮，真的很舒服。

她干脆躺下去，双臂交叉为枕，十分惬意地闭着眼睛。

这树洞，简直比世界上最好的宫殿更加安全温暖。

而且，周围的小伙伴全是她喜欢的——无论是狐狸还是树懒，都比人类好多了。至少，它们看你的眼神都是温柔纯洁而亲切的。

可人就不同了。

人看人，总怀着打量和揣测，从来不会毫无目的。

“云阳，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这次，轮到他诧异了：“我怎会认不出你来？”

“自从我毁容之后，我的朋友们都认不出我来了。包括一些非常好的朋友，都不认识我了……云阳，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来……”

云阳不以为然，只是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人类是凭借皮囊认人，我是凭借一个人的气味认人。这么说吧，人的短暂一生，从婴儿到老年，相貌会发生剧变，丰满的血肉会变成干瘪的皮囊，可是，身上的气味却是绝不会改变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独特的气味，从生到死，哪怕归于尘土，也绝不会改变。你一来，我就嗅到你的气味了，当然就认出你了……”

他盯着她仔细看了几眼：“再说，你变化并不大啊，除了瘦得像那只被饿死的棕熊，大轮廓是没有改变的。你的朋友怎么就认不出你来了？”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

云阳见她笑，自己也笑起来。

那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很少有人类能这么笑，仿佛什么挫折都不足为奇。

“是了，肤浅的人类，愚昧的人类，他们的灵气早已被酒色财气所耗光，只以貌取人！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你的那些朋友们，他们心目中一直储存的是你貌美如花的样子，压根就无法将现在的你和以前联系起来，所以，压根就想不到是你，就别说认出你来了……小姑娘，你就是因此而感到难受吗？”

她老老实实点头：“当初我的确有点难受，可现在，我早就不难受了。”

“这不就好了？”

“云阳，你说得对，我们这些凡人，都是被酒色财气所掏空了的驱壳，早已没有灵气驻扎在我们的身体中，蒙昧无知也是可以理解的。”

“小姑娘，我不是说你，你并没有蒙昧无知……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不同……”

“哦，不！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现在想来，如果交换一下处境，也许我的朋友们变成了那个样子，我也不见得能认出他们来……”

云阳摇头。

“说真的，我比他们还蒙昧无知。我其实，犯了和他们同样的错误。这些年，一直都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你犯了什么错误？”

她微微一笑，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云阳长长的睫毛。

云阳吓一跳，“你干什么？”

她呵呵笑起来：“云阳，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眼睛真是美极了？”。

云阳居然红了脸：“那啥……还真的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她哈哈大笑：“那我再说一遍好了，云阳，你可真是美极了。”

云阳也哈哈大笑。

“嘿，小姑娘，你等着瞧吧，我还有许多有趣的玩意要送给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陪我，你会发现，这里比人世间任何地方都更宁静有趣，最主要的是，你能在这里获得永生……”

她伸展四肢躺在柔软的熊皮上，觉得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她想，云阳真是个好人。

云阳好奇的声音又响起了：“你的那条双头蛇呢？怎么不见它和你一起？”

她轻轻的：“它在有熊山林被人杀死了。”

云阳的笑容不见了，声音立即变得又尖又快：“被人杀死了？是谁？是谁？是谁这么可恶？是哪个恶棍居然忍心杀死这么可爱的双头蛇？而且，委蛇看样子也蛮精明的，怎会被人杀死？”

她无法回答，只是轻轻闭着眼睛。

“可怜的委蛇……可怜的人儿……唉……真的，所有生物一旦开启运动的模式，那就是加速在死亡路上奔腾，没有任何人能例外……”

他没有说下去。

她也沉默。

很久很久，云阳以为她快睡着了，她却轻轻地：“百里大人……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周山的？”

“百里大人？”

云阳笑起来：“百里大人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就是那一年，你和委蛇离开不久，我就再也没有感觉到过他的气息了……他早就不在周山了，怎么，你居然不知道？难道他没有去找你？”

她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回答。

“呵，我一直以为百里大人是去找你了。我还在遗憾，怎么百里大人也变得愚蠢了？他这种经历了大风大浪之人，应该早就明白，唯有长眠于地才是真正的永生，四处奔波，只会将自己所有的元神全部打散……”

凫风初蕾只是静静听着，过了很久，她才再次轻轻地：“是谁将他救出去的？”

云阳愣了一下：“救他？你说救百里大人？谁能有本领救助百里大人呢？只有他自己才能走出去啊！”

“没有人帮他吗？”

云阳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外来者的气息……我只知道某一天我醒来之后，就再也感觉不到百里大人的气息了，可能也是因为我老了……”

他眨了眨眼：“你知道，一颗老了的树和老人一样，感觉也会慢慢蜕化的……”

她笑起来。

“不过，百里大人离开周山之后，这几年从来都没有去找过你吗？”

她心如锥刺，无法回答。

云阳叹道：“人类复杂的情感，实在是我们这些树木所无法理解的。所以，我经常告诫芸芸众生，根本没有必要羡慕人类，他们虽然快马轻裘，不亦乐乎，可是，他们只是一股来去的血气，风一般的尘埃，根本没有固定的情感，也没有固定的永生，他们本质上和朝生暮死的蜉蝣没有任何的区别……”

要过了许久，她才能再次开口。

可声音很细微，就像是喉头勉强发出的一丝喘息。

“云阳……你知道这些年外面发生的事情吗？”

“外面？”

云阳摇摇头，意味深长：“呵，周山早已是一片被人所彻底遗忘的土地。除了你和百里大人，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外人了……当然，外界所发生的事情，我也不得而知……对了，这些年，我连那个可恶的女巨人都没有再见过了……”

“女巨人，你说涯草？”

“没错。我已经好几年不见她了。要知道，以前她经常在周山鬼鬼祟祟的，可现在已经很久没影儿了。她是不是死在外面了？这个女巨人，好生可恶。她身上一直有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每每经过我身边时，我总是觉得恶臭难闻，几乎要被熏得晕过去，我真希望她再也不要出现在周山了……”

凫风初蕾点点头：“你放心，她不会再来了。”

“她真的已经死在外面了？”

“她已经死在有熊广场，再也不会来周山骚扰你了。”

云阳笑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也笑起来，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一天到晚都在睡觉，怎么还是觉得倦怠？”

“这可是好事啊。”

“怎么就是好事了？”

“睡眠，能让生命的能量处于低耗状态。若是长时间的睡眠，那么，生命就会一直处于低耗状态。你知道那些修行者吗？他们便是让自己的身体肌能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如此，少则几年几十年，多则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都保持存活，也就是普通人意义上的永生……”

她听得很仔细，末了，才道：“这种休眠式的永生，可能并非人类所梦寐以求的吧？人类，往往不是希望能在财色双收的享乐里获得永生吗？”

“所以，这种人绝不能永生，比如历代帝王将相。财色最是伤元气，享乐多一分，生命就多折损一分。所以，你看那些九重星的大神们，哪有三妻四妾的？顶多有个挂名的配偶，偶尔相聚一下，其余时间，都是各自修行……”

她好奇了：“云阳，你居然也知道九重星联盟？”

“我怎会不知道呢？有一段时间，周山之巅经常有各种天外来客，他们不停地提到九重星联盟字眼，然后将一大批武器埋藏在周山之巅……哈，小姑娘，你想不想要这些武器？我知道详细的地址，我可以指导你前去……”

她摇摇头：“我知道，但是，那些武器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也对。我倒忘了，你千万别去找什么武器，更别拿了武器到处去争战，那样，就真的是拼命损耗能量，很快就要死掉了，还是在这里好好休养才是上策……好了，天晚了，你该休息了，我也去休息了。”

褐色树皮上，树精的脸慢慢消失了。

万万年的古树，一下就进入了睡眠的状态。

凫风初蕾慢慢地躺在熊皮上。

那天晚上，她听到呼呼的风一阵一阵地从林中呼啸而过，有好多次，树枝就像要摧折倒毙似的，一次次擦着巨大树叶的窗户而过。

好几次，凫风初蕾以为那树枝会生生砸在窗户上，那脆弱的树叶无法抵挡，可是，每一次，树枝只是贴了一下窗户，甚至还没贴上，便被风吹走，左右摇晃。

这一夜，狂风都在肆虐。

周山的四季如春，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小动物们早就饱食了过冬的松子等干果，在另一边小小的树洞里睡着了。就连大熊猫也吃到了一大罐甜蜜的蜂蜜，然后，心满意足倒在一边睡着了。

唯有凫风初蕾，一直在黑夜中瞪大眼睛。

全身的高烧早已退却，那铺地的熊皮也十分温暖，有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云阳的呼吸，那是一棵树的呼吸，均匀，宁静，于这寒风肆虐的夜晚，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可是，也不知是不是前段时间昏睡太久的缘故，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云阳说“百里大人离开周山几年了，竟然从未来找过你？”

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还是锥刺一般疼痛。

人心莫测，原来如此。

肆虐的风，终于停了。

但是，雪花却依旧飘忽，鹅毛般的，无声无息，一点点将整个世界覆盖成皑皑的一片白。

那是清晨，一眼看到满世界的白。

“哈罗，小姑娘，你一夜未眠，竟然还能如此神清气爽？”

云阳树精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珠子很黑很亮，睫毛也长得出奇，如果不是因为他太过苍白的脸，他可能是这天下最好看的男子的形象——不然，怎么叫玉树临风呢？

她微笑：“云阳，我真幸运。”

“呵，你怎会感到幸运？难道有什么好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每一次我落难的时候，你都救我。”

他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幸运？”

她满脸的微笑：“绝境之中，有人拯救，那便是最大的幸运。”

2017年6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6月新稿！）

没有风，透过树叶的窗户能看到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以前，凫风初蕾并不喜欢冬天，总觉得一场雪白遮盖了这世界上所有的颜色，但是，今天，这银色天地令人无比心安。

就如她低头时看到的自己的手臂：因为长久的不见天日，也是雪白的，可是，这并非在九黎时的骷髅似的灰白，而是慢慢焕发出生命力的健康，有个正常人的模样了。

她伸出手，欣赏地看了一眼那慢慢生长的少少的血肉，由衷地：“我是真幸运！云阳，如不是你，我可能已经倒毙在周山了。”

树精一双大大的眼睛凝视她，半晌，才慢慢地嘘一口气：“被人害成这样，居然还说幸运。小姑娘，这天下也只有你了。”

她笑起来。

树精却穷追不舍：“小姑娘，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似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低声道：“有人说是我自己……”

“你自己？”

云阳不可思议地打量她，但见她脸上、手上还隐隐有一些淡淡的疤痕——因为服用了无数灵药，这些淡淡的伤痕一般人是看不出来了，可是，树精具有穿透性的目光却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看到她表皮里面新生的红色的血肉。

“你自残？小姑娘，你可不像是会自残的人啊。”

她微微一笑：“我也觉得自己不像。”

“是哪个蠢货这么说？”

“白衣天尊！”

树精笑起来：“白衣天尊？难道他竟然是一个蠢货？”

她慢慢地：“白衣天尊，他就是百里大人。”

树精大叫：“这怎么可能？白衣天尊怎么会是百里大人？而且，百里大人是我所认识最有智慧的一个人，他怎会如此愚蠢？”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树精急不可耐：“小姑娘，你快把一切都告诉我。”

从朝阳升起，到夕阳西下，这个故事断断续续讲了很久。

除了在九黎的诸神宴会上意外认出敌人，其他，凫风初蕾全部说了，没有任何的隐瞒。

直到月色慢慢西沉，树精才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和震惊。在他几万年的漫长岁月里，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却还是被惊呆了。

他喃喃自语：“天啦，百里大人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他居然说不认识你？百里大人竟然不认识你？这怎么可能？如果他居然不认识你，那他就真的不是百里大人。”

凫风初蕾想，也许吧，白衣天尊可能真的是不是百里行暮了。而且，这个问题也已经不重要了。

“你说，有熊氏一族全部被变成青草蛇了？”

凫风初蕾的一只手情不自禁摸在脸上，尽管老伤已经快痊愈了，可当初成千上万青草蛇一起往头皮，脸上，身上钻的可怕情景还是历历在目。

她点点头：“白衣天尊认为这一切全是我的幻觉，云阳，你也认为都是我的幻觉吗？”

云阳的目光转向那头正在酣睡的大熊猫。

那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一头熊猫了，因为服用了诸多灵药，也可能是全世界最具元气的一只猛兽了。

他俊逸的脸上，慢慢地有些不安：“小姑娘，你的这个敌人真是可怕啊。”

“云阳，你也认为这不是我的错觉？”

“当然不会是错觉了！再说，有熊一族自来能驾驭熊罴虎豹，每一个人都是对付熊罴的好手，在他们眼里，一头熊就跟一只兔子的，怎么会被发疯的熊罴杀死？”

她小心翼翼：“如果是熊罴虎豹被人所迷惑呢？比如，涯草给它们下了什么迷药，让其发狂了呢？”

树精非常认真：“就算你出现了幻觉，这头笨熊也不会。”

“为什么？”

“这头笨熊体内一直有一股野生之气，绝非是被迷惑过的样子。如果那女巨人真的给它们下过迷药，那笨熊体内的野生之气就不会再存在了。”

此言一出，多日困扰凫风初蕾的最后一点疑惑也一扫而光了。

是啊，大熊猫怎会是凶手呢？

自己在有熊山林收服它的时候，它还是野性十足。

尽管它不能说人话，但是，它的神情已经一再表明，它知道真凶另有其人。

她只是不解：“如果有熊氏一族真的变成了青草蛇，为何白衣天尊专门去也没发现？难道敌人的手法会没有任何破绽？”

云阳很认真地想了想：“要瞒过百里大人，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可有点邪门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证明了？”

“其实，要知道有熊氏有没有被变成青草蛇，也不算难事……”

她立即问：“怎么办？”

“你可以去找你的叔祖禹京。”

“禹京？”

“难道你从未听过你这个叔祖的故事？”

她摇头，父王在世的时候，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就更别说那些遥远的叔祖们了。

“你的这个叔祖禹京也算是一个奇人。他住在极北之海，负责掌管幽都之山的冥都。禹京是你父亲高阳帝的叔叔，是天下最擅长细菌病毒的医学大行家。在黄帝时代，禹京从来没有受过重用，只能呆在极北之地，管理一切牛鬼蛇神。据说，他和当时同样坐冷板凳的大侄子颛顼关系很好。颛顼成为中央天帝之后，他便立即受到重用，离开了极北之地，来到了中央天庭……”

凫风初蕾第一次听到这个叔祖的传说，不由非常好奇：“禹京居然能掌管鬼族？”

“准确地说，不是禹京掌管鬼族，而是黄帝。黄帝大人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同时掌管了神界、人界以及鬼界的中央天帝。”

“为什么黄帝会有这么大的权利？”

“我也不知道。反正自黄帝以后，其他的中央天帝便没有这么大的权利了，就算他之后的高阳帝，也只能掌管人界和鬼界，不能再掌管神界了。这么说吧，四面神一族，其实从黄帝之后就已经不那么风光了……”

“这么说来，四面神一族其实也没有风光多久？无非不过黄帝一代而已，到我父王就衰微了吧？”

树精笑起来：“表面上看的确是这样。可是，小姑娘，你知道黄帝统治的时代有多长吗？”

“多长？”

“除了炎帝之外，黄帝是统治时间最长的。他们风光的时间也是相当长的。”

凫风初蕾一转念：“炎帝的权力大吗？”

“炎帝？哦，不！炎帝十分仁慈，也没有野心。他做中央天帝时，只掌管人界，至于神界和鬼界，他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因为他的统治极其漫长，所以，神界和鬼界到处都有他的朋友。尤其是他的儿子共工，后来和神界交好，九重星上多位大神都是他的好朋友，所以，后来共工和颛顼争战时，获得了神界极大的支持，纵然颛顼出动了鬼族，最后也只能和他两败俱伤，到死，二人也没有分出胜负……当然，也因为这次大战，鬼界死伤惨重，而且受到了九重星联盟的严厉惩罚，从此，便慢慢脱离了历代中央天帝的掌控，到后来，已经和人界彻底无缘了……”

凫风初蕾想起白衣天尊在九黎设下的琼楼玉宇以及前来参加盛宴的诸位半神人，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很显然，白衣天尊的朋友们，绝大多数是不喜欢颛顼的。

也就是说，高阳帝很可能是一个怪癖而孤独之人，纵然他曾经贵为中央天帝，也是没有任何朋友的。

她只轻轻问：“高阳帝，他不是很孤僻吗？他怎会和禹京那么要好？”

云阳笑起来：“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太丑的原因吧？小姑娘，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她摇摇头。

“黄帝的儿子，无论是青阳公子还是昌意公子，都相貌堂堂，可不知为何，禹京就很丑，不但丑，而且鸡胸，耳朵上悬挂青蛇，所以一直不受黄帝青睐。同样，颛顼也因为相貌丑陋，不受青睐。据说，当初颛顼登基的时候，许多大神都大跌眼镜，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这么丑的人居然能继承王位……”

“我父王……高阳帝他，是不是本领也很一般？”

“高阳帝本领一般？谁说的？”

“一个叫维维奇的大神说的，他说我父王本领非常一般。”

树精又笑起来：“高阳帝本领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黄帝绝非昏庸之辈，他在有十几个儿子的情况之下，却隔代将王位传给孙子颛顼，这就证明颛顼绝非泛泛之辈，至少，颛顼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是外界所不知道的……”

“高阳帝和禹京交好，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俩都长得丑？”

“可能是因为同病相怜吧！这对叔侄关系极好。据说，颛顼登基时，禹京出了很大力气。作为回报，颛顼也将禹京调到中原地带，加以重用，直到不周山之战后，禹京才离开了中原。颛顼大人本领究竟强在哪里我还真说不上来，可是，禹京大人我却很清楚，别的不敢说，他在病毒和细菌方面的研究，绝对在九重星联盟是首屈一指的，称他为第一流的医学家也毫不过分……”

“禹京这么杰出也不得半神人喜欢，半神人们难道全部是以貌取人吗？”

“半神人？”

云阳笑了。

“半神人，你说九重星联盟上那些大神的后裔吗？”

“对。”

“半神人很看重相貌。因为他们每一个都相貌堂堂，所以，那些不好看的人类是入不了他们法眼的，他们认为，长得丑的人都是上天的次等品，所以，他们特别欢迎那些好相貌的人，比如共工大人。当然，以貌取人，这也成为了人类的通病，原因就是上古大神遗传下来的审美观……这么说吧，人类骨子里携带的所有毛病，其实都是大神们遗传下来的……”

她想起比鲁星大神等对自己丑陋相貌肆无忌惮的讥讽，一时没有做声。

和许多凡人一样，以前她对大神们一直抱着很崇高的幻想，认为高高在上的大神们一定是：神秘，尊贵，公正，无私，每一个都有至高无上的本领。

可直到亲眼所见，才明白，原来，这些大神们并不神秘，更谈不上大公无私，事实上，他们只是人类的高级版本，除了本领比人类大得多之外，其他人类该有的毛病，他们统统都有——准确地说，是他们有的毛病，人类都有。

毕竟，这毛病是他们遗传给人类的，而不是反过来。

说穿了，大神们便是人类的祖先而已。

“呵，小姑娘，你知道人类为何无法再上天庭了吗？”

她反问：“以前人类难道可以上天庭？”

“当然。以前，人类是可以自由自在往返天庭的。那时，可不像现在，现在，只有大神们能单向来到地球游玩，人类却无法去到天庭了，这不公平，是吧？”

她睁大了眼睛。

“炎帝和黄帝的时代时，人类还不是太多，人和神之间也没有太过明显的界限。彼时，有两条路可以直达九重星，人类经常随意去天上游玩，来去自如，没有任何阻碍，同样，大神们也随意出入地球，到处游玩……”

“有两条路？”

“没错。第一条就是东海之都的扶桑树，从那里，可以直达九重星联盟。这也是普通人类上天最常用的通道，许多人有事没事都到天上去玩玩，算是旅行吧……”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想象人类在天际穿梭往来，到处游玩的情景，竟然很是心醉神迷。

“第二条呢？”

“就是不周山！”

“不周山？”

“没错。通过不周山可以直接到达九重星联盟。而且，这是一条通天的捷径，以往，是人类的君王和其他重要人物快速上天禀报事情的通道。当然，不周山，也是高阳帝当时最重要的统治基地，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以，不周山被摧毁后，高阳帝也就完蛋了……”

凫风初蕾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周山，竟然是通往九重星联盟的一条天路。

她好奇极了：“为什么以前人类可以上天游玩，后来又不让了？就因为以前人少？”

树精摇头：“可能是因为以前造物主太过偏爱人类吧。毕竟，造物主一开始就把人类的定位远远高于别的生物。到后来的娲皇大人，这种偏爱就更加明显了。比如娲皇制造的第一个人炎帝。黄帝在地球上的统治时间已经够长了，可炎帝的统治时间是他的十倍百倍。而且，炎帝的相貌非常非常好。可能是因为爱屋及乌吧，炎帝之后的人类也受到娲皇的青睐，允许他们自由上天玩耍。某种意义上说，早前的人类和一般的大神享有同样的权利。可是，久而久之，大神们就对这种权利很不满意了，事实上，在不周山之战前，大神们对于人类频繁往返九重星联盟已经很不高兴了。因为人类太多太嘈杂了，他们频频上天，到处喧哗，久而久之，大神们便很是不爽……”

“据说，他们屡次向造物主提议封杀人类，至少，限制人类上天的数量，可是，造物主却拒绝了。他们觉得造物主不公平，就开始借故生事，甚至因此爆发过一场叛乱……”

“可能这场叛乱令造物主很是震惊，后来又不知为何闭关了。加上娲皇大人也去闭关了，人类顿时失去了庇护，地位就大大下降了……”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失去了庇护的人类，再也没有抗衡大神的力量。这些大神们便联合起来向当时的高阳帝颛顼施压，颛顼先是撤掉了通天的扶桑树，让普通的人类再也无法登天。可是，这并不能让大神们感到满意，大神们认为，应该彻底隔绝人类上天的路。

“颛顼一直想要守住不周山这条天路，遗憾地是，他技不如人，最后败在共工手下……”

凫风初蕾想起不周山四周被冰封的上亿的人口，低声道：“难道不是因为颛顼提倡男尊女卑惹怒了共工一族吗？”

“男尊女卑？这也算一个原因吧。说来也是可笑，颛顼因为长得太丑，一直不受女性的欢迎，久而久之，他就很不喜欢女性，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然提出了限制女性的法案，这法案荒唐到什么地步呢？那就是男女在十字路口相遇时，女人必须为男人让路。要是女人不让路，那么，这女人就会被视为中邪了，就会被抓起来，让巫师替她做法祛除身上的邪气……久而久之，女人们被吓得见了男人掉头就跑。男人也因此哈哈大笑，十分得意，认为自己真的已经比女人更加高贵了……”

凫风初蕾简直无法想象这荒诞至极的场景。

她暗忖，可能那时候的高阳帝是因为嫉妒太过，自己先中邪了。

“高阳帝此举，真的彻底激怒了娲皇。你想想，就连黄帝大人也是跪拜九天玄女的，而颛顼却如此肆意妄为！后来，许多人都倾向于认为，人类之所以彻底失去娲皇的庇护，便是因为颛顼作祟，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周山之战他遭遇失败，甚至失去了四面神一族在地球上的统治地位，都是咎由自取……颛顼，并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家伙……”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很抱歉道：“小姑娘，我总是忘了颛顼是你的父王……对不起……”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

她早就明白，父王失利不周山之战是咎由自取。

半晌，她才低声道：“还是说说禹京吧，我要如何才能找到禹京？”

云阳笑道：“你看我这记性，我真是老了，说着说着就忘记正事儿了，没错，我们还是继续谈谈禹京吧……”

“禹京在幽都之山经营了几百万年，彼时，所有死去的人类都会到幽都之山报道，如有鬼魂游荡不前，危害人间，就会被禹京派人抓起来喂黑老虎。所以，天下鬼魂都惧怕禹京。你要想知道有熊氏一族有没有被变成青草蛇，去极北之海问问禹京就行了，因为，有熊氏一族无论被变成了什么，他们死后，魂魄一定会到幽都之山。禹京只需要看他们一眼，就明白他们的死因了。若是他们生前曾经被下了毒变成青草蛇，禹京一定能看出来的……”

“可是，以前的各位正神，大多都死了，难道禹京还能活到现在？”

树精意味深长：“禹京可不是一般的大神，他本质上是一位死神。”

“死神？”

“无论是人类还是各种生物，其生老病死，本质上便是和各种细菌病毒有关。禹京因为最善细菌病毒，所以，突破了死生的界限。不周山之战后，黄帝一族在地球上彻底失利，他也便退居极北之海，从此再也没有在中原露过面。可是，据我所知，他曾经在极北之地建立了一个无启国……”

“无启国？”

“对。无启，就是无继的意思。无启国也就是没有继承人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每个人活到几百岁时，就会死掉。他们死后，立即被埋入土里，但是，他们的心不会腐烂，仍在跳动，等一百二十年之后，将他们从土里挖出来，他们便重新活过来，而且，身体肌能全部复原如初，又变成了一个年轻人。所以，这个国家根本不需要生育后代，也不需要任何继承，因为他们自身是永不死亡的………”

“据说，这个国家就是禹京建立的。虽然外界以为很神秘，但是，据我观察，这无非是禹京利用了细菌和病毒原理，改变了无启国人的生理机能，让他们能延续寿命而已。说穿了，并不离谱……”

凫风初蕾忽然道：“以前百里大人被埋在地上，又能再次复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原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理论上，只有禹京能做到这一点。我不认为禹京会帮助百里大人。因为不周山之战中，禹京是颛顼最重要的盟友，也是共工的死敌。没道理禹京会帮助百里大人复生……”

凫风初蕾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只道：“那我怎么才能去极北之海找到禹京？极北之海距离此地有多远？”

这一下，树精的脸上便露出了难色。

她轻轻道：“是去不了吗？”

树精摇摇头：“极北之海距离此地至少有十万里。这也就罢了，你骑上那头笨熊，花个一年半载也就到了。但是，通往极北之海的路上，有各种妖魔鬼怪阻拦，而且极北之海在很深的海洋深处，别说你现在重伤未愈，就算你元气尚未消失之前，你也不见得能下到海洋深处……”

凫风初蕾很清楚，可能困难比他所说更加严重，可是，自己若不能找到禹京，那就一辈子也不能解开这个谜底吗？

树精忽然道：“其实，你没必要去找禹京……”

“为什么？”

“禹京若是见到了有熊氏一族的魂魄，自然一下看出原因。他自己也身为有熊氏的一员，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有熊氏一族被人这么毒害。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禹京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就证明，有熊氏一族的死亡原因可能跟你想象的有点出入。也或者，你说的那个神秘敌人特别厉害，下毒手段高明得连禹京都看不出来异常……”

她立即想起白衣天尊的话“大规模投放基因病毒，无论是谁在九重星上都是会受到严惩的”——神秘敌人连白衣天尊都瞒过了，又何况远在极北之地的禹京？

树精见她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便立即道：“小姑娘，你不用怕。以后你只要一直呆在周山，呆在树洞里，那就谁也无法伤害你了。”

一直待在这里？

她强笑着摇摇头，只自言自语道：“鬼魂到达幽都之山要多久？会不会因为太远，有熊氏一族的魂魄尚未达到？”

“哈，这不可能。人死后，灵魂溢出，那是以声音的速度在空气中游荡……”

“声音的速度？”

“没错。音速一个时辰能达到近4800多里，一天能走五万八千多里，也就是说，无论多么慢的速度，七天便足以到达幽都之山。所以，禹京给所有亡灵规定的速度是7天，七天之内，必须赶去报道……”

地球的半径只有六千多公里，如果以极北之海为中心点，那么，无论从哪个地方以超音速赶去，正常情况下，一天之内必然到达。

从第一次发现有熊广场遍地青草蛇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三年了，再慢的亡灵也早该赶到幽都之山了。

凫风初蕾问：“会不会禹京已经死了，根本看不到有熊氏的魂魄了？”

“与其让我相信禹京死了，不如说有熊氏一族的魂魄全被人中途拦截，根本没有赶到幽都之山……”

云阳连连摇头：“不过，这也不可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阻拦这么多的魂魄……”

他本是开玩笑，凫风初蕾却心里一寒：如果真的是被拦截了灵魂，根本赶不到幽都之山呢？

她立即道：“你之前说要是亡灵在七天之内没有赶到幽都之山便会被黑老虎吃掉对不对？”

“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七天内没有赶到，都会被吃掉！”

“没有任何例外？”

“没有！鬼界不比人界，可以讲讲情面什么的。据我所知，鬼界全部设定的自动销毁程序，他们采用一种芦苇状的定点销毁机制，在任何人咽气的一瞬间，定点装置便会自动安装在亡灵身上。一旦超过了第七日，装置自动销毁，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就算是禹京出面都不行。”

凫风初蕾脸色煞白。

云阳吃了一惊：“小姑娘，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有人能拦截这么多灵魂吧？这不可能。有熊氏一族遗传到现在，虽然对外号称十几万人，但是，其中大部分是各种远亲杂配，如果光算嫡系血脉的话，顶多几万人。但是，几万亡灵可不是小数目，就算那个敌人真能把有熊氏一族变为青草蛇，可是，我不相信他有拦截亡灵的本领，几万亡灵至少携带了几万自动销毁程序，谁能无声无息掩藏多达几万的自动销毁程序？别说一般人，就算你的父亲颛顼大人复生都办不到……”

她想起诸神对高阳帝的评价：颛顼在半神人中，无论本领还是才学都是中下的程度，只因为投胎好，才做了中央天帝。也就是说，九重星联盟上，有许多人的本领都远远超过颛顼。

颛顼办不到的事情，不见得别的大神就办不到。

可是，她无法和云阳分辨这一点，只煞白了脸，呆呆地坐着。

“小姑娘……喂……小姑娘，你傻了吗？”

“真的是人一咽气，自动销毁程序就会立即自动安装？”

云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他见凫风初蕾还是面色煞白，立即补充道：“人类生死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这是造物主最初就设定好的，所有后来的大神，无论多大本事都不可能修改造物主设定的程序……所以，就算有人能拦截亡灵，可是，也绝对不可能修改自动销毁程序……”

换而言之，敌人绝对无法令亡灵在咽气的那一刻被安装自动销毁程序，但是，中途拦截不让其到达幽都之山还是有可能的。

她定定神：“若是真有人拦截亡灵，会如何？”

云阳还是摇头：“若真是这样，那就太骇人听闻了。”

她相信，敌人骇人听闻的程度甚至可能在自己的想象之上。

云阳想了想又道：“除了拦截亡灵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随口道：“什么原因？”

“你知道人类为何讲究头七吗？”

“头七？”

“亡灵是以超音速的速度在活动，当然，理论上要到达有幽都之山，是根本不需要七天的，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一个人死后的前三天，他很大程度上是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所以，他的亡灵会到处飘荡。三天之后，他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这时候，他就会去他该去的地方了。所以，人类都知道，人死之后，至少要停尸三天才下葬，这便是为了给亡灵一个适应期……”

“若是不到三天呢？”

“若是不到三天便被埋葬了或者焚烧了，那么，亡灵就会因为找不到自己的肉体而失控，到处乱窜，变成人们所谓的孤魂野鬼……往往启动自毁程序被消灭的就是这类鬼魂……”

“敌人会不会是因为事前焚烧了有熊氏的尸体，让他们变成孤魂野鬼了？”

“如变成了孤魂野鬼，他们的灵魂便无法附在青草上变成青草蛇了。”

敌人种种手段，皆令人匪夷所思。

凫风初蕾一生中已经遭遇了许多次大战，以前每一次，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唯有这一次，自己伤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却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她低下头，认真回忆有熊山林大战的每一个细节，可是，越想却越是凌乱。

云阳的疑惑就更深了：“小姑娘，这事情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按理说，那个神秘敌人恨你也就罢了，可是，在你之前，他已经对有熊一族动手了，而且出手狠辣，将有熊一族彻底灭绝了，能恨得如此透彻，这得是四面神一族的死敌才会有的行为……据我所知，四面神一族最大的死敌便是百里大人，可是，你要让我相信是百里大人把有熊一族全部变成了青草蛇，而且，将你重伤毁容，这……这真的不敢相信啊……”

凫风初蕾低着头，过了许久许久才淡淡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吗？”

云阳苦笑一声，只是摇头。

一阵风来，二人都觉得一股寒意。

半晌，云阳忽然问：“你说，那个白衣天尊真要和青元夫人成亲？”

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若是青元夫人出手，百里大人就真不会死了……”

凫风初蕾其实早就明白，一定是青元夫人出手——青元夫人的姐姐云华夫人只是给了大禹王一颗药丸，便令几乎确定死亡的涂山侯人被救活。

作为一个被驱逐出境的西王母废人，云华夫人还有这么大的能耐，就更别说掌门人青元夫人了。

可以说，青元夫人真要救一个人，就算是死人，也保证能让其复活。

“大神们只通过西王母一族才能取得生死药？”

树精反问：“小姑娘，你知道大神们的规矩吗？”

“规矩？”

“大神们是分级别的。最顶上的是造物主。造物主的情况我等凡夫俗子是不清楚的，因此，也不敢妄言。造物主之下，才是第一代大神。第一代大神的寿命基本和宇宙齐平，但是，他们每每十亿年之后便会去弱水闭关修炼，不问外事，据说，每一次闭关的年限也长达十亿年，所以，外界经常会很久没有他们的踪迹……”

“第一代大神有哪些？”

“娲皇、伏羲、盘古这些都是吧，不过，第一代大神很少，只有最顶尖级的那几个……”

“传说中，娲皇不是因为补天而累死了吗？”

“娲皇怎会累死？这不可能。她们只是去弱水闭关了而已，可能不周山之战后，她便去了弱水，从此再也不曾复出，因为很久不在外界露面，所以凡夫俗子们便误以为她被累死了。”

“那第二代大神呢？”

“第二代大神，也就是上古那些赫赫有名的正神。这些正神都是有死生的，一般寿命都在10亿年上下。他们都生活在上古最黄金的时代，也是地球最美丽的时代，自他们之后，地球环境便大大恶化了。但是，他们都没有本领去弱水修炼，基本上都会去世……”

一阵微风，云阳的树枝轻轻摇动，“时光匆匆啊，眨眼之间，已经几十亿年过去了……”

“几十亿年？这么说来，第二代正神岂不是都已经死光了？”

“基本上是这样。第二代正神，如炎帝、黄帝等，早就去世了。”

“那第三代大神呢？”

“第三代大神，也就是那些半神人。他们的寿命就更短了，多则千万年，少则几百万年，有的甚至只有几十万年或者几万年。事实上，半神人的成分很复杂，在半神人内部，又会分为许多等级，有少数人等级很高寿命也很长，但绝大部分等级都很低，其中最低的，甚至只有一万年或者几千年的寿命，也就是那些本领低微的小神小仙，他们每一千年都会考核一次，考核不过的，甚至千年寿命不到就死了……”

“神仙也会考核？”

“也许不算是考核吧，在他们的术语里，那就渡劫，好像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升级一次，否则，就像生病的人类，无药可救，自然就会死去。说穿了，这是一个适应性的问题，大神们也和人一样，不适应环境的便会被淘汰……”

“为什么半神人们的等级差异这么大？”

“因为人数太多了呗。最初的半神人很少，其父辈都是第一等级的正神，所以，他们的等级自然就高。但到了不周山之战前后，天下大乱，半神人频繁往来人间，和地球上的美貌女子通婚，生下了无数的半神人。半神人又生育半神人，这样周而复始，数量一多，质量就庞杂了，良莠不齐，以至于九重星上人口激增，爆发了各种矛盾，到后来，半神人和人类之间也经常发生战争，争夺各种资源，导致通天的路彻底被关闭……”

“可是，为何大神们现在还可以随时来到地球？”

“他们也不是随时都可以来，应该是有规矩的。但是，这规矩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云阳意味深长：“人类的法则是优胜劣汰，大神们自然也不例外。因为人类本是大神所创造，传承的也是大神们的基因，自然行事风格全是仿效大神们的做法……”

“你是说，但凡人类有的缺陷，大神们都有？”

“当然！人类遗传自大神，自然骨子里遵循的全是大神一套法则。什么爱恨嗔痴，什么妒忌憎恨，但凡人类有的毛病，大神们全部都有……这样说吧，其实，这些全是大神有了，人类才被遗传上的……”

“难怪我在九黎所见到的半神人，基本上和人类差不多。”

“可不是吗？半神人和人类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本领比人类大得多，寿命长得多。准确地说，就是人类的升级版本。也是人类向往的目标而已……”

原来如此。

“半神人们死后能复生吗？”

“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不过，半神人要想延长寿命也是有办法的，那就是求助掌管不死药的西王母一族……”

“不死药真能令大神们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是不可能的。但是，延长几百万年寿命是完全可能的。”

“几百万年？”

“几百万年看起来很漫长，事实上，在宇宙一百多亿年的寿命里，这几百万年，无非是几年或者几个月而已……”

她低声道：“莫非青元夫人悄悄给了百里大人不死药，救活了他？”

“很可能是这样。不过，西王母一族的不死药，每一颗都在九重星联盟有编号，必须中央天帝下令才能动用。而且，但凡获赠不死药者，必须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或者别的特殊原因。如果擅自乱用，纵然是青元夫人也会被惩罚。以我所见，百里大人是没有资格享用不死药的，尤其不周山之战中，他犯下了天大的罪行，纵然娲皇亲自出动替他补天，他和颛顼也免不了被彻底驱逐出中央天庭，只能隐居西南。按理说，他是绝对没有资格享用不死药的。若是有人擅自送他不死药，绝对会受到严惩。所以，这事儿就显得更加邪门了……”

“会不会是青元夫人为了嫁给他，擅自动了什么手脚？”

“哦，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青元夫人会有这么傻吗？”

“据说，青元夫人一直暗恋他，不周山之战前，她就已经喜欢他了。”

云阳好生意外：“居然有这种事情？那就不是我能理解的了。不过，真要如此，可就是稀奇事啊，大神们一般不喜欢同类，只喜欢充满血气的男子或者女子……”

凫风初蕾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立即问：“为什么大神们不喜欢同类？”

云阳笑起来：“大神们其实和我们这些树木差不多，基本上都处于中性的状态，因为以万年或者百万年计的修炼，无论是男神还是女神，他们身上的血气基本上都耗尽了，按照通俗的说法，也就是已经不具备热情和激情的能力了，所以，男神和女神很少有结婚的。而且，要让一个男神暗恋一个女神，或者反过来，都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呵，云阳，这你就错了。”

“我怎么错了？”

“我在九黎的时候，亲眼所见，那些男神们都大大地巴结青元夫人，极力称赞她的美貌，据说，无数大神都暗恋她，恨不得跟她成亲……”

云阳不以为然：“那些男神们可不是什么正神，他们只是半神人，甚至连半神人都算不上，只是半神人的第N代后代而已，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身上的神气已经很弱，绝大部分被人气所取代，更类似于人类的男子，所以，好色是很正常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对青元夫人大献殷勤，还不仅仅是因为青元夫人的美色，我之前已经说了，他们只是更希望从青元夫人处获得仙丹仙果而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哪怕青元夫人是个老头子，他们也会百般逢迎……”

他强调：“更重要的是，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都不是一般的半神人，他们可谓第一代半神人，其实生命力已经以千万年以上计算，其身上的神性远非其他半神人能比，所以，按理说，根本不太可能出现男女之间的强烈渴慕……青元夫人我不了解不敢说，但是，白衣天尊若真是共工大人，那么，他以前一直是个清冷性子之人，直到不周山之战结束，他也从未婚配……再说，不周山之战时，他处境那么艰难都没有去巴结任何人，现在反而去巴结青元夫人？这也说不过去吧……”

凫风初蕾想，会不会是青元夫人的不死药令他性情大变？

而且，云阳有一句话说错了——可不是他去巴结青元夫人，而是青元夫人一直暗恋他，喜欢他。

青元夫人一直追求他，他也觉得彼此般配，这有何不可？

云阳若有所思：“其实，就算青元夫人和百里大人成了亲也没什么意义……”

“什么意思？”

“那就像两棵树，小姑娘，你明白吗？就像我，我是绝不会去和另一棵树成亲的……那纯属凑合，你明白吗？”

凫风初蕾：“……”

云阳眼神忽然变了，叫道：“不对劲，不对劲，我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哪里不对劲了？”

“如果青元夫人真的用了不死药救活百里大人，那肯定是无法隐瞒的。中央天庭的数据库那么强大，岂能随意篡改？可是，你说，你在九黎曾经亲眼目睹许多半神人的聚会。而且，召集者还是白衣天尊。你想想，百里大人若是死而复生，变成了白衣天尊，岂能逃过这些半神人的目光？青元夫人可以隐瞒普通人，她能隐瞒这么多半神人？那些半神人总不可能都是傻子，他们的时光难道全部停顿了？不知道外界的变化了？……”

凫风初蕾这才惊呆了。

“就算大家给青元夫人面子，不去举报她。可是，百里大人呢？百里大人虽然和诸神交好，但是，人无完人，他不可能没有任何敌人！事实上，不周山之战前，他已经有不少敌人了，这一次白衣天尊又独霸地球，那么高调地召开万神大会，如果他们发现百里大人违规服用了不死药复活过来，不可能不去举报他……”

凫风初蕾忽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自己竟然一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所有半神人都认为白衣天尊活着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就像他从来没有死过一样。

白衣天尊，一直都在众神的视线里。

换而言之，白衣天尊根本不像是服用过不死药的样子。

如果白衣天尊从未死过，那么，他怎会是百里行暮？

要知道，百里行暮可是不周山之战后就已经属于死人了——

就连云阳也连连摇头：“白衣天尊根本不可能是百里大人。”

凫风初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许久她才问：“云阳，你若是见到白衣天尊，你能认出他来吗？”

“一定能！”

她大喜。

“大神们也和人类一样，身上的气息是永生不会改变的。可是，我要见到他可不容易啊。如果他不来周山，我也没法去见他不是吗？我只是一颗无法行走的树啊。不过，小姑娘，你可以把白衣天尊带来，只要看一眼，我就能分辨……”

凫风初蕾苦笑。

“怎么，白衣天尊不会来吗？”

“不会。”

“你叫他，他也不来？”

她平心静气：“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按理说，他要真是百里大人，见你受伤了，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绝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可要他真是白衣天尊，这就很容易理解了，毕竟，白衣天尊可不是你的故人，他出手相救已经算不错了……”

她微微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对这事已经非常平淡了，可听得这话，内心还是如一场轻微的地震，无声无息将五脏六腑慢慢颠簸。

“令我无法理解的是，那个什么白衣天尊若真的不是百里大人，怎会一再对你出手相救？他能把你从有熊山林救回来，就证明他也经常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无缘无故，他这么关心你干什么？”

她静静地：“以前，我尚未毁容。”

云阳不可思议：“莫非他早前垂涎你美色？”

“现在，我已经成这样子了，他不搭理我也是正常的。”

“胡说八道，你一直都很美。”

她微微一笑：“云阳，你居然也撒谎。”

“我怎么撒谎了？”

“你忘了你第一眼见到我时，大叫：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我大叫是因为我看到你身受重伤，而不是你变丑了。小姑娘，我早已说了，身为一棵树，我们是凭借气味辨别人的美丑。就像现在，我觉得你非常非常香，非常非常美，是我近十万年来见过最美丽的人类，我想，我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么美的人类了……”

她呵呵笑起来：“云阳，你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觉得我漂亮的人了……不对，是一棵树……其实，以前也有很多人赞我美貌，但是，这以后，除了你，可能再也不会有了……那些九重星来的大神甚至当面叫我丑八怪……”

云阳却并不觉得可笑，反而盯着她枯干的面容，若有所思：“小姑娘，其实，你也算不上毁容了，你只是消瘦，等你内伤痊愈，元气增加，皮肤恢复时，你的容貌就会恢复。”

“我还能复原？”

“当然。理论上来说，这世界上无论多重的伤都有复原的机会。不过，得看是什么人出手。比如我出手，也许需要上百年时间。但若是别的人，比如白衣天尊，也许，就只需要几个月或者一两年时间……”

“……”

“按理说，你这么重的伤，要站起来起码也得几年，可那个白衣天尊，他不但给你用了许多灵药，很可能还输入了大量的元气给你……”

云阳好奇了：“这个白衣天尊真是古怪啊！一般大神们，给点仙丹妙药是可能的，但要牺牲自己的元气去救助一个凡人，就不太好理解了。比如你知道的南极仙翁见元始天尊的故事。元始天尊打瞌睡，一不小心睁开眼睛把南极仙翁看化了，可他绝没有输入元气给南极仙翁，而是随便找了一个葫芦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因为，大神们的元气虽然充沛但也是很宝贵的，没道理轻易用于救助凡人。元始天尊尚且如此，何况白衣天尊？若他不是百里大人，却肯花这么大的代价救你，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白衣天尊的身份，她其实已经不感兴趣了。

她并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她只岔开了话题：“青元夫人给我用了一种灵药，据说，也有恢复容貌的功能……”

“西王母一族竟然有美容药？”

“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服用了那药之后，脸上身上的疤痕便慢慢退却了。只是，元气一直起不来……也不是起不来，总是无法恢复原来的程度，甚至无法达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元气既生命力。

元气起不来，皮肤便起不来。

纵然她从不照镜子也很清楚，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就像是一张干瘪的纸，粘贴在骨头上面——这世界上，无论什么样的骷髅都不会漂亮。

女人们都追求细腰，骨感，事实上，瘦到极致，绝对难看得很。

云阳凝视她：“伤害你的敌人真是厉害啊。居然连白衣天尊出手也只能这样……莫非这敌人的功力还远在白衣天尊之上？”

她叹道：“云阳，我总觉得自己没用。被人害成这样，居然一点门道都没有……”

“小姑娘，你一直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吗？”

“我天天都在想如何报仇。”

“按照人类的审美观点，你的敌人可能最重要的目的并不在于要你的命，而是在于让你毁容啊。莫非你的敌人是一个女人？只有同性才会这么憎恨同性的容貌啊……”

其实，她也早就明白了，敌人的目的一直在于毁掉自己的容貌。

从很久之前起，敌人就希望自己毁容了。

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双手似要把自己深深掩藏起来。

这花容月貌。

这天生灾难。

可是，就算你丑又能如何？丑就没有祸害了吗？

每每想起那些青草蛇如何钻入自己的眼耳口鼻，如此将一张头脸撕扯得鲜血淋漓，她都不寒而栗。

“云阳，你知道吗？那敌人一直想把我变成一条青草蛇……就像有熊姑娘那样，全部的头发都变成青草蛇，就连眼眶里也全是青草蛇……敌人还曾说，想要把我变成青草蛇之后，利用那病毒把整个金沙王城的百姓全部变成青草蛇……”

就连云阳都骇然，完全无法形象她当初在有熊山林时全身爬满青草蛇的可怕样子。好半晌才叹道：“天啦，那敌人到底要恨你恨到什么地步，才会设下这么毒辣的陷阱？”

她低声道：“我总不能白白被敌人害成这样。我想报仇……”

树精抬头看了看天空，声音里居然有淡淡的恐惧之情：“报仇不是不可以。可是，小姑娘，你的敌人若真能把有熊氏一族全部变为青草蛇，那么，恕我直言，你是根本无力报仇的！除非那个什么白衣天尊帮你。”

这是事实，可是，凫风初蕾却无法反驳。

而且，她很清楚，白衣天尊绝对不会帮自己——能让自己保住性命已经是他对自己最后的一点慈悲了。至于复仇，那是想也别想。

她看了看自己瘦弱得不堪一击的双手以及骷髅般的身躯，别说复仇了，好好地活下去都十分困难。

之前曾被暂时压下去的巨大绝望，又慢慢死灰复燃。

她微微闭着眼睛，胸中那股愤怒之火才不至于猛地窜上来——白白发怒，那是一种愚蠢。

而现在，她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树精凝视她，但见她脸色苍白得就像死人一般，他的眼神就更加怜悯，就像他一直无法了解的那些人类法则：弱肉强食，爱恨嗔痴。

人类，是这世界上最爱自相残杀的种族——其他的毒蛇猛兽，最多只会因为争夺食物和交配权才互相厮杀，可人类什么原因都没有，哪怕仅仅是因为妒忌或者一时看你不爽，都可能互相厮杀。

就在云阳以为她快睡着时，她又轻轻问：“西王母一族既然掌握了不死药，那么，她们一族是不是就永远不死不灭了？”

云阳很好奇她怎么忽然问起西王母一族，却还是认真回答。

“这倒不一定了。不死药理论上可以让大神们不死不灭，但是，就算是西王母一族的成员，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一直享受不死药的。她们同样需要中央天帝的批准，只有极个别有突出贡献之人才有资格一直享受不死药……”

“青元夫人本人有资格享受吗？”

云阳笑起来：“西王母一族是最早的神族之一，据我所知，她们总共也不过才换过两任掌门人。第一任王母娘娘退居弱水修炼之后，便是这位青元夫人执掌西王母一族了……”

凫风初蕾骇然，按照云阳的说法，王母娘娘等能进入弱水的大神，几乎是和宇宙同样的岁数，而青元夫人作为第二任掌门，岂不是寿命以十亿年计算了？

她立即问：“这么说来，青元夫人岂不是远远在维维奇大神，甚至，白衣天尊之上了？”

“本领在不在他们之上我不知道，但是，她的资历却绝对不会比现在活跃的任何大神们低。”

王母娘娘之下的第二号人物，资历当然不会低。

“她既然这么厉害，那是不是她一声令下，九重星的所有大神都会为她出手？至少，要给她几分面子？”

“这是一定的！”

她的神色很奇怪：“无一例外？”

“也许吧。西王母一族令众神巴结的并非是她们的权利，而是她们在掌管不死药的同时，还盛产各种延长大神们功力的仙丹仙果。比如众所周知的蟠桃，每个大神吃一颗，至少延长几万年元气，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死药的一种补充。绝大多数没有立下极大功劳被特许不死药的大神们，往往退而求其次，能经常获得蟠桃或者其他仙果，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不死药之外，青元夫人可以随意赏赐这些仙果仙丹？”

“当然！她如果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又谈何掌门人？而且，早前就有传说，说青元夫人曾经用了一百万年的时间研究蟠桃，提炼出了一种桃花仙酒，每喝一口，便可以延长十万年寿命。许多大神为了得到她赠予的桃花仙酒，无不争先恐后巴结她，所以，天穆之野每一次的蟠桃盛宴才被无数人趋之如骛。也正因如此，不周山之战后，许多大神家族都式微了，唯有西王母一族长盛不衰，直到现在，很可能已经成了九重星联盟的第一神族了……”

“第一神族？”

“没错。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西王母一族便是第一神族了。就算她们的战斗力很弱，但是，轮到人缘、威望以及交游之广阔，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神族，尤其青元夫人容貌远胜第一任的王母娘娘，她被称为九重星联盟容貌第一的美女……所以，她一声令下，九重星大神们纵然不是从者云集，至少，绝大部分会给她面子……”

凫风初蕾慢慢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云阳问：“小姑娘，你为何对青元夫人这么感兴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当初在西北大沙漠时，她便一再警告我不可再和百里大人一起，只可惜，当时我竟然没有引起重视。”

云阳大吃一惊：“西北之战前她便警告你了？而且还是因为百里大人？”

她的目光转向西方——从周山上当然看不到天穆之野——事实上，只怕任何现代人都无法抵达天穆之野了。

天穆之野不但有蟠桃、不死药，如今，很可能还会举办一场喜事，或者，已经举办了一场喜事了。

第五十章 地球代言人

第一次被白衣天尊召见，所有人都很紧张。

一百名来自全球各地的诸侯汇聚在万王厅里，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那也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大炎帝国的万王厅，这意味着，终于可以和传说中的白衣天尊正面相对了。

几年时间，白衣天尊威名传遍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极北之地的海洋世界还是极南之地的冰雪世界；无论是极西之地的逍遥修炼者还是极东之地的散仙地王……他们无一例外，全部臣服。

纵然炎帝时期，也只是统治了地球的腹心地带；纵然万王之王黄帝，号称统一了全地球，可彼时也有不少林林总总的小国遗落在其视线之外，与世隔绝地生活着。

到大禹王这个万王之王，就更显得有点名不副实了，准确地说，那只是东方各路诸侯组织的一次盛大狂欢，极西之地和极北之地的国家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盛大联盟世界。

唯有这一次，是真正的天下万国臣服。

东夷鬼兵分成东南西北联军，横扫天下，将所有大小诸侯国全部扫灭，当然，这些诸侯们，并不是人人有资格来九黎，来了九黎之后，有资格进入这个万王厅的更是少之又少。

万邦之中，只选100人。

这一百人，某种意义上说，是当时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各国国王，在白衣天尊降临地球之前，他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土上显赫一时，前呼后拥，臣仆万千。

一度，他们也曾经以为自己才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可是，现在，大家汇聚一起，谁也不敢开口，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等待着天尊的出现——等着被神的召见。

白衣天尊并非人间帝王，而是神。

这是大家都公认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也是神和人类划分势力范围，约定彼此的权利和义务的一次重大聚会。

100诸侯，代表的就不仅仅是自己本人的利益，而是代表了全体人类的利益。

每个人心情的紧张，可想而知。

白衣天尊之所以特许了万王厅，也有其深刻的含义，或者说，是一次神的恩赐。

万王厅是九黎碉楼改造之后的第一大厅，位于九黎碉楼的第一层，据说，当年炎帝曾经在这里召集群雄，逐鹿之战前，蚩尤也曾在这里召集群雄。

这个大厅，最大的特点便是大。

一百诸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大家黑压压地汇聚在这间大厅里时，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只能占据最前面的一排位置，后面，至少还可以容纳上万人。

大家这才震惊了。

大厅采用的是圆形阶梯形式，四面环绕着一个高台，也就是说，白衣天尊出场的话，几乎每一位诸侯都是正面对着他。

因此，座位就没有什么高下之分，诸侯们便愉快地随意坐了。

空荡荡的台上并没有人影，还没到约定的时间，白衣天尊当然还没有出来。

大家惊奇的当然不是那高台的宽大，也不是高台有多么金碧辉煌，相反，大家惊奇地是，那高台的材料，竟然大家都不认识。

这些人，可谓每一个都见多识广，但是，当他们仔仔细细盯着台上和脚下时，但觉这些材料全是地球上从未见过的——既不是黄金白银，也不是寻常王宫常用的花岗岩之类的。

那是一种云锦一般的材料，轻薄，软绵，可是，又十分坚韧，行走其间时，分明能看到水波翻涌，云层环绕，就像琼楼玉宇一般。

众人更觉得置身于云端，到了真正神的地盘，所以，大气也不敢，一个个十分肃穆恭敬。

唯有小狼王坐在最前排，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诸侯们绝大部分是昔日的国王，一个个曾经独霸一方，雄踞天下，可是，一旦脱下了王袍，换上了普通人的便服，尽管还是奢华绝伦，但是，那王者之气已经荡然无存。加之他们大部分是中老年，少了权利衬托之后，便浮上了英雄日暮的感觉。

在九黎广场的几个月，因为见识了无数的神迹，甚至为了争夺西王母一族偶尔赏赐的长生药，他们不惜重金，不惜派出亲信甚至自己亲自出马，到处烧香拜佛，求神问安，各种祈祷。

此外，各路大神在这段时间都频繁显露神迹，有人看到天空中一道闪电，诺大的山顶便倒塌了；有人看到一只巨手伸出，海洋的波涛便自行平息；有人看到一个奇怪的怒吼，群山便冒出青烟；甚至有人说，某个不信邪的人在家里悄悄诅咒某位大神，当天夜里他就暴毙了；而另一个欺压仆人的财主，因他的仆人向某位大神哀告，当天这财主就受到了惩罚……

当然，更多的则是：某位绝症病人被大神一指，病就痊愈了；某个已经死去三天，正要下葬之人，忽然从棺材里坐起来，被家人问起时，他说是被一位大神所救；另有一个穷困的少年在山中砍柴，忽然得到了一颗宝珠，这珠子放在米缸里，米缸立即爆满，放在钱袋里，钱袋也立即爆满……

众人绘声绘色，却不脱离一个核心思想：那就是大神们已经彻底主宰了这个世界，信奉他们的人会得到赏赐，违背的人则一定会受到惩罚。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所以，诸侯们对整个九黎已经彻底上升到了敬畏和膜拜的高度，这便让他们内心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点争霸幻想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霸气一散，人就变得更像一群土财主。

在白衣天尊面前，他们宁愿以仆从自居。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神所欣赏的是谦卑而感恩的心，而不是那些自高自大之人。

一如此时，他们汇聚在环形的大厅时，明明有座位，但谁也不敢坐下，都虔诚站立，纵然是颤巍巍的老者也不例外。

小狼王本来都坐下了，可是，但见众人如此，也只好站起来。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些人，忽然发现，鱼凫国的鳖灵竟然不在被召见的行列之中。

鱼凫国可是西南霸主，单单从国土面积看，也是仅次于大夏的世界第二大国，而且，鳖灵也率领商队来到了九黎，却不被召见，是何原因？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涂山侯人身上。

涂山侯人距离他有两丈多远的距离，前后都是几个衰老的东方诸侯。

这些诸侯可能是曾经参加过钧台之享的，也可能是大禹王早前的故人，所以，他们对姒启十分客气，甚至带了一点尊敬。

但是，这并不能提振姒启的精神，他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也说不清楚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身为大禹王之子，一度差点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他的地位和权利以及势力范围，本来该全世界最大，可现在，他泯然众矣。

在这一百人之中，他并不突出。

就连他腰上的劈天斧也失去了威力，更多只是一种装饰品了。

自黄帝时代起，到大禹王的万国大会，但凡有份参与者，皆不能佩戴武器——至少，前排坐者不能佩戴武器。

但今天，所有出席者，均允许佩戴武器，无论是装饰也好，逞能也罢，反正每一个曾经的王者都携带了自己的刀枪剑戟。

大家心底都很清楚，无论什么样的武器，在白衣天尊面前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连刺杀都不必提防。

因为，人家只需要看你一眼，你就被融化了，根本不可能有出动武器的机会。

涂山侯人当然也不会突出自己，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纵然小狼王肆无忌惮打量他，他还是当没看到一样。

这在小狼王看来，就有点老神在在了——莫非，他真的提前得到消息，自己已经被指定为地球代言人了？

小狼王听了姬真的菲薄，对涂山侯人十分妒忌，可是，身处这样的场合，他又不敢造次。

正百无聊赖时，忽见左边七八个位置之外竟然是个女子。

仔细一看，居然是鬼方女王丽丽丝。

可丽丽丝并非昔日的装扮，而是戴了大大的斗笠，穿了一身黑色的袍子，一般人根本认不出她来，她也并未和任何人搭话。

但小狼王对她极其熟悉，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之间，便认出了她的侧面。她可能早就看到小狼王了，便对小狼王眨眨眼，这一下，小狼王立即便确认，千真万确是丽丽丝了。

他大喜，正要冲上去和丽丽丝打个招呼，忽然听得一声重重的咳嗽，随即便传来一声通报：“布布大将军驾到……”

布布一身白色长袍，潇洒而来。

作为巨人一族的后裔，他因为学会了缩行术，外表已经和一般的中原人没有什么差异了。

从一般人的眼光来看，他很高大俊美，器宇轩昂，可能也正因此，才被白衣天尊选为代言人？

这几年，白衣天尊所下达的一切命令都是通过他执行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见他就如见到了白衣天尊。

虽然他并不参与诸侯分封，但是，他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纵然今天被分封的各位诸侯，以后所有事情都必须对他负责，然后，由他代替白衣天尊做出抉择，或者传达命令。

神，是不可能一直留在人间的。

所以，大家对布布大将军便无不礼让三分。

诸侯们无不是人精，都清楚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在九黎广场时便对布布大将军多方打点，换而言之，他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全部是经过了布布的筛选——否则，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布布一出场，大家立即恭敬行礼。

布布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可是，今天，他们的兴趣当然不是布布。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

每个人都想看看传说中的白衣天尊到底是什么模样。

纵然他佩戴金面具现身，也总比不现身好。

可是，他们很快失望了。

哪怕佩戴面具，白衣天尊也没有现身。

布布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这时，众人眼前忽然一花。

只见高台的正中，蓦然出现一个王座。

但是，王座上空空如也，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个佩戴面具的白色身影——难道白衣天尊召见众人，却不肯在众人面前显露任何的身份？

大家隐隐有些失望。

布布察言观色，大声道：“参见白衣天尊……”

他随手一挥，众人但觉一股无形的力量迫来，竟然不由得双腿一软，自然而然便跪了下去。

小狼王试着挣扎了一下，可是，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就像是本能一般，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便起不来了。

随即，半空中便有一道白色的火焰，那原本虚悬的王座缓缓地下降了一点，正好在众人最方便的视线范围之内。

只见那王椅纯金打造，把手是纯白透明的上等玉石，居中则镶嵌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宝石。

王椅停在三丈多高的位置便一动不动了。

隐隐地，仿佛有人端坐上面。

这次，不等布布做声，众人已经明白了：白衣天尊是真的来了。

只是，因为他的能量远远高于众人，所以，众人不可能目睹他的真容——否则，便会被巨大的能量所融化。

所有人一起跪拜，异口同声：“拜见天尊。”

布布又说话了。

他虽然张嘴，可是，众人都发现，他的声音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声音——仿佛只是一个传声筒似的。

“来到这里，是你们的幸运，从此，你们便是我指定的地球代言人，你们当铭记，永远不许违背我的命令，永远听从我的旨意，永远遵守我的法规，那么，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必将永远繁荣昌盛……”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每个人听到的话仿佛是一种意识飘进了自己的脑袋里面。

就在这时，每个人面前忽然多了一枚红色的果子。

真的是凭空而出，漂浮在众人眼前。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果子，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竟然不敢擅自伸手去取——可是，那果子的颜色实在是太美丽了，黄金一般灿烂，就那么漂浮在眼前，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作为神选定的代言人，我特赏赐你们一人一枚长寿果，服用之后，你们在今后的半个月之内无需再吃任何食物都不会觉得饥渴。半个月之后，你们每人至少可以延续五十年寿命……”

话音刚落，那红色的果子便飞入了每个人的嘴里。

明明是很小很小的一枚果子，却香甜美味，沁人心脾，口舌生津，每一个人忽然都觉得十分饱足，胜过任何一顿大鱼大肉。

可是，这饱足又和平素的饕鬄不同，身轻体健，十分舒服，通体上下每一个毛孔忽然都舒展了似的。

须知，在座诸位绝大部分已经是中老年，走向衰老是不可避免的宿命，无论今后还有多少荣华富贵，可是，他们都已经不再有足够时间去享受，所以，但凡老年者，才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无非是为了抓住青春的尾巴，图个够本而已。

他们急需的，根本不是财富，而是寿命的增加。

他们在九黎广场时，无不极尽奢华，其中某些人还生了病，今天来这里，身体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可服用了果子之后，一切的病痛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而且，布布还说，这枚小小的果子，可以增加五十年寿命！

整整五十年啊！

五十年，已经是许多人的一生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有些人，甚至非常清楚地看到自己周围的老者，白发一瞬间就乌黑了，纵然不是少年一般，可看上去已经是中年人了。

而原本就健硕的中年人，则显得更加雄壮，英伟。

大家都惊呆了。

除了神，谁能做到这一点？

这赏赐，简直胜过金山银山。

也更让人震撼，每个人都虔诚跪着，如果说早前还有一丝心存疑虑，此时，都彻底死心塌地了。

神的力量，果然是人力无法违背的。

众人行礼，齐声跪谢。

“谢天尊。”

“谢天尊。”

空中，全是虔诚道谢之声。

小狼王等本是一百诸侯之中最年轻者，他对长生果的兴趣并不那么大，可是，亲眼见到自己前面的一个老头白发变黑，也十分骇然。

白衣天尊早前每每出手都是惩罚，这一次，居然行赏赐，难怪有份参与的诸侯无不喜出望外。

小狼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面前没有镜子，也看不到自己的容貌，只是抬起手看了看，可能是本来就太年轻的缘故，也看不出手臂有任何变化。

他悄然观察姒启，但见姒启也十分平静，一点也没有其他垂垂老者的激动和欢呼雀跃。

长生果，对于20几岁的年轻人，吸引力真的不可能太大太大。

小狼王想，这赏赐之后，接下来是要干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却不敢贸然发言，只见高台上忽然发出一个声音。

他吓一跳，但见台上居然空无一人，就连布布和虚悬的王座都不见了——不对，是半空之中出现了一大群人。

他们凭空出现，可是，却绝非虚悬云端，而是脚踏实地踩在地上。但见他们生活的环境四季如春，万木竞秀，累累的硕果，成群的牛羊，不耕不种却吃穿不完。大地上，一望无际的百合花盛开，各种飞鸟游鱼，男男女女更是俊美无比。

令人惊奇的并非是这些出场的男女都那么俊美，而是他们死亡的时候，居然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只是眼皮一跳，便闭上了眼睛。

随即，场景开始变幻。

这一次出现的男女，全部都有银白色的头发，他们穿着精美的丝绸，但是，他们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前一批人类脸上的那种天真和单纯，他们一个个都很消瘦，皮肤也很苍白，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时候，他们所生活的环境依旧还是鸟语花香，四季如春，只是，年轻的他们却迅速开始老迈，就像现代的人类似的，一个个很快便没了呼吸。

接着出场的，居然是巨人。

只见那些高大的巨人，绝非传说中的三头六臂，面目可憎，相反，他们都有金色或者乌黑的长发，皮肤光滑，容貌美丽，就像一颗颗挺拔而清秀的大树。

他们脸上的神情也很天真，谈笑来去，无忧无虑，但是，很快，一场战争就爆发了。

众人从未见过那种武器，只见冲天的火焰，呼啸的狂风，大地一片一片的开裂，洪水肆虐着冲刷平原高山，紧接着，整个世界便成了冰天雪地，四周空无一人。

有很长一段时间，众人眼底全是茫茫的一片白——但却不是雪，而是冰块，好像全世界都被冰冻了似的。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众人但觉天空的每一片云彩都令人惊惧，每一片绿色的树叶都令人不安。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诸侯都死死盯着半空。

就连小狼王也揉了揉眼睛，脑子中一片空白，麻木，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也分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虚幻还是梦境。

直到哗然一声巨响。

整个冰雪世界忽然爆炸了似的，整个地面上全是乌黑黑的人类。

这一次的人类，众人便很熟悉了：无论是黄种人，白种人还是黑色棕色的人类，都可以在九黎广场上看到——他们都和在座的各位诸侯一模一样，甚至于语言，口音，以及生活方式和商业往来，都是那么熟悉——全是他们自己现时代的生活。

可是，众人都意识到一个很明显的问题：那就是现时代的人类，容貌比起第一次出现的那些直到死亡时都非常年轻的人类差了许多许多。

不但是面容，身材，甚至讲话的声音，神情，语调，仪态和风度，都差了许多许多。

在座各位都出身贵族，如果说，第一次出现的人类都是贵族的话，那么，最后出现的这些人，简直就是一群群莽汉——遗憾的是，他们忽然都觉得，自己也是莽汉之一。

比起第一次出现的那些人，竟然自惭形秽。

但见半空中那些现时代的人还在不停地厮杀，互相倾轧，尔虞我诈，父亲和子女争吵，手足相残，朋友反目，而集市上更是强买强卖，陌生人之间也是怒目相向……

众人都惊呆了。

忽然，眼前一黑，半空中的所有人影彻底消失了。

好一会儿，众人才再次睁开眼睛，但见虚悬的王座又慢慢地在空中升起，大将军布布又重新站在了高台之上。

大家不知道刚刚看到的这些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的存在，也因为太过震惊，完全超越了自己的理解和生活经验，尽管疑惑重重，却谁也不敢发声追问。

小狼王也很震惊，但是，他自从遇到凫风初蕾之后，就见识了无数的稀奇事，甚至见识过凫风初蕾驾驶的小型飞行器，也见过白袍怪的光影工具，所以，他定定神，大着胆子开口了：“大将军，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过去！”

“过去？”

所有人都和小狼王一样迷惑地看着布布。

布布笑道：“没错！你们看到的正是过去。你们知道，在你们之前，地球上已经生活过多少人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这个地球上，几十亿年之前就有人类了。你们看到的第一代人类，他们在地球上生活时，地球还四季如春，没有盛夏和冬季，也没有沙漠和戈壁。他们不耕不种，吃穿不愁，每天都是嬉戏玩耍，每个人的寿命都有上亿年。当然，他们也不会生病，更没有烦恼和忧愁，直到亿年之后，他们终于老迈，却只是眨眨眼，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亿年！

众人被这两个字惊呆了。

以亿为单位，那些人的寿命怎会这么可怕？

相比之下，自己等人刚刚得到的这五十年寿命的赏赐，简直就像一个笑话似的。

可是，谁都不敢造次，就连小狼王也不敢有任何的反驳。

他只是低声问：“第一代人类是怎么来的？”

“是造物主用泥土和水混合创造的。”

“泥土和水？你的意思是第一代人类是泥人？”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很难想象，人类居然没有经过母体，是用泥和水混合来的？

莫非是传说中那些雕塑或者泥人，被人吹一口气就复活了？

“他们可不是泥人。第一代人类是造物主用了自己的灵气，特殊制造。所以，他们是最高等级的人类，也是最受造物主青睐的人类……”

“第一代人类非常天真，单纯，他们对神保持着百分百的尊敬和服从，所以，得到了神灵最大的青睐和厚爱，能够享受上亿年的高寿。可是，第二代人就不同了，他们开始对大神不敬，表里不一，而且特别幼稚，所以，每个人的寿命只有一百万年不到，便被赶出去了……”

“为什么第二代人对造物主不敬？”

“因为他们并非造物主亲自创造，而是其他大神所造。”

对于这段故事，小狼王就略有所知了。

在当年的万国大会上，他曾听百里行暮讲过，某一段时间，大神们开始大规模的造人，可能是心血来潮，也可能是审美不同，所以，大神们创造的人类便各不相同，有些牛头人身，有些人头蛇身，有些马头人身……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可以说，在那段混乱的时间里，每一个大神所创造的人类比起其他人类都有大大小小的区别。

可是，总体形象是不变的，其本质，总不能脱离造物主所创造的第一代人类。

正因为不同的大神创造了不同的人类，所以，第二代人类便开始有了纷争，有了妒忌、仇恨、幼稚、软弱、欺骗、爱恨嗔痴等等各种各样大神们才有的缺陷——几乎不同大神的缺陷，都分别对应在其所创造的人类身上。

时间长了，不同的人种争战在所难免。

终于，他们的所作所为彻底触怒了造物主，造物主一怒之下，将他们彻底赶出去了。

“至于第三代人，那可不是一般的人……”

布布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自豪之情。

他本人也是第三代巨人的后裔，而且从属于古老的神族后裔。也因为巨人的特殊性，他们的寿命现在都远远超越普通人。甚至有人说，巨人一族已经是目前地球上唯一的大规模存在的神族的后裔了。

“第三代人，都是大神们的后裔，具有大神们的尊贵的血统，也就是大家所说的半神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英雄，生活在世界各地，统领各种各样的人类，立下了赫赫战功，全世界到处都是他们的英雄传说。就算他们死后，也全部追随父辈去了极乐世界……”

第三代半神人，因为血统的原因，根本不是死了，而是被父辈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就是普通人到不了的天堂。

小狼王忽然道：“第三代人变成了大神的后裔？”

第一二代人都是大神用泥土所创造，然后加入了自己的灵气，都算是无性繁殖。

可为何第三代人就成了大神的后裔，具有了大神们的血统？

布布还是如实回答：“有一段时间，大神的儿子们见人间出现了许多漂亮的少女，他们很是心动，便纷纷下凡娶了这些少女，然后，就生下了大批半神人……”

小狼王哈哈大笑：“这么说来，大神们下凡强那些少女是真的了？”

布布大怒：“怎么就是强了？大神们的儿子看上人类的少女，那是她们的福分，她们求之不得，欢喜不已，怎么就是强了？”

小狼王又笑道：“这你可就瞒不住我了，我走南闯北，听过无数的民间故事，据说，许多大神到了地球，只要看上哪个少女，就非娶那个少女不可。有的少女不肯还会逃走，可是，大神们却拼命追赶。比如，一个大神看上了一个国王的女儿，这小公主不肯，然后，大神就把她变成了一头牛。一个少女为了逃避大神的追求变成了一匹马，但那大神变成公马强了她。而且，那个大神在天上还有老婆，他的老婆总是妒忌这些少女，往往出手加害，于是，那些可怜的人类少女，先是被大神强，然后又被大神的老婆迫害，可见那些大神也不怎么样嘛……”

布布大怒：“你口口声声传说，传说，你不知道传说都是假的吗？”

小狼王故作惊诧：“假的？都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那你说，你口中的大神是谁？”

“宙斯！”

他随手一指爱美西斯：“对了，这些传说，我都是从爱美西斯他们那儿听来的……”

他滔滔不绝：“何止这些呢？我还听过爱美西斯他们那个族信仰的一个叫波什么冬的大神，他看到人类有个很美的少女，就去求婚，那个少女不答应，他就直接将少女在神庙强了。最搞笑的是，这个神庙的女神觉得这个波什么冬玷污了自己的神庙，于是，愤怒地把被强的少女毁容，让她的满头秀发全部变成了毒蛇……喂，爱美西斯，这个波什么冬的传说是真的不？”

“那是海神波塞冬！”

爱美西斯倒也客客气气地回答：“的确有这个传说。可是，传说只是传说而已，当不得真。”

小狼王笑嘻嘻的：“反正我觉得那些半神人是很奇葩的。再说，第三代半神人，居然能全部凭借父系的血缘进了极乐世界，这岂不是典型的走后门？哈哈，原来人类的拼爹历史也是大神所遗传的啊……”

爱美西斯还是客客气气：“父辈打下了江山，子孙享受，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就如你小狼王，你的财富权利你总是会遗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你总不会传给陌生人吧？”

小狼王竟然无言以对。

布布也不给他再胡扯的机会，继续道：“现在，你们看到的是第四代人……”

“第四代人又是怎么来的？”

“第三代留在地球的低等级半神人所生。”

众人都在想，半神人还有低等级的？

也就是那些不受父系宠爱，没被接走的半神人？在长期的地球环境中，他们已经彻彻底底退化成地球人了？

他们才是真正地球人的始祖？

也就是从第四代人开始，才彻底被黑化了？

“第四代地球人开始，已经没有什么杰出的人物了。他们已经不再具有神赐予的天赋和本领，灵气也彻底离开了他们的躯体，就连他们的相貌也变得丑陋，绝大多数人都面目可憎……”

“第三代半神人离开时，地球上的环境已经非常恶化了，严酷的冬天总是和不能忍受的酷暑交织在一起。而百花盛开的春天，硕果累累的秋天，都已经慢慢远去。地球上的食物也少得可怜，为了争夺有限的食物，人类开始大规模的互相残杀……”

“这一代人具有天生的缺陷，他们生性多疑，狡诈狠毒，而且诡计多端，每个人都有无穷无尽的小心思和小心眼。因为他们的数量太多，又极其贪婪，繁殖速度又快，就像一群蝗虫似的，很快便铺天盖地占领了世界各地。他们的贪婪令人震惊，各种要求多得连天神都无法容忍……”

“后来，天神根本不再搭理他们了，于是，他们开始大肆破坏。因为他们惊人的破坏力，整个世界已经被变得面目全非，各种物质极其匮乏，战争随时爆发，死亡无数，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接受教训的理智，对神也失去了敬畏之心，当然，他们的寿命也因此变得很短很短，往往不过几十岁，纵然区区一百岁也算是高寿者了……”

人类有句俗话：人生七十古来稀。

也就是说，大家都认为，七十岁已经是一个界限，能活到七十岁，便算是长者，而且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而更多的人，则往往在五十岁就“知天命”了——也就是，到你五十岁时，几乎已经可以彻底看到自己的后半生会怎样了。

“非常不幸的是，你们大家现在就生活在这第四个阶层，若是没有进步的话，不止你们，甚至你们的子孙后代，都会无休止地生活在这第四个时代……”

小狼王大着胆子打破了沉默：“这第四个时代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结束？”

布布意味深长：“你知道结束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结束，便意味着你们将被全部消灭。”

每一个时代的结束，都是从毁灭开始的。

也许，某一天，诸神忍无可忍了，直接就将第四代人彻底灭绝？

小狼王张大嘴巴，其他诸侯也都张大嘴巴。

“其实，第四个时代的历史并不太长，迄今为止，也不过才几万年而已……但是，你们放心，第四个时代也延续不了多久，充其量再有一两万年便会被彻底终止了，甚至，还要不了这么长时间，如果人类继续这样不知好歹，也许一万年甚至几千年后就会被灭绝……”

半空中，一直是厮杀的场景。

那些活生生的，真人大小的人悬在空中，呐喊，厮杀，你偷袭我，我诬陷你……纵然不真刀真枪的厮杀了，可是，背后却更加恐怖——互相算计才是常态。

你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哪怕这个人是你的父母，子女，伴侣或者最亲密的朋友。

可是，人类却赋予了这种互相算计和猜测的劣根性一个优美的名字：计谋或者智慧。

具有计谋和智慧的人，在其他人类看来，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本领。

诸侯们都死死盯着那些活跃的半空人影——许多时候，他们以为那些人就在自己的面前，有些人甚至悄悄伸手想要触摸，但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那不过是虚幻的场景——

至于为何布布大将军能让这些虚幻的场景出现，他们就不知道了。

布布一挥手，所有虚幻的人影全部消失了。

半空，又一片平静。

王座，再次慢慢浮出。

小狼王死死盯着那宝光闪烁的王座，又问：“为什么我们可以看到那些过去时代的人？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我们看见他们的样子全是活的？难道他们又都死而复生了？”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大家都盯着布布。

布布笑起来，就像看着一群无知无识的野人似的，“你们看到的并不是他们自身，而是过去！”

“过去？”

“我之前已经说了，那是过去！你们是从数据库里看到的过去的资料而已。”

“什么是数据库？莫非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一切全部会被储存在里面？”

“没错！大神们有一个巨大的数据库，但凡宇宙中发生的事情，会十分详细地被记录在数据库里。当然，也包括人类的一举一动。当有必要的时候，便可以从数据库中调出一切的场景加以查看……”

小狼王骇然：“我们如果躲在家里，能被记录下我们的一举一动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

“天啦，那我们岂不是没有丝毫的秘密了？”

一众诸侯忽然都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嗖嗖的。

这真是比朝生暮死的时代更加令人恐怖。

想想看，你整天待在家里，阴谋算计对手，陷害朋友，和邻居的妻子偷情，或者蝇营狗苟，小偷小摸……本以为这一切都是人不知鬼不觉，殊不知，却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你，而且会把你的一切举动全部记录下来。

多可怕。

小狼王面色煞白：“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一直生活在大神们的监控之中了？天啦，我们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布布白了他一眼，冷冷地：“省省吧，小狼王。数据库一般只记录每一个时代发生的重大事情，一些伟大人物，像一般的凡夫俗子，谁会闲的没事干去记录你鸡毛蒜皮的事情？”

小狼王摸摸自己的头皮，松一口气。

其他诸侯也松一口气。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凡夫俗子，一代一代，日复一日，其实都是重复过去的生活：柴米油盐，吃喝拉撒，繁衍后代……所有事情几乎一模一样，谁耐烦一直刻板地记录他们的生活？

若真是这样，九重星联盟的内存都不够了。

小狼王拍拍头，笑道：“幸好我是小人物。”

布布冷哼一声，“你总算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小狼王客客气气：“大将军，我还有一个问题……”

布布皱眉，好像在说，你的问题怎么就那么多呢？可是，他还是耐着性子：“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们的寿命这么短，生活的环境又这么恶劣，我们要如何才能回到第一个时代？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活上亿年的机会吗？”

此言一出，众皆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布布，很显然，这也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思。

上亿年的寿命，对人类来说，真正是长生不死了。

既然以前的人类都可以有这个权利，那么，现代人为何不能有这样的权利？

布布的目光扫过众人，对于每个人眼中的贪婪之色看得一清二楚——那分明是白衣天尊的眼神，于虚悬的王座后面，看着这万王大厅里所有人类的代表。

作为全球最具有权势的一百诸侯，他们一度自我膨胀，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一切，无所不能：美人，权势，财富，天下……直到东夷联军的出现，将一切美梦打回原形。

但是，俯首称臣，并不代表没有新的欲望。

不能做地球共主，并不代表不追求长生不老。

可以说，小狼王的这番话，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可是，爱美西斯却笑着打破了沉默：“亿年的寿命，人类是绝对没可能的。”

小狼王立即道：“为什么？”

“刚刚大将军给我们看的‘过去’不是说得很明白吗？第一代人之所以有那么长的寿命，而且生活环境那么美好，那是因为他们是造物主亲自创造，用了泥和水，而非是通过男女关系……”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父母生育的凡人，就绝对没有资格长寿了？”

爱美西斯不说话了，只看着布布。

所有人都看着布布。

很显然，他们对于这个结论很失望。

如果天神出面都无法改变人类的命运，依旧是最低等的生物，那么，今后还有什么奋斗的必要？

小狼王长嘘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意兴阑珊，这一次，就连他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忽然之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低等的人——一个没有灵性停留，也没有神性停留的，最低等的生物。

就像以前自己最看不起的那些老鼠、蟑螂或者臭虫、蜉蝣，朝生暮死，活着毫无意义。

人类一旦明白了生命的真相，可能大半都会丧失奋斗的勇气。

布布也打量着这些忽然垂头丧气的人们。

在放映过去的片段之前，这些诸侯们还兴致勃勃，翘首期待，可是，当看到过去的真相之后，又一个个深感绝望。

良久，布布笑起来，有些高深莫测：“诸位，你们知道人类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吗？”

众人都很意外，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为何布布大将军不直接回答小狼王的问题，反而问了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第四代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所以，人类最惧怕，最不可避免的便是死亡。事实上，死亡，是根本不存在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面露喜色——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想法：莫非天尊要赏赐所有人长生不老？

就像第一代人类一样，能有上亿年的生命了？

可随即一想，不对啊。

早前天尊才赏赐了长生果，给在座诸位每人延续了五十年的寿命。

如果是真的长生不死，那就没必要先给五十年寿命吧？

大家都狐疑地看着布布。

布布却侃侃而谈：“宇宙中，其实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就拿人类最畏惧的死亡来说吧，其实，只是每一个人到了一个阶段，其承载意识的躯体就会不堪重负，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死亡。可是，躯体死亡之后，意识是不会消失的。意识永远存在，无非是需要找到另一个载体而已……一个人，最重要的并不是躯体，而是意识，只要意识不死，便永远不死……”

众人似懂非懂。

“这么说吧，死亡本质上只是一种幻觉。”

众人更加迷惑。

小狼王大着胆子：“幻觉？为什么是幻觉？”

“一个人，最终死亡的是其肉体，而意识永远不会消失。肉体死亡之后，意识便离开肉体，然后寻找新的载体，就像我们眼睛所看到的蓝色，你把它命名为蓝色，可是，如果最初你把蓝色命名为红色，就变成了红色，是不是？物质，是通过一种折射，也就是对眼睛的欺骗……”

“意识？什么是意识？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灵魂？”

这一次，布布没有斥责他，反而点点头：“没错！你可以把意识理解为传说中的灵魂。一个人的身躯因为时间长了，可能导致朽烂，但是，意识却单独存在，永远也不会消失……”

“身体死亡后，那意识去了哪里？”

“宇宙中存在多个维度，意识离开旧日的躯体之后，会去到别的维度，寻找别的载体。只要载体找到了，也就是获得了新生……”

“大将军的意思是，新生的人类很可能是以前死去人类的意识？只不过是他们换了载体而已？或者是宇宙中别的物种的意识来到了这个载体上？也就是人类常常说的转世重生？”

布布摇头：“这倒不是。一个人死了，也就不能转世重生了，其意识往往会进入其他维度的宇宙，也就是说，已经离开了地球了。”

小狼王不以为然：“离开地球不就是死了吗？”

布布白他一眼：“大神们都离开了地球，大神们死了吗？”

小狼王张口结舌。

其他诸侯则面面相觑。

众人都想到一个问题：大神们是可以在地球上自由来去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身躯或者叫做意识载体的那个东西，是和地球人不同的——如果地球人都换成他们的那种载体，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长生不死了？

布布看了看众人，笑起来：“没错，大神们之所以远远超越人类，便是因为他们具有自由更换意识载体的能力。这也就是你们通常所说的成仙成神。当然，一般人是没法成仙成神的，但是，只要你们忠于天尊，按照天尊的旨意行事，那么，你们都会有成神的机会……”

这才是今天的高潮。

“大将军的意思是，有朝一日，我们也可以让意识摆脱身体的束缚？也就是说，我们的意识可以随时换上新的载体？”

布布点点头。

大家立即来了精神，纷纷盯着布布，小狼王又忍不住了：“既然如此，大将军，你倒是说说，我们要如何才能成神？”

布布笑道：“如何才能成神，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要你们自己才能做主？”

“我们自己做主？我们如何做主？”

“你们的一切作为，都会通过意识显露在一个数据库里，以后，便会根据这个数据库考核你们，但凡达到资格的，便有成神的机会……”

小狼王骇然：“这么说来，我们连心里想什么都会被大神们知道了？”

布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不然，你们哪来成神的机会？”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想想看，你的一举一动都被大神们知道也就罢了，可是，你心里想什么，大神们都一清二楚，这岂不是太可怕了？

若在以往，大家一定会觉得骇人听闻，可今天，也许是处在这样的特殊环境里，大家都没觉得太过惊惧，反而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在神的面前，你本来就不能有小动作，否则，岂不是自找死路？

只是，大家都不明白，这种载体的转换和亿年的寿命相比，到底谁更好？

还是小狼王发问：“成神的机会？是不是就意味着寿与天齐？”

“你可以这么理解。”

“必须是载体更换了才叫成神？”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们怎么成神？是天尊觉得我们通过了考核，直接让我们成神？”

“你可以这么理解。”

“第一代人类是不需要载体转换的吧？”

“他们的确不需要。”

“既然转换载体这么麻烦，为何天尊不直接赐予我们上亿年的寿命？”

布布忽然变了脸色，厉声道：“直接赐予？你有什么功劳？你有什么贡献？你人品高尚？你修炼良久？你积善行德？你一无所有，你凭什么获得上亿年的寿命？”

小狼王吓一跳，再也不敢吱声了。

他虽然是在骂小狼王，可每个人听着都像是在骂自己。

布布还不罢休，又狠狠瞪了小狼王一眼，小狼王苦笑一声，闭上嘴巴，再也不敢多话了，心想，自己可真是自讨苦吃。

布布这才转向众人，清了清嗓子：“各位，你们还记得今天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吗？”

众人如梦初醒。

这才想起今天原本是划分天下势力的大事——能不能获得亿年寿命那是虚无缥缈的事情，能不能得到现在的利益和权利才是最最重要的。

接下来，才是大家今天最关心的事情：白衣天尊所选定的地球代言人到底是谁——虽然在座诸位全部都算是代言人，可最主要的，也只有几个。

大家都看着大将军布布。

布布居高临下，环顾四周，目光从东方转移到西方，这才道：“天下争战由来已久，人民也苦于战争，痛苦不堪。如今，天下全部统一，战争彻底结束，也是百姓们的福分。你等作为天尊的信徒，以后，就要承担起维护天下秩序的重任……”

众人很快听明白了，白衣天尊这是把全地球按照东南西北分成了四个部分，而中原则是全地球的核心，也就是说，当今地球，将被五个指定的代言人所统治，这五个人，也是地球上最有势力之人。

此后，白衣天尊和他的代言人布布大将军，就只需要问责这五个人就行了。

这五个人，也就是白衣天尊的五大执行者。

也是白衣天尊派驻地球的五大常任代言人。

不言而喻，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是五个人选之一。

布布最先宣布的是东方之王。

东方，是大炎帝国的核心领域，也是他们最看重的疆域，其常驻地址便是九黎。因此，这个东方之王，自然是白衣天尊最为信任之人。

东方之王的人选不出意外，是巨人一族的新首领季季。

季季曾经参与过九黎河之战，当时虽然不是凫风初蕾的敌手，甚至被凫风初蕾扔下九黎河，但是，此外，他从无败绩。

更重要的是，他是现存巨人一族中最古老的成员之一，也是最古老的神族之一的后裔，威望甚高。

白衣天尊委任他为东方之王，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南方之王的人选也没有意外，是早年统领东夷鬼兵争战四方，战功特别突出的一名将领，名叫赤炎兰亭。

赤炎兰亭可不是一般人，据说，他是夸父的唯一后裔。

夸父逐日的传说，人人皆知，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夸父逐日的工具其实是一艘极其先进的超光速飞行器，不然，也无法耐受太阳上极其夸张的高温。

本质上，那是夸父一族和太阳星的一场战争，只不过，战争的结果，夸父一族败得很惨，而且几乎全军覆没。

赤炎兰亭当时还在襁褓之中，侥幸逃得性命，一直在桃都之山隐居，直到白衣天尊重返地球，才找到他，令他到九黎效命。

赤炎兰亭当然也不是光凭借夸父之子这个身份就能被封王，事实上，当东夷联军横扫大夏及其邻国的时候，赤炎兰亭却率军一度打到了南极，越过海洋，将整个南方彻底收归大炎帝国的囊中。

因为地域的原因，小狼王等早前交手的对象一直是布布等人，所以才对赤炎兰亭极其陌生。

这时候，听完他的身世介绍和战争经历，也都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布布居高临下，看了看台下，这才缓缓地：“至于北方之王的人选嘛，也是公正无疑的……”

当小狼王听到“北方之王“几个字时，不由得竖起耳朵——因为，姬真早前曾经向他吹过风，很可能他会被任命为北方之王。

北方的范围也很广泛，那意味着从西北到极北之地的广袤无垠的范围，高达近八九千万平方公里的领土。

昔日小狼王获得北方的几万平方公里已经喜出望外，这一次的九千多万平方公里，简直不啻是一个庞大的独立世界了。

纵然是他的祖先盘瓠，当年也只能拖家带口隐居在白狼国的深山老林，而从来没有过真正巨大的势力范围。

想当年，他对大费百般讨好，献上黄金，又是施展各种诡计，饶是如此，还整日担心得到的地盘又被敌人抢夺，但凡一场输不起的战争，一切便只能拱手出让。但是，这一次就不同了，一旦划定了势力范围，任何人都不敢擅自抢占自己的地盘——和自己为敌便是和白衣天尊为敌。

这北方之王，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太平之王。

小狼王的期待，可想而知。

可是，当他满怀希望地看向布布时，却见布布根本没看自己一眼——布布的目光落在一位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脸上——那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北方国王，他的国度以民主和商业闻名于世，现在，他成了整个地球北方的管理者。

他的名字叫做：爱美西斯。

据说，大炎帝国起兵之初，最先得到爱美西斯的支持，爱美西斯为其提供了大量的粮草、金银、士兵的衣服鞋帽以及各种军用品。一度，他是大将军布布麾下最慷慨大度的支持者，也是最受欢迎和敬重的客人。

作为战争胜利的回报，他被封为北方之王，也是理所应当的。

爱美西斯的领土距离白狼国非常非常遥远，二人早前并无任何往来，还是在九黎广场时才彼此得知对方的大名，可现在，他已经远在小狼王之上了。

小狼王很失望。

可是，他不敢作声。

这样的场合，也没有自己做声的余地。

他只是心底暗暗咒骂，姬真这娘们果然没有一件事情是靠谱的，无论是去有熊山林斩蛇妖，还是在这万王大厅接受召见，自己统统都一无所获。他甚至疑心姬真是故意整自己，拿自己开玩笑，他甚至想，等回到九黎广场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彻底把那娘们给赶走。

可当听到西方之王的人选时，他还是吃惊地看着布布，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布布口里居然念出了“丽丽丝”三个字。

不仅小狼王，其他诸侯都很吃惊。

倒不是说丽丽丝是个无名小卒，事实上，鬼方虽然很小，但丽丽丝的名气却很大——作为一个专门掳掠男人做仆役的小国国王，鬼方女王因这“妖名”，声名远播，比许多大国之主更加响亮。人们把她形容为女魔头，添油加醋编造了她的许多传说，久而久之，她已经成了一位集：淫荡、毒辣、阴险、凶狠、霸道于一身的传奇鬼王——

甚至许多家长吓唬小儿时都说：再哭，再哭就让鬼方女王把你给抓去。

神秘的鬼方女王，在外人眼里，不啻妖魔鬼怪。

几乎所有诸侯多多少少都听过她的传奇故事。

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白衣天尊竟然任命她为西方之王。

所有来自西方的诸侯都不由得心里一紧，一起看向这位赫赫有名的鬼方女王的身上。

当他们看到她真人时，还是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头戴黑色斗笠之人上前一步，慢慢地解开了头上的面纱和斗笠——绝非什么可怕的妖魔，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女人了。

她道谢的声音也是很正常的：“谢谢天尊。”

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她很年轻！此外，她高挑，冷艳，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真可谓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如果不知道她的身份，很可能许多男人都会去主动追求她。

可是，当他们想起“鬼方女王”这四个字时，便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距离她远一点。

好像她一伸手，便可以将在座诸位抓去囚禁起来——先奸后杀，死无葬身之地一般。

这女魔头以前已经那么可怕了，现在居然又成了西方之王，以后，岂不是整个西方的男子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如果说其他三王，大家都服气，也觉得理所应当，毕竟，那三王可是，对于这鬼方女王，大家就不是那么客气了，大家都不明白，为何白衣天尊会这么看重她？

论贡献，论名声，轮战斗力，怎么也轮不到她吧？

可为何偏偏她成了西方之王？

但是，他们又没有勇气去质疑白衣天尊的安排，只好一直狐疑地打量丽丽丝。

丽丽丝自己也很意外。

王侯的名单很大程度出自布布之手，而众所周知，布布有一个原则：对于和东夷联军曾经强烈对抗的诸侯国是绝对没有好脸色的。这从之前的三王人选就可以看出端倪：比如之前的东方之王季季、南方之王赤炎兰亭、北方之王爱美西斯，这三者都是大炎帝国的支柱性重臣，可以说，每一个人都在某一方面立下了汗马功劳。

至于反军，基本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是，丽丽丝却是不折不扣的对抗军队之一——虽然鬼方小国寡民，军队数量很少，但是，她亲自率军参与了九黎河之战。

这便是大忌了。

按理说，怎么也不会受到布布的青睐。

可是，现在她已经成了西方之王。

众人虽然狐疑，但也不敢多话。

当然，便忍不住一再地打量丽丽丝。

越看，越觉得这鬼方女王真是一个大美人，绝对不是什么可怕的妖孽。莫非这魔头会变脸？

若是以后，她继续她那一套先奸后杀——这可如何是好？

小狼王但见那些老头子们脸上淡淡的惧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忍住，嘟嘟囔囔：“放心吧，鬼方女王再怎么着也看不上你们这些老头子，别说抢你们这些老头儿了，就算你们跪着倒贴，她也不见得看不上你们……”

他笑嘻嘻的提高了声音：“你们别自作多情啦，鬼方女王可不是一般人，哪怕你们跪在她脚下，奉上千万珠宝财富，她也不会多看你们半眼的，所以，你们可以放一万个心……”

老头子们固然对他怒目而视，布布也冷冷看他一眼，很显然，他的眼神里都是警告：小狼王，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小狼王识趣地立即闭嘴，却冲着丽丽丝一笑，无声地庆祝她当上了西方之王。

丽丽丝也对他一笑，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很奇异的神色。

这一笑，令她整个的神色完全柔和了下来。

众人看得分明，均心里一松，心想，这女王还真是个人，而不是鬼——这天下没有这么美丽的魔鬼。

再说，四王之后，纵然是阴阳平衡，有个女王也不稀奇。

丽丽丝却十分认真地看着台上，再次对着那虚悬的王座行大礼，朗声道：“多谢天尊，丽丽丝以后必当谨守天尊法令，永远忠于天尊，绝不敢辜负天尊的厚爱”。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心安了。

鬼方女王这番话很明显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后，我必将在天尊的旨意和法令之下行事。

换而言之，你们大家都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抢你们这些男人了。

布布点点头，很显然，他对丽丽丝的这个态度十分满意，觉得丽丽丝是个识趣的人，前途无量。

他和颜悦色：“鬼方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才有过去那些陋习。不过，丽丽丝你这几年来，已经改变了很多陋习，也正因此，天尊才决定对你委以重任。”

丽丽丝十分恭敬：“多谢天尊信赖。鬼方这几年改变过去的陋习，还得多亏我的朋友凫风初蕾，正是她的诚恳劝诫及大力帮助，我才能摆脱以前的陋习……”

布布忽然听她提起“凫风初蕾”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变了。

丽丽丝立即后退一步，再也没有说下去。

小狼王听她提起这个名字也很意外，但见她悄然退下，又见布布面色难看，他便不再言语了。

布布随即高声道：“诸王听好了，你们即日起，便代替白衣天尊行使四方权利。你们必须每年一度召开祭祀大会，每十年一次大祭……”

祭祀，是四方王最重要的任务。

每年一度的祭祀，只需要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展开。

但是，每十年一次的祭祀，则必须在九黎召开，也就是四方王，必须每十年到九黎报道一次。

对于这一项义务，四方王都没有任何异议，毕竟，你不能只享受权利而不尽义务。

每十年到一次九黎，也不算什么苛刻的事情。

至此，四方王都很满意。

这简直是一项极大的赏赐了。

东南西北四方王的势力范围已经彻底划定，现在，只剩下中央一个位置了，也是最关键的位置了。

若在以前，这位置会被称为中央天帝。

但现在，只能叫做中原共主。

目前为止，大家所知道的历史上那些著名的共主，可都是鼎鼎大名，战功赫赫的：黄帝以及后面的一干大帝，然后是大禹王。

毕竟，万国大会才结束不到十年。

大禹王之所以敢称万王之王，那是因为他的确治水有功。

肆虐大半个地球的洪水，全部在他的治理下平息，他称王，大家都服气。

可现在，放眼天下，是没有这么合适人选的。

毕竟，大家都是东夷联军的手下败将。

所以，只能靠指定了。

但是，白衣天尊会指定谁呢？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理论上，每个人都有机会，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每个人都好像差了点什么，绝对没有服众的能力。

小狼王也十分紧张，心想，莫非真的是涂山侯人？

若真是他，这就太让人郁闷了。

为何这小子的运气总是那么好？

他的目光，不时转向涂山侯人，但见这小子一直漫不经意地站在原地，好像对接下来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小狼王都糊涂了，是这小子真的这么淡定，还是他会伪装？或者，他内心深处其实也紧张得要命，却强行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架势？

他认为是后者。

要知道，这个中原共主，以后可是直接和大将军布布并列的位置，也是最直接面对白衣天尊的人选。

和人间的帝王法则一样，越是接近最高层的核心，你能行使的权利就会越大。

或者说，你能接近白衣天尊的机会就越大——既然能被指定，那就是白衣天尊所青睐的。

结合早前布布所说的第一代人类上亿年的寿命，以及他后来所说的人类载体的转移和更换，此刻，每个人都有理由相信：假如白衣天尊真的会赐予人们长生不死，那么，中原共主这个人选，一定是接受长生药的第一人。

拥有地球上最大的权利，还能长生不死，这样的诱惑，谁能拒绝？

小狼王听得自己心跳咚咚咚的，一个劲地暗暗呐喊：绝不要是姒启，绝不要是姒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这人选不是自己，那就一定不要是姒启。

除了姒启，其他任何人继位都可以。

布布却先看了一眼虚悬的王座，好像在接受什么指示一般，然后，才转向众人，四周看了看，慢慢地开口了：“大家都知道，中原共主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能担任这个职位，也需要一个各方面都符合的人选……”

通常意义上来说，必须是德才兼备才能担任这个位置，可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几千年下来，一般是最后的胜利者才能担任这个位置。

也就是说，谁的武力值最高，谁的能力最大，谁才能担任这个位置。

只不过，以前的这个位置都是通过自己争战打下来的，而今天，是被白衣天尊所指定。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谁都不知道，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选，到底是自己打下来更好，还是被大神指定更好？

小狼王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中原共主的职位并不是那么值得羡慕了。

只听得布布又高声道：“四方诸侯今后各自统领一方，代表天尊管辖四方百姓，也享受天尊赐予的权利和财富。而中原共主，则为四方王之首，现在，我代表天尊宣布中原共主的人选……”

那是代表天尊宣布。

也就是说，这是天尊的意思。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布布，好像要看到他的嘴唇里到底会吐出一个什么名字。

布布却十分慎重，缓缓地：“姒启……”

所有目光都看向姒启。

姒启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他标志性的劈天斧就悬在腰上，他也很年轻，但是，他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远远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沉稳和沧桑。

纵然是那些傲慢衰老的诸侯，也无不认识姒启，就算不认识的也听过——作为大禹王的儿子，差一步成为万王之王的少年，纵然他们想忽略他都不行。

实在是前几年，他的风头太劲了。

从西北大漠之战到击溃大费，召开钧台之享，曾经，他距离万王之王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一度，大家甚至都认为大夏之王除了他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白衣天尊的出现，击溃了一切人类帝王的扩张和幻想。

其他大大小小的王国无不闻风而溃，唯独大夏和鱼凫国一力抵抗。尤其，姒启和鱼凫王组建联军对抗白衣天尊，甚至一度打到九黎河附近，几乎成了东夷联军唯一的强敌。而且，兵败之后，他退后汉中地带，继续和东夷联军对抗，偏安一隅，决不投降——按照东夷联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惯例，大家都在狐疑：按理说姒启该被处死才对，可为何他好端端站在这里？

江湖传言，鱼凫王都已经死在有熊山林了，为何姒启偏偏毫发无损？

不但毫发无损，难道还被任命为中原共主？

白衣天尊这是怎么了？

他为何在中原共主这个人选上，大大出人意料了？

“不周山之战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地球上洪水泛滥，洪灾不止。大鲧为了治水，不惜偷窃息壤，最后命丧羽山。大禹王为了治水，也一生奔走，最后跛了一条腿，终生不曾享乐过一天。姒启，你身为大禹王之子，先在西北沙漠剿灭妖魔拯救了几万商旅，立下大功，后来又在钧台感动上苍，召唤大雨，解除了大夏长达五年的干旱，放眼天下，已经没有任何凡俗之人比你的功劳更大了……”

众人听得这话，立即便明白了。

先不论姒启功劳如何，单单他的出身，追溯身世，绝对是当今地球上最最显赫的凡人了。

白衣天尊这次提拔他，很显然是出自看重他父辈祖辈的功劳，给他一个面子。

更何况，布布还着重强调了——功劳二字。

钧台祈雨，姒启的传说飘得很远很远。

传说中，他每每向上天祷告一次，便向自己身上割一刀，一直到第七刀，浑身已经鲜血淋漓，眼看就要命丧当场，而就在这时候，老天爷居然下雨了。

那是一场瓢泼大雨，而且一直下了三天三夜。

干涸的大地很快便被浇灌，枯死的树木再度逢春，庄稼开始生长，蔓草开始蔓延，大大小小的动物重新活跃于大地上，当然，十室九空的大夏人民也再度获得了新生。

这个传说，令姒启名声大振。

他已经成了大夏人民心目中的无冕之王——整个大夏都流传着他的传说，他已经是大夏人民最爱戴的英雄级人物。

放眼当今天下，的确没有任何人的名声比他更大了。

“姒启家学渊源，功在社稷，加之品德高尚，敬奉上天，这一次，天尊便特封姒启为中原共主，坐镇中央……”

此言一出，小狼王几乎跳起来，可是，他根本无法动弹，还是只能牢牢地跪在原地。

其他诸侯虽然都很意外，可是，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每个人扪心自问，都觉得除了姒启，可能已经没有别的更好的人选了。

唯有小狼王，气得脸都变成了紫色，一口气在胸口要上不下的，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了。

忽然，他张嘴就大喊起来：“我不服气！”

诸侯们都呆了一下。

所有目光全部落在了小狼王身上。

他干脆跳起来：“我不服气！我第一个不服气！我不认为姒启有做中原共主的资格……”

就连丽丽丝也摇摇头，好像在示意他不要这样子，毕竟，大家都是朋友，何必在这时候互相拆台了。

可是，小狼王胸口的怒气却更猛了。

丽丽丝成了西方王，姒启成了中原共主，就自己一个孤家寡人，一无所有，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甚至一想起凫风初蕾，就觉得更加不值得了——可怜的凫风初蕾，她本领最大，战功最多，四国联军原本都依仗她一个人，可最后，她惨死，而功劳和好处，却变成了姒启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可怜自己，而是可怜凫风初蕾。

自己也不是为自己鸣不平，而是为凫风初蕾。

这一下，一切都显得理直气壮了。

他大叫：“我绝对不服气……”

布布冷冷地：“你凭什么不服气？难道你自认为比姒启的功劳更大了？”

“我虽然比不上姒启，可是，有一个人的功劳却远远大过姒启……”

小狼王不顾布布的眼神，大叫起来：“鱼凫王！你们都忘了鱼凫王吗？”

布布大怒：“你胡说什么？”

他根本不理布布，声音更大了：“众所周知，西北妖孽横行沙漠所向无敌，杀死了上十万的百姓，一时间，令人闻风丧胆，整个西北沙漠都成了死亡之地。可真正剿灭妖魔的根本不是姒启，而是鱼凫王凫风初蕾。若不是凫风初蕾赶走白袍怪，姒启自身都难保，哪有本领救出几万商旅？再说，钧台之战，也是凫风初蕾派军支援，全靠蜀中大将杜宇阻挡了大费的伏兵，否则，姒启早就完蛋了。九黎河之战就不说了……”

布布厉声道：“你还敢提九黎河之战？”

小狼王禁声。

诸侯们都暗暗摇头，心想，这小子难道是作死吗？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经和白衣天尊强烈对抗？

须知天下诸侯早就投降了，唯有四国联军是白衣天尊亲自出手，才拿下他们的。

据说，白衣天尊只是看了一眼，鱼凫国的军队便全军覆没，就连传说中无可匹敌的恐龙战队，也在白衣天尊的眼神下化为灰烬。

至于鱼凫王本人就不用说了，只一招，便倒在了白衣天尊手下。

事实上，这一招，大家都认为是传说——难道不该是白衣天尊看她一眼，她就死亡了吗？

所以，在诸位偏远的诸侯们眼里，鱼凫王早就死了——他们根本不相信她还活着。

这是神的力量，凡人根本无可匹敌。

一个凡人，哪里能和神对抗？

现在，小狼王搬出一个死人来说事，他又是什么意思？

唯有丽丽丝一双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小狼王，她心里十分紧张，生怕布布一怒之下，小狼王就会命丧当场。

她也觉得奇怪，明明小狼王这家伙经常首鼠两端，胆小如鼠，可每每在不恰当的时候，他又总是胆大包天。

比如现在，他难道不怕布布一伸手，自己就死无全尸？

当着诸侯对抗布布有什么好处？

这可是直接对白衣天尊大不敬啊。

布布脸色铁青，很显然是想直接把小狼王赶出去，可是，他看了看虚悬的王座，又不吭声了。

小狼王却不以为然地盯着一直沉默的姒启，高声道：“姒启，别人都说功劳是你的，可你自己敢不敢承认，这功劳原本都是鱼凫王的？要不是鱼凫王，你还有性命站在这里？你还有机会做什么中原共主？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是踩在鱼凫王的尸体上，窃取了她全部的胜利果实吗？”

所有目光，全部都转向姒启。

布布却厉声道：“小狼王，你再胡说八道，你就再也没有机会站在万王大厅了。别给脸不要脸……”

小狼王冷哼一声，果然不敢再吭声了。

布布这才看着台下，大声道：“姒启听令，你被天尊指定为中原共主，以后当忠于天尊，并竭尽全力造福人类……”

这是天尊指定，并非他窃取某人的战果。

很显然，布布对他很是留了一点情面。

大家都在等着姒启谢恩，可是，他还是很沉默。

就连小狼王也有点好奇，心想，这小子莫非是高兴坏了？

好一会儿，姒启一直不做声，布布也不由得出声提醒：“姒启，你听清楚了吗？你已经被委任为中原共主……”

姒启终于开口了，可说出来的话，却令众人都愣住了。

“承蒙天尊厚爱，也承蒙大将军厚爱，不过，小子却不敢领命。”

布布不悦道：“姒启，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嫌弃没让你做万王之王？”

中原共主这个名号虽然不如万王之王响亮，可实质上，也算是万王之王了。

作为一个败军之将，姒启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姒启还是摇头。

小狼王却笑起来。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被任命为中原共主，跟自己打下江山，这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话音虽然很小很小，但大家居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扪心自问。

若是一般人，也就欢欢喜喜答应了。

可是，他们都不是一般人——他们非富即贵——每一个人都曾经是一个领域的王者，战无不胜。

所以，每个人才清楚：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的天下，绝对比被人赏赐的东西更加稳固。

想当年大禹王成为万王之王后，高高在上，各路诸侯都是其臣下，而现在，姒启虽然被任命为中原共主，却只是布布大将军下面的一个诸侯而已。

但是，这又如何？

以前大禹王面对的是凡夫俗子，但这次，众人们面对的是大神。

这是有本质区别的。

莫非姒启野心大到连大神也不屑服从了？

布布见姒启的神情，更加不悦了，“姒启，你什么意思？莫非你真的看不上这个中原共主的位置？”

“小子不敢！不但不敢，而且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

姒启还是淡淡地：“刚才小狼王说的都是事实。无论是论本领，贡献，名声，我都远远不及鱼凫王。甚至我这条命都是鱼凫王救下来的，否则，早就死在西北沙漠了。后来我起兵西北，和大费决战，几乎算得上一无所有，全靠鱼凫王援助粮草，兵力，再到我走投无路时，是她将汉中南中之地让给我，否则，我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

诸侯们见他如此坦然承认过去，都纷纷称奇。

小狼王哈哈大笑：“算你姒启还有点羞耻之心。在鱼凫王面前，你就是一个配角而已，哪里有和鱼凫王争夺天下共主的本领？”

众人但觉小狼王这嘲笑实在是太过分了，可是，却又无法反驳。

再说，姒启本人都没反驳，其他人又何必多话呢？

姒启还是非常镇定：“小狼王说得没错！像我这样的一个人，本质上只是一个流浪汉，我有什么资格做这个中原共主呢？”

布布曾经参与了九黎河之战，又多次和涂山侯人交手，对这个大禹王之子实在是非常讨厌，再加上姒启又不像其他诸侯，甚至不像小狼王等人，能见风使舵，巴结自己，相反，他来到九黎广场这么长时间，居然从未来拜见自己，布布就更是不爽了。

任命姒启为中原共主，当然也不是他所希望的，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其内心深处，实在是很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姒启实在是捡了个便宜。

现在，推辞不就，就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若非因为青元夫人这层关系，他早就发作了，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干咳一声，冷冷地：“姒启，你不要不知好歹。这是天尊的命令，你莫非还敢继续抗命不成？”

姒启还是毕恭毕敬：“小子不敢抗命。”

“那你就快快谢恩。”

姒启还是摇头：“小子不敢领命，并非因为对这个职位不恭敬，而是小子另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

“小子早年起兵，无非是激于义愤，觉得被大费陷害了，就要报仇雪恨。但是，从西北大漠逃回之后，又目睹大夏干旱，民不聊生，于是，报仇雪恨的心思就慢慢转变了。到后来，小子只想早日平息战乱，止息干戈，让百姓们有个安宁的生活……”

小狼王笑道：“说得你好像对权势和名位并无多大兴趣似的……”

姒启就像听不懂他的冷嘲热讽似的，顺势道：“小子虽然不是什么孤高出尘之人，但是，也真的对权位没什么兴趣。小子生性惫懒，不堪被琐事纠缠，当年见大禹王日理万机，只觉得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工作：上朝退朝，看奏章批阅奏章……当时小子就想，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有什么意义？”

“就算小子勉强登上宝座，只恐尸位素餐，辜负天尊厚爱，而且，对民众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布布强忍怒气，“姒启，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姒启还是毕恭毕敬：“小子生平所好，乃仙音妙乐。从小就立志要走遍天下的路，喝遍天下的水，看尽天下的花，体验各种不同的风景……现在，天下已经统一，也算是四海归心，根本用不着小子这类人物……”

布布厉声道：“中原共主你不做，那你要做什么？”

姒启忽然抬起头，看着半空。

尽管他根本看不见白衣天尊，却还是恭敬行礼，朗声道：“小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布布厉声道：“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说了！”

另一个声音却淡淡地：“姒启，你有什么不情之请？”

布布立即后退一步。

姒启却并未立即开口，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笛。

那是一只极其精美的玉笛。

他随意吹了起来。

众人不明白他为何要在此时吹奏曲子，最初只是好奇，可立即便被那曲子所折服了——居然极其悦耳动听，恍如仙乐。

姒启只吹了一点点，便停下来。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他看向那半空中虚悬的王座，十分诚恳：“小子早前对天尊多有冒犯，所幸天尊大人大量，不但不计较小子的鲁莽无礼，反而救了小子一命。现在又抬举小子，小子岂有不感激之理？”

布布冷冷道：“既是感激，你还推三阻四干什么？”

姒启还是看着那虚悬的王椅，“小子自幼爱好音乐，一度曾经极其痴迷各种乐器，曾组织大型的《九韶》演出。无奈，凡俗之躯，始终只等音乐的皮毛，却无法领略音乐的精髓。后来，小子路过汶山时，有一段奇缘，路遇某大神，答应让小子去九重天聆听真正的《九韶》。遗憾的是，从那以后，小子为各种俗事缠绕，无法动身，从此渐渐远离了音乐。现在，万神降临，各显神通，小子恳请天尊应允，给小子一个机会，让小子能去九重星联盟听听真正的九韶、九辩，如能学会，也好将这些高妙的音乐带回人间，造福人类，让大家在音乐的熏陶里，心灵变得更加纯净……”

众人见他好好地中原共主不做，居然主动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音乐，都很是奇怪。

而且，他之前吹奏的那段短短的曲子，已经证明他所言非虚——纵然是最挑剔的诸侯也不得不承认，他在音乐上的造诣，纵然不说在地球上无人能及，至少，已经很难找到比肩之人了。

不爱王位爱音乐。

大禹王之子拒绝做中原共主，只求一个上九重星学习音乐的机会。

这在诸侯们看来，简直匪夷所思——须知音乐这种事情，业余爱好不就行了？专职而为，岂不成了伶人？

可是，上九重星难道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或者说，凡人也有资格上九重星联盟吗？

布布也好生意外，只看着他，半晌不做声。

很显然，在白衣天尊发命之前，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姒启的这个要求。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一个淡淡的声音：“既然你一心追求音乐，那本尊不妨成全你。”

姒启立即行大礼：“谢谢天尊。”

这时候，四周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大将军布布，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疑惑：既然姒启拒绝了中原共主的位置，那么，谁会被指定为新的人选？

就连布布自己都面露茫然之色，很可能他根本没想到姒启会拒绝，加上白衣天尊尚未下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下去了。

眼看就快冷场了，小狼王忽然道：“敢问大将军，既然姒启拒绝了共主之位，那么，新的中原共主到底是谁？”

这也是每一个人的疑问。

布布冷冷地：“小狼王，你该不会以为是你吧？”

小狼王哈哈大笑：“我？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天尊看不上我。不过，我觉得这个共主之位不能就这么空着吧？可是，要是指定别人，我又不服气……”

大家心想，你服不服气算什么？得白衣天尊说了才算。

可是，小狼王就像没有看到众人的眼色似的，他依旧大模大样：“说真的，在座各位已经再也没有威望本领能超过姒启的。既然如此，我不妨推荐一个大家都公认的厉害人物……”

布布冷冷地：“有这种人吗？”

“怎么没有？鱼凫王不就是吗？”

此言一出，台下立即安静了，布布脸上却一团漆黑。

半晌，他沉声道：“小狼王，你今天是来捣乱的吗？”

小狼王笑嘻嘻的：“我哪敢捣乱？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无论是武功，人品，威望值，战斗力，以及国家的大小，鱼凫王都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甚至她的颜值都远远高于在座各位……既然如此，她出任中原共主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布布，死死瞪着他，满脸怒容。

姒启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就连丽丽丝也慢慢明白过来：小狼王今天还真是来捣乱的——很显然，他自知自己没有成为中原共主的势力和威望，所以，借故装疯卖傻，实则是想打听一下凫风初蕾的下落。

可是，他这样做，不怕得罪布布吗？

须知一时逞能，可等走出这万王大厅，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不好说了。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小狼王。

小狼王却死死盯着布布。

众人从有熊山林找到九黎广场，却一直不见凫风初蕾。

尽管大家心底都明白，凫风初蕾一定是在九黎，可是，她到底生死如何？如果还活着，为何却一直不曾露面？如果她已经死了，那么这也说不过去——身为大神，白衣天尊连一个凡人都无法救活？

尽管杜宇并未告诉他们任何情况，可是，别人不理解，丽丽丝和小狼王等却满是狐疑：白衣天尊不可能不救凫风初蕾。

如果他不救人，当初在九黎就不会放人了。

可救活的凫风初蕾现在身在何处？

小狼王的好奇心很重，尤其是杜宇信誓旦旦告诉她，当初在有熊广场发现的那个僵尸就是凫风初蕾，这令他很不服气：凫风初蕾怎会变成一个怪物？

就算凫风初蕾变成怪物好了，可白衣天尊也能令她恢复原状，不是吗？

他想来想去，也顾不得会惹怒布布，三分玩笑，三分认真，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真的，我觉得鱼凫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布布只是冷笑。

“白衣天尊是最最公正的大神，对我们这些残兵败将都一再手下留情，十分宽容，想当然，他也一定会饶恕鱼凫王。要寻找真正的地球代言人，肯定要考虑人品才能战斗力等这些综合性的问题。若是鱼凫王出任中原共主，肯定胜过一切人选……”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了，启王子，你是鱼凫王最好的朋友，你说，是不是这样？”

所有目光全部落在姒启身上。

姒启却盯着布布。

小狼王插科打诨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布布。

他之所以来九黎，很大程度便是为了寻找凫风初蕾。

但是，找了几个月，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半点消息。

别说活人了，就连凫风初蕾的踪影都没有了。

甚至包括鱼凫国的商队，杜宇等人也没有她半点消息。

此时，听得小狼王直接点了自己的名字，他倒也不以为意，只淡淡地：“小子也认为，鱼凫王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鱼凫王出任中原共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小狼王又看着丽丽丝：“西方之王，你认为呢？”

丽丽丝也朗声道：“我也推举鱼凫王为中原共主，的确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诸侯们见这三人一唱一和，竟然一致推举鱼凫王出任中原共主，都觉得非常意外，可是，又不好说什么，只是纷纷盯着布布。

更多的人则一直盯着那一把虚悬半空的王椅。

椅子上，只有红色的宝石在闪烁，偶尔看一眼，就像是云端里发出的光芒。

众所周知，鱼凫国是抵抗白衣天尊最久的国家，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白衣天尊也没有下令废黜鱼凫国的称号，甚至没有令鱼凫国的使者鳖灵出席今天的会议——

莫非他真的打算让鱼凫王做中原共主？

可是，鱼凫王到底在哪里？

就连布布也频频看向红宝石的方向，很显然，他在这个大问题上也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就连爱美西斯、季季、赤炎兰亭等人也都看着虚悬的宝座。

对他们来说，这个中原共主的人选也很重要——在诸位之中，他们已经算是最有功劳最德高望重之人了，如果共主的角色居然是没啥功劳和威望之人，那就不好说了。

好一会儿，声音才借着布布的嘴里传来：“你们都认为鱼凫王足以担任中原共主的职位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小狼王大笑：“这不！沉默便代表同意。”

有几人蠢蠢欲动，可是，话未出口，还是作罢了。

“我就说嘛，除了鱼凫王，别的人都没那资格。”

布布却又开口了：“中原共主之位暂时空缺，东南西北四方之王，一切只需向布布大将军禀报就行了。”

空缺？

共主之位居然是空缺？

话音一消失，众人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仿佛半空中有什么无形中消失了似的——尽管布布尚未开口，可大家都明白，白衣天尊已经离开了。

果然，布布随即一挥手：“今天的召见就到此结束，各位可以离开了。”

他转身离去。

诸侯们也随即鱼贯而出。

小狼王尾随众人走出万王厅，在分岔路口，只见众人都停下来，纷纷向掌管东南西北的四位大王道贺。

这四位大诸侯，此后便是世界上最有权势之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甚至远远超越自己当初的王国。

四人固然喜气洋洋，其他人也都歆羡妒忌，可小狼王顾不得羡慕他们，因为，他发现姒启不见了。

自从出了万王厅，姒启便不见了。

他很诧异，明明只有一个出口，难道姒启一出来便飞奔离去了？

可是，别的诸侯好像没察觉似的，也可能是不那么关心姒启，他们的注意力更多的还是在刚当选的四位大诸侯上面，各自说些漂亮话，大家簇拥着，三五成群离开了。

小狼王却更是蹊跷，三几下加快了脚步，企图找到姒启的踪迹。

他总觉得姒启今天的表现十分蹊跷，可是，刚奔出去几步却听得有人在背后叫自己：“喂，小狼王……”

他只好回头，脚步却不停下来，“丽丽丝，我还有点事情，等一下再来找你……”

丽丽丝一闪身拦在他的前面。

她蓝色的眼珠子里满是疑惑：“鱼凫王真的已经死在有熊山林了？”

他叹一声：“丽丽丝，我还没恭喜你升级为西方之王……唉，西方之王，西方包括哪些地方呢？西南？西北？是不是鱼凫国也在你的掌控范围之下了？”

丽丽丝心平气和：“所谓西方之王，仅仅只是一个荣誉头衔，并不是真的权利范围。”

“可是，并非人人都可以做西方之王！”

“你见过没有军队的国王吗？”

小狼王立即泄气了。

丽丽丝这是实话。

当今天下，叫做大炎帝国。

所有军队都掌握在大炎帝国的手里。

纵然是被分封为四方大王的，无非是大将军布布麾下的荣誉顾问而已，利用他们所掌握的资源，以及累积的威望，替白衣天尊掌管天下。可是，他们几个人，是不能直接领导军队的。

不能领军的大王，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王。

丽丽丝淡淡地：“虽然只是荣誉头衔，可是，白衣天尊还是给我面子，这一点，我非常感激。但是，我这次来九黎广场，还真不是为了这个荣誉头衔而来。我听江湖上有很多传说，可无一不指向鱼凫王的死亡……”

她顿了顿：“小狼王，莫非鱼凫王真的已经死了？”

小狼王面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了：“她应该没死。”

“没死的话，那她现在哪里？”

他摇头。

“莫非她一直在九黎？或者被白衣天尊囚禁了？”

“白衣天尊连我们这些人都全部赦免了，单独囚禁她干什么？丽丽丝，实不相瞒，我刚来九黎时也多方打点，就连布布都承认，白衣天尊没有囚禁任何人。因为，以白衣天尊的身份，根本不必囚禁任何人。”

“那鱼凫王究竟到哪里去了？”

小狼王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姒启也不知道吗？”

“我正要追去问问他，谁知道被你拦住了。丽丽丝，你不觉得很蹊跷吗？姒启连中原共主都不做，却要去九重星联盟寻找什么乐谱，你不觉得这事情很奇怪吗？”

“人各有志，哪里奇怪了？”

“切。姒启是有那么看破名利之人吗？你别忘了，他为了和大费争夺王位，不惜和大费打了好几年。现在，他却当众推辞中原共主的封赏，口口声声要去追寻什么仙音妙乐，这岂不显得很虚伪？莫非是以退为进？或者，他和你一样，认为这不过是一个虚名，一个荣誉头衔，干脆就不要了？这样，还显得自己骨骼清奇，为人清高？”

丽丽丝笑起来：“那是你对启王子有成见。”

“成见？也许吧。可是，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什么样的借口不好找，偏偏要去九重星联盟？我觉得，他此举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别用意？”

丽丽丝摇摇头。

小狼王自言自语道：“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可是，要如何才能弄清楚呢？”

丽丽丝笑道：“你那么为难干什么？真有疑问，直接去问问他不就行了？”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没错，我这样猜来猜去也不是办法。走，我们直接去问问他。”

“我为什么要去问他？我对他的选择又不感兴趣。”

小狼王上前一步就拖住她的手：“你不是想要知道凫风初蕾的下落吗？没准姒启就知道。再说，姒启不太可能给我面子，可是，对于你，他总会说几分真话。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陪我一起吧……”

不由分说，拉着丽丽丝就走。

那是一面巨大的屏幕。

诸神们汇聚一堂，谈笑风生地盯着屏幕里的一举一动。

地球上，至少已经几万年没有召开过这么大规模的人间帝王的聚会了——此时，他们都看着来自全球各地的精英济济一堂，仔细观察着他们所有人的面部表情。

在人类看来，这是一场大事，因为，这实质上是一个权利范围的重新划分。

可是，在大神们看来，却只是一场新鲜的游戏。

毕竟，他们已经几十万年没有目睹这样的盛会了。

而这一次之后，很可能再次相聚又是几十万年之后了。

对于地球人类的好奇，对于老地盘的故地重游，对于白衣天尊如何独霸地球，对于那些已经被九重星联盟彻底放弃的人类，那些朝生暮死的人类，他们忽然又来了兴趣——

当你看到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般的生物，居然为了所谓的名利和权利争夺不休时，你便觉得十分可笑。

大神们在人类面前的优越感，也是他们来地球旅游的主要乐趣之一。

就像繁华地区的人类，忽然去到穷乡僻壤的荒野山村，看到一大群野人一般——

今天，也是诸神对人类的一个近距离的观察和考核。

不同于普量的大众观察，今天的一百诸侯可全部是地球人的精英，准确地说，是精英中的精英。

大神们一个个最初都还满怀兴趣，可是，看到后来，只见这些人间的诸侯们无不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对隐身的白衣天尊神一样的跪拜时，就已经兴趣缺缺了。

这些老头或者半老头们，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的朝气。

也许他们早前也曾经金戈铁马，意气风发，可是，现在，他们只是跪在大神脚下的千万凡人之一。

他们没有任何可取的地方。

他们既不有趣，也不新鲜，甚至连颜值都不高，而且，一个个老迈无用，小心翼翼，连昔日引以为傲的英雄气都没有。

他们身上，大多流露出小心翼翼，明哲保身，每说一句话都要思量再三，瞻前顾后。

这些人，是典型的第四代人类。

这些人身上，已经毫无亮点。

就连他们的诉求也都是老套而庸俗不堪的：权利金钱美色之外，便是长寿。

还是白衣天尊了解他们，所以一出手先延长五十年寿命。

直到丽丽丝站出来。

所有男大神立即双目发亮。

这位年轻的女子，身材高挑，十分冷艳，真可谓他们来了地球之后，少见的美人。

可是，这美人面如冰霜，不笑的时候，蓝色的眼眸就像雪地里行走的独狼，阴冷而傲慢，就连这些男大神看了都一个个心生寒意。

这是一个绝对不好亲近之人。

也难怪诸侯们看她的时候，一个个都又是好奇又是惊惧，每每她的目光迎着那些诸侯们，那些人便纷纷移开目光，根本不敢和她正面对视。

诸神都觉得有点意外。

东南北三王的人选，都是合情合理的。

可西方之王为何是丽丽丝？

莫非白衣天尊对这声名狼藉的鬼方女王特别青睐？

有人甚至出声询问：“这个丽丽丝，就是专门囚禁俊男借种的丽丽丝？”

“正是。”

“第四代人类的历史中，这样的女人可是异类啊。”

“别说第四代人类，哪怕前三代人类中，这样的女人也是异类。”

“可她很漂亮，不是吗？”

“是很漂亮。但太凶悍了，我不喜欢这种类型。”

“哈哈，你喜不喜欢也不重要。反正现在半神人也不能随意找第四代地球上的女子婚配了……”

“切，谁愿意找这些朝生暮死的女子婚配呢？再说，她们的颜值也大大下降了。就拿这个丽丽丝来说吧，也许在现在的地球人中，她已经是最上等的容貌了，可是，这又如何呢？比起第三代人类的少女，她简直算普通人了……”

这是事实。

人类的容貌是呈快速下降趋势的。

第一代人蒙受造物主的恩宠，一个个美艳绝伦也就不说了；第二代人也全是正神们的杰作，也都美丽不凡；就算第三代人，也大多数属于上品；而到第四代人，就物以稀为贵了——几乎要一万个人中才会出现一个美女，所以，才有万里挑一的说法。

美貌，随着环境的恶化而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

尽管鬼方女王还不错，但是，在这些心高气傲的半神人少年们看来，也无非是矮子里拔将军，不过尔尔。

事实上，他们这一次人间之行，也的确没有看见有什么令人惊艳不已的绝色少女。

而姒启拒绝共主之位，则令他们更感惊诧。

大家早就见过这位大禹王之子，因着青元夫人姐妹的原因，也都对他另眼相看，而且，人人都明白，之所以让姒启做中原共主，很大程度上是白衣天尊给了青元夫人一个面子。

否则，以姒启在九黎之战的作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坐这个共主之位。

没想到，他居然拒绝了。

不但拒绝了，而且还说要去九重星联盟寻找乐谱。

这个年轻人，可真是处处出人意料。

大家都看向居中而坐的青元夫人。

只见青元夫人轻轻举着桃花酒酿，面上挂着微笑，好像对姒启的这一切行为并不感到太意外。

倒是维维奇大神奇道：“中原共主他都不做，却想到九重星联盟寻找乐谱？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真不愧是大禹王之子，这年轻人气派不错啊。说真的，你们不觉得他远远超越那般醉心名利的人类吗？”

“对，也算是没丢了大鲧和大禹王的脸。这小子不错。”

“没错，这次九黎之行，我都快对人类绝望了，几乎就没见到任何一个顺眼之人，反倒是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颇有祖上的作风……”

另一个大神也好奇道：“你没听他说吗？他早前在汶山时曾经偶遇一位大神，答应让他去找中央天帝拿乐谱，可是，他遇到的大神是谁？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事情？”

“谁知道呢？他又没说。”

“他刚刚吹奏的那段曲子，已经可以称得上出神入化了，纵然是在九重星联盟之上，也绝对是一流的水准，如果他继续在音乐上花功夫，以后能达到的造诣一定会非常惊人……”

唯有比鲁星大神A冷冷地：“我倒觉得，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别看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他精明着呢。只怕他并不是不愿意做中原共主，而是他分明认为中原共主只是一个虚名，不愿意做一个公开的傀儡而已……”

“傀儡？”

“可不是吗？他们想要的也许是大禹王时代的绝对的权利，而不是现在的一个虚名。你们别以为人类都是傻子，他们精着呢……”

众神都看向白衣天尊。

他坐在主位上，表情十分平淡。

外面虚悬的那把王椅，只是向人类诸侯显示神迹的证据而已，他自己当然不用实打实地坐在那里。

实际上，他选择了当着众神的面召见全人类的诸侯，然后重新划分地球范围，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便是让诸神们看看新生代人类的生存情况、精神面貌以及他们的言谈举止。

这些数据，可以让九重星联盟在以后的人类问题上做出更确切的判断。

现在，诸神们认为，所谓的中原共主只是一个傀儡。

而且，是他白衣天尊的一个傀儡。

对于这些言论，他当然知道其背后的潜台词，但是，他不在乎，也不愿意争辩。

他很清楚，如果有所选择，每个大神都希望在人间找到一些傀儡。

只不过，自己占据了先机，他们便只能观望。

他只是淡淡地：“人类，不一直是神的傀儡吗？不然，何必让人类继续生活在这个地球上？你们可别忘了，这地球本是我们的，而不是人类的！”

所有大神，无言以对。

没错，几十万年了，人类和以前相比其实变化不大：情操既没有变得更加高尚，当然也没有沦落得更加卑琐。

事实上，这几十万年好像是一段停滞的时光，一切都没有怎么变化。

和不周山之战前，几乎一模一样。

……

直到小狼王站出来。

他是一干人中最年轻者。

他也是一干人中最英俊潇洒者。

当然，大神们感兴趣的并不是他自称天狗后代的高颜值，而是他放荡不羁的态度，和大将军布布说话时的那种时而轻慢时而挑衅时而轻微流露的冷嘲热讽。

这个年轻人，真的太复杂了。

你说他狡猾吧，可有时候他又显得天真无邪。

你说他憨厚吧，可是，他却跟善良这些不沾边。

他和沉稳的姒启也完全不同。

他简直就是一个矛盾体。

莆系星大神好奇道：“这个少年真是天狗盘瓠的后代？”

比鲁星大神A冷冷地：“就算是，也不足为奇。几十万年过去，天狗的基因早就在遗传中慢慢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莆系星大神却不以为然：“你别忘了帝喾的小女儿。女性基因的遗传可是一直不会更改的。”

“那又如何？这少年还不是普通人而已，从他身上，可再也看不出盘瓠的任何战斗力了。再说，在那个时代，盘瓠也根本不算什么，无非是一条稍微有点本领的看家狗而已，他的排名只比哮天犬高点……”

“盘瓠可不是稍微有点本领，而且，哮天犬货真价实只是一条狗，但盘瓠却是人头狗！人头狗可不是狗，而是人类的一种……”

人头狗当然不是狗！

和其他人头马，人头牛，人头蛇，人头熊等等奇形怪状的人类差不多——无非是制造人头狗的那位大神觉得狗特别有趣，所以造人的时候，便选择了人头狗的形状。

但是，人头狗这个种族很衰微，没有出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所以，就不像出过人头蛇身的伏羲、炎帝，以及人头熊身的黄帝等古老神族后裔那么有名气。

“想当年，犬戎的吴将军横扫天下，几乎打到中央天庭，还是盘瓠出马，这才砍下了吴将军的人头，不然，帝喾也不会把小女儿嫁给他了……”

“那又如何？盘瓠这人头狗最威风的也就是这一件事了，其他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而且，他色迷心窍，完全是为了小公主才出战，一旦得到了美人，生怕帝喾反悔，立即带了美人跑到深山野林隐居起来……只是没想到，这人头狗的后代居然繁衍出了一个国家的人口，也是没谁了……”

“哈哈，可不是吗？据说盘瓠生殖力超级强悍，让小公主每一胎都生六个孩子，可能他漫长的一生，子女高达几千上万人，其他神族很少有这么能生的……”

“盘瓠特别能生，那是因为他没资格去九重星联盟。也不知为何，但凡留在地球上的生物，繁殖能力都特别强。无论是普通的人类，还是牛羊马狗，而老鼠蟑螂这些就不说了，遍地都是。可九重星联盟的其他星球就没有这么强大的繁殖能力。地球上，好像有一种特别充足的荷尔蒙，无论什么雄性动物来了，都会情不自禁地变得欲望强烈，这是什么原因？”

众神你看我，我看你，大家暗地里都觉得维维奇大神这话太过孟浪，可是，一转念，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亦如现在，大家在九重星联盟已经清心寡欲修炼了几十万年，可是，一旦来到地球，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每个人都有蠢蠢欲动之感。

甚至于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的这场婚礼——如果是在九重星联盟，很可能再过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二人也不见得能走到一起，可到了地球上，忽然一切都不同了。

莫名其妙的，大家忽然都有了婚配的念头。

尤其是青元夫人，作为十万玉女之首，要让她主动开口向一个男神求婚，那是基本不太可能的。

可是，她偏偏亲自开口了。

何止青元夫人？

其他男大神们更是普遍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大家刚到地球的时候，都私下里跑来跑去，无非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绝色的少女。遗憾的是，地球已经大变样，绝色少女已经十分罕见了，纵然大神们找来找去也没发现什么像样的。

至少，那些地球人评选出的美女，比起青元夫人的侍女都远远不如。

她们身上都有缺陷：丰乳肥臀者，脸又不怎么好看；面庞如花似玉的，又身材平平。好不容易出现一个丽丽丝这种脸和身材都一流的，偏偏样子又很凶恶霸道；其他温顺者可身上又有狐臭……总而言之，就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完美的少女。

更何况，诸神面前还有一个参照物。

那就是青元夫人。

因为她的存在，那些人间的少女就更显得面目模糊，平庸，竟然令这么多大神都觉得兴味索然。

饶是如此，大神们也许是在人间待久了，一个个竟然都觉得躁动不安——非常非常希望能找到异性。

另一个因素也是因为九黎广场极其的繁荣带来的极度的淫靡：富翁们固然三妻四妾，男女们固然热烈奔放，更主要的是那些操古老职业的美艳女子——她们三五成群汇聚在金碧辉煌的屋子里面，用尽各种手段和甜言蜜语吸引精虫上脑的男人们一夕欢愉，并以此获得大量金钱。

九黎广场的荷尔蒙慢慢扩散至九黎上空。

诸神，明显感觉到了这令人不安的荷尔蒙的躁动。

所以，才有之前对青元夫人的侍女们争先恐后的求爱。

大家怀疑，继续呆下去，只怕就不止是向青元夫人的侍女求爱，很可能会饥不择食向人间的少女求爱了。

这样，就得违反天条了。

大神们彼此心照不宣，但是，又都不想因为那些姿色平平的人间少女受到惩罚，所以，大家都一直默认，明天之后，得尽快赶回九重星联盟。

早早离开地球才是上策。

今天在这里观察人类诸侯的行为，已经是他们临别之前的开胃小菜了。

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关心人类的中原共主会选择谁，也不管结果如何，明日之后，他们都会陆续离开九黎。

就在这时，大家看到屏幕里的小狼王嬉皮笑脸：“……我觉得鱼凫王是最合适的王者人选了……别的不说，就连颜值她也比我们高多了……”

颜值！

多么离奇的形容。

大家都很惊奇，这是在形容鱼凫王？

鱼凫王，不就是那个丑陋不堪的少女吗？

直到小狼王再次重复：“……本领武力值等就不说了，就连相貌她也甩各位一大截，她不做共主我也不服气啊……”

等闲来看，一个妙龄少女的相貌甩一群男人一大截是正常事儿，问题是，大家都见过那个骷髅般的少女，她的相貌可是连这群男人也比不上的吧？

再说，这群人中可还包涵丽丽丝这等美人儿。

维维奇大神忽然来了兴趣，大笑：“鱼凫王的颜值很高吗？”

“鱼凫王不就是凫风初蕾吗？她何来的颜值？”

“小狼王不是一再强调她颜值高吗？”

“小狼王在胡说八道吧？”

“看样子，小狼王不是胡说八道啊，你们看，丽丽丝和姒启都是默认……”

“这就怪了，鱼凫王你们都见过的，她哪来的颜值？莫非人类的审美和我们不同了？要她这样的骷髅才是美人？”

“那可以不一定。你们没注意到鱼凫王虽然骷髅似的，但她眼睛很美丽吗？”

“她的眼睛很美丽？我怎么没注意到？”

“我就在奇怪，一个那么丑的少女，为何会有一双那么美丽的眼睛，难道她是遭遇了什么毁容了？……”

比鲁星大神A冷哼一声：“你觉得以颛顼的相貌能生出漂亮女儿吗？她本来就很丑好不好？”

“那可不见得。凫风初蕾虽然骷髅一般，但是，很明显她是受了重伤才变成这个样子的。毕竟，我们都没有见过她重伤之前的样子……”

“切，小狼王胡说八道你还真的相信了？你难道没发现这小子本来就在捣乱？他说凫风初蕾颜值高，很可能是反话……”

“你凭什么觉得是反话？毕竟，我们都没见过她受伤之前的样子……”

“没什么好看的！若是别的人，你说的还有点道理，但是，颛顼的女儿嘛……嘿嘿，你真的不用多此一举了……”

另一个大神插嘴：“你们也不用争论了，凫风初蕾原本什么样子，大家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众人都转向白衣天尊。

因为，人类的数据库全在他的手里。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天尊忽然开口了，“没什么好看的。”

青元夫人也举起酒杯：“大家喝酒吧。”

维维奇大神很扫兴，可是，他不能驳青元夫人的面子。

他本要说什么，但是，只好举起酒杯。

众神也都举起酒杯。

桃花佳酿，并非天天能饮用。

今天，可是无声的饯别宴。

所以，青元夫人才拿出了最最上等的美酒——这可不是之前饮用的那种纯粹满足口腹之欲的美酒，这是西王母一族仅次于不死药的独家法宝。

据说，每喝一口这种极品桃花酒，就会延长十万年以上的寿命。

也因此，大神们都数着杯子里的容量，一口一口，仔细品尝。

他们这么小心翼翼，绝非没有原因。

就像刚才布布对人类的那番科普宣讲：人类的死亡只是一个幻觉，事实上，人类的意识是永远不会消灭的，无非是载体的转换而已。

同样，作为人类的升级版大神，尤其是半神人，他们的意识也不会消失，所谓死亡，只是载体的转换而已。

可是，布布有一点却没有告诉人类：虽然意识的载体可以转换，但是，转换之后的载体便不能共存于同一个世界了——也就是说，改变了载体的意识，只能迁徙到另一个地方生活——

这对于早前生存的世界来说，的确是意味着永别，也就是人类俗称的死亡。

在浩渺的宇宙之中，有无数分散的星球，其中绝大多数星球都很平淡，枯寂，根本不适应居住。只有少数星球才枝繁叶茂，富庶美丽。

症结便在这里。

那些重生的载体，并不能被指定飘荡到什么地方，得看你自己的运气。往往许多人的新载体，都漂流到了一些特别遥远特别荒芜的地方，有些人甚至一个人一个星球，在千年万年的孤寂岁月里，寂寞得快要发疯了。

所以，说他们死了，并不为过。

半神人们的载体也不例外。

少则几千年，多则几百万年或者几千万年，载体便会慢慢衰弱，也就是所谓的渡劫，如果渡劫不成功，新的载体便会把意识转移到极其遥远的地方，和昔日的生存环境完全隔绝，而且，永远也无法返回故地。

这样的转移，不但在人类的眼光中属于死亡，在大神的眼中，也属于死亡。

大神们都很清楚，宇宙虽然浩渺，但适合生存，而且繁华富庶的，却就那么几百个星球。大家当然都原因尽可能留在这几百个星球之中。

所以，大神们都很看重自己的载体，为此，甚至不惜采用多种手段来维护自己的载体，并且尽力延长自己载体的使用寿命。

以前，大家热衷于参加西王母一族的蟠桃宴，无非是每一次去都能增加延长载体的机会。

可是，以前怎么也是有限的。

每一个蟠桃下肚，只能增加五百年的寿命。对于大神们来说，区区五百年，真是差强人意。可就是这五百年的机会也不容易，毕竟，每一次蟠桃宴，运气好面子大的能得到七八个桃子，而年轻的资历浅的，每一次就只能拿到一个桃子。

饶是如此，半神人们已经对蟠桃盛会趋之如骛了，毕竟，有得增加总比没有的好。

不比今天，青元夫人竟然拿出了极其上等的秘藏——一口增加十万年寿命的桃花酒。

十万年啊。

这得吃多少蟠桃？

而且，每个半神人得到的都一样多。

按照酒杯的容量，如果一口一口喝完，岂不得增加百万年以上的寿命？

百万年，虽然在浩渺的时间长河里并不奇特，可是，纵然是再不可一世的半神人也不敢说一百万年不重要——事实上，许多半神人根本活不到一百万年。

就算在座的半神人，其中大多数也不过才几十万年的寿命。

他们都在担心，再有几十万年，自己的载体很可能就不行了。

现在，一下能增加一百万年，谁不欣然向往？

更关键的是，半神人们在来地球之前，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个八卦传闻：现在的九重星联盟正在遭遇一场可怕的危机。

也正因此，九重星联盟内部也是疑虑重重，除了极其少数的高层之外，其他大神只能处于猜测的地位。

这危机究竟是什么，大家目前还并不那么清楚，可是，人人都隐约猜测，一定是和生存的环境有关。

如果危机大规模爆发，那么，大神们载体的寿命便会大大减少。

对于那些老牌的正神、第一代大神来说，他们都有几十亿年，或者十亿年以上的寿命，哪怕减少一些，也无关紧要。

可是，对于这些半神人来说，那可就不得了了。

再减少，就意味着很快要挂掉了。

谁愿意飘逸到那些无边无际的荒凉星球去呢？

所以，这次有了来地球的机会，许多半神人都不放过，心里均想的是：在渡劫之前，不如到地球上玩一趟。

没想到，这一来，就遇到了青元夫人的慷慨赠送——蟠桃鲜果随意吃之外，居然还拿出了独家秘藏的极品续命酒酿。

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趟没白走。

几十万年上百万年寿命的增加，不啻缓解了九重星联盟上一干少年大神的生存危机。

所以，维维奇大神对于颛顼之女相貌的好奇心，立即被青元夫人的这杯酒给彻底打断了。

大神们立即饮酒，比鲁星大神A端起酒杯，大赞：“阿环，你这次这么帮我们，可真让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阿环可是我们的大救星啊……”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地球之前，已经被告知只有不到十万年的寿命了，我虽然不怕死，却也希望能够在临死之前返回地球看看，没想到，却巧遇阿环的美酒，这一下，我什么都不怕了，阿环，谢谢你……”

“是啊，我们都该感谢阿环，毕竟，是阿环给了我们更长的寿命。这以后，但凡阿环有什么要求，无论刀山火海，我们必定扑汤蹈火……”

“没错，这以后，但凡有谁对阿环不敬，我第一个站出来跟他没完……”

半神人们争先恐后，他们倒不完全是出于客气，许多人是发自真心。

青元夫人静静听着众人的恭维和表态，柔声道：“大家别着急。医学是无限进步和发展的，西王母一族这几百万年以来，一直在极力研究永恒的载体。也许，一百万年之后，或许不到一百万年，我们便能研制出永恒的载体，让各位的载体和宇宙同寿，就再也不会消失或者死亡了……”

众人听得这话，无不大喜过望。

要知道，青元夫人是个极其谨慎之人，从来不会吹牛说大话——如果她说有三分的把握，那就一定有七分或者九分的把握，否则，她提都不会提。

现在，她能说得这么确切，那基本上就可以肯定，西王母一族在这方面的研究很可能已经试验成功了，或者，接近于成功了。

而让自己的载体和宇宙同受，那是所有半神人们的终极梦想——因为，那就意味着自己等人已经和第一代正神一样，达到不死不灭的地步了。

这在以往，是想到不敢想的。

可现在，竟然梦想就会成真了。

也难怪，之前布布会对诸侯们宣讲那番“死亡只是一种幻觉”的理论——这肯定是出于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的授意。

他们对诸侯们的宣讲，本质上是对在座大神们的宣讲。

所以，大家看着青元夫人的眼神，简直比看着中央天帝更殷勤十倍百倍。大家争先恐后：“阿环，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阿环，若能成功，你就是全宇宙最厉害的女神了……”

“切，阿环一直都是全宇宙最厉害最美丽的女神好吗？”

“我是说，不死载体研制成功之后，阿环便是全宇宙最杰出的大神了……至少，在医学上的成就，已经没有任何大神能匹敌了……”

“阿环真的是才貌双全，医学本领全宇宙第一也就罢了，相貌也是全宇宙第一……”

……

在无数的吹捧里，青元夫人倒也并不飘飘然。

她只是端着酒杯，低吟浅酌，面含笑容。

这样的吹捧，她几乎天天都能听到——只是，以前多少有些言不由衷，不像今天，那些半神人们都是发自真心——毕竟，要获得这种不死载体的灵药，必须得到青元夫人的同意。

谁要是得罪了她，她完全可以把你剔出赠予的名单。

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西王母一族成为九重星联盟的第一神族，其实，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这以后，西王母一族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青元夫人也因此而十分自豪，毕竟，自己的成就还在第一代掌门人之上。

众人争先恐后恭维的时候，比鲁星大神A却重重叹息一声。

一位大神奇道：“你叹什么气呢？难道你不觉得高兴吗？”

比鲁星大神A面色非常难看：“我只是在忧虑，阿环的婚礼很快就要到了，我该送什么礼物给阿环？”

此言一出，大神们都愣了一下。

没错，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的婚讯已经公布出去了，那么，婚礼的举行便是在所难免。

要送什么贺礼，就至关重要了。

这一次，可是讨好青元夫人的最好机会，若是错过了，那以后就不太好办了。

“感觉什么样的礼物都配不上阿环啊。”

“可不是吗？我想来想去，但觉无论什么礼物都配不上阿环，所以，寝食难安，毕竟，放眼整个九重星联盟，配得上阿环的礼物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唉，你这么一说，我也犯愁了。天穆之野早已云集天下至宝，我们无论送什么礼物，只怕都配不上阿环。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这次又欠了阿环这么大一个人情，已经不止是礼物的事情，可是，你要说阿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吧？那又不现实。西王母一族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难道我们就这样白白享受阿环的好处，而没有回报的一天吗？”

所有人都看着青元夫人。

此时，青元夫人才是大神中的大神。

她并不能掌握大神们的生死，某种意义上，却胜过掌握大神们的生死。

难得的是，她却从不以此自傲，更不以此作为骄矜的资本，相反，她身上一直保持着一种温柔，和煦，宁静，甚至是与世无争的女神本色——无论多么骄傲，无论多么暴躁的大神，都无法跟她发生任何的冲突。

较之她的上一任掌门人西王母，她的人缘要好得多。

如果说当年的王母娘娘纯属女王天下，气势凌人，那么，青元夫人则是一个深闺中的公主，从来不曾得罪任何大神。

尤其今天，白衣天尊的主场，彻底变成了她的主场。

当然，他们本就是夫妻一体。

她只是微笑：“大家都是朋友，何必介意？再说，人生无常，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说不定有朝一日，西王母一族也有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阿环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我也是，刀山火海都不推辞……”

青元夫人笑道：“各位的承诺我可是记住了。在这里，我就先道谢了。”

“阿环言重了。”

……

青元夫人举着酒杯，看了看一直沉默的白衣天尊。

诸位半神人中，唯有他一直没有喝面前的这杯桃花酒。

好像对于这杯能延续一百万年载体的桃花酒，他兴趣不大。

大神们的目光，也跟着青元夫人一起落在白衣天尊的身上。

只见他一直面对着屏幕，看着外界诸侯们鱼贯而出——对于人类的这次召集已经完成了。

大将军布布已经彻底向人类宣读了他的旨意。

从此以后，这些诸侯们便会完全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了。

美中不足的是，中原共主的位置空了下来。

至于人选，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他好像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并没注意到大神们对青元夫人无底线的奉迎和吹捧。

这轻描淡写的神情，就令大神们更是不爽了。

也只有他这个白衣天尊可以不用对青元夫人这么吹捧了。

事实上，半神人们私下里都狐疑，青元夫人只怕已经将他的载体变得寿与天齐了。

最大的权势，最美的女神，最优先的永生权利……几乎全宇宙所有的好事情全部汇聚到了他的身上，这一切，如何不令人妒忌？

尤其是比鲁星大神A和B，他们和白衣天尊自来就不是那么和睦，此时，但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派头，就更加不爽了。

这个人怎会这么好的运气呢？

他好像把天地之间所有的精华全部吸收了。

比鲁星大神A很是不爽，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离开的小狼王和丽丽丝等凡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时，不由得出声询问：“姒启既然拒绝了中原共主的地位，那么，白衣天尊有别的备选吗？”

比鲁星大神B也立即道：“既然是对于人类的第一次召见，窃以为不必留下任何的后患。天尊难道早前没有考虑到姒启会拒绝继位的场景吗？”

“说真的，我看小狼王的提议也不无道理，不如就让鱼凫王出任中原共主算了……”

“哈哈，鱼凫王可是受到了三位诸侯的共同推举，这在一百诸侯中可是破天荒的，按照民主集中制，她得票率算最高的了，就让她出任共主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虽如此，选出一个天下最丑的中原共主也是没谁了，只怕每次祭祀的时候，她都必须蒙着面纱出场，根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否则，大家看到那活生生的骷髅，还不得吓死啊……”

“那可不一定，当初颛顼那么丑，也没吓死群臣……”

“颛顼虽然丑，但好歹有气势。但那小丫头已经是废人一个了，哪里来的气势？哈哈……”

这二人一唱一和，简直是肆无忌惮在讥讽：一个凡人居然拒绝你的赏赐，而你却没有任何的备选人，这岂不是显得很无能？

其他大神也纷纷看好戏的神态。

青元夫人看他一眼，神情隐隐有了抱歉之意。她很清楚，对姒启的启用，原本是白衣天尊给自己一个面子，可是，就连她也没想到，姒启居然拒绝了这番好意。

一个普通的人类，在人类共主这么大的权利诱惑之下，居然轻描淡写放弃，纵然是大神们，也始料不及。

青元夫人怕白衣天尊尴尬，正要说几句替他解围，他却开口了，语气云淡风轻：“中原共主这宝座，听着很威风，但压力却非常大。大鲧、大禹王父子二人都为了治水奔走大半生，大鲧甚至因此而丧掉了性命，到了姒启这一代，姒启无意于权势也就可以理解了……”

比鲁星大神A干笑一声：“姒启是个聪明人，只怕他不是不留恋权势，而是不甘心一直做傀儡罢了……”

他再次强调“傀儡”二字，就好像别人都听不懂似的：“可不是傀儡吗？有白衣天尊在，哪个人类能长时间执掌天下？无非是坐在一个被指定的位置上，对着天尊早请示晚汇报，自己却一点自主的权利也没有，这共主之位，听着美妙，可但凡有点脑子之人都不会真的热衷，更何况大鲧的孙子，怎么也是有点头脑的，他可不甘尸位素餐……”

白衣天尊淡淡一笑：“你我纵然去九重星联盟述职一趟，离开地球也得以百年计算。你认为那些不安分的人类在完全不见神迹的情况下，会老老实实一直遵守我们的命令？”

此言一出，众神都愣了一下。

就连比鲁星大神A也无言可对。

地球到九重星联盟的距离，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单单往返自然很容易，可是，要是回去述职，那就得花费上百年的时间了。

也正因此，每每到大神们述职的年份，地球上会很长时间没有任何神迹——这也让普通人造成了错觉，以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灵。

白衣天尊还是淡淡地：“在会议开始之前，我便给了他们一颗果子，告诉他们半个月之内不吃不喝也不会感到饥渴，你们猜，这一百人之中，有多少人会真的遵守这个命令？”

诸神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因为，他们对面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有一个老头正在喝水——很显然，他刚刚一奔出去，就把白衣天尊的命令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喝了一口水，仿佛觉得真的不渴，然后，又放下了水碗，可是，略一迟疑，又接过旁边仆人手里的一块烤肉咬了一口。

他不饿，依旧要吃，只因为狐疑，想要试探。

甚至根本没等到自己感到饥饿的那一刻。

白衣天尊赐予他们寿命果，本就是为了试探他们对命令的执行程度——能忠实执行命令的，这五十年寿命的增加便是千真万确的。

可要是在半个月之内，提前喝水吃饭，那么，寿命果的效力便会彻底丧失——不遵守游戏规则之人，又怎么配得到真正的长寿果呢？

青元夫人叹道：“果然，他们根本就不完全相信神的力量。对他们有大好处的命令他们尚且如此阳奉阴违，若是别的事情，岂不更加出尔反尔？”

“第三代人之后，大家都不再相信神的力量了。你们等着瞧吧，这一百人之中，只怕只有很少很少的人会真的半个月不吃不喝……”

莆系星大神疑惑道：“他们也真是太那啥了，明明是长寿果，居然也会怀疑？”

“诸神还没离开地球呢。等神迹消失一段时间你们再看吧，那时候，你们会发现，神庙都会被人类毁掉一大半……”

维维奇大神都叹道：“没错！还是天尊最了解人性。如果他们一直令行禁止，对大神们保持崇敬，那就不会有当年的不周山大战了……”

众神顿时哑口无言。

比鲁星大神A悻悻地：“话虽如此，可是，就让中原共主的位置这么一直空下来吗？”

所有人都看着白衣天尊。

大家之所以这么关心这个位置，倒不是因为这个共主人选跟他们有什么相干——而是大家都想看到白衣天尊为难的样子。

毕竟，姒启拒绝继位变相打了他的脸之后，他哪里去找更合适的人选？

再说，这个共主，只安排神族的后裔。姒启之外，哪里还有神族的后裔？

小狼王？

小狼王虽然勉强沾点边，可是，天狗盘瓠的地位在九重星实在是太低太低了——低到和他的本事都不匹配的地步。

他的后代就不用说了，自来就在核心权力的边缘。

小狼王显然不是最好的人选。

难道，真的要动用鱼凫王？

鱼凫王倒是满足神族后裔的要求。可是，鱼凫王却是他白衣天尊最大敌人的后裔。

这不就是好戏来了？

大家见他不讲话，比鲁星大神便又故意道：“按理说，地球上也有上亿人口了，怎么也能找到几个杰出人物，可现在，这共主之位居然只能空着，也是没谁了……莫非姒启之外，真的就找不到人了？”

他转向青元夫人，笑道：“阿环，看样子你必须帮白衣天尊一个忙啊……”

青元夫人岂有听不出他讥讽的语气，正暗暗皱眉，却听得白衣天尊又开口了，还是淡淡的：“最合适的人选，其实一直都不是姒启……”

“那是谁？”

“你们不都听说了吗？鱼凫王才是最好的人选。”

比鲁星大神A按捺不住：“哈！是我听错了吗？你竟然说颛顼的女儿最适合中原共主的位置？”

“不然呢？”

比鲁星大神干笑几声。

白衣天尊还是淡淡地：“从黄帝以来，到颛顼结束，中原共主的位置本来就长时期为四面神一族所把持。现在轮到凫风初蕾也不稀奇……”

比鲁星大神A大叫：“可是，凫风初蕾是个丑八怪！”

“颛顼也没多好看！”

比鲁星大神B哈哈大笑：“天尊此言差矣。虽然历来的统治者都讲究只看品德才能而不是看相貌，可是，那只是针对男人而言。事实上，一个丑陋的女人，别说做女王，无论她做什么事情成功的可能性都不大。毕竟，宇宙的生命属性早就决定了，雄性动物对雌性的相貌要求一直是很高的。天尊现在居然说凫风初蕾可以做中原共主，你确信这么一个骷髅似的怪物在召见天下诸侯时，不会吓死一大群人吗？而且，我们先不说相貌，她自身的本事够吗？她难道不是一个奄奄一息的骷髅吗？”

这一次接话的是维维奇大神。

“我倒不这么认为。鱼凫王在受伤之前，本领应该是很高的。你们别忘了，她的那头大熊猫已经很厉害了，许多半神人的宠物都没这么厉害。”

“那是她偷了大神们的灵药喂养那头蠢熊。”

“无论如何，我都很好奇她原本的相貌。难道你们都不好奇吗？”

比鲁星大神嗤之以鼻：“她原本就是那个样子吧。就算她从未受伤，她也绝对好看不到哪里啊。”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就觉得她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

“哈哈，你真是太可笑了。”

维维奇一本正经：“我可不是说笑。事实上，我看小狼王这人虽然故做孟浪，实则十分精明。他一再强调鱼凫王的容貌，就证明鱼凫王真有颜值。再说，你没看到姒启也看似和凫风初蕾关系挺好吗？你也知道，按照人类的审美，像姒启这样的王孙公子会和一个丑八怪成为最好的朋友吗？”

这样一说，众人倒都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可是，大家也很狐疑，难道不是小狼王妒忌姒启，不想姒启登上宝座故意插科打诨吗？

搞不好，他的目的就是推举一个丑八怪取代姒启呢？

维维奇道：“你们都知道，我对遗传学是颇有点研究的，我第一次见凫风初蕾后，就觉得那并非她本来的相貌……”

“难道你真的以为她以前挺美？”

他一本正经：“没准以前她就是一个大大的美人。”

“哈，她要是美人，那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丑八怪了。”

“你敢跟我打赌吗？”

“打赌就打赌。我是绝对不相信颛顼能生出什么漂亮的女儿。”

“哈哈，那大家可听好了，比鲁星大神A要和我打赌。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我先说我的赌注，我要是输了，我就把我的这杯桃花酒酿全部分给你。可是，你要是输了，你就得分一半给我，你看如何？”

“切。她真要是美人，我也把我的这一杯酒全部分给你。”

“那我们就说好了，大家可都是证人。”

“可是，要如何才能知道凫风初蕾本来的相貌？”

“看看以前的数据库不就知道了吗？”

青元夫人忽然道：“你俩就别开玩笑了。”

维维奇正色道：“我们可不是开玩笑。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没有争论的必要，看一下数据库就行了……”

这话，其实是针对白衣天尊。

大家都觉得奇怪，凫风初蕾长什么样子，看一下数据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为何白衣天尊一再推三阻四？

比鲁星大神A立即道：“既然大家都想看看，白衣天尊就满足一下我们的要求呗。不然，我莫名其妙输给维维奇，岂不冤枉？”

白衣天尊冷冷地：“没必要看了。”

“为什么？”

他淡淡地：“我们重返地球之后，并未及时更新数据库。这几年的数据库保存得并不多，而且储藏量也很小。”

“那也没关系，我顶多花点时间找找而已。”

维维奇大神大笑：“我这人好奇心一上来，就无法遏制。白衣天尊，这可对不住了，我一定要看看那小姑娘本来的面目。我总不相信她一直都是那个可怕的样子，再说，现在不看也不行了，我总不好白白把自己的这杯酒让出去吧，这可是一百万年寿命的赌注呢……”

白衣天尊不置可否，一副你要看就看的架势。

青元夫人举起的酒杯本要放下，可是到了中途，又收回来，眼中闪过一抹很奇特的神色，但是，她看向白衣天尊时，却见白衣天尊面上根本没有任何的表情，好像对于维维奇的这番举动根本不感兴趣。

比鲁星的两位半神人对于凫风初蕾并无好感，而且对她曾经的相貌也不感兴趣，只是因为觉得白衣天尊很奇怪，所以，心念转动，才配合维维奇一唱一和，非要弄个所以然出来。

因此，他俩表面上不以为然，但是，内心深处却十分好奇，甚至比维维奇还要紧张。

要查看过去的数据库并不麻烦，但是，需要等待。

维维奇操作了好一会儿，一直找不到。

他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怎么人类储存了这么多毫无用处的资料？没必要连吃喝拉撒这些都弄上吧？真是白白占据内存……”

翻了好一会儿，居然还是找不到。

这时候，大家都有点不耐烦了。

大家都觉得维维奇大神多事，毕竟，颛顼的女儿有什么可看的？

一个大神道：“何必耽误大家时间呢？那妖女长相和颛顼几乎一模一样，难道以前还有什么不同不成？”

“没错，她简直就像一张皮包着的骷髅。这倒令人想起她早前的几个哥哥，魍魉、小儿鬼、穷鬼等等，都是这个丑样子。说真的，颛顼的基因还真是强大，无论娶了什么样的女人，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可是，维维奇大神却无动于衷，还是埋首数据，笑嘻嘻的：“怎么前几年的数据库很难查询呢？速度太慢了，大家稍安勿躁……好了，出来了，出来了……怎么只有去年的？前年的也有一点点……哈，这不就是凫风初蕾吗？”

众人哄堂大笑。

过去的凫风初蕾的确找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僵尸——躺在有熊广场上的一具可怕的僵尸，整个人是灰白色的，满脸满身全是可怕的伤痕。

这哪里是什么美人儿？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丑的一具僵尸。

比鲁星大神A大笑：“维维奇，你这杯酒真的保不住了啊……”

维维奇也懊恼不已：“怎么会这样？不行，我再看看之前……这不是她受伤之后嘛？我总得看看她受伤之前的样子……”

“别看了。她受伤之前不就是现在的样子吗？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好多了。以前只怕更吓死人……”

“你催什么？我再看看，真要是输了，我也绝不会食言……”

“我不是催你，我是劝你别白白浪费时间……”

大神们见屏幕上一直都是那骷髅似的画面，变幻来变幻去，一直也没什么太大的改观。

绝大多数是她在九黎的场景：她在九黎广场闲逛，她在九黎的大街小巷吃牛肉面，风将她宽大的衣裳吹起，这令她几乎就像一个没有身子的鬼魂似的。

这时候，大家都相信了：凫风初蕾只怕一直都是那个鬼样子。

比鲁星大神见胜券在握，一只手伸到维维奇面前，毫不客气：“别再白费劲了，你输定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维维奇大神大叫一声：“天啦……”

诺大的厅堂忽然安静下来。

大神们的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屏幕上面。

屏幕上，是一个红色蜀锦的少女，她头上戴着金色的王冠，手里拿着金色的权杖，跟在她旁边的双头蛇也戴着同样紫红色的朱冠，威风凛凛。

太阳神鸟金箔，散发出耀目的光辉。

可是，那光辉在她面前却黯然失色。

那是凫风初蕾登基加冕时的画面。

三十里芙蓉花道，沿岸欢呼的人群，蜀龙拉着的马车，开道的迅猛龙，甚至还有那头懒洋洋的大熊猫——

那是一个女王的气派。

那是不逊色于任何女神的气派。

令人根本无法联想到九黎那个奄奄一息，骷髅似的少女。

画面，停留在金沙王城。

山花烂漫的湔山，绿草如茵的汶山，林木葱茏的岷山，大象在悠闲地吃草，麋鹿在林间跳跃，红色的芙蓉和红色刺桐，将整个城市装点成花的海洋。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过那少女的笑容。

她微笑的面庞就像一朵在风中慢慢舒展的花蕾。

她的笑容比三十里花道更加绚丽。

她的眼睛比九重星上最好的宝石更加明亮。

尤其，她举着金杖，仰望天空的时候——天真，纯洁，认真，又满是端庄明媚，无数的矛盾体那么完美地统一在一起。

尽管隔着冰冷的屏幕，可每个人都觉得暗香袭来，悠悠的，令人心醉神迷。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那是所有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美丽。

天空的云彩黯然失色，七火龙驾驶的紫色晚霞也羞涩隐匿——天下的至美跟她一比，忽然都显得庸俗而暧昧。

因为太过震惊，以至于整个厅堂都寂静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大神们也作声不得。

不知是谁喃喃自语：“这是真人吗？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少女……”

维维奇大神也惊呼：“天啦，这是颛顼的女儿吗？这不可能啊！颛顼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女儿？这简直是全宇宙最美丽的少女……我敢打赌，这是古往今来宇宙第一的美少女啊……你们看她的眼睛……你们看……那真是宇宙中最亮最美的一颗宝石……第三代人中也没这么漂亮的吧？不对，何止第三代人，第一第二代人中，也找不到这么美丽的吧？”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想法。

甚至维维奇的惊呼也不令人感到浮夸——事实上，大家都觉得他形容不到位，可是，到底该怎么形容，大家又都说不上来。

什么样华丽的词句堆砌起来，也不足以形容这少女的美丽。

她的出现，颠覆了半神人们之前对人类的所有评价。

纵然是半神人们，也一个个觉得心跳加速。

因为太过震撼，他们甚至忽略了周围其他人的神情。

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青元夫人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剧烈变化，但是，随即又归于了平静。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看了白衣天尊一眼，可是，白衣天尊却一直看着另一端的屏幕——无论是维维奇的举动，还是众神们的惊叹，他好像都不在乎，也并不意外。

他不感兴趣。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万王大厅。

万王大厅早已空荡荡的。

诸侯们早已走光了，唯有那把虚悬的王椅还慢悠悠地漂浮空中，好像已经被众人所遗忘了。

白衣天尊随手一指，那王椅立即消失在了空中。

可是，除了青元夫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她忽然有点不安。

可是，她还是没法开口，只是转过目光，又盯着那些大神。

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半神人依旧死死盯着屏幕。

彼时，画面已经定格。

画面上的红色王服的少女站在一颗高大的刺桐花树下面，她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长长的睫毛就像刚刚退出壳的蝉翼。

太过震惊之下，维维奇的声音满是肆无忌惮的惊叹：“这真的是鱼凫王吗？这真的是我们见过的那个鱼凫王吗？她叫凫风初蕾是吧？初蕾，初生的花蕾！这名字真是太贴切了!简直恰如其分啊！她怎会这么美丽？怎么会？”

莆系星大神也惊呼：“不周山之战后，地球不是遭受了严重污染吗？不是说从那以后，地球人就变得卑琐而丑陋了吗？怎么还能诞生出这样美丽的人类？这不科学啊……”

“我来地球这段时间，虽然见了无数所谓的人间美女，可是，较之黄金一代那些能引发一场战争的真正的绝色美人，现在的人间美女充其量只能算中人之姿。可这个凫风初蕾，竟然还远胜黄金一代的顶级美女，这就不正常了……”

“这样的绝色，别说黄金一代了，纵然整个宇宙之中，只怕也难以找出比肩者……”

就连比鲁星大神A也毫不掩饰眼中的震惊，悻悻地：“是不是弄错了？这不可能是颛顼的女儿啊。这根本不符合遗传学原理，她这样子，和颛顼简直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维维奇大神立即大声反驳：“她若不是颛顼之女，怎会登基成为鱼凫王？你看她手上拿着的王杖，这可是四面神一族历代相传的权杖，从黄帝时代就有了。颛顼不可能把王杖传给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吧，再说，若非四面神的嫡系血脉，就算拿到了这玩意也不会运用的……”

“反正我不相信颛顼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你们也别忘了，颛顼的四个儿子原本是什么模样？没道理他的女儿就完全颠覆了遗传的原理？”

“不对呀，如果她真是颛顼的女儿，她怎会变了模样？”

“没错，既然是那么美丽的少女，为何忽然变成了怪物似的？就算受伤，也不会彻底变了模样吧？”

“怪就怪在这里，她变丑了之后，五官收缩，就好像和颛顼一模一样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是吗？她变丑的样子和颛顼一模一样？”

“可不是吗？那简直就是颛顼的缩小版啊。说不是颛顼的女儿，都没人相信啊……不信你看。”

画面，回到了凫风初蕾现在的样子——那是她第一次在九黎碉楼里和大神对骂的场景。

众人看一眼旁边的红衣美少女，又看看那个骷髅似的少女，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同一个人。

而且，最不能想象的是，难道颛顼变成她这个样子，竟然会是美男子？

这可能吗？

这真不科学啊。

唯一的解释是，她的母亲，一定是个超级绝色美人。

可是，她的母亲是谁？

地球人？

半神人？

怎么所有数据库里都没有关于她的母亲的记录？

许久，维维奇大神才道：“你们注意到了吗？凫风初蕾的整体变化并不大，她只是因为忽然瘦了，好像浑身的血肉被抽干了似的，所有的皮肤都焉了，耷拉在身上，所以看起来才特别怪异丑陋。可是，仔细看，她的样子是并无变幻的，大致轮廓是和以前一样的……”

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有点惊惧：“不对呀……她可是颛顼的女儿，一般人类是绝对没有本领将她变成这个样子的……她差点被毁容了……”

之所以用了差点二字，是因为所有大神都察觉了一个问题——凫风初蕾之所以保持了现在这骷髅般的样子，是因为服用了不少灵药，治愈了外伤，某种程度上来说，保住了容貌，但因为元气不足，一直无法恢复容貌罢了。

“这是有人刻意将她毁容！”

此言一出，所有半神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立即便明白，为何一个绝色少女会有这么大的剧变了。

如果是有人刻意，那就一切都能解释了。

“你们仔细看，她萎缩的肌肤并不是因为彻底瘦弱，而是重伤之后，重新生出来的肌肤，有的就像新生婴儿一般皱巴巴的，所以，看起来才特别的奇怪。尤其是她的头发和脸，都是重伤之后新旧不一的痕迹，也就是说，新的肌肤尚未覆盖旧的肌肤，所以，看起来乱七八糟，就像怪物似的……”

“这么说来，等她新的肌肤彻底长出来，她还会恢复原状？”

“这不太可能。她的元气已经不足以支撑那么久了……”

“天啦，那到底是谁把她给弄成这怪样子了？”

“她原本可以成为九重星联盟关于美貌的新的标准和高度，可是，却被人彻底毁掉！这可是犯罪啊！”

“到底是谁干的？真是太可恶了！”

莆系星大神立即道：“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将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怪样子？”

屏幕一黯，所有画面，忽然消失了。

那是白衣天尊随手一挥，关掉了数据库。

维维奇大神的目光转向白衣天尊。

所有大神的目光都转向白衣天尊。

就连比鲁星大神A和B，也都看向白衣天尊。

不知为何，大家都有一种直觉——白衣天尊是当仁不让的凶手。

除了他，也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每个大神眼中都充满了好奇，疑问，以及遗憾的神情。每个人似乎都在问：你白衣天尊为何要将这样一个绝色少女折磨成了一个怪物似的东西？

复仇？

发泄？

残酷的毁灭？

可是，对一个绝美的少女下这样的毒手，真的好吗？

毁掉一个美得让人无法呼吸的少女，真的好吗？

偏偏白衣天尊无动于衷，好像对众人的眼神毫不在乎。

他只是再次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那一刻，所有大神都有一种错觉：仿佛看着一双魔手伸出，满不在乎地将一颗绝美的宝石彻底捏成粉碎。

而他手里的那杯酒，便是凫风初蕾。

大家，竟然都有点愤怒。

作为九重星联盟如今最有名气也最有本领的一个半神人，如此欺负弱小真的好吗？

他们都忘记了，之前，他们根本不曾同情那个丑陋不堪的少女，甚至对她大肆讥讽，嘲笑——因为你长得丑，就没有令人同情的资本。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愤愤不平。

毁掉这样的一个美人，也太令人一言难尽了吧？

维维奇大神没忍住，率先发难了：“白衣天尊，这个鱼凫王就是以前的凫风初蕾吧？”

他十分干脆：“没错。”

“你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没有毁容吧？”

“没错。”

“那她后来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众神的目光死死盯着白衣天尊。

那是所有人的困惑。

可是，白衣天尊却无意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

他打了个哈欠，淡淡地：“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困了。”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维维奇却立即追上去：“喂，白衣天尊，你倒是说说，为何她会变成这样？”

白衣天尊的身子彻底消失了。

众神面面相觑。

维维奇不肯罢休，立即转向青元夫人：“阿环，你是精通药理的高手，你能从这些数据库里看出凫风初蕾到底是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吗？到底是因为受伤？还是中毒？还有没有办法能令她恢复原状？”

青元夫人淡淡地：“怎么？你想解救她吗？”

“我哪有这个本事？不过，阿环你一定有。你们西王母一族不是一直精通医术的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不妥。

青元夫人的脸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不语。

可是，维维奇却是个粗豪之人，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说错了话，反而穷追不舍：“我虽然不那么精通医术，可是，也能看出，纵然是一般的重伤，也无法另一个人彻底变了模样。这个凫风初蕾，分明是被人毁容了。那么美丽的一个少女，被人害成这样，也真是可惜了。唉，要是能找出那个令她毁容的凶手就好了……”

比鲁星大神A冷冷地：“你知道凶手是谁又能如何？”

维维奇不假思索：“那我得干掉他啊。你们不觉得这家伙很可恶吗？他不是毁掉了一个少女，他是毁掉了这宇宙中最美的一张面孔啊，这可是犯罪啊……”

青元夫人还是淡淡地：“你要救她，其实也很容易。”

维维奇大喜：“很容易？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吗？你找娲皇大人就行了。”

维维奇的笑容一下歪了，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其他大神也都十分尴尬。

自从不周山之战后，娲皇大人就彻底对人类失望，隐居弱水，再也不曾露面了。

而以他们这些半神人的资历，要飞度弱水也很简单——再等十亿年就可以了。

十亿年之后，别说凫风初蕾了，自己等都早已灰飞烟灭了。

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半神人能熬到十亿年。

青元夫人站起来，声音依旧十分轻柔：“我喝多了，要早点休息。”

比鲁星大神A立即道：“阿环……”

“看样子，大家已经没有心思喝酒了啊。那就散了吧……”她淡淡地：“既然各位已经无心于我的桃花酒酿，那我就不献丑了。”

一阵淡淡香风，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翩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众神这才慢慢醒悟过来，刚才大家都激烈讨论那人间少女的美貌，却忽略了青元夫人的感受——身为九重星联盟的第一美人，她向来都是九重星各路大神们殷勤包围的对象，现在有了这么大的落差，谁接受得了？

而且，维维奇还一再大声惊呼，说什么那才是宇宙第一美女。

如果凫风初蕾是第一美女，这把青元夫人摆在什么位置？

难道说青元夫人变成第二美女了？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偏偏维维奇还不知好歹，一再说不中听的话，这不，就把青元夫人给彻底得罪了。

维维奇见青元夫人忽然发怒离去，不由得怔了，讪讪地：“我难道说错什么话了吗？阿环怎么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比鲁星大神冷冷地：“你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直接攻击白衣天尊吗？”

“攻击白衣天尊？”

“除了他，谁还会毁掉凫风初蕾的容貌？你现在去杀了他？”

维维奇张大嘴巴，神情十分骇然：“不会真的是白衣天尊吧？白衣天尊怎么也不会这么变态吧？据我所知，他根本不是这么一个小气之人啊……再说，他怎么下得去手对付这样一个少女？”

“颛顼当年都下得去手，他为何下不去？这可是世仇，懂吗？”

“切，什么样的世仇，也不能下这样的毒手吧？”

“维维奇，你就别再多话了。你就算不给白衣天尊面子，你至少得给阿环面子。你也得了阿环不少好处，没道理过河拆桥不是吗？”

另一个大神也叹道：“你可以得罪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但是，你也不能得罪阿环啊。得罪阿环，那就是我们没良心了，也辜负了阿环对我们的一番好意……”

维维奇急忙道：“我哪有得罪阿环？我从来没有想要得罪阿环……”

众神心想，你当着阿环的面口口声声说凫风初蕾是第一美女，这岂不是打阿环的脸？

可是，大家又不能这么明说，因为这样明说，就更让阿环难堪，所以，一个个便十分委婉：“你得罪白衣天尊就是得罪阿环啊……”

“这关阿环什么事？”

“你难道不知道阿环要和白衣天尊成亲了？夫妻一体的道理你不懂是吧？”

“这……”

维维奇闭嘴，不讲话了。

他虽然粗豪却绝不蠢笨。

很显然，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在座的每一个大神都期待着西王母一族的永生载体——这种情况下，谁敢开罪青元夫人？

自己无意中得罪了青元夫人，只怕以后就不太好办了。

而且，搞不好，自己很可能成为背锅侠，以后但凡得不到续命药的大神都会找借口迁怒于自己。

他讪讪地：“这……我看来是说错话了……也罢，下次我找阿环赔罪好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你以为我们随时可以来九黎？”

他不以为然：“九黎虽然不能随时来，但是，去天穆之野总不是什么难事。再说，阿环根本不是你们所说的那种睚眦必报，阿环一直温柔大度，从不和任何人生气，根本不会怪我的好吗？”

其他人也没说阿环睚眦必报，可是，你无法和他分辨，否则，便真的落人口实了。

就连比鲁星大神也只是瞪了他一眼，不再接话了。

其他大神也暗暗后悔，根本不该为了一个毁容的人类少女引起青元夫人的不快，毕竟，她再是漂亮，也只是曾经。

现在，她可是不折不扣的丑八怪了。

偏偏维维奇一直沉浸在那不可思议的美貌里，神不守舍，目光又死死盯着已经黑暗下来的屏幕——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可是，他好像还在欣赏一个活色生香的倩影，喃喃自语：“你们说，这个少女还有复原的可能吗？我真希望她能恢复啊，否则，就太可惜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要是她能恢复容貌，倒真的是最好的中原共主人选。想想看吧，前几百万年的地球都是一干男人统治，现在，却换成了一个艳冠天下的少女，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大家见他痴痴呆呆，完全沉浸于一个过去的美丽图片里不能自拔，都暗暗觉得好笑。

比鲁星大神A不由得出声讥讽：“美貌治国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想法。怕只怕你维维奇想的不是美貌治国，而是另有所图吧？”

“另有所图？”

“如果她真人恢复了容貌站在你面前，我看你一定不惜违背九重星联盟的规矩吧？”

明明他是嘲讽，可维维奇却立即点头，不假思索：“为这样的绝色美人违背一些规矩也不算什么。不行，我一定要设法恢复她的容貌！”

莆系星大神摇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她舌战诸位时，诸位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她自身的元气根基已经被彻底摧毁。别说复原了，她能不能存活下去都是一个疑问。”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这可真是太不公平了……”

比鲁星大神A冷冷地：“没准她之前的容颜只是一个障眼法，现在才是她的本来面目。毕竟，现在的她才完全符合颛顼的遗传基因……”

屏幕上的数据已经不动了，只剩下一副对比图。

“你们看，这少女美貌的时候，和颛顼一点也不相似；但是，她变丑之后，几乎就和颛顼一模一样了。所以，不能说她变丑了，只能说，她只是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众人看看那美貌的少女，又看看那个骷髅般的少女，不得不承认，比鲁星大神A说的很有道理。

唯有维维奇大神不服：“纵然是障眼法，那也是宇宙无可争议的第一美少女——什么样的障眼法能这么厉害？”

众所周知，障眼法或者整容也得有个范本，也就是说，再怎样的法术都无法超越范本的界限——一个人类的少女，再大的本事，再好的障眼法，也绝对没法利用药物的效力将自己的容貌提升到范本之外的高度。

现在，宇宙中，还没有这么美丽的范本。

以前，大家觉得青元夫人已经是绝色当中的绝色，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美人了，可现在，对比这人类的少女，忽然觉得她黯然失色了。

青元夫人尚且充当不了这样的范本，那么，这个少女的范本是谁？

除了她本人，或许真的就没有别人了。

或者说，她本来就真有这样令人震惊的美貌？

半晌，比鲁星大神A忽然大声道：“不对，那妖女去哪里了？”

众人一怔。

这才发现，凫风初蕾和熊猫竟然已经消失在九黎广场了——至少，数据库是这么显示的。

九黎，已经不再有这个人了。

可是，她到底去了哪里，数据库的记载却就此终止了。

按理说，这么多大神汇聚，不太可能不知道一个人类的下落，可是，他们早前根本不关心一个丑陋的人类少女，对她何去何从也没有任何兴趣，所以，就谈不上关注了。

这不，直到她彻底消失了，大家才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莫非是白衣天尊已经将她杀了？

白衣天尊杀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灭口？

或者其他？

九黎的琼楼玉宇前所未有的缥缈。

从半空往下看时，全部是白色的雾气，而黄金为墙白银为地的宫殿就悬浮上面，若隐若现，和人类所想象的神仙府邸一模一样。

白衣天尊站在云雾之中，极目远眺几根撑天的柱子——那当然不是撑天柱，只是七根五颜六色的宝石巨柱，更主要的意义在于装饰。

最中间的一根是通体碧绿的翡翠，那是开天辟地以来，和宇宙一起诞生的翡翠，绿得就像一个古老的世界。

盯着一会儿，你会发现翡翠柱子里蜉蝣的水藻，翠绿的森林，绿色的繁花，而一丛丛的青草更是充满了无限的生机。

只有他才清楚，这翡翠柱子里并不是虚幻的世界，而是九黎的缩影。

九黎之美，美在纯粹。

可是，他脑中却隐隐浮现另一个至美——三十里芙蓉花道，十里刺桐大道，懒洋洋的熊猫，威风凛凛的恐龙。

天下至美，美在天府。

顾名思义，那是人间的天堂，诸神的造化，曾经人人向往的乐园。

只可惜，尔来四万八千岁，那乐园彻底被封印在了外界的视线中。

颛顼。

该死的颛顼。

他几十万年寒潭深井一般的眼眸里，居然浮起了一丝愤怒，一只手，紧紧地捏着拳头，在不经意的用力之间，手中的菱角化成了一把粉末。

那是小玉瓶的碎片。

作为九重星联盟曾经最尖端的私人防身武器之一，现在，这玩意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它已经被彻底碎掉，再也无法使用了。

“你我之间，犹如此瓶，以后纵黄泉陌路，也永不相见！”

他死死捏着那一把粉末，竟然觉得吹来的风满是飕飕的寒意。

四季如春的九黎，已经不复存在。

纵然诸神的力量也只能暂时留住一些幻影，随着神力的慢慢消散，那春日也会慢慢消散，紧接着便是酷暑严冬，甚至漫长的冰雪覆盖。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九黎的冰雪季节持续了整整一万年，然后，又是一万年的干旱，直到这几千年来，草木才慢慢重生，红花开始盛开，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果实才慢慢开始成熟。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九黎的这一切盛景，绝非是原创，而是来自于复制——全部复制于华阳的地貌。

炎帝出华阳。

被迫离开华阳之后，他在九黎复制了另一个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世界。

但是，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诸神都不那么清楚的秘密。

现在，他站在这个秘密里，并非追溯往事，而是浑身一阵一阵的燥热。

从九黎广场上空飘过来的旺盛荷尔蒙，已经极其严重地影响了清心寡欲的九黎上空。

就像他此时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绝对不是在意姒启要不要当中原共主这种小事，更不是诸神们找借口对自己的窥探和审视。

他现在，只想打开一个数据库。

人类男女交往的数据库。

九黎广场有很多从事古老职业的少女。她们年轻美貌，她们来自世界各地，她们汇聚在大大小小的金屋里，她们一个个身着暴露的衣服，化着浓郁的脂粉，做出种种妩媚而迷人的情态……她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迷惑男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荷包里的金银。

这种古老的职业，其实是从神殿开始的。

一些神庙为了增加营收，便招收人间的少女去做女祭司。所谓的女祭司，便是神妓，她们负责取悦前来参拜的男人，并收取一定的费用。

当然，这种费用绝大部分属于神殿。

最鼎盛的时候，这种规矩在许多地方大规模的推广，导致每一个有女儿的家庭，都必须派出女儿去神庙服役三年或者五年。

一些美貌青春的少女，很容易便挣够了神庙所规定的金银，可以早早赎身，回家嫁人生子。

但一些相貌丑陋的少女，往往因为无人光顾，在神庙里一熬就是七八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必须到挣够规定的数目才能脱身回家。

有些不幸者，甚至在神庙里煎熬了大半的青春，直到人老珠黄，才有离开的一天。

历史，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

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其实，是很早很早就开始的。

身为白衣天尊，他当然非常了解各种神族的过去、隐私以及劣根性。可是，他自身漫长的岁月里，却并不了解男女之情——

甚至在诸神的儿子下凡随意挑选人间美貌的少女为妻的时代，他还是懵懂无知，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修炼之中。

直到他成为一干半神人少年中，最最杰出，最最高明者。

直到九重星联盟颁布法令：从此严禁任何半神人私自下凡和人类通婚。

当然，这法令也并非毫无死角。

事实上，法令颁布之后的很长时间内，也有一些自制力不强的半神人私自下凡和人类的少女私通。

不止男神，女神也有私自下凡的。

传说中有一个西方的女半神人看上了一个牧羊的少年，那牧羊少年有极其优美的歌喉，有高大健壮的身躯，有碧蓝清澈的眼睛，有金色的头发……女神为之倾倒，不惜纡尊降贵天天跑到他牧羊的地方陪伴他，二人尽享男女之欢乐。

可是，女神很快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作为神族，她的生命相对人类是无限的。但她心爱的英俊少年却在一天天老去，然后，很快就会消失在她的世界之中。

于是，这女神不顾一切去哀求她的父神，要让父神赐予牧羊少年长生不死的寿命。

父神禁不住女儿的哀求，便答应赐予牧羊的少年长生不老死。

可是，不久之后，女神发现英俊少年依旧一天天老去，先是弯腰驼背，接着牙齿脱落，胡须雪白，满脸都是老年斑，而浑身上下一一天天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衰老的气味。

女神这才想起，自己要求父神赏赐的只是长生不死——而不是永葆秦春。

牧羊少年的确不会死去，但是，他会一直一直衰老下去。

昔日英俊的面孔，雪白的牙齿再也看不到了，那健壮有力的拥抱更是想都别想了，甚至于那散发恶心气味的老头儿开始一天天萎缩，干枯，到后来，竟然缩小到能随意站在她的掌心上玩耍了。

若是花瓣似的拇指姑娘也就罢了，可是，那干巴巴的老头小人，没有丝毫的美感。

不但没有美感，这小老头还天天在她掌心里呓语，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一如那些老年痴呆的家伙，糊涂而令人觉得憎厌。

最后，女神终于忍无可忍，将他从自己的掌心中扔出去，于是，这可怜的老头儿便变成了一只蝉，整天飞舞在林间唱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歌谣。

……

女神尚且如此，何况男神。

男神们更是肆意往返于地球，利用他们明察秋毫的眼睛寻找地球上最美丽的少女——许多公主，小姐，或者绣花女郎，纷纷成为了他们一夕之欢的对象。

只要不留下后代，九重星联盟对这种情况一般睁眼闭眼。

于是，聪明的男神们便频频更换享受的对象——也尽力不让那些人间的少女怀孕。

喜新厌旧，从神族一直蔓延到人族。

也许是因为这些半神人太过肆意，九重星联盟的法令从最初的象征性到后来变得十分严酷——但凡违背者，便重重惩罚，甚至有不少知名的半神人被处死载体，永远也没有重返联盟的机会。

此举大大震慑了其他半神人，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半神人们不敢再和地球上的英俊少年或者美丽少女们私通了。

可是，很长的岁月里，白衣天尊还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一直认为，这样的事情距离自己很远很远，自己根本不可能去碰触。

直到重返九黎。

直到遇到一个少女。

直到那少女主动扑到自己怀里，搂着自己的脖子，一声一声，温柔无比：“呵，百里大人……”

直到她香软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面……

就像此时，他那么强烈地感受到，她残余在自己唇上的气息，还是那么柔软，那么香甜，就像是百花酿制的第一滴蜂蜜。

纵然一场剧变令她变成骷髅一般，可是，她身上的香味不曾变更，她甜蜜的声音也不曾变更，以至于曾经在无数的夜晚，他竟然一再渴望，她再一次那样拥抱自己……

可是，想象中的拥抱再也没有到来。

直到决裂。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他鼻端全是九黎广场飘来的荷尔蒙的气息——那些狂欢的男男女女，那些肆无忌惮享受的王孙公子，那些金子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挥霍的富商大贾……他们搂着一个个娇媚的少女，听着她们温柔的喘息，刻意的逢迎，心甘情愿以金钱的代价和权利的共享来换取一瞬间的飞升……

在人类的数据里，有一个词语叫做飞升。

意思是，两性之间的欢乐达到顶点，就如修炼成仙一般。

可见人类对这种事情的极度的追求和极大的兴趣。

早前，他总是迷惑不解，为何那些半神人会经常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偷偷往返于地球；他也不能理解为何人类的男女会冒着被处死被侵猪笼的危险而偷情通奸……

可现在，那飘散如毒药一般的荷尔蒙，忽然令他明白了什么。

就算他没有打开那个禁地一般的数据库，他还是明白了什么。

在那数据库里，有人类几十万年来所有男女关系的描述：文字，图案，视频，统统都有。

他好几次试图打开，却生生压了下去。

直到此刻，直到哪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天尊……”

无声无息的脚步，无声无息的靠近，但是，和九黎上空缥缈的雾气一样，他觉得那号称宇宙第一女神的也是捉摸不定的一阵风。

头顶荷尔蒙的气息忽然淡去。

他浑身一阵一阵不安的燥热，忽然被封闭。

九黎上空的雾气更浓，寒意也更浓。

神力强行维持的春天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短暂的冬天。

没错，只是一个短暂的冬天。

他甚至没有及时回头。

一股蒸腾的雾气慢慢地飘上来，他雪白的身影混合在里面，整个世界都跟着成了茫茫的一片虚幻。

那是一种心如止水的感觉。

每当他面对她时，便是这种一尘不变的感觉。

其实，许多时候，他期待有点变故。

尤其，当无数男神围着她大肆吹捧，赞扬，以令人面红耳赤的程度大献殷勤时，他都试图提醒自己——这已经是九重星联盟最好最美的女神。

最主要的是，这不违禁。

和她一起，是不违禁的。

可是，越是如此，越是索然无味。

也不是索然无味——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因为，他每每看到她，总觉得跟看到任何的半神人都无差别。

跟看到维维奇等男神毫无差别。

在他心目中，她压根就是没有性别的，就像那些慈祥，温柔，波澜不惊的母神。

直到她主动向他求婚。

直到众神的起哄之下，他乱了分寸。

直到维维奇恶作剧地在半空中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礼花——这礼花，不但全地球人都能看到，整个九重星联盟也都能看到。

也就是说，维维奇已经替他通知了整个宇宙。

他和青元夫人的婚事已经是铁板钉钉。

消息传出，整个九重星联盟都在羡慕他。

他也成了全宇宙最幸运的男神。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的失望——或许，那不就失望。

他无法形容。

他觉得那是一种令人难堪的波澜不惊，没有期待，没有渴望，没有焦躁，没有向往，甚至，没有血气。

是什么样的日子，今后的几百万年或者几十亿年，就像一个事先告知的结果，你不需要任何的猜测和想象。

这实在是太令人乏味了，不是吗？

可是，要说哪里不好，他又说不上来。

一如此刻，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对于别的半神人冒犯了他，她也会不高兴，甚至开始公开维护她，以一个妻子或者未婚妻的身份。

可是，就连这种维护，他也觉得是多余的，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

现在，他只希望谁和自己吵一架或者打一架。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意识到这样的想法究竟有多么荒谬或者错误。

高处不胜寒。

此时，青元夫人忽然觉得这白色的雾气有淡淡的寒意，还有淡淡的水意，行走其间，能感觉到霓裳羽衣也变得有些凉凉的。

白衣天尊就站在前面的栏杆处。

他极目远眺，好像心事重重，又好像什么都不想。

好几次她要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终于，她还是几步走过去：“天尊，凫风初蕾真的已经离开了九黎？”

他慢慢回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很美。

是真的美。

标志性的青色袍子，柔软，飘逸，胜过世界上最好的绫罗绸缎。她头上的九转夜光环也雾气中熠熠生辉，整个年轻靓丽，光彩照人。

作为十万玉女之首，如果有人居然觉得她不漂亮，那绝对是瞎子，或者瞎说八道。

可现在，他却觉得她真的很一般——简直不如那骷髅似的面上那对活灵活现的大眼睛。

因为，那对大眼睛会愤怒地瞪着自己，会对自己破口大骂，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嚣张地大叫“我警告你……”

多可笑。

她居然警告自己。

她就算变成了一具骷髅，也是世界上最嚣张的一个骷髅。

可这骷髅偶尔又软弱得出奇，会在黯黑的夜里轻轻地说：我害怕，你不要离开我。

她会抓着他的手，整夜都不放开。

她会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吸取他的热量，就像一只垂垂待死的蝉翼。

在九黎的许多夜晚，他真的担心她睡着睡着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可是，最后，她还是活下来。

然后，将小玉瓶在他面前捏碎，咬牙切齿地咒骂他：“到了黄泉也不要相见了”……

多么强烈的爱恨嗔痴。

有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是一股强烈的血气，一股风一般的血气，肆无忌惮地敲打在自己的骨子里，灵魂里，然后，将自己尘封万年的血也搅合得热烈而奔放起来。

可现在，他浑身上下的血液，又彻底冷却了。

他觉得，那奔放的力量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什么时候离开九黎的？”

这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他有点奇怪，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她。

她还是微笑，语气温柔，就像这波澜不惊的春风，那平静的湖水，那些抚慰众生的圣母。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更冷了。

不对，半神人的血液本来就是冷的。

那是经过了改造的血液，否则，便不能适应地球之外的其他环境。

这半冷的血液遇到同样半冷的半神人，就更加冰凉，毫无热意。

所以，半神人们才很少很少爱上半神人？

直到那温柔的声音重复一遍：“凫风初蕾……她什么时候离开九黎的？”

他如梦初醒，淡淡地：“今天早上。”

“为什么？”

“九黎本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

“按理说，她不太可能有离开的能力。”

“那头大熊猫可以。”

沉默。

被喂养了大批量神药的大熊猫本该被处死在九黎，但是，他任凭她骑着大熊猫大摇大摆地跑了。

白云天尊，他已经再一次犯禁了。

只是，他竟然浑然不觉。

她凝视他，若有所思。

他却眺望九黎的天空，面无表情。

“她去了哪里？”

“不清楚。”

“也罢，走了也好，免得成为诸神攻击天尊的借口。天尊已经大仁大义救了她的性命，至少，她是该感谢天尊的……”

感谢？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怎会感谢自己？

那个骷髅似的倔强少女怎会感激自己？

她恨自己还来不及呢。

就如她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警告：“白衣天尊，我警告你，你绝对不许和青元夫人成亲。你就算和这宇宙上任何一个女人成亲，你也不许娶她。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她居然还警告他。

这可能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大言不惭地警告。

他愤愤地，那弱小的人类真的太嚣张了。

曾几何时起，她们怎么敢于对诸神指手画脚了呢？

“只不过，她的那头熊猫可能以后会有点问题，搞不好会危害四方……那畜生服下了太多灵药，其中有些灵药的效果是以后才会显现出来的。它承受不住就会发狂，这就很危险了……”

“你是说，大熊猫会异变？”

“那畜生早就异变了。上次凫风初蕾带着它擅闯诸神聚会时，它便已经开始异变。由于灵药在它体内的沉淀，这以后，它会变得更加可怕。”

“它会异变到什么程度？”

她摇头，“我不清楚它究竟被喂养了多少种灵药，如果全是大神们赠送的灵药，那么，基本上没有问题。但是，有些灵药是会互相产生反作用的。在正常情况下，那畜生只是灵力大增，但要是出现了反作用，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说不准了……”

他想起大熊猫在诸神面前咆哮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凫风初蕾曾经想骑仙鹤离开，估计是发现仙鹤不行，所以，才不惜铤而走险，拿了大把的灵药喂养熊猫，果然，熊猫突变。

只是，突变后的熊猫固然灵力大增，但是，以后她还能控制熊猫吗？

再者，就算熊猫可以，她自己能支撑到回去吗？

青元夫人察言观色，她并未继续提及这个话题，只上前一步，也隔着玉栏看了看下面缥缈的雾气。

雾气下面，一片艳红，那是九黎盛开的红花，原本已经消失，却忽然之间又全体盛放，装点得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海洋。

她小心翼翼：“天尊，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九重星的方向，静静地听着。

“明日，诸神就要返回九重星联盟了。天尊该知道，诸神们此次前来，不光是为了游览地球，更是为了看看天尊在地球上的所作所为。而在他们启程出发之前，九重星内部其实已经发生了一场极大的变故……”

他这才缓缓地：“什么变故？”

青元夫人摇摇头：“我也只是略知皮毛，详情如何，我这种级别是无法接触的。”

“阿环，你太谦虚了。如果你这种级别都不能接触，那么，其他半神人则想也别想了。”

青元夫人轻叹一声：“那是天尊太高估我了。实际上，九重星联盟中，我们这些半神人都是处于最低等的神级，无非是那些正神和第一代大神几乎全部隐居了，才轮到我们这些半神人活跃。但是，据我所知，这次九重星联盟爆发的重大变故，让许多隐居的大神都出来了。而且，其他大神也正在赶来的途中……”

白衣天尊很是意外，能劳驾那些隐居的大神，这得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如果半神人们先赶回去，保不准他们会在其他大神面前讲一些什么是非，知人知面不知心，天尊也要当心才好……”

青元夫人当然早已看出来，不少大神表面上吹捧白衣天尊，实则心怀妒忌之情。尤其是发生了凫风初蕾这件事情，也不好说他们到底会不会拿这事情做文章。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理，她内心深处实在是认为白衣天尊应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更重要的原因，她还难以启齿。

九黎上空的忽然增加的荷尔蒙越来越强烈，作为一个医学精通的女神，她当然明白这对男神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半神人本来就有一半是人，男人所有的缺陷他们统统都有。一旦荷尔蒙的力度超越他们的掌控力，那么，他们在地球上的行为就会失控。

一旦失控，轻则身败名裂，重则招致九重星联盟的严惩，纵然是白衣天尊也不例外。

因此，尽快离开地球才是上上策。

可是，她无法直接这么说，只好迂回婉转：“九重星联盟平静了几百万年，这次又发生了变故，我们若不回去看看，只怕以后……”

他再次看了看九重星联盟的方向，似在自言自语：“这么看来，我岂不是也得赶回去看看？”

青元夫人立即道：“如此甚好，我们尽快启程去九重星联盟吧，否则，真要耽误了，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可是，中原共主的人选还没确定下来。”

“中原共主？比起九重星联盟的变故，这位置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天尊，你真不必替那些凡夫俗子担忧了，你之前也看到了，他们直到现在，也对神没有彻底的敬意，一直都在阳奉阴违，既然如此，何必还替他们担心？”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红灯又亮了。

数据显示，又有几个人开始吃饭，喝水——承蒙白衣天尊召见根本不足三个时辰，也就是说，从晌午到晚上，短短的时间，他们压根就没来得及感到饥饿，却迫不及待开始吃喝了。

半个月的期限，看来很少有人能遵守下去了。

他似在自言自语：“也罢，离开了这么久，我是真的该回九重星联盟看看了。阿环，我们明天就出发吧。这地球，真的没什么意思，看来，我以前是错了，我居然一直对地球抱着希望……”

青元夫人凝视他，脸上慢慢地有了欣慰的笑容。

她的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天尊的一片心意，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吗？我们都因为对人类抱着希望，所以才不愿意贸然离去。这些年，西王母一族也经常现身人间，便是为了警示他们。遗憾的是，他们无论享受了神灵的多少好处，都无法改变其劣根性，所以，我们不妨暂时离开，静观其变……”

白衣天尊还是淡淡地：“我就不去九重星联盟凑热闹了。”

青元夫人很意外，但是，她反应极快，立即就道：“也罢，天尊一直对九重星联盟的事情不感兴趣，既然如此，不妨去天穆之野走一趟吧。反正你好久都没去过天穆之野了……”

天穆之野，西王母一族的地盘，以几十亿年存在为界限的伟大神族。

白衣天尊点点头：“没错，我至少七十万年没有去过天穆之野了。也不知道天穆之野的神曲是不是还如当年一般盛大华丽……”

她凝视他，笑容明媚。

“天尊去了就知道了。天穆之野，其实一直在等待你的光临。”

天穆之野虽然不如九重星联盟那么遥远，可是，那也是神族的天宫。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大神们一走，神迹将以百年计消失在地球上。

可是，这于他们，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红色的花道很长很美，蓝色的鹿蜀走得也很慢。

春风吹来花的芬芳，姒启慢慢勒住缰绳，低头看了看道路两旁无限延伸的花海。

他记得很清楚，凫风初蕾曾说，九黎的红花充满了剧毒，但凡沾染，就会成为一种传染病毒，纵然千军万马，也会被彻底瓦解。

可现在，纵然他这个凡人也看出来，这红花是绝对没有毒的。

不但没毒，而且延伸成了九黎的一个特色，供诸神们欣赏之外，也让受到白衣天尊召见的凡人们沾光。

九黎的红花道，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禁地。

当年尧帝曾经发兵征讨九黎，可是，止于九黎河之外便无法深入。

大禹王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只是在九黎河外面逛一圈就回去了。甚至于后来的大费，不但没深入九黎，反而和九黎的土王一度结为了盟友，在他登基以后，为九黎提供了许多便利。

不到九黎不知人间极美。

一望无际的鲜花，绿的草，起伏的森林群山，碧绿清澈的溪水，各种稀奇美丽的动物……甚至于蓝得如一大块水晶似的天空。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这里更蓝的天。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这里更白的云。

白云高高在天上，又和隐隐地云雾接壤，在半空中，在头顶上，交织成一层厚厚的棉花似的柳絮，仿佛你稍稍垫脚，一伸手便可以抓起一把。

涂山侯人真的伸出手。

手里紧紧握住的是一把雪白的雾气，洒落于鹿蜀蓝色的鬓毛上面，鹿蜀清新干净得就像是一朵自由行走的蓝色花朵。

许多年来，姒启从未如此静心下来欣赏过风景。

也因为这太过的美丽，竟然有点骇人听闻。

隐隐地，总觉得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

身后，有人追上来，气喘吁吁：“姒启……姒启，留步……喂……涂山侯人，快留步……”

他头也不回，只是轻轻拍了拍鹿蜀的脖子。

也许是这样的美景，也许是这样神奇的世界，动物都舍不得加快脚步，只消得主人这么轻轻一示意，它便停下来。

小狼王冲上来，一下拦在他的前面，笑嘻嘻的：“涂山侯人，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鹿蜀嘴里发出呦呦的鸣叫，就像是一曲优美的音乐。

小狼王这才注意到，姒启手里真的拿着一支笛子。

那不是一直普通的笛子，那是一只用象牙做成的风笛，悬挂于鹿蜀的头上，只要微风轻轻一吹，便会自动发出优美的旋律。

此时，风吹花落，风笛只剩下丝丝淡淡的尾音，绕梁一般，在四周的空气里低回宛转，反复徘徊。

小狼王死死盯着那只风笛，随手一指：“哈，这是什么玩意？怎么这么好听？”

姒启也不回答，只见鹿蜀一甩头，风笛便隐匿在了它长长的蓝色鬃毛里。

所有的旋律戛然而止，小狼王却隐隐觉得自己耳朵里还有丝丝缕缕的回音，他觉得有点奇怪，这香软温柔好像不太符合姒启的风格。

丽丽丝也追上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抱歉地看着姒启：“启王子……对不起，我追上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摇摇头，懒洋洋地：“丽丽丝，恭喜你了。”

她肃然：“我这个西方之王最最名不副实。纯属白衣天尊给我面子”。

小狼王不以为然：“能让他给面子也是一种本事。比如我，我就没本事让他给面子。”

丽丽丝哭笑不得。

小狼王笑嘻嘻的：“我们三人中，好歹有一个做了西方之王，也算是没有全军覆没。哈哈，丽丽丝，以后，你可得多多照应我们……”

丽丽丝叹道：“我哪有本事照应你们？这些年，每一次大战，我其实都只是一个象征符号而已，根本只是靠着你们凑个数而已。甚至这一次的封赏，也全是沾了你们的光……”

“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百诸侯中，你颜值最高，于情于理，你这个西方之王也是名副其实……”

丽丽丝笑起来。

她看向涂山侯人。

小狼王也看向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却似没注意到二人的神情，依旧若无其事的盯着远方的天空，他从未见过如此缥缈的白云，丝丝缕缕，棉花糖一般在空中一片一片地游弋，有时候，如洁白的群羊，有时候，又如一大朵一大朵盛开的棉花，更多的时候，那白色中会幻变出一座座的高山，河流，甚至是一把长长的笔直的宝剑……

然后，这白云再次变幻，亭台楼阁，琼楼玉宇，层次分明，令人想起那些奢侈无极限的人间帝王，利用炉甘石的效果营造的假山园林，模仿仙境……他们穷尽人力物力，追求的却远远不及这自然幻变的效果。

他的声音也很风笛一样优美动听。

“我很小的时候听过一句话：天下之美在九黎，九黎之美在天空。原来，果真如此。”

丽丽丝早就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蓝天白云，她蓝色的眼睛在白雾的衬托下显得更蓝更清澈，这让她眼中惯有的冷峻之色彻底消失，反而带了一丝淡淡的狐疑：“为什么九黎广场的天空远不如这么美丽？

小狼王也看了一眼天空，不以为然：“你们是少见多怪吗？这天空无非比外面蓝一点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哈，你们看，那一大团白色的像不像一床大被子？躺下去睡一觉一定不错，尤其再搂着两三个九黎广场那些丰乳肥臀的骚娘们……哈哈哈，原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原来是这个意思？”

二人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这蓝天白云庸俗不堪，毫无美感了。

小狼王一看二人脸色，笑嘻嘻的：“你们二人没注意到九黎广场的花区吗？哈哈哈，每天都有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娘们，她们身上的衣服少得可怜，天天在街头招呼客人……”

涂山侯人打断了他：“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小狼王这才一拍脑袋：“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对了，涂山侯人，你真的不知道凫风初蕾的下落吗？她现在到底在哪里？你不是说她在九黎吗？可是，我们为何一直找不到她？”

他连珠炮似的，也不等姒启回答，一口气又问道：“为何今天她没有露面？我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她。这就怪了，她到底去哪里了？莫非真的死了？或者根本就没有来过九黎？”

涂山侯人又抬起头看了看蓝色的天空。

回头的时候，距离万王大厅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了。

云雾之中的神仙楼阁已经若隐若现，慢慢地仿佛要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他想，也许那就是诸神站在云端，一直好奇地打量人类。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诸神能把人类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人类的肉眼凡胎却根本看不到诸神的任何踪影。

纵然他们偶尔显露一点神迹，也是对人类极大的恩赐。

一如人类观察蚂蚁，蜉蝣，以及其他低等的生物。

也许，在它们眼里，人类也是神一般高不可攀的存在？

也许，在它们眼里，人类也是一跺脚便会令天地变色的角色？

神和人之间，是不是一种力量的相对转换？

正因此，神所选定的代言人，听起来就有点可笑，那令人想起走狗，傀儡、仆从等等不好听的词语，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谦卑，可是，事实上，那只是一种力不如人。

这世界上，唯有弱者才会在强者面前保持谦卑的心态，却从来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小狼王也随着他的目光，只见万王大厅上面的尖顶屋檐，飞翔的鸽子都已经彻底消失了，就好像刚刚的召见只是一个虚无的想象。

他似在自言自语：“为何白衣天尊不令东南西北四方王定居九黎，就在万王大厅办公呢？”

姒启淡淡地：“九黎是布布的大本营。”

“你们不觉得九黎很奇怪吗？”

“怎么奇怪了？”

“九黎上空好像有许多眼睛，一直在窥探着我们……”

“放心吧，我等凡夫俗子没有值得让人全天候监控的。”

小狼王松一口气，笑起来，拍拍胸口：“这么说来，我没做四方王也是一件好事。无官一身轻，否则，以后吃喝拉撒都被监控，这就不好玩了……哈哈，早前我还在为此而暗暗郁闷，现在忽然觉得一下就释然了……”

他幸灾乐祸：“丽丽丝，你就不行了。以后，你这个西方文的一举一动很可能会受到监控，毕竟，享受了多大的荣誉就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哈哈，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一个富翁就好了，至于中原共主这位置，我就再也不去多想了……”

丽丽丝道：“莫非你之前还在想着中原共主这个位置？”

他大笑：“可不是吗？这位置空着，我等难免有诸多幻想。现在好了，我真的一点幻想也没有了……哈哈，涂山侯人，你倒是说说，你坚决推辞了这个位置，是真的想去寻找什么音乐吗？我总觉得你不像有这么高的情操之人啊……”

他狐疑：“姒启，你老实说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总觉得你暗藏诡计……”

姒启死死盯着他，懒洋洋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锐利：“小狼王，你之前说有一位女神，那女神叫什么名字？”

小狼王莫名其妙：“什么女神？”

“就是将波塞冬凌辱的少女变成一条毒蛇的那个女神，她叫什么名字？”

小狼王张大嘴巴，傻傻地：“你问雅典娜？”

“雅典娜？她现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她这次会不会也来参加了万神大会？”

小狼王抓着头皮，张大嘴巴，但觉姒启问了一个极其荒诞不羁的问题。

白衣天尊的聚会，雅典娜怎么会来？

他傻傻地：“雅典娜怕不是白衣天尊他们这种神系的吧？”

“神也分了许多派系？可是，再多派系，最后不也都是殊途同归？白衣天尊说了，全宇宙的大神都差不多，只是居住地不同而已。”

小狼王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雅典娜就因为波塞冬凌辱了少女，所以一伸手就将她变成了一条毒蛇？按照常理，她不该是惩罚施暴者波塞冬才对吗？”

“切，我不是说了吗？雅典娜可不是无缘无故出手，她是妒忌那个少女的美貌。本来，雅典娜是世界上少有的美貌女神，但那个人类的少女比她还漂亮得多，所以，她很不爽，便毁了少女的容貌……”

“这也说不过去吧。莫非女神们只要见了比自己漂亮的少女，就会妒忌？甚至出手加害？”

小狼王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女神！再说，女神们估计也和一般的女人差不多吧，女人嘛，不都那样吗？都希望在男人眼前自己是最漂亮的……”

“可是，总不会无缘无故就妒忌比自己美貌的女人吧？”

“无缘无故？女人妒忌女人，通常都是因为吃醋吧？”

“这么说来，雅典娜是因为和那少女争风吃醋了？莫非她也暗恋波塞冬？”

“我怎么知道？我对这个故事也是一知半解……”

他忽然有点狐疑：“姒启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故事感兴趣了？”

姒启没有回答。

一边的丽丽丝却笑着摇头：“故事可不是那样的。”

涂山侯人立即道：“丽丽丝，你也听过这个传说？”

丽丽丝点点头：“雅典娜的大名，在西方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传说中，她是主神宙斯的女儿……”

“宙斯？他们和白衣天尊以及中央天帝这些是什么关系？”

“我还真的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传说中，宙斯的第一位妻子是他的姐姐。但是，他不知为何吞吃了他的妻子，然后，感到头很疼。某一天，他疼得受不了，就令他的铁匠儿子用斧头砍开自己的脑袋，然后，一个身穿盔甲的女神便从他脑袋里跳出来了……

“雅典娜号称智慧女神，也因为她是唯一从宙斯头部生出来的，因此深得宙斯宠爱……”

小狼王奇道：“这么说来，雅典娜岂不是和大禹王一样都是被父亲所生下来的？难道男人真的还能生孩子？”

“这……”

“雅典娜和大禹王会不会有什么亲缘关系？”

丽丽丝觉得这问题很跳跃，无法回答。

小狼王却嘀咕：“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相似，没准宙斯和大鲧有什么亲缘关系，或许，他们是同一个星球之人？但是，这也不对啊，传说中，宙斯生了许多孩子，只有雅典娜一个人是从他头上跳出来的，但是，其他的孩子却全部是女人为他生的。但大鲧就不同了，大鲧只生了大禹王这么一个孩子……”

她看了一眼姒启，发现姒启并没有生气，便接着讲下去。

“……雅典娜因为是男人所生，所以，她一直认为男人比女人更高贵。但是，雅典娜可不会暗恋波塞冬，因为波塞冬是宙斯的兄弟，也是她的叔叔。但是，她和波塞冬一直不和，二人曾经爆发了多次争端，可她又不敢公然得罪波塞冬……”

“波塞冬本领很大吗？”

“他本领在众神中倒不算特别特别突出，不过，宙斯是杀了父亲登基的，据说，在宙斯登基的时候，波塞冬出了不少力气，所以，宙斯也对他礼让三分……”

“据说，波塞冬某一次无意之中见到了那个漂亮的人类少女，很是爱慕，但是，少女自持美貌，对他的追求并不感兴趣，所以，波塞冬一怒之下便在雅典娜的神庙公开将其强暴。雅典娜不敢对波塞冬出手，就以玷污神庙之名，将那少女的满头秀发变成了毒蛇，而且，将少女的一对美丽的眼睛也填满剧毒，据说，但凡男人看一眼少女的眼睛，就会被变成石头……”

小狼王对这个故事本是一知半解，听得丽丽丝这么详细一解说，便叫起来：“为何波塞冬会那么变态？非选雅典娜的神庙将那个少女强暴不可？”

“因为这个少女本就是雅典娜神庙里的一个女祭司。也就是雅典娜的一个女仆。”

“原来如此。可是，雅典娜怎么也该杀波塞冬，却迁怒于这个少女，看来，这些神也不怎么样嘛，完全是非不分……”

涂山侯人却问：“后来，那少女怎么了？”

“她被变成毒蛇之后，为害一方。后来，被一个少年杀死，并取下她的头颅交给雅典娜。”

“然后呢？”

丽丽丝笑道：“哪里还有什么然后？故事结束了呗。”

“雅典娜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的战斗力如何？比起白衣天尊如何？”

丽丽丝摇头：“这我还真的不知道了。雅典娜是西方的传说，可是，究竟是真是假，谁也没见过。最初，我也以为她们都是传说而已，直到看到白衣天尊出现，我才觉得她们有可能是真的……”

“那么，白衣天尊认识她吗？”

丽丽丝还是摇头：“这得问白衣天尊。”

小狼王忽然道：“涂山侯人，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故事感兴趣了？”

涂山侯人沉声道：“小狼王，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你当初是不是去有熊山林杀蛇妖的？”

“这……”

“你得到的消息是不是那蛇妖是个女子？”

“这……”

丽丽丝听到这里，面色立即变了。

她好几次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小狼王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你的意思是，凫风初蕾被人变成蛇妖了？我的老天爷，这不可能吧？谁能把她变成蛇妖？”

姒启的目光落在一望无际的红花丛里。

九黎，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在来到九黎之前，他已经南征北战，自认见多识广，而且，身为大禹王之子，一度也十分膨胀，自以为已经见识过天下最大最大的权势。

可是，九黎河之战后，他才明白，凡人根本不算什么，自己也不算什么——在天神们面前，凡人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小狼王，你一定要实话实说。到底是谁让你去有熊山林的？”

小狼王再是糊涂也慢慢清醒了，他的眼神中慢慢地全是恐惧之色，语无伦次：“是姬真这娘们……是她告诉我，她说有熊山林有一条蛇妖，只要我去砍下蛇妖的头颅带回交给她，我就能得到世界上最大的财富，最大的权势……”

“你凭什么相信她的？”

“这……我……她指给我一个金矿的地址，我找到了许多金子……”

难怪小狼王在九黎挥金如土，富可敌国。

“姬真说，这是给我的定金，能砍下蛇妖的头颅之后，我会得到更多……当然，我空手而归，回来之后，便什么也没得到……所以，我这次前来九黎时，就明白，四方王不会有我的位置……”

“姬真是怎么知道有熊山林有蛇妖的？”

“这……那娘们十分狡猾，从来不肯说实话，可是，我一直以为是涯草在背后指使她。但是，我偷偷跟踪了她很多次，又完全找不到涯草的痕迹，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幕后主使人是谁，而且，我从有熊山林回来之后，她便什么也不说了，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忽然大叫一声：“天啦！若是有人把凫风初蕾变成了一条蛇妖，却叫我们去砍下她的头颅……这……”

丽丽丝也十分震惊，眼神中有了淡淡的恐惧之情：“莫非鱼凫王真的被变成了蛇妖？你们在有熊山林寻找的蛇妖就是她？可是，她那么厉害，谁能将她变成蛇妖呢？”

一阵风来，小狼王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透的恐惧之情。

这九黎，忽然变成了地狱似的，鬼气森森。

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那红色的花丛中，到处在颤动，有青色的影子一闪一闪，就像是无数蛇的绿油油的眼睛——可是，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蛇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

至于委蛇，绝大多数时候，委蛇根本不是蛇行——它是极其可爱的小孩儿一般的面孔，所以，小狼王第一次见到它起，便从未真正觉得害怕过，不然，哪敢经常和委蛇对骂？

此时，忽然听涂山侯人这么一问，而且，他看出来，涂山侯人绝不是随口乱问，而是真的联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就更是惊惧了——隐隐地，好像一个极大的阴谋，一场无声无息的谋杀——不不不，比谋杀更可怕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似中气不足一般：“……真不敢相信……要真是这样就太可怕了……可是，据我所知，除了涯草，凫风初蕾并没有别的女敌人……而且，涯草也远远不是她的对手……”

丽丽丝稍稍冷静一点，“可是，你不是说，你在有熊广场上看到的只是一个僵尸，而不是什么蛇妖吗？”

“没错。我看到委蛇的蛇骨，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头蛇妖。就算是那具僵尸，也绝对是人，我仔细看了好几遍，千真万确是人，只是受了重伤面目模糊而已……喂，姒启，你看到的僵尸也是人，对不对？”

他们看到的都是僵尸。

一个重伤的僵尸。

可后来，杜宇坚称那是他家少主。

再后来，那僵尸也不见了。

再问杜宇时，杜宇便不肯多说了。

可是，姒启却已经单独见过白衣天尊，所知比小狼王多得多。

他所震惊的并非是凫风初蕾的下落，而是凫风初蕾为何会变成一具僵尸。

纵然是见过白衣天尊之后，也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听了小狼王无意之中的一个故事，才联想到了什么。

不想也就罢了，这一联想，真是遍体生寒。

小狼王惴惴不安：“不会有这么巧吧？谁会这么恨凫风初蕾呢？”

“敌人要杀死凫风初蕾非常简单，可是，他偏偏不杀，而是将她留着，却一再散步消息，让各路人马前去有熊山林斩杀蛇妖……”

“没错，我去之前，就听说已经去了好几波江湖人士了，什么道士，什么阴阳师，甚至一大群土匪……他们都比我们先抵达……”

姒启点点头：“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敌人分明就是志在毁掉凫风初蕾的容貌……小狼王，你不觉得这和你讲的那个雅典娜的故事很相似吗？”

小狼王骇然：“你是说，某个女人因为妒忌凫风初蕾的容貌，所以下了毒手？可是，这世界上，谁有那么大的本领？”

丽丽丝忽然道：“你们还记得有熊首领父女在金沙王城无缘无故失踪一事吗？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

“这两件事情有关联吗？”

“没准是同一个人干的。”

“这个敌人会是谁？”

丽丽丝迟疑：“我总觉得还是跟涯草有关……”

小狼王摇头：“我说了，涯草没这个本领。”

“可是，你们想想，上一次涯草就曾经对凫风初蕾下毒。那一次，凫风初蕾纵然没有被毁容，也去掉了大半条命。若非百里大人舍命相救，她早就死了……再说，涯草是很邪门的，她就算已经死了，但是，随时可以附在各种寄生体上面……”

大家想起涯草曾经附体在一面镜子上面，也都觉得有点骇然。

这一次，坚决摇头的是姒启。

丽丽丝想起他追问小狼王有关雅典娜的故事，心念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缓缓地：“启王子的意思是，鱼凫王的敌人是某一位女神？或者，和某一位女神有关？”

姒启默然无语，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狼王叫起来：“天啦，该不会真的如姒启所说，是某个女神出手吧？可是，哪个女神会这么恨凫风初蕾？”

丽丽丝也满脸骇然，她压根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

她只是看着涂山侯人。

小狼王也看着涂山侯人，讪讪地：“那啥……我所知道的活生生的女神只有一个，那就是云华夫人……难道是云华夫人对凫风初蕾下手了？”

丽丽丝断然摇头：“这不可能。云华夫人爱的是大禹王这样的英雄帝王，那么她的心态便是人间中年妇女的心态。在她面前，凫风初蕾应该是晚辈一般，根本不存在容貌或者情敌上的竞争，理论上，她是没道理会对凫风初蕾下手的……”

女人，最是了解女人。

女人一般妒恨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可是，那只限于同龄或者年龄相差不大的。

就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是绝不会去妒忌一个十三四岁豆蔻年华的漂亮小姑娘的。

小狼王死死盯着姒启：“那可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

“没准云华夫人怕姒启爱上凫风初蕾……”

丽丽丝奇道：“她怎会怕启王子爱上凫风初蕾？就算启王子爱上凫风初蕾，也是年貌相当，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吧？”

“没准她自己看上了姒启呢？”

丽丽丝张大嘴巴，竟然无言以对。

可是，她分明看出小狼王这是在随口胡扯。

姒启却并不愤怒，只淡淡地：“你胡扯什么？”

丽丽丝也立即道：“就算你胡扯也不合理。云华夫人的身手我们都见识过，对付万国大会之前的凫风初蕾还行。可后来，鱼凫王已经有了百里大人的几十万年功力，十分厉害，云华夫人根本不是对手了好吧？再说，我虽然对云华夫人了解不深，但是，总觉得她并非一个心肠歹毒之人，而且，她和蔼可亲，不太可能下这样的毒手……”

涂山侯人缓缓地：“事实上，云华夫人一度很希望我能和初蕾成亲……只不过……”

二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他们当然都很清楚姒启的这段暗恋。

只不过，姒启已经公开和夏后氏的女儿成亲，自然就再也没可能和凫风初蕾一起了。

也正因此，小狼王对他才客气了好几分。

小狼王自己也觉得荒诞可笑，自言自语道：“除了云华夫人，我还真的想不起还有什么别的女神了……不对，还有那个青元夫人……这也不对劲，青元夫人不但美貌无双，还是西王母一族的现任掌门人，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她也没可能对凫风初蕾动手……”

丽丽丝突发奇想：“前些天，西王母一族不是在九黎上空发出公开讯号，公告天下，青元夫人要和白衣天尊成亲吗？”

小狼王立即道：“如果白衣天尊真的是百里大人，那么，青元夫人就可能出于妒忌之情，对凫风初蕾下手……”

涂山侯人却懒洋洋的：“是青元夫人自己要和白衣天尊成亲，又不是凫风初蕾要嫁给白衣天尊。就算妒忌，也该是凫风初蕾妒忌青元夫人，怎会反过来了？”

丽丽丝拍了拍自己的头：“没错，我可真是糊涂了。再者，青元夫人又不是傻瓜，她就算要毒凫风初蕾，什么时候都可以下手，没必要非选在万神大会之前吧？就算我们看不出端倪，那其他那么多大神也看不出端倪？她选在这时候动手，难道是非要在大神们面前表现自己的狠毒？再说，白衣天尊要知道了，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吧？要瞒过白衣天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狼王瞪大眼睛，但觉丽丽丝这话十分有道理，根本完全无法反驳。

“与其说是青元夫人动手，还不如说是白衣天尊动手……”

“白衣天尊就算杀凫风初蕾，也不会毁她容貌吧？”

“怎么就不可能了？”

“我是男人我很了解男人的想法，白衣天尊就算杀了她也不可能毁她容貌，更何况，我觉得白衣天尊根本不可能杀她。否则，白衣天尊就不会去有熊山林救她了……”

丽丽丝狐疑：“白衣天尊真的有去有熊山林救她吗？”

“杜宇不是说了吗？”

“白衣天尊真要救了她，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小狼王哑口无言。

大家滞留九黎，一半是关心自己的虔诚，一半也是想打探一下凫风初蕾的下落。

可是，分析来分析去，却还是一无所知。

丽丽丝看了看远方，叹道：“我明天就要离开九黎了。只怕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和鱼凫王重逢的机会了……”

小狼王却只是狐疑地看向涂山侯人，越看越觉得这小子十分可疑，半晌，忽然大叫一声：“我差点忘记了正事，喂，姒启……”

他淡淡地：“怎么了？”

“对了，你为何白白放弃了中原共主的位置？”

“我白白放弃？难道不是你刻意挤兑，逼得我不得不放弃吗？”

“难道我不挤兑你，你就会答应出任中原共主？”

“没准是这样。”

小狼王大笑：“这么说来，还是真的因为我一席话，你便羞愧得不好意思担此重任了？姒启，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姒启一本正经：“你已经挤兑得我毫无退路，不然我还能怎样？与其厚着脸皮，不如干脆利落给自己留几分自尊……”

“切，你别把一盆水泼在我的头上。你真想做中原共主，我能挤兑得了？分明是你自己不愿意吧。”

姒启笑起来：“会有人自己不愿意做中原共主吗？”

“反正我觉得你一定有什么阴谋。”

小狼王狐疑地盯着他：“你不是说你要去什么九重星联盟学习仙音妙乐吗？你怎么能去？难道你有什么特殊门道？”

丽丽丝也十分好奇，须知，要去九重星联盟，只怕比成为人类共主更加麻烦。

姒启无视二人好奇的目光，十分平静：“我等凡人要去九重星联盟自然是十分困难的，可是，你们不都听到了吗？”

“我们听到什么了？”

“白衣天尊不是答应我了吗？”

二人面面相觑。

“凭借我自己的能力当然是去不了的，可是，若是白衣天尊肯带我全去，那不就是小事一桩了吗？”

没错，别人要上去自然很难，可是，若是被白衣天尊带上去，那就是易如反掌了。

就连丽丽丝都叹道：“我真没想到启王子居然谢绝了中原共主的位置。可是，去九重星联盟学习音乐真的就那么好吗？大神的世界，我们都很陌生，而且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和我们完全不同，启王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姒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其实，我是想去羽山看看。”

羽山，那是大鲧，他爷爷的葬身之地。

大鲧偷窃天帝息壤治水，被发现后，大鲧被捉拿归案，处死在羽山。可是，大鲧的尸体却三年不腐烂，而且日益膨胀。

天帝觉得很可怕，便派人前去毁尸，没想到，大鲧肚子被化开后，跳出一个小孩，大鲧自己也化为一条黑龙跑了。

这个从父亲肚子里跳出来的小孩便是后来的大禹王。

小狼王叹道：“以前，我觉得自己是天狗的后代已经够离谱了，不料，大禹王居然是被男人生下来的。世界之大，真可谓无奇不有……姒启，你前去羽山干什么呢？就算白衣天尊肯带你去九重星联盟，也不见得会带你去羽山吧？既然如此，何不留下做一个中原共主？大神的世界可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姒启没有吭声。

他只是转过身，一直盯着万王大厅的方向。

作为一个凡人，就算知道有许多大神来到了九黎，可是，却无法看到——就算在万王大厅时，能感觉到有许多神灵的迹象，可是，你也看不到。

大神，哪怕是最低等的半神人，也随时可以了解人类的一举一动，但是，人类，哪怕是最厉害的人类，也根本无法窥探到神类的一星半点。

所以，厉害如凫风初蕾，也被毁容当成了蛇妖，迄今为止，生死不知。

这个中原共主，又还有什么意义？

人人都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位置，但是，他很清楚——这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在大神面前，就根本没有什么共主一说。

小狼王盯着他，忽然也意识到什么，他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只搓搓手，低声道：“其实，共不共主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难道我们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凫风初蕾了吗？”

他淡淡地：“也许吧。”

丽丽丝没有做声。

事到如今，大家其实都很清楚了：凫风初蕾一定是遇害了，纵然还活着，只怕也是生不如死。

小狼王率先提了狼牙棒，意兴阑珊：“罢了罢了，是我自不量力。而且，我的运气也不太好，无论做什么，都很少有成功的时候。我还是赶紧离开九黎这个是非之地好了。”

言毕，竟不向二人道别，转身就走了。

丽丽丝倒是客客气气：“启王子，后会有期吧。希望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你从九重星联盟返回。”

他点点头，目送丽丽丝的背影远去。

回到客栈，天色已晚。

早已等候多时的云英立即迎上来。

她今天刻意做了精心的打扮，穿着最好最华丽的裙裳，满头珠翠，身上有浓郁的香粉味道，一张脸更是涂得雪白，樱桃小口一张，声音尽可能温柔，却掩饰不住惊喜和迫切的期待：“启王子，怎样了？你做中原共主了吗？”

他看着她。

她嘴唇翕张，连珠炮似的：“大家都说启王子是共主人选，我也相信一定是这样，毕竟，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得上启王子呢？共主一定是启王子……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在她身后，跟着淑均以及几名侍卫。

他们也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启王子。

中原共主，不仅是云英的期待，也是他们的期待——自从苟安汉中之地后，他们便一直如丧家之犬，无所适从。

汉中的乡下，被秦岭阻隔的另一个世界，仿佛再也回到昔日阳城的繁华富庶，可是，一旦启王子登上了中原共主的宝座，那就意味着随时可以重返阳城。

阳城虽然比不上九黎广场那么繁华富庶，可是，至少也是当今天下第二大的城市了。

能够回到阳城，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地方，是所有人最迫切的愿望。

可是，他们看着启王子的眼神，忽然都觉得有些不妙。

尤其是云阳，她狂喜的眼神慢慢地浮上了一丝惊惧，热切的声音也变得不安：“启王子……莫非天尊没有任命你为中原共主？”

他点点头。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然后，眼泪真的掉下来，顿时将她眼眶四周厚厚的脂粉冲刷，竟然裂开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

姒启盯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几乎是看着云英长大的，从当初西北大漠的军营再到起兵突袭有扈氏，云英姐弟一直英姿飒爽，朴实利落。

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大变样了，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娇憨的少女，她满头珠翠之外，脖子上有一圈金色的项圈，手腕上一对翠绿的玉佩，而她的手指上更是戴满了各种昂贵的翡翠扳指，金戒指……整个人珠光宝气就像一个镶嵌的金人似的。

和九黎无数富贵的诸侯太太们一样，她恨不得把所有的珠宝都戴在身上，昭告天下，我很富有——我的丈夫财雄势大，能给我提供最好最豪华的生活。

尤其，她因为来得太晚，只能住在客栈，却不愿意低人一等，所以，更急需在别的女人表现出自己的身份——不是启王子无能，实际上，我们金山银海，我富贵无比。

这令她看起来，竟然和珠光宝气的姬真差不多了。

就连她脸上的神情，也和姬真差不多了。

再看她背后的客栈，也已经没有别的客人，全被她高价包下来，甚至令老板做了一些装饰，张灯结彩，金碧辉煌，仿佛她要在这里居住很久似的。

大夏虽然落魄了，但是，黄金白银还是足够的。

尤其，淑均等人陪她前来，是带了足够的金子的。

因这些金子，她生活得极其的阔绰，极其的豪华，几乎恨不得买下这个客栈，改造成一间豪华的屋子，和其他富贵的太太们一样，也有一个可以待客的体面的地方。

尤其，她得到了小道消息，知道姒启会被封为中原共主——于是，自己便是想当然的共主夫人。

那可是名副其实的万王之王的太太。

天下最最尊贵的女人。

原本梦想已经近在咫尺，却忽然又消失了，这怎么受得了？

殊不知，姒启盯着她，更是心惊肉跳。

他暗叹一声，心想，九黎，真是一个令人堕落的地方。

每一个到这里的男人都羡慕神的权利；每一个到这里的女人都羡慕别的女人的美丽富贵——

多可怕。

她却浑然不觉，还是紧张得语无伦次：“真的吗？白衣天尊真的没有任命你为中原共主吗？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云华夫人说了，你一定是中原共主……姬真也说了，你是确定的中原共主，怎么会变了？”

“姬真告诉你的？”

“对啊，姬真向我保证你一定是中原共主……她消息那么灵通怎会出错？为此，她还专门来看我，送了我许多礼物，你看这个黄金的凤凰圈子便是她送给我的，像她那么势力的女人，如果不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怎么会巴巴地赶来奉承我巴结我？……”

她珠泪滚滚，泣不成声，完全绝望得一塌糊涂。

怎么可能没有成为万王之王呢？

启王子怎么可能没被选上呢？

白衣天尊放弃他了？

白衣天尊看上了别人？

就算姬真胡说八道，可云华夫人不会胡说啊。

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怎么也黄了呢？

一想到自己很快会遭到姬真的嘲笑，她简直忍无可忍，一跺脚就大哭起来：“启王子，你真的没当上中原共主吗？”

他点点头。

淑均也没忍住：“那么，是谁当选了中原共主？”

他淡淡地：“我不关心。”

淑均默默后退一步，不做声了。很显然，他也是很失望的，毕竟，跟随启王子多年，出生入死，为的便是辅助启王子登上大夏之王的宝座，至少自己也算是一个开国功臣，可现在，启王子落选中原共主，那就意味着永远也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了。

姬真却彻底失控了，嚎啕大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云华夫人居然也欺骗我，她骗我……她明明亲口告诉我，中原共主一定是你……可是，居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这么倒霉？我都安排好了，明天要请客的，姬真还说了，明天会带许多姐妹来向我庆贺，她们都很羡慕我，没想到……”

原来，她已经和姬真约好了，就连明日的庆祝盛宴材料都准备好了。

姬真是个人精，早前得到了姒启将成为中原共主的消息，为了巴结云英，所以，今天一直在陪伴云英。而单纯的云英怎么会是姬真的对手？三两下，她便视姬真为闺蜜，二人越谈越是开心，越谈越是亲密，然后，在姬真的鼓吹下，她便昏昏然，飘飘然，俨然已经是整个九黎最尊贵最高雅的女人——毕竟，妻以夫贵嘛。

中原共主夫人，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为此，姬真还为她筹划了明日的庆祝盛宴，宴请许多诸侯的太太，按照姬真的说法，那就是为了让那些见识少的西域太太们见识见识中原的真正繁华，免得那些充满了狐臭味的婆娘们不知什么才是真正华丽高雅之美。

这话，深得云英之心，毕竟，她出自阳城，小时候一直认为阳城才是世界的中心，以至于后来到了汉中之地就完全不适应，而到了九黎广场则有巨大的落差——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一个贵族千金变成了乡巴佬。

加上她来九黎很晚，没有像姬真一样进入九黎的上流社交圈，根本入不了那些诸侯太太们的法眼，大家明里暗里都看不起她，认为她就是一个土包子而已。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想想看，成为中原共主夫人，让所有诸侯太太们都羡慕妒忌，岂不是爽呆了？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的幻想，居然都成了泡影。

共主夫人已经彻底没戏了。

她激怒之下，忽然跳起来：“不行，我得去问问云华夫人，她为何要欺骗我？她亲口向我保证，共主一定是你，可是，现在却这样，难道她说话也不算数吗？这样骗我是什么意思？明天我如何向姬真交代？我的脸都丢光了，明天她们岂不狠狠嘲笑我？”

姒启不敢置信。

她一直怕的，居然是被人嘲笑。

眼看她就要跑出去，他一把拦住了她，沉声道：“你别去了！云华夫人没有骗你，是我自己辞去了中原共主的位置！”

姬真以为自己听错了，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句：“是我自己不想做什么中原共主，所以辞掉了！”

“天啦！”

姬真不敢置信，一双眼睛差点喷出火焰。

忽然，她嘶声道：“启王子，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推辞？为什么？你是故意跟我作对吗？是故意要羞辱我吗？”

他淡淡地：“我不做中原共主，跟你有何关系？”

她尖叫一声：“你说跟我没关系？哈，你说跟我没关系？启王子，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是你的什么人？”

她忽然指着姒启的鼻子，恶狠狠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心。你来九黎根本不是为了恢复大夏，你只是为了寻找那个贱人……现在，那个贱人死了，你居然连中原共主也不做了。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父亲吗？对得起跟随你那么多年的淑均他们吗？对得起在汉中等消息的大夏移民吗？他们对你充满期待，你却为了一个女人辜负他们，启王子，你真是一个没用的窝囊废……”

怨恨，愤怒，妒忌，失望，从新婚之夜他断然离去，到自己风尘仆仆赶到九黎……每一次充满希望，可是，每一次到最后都是绝望。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破口大骂：“启王子，你是疯了吗？你放着大好机会不要，却自甘下贱。这以后你还有什么？你还算什么？人家小狼王至少还有钱有黄金，可是，你呢？你有什么？你无非是九黎广场的一个流浪汉而已，你什么都没有，以后，也再没有人看得起你，再也不会有人尊敬你，从此，你就丧失了一切的机会，沦为下层，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狠狠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跑。

“夫人，夫人……”

淑均追了几步，又停下，讪讪地看着启王子。

姒启挥挥手，令两名侍卫追了上去。

客栈门口，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姒启这才转眼，认真打量着客栈门口，只见这间原本处于郊外的简陋客栈，到处张灯结彩，悬挂灯笼，就连墙壁上都粘贴了簇新的窗花。很显然，姬真下了本钱，令小二认真装饰过。

她明天要在这里大宴宾客也是真的。

淑均但见启王子眼神奇怪，不由得低声道：“夫人前两天在街上买衣服，遇到一个非常势力的小贩，那衣服要价一千两黄金，夫人觉得很贵，所以没有买，但是，另一个阔太太立即买走了，还当众嘲笑她没钱就不要来这种高级店铺，这里可是阔太太们才能来的，她这种穷人就不要来凑热闹了……夫人也因此很委屈……还有，夫人还想在九黎买一栋房子，但是，看了好几处，售价都在五千两黄金以上，稍微好一点的甚至需要上万两黄金……”

淑均说不下去了。

他们来九黎时，带了几千两黄金。

按照阳城的物价估算，至少主仆几人可以在九黎风风光光地过一两年了，却不料，九黎广场的物价比万国大会时的阳城还要高得多，而且，九黎广场云集了世界上最最顶级的衣服，珠宝首饰，以及各种昂贵的奢侈品，随便一样，售价都在几百两黄金，房价就不说了，贵得吓人。

几千两黄金，在这里便显得很寒碜。

加上云英要维持启王子夫人的派头，按照她的说法是，太寒酸了，那是丢启王子的脸，所以，短短时间就采购了大量的东西，加上赏赐小二，出手大方，如此，很快几千两黄金就入不敷出了。

原本节省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偏姬真暗暗找上门，和她大肆结交。

小狼王有一个金矿，自身有数不完用不尽的黄金，姬真更是挥金如土，吃的穿的用的戴的，无一不是顶级的奢侈品，就连赏赐小二仆从，也动辄上百两黄金。

这在云英看来，自己简直面上如光，几乎变成了穷人。

女人，最怕的便是攀比。

在姬真面前，她觉得自己简直太可怜了，活得太粗糙了，就像姬真所说：你哪里像一个王妃啊，你简直就像那些贤惠简朴的妇人，妹妹你也是如花似玉的人儿，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呢？

姬真最是了解少女的心思，所以，字字见血，令云英在短短时间便心理失衡了。

可是，再是失衡，但是，一想起启王子马上就要成为中原共主，也就意味着自己马上就要彻底翻身了——到时候，一个共主夫人，赫赫然，惶惶然，谁不巴结，谁不奉承？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却不料，启王子居然落选了。

若是白衣天尊不要他也就罢了，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可是，他偏偏是自己推辞。

这让云英如何受得了？

简直如天塌下来似的。

她觉得启王子一定是因为凫风初蕾才拒绝这个王位的，这也就更加不能忍受了，所以，狂怒之下，便破口大骂。

淑均急急地想要替主母解释，一叠连声：“启王子，你原谅夫人吧，毕竟，夫人长期呆在汉中早已十分苦闷……她从新婚当夜便没有见到你，却不离不弃，又苦巴巴地追到九黎，原本指望能获得一点回报，谁料到你居然辞去了共主的职位，她一时之间气坏了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就原谅她把……”

姒启默然片刻，才缓缓地：“我根本没有怪她。是我辜负了她。”

他长叹一声：“我不但辜负了云英和夏侯首领，也辜负了你们。枉你们跟随我这么多年，可是，我却给不了你们最想要的。淑均，我真是愧对你们……”

“这……启王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

他意兴阑珊：“你去找到云英，并将她护送回去，记住，一路上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淑均急了：“启王子，那你呢？你不回去吗？”

既然已经辞掉了中原共主的位置，那么留在九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不该是顺理成章回到汉中了吗？

姒启摇摇头：“我不会再回汉中了。”

“为什么？”

“我要去九重星联盟……”

淑均大惊失色：“九重星联盟？那是什么地方？启王子为什么要去这么奇怪的地方？”

“我自幼喜好音乐，本以为毕生都会沉醉于音乐之中，没想到，这些年给耽误了。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我可以去九重星联盟学习音乐，所以，我便不想放弃。淑均，这次就辛苦你了，你带云英他们回汉中吧……”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告诉夏后首领，将汉中所有的将士全部解散，每个人发放足额的遣散费，然后，剩下的财物两成归你和牟羽，其余八成全部归夏后氏家族以及云英小姐……”

淑均惊呆了。

启王子虽然退守汉中，但是，继承的是鱼凫国在汉中经营多年的财富，而且，还有鱼凫国送来的大量金银珠宝。可以说，几千士兵分配了足够的遣散费之后，还剩下大量的钱财，足够让夏后氏一族富贵荣华一辈子。

可是，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启王子真的要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音乐梦想去什么九重星联盟吗？

而且，启王子跟谁一起去？

九重星联盟又在哪里？

他满脸不安，正要追问，可是，姒启阻止了他，沉声道：“你找到云英，明天一早就护送她上路吧。”

“启王子……”

“什么都别问了，我心意已决。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淑均再也说不出话来。

夜幕下的客栈，就像一个半老的徐娘，脸上厚厚的脂粉一旦被风吹落，就显出衰老的原形。

因为时间仓促，小二们忙着赶工，布置便难免粗疏，张贴的窗纸等被风一吹，许多地方便裂开了缝隙，废旧的墙壁和着白色的灰便一起簌簌地掉下来。

姒启伸手擦了擦吹掉脸上的尘土，觉得已经没有再进客栈的必要。

他提着劈天斧，抬头看了看天空，转身就走。

“启王子……”

他蓦然回头。

云华夫人的神情很复杂，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不安。

他毕恭毕敬行礼：“小子愧对夫人厚爱，也不敢请夫人原谅……”

她苦心孤诣为他铺路，为此，不惜厚着脸皮出动关系，寻找已经断绝关系多年的娘家人帮忙，这才有了共主之位的机会，却不料，他居然毫不犹豫就这么白白放弃了。

“去九重星联盟学习音乐根本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而且，这也不是去学音乐的好时机……”

他不敢答话。

“音乐是毕生的事业，犯不着专门去学习。在日常生活中，随时都可以学习。可是，中原共主就不同了，错过这一次，就不见得再有下一次了。启王子，你真令我失望！”

他还是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是因为凫风初蕾才不做中原共主的？”

“不是！”

“既然不是，你又赶走云英干什么？”

云华夫人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云英跟随你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夏后氏家族为你做出的贡献也就不说了，甚至云英的弟弟都牺牲在战场上，启王子，你这样对她，你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他不敢争辩。

“云英就算有些小缺点，可是，她从汉中追随你到九黎。九黎又是个花花世界，别说她一个小小女孩子会在这里迷失，绝大多数人到了这里都不能置身事外，你却如此辜负她，甚至还要找借口抛弃她……”

云华夫人真是痛心疾首。

“就算你爱的是别人，可是，你对她至少有义务……再说，因为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而去伤害一个爱你的人，这是世界上最最愚蠢的事情！”

云华夫人毫不客气：“男人都好色，这一点我也能理解，可是，云英虽然不如凫风初蕾，但是，也娇憨美貌。这么长时间，她不离不弃跟着你，甚至吃了数不清的苦头，难道你对她就没有一点怜惜之心吗？你真的忍心一直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凫风初蕾去伤害她吗？”

不，我不是因为凫风初蕾而伤害她。

事实上，这根本不关凫风初蕾的事情。

但是，他还没开口，云华夫人又厉声道：“上次在汉中的婚礼上，你公然抛下她，远走高飞去寻找凫风初蕾，已经大大伤害了她和夏后氏家族，你现在居然还不思悔改，你这样做，可曾想过半点男人的担当？启王子，你这样做，和那些无情无义的负心汉有何区别？”

姒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道：“小子并非为自己辩解，也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小子之所以不做中原共主，并非是因为凫风初蕾。实不相瞒，自从上次求婚被拒之后，小子就十分清楚，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可是，就算做不了爱人，至少也曾经是极好的朋友。小子到九黎也的确是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可是，小子辞去共主位置，却只是出于自己内心的恐惧……”

“内心的恐惧？”

“伴君如伴虎！”

云华夫人很意外。

“这种机会并不是经常有的，就算一万年甚至十万年也不见得能遇到一次……”

他小心翼翼：“小子知道辜负了夫人的厚爱，所以也不敢辩解。可是，小子才疏学浅，本领不济，自觉根本不配坐上这样的高位，与其尸位素餐，不如放下所有的心事，干脆无忧无虑做一个闲散之人，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云华夫人重重叹息一声：“启王子，你好糊涂！”

他疑惑地看她一眼。

“你认为这天下已经完全在白衣天尊的掌控之中，凡人根本没有任何抗拒的力量，就算贵为中原共主，也无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而已，所以，做不做共主都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他的目光很坦然。

原本就是如此，不是吗？

“启王子，你真是糊涂之至！你想想看，从古至今，哪有大神天天呆在地球上的道理？地球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地，一段旅程的休憩之地，一次偶尔心血来潮的放松之地，他们岂会长时间呆在地球上？”

他如梦初醒，面色煞白。

“白衣天尊再是厉害，可是，他岂会长久呆在地球上？而且，九重星联盟的规矩也注定了任何大神都无法常住地球。这不，诸神明天一早就会离开九黎……”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天上一天，人间百年。诸神这一走，再要返回时，可能已经是一代人或者几代人了。

所谓的中原共主，本质上便是万王之王。

当诸神不在地球的日子，整个天下要变成什么样子，并非再是诸神说了算，而是由共主说了算——就算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可是，在以后的岁月里，要找机会对付布布等人还不容易吗？

云华夫人丝毫也不掩饰自己声音里的责备之意：“启王子你口口声声不是因为凫风初蕾，可是，你却因为她的意外而灰心丧气，先入为主，对诸神们有了极大的恐惧之情，所以，破罐破摔，干脆将眼前的机会也白白拱手推掉。你可知道，这个机会是大禹王生前耗费了长达五十年的时光才得到的？”

大禹王半生奔走于洪水之间，甚至废掉了一条腿。然后，又推着这条残疾的腿，和大大小小的诸侯打了不下几百次大战，这才有了万国大会的召开。

“这中原共主之位，也并不是你白白得来。你难道忘记了西北起兵的最初目的？你忘了钧台之享所付出的巨大代价？甚至四国联军在九黎河的巨大牺牲，整个大夏全部国土几乎都已经沦陷……可是，你倒好，原本该得到的结果，就因为你一时意气用事，就这么失之交臂……”

女神的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愤怒和失望，甚至是淡淡的嘲讽之情：“这以后的每一天，你启王子真的能清心寡欲去享受音乐的无穷奥妙吗？就算你拿到了九韶和九辩的华丽乐章，那又如何？能让你一辈子真的心安理得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启王子，你并不是一个清心寡欲之人！你的终极理想，也并不在于音乐！”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她虽然并非他的生母，可是，她对他的了解，远远胜过他的生母。

他的额上，冷汗涔涔。

整个人忽然就像打摆子似的，时而燥热不安，时而又入坠落冰窖。

糊涂的涂山侯人。

糊涂的姒启。

你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你真该死。

也难怪淑均等人感到失望。

也难怪云英都看不起你，称你为窝囊废。

云华夫人辛辛苦苦为他创造机会，本来对他的放弃极其愤怒，可是，但见他现在这样子，又心有不忍。

半晌，才低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人类的这句话，完全是真的。唉，罢了罢了，也许，这都是命吧。”

姒启眼睁睁地看着她飘然离去。

直到那衣袂飘然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想起，自己忘了问她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可是现在，他想，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第五十一章 云阳树精

云阳并不是世界上最大的树。

世界上最大的树生长在东海桃都山。

据说，那颗桃树绵延覆盖了三千多里，树上栖息着一只金鸡，每每金鸡发出叫声，全世界就天亮了。

而云阳的范围虽然没有三千多里，可是，覆盖周山四周三百多里也是有的。

这巨大的范围体现在它的树洞里——树洞蜿蜒曲折，竟然长达十几里地，在周山的中心地带，恍如一个独立的小小的世界。

树洞里到处生长了密密麻麻的苔藓、避光的野草，有青绿色的小花常年盛开。

这一日，凫风初蕾兴致勃勃沿着树洞漫步。

树洞里，绝非现象的漆黑一团，事实上，沿途都有各种夜明珠，它们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将周围的草木照得纤毫毕现，更让各种苔藓野草散发出绿油油的光芒。

沿途还有各种动物，它们躲在里面，就像呆在一座古老的城堡里度假似的——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寒冬，到了春天才出去唱歌跳舞。

很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神奇的世界里有人类，它们也不害怕，纷纷好奇地看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原路返回树洞中央时，惊奇地发现地面上竟然铺了一张三丈多宽的拼接毛毯，毛毯上摆满了各种干果：松子、榛子等等，还有一大杯绿色的汁液，盛在一个通体透明的水晶杯里，显得非常美丽。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但觉甘甜美味，不由得叹道：“云阳，我要是一直呆在这里，只怕会把你的鲜血都喝干……”

云阳笑容满面：“作为一颗已经有几万年寿命的老树，别说你区区一个小姑娘，就算十个百个人类，也无法吸干我的鲜血。”

“云阳，你到底活了多久了？”

“几万年。”

“到底几万年？”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年了！”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年？”

凫风初蕾端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之中：“这么说来，你快有十万年的寿命了？”

“再有十年，我就十万岁了！”

好震惊。

十万岁的一棵树。

人类的帝王天天梦想万万岁，可事实上，他们往往活不到一百岁。

可这棵树，悄无声息地在这里快十万年了。

十万年风云岁月，他该见证了多少的悲欢离合？多少的兴衰更替？多少的野心沦落？

她狐疑：“一棵树，能有这么长的寿命吗？”

“我可不是寿命最长的树。活得最久的是桃都山那颗桃树，它可活了足足五千万年，一度成为我们植物界的王者传说，也是我们向往的目标。可现在，我们要活五千万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

凫风初蕾并不震惊于一颗五千万年的树，毕竟，五千万年的桃树早已成为过去，可自己眼前就有一颗快十万年的大树。

想想看，它在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一直生长在周山之巅，将无数的岁月尽收眼底。

“云阳，你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如果我能一直呆在这里就好了……”

云阳大喜过望：“那我可真是太欢迎了。小姑娘，就这么说好了，你要一直待在这里陪着我，以后可不许反悔了。”

她苦笑：“我根本就是无处可去，你能收留我，还是我的幸运呢。”

云阳高兴得出奇：“那我们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来来来，小姑娘，今晚我给你举办一场庆祝晚会……”

她惊奇：“庆祝晚会？”

云阳神秘一笑：“我其实是很了解人类的。人类的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所以，他们总是喜欢热闹，害怕孤独。这不，既然我诚意留你在这里，那么，我也得为你创造稍微热闹一点的生活，不是吗？”

那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宛雏头上有一颗红宝石般的亮点，展开的尾巴胜过开屏的孔雀；树懒躺在苔藓上，舒舒服服地最大程度减少能量的损耗。

至于红色的狐狸，它简直就像一位老派资深贵族，安静的时候不言不动，却不时巡逻一下，双眼机警地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情况。

几只灰色的兔子、猫头鹰、松鼠则围成一个圆圈，好像马上要手拉手跳一曲舞蹈。

反倒是大熊猫自从来了这里，就十分安静，好像终于进入了一个安全的世界，每天吃得很少，开始冬眠似的。

可是，熊猫并不是熊，它不需要冬眠。

事实上，它一直闭着眼睛，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现在，大熊猫也睁开了眼睛。

凫风初蕾也睁大眼睛。

歌声，是从云阳的嘴里出来的，随即，九万九千年大树的枝条随风舞动，整个周山便奏响了一曲盛大的华丽乐章。

那是刑天的《丰年词》，接着，还是刑天的《扶犁曲》。

刑天，才是这世界上第一位原创音乐家。

那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乐曲。

欢快，雀跃，律动，轻盈，就好像远古时代的一副画卷——彼时，人类还没有进入战争时期，地球上的物质非常丰裕，四季如春，树木上满是果子，溪水十分甘甜，渴了饿了随意采集，饱足了便嬉戏玩耍，任何人都不劳而获，任何人都活得轻松惬意。

就像在这个独立的世界里，干果成堆，温暖安全，小动物们随着节拍轻盈舞蹈。

狐狸的大尾巴蓬松如一只红色的火把，宛雏开着的屏风就像一朵绿色的云彩，甚至于粗苯的大熊猫，竟然也随着节拍扭动庞大的身躯，模样十分憨笨可爱。

凫风初蕾静静坐在地上，恍如梦中。

自从十八岁起，她再也没有过如此安闲的日子——那一天起，她被确立为未来的女王，每一天都想着要如何把一个国家治理得更好。

可现在，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再是鱼凫王，也不需要再去思考鱼凫国，肩头上也不再有任何的责任——当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时，一切的压力也就不再是压力了。

她干脆躺下去，双臂交叉放在脑后，十分舒服地枕着，懒洋洋地睡觉。

要是一直能这样舒适地生活在云阳的世界里，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慢慢地，睡意袭来，她闭着眼睛，非常惬意地打算睡觉了，忽然，所有的乐章全部中断，她听得云阳焦虑到了极点的声音：“小姑娘……小姑娘……”

大熊猫也沉沉地嗷叫一声。

她吓一跳，立即坐起来。

只见宛雏、狐狸、猫头鹰等等，全部围成一圈，好奇地盯着自己。

她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云阳的目光，微微不安：“怎么了？云阳，我变成一个怪物了吗？”

一条柔软的树枝慢慢垂下，就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在她的嘴角，云阳的声音满是惊惶：“小姑娘，你看看你自己……”

凫风初蕾低下头，从那碧绿的水碗里看到自己满嘴的鲜血——那些从嘴角渗透出来的淤血有淡淡的黑色，已经将她的半边脸颊甚至脖子附近的衣服都浸湿了，而她自己，竟浑然不觉。

脸色也是苍白的。

本来，这段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皮肤也慢慢地恢复了一点点弹性——外表看来，那骷髅般的身躯已经慢慢开始长出血肉，至少，再也不吓人了，她也以为慢慢地会痊愈了，却不料，脸色一瞬间又变成了死灰一般。

“云阳，我中毒了吗？”

几条树枝一起垂下来，分别贴在她的眼耳口鼻，就像一位诊断的医生。

云阳的神情很不好看，声音也是尖的：“不是中毒，是毒发了。”

“毒发？”

“这是你体内的原毒，潜伏一段时间之后才爆发了。”

“哦？”

“好毒的敌人！这可恶的敌人给你用的并不是什么毒药，但是，几种药物混合起来，便相生相克，过一段时间就会爆发病毒，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就要了你的命……”

一颗温顺的十万年古树也发怒了：“我要是知道这敌人是谁，我一定杀了他。小姑娘，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给你用的这些怪药？赶紧把你这一年之内服用过的药物全部说给我听听……”

离开有熊山林时，她一直昏迷不醒，在九黎期间到底用过什么药也实在是说不上来。直到清醒之后，所知道的药物便是青元夫人赠送的续命药以及各路大神送来的灵药。

那些灵药全部是各路大神们送给白衣天尊的贺礼，小部分她自己服用，大部分则喂给了大熊猫。

按理说，这些灵药都不可能是毒药。

而且，她绝不相信白衣天尊会毒害自己——他要杀自己，易如反掌，有什么必要做这种麻烦事情？

可云阳还是愤愤的：“下毒的人好歹毒，这样混合起来便神不知鬼不觉，白衣天尊也是糊涂了吗？他难道从不过问一下灵药的来源？”

“会不会白衣天尊根本不知道？”

“哎，他也有可能是真不知道。从你中毒的情况来看，敌人对于药理特别精通，并且把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必须是在你离开九黎一段时间之后才会爆发……”

“这病毒爆发了会如何？我一定会死吗？”

云阳没有回答。

可是，他是一颗不会撒谎的大树，眼神便无可避免地露出一丝悲哀。

凫风初蕾看他的神情便明白了，只问：“大熊猫也中毒了吗？它也服用了许多灵药……”

几条树枝又一起缠在大熊猫的身上，随即，便散开，云阳摇头：“奇怪，这头笨熊居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像……”

她松一口气。

“这就怪了，你们都服用同样的药，为何笨熊毫无问题？是了，一定是你在笨熊之前单独服用了什么救命药……”

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大熊猫到达九黎之前，她已经服用了不知多少种救命药了，要不然，也等不到清醒的一天了。

可是，灵药的种类那么多，她在清醒之前，甚至连自己服用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不行，一定要找到白衣天尊，问问他究竟给你用过什么药。只有找到症结才能根治，否则，你一定会死。”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云阳慢吞吞的：“小姑娘，我觉得你应该马上去找白衣天尊……”

她微微一笑，“我曾发誓，今生今世跟他永不相见。再说，就算我没有发誓，我也是无法找到他的。”

大神们随时可以出现在凡人面前，但凡人要刻意寻找神迹，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云阳捶胸顿足：“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小姑娘，我看看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她还是笑眯眯的：“云阳，你也别白忙乎了，你根本想不到办法的。”

“可是，我要是想不出办法，你就得死。”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周山的天空一直很美丽。

“云阳，你不是说了吗？人类只是一阵风，一阵没有停留的血气。就算能解毒，我也充其量多活一段时间而已，迟早都是会死的……”

“话可不是这么说，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会死的，可是，人类为何一直孜孜以求名医？”

“再高明的名医，自己最后也死了。”

她伸出手，摸摸云阳的眼皮：“好啦，你别替我操心了。作为一颗活了十万年的树，你早该看淡生死了，何必还对此耿耿于怀？”

云阳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凫风初蕾，但见她嘴角的淤血就像一丝细线，一直不断往外流淌，可是，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那淤血淋湿了她的脖子，她才伸手擦了擦，可是，呼吸之间却没有任何的感觉，也不觉得痛苦，甚至不觉得恐惧。

她只问：“云阳，我还能活多久？”

云阳俊秀的双目中满是惊惧和悲哀，好一会儿才道：“我总得试一试，如果能找到解毒的办法就好了……”

她凝视他，本想说一声谢谢，可是，又觉得没有必要。

这一夜，凫风初蕾居然睡得很熟。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

透过树洞明亮的树叶窗户，她看到久违的朝阳一览无余照射着大地，而厚厚的积雪仿佛一夜之间便彻底消融了。

树洞中，已经没有小动物。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洞口，惊奇地看到地上已经是蔓草青青，野花盛开，春天已经来了。

云雀和宛雏在树梢上歌唱，红狐狸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就连大熊猫也伸出熊掌追逐着一只五彩的蝴蝶。

在她的卧榻旁边，有一只古朴的小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野果，新鲜的蜂蜜从陶碗里散发出甘甜而芬芳的气息。

陶碗旁边甚至还有几只瓦盘，盘子里盛满了蘑菇、松茸、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果。

令人惊奇的是瓦盘的旁边居然生长了一丛苇莆，就像扇子一般无风摇动，将苍蝇蚊虫驱赶得远远的。

苇莆四周，很明显有冷冷的空气，令人想起炎炎夏日时，金沙王城的冰窖。

云阳的脸再次出现在枯老的树皮上面：“哈罗，小姑娘。”

她指着那从苇莆：“这是什么？”

“哈，这是苇莆，专门用于储存食物。那些容易腐烂的食物，只要放在苇莆旁边，纵然是盛夏季节，也能够两三个月不腐烂变质。”

“居然这么神奇？”

“小姑娘，你只要好好呆在这里，以后还会见到更多更神奇的东西。”

她笑起来，随手端起苇莆旁边的蜂蜜陶碗，只见那金黄色的蜂蜜看起来真是可口极了，她忍不住喝一口，但觉一股清新香甜，沁人心脾。

一身的困乏顿时便无影无踪了。

她看看窗外又看看桌上的鲜花：“我怎么一觉醒来就是春天了？”

“我令你沉睡了三个月，想研究一下解毒的方法。你知道，沉睡之中，人体的肌能运转会变得很慢，就算毒性发作也会缓慢许多……”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瘦弱的手臂，虽然苍白，但是并不如想象中的乌黑发亮，病毒在全身传播，快要死的样子。相反，她看到自己手臂上血肉更深了一层，比昏睡之前好多了。

她再次深呼吸，这一次，便明显感觉到五脏六腑之间有一口气卡着，在周身乱窜，怎么也上不来。

云阳的眼中满是不安，可语气却十分温和：“小姑娘，你别急，我会尽力治好你的，大不了，我们先沉睡几年，让病毒冻结，再想办法……现在，你先把这碗药汁喝了吧……”

她看到自己面前那一大碗绿色的汁液，再看看云阳，只见苍老的树皮上，云阳的脸苍白得出奇，甚至连他俊美无匹的一双眼睛的眼眶也深深陷落下去了。

一个人，失血过多会死。

一棵树，失血过多也会死。

她端起大碗，慢慢地将一大碗汁液全部喝干。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刚到这里时，每天喝一小碗，可现在，这只装树液的碗，已经是以前的十倍大小。

毒性的蔓延，只能依靠成倍吸取云阳的鲜血才能暂时缓解，否则，便无可控制了。

自己要是一直呆在这里，云阳很可能就迎不来他十万岁的生日了。

云阳十分关切：“小姑娘，现在感觉如何了？”

她微微一笑，慢慢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云阳的眼睫毛。云阳吓一跳，急忙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云阳，这样下去，你会死掉的……你就算把你身上的树液全部给我喝光，也无法解除我身上的病毒……”

树液便是他的血液。

长期吸血延续的生命，有何意义？

云阳急忙道：“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她凝视他。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唯一的办法便是一天天加倍割掉他自己身上的血，利用十万年古老树木的灵气，让自己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而已。

可是，这种牺牲，根本是毫无意义的。

就像人类的许多牺牲，她都觉得毫无意义——比如，用一个健康人的器官去拯救一个重病人，结果便是，重病人不多久死了，而健康的人也基本上废了。

用一个人的健康去换取另一个人的苟延残喘，本质上并不是伟大，而是一种愚昧和残忍。

她只问：“云阳，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他叹道：“如果一动不动，也许三五年。”

“一动不动？”

“没错，你就呆在周山，哪里都别去，按照我所说的方法静止不动，你至少还能熬三五年。这三五年之内，我也许能找到别的解药……只要时间足够，这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所谓的静止不动，便是昏睡不醒——

她并不想在周山昏睡三五年，然后迎接不可知的死亡。

“要是离开周山呢？”

云阳急了：“这可万万不行。小姑娘，你绝对不能再东奔西走了。如果你再次上路，哪怕是慢慢行走，也必将耗光你全部的元气，要是这样，你很可能活不过两年时间，甚至一年都悬……”

两年！

她想，这时间其实已经足够漫长了。

云阳见她的神色，更是不安，“小姑娘，你该不会真的想要离开这里吧？”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了看远处追逐蝴蝶的大熊猫，又侧耳听了听在树枝上歌唱的云雀，这才轻轻道：“云阳，谢谢你一直帮助我。可是，我马上就要离开周山了……”

云阳不敢置信：“马上？”

她点点头：“我还想回一趟金沙王城。”

云阳欲言又止，却悻悻地：“还回去干吗？你又不是鱼凫王了。小姑娘，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否则，无论你有多少的理由，一旦死去了，你什么都顾不上。什么国家，人民，亲人，朋友，你统统都无能为力了……甚至，你连报仇都没有机会了……”

她默然片刻，低低的：“其实，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是，临死之前，我还想回去看看我的父王……”

云阳再也无法做声。

半晌，他眼里满是不舍之色，“唉，我总是不明白人类的想法，明明人生苦短，可他们总是浪费在我不可理解的事情上面。小姑娘，我还是建议你不要离开为好……”

她再次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长长的睫毛：“云阳，我真希望还能再见你一面。呵，你知道吗？我常常幻想一个场景：等你十万岁生日的时候我再来看你，好好替你庆祝一下。可是，还有十年，也实在是太漫长了……我可能等不到十年了……云阳，我能不能提前祝你十万岁生日快乐？”

树精的眼睛忘记了转动，死死盯着她，一棵树的眼睛里，竟然慢慢有了泪水。

她也凝视他。

很多时候，她都忘记了这只是一棵树。

很多时候，她都误以为这是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许多人，根本不如一棵树，不是吗？

云阳却更加悲哀了。

他分明从她灰白的脸上看到一种死亡之气，这比起她刚来周山之时，更令人恐惧不安——刚来周山，只是样子丑了点。

可现在，那死亡之气已经在她的血脉和五脏六腑之间游走。

那是一种慢性死亡。

一种被人算计好的，到了时间就定时爆炸的死亡。

别说他只是一个树精，只怕大神大仙出手，也不见得有挽救的机会了。

也正因此，他才绝望得一塌糊涂。

十万年看透红尘的双眼，一颗一颗的泪水涌出来。

她呵呵笑起来：“云阳，你可别哭啊。你知道吗？我从未见过男人哭泣，在人类的世界，男人是不轻易哭泣的……大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是，他只是一个树精，他并不是一个男人。

“不对，我见过小狼王哭，他哭起来很丑很丑，令人憎恶。呵，你也别哭啦……”

小狼王哭起来很丑，云阳哭起来却很美。

但是，再美的哭泣也不如丑陋的微笑。

她伸出手，柔声道：“云阳，笑一下吧。笑着告别才是对我最好的鼓励。”

一阵风来，树的眼泪就像雾气一样被很快吹干了。

树精又恢复了平静，却从胸口——粗大的古老年轮里裂出一个珠子。

那墨绿色的珠子如鸡蛋般大小，正好落在凫风初蕾的掌心里。

“云阳，这是什么？”

“小姑娘，你拿着吧，当死亡无可避免时，你就吞下这颗珠子。”

她并不问吞下这颗珠子会发生什么，她只是一反手，将珠子退回去，语气十分坚决：“云阳，这珠子我不能要！”

“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人类有一种很可怕的习俗吗？”

“哦？”

“人类有一种非常非常可怕的习俗，比如，一个人的肾坏了快死了，如果换上另一个人的肾能活，那么，这个病人会争着抢着去换走别人的肾。最后的结果便是，得到了别人的肾脏的病人最多只能延续几年的生命，而被迫摘下自己肾脏的健康人，也从此变成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病人……用两个人的衰竭去换取一个人的半条命，你觉得这种行为可取吗？”

树精凝视她：“你以为，我送了你这颗珠子，我自己就会死？”

她和颜悦色：“云阳，你并不是神仙。你也没有灵药，你所能提供给我的，无非是你自身十万年积累的元气和能量。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就算吸取了你的能量，也无非只是多苟延残喘几年，最后还是会死掉！而你，就再也迎不来你十万年的生日了。这可不是双赢，这是两败俱伤，毫无意义的牺牲啊……”

云阳再次将珠子塞在她手里，十分固执：“我一定会迎来自己十万岁的生日，可是，你若是没有苟延残喘的等待，就不会等到奇迹的出现！”

她呵呵大笑：“我不再需要任何的奇迹了。”

言毕，强行将珠子还给云阳，转身就走。

几条柔软的树枝垂下来，轻轻拉着她，好像要挽留那时日无多的脚步。

可是，凫风初蕾离去的脚步已经彻底坚定，她背对着云阳，声音很轻：“云阳，再见吧。”

有露珠飞溅，就像是一个人的眼泪。

头发，肩头，都慢慢地被濡湿，就像一颗已经潮湿的心。

她吹了声口哨，嬉戏的大熊猫立即飞奔过来。

她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老伙计，你还记得回金沙王城的路吗？”

走出三百里地，凫风初蕾还清晰地听得云阳的叹息。

整个周山，全是他的惆怅。

大熊猫驻足，她回头，看到那颗十万年的古树已经快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了。她想，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云阳了。

就连大熊猫也嗷叫一声，很显然，它是不愿意离开周山的，在这猛兽眼里，周山是天下少见的乐土。

可是，它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

它只是频频回头，嗷叫着向树精、火红的狐狸、松鼠以及各种小伙伴说再见。

再见，很可能是再也不见。

凫风初蕾不知道这树精还能活多少年——可是，纵然是树精，也会死掉。

纵然有十万年的寿命，还是回死掉。

就像那颗活了五千万年的桃树，最后，也会死掉。

一棵树尚且如此，何况一个人。

人类，只是一阵风，一股无影无踪的血气而已。

在宇宙一百多亿年的历史中，一个人，简直比尘埃更加渺小。

天地万物，最后，没有任何一个种类能逃过死亡的法则——就连那些所谓的正神、第一代大神，也在浩瀚的宇宙时空里，不得不改变生存的载体——也就是某种程度上的死亡。

死亡的本质，其实是不再相见。

所以，就算人类真的有灵魂，灵魂真的去了别的地方，可人类还是害怕死亡——害怕那种不再相见的离别。

也因此，对于自己只剩下两年的生命，凫风初蕾并不觉得太过惶恐。

当你完全看到最后的结局时，反而如释重负了。

只是，当大熊猫的双足踏在九黎和鱼凫国的分岔路口时，她还是呆了一下，只见遥远的九黎河两岸，早已红叶满山。

从冬天到夏天，很快，又是一个秋天到了。

曾经热闹非凡的九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是否早已成亲，现在还在九黎悠然度过他们的新婚岁月？或者早已离开了地球，去天穆之野或者任何美丽的地方做了一对神仙眷侣？

她不知道。

其他凡人也不知道。

她记得昔日的九黎河附近人山人海，临时客栈营帐很多，因为九黎广场的过度繁华膨胀，导致那些原住民高价售出了自己的房子或者其他产业，搬迁到了九黎河附近。

渐渐地，无数建筑物从九黎广场开始延伸到外围，一个城市的扩展就是这么来的。

可现在，建筑还在，那些临时的营帐却早就撤销了。

万神大会的第二天，诸神便彻底在地球上销声匿迹了。

这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神迹显现。

曾经让九黎广场仙风玉骨的九韶华章，跳舞的仙女，西王母的传说……统统都不见了。

就连曾经亲眼目睹的人，每每想起来，也总觉得是一场梦而已。

更打击人类信心的是，曾经被白衣天尊召见的一百诸侯中，竟然有两个人死了。

那是两个老者，他们本来岁数已经很大了，早前身体也很不好，无非是因为德高望重，才位列一百诸侯之中。

按理说，他们都得到了白衣天尊的长寿果，再活五十年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就在诸神离开的一个月之后，他俩便先后去世了。

彼时，两个老者的属下、子女以及在九黎新娶的小妾，无不嚎啕大哭，一时间，悲痛之情直冲九黎上空。

这也令其他得到消息的诸侯，无不震惊不已。

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白衣天尊赏赐的长生果根本就没用。

原来，大神也是骗人的？

只是，谁也不清楚，那两个老头根本没有遵守白衣天尊的命令——服下长寿果之后，半个月之内不要吃任何东西，无论是饮水还是食物，统统都不要吃。

事实上，绝大部分诸侯都没有遵守这个命令。

有的是因为忘记了，毕竟，能被白衣天尊召见的人，一定是有权有势者，有权有势者，当然就有很多朋友，亲戚，属下什么的。在九黎，当然就有很多饭局。今天这个宴请，明天那个宴请，所以，早已将白衣天尊的命令忘到了九霄云外。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同样的心思：半个月不吃不喝，这真的可以吗？要知道，一个人三天不喝水就得死，七天不吃饭也得死。半个月不吃不喝，可能早就升天了吧？

白衣天尊会不会是开玩笑的？

所以，他们无论饿不饿，都在两三天后开始尝试吃饭——吃喝下去，也没有发现什么副作用。

而且，第一次破戒之后，以后就不用再遵守了，大吃大喝就成了常态。

当然，也有少数人发现了一点：在服用了长寿果的前几天，如果坚持不吃不喝，是真的感觉不到任何饥渴的。可是，一旦你开始吃第一顿，哪怕是一点点清水下去，那种饱足的感觉就消失了，你就会变成正常人的需求，必须一日三餐吃下去了。

于是，在整整一百诸侯之中，竟然只有极其个别的人坚持了白衣天尊的法则。

绝大多数人有意无意的违背，自然就导致长寿果彻底失去了效力，而两个老年诸侯的去世，就彻底瓦解了这份信任——他们并不觉得是自己违背了命令，提前吃饭的原因，反而认为是被白衣天尊欺骗了。

于是，许多人便愤愤地：“神怎么能欺骗我们呢？说了增加五十年的寿命，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这算什么？”

“可能是我们想多了？神怎么会允许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和他们一样长寿呢？这不，是耍弄我们的吧？”

“真是太可恶了，搞不好给我们服用的不但不是长寿果，反而是什么毒药吧？要不然，那两个老头怎会死得那么快？”

……

种种流言蜚语之下，没有服用长寿果的围观者固然看好戏似的津津乐道，而作为当事人的一百诸侯，却无不战战兢兢，当日的庆幸和欢乐早已成为过去，总疑心自己吞下去的是毒药。

诸神在他们心目中的神通，便慢慢地减少了——可是，因为畏惧，他们倒一时不敢发作，反而暗暗思索，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天尊，而自己却不知道？

要不然，怎么会受到这样的惩罚呢？

于是，这些人便开始想方设法找大将军布布打探消息，希望能让他在白衣天尊面前说说好话，或者看看大将军手里有没有诸神留下的灵药。

于是，布布大将军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各种求他办事之人几乎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布布，已经成了天下真正最有权势的第一人！

他，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但是，凫风初蕾并不知道这些详情，也无意于去九黎广场打探。

事实上，她此生一步也不想再踏入九黎了。

第五十二章 杜宇

秋天，正是蜀中最美丽的季节。

三十里的芙蓉花道连绵起伏盛开，其间，夹杂了一颗又一颗高大的刺桐花树。那些高达七八丈的花树，在芙蓉之间，就像是偶尔出现的一个个巨人，参天而立，将它们的红色花朵笔直地指向天空。

大熊猫悄然隐匿在丛林里，凫风初蕾孤身一人慢慢地徒步往前。

近乡情怯。

她觉得金沙王城也有了很大变化，可是，这变化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适逢集日，但见金沙王城的大街小巷熙来攘往，川流不息，小贩们的吆喝，行人的笑闹，各地的商旅，璀璨的蜀锦……这一切，并未因为她这个鱼凫王的失踪而被毁灭，相反，金沙王城还是如往日一般热闹。

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世界，绝不会因为单独少了谁而被改变。

她很是欣慰。

此刻，她一身便装，戴一顶普普通通的帽子，和许多普普通通的行人一样，是这个街头最最微小的一部分——也因此，忽然觉得很安全。

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必有国破家亡的伤感，更不必背负江山故国的悲哀，做一个普通人，其实最好不过了。

过了好久，她才隐隐想起，金沙王城，已经变得有点像九黎广场了——不对！准确地说，是九黎广场有点像金沙王城。

城市的格局，商业的布局，各种行道树，甚至那些形形色色的小吃……统统都带着金沙王城的痕迹。

除了九黎的红花取代了三十里芙蓉，其他，几乎大致是相同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呆了一下。

炎帝出华阳。

天府之国之所以叫天府，并非空穴来风。

九黎广场并非是在复制金沙王城，某种意义上，他们是想在那里重建一个金沙王城。

一路往前，一路都是熟悉的景色。

她注意到，金沙王城其实并没有任何大的变故，也看不出白衣天尊或者涂山侯人在这里的任何影响，一切，跟以前差不多。

就连治安也没有恶化，商业种植，全都井井有条。

只是，经过王殿的那条路时，她稍稍驻足片刻。

只见那条长长的通往王殿的路，依旧一尘不变，甚至道路尽头的金红色大门也一尘不变。

至于守在门口的王家护卫队，他们的服饰，武器，仪容，也统统都没有大的变故，远远望去，竟然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金沙王城从来就不曾易主似的。

她有点意外，但是，并不打算去追寻原因。

她回鱼凫国，并不是为了回金沙王城。

逛了几条街，买了一点小吃，她慢慢地踩着夕阳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出城。

快到城门时，她停下。

前面，有马蹄声传来，抬头一看，居然是杜宇。

她微微意外，在九黎的时候，杜宇备受布布等刁难，没想到后来居然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鱼凫国，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只见杜宇策马前行，他也许是有什么心事，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独自一人，便装，腰上悬着一把长剑。

前方一阵躁动。

凫风初蕾定睛一看，只见一队人马匆匆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胖胖的半老头，跑得气喘吁吁，竟然是鳖灵。

鳖灵后面，跟着一队王家侍卫队。

鳖灵拦在杜宇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杜将军，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杜宇勒马，淡淡地：“你找我干什么？”

“今天晚上有一个很重要的宴会，是招待大炎帝国的商队，我觉得你应该出席一下啊……”

“我没时间。”

“那，过几天他们就要走了，必须有个饯别宴会，你参加一下吧……”

“我也没空。”

鳖灵叹道：“杜将军，你这是怎么了？每天都在外面游荡，也不管金沙王城的事情，这可不好啊。”

“金沙王城有你和卢相就行了，那些事情，你们看着处理就好了……”

鳖灵长叹一声，还是苦口婆心：“杜将军，我也知道你一片忠心，一定要找到少主。可是，你这是徒劳无功啊。在九黎的时候，你天天寻找，现在在金沙王城，你也每天到处寻找，恕我直言，少主怎么可能在金沙王城呢？你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根本找不到啊……唉，少主肯定早就不在人世了，否则，早就回来了……”

杜宇还是淡淡的：“少主一定还活着。你等着瞧吧，鳖灵大人，少主一定会回来的。”

鳖灵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围观的众人也像看着一个疯子。

这个杜将军，已经不是昔日威名远播的杜将军。

他本是金沙王城一等一的传奇人物：镇守褒斜，偷袭落头族，曾经击溃大费，甚至多次击溃东夷联军……在他的将军生涯里，很少有败仗。

在少主离开的日子，他几乎成了鱼凫国另一位隐形的王者。

他的威名，远远在鳖灵、卢相等文臣之上。

尤其，当大将军厚普战死沙场后，他几乎是鱼凫国的第一武将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变了。

他已经不再征战边关，甚至不再过问内事，他每天巡游街头，无所事事，到处寻找少主的下落。

甚至许多天不见人影，连商队的事情也不怎么过问。

可是，就算是傻瓜都听说了——少主早已死在有熊山林了，又怎会再回来呢。

若在以往，少主之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但现在，大家只是在遗憾之余，感到痛心和不安而已。

因为，现在的天下已经是白衣天尊的天下，战争已经停止，各国军队都已经解散——也就是说，无论有没有王者的存在，都不重要了。

鳖灵大人带回来的消息很确定：只要归顺白衣天尊，人人都可以保住平安。而且，白衣天尊特意优待鱼凫国，不但没有对鱼凫国做出任何限制，反而保留了鱼凫国的所有现状，包括鱼凫王的称号，这在全世界各国中是绝无仅有的。

只要没有战争的威胁，百姓们便不会在乎王位上坐的到底是谁。

所以，他们才这么惊诧于杜宇的表现。

虽然没有战争的威胁了，杜宇也不用镇守边关了，可是，鳖灵和诸位大人一直很尊敬他，也将整个王家仪仗队交给他了。可是，他却对王家仪仗队没有任何兴趣。

他甚至对鱼凫国的大大小小事情都不再感兴趣，但凡有人请示他时，他也总是推辞，说：你们去找鳖灵或者卢相吧。

久而久之，鳖灵已经彻底掌握了金沙王城的大小事情。

当然，这也和鳖灵的个性有关，他是楚国前来投奔的异乡人，性子圆滑，八面玲珑，无论是在九黎上下打点，还是回到金沙王城之后，平衡各种关系，他都做得井井有条。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在现在的局势之下，有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周旋于各种势力中才不至于左支右绌。

更何况，他还是鱼凫王亲自下令指定的——鱼凫侯。

也因为这个鱼凫侯，他的地位早已超然在杜宇、卢相等人之上了。

饶是如此，他对杜宇还是非常尊重。

就像现在，他依旧苦口婆心：“杜将军，你对少主的一片忠心我们都很清楚。我们也都希望能出现奇迹，可是，一味悲痛无济于事，不是吗？不如好好治理好鱼凫国……”

“我从未悲痛！因为少主根本没死！”

“就算少主没死，也不可能在金沙王城。”

“我反正闲着没事，找一找总是好的。”

“你怎会闲着没事？那些大商队的首领都希望能见你一面……”

“天下无战事，商队无论去哪里都不再需要军队了。有没有我再无关系。鳖灵大人，你就不用客气了，你代为处理一下吧。好了，我还有点事情，我先走了……”

在众人奇异的目光里，杜宇策马而去。

鳖灵急得在身后直跺脚。

这个杜宇。

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从有熊山林到九黎广场，再到金沙王城，他无论去到哪里，就说少主在那里。这可能吗？少主若是能行动这么远，岂不早就现身了？还躲着干什么？

凫风初蕾也跟着人群散去，可是，没走几步，只见杜宇忽然勒马回头，四周看了看，目光慢慢落到自己所在的方向。

尽管隔着很远的距离，自己又戴着大帽子，绝不可能被杜宇认出，可是，她还是尽力往人群里挪了挪——毕竟，她很清楚地记得，在九黎广场时，自己的模样比现在更加可怕，而杜宇居然能一眼认出自己来。

她的好奇心其实早就开始了：小狼王、涂山侯人等都认不出自己，为何杜宇从有熊山林起就能认出自己了？

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她总觉得杜宇有点邪门，所以，就更加不想和他碰面了。

彼时，经过云阳的治疗，她的模样起码已经恢复了十分之一了——比起在九黎不人不鬼的时候，要被故人认出，就更容易多了。

她不欲节外生枝，所以很警惕。

好在杜宇看了几眼，没有发现什么，又扬起马鞭，很快便远去了。

凫风初蕾注意到他所去的是西门一带——这个杜宇，莫非他整天东南西北到处乱窜乱找？

这么固执地找一个人，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彼时，已近傍晚。

川流不息的人群开始往家里走，繁华热闹的大街小巷慢慢地空了下来。

凫风初蕾慢慢地混迹在出走的人群之中，清晰地嗅到各家各户厨房里飘散出的各种香味：烤牛肉和烤羊肉的香味最是浓郁，也有蜀中最最传统的三足陶盉里散发出的各种食物混合的火锅的香味，当然，最广泛的还是刚刚收获晒干的新米的香味：米饭的清香从家家户户的蒸笼里散发出来，整个城市都遍布了温柔的烟火气。

这味道，比九黎广场更加干净，纯粹。

九黎广场也许更繁华更富庶，可是，空气中太多巴结讨好和小心翼翼的气味，反而不如这里的宁静安详，自由自在。

她置身其间，觉得很安全。

千里万里，还是故乡最好。

慢慢地出了城门。

彼时，残阳鲜血一般悬挂在城门上空。

她想，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城门上空的太阳了吧？

从此，再也不回金沙王城了？

她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这时候，她隐约有点体会杜宇的心思了——呆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却漫无目的，这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转身正要离去，忽然眼前一花，只见一白色身影风一般嚣张地掠过，竟然是一匹雪白的单峰骆驼，快如闪电从城门出来，径直往城西而去。

驼背上，一个一身金色华服的少年，竟然是小狼王。

她很是惊讶，小狼王竟然在金沙王城？

他从九黎跑来这里干什么？

城西，是金沙王城最繁华的商旅聚集地。

但见整齐的道路两岸开满了芙蓉花，花树后面，则是一栋一栋独立的奢华大院。

这些奢华大院都很新，是这几年才修建起来的，因为建筑师的别出心裁和高妙手艺，就更是气势恢宏，富丽堂皇。

不过，这太过的辉煌却和金沙王城的古老建筑有点格格不入。

如果说金沙王城的古老建筑群是一位优雅从容的贵族的话，那么，这一带的建筑群就更像是一位新晋的暴发户。

因为，那奢华得不像样的样子，真真恨不得到处镶金嵌银。

凫风初蕾看了两眼，立即明白，这些院子更接近于九黎广场的盛大和繁华。

很显然，各地的商旅歆羡九黎的奢华与繁荣，回到金沙王城之后，便利用手中的金子仿照九黎的模式修建了这些大院。

其中最最奢华的，正是雪白骆驼跑进去的大院子。

别的院子基本都是两层，唯有这栋院子是四层。

高高的尖顶上，有一圈银白色的东西，好像是一颗硕大的珍珠，又好像是一颗无名的宝石，在夕阳下散发出极其美丽的光芒。

大院的正中，也有一圈同样之地的银色石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

大门上一簇金色的光芒，竟然镶嵌了一圈货真价实的黄金。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这个小狼王，真是对黄金有一种深入骨子的痴情。

只见他伸手开门，就连大门上的把手也是黄澄澄的，难道这家伙不担心路人将他门楣上的黄金都扣掉吗？

门一开，一个人匆匆迎上来，正是戎甲。

戎甲便装，可能是在蜀中待久了的缘故，他看起来已经有点像当地的土著了。

戎甲见了小狼王，立即道：“大王，事情都办完了吗？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小狼王面有得色，随意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鞭子，笑道：“人人都说天府之国金银堆积，永无饥荒，果然，我们才来几个月便赚了无数的金子。”

戎甲笑道：“有了这些金子，我们便可以回白狼国逍遥快活了。”

小狼王不以为然：“还回白狼国干什么？那蛮荒之地有什么好留恋的？满目荒芜，风一吹到处是黄沙，我对白狼国已经毫无兴趣了……”

“大王的意思是？”

小狼王笑道：“这天下，再也没有比金沙王城更好的地方了。这里又没有国王，没有管束，没有任何需要我们俯首称臣的地方。而且，鳖灵那老家伙又胆小怕事，对我恭敬得很，走遍天下只怕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了，我打算长期定居这里了……”

戎甲显然并不这么想，相反，他脸上颇有不安之色：“可是，大王，这里终非久留之地啊，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原本的目的……”

“我们本来的目的也是为了赚钱！有钱哪里都一样。”

“这！”

小狼王抬头看了看院子的上空——从四合院的天井上看去，天空很蓝很白，令人想起九黎特有的那种带着淡淡香氛的空气。

事实上，在金沙王城呆的时间越长，他越是发现一个秘密：金沙王城和九黎很相似，而且，重合度很高。

到底是先有金沙王城还是先有九黎？

到底是九黎仿效金沙王城，还是金沙王城克隆了九黎？

这是一个秘密，他看破，却从来不说破。

正因此，他才决定留下来。

戎甲却惴惴不安：“可是，大王……”

“别可是了，回到白狼国，哪里有这么好的大院？就连九黎广场的富人区都比不上，不是吗？再说，九黎广场也没意思，整天就看到大家巴结那个傻逼似的布布大将军！说穿了，布布就是一个傻大个！现在倒好，成了他的天下！我看着真是烦透了。戎甲，别傻了。回白狼国有什么意义？无非是赚一点金子就得拿去上贡，还得天天看人脸色。可是，在金沙王城就好多了，至少，在这里赚的金子不用白白供奉出去……”

戎甲压低了声音：“他们总不会一直放着这个肥肉不咬吧？”

“以后咬不咬我不知道，只要现在不咬就行了。”

“可这里再好也不是故土啊……”

小狼王不屑一顾：“树挪死，人挪活，哪里舒服那里就是故土。”

……

说话间，戎甲伸出手关了大门。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可是，下一刻，门立即又开了，只见小狼王闪身出来，嗖地便是一箭射出，狼牙棒也一横，神色十分警惕。

戎甲跟出来：“大王，怎么了？”

小狼王环顾四周，低声道：“我总觉得今天有点邪门，好像一直有人在跟踪我似的……”

戎甲吃了一惊：“谁敢跟踪大王？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说，金沙王城一直太平，连毛贼都很少，谁会跟踪大王？”

“谁知道呢。现在的金沙王城可不比以前，现在外地商旅很多，人多了，自然形形色色。再说，杜宇那小子也不尽职尽责，三天两头不见踪影，王家仪仗队已经形同虚设，我可不相信金沙王城真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可是，我们来了这么久，的确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情，甚至连偷窃都没有。”

小狼王不以为然：“那是他们有钱。你没看到吗？金沙王城这里，家家户户都有钱，吃得饱穿得暖，谁没事去偷窃呢？可是，那是当初鱼凫王奠定的基础。但现在不同了，商队的出入增大了贫富的差距，就如这城西的豪华别墅群，不就和一般百姓区分开来了吗？你等着瞧吧，等贫富差距加大之后，金沙王城也会很快变得像阳城或者天下任何别的城市似的，富人是富人，权贵是权贵，而老百姓则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唉，这么看来，还是鱼凫王在的时候更好。”

小狼王居然没回答，只是竖起狼牙棒再次看了看天空。

“对了，戎甲，你和杜宇颇为熟悉，你查出他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了吗？”

戎甲摇头：“杜将军也没什么神秘的，他只是一直在找寻鱼凫王的下落……”

“果真如此？”

“真的！”

小狼王笑起来：“杜宇这厮是不是疯了？他当初在九黎天天寻找凫风初蕾，现在被赶回金沙王城，他又在金沙王城到处寻找？凫风初蕾若是真的回了鱼凫国，还需要他到处找吗？凫风初蕾又不是傻瓜，她要是回来了，自然是好好的女王，哪里需要他寻找？”

“杜将军忠心耿耿，他总认为鱼凫王还活着。”

“他不是忠心耿耿，他是傻！愚蠢！我看他简直疯了，为了寻找凫风初蕾，不但解散了整个鱼凫国的军队，连商队也不怎么管了，甚至将一切权利都交到了鳖灵手里。你走着瞧吧，以后，他会被鳖灵这老狐狸彻底排挤出去，在鱼凫国都呆不下去了……”

“鳖灵没有那么狡猾吧？我看他还挺老实的，对杜宇也算尊重……”

“老实？这是老狐狸。鳖灵可不是鱼凫国的土著，他是以前黄河上游的楚地之人，那地儿，自古以来就盛产狡猾的中原人，鳖灵可不是什么老实人。现在他已经把整个金沙王城捏在手里了，而杜宇这傻逼，没有了军队，他便什么也不是。可笑他现在还不知道应该赶紧去抓住权利的翅膀，反而疯疯癫癫到处寻找鱼凫王，那就怪不得以后鱼凫国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鳖灵真的会把他赶走？”

“迟早的事情！或者，马上就要下手了！”

“可今天鳖灵还亲自出马，请他去参加商队的宴会。”

小狼王冷笑一声：“这便是鳖灵的狡猾之处。你想，他真要看重杜宇，难道不会私下里派人找他吗？犯的着亲自出动吗？他这么做，分明是告诉整个金沙王城的百姓们，他已经给了杜宇无数次机会，是杜宇不负责任，所以，以后就算把杜宇赶出去，也怪不得他了……”

戎甲大吃一惊：“鳖灵真会这么想？”

“可不是吗？我跟中原人打了几年交道之后，已经彻底明白他们那一套了。他们做事绝对不是像我们那样直来直往，相反，他们讲究什么迂回婉转，也就是说，心里想一套，手上做一套，口是心非或者口蜜腹剑便是对他们最好的解释……鳖灵这个老狐狸，很可能早就瞄准鱼凫王的宝座了，可是，他一个异乡人，纵然这些年树大根深了，可还是惧怕杜宇的余威。你慢慢瞧吧，他一定会彻底破坏杜宇的形象之后，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杜宇除掉，那时候，他才是真正鱼凫国的领导者了……当然，也是杜宇不争气，否则，鳖灵再怎样也拿他没办法……”

“可是，杜将军真是一个好人。”

小狼王冷笑：“好人？这年头好人有用吗？凫风初蕾不是好人吗？可是，最后她的结局如何？还不是死得比一条野狗还不如……”

“难道鱼凫王真的已经死了？”

小狼王面上的冷笑和踌躇满志彻底消失了，他举起狼牙棒，四周看了看，不知道是在回答戎甲还是回答自己：“杜宇这疯子总说有熊山林上找到的那个僵尸就是他家少主。莫非凫风初蕾真的就是那个僵尸？莫非她活着，我就真的不认识她了？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绝对不相信凫风初蕾会变成一具僵尸……”

“鱼凫王的下落是有点奇怪。传说中，她被白衣天尊抓到了九黎，可是，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而且，九黎也没有她的踪迹，白衣天尊真要是抓住了她，岂有不对外公布的道理？”

“唉，其实，哪怕她变成了一具僵尸，我也希望能认出她来……就算她真的是僵尸，也比姬真那娘们好啊……”

声音里，竟然有无限的惆怅之意。

也许，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惆怅。

戎甲也许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敢回答，只是垂手立在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小狼王才重新转身走回大门里面，伸手关门时，又探头在外到处看了看：“你们最近都警惕点，别让那娘们再次找上门……不过，她也不太可能来金沙王城，毕竟，在这里，她并无用武之地……”

戎甲也低声道：“这么远，她怎会赶来？而且，她从未来过金沙王城……”

“反正小心点为好。那娘们的邪门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涯草或者别的什么邪灵还一直附在她的身上，没准，她更加神通广大了……再说，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为好……”

“大王放心，我会令人彻夜防备……”

……

大院的门彻底关闭。

那是一道一丈多高的青铜铁门。

和平年代，繁华大都市，一般人家根本用不着这样厚重的铁门，更多的是显摆和装饰的意味。

尤其，那高高的铜把手上镶嵌的亮闪闪的黄金。

小狼王整天小心翼翼，却又公然显摆这么多的黄金，他是什么意思？

精神分裂了？

尤其，小狼王和戎甲的对话很是不可思议。

在九黎的时候，他已经拥有了许多黄金，为何现在却说黄金都供奉出去了？那么多黄金都供奉给谁了？谁才有权利令他奉上那么巨大数量的黄金？

白衣天尊？可白衣天尊要那么多黄金干什么？

大将军布布？

小狼王不是把布布收买得挺好的吗？

更令凫风初蕾吃惊的是杜宇。

小狼王的言辞之间，杜宇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了——很可能在九黎广场的时候，因为大将军布布的刻意挤兑，杜宇就已经被边缘化了。

难道鳖灵真的开始心怀不轨了？

这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须知，鳖灵虽然是从楚地逃来投奔鱼凫国的异乡人，可是，这么多年下来，鳖灵一直尽职尽责，忠心耿耿，纵然凫风初蕾多次长时间离开金沙王城，他也从来没有显露出半点野心的迹象。

甚至于在九黎广场受尽刁难的时候，她也没见鳖灵有过任何反叛的举动。

现在回了金沙王城，反而才开始爆发了野心？

她摇摇头。

她坚决不相信小狼王的猜测。

她总觉得小狼王是小人之心。

可是，今天，她又亲自目睹鳖灵在热闹的集市上追上杜宇，亲自拦截杜宇……小狼王说得对，要想通知杜宇，私下里不行吗？

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令民众觉得杜宇已经成了一个无所事事不负责任的闲人？

莫非鳖灵真的滋生了异心？

卢相等人呢？

他们又是什么想法？

难道他们也都被边缘化了？

诸多疑问，一一浮上心头。

毕竟，曾经是一国之王，这些，也原本都是自己的职责和义务。

再看看周围此起彼伏的新的豪宅群体，那不祥的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须知，鱼凫国的国策一直是抑制豪强，保持大体上的均衡，几万年来，一直如此。

可现在居然多了这么多仿效九黎的奢华建筑，这显然是鳖灵的默许或者鼓励。

鳖灵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开了这样的先例？

莫非他不清楚这样的后果会造成贫富差距的迅速拉大？

如果金沙王城变成了富翁的乐园，那么，天府之国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种种疑问，原本该找人问个清清楚楚，可是，她一转念，觉得纠结这些问题已经毫无意义。

金沙王城到底有没有国王，国王是谁，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可是，再走几条街后，她彻底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一阵非常奇怪的笑声。

“大爷，进来吧，我们这里来了最年轻最漂亮的姑娘……”

“哟，这位大哥，一看就很面生，是从没来过吧？快进来见识见识，保证让我们的姑娘伺候得你舒舒服服……”

“啧啧啧，这不是王老爷吗？您老人家可是有多半个月没来了吧？姑娘们可想念你得紧啊。对了，我们今天新来了最好的美酒，巴乡清，是巴乡清咧，你不赶紧来尝一尝吗……”

……

这声音，她早就听过。

那是阳城的大街小巷，那是九黎广场，那是中原诸国繁华地带男人的最爱。

可是，鱼凫国是从来没有这玩意的。

那是女人最古老的职业——皮肉生意。

说古老，其实也不过才几千年的历史。

也是人类进入父系氏族之后，文明急剧衰落，物质极度匮乏，少数人霸占了大量的财富之后，这职业才出现的——那些没有力气没有背景没有家世也没什么才智的女人，为了免于被饿死，便开始从事这种职业。

当然，女人能从事这个职业，也是因为性别上的优势——之所以说是优势，那是因为一个男人一生中会有无数的精子，如果一个男人的所有精子都能得到出生的机会，那么，一个男人的后代加起来便足够绕地球三周。

当然，为了避免这种灾难的出现，大神们在女性的生育上便做出了限制。

一个女性，一生之中只有几百个卵子，而适合的生育年龄不过短短二十来年。再加上十月怀胎十分漫长，所以，一个再是能生的女人，一生中哪怕倾尽全力生孩子，也顶多生一二十个，那还是得有双胞胎或者多胞胎的情况之下。

否则，十个八个已经是极限了。

也正因此，便大大限制了男人生育的数量，才能保证地球资源的平衡。

而且，男人因为生理的限制，经常会冲动，爆发，失去理智，相对来说，女人在这方面就平静多了。

正是这种生育的稀缺性以及生理上的优势，让女人们慢慢发现了一个生财之道：那就是可以利用男人的生理冲动以及生育要求来赚钱。

皮肉职业，因此得以出现。

这种职业一旦兴起，便迅速普及，很快便风靡了全世界。

只是，这种职业，一般必须是在物质贫乏的年代——也就是说，当女人们吃不饱穿不暖，或者遇到什么困难时，才会考虑这种职业。

可是，在鱼凫国的漫长年代里，物质充裕，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女人们和男人一样参与各种耕作、纺织、商业活动等等，尤其是闻名天下的蜀锦，令巧手的蜀中女人们更获得了一份极其稳定而优渥的收入。如果是一个上等手艺的绣女，其一年的收入甚至比鳖灵这种级别的高官俸禄还要高。

而且蜀锦蜀绣在鱼凫国几乎普及到了每家每户，但凡是个有手有脚的女子都能绣上几针，纵然不能大富，养家活口，过得舒舒服服是绝对可以的。

这种情况下，皮肉职业当然就在鱼凫国没有市场。

凫风初蕾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在金沙王城见到过——尤其她登基之后的几年，她经常便衣微服在大街小巷闲逛，也从未见过。

正因此，她此刻的震惊才可想而知。

是谁允许兴建这个妓馆的？

鳖灵？卢相？

难道他们不清楚鱼凫国以前的传统？

这妓馆一旦开始，后面会不会雨后春笋的增加？

很快，她的疑惑便被解开了——只见这间最大的妓馆旁边，连着三家都是。门前一水儿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小姑娘。

连续几个客人进去之后，老鸨看看四周，估计没发现什么潜在客户，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对着门口一排站的小姑娘低声道：“大家都打点精神，别一副臊眉耷眼的，我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也得给我回报。就这么拉长一副马脸，谁有心思找你们？你们可给我记好了，人家花钱是来买笑的，不是来看你们的马脸的。既然吃了这口饭，就得有职业道德……”

那口音，绝非蜀中土著。

那是外地来的职业老鸨。

老鸨也很年轻，充其量不到三十岁，她风韵犹存，身姿曼妙，声音也很好听，有职业性的娇嗲，笑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风情。

这女人，很可能自身也是风尘出身，却不知怎么跑到鱼凫国来赚钱了。

但是，那些少女却绝大多数是地地道道的鱼凫国人，因为她们有雪白的皮肤，娇小的身材，口音也是地地道道的蜀中口音。

老鸨尚未闭嘴，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她蓦然回首，刚才的一脸严肃立即变了，她满脸堆笑，声音更是大大变了样，娇嗲得令人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哟哟哟，这才是贵客到了……鳖灵大人，今天你又带什么了不起的客人来了？”

为首的，竟然是鳖灵。

在他旁边，七八名佩戴兵器的外地人，其中大部分是壮汉，还有一名老者，虽然胡须花白，但精神矍铄。

这几个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只见鳖灵对他们极其客气，甚至算得上是讨好。他对着老鸨：“今晚，你可得拿出最好的酒菜，最好的姑娘……”

“鳖灵大人放一万个心好了，你的客人，我们一定最好的招待。姑娘们，快愣着干什么？快欢迎客人啊……”

那些原本臊眉耷眼的少女们不敢怠慢，立即一拥而上。很显然，鳖灵是这里的常客，也是贵客。只见她们一个个打点精神，娇声嗲语，十分殷勤地围着一干男人。

可是，那个白发胡须的老头却随意瞄了一眼一干少女，接连摇头：“不成啊。怎么还是这些成货？就没有新鲜的吗？”

鳖灵立即道：“大人可是不满意？”

老头毫不客气：“外界传闻，蜀中美女甲天下，香艳风流，妩媚婉转，更是一个个精通音律，有一副好嗓子。可我在蜀中这些日子，看来看去都是这些老面孔。难道就找不到新鲜点的吗？”

他随手一指前面的两个女子：“你们这得二十几岁了吧？这么老的，怎么好意思出来接客呢？”

那高挑女子忍无可忍：“我才二十一岁，就很老了吗？”

“二十一岁还不老吗？二十一岁的正常人，孩子都几个了，你认为呢？”

那高挑女子还要说什么，老鸨瞪了她一眼，她立即闭嘴了。

老鸨陪着笑脸：“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们今晚正要上了新货呢。保证让你中意。而且，明天还会来更好的……”

老头立即来了兴趣：“有新货？多大岁数的？你可别拿那些十八九岁或者二十几岁的老女人来骗我……”

“啧啧啧，我怎敢骗大人？今天来的可是有一位十六岁的可人儿？”

老头皱眉：“十六岁？太老了，没意思……”

“那大人的意思是？”

“明天给我找几个十二三岁的吧。今晚就凑合凑合，将将将就就了……”

鳖灵立即瞪了老鸨一眼：“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清楚了，明天保证找几个小姑娘……好咧，各位大人先进去吧……”老鸨随手指了两个年龄稍大的姑娘，其中一个正是之前那个高挑的姑娘：“对了，你，你，你们两个先在门口招呼客人，等我出来……”

众人鱼贯而入。

剩下的两个姑娘见人影彻底消失了，其中一个个子矮点的才低声道：“这个死老头，自己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指名要十二三的小女孩。十二三岁都还没长全呢，也亏得他，真不要脸……”

“可不是吗？这些不要脸的死老头，自己半截身子快埋入土中了，头发胡子白一把了，居然还嘲笑我们这些二十岁的年轻女子。难道我们二十岁就很老了吗？就该去死了吗？真恶心……”

……

凫风初蕾在僻静处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置信。

曾几何时，金沙王城居然变成了这样？

继续往前，夜市依旧繁华。

所幸过了这条街后，再也没有看到别的妓馆，好像整个金沙王城，就那一条街上才有三四家。

就在她刚要松一口气时，听得前面的广场上一阵嘈杂声。

只见一大堆人都在往那边跑。

她也跟着走过去，只见前面一大堆醉汉正争吵不休，随即便打了起来。

打架者，起码有十几人。

围观者却大声叫好：“打，快打……”

“打他下盘，踢他肚子，快……”

虽然是醉汉，可是，金沙王城以前岂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斗殴？

她在一边看着，本想去喝止众人，可是，走了两步，却觉得浑身无力。

再抬头看看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世界很陌生，金沙王城也很陌生，完全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一个城市了。

金沙王城的转变，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几乎是万神大会刚刚结束，大炎帝国的商队就来到了金沙王城。

他们来，原是为着价值千金的蜀锦，而且鳖灵早有承诺，给予他们最优惠的价格。

他们本想拿了就走，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金沙王城原来才是一块极大的肥肉。

这肥肉，可比贩卖蜀锦好多了。

比如，金沙王城十分富足，家家户户都有余钱，商业也很发达，可是，竟然没有娱乐！

当然，金沙王城并不是没有舞蹈，音乐，技艺、杂耍等等，事实上，这些还很发达，街头歌者林立，乐声不断，无论男女老幼都有一把好嗓子。而那些职业军人更是将舞蹈糅合在平素的操练之中，以至于在上阵杀敌的时候，也是前歌后舞，勇锐无比。

可是，在大炎帝国的商队看来，这些都不是娱乐——金沙王城居然没有赌场、妓馆等等销魂窟。

这些可以让人赚快钱的娱乐项目，金沙王城竟然一个也没有。

惯走江湖的重离等人，自然立即嗅到了商机，马上去问鳖灵，当得知鱼凫国的法律历来禁止这几种娱乐项目时，他们立即笑了。

鱼凫王都没有了，你们还管什么传统？

你们看看全世界，但凡繁华一点的城市，哪一个没有妓馆、赌场？

别说九黎广场了，就算当初的阳城街头，难道不也是妓馆林立？难道阳城不比你们更提倡贞洁道德？更何况，鱼凫国从来就不提倡任何道德——在这里，男男女女自由结婚离婚，改嫁另娶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你们还禁妓馆？

鳖灵本是楚人，对鱼凫国的这套法令也不以为然。

可是，这法令并非是小鱼凫王时代才有的，而是从老鱼凫王，甚至蚕丛大帝、柏灌王时代都一直沿袭，成了蜀中的传统，所以，从未更改。

所以，当重离提出要求时，他还是踌躇了一下。

但是，重离只告知了他一声，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第二天便开始行动了：先是盘下场地，紧接着筹划开张。不到三个月，这事就成了。

鳖灵虽然没有公开答应，可在他心目中，这根本不是什么事儿啊。男人嘛，谁不想嫖一下？谁不想赌一把？

而且，重离大言不惭，这几项娱乐一开，整个金沙王城的男人都会焕发新的活力，会感谢你这个鳖灵大人的。以后，你的成就和名声会远远超出历代蜀王。

果然，赌场一开，几乎整个金沙王城的男人都沸腾了。

一夜之间，重离的赌场人山人海。

妓馆开张之前，重离则专门从外面的楚地、江南等地购买了大批妙龄乐妓。这些女子清一色的薄纱肚兜、细腰曼妙。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们对付男人的那种殷勤、风情以及职业素养……单单往门口一站，整个金沙王城的男人都疯魔了。

因为，几万年来，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情。

人，都是喜好新奇的事情。

更何况，这些女子竟然以伺候男人、让男人爽为职业——最初许多男人还小心翼翼，可一旦尝试，就如上瘾了。

尤其，谙熟男人心理的老鸨们还用上了从楚地以及九黎广场等地来的迷药，熏香等等催情的玩意，就更让男人们飘飘欲仙。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生平做梦也想不到，居然女人还有这样的。

但凡尝试过的男人，便无法压抑内心的狂喜，他们把这种好处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神神秘秘的告诉自己的朋友，亲戚，以及在各种场合吹牛，显摆……久而久之，妓馆的名声便在整个金沙王城散开。

所有男人，都排队等候。

一时间，妓馆的生意甚至比赌场更繁华热闹。

大炎帝国的商队，真是赚得盆满钵满，一时间，对蜀锦这些正当贸易已经看不上眼了，纯粹当成了副业。

就连重离本人也在金沙王城买房置地，看样子是要长时间呆下去了。

凫风初蕾在大街小巷走一走，所见之处，已经是一派乌烟瘴气。

路过一条小巷子时，她听得有人在吵闹，不由得上前一步，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间屋子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一边追一边哭：“放下，放下……这是家里最后的一点银子了，明天还要买米的，你拿走了，要让我们饿死吗……”

男人却根本不听她的哭喊，跑得踪影全无。

妇女见追不上去，一头就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个死鬼，这是要逼死我们吗？天天去妓馆，也不管管家里，几个孩子都快饿死了，家里的钱全被他拿去给那些狐狸精了，就没有人管管吗？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为什么要有那些狐狸精？为什么要让她们这样子公然迷惑男人？还有，为什么不鞭打这些男人？以前不是有刑罚鞭打懒汉吗？现在为何不执行？我家男人就是懒汉啊，怎么不拉他出去打一顿？”

围观的左邻右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个王老三真的不像话，天天都去妓馆，这样下去，万贯家财也禁不住败啊……”

“可不是吗？上个月李老四被一个狐狸精迷住，为了给她捧场，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

“何止李老四？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人把自己的房子和土地都卖给了大炎帝国的那些商贩，他们可是以很便宜的价格买下来的……”

“唉，别说他们了，就我家男人也不是好东西，我起码半个月没见过他了，每天不是在赌场就是在妓馆，除了拿钱，是从不回家的……”

“你家还好，有那么多金子……”

“就是金山银海也禁不住这么糟蹋啊。看吧，这样下去，迟早全家要讨口的，唉……”

“你们是没有见过这种场合。我是灾荒时期流浪到金沙王城的，本以为这里和阳城不同，男人们不赌不嫖，相安无事，没想到，才过了几年好日子，金沙王城就变得和阳城一样，到处都是赌鬼，醉鬼，嫖客，唉，看来，天下就没有一片净土啊……”

“难道就没人管他们了吗？”

“谁会管他们呢？鱼凫王都不在了。现在可是鳖灵大人的天下。鳖灵本就是楚人，又是男人，肯定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再说，他巴结大炎帝国的商队都来不及，怎么敢制止呢？”

“可不是吗？我还听说，鳖灵大人也是妓馆的常客呢。据说，每次来了新的货色，老鸨都会先孝敬他和重离大人……”

“唉，以前还说蜀中男人脾气好，温顺，号称耙耳朵，怕老婆，没想到他们也和外面的男人一样，一见到那些狐狸精就迈不动腿了。可能叫他们死在哪里狐狸精的身下，他们都愿意……”

“完了，完了，只怕这以后，好多家庭都要散了，男人们都在妓馆不回来了……”

……

围观者，当然都是妇女。

无论是土著还是外来者，她们都气愤填膺，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

凫风初蕾远远地隐匿一边，然后，默然离开了。

湔山，小鱼洞。

无人打扰的奠柏更加高大，柔软的触须就像天地之间伸出的手，旁如无人地抚摸着大地。

干旱早已过去，河流满是清水。

曾经被焦渴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鸱鸮、猩猩以及各种飞禽走兽早已回归山林，不时在晚风中发出一声声顽皮的尖叫。

湔山上，则一片雪白。

那是万万年的松柏彻底复活，柏树上则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白鹳，当它们煽动翅膀的时候，整个湔山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大熊猫也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白鹳，很感兴趣，冲着山林大叫一声，惊得白鹳们立即煽动翅膀，于是，整个天空便全是白鹳优美的身影。

凫风初蕾站在奠柏树下，看着一大片白云似的白鹳远远飞走。

也许是感应到了曾经的鱼凫王的气息，吃人的奠柏将触须远远移开，尽力隔她远一点，她很随意地摸了一下奠柏的枝干，一条大路便出现了。

她吆喝一声，大熊猫也跟了进去。

随即，奠柏的触须漫卷，通往小鱼洞的门被彻底关闭，天地之间，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人的脚步踏进过这里。

这是父王去世之后，凫风初蕾第一次单独来这里。

只见小鱼洞的湖面平静得就像是一面镜子，湖边则开满了各种颜色的小花。偶尔，有粼粼的波光，那是跳跃的鱼儿浮出水面，将波光揉碎，于是，金色的夕阳也被揉碎了一般，金红的颜色便四散荡漾开去。

凫风初蕾极目远眺，只见湖心深处，依旧平静无波，当年高阳帝幻化的黑龙大战百里行暮时的场景已经不复存在。

可是，她很清楚，父王，此时便沉浸在湖心深处。

因为他既没有青元夫人这样的朋友，和大神们的关系也不好，所以，他无法再获得任何长生药的支持，和其他大神一样，死了也就死了。

身为第一代半神人，又曾经位登中央天帝，按理说，高阳帝的级别是很高的——若不是遇上不周山之战，他纵然死后，灵魂也不该在小鱼洞游荡。

他甚至可能应该具有弱水修炼的资格。

可事实是，九重星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也被从正神名单中剔除了名字。

当然，九重星联盟对他这种级别的大神还是有特殊安排的，那就是专门有一个容纳曾经犯了一下大大小小错误的大神的地界。

尽管这地界不如九重星联盟那么好，但是，至少，比地球好多了。

但是，他并未去哪个地界。

他很清楚，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自己都不受那些大神们的欢迎，所以，宁愿独自长眠在这个狭窄的地球世界里。

而且，他也没有去刻意寻找新的载体。

凫风初蕾只是一直在思索：父王去世之前，他到底活了多久？

几十万年？

几百万年？

或者更长的时间？

就算活了这么久，可是，他长眠于地后，会不会感到愤怒不满？

因为他曾经的敌人，他的老对手，最后将他彻底埋葬在小鱼洞的百里行暮，现在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还会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更长时间地活下去？

每每想到周山上那个空荡荡的坟茔，她总是心如刀割。

明明多次提醒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可是，总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欺骗，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真正安宁下来。

尤其，自己现在几乎成了一个废人，而那个欺骗者，却已经获得了整个天下。

甚至整个鱼凫国，也被他改变了模样。

凫风初蕾慢慢地对着湖心深处行礼，声音很低很低：“父王，对不起……”

短短几个字，她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身为鱼凫王，故地重游时，不但失去了整个国家，连父王赠予的金杖、委蛇等，统统失去了。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回到父王的身边寻求最后的庇护。

湖面很平静，微风吹来沿岸摇曳的野花香味，就像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凫风初蕾竖耳倾听，但是，什么也听不见。

许久，她慢慢坐下，本以为回到湔山，内心会平静下来，可是，当她躺在石板上，看着头顶的夕阳一点一点从天空隐没时，才发现自己心乱如麻——一个无法翻身的失败者，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了。

纵然父王的亡灵，也无法安抚她这颗充满仇恨和愤怒的心——当你想到敌人那么逍遥自在，快乐无限地活着，你如何甘心就这么悲惨而孤零零的死去？

一如比鲁星大神口口声声的冷嘲热讽“四面神一族也没什么了不起，自你这个丑八怪之后，便会彻底灭种了……”

没错，自己死后，四面神一族就真的会绝种了。

纵然青阳公子当年一片苦心孤诣，纵然父王百般筹划，纵然牺牲了无辜的委蛇——四面神一族还是会灭种。

失败的凫风初蕾，你就算死后，也愧对列祖列宗。

一整夜，她都睁着眼睛看茫茫夜空。

天空，云淡风轻。

当年墨汁一般随时会压迫天的乌云再也不见了，可是，她却觉得那看不见的乌云已经压在了自己心口，沉重得无法喘息。

掐指一算，自己的生命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年半时间了。

这区区一年多的时间，就在这里等死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回金沙王城，这一年的时间，原本该去极北之海寻找禹京，至少，要把有熊一族被灭绝的真相告诉禹京。

身为死神，禹京掌管着11520种鬼魂，自己办不到的事情，禹京不见得就办不到。

可是，一念之差，选择错误。

自己现在躺在小鱼洞，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复仇的机会了。

许久，她慢慢坐起来。

从黄昏到黎明，她看到平静的湖面上，自己清晰的倒影——曾经被青草蛇噬咬得千疮百孔的脸颊和身躯已经看不出昔日的伤痕。

但是，还是瘦弱，枯干，一阵风似的，并且随时会毒发身亡。

你心里早已明白敌人是谁，可是，你无能为力。

她沮丧得一塌糊涂。

连续三天不吃不喝，却并不觉得饥饿，甚至连焦渴的感觉也没有。

她疑心自己已经把十万年的古老树精身上最好的灵力全部喝光了——原本萍水相逢，却总是在你最绝望的时刻舍命相救。

事实上自从离开九黎，再到周山的那段时间，她已经彻底戒掉了肉食，变成了一个素食主义者，而且，就算是吃素，也吃得很少。

大鱼大肉，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

可是，这素食却并不让人清心寡欲，相反，一股巨大的仇恨简直就像是一条蜿蜒的毒蛇，在周身的血脉里自由流淌，日复一日，让她不得安宁。

在云阳面前勉强维持的镇定和平淡，早已烟消云散。

此时，她只剩下仇恨和愤怒。

她想复仇。

她活下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要复仇。

可是，从周山到蜀山，却分明清楚复仇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

一个只剩下不到两年生命的凡夫俗子，如何才能找到那些天神复仇？

她甚至连再见他们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绝大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巨大的绝望。

这愤怒和绝望，又像一条毒蛇，慢慢地将她残余的一点元气吞噬，久而久之，竟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多时间，她几乎都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她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许是不错的事情。

可更多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要是死了，那就真的是要诅咒上苍了。

大熊猫会不时走过来，匍匐在她面前。

它总是不安地看着她。

可是，它不像委蛇，它无法和主人交谈，更不能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有时候，它会叼来一些新鲜的野果。有时候，它叼来荷叶包裹的清水，有一次，有一次，它甚至找来一个新鲜的野生蜂巢，里面流淌着金色的蜜糖，甜蜜的香味在四周扩散开去。

那是最上等的野生蜂蜜。

可是，凫风初蕾无心品尝。

甚至不觉得任何的饥渴。

她觉得吃喝都失去了意义。

甚至觉得这样苟延残喘真的毫无意义——可怜的人类，往往和一些徒劳无功的命运所抗争，比如，面对绝症的时候，总希望能尽力延长自己的生命。

殊不知，那残破的生命根本毫无意义。

痛苦地活着真的就比潇洒地死去更好吗？

那是回湔山的第三天。

她睁开眼睛，看着茫茫无边的湖面。

湖心深处，一双眼睛。

那眼睛充满了怜悯，失望，甚至淡淡的责备。

她以为自己花了眼睛，揉了揉，湖心深处只有绿色水草在缓缓荡漾。

她慢慢坐起来。

父王，是你在责备我吗？

父王，你是不是对我感到失望了？

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怎么消沉下去了——凫风初蕾，你并不是回到这里让父王看到你消极等死的。

如果你这么不争气，不如当初就死在周山算了。

你就算死，你也死在外面，别让父王看着痛心吧？

她坐起来，深呼吸，极力要振作自己。

半晌，周身有了一点点力气，她终于站起来。

舒展四肢，其实，还残余一些元气，至少，比普通人强多了。

令人沮丧的，只是愤怒。

她的一只手慢慢抚在心口，那吞噬力量的愤怒果然慢慢平息了。

如此持续很久，再挥手时，但觉浑身立即有了力气。

一步一步穿过奠柏的卷须，又看到茫茫一片雪白，那是白鹳的翅膀划过天际，整个天空就像飞过了一朵巨大的白云。

湔山，已经彻底变成了白鹳的乐园。

所有枯死的松柏，已经彻底复活，主宰了整个湔山。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半晌，她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随手扯了一根青草放在嘴边，大熊猫却大叫一声追逐一只野兔跑远了。

远处，有猩猩的叫声。

那些鹦鹉学舌一般的家伙，又排成一队，开始试穿一只巨大的鞋子——那是一个人类的鞋子。

这是捕猎他们的陷阱，只要他们穿上这鞋子，就会被连着鞋子的绳子连成一串，然后，再也无法单独奔跑。

人类抓住他们，每每把他们的嘴唇割下来，据说，这是一道无上的美味。

“你们看，还有美酒，快去喝酒吧……”

“哪里有美酒？自从老鱼凫王不在湔山田猎之后，湔山就再也没有美酒了……”

“为什么小鱼凫王不来湔山田猎呢？”

“谁知道呢！可能小鱼凫王不喜欢打猎吧。再说，他们不来打猎不是更好吗？我们也好过几年安稳的日子……”

“别说了，先去穿一下鞋子，我们好久没有穿鞋子玩了……”

为首的猩猩刚试探性地放进去一只脚，忽然跳起来。

那是一块小石头击中了它的脚。

受惊的猩猩立即四散奔逃，嗷叫声此起彼伏。

拉着鞋子的绳子，立即被弹开。

凫风初蕾笑起来。

这些愚蠢的畜生，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

令她意外的是，看样子，这陷阱设置的时间并不久，那么，是谁设置的呢？

她慢慢起身走过去，只见刚刚猩猩出没的地方，除了几只巨大的鞋子之外，果然还有一坛酒。

可能是因为酒坛敞开的时间很长了，酒味已经很淡很淡，所以，除了极少数极其灵敏的猩猩，其他都没嗅出酒味。

她随手反转酒坛子看了一下，发现这酒坛子就算没有被打开，里面装的也不是什么好酒，无非是欺骗一下猩猩而已。

一阵马蹄声，突如其来。

她本来地起身，马上就要隐入奠柏后面，却已经来不及了。

“少主……少主……”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她急欲离开，可是，前面却是湔水——一条宽阔的河流。

大洪水之后，生态早已平衡，湔水河虽然不算什么大河，但是，河面也有五六丈宽，两岸全是高大的柏树。

除非她涉水离去。

此时，她也并非不能一下飞度几丈宽的河面，只是，她并不想仓促离开。

就是这一犹豫，那声音的主人已经跃然下马，几乎是飞奔过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拦在了她的前面。

“少主……少主……我知道是你……我知道……”

她别开目光。

湔水河的上面，一行行的白鹭飞过，雪白的翅膀令河面也变得茫茫的一片雪白。

但因为马蹄声令它们受了惊吓，一时间全部往远处的山上分去，很快，河面便露出粼粼波光的水纹。

河水清澈，游鱼雀跃，湔水一如从前的美丽。

“少主……”

好一会儿，她才能平静下来，再看杜宇时，神色已经非常镇定了。

杜宇死死盯着她，双目几乎要放出光来，却只是搓着手，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大熊猫闻讯窜过来，十分亲热地冲着杜宇低叫一声。

杜宇摸了摸它的头，欢喜得连声道：“老伙计……老伙计……”

正是大熊猫，专门从金沙王城奔到褒斜道的军营，杜宇才能及时赶到有熊山林。紧接着，一人一熊又从有熊山林赶到九黎广场。正是这段时间，一人一熊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大熊猫看着杜宇时，简直就像是故人重逢。

可是，杜宇却丝毫也没意识到这老伙计的眼神已经变了——它目中满是精锐智慧的光芒，别说一般的猛兽，就算绝大多数的人类也不见得能有这样的目光。

杜宇的心思，已经全部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面。

这时候的凫风初蕾，当然已经不是有熊山林上的那个僵尸，也不是九黎广场的那个骷髅。

服用了云阳树精的大量灵药后，她虽然无法彻底恢复容貌，但至少已经是一个寻常人的模样了——

杜宇，当然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他搓着手，语无伦次：“少主，你总算回来了……我前几天就有一种预感，你会回来，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幸好我今天来了湔山，不然，又错过了……”

她淡淡地：“杜宇，你怎会来湔山？”

杜宇！

她叫自己杜宇！

他听得这声音，哪里还有半点迟疑？竟哈哈大笑：“少主……少主……果然是少主……”

因为太过激动，一掌就拍在大熊猫头上。

也许是用力过猛，大熊猫觉得疼痛，不由得嗷叫一声。

杜宇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老伙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开心了……”

大熊猫叫一声，一副：我不和你计较的神情。

凫风初蕾也好奇地看着他满脸的笑容。

她从未见过人笑得如此开心，如此毫无遮拦。

就像一个赤子。

她很惊奇。

“少主，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我每过几天就会来一趟湔山……”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预感，少主很可能会在小鱼洞……我知道，少主就算回来，也一定是来小鱼洞……我知道……我知道少主一定会回来……”

她暗忖，他怎会知道呢？

“少主，你果然在小鱼洞……我闲着没事，每三五天便会来一趟湔山……我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今天果然遇见你……少主，你果然回来了……少主，金沙王城一切照旧，大家都等着你回去……对了，褒斜的驻军已经撤掉了，我天天都在金沙王城闲逛……商队一直没有停下来，去年和今年的收成也还不错……”

杜宇本不是一个颠三倒四之人，可现在，他几乎每一句话都连缀不起来，显是内心激动，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凫风初蕾静静听着，也不言语。

尽管杜宇说得很凌乱，她也慢慢明白了：白衣天尊一统天下，谁也无法抗衡，无论是熊关灵耳还是褒斜驻军都失去了意义，所以，鱼凫国的军队和其他大国的军队一样，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顺理成章自行解体，全部变成了平民百姓。

而杜宇这个大将军，干脆什么都不干了，天天都在外面茫无目的的寻找——一如鳖灵对他的斥责。

小狼王说：杜宇这个傻瓜已经彻底被边缘化了。

她只是疑惑：他这么执着地找一个人却是为何？

要知道，他只是一个大将军，一个下属，而非是她的什么亲人。

如果非要说什么的话，那就是他祖辈出身于王家仪仗队。

难道就因此就如此忠心耿耿？

也许是这几年的沧桑巨变，纵然爱人、朋友也相逢不相识，可为何偏偏是一个下属一直不离不弃？

她忽然想起云阳。

不知怎地，她觉得杜宇就像树精。

心里便有了一股暖意。

绝境时候，有人不离不弃，那是一种幸运。

可杜宇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思，只不时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搓着手，好像不敢正视她的目光。

唯有双目中的神采毫不掩饰他的欣喜若狂。

半晌，她才道：“鳖灵他们还好吧？”

“鳖灵，哦……鳖灵……”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顿才道：“从九黎回来之后，鳖灵公开了鱼凫侯的身份，负责整个鱼凫国的事情，绝大多数事情，他都办理得井井有条……这两年，鱼凫国的商队主要是和大炎帝国的商队频繁往来，大炎帝国也成了我们最重要的商业伙伴，据说，如今金沙王城的蜀锦，几乎有8成都是单独供应九黎广场，大炎帝国的商队也在金沙王城设置了单独的办事处，鳖灵把一条街的商铺和经营权全部交给了他们，而且规定大炎帝国在整个鱼凫国境内不缴纳任何赋税……”

凫风初蕾想起自己早前在金沙王城看到的那几家妓馆，以及鳖灵带领的那一群豪强大汉。

很显然，那群豪客便是大炎帝国的商队中的重要人物。

纵不是首领级别，也是核心人物，不然，鳖灵不可能那么巴结他们。

杜宇沉默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对大炎帝国的商队百般优待也就罢了，但鳖灵还下令每年还给九黎广场单独上缴一万匹上等蜀锦、三万两黄金、各色珍珠宝石若干、以及十万石上等大米……”

这些贡品并非是交给大炎帝国，因为，白衣天尊单独下令，鱼凫国无需像其他属国那样对大炎帝国进贡任何东西。

这一笔供奉，是鳖灵主动进贡的。

准确地说，这些是单独送给布布大将军的。

正因为这个进贡，卢相和鳖灵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因为争论无果，卢相激愤之下便借故隐退，不怎么管事了。

杜宇回来之后，也曾和鳖灵争执，但是，鳖灵早有准备，他百般诉苦，说大炎帝国的商队如何的骄横跋扈，不重重贿赂，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些，卢相不知道，你杜将军是在九黎广场亲眼所见的，别人不理解我的难处，你还不了解？我的一切苦心孤诣还不是为了这个国家。谁叫我们技不如人呢？现在不忍辱负重能怎么办呢？我们没法正面和大炎帝国抗衡不是吗？人家肯收取我们的贿赂，然后关照我们就已经很不错了。什么，你说白衣天尊特许了不纳贡？杜宇啊，你还真是年轻，这你也相信？这分明是空许诺啊。再说，白衣天尊等大神早就离开九黎了，什么时候回来也遥遥无期。这其间，布布大将军要是一直为难我们，你说怎么办？你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杜宇虽然对鳖灵这一套中原人的所谓“韬光养晦”做派并不认可，可是，他全部心思都是在寻找少主，根本没可能天天去和鳖灵磨叽。

也正因此，整个金沙王城便彻底在鳖灵的新思路下运行了。

鳖灵说，不同的时间，该做不同的变通。

变通很重要，因为，这叫韬光养晦。

他还举了许多中原人的著名例子，比如，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为了发展壮大，无数的伟大人物都曾忍受胯下之辱。

杜宇无法反驳他这一套鸡贼的做法，所以，便也和卢相一样，借故退却。

金沙王城，便彻底成了鳖灵的天下。

这时候，凫风初蕾已经彻底明白为何布布不再刁难鱼凫国了。

不但不刁难，只怕还对其十分友好。

当然，她也彻底明白小狼王的那番话了——

可是，她并未再追究这件事情。

因为，她发现杜宇满面的风尘，而且十分消瘦，好像比她这个从周山回来之人更加的疲惫和沧桑。

杜宇在九黎广场见到少主之后，马上便不辞而别离开了九黎，沿途寻找，可是，只追出去十几里便彻底失去了少主的音讯。

在分岔路口时，他已经不知该追那个方向。

无奈之下，兜兜转转，三个月之前才回到金沙王城。

当凫风初蕾听得他三个月之前才回到金沙王城时，很是骇然，“你这一年多时间，竟然都在外面寻我？”

他低声道：“属下找错了地方，一直在大夏境内胡乱徘徊，总是不得要领……”

大夏距离周山十万八千里，他一个凡人怎么去得到？

本来，他已经在大夏徘徊了很久很久，如一个流浪汉一般了，可是，三个月之前，却福至心灵，匆忙往金沙王城赶。

他说不上原因，仿佛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回去吧，回去吧，少主一定在金沙王城。

于是，他快马加鞭，仓促赶回。

可是，回来却再次失望了。

不但见不到少主，金沙王城也大变样了。

尽管鳖灵再三恳求他掌管王家仪仗队，也在许多大事上过问他的意见，可是，除了商队的事情，他已经不再插手任何事情了。

他对鳖灵的这一套新政完全不感兴趣，尤其，卢相找到他，告诉他纳贡的事情，他和鳖灵发生了争执，一切，就更加不可掌控了。

凫风初蕾只是叹一声：“是我浪费了你们的时间。若非为了寻我，你们就不必长时间离开金沙王城，许多后来的错误就不会发生了……”

杜宇被彻底架空，原因很多，可是，最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他长时间离开了金沙王城，而且，失去了手中的军队。

不在核心位置，也不掌握军权，哪里还有掌控全局的机会？

他低下头，无法回答。

因为，他无法告诉少主：这些事情的确很重要，可是，比起寻找你，那就微不足道了。

如果找不到少主，金沙王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根本不在乎。

什么万年基业，什么家国天下，如果少了那个人，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面有愧色：“少主，属下失职了……”

她暗叹一声，摇摇头。

半晌，才又问：“涂山侯人他们呢？”

“据说，启王子在九黎受到了白衣天尊单独召见，而且，他也参与了万王大厅的诸神召见。但是，至于详情如何，谁也不知道。属下离开九黎不久后，就听说驻扎在汉中一带的大夏军队全部就地解散了，这事情，启王子并未单独知会鳖灵，估计他原本是要告诉你的……”

就地解散的大夏军队，其中绝大部分人在汉中南中一带成家立业，耕种庄稼，只有夏后氏一家大小和牟羽等近臣全部返回了阳城。

凫风初蕾很意外，按照小狼王的说法，因云华夫人这层裙带关系，姒启是确定会被指定为中原共主的，可为何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对了，属下在阳城时曾经听说，白衣天尊的确在万王大厅指定启王子为中原共主。但不知为何，他主动辞去了这个职务，只说自己要去寻找什么九韶乐章。属下在阳城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见过启王子，去打探时，牟羽等人只说他去了九重星联盟。但九重星联盟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凫风初蕾略略意外。

她想起和涂山侯人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涂山侯人在汶山点燃了一堆篝火，说自己穿上了火浣布，要凭借那冲天的火焰去找中央天帝拿什么九韶乐章。

当时，她以为这个少年疯了。

现在才明白，他不但没疯，而且，一直没有忘记这事情。

可是，九重星联盟究竟在什么地方？

姒启又凭什么可以被许可进入？

是他自己去？还是云华夫人带他去？或者，白衣天尊亲自开恩？

不过，她对姒启的安危倒并不担心，毕竟，有云华夫人在，至少，这天下还没有任何人能危及姒启的生命。

杜宇还在尽职尽责地禀报：“……据说，现在大炎帝国的主要负责人是大将军布布，世界上所有诸侯国要禀报事情，全是通过布布。布布在九黎广场设置了一个单独的宫殿，据说，这个宫殿已经成了他的私人府邸。最初，他还十分低调，但是，这一年来，他变得骄奢淫逸，不但娶了无数漂亮的小妾，还大兴土木，大肆敛财，据说，许多诸侯已经对他的做派很不满意了，但是，大家却敢怒不敢言，因为，布布掌握了大炎帝国全部的军队，而且，巨人一族已经重新兴盛，他们组建了一支单独的巨人队伍，人数虽然很少，但是，战无不胜……”

不是战无不胜，而是无人敢惹。

白衣天尊的神迹尚未散去，其他人岂敢轻举妄动？

所以，诸侯们反而怀念起姒启来，他们都想，若是启王子当日接受了中原共主的位置会如何？

是不是至少可以约束一下布布的所作所为？

凫风初蕾只问：“那四方王呢？他们至少和布布是平级的吧？为何也不敢对布布有任何的建议？”

杜宇摇头。

这他就不清楚了。

毕竟，地球那么大。

四方王回到了自己的领土之后，便分布东南西北，除了十年一次的大祭祀，白衣天尊并未要求他们每年都到九黎。

而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哪里会主动去招惹布布？

再说，目前为止，布布除了骄奢淫逸过度享受，其他还并未作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一般人谁会没事出头去指责他？

布布的事情，凫风初蕾其实并不关心。

她只是暗忖，莫非诸神离开九黎之后，再也不回来了？

或者，布布知道他们不回来，所以才肆无忌惮？

可是，如果他们不回来了，那么何必辛辛苦苦重新统一地球？仅仅是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神威？

杜宇小心翼翼：“奇怪的是，自从我们离开九黎，便再也没有白衣天尊的消息了，而那些大神也全部消失了，甚至于万神大会究竟什么时候结束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知道……”

后来的事情，凫风初蕾已经略知一二。

诸神还在的时候，九黎广场频繁有神迹出现，到处都有大神们的传说，有的人号称得到了续命丸，有的人号称受到指点发了财，有些人甚至说被大神保佑生了儿子……

可是，大神们一离去，便发生了诸侯去世的消息。

他们得到了续命果，却因为没有遵命行事，所以该死的还是死了。

这在不明真相的凡人看来，他们却是受到了大神的蒙蔽。

反倒是鱼凫国的商队没有发现任何神迹。他们在九黎受尽委屈，只求赶紧离开九黎，也自认并不能受到大神们的厚爱，所以一路快马加鞭，没想到一回到金沙王城，大神们的传说便彻底消失了，久而久之，曾经热闹非凡的万神大会竟然烟消云散，仿佛只是一个传说。

直到现在。

直到她凫风初蕾从周山返回。

金沙王城，依旧独立于中原之外，自成一体。

也许，那是白衣天尊的手下留情？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凫风初蕾已经悄然站在褒斜边关。

风景依旧，物是人非。

双脚踩在千年栈道上面，低头时，看到万年的江水湍急。

悬崖峭壁上，姜花盛开，十分茂盛。

凫风初蕾随手摘下一朵白色的姜花，手一松，花瓣便纷纷洒落江水。

风一吹，水落花沉，再无踪迹。

她忽然浑身发冷，一如当晚在这条栈道上的死里逃生。

那一次，他其实是专门赶来毁灭父王的尸骨的。

掌劈槐树居的万年古槐树，便是他毁灭的第一步。

那古老的槐树，实质上是颛顼留在地球上的唯一的护身符——也是他留给女儿的护身符。

老槐树一倒下，一切遮蔽便烟消云散了。

随后，才有有熊氏父女的死亡，委蛇的死亡，以及自己的“死亡”——就算暂时还活着，也算去掉了大半条性命了。

他复出七十万年，便是为了复仇。

那三十里芙蓉花道，那十里刺桐大道，统统将他刺激，以至于他发了狂，几乎将她也击毙于掌下。

他说：假的，假的，这一切其实全部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幻象。真实的金沙王城七十万年之前便已经彻底沉没了。

后来的很长时间，她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假的。

或者，现在的这一切才是假的？

微风吹来，有丝丝寒意，她的一只手轻轻抚在脸上，不知道是掌心冰了脸，还是脸冰了手。

那么冷。

她断然加快了脚步，三几下便跑过了长长的栈道。

当千年古栈道终于彻底被抛在身后时，她才停下来。

竟暗暗松了一口气。

几年大战，几年驻军，动辄几万的大军对垒，砍伐在所难免。许多参天古木都被砍倒，昔日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也都变得稀疏，就连野草也被践踏，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生长。

杜宇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少主为何会返回褒斜，可是，他很清楚，少主既然执意要来，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昔日热闹非凡，驻扎了几万大军的褒斜军营早已空空荡荡。

一排排的军营早已成了边境居民的宿舍，而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厚重古朴的围墙便露出衰败残颓之相。

再好的围墙，也保证不了战争的胜利。

在九黎盛大的军火攻击之下，围墙只是一个过时的笑话而已。

不过，这也让褒斜外面的视野更加宽阔了。

凫风初蕾站在高岗，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红叶璀璨，一派风景如画，仿佛再也不会有战争这么可怕的字眼。

某种程度上，白衣天尊一统天下是好事。

白衣天尊唯我独尊的势力也是好事。

各国各地域的差距已经慢慢消失，因为他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威慑，可以肯定，很长一段时间，人类的野心家们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人力是无法违抗神力的。

必须是在神迹的力量彻底消失之后，野心家们才会重新蠢蠢欲动，铤而走险，规划出新的势力范围。

而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某种程度上，现在是人类最安分守己的时候——经历了极度的暴力和高压之后，他们学会了彻彻底底的顺从，每天除了向虚无缥缈的大神们祈祷敬拜之外，他们已经对权利失去了追逐的力量。

现阶段的地球人，只求财。

商业，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阶段。

也因此，就不再那么需要军队了。

褒斜道，也必将很长很长时间不用驻扎军队了。

她想，这真是一件大好事。

她继续往前走。

杜宇也只好跟着。

那是褒斜的最外层。

过了这里，便是以前大夏的地界。

一望无垠的汉中、南中，偏南一隅的大夏军队，统统随着涂山侯人的离开而彻底离开。

天高云淡，隐隐地，甚至可以极目远眺秦岭的方向。

这时候的鱼凫国，已经彻彻底底和外界联通，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一如金沙王城里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妓馆，斗殴的醉汉，可以预料，很快，很多的恶性事件便会兴起，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统统都会出现。

天府之国，很快就将成为过去。

凫风初蕾，也许会成为历史上的第一个亡国之君。

后来的史学家可能会记载：自小鱼凫王时代开始，便礼崩乐坏，人心不古，鱼凫国，从此进入衰亡和崩溃的时代。

她不愿意背负这个名声。

那意味着父王最后信错了人，也传错了人。

可是，要如何才能拯救这即将衰朽的鱼凫国呢？

她站了很久，这才慢慢拿出青铜神树。

杜宇一见青铜神树，脸色就变了。

身为蜀中嫡系子民，他对神秘的青铜神树当然不会是一无所知，可是，这神树到底能干什么，或者怎么启动，那便是他无法接触的天大秘密了。

实际上，他第一次亲眼目睹青铜神树，还是在有熊山林，在少主的“尸体”面前。

而在这之前，他只在十几年前的一次盛大祭祀上远远地看过一次。那还是老鱼凫王在的时候，至于到底是祭祀什么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金沙王城搭建了一个极大的高台，而这颗青铜神树就端端正正的摆放在高台之上。

普通人是根本无法上高台的，只能仰头往上看，所以，具体的细节根本看不真切。

展览只有一天，老鱼凫王就令人收起了神树。

这是神物，一般人根本不敢轻易觊觎。

而且，据说，这颗神树的用途，只有历代蜀王在临终之时，才会告知自己选定的下一代蜀王，如今，少主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启动神树。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却听得少主沉声道：“杜宇，你留步。”

凫风初蕾没有回头，声音却更加严肃了：“杜宇，你仔细看好每一个细节。以后，你才能运用自如。”

他只好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再开口，甚至不敢辩解，因为，他觉得少主的这句话很令人不安。

可是，少主已经不再讲话了。

她静静地坐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青铜神树。

全身的力道，已经汇聚成一点。

以杜宇现在的功力当然不知道少主究竟在干什么，可是，他分明察觉，少主整个人仿佛入定了似的。

而她对面的青铜神树，竟然慢慢地开始变大。

最初，是一尺长的小树变成两尺来长，紧接着，便成了两米多高的一颗树木。只见这树木一共分为三层，被一条黑龙所驮着，而树木的枝干顶端全是随风转动的锋利的刀刃。

树冠上，则站着一只金乌。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青铜神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松一口气。

可是，很快，他的眼神就变了。

因为，那颗神树居然在膨胀。

慢慢地，从两米多高变得比前面的大树还高。

慢慢地，竟然膨胀成无边无际的参天大树。

不但变高，还在变长便宽。

最初是一颗，后来，便成了树林。

那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明明一棵树，却不知怎地居然成了一片树林。

再细看时，青铜神树竟然彻底消失了。

光线也彻底昏暗了。

蓝天白云已经消失，如置身万年洪荒的原始丛林。

四周，全是参天的古木，但是，你看不清楚树干，却看到无数粗大的树根纵横交错，树根下，没有落叶，没有动物，也没有野花，甚至没有任何腐烂的气息，只有黄色和灰色的泥土。

那泥土也是干涸而均匀的，就像是一层假的行道。

杜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这一瞬间就被密密匝匝的原始丛林所包围的世界——视线内，已经分不清楚褒斜和外界的区别了。

褒斜，好像彻底消失了似的。

慢慢地，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一转眼，只见少主的脸色最初是苍白的，就像是蜀中最上等的花笺白纸，慢慢地，这苍白就变成了血红，然后，变成了一片青灰色。

那是死亡的颜色。

好几次，少主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倒下去，可是，她始终稳稳站着，就连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搀扶，也总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远远迫开。

他根本无法靠近。

他完全被隔绝在一股巨大的气瘴之外。

他惊呆了。

可是，那丛林还在蔓延。

一直蔓延到千里万里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天地全部变成了绿色。

从诺大的褒斜道往外看去，远处莽莽苍苍的秦岭已经彻底消失了。

通往外界之路，彻底被阻隔。

那些参天古木和苍莽丛林，将褒斜、灵耳熊关一带再到汉中南苑以及汶山，岷山，连成了一条无懈可击的群山走廊，别说一般人，纵然飞鸟猛兽也难以逾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原来如此。

凫风初蕾也看着这苍莽丛林。

所谓封印，真的只是一种障眼法。

这障眼法，也只是上古大神们的随手一挥。

慢慢地，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身为鱼凫王，我终于做到了。

尽管做得不够好，可是，终究还是勉强完成这任务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

头顶也是一片墨绿色，纵横交错的枝条树叶，哪怕是遇到一场大雨也不见得会穿透。

这不仅是一般的封印，也是一种荫蔽。

每当有巨大灾难的时候，古蜀人民便可以躲藏在这漫漫丛林之中，不但能躲过洪水、干旱、地震、海啸，甚至能躲过敌人的攻击，猛兽的侵袭。

湔山之战的老鱼凫王，因为太平岁月过久了，完全失去了戒备心，所以，才导致一败涂地。

如果当时他带上了这颗神树，结果会不会就不同了？

可是，一切都不容假设。

大神也有失手的时候。

事实上，颛顼在一万年的鱼凫王生涯中，身上的神气早已消失了一大半，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连许多半神人都不如了。

最后的溃败并不是那么令人意外。

此时，凫风初蕾看着自己的杰作，慢慢笑起来。

这一笑，最后的一口气便泄了，她双足仿佛被人斩断了似的，往下就倒。

杜宇抢上一步扶起她：“少主，你怎么了？……”

她干脆坐在地上，脸上却满满全是笑容。

杜宇忧虑地看着她，但见她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红花，这令她身上的死气大大削减，恍惚间，竟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容貌。

好一会儿，她才能慢慢开口。

“我力量不足，所以无法彻底将鱼凫国封印。但是，在几十年之内瞒过外界的眼光还是可能的……不过，这也只能瞒过一般的凡夫俗子，真正的高手还是能闯进来，但是，就算闯进来也无法破解……”

杜宇惊道：“这颗青铜树是用于封印鱼凫国的？”

她点点头。

这也是她在白衣天尊口中无意中得知的。

白衣天尊说，青阳公子斩杀了最后一条黑龙，用自己的血铸造了这颗青铜神树。所以，这神树就不会只是一个宇宙记录仪，而是另有用途。

但是，真正让她领悟这个秘密，却是在她回到湔山之后。

在湔山的三天，她昏睡着，不思不想，偏偏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白衣天尊的话：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真正的金沙王城七十万年之前就已经沉没了。现在的一切，全是假的……

这是一个暗示。

甚至算得上一个明示了。

历代蜀王，便是用了这颗青铜神树，将整个古蜀国彻底封印，不让其和外界接触，所以，才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因为，一般人根本无法寻找进入蜀中的道路。

一如此时这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

杜宇抬头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高，也不知道这大树究竟蔓延了多远，只能看到那些绿油油的树叶，昏暗的光线。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满树的绿叶上面。

凫风初蕾也转眼看着那些树叶。

绿色的树叶一簇簇的，但是，没有任何一片掉下来。

就像一颗假树。

而且是一颗槐树。

一大颗永远也不会掉叶子的槐树。

跟槐树居的老槐树一模一样。

跟泰山之巅的那颗老槐树也一模一样。

只是，那两颗槐树都没有这么大，这么高。

原来，槐树居的老槐树，绝不是无缘无故生长在那里的。可能这茫茫宇宙中，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真正孤立而偶然的。

每一件东西的存在都有它的必然。

云阳说，全世界最大的树是桃都之山的桃树。那颗桃树覆盖了三千里的范围。

若是以前，凫风初蕾根本无法想象。但现在，她明白了，这颗槐树很可能不止覆盖三千里，它也许将围绕整个古蜀国的方圆几千里全部包围了。

四面环山，再无出口。

不过，西方的天空却有一片亮光。

那是一个缺口。

这次封印，无法蔓延到最西边。

所以，那里就留下了一条通道，也或许是一个隐患。

凫风初蕾走了几步，转向那道亮光，她抬起手，却觉得浑身已经再也没有可以挥发的元气了。

杜宇紧张地看着她，却见少主脸上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之情。

然后，又见少主轻轻摇头，仿佛在自言自语：“罢了罢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天意难违！

若是在凫风初蕾完好的情况下，也能将整个古蜀国彻底封印，让其远离外界的视线，摆脱战争的危险，可是，现在，她元气不足，充其量只能封印从秦岭通往古蜀国的通道——也就是只能隔绝中原和鱼凫国的道路。

至于西边的道路，依旧是空荡荡的。

但是，她已经没有能力再进行补救了。

所幸这条缺口很小，还隔着茫茫的西海。

湔山大洪水之后，西海的面积扩大了十倍不止，一般人很难泛舟越海。再者，西海也是三面环山，切不是一般的山，全是无法攀援的悬崖峭壁。从这里上岸之后，必须从一条高达七八丈的狭窄石梯上进入，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镇守就非常非常容易了。

也因此，这个小小的缺陷并未影响凫风初蕾的心情。

她非常满意。

她就像完成了一件极大的任务，然后，很随意地重新坐在了地上。

杜宇却上前一步，忧虑地看着她。

他非常清楚：少主脸上的释然只是一种假象，那分明是元气散尽的一种衰竭。

封印所需的力量极其强大，纵然是在她的全盛时期也得元气大伤，更何况是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

那是一片独特的风景。

头顶的绿叶就像一座无边无际的天然屏障。盘根错节的树根却如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千姿百态，有的如麋鹿小兔，有的如嶙峋怪石，有的甚至如顽皮小童，笑容可掬……

慢慢地，林中竟然有翅膀煽动的声音。

那是一群金乌。

居然是金乌。

它们悠然翱翔在无边无际的丛林之中，成为这人造丛林世界唯一的活物。

也或许，以后还会慢慢有更多的活物？

凫风初蕾都不清楚，这人造世界到底是真的假的？亦或者到底是时间还是空间？

除去战略的因素，这实在是一个神奇的世界。

她想，青阳公子一定是个很浪漫之人，否则，不会设计这么复杂这么优美的环境。

凫风初蕾欣赏着自己的成就，觉得很惬意，于是，便慢慢地躺下去。

一躺下，浑身就轻松了。

再也不需要元气的支撑了。

杜宇搀扶她的手被她轻轻避开。

她躺在地上，就像一缕青烟似的，气若游丝：“不用管我，我歇歇就好了。”

“少主……”

“放心，我不会死的。”

杜宇默然站在一边，不安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许久，她死灰一般的脸上慢慢地开始有了一点红晕，可是，这并不能让杜宇感到宽心，相反，这令他想起那些回光返照之人。

过了很久，他没忍住，低声道：“少主，你还能支撑吗？”

她答非所问：“如果白衣天尊离开了地球，这封印的力量应该已经足够了。也罢，白衣天尊可能根本不会在乎一个鱼凫国了，只要能阻挡其他人进入也就行了。”

月色慢慢从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里洒落下来。

那是一轮满月，于深秋和初冬的交界里，洒落一地的清辉。

林中吹来的风却感觉不到多少寒意，就连夜露也被树叶阻挡，地上还是干燥的，就好像一间巨大的屋子。

凫风初蕾有时候睁开眼睛，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想，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一间屋子了——一颗大树遮蔽之下的木屋。

若是能在这里安息，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她再次闭上眼睛，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醒来了。

杜宇一直不敢做声，只是整夜睁大眼睛看着面前昏睡的人影——在月光和星光的交织轮换中，他经常有一种惊恐的错觉：自己守候的这个人早就死了，只因为一口气不散去，才勉强游魂似的在这天地之间徘徊。

她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声音。

就像这地上一截枯萎的树枝。

好几次，他伸出手，却不敢碰触她的鼻息。

仿佛一碰，就会得到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慢慢地，月色彻底消失。

晨曦初露之前，树林里漆黑一团。

杜宇伸出的手，终于快贴近她的鼻息了。

“杜宇……”

他立即缩回手。

她微微一笑：“放心，我还没死。”

他还是不敢作声，只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在晨曦之中慢慢坐起来。

也许是黎明的第一缕朝阳，也许是她明亮的眼睛，也许是这绿荫覆盖的童话般的世界，他忽然觉得少主复活了——因为，她不但坐起来，然后还站起来，她的身影笔直，挺立，就像一颗亭亭玉立的小树。

她是他生平所见仪态最好的人，无论何时都端庄得体，从来没有任何邋遢糊涂的时刻。

这并非一种刻意，而是与生俱来。

大熊猫从朝阳中走过来。

这老伙计惊奇地看看头顶，又看看朝阳升起的地方，只见那朝阳穿透绿色的树叶时，简直就像是琉璃瓦反射出的璀璨而华丽的光芒。

杜宇早已看出，这大熊猫变了样子，因为，它目中的光芒纵然是一般人类的高手也远远难以企及。

尤其，它看你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一头熊的目光，而是像一个能交流的对象，足以听懂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凫风初蕾拍拍它的头，就像是对一个人说话似的：“现在的鱼凫国，只有西海一个缺口了。杜宇，以后就让大熊猫协助你，至少可以确保几十年之内没有重大闪失。”

“少主放心，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返回的路上，凫风初蕾一直很沉默。

她骑在熊猫背上，慢吞吞的，任凭风吹在脸上。

这时候，她已经不急着赶路了。

她开始停下来，慢慢地欣赏这片神奇而古老的土地。

秋天的果实已经成熟，漫山遍野都是黄澄澄的梨子、红彤彤的苹果，橙子橘子更是血一般红艳，而金色的香蕉、葡萄、西瓜以及各种不知名的色彩鲜艳的野果也不遑多让，生机盎然地躺在天地之间，好像在大声叫嚣：快来品尝我吧，你看，我的味道多么甘甜。

前面是一颗高大的无花果树。

凫风初蕾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无花果。

只见这亭亭玉立的大树就像一把巨大的大伞，而树枝上则满是紫红色的果实，许多已经成熟，炸裂，掉在地上，散发出一种酒酿般迷人的香气。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一颗无花果。

那果子也许是刚刚才成熟了掉下去的，炸开的果肉新鲜欲滴。

她咬一口，便笑起来，“杜宇，你也尝尝吧，这无花果真好吃。”

杜宇也默默地捡起一颗无花果，可是，他咬了一口，却食不甘味，只是不安地看着少主。

少主的脸，就像一张白纸。

他总疑心她走着走着就会倒下去。

“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为何金沙王城要叫天府之国，现在，才总算明白了……”

她随手一指前面一望无际的金色稻谷：“我曾经行遍十万八千里，可是，天下之大，却从未见过比鱼凫国更加富庶的地方。这里只要没有战争爆发，庄稼会自行生长，野果会自行成熟，不耕不种，也能有充沛的收获。真可谓水旱无忧，饥馑罕有……这么说吧，如果没有当年大费的闯入，现在的鱼凫国还是一片与世隔绝的乐土……”

杜宇默默听着，手里的无花果啃了一半，又放下。

此时此刻，再美的果子也淡而无味。

他只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少主死了，这天府之国再富饶美丽，又还有什么意义？

大熊猫一时兴起，熊掌摘下一朵花，抛到半空中，又接住，凫风初蕾瞧得有趣，呵呵笑起来。

兴之所至，她干脆吹一声口哨，大步便跑了起来。

大熊猫嗖的一声便追了上去。

杜宇本要追上去，却一直落在后面——明明见到了活着的人，心里，却绝望得一塌糊涂。

从后面看去，那单薄的少女根本不似人形，完全是一股风一般在奔跑——他从未见过这么瘦弱之人，真担心一阵风来，那身影会随风消失。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瘦弱的身影，刚刚才凭借一己之力，将整个鱼凫国彻底封印了，在几年或者几十年之内，这里，都不会再受到外界的惊扰了。

这时候，他也完全明白少主此举意味着什么了——她已经时日无多，所以，不惜耗费最后的一点元气，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尽到身为鱼凫王的最后一点责任。

如此，就算她死去，也不至于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位没有封印本领的国王。

他心如刀割，却无法做声，只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但是，她显然不知他的伤感。

相反，她非常开心。

当看到前面一大片毛茸茸的蒲公英时，她停下。

大熊猫好奇地伸出熊掌，摘下一朵蒲公英。

她也摘下一朵蒲公英，放在嘴边，轻轻吹一口气，毛茸茸的蒲公英便四散飞远了。

如此循环往复，四周便全是毛茸茸的蒲公英。

杜宇默立一边凝视她，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侧影——尽管她重伤之后，整个容貌已经无法复原，恢复度不及早前的十分之一，可是，他还是觉得那是他生平所见最美之人——她的笑容，她的身影，甚至她的软弱——统统都是这个世界上的至美。

回到金沙王城时，已经夜深。

城门口的老兵都是象征性的仪仗队，此时，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若在以往，凫风初蕾会对这情景感到不安，但现在，她知道，已经没关系了。

没有战争，多好。

人人都不需要警惕了。

她拍了拍大熊猫，大熊猫立即心领神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快速地便奔入了王殿之中。

王殿的大门紧闭，不过，这可难不倒大熊猫，只见这服用了无数九重星大神灵药的猛兽，简直就像一只敏捷的飞鸟，一纵身便穿过重重殿堂，如飞一般停留在了槐树的门口。

那一片死寂的二层小楼恍如昨日。

古老的槐树早已被烧成灰烬，当年化为一条青蛇的有熊首领也早已化为灰烬——那条从槐树下钻出来的一丈多长的青蛇，原本是剧毒，随时可以传播病毒，很可能把整个金沙王城的百姓全部变成青草蛇。

至少，涯草是这么叫嚣的。

可是，此时双脚再踏在这片土地上，凫风初蕾竟然不知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真——那条青蛇，真的是有熊首领吗？

那个满头绿蛇的骷髅，真的是有熊女吗？

如果是，那么自己在白衣天尊的画面里看到的被猛虎咬死的有熊氏父女又是谁？

那高明的敌人能骗过自己，又真能骗过白衣天尊？

或者，白衣天尊和其联手欺骗自己？

她不敢想。

她不知道自己有生的日子还能不能解开这个秘密。

很久很久，她才能伸手推开这道诡异的大门。

自从青蛇出现之后，大门就被封闭，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她一进去，便愣住了。

粗粗算来，这大门封闭也已经两年多时间了，在她的想象中，很可能是苔藓杂草，一片荒芜，可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干净的石板，褐色的墙壁，伸手一摸，甚至一尘不染，就好像天天有人在打扫似的。

就连跟上来的杜宇也很震惊，他环顾四周，低声道：“自从少主离开之后，这道门便再也没有被打开过了……”

他很肯定。

纵然他很长时间没有在金沙王城，也能确定这件事情。

鳖灵再是胆大，也不可能擅闯这里。

事实上，鳖灵是个聪明人，不该踏足的地方，他绝对不会轻易踏足，而且，也不会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好奇心去做不必要的事情。

鳖灵，并无太多逾越的地方。

排除了人为的干扰，这小楼居然一直一尘不染，甚至连落叶都没有，就真令人震惊了。

尤其，老槐树已经被白衣天尊劈断，青铜神树也被拿走的情况之下，到底是什么力量在维持着这里的神奇特色？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但见二楼的一扇窗户依旧开着——那是当天她追逐有熊女的身影仓促离开，来不及关闭，而此后，这扇窗户便一直开着。

书房里，也是一切照旧，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仿佛那开着的窗户只是一个假象——连风雨都无法从这里飘进来。

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她已经无暇去追究这小小的离奇。

她只看向一排排的古物。

这时候，她已经很清楚，这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随意的，每一件都有其神秘的用途，只是现在，她还不清楚每一件的用途何在而已。

左边，是一排玉制品。

红色的玉璋、玉圭、玉佩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玉石。全是清一色的上等好玉。

唯有居中的一个基座上空空如也。

那里，本是盛放九转玉琮，也就是鱼凫国历代传国玉玺的地方。

这九转玉琮，现在鳖灵手里。

凫风初蕾离开鱼凫国之前，单独下令将玉琮交给他。

右边，则是一排青铜器。

各种青铜装饰品，大大小小的青铜虎、青铜蛇、甚至还有一些青铜豹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青铜器上面，尤其是居中那个一脸神秘笑意的青铜大立人——这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神秘的青铜人，正是青阳公子。

正是这个青阳公子，在自己濒危的最后一刻，拯救了自己，否则，纵有十个凫风初蕾，也完蛋了。

更何况，他铸造的青铜神树，才是历代蜀王封印的利器。

也正是他，保证了古蜀国在几万年或者更长时间的安宁和繁荣。

本质上，他才是古蜀国最杰出的王者，应该受到人民的顶礼膜拜。

她对着神像行了一个大礼，无声无息地向他致敬。

满屋子神像，无声无息地接受她的膜拜。

好一会儿，她才笑起来，似在自言自语：“但愿我不曾辱没四面神一族的尊严。”

神像对面，一张巨大的青铜椅子。

那是父王生前最爱的位置——父王曾经在这里批阅奏章，挑灯夜读，也曾在这里教她识字，书写，给她讲无数的故事。

父王并不是一个善于讲故事之人，其口才也很一般，但那时候，她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人人都说父王相貌丑陋，可是，她回忆起来，却一点不觉得父王丑陋——也许是见惯不惊？

再美的人看久了，不过尔尔。

再丑的人看久了，也习以为常。

审美，只是一个相对的标准。

她记得自己游历在外的时候，曾经途经一个小国，那小国中人，每一个都鸡胸驼背枯黄头发黑色牙齿，看起来十分丑陋。

可是，那小国之人刚刚见到她却一个个哈哈大笑。

委蛇很好奇，就问那些人何故发现。

那些人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们怎么长得这么丑？你们居然连驼背都没有，真是丑死了。你们这么丑，也好意思一直在大街上溜达吗？

原来，在这个小国之中，历来以驼背鸡胸为美，若是偶尔出生了一个身材笔直之人，那就形同怪物，会被当成全国最丑之人——也就是残疾人。

所以，他们见到凫风初蕾，便一个个都觉得她丑得可怕。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凫风初蕾完全明白了：美和丑，真的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一般人认为雪白皮肤大眼睛鹅蛋脸才是美，殊不知可能换了一个种族会不会认为矮胖黝黑气味难闻才是一种美？

她想得有趣时，不由得笑出声来。

候在门口的杜宇见她发现，不知怎地，他也笑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么悦耳，温柔，熟悉的笑声了。

这笑声，隐隐地给了人一线希望，好像被封印了的古蜀国，不但成了全体蜀国人民的乐园，也成了她的乐园——但凡居住在这里的人，都会永生不死。

可是，他很快发现，这只是一种错觉。

笑声之后，少主的脸再次变成了一种死灰色。

他心惊胆颤：“少主……”

她摇摇头，他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她的一只手慢慢放在椅背上，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站立，五脏六腑好似在翻腾一般，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阻止那些黑色的淤血从七窍之中流淌出来。

没有了云阳鲜血的支撑，毒性只能靠着自身一点元气勉强克制。

她再次看向那神像，内心低叹一声：青阳公子，看来我是守不住你老人家的万世心愿了。

说也奇怪，当她向神像倾诉之后，内心剧烈的毒发翻涌，竟然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良久，她慢慢坐回青铜椅子上。

冰冷的气息，让内心更加安宁。

她想，那是置身于列祖之中的缘故吧。

慢慢地，又觉得瞌睡。

自从受伤后，她总觉得瞌睡，好像无论如何也睡不醒似的。

从褒斜回来后，这种嗜睡就更加明显了，亦如现在，只要坐下，眼皮便再也睁不开了。

杜宇恭敬地垂手站在门口，只见少主默然坐在居中的青铜椅子上面，她微微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可是，睫毛又偶尔颤动一下，证明她根本就无法入睡。

因为她闭着眼睛，所以，他才敢一直凝视。

慢慢地，他的眼中满是悲哀和怜悯。

可怜的少主，她简直成了纸片人一般了。

可是，内心又是欢喜而庆幸的。

比起当初自己在有熊山林找到她时，已经不啻为焕发新生了——如果那时候少主只是一个鬼的话，现在，无论多么瘦弱，至少也已经是一个人样了。

“杜宇……”

他轻声道：“少主有何吩咐？”

“别惊动鳖灵他们……”

“我明白……”

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金沙王城本是个好地方，只可惜……”

杜宇等了很久不见她说下去，便低声道：“如果少主不愿呆在金沙王城，我可以陪着少主去湔山……或者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行……”

她一怔。

他忽然一鼓作气：“金沙王城其实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商队有没有我也不重要……我只想陪在少主身边，尽力保护少主……少主要留在金沙王城，我就留在金沙王城，少主要离开，我就陪着少主离开，反正我孤身一人，没有任何牵挂……”

这些话，杜宇以前是绝不敢说出口的，可今天，不知怎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少主，无论你今后要去哪里，我都愿意随你前往。”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很显然，她也很意外他会这么说。

可是，她只看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整个夜晚，都没有亮灯。

在这个满是青铜器的二层小楼里，适应了黑暗的目光能随着青铜绿油油的光芒，大致将周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许久许久，杜宇见她一直闭着眼睛，以为她睡着了，就环顾四周，想找一床毯子替她覆盖一下，可什么都没找到，便悄然脱下自己的外衣，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我不冷！”

杜宇后退一步，搓着手。

有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冷冷的，带着秋天的丝丝寒意。她慢慢地：“杜宇，你成亲了吗？”

他一怔，不知道少主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只立即摇头：“没有！”

她还是慢慢地：“我记得在褒斜军营的时候，有个叫做梁利的土著少女很喜欢你，发誓一定要嫁给你……”

他还是摇头：“在九黎河之战前，梁利和她的族人已经全部回到岷山。”

她不做声了。

每每到黎明前夕，她总觉得呼吸困难，好像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那是毒性在周身游走，慢慢地更加严重了。

云阳说，如果躺在树洞里不言不动，这毒性会潜伏三五年，可是，她从周山赶回金沙王城，颠沛大半年，毒性已经彻底游走，掐指一算，自己的生命最多只剩下一年时间了。

也或许，一年时间都不到了，毕竟，自己现在每每在黎明时分，呼吸都慢慢困难了。

“少主，我没有和任何人成亲。”

一阵沉默的杜宇忽然开了口：“少主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她微微一笑，强行将那逐渐涌上来的血气压下去，不经意地伸手擦拭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杜宇，我原本想要找你帮一个忙……”

“少主尽管吩咐便是。”

她看了看慢慢升起的朝阳，竟然觉得这事儿难以启齿，好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只是摇摇头：“罢了，杜宇，你下去忙你的吧。”

杜宇凝视她，慢慢退下。

书房门，无声无息关闭。

诺大的屋子里忽然失去了活气，只剩下青铜的古老和肃穆，就像那些古老的年代，无数的风云岁月。

凫风初蕾更加疲倦，于是，干脆躺在地上。

她宁愿在这种冰冷中，一睡不起。

遗憾的是，睡意却十分遥远，意识也在冰冷之中清醒得出奇。

越是清醒，就越是愤怒。

越是愤怒，就越觉得自己没用——被人害成这样，却居然没有复仇的能力。

鳖灵是一个称职的丞相，也是一个工作狂。

作为鱼凫国实质上的统治者，他最近很忙，不但要筹划一年一度的秋社，清点商队的库存，盈利，庄稼的收获，百官的考核评论，甚至还要应付林林总总的宴席，比如今晚迎接大炎帝国商队的盛宴。

盛宴，在王殿的宴会厅举行。

这个宴会厅，早前是专门用于招待各国王者的，在鳖灵出任丞相之后，这个宴会厅只用过一次，那就是凫风初蕾登基之后，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小狼王、鬼方女王以及有熊氏和夏后氏等人。

那次之后，宴会厅便彻底关闭，当然，也因为此后再也没有来过王者级别的客人。

这次，他特意开了这个宴会厅，很显然是为了向大炎帝国的商队示好。

当今世上，除了四方王之外，再无王者。

四方王却只是一个象征意义，最大的权利都在布布大将军手里。

布布大将军才是无冕之王。

这支商队直接归属于大将军布布管辖，首领重离则是布布面前的第一红人。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鳖灵很清楚，重离若是回去在布布面前美言几句，那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宣布，不但免除大炎帝国商队在鱼凫国的所有税收，还为其提供宽大精美的大院、商舍，不仅如此，还单独为重离修建了一座豪华大院，让重离在金沙王城有了一个家。

重离财大气粗，喜好美人，在九黎已经有了二十几房小妾。来到金沙王城之后，但见这里的少女皮肤雪白，楚楚动人，顿时惊为天人，一连讨了好几个小妾。

这些小妾，全部安放在城西的豪华大院里。

也就是说，在金沙王城，重离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家，这以后，便会经常来往了。

鳖灵如此讨好于他，他当然非常高兴，若不是收到了密函，他还舍不得这么快就走。

所以，这个饯别宴就很关键了。

鳖灵投其所好，在今晚的盛宴上，也特意请来了几名绝色歌姬，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今晚的酒也很特别。

那是临近的巴国送来的清酒。

巴国其实并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一个部族，族中以巴人为主，以贩卖食盐为生。

万国大会之前，大禹王已经征服了巴国，为了讨好大禹王，巴国一度不敢公开和鱼凫国来往，后来，曾经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巴蜀之间再也没有往来。

直到白衣天尊一统天下，巴蜀之间才再次恢复了贸易往来。

巴人示好的第一份礼物便是清酒。

清酒酿制不易，产量很少，这一次也只送来了十坛酒。

为了显示对重离的尊重，鳖灵在今晚的盛宴上动用了三坛之外，其余的已经全部送给重离，作为他带回九黎的礼物之一。

清酒，美人，其乐融融。

歌姬都是很年轻的少女，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

她们的身体才刚刚开始发育，脸上的神情也很懵懂。

重离却非常满意，连声称赞：“这才是美女，真正的美女。鳖灵大人，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思。”

鳖灵笑而不语。

重离兴致勃勃：“女人之妙，妙在年少。女人最好的年华当在十三到十六之间。一旦过了十六岁，女人便如过度成熟的果子，不再鲜艳芬芳，纵然甜蜜，也老而无用了。尤其，女人过了二十岁，简直就是残花败柳，根本不该再出来四处游荡，污染眼球了。只可惜，金沙王城的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这些老女人，鳖灵大人，你以后可要改变一下这个不好的现象啊……”

鳖灵心里不以为然，却一直陪着笑脸。

请神容易送神难，大炎帝国的商队好不容易要离开了，他当然不想在这时候另生枝节，所以，无论重离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

重离却正色道：“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希望下次再到金沙王城时，能看到那些老女人都乖乖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再也不要抛头露面。大街上，就该是少女们的天下，就像那些美丽的花草，必须盛开在最美丽的地方，而不是被其他庸俗丑陋的杂草所占据这个世界……”

鳖灵赔笑：“大人可真是个妙人儿。下次大人再来金沙王城时，我一定早早为你准备几名绝色少女……”

“记住，一定要十三岁左右的，绝不能超过这个年龄。”

“大人尽管放心好了。”

谈笑之间，有歌姬们上来劝酒，重离却一挥手让她们退下。

鳖灵找来这些美貌歌姬，便是为了助兴，现在，见好色的重离竟然挥手让歌姬退下，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重离并不是武将，也没有任何战功，但是，他是大炎帝国商队的灵魂人物，富可敌国。在战争结束之后，但凡到九黎广场经商的商队，无不受到他的管辖，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商队首领，就连布布大将军也对他十分青睐，所以，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追捧的对象。

在九黎时，鳖灵为了躲过布布的刁难，曾经多次厚礼贿赂重离，指望他在布布面前替鱼凫国商队美言几句。也不知道重离是不敢在布布面前多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布布对鱼凫国的刁难从未减少，直到鱼凫国商队彻底离开九黎。

但私下里，重离对鳖灵却相当客气。所以，这次他率队来金沙王城，鳖灵自然也极其殷勤，在提供各种便利的同时，还送上了丰厚的礼品。

饶是如此，但见重离的神情，鳖灵还是微微不安。

他年老成精，情知重离又要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了。

果然，重离笑嘻嘻的：“鳖灵大人，你不觉得金沙王城少了什么吗？”

他小心翼翼：“少了什么？”

“金沙王城的商业贸易虽然冠绝天下，可是，你难道没发现其中有一个最大的弊端或者说是致命的缺陷吗？”

“致命缺陷？”

“当铺！你没发现吗？金沙王城居然没有当铺！”

鳖灵举着酒杯的手，慢慢顿在半空之中。

重离却对他的脸色视而不见，反而侃侃而谈：“一个高度繁华的城市，怎么可以没有当铺呢？许多商队在资金周转的时候需要当铺，许多平民百姓在急需用钱时也需要当铺，可以说，当铺是一个城市发展的象征之一，但是，金沙王城居然没有，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这……”

“一个没有当铺的城市是不合格的城市。这样吧，我和鳖灵大人是好朋友，金沙王城又对我们这么客气，所以，这一次，我就主动帮个忙。我打算在城西设立一个当铺，展开贸易往来。一切工作都由我负责，只需要鳖灵大人提供一个场地就行了。当然，这场地也不要太大了，只需要十间连着的商铺打通，足够摆放典当物就行了……”

鳖灵欲言又止。

他当然不是为难于重离的狮子大开口——十间连着的商铺几乎占据了小半条街，而且指明要设立在金沙王城最富庶的城西。

他略略沉吟：“重离大人有所不知，鱼凫国的传统是抑制豪强，贫富差距一直很小，而且，鱼凫国还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叫做：赈灾司，也就是说，但凡有人陷入不幸，赈灾司自然会出手。所以，从来不需要当铺的出现，怕只怕大人开设当铺原是一番好意，却不会有什么生意……”

重离不以为然：“鱼凫国这么大，难道就没有懒汉？赈灾司忙得过来吗？”

“实不相瞒，赈灾司的一切费用全由鱼凫国的商队提供，资金十分充裕。再说，鱼凫国还有一个十分特别的法令。那就是，如果有人坑蒙拐骗或者赌博懒惰导致家庭贫寒，那么，不但赌博懒惰者会被重重鞭打，强制令其投入劳动，就连坑蒙拐骗也会被重重鞭打，事后还必须退还钱财，所以，这里的人们虽然悠闲，但是，并无超级大懒汉，也没有什么坑蒙拐骗者，所以，从来用不上当铺的出现……”

重离不以为然：“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律？这么说来，懒汉也会被鞭打了？”

鳖灵陪着笑脸：“没错。这就是金沙王城从来没有乞丐的原因。每家每户都有固定的良田，新增加的人口可以向政府申请良田，其所得也无需交税，完全能自给自足。但是，若有人放着良田，错过耕种，肆意懒惰游玩，却会被执行鞭打，鞭打之后，强制令其劳动，如此，千百年下来，蜀中从来没有当铺的出现……”

重离却大笑一声：“这么奇怪的法律，废黜不就行了？”

“这……”

“鳖灵大人！”

重离语重心长：“时移世易，一个人呢，最重要的是懂得向前看。你也在九黎广场呆了那么长时间，亲眼看见九黎的当铺生意是多么发达，别说一般的平民百姓，就连许多富商大贾急需用钱时，也不惜典当奇珍异宝。如此便捷利民的生意，怎么可以不做呢？这可是对老百姓大大有利的事情啊。比如，有了当铺，那些百姓纵然犯错也不用挨鞭打了，不是吗？”

“可是……”

“别可是了！这当铺我是开定了。鳖灵大人，我连负责人选都安排好了……”

重离的确安排好了人选，他留下了他的两个下属专门负责经营当铺，并照顾他的几个小妾。

他踌躇满志：“说真的，金沙王城真是个好地方。我一来了这里就非常喜欢，所以打算这次回去之后，便安排好九黎的一切，然后，举家搬迁到金沙王城。如此，我就得先打点自己的事业，至少，要让我的小美人儿有个赖以为生的产业，鳖灵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鳖灵情知这时候拒绝他，不啻和他翻脸，再说，他的当铺早就实质性存在，只是要求免费再提供一个更大的场地而已。

鳖灵只好苦笑一声。

“好了，鳖灵大人，就这么说定了。”

鳖灵只好点头。

重离大笑着举起酒杯：“还是鳖灵大人豪爽。其实，鱼凫国的许多规矩都该改一改了。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现在已经是鱼凫国的大王，一切都该变成你的意志，没必要再遵守以前那些破规矩了吧。”

他叹道：“重离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一个暂时的执行者而已，哪敢擅自篡改鱼凫国的规矩？再说，现在的金沙王城，已经赌场遍布，妓馆也有好几家了……”

重离立即打断他：“这算什么？还有许多新鲜玩意你都没见过呢！也罢，不急不急，等我下次回来时，再带给你惊喜。”

鳖灵知道，这可能只有惊没有喜。

“反正鱼凫王早就死了。你哪里还需要管那么多？鳖灵大人，这么着吧，作为投桃报李，我这次回去就禀报布布大将军，在他面前美言几句，让他正式下令，将你任命为鱼凫王，如此，你岂不是名正言顺了？”

“我已经是鱼凫侯了，哪里还敢称鱼凫王？重离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鳖灵大人真是太谦虚了。这年头，谁不想称王？只是没机会而已。你有机会却白白放弃，岂不是傻瓜？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也许明年今日我再坐在这里时，你就可以变成名副其实的鱼凫王了……”

鳖灵陪着笑脸，只是敬酒。

此时，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晚宴，请走这一伙瘟神。

可是，又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毕竟，不能功亏一篑。

一万步都走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步了。

否则，他们回到九黎，一个不爽，在布布大将军面前进几句谗言，轻则鱼凫国商队受到惩罚，重则有可能招致军队的进攻，甚至于自己这个战战兢兢的鱼凫侯都可能随时被撤换。

这就得不偿失了。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重离见鳖灵已经答应了自己设立当铺的要求，很是高兴，接连喝了好几杯清酒，一叠连声赞道：“这可真是天下少有的美酒。”

“大人若是喜欢，我再令人去巴国购买一些，等大人下次再到金沙王城时，就有美酒等着大人了。”

重离哈哈大笑：“鳖灵大人果然是我的好朋友！谢了谢了，我先谢过了。”

就在鳖灵以为这场晚宴快要顺利结束时，重离却四周看了看，话锋一转：“鳖灵大人，今晚是我们的饯别宴吧？”

“对。”

“既然是饯别宴，为何少了一个人？”

鳖灵赔笑：“大人何出此言？”

“你们鱼凫国的重要人物，除了你，其他人都没出席啊。莫非是看不上我们？”

“这……”

鳖灵立即道：“大人请多多包涵。实在是因为鱼凫王失踪之后，鱼凫国一片混乱，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重离板着脸：“杜宇呢？”

他再次强调：“杜宇呢？为什么我来金沙王城一个多月了，却从未见过杜宇？他不是鱼凫国的第一大将军吗？”

鳖灵还是陪着笑脸：“鱼凫国第一大将军是厚普，不过，厚普将军已经去世了。而且，鱼凫国现在也已经没有大将军了，连军队都没有了。杜宇根本不算什么。”

“杜宇不算什么？不算什么他能专门去九黎捣乱？还敢对布布大将军出言不逊？”

“这……这……杜宇一直在外流浪，三个月前才回到金沙王城……”

“这也不是杜宇避而不见的理由！怎么，他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大炎帝国？你可别忘了，他就算不是将军了，他还是鱼凫国的商队首领。既然同为商队首领，难道不该参加今晚的饯别宴吗？他是看不起我吧？”

鳖灵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除了擦冷汗，他真的已经没有别的主意了。

重离皱眉：“在九黎时，我自认也给了鱼凫国不少便利，现在到了金沙王城，就算不指望你们特别殷勤，但是，也不至于避而不见吧？杜宇他这是什么意思？”

鳖灵叹道：“大人息怒。杜宇年轻气盛，也没有什么生活经验，自从褒斜道的军队全部解散之后，他便失去了目标，天天无所事事，别说大人你，就连我也很少见到他了。”

“这么说来，他是对解散军队不满了？”

“这……实不相瞒，前几天我偶尔在金沙王城门口看到他，本想叫他回来，可是，话未说完，他便走了。昨天，我也连续派人去他府邸找他，叫他来参加几天的晚宴，可是，他府邸空空如也，根本找不到人，如今他究竟在哪里游荡，我根本就不知道……”

重离冷笑一声：“莫非他是不想在金沙王城混了？既然如此，鳖灵大人你不妨干脆将他赶出金沙王城……”

“这……”

“怎么？鳖灵大人你该不会说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吧？”

鳖灵面露难色：“鱼凫国很少有驱逐出境的先例，更何况杜宇也没有犯下什么大错……”

话未说完，他便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果然，重离连声冷笑：“鳖灵大人也认为杜宇没有犯错了？”

重离声色俱厉：“杜宇目无尊长，傲慢自负，轻辱我大炎帝国商队就是轻侮我大炎帝国。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按律当诛。现在，我只是要求你把他驱逐出境，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杜宇的确有失礼貌，我先替杜宇向大人赔罪……”

“你替杜宇赔罪？你凭什么替他赔罪？”

“这……”

“杜宇按律当诛，你也替他被诛？”

鳖灵额头上的冷汗简直就像下雨一般往下掉。

重离大声道：“像杜宇这种傲慢无礼之徒，早就该被驱逐出金沙王城了，可你鳖灵大人却一直放纵不理，这也是你的失职之处。得罪了我重离不要紧，但是，藐视布布大将军，藐视大炎帝国，甚至于藐视白衣天尊，那就真的交代不过去了，如果以后布布大将军问起，纵然我有心替大人遮掩，可是，也遮掩不过去啊，你看，这商队这么多人，悠悠之口，我能完全封堵吗？再说，我能欺骗布布大将军吗？……”

重离一挥手：“鳖灵，你听好了！我以布布大将军的名义令你马上下令驱逐杜宇！”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大炎帝国商队的其他陪客固然都看好戏地盯着鳖灵，就连鳖灵旁边一干鱼凫国随从，也都紧张地盯着鳖灵。

这事情，可非同小可。

杜宇就算是个流浪汉，可是，由鳖灵来下令驱逐他，总是不太说得过去。

鱼凫国，根本没有这样的先例。

鳖灵硬着头皮：“大人有所不知，杜宇在鱼凫国有大功劳，威望也很高，早前深受鱼凫王信任。他特别忠心耿耿，也曾千里迢迢去寻找我王，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岂敢将他赶出金沙王城？再说，我也无法向鱼凫国人民交代驱逐他的理由……”

“找不到理由是吧？鳖灵大人，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情……”

重离似笑非笑：“现在的鱼凫国可不是以前的鱼凫国，无非是大炎帝国的一个属国而已。我身为大炎帝国商队的首领，杜宇不敬重我便是不敬重大炎帝国，怎么，这罪行难道还不足以让他被驱逐出境吗？你到底还要让我重复第几遍这个理由？”

“这……”

重离豁的一声站起来：“这么说来，鳖灵大人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这……”

重离重重地将酒樽顿在桌上，“鳖灵大人，你我之间也算是有一些交情，实不相瞒，将杜宇赶出金沙王城并不是我的意思，这也是布布大将军的意思……”

鳖灵大吃一惊：“这是布布大将军的命令？”

“可不是吗？杜宇在九黎时，多次对布布大将军不敬，所以，大将军才勃然大怒。你想，你鳖灵大人又没有得罪大将军，大将军何必为难你？可不都是因为杜宇惹的祸？如果你把杜宇赶走，也算是给大将军一个面子，今后，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啊……”

原来如此。

敢情布布在九黎时便很想杀了杜宇，可是，彼时白衣天尊还在，诸神还在，四方王以及一百诸侯都还在，纵然是布布，也不敢轻易造次。

也许，他还来不及下手，杜宇已经离开了。

可是，一口气总是咽不下去。

直到白衣天尊等离开九黎。

直到权利全部集中到了布布手里。

极大的权力带来极大的膨胀，这时候，杀一个人已经是区区小事。

所以，才有今天重离的强行逼宫。

鳖灵一旦明白了这个事实，便知道自己是胳膊强不过大腿了。

如果违背了布布大将军的命令，自己这个鱼凫侯就真的保不住了。

很可能以后不止是杜宇被驱逐，自己都会被驱逐。

鳖灵看了看右边的几个陪客。

那几个陪客都是他这两年提拔的年轻人，也都是五年大旱时期前来投靠鱼凫国的中原人。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来自阳城，也曾经是阳城的大小官员。

这些人，先是鳖灵的幕僚，在鱼凫王的时代，他们并未受到任何重用。直到这两年，国中无人，他们才得到了机会，很快便被启用，跃升高位。

至于卢相等老臣，因为不喜欢这些中原人，也不喜欢重离等人，更因为和鳖灵政见不合，加上他们性子耿直，不会转弯抹角，就干脆隐退不出。

鳖灵，已经在鱼凫国形成了一个新的实权团体。

这些中原人组成的实权团体，自然凡事有中原人的考量。

比如，韬光养晦。

比如，忍辱负重。

这是中原人的思维传统，当你的力量不如敌人的时候，就最好伏低做小，等自己壮大了，才反戈一击。

但是，卢相等人长居蜀中，却一根性子，寻思的是，你要来干涉我，我就跟你搏命，哪怕同归于尽，也好过受你的鸟气。

于是，一干中原人都认为鱼凫国的老臣是傻比。

鱼凫国的老臣又认为这些中原人都是鸡贼。

若是此刻卢相等人在场，早就掀桌子赶人了，可是，鳖灵以及一干中原人组成的新团队却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当然也不满意重离这嚣张无礼的要求。

谁不想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呢？

那也得你有那个能力，不是吗？

现在，大家都一致倾向于：忍气吞声。

技不如人，本就应该忍气吞声，不是吗？

好几个人看向鳖灵，他们的目光都很一致：与其现在和重离翻脸，不如答应重离的要求。

很简单，得罪了重离就是得罪了布布大将军。若是惹怒了大将军，那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为了一个杜宇，有必要不给大将军一个面子吗？

有几个人甚至干咳了几声。

已经是很明显地提醒鳖灵了：大人，你可万万不要为了一个杜宇和重离大人翻脸啊。

权衡利弊，但凡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重离也是官场老手，他先不管鳖灵，只扫视一下鳖灵身边的幕僚就心知肚明了——这些年轻人比鳖灵识趣，他们都知道取舍。

杜宇，现在在鱼凫国已经没有任何权势，真可谓一个闲人，就算公然驱逐他也引不起任何的轩然大波。

鳖灵如果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办不到，那么，他的忠心就值得怀疑了。

鳖灵何尝不知道大家的心思？

可是，他毕竟在鱼凫国呆了多年，想法和幕僚们是有一定出入的。

他清了清嗓子，长叹一声：“重离大人，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你且说来听听。”

“杜宇可不是一般人，他家世代都是老鱼凫王的护卫队。据说，他的高祖，曾祖以及祖父，都曾经是老鱼凫王的护卫队队长，一家人有自由出入王宫的权利，真可谓蜀中第一名门望族……”

直到厚普时代，鱼凫王的护卫队长才换了人。

可是，许多老年人都知道，那并非是老鱼凫王对杜宇家族失去了信任，而是那时候杜宇太小了，不过几岁而已。

杜宇的爷爷死后，按理说，该他的父亲继任队长，但他的父亲早逝，他年龄幼小，所以，当时老鱼凫王曾有命令，待得杜宇成年，便可以进宫继任家族世袭的王家护卫队队长。

只是湔山之战后，老鱼凫王驾崩，这个规矩便烟消云散了。

可鳖灵等老臣对这一切，是一清二楚的。

“杜宇家族历来蒙受老鱼凫王的宠爱。据说，他本人三岁起便在王殿出入，五岁时，老鱼凫王便赏赐他一把宝剑，也就是他现在的佩剑。到他十三岁起，便被老鱼凫王特许自由出入王殿，及至十八岁时，已经升为鱼凫国的商队首领。他也是鱼凫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商队首领，在鱼凫国的地位，仅次于厚普大将军之下……”

可以说，杜宇虽然年轻，但资历比鳖灵等人却老得多。

到小鱼凫王的时代时，又恰好遇到大将军厚普战死沙场，杜宇便顺理成章升级为鱼凫国第一大将军，全权统领鱼凫国军队，并且经历大大小小上百战，很少有败绩。

尤其是褒斜道对抗东夷联军之后，杜宇的威望已经达到了顶点，成为鱼凫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

昔日，鳖灵每每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十分尊重。哪怕他在外浪荡一两年才重返金沙王城，鳖灵也立即前去拜访他，并告知鱼凫国的大小事情。

现在，要让他公然下令驱逐杜宇出鱼凫国，这怎么开得了口？

他脸上，非常为难：“绝非是我有意违背重离大人的命令，实则是杜宇情况特殊，我真的没有资格下这个命令啊……”

重离再次端起酒杯：“这么说来，鳖灵大人是执意不肯赶走杜宇了？”

鳖灵苦笑一声：“我和杜宇是平级，根本没有资格赶走杜宇，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平级？鳖灵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是大炎帝国任命的鱼凫侯，也是鱼凫国实际上的第一掌权人，而杜宇这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他算什么？你连这样一个无名小卒都不能驱赶？”

事实上，鳖灵是凫风初蕾认命的鱼凫侯，在九黎时，白衣天尊从来就没召见过他。可现在，重离口口声声将他和大炎帝国挂钩，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鳖灵脑门上的冷汗已经变成了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

“鳖灵，看样子，你是根本不把布布大将军放在眼里啊！”

重离语重心长：“是不是因为白衣天尊没有公然下令废黜鱼凫王的称号，这就给了你们错觉，让你们误以为可以公然对抗布布大将军？”

“重离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请你包涵包涵吧……”

“包涵？怎么包涵？我看，你是真的不想给我这个面子是吧？你可以不给我这个面子，但是，你不能不给大将军这个面子，否则的话，我回到九黎，就不知道该如何向布布大将军交代了……”

鳖灵急得几乎要哭起来了，重离却使了个眼色，大炎帝国商队的全体人员立即站起身。

“你们这饯别酒，我们是喝不起了，以后，你们这金沙王城，我们也不敢再来了……”

满头大汗的鳖灵正示意属下们说说好话，可是，属下们还没开口，就听到一个声音：“不敢来，那就别来了！”

众人都愣了一下。

重离立即转身看向门口，他满脸怒容，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家伙如此不知好歹。

所有目光都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一身蜀锦王服，纵然瘦得一阵风似的，可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她身上的那股强大的气场。

那是一个王者的气派。

那是鱼凫王。

在她身后，正是一身戎装，佩戴宝剑的杜宇。

杜宇旁边，则是一头懒洋洋的大熊猫。

鳖灵震动，也不管重离愤怒而疑惑的眼神，立即冲上去，跪地行大礼：“参见我王……”

一众鱼凫国的官员也本能地冲上去，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参见我王……”

重离等人站在原地，讪讪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是，他脸上的嚣张之色已经大为收敛了——尽管他看不出这瘦弱的少女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他很清楚地看到那头大熊猫目中的精光——那一丈多长的猛兽，纵然是在猛兽出没的九黎也十分罕见。

此时，它正懒洋洋地盯着这一群耀武扬威的大炎帝国商人。

重离迎着它的目光时，忽然有点不寒而栗，因为，那猛兽的目光竟然会说话似的，表达得异常清楚：你们要是不想成为我的腹中之物，那就赶紧滚蛋吧。

重离立即收回目光，心中七上八下。

可是，他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一干随从，立即定定神，再次看向鱼凫王。

他虽然没有见过鱼凫王，可是，早年已经不知听说过多少鱼凫王的传说。

江湖传说，鱼凫王一拳就能砸死一个巨人；鱼凫王曾经一句话喝退了秦岭山中的落头族。鱼凫王还有一条巨大无比的双头蟒蛇。

现在，双头蟒蛇虽然不见了，可是，鱼凫王还是鱼凫王。

就连白衣天尊也不曾下令废黜的鱼凫王。

再看鳖灵等人，虽然对杜宇已经满不在乎，可是，忽然见了鱼凫王，积威之下，竟然立即跪下去行大礼，重离便明白，自己等人今天无法在这里讨得好处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走才是上策。

可是，他又很好奇。

传说中的鱼凫王那么厉害，所以，他难免和常人一样，总把她想象成一个五大三粗，威风凛凛的女魔头。

可眼前的这个少女，瘦弱得就像一阵风似的。

而且，她很美。

她有一种极其孱弱的美丽。

这孱弱的美丽之中又有一股无上的威严，他觉得奇怪，所以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忍不住开口了：“你就是鱼凫王？”

“滚！”

他还没做声，他旁边的一名随从忍不住了，冷笑一声：“你就是鱼凫王？就算你是鱼凫王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无非是白衣天尊的手下败将而已，嘚瑟什么呢？之前你亡命在外也就罢了，正好现在回来了，那就先听听我们大炎帝国的规矩吧……”

“滚！”

“哈，你这女人，瘦得猴子似的，竟敢如此嚣张……”

张字，再也没有出口的机会了。

他眼前白光一闪，根本来不及看清楚熊掌，便被一股飓风一般的力量扔了出去。

倒下去之后，他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甚至连最后的闷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重离也惊呆了。

他原本好奇的目光已经满是恐惧，再也不敢落在鱼凫王身上，其花白的胡须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这个重离，便是当日在妓馆门口，大言不惭号称20岁以上的老女人都该去死的那个老头。

他本人今年已经65岁了。

他在金沙王城新娶了几个小妾，每一个小妾都是十三四岁年龄。

此时，他侧身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想要行礼吧，又不甘心，想这么离开，却又不敢。

半晌，他硬着头皮：“我乃大炎帝国商队首领重离……”

凫风初蕾的目光跃过乱七八糟的酒桌，但见桌上的清酒坛子已经空空如也，可大盘大盘的鸡鸭鱼肉尚原封未动。

这些人吃的并不是酒宴，而是一种排场。

最令人意外的是桌上的一溜碧玉盘子——那是最后上的一道菜——依照商队职位的高低有序摆放。

盘子里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各色珠宝黄金。

重离面前的盘子最大最豪华，里面盛的东西也最多：那是两颗宝石，一对翡翠镯子，每一样，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重离以下的盘子，则分别是宝石，黄金以及白银。

这最后的一道菜，是鳖灵等对他们最大的讨好。

凫风初蕾只是很诧异：素日看起来老实憨厚的鳖灵，怎会想出如此别出心裁的讨好方式？

重离等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盘子上时，就更加惴惴不安了，就连鳖灵等人心里也七上八下。

她再次开口：“重离，你就是大炎帝国的商队首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重离硬着头皮：“正是。”

“是你在金沙王城开设了一片富人区？是你在金沙王城开设了第一家妓馆？是你在金沙王城开设第一家当铺？是你在金沙王城开设了第一家赌场？”

“这……”

重离忽然大声道：“是我又如何？”

凫风初蕾看他一眼。

重离干脆笑起来。

这个骨瘦如柴的黄毛丫头。

自己可是大炎帝国的首领，仅次于布布大将军的第二号人物。可以说，无论自己走到这世界上的哪个地方，所有人都必须对自己恭恭敬敬，哪怕鱼凫王也不能例外。

现在，已经是大炎帝国的天下。

这个黄毛丫头，她敢把自己怎样呢？

就算她敢杀掉自己手下的一个随从，可是，她敢杀绝整个大炎帝国商队？那样的话，布布大将军第一时间便会发兵征讨他们了。

一念至此，他的胆气立即壮了，笑容也显得高高在上：“但见鱼凫王知道，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金沙王城。在这里，有我们大炎帝国的一支大商队，布布大将军也知晓我们在金沙王城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我们这支商队的每一个人都很为布布大将军所看重……”

他看了看远处那个飞出去死活不知的下属，冷笑一声：“鱼凫王这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吗？我们回去后，要是布布大将军问起，怎么少了一个人，叫我们怎么回答？难道说是被鱼凫王给杀了？”

他身边一群本来胆气已寒的属下，听得这话，立即来了精神，一个个挺胸突肚，冷笑纷纷，一副你杀我们一个人，马上杀你全家的派头。

就连跪在地上的鳖灵也暗暗叫苦。

他一看到鱼凫王，就明白事情不妙了——自家大王虽然平安归来，可是，那样子却不妙啊，骨瘦如柴一般，很显然是重伤未愈的架势。

鱼凫国现在已经没有军队了，相反，大炎帝国商队的随从里却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流的好手。

整个鱼凫国的命运都系在一人身上，如果她功力不足，必将招致后患无穷。

鳖灵之外，其他鱼凫国官员更是胆战心惊。

这分明是撕破脸的架势了。

重离等对鱼凫王如此不敬，显然是有恃无恐。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就凭借鱼凫王和杜宇以及一只熊猫，能是这几十个商队好手的对手吗？

他们心里暗暗着急，可是，又不敢做声，只暗暗抱怨鱼凫王不该在这时候如此不知好歹。

如果没有第一次的出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现在，先杀了对方一个人，此事岂能善罢甘休？

若是大炎帝国以此为借口，发兵攻打鱼凫国，可如何是好？

就在鳖灵等急得满头大汗时，重离就更加得意了，他从鳖灵等人的脸上已经看出了他们的恐惧和担忧，他的想法，也是如出一辙。

鱼凫王，今晚你不向我赔礼道歉，只恐你过不了大将军布布的一关了。

甚至别提布布一关，就连今晚这一关也过不了了。

他使了个眼色。

随即，他身边的几十名随从便立即分散开去，呈包围趋势将二人一熊猫彻底包围了。

这几十名随从之外，金沙王城还有几百名大炎帝国的商队成员，他们每一个人的战斗力都不逊色于职业军人。

这也是重离的底气所在。

因此，他竟然大言不惭：“鱼凫王，今晚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吧！你要是马上跪下向我求饶，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的话，哼哼哼……”

凫风初蕾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一字排开的一干打手。

这令她清晰地回忆起在九黎广场所见的布布的排场：嚣张而肆无忌惮。

重离见她不开口，以为她已经胆怯了，就更是踌躇满志：“我们都以为鱼凫王早就死了，实际上，这世界上也没有鱼凫王了，只有鱼凫侯。可是，你今天却不知从哪里逃回来，难道不怕被布布大将军追究吗？好了，别的也不多说了，你识趣的最好马上束手就寝，让我们将你绑到九黎请罪吧，也许，布布大将军看在你一介女流之辈的份上，还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杜宇见这老头出言不逊，正要上前，却被凫风初蕾一个眼神阻止了。

重离就更是嚣张：“啧啧啧，这不是杜宇杜大将军吗？怎么？你这缩头乌龟终于露面了？在九黎的时候，布布大将军便想惩罚你了，幸亏你跑得快。怎么，现在找到你们家鱼凫王了，自以为有靠山了，所以，又回来了？”

杜宇的手已经按着剑柄。

重离早就听说过杜宇的威名，对他倒有几分忌惮，现在见他按着剑柄，立即后退一步，却还是大言不惭：“啧啧啧，杜宇，你何必替这个过气的女王效力？投靠我们不更好吗？”

他虽然奚落杜宇，目光却停留在凫风初蕾脸上。

他当然并不知道凫风初蕾是因为受了重伤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只以为她本来就是这般模样。

他本是个好色之徒，最初见鱼凫王骨瘦如柴一黄毛丫头，本不以为然，但多看几眼之后，但觉此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如果不是这么枯瘦，绝对是一绝色美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非常非常年轻——就像一个小小的女孩，纵然眉梢眼角，也全是少不更事的样子。

威名赫赫的女王，竟然是一个妙龄少女。

不由得放肆嬉笑：“你这个鱼凫王长相还不错嘛。不过，你实在是太瘦了，难道是逃亡期间一直没吃过饱饭？啧啧啧，这好办啊，你这么年轻，恢复起来也是很快的，不如跟我回到九黎，让我好好喂你吃几顿饱饭，待得身上长出几两肉来，很可能也会有几分姿色……”

他的身子，随着“色”字一起被湮没了。

他倒下去。

可是，并未死。

他只是瞪大眼睛，再也不能开口了。

凫风初蕾淡淡地：“重离，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你吗？”

他当然无法回答。

“表面看来，你还真的没有什么该死的大罪。可是，你开设赌场，妓馆，当铺，将整个金沙王城的万年习俗毁灭得一干二净……蛊惑人心，比杀一个人更加可怕。”

一个人的死亡，只是个体的不幸。

可一旦一个群体人心的变化，那才是一个国家的悲哀。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百里行暮当年所说：上帝给了人类莫大的好处，可是，人类却堕落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所以，被灭亡在所难免。

重离，便是这人心堕落的始作俑者。

重离之死，万死莫辞。

忽然，重离挣扎着要跳起来，旁边就是门口。

熊掌一下击碎了他的天灵盖。

商队成员但见他如纸鸢一般飞出去，第一个死去的大炎帝国成员面前立即多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

浓郁的清酒味道也彻底被压制了。

半晌，一个人才战战兢兢：“你……你们……你们竟敢杀我大炎帝国的商队首领……布布大将军饶不了你们……”

“我们回去一定要揭发你们的罪行……”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你们根本回不去了！当然，就算你们回去了，也没什么用处。哪怕布布本人站在这里，我也会一拳击碎他的天灵盖。再说，这不是你们揭发我的罪行，是我在宣布你们的罪行！”

她指着众人：“你等胁从重离作恶，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你们，也该死！”

众人，仓促后退。

可是，已经迟了。

堵在门口的大熊猫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只见它迅疾如风，上下攒动，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不消片刻，大门外面便尸横遍地。

在一双熊掌面前，再厉害的高手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一如被锋利的镰刀所收割的韭菜。

整个大炎帝国参加宴会的随从，无一幸免。

鳖灵也就罢了，那些对鱼凫王不是那么熟悉的年轻官员一个个瞪大眼睛，恍如梦中，浑然不觉背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淋湿了。

他们盯着鱼凫王，不，盯着大熊猫，就像看着一头怪兽。

多可怕的怪兽。

大熊猫忙完这一切，又懒洋洋地坐在门口，可能是运动了这一番，觉得有点困了，干脆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一个滚。

也许是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看，它居然有点羞涩，伸出毛茸茸的熊掌，捂住半边脸，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若非此情此景，大家一定笑出声来。

可现在，怎么笑得出来？

尤其是鳖灵，他明明记得这熊猫无非比一般的熊猫大一点，灵性一点，可为何一别两年，忽然变成了一个力大无穷的绝世高手？

它简直抵得上一支军队。

眨眼之间便杀死了大炎帝国整个商队成员。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令人发狂。

好几次鳖灵要开口，却不敢。

生平，从未如此惊惧。

凫风初蕾也不开口，只是环顾四周。

这堂堂煌煌的王殿曾是诸位半神人汇聚的地方：青阳公子、昌意公子、以及蚕丛大帝时代的文武大臣。

当然，还有柏灌王以及他的文武大臣。

然后，才是老鱼凫王的时代。

再不济，这里出没的也是姒启和小狼王以及丽丽丝等人。

曾几何时，这里竟然沦为了一干腌臜蠢物聚会的场所？

鳖灵但见大王的目光，更是胆战心惊，他虽然自持自己并未犯下什么大错，可是，还是颇为不安，只跟随着少主的目光，半晌，才战战兢兢地：“禀报我王，大炎帝国商队还有数百成员在城西驿站集结待发，这可如何是好？”

商队很快便会发现重离等人一夜未归，于是，便会前来寻找。

找不到，自然就会生事。

轻则发生一场骚乱，重则引发一场战争。

凫风初蕾淡淡地：“他们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鳖灵这才醒悟过来，敢情大王是先解决了整个大炎帝国的商队，最后才出现在王宫里的。

这一下，整个背心都湿透了。

竟不知大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而且，大王不仅回来了，还顺手解决了大炎帝国的商队。

很显然，她早就调查了大炎帝国商队的所作所为。

鱼凫王就是鱼凫王。

纵然她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她还是鱼凫王。

他额上冷汗涔涔，再一次跪下去：“大王，臣下有罪……臣下有罪……”

“你有什么罪？”

“臣下辜负了大王的信任……臣下没有严守大王的规矩……臣下迫于压力破坏了许多鱼凫国的传统，这都是臣下的失职……”

他并未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相反，他一味请罪。

凫风初蕾盯着他。

只见这老臣跪在地上，不停叩头。

可是，她并未怎么责怪他。

覆巢之下无完卵。

金沙王城变成今天这样，大炎帝国的商队横行无忌，也不是他的错——他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只能顺势而为，左右逢源，以换取一个苟且的平安。

但是，在重离等坚持要驱逐杜宇时，他还是顶住压力，一再拒绝。

凭这一点，凫风初蕾便原谅这老臣了。

他并不坏，也不是外界传闻中那么有野心，事实上，他只是按照他在中原所熟悉的那一套法则行事，但是，关键时刻，他还是坚守了底线。

她真的没有怪他。

她只是淡淡地：“鳖灵，你起来。”

鳖灵站起来。

鱼凫国的君臣之道并不严格，鱼凫王也很少让臣下跪拜，唯有这次，她让鳖灵等跪了很久，才开了这个口。

“鳖灵听令！”

鳖灵慌忙道：“大王请吩咐。”

“你即刻传令下去，撤掉城西所有富人区，将其变成贵重商品展览区；撤掉全城所有妓馆，遣散所有妓女和老鸨。那些女子若是自愿的也就罢了，若是有被强迫拐卖逼迫而来的，则处死老鸨和相关拐卖人员，一个不留；此外，你还必须立即着手整顿弥漫金沙王城的酗酒和赌博之风，严禁典当任何财物，严禁废弃任何耕地，严禁懒汉汇聚，如有违背者，按照法令鞭打不赦……”

“遵命！臣下马上就去办理！”

鳖灵和一干下属仓促退下。

直到急匆匆地奔出王殿，他才停下脚步。

一干幕僚也停下脚步。

鳖灵回头看了看夜色下的王殿，只见那古老的王殿静悄悄的，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从来也不存在似的。

好像那几十名被瞬间击毙的大炎帝国商队成员，从来就没有来过似的。

有一个叫做张冰的年轻人，是新近才被鳖灵任命为太守的，早前因为资历浅，从未见过鱼凫王，此时才如梦初醒一般：“鳖灵大人，那……那人真是鱼凫王吗？”

鳖灵没有吭声。

“就算鱼凫王彻底消灭了大炎帝国的商队成员，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炎帝国那么厉害，很快他们便会知道此事，那时候，该怎么办？他们总不可能坐视不理吧？”

鳖灵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这就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了。有鱼凫王在，一切便都不是问题了。”

“鱼凫王，她真有那么厉害？”

鳖灵低斥：“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去完成鱼凫王吩咐的任务。记住，任何人都不可以敷衍，绝不能草草从事。”

众人领命而去。

早朝。

那是一场久违的大会。

当卢相等老臣见到活生生的鱼凫王坐在王位上面时，竟然忍不住老泪纵横。

“少主，你可终于回来了……”

和杜宇一样，那些土生土长的老臣们都叫她少主。

因为，她刚一出生，他们便这么叫她了。

凫风初蕾看到这些老臣，也百感交集。

本来，她以为自己回不回鱼凫国，这世界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如今，才知道，这世界其实会有改变——哪怕是小小的改变。

或者变得更差，或者变得更好。

只不过，她不愿意看到金沙王城变成九黎广场一般骄奢淫逸的城市。

只不过，她不愿意看到几万年的古国就此陷入堕落的深渊。

于是，她回来了。

哪怕这回归的时间并不能长久。

她注意到，卢相和一干老臣在左边，鳖灵和张冰等在右边，土著和投奔者，泾渭分明。

他们的表情也是泾渭分明。

卢相等固然喜出望外，重新见了春天的表情；张冰等则惶惶不安，分明一副混不下去的样子。

政见的不同已经导致了严重的裂痕。

党派分裂，是治国的大忌。

她没有就这件事情做任何的评论，只平静地颁布了各项任务之后，令两位老臣单独留下。

杜宇，卢相，鳖灵，昔日鱼凫国最重要的三位大臣。

此刻，他们再度聚首。

卢相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狂喜，“我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少主了，没想到少主居然平安无恙地回来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了……”

鳖灵却只是垂首站着。

凫风初蕾和颜悦色：“鳖灵，你辛苦了。”

他一怔。

“你昨夜连夜带人突袭全城，不但封闭了所有的妓馆，还好好安顿了所有人，到今天白天，金沙王城已经不再有醉汉和斗殴者，鳖灵，你做得很好。不过，这以后你可能会更加辛苦，毕竟，城西的奢华大院的改造才是最难的任务，那些人一定会跟你大肆作对，搞不好你会左右为难，而且，接下来马上就是秋社大祭，你还得和卢相一起忙碌，只怕你一个月之内都很难有休息时间了……”

前几个任务也就罢了，秋社祭祀却是大事。

大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令他和卢相一起负责，这就是表明如往常一样，对他没有任何猜忌。

鳖灵人老成精，如何不知少主这番心思？

要知道，少主可不是一般中原君王，会和臣子来什么兜兜转转，尔虞我诈的政治游戏。就像昨夜少主一出手立即将重离等人彻底消灭一样，真要觉得你有了二心，那么结果只有一个：立即消灭。

现在，少主的态度非常明显：你并无大错，我继续信任你。

鳖灵垂下头，叹道：“大王还肯如此信任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才好。”

凫风初蕾还是和颜悦色：“你本来就没有错！纵然有一些不好的手段，也是为情势所迫。”

“多谢少主这样成全老臣的脸面。”

他转向卢相和杜宇，面上全是惭色，一拱手：“二位，可真是对不住了……”

卢相大笑：“鳖灵大人这就见外了。实不相瞒，早前我虽然对你不爽，但是，后来一想，你也是没有办法，被迫行事。若是没有你挡着，只怕我们就不能全身而退了。依照我这样的牛脾气，只怕早就和大炎帝国翻脸，很可能招致他们的强烈报复。那时候，少主又没有回来，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怕整个金沙王城都会遭到报复……鳖灵大人，说起来，你是有功劳的，在这一点上，我真的远远不如你……”

凫风初蕾也点点头，那也是她的看法。

鳖灵看了看杜宇。

杜宇一直沉默。

和过去一样，除非必要，他一直很少开口。

鳖灵垂下头：“虽然少主宽宥，但是，老臣还是十分惭愧，自认再也没有资格厚着脸皮呆在高位，今日，便辞去职务，今后只做一个平民百姓。”

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着鱼凫王。

凫风初蕾沉吟了一下，还是点头：“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多谢大王。”

鳖灵退下。

只剩下卢相和杜宇。

卢相叹道：“大王回来了，鱼凫国也安定了。但是，老臣还是有所担忧。大炎帝国如日中天，布布大将军掌握了全世界的大军，如果他知道重离等人死亡的消息，一定会发兵征讨鱼凫国，到时候，如何是好？”

凫风初蕾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句：“这便是我留下你们二人的原因。”

卢相惊诧地看着她。

“鱼凫国和外界的通道已经彻底被封闭。今后，商队只能通过西海出入，纵大炎帝国也不例外。当然，他们今后很长时间也无法再来鱼凫国了……”

卢相不敢置信。

他根本不知道封印的事情。

他也想不到少主已经封印了整个鱼凫国。

从此，诺大的古蜀国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无论是行人还是飞鸟，都在秦岭边上便会止步。

再强大的军队，也无法翻阅那绵延几千里的青铜神树屏障。

纵然是再厉害的东夷鬼兵，也无法动其分毫。

可是，这在他们来说，是完全不可理解的。

凫风初蕾也无意于详细解释，只和颜悦色：“你们无需再担心外部的战争或者安危问题，只需要一心一意把金沙王城和整个鱼凫国治理好就行了。”

卢相尽管不解其意，但是，他们深知少主的习惯，绝不可能夸大其词，所以，听得这话都放了心。

鳖灵走出城门，在僻静处听得一阵脚步声。

只见张冰等幕僚竟然纷纷等在一边，十分紧张地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般幕僚的心思，只缓缓地：“大王对我并无任何责备。今后，大家只需要一心一意为金沙王城效命就行了。”

“可是……”

“我已经辞去了丞相的职位。但是，你们并不受到任何的牵连。鱼凫王也不会对你们有任何责备，你们放心好了。”

张冰等情知不妙，却再也不敢多话，只领命退下。

一夜之间，金沙王城就变了风向。

先是芙蓉大街上的几家妓馆无声无息地关了门，紧接着，旁边的赌场纷纷被关闭。

当金沙王城的男人们一大早习惯性地往两个销魂窟奔去的时候，但见这两个玩意居然不见了，其惊讶的程度可想而知。

可是，更令他们震惊的在后面。

赌场的广场门口，悬挂着一排尸体。

全是大炎帝国商队的尸体。

为首的，正是重离。

这些尸体全部穿戴良好，没有经受任何拷打损坏，所以，一个个都保存了完整的面容。

尤其是重离，他还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奢华的蜀锦袍子。

要知道，重离在整个大炎帝国纵谈不上数一数二，至少也是前几名的人物，位高权重，在金沙王城更是横着走。

可现在，他的尸体被公然悬挂在这里。

他可不是被暗杀的。

尸体旁边，有硕大的布告，旁边还有宣读的官员，一目了然地写清楚了他的罪孽，以及为何会被处死。

颁发者，自然是鱼凫王。

一时间，天下震撼。

纵然那些不甘心看到妓馆和赌场关门的男人，也被这一排尸体所震骇，吓得灰溜溜的全部跑了。

反倒是当铺，非常平静。

相比妓馆和赌场，当铺在街头的最下端，也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但是，很大。

虽然没有公开的招牌，但是，刚在门口，你就能感受到那当的气势——黑漆漆的装修风格，令人压抑的暗沉色调，令但凡靠近之人都会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像一靠近这里，你的胆气就丧了一截。

这是有原因的。

但凡典当之人，无不是遭遇了急难，或者赌鬼缺钱，或者嫖客意乱，他们一进来，就急吼吼的巴不得拿钱就走。

快钱之下，当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老板也非常熟谙他们的这种心理，所以，往往趁机压价，以至于原本价值千金的东西到了这里，可能也立即卑微到了白菜价。

开当铺的老板，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进入当铺。

鱼凫国是从来没有当铺的，但是，她也并非没有见过当铺。只是，当亲自走进去，目睹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时，还是大开眼界。

令她惊奇的并不是大炎帝国胆大妄为，没有许可便私下开设，而是这当铺的生意——为何短短几个月时间便会汇聚这么多东西？

各种玉石、珠宝、金银首饰等也就罢了，抵押物还有各种各样的貂皮、蜀锦、甚至被子、椅子等家里常用之物。

她看到一排零散的首饰，都是妇女的装饰品：发簪、手镯、耳环、玉佩等等。可见那些男子为了筹得钱财，已经不惜一切代价。

更令人意外的居然还有一摞地契。

不是一张，而是一摞。

要知道，金沙王城贫富差距不大，百姓都很富足，平素丰衣足食，根本不可能到了必须典当家业甚至妻儿首饰的地步。

到底是干什么，才需要花这么多钱？

当她走到隔壁的赌场时，立即就明白原因了。

赌场也是大炎帝国的商队开设的。

这里，居然拥有十种以上各种赌博的工具，大厅足以容纳几百人。可见几百赌徒在这里熙熙攘攘赌博时的盛况，他们挥汗如雨，激动不已，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赢了，却输得一塌糊涂。

输红了眼，就想翻本，可是，这世界上，几乎很少有能翻本的赌徒。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输得一无所有，钱都让开赌场的人挣去了。

赌场过一条街，则是妓馆。

大炎帝国的商队果然是善于经营的高手。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赌博和嫖费钱更厉害的了。

他们显熟谙人们的心理——当古老的金沙王城，第一次接触大规模的赌博和妓馆时，淳朴的百姓压根就没有任何防守之力，马上就缴械投降了。

他们不是小赌，全是大赌。

而更多的男人则臊眉耷眼地徘徊在妓馆门口，被那些花枝招展，奇装异服的风情女子迷得魂飞魄散，很快，便败光了家业。

当铺里的地契、房契就是这么来的。

隔着一条街，还能听到前面的妓馆各种嘈杂喧嚣声：那是老鸨们的哭声、骂声。因为金沙王城没有先例，所以，老鸨们都是从九黎广场来的。她们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姑娘，又在当地招募了一些姑娘。

如他们所料，这无本生意一开张便门庭若市，赚得盆满钵满。

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当地乡巴佬，一看到这些风情万种的风尘女郎，一个个腿都迈不动了，无不乖乖地掏出钱来。

正因此，妓馆被解散后，老鸨们在痛不欲生的情况下，更遇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当地姑娘倒是被遣散就行了，可老鸨和她带来的姑娘们则必须离开金沙王城。

“该死的鳖灵，不要脸的老乌龟，花馆开放后，他可没少来享受，现在却一夜之间就变了天，赶我们走，不要脸，鳖灵呢？叫他来给个说法……”

“全世界到处都有妓馆，凭什么这里不能有？就算你们要收税，说一声我们缴税还不行吗？为什么就这样给我们关了？还有王法吗？我一定要告你们，我回九黎广场之后，一定要找布布大将军告你们……”

“大炎帝国的商队呢？重离首领呢？为何他不见了？难道他们早就离开了？”

……不止老鸨大哭大骂，就连围观的百姓也指指点点。

“多好的花馆啊，关了干嘛呢？”

“就是啊，金沙王城好不容易变得这么热闹，为什么要关了？这以后，我们去哪里逍遥快活去？难道又让我们像以前那样无知无觉地活着吗？”

“没错！难怪人家称我们为蜀耗子，骂我们蜀犬吠日。除了没见过太阳，我们更没见识，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些中原人这么享受，这么风光。这几个月，我才知道一个男人原来可以过得这么爽，这以后怎么办？花馆没有了，难道我们又要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吗？”

“也不知道鳖灵大人到底发了什么疯，早前不是好好的吗？为何他忽然就翻脸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因为鱼凫王回来了……”

有惊呼声：“鱼凫王回来了？鱼凫王不是早就死在外面了吗？”

“怎么可能死在外面？要是死了，鳖灵大人不宣布驾崩发丧之类的吗？就因为她一直没死，所以鳖灵大人一直是鳖灵大人，而不是鳖灵大王。这你也不懂？”

“快别说了，真要是鱼凫王回来了，那就完蛋了……唉，这花馆真的保不住了……”

“何止花馆？赌场，当铺那些全都被取缔了，就连许多酒馆也被整治了，醉汉们都要被惩罚……”

“不但醉汉们被惩罚，懒汉们也逃不过……”

“你们看，对面那两个小姑娘好可怜。听说她们都是外地人，必须离开。唉，她们走后，就再也看不到这么迷人的姑娘了吧……”

“你要舍不得，你就花钱纳妾呗。”

“别扯了，鳖灵大人早已下令，她们必须离开，谁敢接手岂不是公然作对？想挨鞭打吗？”

“唉，以前也不觉得这些规矩有什么不好。现在才觉得，这些规矩都要不得啊。你想，要不要种地，要不要喝醉，要不要赌钱或者要不要找姑娘喝花酒，这都是我们的自由。这关鱼凫王什么事情呢？她为什么要禁止呢？唉……”

“唉，谁叫人家是鱼凫王呢……”

“唉，以前历代鱼凫王都是这规矩，我们竟然还觉得好。其实，现在想来，还不如鳖灵大人好……”

……

一群男人口沫横飞，竟然怨声载道。

杜宇在一边听得大怒，“这些蠢货真是不知好歹。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倾家荡产？”

凫风初蕾一伸手，阻止了他。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金沙王城便走向了另一个九黎广场。

要净化一个人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要败坏一个城市，却只需要短短几个月。

她想，可能是人类骨子里的骄奢淫逸和劣根性一直被封闭着，但凡遇到合适的机会立即就会彻底爆发。

金沙王城，也不例外。

那些已经见识过妓馆、赌场、当铺等败家营生勾当的百姓，只怕从此再也不肯安分了。

就算驱逐了大炎帝国商队，处死了重离，但是，一切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她很沮丧。

甚至很惶然。

但觉自己这个鱼凫王很失败。

杜宇但见她的神情，这才彻底明白她为何非要封印整个鱼凫国了。

在她重伤之下，本是不适合封印的，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否则，金沙王城会在堕落的深渊里，越走越远。

刚到黄昏，天府广场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正中，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排满了人。

这便是鱼凫国最有名的鞭打之刑。

鱼凫国的刑罚很轻，也没有死刑，但是，这并不代表鱼凫国就没有惩罚。

鱼凫国最常见的是鞭刑。

简而言之，但凡偷鸡摸狗、抢劫暴行以及各种罪孽，一旦查实，便会遭遇鞭刑。

而懒汉，也是受罚的一个原因。

所谓懒汉，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懒散，而是特指那些好吃懒做，嗜酒如命，将田地抛荒，连续两年颗粒无收的闲杂人等。

如果你不耕不种，但是你从事商业刺绣有固定收入，那也由得你。

但是，如果你不耕不种，又身无分文，甚至于卖儿卖女卖老婆，这就要被公开鞭打了。

一句话，只要你不偷不抢不违法也有钱吃饭，你再懒都行。但是，若果因为你的懒惰损害了别人的利益，比如让你的妻儿老小走投无路，那你就一定会挨鞭刑。

因为鱼凫国耕种田地是不需要纳税的，加上天府之国田野肥沃，收获颇丰，只要不是懒得出奇，随便种点什么都能有收成，所以，被列为懒汉的人很少很少。

事实上，近十年来都从未执行过鞭刑。

但是，今天被抓来排在这里的懒汉人数，当在几百人上下。

这些人，都是因为赌博或者妓馆，或者嗜酒或者种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导致错过了今年的春耕秋收，不但如此，为了嫖资、赌资，还卖光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其中包括凫风初蕾之前在当铺看到的地契、房契。

鞭刑，在所难免。

一般的懒汉，鞭笞10鞭子；

卖地卖房的则鞭笞30鞭子。

负责行刑的正是久违的大将军杜宇。

当大家看到一身戎装的杜将军抽出宝剑时，就知道，金沙王城再也不可能是昔日的造次之地了。

只听得杜宇高声道：“金沙王城的各种违法场所已经彻底被取缔，你等的罪行却无可饶恕”

很快，执行人便扬起鞭子噼里啪啦打下去，只听得嚎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素好吃懒做的家伙，一个个如杀猪般的惨叫不已。

待得打完，旁边早有准备好的大夫拿了各种伤药、草药等上来，一一为挨打的人敷好，然后，每人喂了一大碗熬好的伤药。

杜宇厉声道：“今日只是小惩大诫，你等今后若敢再犯，就不会这么轻松了。好了，你们赶紧回去歇着，养好伤，好好帮家人干活。”

懒汉们的家属急忙来扶起他们，不一会儿，众人便鱼贯离开了。

杜宇和一干执行人也正要离开，却见小狼王大步走过来。

小狼王老远就稀奇道：“杜宇，你们这是什么刑罚？怎么这么奇怪？既然要鞭打懒汉，为何鞭打之后还特意为他们准备好伤药？”

“鞭打很重，不及时治疗，他们的伤口会恶化，或者导致残疾。”

“这就怪了，既然是惩罚他们，那么他们是不是残疾有什么关系？”

“鞭打他们，只是让他们长记性，不敢再懒惰，而不是为了让他们残疾。”

小狼王狐疑不已：“这样的刑罚会有用吗？”

“对于有羞耻之心的人，就会有用。当然，金沙王城巨大多数人都是有羞耻之心的。”

“那，对于没有羞耻之心的呢？你们怎么办？”

“多打一次！这一次会加倍！所以，很少有人会再犯。”

小狼王目瞪口呆。

小狼王身边跟着的是他的随从戎甲。戎甲在褒斜道时，和杜宇关系很不错，所以，杜宇对戎甲点点头，低声道：“你们都收拾好了吗？”

戎甲苦笑一声。

小狼王却大摇大摆：“杜宇，我今天来是告诉你，我是不会走的。”

杜宇看着他。

鱼凫国颁布了逐客书，开诚布公规劝在城西繁华地段修建奢华豪宅的商旅放弃豪宅，并委婉劝他们快快离开金沙王城。

当然，鱼凫国不是白白让他们放弃豪宅，而是以成本的1.5倍价格用黄金收购，出于弥补，还赠送他们大量的礼物。

一朝天子一朝臣。

虽然鱼凫王并未在公开场合正式露面，但是，大家都很清楚，既然大将军杜宇重掌朝政，那就意味着变天了。

鳖灵大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商旅，可是，当他们环顾四周，发现大炎帝国的商队居然已经彻底消失之后，就识趣地不吭声了。

当然，也有狡猾多端的商旅背后指使了一些随从冒充地痞流氓，企图对抗杜宇和他的王家护卫队，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整个鱼凫国，最牛比的只有鱼凫王。鱼凫王到底是死是活没有定数，搞不好是杜宇拉大旗作虎皮。

但是，他们的挑衅很快落空了。

杜宇这个大将军并非浪得虚名，纵然他不再率领褒斜的千军万马了，王家护卫队也只有区区几百人，可是，对付一干拥兵自重的商旅还是绰绰有余。

甚至根本用不到那只传说中敌得过一支军队的神奇大熊猫。

也正因此，商队们很快便识趣地离开了。

唯有小狼王位于城西的最大豪宅却毫无动静。

此时，他死死盯着杜宇，“杜宇，我觉得你在开倒车！”

杜宇不答。

他愤愤地：“大炎帝国成立之后，九黎广场富甲天下，汇聚了全世界各地的商旅。可是，你们倒好，现在居然驱逐异地商旅，这是要干什么呢？就仗着你们占据天险？就仗着你们能自给自足？可是，你们别忘了，现在是布布大将军的天下，而不是你们鱼凫国的天下。你们一时逞能驱逐商旅和外地人，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人马上会赶到九黎广场，可能他们还没赶到，消息先到了，你认为布布会不发兵攻打你们？你们这是在找死吗？”

杜宇还是不吭声。

小狼王说得口沫横飞，却见这家伙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急了：“杜宇，你们真以为关闭了贸易自己没损失？”

杜宇一副：可不是吗？

小狼王气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国家是根本不敢轻易这么干的。

但是，鱼凫国不同。

鱼凫国坐拥盆地，四面环山，光是富饶的金沙王城极其外围就高达几十万平方公里，其中适合耕种的土地就多达近十万平方公里。

地广人稀，自给自足。

蜀锦又非常能赚钱，所以，鱼凫国关闭部分对外贸易，驱逐异地商旅，虽然会造成一定的损失，可是，根本谈不上什么天大的损失。

杜宇只是淡淡地：“小狼王，你们还是快走吧。”

“我要是不走呢？”

杜宇还是非常耐心：“对于你在城西的豪宅，鱼凫国给予三倍原价的补偿，并赠送一千蜀锦并大量玉器……”

这个补偿标准，已经远远超出其他商队了。

就连戎甲也很清楚，这可是杜宇看在故人的份上，给予的最优惠待遇。

可是，小狼王却白他一眼，十分干脆：“别说给我三倍补偿，就算你给我三十倍，我也不走。”

杜宇脸色一沉。

小狼王肆无忌惮：“我就是喜欢金沙王城，我就不走，你能奈何我？我还就不相信了，你杜宇难道还能杀了我？”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杜宇，你真要我走也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马上带我去见鱼凫王，见了她，我自有定夺。”

杜宇不动声色：“金沙王城暂时由我负责。”

小狼王大怒：“你负责？你算老几？你以为我不知道鱼凫王已经回来了？全城都在八卦，说鱼凫王早就回来了，可是，她既然回来了，却为何一直不露面？她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杜宇的鼻子：“我实话告诉你，要赶我走也可以。但是，得鱼凫王出面。你杜宇根本没这个资格！”

杜宇微微皱眉。

戎甲却十分好奇：“杜将军，鱼凫王真的回来了吗？”

他只是不答。

小狼王是何许人也？他最善察言观色，早前在金沙王城偶尔见到杜宇，但觉这小子失魂落魄，一副潦倒不堪的样子，而且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整天都在外溜达寻找。

虽然有段时间是鳖灵掌权，而且重离等人也的确授意鳖灵刻意打压他，架空他，可本质上，还是他自己放弃的。

那段时间，他几乎就不管事，什么都不理睬，整天神出鬼没找来找去。

要知道，鳖灵再厉害，是从未掌握军队的，可杜宇就算没了军队，但调动王家护卫队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他本人战斗力超强，曾经孤身深入秦岭找到落头族的老巢。

更重要的是，他是金沙王城的土著，家世显赫，卢相等绝大多数老臣都敬他三分，对他另眼相看，但凡他振臂一呼，卢相等不可能不跟随。

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碾压鳖灵也是毫无问题的。

可是，他偏偏对整个金沙王城失去了兴趣似的，压根不管鳖灵等如何放肆，只一味神出鬼没。

他到底在干什么，谁也不清楚。

可是，没想到，他忽然复出。

不但复出，而且率领王家护卫队雷厉风行查封赌场、妓馆以及一些鱼凫国法律认为不合法的场所，鞭打懒汉，驱逐商旅，办事效率之高，无出其右。

最最诡异的是，他不经意间，总是面带笑容，就像整个人忽然就意气风发了。

到底是什么令他整天喜气洋洋，而自己却不知道？

杜宇本就剑眉星目，长身玉立，有一种蜀中男子少有的英豪之气，小狼王一直看他都很不爽，可今天，他看起来更是英姿焕发，神采奕奕，就像不知遇到了什么天大好事一般。

小狼王终于忍无可忍：“杜宇，你老实说，鱼凫王是不是回来了？”

杜宇还是客客气气：“我只是按照规矩办事，并非是特意针对谁人。还请小狼王谅解。当然，鱼凫国也并非是要永久驱逐各国商旅，而是在西边留出了一条通道。以后，所有商旅都可以从西海进出。为此，我们还在西海设立了专门的关口，以后会增加大船数量，方便商旅和货物的中转，只要遵守鱼凫国的法律，我们依旧欢迎任何商旅的到来……”

小狼王冷笑一声：“你倒说得好听。谁不知道汉中才是鱼凫国通往外界的通道？我就不相信你们还能封闭了整个汉中？褒斜道的驻军都撤掉了，你们如何镇守汉中南中？现在却凭白弄出一个西海通道，只开通西边的通道，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杜宇还是和颜悦色：“这就不劳小狼王费心了。”

小狼王勃然大怒，忽然冲上去，一把就企图抓住杜宇的脖领子，可是，杜宇眼明手快，立即后退，小狼王几乎扑了个空，更是恼羞成怒：“杜宇小子，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可不是想跟你磨叽，你识趣地赶紧带我去见鱼凫王，否则的话……”

“少主不见外人！”

小狼王一听这话，一怔。

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凫风初蕾还真的活着回来了？”

杜宇不答。

“凫风初蕾真的活着回来了？早前有熊山林的那个僵尸到底是不是她？她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受伤吧？”

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得不到回答，可是，却并未动怒，相反，他脸上浮现了一丝非常奇怪的神色：“我就知道她不会死。可是，她既然回了金沙王城，又为何不肯和我见个面？难道见见老朋友也不行吗？”

他转向杜宇：“杜宇，你去禀报你家少主，就说我想见她一面。就只是见一面，见一面就走。”

“少主说了，不见任何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是她的朋友。”

“少主不见任何人。”

小狼王冷哼一声：“是你说的还是你家少主说的？只怕是你这厮狐假虎威，假传圣旨吧？”

杜宇还是面不改色：“小狼王，你们明天就上路吧。今晚，我会再派人送来一批礼物，后会有期吧。”

言毕，也不等小狼王回答，转身就走。

小狼王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竟然作声不得。

半晌，他旁边的戎甲才低声道：“大王……”

他忽然怒吼一声：“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我得去看看，到底是凫风初蕾回来了，还是这个杜宇在捣乱……”

戎甲立即拦住他，低声道：“大王，算了吧，既然其他商队都走了，我们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再说，鱼凫国的确是下了逐客令，我们勉强留下，也显得不识趣，何必呢？我们本来已经有足够的金子，现在鱼凫国又赔偿了我们三倍的金子，还送了大批蜀锦玉器，沿途也可以换不少钱。既然有钱了，去哪里不是去？为何一定要留在金沙王城？”

小狼王沮丧得一塌糊涂。

他死死盯着金沙王殿的方向，忽然拔足就跑。

戎甲急了：“大王，大王，你要干什么？”

可是，小狼王头也不回，已经远去了。

王殿门口，两名老兵。

一切都很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小狼王径直便冲了进去——他很清楚，那两名老兵都是礼仪性质，根本不可能具有阻拦的能力。

他要的便是出其不意冲进去。

可是，这只是一个错觉。

他刚奔过去，便遭遇一股巨大的瘴气反弹，整个人就像碰触到地面的皮球又被反弹回来。

拦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大熊猫。

当他看到这大熊猫时，立即心知肚明，哈哈大笑：“果然是回来了……凫风初蕾，你果然真的回来了……喂，凫风初蕾……喂，鱼凫王……是我，是小狼王……喂，你还记得你的老朋友小狼王吗？我来看你了……”

大熊猫站在他对面，那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傻比。

想让我家鱼凫王出来见你？

鱼凫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小狼王，你以为你的脸大得可以停泊几艘飞行器吗？

小狼王笑嘻嘻的伸出手，声音亲热极了：“老伙计，神奇熊猫，乖熊猫，你还记得我吗？当年在褒斜道军营，我可是对你好得不得了。还有，在有熊山林，我也一直看到你……”

他伸出的手落空了，只能讪讪地落在半空。

熊猫懒洋洋地看着他。

他还是笑嘻嘻的：“老伙计，老朋友，你虽然不能讲话，可是，我知道你认识我，我可是你家鱼凫王的老朋友了……对了，你记得委蛇吧？委蛇也是我的老朋友……”

大熊猫还是懒洋洋地横在门口。

它原本身长就有一丈有余，远远超过别的熊猫体型，此时站在门口，真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尤其，它原本懒洋洋的双眼却有一缕精光闪烁，隐隐地，就好像完全能听懂人类的话语。

小狼王很吃惊。

因为他不止一次见过大熊猫。

以前，这笨熊一直追着蝴蝶，憨憨笨笨的，跟委蛇相比，简直就是一个无知者了。

可现在，它双目放光，听你讲话，竟然像是一个人在听人讲话，而且，这人还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个充满了智慧的成年人。

他的震惊，难以言喻，可面色却丝毫不改，“神奇熊猫，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快去通知一下你家鱼凫王吧。我相信，她一定会见见我这个老朋友的……”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但见八名侍卫抬着四只大筐走出来。

他好奇道：“你们抬的是什么东西？”

八名侍卫把大筐放在他的面前，只见里面装满了各色物品，全是价值不菲的蜀中特产。

杜宇从八名侍卫中走出来，“这是少主送给小狼王的礼物……”

小狼王一听这话，便大叫起来：“喂，凫风初蕾，你既然回来了，却躲着不见老朋友一面，这也说不过去吧？”

杜宇还是心平气和：“少主这段时间都不会见任何外人，小狼王，你还是回去吧。”

小狼王见他态度坚定，又看看拦路的大熊猫，情知今天自己是见不到凫风初蕾了，可是，他哪肯罢休？从有熊山林到九黎广场，再到金沙王城，他一直好奇凫风初蕾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受了重伤？还是别的缘故？

如果受了重伤，她岂有再号令鱼凫国的能力？

如果没受重伤，她这些日子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他伸长脖子，往里查看，只见王殿的大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花道，此时，正值深秋，两边的刺桐红花开得鲜血一般。

他忽然不假思索，撒腿就跑。

他的速度很快，众人眼前一花，他已经狂奔进去。

纵然草原上的白狼也不见得能赶上他的速度了。

可是，很快，他奔跑如飞的脚步便停下了——是被一只熊掌生生抓住。

赶来的戎甲气喘吁吁惊呼：“大王……大王……杜将军，快叫大熊猫饶了我家大王……”

他以为那可怕的大熊猫会一掌拍碎小狼王的天灵盖，大熊猫却大步走过来，熊掌一伸，将小狼王高高举起。

戎甲吓得脸色都白了：“杜将军……我家大王没有恶意……真的，他千里迢迢跑到金沙王城，其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鱼凫王……他真的没有恶意……”

杜宇对大熊猫点点头：“老伙计，就麻烦你辛苦一趟，送小狼王一程吧。”

八名侍卫开路，大熊猫抓起小狼王就走。

小狼王大叫：“放开，放开……”

可是，熊掌抓着他，就像抓住一片羽毛，不费吹灰之力便离开了。

戎甲惊惧地看了杜宇一眼，但见杜宇面色镇定，并无恶意，这才松了一口气。

杜宇和颜悦色：“少主已经令人收拾好了你们所有的东西，你们即刻就可以上路了。”

戎甲点点头，本想问什么，可是，又不敢，稍稍迟疑，但见大熊猫一行已经远去，他不敢停留，立即也追了上去。

一路上再是磨磨蹭蹭，褒斜道也已经在望了。

当小狼王和戎甲等属下一行十几人彻底踏出褒斜边关时，大熊猫便止步了。

小狼王却不死心，急忙道：“喂，老伙计，大熊猫，你这样真不够意思……”

熊掌伸出，对他挥了挥，很是友好。

“嘿，你这熊猫。”

不知怎地，他觉得那大熊猫居然笑了一下。

真的，是笑。

就像一个人，笑得高深莫测。

他吓一跳，又觉得这笑容好像是讥笑，不由得恼羞成怒。

“喂，你笑什么？你这个蠢熊，笨熊，你有什么好笑的？”

大熊猫却抬头看了看天空，脸上的笑容更是高深莫测。

小狼王顺着它的目光，从天空转移到四周，然后，落在远方空荡荡的汉中平原。

“你家鱼凫王真是太过分了，有这待客之礼吗？你看看你们这褒斜汉中一代，驻军都早已撤掉了，空空如也，毫无防守，你们以为赶走我一个，就没有别的人了？我大人大量，不和你们计较，可其他人呢？其他商队呢？等着瞧吧，布布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们，马上就会找你们麻烦的……”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喂，老伙计，你要不要把我送回金沙王城？说真的，有我在，多少可以帮帮你家鱼凫王，毕竟，她双拳难敌四手，而且，早前我也是她的盟友……”

他话音未落，只见大熊猫举起熊掌，再次挥了挥，竟然告别一般。

而且，这一次的笑容真是千真万确——一头熊猫，竟然笑得十分开心。

好生鬼魅。

他大叫：“喂，你笑什么？笨熊，你怎么在笑？”

大熊猫的背影，一瞬间就消失了。

真的是眨眼之间，彻底消失了。

小狼王以为自己花了眼睛，便揉了揉，可是，再睁开时，彻底懵了，不但大熊猫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变样了。

这已经不是褒斜边境了。

但见眼前一片参天古木，莽莽苍苍覆盖四野。

丛林前面，一望无际的高山。

连飞鸟都无法攀越的万丈悬崖。

汉中褒斜以内的整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而自己一行人，竟然置身在秦岭之外了？

可是，为何看起来根本不似秦岭？

他再次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梦中，可是，这一次看得更加分明：前面真的是莽荒丛林，悬崖峭壁，四面大山环绕了一个世界。

但见西边的太白山连飞鸟的翅膀都无法通过，昔日的天梯栈道更是彻底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抬头仰望，企图发现新的通道，可是，只见那山巅无边无际，别说人力，就算是太阳神驾驶的六龙车也不见得能飞过，而更可怕的则是下面万壑鸣雷，激浪拍空，根本没有任何落脚之处，但凡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很早就听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传说，可那时候，总以为只是过去的传说而已。

他惊呆了。

下意识地看看周围的随从，但见随从们也一个个瞪大眼睛，恍如梦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真的只是眨眼之间，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整个鱼凫国，竟然彻底消失了。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天啦，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戎甲等人比他还懵，一个个张大嘴巴，根本不敢开口。

“天啦，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掐了自己一把，狠狠地，于是，一阵疼痛立即传来。

他冲过去。

四面无路。

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是莽荒丛林，悬崖峭壁。

只见那些高大嶙峋的古木冲天而起，盘根错节，其枝桠之间遍布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荆棘，荆棘上却生了各种各样怪异的尖刺，就连地上的青草也全是各种带刺的怪草，别说人类的脚步，纵然猿猴野兽也不见得能轻易攀援这密林的通道。而那深林野草之间，更是悉悉索索，瘴气猛烈，真可谓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世界彻底变样了。

最后，他只能退回自己最初站立的位置。

他记得很清楚，那只大熊猫熊掌一推，自己等就置身在了这里——难怪它离去的时候笑得那么邪门。

这鱼凫国竟然比九黎更加邪门。

褒斜以及整个的鱼凫国，真的彻底消失了。

第五十三章 成亲

金沙王城从来没有分明的四季，夏天和冬天都来得快去得快，于模糊不明的界限中就已经溜走了。

一如现在，漫山遍野的红叶，橘子，竟令人分不清楚究竟是秋天还是冬天。

三十里芙蓉花道早已凋零，可十里刺桐依旧盛开。

居中的一颗，高达十几丈，参天林立，颇有一枝独秀的气派。

凫风初蕾坐在地上，仰起头，但觉这大树一望无际，满树的红花伸出天际之外。

一阵风来，树上没有掉下一片叶子，也没有掉落一片花瓣。

整个行道上也没有一片叶子，一片花瓣。

自从鱼凫国被封印之后，季节也同时停滞了运转似的，尽管整个鱼凫国人民还无知无觉，可是，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了。

金沙王城停留在深秋季节不动了。

她不知道这只是暂时性的停留还是永久的停留，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只存在于封印其间。

只是，当她起身走出城外，环顾远处隐隐地群山时，很是庆幸。

再也没有比秋天更好的季节了，红澄澄的橘子之外，更有黄澄澄的梨子，霜染的红枣、各种各样叫不出名目的野果。

纵横交错的阡陌水道，沿着云深深处蔓延曲折的茅草屋檐，秋后之后的草垛在田野之间堆积成高高的稻草人，而剩下的半截则在田野间再度长出茂盛的青枝绿叶。

这种自发生长的二季稻，人已经不吃了，但却是各种家禽的主粮，所以，无论是猪鸡牛羊都吃得肥肥壮壮。

各家各户，仓廪充实。

林间散步的獐子、麂子都肥得流油，有小小的黑熊捧着大把大把的蚂蚁吃得非常高兴。

这也是凫风初蕾敢于驱逐异国商队的根本原因——正因为鱼凫国有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纵然封印之后也能自给自足，否则，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时候，整个金沙王城已经慢慢恢复了元气。

重离等人被处死，各个商队的被驱逐，很快将凌乱的人心稳定下来了。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金沙王城稳定得这么快，凫风初蕾怀疑那是因为封印的力量——无论她从城内走到城外，都觉得现在的空气大胜以往，多了充足的微量元素，就连天空也蓝得更加透明更加纯粹。

走到王殿的大门时，天色已晚。

日暮苍山，紫色的晚霞将整个金沙王城都笼上了一道七彩的光芒。

恍惚中，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是，仔细想来，也不过两个多月。

杜宇从外面匆匆而来，见了她，立即行礼：“少主……”

她随口道：“一切都稳定了吗？”

“少主放心，一切都好。”

杜宇很忙，因为，这两个多月，一切政令尽出他手。纵然是秋社这样的大祭，原本该鱼凫王现身，也是他代为出席。

事实上，鱼凫王只在处死大炎帝国商队首领重离的那个晚上曾经现身，其他时候，几乎销声匿迹，以至于广大臣民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进入他们视线中的，完全是杜宇。

杜宇已经取代鳖灵成为鱼凫国的第一大臣，整天东奔西走，忙得不可开交。

成绩也是很明显的，整个鱼凫国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就走上了正轨。

也正因此，凫风初蕾才如彻底卸下了心中巨石。

她微笑着点点头：“杜宇，今晚你陪我吃饭，我也正好有点事情找你谈。”

晚宴，设在王的大厅，也就是当初被重离等人闹得乌烟瘴气的地方。

此时，那长长的玉石桌面和同样质地的古老椅子都已经冷却很久了，两个人坐在上面，冷冷清清。

凫风初蕾上首坐了，杜宇侧身左边作陪，神色微微不安。

他罕有和少主共餐，也不知道少主为何会如此慎重其事。

桌上有八菜一汤，全是鱼凫国的秋日特产，油亮亮的獐子烤肉散发出香味，风干的麂子很有嚼劲，几味青菜也各有特色。

凫风初蕾端起碗，碗中雪白的大米饭正是今年的丰收。

新米黄粱，原本是人民的最爱。

她微微一笑：“我今日出去走了一趟，如果不出意外，鱼凫国二十年之内都能保持现在的安稳和平，全国百姓丰衣足食是没有问题的……”

杜宇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可是，少主却不说下去了，吃了一口米饭。

这是她回到金沙王城之后，第一次吃饭。

饭粒入喉，她很平静，半晌，笑道：“白米饭的清香，真是人间最美的味道。”

杜宇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浮上一抹巨大的惊恐。

他分明发现，一缕血迹从少主唇边滴落，而少主却浑然不知。

直到那血迹悄然滑入她白皙柔软的脖颈上面，她还是无知无觉，又吃了一口米饭。这一次，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杜宇跳起来：“少主……”

他搀扶的双手被她阻挡。

她放下筷子，面不改色：“杜宇，我已经不成了。”

他这才明白今晚这场盛宴的含义。

但见少主轻轻一挥手，两名侍女立即上来，非常麻利地收拾了桌子。

随即，另外两名侍女进来，她们分别放下两个锦盒，然后又悄然无声地退下去了。

杜宇死死盯着少主苍白的脸，却见少主不经意地看着锦盒。

她伸手打开，里面是那枚举世闻名的九转玉琮，也正是鱼凫国的传国玉玺。

这玉琮曾经被鳖灵带到九黎广场，原本要交给白衣天尊作为鱼凫国臣服的信物，但不知为何，白衣天尊拒绝接受，于是，这玉琮又被带回来。

凫风初蕾看着玉琮，缓缓地：“我早前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任命鳖灵为鱼凫侯。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鱼凫国也保不住了，所以，不愿意让你或者卢相替我遭受亡国之君的屈辱，于是，便把这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了鳖灵。后来，鳖灵之所以全权做主，金沙王城变成那个样子，本质上并非鳖灵的错，而是我的错……”

她只交给鳖灵权利，但没有交给鳖灵任何的叮嘱，也没有采取任何的措施和防备，甚至来不及有任何的交代。

鳖灵自然会按照他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行事。

“鳖灵主动请辞，其实是替我担责。所以，这一次，我绝不能草率行事了……”

她忽然拿起九转玉琮，加大了声音：“杜宇听令！”

杜宇本能便跪了下去。

“杜宇，你听好了，我以第二代鱼凫王的身份正式将鱼凫国的王位传给你。从现在起，你便是鱼凫国的新王，以后，鱼凫国的一应事务都交由你裁决。但是，你必须谨记，一定要严格遵守鱼凫国的各项法令，绝不能朝令夕改，更不可引入各种破坏生存法则的外界风俗恶习……”

杜宇惊呆了。

他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少主。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晚宴其实是个传位的交接仪式。

“今日，我传位于你。明日，我便会当众宣布退位。杜宇，以后鱼凫国的重任必须由你挑起来了。”

九转玉琮在夜色下泛着高贵而神秘的冷光，几万年的传国玉玺，象征了无数代蜀王凝聚在蜀中的心血。

杜宇却一直没有伸手去接玉琮。

凫风初蕾见他不动，提高了一点声音：“杜宇听令……”

杜宇但见自己头顶上那只握着玉琮的手竟然微微颤抖，好像随时会掉下来时的，他立即站起来，反手接过玉琮。

凫风初蕾心里一松，顿时便坐了下去。

脸上一阵潮红涌动，竟如释重负一般。

杜宇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连道谢都没有，也就是交接仪式尚未完成，少主便支撑不住了。

可是，她浑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对劲，反而微微闭着眼睛，一副无事一身轻的神情。

“少主……”

她还是闭着眼睛：“杜宇，你下去吧。”

杜宇走到门口，又停下。

回头时，但见少主依旧坐在原地，好像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气息。他慢慢地，又走回来，也不知为何，脚步很沉很沉，仿佛挪不动似的，心里也恐惧得出奇。

其实，这一切他一清二楚。

自从湔山见到少主，再到褒斜边境的封印，然后，一直挣扎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少主，已近油尽灯枯。

他慢慢地，又走回去，脚步很轻很轻，怕惊扰了少主。

“杜宇，你把第二个匣子打开。”

他一怔，还是毕恭毕敬走过去，打开了那个盒子。

匣子里，竟然是太阳神鸟金箔。

神鸟金箔在鱼凫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被刻画在王旗上，城墙上，广场上以及各种重要场合。

但是，看到实物，还是第一次。

“这神鸟金箔能开启鱼凫国的藏宝库。现在是丰年，暂时还用不着，我也希望永远用不着。但灾荒年的时候，就用得上了。杜宇，你收好金箔，到你百年之后，若是有绝对信任之人，你就把金箔交给他。若是没有绝对信任之人，这金箔就不必再传下去了……”

杜宇心里一震。

灯光下，少主的脸色如雪一般。

他捧着金箔，看了看，又放回匣子里。

玉琮，金箔，一个时代。

杜宇慢慢将盒子收好，然后，放在一边。

凫风初蕾眼中却露出失望之色。

他的声音也是平静而恭敬的：“少主，请你原谅，属下无法接受这个命令。”

她不做声。

“少主能活一天，就一天是鱼凫王。”

她缓缓地：“你该知道，我时日无多。”

他沉默了一下：“就算时日无多，那也有一天算一天。我会一直伴随少主左右。如果少主真有不测，那时再做定夺也不迟。”

“只恐事出突然，我已经无法做出定夺。”

人生无常，谁知道会有什么突发事件呢？

一如当初自己草率决定让鳖灵做鱼凫侯，这才有了金沙王城的迅速沦陷和堕落。

这是她一生之中所犯下的最大错误。

所以，她才想在自己的最后时光里，认真选择好可靠的继承人。

纵然是继承人，也得理想志趣相投，治国理念吻合，否则，便会走向歧路。除了杜宇，目前，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别的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是，杜宇十分坚定：“少主，我现在绝对不会接受这个命令。不过，少主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让金沙王城稳定下来。事实上，金沙王城已经平静了，根本不需要少主担心了……”

她虽然失望，却不能强迫。

她想，大不了自己尽快立下遗诏好了。

这样一想，便和颜悦色：“也罢，杜宇，你下去歇着吧。每天处理许多事情，也辛苦你了。”

他默默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少主一直闭着眼睛，好像从此再也不会睁开了似的。

许久，他轻轻道：“少主，你上次说要找我帮忙，敢问，是什么事情？”

她一怔，缓缓睁开眼睛。

这事情，她其实都忘记了，被杜宇这么一问，好像有点想不起来。

杜宇却十分固执，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忽然笑起来。

本来，她面色苍白，就算得到了云阳的治疗，已经变得不吓人了，可容貌的恢复也不及昔日的十分之一。但这一笑，整个人便生动起来，竟然微微有些脸红。

但是，她的声音却十分坦然：“本来，我是想叫你帮我一个忙，跟我成亲……”

成亲？！

他很意外。

他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奇怪。

可是，凫风初蕾并未看他。

她的眼神看着窗外辽远的天空，夜色下面，也不知道明日的太阳还会不会继续升起。

“我离开周山的时候，云阳说，我可能还有两年寿命。回到金沙王城时，我一算，也还有一年多时间，如果及时成亲，也许还能留下一个后代……”

作为四面神一族唯一的传人，她必须留下一个后代。

这已经不是男女关系或者王位继承的问题了，这是攸关一个种族能否延续的重大问题。

一如比鲁星大神口口声声的嘲笑：“四面神一族都绝种了，你这个丑八怪还敢大言不惭？你知不知道，黄帝之后，你们四面神一族根本没有像样的杰出人物了？什么，你说有熊氏？有熊氏还存在吗？他们在哪里？这些凡夫俗子早就彻底消失了也早该消失了，不是吗？等你一死，四面神一族就真的绝种了，哈哈哈……”

有熊氏一族的灭绝，没有引起任何半神人的重视。

很简单，四面神一族已经彻底衰落了。

按照比鲁星大神轻蔑的神情来看，现在的九重星联盟里，压根就没有四面神一族的一席之地了。

曾经出过几代中央天帝的伟大家族，竟然如此被湮没于茫茫人海。

就连族人被彻底灭绝，也无人过问，无人惊诧。

人情凉薄，竟至于斯。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靠不住。

大仇未报也就罢了，居然连后代都没有。

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那神秘敌人一定在暗处大大欢笑。

他们甚至在九重天大大欢笑。

凫风初蕾想，纵然自己死后，也得成为四面神一族的最大罪人。

今后，有何面目见有熊氏父女于九泉之下？他们可是因为特意赶来金沙王城替你自己捧场才惨遭不测的；

她轻喟：“以前，我从不觉得有任何成亲的必要，有没有后代也无所谓。但是，在九黎的时候，诸神一直肆无忌惮讥笑我，嘲讽我四面神一族绝种了。也的确，有熊氏一族被敌人灭绝之后，从我之后，四面神一族就真的绝种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杜宇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手指的方向。

“你看我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怪样子了？那都是被敌人所害，却无法报仇……”

他冲口而出：“少主，敌人到底是谁？”

她摇摇头：“杜宇，这事情你就别再提起了。那敌人，不但你不是对手，我也不是对手……”

甚至于，白衣天尊都不是其对手。

当然，她绝口没有再提白衣天尊。

她早已决心将他从自己生命的印记中彻底抹掉。

“我寻思了很久，我不能就这么死去，我必须留下一个后代。无论是因为我自己，还是因为我的父王，或者四面神一族，我都必须留下一个后代……”

留下一个后代，并非是指望其为自己复仇，只是为了延续一个种族，毕竟，身为鱼凫王，你总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甚至于，不能只为自己而死。

她急于从周山赶回，也隐隐有这个使命感。

她想找一个人，而且最好是金沙王城的土著。

这样的一个人，才能传承鱼凫国的血脉。

外人，是不合适的。

可是，一来伤重，一来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毕竟，金沙王城虽然这么大，鱼凫国人虽然这么多，你总不能随便拉一个就成亲。

事实上，这个人选很难找。

除了绝对的忠心耿耿，还得绝对的人品可靠，富有耐心和爱心。

养育小孩子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一般情况下，都是母亲担任，毕竟，母亲才有充沛的爱和耐心。

可要是没有母亲，光指望父亲，这事情就不好说了。

无论是鱼凫国还是阳城或者九黎，没有娘的孩子，日子都不好过。

男人都耐不住寂寞，无法忍受长期的孤独，更无法忍受独立抚育一个孩子，所以，往往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传说中，伟大的舜帝就是因为提前死了妈，所以被后妈和后妈所生的弟弟百般虐待，甚至几次企图将其谋杀。就连后来舜帝迎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成为人人羡慕的凤凰男，可还是没有逃脱后妈和弟弟的毒手——那二人联合，将他骗到一间地窖关起来，差点将其活活烧死。若非尧帝的两个女儿机灵，舜帝就一命呜呼了。

舜帝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

后妈的传说可不是闹着玩的。

普天之下，她想，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母亲，也能在极度的宠爱里长大的小孩了。

那也仅仅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后妈。

可是，你不能指望别的男人都如老鱼凫王。

老鱼凫王只有一个。

而且，老鱼凫王也是因为屡遭变故，性子大变，而且，他可是一个看透了人间百态，历经了不周山之战地球人几乎死绝的半神人。

一个有罪的半神人。

纵然是老鱼凫王，也曾经想要迎娶年轻美貌的妃子，若非当时年幼的自己仗着不懂事哭闹不休，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还真不好说。

若是那美貌的年轻女子进了门，再生了孩子，父王的宠爱还会始终如一？

那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因为没有发生，所以不容假设。

其实，父母之情，某种意义上也类同于男女之情。

一个人的爱和情感，总共就只有那么多。

一个子女时很充沛，两个甚至多个子女一分配，立即就稀薄甚至不会均匀了。

要不然，古往今来，怎会有那么多抱怨父母不公的子女？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你可知道，手心的肉往往比手背厚那么多？

思前想后，凫风初蕾觉得这事儿不靠谱——留后代容易，可要是留下后代，任其遭受磨难成长，那就不是她的本意了。

所以，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

杜宇一直盯着她。

她解释：“你也知道我父王的性子。他这个人，无论是以前的高阳帝还是现在的鱼凫王，都十分看重血脉。如果从我之后，这王位再也无法传下去了，他九泉之下一定会非常失望，我担心自己死后，无颜面对他……”

颛顼大帝，乃男尊女卑的鼻祖。

所谓男尊女卑的核心，便是男人开始主宰自己的血脉。

可能也是因为报应或者惩罚，诸神让颛顼大帝自己的四个儿子全部成为白痴，幽灵小鬼，根本不足以传后。

所幸他炸死逃到鱼凫国，才有了一个正常的女儿，一个传人。

可要是这传人也绝后了，那他九泉之下，估计得气得活过来。

“我本该不让父王失望，可是，我又觉得这事儿不靠谱。所以……”

杜宇微微闭了闭眼。

原来，少主是要让自己帮这样的忙。

也不知怎地，就好像有人拿了一把斧头，一下一下敲击在心口，五脏六腑都快要破碎了似的。

可是，四周安静了，少主不讲话了，很显然，她觉得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他慢慢开口，声音十分干涩：“少主……”

她微微一笑：“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不合适。因为我不清楚自己到底能活多久。能熬过一年多还好，可是，若是……”

她不说下去了，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少主担心的是中途死亡，若是孩子尚未生下来自己就死了，那就是一尸两命。再说，就算孩子平安生下来了，可从小失去母亲，让一个男人独自抚养好像也不对劲。

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一件很自私的坏事。

“少主……”

她眉宇之间十分释然，对这件事情早就已经彻底放弃了。

“我早就想通了，其实，四面神一族有没有绝种都无关紧要。从古到今，据说地球已经有几十亿年的寿命了，但是，很少有人寿与天齐，纵然是那些第一流的正神都陆续死去，至于我们这些凡俗之人，有没有留下后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最关键的是，别危害了别人，也别危害了孩子。

只是，有一句话她一直藏在心底没有说出来——我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在没有复仇的能力的时候，就这么死了。

我也不愿意让我的孩子替我报仇——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那是对下一代最大的压迫和不公平。

可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又岂肯甘心？

不，我不甘心。

甚至那个白色的人影，那个无情的叫嚣：凫风初蕾，你别装蒜了，你为了活命一再这样做戏真的好吗？你装作认错人的样子，不就是希望我饶你一命吗？

当你美貌如花的时候，做戏也是真的；

可当你残花败柳的时候，真的也是做戏。

假作真时真亦假。

人心莫测原来如此。

这世界上哪里还有真正可以信任之人？

她不敢让自己的孩子去冒险——舜帝能一次次逃脱后妈的毒手，那是因为他福大命大。其他的孩子有没有这个运气不好说，但是，苦日子总是难免的。

她只是淡淡地：“好了，杜宇，你下去吧。”

杜宇还是站在原地，半晌，轻轻道：“少主，我尚未婚配！”

她和颜悦色：“是啊，你年纪其实也不小了。你还记得褒斜军营里的梁利吧？她热情爽朗，是个不错的女子，她一直喜欢你，等你登基之后，就立她为王后吧……”

他还是沉默，半晌，又道：“我从来不喜欢梁利。我也从未想过要娶她为妻。”

她淡淡地：“这些年四处征战，也耽误你了。以后，你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家庭吧。”

“我的祖父父母皆早已去世，我无需考虑什么家庭问题，再说，杜氏家族还有别的族人，多的是人可以延续种族。”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是，她觉得这话题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窗外，月色已经逐渐黯淡。

夜，已经深了。

她的声音也显出了倦意，“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杜宇，你下去歇着吧。对了，明天起，你不用再每天早晚来看我了，以后，你的事情更多更忙了，不必再有不必要的奔波……”

杜宇住在王殿之外，却每个早晨，黄昏都必来探望她一次。

无论多忙，无论多累，风雨无阻。

有时候，他会送来一些药物，有时候，会送来一些瓜果，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站在门口，远远近近地看她一眼，然后才离去。

如此奔波很辛苦就不说了，更主要的是，她觉得没必要。

她已经越来越不想见到外人。

尤其是在察觉精力和元气迅速衰竭的时候，她更加不愿意见外人了。

不止杜宇，甚至那些文武大臣，侍女等等，她都能避则避。

纵然偶尔外出散步，也只是带着大熊猫。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虽然不吓人了，但是，也只是云阳费了大力气才勉强延缓了一下而已。

等最后的一点元气散尽，或者毒性发作的时候，自己可能变得更加恐怖，狰狞。

就像在有熊山林时那样，就像有熊女那样，也许变得馒头毒蛇或者比这个更加可怕都有可能。

她不愿让杜宇以及任何金沙王城的人目睹这一刻。

所以，在清清楚楚地交代完王位的事情之后，她甚至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远远离开这里。

最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比如湔山，比如小鱼洞。

最好，无声无息地离去，也不要再打扰任何人。

所以，她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重复道：“杜宇，明天起你就不要再来看我了！”

这不是谈天说地，这是命令。

是上一代鱼凫王对下一代鱼凫王的命令。

杜宇也不回答，还是默然站在原地。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难道杜宇这么快就不听自己的命令了？

尚未登基已经不将自己放在眼底了？

可是，他的神情分明又不像。

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从有熊山林追到九黎广场，又从九黎广场追到湔山小鱼洞，以至于凫风初蕾总是很难相信他会不服从自己的命令。

可是，也没有精神再去追究原因，她只默默闭着眼睛，很快就陷入了假寐之中。

一旦睡着，便很难醒来。

她整个人是麻木的。

一如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杜宇所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麻木——自从褒斜封印之后，他就很清楚，少主的身体是彻底垮了。

她已经时日无多。

可是，比起有熊山林时那种僵尸般的死亡，他总是心存幻想和侥幸——那么恶劣的环境少主都挺过去了，没道理现在反而会死吧？

不不不，少主不会死，绝对不会死。

这信念一直支持着胆战心惊的内心。

以至于他不敢轻易问出口——少主，到底是谁害了你？到底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

但凡知道你的敌人是谁，无论上天入地，我必杀他替你报仇。

可是，少主不说，他便不敢问。

他只是多次在黑夜捏紧拳头，痛恨入骨——无论是谁，自己迟早杀了他！

一定杀了他！

一觉醒来，窗外的月色已经彻底消失。

凫风初蕾缓缓坐起身，搭在膝盖上的外衣悄然滑落地上。

那是杜宇的外衣。

对面黑色的影子更加清晰，他分明一直就站在那里。

她微微意外：“杜宇，你不去休息吗？”

他忽然语无伦次，“少主，我家是鱼凫国土著，世代居住在岷山上，祖上三代都是老鱼凫王的侍卫长，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进王宫……”

杜宇为何忽然谈起自己的家世来了？

而且，这些她都清楚，不是吗？

她不明就里，但是也不打断他，只静静听他说下去。

“祖父第一次带我去金沙王城，原本是要我增加见识，却正赶上了小公主的百日宴。那次，金沙王城张灯结彩，老鱼凫王大摆筵席，盛大庆祝，也特允我祖父带着我一起前去赴宴。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王家的盛宴，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公主……”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了笑意：“临去之前，祖父一再提醒我要注意礼仪，所以，我非常紧张。但是，老鱼凫王非常非常和蔼，他笑容满面，亲自抱着小公主给我看，当时，我想，小公主真是太可爱了，因为，她竟然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婴儿笑，原来那么漂亮。

“小公主六岁那年，老鱼凫王又举行了盛大宴席。我再次随祖父进宫，这一次，小公主穿了一件红色的蜀锦袍子，上面绣了精美的芙蓉花，我惊奇地发现，她漂亮得就像一个小精灵一般……”

精灵，那是他少年时代所能想象的最合适的形容。

他总是想象岷山上出没的精灵，小小的，花瓣似的，在林中，在树梢，在日落，在黄昏，在每一朵野花盛放的时候。

小公主，便是这样的一个精灵。

比想象中更好更美。

“我祖父要我向小公主行礼，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行礼，小公主就开口了，她抬头看我，微笑着问我：你叫杜宇是吗？”

人的记忆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过去的许多事情，他早已不记得了，可直到今天，他依旧记得那天小公主说的每一句话。

小公主粉红的小脸如花瓣似的。

小公主清脆的声音如新莺出谷。

“杜宇，我父王说，你很聪明，你的剑术也很厉害，对吗？你以后可不可以经常来宫里陪我玩？我也在学习剑术呢。不过，我的剑术很一般……”

六岁的小女孩，剑术当然不会很高明。

可是，那是她的谦虚。

事实上，六岁的她，已经是很多十六岁的少年都比不上的了。

可是，那时候，少年杜宇根本不知道她的剑术如何，也不在乎她的剑术如何，只是惊奇地看着那小女孩红唇翕张，仿佛一朵花在晨风里一点一点的盛放，芬芳弥漫。

后来，他再也没有听见这世界上任何人有这么美妙动听的声音了。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想见到小公主，每一天都想看到她。我央求祖父，于是，祖父答应我在皇宫里多呆三天。于是，那三天里，我每一天都看到小公主，可是，却再也不能跟她说话了，因为，她的身边总是跟着许多宫女。那些宫女不许她单独行动，总是紧紧跟着她……三天之后，祖父派人将我送回了岷山。可是，回到家后，我却觉得岷山变得枯燥，毫无意义，总想再次去金沙王城……”

正是晨曦初露的时刻，四周安静得露水滴露草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屏息凝神也没听见少主的心跳。

反而是自己的心跳在黑夜里，咚咚咚的，清晰，急促。

从那以后，只要祖父回家，他便会央求祖父带自己进宫，一年之中，总也能去一两次。只不过，再也无法和小公主面对面，每次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有时候，她在果园里和宫女一起摘果子，有时候，她在刺桐花树下静静地坐着，有时候，她在一间教室里上课，教授的老师总是他从不认识的那些奇怪的长者；

有一次，他甚至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一面矮墙上，拖着腮帮子看着西边的晚霞。他想，小公主的脸真的比晚霞更美丽一万倍……

当时年少，他也不知道为何会那么专注地关注一个人，更不知道为何会在乎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只是希望得知她的一举一动。

为此，甚至暗暗勤奋学习，无论是剑术还是学术，无论是鱼凫国的礼仪还是风土人情，很快，他便远远超出同龄少年。

他的勤奋好学令他的祖父很欣慰，每每总以这个孙子为荣。

“我十六岁就加入了鱼凫国的商队。十八岁那年，祖父和父亲先后去世了，不久后，我的母亲也病逝了。老鱼凫王怜恤我，给予了杜家大量赏赐，并派人到我家里宣旨，并提拔我做鱼凫国商队的副首领……但是，我告诉他，我并不想重返商队，如果可能，我愿意现在就进宫做一名普通侍卫……”

鱼凫国商队的副首领可不是一般的职位。

鱼凫国有两个最好的职位，一是王家仪仗队（护卫队）队长，一就是商队首领。这两者，前者掌握军队，后者掌握财政，真可谓鱼凫王最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也由于鱼凫国常年没有战争，护卫队队长更多的是荣誉性质，相比之下，商队首领就非常重要了。

毫不夸张地说，曾经在很长时间里，商队首领是鱼凫国仅次于鱼凫王的第二号人物。

就算湔山之战后，鱼凫国凋零，可商队首领依旧是核心地位，比如早前的厚普，后来的鳖灵。

这个位置，一直得是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之人担任。

而鱼凫王居然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做商队副首领，一来是看重杜宇的能力，可更主要的还是在于对杜氏家族的厚爱和赏赐。

可是，十八岁的杜宇居然拒绝了这个位置。

一名世家贵族的公子，为何商队副首领不做，要去做一名普普通通的侍卫？要知道，以他当时的年纪，就算鱼凫王再是厚爱他，起码也得等十年之后才能让他做护卫队队长。

而这之前的十年，他只能做一个小小的侍卫。

可是，他很坚持。

他坚决要做普通侍卫，而不是商队副首领。

老鱼凫王很意外，但还是答应了他。

随即，杜宇便进宫了。

当然，他在金沙王城的表现并未让老鱼凫王失望。

老鱼凫王一直很喜欢这个英俊沉稳的年轻人，他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宣布，厚普之下，这年轻人乃鱼凫国最杰出的人才。

之所以位居厚普之下，只因为他比厚普年轻太多太多。

而且，侍卫长厚普也非常喜欢他，待他如同子侄一般。

“我急不可耐地进了王宫，我生平第一次佩戴了侍卫的宝剑。我以为每天都会守在王宫的出口，然后，每天都会见到一个人……”

黑夜里，杜宇的声音非常清晰。

他本就是一个沉稳的人，有一种远远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成熟，而且，他的语速很慢，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是一回事。

可现在，他的声音却有点微微颤抖。

“我之所以进宫做侍卫，其实是有私心的。我希望能常常见到小公主。可是，进宫后，我才发现，我根本就见不到小公主了……”

当然并非是因为王殿戒备森严，更不是因为鱼凫国有什么男女大防。

实际上，鱼凫国的王宫是非常开放的，老鱼凫王也算是一个随和之人，小公主更是自由出入，毫无架子。

之所以见不到，是因为小公主十五岁生日之后，便和委蛇一起行走江湖，游历天下，立志要看遍天下的风景。

那是老鱼凫王的特许：在继位之前，允许小公主自由行走。待得继位之后，就没有这些自由了。

遗憾的是，少年杜宇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虽然得以长久呆在金沙王城，可是，希望天天看到的那个人却已经离开了——此后，他便只能孤独地一天天巡视在金沙王城的大街小巷，期待某一天出现奇迹。

或许是街头的偶遇，或许是人海中的一次邂逅。

可是，这些奇迹统统都没有出现。

直到某一天，大殿里忽然张灯结彩，热闹无比，老鱼凫王甚至下令拿出酒窖里全部的清酒，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席。

那些清酒，是隔壁的巴国送来的第一批酒酿。

巴国人最善酿酒，他们在巫峡和三峡的崇山峻岭之中划着舟楫来去，将当地的食盐贩卖到世界各地，从此过上了富得流油的日子。

富裕了，才有闲心品酒。

于是，巴国酿造成了世界第一的清酒。

从那以后，虽然无数国家都仿制，但是，从来没有能超越者，甚至比肩者都不行——就算鱼凫王亲自下令仿制，都没有办法达到那样的美味。

这一点上，鱼凫国自愧不如。

要让老鱼凫王出动所有的清酒，那肯定得是大好事。

杜宇很快就知道了，原来是小公主回来了。

小公主回来，是为了过她的十六岁生日。

在她离开金沙王城之前，老鱼凫王曾经有过一个要求：蕾儿，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每一个生日都和父王一起度过。

对于老父的唯一一个要求，她当然不会拒绝。

所以，无论千山万水，她总是准时赶回去。

有生的日子，她希望每一个生日都和父王一起。

侍卫杜宇所见到的，便是久违后的成年小公主。

那一天，他以侍卫的身份出现在了王殿的门口——设宴的大厅，便是此时这个大厅。

这是鱼凫国最重要也最华丽的大厅。

可是，当年的盛大奢华已经成了过去，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张长长的桌子，以及上首那个孤零零的人影。

他凝视她。

而她，一直没有看他。

夜色下，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可是，他却心潮涌动，眼前，清晰地浮现当年的盛大晚宴，甚至于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有关她的一切，他总是记得清清楚楚。

小公主依旧穿红色蜀锦华服，上面刺绣着精美的木芙蓉。那是她的习惯，每一年的生日都会穿这样一身华服。

红色，代表喜庆。

高阳帝每年为孩子指定的生日礼服都是红色的华服。

只是，小女孩的喜庆和小少女的喜庆大不相同。

小少女的喜庆和少女的喜庆，又大大不同。

那天晚上，她的红色华服上有白色的朱帛领子，衬得她面孔粉里透红。

小时候的杜宇认为小公主可爱得就像一个小精灵，可是，那个夜晚，他却无法描述她的美丽。

他只是震惊。

他只是在远处张口结舌。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停止了一般。

直到现在，那种不能自已的震撼依旧挥之不去。

有很长时间，他一直都在沉默。

沉默地回忆起许多年的心思，从那以后，无论千山万水，无论天涯海角，再看任何别的女人，都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波动。

这么多年，当然不是没有少女纠缠过他，可是，他觉得那只是一种麻烦。

他的心思停留在那一刻，已经永不可更改了。

他忽然笑起来：“呵，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成年后的小公主。当时，我的心跳得不能自已，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世界上怎会有那么好看的人……那么好看……她那么好看……”

那么好看，是他唯一能做出的描述。

亦如现在，黑夜里听到他的一颗心砰砰砰跳得那么快，那么快。

从那时候起，他几乎每一天都关注着小公主的一举一动。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小公主在金沙王城呆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的每一天，他都会见到她——他央求厚普，每天都让自己值班。尽管厚普不明就里，可是，因为他一直是个忠厚勤快的青年，厚普一直很赏识他，所以没有拒绝他的这一奇怪要求。

那一个月，他觉得人生忽然变得很美好。

那是他生命中最奇妙的一个月。

你每天都看着一个人，就像欣赏一朵花。

你每天都在关于美的描述里，让生命变成了一种久远的期待。

不过，都是远远地看着，却不敢靠近。

他从来没有靠近过她。

甚至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走过去，主动跟她谈一谈剑术。

甚至有两次，他曾经和她擦身而过，可那时候的小公主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事，来去匆匆，根本没有留意过身边的侍卫。

直到小公主再次离开，直到湔山之战，直到鱼凫国彻底覆灭，直到几年之后，追随鱼凫国的商队，在西北大漠重新遇见小公主。

因为是普通侍卫，他并无资格在鱼凫王田猎的时候跟随左右。

也正因此，他逃过一劫。

随后，厚普招集旧部，组建商队，他立即跟随。

走了千里万里，终于在西北大漠，在小狼王的婚宴上和她重逢。

当年的小公主，已经成了少主。

她的美，却更上一层楼。

她整个人，就像是西北大漠里盛开的一朵仙人掌花。

那样的美丽，除了心跳，他还是无法形容。

那是他记忆里最奇怪的一件事情：每一次见到她，仿佛她的美便会增添几分。从往日，到今时，直到现在。

从他六岁开始，到二十几年过去，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全部在于关注另一个人的成长。

无论她高不可攀还是身陷绝境；无论她美艳如花还是形如厉鬼。

他甚至从未有过任何非分的想法，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一直一直保护她，陪伴她。

尽管，他的本领远远不如她。

一如鳖灵和小狼王对他仿佛的拷问：你天天不管不顾地找一个人，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是鱼凫国的将军，鱼凫王的大臣吗？难道鱼凫国不才是你的重任吗？

其实，那些都不重要。

他从来无意于去负担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那是任何人都负担不起的重任。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看得这么伟大。

他苦心孤诣，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无论是将军还是大臣，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那都是因为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不在了，那么，谁还管什么天下大事？

如果这个人不需要了，那么，谁还管什么名利权势？

所以，他们才无法想象当他在有熊山林找到她时的那种喜悦——纵然绝望到了极点，也是无法抑制的喜悦。

此后，从九黎广场，再到湔水河岸。

亦如现在，她就坐在他的面前。

……

拂晓马上就要冲破黎明前最后的一丝黑暗。

凫风初蕾却在黑暗之中一直闭着眼睛。

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纵然是站在黑暗中良久的杜宇，也再不能看清楚她大致的轮廓了。

她的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心口。

有很长时间，她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从有熊山林时，她便很疑惑，为何杜宇能那么确切地认出自己来？纵然纠缠不休如小狼王，纵然情深义重如涂山侯人，在自己相貌毁损时，他们便再也无法认出自己。

那可是一具僵尸啊。

彻底变了形状的僵尸。

甚至在九黎广场面对面坐那么久，一碗牛肉面都吃完了，涂山侯人也无法再认出自己本来的面目。

但是，她无法责怪他。

因为她很清楚，纵然是云阳，能认出自己也是因为自己的气味——云阳看人不看外表，他的审美在于一个人的气味。

甚至于白衣天尊。

他能一眼认出自己，那是因为他是半神人，已经足以比肩正神的第一代半神人。他有一双慧眼。

而且，他有九重星联盟特有的数据库——现时代人类无法理解，也从未见过的定点监控的数据库。

别说是一个被毁容之人，就算是一堆骨灰，他也能认得清清楚楚，这不稀奇，也不能说明什么。

可杜宇不是。

他既没有十万年树精能辨别人类气味的本领，更没有白衣天尊那种高明的数据库监控——可是，无论自己是僵尸的时候，还是骨瘦如柴的时候，无论是湔山的沮丧还是现在的茫然……他统统都认出了自己。

不但认出，还一直陪伴。

原来如此。

甚至根本不是他自己所说，是凭借青铜神树认出的——根本不是。

只是一种感觉。

只是一种内心。

为着这种感觉和内心，才能和大熊猫不远万里，一路相随。

从他六岁起，就一直行走在寻找她的路上了。

而她，从来就不知道。

晨曦，慢慢地露出。

然后，一缕朝阳忽然突破了白露，几乎一瞬间，天就亮了。

风从开着的窗子里吹就来，轻轻的，有了一丝秋的寒意。

其实，那已经是冬天了。

不过，封印之后的金沙王城，最冷也不过如此了。

好几次，凫风初蕾要站起来，可是，她还是呆呆坐着。

她的脸，在晨风中，如一朵白色的花。

云阳说，如果你不言不动不吃不喝，那么，再过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你一定会得救。毕竟，时间才能带来机会。

可是，一个人，哪有一棵树那样的时间和耐性？

凡夫俗子，从来等不到长命千岁。

纵然传说中那个很牛比修仙的彭祖，到八百岁时，他的长寿也戛然而止。

杜宇一直凝视她，好几次，他想开口，可是，他只是张张嘴，已经不敢再讲话了。

可是，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反而释然了。

就算一颗心砰砰乱跳，但是，我终于说出来了。

“少主……”

她的一只手从心口慢慢地放下来。

她想，早前自己不该说那个话。

四面神一族有没有后代，其实并不重要了。

“我从来无意于做什么鱼凫王，可是，如果少主一定要找个可以延续种族的人选，我非常乐意接受。因为，我不敢想象，若是少主永远离去，我的后半生如何熬得下去？可是，如果有个小孩陪伴我，那会是少主对我最大的恩赐。从此，我会悉心抚育他，教导他，让他健康快乐成长，待他成年之后，将王位交给他，让他成为新一代的鱼凫王……”

这话，冲口而出。

这话，深思熟虑。

许久许久，他终于听得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悠悠的，淡淡的，也是若无其事的：“杜宇，你下去吧。”

他垂首，但觉自己冒犯了少主。

他再也不敢开口了。

直到走到门口，他悄然回头，但见少主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就好像她从来从来没有开过口，也从来从来没有听到他的一番表白似的。

金沙王城的每一个黄昏都是一道特殊的风景。

天很蓝，云很白，花很红。

凫风初蕾每每从王殿的高处往下看时，总会惊叹一遍这城市的美。

每当这时候，她就不愿意死去。

她甚至不敢细细去想象那未知的世界。

当大仇未报，当种族面临灭绝，难道，你真的甘心这么无声无息地以失败者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大熊猫懒洋洋地躺在楼下，仰望着她。

它总是躺在王殿寝宫外的大门口闭着眼睛假寐，但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法眼。

它已经是她唯一的侍卫。

别的，她也不需要了。

被封印的鱼凫国，其实根本不再需要任何的军队了。

可是，她还是想起委蛇。

她想，要是委蛇还在就好了。

杜宇进来的时候，她坐在槐树居二楼的书房里。

满屋子的古老神器散发出一股厚重而素朴的气息，令端坐里面的人，每一句话都不敢轻率出口。

杜宇垂手而立，毕恭毕敬。

可是，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紧张得出奇，并非是因为冒犯了少主可能招致的责罚，而是看到少主的神情分明已经趋向于死亡了。

她越是精神，越是时日无多。

那种强行打点的精气神在急速消耗她的元气。

云阳说得没错：你最好躺着不言不动，甚至不吃不喝，那样，才是最好的等待，只要有足够长久等待的时间，总会有奇迹出现。

可是，她已经不愿意再等待了。

等待，本质上是一种煎熬。

她忽然想，与其茫然无措地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不如抓住现时这点元气，好好地活着。

至于能活多久，谁在乎呢。

于是，这最后的一点元气，变成了她脸上一点淡淡的生机，竟令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似的。

昔日的容颜，纵不能恢复八分，至少也已经恢复两分了。

两分的姿色，已经是人间的绝色。

杜宇却悄然后退一步，心口，仿佛要碎裂一般。

“杜宇……”

他缓缓地：“少主有何吩咐？”

她微微一笑，脸上竟然有一丝淡淡的红晕：“我仔细想了想，我可能还是要麻烦你了。因为，除你之外，我已经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他疑惑地看着她，心忽然跳得砰砰作响。

她清了清嗓子：“杜宇，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他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也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杜宇，你愿意吗？”

他张口结舌，眼中，却一抹狂喜。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连番追问：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现在所听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可是，他不敢问，更不敢开口，仿佛一出口，刚刚听到的这一切就变成了一个虚幻的梦境。

他只是灼灼地凝视她。

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轻轻地：“和我成亲，于你其实并无任何好处。也对你并不公平。可是，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杜宇，这样吧，待我去世之后，你可以把孩子交给指定的保姆团队，宫里人那么多，她们会好好照顾孩子，养育孩子，毕竟，你忙于政事的同时不可能再全心全意照顾孩子……”

那也是她能下定决心的一个重要因素。

毕竟，王殿不同民间，王殿有的是宫女，侍卫，奶妈，只要为孩子配备一个强大的保姆团队，孩子顺利成长就很容易了。

孩子的父亲，只需要稍稍盯着，关心一下就可以了。

他甚至不需要分出大把大把的时间，他完全可以有他自己的生活。

毕竟，他站在那里，其他人便不敢虐待他的孩子。

她慢慢站起来：“杜宇，你还年轻，待我死后，你可以立即开始你的新生活。另外娶妻另外生子都是可以的。你只需要在闲暇的时候稍微关注一下孩子，让他多多少少感到一些关爱，不至于太过孤独就行了……”

她笑起来：“当然，我也有一个自私的要求，以后，无论是鱼凫国的王位还是太阳神鸟金箔，你都必须传给这个孩子……也只能传给这个孩子，否则，我父王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

他无法开口，他心如刀割。

“杜宇，你答应这个要求吗？若是你答应，那我们就成亲吧。”

这哪里是求婚啊，这分明是交代遗言。

这是她对他最后的遗嘱。

他忽然觉得心要彻底裂开了。

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

她等不到答案，也不催促，只是轻轻闭着眼睛。

过了许久许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忽然有点疲惫，轻轻挥挥手：“杜宇，你下去吧……”

他忽然跪下去。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

她有点意外，也没有做声。

直到他能开口说话了，直到他的声音能平静下来了。

可还是语无伦次：“少主……少主……我发誓，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会善待孩子，今生今世也绝对不会再娶任何别的女人，绝对不会再有任何别的孩子去危及孩子的地位……”

她急了：“杜宇，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根本不是禁止他另外结婚生子，她只是不能让王位落在别的孩子手里——不然，自己做这件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少主放心，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娶别的女人生别的孩子，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会全心全意去爱你我的孩子，绝无二心……”

他忽然从腰带里抽出一支小箭，那是他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一直携带的箭簇。

他将箭簇举过头顶：“苍天在上，老鱼凫王在上，我杜宇以我祖父、父亲以及我本人的名义发誓：终其一生善待我和少主的孩子，终其一生不再迎娶任何别的女人，终其一生守候鱼凫国江山，如违此誓，天诛地灭，杜氏家族也必将从世界上彻底被抹灭……”

他随手一折，箭簇便断成两截。

彼时，这是发誓的最高境界。

凫风初蕾死死盯着他，竟然呆了。这不是她的初衷，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他为自己守候什么，因为，那是不公平的。

纵然是留下后代，养育孩子，一个保姆团队已经足够了。

早知如此，她宁愿不成这个亲。

此刻，她只能盯着杜宇手里断成两截的箭簇，呆若木鸡。

杜宇却笑起来，整个人忽然就轻松了、自在了，狂喜之色也肆无忌惮显露出来，就连语气也变得流利了。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他的眼神热烈得就像西北大漠里的灼心烈日。

“呵，少主，这是我毕生最大的心愿和理想。谢谢少主，谢谢你。”

她盯着他，再也没法做声了。

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之后。

没有看什么黄道吉日，也没有什么需要特殊准备的，更不必繁琐无聊的聘礼嫁妆——王殿里，一应俱全。

之所以选择半月之后，只因为必须向鱼凫国人民颁布这个消息，而且，还得有一场婚宴。

身为鱼凫王，总不能偷偷摸摸地私自结婚。

就算不大操大办，也总要公告全体臣民。

一夜之间，整个金沙王城彻底沸腾了。

不仅普通人议论纷纷，就连卢相等老臣都深感诧异。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鱼凫王竟然会和杜宇成亲。

唯有呆在老家宅院里深居简出的鳖灵，对这一切并不意外。事实上，当杜宇仓促离开金沙王城，奔去有熊山林寻人，再到九黎广场时杜宇的种种表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忠臣很多，但是，杜宇的忠诚和别人不同。

他鳖灵也自认是一个忠臣，直到现在，他也一直忠于鱼凫王，而且，之后，也没有任何要背叛或者怨恨的意思。

就算他不得不主动辞职，告老还乡，他也没有什么怨恨之情。

很简单，鱼凫王给老臣留了足够的面子。

她不但赏赐他大宅，足够的金银，也没有动摇任何早前投靠于他的后起之秀——鱼凫王认为，答应重离等人在金沙王城大开赌场、妓馆、当铺等等，根本原因错在自己，而不是鳖灵。

鳖灵只是一个背锅的。

她很清晰地向外界表明了这一点，而且，认可鳖灵能力出众，在情非得已的时候委婉行事，维持了金沙王城的稳定。

也正因此，她不愿意看到鳖灵的能力被闲置，所以，令他利用城西空出来的大片豪宅开设学馆。

很快，昔日的豪宅被改造成了金沙王城最高大上的建筑——全体金沙王城的少年都可以来此求学。

学馆不但无需任何学费，还免费提供一切学生的食宿费用。

学馆刚刚开张，几乎整个金沙王城的少年便倾巢出动。

此举一下消弭了百姓们对昔日城西的羡慕和妒忌——现在，这高大上的地方，人人都有份儿，人人的子女都可以在这里进出。

人心的稳定，才是一个民族的稳定。

金沙王城的稳定，并非始于重离等人被诛杀，也不始于妓馆赌场的被关闭——而是从这个巨大无比的城西学馆开始。

要维持这么庞大的开支，当然得益于充足的国库。

充足的黄金，充足的粮草，一切便不再是问题。

凫风初蕾甚至想，如有必要，完全可以启动蚕丛大帝时代留下来的藏宝库。

如果不有益于人民，藏宝库纵然千秋万代，又有什么意义？

鳖灵，便是这个学馆的馆长。

他以德高望重的身份，重新出现在金沙王城全体百姓的视野里。

他的尊崇，可想而知。

也正因此，他对鱼凫王十分感激，甚至于，当听到她即将和杜宇成亲时，才黯然神伤——这黯然神伤，当然并非别的原因，而是凭借他的精于世故以及在九黎了解到的情况，他猜测，鱼凫王估计已经时日无多了。

若非如此，绝对不会有这样一场婚礼。

他只是很担忧，鱼凫王真要驾崩了，这金沙王城还能维持下去吗？

也许，全金沙王城担忧的只有鳖灵一个人，其他不知内情之人却喜气洋洋，谈笑风生。

商队卖力地拿出所有稀世珍宝，玉器首饰，绣娘们不分昼夜加班加点，纵然小吃店也连番赶制必要的喜饼喜糖以及喜宴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每天王殿的门口都车水马龙，各种物品源源不绝地送来。

很快，喜服、首饰等等，都齐全地送来了。

王殿也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的景象。

那是成亲的前夕。

凫风初蕾的精神也前所未有的好，她站在一颗巨大的无花果树下，看着巴掌大的无花果叶子依旧苍翠无比。

按理说，无花果一到深秋便会掉光叶子，变成光秃秃的，可这棵树却如晚春盛夏。

只是，树上没有任何果子。

她怀疑那是一颗假树，摘下一片叶子，可叶子又是真的。

正有些糊涂时，只见杜宇从对面大步走来。

他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喜气，眉宇之间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和笑意，以至于凫风初蕾很是好奇：他到底遇到什么好事了？竟然如此欢喜？

直到他走近，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出奇：少主，这是送你的。

那是一只翡翠玉镯，通体透明，没有丝毫的瑕疵，纵以王家的眼光来看，也是一等一的好首饰。

她稀奇：“你送我干什么？”

“这是我曾曾祖母传下来的，据说，已经在杜氏家族传了十几代了，到我母亲时，传给了我……”

他慎重其事：“现在，我把这玉镯送给少主……”

她这才醒悟，这是聘礼。

她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接过玉镯，自行戴上，看了看：“嘿，还挺好看的。”

玉镯在她枯干的手腕上显得空荡荡的，其实，不怎么好看，可是，她还是非常满意，摇了摇：“谢谢你，杜宇。”

杜宇凝视她，慢慢地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一次，并非首饰，而是一个小小的玉瓶，玉瓶里，装了两颗药丸。

“这又是什么？”

“这是我从岷山的一个老巫师那里找来的伤药，据说，非常有效。少主，你试一试吧……”

这段时间，他一直四处为她寻找灵药，无论是远近闻名的名医还是游走江湖的术士，甚至那些隐居的道士，巫师，都成了他寻访的目标。

凫风初蕾何尝不明白他的心理？

他一直在期待出现奇迹。

他希望能有一种伤药能彻底将她治好。

可是，她不忍心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那神秘敌人给自己暗暗布下的毒连白衣天尊都被蒙蔽了，又岂是他杜宇能解决的？

别说地球上的名医巫师，纵然大罗神仙都束手无策。

那毒，是从大神们赠予的灵丹妙药里分化出来的，相生相克，绝对无解，纵然云阳差点把自己十万年累积的树汁都耗光了也无济于事。

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但凡还有一线希望，凫风初蕾又何至于要走到成亲留后这一步？

可是，杜宇并不知道实情，她也不想泼他冷水，而是如往常一样，装作很高兴地样子，当着他的面服下了药物。

“杜宇，谢谢你。”

他很是高兴，搓了搓手：“少主，你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她嫣然一笑，摸了摸脸：“是吗？”

“真的，少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蜀中和外界一样，流传一个习俗，那就是——冲喜。

被绝望困扰的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一件事情：如果举办一场喜事，就可以冲散困扰多时的霉运。

杜宇急于成亲，其实也是隐隐抱着这样的一点心理。

他想，成亲后，少主也许会好起来。

比如这几天，少主一直很精神，脸上那种死灰的神色也彻底消失了似的，恍惚中，竟给他一种错觉：少主一定能好起来。

少主也许永远也不会死了。

若是这样，那该多好？

他的喜气洋洋，也因此而来。

他环顾四周的张灯结彩，然后，开始一一禀报婚宴的情况，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明天黄昏的时候，正式举行婚礼了。

凫风初蕾暗叹一声，但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认真地听他汇报。

婚宴所要的东西，参加的人员，喜服的摆放，甚至于洞房花烛夜的新房……她仿佛听得清清楚楚，又仿佛一个字也没有进入脑海。

恍恍惚惚地，忽然发现对面的杜宇变了。

他一身雪白长袍，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眼眸温柔，一声一声：“初蕾……初蕾……我发誓，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无论我认不认识你，我都永远爱你……”

多么可笑而幼稚的誓言。

尸骨未寒之日，周山的坟墓已经彻底空荡。

其实，誓言最是缥缈，永远做不得数。

蓝色的丝草戒指，腐烂在周山成为一个笑话。

云阳问“你不知道吗？你刚离开周山不久，百里大人就走了。难道这么几年的时间，他竟然从来没有去找过你？”

本以为早就忘记了，从回到金沙王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誓要遗忘过去，彻底斩断过去的一切，可现在，不知怎地，云阳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有一种陌生，叫做故意不认识。

不认识的理由很多，可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她不由得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头和脸。

头发已经长出一截，可脸还是皮包骨一般。

对面的菱花镜里，隐约一张变形的头脸，若隐若现，便如当日在有熊山林一条一条扯下自己头上脸上的青草蛇。

恐惧，比疼痛更甚。

有一些东西，远远比死亡更加可怕。

就算侥幸活下来了，就算侥幸逃脱了厄运和阴谋，可是，活下来的这个人，变成了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凫风初蕾。

五脏六腑很平静，却痛彻心扉。

毁容，中毒，绝境，死亡。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曾经最爱的人把你害成这样更加悲惨的事情呢？

偏偏那害了你的人，还要迎娶另一个害了你的人。

两个敌人的联姻。

一段自己无法对抗的迫害。

她一直微笑，眼神明亮。

只因为她无法开口，一开口便会泄露所有的悲惨秘密。

可是，杜宇根本不知道。

他只看到少主笑容清晰，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于是，他也笑起来，语气虔诚地看着上天，无声地祈祷：苍天啊，老鱼凫王啊，杜家的列祖列宗啊，求你们保佑少主快快好起来吧。

她想，也许杜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希望自己活下去的人了。

婚礼，如期举行。

婚者，昏也。

黄昏的时候，凫风初蕾静静坐在王殿的寝宫里，任凭外面的喧嚣被关在门外。

婚宴很盛大，但她无法支撑自己的病体去应对，所以，全部都是杜宇在处理。

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那是兴冲冲的杜宇，他一身红色的蜀锦新婚华服，整个人意气风发。

她有点诧异，竟不知杜宇原来这么好看。

尤其，杜宇有一种别的男子身上很少见的气派——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皆身板笔挺，器宇轩昂，绝对没有其他男人身上那种猥琐、懒惰，哪怕是偶尔流露出的颓废之意。

他干净得令人心动。

他这时候进来，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为着亲自送来最精美的点心和热饮，因为，他怕晚宴时间太长，少主饿了。于是，亲自挑选了一下，找了一些自认最最可口的东西送来。

可是，当他看着少主时，还是不由得心跳加速。

就连凫风初蕾也听见他那砰砰的心跳。

那是一个纯洁少年最初的心动和心跳。

许多年如一日。

以后，也用不改变。

他凝视她，很久很久。

她也凝视他，很久很久。

无论经历了什么事情，无论遭遇了什么不幸，你总要相信，这世界上，总还是有与众不同的真诚。

比如，此间的少年。

那是杜宇第一次见到少主这样的眼神。

脑子里，竟然嗡的一声。

这眼神。

这做梦也不敢想象的眼神。

他要欢笑，要跳起来，要大声宣泄自己的喜悦，可是，却激动得手足无措，一如得到了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回报。

一身蜀锦华服的少主，竟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成年的小公主更加美丽。

他的声音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纯属一种直觉。

“少主，你真美！”

她笑起来。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便是现身说法。

因为情深义重，因为一心一意，所以，她成了他眼中绝美的一道风景。

可事实上，她很清楚，纵然华丽衣服，纵然淡淡梳妆，可是，容颜已经一去不复返——一般人的程度而已，何来的美貌？

可是，她很高兴听到人这么说。

尤其，这说法绝非出于虚伪或者逢迎。

她想，自己运气真的不错。

先是云阳，接着是杜宇。

这一刻，她彻彻底底忘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也祈望自己永生永世再也不要想起他，也不要再认识他了。

杜宇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语无伦次：“少主……少主……你饿了吗？你也吃点东西吧……”

她和颜悦色：“你放着吧。我现在不饿。”

他依言将点心放在一边。

“少主，酒宴已经快开始了，你好好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叹道：“杜宇，真是辛苦你了，一切都是你一个人在忙碌。”

他的眼睛在笑，眉毛在笑，整个人都在欢笑。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少主，我很高兴有忙碌的机会。”

她很少见到有人欢喜到这样的地步，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欢喜，富有强烈的感染力，就连她也忍不住笑起来：“你早去早回，我等你。”

“好的少主，我马上回来。”

新房里，红烛高烧。

红纱帐，红灯笼，大红喜服，

2017年7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7月新稿！）

第五十四章 我不爱你

新房里，红烛高烧。

红纱帐，红灯笼，大红喜服，大雁的剪影从红色窗纸里投射在墙壁上，就像要展翅高飞似的。

面前，一面琉璃镜。

不同于大夏常见的菱花镜，金沙王城里的镜子多半都是琉璃镜。

古老的菱花镜，因为有了青铜的护体，常常显出神秘的妖气，而且需要反反复复的擦拭方可照见人影。

但琉璃镜就不同了，雪白的镜面清晰得就像和自己面对面。

凫风初蕾慢慢拿起镜子，摸了摸镜子的边缘，发现这琉璃镜面绝非一般轻薄透明的琉璃，准确说，这是一种玻璃。

以前，凫风初蕾从未注意这个小小的区别，直到在九黎广场见识了无数透明的巨大琉璃镜面，她才知道，原来这种玩意叫做玻璃，而非琉璃。

琉璃锻造不易，无法大规模生产，动辄要装饰一个城市的无数墙壁，窗户，那是不可想象的。

全世界，唯有九黎才有。

当然，这也并非是九黎原有的，是白衣天尊来之后，一夜之间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清晰的镜面，照射出清晰的面容。

淡淡胭脂水粉的覆盖下，苍白再也无法遮掩，凫风初蕾忽然觉得这妆容太寡淡了，应该再浓妆一下。

可是，她没有力气。

五脏六腑，一股不明的气息缓缓游走，汇聚到心口的时候，就像一把铁锤在不声不响地敲击心脏部分，你稍有不慎，心脏便支离破碎了。

病毒，已在体内肆无忌惮。

她微微诧异，云阳不是说有一年多的时间吗？为何这么早就加速爆发了？难道是云阳诊断错误了？

有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强行将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逼了回去。

脸色就越是苍白。

她慢慢地放下镜子。

她想起涯草。

每每看到镜子或者面对镜子，她就本能地警惕——就算已经确信自己已经将涯草杀死在有熊山林，可是，还是心有余悸。

一只神秘的手，比妖孽更可怕地操纵着许多人的命运，也包括涯草。

她并不怕涯草，却怕涯草怪物似的忽然又窜出来。

今晚，并不适合有任何敌人前来捣乱。

一想起涯草，不安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新婚的恐惧还是对于未来的恐惧。

她忽然很害怕。

老想起有熊山林那一片一片蔓延的青草蛇，又是恶心，又是痛恨——好像无数的有熊氏在嘶嘶哭喊鸣冤：你怎么不替我们报仇？你怎么不替我们报仇？

耳畔，有微风吹过。

她悚然心惊，猛地坐起来。

眼前的幻影，彻底消失。

没有青草蛇，也没有鸣冤的声音。

可是，她忽然想起满头青蛇的有熊女，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绿色，头上，身上，四肢，全被青草蛇彻底霸占。

这场景，成了她一生中最大的梦魇。

甚至于比她自己当初如何一把一把扯下自己面上的青草蛇时更加恐惧——当时，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所以，纵然是回忆也只是疼痛，而没有具体的影像。

可有熊女身上的满头青蛇，她实实在在是看清楚了的。

如今，回忆起这一幕，忽胆寒心裂。

风，一阵一阵吹过。

窗外的月色也开始慢慢倾斜。

没有青草蛇，也没有永不落山的太阳。

她慢慢地又躺下去。

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酒宴的欢声笑语伴随着阵阵喜乐飘了进来。

按照礼仪，她今晚本该盛装出席在酒宴上，举起酒樽，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再对群臣大肆加以赏赐。

这个仪式之后，才能进洞房。

毕竟，她是女王。

可是，她没有力气，也很疲倦，但怕耗光了心神，今晚都熬不过。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臣民们在这样的场合看破自己的虚弱——一个奄奄一息却要成亲的女王，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如果在盛宴上露怯，不如隐居不出。

借此，也可以顺便给予杜宇立威的机会——尽管杜宇婉拒不受，可她却觉得如放下了一副担子，反正已经传位给他了。

以后鱼凫国会变成什么样子，自己也管不了了。

她只是强行挣扎着最后一口血气，务必要熬到留下后裔的一刻。

但现在，她觉得熬不下去了。

自己可能已经无法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了。

可是，她不甘心，都努力这么久了，为此，甚至封印了整个鱼凫国，怎么就还是会倒在最后关头呢？

她强行运气。

不运气还好，这一运气，先是全身筋脉忽然进了一只细小的蚂蚁似的，令人奇痒难忍，紧接着，便如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似的，隐隐地，浑身的筋脉竟然在断裂一般。

原本已经压制的病毒，就如洪荒的猛兽，咆哮着马上就要冲出来。

她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床榻之上。

浑身的力气，全部失去了。

忽然想，就这么吧。

就这样一睡不起吧。

可是，她不敢入睡。

这几天，只要一入睡，就会梦见父王。

父王总是站在云端向自己招手。

她隐隐地觉得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每每醒来就会呆坐半天。

现在，她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又梦见父王。

父王，是来接自己的。

她知道，自己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决定的荒诞糊涂——以这样奄奄一息的生命，岂不是害了杜宇？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选择了。

她勉强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四肢能凝聚起一点元气，才又慢慢地坐起来。

可是，眼皮还是难以完全睁开，仿佛一睁开，一口气就要流逝。

她忽然很希望赶紧天亮。

可是，时间却变得很漫长。

明明才过去了一会儿，她却有度日如年之感。

她干脆闭上眼睛。

可是，片刻之后，她立即坐起来。

因为，她听得有敲门声。

是杜宇。

如果杜宇回来，看到床上居然只剩下一具尸体，岂不魂飞魄散？

她笔直地坐定，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但却微微闭着眼睛，想在这短暂的时刻尽力恢复一下自己的元气，至少，不要让杜宇看出端倪。

“少主……”

她微微意外，杜宇刚刚离去，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少主，你还好吧？”

她点点头，勉强睁开眼睛，尽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更自然一点。

杜宇上前一步，有点不安，那是一种直觉，他总觉得少主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精神。

一如此刻，少主的脸色竟苍白得可怕。

而且，他想起少主那神秘的敌人。

尽管少主已经封印了整个鱼凫国，可是，他还是私下里尽力做了防备，在王殿内外都安排了侍卫队，纵谈不上铜墙铁壁，可也是岗哨重重。

饶是如此，也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少主，我安排了一些侍卫……”

不是“一些”侍卫，是几乎将整个金沙王城的护卫队全部驻守在了大殿内外——准确地说，是为了保护她一人。

凫风初蕾明知用不着，但却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只微笑着点点头。

她知道，杜宇一直在担心自己哪一个神秘的敌人——可是，这敌人，岂是他一个凡人能担忧得了的？

她忽然觉得不妥，自己这样做，很可能坑了杜宇。

尤其，杜宇当面发了那样的毒誓。

在古老的金沙王城，没有人敢违背这样的毒誓，尤其是杜宇。

而自己死后，杜宇就注定只能孤独一辈子了。

她定定神：“杜宇……”

“少主，怎么了？”

她慢吞吞的：“其实，那天你根本没必要发誓……”

“少主……”

“杜宇，你听好了，我已经正式下令解除你的誓言……是我自己解除的……”

杜宇虽然一直担忧，但因着新婚喜悦，眉梢眼角总有笑意，忽听得这话，顿时面色惨白。

“杜宇……”

他缓缓地：“少主，太迟了，这誓言已经不能解除了……纵然我自己不能解除，你也不能……”

他的一只手按在心口，不知怎地，好像自己浑身忽然都在疼痛。

“少主，我不能解除誓言……永远也不想解除誓言，就算你不要我了，这誓言也绝对不能解除……”

他凝视她，语气慢慢地平静下来：“就算少主忽然后悔了，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了，这誓言也不能解除了……少主该知道，属下出自岷山第一流的巫师世家，当属下向少主发誓的时候，便用了我们家族最最古老的传统和咒语，这是死咒，无人能解……”

他发誓的时候，用的不是语言，而是一颗心。

这誓言要解除，除非这颗心被挖出来。

“我知道少主的顾虑……可是，这于我有什么损失呢？”

他环顾四周，仔细看了看这布置一新的喜堂，还有对面坐着的那娇花一般的人儿——就算是快凋零的鲜花，可鲜花永远也是鲜花，绝对不是杂草。

他低下头，淡淡地：“就算这一刻不能长久，可是，已经足够我活在很长很长的回忆里了……”

言毕，他站在对面，很恭敬。

一直，他都很恭敬。

可是，这恭敬的眼神里，却满是悲哀和绝望。

他并非是一个蠢货，他早已看出少主临阵反悔的原因。

纵然是淡淡脂粉，也掩饰不住少主面上那股隐隐的晦暗之气——自湔山之战后，他飘凌天下，征战多年，不知道已经见识了多少的死亡，所以，非常清楚，这淡淡的黑气，便是死亡之气。

可就算是死亡之气，他也不愿意放弃。

如果放弃了，以后那么漫长的无聊人生，连可供回忆的温柔都不会有了。

也许，许多年过去，自己已经年迈，衰老，痴呆，濒临死亡，奄奄一息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月色，会不会还最后一次清晰地想起今晚的喜庆，今晚的欢乐，今晚她幽香一般的软弱？

那些温柔旖旎，已经足够后半生很长很长的回忆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忽然笑起来。

这一笑，面上的黑气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焕发了强烈的生机。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可是却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开口，一切变成了最后的回光。

“呵，杜宇……呵……杜宇……”

她凝视他。

她其实很少很少凝视他。

他分明接收到了这温柔的眼神，心忽然一颤。

她慢慢地：“杜宇，你要是不怕，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我还是以王的命令，解除你全部的誓言……”

就算婚礼完成，她也等不到有后裔的那一天了。

所以，她根本不容杜宇拒绝：“我以鱼凫王的身份命令杜宇解除对我的全部誓言！”

他忽然崩溃了，伸出手，一把搂住了她。

她靠在他的怀里，分明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地。

她从未听过这么快，这么有力的心跳，那是一个人满腔热血的人，将他生命中全部的热量在这一刻拿出来，企图凭借这生平唯一一次的拥抱便将她彻底挽留。

如果可以，他一定毫不犹豫献出自己所有的热血。

可是，他没有这个本领。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很安心。

那是长久飘零绝境之后的一种安心。

寻寻觅觅，千里万里，于无数的殷勤示好中，于无数的山盟海誓后，终于发现，其实，最平淡的才是最真实的。

“杜宇……”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已经明白了她全部的想法。

“少主，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她点点头，很释然。

他慢慢地放开了手。

“少主，你要是疲倦，就先歇一歇吧……其实，今晚，今晚……”

他本意是想表明，少主你的身体最重要，尽管今晚是新婚之夜，但也必须先保重身体，可是，他不知该如何表述，只再次伸出手，轻轻搂着她的肩头。

她微微一笑，很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竟然获得了小小的一点能量似的。

这一举动，令杜宇心花怒放，他立即明白，什么都不用说了，少主已经彻底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他双手轻轻环住她，这一刻，心底真的没有什么邪念——但凡一个人，察觉自己的亲人已经到了这样衰竭的地步，都不可能有什么邪念。

他只是担忧，惧怕，悲伤，却并不表露出来，反而故作欢颜，试图讲几句什么俏皮的话安慰一下她。可是，他毕竟不善言辞，那些俏皮的话并不能张口就来，只是结结巴巴：“少主……少主，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摇摇头。

外面，已经传来礼官的声音，正催促杜宇出去，因为赏赐群臣的喜饼和礼物全部准备好了，只等杜宇代表鱼凫王赏赐完毕，这喜宴才是真正结束了。

初蕾笑着挥挥手：“你快去忙吧，忙完了早点回来。”

杜宇又看她一眼，“少主，我马上回来。”

走出寝宫大门，大殿的喜乐和群臣的欢笑声更加响亮了。

杜宇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明明到处张灯结彩，侍卫如云，他却总是觉得微微不安，好像黑暗中总有一双眼睛在无形地盯着这里。

这不是一般人的眼睛，这是死神的眼睛。

这死神的眼睛也不是盯着自己，而是盯着少主。

其实，他早已十分清楚，少主，很可能是真的不成了。如果以前还能勉力支撑的话，在褒斜边境封印鱼凫国时，便已经注定时日无多了。

这个婚宴，其实，已经有名无实。

可是，他还是很高兴。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么悲哀，却总是忍不住笑容满面，就像一个人长久的理想，经历了千山万水，眼看就要实现了，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峭壁，永无生路了。

眼睛很涩，他昂起头，看了看天空。

他少时从军，见惯了无数生死，本以为对一切结果都能承受，殊不知，你目睹许多人的死亡跟目睹一个人的死亡是完全不同的——

有时候，一个人的死亡，便是一个世界的消失。

他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情绪稍稍平息下来。

在这场喜宴的尾声，自己必须笑逐颜开地一直坚持到最后，这不止是他这个大将军的义务，也是少主所希望的。

可是，他还是害怕。

有时候，甚至怕得连走远一点都不敢——真怕下一次转身回去的时候，那喜房里，已经只剩下一具尸体。

可是，他还是不得不继续往前。

他走了几步，忽然，一刀劈出。

夜露深浓，花枝乱颤，暗处，空无一人。

杜宇回走几步，看了看大殿门口的大熊猫，只见这老伙计静静地躺着，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好像没有感觉到周围有任何的异常。

他稍稍松一口气。

“老伙计，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少主啊。”

大熊猫还是懒洋洋的，好像在说，你去忙吧，别疑神疑鬼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危险。

杜宇这才大步离去。

大殿里，人声鼎沸。

这是金沙王城最大的宴席厅，今夜，金沙王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全部出席了。

自从鱼凫王登基之后，宫里就没有再举行过任何正式的喜庆活动，尽管后来鳖灵主政时，九黎商队的重离等人天天在这里莺歌燕舞，但是，那根鱼凫国的臣民无关——他们甚至愤愤地想，自家的王宫，已经完全沦为了重离等人享乐的地方。

不止是一般的臣民，就连卢相等老臣都在冷板凳上，彻底远离了宴席厅，甚至以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踏足这里了。

直到鱼凫王归来，出手如风整治了全城。

金沙王城，慢慢归于平静。

这场喜事，也来得恰到好处。

毕竟，大家虽然意外却并不觉得奇怪——鱼凫王要成亲，肯定是优先选择本族中男子。而本族男子，除了杜宇，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场联姻，真可谓珠联璧合，对金沙王城的稳定也是大有好处的。

于是，卢相等老臣都尽心竭力，务必要让这场婚宴更加完美无缺。

也因此，婚宴虽然盛大，但是并不嘈杂。

甚至大将军杜宇几次离开现场，也并未引起任何猜测的目光——他们当然不知道鱼凫王已经不行了，他们只以为鱼凫王在新婚之夜不轻易露面而已。

可是，精明的鳖灵却四处张望。

他总觉得今晚很不对劲。

按照鱼凫王的性子，绝对没有成亲之夜就躲在深闺不露面的，如果她真的不露面，那只有一个原因：她无法露面。

鱼凫王回来后，只在当晚简单召集了一下群臣，而且是仅有的几个近臣。

当时，大家都在心慌意乱之下，并没有人认真注意鱼凫王的神情。而且，那天鱼凫王破天荒戴了大大的王冠，遮挡了半边面孔。

鳖灵是何许人也？

他在意外和惊惶里，却并未失去分寸，而是非常清楚地看到鱼凫王消瘦得不像样子，甚至整个人都变形了似的。

后来，他还单独被召见过一次，这一次就看得更加仔细了。

鱼凫王纵谈不上形销骨立，但是，也十分苍白，十分憔悴，看样子，是大病未愈或者重伤不治。

而且，鱼凫王之所以仓促成亲，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现在，他看着台上满面笑容，意气风发的杜宇，他纵然想问，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杜宇，在现场宣布赏赐。

这本是鱼凫王的事情，可是，被杜宇兼职了。

一般情况下，鱼凫王岂会如此失算？没道理，一成亲，杜宇反而成了主宰？她便隐居幕后了？

而且，杜宇行色匆匆，只恨不得快点结束这一切，赶紧离开。

就算洞房花烛夜，心情急迫也可以理解，可是，杜宇面上分明不止是喜悦，而是一种装出来的喜悦。

不仅他注意到了，卢相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当杜宇赏赐完毕，转身出去的时候，二位老臣便先后跟了上去。

杜宇站定，淡淡地：“二位可是有什么事情？”

卢相耿直，也不遮掩：“杜将军，少主还好吧？”

杜宇点点头。

鳖灵却低声道：“大王回来之后，气色一直不太好，我这里有一颗药丸，是我从九黎带回来的，据说有疗伤止血之功效，我一直藏着舍不得用，现在我更老迈了，金沙王城也一派祥和，我估计是用不上了，所以，杜将军若不嫌弃的话，请帮我把这颗药丸献给少主，就说是老臣的一点微薄心意好了……”

杜宇接过药丸，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多谢鳖灵大人。”

“杜将军客气了。”

卢相却立即问：“少主真的受伤了？难怪我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她的气色不太对劲……”

杜宇情知无法隐瞒两位老臣，倒也并不隐瞒，只点点头，“少主在有熊山林受了重伤，一直没有痊愈。不过，二位放心吧，少主能够返回金沙王城，就表明已经没有大碍了。”

卢相还要问什么，鳖灵立即道：“既然如此，杜将军就回去好好陪着少主。外面的喜宴，我和卢相大人一定会认真打点。”

“那就有劳二位了。”

杜宇一走，凫风初蕾便静坐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究竟这事情是什么，一下又想不起来了。

最近，记忆变得很坏。

她揉了揉眼睛，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面的镜子里，脸上的苍白连胭脂的鲜艳都无法遮掩。

她干脆将镜子移开。

有推门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想，杜宇终于回来了。

按照鱼凫国的规矩，一切仪式都进行完了，接下来，便是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了。

可洞房花烛夜到底该怎么度过呢？

一念至此，忽然很害怕。

总不能和杜宇坐着聊天到天亮吧？

不然，自己这个残破的身躯还能做些什么？

她的气息不太均匀，声音也是微微的：“杜宇，一切都还好吧？”

没有人回答。

她想，可能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杜宇没有听见。

正要提高声音，却发现五脏六腑里游走的那股气息更加混乱，好像所有的病毒在这一刹那一起爆发，乱箭齐射，以至于一张嘴，气息便要彻底倾泻。

她一只手不由得按在了床榻的扶手上，仓促中，摸到了红色的喜结和喜球，那是新婚夫妇合卺同心行交杯酒的道具，她的手，死死抓住那喜球，尽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好一会儿，感觉能缓过气来，可还是无法睁开眼睛，只没话找话：“杜宇，接下来该做什么？”

还是没有听到回答。

却能感觉到，杜宇在自己对面停下了脚步，正凝视自己。

可是，她并未睁开眼睛，因为，她觉得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人的目光并未直接落在她的身上，而是看着她面前的镜子——

镜中人头发漆黑，脸色雪白，嘴唇红得如世界上最炽热的鲜血。

这场景，就像一场梦境或者回忆。

无数次，他梦见这样的情景或者幻觉，只是，每一次，镜中的人都是模糊的，除了那热烈如血的红唇。

那红唇是雨后盛开的第一朵玫瑰的颜色。

这时候，他才彻底明确了——原来，这真的是红唇的主人。

因为，这天下再也不可能有别的人能有这样的红唇了。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镜中人转移到真人身上。

他想，呵，她的这一身喜服可真好看啊。裙摆上有三几支淡淡花枝，精美刺绣，就像这个淡雅的人儿，美丽得令人震惊。

尤其，她身板笔直，那仪态，端庄得连九重星联盟上那些最最讲究的女神都比不上。

她是他生平所见仪态最好的女子。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从不萎缩战栗，纵然受伤，也是一朵霜后初残的花。

亦如现在，她明明面色惨白，血气上涌，几乎已经无法支撑了，却还是竭尽全力保持了最好最好的仪态。

这不是倔强，这也不是什么伪装，这已经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优雅，烙印在骨子里，直到死，也无法改变。

她微微闭着的眼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也从未见过这么长的睫毛，就像一只薄薄的蝉翼，刚刚要破壳而出，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就像新生的婴儿一般。

他忽然很紧张。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身的白袍变成了赤红的喜服，就像无数次梦中一样。

红烛，已经烧了一小半了。

烛泪层叠在底部，就像是一朵初见雏形的红花。

屋子里，有淡淡的香味。

那是沉香，被放在三足陶盉上先蒸熟了，然后，顶端放几根铜丝，慢慢熏着，一屋子便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本是为了除掉这沉寂已久的屋子里的那股虚无之气，但是，沉浸久了，便昏昏欲睡。

凫风初蕾本就体力不支，又久久得不到回答，慢慢地，竟然又昏昏欲睡了。

她知道自己这状态不行，可是，好几次努力都懒得睁开眼睛，只恨不得就这么沉睡不起。

对面的人，看着她原本端端正正坐着的身子，忽然微微往床榻靠了一下，可就算是靠着，也还是笔直地。

身体有了支撑，她的精神仿佛好了一点。

他再上前一步，无声无息。

她没有听见这脚步声。

他将她看得更加清楚。

淡淡脂粉也遮不住她脸色的白。

可也正因此，更像极了一朵粉白的花。

九黎的土壤也开不出这样秀丽的花。

他竟然微微心跳。

原本沉寂了七十万年的心，怎会忽然失控了？

他不明就里，只是再次轻轻上前一步。

只见她的一只手原本紧紧捏着喜球，但现在，喜球已经坠地了，她还是懵然不知。

半晌，忽然听得她又开口了：“杜宇……”

一声之后，忘了要说什么，忽然有点紧张，似在自言自语：“接下来该行什么仪式呢？”

那声音很低微，似渐渐气若游丝。

这一夜，她一直在勉力支撑。

可是，这支撑点也已经慢慢到头了。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她本人在昏昏欲睡中并未察觉这一点，甚至并未觉得杜宇一直沉默有什么好奇怪的，还是笑呵呵的：“成亲就得喝酒，对吧？我看看，酒在哪里……”

婚酒，当然是巴乡清。

巴国贡奉来的全世界一流的美酒。

比天穆之野的桃花仙酿更美味得多。

自巴国之后，全天下无论多么高明的调酒师也无法再仿制了。

此时，巴乡清的美味已经在整个金沙王城上空飘荡。

两个酒樽明明在案几上，可是，她却摸不到。

“杜宇，酒樽呢？要不，你来斟两樽吧？呵……我忽然想起，委蛇以前喝巴乡清喝醉了……”

她不知为何在这时候想起委蛇。

委蛇，本质上不是一条蛇，也不是一个人，委蛇，其实是一个改造之后的机器人（机器蛇），可是，在她心目中，委蛇什么都不是——委蛇就只是自己的小伙伴，小朋友。

于是，幻觉上来的时候，很自然地就道：“要是委蛇在就好了，这么多巴乡清一定让委蛇痛饮一番了……”

来者，还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对面的酒樽，两只精美的酒樽其实早已斟满了酒，只是她眼睛花了，看不清楚而已。

这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王，她是真的不成了。

心里，有被割裂的感觉。

就像有人拿了钝刀，慢慢地捶一下，你并不会明显感到疼痛，可心上的某一个地方已经被敲碎了。

她有点奇怪，心想，杜宇怎么还是不讲话呢？可是，一转念，杜宇是个非常沉默之人，他本就不善言辞，现在不开口也算是正常。

既然他不言不动，那总得有个人接下去，将今晚这任务彻底完成，于是，她伸出手，却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手在旁边摸到了酒樽，手一歪，当的一声，酒樽就掉在了地上。

她吓一跳，立即道：“瞧我这手忙脚乱的……”

成亲之夜，打翻了酒樽，怎么都不是一个好事情，她就更是尴尬，语无伦次：“呵，杜宇，我没有成过亲，难免手忙脚乱……呵……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迟疑了一下，来人终于开口回答：“我也没有成过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门，是开着的。

房门外的侍女，仆从，无声无息横了一地，也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死了。就连大殿里饮酒喜乐的声音也全部终止。

风停止了。

清酒的味道也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大手定格了，再也无法流动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白。

属于死亡的白色。

她的心跳也停止了。

就像九黎河之战，他一揭开面具，只消得看一眼，整个鱼凫国精锐和迅猛龙战队便被彻底消灭了。

而那些死亡的军队，其中绝大多数压根就来不及看他一眼。

犹如现在。

整个金沙王城，其实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现身。

她猛地跳起来，直奔门口。

她想看到大熊猫。

大熊猫也浑浑噩噩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无论服用了多少灵药，可大熊猫还是大熊猫，在这时候，不但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反而连预警都来不及发出。

大熊猫原本足以抵御一支军队，可是，他并不是军队！

凫风初蕾本能地要跑出去。

他一挥手，她便倒了下去。

就在他的手扶起她的同时，她已经反手抓住了他的脖领子，嘶声道：“杜宇呢？杜宇在哪里？你把杜宇杀了？你又把我鱼凫国的人全部杀了？”

恐惧，溢于言表。

她语无伦次：“你为什么杀杜宇？你凭什么？你要是杀了杜宇，我也会杀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还来不及回答，她的拳头已经如雨点一般落在了他的脸上、胸口，用尽了全身力气，恨不得将他杀死。

他本能反驳：“没有……我没有……”

“你已经把我害成这样了，你还想怎样？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你还想做什么呢？要赶尽杀绝吗？可我就只剩这一条命了，你还要追来拿去吗？滚开，滚，你滚出去，你马上滚出金沙王城，我这里不许你来，永远也不许你踏足，滚……”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任凭她死命地锤在自己的身上，脸上。

她的拳头可不是花拳绣腿，以前，这拳头一拳能砸碎一个巨人的脑袋。纵然是他，也不敢径直让她这么拼命捶打。

可现在，她的元气已经快耗尽了，力气也几乎衰竭了。

那捶打在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但是，这并不能让她的怒气稍微减弱。

“为什么还要追来害我？为什么？滚……你马上滚……滚开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追来。

天涯海角，一有风吹草动便追来了。

打了一阵后，她气衰力竭，只是气咻咻地瞪着他。

头上的红色王冠已经歪掉，精美绝伦的红色喜服也更加空荡荡的，她抓住他脖领子的苍白的手更是能清晰看到蓝色的透明的血管。反倒是她苍白的脸，因激动添了几丝红晕，顿时有了点生机。

可是，她恶狠狠的眼神慢慢地变得黯淡。

她抓住他脖领子的手也慢慢松开。

他忽然想起深秋的时候，走在十里芙蓉花道，有风来，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飘落头上、肩上……徐徐落叶漫天飞舞，但是却没有任何的分量。

落叶，本质上是植物的尸体。

落叶，也可能是世界上唯一具有欣赏价值的尸体了。

这尸体在腐朽前的最后，呈现出一种凄苦无比的美丽，于是，让人忽略了死亡的本质，只有失去的痛苦。

死亡，本质上也就是一种失去。

此时的她，就像一片落叶。

他凝视她，眼里有了毫不掩饰的怜悯和悲哀。

这怜悯之色彻底惹恼了她，她再次勃然大怒：“滚，快滚开……”

此刻，她的拳头便如七十万年之前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在你身上，可转眼之间，又零落在地上。

那是没有任何分量的一种发泄。

他甚至于连躲避都没有必要。

她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招数，干脆猛地推他：“滚，你滚开……你马上滚出金沙王城……这是我的……是我的……”

他嘴唇干涩，声音也十分干涩：“初蕾……”

“滚，你怎么不滚啊？”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满是惊惧，这个人，自己还没死，他立即便要来抢夺金沙王城了吗？

他处心积虑那么久，不就是为着抢夺金沙王城吗？

她忽然转身，企图寻找一件武器。

可是，她的转身也失去了力气，被他一把便拉住了。

拳头，雨点般再次落在他的脸上，头上，这一次，他的头发彻底散乱，脸上也被抓扯得东一条西一条的血痕，昔日的高贵优雅再也不见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乱打一气，骂声却慢慢衰竭了：“你害死委蛇，你把我害成这样……现在你还要做什么？你不就是想要彻底灭绝我金沙王城吗？你不就是想彻底灭绝我四面神一族吗？现在愣着干什么呢？动手啊，你动手啊……”

“初蕾……不是这样……”

“你一直都在欺骗我，你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现在你还要怎样？我还有什么值得你追来迫害的？是不是没有亲眼见到我死，就不甘心？你要亲自来拿掉这条命吗？那你动手啊，你马上动手啊……你不把我金沙王城的人全部杀死，你就不会甘心是不是？”

他凝视她，心如刀割。

怀里的人，比一片树叶更加单薄。

纵然他想更紧地拥抱一下，也生怕稍稍用力便折碎了她。

她在毫无章法的厮打中，彻底消失了所有的元气，却并不罢休，反而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死命推开了那拦腰抱住自己的双手，恶狠狠地：“滚开……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是你把我害成这样……是你害我……都是你……我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

“初蕾……”

他别过头，无法面对她的双眼。

她忽然停下来，很紧张。

这世界太安静了。

全世界，除了自己的呼吸，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整个金沙王城就像变成了一座空荡荡的死亡之城。

他们都死了，自己在这里徒手挣扎什么呢？

她顾不得气血上涌，转身就跑。

“初蕾……”

他一把拉住她，阻止了她的摇摇欲坠。

她双目血红，“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罢休，你还要彻底灭了我鱼凫国吗？”

“不，我没有杀杜宇……他没死……那些人都没死，他们只是晕过去了……他们会醒来的……全部都会醒过来……”

“滚，滚出去……我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了，滚……”

他再次伸出手，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彻底失去了力气，厮打的双手也油尽灯枯，没有任何选择只能靠在他怀里。

一双眼睛却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痛恨之情。

这天尊！

这魔鬼。

他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出现。

他于新婚之夜赶来，彻底断掉了自己最后的一点点希望。

她想，自己真是四面神一族的罪人，纵然下了九泉，也无颜面对父王了。

巨大的红烛已经燃烧到了根部，厚厚的一叠叠烛泪，就像一个人的鲜血，慢慢地，这鲜血凝固，消失，屋子变得漆黑一团。

月色，慢慢地从开着的窗户里透出来。

金沙王城一片死寂。

宴饮的大臣，巡逻的侍卫，走廊上的侍女……他们统统都睡着了似的。

甚至秋虫也停止了啾啾。

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深度睡眠。

凫风初蕾躺在床榻，气若游丝。

可是，却没有想象中的惧怕和沮丧。

这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这个城市，据说，七十万年之前就已经彻底沉没了，现在所呈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一个幻象而已。

小时候，她有一次问父王：我母亲呢？我母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而我没有？

父王当时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世界并不是真实的存在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他人的一场梦而已。

那时候，她当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长大，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直以为父王是不愿回答问题，所以，顾左右而言他，胡扯而已。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大悟。

这世界上，很可能一切的所谓真实都是不存在的，你以为你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可是，很可能你只是别人的一个设定，或者，你只是别人梦中的一个场景，等他醒来，你立即就会消失。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梦境，也快终结了。

自己，也就到了彻底消失的时候。

因为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所以，才能分外地镇定下来。

就连苍白的脸色也很心情一样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索性闭上眼睛，忽然浑身轻松。

他的一只手一直放在她的心口，脸色，也和窗外的月色一样缥缈，甚至带了几分淡淡的悲哀。

她的心跳已经很慢了。

她的手足都已经开始微微发凉。

早前的一番剧烈打闹，形如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

现在，一切到了终结的时候了。

“初蕾，你的毒气再不治疗，不出明天你就会死。”

若不是他的到来，甚至今晚她便可能死亡。

她想，这与你无关。

可是，她开不了口，也说不出话，甚至根本不想再看到他。

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愿意再见的人便是他了。

直到临死的最后一刻，都不想见到他。

封印整个鱼凫国，也是因为他。

尽管她在封印的那一刻就知道，这雕虫小技是绝对拦不住他的，可是，还是试图出现奇迹。

但是，没有奇迹。

他还是追来。

每一个不恰当的时候，他总是追来。

那青铜神树的封印，于他，只是一道脆弱的气瘴，随手一挥，来去自如。

整个地球上，没有任何地方足以阻拦他的脚步。

一如此时，满屋子都是白色——他白色袍子的颜色盖过月色，彻底统治了这小小的世界。

自从离开周山，告别云阳，她便彻底将白色从自己的生命中抹灭——所以，这新房，这寝宫，在她的范围，处处是红色、黄色或者其他多彩的颜色。

唯独不见白色。

就算红色也不怎么好，可总胜过白色。

她惧怕白色。

人人都说，白色是最新最干净的颜色，可他们不知道，白色其实才是最复杂的颜色，需要多种色的混合才能形成白色。

因为茫茫的一片白，所以遮住了一切的复杂色。

白色，远远比其他单一的彩色要污秽得多。

可是，他追来干什么呢？

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他还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就算要复仇，可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难道他连自己的自然死亡都等不及了，非要亲自出手不可吗？

“初蕾……”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幻觉，面前的脸庞在咆哮中分裂，剧变，“……颛顼，我要攫出你的尸骨鞭打三百鞭子，绝不让你这罪魁祸首逍遥地下……我要让你们四面神一族彻底绝后……哈哈，凫风初蕾，只要你一死，你们四面神就彻底绝种了……”

“喂，你们没注意到吗？要在九黎献祭，这少女便是最好的人选啊……”

他不是无缘无故来，他是灭她而来。

四面神一族，但凡还有一人，总令他们感到不安。

纵然是一个废人，他们也不想例外。

“哈哈，凫风初蕾，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满头的青草蛇，哈哈哈，从此，你将被囚禁在九黎的红花丛中，做一名最忠心的奴仆，用你满身的毒液，杀光所有敢于冒犯九黎的敌人，永永远远臣服于白衣天尊……”

眼前，有一只手伸过来，就像是一把黑漆漆的巨大的镣铐。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镣铐往自己的脖子上笼罩。

“不要，不要这样……不要害我……”

她的呼喊，止于喉头。

他惊异地看着她面上神情瞬间剧变，竟如临死之前最后的挣扎。

“初蕾……初蕾，你怎么了？”

愤怒和恐惧，忽然全部消失了。

她已经不再开口，也不睁眼，因为，她的眼前很模糊，连恐惧或者忧虑都无法彻底凝聚了。

其实，就这样也好。

如果命中注定，自己只能支撑到这一刻，那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告别云阳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经明白迟早会面对这个结局吗？

一念至此，她彻底打消了凝聚元气的心思，残余的意识里，只淡淡叹息一声，四面神一族，终于还是从我这里绝后了。

她很释然。

“初蕾！”

他分明看到她的四肢忽然松懈。

就像一股生气在急剧地从一个活人身上消散逃逸。

那是一个人的灵魂，急于挣脱已经无法在提供气息场地的载体。

“初蕾……初蕾……”

他大惊失色：“初蕾，快睁开眼睛……快……不然你会死的……”

仓促间，他一把抱住她，体内的元气便源源不绝涌向她的身上。

她几乎快要冷却的身体，慢慢地总算有了一点点柔软的迹象。

可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的掌心从她的心口转移到了头顶，只一瞬间，他的额头上便有了隐隐的汗珠。

有一股剧毒，在和元气抗衡。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的死亡，便来自于这股剧毒。

甚至他几百万年的元气都无法轻易将其压制。

他很震惊，也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病毒，竟然是他闻所未闻。

明明离开九黎时，她身上并无这种病毒。

明明离开九黎时，她已经形如常人，就算容貌不能彻底恢复，但是，自保或者健康地生活几十年是毫无问题的。

要不然，她也没有体力成亲了。

但现在，他才明白，她急于成亲，并非是因为她恢复了元气，相反，是因为她快死了。

很可能，一离开九黎，她就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了。

可是，这病毒到底是从何而来？

这病毒不是忽然爆发，而是慢慢渗透。就像一个寄生虫一般，慢慢地附体人类的DNA，暗戳戳地将自己变成了DNA的一部分。

很少有人知道，人类的DNA上，有相当一部分物质便是病毒组成。也就是说，人类的许多毛病都是与生俱来的——

每一个人类，都是一个病毒载体。

每一个人类身上，都携带了无穷无尽的病毒细菌。

人类也罢，其他生物也罢，本质上都是各种病菌的乐园。

相较于细菌的微小，人类庞大的身躯简直就是它们眼中的一个宇宙了。

他只是不明白：她体内的特殊病毒从何而来？

为何在体内吞噬了这么久，几乎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摧毁了，这才在表象上体现出来？

这天下，谁才有资格制造出这么厉害的病毒？

凉风秋月，额头上的冷汗迅速凝结。

他竟然觉得有点冷。

床榻上的少女，并无根本好转的迹象。

月色下，她整个人虚脱得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仿佛意识随时会抛弃这具残破的皮囊，另外寻找新的载体。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那是七十万年以来，他第一次清晰地目睹一个人类的死亡。

纵然以前也看了许多，可都是远远地，或者从数据库里查看，不如现在，不如自己切身体会到一个人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失去。

纵然是更换新的载体，也不行。

更换了载体，凫风初蕾也就不是凫风初蕾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初蕾……初蕾……”

恍恍惚惚的，她听得这声音。

他看见她的眼皮微微要睁开的样子，立即又叫她：“初蕾，初蕾……”

明明是情深义重，明明是风中吹来，明明是那么熟悉，可是，她却觉得有点可笑，满是嘲讽。

这人！

这人！

这个腐朽的白色。

就如早已腐烂在周山的蓝色丝草戒指，就像空空的坟墓里挖掘出来的那些腐烂的枯枝败叶，就像当年自己断裂在坟墓周围的指甲，鲜血，你自以为一往情深，可最后，只是一厢情愿的腐烂和腥臭。

纵然是记忆中的周山之巅，也成了再也不可碰触的禁地。

她甚至不愿意再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每每响起，便如一根尖刺，在急剧地加速心脏的衰竭。

她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可是，那挥手的动作止于意识和想象——她根本无法做出具体的动作了，甚至无法抬起手指。

她的眼皮再次动弹了一下，十分黯然。

“初蕾，你别怕……你别怕……”

他语无伦次，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初蕾……我会想到办法的……你别怕，别怕……”

她觉得有点可笑：我怕什么呢？我根本不怕好吗？

我这样子，还有什么值得怕的呢？

你要是赶紧离开，我就真的什么也不怕了。

死亡，是早已料知的结果。

此时，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去另一个世界。

偏偏他一直在自己耳边不停鼓噪。

“初蕾……初蕾……”

这男人，以前不是一直很高冷吗？

这男人，以前不是自己说一百句他也不见得回答一句吗？

现在，他怎么变成了一个八婆？

她觉得那一声声的呼喊很烦人，也显得假惺惺的。

可是，她连讥讽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彻底闭眼，直接不理睬他了。

果然，他的啰嗦立即便听不见了。

她笑起来，忽然很轻松。

他立即站起来，抱起她。

“初蕾，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如发誓一般，斩钉截铁：“初蕾，我一定治好你！”

她抬了抬眼皮，只如提线木偶一般，任凭他拦腰就抱起来。

风，将寝宫的大门吹开。

他大步就走了出去。

沿途，是倒地的侍女、侍卫，他们其实并不是倒下去，而是站在原地，手里的盘子、瓜果以及兵器等都一切如初。

他们，只是在某个时间节点停止了。

也许，下一刻，便行动起来，谈笑风生，丝毫也没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任何的变故。

大熊猫，躺在门口。

这懒洋洋的家伙，一直在沉睡。

虽然偷吃了无数的灵药，可是，一旦遇上白衣天尊这样的高手，一切的灵力都无济于事了。

这地球上的主宰者，当然还是他。

如果他在，很可能一直都是他。

区区一只熊猫，岂能真正和第一代半神人对抗？

大殿里，盛大的酒宴也尚未结束，只是所有的欢声笑语暂时终止。空气中，隐隐还有巴乡清的香味。

巴乡清是一种奇怪的酒，那香味也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哪怕一点点，也会如桂花一般飘散很远很远。

凫风初蕾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门口的杜宇。

杜宇正在往回走，他抬起一只脚，脚步很大，显然是匆匆完成了所有仪式，任凭群臣宴饮，自己急切往回赶。

他一直急于回到喜房，他一直挂念着少主的安危，如果可能，他根本不想离开少主那么久，再次回到这宴席厅做最后的赏赐。

可是，他仓促的脚步就此止步。

他的脸上虽然有隐忧，却抵挡不住眉梢眼角的喜悦，好像这是他一生中最梦寐以求的一个夜晚。

对他来说，原本这一切都是做梦一般——他甚至多次怀疑自己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一直醒不来。

若不是梦，怎会有这样的好事情？

若是梦，又怎会一直延续了这么久？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一如他脸上一直悬挂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别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瞎子，也看得出他那种无法掩饰的极度的狂喜。

那是他六岁起就念念不忘的一个理想。

原本一直以为都是理想，缥缈，遥远，就像岷山顶上顽固不化的雾气。

可没想到，终有一天，这理想居然会变成现实。

可是，这个夜晚，永远成为了过去。

理想，也永远变不成现实。

凫风初蕾凝视他。

她忽然很想停下来，开口跟他讲几句什么，可是，她已经开不了口。

她已经逐渐涣散的意识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悲哀。

好像这一刻，一切都快解脱了，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白衣天尊也看着杜宇。

实在是那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太令人不安了：真诚，喜悦，期待，幻想……百种情绪，全部处于赤城，没有任何的虚伪和矫情。

甚至恨不得为此掏出一颗心来。

他竟然如此喜欢她！

他竟然如此热恋她。

可明明在普通的人看来，他的少主就算没有彻底毁容，可是，容颜早已从巅峰时期下降到了冰点。

这时候的凫风初蕾，最多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可是，他居然没有丝毫改变。

杜宇，竟然从未改变！

白衣天尊想，自己真是小觑这个青年了。

以前，竟然从未觉得他是个对手。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

直到他脸上定格的那种无限的欢喜。

其实，在有熊山林的时候，他便开始注意这个人，毕竟，除了杜宇，涂山侯人、小狼王等都没找到凫风初蕾。

直到有熊广场，再次注意到这个人——甚至于他携带了大熊猫偷偷闯入了九黎的禁区，某种意义上来说，若非他出手，大熊猫成不了今天的大熊猫。

杜宇，身上有一股灵气。

他的灵气甚至远在涂山侯人等之上。

只是，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灵气来自何处。

尤其，白衣天尊从未想到，杜宇居然会穿一身红色的喜服出现在金沙王城的宫殿里。纵然凫风初蕾受伤了，毁容了，他也没有想到这一个结果。

所以，才那么震惊和意外。

纵然他曾经考虑过涂山侯人、小狼王等，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杜宇。

而且，穿着喜服的杜宇很英俊，单论相貌甚至远远超越了小狼王、涂山侯人等青年才俊。

地球上，已经很少很少有这么优秀的年轻男子了。

白衣天尊若有所思。

他甚至下意识伸出手，可是，手立即又缩回来。

凫风初蕾当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小小的举动。

她再次勉力看了杜宇一眼，当看清楚他满面期待而喜悦的神情时，整个人几乎崩溃了。

早前，自己一直怕让杜宇在新婚之夜看到一具尸体，不料，到最后，他干脆连尸体都看不到了。

每一次，他都在寻找她的路上；

每一次，刚刚找到，她便消失了。

内心有个永诀的悲音：杜宇，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

甚至不是因为白衣天尊。

他来不来，其实都没什么关系。

因为，这永诀的悲音一消散，她整个人便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黑夜和白昼的交替已经变得没有界限，光与影就像茫茫宇宙的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停留，然后，循环往复。

每个年代都会出现一个人人认可的“真理”，但是，当这真理几乎能解释当下的一切世界现象时，立即便会出现新的理论，彻底推翻这一切。

比如，当大多数人都确信地球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时，忽然有人发现，这是错误的，地球根本不可能是宇宙的中心。

比如，大多数人最初都认为人类是从古猿进化而来，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猿猴一直是猿猴，而人一直是人。人类，根本不可能从猿猴进化而来。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但凡思维理论要被定型时，那神秘的手便总是轻轻拨动一下，于是，一切看似可以解释一切的完美理论便被推翻，凡事重头开始。

如此循环往复，到最后，人类永远也无法掌握真理，更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凫风初蕾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凫风初蕾很疲惫。

就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的大海里颠簸，好不容易平稳一下，可一个浪头打来，每每小船便频临灭绝。

渐渐地，她发现根本无法掌握小船的平衡，于是，索性放弃，闭着眼睛感受到人和小船一起淹没在茫茫大海的绝望。

如窒息一般的绝望。

好几次，她不甘心沉沦于没顶之灾，还试图挣扎一下，可是，每每来不及努力，又是一个浪头打来，最后，她干脆一张嘴，任凭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海水将自己彻底淹没。

红色的杜鹃开得就像连绵起伏的海洋。

这红花海结束之后，又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金色芦苇。

凫风初蕾闭着眼睛，偏偏眼前又是一片白色海洋，那是野生的芍药，碗口大的花朵。

这嚣张的花朵，以独特的白，洁净的艳丽，几乎将全世界彻底笼罩。

偶尔，微风掠过花瓣，叶片，隐隐地又是无花果的树林，枝头累累全是紫红色的果实。

有人在叫自己，声音很温和很慈善：“蕾儿……蕾儿……”

她觉得自己到了天堂。

那是彻底解脱之后的一种如释重负。

“蕾儿……蕾儿……你怎么也来了？”

声音是从云端传来的，但是，并不是传说中那种五彩祥云，相反，她看到的是黑色的厚重的云团，就像湔山之战时笼罩天空的黑云。

天乃大水泉，偏枯的鱼才能变成人。

后来她才明白，父王是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来转换自己的载体，说穿了，并不神秘，也不恐怖。

亦如现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离开载体了。

可是，一下子又找不到新的载体。

“蕾儿……”

她一喜，以为得到了救兵。

父王从黑云里伸出手来，手上竟然空空如也。

他从不离身的金杖消失了。

她空荡荡的手停在半空中，急了：“父王，金杖呢？”

父王轻叹一声，摇摇头：“蕾儿，别惦记金杖了，有没有都无所谓。”

“可是，父王……”

她话音未落，乌云忽然翻涌，那巨大的一团乌黑席卷而来，就像一条妖孽般的八爪鱼，四面八方将父王彻底卷住。

她本能地冲上去，企图砍掉章鱼的妖爪，可是，才跑了一步，黑色章鱼忽然整个抓起父王，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半空中。

“父王……父王……”

她惊惧大叫，浑然不觉头已经碰触到了地面之上。

“初蕾……初蕾……”

浑浑噩噩中，有人抱着自己，一个劲地摇晃，“初蕾，你醒醒……你醒醒……”

那摇晃的力度很小，如一只温柔的手在摇着摇篮，渐渐地，她安心下来，很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

明明是深度晕厥，意识却很清醒。

她清醒地看到死去的亲人一次次来接自己。

这是一种征兆。

即将和死去的亲人汇合的一种征兆。

真正睁开眼睛时，头顶的乌云已经彻底散去了。

可是，看上去很模糊。

整个世界都很模糊。

“呵，初蕾，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那声音毫不掩饰的欢喜，可是，她的眼睛还有点儿花，不太能将他看得清楚，只感觉到一片茫茫的白色在自己周围晃动。

那是岷山之巅顽固不化的白色雾气。

有一只手慢慢地将自己扶起来，一股暖气在周身流淌。

她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天空很蓝，云彩很白。

整个世界就像一片巨大的透明的水晶。

可是，她仰起头时，却感觉不到任何刺目的光线，仿佛那蓝天白云被安装了一层过滤器似的，自动过滤了所有刺目的元素，太阳柔和得近乎月色。

她有点诧异。

更诧异的是眼前的人。

他满面笑容，甚至满面惊喜，声音热烈：“初蕾，你总算醒过来了。好了，现在好了。你告诉我，现在感觉如何？头还晕不晕？身上还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白衣如雪，眉目如画，只是略略有些憔悴。

重逢后，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憔悴，所以，略略意外。

对上她的目光时，他的喜悦之情更甚：“初蕾，你不会死了，真的不会死了……”

她不经意地移开了目光。

周围，全是碗口大小的白色芍药。微风吹来芬芳的气味。

他的炽热的语气，他嘴里的气息，也是这芍药一般的气息。

这一次，不再是错觉。

她看了几眼，然后，慢慢低下头。

旁边，一道金色的光芒。

光芒反射了太阳的光芒，依旧柔和，高贵，威严，肃穆。

首位相连的一群鱼凫几乎要在阳光下展翅飞起来。

居然是在有熊广场时失落的金杖。

鱼凫国的王杖，几万年蜀王的象征，也是她最顺手的武器。

它的失落一直令凫风初蕾深以为耻，恍如亡国之君。

曾以为再也无法找回来了。

此时，金杖重现，岂能不喜出望外？

她立即伸出手，本能地紧紧抓住了金杖。

他丝毫也没忽略她脸上那种惊喜之色，这令她苍白无比的脸一下就恢复了生机，她甚至企图拿着金杖挥舞一下，只因为力气不足，尚未举起，便垂了下去。

他竟然很欣慰。

早知这玩意能令她那么开心的话，自己真该早点替她找回来。

他满面笑容：“我在有熊广场的雪堆深处找到了这根金杖，呵，这玩意居然被埋下去十丈有余，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气才能将其死死订入里面……”

她还以为是被那些阴阳师或者盗匪拿走了，结果，一直都埋在雪堆深处。

被订入地下十丈有余，显然是敌人不敢公然带走，毕竟，这玩意若是重现江湖，敌人的身份很可能就会败露。

而且，当时敌人仓促离开，也来不及销毁金杖，这才有了金杖重见天日的一天。

她很喜悦。

她紧紧地捏着自己以前须臾不离的武器。

一下，便有了一股神奇的力量。

可是，金杖找到了，那委蛇呢？

她没问，也没开口，只是悄然看了看前方。

前方当然没有奇迹，也没有委蛇。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了金杖，面色也慢慢平和了，这时候，白衣天尊才递过来一颗红色的小药丸，和颜悦色：“初蕾，你服下这个吧。”

她稍稍迟疑，便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他若有所思：“在九黎的时候，你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控制，按理说，就算不能彻底痊愈，但是，也不至于有性命危险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之所以让你离开，正是因为看到你快痊愈了，本以为你会平平安安回到金沙王城……没想到，你体内居然有了一种新的病毒，而且看样子，这病毒爆发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初蕾，难道你离开九黎之后，又遇到了什么新的仇家？这仇家是谁？为何能下这么厉害的病毒？”

病毒，是离开周山之前爆发的。

经过了一个春夏，就在她和云阳都以为自己要康复的时候，这病毒才爆发了。

选择的时间点，就是你以为要痊愈的时候，然后，一记绝杀。

若非云阳几乎牺牲了自己的老命，她根本回不到金沙王城，也熬不到今天这个时候。

敌人的高明，下毒的手法，所要达到的目的，每一样都精心计算，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云阳说：看样子，那敌人只想让你毁容，没想要你的命。

其实，云阳说错了。

敌人不是不想取自己的性命，而是打算让自己毁容之后再慢慢死去。

毁容，死亡，一个也不能少。

若是直接死去，容颜当保持在最盛之时，纵然死了，也会成为某些人永远的怀念。

可要是变得很丑很丑之后，尤其，在被某些人亲眼见到之后，再死去，那么，就不是传说了。

所有的念想，会被一扫而空。

很可能，所有的念想会被定格在那僵尸似的丑陋上面，从此，记忆里只剩下厌恶？

那神秘的敌人，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可是，白衣天尊不知道这一点——也可能是他根本不相信这一点吧。

他只相信他所亲眼目睹的所谓的数据库。

数据库里，是另一个被篡改了的真相的版本。

“你要不是服用了帝流浆，这毒早就彻底扩散了……”

他见她疑惑的眼神，立即解释：“帝流浆是一种草本灵药，也很可能是目前地球上最有效果的一种解毒灵药。这种药不光能解毒，甚至能让一般的狐狸、山精等小动物延长上百年的寿命，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狐仙……不过，帝流浆也只能勉强克制病毒，却不能解除病毒，而且，克制的时间也不会很长，现在，你体内的帝流浆的药性几乎快彻底消失了……”

她立即想起来，云阳的古老的树洞里有成群结队的小动物，其中一只火红狐狸相貌非凡，非常可爱，甚至隐隐有一种气派。很可能就是服用了云阳赠予的帝流浆。

一想到云阳，不由得百感交集。

这孤独的树精，在长达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天天看着自己身边的各种小动物死去，所以，忍无可忍，炼制了帝流浆，目的很可能只是为了延长这些小伙伴的寿命。

她凫风初蕾也是受益者之一。

自己得其援手，只怕终生难以报偿了。

“初蕾，到底是谁向你下毒？”

她慢慢坐起来，默然捏着金杖，还是一声不吭。

金杖上，八只鱼凫首尾相连，无论是造型还是工艺都巧夺天工。

这不是普通王杖，更不仅仅只是王权的象征，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厉害的武器，也是父王留给自己的护身符之一。

自从失去后，总觉得再也找不到趁手的武器了，她想，现在可好了。

她很高兴。

他见她沉默，便没有说下去了。

他在她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离开了。

直到感觉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凫风初蕾才慢慢抬起头。

极目远眺，四周的景色和地形都很陌生。

天空蔚蓝，雪山渺远，头顶的雾气聚沙成塔千变万化，眨眼之间可以看透四季的景致。

这不是九黎。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是，究竟是何处，她却并不怎么关心。

她只是看着脚下柔软的草地，慢慢地躺下去。

草地上没有任何湿气，柔软得就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毯子。

她以为是身上衣服的缘故，便把一双手和赤足都贴在草地上。

手足感觉到的，也是同样的温暖，柔软。

那草地竟然是活生生的，温润的。

她以为是假的草坪，便伸手扯下一片草叶在手指上一楞，手指上立即沾染了绿色的汁液。

居然是真的青草！

她好生奇怪，可是，又抵不过四肢的疲乏，也不再追究这奇异的草地，干脆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背心，有一股淡淡的暖气，若有似无，非常非常舒服。

偶尔张嘴，能感觉到呼吸进来的气息甜蜜而清新，也令人非常非常舒服。

那些陈年的伤痕，那些无解的病毒，那些潜伏的病痛，仿佛在这片草地上忽然都被彻底瓦解了。

她从不知道地球上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地方。

但是，也不想去追究。

多年的风雨让她学会了一件事情：如果暂时无法对抗，那你就暂时妥协。

妥协，并不是世界上最坏的事情。

她有时候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地，有时候也看看蔚蓝的天空，发现这里的天空和别处不同：好像无形中有一张网，将所有杂质全部过滤，只剩下洁净和芬芳的气息。就算你看到太阳悬挂头顶，也感觉不到刺目，没有任何紫外线的侵蚀。

隐隐地，竟不似在人间。

准确地说，是不似在地球。

地球——紫外线——九重星联盟——半神人——四面神——广袤无垠的宇宙——生物的载体——热兵器——核子武器阿尼玛——超光速飞行器——黑洞空间——弱水三千……这些新鲜的词语，一些是从百里行暮口中得知，一些是从半神人那里听来。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在遇到百里行暮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个世界曾经存在过。到九黎广场亲眼目睹半神人的聚会时，更是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诡异。

更诡异的是，那些大神，大仙，人类高不可攀的仰视对象们，居然也和人类一样充满了喜怒爱恨，贪婪执念甚至卑鄙算计，各种男女纠葛。

原本，她一直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在不食人间烟火的同时，也是没有七情六欲，都是云淡风轻，不怒不喜的世外高人。

根本不是这样！

就像白衣天尊轻描淡写：那是你高估神仙们了，本质上，他们只是人类的升级版。但凡人类所有的毛病，他们统统都有——因为，这些毛病，其实是他们遗传给人类的。

久而久之，她很糊涂，根本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一场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或者，是真实还是虚无。

以前，她从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知道。

现在，也同样很虚无：你以为你是真实的一个人，可没准你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别人给予的设定，甚至某一个半神人一念之间的一个场景罢了。

也许，只是某个大神一时兴起，比如白衣天尊，当他一梦之后，自己便如泡沫一般彻底消失了？

月色如轻纱一般无声无息将世界覆盖。

天上的云彩慢慢地变幻成各种形状：花鸟神兽，聚沙成塔，忽而又是银色的天河，雾气飘渺的山峰。

和许多小孩一样，小时候的凫风初蕾也无数次以为那些变幻莫测的云彩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琼楼玉宇，金碧辉煌。

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这些所谓的神仙，其实并不是神仙——他们只是我们的前辈——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这个地球的创造者，也是人类的创造者。

那些半神人，其实也不神秘，说穿了，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后裔。

只是，和人间帝王或者百姓中的父母一样，神仙们也偏爱长子——那些先出生的，获得了全部的关注。而后来的人类，则集体被忽视或者是抛弃了。

当然，现在她也已经知道，那些神仙也并不居住在云雾缥缈的仙宫里，他们已经分散居住在各自喜欢的星球，而在各大星球之间穿梭时，他们也不是乘风破浪，更不是踩着五彩祥云，他们都是乘坐了宇宙中最先进的超光速飞行器……

他们的总部，便是九重星联盟。

但是，九重星联盟究竟在哪里，则没有人知道。

凫风初蕾也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情很明确：黄帝大人担任过九重星联盟的中央天帝。

云阳说，黄帝是唯一一个曾经同时掌管天界、鬼界和人界的中央天帝。

自颛顼之后，四面神一族的势力开始衰退，只能掌管鬼界和人界，渐渐地，鬼界都脱离了其掌控，只能主管人界了。

鬼界的掌权人，是禹京。

早前，她对禹京毫无兴趣，现在，她却很想见一见禹京。

可是，从金沙王城到幽都之山，比十万八千里外的周山还要远很多很多。而且，幽都之山并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大海深处。

此时，她看了看自己露在月色下的手臂，枯瘦，单薄，就像风中的一截白色的竹竿。

这样的体力和精力，当然去不了幽都之山。

脚步声，慢慢传来。

其实，那不是脚步声，那只是一种感觉。

她立即闭上了眼睛。

白衣天尊以为她睡着了，慢慢地在她背后坐下，然后，托起她的头颅。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每个夜晚他都会前来替她疗伤解毒。尽管那毒性已经渗透五脏六腑，可是，他还是生生凭借他高超得惊人的元气，一点一点将她肺腑里的毒素所排除。

遗憾的是，四肢百骸的毒素容易驱散，可到了心脏的一点，毒素便再也无法缓解了。

它被固定在某个点上，不许其向核心部分移动，可是，那固定也只是暂时的控制，稍有不慎，立即便渗透心脏，那样，她就必死无疑。

最初，他只以为那是一个很高明的下毒行家，可连续几次排毒之后，他已经很清楚，这个人不但是个下毒的行家而且是一个半神人级别的高人，甚至，其本领远超一般的半神人。

他自认交游广阔，九重星绝大多数的半神人纵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略知一二，可是，现在，他却怎么都想不出，到底哪个人能有这么高明的下毒手法——根本不是直接下毒，而是通过某种药物的变种，或者引发某种细小的病菌来培养病毒的繁衍。

这个半神人，到底是谁？

他忽然起了一丝胜念——我就不信，这世界上居然有我解不开的病毒。

一股热气，顿时从凫风初蕾的背心开始往下。

她一惊，可是，她无法反抗。

以她的本领，除了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抗衡的力道。

可是，元气一下去，他立即明白自己错了：这元气除了很小一部分能达到她的身上，绝大多数就像渗入了一个无底洞一般。

那是一种令人沮丧的感觉：就像你在往一个有一个洞的碗里倒水，无论你怎么努力，那碗最后都是空空如也。

他的震惊更是非同小可。

那高明的下毒者竟然连这一点都算进去了——为了防止有厉害人物替她疗伤，下毒的人干脆做了个阴毒到极点的设计：疗伤者一旦启动元气，那元气就会像泄洪的水一般，因为无法遏制，导致疗伤者的迅速衰竭。

冥冥中，仿佛看到下毒者模糊的面容在黑暗中狰狞大笑，那么嚣张：别试图挑战我的能力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忽然怒了。

迅速流泻的元气忽然凝聚到了一根指尖。

那已经不是元气，那是一种意念，一种远远超越人类的脑电波……九重星大神中也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掌握的脑电波转移法。

凫风初蕾原本感觉到背心灼烫，好像自己身陷火山爆发的关口，很快就要被四分五裂一般，可是，一阵风来，那炙烤的感觉立即消失。

月色，慢慢地黯淡下去。

她终于能站起身来。

背后的白衣天尊闭着眼睛，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神色也十分委顿，竟如元气大伤一般。

她后退几步，暗叹一声，你这是何苦呢。

事到如今，你怎么努力都已经失去意义了。

他抬起头，凝视她。

但是，她已经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时候，他很想跟她讲话，跟她聊天，或者，听她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但是，她沉默。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她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她仿佛成了一个哑巴，而且，决定永远也不再他面前开口了。

“初蕾……”

她终于抬起头，但是，并不看他，只是不经意地看了看天空那一轮圆圆的月亮，然后，漫步离开。

这里，没有屋宇，也没有任何建筑物，但是，有各种高大的树木，有广袤无垠的土地，而且，气温是恒定的，不冷不热，更不会有刮风下雨，霜雪冰雹……大自然对人类的种种威胁和肆虐，都在这片天空止步了。

这里，比九黎更神秘得多。

尽管凫风初蕾从不问一句，但是，她想，这一定是白衣天尊的静修之地。

每一个大神都有一个神秘的静修之地，据说，他们往往很长时间呆在自己的地盘，每到了一定时间，就需要经历一次渡劫——就像人类社会的一种考核。

过关者，继续长命万岁，或者亿万岁，失败者，则永远失去现在的载体，必须换一个载体换一个新的修炼场所——按理说，换一个载体，换一个场所，其实，根本没什么关系。

问题是，只要转换载体之后，你便不能再见到任何的故旧熟人，当然，他们也无法见到你，也就是说，你整个从他们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已经换了载体的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不得而知，可是，活着的人，却总是惧怕这种事情的发生，尤其，惧怕自己的亲人爱人或者子女……

他们把这叫做死亡。

凫风初蕾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之后，是不是已经相当于更换了一次载体，她只是慢慢地往前。

一直走到一条小溪边。

月色下，溪水洁白，就像透明的镜面。

她很震惊。

因为，这溪流是她心中的意念，她刚这么想，面前就出现了一片溪流。

镜面非常清晰地倒影出她整个的样子。

她蹲下去，把自己看的清清楚楚。

还是那个凫风初蕾，并没有被转变成什么诡异的载体。

所幸的是，水中倒影已经蛮像人样了。甚至比起刚回金沙王城时也好得多了。

可是，她也并未盲目乐观：自己虽然比以前好多了，但还是略显干瘪，空荡荡的袍子下面，不盈一握的一把骨头。

纵然自己的眼睛往往最能美化自己，但是，凫风初蕾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的自己，还是普通人而已。

纵然说不上吓人，可是，也决计说不上动人。

就如大街上任何一位擦身而过的普通女子。

昔日的美貌，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她便更疑惑了：那个人，他图什么呢？

要说爱慕美貌吧，可美貌已经消失；

要说灭绝敌人吧，可一刀杀了不就好了？又何苦还白白耗费自己的元气？他们虽然是半神人，可是，要修炼元气也不是轻而易举，现在，一下浪费了这么多，又是何苦来着？

她觉得自己该制止他，可一来她没有制止的能力，二来她根本不愿意跟他讲话——哪怕一句话都不行。

到了黄泉都不相见——

早已说得一清二楚，又何必出尔反尔？

可是，他元气的流逝还是令她暗暗吃惊，也越来越不安了。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愿意再接受他的好处，哪怕一点点，都不愿意了。

很久很久，白衣天尊才慢慢站起身。

急剧流逝的元气总算被控制住了，可是，另一股气却在体内游走，飘忽，就像一个捣乱的孩子钻进了一个房间，到处翻箱倒柜，到处乱砸乱扔。

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种剧毒挥发，有时候，他又觉得这剧毒根本不是实体的毒，因为，那是没有实形的，只出于人类一知半解的描述。

本质上，这病毒根本无法判断，无论是对于中毒者还是企图解毒者，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双杀。

这就十分可怕了。

这个下毒者，竟然企图用摧毁拯救者的方式，恐吓一切胆敢企图给予解毒的人——哪怕是半神人都不行。

也因此，他对这个敌人就更是好奇了。

当浑身的元气慢慢平定时，他这才看向远方的背影。

她已经离开了。

她总是和他保持了距离。

自从能走动起，她便距离他很远。

此时，她坐在草地上，就像月色下的一幕阴影。

可这世界上，从来没有这样诗歌一般的背影，也绝对不会有散发出如此浓郁的忧伤和悲凉的背影。

他慢慢起身，走过去。

直到走到她的面前，她还是一声不吭。

她的安静，令他分外不安。

自从她来这里后，她从来不说一句话。

这沉默，真令人忧虑啊。

他宁愿就像第一次见她一样，那固执的女王，那倔强的少女，她完全无惧被融化的危险，她不管不顾，欺身上前，一把揭开自己的金色面具。

被囚禁后，她甚至不在乎自己重伤的程度，一睁开眼睛就急不可耐，哈哈大笑：“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只要能开口，她便讲述。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她只要见到他，立即便叽叽呱呱问个不停，讲许多故事，笑话，甚至许多有关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的过去。

百里行暮离开之后的金沙王城，百里行暮离开之后，她的种种念想……

尽管他对百里行暮真的毫无兴趣，也压根不关心这个男人过去到底做过一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更不在乎这男人有什么英雄了得，可是，架不住她那样温言软语的描述，架不住她眉梢眼角流露出的那种钦慕崇拜之情——女人，只有非常非常崇拜一个男人，把他当做偶像，才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

很显然，百里行暮就是她心目中的一个英雄，而且，是唯一的英雄。

纵然他曾经亲自前去金沙王城，彻底摧毁了槐树居的老槐树，斩断了颛顼留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神秘武器，她还是没有彻底警觉。

她还是固执地认为他就是百里行暮。

也因此，当她从有熊山林死里逃生，毁容醒来，依旧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自自己的猜忌，委屈，不甘……她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毁容的可怕，她以为只要见到这个男人，一切危险便无影无踪了。

以至于他都感到惊诧：这曾经显赫一时的女王，这曾经令人类的英雄、巨人的好汉，甚至东井星上的半神人们都感到闻风丧胆的女王，她真的是鱼凫王吗？

她真的足以精明到成为一个女王吗？

可笑她连自己心爱的男人都认不清楚，糊涂如斯，是如何当上女王的？

而且，这样一个叽叽呱呱，口无遮拦的凡人，真的有那么大本领吗？

天知道，他从来都很讨厌那些夸夸其谈之人。

天知道，他一直认为人类最大的毛病就是：话多！

祸从口出、言多必失、沉默是金……人类自己总结了许多不该多话的大道理，遗憾的是，能够严格遵守之人却少之又少。

话一多，是非就多。

话一多，贪婪就多。

大神们之所以越来越厌恶人类，这个因素也是其中之一。

尤其是女人，只要一唠叨起来，简直就太可怕了。所以，女人，尤其是话多的女人，就更加令人憎恶。

第一次见到她，他就不耐烦她那样无休止的叽叽喳喳了，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很不喜欢她半夜跑到自己的冥想室，一坐下就说个不停……

也许，换了一个人，他早就一掌打出去了。

可是，可是！

她那么美——

那么美！

美丽得讲话的声音都像一串流畅而婉转的乐曲。

她笑，她哭，她发脾气，都像是一首没有乐谱的歌。

因为美丽，许多错误也就不是错误。

因为美丽，怎么犯禁也不让人憎恶。

直到有熊山林再次见到她。

直到将身负重伤的她带回九黎再度施救。

那已经是一具可怕的僵尸了，纵然见多识广的半神人见了也得吓一跳。

可她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丑陋，一旦醒来，依旧叽叽呱呱。

纵然相对第一次沉默了一点，可是，很快，她又开始在他面前叽叽呱呱，讲述她在有熊山林的可怕遭遇，讲述那场心惊动魄的大战，讲述委蛇的惨死，讲述她满头满脸缠满青草蛇时的恐惧、绝望和担忧……

有时候，他都听得不耐烦了，她还是讲个不停。

他狐疑，这少女怎么就一直没看出来自己压根不想听她的哆嗦呢？

以至于他常常好奇：难道她在臣民大会上也是这么啰嗦？

可是，他从未试图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原因同上。

她那么那么可爱。

她的声音那么那么柔软，清晰，悦耳。

纵然哭诉，都是一首无言的歌曲。

更离谱的是，他也从未觉得那个骨瘦如柴的少女的外貌有什么改变——并不是因为他是半神人，能看透所谓的皮囊，觉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绝非如此！

而是他一直认为，这少女依旧是那可爱的样子。

因为可爱，一直叽叽呱呱，也能忍受。

因为可爱，趾高气昂，蛮横霸道，也能忍受。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可爱。

哪怕她闯入万神大会，哪怕她指着比鲁星大神等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也变相地骂他白衣天尊，他也觉得她很可爱。

所以，哪怕是冒着被众神指责的危险，他也愿意竭尽全力救活她。

所以，哪怕是憎恶颛顼到了极点，他也不打算趁机绝了四面神这个种族。

直到现在，直到再次相逢，直到那么多天的相处——直到自己站在她面前，直到这地方安静得就像是一片坟墓似的：没有声音，没有嘈杂，好像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只因为她再也不讲一句话了，天地之间便停止了一切的声音。

飞鸟，游鱼，花开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万事万物都开始沉默以对。

就好像当初在她的喜房里，她的那一番痛骂都是假象似的。

忽然很想她说点什么，哪怕骂点什么都行。

可是，她连骂都不骂了。

自从离开了金沙王城，她再也没有讲一句话。

没有倾诉，没有抱怨，没有反抗，没有痛骂，甚至没有任何的质问……什么都没有，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

她已经不再跟他讲话。

无论如何，也不再开口。

也许，永远也不会在他面前讲半句了。

有时候，他替她疗伤，二人不得不对坐半晌，她还是一言不发。

原本，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正常的。

就像他和那些半神人朋友一样，静坐半天，相对无言，往往一盘棋走完，彼此也从来不发一言。

半神人们，讲究格调。

格调越高，语言越少。

格调高了，但凡你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声咳嗽，别人都会战战兢兢去领会你的意图。

地位低微者，才说个不停。

越是级别高的半神人，便越是懂得沉默的可贵。

比如青元夫人。

若非正式的酒宴，青元夫人是很少开口的。

她一般只是坐在最尊贵的位置，面带微笑，听着众神对自己的吹捧和大献殷勤，然后，微微一笑，或者轻启朱唇。

纵然开口，也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绝对不会有半句废话。

所以，她才成了高不可攀的女神。

不然，你想象一下：一个整天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疯疯癫癫，说个不停的女人，再是美貌如花，又怎么成得了女神？

藏不住话，一言一行，一思一想，统统都毫无保留告诉别人的女子，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他和青元夫人的相处，已经习惯了沉默，比如，每每饮酒赏花，同走很长很长的路，二人也相对无言。

青元夫人很具有察言观色的本领，但凡话语，适可而止，她宁愿在沉默中，无声无息绽放自己的美丽，也让人欣赏到这种沉默的高贵。

白衣天尊，本来早就习惯了这种高贵的美丽。

可现在，他忽然很不习惯。

他觉得这样子不对劲，可是，又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想听到声音。

想听到叽叽呱呱，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

当你天天听到的时候，不以为然，可一旦再也听不到了，方觉得世界那么无趣。

人类之所以生长了舌头，便是用来说话和表达的。

否则，舌头这玩意长来干什么呢？

原来，沉默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沉默，并不就是懂事的表现。

沉默，也并不就是高贵的表现。

沉默，更多的时候往往代表：轻蔑，不屑一顾，懒得理你！

或者，干脆就是装比——

原来，有些人在你面前叽叽呱呱，那是因为你在她心目中是最特别的存在。

就如她所言：我当你是百里行暮时你才是爱人，可你是白衣天尊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本质上，她其实也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

鱼凫王，从来都不是一个夸夸其谈之辈。

因为确信被一个人所爱和信任，所以，才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因为确信被一个人所爱和信任，才乐于和他分享一切的秘密：高兴的、不高兴的；恐惧的悲哀的、有趣的甚至幼稚可笑的……她统统都乐于告诉他。

谁知道，那一切的信任，原来都是自己的愚蠢。

一个人，又岂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第三次？

她岂肯再向他袒露任何的心迹？

她岂肯再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的面前，任凭他的奚落？

她紧紧闭着嘴巴，防备都来不及，岂肯再和他畅所欲言？

他忽然很忧虑，很不安，隐隐地，生怕她真的一辈子也不再开口跟自己讲话了。

他慢慢走过去。

其实，他已经站在她身边了，可是，他还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她还是将头枕在自己交叉的双臂上，仿佛对他的到来浑然不觉。

他慢慢地在她旁边坐下。

风很轻，月色很朦胧，他清晰地听得她柔软的呼吸声。

她的脸颊还是瘦瘦的，尤其颈部的锁骨很凸出，要恢复昔日的珠圆玉润，不知还要耗费多少的时间。

明明这时候，她还是枯瘦而憔悴的，可是，她安静的模样，令他想起一朵月色下的睡莲。

他很诧异自己的心态。

为何无论什么情境下看到她，都觉得那么可爱？

他忽然很高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高兴。

“初蕾……”

和预想之中一模一样，她没有回答。

她平静的呼吸表明她根本没有睡着，可是，她已经不愿意张嘴了。是真的无话可说。

反倒是他，没话找话。

“初蕾，你的毒气已经被克制了，不过，我暂时找不到办法将其彻底清除……”他似在自言自语，“也许是我离开九重星联盟太久了，久得开始落伍了，居然连出现了这么厉害的病毒高手都不知道……这毒，我想一定是某位半神人所下，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微凉的面颊，呵，夜色下，她的凉凉的面颊竟然有一种玉一般的温润。

比起她的新婚之夜垂垂待死的时候，已经不啻为某种程度上的新生了。

他问出了心中那点小小的意外：“初蕾，你的皮肤恢复得比内伤更快，这是什么原因？”

她当然不会回答。

“看样子，你是服用了什么万年树汁之类的？只有树汁才有复原肌肤的功效。可是，却无法解毒。不过，据我所知，现在的地球上，上万年的大树已经不多了，上十万年的大树更是屈指可数……莫非你认识周山上的云阳树精？不过，云阳树精也还没有整十万年寿命……”

他顿了顿：“云阳树精是一个很有趣的树精，江湖上有许多关于它的传说。只可惜，我一直没有见过它。等空了，我一定要去周山走一趟，看看它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

她听得这几句话，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消失了。

这人好虚伪。

这天下，最虚伪者，莫过此人。

百里行暮啊百里行暮，你躺在周山一万年，你竟然不认识云阳。

事到如今，你再在我面前这么演戏有必要吗？

我一个废人，有什么值得被你欺骗和隐瞒的？

齿冷心寒。

早前，她觉得小狼王这些翻来覆去的小人，大费这些伪君子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恶棍了，可现在才明白，他们真是弱爆了。

他们的伪装，一眼就能被看穿。

而那些真正的演技派，是明知道自己在做戏、也明知道你知道他在做戏，可他硬是能面不改色一直把一场戏若无其事演完。

纵然是小狼王，大费，也会自愧不如吧？

只怪自己以前瞎了眼睛。

她用力闭紧了眼睛，忽然觉得，何必跟这虚伪之徒搅合在一起呢？哪怕仅仅是寄望于被他救命，也真的没有必要。

可是，她也没法在这时候站起来，也罢，就暂且任由他继续表演吧。

白衣天尊却并不知道她的心思，还是和颜悦色：“云阳树精的树液虽然有效，但只能拯救外表，内里的解毒还需要别的方法。初蕾，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彻底治好你，当然，也包括让你恢复以前的样子。”

他本以为她听得这话，怎么也得振奋一下，毕竟，要彻底恢复她的容貌是一件极其困难之事，而且，这天下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哪个女孩子愿意被毁容呢？可是，她还是闭着眼睛，连一点动容的神情都没有。

她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一下。

他暗叹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潺潺的溪水，变成了平静的湖水。

那是新的一天。

朝升暮落，凫风初蕾很难判断时间的流逝，只是每每看到朝阳和月亮更替时，才能察觉新的一天的到来。

每一天，这里的景致都会变化。

但是，今天的变化特别大，直接从山间流淌的溪水变成了平静无波的湖水。

诺大的湖面，就像是一面雪白的镜子。

湖泊岸边长满了红色的木槿、蓝色的蓝花楹，不知名的绿色伞状叶面上，大颗大颗的露珠从白色的花串上面轻轻滑落。

一颗小石子抛出，平静的湖面立即被击碎，无数飞鸟煽动白色的翅膀，整个天空就像被下了一层洁白的雪。

湖水清澈得泛着蓝色光芒，能看到下面一个个巨大的蚌张开，露出大颗大颗晶莹的珍珠。

那珍珠的颜色也各自不同：红的、白的、黑的、绿的……前面几种也就罢了，可绿色的珍珠却是第一次见到。

那珍珠绿得就像一颗硕大的宝石，可是，它货真价实又牢牢地生长在老蚌的躯体之内，以半成熟的姿态，就像蚌壳里开出的一朵绿色的花。

凫风初蕾有点好奇，不由得伸出手，可是，手一入水，便哑然失笑——那蚌壳看起来触手可摸，可事实上，只是因为水面太过清澈，加上反射的原因，就令人看起来很近。事实上，湖底很深，纵然自己合身跳下去，也不见得能真的抓住那些蚌壳。

有一只红色的蚌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危险，张开的双蚌壳迅速合上，拇指大的红色珍珠立即被关在里面。

旁边的两只黑色蚌壳见状，也纷纷合上了自己的外壳。

凫风初蕾看得有趣，干脆又连续扔了几颗小石子下去，果然，那些蚌壳都受惊了似的，纷纷合上了自己的蚌壳。

绿色的珍珠最后关闭，也许是太大太成熟了，反应也太慢，闭合的速度也很慢，而且，在关闭的一刹那，凫风初蕾清楚地看到一只小小的不知名的游鱼趁机也混了进去。

她忽然很好奇，这只小鱼还能活着出来吗？

又或者合着绿色的珍珠一起被同化成了珍珠？

这湖底，除了珍珠游鱼，又还会不会有别的生物？比如传说中的美人鱼或者龙人什么的。

但是，她看了很久，看不到任何大型的生物，更没有任何大型的海兽海怪。一转念，这里估计也不太可能出现大型海兽，便作罢了。

凫风初蕾干脆脱下鞋子，将一双小腿全部放在湖水里。

雪白的湖水被搅乱，粼粼波光揉碎了周围的水草。

湖水也是温暖的，有淡淡的热气。

置身其间，就像浸泡在上好的温泉世界里，令人非常惬意。

她一时兴起，双足乱蹬，雪白的水花便飞溅起来，镜面似的平静彻底被破坏，一些受惊的游鱼更是到处乱窜。

白衣天尊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低下头，看着雪白湖水里雪白的一截小腿——莲藕似的，充满了新生的能量。

云阳树精的十万年树汁给了她表面上的痊愈，他耗费的元气给了她内在的新生——尽管毒素尚未完全消除，可是，她已经慢慢地在往康复的路上行走了。

在这里的每一天，她的模样都会有些改变。

那是因为元气的增加，令她的外形也一天天恢复原来的样子。

假以时日，她真的可能彻底痊愈。

他很欣慰。

目光再次露在那嫩藕似的小腿上。

发现来人，她已经不再胡乱赤足拍打水花，只静静地坐着，小腿被绿色的水草映衬得白得近乎透明似的。

那是人类的肌肤。

极美极美的人类的肌肤。

多看几眼，他忽然很口渴。

那是突如其来的焦渴，仿佛一个人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很久，一下就渴得无法忍受了。

他不由得再上前一步。

她刚好抬起头。

对上他的视线时，她微微诧异，却立即移开了目光，头微微一偏，盯着前面的湖水。

她仓促要起身。

可是，双足尚未离开湖面，他柔声道：“初蕾，你看……”

湖中，忽然荧光闪烁。

那些原本已经合起来的蚌壳，一瞬间，纷纷再度展开了自己坚硬的外壳，只见一颗颗色彩各异的珍珠便纷纷露出来，一眼望去，竟不知到底有多少珍珠。

那颗绿色的珍珠并未现身。

很可能那老蚌机警，受惊一次之后就躲起来了。

可是，她顾不得寻找绿色的珠子，已经被琳琅满目的珍珠彻底吸引了，那简直是一个珍珠的海洋，每一颗但凡流露出去，都可能成为人间的至宝。

“初蕾，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珍珠？”

她惊奇地盯着正中一颗红色的珍珠，那珍珠就像宝石一般散发出温润美丽的光芒，看样子，有鸡蛋般大小。

他顺着她的目光，一抬手，那红色珍珠便冉冉飞出水面，径直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红色珍珠，就像一朵红色的玫瑰。

可是，她感到好奇的并不是这珍珠别致的颜色和那独特的光芒，而且这珍珠太大了。

比她以前任何时候见过的珍珠都大。

除了红色的珍珠，还有蓝色的珍珠。

那些蓝色的珠子，没有特别特别大的，每一颗都是大拇指一般大小，随着蚌壳的聚聚合合，就像在跳舞似的。

她多看几眼，真疑心有绝世无双的美人会从蚌壳里跳出来，可是，看了很久，也不见有美人的影子。

忽然，柔光一闪，她的目光完全被蚌壳旁边一丛丛彩色的树枝吸引了——

那些，其实并不是树枝，而是一丛丛七彩的珊瑚，矮的不过几寸，高大者却如一丛丛巨大的灌木，枝桠纵横，高达丈余，美丽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些珊瑚、蚌壳群中，则有一队通体鲜红的小鱼，只见前面有一条小鱼领头，后面的鱼群则尾随其后，刚好排列成一个“人”形，沿着同一个方向游动。

小鱼的数量十分庞大，可是，没有任何一条脱离队伍，其规律的整齐和鲜明，令人叹为观止，简直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忽然，一颗小石子下去。

只见鱼群被惊扰，中间的一只忽然飞速倒退冲到了最前面，其他的鱼群见状，立即掉头跟上去，又沿着反方向一起整齐划一地向前游去。

看样子，这鱼群的领头竟然不是固定的，好似无论那一条鱼都有机会成为领头者，而且，一旦换了领头者，其他任何鱼群都不会反抗，更不会故意捣乱，都心甘情愿立即跟随。

白衣天尊兴致勃勃：“这种鱼很好玩，如果没有外力的改变，它们会周而复始一直沿着同一个方向游弋，但是，如果受到外力的破坏，它们会立即做出改变，换一条领头鱼，往反方向周而复始游弋，从不改变……”

人和鱼一样，都是群居的动物。

所谓羊群效应，但凡有领头者，其他的人便会蜂拥而上，跟着往前，绝不会再有独立的思考。

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那一群壮观的鱼群已经远远地游走了，水面上，只剩下那些五彩斑斓的珊瑚和满地的珍珠。

凫风初蕾一松手，那颗红色的珍珠划破水面的平静，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颗空荡荡的蚌壳里面。

可是，珍珠脱离母体之后，那蚌壳已经不会再立即合上了。

湖水的宁静，彻底被打破，各种水中生物仓促逃窜，整个世界就像发生了一场外来的入侵。

凫风初蕾慢慢站起来。

跟他擦身而过时，她看到风轻轻吹起一片白——雪白的袍子，熟悉得刺目。

“初蕾……”

她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他分明看出她有话要说，他便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初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可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凫风初蕾一直往前，可是，漫无目的。

这片草地很宽，好像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样，无论你往什么方向走，都是同样的景致。

只是，这草地有时候会变幻，湖水，森林，山脉，云雾，端看此间主人的心情。

她来到这里之后，这里至少已经变幻过三种季节的风景了。

只是，无论季节怎么幻变，气温和环境都是恒定的。

走了好一会儿，她看到前面一片金色的芦苇丛，于是，她便慢慢地扒开一丛芦苇，慢慢地坐下去。

这里的芦苇丛和别处不同，地面并非泥土，而是松软的洁白的沙子，随手抓起一把，从指缝间洒落，却不留下丝毫的尘埃。

这细细沙地，舒适度并不如外面的草地，可是，她宁愿整夜整夜坐在这里。

这片土地上是没有房间的。

唯有这四面芦苇，隐匿其间，那让她觉得稍稍安全。

她将头伏在膝盖上，能看到芦苇高出了自己的头，就像小时候跟小伙伴们一起在野草中捉迷藏一样。

只是，这一次，玩的不是捉迷藏。

潜意识里，把这里当成了一间小小的屋子。

她想，若是能在芦苇丛的顶端加上一面金色的屋顶就好了。

就像之前所见到那些颜色各异的蚌壳。

壳，便是它们的家。

她很遗憾，人类不能自己背负一个壳，但凡遇到风雨或者不想露面的时候，就躲进自己的壳里。

家——准确地说是拥有一间房子——是许多动物的天性——

毒蛇再厉害也需要一个深深的巢穴，凶猛如老虎熊罴也都有自己的洞穴；甚至小鸟们也都会筑巢而居，为自己搭建一个小窝，哪怕是蜗牛，也得自己背着一个房子。

大自然的许多动物，都有“修房子”的本领和必要。

人类就更不能例外了，吃饱之余，一定得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甚至没有风雨也必须有一个容身之地，哪怕仅仅是为了藏起你的隐私。

也就是说，人类的一切活动，除了吃东西和一间房子，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了。

换而言之，房子，对于人类来说，简直就和吃饭一样重要，其他什么都比不上了。

房价之高，并不始于兵变战乱的开始，而是始于人类与生俱来的需求。

现在，凫风初蕾很想有一座房子。

这神秘的世界很美，风景很独特，也从不刮风下雨，无论躺在什么地方都如躺在熊皮毛毯上一般舒适柔软，可是，她还是需要一间屋子——一间可以把自己藏起来的屋子。

她想一个人静静地呆在房间里，哪怕再也看不见头顶蓝色的天空。

她想反锁了房门，一个人想睡觉就睡觉，想发呆就发呆，就算什么都不干，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至少，不为人所打扰。

就如她旅途上一路携带的神奇小屋子。

可是，那小屋子已经随着委蛇的惨死一并消失在了有熊山林。

现在，凫风初蕾只能凭借芦苇丛暂时栖身。

她想，有一片芦苇，也总比没有的好。

她尽力低下头，到后来，干脆躺下去，让起伏的芦苇丛彻底将自己所遮挡。

这令她稍稍有了一些安全感。

夕阳，慢慢地从西边洒落，她躺在洁白沙地上，慢慢地睡着了。

白衣天尊站在对面，看着她。

这几天，他已经注意到了，她总是喜欢藏身芦苇丛中，仿佛要找一方天地将自己彻底隐匿起来。

可是，这里没有任何建筑物。

这里，是忘川之地。

这里，具有银河系最充足的微量元素，最新鲜洁净的空气，各种有益于身体健康的有氧离子以及各种药用植物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疗伤芬芳。

这里，是九重星联盟最好的医疗试点，投放了全宇宙最好的无形药物。

这里，能让任何重伤之人或者中毒之人获得最好的休养。

这里，本质上是一个疗养场所。

因为，头顶无形的天网便是一个巨大的屋顶。

本质上，这一整片土地便是一间巨大的疗养屋子。

再要加盖屋子不但是画蛇添足，还会遮挡空气中的微量元素，对于疗伤解毒都是不利的。

七十万年之前，世界大乱，半神人中，许多人争强好战，受伤中毒也是家常便饭，于是，忘川之地便成了半神人们最有效的疗伤休养之地。

高峰时期，这里挤满了半神人，以至于联盟不得不通过名额限制来阻止一些不必要的伤者的进入。

七十万年之后，争战已经大大减少，半神人们几乎已经甚少受伤，而且联盟也不再单独在这里投放最新的药物和各种微量元素，忘川之地渐渐地成了被遗忘之地。

可是，就算是空置，一般的人类也是没有资格被引入其中的，否则，便是违反了九重星联盟的法律。

白衣天尊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不知为何，他心血来潮，随手一指，芦苇丛就彻底消失了。

凫风初蕾本能地跳起来。

那是一个人，忽然失去了赖以遮挡的外壳。

可是，她很快便停下来，诧异地看着对面。

月色下，一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有圆圆的屋顶，屋顶上有闪闪发亮的银丝草，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

木屋前面开了一道门，门也是圆形的，非常可爱。

白衣天尊笑容满面：“初蕾，你不进去看看吗？”

她略一迟疑，便大步走了进去。

木屋，不过一丈方圆，高也不过一丈而已，屋子里有南瓜似的灯，有一张蓝色珍珠铺设的案几，案几上有敞口的精致玉瓶，玉瓶里盛满了不知名的琼浆玉液，散发出淡淡的芬芳。

墙壁上，有一排排的小花，它们好像自动生长在木壁上，从上而下，流苏似的垂落下来，紫色、红色、黄色、蓝色，正好将四面的墙壁分成四个颜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那间神奇的小屋子，那屋子没有这么浪漫美丽，可是，却更加实用，就像一把锋利的武器。

只可惜，她在拥有的时候一直没有好好利用，等到彻底失去了，才知道这样的东西，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初蕾，你可喜欢这屋子？”

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色下，他白衣如雪，笑容满面。

就连那一声声“初蕾”都和昔日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蓝色头发就像这屋顶上的蓝色丝草，美则美矣，却陌生得根本不是梦中人的样子。

百里行暮是红色头发。

百里行暮是红色头发。

百里行暮是红色头发。

她在心底默念三遍，内心，竟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如果，这个人不是百里行暮

如果，你不把这个人当做百里行暮。

是不是一切便会好受得多？

我们无法接受最亲爱的人的背叛，可是，如果本来就是敌人，那就不算什么了？不是吗？

一念至此，她心平气和，慢慢地伸手，将小木屋的门关上了。

终于坐在了久违的屋子里，她嗅着地板上散发出来的橡木的芬芳，第一次觉得踏实而宁静。

一切的风雨，全被阻挡在外。

尽管这里从来没有风雨，也根本不会有风雨。

屋顶是透明的，全部用蓝色丝草编织，就像是一种万千星空倒影下的一幕蓝色的投影，看久了，令人分不清楚是星光坠落在了草丛中，还是草丛中出现了无数的星星。

凫风初蕾干脆躺在地面上，双手交叉枕着，十分惬意地欣赏。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天空的星星，仿佛随手一摸，就能摸到一颗星星似的。

有一颗星星很近，就在头顶。

于是，她真的站起来，伸出手，然后，跳起来。

当然，她摸到的只是蓝色丝草，而星星还是一动不动挂在天空。

白衣天尊的笑声传来：“呵呵，初蕾，你还记得人类许多有关太阳、月亮，以及各种星星的浪漫传说吗？”

他等不到回答，也不等她回答，又继续道：“这些星星看起来很近，但是，距离地球都很远很远，而且，肉眼所见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事实上，单单一个银河系便有几千亿颗星星，它们都是和地球一样，各自独立的星球……”

“这些星球都是从宇宙大爆炸而来，也就是从造物主而来。但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死星，并不具有令生命成长的元素，只有极少数星球才适合生命的存在。据我所知，目前的银河系里，具有生命的，不过几千个星球，但早已被半神人们纷纷占据，在几亿年的战争之后，又有不少星球遭遇了毁灭性打击，于是，剩下的不过几百个星球了……”

她想问：那么，你是来自哪一颗星球呢？

但是，她没做声，只听他继续兴致勃勃的讲下去。

“剩下的几百颗星球虽然都能住人，但是，环境的差异却很大，其中有几颗星球被称为上等星，也就是气候、环境、植被以及各种综合因素都最好，最适合生存，其中，地球便是其中的一颗。你知道，半神人们和人类一样，都想居住在更好更美的星球，于是，争夺不可避免，战争就更加激烈的爆发了，以至于后来地球也遭遇了厄难，千疮百孔，大神们对此已经兴趣不大了……”

“现在整个银河系中，最漂亮也最宜居的只有九重星联盟的总部了，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天堂……”

“天堂很大，比一百个地球相加还大。其中绝大多数的正神以及有威望的半神人都居住在九重星联盟。不过，半神人的数量很多，也有许多人不愿意受到总部各种金科玉律的束缚，所以，宁愿远远地独立生活在别的星球，然后，单独繁衍，周而复始，这便有了各种庞大的半神人家族……但是，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总部向中央天帝报道，接受中央天帝的询问，当然，中央天帝现在的权利已经没有那么大了，本质上是一种松散的联邦制度……”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现在的中央天帝是谁？

可是，话在喉头打转，她还是没有开口。

“前段时间，据说九重星联盟发生了一些变故，对了，就是你离开九黎的第二天，所有半神人全部离开了地球。但是，我没有跟着一起回去，所以，并不知道这变故是什么，而且，我也不关心……”

她想，他不回九重星联盟总部，自然是去了天穆之野。

有青元夫人那样的美女，谁还在乎总部发生了什么变故呢？

反正事不关己，他也不可能去多管闲事。

她忽然觉得这男人很可恨。

她忽然觉得这虚伪的声音赶紧消失吧。

她简直不愿意再听他讲下去了。

于是，他真的闭嘴了。

很久，门外悄无声息。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之时，却听得敲门声。

轻轻的三下之后，是他温柔的声音：“初蕾，我可以进来吗？”

她坐起身来，非常警惕。

这时候，她并不愿意他走进来。

她甚至对他有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憎恨的感觉。

这骗子。

这虚伪的大神。

他得不到回应，也不再多话，好一会儿，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凫风初蕾想，他一定已经离开了。

她重新躺下去，再看头顶的蓝色丝草时，但觉早已消失的忧虑又卷土重来——因为，她一直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这里的东南西北，她全部走过，可是，无论哪个地方都没有尽头，就像是在一个圆形的迷宫里走来走去，无论你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如果白衣天尊把这里当做一个囚牢！

如果，这里干脆就是一座变相的金屋。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冒这个险。

她已经不再相信这世界上有无无缘无故的好。

这天下，从来不会真正掉下馅饼。

只不过，那时候她还太年轻，并不知道所有看起来的好运，都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标好了筹码。

现在，她已经不再幼稚地以为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恩赐了。

白衣天尊囚禁自己，治疗自己，一定有他的目的所在。

不然，他何苦白白耗费他珍贵的元气？

她睡不着，她起身。

刚拉开小屋的门，就看到门口的人影。

他笑容可掬：“初蕾，是不是睡不着？”

她不置可否。

他兴致勃勃：“我也睡不着，我们聊聊吧。”

他伸手拉住她，很自然地就一起坐在门口的草地上。

从有遮蔽的屋子到夜露之下的青草地，无论是湿度还是温度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凫风初蕾这才意识到，那木屋在这里就像是假的，只有装饰的作用。而人类冀望的遮风挡雨的属性，在这里并不存在，也不需要。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所有的星球也是蓝色的。

她从未见过蔚蓝的夜空，有点意外。

他顺着她的目光，柔声道：“初蕾，我后来又去了一趟有熊山林。”

她一怔，他又跑去有熊山林干什么？

“去金沙王城找你之前，我先去了一趟有熊山林。因为，我后来发现了一些疑点，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迷惑在哪里。初蕾，你能再详细告诉我一下当初发生的一切吗？……”

她想：你不是有详细的数据库记录吗？你怎么还问我？

可是，她不答。

他看出了她的疑惑，立即道：“也许是我离开联盟的时间太久了，久得已经不再熟悉现在极度进步的新技术了，所以，有一些疑问无法解开。但是，无论数据库怎样，人的真实的体验，纵然是梦境和虚幻，也是有参考价值的……”

她在夜色下抬起自己的一只手。

这手还是苍白无力的。

别说增加元气，也许，再要回到以前女王横行的时代都已经不太可能了。

于是，她依旧沉默，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更不打算再一次描述有熊山林中曾经发生的那么可怕的一幕。

她决定只字不提那个神秘的敌人，在自己有足够复仇的能力之前。

他等不到答案，有点失望，只好像她一样，也抬头看着天空。

其实，她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比如，他又跑到金沙王城干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阻止自己和杜宇成亲？他这一年多又去了什么地方？他在有熊山林到底发现了什么疑点？

可是，她不问。

她一言不发。

无论心中有多少的疑惑，她统统都不问。

夕阳，再一次慢慢地下山了。

小木屋顶端的蓝色丝草变成了金色的芦苇，四周的帘子也全部变成了金色的帘子。甚至案几上蓝色的珍珠也变成了金色，每一颗都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白衣天尊推门进来。

凫风初蕾在案几前坐直了身子。

他在她面前坐下，拿出一只金色的瓶子，笑容满面：“初蕾，今天我们试一试这个吧……对了，这是解毒的灵药，虽然不能彻底清除你体内的毒素，至少可以把毒素从心脏处往下移动。我想了一个办法，当毒气从心脏的关键部位转移之后，比如，转移到四肢后，就好办多了……”

他从金色的瓶子里倒出一颗金色的药丸，她看了一眼，还是接过来，平心静气地吞了下去。

他很高兴：“来来来，初蕾，我们试一试，看看我的这个新思路有没有效果……”

她尚未回答，他已经坐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

她并没有拒绝的余地，自然就不会多此一举。

很快，一股奇异的热量便在背心游走，紧接着，就像四肢百骸都有同一股暖流一起向心脏的地方进发。

这种感觉本来很舒服，可渐渐地，凫风初蕾察觉不妙，因为，那暖流汇聚到心尖时，忽然就像一股巨大的内力极度膨胀，自身完全无法承受，心脏立即就要被炸碎似的。

紧接着，整个人就像被压在了一座大山下面，甚至能听到骨骼吱吱破碎的那种幻灭。

可是，她叫不出来，只涨红了脸，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白衣天尊立即察觉，仓促大叫：“初蕾，别急，别急……”

他的能量一转移，凫风初蕾顿觉浑身一松，那毁灭式的压迫感立即便烟消云散了。

她得了自由，立即回头。

她看到白衣天尊垂着头，脸色雪一样白。

他的胸口，袖口上，全是黑色血——就像剧毒浸染出的一朵黑色的魔花。

她惊呆了。

好几次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嘴唇微微抖动，却惨然心碎。

一如当年在西北大沙漠。

她亲眼目睹那个人如何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替自己疗伤，然后，毒素浸染他的五脏六腑，令他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直到现在，她还能清晰地想起自己看到的他燃烧成灰烬的心脏——一颗心，没有再剩下半点完好的部分。

就是那时候起，他其实已经灰飞烟灭了。

以至于后来，她常常狐疑，那个跟着自己去到周山之巅，还谈笑风生，还唱歌跳舞，还风度翩翩的百里行暮是谁？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想，也许，百里行暮早在西北沙漠里就死去了，那一路伴随自己的，无非是一个虚无的魂魄而已。

自己，只是将一个虚无的魂魄埋葬在了周山之巅。

至于真正的百里行暮，很可能已经在西北大漠就已经埋骨黄沙了。

这个念头，曾经伴随了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在九黎河之战中重新见到白衣天尊。

直到在万神大会上见到他高高在上，万众包围。

本以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可此刻，她死死盯着那苍白得摇摇欲坠的熟悉面孔，忽然崩溃了。

可恶的！

这可恶的伪君子！

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那金色的药丸，根本不是什么救命解毒的灵药——真正解毒的，是他高超的元气。

他是不惜将自身的元气转换，也不惜冒着被病毒彻底感染的危险，可是，这样有何意义？。

须知半神人也是人，并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更不是百毒不侵的机器人。

现在，他分明已经感染了病毒。

她忽然很恐惧，这个人，这个白色长袍的男人，他会不会再一次死在自己怀里？

这里可不是周山之巅，自己连寻找埋葬他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好几次，她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可不知怎地，伸出的手一直颤抖。

她干脆后退一步。

下一刻，她的身子已经被一双大手紧紧搂住。

他的声音软弱得出奇：“初蕾……初蕾……让我抱抱吧……让我抱抱……”

她不敢挣扎。

她不敢开口。

她生怕自己一动，那白色的身影就消失了。

她只能呆呆地靠在他的怀里，但觉他拥抱的双手虽然力气不足，却非常非常灼热。

就连那感觉也是熟悉的。

我可以认不出一个人的容貌，可是，我岂能认不出一个人的气味和感觉？

他可能不知道，某种程度上，她就像云阳树精，她早已将他的气味和感觉牢牢铭刻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

也因此，才分外愤怒。

既不相认，何苦相救？

既不承认，何苦纠缠？

现在，我到底该叫你白衣天尊还是百里行暮？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那双环绕自己的大手也很苍白，就像他那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袍。

她微微闭上眼睛。

一滴滚烫的水滴却从脸上滑落，吧嗒一声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被这滚烫的水滴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初蕾……初蕾……”

试探性地叫了几声，她忽然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跳起来就冲出去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想要起身，却觉得一阵疲乏。

这种疲乏的感觉，起码七十万年不曾具有了，他想，这病毒真是太厉害了，如果自己找到这下毒的家伙，保证让他受到教训不可。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早就消失了，天空却一直没有黑下来。

万千云彩被镶嵌了一道黑色的金边，但又不是积雨云，看起来，倒像是一颗被极力放大的黑色水晶。

凫风初蕾一直仰着头看着天空。

她无法低头，低头，便会有水珠流下来。

此时此刻，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赶紧离开这个人，永远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可是，她起身走了几步，双腿却是软的，颓然又坐回了芦苇丛里。

也许，软的并不是腿，而是一颗脆弱的心。

那可恶的骗子。

那伪君子。

他何必呢？何必呢？

她忽然将头埋在膝盖，再也不愿意抬起来了。

远远地，有人走过来。

在她身边一丈开外时，他无声无息停下。

芦苇丛中，那单薄身子的少女一直在微微颤抖。

因为瘦削，看起来就像是随风摇晃的芦苇。

他从未见过这么虚弱之人。

尽管现在她已经好多了，轮到真实的功力和出手，也许地球上再也没有对手了，可是，她看起来还是那么脆弱，那么孤独。

他的怜悯之情更甚。

他想起，她自从来到这忘川之地，从未笑过，也从未哭过，更从不开口，就像是一个沉默而孤独的影子。

他忽然很想令她开心。

很想令她像最初在九黎醒来时那样无忧无虑的咯咯大笑，很想听到她唱歌，舞蹈，就像一个小小的精灵。

纵这些都不成，哪怕是眉头稍展都成。

可是，想来想去，他没有任何的妙计。

他随手折了一根金色的芦苇，在手上绕几下，变成了一个金色的指环。

指环很美，尺寸正好。

可是，他随手一扔，那金色指环便隐没芦花丛中，踪影不见了。

她忽然起身。

她正面向来走来。

“初蕾……”

擦身而过时，他轻轻拉住了她。

她用力挣扎，可是，他笑容满面，语气却微微紧张：“初蕾，我变一个戏法给你看好不好？”

她尚未回答，他忽然变了。

她本能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他。

雪白身躯，瞬间膨胀。

就像一座小山，慢慢地膨胀成了一座大山。

四面的路全被阻拦。

可是，她根本没想到要逃走。

她甚至压根就忘了离开这码子事。

她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死死盯着那一座几乎和山一般高大的巨人。

他怎么会幻变？

怎么会？

这幻变术是百里行暮独有的，他是巨人一族唯一掌握了幻变术之人——纵然后来的布布也掌握了一点粗浅皮毛，可那顶多是东施效颦，他根本无法把自己幻变成一座大山，顶多是可以把自己缩小为常人而已。

幻变大山，需要充沛的元气。

布布并非半神人，根本没有这样的元气。

可是，凫风初蕾惊异的并不是这个幻变大山的人——而是当初在金沙王城的时候，他明明不会。

就算他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她要求他幻变，他也只是降下云彩，将她带上高高的云彩并俯瞰整个世界——一如其他半神人，而根本不是幻变成一座大山。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幻变了。

用百里行暮独有的能量幻变了。

他熟悉的声音满是笑意：“初蕾……”

他伸出的手掌，也是一座平坦的小山。

她惊奇地看着他，以为这是周山之巅或者西北沙漠。

他的掌心已经在她脚下，她不假思索便跳了上去。

一下就登上了巅峰。

伸手便可以触摸到天边的云彩。

她真的伸出手，跳起来去摸那镶嵌了黑色金边的云彩。

可是，那云彩只是无形的水蒸气，根本够不着。

她却不肯罢休，一次次跳起来，一次次伸出手，在空中胡乱跳跃，胡乱扰攘，大吼大叫。

一轮弯月在明暗交替的半空中冉冉升起。

弯月，就像在肩膀上。

她又去抓月亮。

月亮，纹丝不动。

她轮番跳跃，却徒劳无功，好一会儿，终于气咻咻地一屁股就坐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掌心，也是无边无际的。

她干脆躺在上面，一如往常那样双手交叉枕着，翘着二郎腿。

他分明瞧见那赤足的小人儿，竟然那么悠闲，满脸笑容，好像不知多惬意似的。

她雪白的双足还一点一点，十根脚趾上的红色指甲就像一朵朵风中盛开的小花。

忽然，她猝不及防地跳起来。

他吓一跳，本能地闭上眼睛，可是，立即又睁开了。

那双柔软的小手正好奇地抚摸着自己的睫毛，很轻很轻地拂过，然后，又轻轻贴在自己的眼皮上。

那温柔小手，痒痒的，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可是，那小人儿却乐得咯咯大笑。

她跳起来，拍着手，哈哈大笑，兴之所至，甚至翻了一个跟斗。

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直冲云霄。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这么大笑过了。

她听到他的笑声，便停下来。

他分明看到她在自己的掌心走来走去，然后，再次停在自己的眼前。

他忽然很好奇，这小人儿这是想干什么呢？

只见她背着双手，仰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也许是觉得这样还不能看得清楚，她干脆贴上来，双手撑着自己的眼皮，好奇地盯着自己的眼珠子。

这一下，他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从那清澈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就像是一个世界的缩影。

他笑容满面，那小人儿也觉得有趣似的，一直笑容满面。

良久，她温暖的小手往下，很轻很轻地贴着自己的眼皮，睫毛，仿佛在轻轻抚摸。

那温柔的小手，竟然令他莫名地一阵心跳。

想象一下，一个山一般高大的人发出心跳声。

他自己都听得那咚咚咚的如擂鼓一般的声音，奇异的是，在这月色和日落交替的黄昏时刻却奇异地非常和谐。

她分明也感觉到了，抚摸他眼皮的双手慢慢往下，他意识到什么，本能地随着她的双手缩小自己的身躯，直到她的手，完全贴在他的心口。

她凝视他的心口，全神贯注。

仿佛要透过那山一般的胸臂看到一颗完整的心跳。

然后，她把整个脸贴在他的心口，一双手，也轻轻环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很感动，心里湿漉漉的。

“初蕾……”

那是微风吹来的声音。

那是月光里传来的声音。

那是这个世界上虚无的一种幻觉。

“初蕾……”

她还是一动不动贴在他的心口，想象着那山一般庞大的身躯里酝酿的惊人的能量和元气，就像过去无数次梦中幻想的场景。

就像在西北大漠，东井星妖孽将自己卷入光圈，他纵然奄奄一息，也身躯暴涨，拼命将自己从死亡的阴影里拖回来。

他的爱，曾经无与伦比。

可是，这只是梦中回忆。

是的，这场景也只能出现在梦中了。

自从百里行暮死后，这便是梦中景象了。

她并不贪心，从未想过还有成真的一天，亦如现在，她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声音，面容，甚至心跳的声音，全部都是昨日重现。

那是千真万确的百里行暮。

纵然她再是糊涂，也不可能分不清楚这一点。

可是，她根本不去分辨。

她宁愿吧它当做一个梦境。

既然是做梦，才更加可能肆无忌惮。

既然是做梦，那就做得更完美一点吧。

她再次笑起来，咯咯地，忽然猛地跳起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惊呆了。

可是，他尚未反应过来，那跳跃的小人儿已经紧紧抱住他的眼皮，温热的嘴唇肆无忌惮便贴在了那眼皮上。

一座山，也开始颤栗。

“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那温柔的声音，渗透了他的骨髓。

这一刻，他把自己和百里行暮彻底等同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百里行暮。

她柔软的小手，一路抚摸。

“呵……百里大人……我一直渴望再见你一面……告诉我，你是活着的吧……告诉我，你就是百里大人吧……告诉我，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原本孱弱的声音，忽然激烈，缠绵，充满了梦幻一般的激情和温柔。

这一刻，她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

可能是做梦吧。

若非梦里，岂能有这样的场景？

若非梦里，岂能如此肆无忌惮？

她的亲吻，从眼皮，到了嘴唇。

然后，落在嘴唇的正中间，一动不动了。

全世界的芬芳，全部从她嘴里蔓延过来。

全世界的香味，都在这一刻进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颤栗得不能自已。

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是半神人也不敢想象的旖旎。

那是他几百万年的生命都无法再出现，或者永远不可能再重复的神秘的浪漫诱惑。

他满头蓝色的头发飞舞得就像夜空中千万跳舞的精灵，就像是一片巨大的树丛，将天空，月色和将落未落的夕阳彻底湮没了。

全世界，只剩下一片蓝色。

以及，她的炽热。

可是，他不敢作声，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

他甚至任凭那温软甜蜜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唇上，却不敢做出任何的回应。

他也觉得这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只要有任何的一点声音，这幻境就会被彻底破坏。

他甚至不敢呼喊她的名字，只是呆呆地凝视她，凝视她牢牢贴在自己唇上的小小的人儿。

仿佛不是她主动为之。

那是风中吹来的一片花瓣，恰到好处遮住了自己的唇而已。

那是他几百万年从未悸动的惊涛骇浪。

现在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像那忽然泄洪的数据库，有关人类男女之间最初最早也是最千奇百怪的种种欢爱缠绵。

那本是半神人全部的禁忌。

无论有多么好奇，他都一直不曾打开这个数据库。

无论曾经多么渴望，他都坚定不移地没有逾越雷池。

可现在，他觉得用不上了。

再强大的数据库都不用了。

有些事情，无师自通。

“初蕾……呵……初蕾……”

这声音并未经过任何的脑子，完全是从冲动里发出的。

是从他的心上发出的。

她忽然抬起头。

她的纤长的睫毛轻轻碰触在他的睫毛上。

眼神，慢慢地变得迷茫，有淡淡的疑惑。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这一次，是真的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百里大人吧？一定是吧？呵，你可别骗我……”她轻轻抚摸他的睫毛，却在自言自语：“好多次我梦到百里大人，可每一次醒来都是假的……每一次百里大人都骗我……”

她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带了一丝丝悲哀和狐疑，摇摇头：“假的……一定是假的……等我醒来，百里大人又会不见了……”

心，仿佛被谁掐了一下。

他忽然很难受。

他忽然很想大声告诉她：我不是假的！初蕾，我不是假的！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自己很无耻，自己在冒充一个人。

她的眼神更是黯淡了。

慢慢地，就像山巅的云彩一样雾气朦胧。

“百里大人……你离开周山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问。

她一直想要弄清楚。

可是，还没等到答案，她先自己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那是一个梦境的设定。

你只能生活在别人的梦里。

只要梦一结束，一切便结束了。

她忽然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站在山巅。

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脚下，只有眼前茫茫的云雾一片。

一阵风来，这四季恒温的忘川之地也有一丝丝凉意。

高处不胜寒。

她忽然连他的睫毛也看不清楚了。

那睫毛，如茂盛的森林。

她忽然很惊悚，步步后退，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接连退了好几步，但觉到了大山深处。

仿佛一个困局，怎么都走不出去了。

他察觉了她的反常，立即道：“初蕾……初蕾……小初蕾……”

可是，她却被惊扰。

她猛地松开手，惊慌失措。

“初蕾……初蕾……”

她奔跑中，忘记了这是他的掌心，只看到头上脚下皆茫茫一片，怎么也无法脚踏实地，一紧张，忽然仓促跌倒。

跌倒处，如悬崖一般。

她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索性坐在他的掌心，双手蒙着脸就哭起来。

眼泪，从她的指缝滑落他的掌心。

那是天空中一阵毛毛细雨，若有似无，就像是雾气散发而已，却令他满脸的笑容僵在唇边。

他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恸哭失声。

她哭了很久很久。

自从在九黎河边见到她第一面起，他从未见她哭过。就算她在有熊山林里毁容垂死，她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甚至，他在她他的新婚之夜闯入，她也只是嘶喊捶打，却并未这样一言不发的恸哭不已。

眼前，全部是她的眼泪，迷蒙成了一片。

悸动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他凝视她，心如刀割。

竟然也眼眶濡湿。

也不知为何，仿佛沉寂已久的心灵遭遇了一次强大的冲击，有一些被尘封已久的往事很快就会破土而出。

他竟然感觉到这一幕那么那么熟悉。

就像这个人，自己第一次见面就觉得那么熟悉。

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样。

就像那些无数次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背景：沙漠客栈、湖泊山峦，一朵盛开的巨大的红色花屋……

那不是她的描述，那是在他们相见之前，他就模模糊糊的印象。

他想，自己一定是遗忘了什么。

他想，自己一定是在某一次的时光流逝里，不慎将她遗忘。

可现在，他拼命回忆，搜寻了数据库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任何有关缘起和分别的半点资料。

一切的指向，全是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

可自己千真万确和那个男人毫无瓜葛。

可是，心中的酸涩，从何而来？

心中那撕裂般的分离悲哀，从何而来？

那失落很久很久的痛苦，又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

他想，也许是自己在多次反复阅读百里行暮的数据时，自动代入了他的情绪和思想？毕竟，自己的相貌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可自动代入的情绪，能强烈如斯吗？

能真的这样痛彻心扉吗？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看着那在自己的掌心里，伤心恸哭的少女。

她实在是太小太弱了，就像一片小小的花瓣，在风里摇曳，完全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的悲哀。

那是凡人的悲哀。

他很想安慰她几句，或者轻轻拍一拍她的背脊，摸摸她的小脸，给她一点安慰，可是，他不敢。

他怕轻轻拍一下，她便碎了。

他的心也碎了。

在她的恸哭里，他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只是尽力让自己变得更高更大，让她哭泣的身影更加接近于洁净无瑕的蓝天白云。

许久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那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了。

那时候，夕阳早已彻底消失，整个世界已经被朦胧的月色所笼罩。

轻纱似的雾气，令整个世界也变得朦胧而神秘。

她抱着膝盖，默默地坐在他的掌心里。

冷冷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冰冷了她的面颊。

可是，她坐下却传来淡淡的温暖，那是一个人掌心的温暖。

她慢慢站起来。

他手掌一矮，山一般的身躯忽然恢复原状。

可是，她的双足并未如想象中落在了细细的沙地上，而是整个人被他抱在了怀里。

她没有力气挣扎，也忘记了挣扎。

甚至伸出手，本能地紧紧将他拥抱。

一切都是熟悉的。

他的声音，他的气味，他的心跳，甚至他拥抱时那种几乎入骨的力度——除了百里行暮，这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别的人了。

就是那个人。

哪怕他改名换姓，哪怕他拒不相认，哪怕他曾经对自己冷嘲热讽百般奚落，可是，她很清楚，一直都是那个人。

是他。

绝对不是别人。

我们不可能连相爱已久的人都认不出来了。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拥抱的温暖……她忽然觉得很可爱，很安全，就像一个迷失很久很久的小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伴。

从有熊山林之战后，她从未有真正轻松的一天，每一天都被那神秘的敌人所困扰和恐惧，却苦无任何的盟友和援助。

每一个人，都需要盟友，团队。

可是，她面对那神秘敌人时，却永远只能单打独斗。

涂山侯人、小狼王等早已无法指望，到委蛇死后，这种孤苦凄凉就更加可怕了。

她觉得全世界再也找不到一个援手。

纵然是杜宇，她也从未指望将他当成盟友。

在那神秘敌人面前，昔日的亲友都没有任何对抗的本领。

她也不愿意将他们卷入这种无端端的死亡游戏里，那分明就是白白牺牲。

一个人，在绝望和死亡的阴影里挣扎了很久很久。

直到此刻，直到现在。

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

有一双臂膀，一直有力地陪伴着自己。

于是，她更紧更紧地拥抱他，恨不得就这么抱住了，再也不要松手了。

夜色，慢慢降临了。

她埋在那白衣如雪里，全是黑暗。

她忽然希望这天再也不要亮了。

她忽然希望这黑暗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就像这个拥抱，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哪怕是一场梦，也尽力让这梦境更加真实，更加恒久。

最好，一梦不醒。

他分明感觉到了那小人儿用力的拥抱。

他也一直紧紧抱着她。

他想，这小人儿可真小啊，小得自己的手臂几乎可以环绕她两圈了。

她实在是太孱弱了。

从他见她第一面起，就想：这世界上怎有如此孱弱之人？

可是，她身上的味道那么香甜，她心跳的频率和自己一致，甚至她恸哭的声音也成了这夜色下最动人的一曲乐章。

他忽然很欢乐。

一种悲伤的欢乐。

一种初相逢就注定了要悲剧的欢乐。

这欢乐，如潮水一般将他彻底覆盖。

就如此刻体内即将蓬勃而出的那种冲动之情。

这是不请自来的崩溃。

这是血冲头顶的失控。

那是九重天联盟对半神人三申五令的禁忌——违令者，必将遭受联盟最严厉的惩罚。

以前，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破坏这法令的想法。

以前，他更是三番五次自我约束，甚至对别的犯下错误的半神人十分鄙视——怎么可能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呢？

那些庸俗不堪的凡夫俗子有什么可爱的？

他们根本就是一堆堆面目可憎的皮囊而已。

尤其，当他看到世界各地雨后春笋一般涌出的祭祀台前，各种祈祷，各种期待，各种匪夷所思的欲望和奢求时，他便觉得可笑。

这些一身铜臭的凡夫俗子。

这些被权欲和贪婪彻底蒙蔽了心灵的凡夫俗子。

他们朝生暮死，他们还洋洋自得。

他和许多大神一样：把这些无聊的家伙当做蜉蝣一般——一群比奴隶还不如的家伙。

至于凡间的女子，就更不用说了。

稍有几分姿色的，不是趾高气昂就是自甘下贱沦为风尘，而且，她们的姿色也很短暂，青春期就那么几年，稍纵即逝，一到中年便面目可憎，算计多多，就像死去的鱼眼睛。

所以，许多半神人都不能理解，为何还有大神还会看上地球上的女子。

不过，这几十万年以来，已经很少有大神犯下这样的错误了。

就连大神们，也对地球上的少女失去兴趣了。

他当然更不例外。

他看不出那些女子有什么可爱的地方。

直到她的出现。

直到他看到她。

直到她飞身跃起，轻飘飘地摘下他的面具。

直到她仗剑而立，倔强地在他手下走了三招。

一个凡人，居然能生生地接了他三招。

直到他这样将她紧紧搂抱。

直到他享受地呼吸她发梢、身上自然而然渗透出的那种淡淡少女的香味。

呵，她多美！

她多美！

他在夕阳的剪影里，一次次惊叹她的绝美——整个宇宙也没有这样的美丽。

他漫长的岁月里，从来无法想象的美丽。

他甚至彻底忘记了，这少女，已经不是初相见的少女了。

这少女的容貌复原不足两成。

甚至，以后也无法复原了。

绝美，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和感受而已。

偏偏他觉得她比以前更美更美。

比任何时候都美。

这美，将他彻底诱惑。

种种禁忌和约束，就像即将泄洪的闸门。

忽然就想：罢了罢了，这禁忌算得什么？

就算违禁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低下头，本能循着香甜寻觅她的嘴唇。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

她在逃离的时候，刚好被他禁锢。

那是火山爆发般的热量。

那是即将摧毁一切的热量。

凫风初蕾骇然瞪大眼睛，可是，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道，她惊奇地看着他，但觉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庞就像火山爆发中一块燃烧的玫瑰石，带着摧毁一切的热度，呼啸着席卷而过，要摧毁一切，包括她，也包括他自己。

她忽然很恐惧。

这热度，是陌生的。

这是百里行暮身上罕有的。

自从被小狼王下毒后，百里行暮用了他绝世无双的能量拯救自己之后，他的心脏就碎裂只剩下一点点了。

那一点点碎裂之心，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在男女之间的冲动，否则，便会立即加速他的死亡。

也因此，无论是在白旗镇还是在茫茫大漠，无论是在飞行器还是周山之巅，就算她多次热情如火，他也很少回应——曾经一度，她还以为是他的拒绝和冷漠，伤心得一塌糊涂。

后来才明白，是他有心无力了。

垂垂待死的百里行暮，已经无法完成她想要的一切。

直到他死亡的最后一刻。

直到她吻住他冰冷的嘴唇。

他和她，从未完成任何相爱之事。

而现在，这拥抱的臂膀，这激烈的呼吸，这狂热的亲吻，这忽然铺天盖地席卷的热量……她觉得自己被一股大火所包围。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燃烧殆尽了。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冒烟了。

她甚至忘记了这是不对的，一切都不该在这里开始，更不该在这里结束——而且，这个人到底是谁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既然不是百里行暮，又何必和他纠缠不清？

既然他是百里行暮，又何必跟他纠缠不清？

可是，她已经无能为力。

她无力拒绝他的怀抱。

她无力拒绝那好不容易感觉到的一点安全。

她已经彻底软在他的怀里，任凭他为所欲为。

她甚至无法逃离无法反抗，因为，他的嘴唇从未离开她的嘴唇，唯有她快要窒息时才给她一丝气息，然后，又再次将她覆盖。

她已经成为他怀中的禁脔。

他甚至有了一个大胆而冲动的想法：让这忘川之地的天空，彻底黑暗下来。

让自己和她的这一场相爱，延续无尽的时光。

纵然沉溺在死亡的温柔里，也在所不惜。

可是，她并不知道他大胆而疯狂的想法。

更没意识到他在走向自毁之路。

他一挥手，天空便慢慢地黑暗了。

夕阳，星辰，月色，统统不见了。

他也希望，这天永远不要亮了。

他希望，这黑暗最好延续几百年。

黑暗中，方可以肆无忌惮。

她还是毫无意识。

因为，那么激烈的拥抱，那一声声熟悉的“初蕾”，那幻变之时的温柔旖旎，在他掌心上看出去的一个新的世界，已经令她的理智彻底散失了。

坚强的体魄才有坚强的意志。

现在，她的残破之躯很容易被突如其来的诱惑所摧毁，而不管是不是在不恰当的时候。

甚至不管他是不是百里行暮了。

他，同样如此。

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的禁忌，一切的禁令，哪怕为此身败名裂，身首异处，也在所不辞。

忘川之地的上空，已经被一阵燃烧的荷尔蒙所彻底主宰。

几百万年的半神人的元气，全部化为了一种忘情的激烈，叫嚣着要肆无忌惮地摧毁这个世界。

就算自我牺牲，也在所不惜。

黑暗的天空下，微风吹动了金色的芦苇。

洁白的沙土就像世界上最最柔软的床榻。

她倒下去。

他俯身看了她一眼。

她因为紧张，微微闭着眼睛。

这不同于新婚之夜的恐惧——那时候，她是因为惧怕死亡的到来，所以，紧张得没话找话。

可这次，她的紧张截然不同，甚至无法没话找话了。

她轻轻抿着嘴唇，红色的嘴唇一如红色的玫瑰。

他分明看到了这娇柔的羞涩。

呵，黯淡的光芒下，她就像是一朵温柔绽放的白色的玫瑰，尽管孱弱凄凉，却美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甚至，足以令人忘记她所有的孱弱，一把将之揉碎也在所不惜。

揉碎。

揉碎。

揉碎在自己的怀里，融入自己的血脉，从此，永不分离。

那是一种贪念。

贪婪得再也无法放手了。

他毫不犹豫俯身下去，彻底覆盖了她微张的红唇。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在九黎寝宫，在金沙王城，在她第一次醒来时抱住他亲吻时，在她第一次踏进冥想室里拥抱他时，在她肆无忌惮地指使他唱歌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之时……他便想这么做了，直到现在……

而她，拼命回应他。

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十分主动。

她今晚一直很主动。

可是，这亲吻之后，她忽然很胆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只是轻轻抱住他。

感觉到自己的主动，已经彻底变成了被动。

亲吻，已经不由自己主宰。

热烈也不由自己主宰。

他忽然掌控了一切。

而她，束手无策。

也没想到要再去掌控下来。

她宁愿在他的掌控下，就这么放松一次。

于是，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想，接下来的一切，就看他的吧。

他翻身。

她忽然很惊恐，以为他要离去，就更是用力——别走！百里大人，别走吧。你千万别走。

你要是走了，今后，就再也没有人陪伴我了。

你要是走了，今后，就再也没有人保护我了。

他将她的挽留和低吟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急切配合的双手。

那是心甘情愿的配合。

那是一个孱弱生命对于自己最信赖和亲近之人的毫无保留的恳求。

“初蕾，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永远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

他在她耳边低吟，如发誓一般。

她得到了这盟誓，一颗心瞬间就燃烧起来。

这样的誓言，唯有百里行暮。

这个人是真的。

这场梦也是真的。

她的手，非常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脖子，轻轻一拉，彻底将自己契合在他的身上。

面贴面。

两个人，仿佛再也没有任何距离。

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亲昵。

那是一种心灵交汇的温柔。

那是他在几百万年的漫长修炼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欢乐愉悦。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喜悦和急切。

如果这是爱的前奏，那真正的爱，该当如何令人神魂颠倒？

去吧！

去吧！

什么修炼，什么天尊，什么联盟，统统都滚蛋吧。

他只想拥有这一刻的欢乐。

他紧紧抱住她，贴着她的耳畔：“初蕾，别怕，一切有我呢……一切就交给我吧……”

她却在这柔软而充满激情的柔声抚慰里，瑟瑟发抖。

他的大手，停留在她的颈间。

雪白修长的脖颈，本如天鹅一般高贵而优雅，纵然现在枯瘦了，还是雪白而柔软的。

却更添了楚楚可怜的情致。

他的大手往下。

她身上，是柔软而素雅的蜀锦王袍。

那是喜服下面的一层便服。

那淡淡的红，比喜服更摄人心魄。

很快，她整个便要呈现在他的眼前。

一阵风来，有淡淡的凉意。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那抚慰下去的大手，随即，被那掌心传来的灼热烫伤了一般。

就像一个人，在经历火焰和冰雪的双重交替。

“初蕾……初蕾……”

温柔而热烈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

“初蕾……初蕾……”

那一刻，她残存的意志彻底瓦解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可是，黑暗中，忽然一抹光亮。

她不知道这光亮究竟是来自天空，还是来自自己的内心。

就像忽明忽闪的一颗星辰。

就像一颗近距离放光的夜明珠，单单将这尺寸之地照亮了。

她本能地越过那抚慰的手，看他一眼。

他红色精灵一般的长发忽然变成了一片蓝色。

蓝色。

多么可怕的蓝色。

天啊，这哪里是百里行暮？。

这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这个人，自己根本就不认识。

凫风初蕾，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疯了吗？

她蓦然惊醒，一跃而起。

她的速度那么快，举动那么突然，以至于他根本就措手不及。

他一怔，她的身影已经如小鹿一般飞奔而去。

黑暗的天空，重新露出原形。

日月星辰，重新映入眼帘。

彼时，天尚未黑透，那明晃晃的最后一丝余辉，就像回光返照似的又窜出来，充满讥笑地看着这片草地。

白衣天尊觉得这讥笑也看着自己。

他忽然很恼恨。

他恨不得一拳砸碎这该死的夕阳。

再看她的背影。

她奔跑如风，简直就像虎口脱险的小鹿。

金色的芦苇丛里，只剩下一地摇曳的寂寞。

他没有追上去。

他颓然坐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耻。

白衣天尊啊，白衣天尊！

这里可不是地球，这里是忘川之地。

地球原本是藏污纳垢之地，加上毒素横行，淫乱无比，只要到了地球，大神们总是或多或少会受到干扰，所以，有远见的正神干脆彻底下令堵死了这条通道。

地球，仿佛有一种魔力。

一种带毒的感染力。

无论你多么神通广大，无论你多么意志非凡，到了这里，都抵挡不了无处不在的心魔。

欲的魔。

就算到了现在，许多半神人一踏足地球也会情不自禁重走岔路，被难以抵挡的诱惑而陷入堕落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忘川之地，不该是失控之地。

忘川之地，某种程度上是净化神心的地方。

这里，阻拦了一切地球上的毒素。

可是，你居然在这样的地方失控。

仿佛有一个无声无息的警告：白衣天尊，你居然在这里失控。

为何在这样的地方，你也会迷失了自己？

鬼魅的夕阳，悄无声息地死了。

头顶的月色冷冷地瞧着他，满是嘲讽和鄙夷。

他闭上眼睛，忽然很痛苦。

然后，一拳挥出。

这该死的月亮，你去死吧。

月亮不会死。

就算是半神人，也不能一拳砸掉悬挂天空的月亮。

此时，它依旧好端端地在天上探出头，冷冷地旁观着地球上所发生的一切。

人类自有史以来，就对月球有无数的讴歌，有无数浪漫或者缠绵的记载，他们绘声绘色，把月球描绘成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殊不知，月球根本没有任何浪漫的地方。

月球，无非是九重星联盟的一艘天空母舰而已，其主要职责是护卫地球。在不周山之战中，它受到强烈打击，几乎引发了整个基地的大爆炸，迫不得已，才用剩余的燃料，逃亡到了现在的位置，然后，成了地球的一颗卫星。

就这样一艘普通的嫦娥号天空母舰，居然被此后的人类当成了要遥远而神秘莫测的月宫，他们敬称那为广寒宫，以为里面住着美艳绝伦的仙女。

月球崇拜，曾经盛极一时。

无数人对着月亮唱歌跳舞，赌咒发誓。

月球也因此，得以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无数以浪漫为名，实则暗藏污秽的种种勾搭。

不要对着月亮起誓，因为，一个月三十天，每一天的月色都是不相同的。

比如此时，凫风初蕾躺在月色下，忽然很羞愧。

头发零散，衣衫凌乱，就像差点凌乱的一颗心。

来忘川之地时，她一直穿着喜袍，可这时候，喜袍早已不知踪影。

喜袍，是王袍的象征。

而喜袍下面，名为喜服，实则只是一身简单的便服，轻薄，柔软，舒适。

现在，她只剩下这一件便服。

可便服也乱七八糟了。

她不知道喜袍去了哪里，也无心寻找。

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一颗心，竟然这么容易就被人所摧毁。

就算悬崖勒马，也气息不稳。

心，一直在剧烈跳动。

这对重伤未愈的她来说，这么剧烈的心跳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双手交叉，死死按着自己的心口，要阻止一颗心即将破膛而出。

可是，毫无用处。

她无法阻止这剧烈的悦动。

就如无法阻止自己一时的失控。

其实，这颗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处于半麻木状态，根本没有太多生机和感觉的。是到了这忘川之地，接受了最好的治疗，才慢慢地开始悸动。

可是，毒素还在心间。

伤害还在身上。

复原遥遥无期。

居然这么快，就差点重蹈覆辙。

她忽然很痛恨自己。

她甚至翻身，重重地探手下去崛出一大堆沙子，直到感觉到下层带着寒意的沙子被翻出来。

然后，她将自己的面颊整个贴在冰冷的沙地上，许久许久，才让紊乱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

她想，这忘川之地不能再呆下去了。

就算是为着这条命，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坐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无动于衷，依旧死死把脸颊埋在细沙里。

她宁愿在这样的黑暗里一睡不起。

她宁愿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

多奇怪，前一刻才觉得他是唯一的依靠，这一刻，便宁愿永不相见了。

他便也静静坐着，不声不响。

只是，不经意地看她匍匐在地的身影时，他总是胆战心惊——仿佛看到一朵花在泥土里慢慢地开始凋零。

不要！

千万不要凋零！

好几次，他试图伸手搀扶她。

可是，他不敢。

仿佛稍稍碰触便会加速这花朵的破碎。

现在，他已经不敢冒这个险了。

时光，一分一秒的流逝。

月色，慢慢隐没在东方的乌云中。

晓露深浓，正是一天之中最寒冷的时候。

可埋首沙堆里的凫风初蕾，这时候，才觉得一颗沸腾的心稍稍平静了一点。

她还是没有起身。

他终于开口了，慢慢地：“初蕾，你为何要和杜宇成亲？”

那是他心中的疑惑，曾经一度因此而激愤，妒忌，当然，更多的却是不解和茫然。

按理说，她并不是一个非成亲不可的人。

他甚至看不出和杜宇成亲，对她有什么好处，更看不出这个成亲有什么必要。

那时候的她，分明就快死了。

纵然是从生理上来说，她也无法成亲，顶多完成一个仪式而已。

却为何固执如斯？

尤其，明明都快死了，还打扮得美美的，盛装出席，完成一件大事一般——这一点，最令他愤愤不平。

杜宇这小子，他何德何能？

她慢慢地将脸颊从冰冷的沙地上移开，看到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那是黎明到来的前夕，也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可是，她觉得这黑暗来得恰到好处。

这黑暗，令她觉得安全。

饶是如此，她还是背对着他。

此时，所有的激烈、失控以及身不由己，统统都消失了。

就如她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身后坐的那个人，真的是白衣天尊。

百里行暮，早就死了。

自己认识的那个百里行暮，早就死了。

周山之巅的空坟，已经埋葬了自己和他的一切。

他在她心目中，早就长眠了。

一个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第三次。

她深呼吸，然后，变得很平静。

他得不到回答，以为她还是不肯开口跟自己讲话，仿佛之前的意乱情迷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毕竟，她就算曾经开口，一声一声，也只是叫“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白衣天尊。

那可不是一字之差，那是完全不同的四个字。

那是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不由得愤愤的：“你就算要成亲，也不能找杜宇……不但不能找杜宇，其他人也不行……上次我就说了，你不能嫁给这世界上任何其他男人……”

他强调：“真的，谁都不行！”

他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

就算她不听，他也会极力破坏。

可是，她对他说不行时，他却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而她，无力破坏他的姻缘。

无论他娶什么女人，她都破坏不了。

若是以前，凫风初蕾一定会狐疑，为何那些至高无上的半神人也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自大。可现在，她已经非常清楚——人类男人的劣根性根本不是自身具有的，而是从这些半神人的DNA里传承下来的。

人类是他们的后代，自然传承他们一切的缺点。

有力气的人，才更尊贵。

拳头大的人，才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

女卑的年代已经很漫长了，长得大家都快忘记女王的荣光了。

就算他自诩为娲皇的后裔，也不例外。

她忽然笑起来。

笑声很轻很软，就像风从浓雾里慢慢地散开。

他一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清醒的时候，她是从不搭理自己的。

可是，她分明真的开口了：“白衣天尊，你是在责备我吗？”

他没有回答。

可那神情分明坦诚了一切：你本就不该和杜宇成亲嘛。

她心平气和：“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和杜宇成亲。毕竟，这对杜宇来说，是不公平的。”

他冷哼一声。

这是对杜宇不公平吗？

这是他小子的福分好吧。

可是，她肯开口跟他讲话，他已经很欢喜了。所以，他没有忙着打断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我只想在我的最后时光里，不让四面神一族绝种……”

他呆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就更是愤愤地：“就算要留下自己的基因，你也不能找杜宇……”

她还是心平气和：“杜宇是个好人，这事情，其实是他吃亏了……”

什么叫杜宇吃亏了？他哪里吃亏了？

他忽然怒了：“怎么不让我来吃这个亏？”

若非这样的场景，她几乎笑起来。

可这时，她抬起头，看了看黑暗的天空，就像没听到这话似的。

他却一本正经：“凫风初蕾，你记住了，这种事情，除了我，不要找别人！谁都不行！以后，你不许再去找杜宇了。”

她再次微微一笑。

找他？

找四面神一族最大的敌人来留下四面神一族唯一的后裔？

这简直就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他忽然有点沮丧，淡淡地：“我一直以为你爱的是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

他强调：“你不是一直爱他吗？不是一直从未改变吗？我还以为自他之后，你绝对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也绝对不会对他变心，无论何时，都会将他放在心底最深处……即使不用对他守身如玉，可是，也不能这么快便背弃他而改嫁他人吧……”

声音里，有一种无法压抑的妒忌，失落，就好像他自己就是百里行暮似的。

可是，他分明就很讨厌百里行暮——自从他从人类的数据库里看完百里行暮的资料后，就一直很讨厌这个男人。

他觉得这男人根本不是一个男人。

这男人连东井星的妖孽都打不过。

这男人就是一个没用的东西。

可现在，自己居然在替这个没用的男人而鸣不平，而且，声音里有那么明显自己却浑然不觉的感同身受一般。

百里行暮被背叛，就好像自己遭受了背叛似的。

也因此，对她的指责便滔滔不绝：“百里行暮对你那么好，那么爱你，甚至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牺牲一切，可是，你却有一天居然要去嫁给别的男人……好吧，就算是为了留下后代吧，就算你有什么情非得已的苦衷，可是，后裔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足以背叛自己的爱人吗？”

她还是波澜不惊：“你以为这是背叛？”

“不然呢？难道还是纪念他不成？”

她反问：“这关你什么事情？你何以如此激动？”

他冷哼一声：“我在人类的数据库里查看了所有资料，百里行暮对你情深义重，真可谓痴心一片，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还一直替你考量打算，生怕你陷入任何危机。可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凫风初蕾盯着他。

纵然是黑暗之中，她也将他蓝色的头发看得一清二楚。

千真万确是蓝色。

绝对不是红色。

之前的红色，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这令她心里稍稍好受，但觉和这个人辩驳的时候才不那么尴尬。

她宁愿这个人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她缓缓地：“你既然看过百里行暮的数据库，那么，你告诉我，百里行暮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一怔。

临死前的百里行暮说：初蕾，你放心吧，我必将永远爱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必将永远爱你。

无论我是活着还是死去，我都一直爱你，永不改变。

这临终盟誓，曾是她无数次艰难绝境中重生的动力。

也因这一句话，但觉天下的男子从此再也无法走入心扉。

可是。

可是。

人生再多的情深义重，都架不住“可是”二字。

一旦这两个字出现了，就意味着所有的铺垫都是虚情假意。

她沉默不语。

他打破沉默。

他觉得争吵都好过相对无言。

最近，他很喜欢说话。

他愤愤不已：“百里行暮临终盟誓永远爱你！对于一个为你牺牲了性命的男人来说，这是何等的情深意浓？凫风初蕾，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你以为是我忘记了？”

“哈，你若没忘记，你怎么会嫁给杜宇？就算你根本不爱杜宇，就算你根本只是为了利用他而已，你也不该这么做！凫风初蕾，你不该这么做！”

他的指责，理直气壮。

凫风初蕾，你不该辜负一个死去的人。

你永远不该辜负那世界上最宝贵的一片心意。

她再次凝视他。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将彼此的大致轮廓看得很清楚。

这人。

这男人。

这白衣如雪的熟悉身影。

这能幻变大山的伟岸男子。

原本她一直景仰他，仰望他，现在，她平视他，甚至藐视他。

这男人。

这戏子。

他到现在，还能把一场戏演绎得这么天衣无缝，若无其事——

人生最怕的并不是有人对你撒谎，而是那人明知道你知道这是谎言他还是说得若无其事。

百里行暮，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好戏子。

以前，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呢？

一阵风，将黑暗中的浓雾轻轻吹散，又轻轻汇聚。

这黑，还是那么浓。

浓得这夜晚一直过不去了。

她在黑暗中直视他的目光。

到忘川之地后，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视他的目光。

他接触到她的眼神。

她的眼珠在晨曦中就像两颗黑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他从未见过眼神如此明亮之人。

温柔，和煦。

却有一丝丝锐利。

他忽然有点紧张。

她微微一笑，摇摇头：“白衣天尊，你错了！”

他一怔，无端端的非常难受。

也许，是她这样清晰无误地叫出这一声“白衣天尊”？

她十分肯定：“白衣天尊，你错了，我不是利用杜宇！”

“你不是利用杜宇？”

“当然不是！我是真心实意要嫁给他。”

他呆了。

她点点头：“真的，我是真心实意要嫁给他。你该知道，如果单纯只是为了要找一个男人成婚生子，鱼凫国自然有无数年轻力壮的男子，却为何非他不可？”

“这……”

他想，难道不是因为杜宇忠心耿耿，又是鱼凫国土著吗？

而且，她那时候根本没别的选择好吧？

“其实，到成亲的那个夜晚，我甚至已经慢慢爱上他了。”

他不敢置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爱上那个姓杜的小子？

可是，她脸上微笑的神情是真诚的。

她并未说谎。

她想起那个晚上，杜宇的长篇剖白。

六岁的杜宇便开始追随一个人，甚至用了整个少年和青春时代。

比如，大家都不知道，杜宇其实已经三十出头了。

一个三十出头不婚的男人，在那个时代已经算是异类了。

比如大禹王统领的大夏，为了快速繁衍，增加人口，政府甚至大规模鼓励人们早婚，给女子定下了及笄之年，意思是十五岁的少女便算成年人了，便可以结婚生子了。而同龄的男子也可以当爹了。

可是，三十出头的杜宇一直未婚。

甚至，从未考虑结婚的事情。

那样的剖白，纵然身为鱼凫王也深深动容。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美貌的时候，这世界上可以有千万个暗恋你的少年。

但是，一路追随，不离不弃者，却少之又少。

有一个人，你美丽的时候，把你当成一个神话；

你丑陋的时候，不离不弃，悉心照料。

你绝世无双的时候他认识你，你僵尸冰凉时，他也认得你。

这样的人，你以为很多？

可纵然曾经美貌无双的鱼凫王，也只遇到一个，而且是唯一一个。

因为微笑，脸上的神情就更是温柔了。

“曾经，我以为这世界上有许多人爱我，比如涂山侯人、比如小狼王、当然，还有百里行暮……我一度曾经误以为他们都对我有几分真心……至少，是有几分真心的吧？可是，你也看到了……”

她若无其事地叫他“白衣天尊”：“你应该很清楚有熊山林上曾经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不认识我了。呵，小狼王在有熊山林时，无数次从我面前经过，我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向他呼救，可是，他却用狼牙棒狠狠地打我……”

狼牙棒，狠狠地砸在她枯瘦灰白的手臂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

现在，她的手臂上还残留了一个浅浅的疤痕，正是他的狼牙棒上的剑刃深深刺下去所致。

如果她不及时缩回去，很可能会被小狼王当场剁下一截手臂，从此成为一个残疾。

她无法描述当时的疼痛，而且更多的不是疼痛，而是绝望和恐惧。

在绝境的时候等不来希望的那种恐惧。

被朋友所恶意伤害的那种恐惧。

看到你熟悉的人一遍一遍出现在你面前却不认识你也不伸出救援之手的那种恐惧。

我们不怕敌人谋害，只怕朋友插刀。

以至于后来小狼王到了金沙王城，她就算明知他在有熊山林的一切行为只是出于受了敌人的蒙蔽加上认不出自己而已，但还是果断令大熊猫将他驱逐，今生今世不愿再与之相见。

这一切的错，不该归咎于小狼王。

可是，她也有拒绝和他做朋友的权利。

我再也不原谅任何曾经伤害我的人！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

至于涂山侯人。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她曾以为最好的朋友。

有熊山林自己僵尸一般也就罢了，可是，在九黎广场上，一碗面吃完，又一碗面吃完，他坐在她对面那么长时间，他也不认识她。

和小狼王不同，他是专门到九黎广场寻找她的。

他是出于朋友的道义前来的。

为此，他不但放弃了新婚夜，放弃了白衣天尊的笼络，放弃地球代言人的身份。

他对她，其实一直初心不改。

可是，他还是不认识她。

也许，他记得的，只是她的容貌。

这世界上，没有人有耐心了解你的内在——哪怕是朋友也得讲究一见钟情。

但是，她对涂山侯人并不痛恨，也不责备。

毕竟，涂山侯人又不像小狼王那样差点剁死自己。

相反，她很为他感到庆幸——至少，他已经娶了适当的女人，有了足够的翻身的资本。

身为鱼凫王，她比谁都清楚他这段联姻的必要性和好处。

只要有夏后氏一族，他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

但是，你以为不失望吗？

在绝境的时候，一次次被朋友抛弃，能不失望吗？

见弃于命运之人，也见弃于朋友。

唯有杜宇。

杜宇，从未让人失望。

许多人都说过我爱你，可是，偏偏是从未说过任何殷勤话的杜宇，真正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认出自己。

从有熊山林，到九黎广场，再到湔山河滩……他仿佛天生一双慧眼——不，他是凭借心灵。

一颗赤诚的心灵。

他对她的认识，早已不止于容貌上的认识，而是从骨子里熟悉了每一个细节。

甚至他明知她容颜尽毁、权势皆无，必死无疑，还是哀求要和她成亲。

因为爱，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过。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爱。

这时候，她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

在她心目中，杜宇隐隐地，就像云阳树精那么可靠，那么值得信任了。

就算后来决定成亲，也绝非出自盲目，更非出于利用。

那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当别的不足以报答深情厚谊时，那就报之以爱吧。

纵然时日无多，也唯有回赠以爱。

可是，白衣天尊不愿意讨论杜宇。

他甚至不想听到她这样娓娓道来的都是“杜宇”这个名字。

尤其，她每一次提到“杜宇”这个名字时，声音温柔，语气深浓，竟然真的有一点点动心似的。

真是忍无可忍。

不知为何，他很讨厌杜宇。

他第一次见到杜宇，就很讨厌杜宇。

他觉得杜宇是个多余的存在。

尤其，当他忽然想起刚刚过去不久，她曾在自己耳边一声声的温言软语“百里大人、百里大人，请你不要离开我……”

这么深浓的爱，难道都是假的？

或者，她的一颗心居然可以劈为两半？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压抑。

有一股愤怒要冲天而起。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该死的百里行暮。

他深呼吸，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死死盯着她：“小狼王和涂山侯人也就罢了，你凭什么说百里行暮？”

潜台词很明显：你这是借口。

凫风初蕾，你这一切都是借口。

为你的负心薄幸，见异思迁而找的借口。

我看你还有什么理由要说——你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去背叛百里行暮？

她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小狼王和涂山侯人只是爱我美貌，认不出我也不值得责备。毕竟，我也没有爱过他们。朋友之间，合则聚不合则散，对彼此的要求不能太高。”

他冷笑一声：“难道百里行暮对你也没有真心？难道你认为百里行暮也只是看上了你的容貌？难道你以为百里行暮就算是活着也认不出你来？”

这一切的推测建立在一个死人身上？

凫风初蕾，你觉得你的理由站得住脚？

讲话的时候，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在冷笑，甚至是恼羞成怒，完全失去了天尊高高在上的气质和风度，反而就像是气急败坏的妒夫的嘴脸。

不，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甚至更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啰嗦——哪怕是跟她吵架。

她并不急于反驳他，还是和颜悦色：“在有熊山林毁容之后，我才明白，他们爱的只是我的容貌，一旦这容貌变幻了，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我了。可是，你该知道，这不能怪他们，这是人类的通病。人类无论男女，都只看外表，毕竟，我们不是云阳树精，我们不能通过一个人的气味来永久地铭记住一个人原本的模样……”

他觉得这话不对题。

果然，她缓缓地：“天尊，你为何会幻变体型？”

他一怔。

“幻变体型，变成山一般大小，那是百里行暮的独家秘笈，我竟不知道，天尊你也会这一门绝技……”

他也觉得奇怪。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幻变。

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具有这项本领。

可因着要讨她欢心，不知怎地，自然而然就会了。

他却冲口而出：“我是白衣天尊，这些雕虫小技自然难不倒我！”

她毫不掩饰嘴边的讽刺之意：“可是，上次在金沙王城的刺桐花道，你就根本不会！”

他一怔，竟然答不上来。

这看在凫风初蕾眼里，更是齿冷心寒。

这人。

这人。

直到现在，他还是在演戏。

他一直都在演戏。

可是，他并不清楚她对自己的评价。

他甚至对于自己突然的幻变也不能自圆其说。

可是，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幻变之术，在人类看来那是不得了的绝技，可是，在大神们看来，纵不说易如反掌，至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

此时，他依旧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估计是因为太过气恼，这小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

她却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看样子，是懒得多说了。

可是，他愤愤不已，打断沉默：“凫风初蕾，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要背叛百里行暮！”

“这不关你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了？你曾经把我当成百里行暮，那我自然就会对他感到好奇……”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现在，我和他一样，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和戏弄！”

欺骗和戏弄？

他在开玩笑吗？

一个先背弃对方的人，反而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这个人！

这个戏子。

她本不打算理他，可没忍住，还是淡淡地：“别说他百里行暮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他也没有资格管我的事情了。”

“……”

“呵……你以为百里行暮和小狼王他们有区别？”

“哈，难道你以为百里行暮也只是爱你的容貌而已？”

黑暗中，他看到她转移了目光。

她没有再看着他。

她只是看着黑暗中高而辽阔的天空。

好一会儿，她才心平气和：“要是他能爱上我的美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可惜，他连我的容貌都没看上！”

“……”

“百里行暮，其实从未喜欢我！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他呆了一下。

她微微一笑：“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爱我的。至少，爱我的容貌也行吧？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何止不爱我？他简直连我的容貌也没看上……”

“……”

“他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一个阴谋，他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只是，我一直不相信，也不敢相信……呵，要不是因为我是颛顼的女儿，要不是因为我是四面神一族唯一的后裔，他根本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

他惊呆了。

“半神人，只能和半神人匹配！炎帝之子，岂会爱上自己世家仇敌之女？更何况，据说他当初是全银河系最英俊的男子，爱慕他的女神多不胜数，许多人争着向他大献殷勤。一个小小的凫风初蕾，又岂能真正入他法眼？是我白长了一双眼睛，却瞎子似的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百里行暮，他怎会爱我？他只怕从来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把我当傻子似的耍弄，他看着我懵懂无知，看着我为他要生要死，看着我因为他犯下种种愚蠢的错误……当我还美貌的时候，这些愚蠢的错误也就罢了。最最可笑的是，当我已经毁容了，我还自不量力，主动对他投怀送抱，对他百般纠缠，对他大声说爱……”

“呵，就像那些比鲁星人口口声声叫我丑八怪，他背后也是这么叫我的吧？可能他也像那些半神人一样在背后耻笑我：瞧，颛顼这个傻瓜似的白痴女儿，这个花痴，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呵……”

她说不下去了。

她觉得一口气在心口不上不下。

这不是气话，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情。

当她无数次把他当做唯一的爱人唯一的依靠时，他却在九黎最奢华的琼楼玉宇里将青元夫人当做上宾。

女神，就该住在最尊贵的地方。

而她这个毁容的凫风初蕾，只能躲在他特意划定的两间茅屋里。

他甚至严厉规定不许她轻易踏出此地半步。

为了羞辱她，他甚至公开在万神大会上宣布他和青元夫人的联姻，那联姻的烟火响彻了整个九黎的上空，也响彻了九重星联盟的上空。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这桩婚事。

那一刻，她只庆幸一件事情：幸好自己的祖先全都死了。

要不然，他们真的会被活活气死。

羞辱自己不要紧，可是，羞辱列祖列宗却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成了四面神一族最无耻的罪人，罪无可赦。

可是，这个人。

这个百里行暮。

他居然还振振有词警告她：“你不许嫁给这世界上任何别的男子！我不许！”

我可以娶世界上任何女人，但，你不能。

我可以肆意羞辱你，但，你也只能受着。

我就算根本不爱你，看不上你，我也要霸占着你。

你若不听，那也无所谓。

反正他挥手之间，足以阻拦她一切的事情。

甚至，杀戮。

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男人。

可现在，他居然还在说爱。

爱！

百里行暮，你配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爱？

她脸上火辣辣的。

绝非是为九黎之行的羞愧，而是为刚刚过去的那一幕差点失控而羞愧。

差一点，再一次投怀送抱。

差一点，再次迷失在万劫不复里。

她赧然：“我觉得自己好丢脸！真的，我几乎把我四面神一族的脸全部丢光了。我几乎把我父王的脸全部丢光了……想我四面神一族，曾经有上百万年辉煌的历史，出了多任中央天帝。可是，在我手里，却变成了这样，任人嘲笑，任人欺侮，任人践踏，就算比鲁星大神这些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嘲笑我，就像嘲笑一个废物似的……”

她甚至看了看这忘川之地，亦如现在，自己这个废物被困顿在这里，差点沦为一个半神人的玩物——沦为他在地球上的一个金屋娇客之一。

何止没有爱？

他一直都在伤害。

认识百里行暮，便是一切灾难的起源。

从周山之巅的惊艳相识，到湔山之战的国破家亡，再到沙漠之战的身首异处，甚至现在的身残毁灭——

她并不在乎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根本不在乎容貌还能不能复原。

她只是一次次从梦中被惊醒：鱼凫国，差点彻底亡于我之手！

金沙王城，差点彻底亡于我之手。

每每想起，痛彻心扉。

更令人沮丧的是——你明知如此，你却没有还击的力量。

你根本没有报复的本领。

人们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问题是，要向这些半神人报仇，几万年都没用。

可哪一个凡夫俗子能活到几万年呢？

更何况，纵然给你几万年又能如何？人家有几百万年，甚至几亿年，几十亿年的寿命。

真正寿与天齐。

就像被捏死的蚂蚁，居然企图向人类复仇。

哪个蚂蚁有这么大的本事？

到最后，无非是多苟延残喘几年，到死的时候却拿仇敌无可奈何，反而白白地看着他们在云端发出一阵阵的轻蔑嘲笑——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在有熊山林时，那神秘敌人就是这么说的。

她重复了许多次：凫风初蕾，别试图复仇，也别试图挣扎，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无论是神秘敌人，还是百里行暮，她要向他们复仇，都是难如登天。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天上比翼双飞，长命亿岁，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

连诅咒都无能为力。

这样的一个男人，他岂会爱自己？

小狼王，涂山侯人，顶多是认不出自己，他们本质上，从未真正想要谋害自己。

可那个言必称爱的男人，却货真价实将自己害成这样。

白衣天尊好几次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竟不知道，她是如此的痛恨百里行暮——

就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是自己这个白衣天尊，这关百里行暮何事？

她没有痛恨自己这个白衣天尊，她反而去痛恨百里行暮！

她把遭受的一切，全部归罪于了百里行暮。

他忽然意识到，她分明就把自己当成了百里行暮。

她固执地认为，自己完全等同于百里行暮。

她面对他的目光，坦率承认了这一点。

是的，我恨你。

百里行暮，我恨你。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

也正是因为这痛恨，曾支撑了她从周山之巅返回金沙王城，又从一天天的死亡绝境熬到了成亲的那一刻。

本以为，一切都水到渠成了，谁料，又被他彻底破坏。

而他，而他这个半神人，他这个至高无上的白衣天尊，明明有了如花美眷，居然还在这忘川之地诱惑自己，企图让自己再次沦陷。

就像九重星上那些著名的大神。

就像小狼王讲述的故事：传说中，最早的正神之一，每每看到人类的美貌女子，必得手不可。你纵然变牛变马也难逃被强迫的命运。你以为被大神强暴生下孽种就完了？那就天真了！别忘了大神的妻子！那妻子惹不起大神，可是对付凡俗女子却绰绰有余，于是，无数先被强迫的少女，然后，再次遭遇这个大神妻子的毒手。

此刻的凫风初蕾，才那么心有余悸。

差点。

差一点。

差一点就和那些愚蠢的人类少女一样，一个把持不住就身陷罗网。

差一点，就陷入泥潭，终身无法自救了。

小三这种身份，在地球上都为人不齿，何况是天上。

凡人做神仙的小三，哪有什么好下场？

其实，自己被人处心积虑毁容，便是间接因为这个原因了。

因为妒忌，疯狂的妒忌，所以，不惜加害无辜者。

可是，自己能如何呢？

自己就算说出来，别说大家都不相信，就算大家相信，又能如何？谁敢出手帮你？谁惹得起他们那一对神仙夫妻？

而且，男人都一样。

但凡小三多几句话，他们立即丢盔弃甲转向家里的老婆，至于小三这些，能死多远死多远。

只有傻比才会去做男人的小三。

她堂堂鱼凫王岂肯自甘下贱？

时间，凝固了一般。

沉默，也凝固了一般。

飘来荡去的浓雾，令晨曦的到来也悄无声息。

她忽然看了他一眼。

他迎着她的目光，心一阵颤栗。

多可怕的目光。

他几乎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目光。

而且，偏偏是看着自己。

并非是多么恶毒，也不是多么痛恨，而是充满了厌恶，鄙夷，就像看着一只毒蛇猛兽，避之不及。

甚至，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尽力距离他远一点。

可是，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被满腔的怒火屏蔽了全部的心神。

多卑鄙的一个人。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

他到底要如何作践自己才甘心呢？

是不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所以，一直要用尽百般手段？

是不是非要得到，才彻底痛下杀手？

也正因此，她才为自己之前的失控而羞愧得出奇。

就如一场莫大的欺骗和侮辱。

这可怕的骗子。

这可怕的伪君子。

就算被揭破阴谋，居然也还能这样面不改色。

她忽然指着他的鼻子，“百里行暮，你在我心中早就死了！我也当你早就死了！所以，你千万别再我面前做戏了！那样，只能让我作呕！”

明明指向百里行暮，可是，白衣天尊觉得每一句都敲打在自己心上。

明明与己无关，可明明息息相关。

就像她这样鄙夷憎恨的目光，竟然令他完全受不了。

他受不了她这样的指责和痛恨——哪怕她指责的根本就是百里行暮。

自己又不是百里行暮，为何如此愤愤不平？

他疑惑地看着她，这一刻，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自己是白衣天尊还是百里行暮了。

他终于开口了。

可是，声音却有点干涩：“初蕾……我不相信是这样……绝对不会是这样……我看过人类的所有数据库……百里行暮对你绝对痴情一片，他从未对你不起，更从未辜负你……”

数据库，该死的数据库。

她捏着拳头，你和你的数据库都去死吧。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他口干舌燥，语无伦次：“难道，你真的不再爱百里行暮了？凫风初蕾……你……你真的再也不爱他了吗？”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百里行暮，我怎么可能再爱你？

我永永远远不会再爱你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像当初一条一条扯下往每一个毛孔里钻的青草蛇时候的剧痛，恐惧，以及彻底幻灭的痛苦又卷土重来。

这伤害，再也无法弥补。

纵然在这忘川之地，也已经无法彻底将她痊愈成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女王。

更何况，活着的人尽管侥幸苟延残喘，死去的，却永无复生机会。

比如有熊氏父女。

比如，委蛇！

百里行暮，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是你。让我连复仇的能力都没有了。

有很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得忘川之地变成了一片死寂。

天，一直没有亮，就像太阳永远不会升起了。

可是，这却令凫风初蕾感到安全，毕竟，她最怕的不是黑暗，而是那永不沉沦的夕阳。

一如敌人肆无忌惮的伪证：我杀了你，毁了你，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是那头蠢熊灭了有熊氏，是你凫风初蕾杀死了委蛇并自残。

多可怕。

一切的伤害，到最后变成了你的自残。

而且，这一切证据全部有最最权威的鉴定，有最最权威的证人——白衣天尊亲自鉴定了，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白衣天尊，已经沦为敌人的帮凶。

白衣天尊，已经是敌人最大的盟友。

她凫风初蕾，挑战不了这样的两个人！

绝望，才无以复加。

可是，他并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他甚至已经淡忘了有熊山林之行的种种证据采集。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循环往复的疑问：你真的不爱百里行暮了吗？

凫风初蕾，你真的不爱他了吗？

明明是别人的事情，为何紧张的却是自己？

很久很久，她才再次开口了。

这时候的凫风初蕾，便是他所熟悉的凫风初蕾了——她灵巧的舌头，温柔的声音，流畅的语调。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热爱她的声音，能听她讲话简直就像是一种微妙的享受。

他宁愿这声音永远不要停止。

“不过，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毕竟，在那样的绝境下，还有云阳舍命相救，杜宇也还能认识我，而且，还真诚向我求婚……”

她的声音，就像黎明之前的微风，轻轻的，既没有什么恼怒，也没有什么怨恨，而是在无数次命运的击打，在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才有这样的平淡和从容。

就像她一贯的态度。

落难之时，有人搭救，那就是世界上最最幸运之事。

他恍恍惚惚，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凫风初蕾很陌生，自己也很陌生。

甚至陌生的百里行暮。

有时候，他觉得那个陌生人的影子在和自己慢慢重叠：他的过去，他的行为，他的思想，甚至他的喜怒哀乐和他的爱好……都如一缕病毒，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意识里，慢慢地和他的意识所重叠。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可是，既然自己不是百里行暮，却为何在这样的时刻如此愤怒，如此替他痛心疾首？

“也许，最初我只是想利用杜宇完成任务，我只是不想让我的父亲在九泉之下失望，也不想被那些半神人一再讥笑我们四面神一族绝种了……可是……”

她的语气十分坚定：“我在决定要嫁给杜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忘记百里行暮了。我早就不爱百里行暮了！无论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我都不爱他了！”

他的耳膜忽然翁的一声。

他忽然心碎欲裂，仿佛被一把重锤锤破了五脏六腑。

不爱！

她竟然早就不爱百里行暮了。

她怎能这样？

凫风初蕾，你怎能这样？

你怎能连百里行暮也不爱了？

你怎能？

可是，他口干舌燥，无法反驳。

也不知道是自己不能反驳，还是不能替百里行暮反驳。

她到这忘川之地，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为了了结一桩孽缘。

她温柔平静的声音就像黎明破晓时在叶片上滚动的露珠，轻轻的，没有任何杀伤力。

“呵，有人说，爱一个人便是无私的付出，无论他爱不爱你，你都要坚持爱他。可是，我做不到！我这人特别自私，我从来只会热爱自己的亲人，朋友。相反，如果别人不爱我，我很快也会放弃对他的爱。其实，我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彻底放弃百里行暮了，我早就不爱他了……”

“其实，我不但不爱他，我连恨都不恨他了。”

她忽然笑起来：“因为，我知道恨他也没用。就算我知道是他害我，就算我知道他和我的敌人联手，可是，有什么用呢？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再一次的重击。

他仿佛支撑不住了，愤愤地要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轮红日破晓而出。

忘川之地，瞬间一片明亮。

金色芦苇在风中徭役，白色野姜花连绵盛开，青青的草地上有鹿鸣呦呦，有百鸟歌唱。

凫风初蕾慢慢站起身，对着白衣天尊行了一礼，十分恭敬：“谢谢天尊出手相救。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他不问也不接话。

他无法开口。

他本不是一个善谈之人，早前竭尽全力逗她开心已经勉为其难了，现在要为一个叫做百里行暮的家伙辩解，就更是理屈词穷。

他忽然很愤怒。

该死的百里行暮，你干嘛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如果这厮还活着，自己一定要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宇宙上，更要让他后悔为何会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是，他在无法惩罚百里行暮之前，已经听到自己的一颗心的破碎。

甚至于忘记了她到底提出了一个什么样的请求。

凫风初蕾等不到答案，也没有等待答案。

她自行说下去了：“如果我侥幸还有活着离开忘川之地的那一天，也许，我会回到金沙王城完成和杜宇的婚事。我希望天尊你再也不要来打扰我了，也不要借此伤害杜宇，否则……”

他想，否则你会怎样呢？

“否则，我纵然自知本领低微，不是天尊对手，也必将玉石俱焚！”

他惨然闭上双眼。

他感觉自己再也呼吸不上来了。

“最后，我希望天尊永远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我不想因为再见到你而想起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还请天尊成全！”

言毕，转身就走。

甚至根本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她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回答。

她只是在向他下通牒。

最后的通牒。

白衣天尊，你再惹我，我跟你没完。

纵然我不是你的对手，我也必将拼死一搏。

白衣天尊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

晨风中，那孱弱的身影就像起伏的芦苇。

渐渐地，芦苇和她的身影交织，很快，她便淹没在了茫茫的芦苇世界，仿佛和那金色的脆弱生命混为了一体。

有几次，他甚至以为她已经消失在芦苇丛中了，再也不会出现了，可是，一阵风来，她瘦弱的身影又慢慢地露出来。

毕竟，芦苇只有半人多高，无法彻底将她淹没。

他几次要开口，几次要说点什么，可是，他总是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直到她的身影快要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上了，他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却那么软弱，那么无力，“呵……初蕾……初蕾……”

她的背影停留了一下。

朝阳下，那背影就像是芦苇丛中的一抹剪影。

模糊，忧伤，孱弱。

“初蕾……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令你开心……其实，我只是希望能令你开心一点……”

她大步就走。

走出去很远，才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被晨风吹得很远很远。

她恍如在自言自语：“要是委蛇还活着就好了。”

一夜之间，所有的景致全部变了。

白色的芍药，金色的芦苇，血红的花朵，统统不见了。

忘川之地彻底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一片。

和一个世界那么模糊而朦胧。

凫风初蕾静静坐在沙地上，看着无边无际的朦胧世界，却忽然觉得很安全。

美丽的景致就像美丽的容貌，越是惊艳，越是不能持久。

所以，人类才能一再慨叹：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此时，这茫茫的一片虚无，反而让人觉得持久和平静。

她也很平静。

她甚至并不怎么焦虑，只想慢慢地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然后，走出这茫茫的一片世界。

可是，这平静并不能带来任何的安宁。

内心，一直不曾安宁。

就算暂时胜利的喜悦，也带不来丝毫的安宁。

她忽然笑起来，自己真的胜利了，至少，小小的胜利了一次——百里行暮，就算你辜负了我，可是，我也可以先说我不爱你。

我再也不爱你了，你还能怎样呢？

她觉得这是一场胜利。

你不爱我，我自然也不会死死缠着你。

百里行暮，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她很高兴。

她满脸都是笑容。

她慢慢地把头伏在膝盖上。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一颗心，忽然再次毒气翻涌似的。

如果不是毒气，那便是因为血气，过度翻涌的悲伤催动了血气的横流，以至于不敢抬头。

只要抬头，便会哭出声来。

其实，这全世界所有人不爱我都没关系，可是，如果那个人，他也不爱我，这心就会破碎了。

不远处，有人的眼神比她更加黯淡。

他在黯淡中茫然。

一只手，不由得也按在自己的心上。

作为一个已经修炼了几百万年的半神人，等闲是不会有什么喜怒哀乐的，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在地球上呆的时间太长，被病毒浸染的程度太重了。

一颗心，竟然横七竖八地颠簸。

就如此刻，理智也管不住双腿，情不自禁便走了过去。

可是，他并未径直走到她的面前，他站在距离她不足三米的地方，然后，停下脚步。

许久许久他才低低的：“初蕾……”

她不答。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初蕾……”

她还是看着天空，她不能低头，低头，地上就会下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双手，呈现出一种极其莹润的光芒，白皙，温暖，透明一般，分外美丽。可是，他很清楚，这玉一般的莹润美丽并非出自她本身的元气，而是由于帝流浆的缘故。

可是，帝流浆要发挥最大的功效，必须是在一个人静止不动的时候，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按照云阳的方法昏睡不起，很可能一百年都会保持这种栩栩如生的状态。

可是，这充其量是慢慢变成活死人，而不是真正的活人。

但由于她的急剧奔走，甚至耗费所有元气封印鱼凫国，于是，这帝流浆的功效便慢慢减弱，以至于快要停滞了。

这阻截病毒的灵药一停滞，那毒药立即便会遍布全身，彻底将她攻陷。

可是，那毒药并不是马上要命，而是慢慢腐蚀你的五脏六腑，然后，让你浑身发黑，面目浮肿，变成一只令人可怖的蜘蛛似的丑八怪，才慢慢死去。

凫风初蕾只知道自己中毒，却并不知道这毒性发作究竟会是什么后果，而且，由于帝流浆的压制，这毒性还从未真正爆发过。

可现在，白衣天尊却隐隐看到她头上脸上一股黑气。

那黑气，就像是毒煞的蜘蛛。

隐隐地，在脸上扩散，分布，肆无忌惮地流窜，竟然好像她满脸都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蜘蛛网。

偏偏一双手，晶莹剔透，跟帝流浆克制下的玉润相比，就更显得怪异。

但她却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身上的异变，还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天空。

他很是震惊，失声道：“初蕾……”

话音未落，已经扑上去，一把贴在了她的脑门。

脑门上的一股黑气，忽然消失无影踪，就像刚才狰狞大叫的黑蜘蛛只是一种假象一般。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他的目的，只是拼命推搡那抚摸在自己额头的手，连续几次推不动，忽然跳起来，怒不可遏：“你滚……你滚开……我不许你再碰我！我不许你再靠近我……”

他的声音十分勉强：“我……我只是想救你……”

“我不要你救！不需要！滚开，你马上滚开……”

“初蕾，你中的毒很可怕……”

“与你无关，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一言不发，干脆一只手将她固定，另一只手依旧牢牢地放在她的额头。

这一下，便将她浑身散发的毒气看得更加清楚：黑气，已经布满了她的面颊，很显然是她刚刚剧烈挣扎而引发，这毒气，慢慢地在她脸上形成一只清晰的黑蜘蛛的形状，可以想象，等得彻底失控时，她整个人都会变成黑蜘蛛的样子。

他的震惊，可想而知。

下毒之人，果然不是为了要命，而是为了毁容。

可明明她重伤之下，容貌已经十不存二，为何下毒者还不肯罢休？

是认为她被毁容得不够彻底？

还是怕她万一被治好，所以，又加上了一道保险绳？

这天下，到底是谁非要这么毁她不可？

如果说以前他并不那么相信她在有熊山林的悲惨遭遇，可现在，却开始半信半疑——如果说有熊山林之行，是她受到了蛊惑，无意中做出的自残行动，可现在，这毒，是千真万确的。

她根本不是要自残。

的确是有人希望把她变成蛇妖的模样，然后，因为目的没有达到，所以，便把她变成黑蜘蛛的样子？

可以想象，无论是满头毒蛇的怪物还是黑色的蜘蛛精，那都是耸人听闻，任何外人见了都会吓破胆。

她也必将被人们当做妖怪，必欲除之而后快。

好毒的敌人。

他忽然很愤怒。

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下这样的毒手？

他的手，轻轻贴在她的脑门上。

明明那手仿佛还隔着一点点距离，偏偏她无法避开，连头颅的移动都不够了——他双手简直没有贴着她了，她居然还是无法移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好像整个人被人用了定身法，再也无法挪移半步了。

但是，她分明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紊乱的气息忽然沿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渐渐地，那气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好像最初是一个人在念经，慢慢地，就变成了许多人一起，然后，这个圆圈竟然成了无穷大一般。

她成了这无穷大里的一粒小小的尘埃。

她在这尘埃里，身不由己。

可是，好处是很明显的。

她虽然看不见自己头脸上的黑气，可是，分明看到自己双手颜色的感觉——那种几乎全透明一般的假象，慢慢地变成了淡淡的透明，到后来，几乎整个和正常人的颜色无异了。

他双手一松，后退一步。

她也立即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他，惊疑地看着他。

“初蕾……”

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嘶声道：“天啦……难道我之前又长出了满头的毒蛇？”

他轻叹一声：“不是毒蛇！”

“那是什么？”

“蜘蛛！”

他情知瞒不过她，索性直言不讳：“初蕾，你中的是一种生物基因病毒，这病毒会改变人体的属性，也就是说，当你病毒全面发作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死，而是会变成一种类似黑蜘蛛一般的怪物……”

她面色煞白，“这怪物会怎样？”

“这怪物的战斗力会很强，会无法控制，也许会窜出去到处伤人……这么说吧，就算不伤人，可一般人看到这么可怕的东西，也会聚众杀之……”

人类若是看到毒蛇猛兽出没，总会想方设法将之除掉。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可怕了，纵然不轻易伤人，人类也会因为恐惧之情先假设它们一定会伤人。然后，在人类的追杀下，它不知道会杀掉多少人，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一定会被人类杀掉。

这么大的一只黑蜘蛛人，若是窜到闹市之中，那还了得？

谁会相信它是鱼凫王呢？

谁会相信它是凫风初蕾呢？

于是，在追杀与反追杀之中，一定是生灵涂炭，成为人人眼中的害群之马后才被除掉。

凫风初蕾的双手，冷得像冰似的。

有熊山林的恐惧之情，在死灰复燃。

那满头的毒蛇，仿佛正一根一根往头皮上钻，她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扯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一根根往头皮里伸展的蜘蛛腿脚给活活拉出来。

白衣天尊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声道：“初蕾……”

她反手便抓住了他的脖领子：“是你害我……是你害我……是你把我害成这样……都是你……都是你害我……”

“初蕾……”

“你都走了那么久了，为何又要回来？为何还要纠缠不休？我到底还有什么值得被你压榨和迫害的？”

“初蕾……”

“在九黎的时候我已经告诉你，到了黄泉也不相见，你却非要追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就是要来看我到底有没有变成一个怪物吗？当初的毒蛇还不够，现在，你还想把我变成蜘蛛精？”

“不是……不是我……初蕾，我只是想要救你……”

可是，这话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怜悯地看着她。

心底，竟然也一阵一阵的寒意和恐惧。

可怜的初蕾，真不知当初在有熊山林时，一条一条扯下自己的头发，几乎撤掉了全部的头皮时那种悲惨而恐怖的情形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自己，当时居然还不相信她。

到底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他发誓，若是揪出这个家伙，一定要将他变得比毒蛇和黑蜘蛛更可怕十倍百倍。

可是，凫风初蕾根本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看到他怜悯之际的眼神，她就更加害怕，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又异变了，恐惧便将熊熊怒火彻底点燃了。

“滚开……滚开……我不需要你救命！不需要！我的死活跟你无关！”

就连救命，她也不需要了。

她根本不想再接受他任何的好处。

她甚至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她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跑。

“初蕾……”

她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再过来，我就杀死你！”

那本是徒劳无功的威胁，他却只能生生停下脚步。

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

此时，这无边无际的忘川之地忽然变成了有熊山林那漫山遍野的青草蛇。她的脚步轻飘飘的，灵魂也轻飘飘的，仿佛已经溢出自己的灵魂，再也找不到落脚点了。

她想跑出去。

可是，这地界无边无际，怎么都找不到一个缺口。

她又不敢低头，不敢停留，生怕自己一低头，就看到足下全部的青草蛇会跳起来。

她死死抱着头，只是乱七八糟地横冲直闯。

忽然，前面一片雪白。

那是一面镜子般的湖泊。

她慌不择路，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飞溅的水花，揉碎了镜面一般的宁静。

她的头死死埋在湖水里，许久，才慢慢浮出来。

碧绿清晰的湖水，就像一面透明的镜子。

好一会儿，她才敢睁开眼睛，慢慢地看着湖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个正常人。

那不是一只可怕的黑蜘蛛。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满头垂下的湿漉漉的头发，那头发并不长，但都是真实的——是黑发，而不是青草蛇。

她松一口气。

雪白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湖水还是泪水。

慢慢地，她从水里站起来。

湖边，一圈一圈雪白的石头。

她就这么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任凭那湖水将自己半身浸透。

她随意伸出手，就如当初在白旗镇的时候，以为随手一挥，那巨大的石头便会滚出去老远。

可现在，她用了很大力气，那大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她再次低下头，看了看平静的湖面上自己的面容——虽谈不上美貌绝伦，可是，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正常人了。

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被吓跑了。

容貌，已经恢复了最少三成。

可是，元气却。百不存一。

她多么希望最先恢复的是元气，而不是容貌。

纵然还是个丑八怪，只要能恢复自己的元气。

没有人明白她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她要报仇。

一定要报仇。

一定要把那个将自己害成这样的敌人碎尸万段。

一天不能复仇，她胸中的这口气就一天咽不下去。

古蜀国密码第五册

月斜影清 著

版权信息

古蜀国密码第五册

月斜影清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 第一部 风皇帝女

- 第五十五章 七十万年的秘密

- 第五十六章 中央天帝

- 第五十七章 黑暗森林星

- 第五十八章 海神禹京

- 第五十九章 天生对手

- 第六十章 西帝

- 第六十一章 真假共工

- 第六十二章 贫穷的罪恶

- 第六十三章 三蛛洞

- 第六十三章 司幽国

- 第六十四章 万王之王

- 第六十五章 成亲

- 第六十六章 金棺里的百里行暮

- 第六十七章 D病毒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五十五章 七十万年的秘密

每一个云起雾落之时，都是一个新的故事的开端。

当夕阳再次西下的时候，凫风初蕾看到忘川之地一片血红——无数高大的红芙蓉一瞬间就霸占了整个世界。

那些芙蓉树上千枝万朵，花团锦簇，几乎连叶子都被遮挡了，全世界只剩下花的海洋。

前面不远处，有一颗很大的芙蓉树。

树不高，可是树冠很大，就像是一把撑开的巨大的圆伞。

凫风初蕾走过去，坐在花树下。

有风吹来，芙蓉花瓣层层飘落，很快便落了她一头一脸。她也不去管，整个人坐在树下就像是一个花人似的。

全世界，也仿佛只剩下自己，以及这一片花的海洋。

自从那天夜晚的争吵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白衣天尊。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法追问。

这忘川之地，好像已经成了她一个人的世界。

忽然，她抬起头。

她看向远方。

远方的云雾里，有一个人。

他背负弓箭，拿着长枪，急剧奔跑。

可能是因为跑得太久，寻找得太盲目，他的脚步开始踉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的额头上，脸上，全是汗水。

他整个人都变得非常憔悴，唯有一双燃烧的眼睛在看着天空。

在他旁边，跟着大熊猫。

只见大熊猫也死死盯着天空。

杜宇以凡人的目光当然看不到这里，所以，他的眼神分明很茫然，可能看上去最多是茫茫的一片雾气。

可大熊猫却死死盯着这云雾的方向，开始发出嗷叫。

咆哮声，传得很远很远。

杜宇也在呐喊。

尽管她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是，从他的口型上能清晰地辨认出二字：“少主……少主……”

他茫无头绪地喊了许久，然后，颓然坐在地上。

她低下头，不忍再看。

她想，自己真是太过分了，竟然一直害他奔走在寻找的路上，而且，永无机会！

可是，这怜悯之情在这忘川之地毫无用处，只显得廉价。

这里，不容怜悯。

凡夫俗子的脚步，绝对无法涉足。

纵然杜宇在人类的世界里是一位战无不胜的将军，纵单打独斗也不逊色于小狼王这些好手，可是，这又如何呢？

这根本毫无意义。

这些所谓的本领和武力值，在大神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其实，自己和他，都是被大神们嘲弄的可怜虫而已，根本就没有把握自己命运的能力。

她只能出去。

希望马上出去，赶紧跟他汇合。

可是，要出去，谈何容易？

她根本就找不到出去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再坐以待毙。

她沿着大熊猫咆哮的方向奔跑。

她相信，服用了那么多神药的大熊猫一定有一双锐利的慧眼，否则，也不会找到这里来了。

它出现的方向，很可能便是忘川之地最薄弱的地方。

她曾经揣测，忘川之地并不在这个地球上，但是，也有可能这只是一种障眼法，就像是青铜古树为鱼凫国布置的结界，明明就在原地，可是，一般人就像被迷了双眼，根本找不到进出的路。

她认为，忘川之地很大程度也是这个原理。

她朝着那方向奔跑。

可是，跑了一阵后，她便停下来。

她发现一个问题，无论自己怎么跑，无论跑出了多远，自己视野里出现的大熊猫跟自己始终保持了相同的距离。

一点也没改变。

她忽然后退，往反方向跑。

可是，无论是反方向还是东南西北，结果统统一样。

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跑，大熊猫就出现在那个方向，好像它只是一个幻影，一直在天空中飘荡，一直追随着你的脚步，跟你的距离也永远不会改变。

她颓然停止了脚步，索性瘫坐在地上。

想这忘川之地，本是大神们的重要禁地之一，岂有让人擅闯的道理？

就算是服用了神药的大熊猫，可能也只是找对了方向，而距离此地很远很远——也就是说，但凡你往这个方向一看，就会自动被记录出来。

就像一个人看着天空，哪怕你大吼大叫，可是，你根本就无法登天半步。

更可怕的是，你大喊大叫甚至大声诅咒，都会被天上的某一种仪器记录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没有犯下什么极大的错误也就罢了，否则，纵然隔绝着哪怕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你也不能幸免。

她很震惊。

她觉得大神们的本领，根本无法对抗。

别说对抗，连逃离都是难如登天。

她坐在地上，但觉浑身没有了丝毫力气。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难道就一直被禁锢在这个虚无的地方？

这一辈子就只能在这里过着囚徒一般的日子？

天穆之野。

天穆之野并不在一座山上，而是在一个半空的基地上面。

恍如一道彩色的虹，恍如月球和地球之间的一道光环——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内层环，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星球。

这里虽然比地球小得多，可是，却有着整个银河系最好的生态环境，最高级的生物科技，最卓越的医学技术以及最冠绝天下的蟠桃鲜花。

当然，还有无数大神们梦寐以求的不死药。

这样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没有防御。

可是，无论是低级的半神人还是高等的半神人，踏足其间，都感觉不到任何的戒备和监控。

触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盛开的桃花，落英缤纷，美轮美奂。

但是，没有监控并不代表你敢于造次。

事实证明，几百年甚至几千万年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敢于在这里造次。甚至，没有任何人敢于不请自来——如果拿不到西王母一族的邀请卡，纵然是半神人也无法飞临那进门的光环。

此时，白衣天尊行走其间，不徐不疾，偶尔会停下，若有所思地看看那徐徐飘落的桃花花瓣。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为什么上一次才看到天穆之野的桃花盛开，现在，这桃花又再一次开了？

难道，现在的花期变长了？

他便停下脚步，看了看居中那颗最大的桃树。

这一下，便看出端倪了。

天穆之野的桃花林，并不是一座林——事实上，这里只有一棵树。

一颗存在年限以上亿年为单位计算的古老的桃树。

映入眼帘全世界盛开的桃花，全是从它的枝桠上生发出去。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大得连那些细枝末节看起来也像是一颗独立的树了。

他觉得有点奇怪。

于是，便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棵树。

远远地，有婷婷的身影闻讯而来。

她的脚步很慢，身子很软，明亮的眼神就像是这桃花全部的馨香。

当她看到桃花林中出现的白衣如雪时，她脸上立即露出笑容，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还是来了。

这一刻，她居然有点心跳，就像一个雀跃的小女孩似的。

尤其，当他微微仰起头，那红色的花瓣便洒落了他满头满脸，将他雪白的肩头变成淡淡的一片红。

渲染成花瓣似的红衣。

全世界的桃花加起来，也不如他这张脸。

明明自己已经艳冠天下，可此刻，她居然有点儿自惭形秽——一个男子，怎么就能好看得如此过分呢？

又是一阵风来，他雪白的衣服上，红色花瓣开始纷纷飞起，滑落，远远地飘到另一个世界。

那花瓣竟然也觉得自惭形秽似的，仿佛比美输了，黯然神伤，狼狈远去。

她的心跳更快了。

然后，她看到他转头，看向自己。

心跳一下平息了，她微微一笑，迎了上去。

近了，才柔柔一声：“天尊，你可来了。”

声音里，有淡淡相思，淡淡热切，含蓄却又恰到好处，完全符合她尊贵的身份。

半神人，最重要的是克制。

喜怒哀乐不行于色，否则，不堪大任。

他也看着她。

今日，她做了精心的装扮。

一身淡金色的长袍，腰上软软系了一条红宝石的腰带，更显得纤腰柔软，胸脯高耸。

那可能是银河系最完美的身材比例了，她自己也有这个确信。

银河系的物种皆出自造物主之手，所以，尽管个体上有差异，但是，在本质的形态上是差不多的。

每一个物种，都以黄金分割为最美。

她的身材，便是完美的黄金分割。

纵然以前曾经有过一点点小小的瑕疵，可是，那没关系，在漫长的岁月里，她轻而易举地用最好的生物科技改变了这一点——剔除所有瑕疵，打造最完美曲线。

有了顶级的曲线美，自然还要匹配最顶级的颜值美。

她确信，自己这张脸，也是整个银河系最完美无缺的了。无论多么挑剔的眼光，你也绝对找不出任何的瑕疵。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在装扮上更是一丝不苟。

比如这件金色的长袍，上面点缀了日月星光，蓝色宝石，高贵优雅却又气质不凡。

当然，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味。

那是西方某位以催情著称的女神赠送自己的独门秘籍——一种足以让全银河系雄性生物神魂颠倒的迷情香。

因这迷情香，女神曾经为无数显赫一时的半神人们所热烈追求，为此，甚至爆发了很长时间的战争。

战争之后，死伤一片，女神也不得不悄然归隐，但是，这并不妨碍她那举世闻名的迷情香。

在某一次的蟠桃大会上，女神前来，并送给青元夫人这一份礼物。

当时，青元夫人觉得这礼物不值一哂，而且，她心里一直对女神有点鄙夷，觉得女神就是一个淫物，而且身名狼藉，就像那些男神们每每提起她，就一副鄙夷不屑的口吻，甚至用了许多污秽不堪的言辞描述她，谈论她。可是，私下里，他们每一个人一有机会，都渴望能尝试一下她的绝妙秘术。

这样的人，不值得深交，当然，她送的礼物也入不了青元夫人的法眼。

当时，青元夫人看都没看她的礼物单，直接令丫鬟将迷情香收起来，随手一扔，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许多年过去了，直到最近，她忽然想起这玩意儿，于是，丫鬟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藏宝库里将这玩意翻了出来。

作为一名药物学天才，她闻了一下，立即喜形于色。

这真是上等妙物。

有催情的功效，却没有任何副总用，相反，这玩意能令皮肤更加光彩照人，好像一种魔药，只需要一点点，就能令美的世界变得更加浩瀚无边。

她如获至宝。

她一天天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妩媚，眉山眼角之间开始充满了水意。

要知道，广大的女神们美则美矣，但由于长时间的修炼，或多或少都有点冷若冰霜，或者高不可攀的样子，根本没有凡俗女子的那种魅惑情态。

当然，绝大多数女神们也根本不屑这些妩媚情态，她们把这斥之为：狐媚相。

可是，偏偏所有的男性生物都喜欢妩媚相，无论是男神还是男人。

青元夫人发现了这一点，如何不如获至宝？

尤其，听闻白衣天尊忽然前来，她心里一动，还特意加了一点点分量，所以，看起来就更是光彩照人。

此际，那纷纷扬扬的桃花都不是风景，而自己才是。

她很自信。

她的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天尊……”

可是，当他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忽然有点失望。

本以为他会眼前一亮，至少也得有一种惊诧的表情，毕竟，自己身上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他不可能不发现，可是，他偏偏还是老样子，淡淡的叫一声：“阿环”。

满满的自信忽然变得有点尴尬。

可是，她还是很高兴，她迎上去，声如黄莺：“天尊好久没来过天穆之野了。”

九黎大会之后，他原本打算和她一起去天穆之野，可中途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便去了别的地方。

他若无其事：“其实，也算不上多久。这不，上一次我来的时候桃花还开着，这一次来，桃花尚未凋零。”

她嫣然一笑：“这桃花可不是一般的蟠桃，这是桃都之山那颗桃树精……”

“咦，这就是陶都之山那颗据说活了三千万年的桃树精？我还以为它早就死了。”

“本来是快死了，我用了一点药救活了它，将它安置在这苗圃之中，不料，短短时间，它便彻底超越了全体的蟠桃，一枝独秀。这不，蟠桃早就凋谢了，而只有它还一直盛开。”

蟠桃林，当然不会种植在青元夫人的正大门，而是在天穆之野的后花园。能在这里出现的，自然只有陶都之山的桃树精。

他虽然有点意外，但也并不觉得怪异，只是很随意地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脚下，并非一般桃林的芳草绿地，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整广场。

整个广场全部用了纯金打造，正中一条金灿灿的黄金走道便一直通向天穆之野的正大门，也就是青元夫人平素起居办公的正大殿。

其尊贵非凡，自然令人瞩目。

尤其，黄金广场上洒落了无数粉红的花瓣，红红黄黄，煞是好看，又更是富贵妖娆，风情万种。

青元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笑起来：“这片黄金广场一直通向天穆之野的后花园，几乎将整个蟠桃林也装饰一新。说来还得感谢天尊。要不是天尊慷慨赠送，就算是天穆之野也凑不齐如此海量的黄金……”

这片黄金广场，用了几乎整整十万吨黄金。

是白衣天尊一统全球之后，下令收集了世界各地的藏宝库，集中了当时几乎全世界的黄金，全部送到天穆之野，这才有了这片金碧辉煌的黄金广场。

这么大手笔，别说天穆之野，纵然是九重星联盟也不见得能随意而为。

倒不是说天穆之野拿不出更多财富，而是短时间内，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黄金。

因此，青元夫人的感激之情便可想而知。

她叹道：“大神们热爱黄金，自亿万年始，也因此，黄金的耗费量实在是太大太大，大到单凭那些地球人已经无力承担开采的任务了。可是，说来奇怪，银河系这么广大，偏偏只有地球上才有这独一无二的纯金，其他星球上纵然有类似金属或者合成金属，其审美的价值就远远不如了。实不相瞒，这七十万年来，就算是天穆之野也缺少黄金了，要修建这么一大片黄金广场，这在以前，连我也是不敢轻易想象的……”

过去的七十万年，是人类极度稀少，极度落后的时代。

当然不能指望那些仅仅凭着刀枪棍棒闯荡世界的最落后人类能发掘出海量的黄金了。

饶是如此，他们挖出的黄金，雕琢的首饰，绝大部分也打磨成了面具，神像等等，作为了奉献给大神们的礼物。

可是，这远远不够。

比如，这动辄需要耗费十万吨黄金的黄金广场。

在过去的七十万年之前，出土的黄金早已被大神们瓜分了。

在这七十万年来，出土的黄金因为实在是太少，已经不足以吸引大神们的注意力了。

直到白衣天尊出手。

青元夫人对这份礼物非常非常满意。

她认为，这是白衣天尊送给自己的聘礼。

这份聘礼，很可能是男神女神们嫁娶中，最大的一笔聘礼，纵然不是空前绝后，至少是史无前例。

这以后，再要一次性收集十万吨以上的黄金，纵谈不上难如登天，至少，也非常麻烦。

整个九重星联盟的半神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也因此，青元夫人觉得特别有面子。

整个天穆之野都觉得这次联姻是一场最明智的选择。

唯一令青元夫人感到担心的是：虽然聘礼已下，可是，婚期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婚期未定，没有举行正式的婚礼，当然就谈不上什么神仙眷侣。

所以，她暗暗下了决心：这一次白衣天尊来了，自己就不能轻易让他离开了，不但如此，还得定下准确的婚期，而且，越快越好。

白衣天尊顺着桃树精的方向看去，但觉这广场无边无际，也不知道究竟多大多广。

“呵，本来我打算把整个蟠桃林全部修建成黄金广场，但是，那势必还要耗资许多黄金，所以，就作罢了。”

他忽然道：“你计算过还需要多少黄金吗？”

她微微意外，却立即点头：“至少还需要十万吨以上。”

第一次的十万吨，几乎已经耗光了全地球的黄金储备。

这一次再要来十万吨，就得耗费一点力气和时光了。

他若有所思：“阿环，如果你等得起，我就再送你十万吨黄金吧。只不过，这得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你知道，现在的地球人已经不比以前，他们已经极大的退化，极大的落伍，完全处于刀耕火种的时代，常用工具也无非是锄头斧头，基本上无法高效快速开采黄金……”

她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发出光来，兴奋得就像是一个小女孩似的：“天尊居然还要送我十万吨黄金？”

他点点头。

“天尊已经送了我无数的礼物，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你才好……”

他淡淡地：“阿环就别跟我客气了，你也帮过我许多忙。严格说来，我这点黄金还真的补偿不了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她眉眼一转，只是拉了他的手，“我们快别这么站着说话了，看起来好疏离的样子。天尊，我们进去吧，我已经为你准备了最好的桃花佳酿……”

那是白衣天尊第一次走进青元夫人的寝殿。

昔日的蟠桃宴，一般都是正西王母一族的正殿举行，但是，在青元夫人私人的寝殿，这还是第一次。

正殿很大，足以容纳十万人同时宴饮。

相比之下，青元夫人的寝殿就小得多了，最多只能容纳十几个人参加宴席。

可事实上，青元夫人也从未在这里接待过外人，尤其是男神——毕竟，有资格进入这里的人，少之又少，以青元夫人的尊贵身份，也不太可能亲自接见。

白衣天尊能进来，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毕竟，那是她青元夫人的未婚夫！

寝殿里也金灿灿的一片，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甚至天花板，统统都铺设了黄金，中间没有任何的空隙。

也许是怕金黄色的世界显得单调，于是，墙面，地面上都点缀了红玉雕刻的桃花花瓣。

这富贵清雅原本是所有人眼中的神仙境地，可此时，白衣天尊坐在这黄金雕琢的椅子上，举着黄金的酒樽以及黄金的案几，忽然觉得有点压抑。

被无数的黄金包围的那种压抑。

他暗忖：青元夫人的品味真是堪忧。

青元夫人却忽然不觉他哪里不对劲，毕竟，九重星联盟的所有大神，即使不为黄金发狂，可是，人人都是爱黄金的，否则，也就不会因为黄金引发那么多大战——甚至，不会有那么多地球人的出现了。

此时，她只是兴高采烈，因为白衣天尊刚刚说了，以后还要送给自己十万吨黄金。

一个慷慨大方的男神，总是更令人喜欢，更何况，他这黄金可不是随意送人——据她所知，只送了自己一人——他的未婚妻。

她亲自斟酒，语意殷殷：“天尊，这可不是一般的桃花酒，这是桃树精来天穆之野第一次开花时采集的酿制。说来奇怪，这桃树精刚来天穆之野第一次开花时，桃花有独特的芬芳，淡淡的，有极高的药用价值，酿出的酒也独一无二。但这一次之后，所开之花便和其他桃树一模一样，再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了……”

果然，那盛酒的玉瓶很小，看样子，里面不过只有一两碗酒，也难怪青元夫人也爱惜不已了。

酒在金樽里，香气四溢。

那香味也很独特，清冷、高雅、氤氲，又十分热烈而魅惑，就像青元夫人身上的香味，一瞬间就令人血脉喷张了。

可是，他却坐正了身子，淡淡地：“阿环，我这次前来，是有事情和你商量……”

她抿一口酒，红了脸，有些羞涩之情：“天尊……你是来和我商量婚期的吗？”

他的面色有些踌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她嫣然一笑：“天尊有看好的时间了吗？”

他举着酒杯，沉吟不语。

她又喝了一口酒：“天尊，我们这事情早已公告九重星联盟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也就不必再拖拖拉拉了。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我已经看过时间了，下个月的十九，便是一个极好的良辰吉日，我们不妨趁机把这婚事办了……”

下个月的十九，已经非常仓促了。

可是，她胸有成竹：“天穆之野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甚至所有的细节，侍女们都替我们考虑到了。天尊也不用再准备什么了，只要日子确定了，我马上令人向诸神们发放请帖喜果，请他们赴宴……”

因为这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所以，她便早已做了许多准备：喜宴、喜饼、喜服、喜帖等等自不必言，就连喜宴举行的地点也一清二楚，比如，天穆之野的正殿。

十万人的盛宴已经足够了。

而且，不需要分男方女方什么的，毕竟，大家的朋友圈都是相通的，要请的都是同一群人，基本上没有例外。

甚至连白衣天尊的喜服她都准备好了。

她和侍女们都想当然地认为：人家白衣天尊连十万吨黄金都送了，自己把剩余的一切准备好，那就是理所应当的。

三几口美酒入喉，加上对婚事的向往，她更是面如桃花，吐气如兰，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了他的肩头：“天尊……”

趁势便往他怀里倒去。

毕竟，都要结婚了，伴侣之间亲热点也没毛病。

可是，下一刻，她的身子已经站直了。

她诧异地看着已经站在对面的他。

他干咳一声，微微尴尬，“阿环，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取消婚约吧。”

没有犹豫，没有缓冲，他一鼓作气。

在这之前，一直觉得这话很难说出口，可是，真的一旦说了，反而浑身轻松了。

青元夫人却惊呆了。

她傻傻地盯着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樽，感觉头有点晕，仿佛喝醉了。

“天尊……”

他和颜悦色，声音却十分清晰明了：“阿环，我们解除婚约吧。我俩不合适。我也想过，解除婚约可能会对你的名誉有所影响，因此，这解除的消息就由你来发布……至于你什么时候宣布，那就由你……”

谁先提出解除婚约，谁就占据了上风。

若是由青元夫人告知众神，自然就是她看不上白衣天尊了。

而且，白衣天尊说，这消息你想什么宣布就什么时候宣布，我没意见。

也就是说，青元夫人已经彻底掌控了主动权。

在九重星联盟的历史上，解除婚约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是，也不是绝无仅有。而且，诸神们在婚姻观念上十分单薄，就算结婚了，也并不一直住在一起，许多夫妻甚至天南地北，几十万年也不相聚一次——所以，他们才被称为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的意思便是，大家各自修炼，等闲互不干扰。

而且，他俩尚未正式举行婚礼，也不算真正的夫妻，天宫比不得人间，一晃几十万年过去，谁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了，顶多当一场玩笑话而已。

可是，青元夫人却惊呆了。

她死死盯着白衣天尊，不敢置信，好几次张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一种不祥的预感，如今，终于来了。

其实，早在九黎的时候，她便觉得不妙了，否则，也不会任凭维维奇大神等起哄了。

原本想的是，逼一下也就成了。

可是！

可是！

等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心思，用了那么漫长的年华，居然，还是等来这样一个结果。

她心里在滴血。

她慢慢低下头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言不发。

反倒是白衣天尊沉不住气了：“阿环，我很抱歉……”

她很久很久才能抬起头，声音很低很低：“天尊，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我……”

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没有掉下来。

白衣天尊不能拒绝这个要求。

他缓缓地：“阿环，我说了，一切都由你！”

这话的意思就是：无论你什么时候对外宣布，无论你对外宣布解除婚约的理由是什么，都由你。

这是维护青元夫人名誉最好的办法。

毕竟，他宁愿自己背负一个烂名声，他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他慢慢转身。

青元夫人忽然轻轻地：“天尊，我能问问原因吗？”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淡淡地：“阿环，你该知道，我们这些半神人，根本没有成亲的必要。”

“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我不想成亲。”

我不想成亲——

这便是最大最正当的理由。

许多事情，其实根本不需要原因。

就是我不想而已，如此简单。

又一个黄昏和月色的交替。

忘川之地的上空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和平素所见的雾气不同，这里的雾气隐隐有七彩的颜色，能幻变成各种不同的花朵，星辰。

凫风初蕾抱着头，仰望星空。

星空浩瀚，无边无际。

仅仅银河系便有多达几千亿颗星球。

相较之下，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可是，以前，包括她在内的地球人基本上都不知道这样的事实，还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万物的主宰，放肆地为所欲为。

人类，之所以比猪牛羊的地位高，无非是因为那是造物主按照自己的样式所创造而已，否则，与牛马何异？

可笑人类茫然无知，还唯我独尊，尤其是一些豪强霸道者，一旦统治了一群人，便想统治一个世界，甚至是全部的人类，号称什么万王之王。

纵然是万神大会的出现，他们也不曾彻底警戒。

他们总认为，神迹一旦消失了，便什么也不是了，更何况，这世界上大部分人连神迹都没有见过。

人类固然很渺小，在浩瀚宇宙中甚至连微小的尘埃一般。可是，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大神呢？那些半神人呢？他们在宇宙中又是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他们，就是整个宇宙的主宰了吗？

那浩瀚无边的星球，全部都是他们的领域？

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们所使用的飞行器，都是超光速？或者，远远在光速之上？甚至是光速的三五倍？

如果是光速的几倍，那么，岂不是在整个宇宙中也来去自如？

原本她很少想这些问题，可是，自万神大会之后，她发现自己和那些大神的差距那么大，大得就像是一个人和一只鸡或者一个人和一只蚊子。

就像白衣天尊那冷冰冰的话：对于大神来说，杀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必背负任何的谴责。就像你们人类杀一只鸡，你会要什么理由？鸡又如何来谴责你？

也许，无数的鸡都在谴责人类，可是，人类不知道，也不在乎。

就像人类总觉得毒蛇猛兽伤人，就坏透了，必须除掉。

可是，人类有权利存活，为何毒蛇猛兽就没有权利活着？

人类可以肆意诛杀毒蛇猛兽马牛羊，那毒蛇猛兽为何不能诛杀人类？

可是，你不能讲这样的道理。

不能讲道理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猪牛羊毒蛇猛兽的战斗力不如人类，智商不如人类。

一句话，力不如人你就该死。

在大神眼中，人类的地位如何不是这样？

在大神眼中，人类的地位可能就跟猪牛羊似的，要打要杀，何须过问你等意见？

就算要杀你灭你，你又怎样？

就算大规模的杀戮，你又如何？

如果老鼠蚊子能说话，他们一定会大力控诉人类大规模的灭鼠、灭蚊活动，认为那简直是惨无人道丧心病狂的不公平举动。

可是，这抗议有用么？

人类听了只会觉得荒谬可笑吧？

殊不知在大神们眼里，人类的反抗同样也是荒谬可笑，不值一提的。

全宇宙都一样，强者才有话语权。

所谓的仁慈大度，怜悯宽厚，以德报怨、忍让克制……分明是你必须占到了一个高度，藐视众生之后，才有权利说这样的话。

否则，你无非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而已。

越是奴隶，越是劝说别人忍让忍让再忍让。

因为，不忍让你能如何呢？

不忍让，你就得死。

反抗，你也得死。

正因凫风初蕾想通了这个道理，才分外对九重星联盟感到兴趣。

她很后悔早前没有多多问问父王。

她甚至暗暗有点抱怨父王，为何不早早告诉自己有关九重星联盟的一切，哪怕是多少透露一点也好啊，可是，父王什么都没说。

她甚至发了奇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九重星联盟看看，一定要亲眼看看那里到底是一些什么了不起的大神，到底他们拥有怎样的神力，到底是如何地把人类蚊子一般踩在脚下的。

遗憾的是，她想，自己可能永远去不了。

没这个能力不说，也没这种工具。

忽然，她想到不周山。

不周山上被封印的全宇宙最先进的武器。

要去不周山，必须先去周山。

周山上封存了全球最先进的飞行器。

唯有乘坐这些飞行器才能达到不周山，抵达了不周山，便可以开启封印已久的神秘武器，然后，顺理成章就到了九重星联盟？

一念至此，她忽然心跳加速，脑门上隐隐地渗出汗来。

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以前，怎么就从未想过这么盛大的一个武器库？

是不敢想？还是自认为拿到了也不会用？

可是，既然拿到了，怎会不会用？不是还有白衣天尊吗？不是还有那么多半神人吗？

至少，可以向他们学习一下。

但是，这个疯狂的念头很快便冷却下来了。

就算自己去到周山，开启武器库，拿到飞行器，可是，飞行器需要的燃料呢？

当初百里行暮说了，现在的地球上已经没有足够启动飞行器的燃料了。也许涯草和一干外星人秘密勾结，曾经启动制造出燃料，但是，尚未成功，便不知所踪。

没有燃料推动的飞行器，形如破铜烂铁，甚至不如一匹马。

自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燃料，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制造。

也或许，那武器库里也有类似太阳能飞行器之类的？可是，就算有，她想，自己还是很难掌握其中的要领。

毕竟，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就像一只猴子闯进人类的世界，你根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就更别说掌握人类的那些先进技能了。

她很沮丧。

她觉得自己的渺小不在于武力值不足，而在于知识和见识不足。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游走天下的鱼凫国女王，曾经自以为见多识广。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井底之蛙。

待要学习，却不知从何学起。

忽然，她跳起来。

她是真的跳起来了。

整个人简直发狂似的乱蹦乱跳。

天啦。

凫风初蕾，你这个笨蛋。

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你怎么忘记了那个藏宝库？

你怎么忘记了鱼凫国那个超级藏宝库？

里面，不但有无数的黄金珠宝，还有数不清的各种书籍，模型，资料……以前，她一直认为那是蚕丛大帝留下的上古文字，不认识也不稀奇。现在，忽然意识到，也许，那正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种种资料。

学习了这些东西，岂不就可以撬开一个新的世界？

她恨不得马上冲出这忘川之地。

她恨不得马上跑回金沙王城。

可是，只跑了几步，便停下脚步。

因为用力过猛，心脏已经压抑不住地抖动，仿佛一股气息在顺着脚趾倒流，逆向行驶，令人难受得浑身筋脉都在抖动。

生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问题，又谈何开启鱼凫国的宝藏？

须知那宝藏是启动了匹配值的——必须是武力值达到了上一代鱼凫王的平均值，你才有资格启动。

可能设计者早已考虑好了：你连开启宝库的能力都没有，那自然就不配使用。

这很公平。

她当时能开启，完全是仗着在西北沙漠继承了百里行暮高达七十万年的半神人的元气。

可现在，这元气早已衰竭，哪里还有开启的能力？

她沮丧地倒在沙地上，抱着头，但觉昏昏欲睡。

在忘川之地的每一天，都是睡觉。

她觉得很无聊。

她觉得这地方其实就跟一个荒漠似的。

你饿不死渴不死，但是，呆在这里毫无意义。

就像一只企鹅，永远呆在北极圈，一辈子所看过的风景，就一种——大雪。

她昏睡了许久许久。

睁开眼睛时，忽然呆了一下。

她本能地慢慢坐起来。

漫天的雾气早已消失。

那是一个朝阳初升的日子，可是，吸引她目光的绝非那绚烂的朝阳，灿烂的天河，她看到前面一望无际的红——一排排高大的刺桐花树，红色刺猬一般一串串的鲜花开得满枝满头。

一条很长的花道蔓延开去，不知通向多么遥远的地方。

她不由得站起来，踏上花道。

恍惚中，仿佛走在了金沙王城的十里花道。

可是，这花道绝对不止十里，这花道无穷无尽一般。

一阵风来，当然没有花瓣，因为，刺桐的花串等闲是不会轻易飘落的，可是，她还是伸出手，本能地迎接那些花瓣。

掌心空空，一无所有。

刺桐花束就像是一串串的假花，永不凋落。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多久。

她一直不停地走下去。

“少主……少主……”

她蓦然回首。

她呆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恍如梦中。

“少主……少主……”

两个蛇头就像两个小孩儿的面孔，左右将她抱住，她还是恍如梦中，不言不动。

“少主……是我……是我……”

好半晌，她才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委蛇的双头，泪如雨下。

委蛇。

居然是委蛇。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只有在梦中才梦见过这生死相依的老伙计。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很用力。

手臂很疼。

那孩儿面一般的双头千真万确出现在自己眼前。

“少主……是我……真的是我……”

委蛇也激动得语无伦次：“是百里大人在有熊山林找到我的主芯片，然后加以修复，重新将我激活……”

委蛇，本质上是一条机器蛇，要杀死它，只能摧毁它脖子上端的芯片设计。

所以，无论经历多少次战斗，委蛇总是不死。

直到有熊山林一战，那神秘敌人一眼看出了委蛇的死穴，一举格杀。

可是，白衣天尊找到了它的骸骨，又找到了它的芯片，然后，很是耗费了一点功夫，将它彻底修复。

凫风初蕾呆在这忘川之地，本以为坐牢一般，却忽然见到这生死相依的老伙计，如何能不喜出望外？

她高兴得紧紧抱住委蛇的脖子，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她才松开手，呵呵大笑：“委蛇……委蛇……你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我真是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居然还能见到你……”

委蛇细细打量她，慢慢地，小孩子般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一层深深的悲哀和忧虑之情，少主，竟然被人重伤成这样。

有熊山林一战，它先于少主倒下，所以，虽然情知少主遭遇不测，却一直不清楚少主到底被伤成了什么样子。

直到现在才明白，少主整个人几乎都被彻底摧毁了。

不止是容貌，还包括她的元气，以前积蓄的武力值，统统都已经下降到了一个临界点。

纵侥幸不死，可是要恢复如常，谈何容易？

可是重逢的喜悦早已压倒了悲伤的心情，它十分振作，也十分乐观：“少主，只要我们都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初蕾听得这话，兴奋之情慢慢地便减弱了。

可是，她还是兴高采烈：“没错，委蛇。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没有一个盟友，也没有一个可靠地帮手，现在，你回来了，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委蛇若有所思：“我能起的作用有限，但是，少主可别忘记了我们真正的帮手和盟友……”

她一怔。

委蛇直言不讳：“白衣天尊才是我们真正的帮手。”

她慢吞吞地：“白衣天尊，他会成为我们的帮手吗？”

“若不是天尊出手，我再也不会有复活的一天。他对我尚且如此心存怜悯，对少主就更不用说了。就像这忘川之地，一般人是根本来不了的，可是，他却带少主到此疗伤，这就更证明他的良苦用心。天尊，他才是我们真正的盟友，要对付那神秘的敌人，天尊，必不可少……”

她忽然高兴大叫：“委蛇，你也说我们神秘的敌人？”

委蛇微微意外：“少主难道忘记了我们的敌人？”

“不是我忘记了，是他们告诉我，有熊山林根本没有什么神秘敌人，这一切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想象，意识的混乱，包括你的死也是我亲手所为……”

她将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有熊山林一行的调查结果详细向委蛇讲了，委蛇听完，脸色变了。

它小孩儿一般的两张面孔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恐惧之色，连声道：“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有熊首领怎会是被大熊猫所杀？怎么可能？再说，我怎会是被少主所杀？我怎会连我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它愤愤不平：“可怜的熊猫，竟然成了替罪羊。这真是厚颜无耻的栽赃！”

凫风初蕾如释重负。

是的，这不可能是自己的幻觉。

这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自残。

就算自己的生物意识紊乱了，可是，委蛇不会，委蛇是机器人的属性，冷静而理智，怎么可能也出现幻觉？

分明是那神秘敌人做了手脚。

这时候，就更加体会到那神秘敌人的可怕了——居然可以瞒过白衣天尊，肆无忌惮修改作案现场。

须知白衣天尊可不是一般人，他的神格在九重星联盟也是数得上的。

就算凫风初蕾根本不懂九重星联盟各大神族的关系以及他们的地位，但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若不是身份尊崇，九黎就不会有那一场万神大会。

大神们可人类的世界差不多，唯有精英方可汇聚精英，没道理一个小人物可以招待全球的大富豪。

也正因此，她更是疑虑重重。

敌人能骗过这么厉害的白衣天尊，可见，自己跟其差距，真的就是蚊子苍蝇和人类的差距了。

她忽然很沮丧，跌坐在地，抱着膝盖。

委蛇立即道；“少主，你先别急……”

她听得这话，又开心起来：“是啊，我急什么呢？以前没有你，我都没死，现在你回来了，我更是如虎添翼……”

忽然又觉得此话不妥，笑着挥了挥自己孱弱的双臂：“哈，委蛇，我现在可不是如虎添翼，是如猫添翼了……”

委蛇也笑起来。

这一笑，主仆顿时精神振作。

委蛇故意逗她开心，双头摇晃起来：“少主，要不要飞行在空中欣赏一下忘川之地的美景？”

她大喜：“当然。”

凫风初蕾十五岁那年开始骑着双头蛇游历天下。

委蛇纵谈不上日行万里，但日行几百里是可以的。到服食不周山之果后，更是体力倍增，日行千里也不再是问题。

可是，飞行，却是第一次。

当它飞起来，慢慢地升向半空时，凫风初蕾惊呆了。

委蛇，竟然如一艘小小的飞行器，一点一点飞了起来。

委蛇，它怎么会飞？

它虽然是个半机器人，但是，以前也有一部分血肉之躯的困顿，根本无法飞翔。

可是现在，它自由自在飞行在天空，速度平稳，越升越高。

她坐在蛇背上，眼睁睁地看着最高的一颗刺桐花树消失在眼前。

白雾散开，天空全是白云。

棉花糖一般一堆一堆的白云，随手抓一把便可以放在嘴里咀嚼。

她真的伸手去抓了一把，抓到的却是一把虚无。

她却兴奋得大叫大嚷：“天啦，委蛇，你怎么能飞行了？”

委蛇也大笑：“是天尊将我改造，在芯片里加了新的东西。不过，我虽然能飞行，可速度却不行，还赶不上以前我们那艘太阳能小飞行器。天尊说，那是因为我有一部分还是血肉之躯的缘故，没办法彻头彻尾做一个机器蛇，所以，无法突破极限，无论是飞行速度还是飞行高度，都无法达到正常飞行器的地步……这么说吧，我的飞行能力基本上和秃鹫差不多……”

秃鹫，已经是地球上的鸟类中飞得最高最快的动物了。

可是，就算是飞得最快的鸟类，一小时也最多只有几十公里，完全达不到飞行器一小时上千公里，当然更不要说什么超光速飞行器之类的了。

饶是如此，凫风初蕾已经非常非常高兴了。

不光是高兴自己有了能飞行的工具，更高兴的是这老伙计的回归，哪怕它根本不会飞行，根本和以前一样，她已经非常非常高兴了。

更何况，这飞行还是意外之行。

“哈哈，委蛇，你比大费的那些蠢鸟要快得多了……”

“哈哈，大费哪里飞得了这么高？他的那些蠢鸟顶多飞到百米高空，或者几十米，我亲眼见过，他飞不高的……我可是足以飞上万米高空啊……”

“万米高空？真的吗？委蛇，你可以飞上万米高空？”

“哈哈，我试一试，少主，你坐稳了……”

委蛇，急剧上升。

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她兴奋得在半空中大喊大叫：“哈，委蛇，你再试一试，能飞多高……哈哈哈……再试一试……”

“少主，我尽力，尽力……哈哈……”

彼时，白云已经完全在头顶。

白云就像一堆虚无的棉花糖，你一抓，它就跑。

低头，再也看不到群山，草原。

凫风初蕾觉得自己就像传说中的那些仙人，乘风而去，来去自如。

她高兴得一挥手，差点从委蛇背上颠下来，委蛇吓一跳，大叫：“少主，坐稳了……”

她却没事人一样哈哈大笑：“好玩，好玩，真是太好玩了……委蛇，以后我们真的可以走遍天下了，哈哈哈……委蛇，你飞过去，我要抓住那团白云……过去一点点……再低一点点……哈哈，左边跑了，左边跑了……哈哈，你看见太阳了吗？哈哈，我们距离太阳好近……我看看能不能抓住太阳……”

有时候，太阳近得就在你的眼前，伸手可以触摸。

凫风初蕾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太阳，纵然当初乘坐百里行暮的飞行器，也是在机舱里，完全不是这么真切，这么毫无阻隔地看着天空，太阳，甚至月亮星辰……

原来，有翅膀的感觉竟然是这样。

竟然这么爽。

甚至根本不是自己的翅膀，而是委蛇的翅膀，已经这么爽了。

难怪人们常常说：恨不得腋生双翼！恨不得整一双翅膀！

果然，人必须要有翅膀啊。

她哈哈大笑，忽然对着天空猛地呐喊一声：“啊……啊……”

那吼声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一旦喊出了，但觉深呼吸一般，胸中压抑许久的绝望、愤懑、凄苦、失落、郁闷……万般负面情绪，忽然就在这大吼大叫之中，烟消云散了。

……

云雾深处，一双眼睛漫不经意地看着这一幕。

那半空中大吼大叫的人儿，声音清脆，笑如银铃，简直就像驭风而行的小小精灵。

夕阳衬得她的面容花朵一般。

不是花朵，是花骨朵。

那么干净，那么纯洁，那么芬芳。

她大吼大叫，兴奋异常，仿佛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未知的领域。

她总是这样，胸无城府，很小的事情都可以让她开心老半天。

慢慢地，他眼中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竟不知道，委蛇的回归能令她如此开心。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大的效果，他很可能会提前去一趟有熊山林。

月色，比轻纱更加温柔。

从小木屋的顶端能看到蓝色的星空，闪烁的天河美丽得就像是一匹银光闪闪的缎带。

可是，凫风初蕾已经无心欣赏。

她倒头就睡。

她睡得十分香甜。

有熊山林一战之后，她曾经动辄以半年以上的长度昏睡——但是，那不是正常的睡眠，那是昏迷不醒。

现在，才是真正的睡眠。

她心无旁骛，纵然睡着了，面上也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是几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安全，无忧，对自己的未来再一次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是的，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

门外，委蛇忠心耿耿地守候，就跟昔日一样，从未改变。

当老鱼凫王改造它，在它的芯片上输入那固定的指令和程序时，便注定了它对少主忠心耿耿的一生，且永不改变。

此际，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却站起来，悄然离开了小木屋。

因为，它看到白衣天尊。

它走过去，毕恭毕敬行礼，“百里大人，谢谢你。”

白衣天尊看了看小木屋的方向，随手拍了拍它的双头，微微一笑：“委蛇，新的芯片还适应吗？没有和你原有的躯体和记忆互相抵触吧？”

“没有！它们彼此融合的很好。谢谢百里大人，是百里大人给了我新的生命！”

委蛇再次向他行礼：“百里大人不但救了我，还救了少主，委蛇真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他微微皱眉，“委蛇，你怎么和你家主人一样糊涂了？”

委蛇还是毕恭毕敬：“百里大人何出此言？”

“你家主人是血肉之躯，糊涂不奇怪，你这个机器蛇，难道也跟着一起糊涂？你为何也和你家主人一样叫我百里大人？”

委蛇凝视他半晌，还是毕恭毕敬：“因为，你本来就是百里大人！”

白衣天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已经说了许多次了，我是白衣天尊，我根本不是你们那个什么百里大人！我再重复一次，我根本不认识百里行暮。而且，百里行暮这个名字在七十万年之前是不存在的，无非是他后来凭借几分长得像我白衣天尊，才沽名钓誉侥幸做了一个鱼凫王而已。可是，他连鱼凫王的宝座也没能坐稳，很快便被颛顼搞死了。这样的一个废物，怎会跟我有关系？”

他一字一句：“委蛇，你听好了，百里行暮是百里行暮，白衣天尊是白衣天尊！我总不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而且，我有什么必要在你们面前隐瞒身份？事到如今，还有隐瞒的必要吗？”

委蛇沉默一下，并未分辨，却还是毕恭毕敬：“就算委蛇糊涂分不清楚。可是，我家少主不会糊涂得分不清楚……”

白衣天尊气得笑起来，干脆伸手重重地在它的一只头上拍了一下：“你这委蛇，果然比你家少主更糊涂。你家少主好歹是受了重伤，神志不清也可以理解。问题是你已经彻底痊愈，本领更胜以往，怎么也还是这么糊涂？”

委蛇摇摇头，固执道：“天尊，你真的以为少主是糊涂了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它叹道：“少主就算受了重伤也绝不会糊涂不清。天尊，你以为少主为何会一直留在这忘川之地？”

他扬起眉毛，没有回答。

“天尊可能是认为少主没有力量离开，对吧？可是，你别忘了，少主可是四面神的后裔，身上本就自带半神人的血统。她如果真的要离开，绝不会束手待毙。她之所以没有拼死离开，只因为她相信你。她知道自己呆在百里大人身边很安全，所以，很放心……”

他屏住呼吸，慢吞吞地：“你说初蕾她还相信我？”

“当然！少主一直最信任的都是你。如果你不是百里大人，你以为她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享受你的好处吗？”

“……”

“相信我！如果你不是百里大人，哪怕少主马上就要死了，也绝不会多看你一眼，更别说一直享受你的好处了。正因为你是百里大人，是她唯一最爱的人，她才会一直呆在你身边……再说，少主可不是一般的孱弱女子，她的武力值纵不敢说天下第一，可是，在地球人中绝对是天下第一！甚至不逊色于许多半神人！天尊应该很清楚，有熊山林一战，那神秘敌人那么厉害，少主最后也能反戈一击，纵然没能伤害敌人，却还是成功将敌人吓跑，否则，她连等待救援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白衣天尊这才微微吃惊了：“委蛇，你也认为真有神秘敌人的存在？”

“当然！我正是死在那神秘敌人手下。敌人不光厉害，而且一眼看出我的死穴，一招致命，一般的地球人是根本办不到的，所以，我推断，那敌人一定是某一位半神人，或者某一位大神……”

“半神人？你和初蕾一样，都认为是半神人所为？”

“那神秘敌人从不现身，我们每一次都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影……这么看来，只有半神人才会这样，因为能量远远大于我们，所以，只需要声音就行了，而且，最主要的是，我觉得这半神人害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居然会害怕暴露身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怕暴露身份，按理说，半神人要对我们下杀手根本不需要惧怕什么，更不需要什么理由。奇怪的是，这个敌人就是害怕暴露了身份，所以才百般遮掩，若非如此，少主在最后的一刻根本躲不过迫害……”

白衣天尊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初蕾说的有熊氏一族全部被变成了青草蛇也是真的了？”

委蛇忽然打了个冷颤，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白衣天尊这才吃了一惊。

要叫一个半机器人吓成这样，可以想象，当时的现场当是如何骇人听闻——如果说，有熊山林之战时，委蛇还是半机器人的话，现在的委蛇，几乎四分之三都是机器人了，身上血肉之躯的程度已经很低很低了。

白衣天尊找到它的主体芯片之后，要升级改造它的主体芯片很容易，但是，要复原它昔日血肉之躯的部分却有相当的难度，权衡再三后，便将它蛇躯的大部分直接更换成了一种特殊的合金，只保留了极少部分容易复原的血肉，这才让它外表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否则，它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机器蛇了。

可是，现在，这条机器蛇竟然也一阵阵颤栗。

他沉声道：“委蛇，你把当初有熊山林发生的一切全部给我讲述一遍。你记住，越详细越好，一个细节也不要错过……”

委蛇开始讲述。

是从凫风初蕾第一次到有熊山林开始的。

凫风初蕾为了追踪有熊氏父女的下落，在钧台之战后直接去了有熊山林，可是，除了一地的青草蛇什么也没看到。

然后，和涂山侯人一起前去，这一次，根本没去到有熊广场，半途就折返了，自然也没看到青草蛇。

最后一次去，便是那场生死大战了。

自己直接丧生在有熊广场，少主也几乎变成了一具僵尸。

它讲得非常仔细，白衣天尊也听得非常认真，中途，从未开口打断。

直到委蛇全部讲完，他还是沉吟不已。

委蛇也不打扰他，只是毕恭毕敬待在一边。

它希望百里大人能找到问题的关键，能想到什么疑点，至少，能对敌人的身份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和少主重逢之后，它更加清楚了，如果没有百里大人的援手，单凭自己和少主，很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报仇，甚至连敌人是谁都弄不清楚。

好一会儿白衣天尊才沉声道：“你们第一次去有熊山林，出来后已经是几个月过去了？”

“没错。我们一直认为自己在山中徘徊了最多一天而已，不料，下山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赶到钧台时，直接就是启王子的钧台之享了……我和少主当时都很意外，可是，却一直找不出原因……”

“可为什么涂山侯人和你们一起去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到？”

“这也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按理说，我们当时和启王子一起在月色下徘徊，就好像永远不会天亮似的，可下一刻便豁然开朗。可能正因此，少主并未带着启王子一起上有熊广场……”

“为何你家少主临时改变主意，不带涂山侯人上去了？”

“这……可能我家少主那时候觉得真相太骇人听闻，不想惊扰了启王子吧？”

白衣天尊想，这不是理由。

可是，他并未继续追击这个问题，而是提出了第三个问题：“你真的亲眼看到有熊女变成了一个满头毒蛇的怪物？”

委蛇微微闭了闭眼睛。

声音还是颤抖的：“真的！百里大人！我保证这是真的！自万国大会之后，我们就和有熊姑娘很熟悉了，也见了多次面。我还单独在槐树居和和他们父女有过一次很长时间的谈话，所以，对他们真的是非常熟悉，绝对不会认错人……”

“那千真万确是有熊姑娘，她的五官身形都没有改变，只是，她的满头全部是青草蛇，她的身上也爬满了青草蛇，可是，她开口说话却是涯草的声音……没错，是涯草的声音……”

问题就在这里。

那是涯草。

有熊女最多是个寄生体，作祟的是涯草。

所有证据都指向有涯草，是涯草蛊惑了有熊女，是涯草蛊惑了有熊山林的所有猛兽，是涯草造成了凫风初蕾的错觉。

但是，白衣天尊这一次却并未打断委蛇，只是静静听他说下去。

“……后来，我的身上也爬满了青草蛇，全部都是青草蛇，它们简直就像水蛭一般铺天盖地沾满了我的全身。它们的足下都长了十分锋利的尖锐勾刺，一旦嗅到血肉的气味立即就会倒生进人体之内……青草蛇实在是太多太多，后来，我已经自顾不暇，只看到少主身上也爬满了青草蛇，那些青草蛇拼命往她脸上钻，往她头皮上钻……远远看去，少主的头发好像全部变成了青草蛇……”

委蛇说不下去了。

它每次重复这个场面，总是浑身发抖。

这是它一生中最恐怖的经历，每一次回味，都觉得那是一种人力无法对抗的力量——是魔鬼的力量。

“说也奇怪，在这之前，只有少主才能听到那个神秘敌人的声音，我一直什么都听不到。可是，临死的那一刻，我忽然听到敌人在笑，他在笑……”

这个细节，委蛇之前从未提前。

白衣天尊立即道：“敌人在笑？”

委蛇稍稍迟疑，还是十分肯定：“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错觉还是真实的，我听到敌人在笑，我听到敌人十分得意的声音，敌人说：你不是自傲于绝世无双的美貌吗？你不是颠倒了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吗？凫风初蕾，那你想想，当你的那些倾慕者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看到你变成一个满头怪蛇的怪物时，你的那些倾慕者还会爱你吗？哈哈，他们还会对你神魂颠倒吗？”

白衣天尊猛地抬起头。

委蛇的声音居然变了，根本不是它原有的声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竟然仿佛就是那个敌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它体内复制出来，现场播放。

可委蛇却丝毫没意识到这个惊人的事实，孩儿面上全是惊惧，脖子也一直微微颤栗：“凫风初蕾，我要让你变成一个满头怪蛇的丑八怪，那些青草蛇会钻入你的头皮，吸取你的养分，将你整个人掏空，变成有熊女一般的怪物，可是，你不但无力反抗，你还会变成我的助手，你会从此跪在九黎的红花丛中，和那些有毒的红花一样，将任何胆敢起来九黎的敌人全部干掉，从此生生世世成为白衣天尊的奴隶，哈哈哈，这是你身为颛顼的女儿应该付出的代价，是你活该，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委蛇的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敌人的声音。

这话，不像是敌人在说，反倒是它所亲口说出的一般。

白衣天尊的震惊可想而知。

尤其，这几句话彻底指向了自己——居然是自己指使那敌人这么做的，或者，那敌人干脆就是自己。

原本一目了然的事情，现在，变得如此复杂。

他忽然伸出手，重重地在委蛇头上拍了一下。

委蛇立即闭嘴。

只见它两个头上都冷汗涔涔，显然是沉浸于之前的恐惧情绪里不能自拔，可见这事情对它的影响之大。

好一会儿它才清醒过来，仓促道：“百里大人见谅，我失态了。”

白衣天尊摇摇头，微微闭上眼睛。

如果说早前他曾对凫风初蕾的讲述半信半疑，甚至大半倾向于是她受到蛊惑之后的错觉，可现在，他几乎大半相信这是事实了。

这世界上不会有这么逼真的错觉。

而且，他可没忘记自己刚刚找到凫风初蕾时她那可怕的样子：满头满脸全是凝固的血痕，整个头皮都仿佛被扯了一层下来似的，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

甚至她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时，好长时间都在做噩梦，每次在梦中都惊惶打大叫：“蛇……有蛇……快把这些青草蛇赶走，快救济我……”

有时候，她叫父王，有时候，她又叫百里大人……每一次都是悲痛欲绝，仿佛绝境之中已经无力自拔的死亡者。

他对她的怜悯，便因此而来。

更主要的是，这一次替她疗毒时，他亲眼看到她几乎幻变成一只黑色的怪物蜘蛛。

因为这情景太过恐怖，所以，尽管凫风初蕾并未亲眼所见，但他稍稍提起，她便吓得几乎发了狂。

两件事情加起来，以前原本迷糊不清的东西，慢慢地便开始清晰起来。

以前，本以为真的是她的幻觉，受到蛊惑之后的身不由己，神志不清，现在方才明白：这很可能不是蛊惑！

这很可能是一桩无法无天却又高明之极的大屠杀。

只因为这场大屠杀的目标是有熊氏一族，所以，凶手做了极其高明的伪装，巧妙至极的嫁祸，一切都推给了发狂的熊猫和猛兽以及涯草。

因为，现在所有的指向都表明幕后凶手是涯草。

因为，涯草具有要灭绝有熊氏一族的动机。

涯草更有妒恨凫风初蕾，并痛下杀手的动机。

涯草，甚至具有很大的本领，而且，涯草善于下毒，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本领。

可是，他很清楚，那个叫涯草的女巨人，没有这屠杀凫风初蕾的本领。

涯草，甚至根本不是凫风初蕾的对手。

甚至一般的半神人，如果是单打独斗，也不见得就会在凫风初蕾面前占据多少优势——须知她其实也不是一般人，身上有黄帝的血统，有颛顼的遗传，更有百里行暮七十万年的元气。

涯草，怎么可能将她蛊惑，并造成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现在的关键是：涯草在哪里？

“委蛇，你说你家少主刚到有熊山林不久，便打死了涯草？”

“没错。我亲眼看到那个可恶的女巨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巨人骨头。”

白衣天尊面色一变。

他当然清楚巨人一族的神秘之处，如果一个巨人已经彻底露出自己的骨头了，那就一定是非死不可了。

巨人露出了骨头，那就是魂魄也无法寄生了。

可是，他在有熊山林往返几次，找到了凫风初蕾、金杖、委蛇的尸骨，可是，却从未见到过什么女巨人的头盖骨。

他很清楚，自己几乎已经探究了有熊山林的每一寸土地，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忽略的地方。

涯草的头盖骨绝对不在有熊山林。

既是如此，谁带走了涯草的头盖骨？

是谁藏起了这女巨人的头盖骨？

那幕后的凶手，藏起涯草的头盖骨又是所为何来？莫非是要继续嫁祸给涯草？反正死无对证？

他陷入了沉思。

慢慢清醒过来的委蛇坐在他对面，不敢催促，也不管发出声音。

它一直都很清楚：除了白衣天尊，自己和少主已经找不到任何更好的帮手了。

而且，它坚信，百里大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月色，慢慢西沉了。

很长一段时间，白衣天尊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呼吸都停止了似的。

委蛇不敢打扰他，也一直悄无声息地坐着。

它看到白衣天尊不时看看不远处的小木屋，只见月色下的小木屋，简直就像是一朵大大的蘑菇，造型十分可爱。

少主的一条命，真可谓全是百里大人救回来的。

它不由自主笑起来。

白衣天尊终于抬起头：“委蛇，你笑什么？”

委蛇起身，再次对他行大礼：“百里大人，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大恩不言谢，委蛇实在是无以为报了。”

“委蛇，我不是百里大人！”

他一字一句：“这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敢也没有能力篡改我的记忆！我绝对不是百里行暮！”

“可是，百里大人……”

“过去的七十万年，我一直闭关，从未到过地球！既没有做过什么柏灌王，也没有改名为百里行暮！那个百里行暮，只是一个碰巧和我长得很相似的冒牌货而已！”

委蛇惊呆了。

可是，白衣天尊不再有任何的解释，只淡淡地：“我会帮你们解开这个谜底，也会尽可能找出真正的凶手。可是，我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你们误以为我是百里行暮，而是我本人也很好奇，到底是哪一个凶手有这么大的能耐！”

言毕，他的身影已经远去。

委蛇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晨的刺桐花，就像是绿色翡翠上镶嵌的一簇簇红色宝石，晶莹欲滴，毫无瑕疵。

一夜好眠，连梦都没有，醒来后真是精神抖擞。

凫风初蕾兴致勃勃：“委蛇，我们飞到最高的那颗刺桐花树上玩一下吧。”

委蛇抬头看了看，最高的一棵花树大概有几十丈高。

它笑起来：“这有何难？”

几十丈高的花树，对于委蛇来说，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当它停留在树冠顶端时，凫风初蕾随手便摸到了最高最高的一串红花，哈哈大笑：“现在，我无论想摘那朵花都不是问题了……”

头顶，一群大雁飞过。

凫风初蕾大叫：“委蛇，快追上去……”

委蛇立即追上去。

一群大雁岂能是委蛇的对手？它们排成人字形，估计正飞得高兴，忽然看到这么大一个家伙追来，吓得大叫，顿时变了队伍，乱七八糟的到处逃窜。

凫风初蕾一伸手，非常轻易地就抓住了一只大雁的翅膀，只听得那大雁惨叫一声，撕心裂肺一般，她吓一跳，赶紧松手，大雁一下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几片羽毛，零落下去。

她大叫：“委蛇，委蛇，快停下来。”

“哈哈，少主，不追上去吗？你看，前面有两只真正的苍鹰，是老鹰……哈哈，我们追上去试一试，据说苍鹰能飞得很高很高……”

“别试了，别把那些家伙给吓死了。”

“不是吧？苍鹰不会很胆小的，我们试一试……”

她也觉得好奇，也没有阻止委蛇。

委蛇立即就向苍鹰追去。

那是两只很大的苍鹰，展开双翅的时候，有一两米长，形如小型飞行器。可能是察觉有敌人追来，这两个玩意居然回头，发出锐利的尖叫，并凶猛地煽动翅膀，一副随时要扑过来战斗的准备，待得看到是一条双头蛇，估计被吓住了，只恶狠狠地瞪了委蛇一眼，掉头就跑了。

委蛇一时兴起，大笑着追上去：“站住……站住……”

嗖的一声便窜到了两只苍鹰的前面。

苍鹰吓一跳，煽动翅膀便俯冲下去。

“哈哈，委蛇，我们再要这么追下去，只怕天空的鸟儿都会被吓破胆，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委蛇身子一矮，也跟着俯冲下去。

如乘风破浪一般，凫风初蕾已经滑落地上。

她一头栽倒在草地上，咯咯大笑：“好玩，真是太好玩了……委蛇，真是太好玩了……”

委蛇笑着看着少主，轻轻摇晃了一下双头。

自从百里大人去世后，它从来没有见到少主这样欢乐大笑，无忧无虑过。

此时的少主，元气大损，容貌已经不足巅峰时期的两成，按理说，她应该十分悲伤，十分沮丧，十分惶恐，可现在，她咯咯大笑，简直就像一个从来不识愁滋味的娇憨少女。

就像有熊山林那么可怕的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于是，它也笑起来。

笑声停止之后，凫风初蕾也渐渐安静下来。

天空，草地，委蛇，这一切，仿佛都不是真实的。

甚至，还有白衣天尊。

上一次他说他又去了一趟有熊山林，当时她不知道他去干什么。现在当然明白了，他是去找委蛇的。

只因为她说：要是委蛇还活着就好了。

所以，他不惜代价将委蛇治好，带到这忘川之地。

他耗费那么大的力气，这又是所为何来？

就为了要让自己高兴一下？

她悄然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然后，不经意地放开。

转眼，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委蛇毕恭毕敬：“天尊，请坐吧，我先去练习一下飞行。”

白衣天尊坐下，只见委蛇嗖地一声飞向天空，它的本体是蛇，可是，飞行的动作却十分轻灵，敏捷，就像是一股风一般矫健地在天空里遨游。

他不经意地看去，只见凫风初蕾也抬头看着委蛇，脸上有微微的笑意。

她脸上曾忽然出现的可怕黑蜘蛛暗影已经不见了，脸色白皙，笑容微微，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他的心里，却更是不安。

因为，他已经很清楚，这不是一般的病毒，这是生物基因异变病毒——下毒之人，就是要把她变成一只丑陋可怕的毒蜘蛛。

须知，在人类的世界里，毒蛇和蜘蛛都是令人类恐惧而厌恶的。

下毒者显然很了解人性，目的便是为了让她成为人类眼中的丑恶者。

这到底是为什么？

并非他对这病毒束手无策，而是他慢慢地清晰了一件实事——能下这样的基因病毒，只能是九重星联盟的半神人。

而且，这半神人一定是处心积虑，本领高强。

这个半神人，到底是谁？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凝视她。

毒气一旦被克制，帝流浆的效果便彻底发挥出来。

她的面色，玉一般淡淡的。

如果再稍稍胖一点，那整个人简直就像是一朵灵动无比的鲜花了。

她一直侧脸看着天空，他却一直看着她。

她忽然回头，看他一眼。

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眼珠子几乎要发出光来似的。

“天尊，谢谢你！”

他听得自己心脏砰的一声。

他竟然忘记了回答。

她非常认真：“天尊，谢谢你。”

他无数次救她，她却无数次责他，恨他，怨他，对他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

直到现在，直到他救了委蛇，她才能说出这样一声谢谢。

她慢慢地站起来，看样子是要走了。

他忽然拿出一支乐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乐器，好像笛子，又好像洞箫，但都不是，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仿佛是一支墨绿色的竹管而已。

她看了几眼，还是转身。

乐声，是从背后发出的。

那是一首轻快的曲子，最初听起来平平无奇，可渐渐地，她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无数人站在金色的麦田中，旁边是红红白白盛开的“大麦熟”花朵，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乐不可支……

她又转身，不由得坐下去。

就坐在他的旁边。

可是，他只静静吹奏，仿佛并未在意她这小小的举动。

曲声，从欢快跳跃，渐渐地变得缠绵动人。

凫风初蕾自身对音乐略知一二，但是，远远谈不上精通，以前，她认为涂山侯人很可能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音乐高手了，现在才明白，原来，音乐这种东西是没有界限的。

一山还比一山高。

而且，这曲子，具有强烈的画面感。

你能看到远方演绎的故事，短暂的离别，嗔怪的争吵，小小的甜蜜，心酸的哭诉……她无法准确地形容，只是觉得这乐声就像是寒冬里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无论你有多少焦虑，无论你有多少委屈、怨恨……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她的内心变得很平静。

无论是对他的怨恨，还是对自己曾经差点被异变成怪物的怨恨。

其实，她很清楚，这种强烈的怨恨之情，对于伤势的复苏是非常有害的，因为，你每天都沉浸在强烈的怨恨和极度的焦虑恐惧之中时，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分泌出许多相关的毒素。

正所谓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喜怒哀乐，最能摧毁一个人的身体和意志。

可是，她无法克制。

任何人都无法克制。

尤其是从巅峰高处跌落之人，本以为睥睨天下，最后，你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丧家之犬，天下之大竟然没有容身之地的时候。

种族灭绝，亡国灭家。

她长时间，都沉浸在这样的焦虑和恐惧之中，又如何能真正好好静养？

所以，帝流浆都压制不住她毒性的爆发；

那天看到白衣天尊幻变巨人之后，伤心过度，竟然连白衣天尊连续赋予的元气都无法压制，这才有了剧毒黑蜘蛛的显现。

现在，她忽然平静了。

她坐在草地上，坐在乐声里，依稀仿佛回到了过去。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金沙王城的时候，和委蛇游历天下的时候，在周山之巅第一次见到那白衣人的时候……

一如眼前恍恍惚惚的白色身影。

一如他纵横湔山之巅的吟唱。

他的侧脸，就像是一幅画。

一副造物主用了无数的心血和精华，巧手打磨，天下无双的画卷。

人人都赞她凫风初蕾美貌无比，她想，其实，他才真的是倾城倾国。

她想，呵，这可真是百里大人啊。

百里大人可真是好看啊。

脸上，便有了微微的笑意。

那是无法形容的安全感。

那是她已经失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如失群孤雁，如暴走之君。

现在，忽然又回到了同伴之中。

忽然就想，要是时光就凝固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夕阳和月色在天空同时交织成一种迷离的光华。

乐声已经散去，空气中却有袅袅的余香，淡淡的，好像那些充满故事的过去。

她呆呆地坐在草地上，托着下巴。

微风吹来，恍如金沙王城的芙蓉花瓣在一层层洒落。

“初蕾……”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小小的困惑。

心底，有个急切而惨淡的声音：“百里大人……你快承认你是百里大人吧……”

哪怕就是为了安慰，假装承认自己是百里行暮也行啊。

“初蕾……”

她忽然轻轻地：“你和青元夫人成亲了吗？”

这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就像是蚊子叫一般。

可是，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没有回答。

可是，她固执地看着他。

这是她心中一个死结。

这也是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她十分固执：“你和青元夫人成亲了吧？”

声音，更小更小。

如在耳语。

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忽然失去了勇气。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傻瓜。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并未追上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良久，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可爱的小木屋，在夜色下简直就像是一朵蓝色的大蘑菇。

凫风初蕾静静地躺在地上。

明明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还是很宁静——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强烈的，对他的怨恨之情。

她想，可能是因为那乐曲的缘故。

那曲子，具有安魂镇定的功效。

可脑子里还是不由得胡思乱想：他真的和青元夫人成亲了吗？

他俩真的在一起了吗？

可是，他要是和青元夫人成亲了，为何还能这样自由自在地往返？难道青元夫人不会管他？

可是，若是说他俩没有成亲，她又不敢相信。

她想不出他俩不成亲的理由。

就算他不成亲，青元夫人也会逼着他成亲吧？

她可没有忘记，当初在西北大漠的时候，青元夫人已经变相地警告自己，现在想来，那时候就分明已经是宣誓主权了：百里行暮可是我的，你要少打主意！否则，有你好看的。

青元夫人还说：你最好不要和百里大人在一起了，否则，你会后悔的。

青元夫人，想要和百里行暮成亲，已经是很长很长时间的了。

现在，婚约都定了，她哪有放弃的道理？

一念至此，凫风初蕾忽然很沮丧。

可是，无论多大的沮丧，此刻，也谈不上多么悲伤。

“少主……”

她恍然大悟，一定是因为委蛇。

这老伙计守在门口，一切便安心了？

还是因为他把这老伙计给自己找回来，令自己安心了？

她睡不着，她干脆出门。

委蛇坐在草地上，两个孩儿面四下转动。

那模样非常滑稽可笑，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哈，少主，这里可真是太漂亮了。这里叫忘川之地是吧？少主，你注意到了吗？这里不但有美丽的景致，而且空气也和外面大有不同，每次呼吸，都觉得自己仿佛增加了几分精神呢……”

“据说，这里是疗伤的好地方。”

“哈，肯定是这样，不然，天尊不会轻易带你来。少主，这一次你可真的一定会被治好了。”

她低低的：“委蛇，你知道吗？我中的这个病毒叫做生物基因病毒，据说，要是毒性彻底发作，我就会被变成一只巨大的毒蜘蛛……”

委蛇吓一跳，随即，两只孩儿面便摇晃起来：“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有天尊相助，少主绝对不会变成黑蜘蛛。”

她轻叹一声：“其实，要不是他救我，很可能我已经在金沙王城就变成黑蜘蛛了……”

如今想来，真是后怕。

在成婚之夜，自己分明已经克制不住毒性，本以为必死无疑，现在想来，根本就不会死，而是会裂变成一只大蜘蛛。

真的变成大蜘蛛会如何？

会不会把杜宇等人给活活吓死？

纵然不活活吓死他们，会不会根本无法自控，冲向宫殿，冲向金沙王城，见人就杀，见人就砍？

就像当初满头蛇妖的有熊女，外表看起来是有熊女，其实，已经不是了，已经变成了涯草的寄生体，自己已经无法把控自己的身体，而是变成了敌人的奴隶，敌人的试验品，然后，任凭敌人所驱使。

多么可怕。

被敌人害成那样，然后，还成为敌人的奴隶，直到为敌人流干每一滴血汗，才被当成怪物和妖魔，被公开处决。

若非白衣天尊及时赶到，敌人，差点就得逞了。

所以，对他的怨恨，又如何延续得下去？

她甚至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就算他真的和青元夫人成亲了，自己也不要再去怨恨他了。

就算他真的已经不再喜欢自己了，自己也不要再去憎恶他了。

至少，他还有怜悯之情。

至少，他的骨子里还对自己残留了爱护之情。

如此，已经足够了。

委蛇却很害怕。

“少主，什么是生物基因病毒？”

“就是和有熊山林一样。”

“不是障眼法？”

“不是！是真的能将人变成一条蛇，蜘蛛，或者其他任何生物……”

只要下毒的人愿意，他可以将你变成任何的种类。

就像人类所做的试验，只要他们愿意，可以将你的头连接在猴子的身上，甚至将你的头换到别人的身上——当然，人类只能做到这种粗浅的尝试，根本不像九重天的大神，已经到了随心所欲投放基因病毒的地步。

“天啦，敌人真的这么厉害？”

“唉，委蛇，那是因为你没有亲眼见到万神大会。那些大神，一个个颐指气使，趾高气昂，他们一个个都神通广大……”

“既是如此，我们怎么才能对付得了那可怕的敌人？”

凫风初蕾沉默了。

她再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她无法看到自己的脸，所以，只能根据自己的手臂来判断毒性的情况。

自从那天晚上白衣天尊替自己疗毒之后，手臂再也没有变成昔日透明一般的假象——那以后，手臂一直都是淡淡的透明颜色，能看到清晰的蓝色的血管。

委蛇将少主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又见她好不容易才灿烂起来的面孔慢慢地又变得暗淡，试探性地：“少主，要是天尊肯帮我们，我们就一定能揪出真正的凶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摇摇头，低声道：“他不会帮我们的。”

“为什么？少主怎么会这么认为？天尊一定会帮我们的。”

她又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更悲哀了：“委蛇，你不知道吗？他要和青元夫人成亲了……”

委蛇惊呆了，还一会儿才低声问：“真的吗？他真要和青元夫人成亲？”

委蛇葬身有熊山林时，自然不知道有熊山林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也不知道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订婚的事情。

“在九黎的万神大会上，他俩已经公告天下，定下了婚事……你知道，他们那些半神人，一旦公告天下，便无法更改了，再说，他为什么要更改呢？青元夫人那么漂亮，对他那么好，很可能他求之不得，他为什么要更改？……”

饶是一条机器蛇，心也顿时凉了大半截。

白衣天尊，居然和青元夫人成亲？

既然和青元夫人定亲了，他还这么救护少主干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念着昔日的一点点故人情谊？

这也说不过去啊。

耗费那么大的代价，就为着一点点故旧之情？

“少主，他们已经举行婚礼了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也许，他们早已举行了婚礼，只是，我们凡夫俗子没有资格参加也不知道而已……。”

“不可能！白衣天尊不可能跟她成亲！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就不可能呢？

如果他俩没有成亲，或者不打算成亲，那自己之前问他，他为何不回答呢？

她有点沮丧：“很可能他们早就成亲了。唉……”

委蛇说不出话来了。

凫风初蕾也不再讲话了。

她静静躺在草地上，眼神十分茫然。

短暂的欢乐已经过去，无忧无虑的小孩毕竟不能长久，平静下来，一切的麻烦都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都还摆在眼前：自己既没有痊愈，也没有回复元气，更是对神秘的敌人束手无策，甚至无法轻易离开这忘川之地。

报仇雪恨就别提了，单单是能否尽快返回金沙王城都难说。

再说，就算回了金沙王城，接下来该怎么办？

韬光养晦？

龟缩在金沙王城？

那要如何才能和敌人决战？

这样等待，只怕一辈子都不行。

自己，没法和敌人比寿命长。

那根本就没得比。

委蛇试探性地：“少主，你想过百里大人是不是遭遇什么意外了吗？”

凫风初蕾有气无力：“他能有什么意外？”

“如果没有意外，他为何不和我们相认？

“他不愿意呗。”

“他要是不愿意，怎会一再帮助我们？”

“他是我父亲的敌人啊！早前只是为了利用我们，现在，我们没啥利用价值了吧……”

委蛇摇头：“恕我直言，早前我们对百里大人来说，也没啥利用价值啊！相反，他一直都在帮助少主，帮助我们……”

凫风初蕾哑口无言。

“不是吗？少主，你仔细回忆，百里大人何曾真正利用过你？”

她不答。

她内心其实很清楚。

如果没有百里行暮，自己纵不说已经死在西北大漠了，可是，却绝对无法成为睥睨天下的鱼凫国女王，甚至，根本不可能是涯草的对手。

她随口道：“这就怪了！他既不利用我们，又不和我们相认，那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了。估计是把我们当傻瓜吧……”

委蛇连连摇头。

““白衣天尊明明就是百里大人，可是，他却坚决否认。他否认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欺骗我们？这也不对劲啊。以他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必要跟我们开这样的玩笑，而且，更不必欺骗我们……”

凫风初蕾喃喃地：“是啊！他本领那么大，就算我们知道他是百里行暮又能如何？我们能把他怎样？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承认自己就是百里行暮？难道真的是故意耍弄我们？故意看我们的笑话？可是，我们现在都一败涂地了，他还有什么笑话可看呢？为何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真实的身份呢？”

就算他和青元夫人已经成亲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啊。

难道怕自己去搅乱他们的婚礼？

这怎么可能？

自己也没本事去到九重星联盟吧。

委蛇不敢隐瞒，低声道：“天尊昨夜告诉我，说他在过去的七十万年里，一直在闭关。从来没有到过地球，也从来没有去做过什么柏灌王……我想，他说的是真话，毕竟，他没有撒谎的必要，更没有对我撒谎的必要……”

委蛇补充：“确切地说，在过去的十年里，白衣天尊从未在地球现身。他第一次来到地球，是在五年之前……”

也就是说，白衣天尊第一次到地球，便是东夷联军崛起的时候。

而在这之前的几年，在凫风初蕾遇到百里行暮，直到百里行暮死亡之后的两三年……这世界上都没有出现过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这才惊呆了。

如果白衣天尊在过去的七十万年从未到过地球，那么，自己遇到的百里行暮到底是谁？

或者说，现在的这个白衣天尊，他到底是谁？

原来，他真的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再说，如果他不是百里行暮，那么，周山的坟墓里为何空空如也？

已经离开周山的百里行暮去了哪里？

天啦，会不会他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会不会百里行暮在另外一个地方？

她这才慌了，忽然就跳起来：“委蛇……委蛇……我们走……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了……”

都不是百里行暮了，自己呆在一个陌生人的地盘，接受他的好处，并且撒泼打滚，骂他恨他，这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之所以对他那么痛恨，动辄对他破口大骂，甚至故意找他的麻烦，跟他争吵，分明是内心深处认定了他就是百里行暮！

不是百里行暮，谁会赖着他呢？

真要是不是百里行暮，谁管他要不要娶青元夫人呢？

她分明就认定白衣天尊是辜负了自己——

一个负心汉。

可要是，他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天啦！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误区。

“委蛇，快走，快……”

“不行，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少主，你的毒还没解除。一旦离开这里，毒性发作，我们怎么办？”

她一想到自己可能变成一只大黑蜘蛛的恐怖样子，抬起的脚，又只能缓缓地放下来。

这时候，她真的不敢轻易离开忘川之地。

“少主……”

她呆呆地看着委蛇，脸上的神情十分惊惶。

“少主，你怎么了？”

“我可能没有告诉你。我当时离开九黎之后，又和大熊猫一起去了周山一趟……”

“少主又去过周山？”

“我在周山掘开了百里行暮的坟墓，里面空空如也。云阳告诉我，说当年我们离开周山几个月之后，百里行暮就离开周山了。但是，云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自己一个人离开还是被谁带走的。云阳说，那几个月他忽然很困顿，经常都在昏睡，就像陷入了冬眠状态似的，不是很清楚周围发生的事情。等他真正睡醒了，就感觉不到百里行暮的气息了，他才知道，原来百里行暮早已离开周山了……”

也就是说，百里行暮根本没死。

没死的百里行暮，横空而出的白衣天尊。

两人一模一样。

现在，忽然说，白衣天尊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这说得通吗？

可是，委蛇的神情却并不奇怪，好像并不觉得有多么诧异。

她语无伦次：“委蛇，你说，百里行暮会不会在别的地方？也许，他根本就在别的地方，可我们却把另一个人误以为是他……这……”

甚至，百里行暮会不会陷入了什么危险？

若是他和自己一样，落入了敌人的陷阱，自己却顽固地把另一个人当做他，这岂不是太可怕了？

委蛇还是摇头，缓缓地：“少主，我不认为是这样。”

她呆呆地：“什么意思？”

“我还是认为白衣天尊就是百里大人！”

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悖论吗？

它点点头：“是了，少主。症结就在这里。既然我们都认定白衣天尊就是百里大人，可是，他却坚决反对，而且，言之凿凿，认为他根本不可能是百里行暮，甚至那段时间从未来过地球。这就只能证明一件事情……”

凫风初蕾轻声道：“什么？”

“百里大人身上一定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

“变故？

“对！我认为是百里大人身上发生了变故。他很可能恰好不认识我们了，也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不是故意不和我们相认……”

“你的意思是百里大人失忆了？”

她想，有这么老套的借口吗？

委蛇却立即摇头：“不可能！白衣天尊绝不可能失忆，而且，很可能那段时间，白衣天尊是真的没有来过地球……”

凫风初蕾几乎彻底糊涂了。

既然白衣天尊没失忆，也没来过地球，那他和百里行暮有何关系？

这不正说明了他根本不是百里行暮吗？

她不知道是委蛇傻了，还是自己傻了。

脑子里也乱嗡嗡的，一时间，没法分辨。

委蛇继续问：“少主，你不是说他和青元夫人联姻吗？那他为何要和青元夫人联姻？”

委蛇根本不等她回答，立即道：“在西北大漠时我们就知道了，青元夫人和百里大人关系匪浅，很明显，青元夫人一直暗恋百里大人。要是百里大人真的不是白衣天尊，难不成我们认不出，青元夫人也认不出？或者，青元夫人也因为白衣天尊长得和百里行暮相似，所以，才要嫁给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没有做声。

她的一只手只是轻轻按在胸口，然后，不经意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她并不十分清楚忘川之地的上空和其他地方相比有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囚徒而已。

所以，有些话，她便没有告诉委蛇。

有些秘密，她轻易不敢启齿。

因为，她不知道，这忘川之地是不是也被人监控了。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觉得委蛇的一切猜测都站不住脚——这不是什么悖论。

这很可能只是一个权衡轻重之后的选择而已。

白衣天尊，他只是选择了青元夫人而已。

她低低的：“委蛇，你没发现我的变化吗？”

“少主怎么变化了？”

“我的容貌不复以往！”

“……”

她只是轻轻地：“他不跟我相认，很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吧？毕竟，他当年曾经为我牺牲了性命，但是，并未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报……现在，他的身份已经变了，而且，你看，我也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再跟我相认就更没意义了……”

委蛇不可思议：“你认为百里大人是因为你重伤毁容，才坚决不肯跟你相认了？”

“这……”

她心底，其实就是这么想的。

有更好的选择之后，为何还要坚持原来的错误？

因为亲眼见过比鲁星大神等半神人对自己的嘲笑，她才更加清楚半神人的审美——半神人的审美和人类的男子一模一样。

他们只看外表。

他们只爱美人。

百里行暮也是半神人，他凭什么例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委蛇的双头摇晃得拨浪鼓似的：“这绝对不可能。这天下其他任何人都可能如此，但是，百里大人不可能。百里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少主，你就算不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也得相信百里大人的人品……”

人品！

人品和审美有关吗？

你问问人类的普通男人，要是他们的妻子毁容了，变成了丑八怪，他们还能坚守初心吗？

这能说他们人品不好吗？

她沉默不语。

尽管，她内心深处也希望是自己错了，可是，可是……

委蛇斩钉截铁：“百里大人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真的因为你毁容了而故意不和你相认，那就没有必要多次救你了。”

“九黎之战，他说他饶恕我，只是因为我故意装认错人，他可怜我而已……而且，那时候我还没有毁容，他对我也感到好奇，不杀我也正常……”

“既然如此，他又去有熊山林救你干什么？”

是啊，在有熊山林时，自己已经是一具僵尸了，哪里还有好奇的必要？

“你在九黎呆了那么一段时间，他早已看到你毁容后的样子，真要是看相貌，就没有必要再关心你了吧？可是，他这次又去金沙王城救你干什么？现在的你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何必多次一举？不但救你，而且，把我也救回来，少主，你认为一般的陌生人会有这个兴趣吗？”

“这……”

“我认为，一定因为他就是百里大人的缘故！就算他不认识我们了，可一直念着故旧之情！若是陌生人，他凭什么对我们有故旧之情？”

凫风初蕾的声音更加勉强了：“这……就算是他多少念着几分故旧之情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委蛇，我这段时间一直很糊涂……尤其是后来，我越来越糊涂……我真的已经分不清楚他到底是谁了……有时候，我甚至想，他是不是百里行暮都不重要了……”

委蛇凝视她。

这机器蛇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同情和怜悯。

少主不是糊涂。

是因为受了太重的伤，经历了太大的绝望，一次次死里逃生，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恐惧，所以，才变得谨慎。

一般的人遇到这种事情，别说冷静理智了，可能早就吓疯了。

少主，她只是变得更加小心，更加地充满了怀疑而已。而且，到后期，她病毒爆发，几乎惨死，对人生也慢慢绝望了，又如何能对白衣天尊充满信任？

再大的信任都会被磨损。

所以，索性就想：是不是那个人有什么关系呢？我只当他不存在吧。

不然，少主岂会在绝望的情形之下，要和杜宇成亲？

这是它委蛇做梦都想不到的。

“我还是坚决认为白衣天尊就是百里大人。至于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一定是有人知道的……”

“会不会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可是，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

“青元夫人！”

“你说青元夫人？”

“没错！我觉得青元夫人是一个最最关键的人物……”

委蛇和少主重逢之后，听了少主讲述自己在有熊山林死去后的经历，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整个事情看来杂乱无章，可是，有一个人是很可疑的。

那就是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不是一般人，她没道理和少主一样糊涂，一样神志不清，甚至，一样因为一个人的外貌而认错人。

大神们认人，不完全看相貌，他们具有透视皮囊的能力。

“少主，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他们一样，确定都是半神人吧？”

“没错！后来在九黎我才知道，她不但是半神人，而且是西王母一族的首领，在半神人中有很高的地位，据说，因为掌握了不死药，所以九重星联盟的大神们都敬她三分，而且，她还是许多男半神人们心中的女神……”

“她是不是也和白衣天尊那样至少活了几十万年了？”

“应该是这样。既然不周山之战前，她就和百里大人是好友了，那么，她的岁数可能就和百里大人差不多……”

“这就对！就算百里大人因为受伤，躲起来过一段时间，可是，青元夫人却从未消失过。而且，她是同时在西北沙漠里见过百里大人，又在九黎见过白衣天尊的，没道理，她不知道这二人之间的差异吧？”

委蛇沉吟道：“所以，我认为青元夫人是有古怪的。白衣天尊是不是百里大人，她很可能一清二楚……”

凫风初蕾慢吞吞的：“我曾经问过她……”

“她怎么说？”

“她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没有正面回答我。”

委蛇很意外：“她竟然不正面回答你？这就怪了。这就更证明百里大人身上发生了变故了。青元夫人很可能完全知道，但是，她却不想告诉你，或者因为什么原因而不愿意告诉你。”

“他那么大本领，能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委蛇看了看她重伤未愈的孱弱身子，长叹一声，“当年少主走出西北沙漠时，何等地笑傲天下，英雄了得？那时候，谁不认为少主你已经是天下第一高手？谁会相信地球上还有人能把你伤成这样？纵然是我，也没有想过我们会落到绝境的一天……”

凫风初蕾心里一震。

真真是当局者迷。

困扰心头多时的疑团，忽然就想一团乱麻慢慢地有了一丝头绪。

是啊，自己当初在西北大漠横扫巨人一族和东井星妖孽，杀得涯草魂飞魄散，更杀得小狼王的大军原地崩溃……纵然是在九黎河大战前期，自己也能一拳砸烂一个巨人的脑袋。

当时，谁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一个陌生的敌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谁会相信，堂堂鱼凫王竟然差点被人变成了一个满头蛇发的妖怪？

也正因此，小狼王和涂山侯人才根本认不出自己，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会被人害成那样。

先入为主，总会严重干扰人类正常的判断思维。

一如自己，早已假设好了一个前提：那就是白衣天尊已经这么厉害了，绝大多数半神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了，青元夫人等都尚且要巴结他，既是如此厉害的人物，谁能对付得了他？

如果他不承认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他做戏，他在伪装，他故意的。

所以，周山之行，发现自己受到了他的欺骗，才心如死灰，再也不肯原谅他了。

可现在，听委蛇这么一说，方恍然心惊。

强中更有强中手，这世界上并不只一个地球，也不只一个银河系，广袤的宇宙是无边无际的。

谁能说白衣天尊就真的厉害到没有敌人了？

纵然在哪些半神人中，神出鬼没的也不计其数。

而且，半神人们也不仅仅只是看武力值，许多神族都有自己神秘而古老的独门武器，有许多匪夷所思的高级武器，更有宇宙飞行器或者宇宙记录仪这些，以前自己想都想象不出来的玩意。

甚至，这能轻易种下生物基因变异病毒的敌人，就连他都束手无策。

谁说白衣天尊就没有天敌呢？

谁说白衣天尊身上就不会发生变故呢？

“虽然天尊一直否认自己的身份，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就是百里大人。但是，看样子，他又不似作伪，毕竟，如他所说，到现在，他也根本没有欺骗我们的必要了，又何必要掩饰自己的身份呢？而且，他根本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理由。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也许，根本不是他所说的敌人无法篡改他的记忆，很可能是有人用了极其高明的手法，令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了！或者，用了我们都不知道也不能理解的方法……”

凫风初蕾冲口而出：“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别的变故我相信，可篡改记忆这事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白衣天尊那么大本领，就算是青元夫人也不见得能篡改他的记忆……”

“你为什么认为青元夫人会篡改我的记忆？”

她惊呆了。

委蛇也有点尴尬。

毕竟，背后议论人，却被人家听得清清楚楚。

白衣天尊，就站在背后，静静地看着二人，显是不知道已经听到二人多少的对话了。

在忘川之地，与世隔绝，二人自然没有想到要遮遮掩掩。

而且，讨论激烈时，连此间的主人也给忘记了。

直到主人自己现身。

委蛇讪讪地站起来，对他深深行了一礼：“这……天尊……我先去别的地方逛一逛……”

凫风初蕾待要叫住他，可这老伙计眨眼之间已经飞走了。

自从学会了飞行之后，它经常一闪就不见影子了。

她只能傻傻地坐在原地，看着白衣天尊走过来。

可是，并不是因为自己背后非议他而觉得不好意思，而是他那张脸——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无数次地出现在百里行暮身上。

要知道，她和百里行暮早期虽然聚少离多，可是，自万国大会之后，再到周山之巅，再到不周山，甚至到茫茫的西北大漠，兜兜转转又返回周山之巅……其间，二人曾经在一起有长达两三年的时间，形影不离。

纵然男女有别，可是，经常在外面的时候，夜晚她都和他待在一起。

如此长时间的亲密接触过后，她对他的一切已经了如指掌，他的习惯，他的语气，他的思想，他的一些特别的小动作，甚至他身上的气味……她统统都一清二楚。

这样的一个人，自己会认不出来？

所以，她就越来越糊涂了。

她觉得自己一直在梦里。

每次，他都是在梦里这样走向自己。

可是，一旦自己靠近，倏忽之间他便彻底消失了。

他并未在她身边坐下，而是看着她。

此时，她也傻傻看着他，一如梦中时候。

很长时间，并无声音。

她面上的疑惑之色就更加深浓了。

他也凝视她，但见她长长的睫毛有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就像薄薄的蝉翼在风中慢慢凝固了一般。

只是，面色是苍白的，苍白得有些透明。

因为太过瘦弱，已经彻底消失了当初九黎河之战时，第一眼的惊艳。

他不是一般没有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他也不是一般咋咋呼呼的半神人，可以说，在漫长的几百万年甚至上千万年的岁月里，他不知看到过多少美人，那些传说中的，顶级的，天下无双的美人……

可是，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那样的面孔。

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第一眼的时候，竟然心跳。

一个古板的半神人，居然心跳了。

维维奇当初第一次从数据库里看到她的图像时的惊叹，绝对没有夸张：“天啦，人类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少女？怎么可能？”

那也是他第一眼见到她时的内心独白。

因为太过紧张，所以，刚开始跟她过招时竟然心慌意乱，十分仓促，任凭她奔过来，一把揭开了自己的金色面具。

更因为紧张，失手将她打成重伤。

其实，以他的本领，何至于会如此时常？

真的是当时太过震惊，随手一挥。

直到她彻底倒在自己的怀里。

直到她从重伤中醒过来。

直到她悄然来到冥想室里，抱着自己的脖子，调皮地亲吻自己的嘴唇，一声声软绵绵地“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没有人能知道他那个时候的心情。

他对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厌恶到了极点，可是，又妒忌又羡慕，居然恨不得自己真的是那个男人。

因为，他慢慢地已经发现了：她之所以一次次来拥抱自己，亲吻自己，肆无忌惮地撒娇，肆无忌惮地爱恨嗔痴……全部是因为那个百里行暮。

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不知道生前曾经怎样将她娇宠，才令她如此地颐指气使：百里大人，你给我唱一首曲子吧；百里大人，我要吃烤肉；百里大人，你今晚陪着我，一直要陪着不许离开，我害怕……

每一个看似不可思议的举止，她却那么自然。

她理直气壮地指使他。

奇异地是，他明明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可还是千依百顺。

她说什么，他就怎么做。

就像他自己真的已经变成了百里行暮似的。

否则，自己可能再过几百万年也享受不到如此香艳而温柔甜蜜的滋味。

他经常在黑夜里抚摸自己的嘴唇，微笑，或者发呆。

甚至，慢慢有了疯狂的狂想。

有时候，他甚至想，自己不该让她离开九黎；

自己应该将她永远留在九黎。

遗憾的是，她走了。

她强行离开。

哪怕和自己决战，也一定要走。

直到她回到金沙王城，直到有熊山林之战，直到她变成一个几乎是僵尸似的恐怖样子……

奇异的是，他居然从未觉得她变丑了。

别以为大神们都有慧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认为人类无非是一具皮囊而已。

否则，那些半神人们就不会处心积虑下凡找最美丽的地球少女狂欢了。

本质上，半神人比人类的男子更加看重女方的相貌。

他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惊艳，也是因为她的容貌。

可是，他天天面对那个重伤毁容者，耗费无数的元气为她疗伤，还是心跳……还是觉得她那么好看。

尤其，她刚刚好了一点点，能走动了，能说话了，尽管骨瘦如柴，可还是一声声呼喊自己“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娇嗔无比，憨憨的，那么理直气壮。

她每一次的绵软，都令他兴奋。

她每一次的软弱，都令他心颤。

否则，以他的精明，岂会不知道她拿了灵药在偷偷喂养大熊猫？

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什么都不说。

也不知怎地，只要她高兴，只要能令她开心，他真的觉得别的都不重要，其他都不是问题。

这样的心情，在他的几百万年生涯里是从未有过的。

就像现在。

她明明不过只恢复了不到一两成的容貌，可是，她已经比地球上绝大多数的少女都要美貌了。

就算那么孱弱，那么凄苦，可是，却楚楚可怜，就像一朵草原上没有任何遮拦迎接风雨的小红花。

他的心跳，总是情不自禁。

所以，她一发脾气，她一哭泣，她一决裂，他便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

不知为什么。

他不知道原因。

他也不想去探究。

他甚至根本不管是不是受到了数据库里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的感染——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若是能令她高兴，那就一切按照她的心愿吧。

和青元夫人解除婚约，原因便在此。

可是，他不提。

他决口不提解除婚约的事情。

他很清楚，有些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有些禁忌，也是绝对不可碰触的。

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为着不让她再一次失望而已。

这是凫风初蕾第一次和他长时间的对视。

仿佛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隔阂。

仿佛所有的误会和面具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仿佛他真的变成了百里行暮。

所以，她就更加糊涂了。

二人静坐了很久很久。

夕阳，慢慢地落山了。

月色下，有无数的萤火虫组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锦缎长河，令整个忘川之地的上空都悦动起来。

地上，一排排蓝色的丝草。

蓝色丝草闪闪发亮，风一吹来，就发出类似鸣沙山上那种古老乐器的声音：就像五十弦瑟，就像笙的柔婉。

白衣天尊随手扯下一根蓝丝草，在手指上绕了几圈，三几下就变成了一只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指环。

他不经意地：“初蕾，好看吗？”

她呆呆地看着指环，发不出声音。

在周山之巅，在百里行暮临死之时，她便精心做了一个这样的指环，“命令”他终身佩戴，永远也不许忘了自己。

可是，开启周山之巅的坟墓时，那空荡荡的墓地里，既没有百里行暮的尸骨，也没有这蓝色丝草的指环。

此时，他居然做出一个新的指环，闪闪发亮，在自己眼前如世界上最最精美的一颗蓝色宝石。

指环，轻轻放在她的眼前。

她屏住呼吸，完全忘记了自己再也不要理睬他的誓言，手指完全不受到大脑的控制，本能地接过了指环。

蓝色的指环，镶嵌成无名指上最好的珠宝。

就像那颗曾经残弱无比的心脏。

这世界上，全世界人都不爱我也没关系，可是，那个人，若是他也不爱我了，这心，也就碎了。

她悄悄地将佩戴指环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仿佛想将那指环从此隐匿。

他分明注意到了她这小小的举动，可是，他还是没有做声。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看他一眼，非常认真：“呵，百里行暮……你真的是百里行暮吗？”

白衣如雪，蓝发精灵，一张面孔和百里行暮没有任何的区别——甚至，他能幻变成山一般的浩瀚巍峨。

相貌的相同也就罢了，气味和习惯的相同也就罢了——可是，他岂能连幻变大山也能够？

并不是说他不具有幻变的本领，而是幻变的时间——以前百里行暮为了逗自己开心，所以，才幻变，让自己在他的掌心里跳舞，奔跑，乘凉，玩耍……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情人之间才明白的宠溺之情——小小的宠溺，无限的温柔。

他一个陌生人，怎会在她极度恸哭伤心的时候，故意幻变惹她高兴？

甚至，自己手指上现在这只蓝丝草的戒指。

这样的过去！

这样的细节！

若非百里行暮，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白衣天尊怎会知道？

如果这不是百里行暮，不但委蛇不信，她也不信。

可是，接下来，她听得他淡淡的声音：“我不是百里行暮！”

他一字一句：“我不是百里行暮！我也没有被任何人篡改记忆。在过去的七十万年，我一直在弱水闭关……”

凫风初蕾听得“弱水”二字，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弱水！

弱水！

弱水之地，是神仙禁地，真正的禁地。

这几千万年，甚至几十亿年以来，能够进入弱水的大神是很少的，那全都是第一代和第二代的正神。

要造物主恩准，正神们才能进入此间永恒的修炼，进入一种永恒的状态，也就是说，从此在这里固定了一种载体，永生不死，真正和宇宙同寿。

寿与天齐，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造物主恩准的意思还有一重含义——必须是元气达到了一个境界。这就杜绝了其他人私自潜逃进去的可能。

元气是一个硬指标，无法偷渡。

弱水，是任何人都无法擅闯的地方，也不可能擅闯。

可是，令她震惊的并不是白衣天尊有什么资格能进入弱水，而是弱水这个地方——这个地盘，别说青元夫人，就算比她还厉害得多的人物，都是没法进入的。

没可能有人能进去这样的地方把白衣天尊的记忆给篡改了。

“我能进入弱水，并不是已经有资格进去修炼，更不是我有了寿与天齐的能力，其实，只是因为我受到了处罚之后，极度重伤，几乎要灰飞烟灭，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载体了……”

他的眼神黯了一下：“我自知罪孽深重，也无颜要求新的载体，可是，娲皇恩典，大发慈悲，将我带进弱水，给予了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我才能在七十万年之后重新进入现在的世界……”

他不是主动进入弱水的。

当然，他也不是主动离开弱水的。

是时间到了之后，被赶出来的。

因为，他并没有资格一直呆在弱水。

他距离那些正神的资历还相差很远很远。

只是，他在弱水获得了一项非常特殊的赏赐：那就是他今后可以一直保持自己现在的载体，不必再更换别的载体了。

这样的殊荣，在现存的半神人，甚至包括西帝，都是独一无二的。

否则，他哪有资格在九黎召开万神大会？

以为西帝是瞎的？

可是，凫风初蕾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死死盯着他，脑子里，一个声音乱嗡嗡的：他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原来，他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她盯着自己手上的蓝丝草指环，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忽然低下头，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的头，也深深埋在膝盖里。

不是因为恸哭，而是无法描述的绝望之情。

迂回婉转，反反复复，彼此试探……最后，自己因为一个根本不是百里行暮的男人，被害成这样。

她想，自己本该马上站起来，马上离开这忘川之地，可是，她没有力气。

她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她索性瘫在地上，死死闭着眼睛。

眼前，金星乱冒。

脑子里，也一团浆糊似的。

如果他不是，那么，真正的百里行暮在哪里？

百里行暮离开周山之后，又去了哪里？

为什么他再也不来寻找自己？

为什么？

空气里满是寂寞的味道。

白衣天尊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竟然也是空荡荡的，甚至带了几分迷茫和不安。

既然自己不是百里行暮，她岂会再呆在自己身边？

可是，要让他一直冒充百里行暮，别说自尊过不去，他觉得那简直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以他的身份，岂肯被人当成了替身？

轻纱一般的白雾，缥缈朦胧的世界。

明明是恒温舒适的草地，可凫风初蕾却觉得一阵阵寒气入骨，无法抵挡，浑身也微微颤栗。

那是绝望的颤栗。

一只大手，慢慢地放在她的背心。

她原本应该拒绝，可是，她动弹不了。

她觉得自己不该继续白白享受他的好处了。

可是，她没法。

连跟他赌气，连拒绝他的好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匍匐在冰冷的草地上，任凭他的双手在自己背心游走。

暖意，是慢慢而来的。

就像寒冬的时候，躺在一个温暖的热炕上面。

她很惬意，慢慢地，睡意涌上，便十分悠闲地睡着了。

这时候，他才慢慢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两只手，交叉而行。

元气，源源不绝地从他身上流泻出去——本质上，那是一种通过意念转移出去的能量。

可是，她中毒实在是太深，失去的元气实在是太多，所以，需要补给的元气就越来越太多，多得令他都觉得有一些不安。

这下毒者，就像设下了一个沼泽地，施救者的元气一旦进入，便如泥牛入海，很快便挥发得无影无踪。

这毒，不仅要吸光受伤者的能量，更企图吸光所有施救者的能量。

若非他曾进入弱水修炼，只怕早就倒闭于这毒性的反攻了。

可是，现在，他根本不在意，相反，他渐渐地摸索出了规律：我就不信，我对付不了这毒气。更重要的是，从这毒气追根溯源，一定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能屠杀有熊氏全族，能将鱼凫王变成一个蛇妖，想想，这该是多么惊人的一桩恶行？

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揪出这家伙，而且，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

渐渐地，元气已经开始集中，并沿着顺时针方向运行。

她身上隐隐地，一层黑雾升腾。

分明是一只黑色的蜘蛛。

他决心一定要把这只黑蜘蛛赶出来。

可是，这黑蜘蛛顽固得就像长了千百只手足，七手八脚，牢牢地吸附在寄生体的身上，一旦寻找机会，便一口下去，彻底占领这寄生体。

白衣天尊怒了。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震怒。

他忽然加大了力道。

双掌，从凫风初蕾的掌心直接到了她的头上。

隔着不到一公分的距离，从她的天灵盖上砸下去。

胡乱挥舞的黑色蜘蛛忽然跳跃起来，就像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顿时手足散乱，四散逃逸。

很快，一只完整的黑色怪物影子就被彻底打散了。

凫风初蕾身上的黑气，也彻底消失了。

委蛇，悄然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孩儿面上颇有担忧之色。

它分明看到天尊面上竟开始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夜色下，那不是普通的汗水，它说不上那是什么，可是，心里十分震骇。

每一次救助少主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元气，可是，天尊从未吝啬。

若不是百里大人，他何苦耗费这么巨大的精力？

可是，它多看几眼，慢慢地便明白了——天尊的功力，远在百里大人之上。

那几次百里大人救护少主，几乎耗掉半条命，他都是亲眼所见。

这一次，白衣天尊除了头上薄薄的一层汗，并无大碍。

到他收起掌心的时候，甚至他额头上的汗水都全部消失了，神态也轻松自如。

它悄然走过去。

他却挥挥手，阻止了它的话语。

它的眼神满是感激，但是，只静静地候在他的身边。

少主，已经彻底酣睡。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忽然笑起来，声音很轻很轻：“再有一次，她身上的毒性便可以被彻底控制。可是，要祛除，还需要一种药……”

委蛇低声道：“这药，是不是很难？”

“说难不难，但是，说易也不易。看看吧，应该还是能找到的。”

“我们能自行去寻找吗？”

他摇摇头：“委蛇，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会找到。”

“天尊，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

他淡淡地：“不用感激我。”

“这……”

“这一切，是我自己乐意。若是我不乐意，没有谁能强迫我。”

委蛇哑口无言。

感激之情，无需赘述。

它想，无论这个人是不是百里大人，自己，也必将感激他终生。

白衣天尊看了看不远处熟睡中的凫风初蕾，却忽然兴致勃勃：“委蛇，你会飞了，以后，你最想去哪里？”

委蛇实话实说：“我想先回金沙王城看一看。”

“哈，果然还是这样，地球人都觉得故土难离。”

“因为金沙王城实在是太美。”

“没错，金沙王城比我走过的任何地方都美……”他顿了顿，“甚至，比九黎更美！”

这时候，委蛇已经十分清楚了，眼前的这个至高无上的男子，才是真正的炎帝之子、战神共工、在不周山之战后进入弱水养伤获得了永生，他，也就是现在的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其实是他的绰号。

因为独爱白色长袍，所以，地球上的信徒给了他这样一个尊号。

可是，既然如此，那么，百里行暮是谁？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百里行暮又是谁？

那曾经在金沙王城做了一万年柏灌王的伟岸男子，那英武不凡能幻变成山一般壮大的巨人，那风流倜傥温柔旖旎的男子，他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他为何也冒称炎帝之子？

像百里行暮这样的气度，岂会是冒充他人的宵小之辈？

他根本不屑于去牵强附会，给自己认一个很了不起的祖宗吧？

可是，种种迹象已经表明，百里行暮真的不是白衣天尊。

不但因为百里行暮的头发是火红的颜色，而且，他罕有提到九黎，在他活着的时候，他从未去过九黎，他对九黎毫无感情，似乎也毫无映象。

百里行暮念念不忘的只有不周山。

委蛇只是不明白，为何他明明不是白衣天尊，却那么熟悉不周山战舰？

为何他对过去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不是亲历者，很难相信，他能描述得那么确切。

就好像从一个人身上分裂出了另一个人——而彼此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因为，白衣天尊并不认为，这个百里行暮是从自己身上分裂出去的。

他甚至没有解释，为何自己明明不是百里行暮，可那个叫做百里行暮的人，却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所有的过去？

委蛇想问，但是，它知道，他不会回答。

原以为已经知道了真相，可现在，委蛇觉得自己更加糊涂了。

这时候，它已经完全了解少主的糊涂了——旁观者尚且如此，就不用说当局者心中的惶恐不安了。

孩儿面，只是不停地悄然打量着白衣天尊。

可是，他却无视委蛇的目光，十分悠闲地躺在草地上，也如凫风初蕾那样静静地躺着，居然一会儿便睡着了。

忘川之地，最大的景致便是夕阳。

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去，夕阳就像一直悬挂在天上。

这一天，凫风初蕾看了至少七十七次夕阳。

到后来，她干脆坐在一丛茂盛的蜀葵旁边，抱着膝盖，目送最后的一缕夕阳慢慢消失在西方的天空。

这一夜的夕阳，特别神秘莫测。

她忽然想起泰山之巅那座古老的巨大的石刻以及那艘乘风而去的金龙——现在她当然早就明白了，那不是金龙，那是一艘宇宙飞行器。

黄帝一行，早已回到了太阳星。

衰弱的四面神一族，从此在地球上走向了灭绝。

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近，无声无息在她面前坐下。

他也像她那样凝视西边的最后一缕夕阳。

微风，花香，她洁白的脸庞就如旁边盛开的蜀葵。

身上的病毒被彻彻底底压制后，她的容貌已经恢复了至少一半了。

她忽然开口了：“天尊……”

再也不是百里大人。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天尊，我以后不会再异变成黑蜘蛛了吧？”

他凝视她。

她的脸上有小小的紧张，小小的不安，小孩子一般，仿佛他的下一句话便会直接决定她的命运。

他摇头，慎重其事：“初蕾，你放心，绝对不会了！”

她笑起来。

一双眼睛明亮得比刚刚落下的夕阳更加绚丽。

这忘川之地上空，都因此而绚丽起来。

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几乎伸出双手，可是，生生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却伸出手，慢慢地放在他的眼前，几乎碰触到他的睫毛时，停下来。

他的心里，再次狂跳。

那柔软小手，慢慢地，落在他的唇上。

他无法做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很自然地便将自己的脖子环绕，语气，就像这夕阳之下的雾气：“呵……天尊……就算你是白衣天尊吧……可是，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不好？”

他不语。

他根本无法开口。

“你再幻变一次，好不好？”

他心里一震。

可是，下一刻，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身子，山岳一般。

他的掌心，便是山岳上的一座小小的屋子。

此时，她便站在这屋子里，抬起头，看到了毫无遮拦的天空。

夜晚的天空不再是一径地蓝，而是各种色彩交织，将所有神秘而朦胧的一切故事都融合在里面。

她先是静静地站在他的掌心，静静地眺望远方，就像在欣赏久违的风景。

好一会儿，她开始走动。

慢悠悠地，形如闲庭信步。

站得这么高，看得这么远，和天空无限接近，她想，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一直凝视她。

看到掌心里的小人儿有时候得意洋洋，有时候又满面微笑，有时候，眼里又有小小的忧伤和悲哀。

忽然，她跳起来。

她在打滚。

她在他掌心里跳跃，打滚，玩儿得不亦乐乎。

风吹动她乌黑的短发，就像是他掌心里开出的一朵蜀葵。

她一直滚动，也不停下来，仿佛要试一试他的掌心到底有多宽多广。可是，滚了许久，精疲力尽了，忽然坐起来，揉揉眼睛，一看，自己躺在他的掌心正中。

她咯咯大笑。

那小人儿的声音简直如银铃一般。

他也笑起来。

她忽然再次跳起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在了他的眼皮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小人儿已经贴在了他的嘴唇上面。

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嘴唇上面，仿佛这一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过去。

很久很久。

久得他都透不过气来了。

她忽然跌落他掌心。

他身形一矮，她整个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她没有挣扎。

她很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日月星辰，朝夕之间。

她睡得香甜。

她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就像蓝色的丝草，闪闪发光。

自认识她以来，他从未见她如此无忧无虑。

他便也笑起来，很轻很轻地抚摸她的睫毛，然后，贴着她的脸，自己也很快睡着了。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

看不到天色，只能看到那雪白身影的怀抱。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委屈、恐惧、难受、疑虑……统统都烟消云散了。

有一个人，就算不认识我了，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好。

有一个人，就算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可是，他在我心中的感觉，从来没有改变。

这已经足够了。

她看到自己破碎了很久很久的心，已经慢慢开始愈合了。

也许，中间的伤口会永远停留，可是，绝望不会。

只要人生不绝望，就还有许多机会。

所以，她再次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心安理得地沉睡。

这是一场很久很久的沉睡。

就像云阳所希望的：睡着了，病毒的爆发就会缓慢得多。

云阳树精当然无法用更清晰地理论来表述：事实上是，人处于昏睡的状态时，许多生理肌能的运行就要缓慢许多，对能量的损耗也要缓慢许多，也因此，病毒爆发的程度就要缓慢许多。

她昏睡的时候，是最好的疗毒时间。

白衣天尊，其实一直醒着。

他想，自己真应该彻底将她治愈。

无论如何，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本质上，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黄昏。

这一次，已经彻底睡足了。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白色的身影。

他的掌心，还残余着拥抱的温度。

她想站起来，可贪恋那小小的温暖，一时间，竟无法起身。

她其实一直很清楚，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替自己疗毒。

自己在昏睡之中，一直在耗费他的能量。

因为是那个人，所以肆无忌惮享受他的好处；

因为不是那个人，所以，这好处每每让人撕心裂肺。

察觉她的清醒，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初蕾，你醒了吗？”

她不答，还是微微闭着眼睛。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可以不再疗毒了吗？”

“不行！如果没有这最后一次加持，那病毒还是有异变的可能！”

“是异变？还是死亡？”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异变之后再死亡。”

异变之后再死亡。

她内心战栗，微微闭着眼睛。

那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厄运，无论你怎么努力，很可能都无济于事了。

其实，这也是她清醒的时候，第一次认真和他探讨这个问题——以前，她一直不敢。因为不敢想象自己可怕的样子，所以，一直都在回避这个话题。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右手重重地放在头顶，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将她的这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她经常无意识地做这个动作——好像随时要检查一下自己的头皮是否完整，头发有没有被变成青草蛇。

可见有熊山林那场死亡之战，在她心中烙下了怎样一个可怕的阴影。

“异变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只有毒的黑色蜘蛛。”

她放在头顶的手，慢慢地挪开。

仿佛是在想象那有毒的黑色蜘蛛是什么样子——就像传说中那些生长在阴暗潮湿地方的怪物？整天张开密密麻麻的网，无论看到什么生物，便全部网罗进去一口吃掉？

“就像有熊山林的那种青草蛇，无论沾上什么同类，都会将对方感染？”

他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为何还有心平气和讨论这件事情的力气，可是，她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平静。当你看到一种结果却无力改变后的平静。

“这病毒……永远也无法根除了吧？”

“暂时，无法根除！”

她看了看远方，“病毒最早什么时候会爆发？”

他略一迟疑，还是很认真：“原本在金沙王城的那个夜晚就会爆发了，不过，现在，至少要两年之后才会爆发，如果控制得好，三五年都没有问题……”

所谓的“控制得好”，便是他一直用强大的元气替她压制。

可是，这压制，无法长久。

她只是一阵阵后怕，如果自己和杜宇成亲那天晚上，病毒真的爆发了，是不是包括杜宇、整个王宫甚至金沙王城的百姓都会被感染？

就像彻彻底底被变成青草蛇的有熊氏一族？

白衣天尊凝视她，看着她颤栗的惧怕，摇摇头：“这不是青草蛇病毒。这比青草蛇病毒弱得多。纵然爆发，也只会感染你一个人，而不会感染其他人……”

她又惊又喜：“真的吗？”

他见她居然喜上眉梢，双眼都变得亮起来，偏偏自己心里却像被人重重捶打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这毒，因为是交叉感染得来，所以，很有限，也无法大规模传染，否则，你早在周山时可能就已经爆发了，就因为分量太小，所以，才需要慢慢累积……”

她想，那是因为下毒之人手法太过高明。也可能是因为金沙王城太过特殊，直到现在也人口众多，乃九黎之外最大的城市，所以，下毒者也不敢太过造次？

有熊山林可以无声无息被覆灭，是因为几十万年来，他们已经在历史的长河里慢慢地居于很次要的地位了。除了人间帝王表面上的尊重，他们已经不再有任何实际上的权利。再加上大夏那几年无止境的干旱，百姓大批量死亡，也就分散了注意力。

可金沙王城就不同了。

金沙王城有上百万的人口。

金沙王城有极其繁华的商业。

要是上百万的人口一下被感染覆灭，那就是大事情了。

没有任何人能无声无息地遮掩这件事情，纵然是半神人都不行。

一念至此，凫风初蕾反而欣慰了，自己一个人死了不要紧，只要不会连累金沙王城就行了。

她居然笑眯眯的：“呵，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让我想想，还有两年才能爆发是吧？”

“永远不会爆发了！”

她一怔：“你不是说早则两年吗？”

“如果两年后真的会爆发，那我就让时间停止！”

她愣住了。

她没做声。

他也没有做声，他只是再次双手用力，将她抱住。

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来。

她没有挣扎。

她也无法挣扎。

这一次，她是在完全清醒地状态下面对他的疗伤。

他和她面对面。

他的掌心并不直接接触她，而是隔了一点点微小的距离，可是，你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源源不绝地往你身上转移。

她很惊异。

她不知道这一次到底需要耗费他的多少能量。

可是，她无法开口，她在这时候只能集中精力，因为功力的不对等，她只能任人摆布。

渐渐地，她看到自己面前一团黑气。

黑气很薄很朦胧，慢慢地，却幻变成一只黑色的蜘蛛。

她几乎惊叫。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可怕的玩意。

只见这黑色的玩意仿佛有七手八脚，丑陋狰狞得令人恐怖。

然后，这黑色的烟雾开始淡化，渐渐地，就消失不见了。

她明白过来；他这是在驱散毒气。

他竭尽全力，要驱散这毒气。

她松一口气。

她以为这一切快结束了。

毒气散去，不就该结束了吗？

可是，他的神情分明更加凝重了。

她分明看到他脸上逐渐加深的汗水。

渐渐地，他的白色长袍竟然也凝固了，隐隐地，一股盐的味道。仿佛他体内的水分全被蒸发出来了。

黑气，慢慢地从他的袍子里散溢，那是一股无形的妖气，因被人驱赶，所以放肆地反扑，仿佛撕咬着要将胆敢抗拒的力量撕成粉碎。

眼前隐隐地浮现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百里行暮临死之前，因为剧毒，心脏已经被烧成了一个黑炭般的小点。

仿佛悲剧重演。

她直觉不妙。

她想大叫：白衣天尊，你快快停止。

可是，她叫不出来。

她被一股巨大的元气所攫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到彻底昏迷不醒。

再次睁开眼睛，那妖魅般的黑气已经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在了明亮的阳光之下，渐渐地，这阳光的温度升高，简直到了炙烤的地步，浑身上下，仿佛要被烤出一个洞来。

她忽然跳起来。

炙烤的感觉瞬间消失一空。

白衣天尊，往后就倒。

她抢上一步，他却自行坐起来，挥挥手，用眼神阻止了她。

月色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出奇。

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一时间缓不过来了。

凫风初蕾默然站在原地，这时候才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剧变——原本在毛孔里四处乱窜的毒气，就像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一溜烟地就逃窜了出去。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你亲眼见到一个装满毒气的袋子被扎了一个缺口，砰的一声，这袋子就瘪了。

她后退一步。

她觉得很奇怪。

她甚至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双手。

充沛的元气，源源不绝。

有熊山林受伤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重新强大了。

可是，这强大，依旧来自他。

还是来自他。

就如此刻，他雪白的一张脸，微笑的眼神，熟悉到了极点的神情。

她语无伦次：“你……你……你没事吧？……”

他笑起来。

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他凝视她。

那眼神，就像是欣赏一朵花。

“呵，初蕾……你可真好看……”

她本能低下头。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手臂，又情不自禁摸摸自己的脸。月色下，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看到原本干瘪瘪的手臂，就像是泥土里忽然生长出来的新芽，嘭嘭几下，便膨胀，裂变，肌肉生长，血液流淌……月光下，莹润，光滑，完好无损。

除了稍稍瘦弱一点，竟然和以前差不多了。

那是外貌的恢复。

不是复原了一两成，起码复原六七成了。

她的震惊可想而知。

这样的复原，又需要别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还是凝视她，眼神里的笑意更加清晰。

可是，他的身子，还是微微摇晃。

要让他出现这种衰竭的症状，所耗费的元气该是何等惊人？

她本能地伸出手要去搀扶他，可是，手到半空，只能停下，“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你这是白费力气……”

忽然就泪如雨下：“我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报答你的，你何苦白费力气？何苦？”

他微笑着凝视她哭泣的眼神。

初蕾，我要的根本不是你的报答。

什么报答都不需要。

“初蕾……”

她上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死？”

他清晰地看到她眼神中满满的恐惧。

他笑起来。

她十分固执：“这次，你会不会死？”

他摇头：“当然不会。初蕾，你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可是……”

“因为这病毒太陌生，所以多耗费了一点我的元气，可是，要说死亡，那就太夸张了。初蕾，你放心吧，无非是举手之劳而已……”

谈笑间，他面上的汗水，他的苍白，忽然统统消失了。

只一瞬间，他又是那个俊秀无比的美男子了。

他白色的袍子甚至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干净，温暖，令人十分舒服。

她忽然很想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可是，她的双手却慢慢地，紧紧地垂下，生怕这不老实的双手擅自轻举妄动。

“初蕾……”

她不再看他，慢慢地移开了目光。

这一辈子，也从未如此伤心。

明明相逢不相识。

明明相识无缘分。

“初蕾……”

她双手蒙住面孔，泪水雨点般从指缝里洒下来。

直到她的哭声慢慢地低了，他才轻轻的：“初蕾……我其实还可以帮你一个忙……”

他的声音很软弱，她却停止了哭泣。

“如果下一次，你还需要找人制造后裔的话……其实……你可以找我……”

她张大嘴巴。

若非在这样的场景下，她一定会笑出声来。

可是，她没有笑。

她不但笑不出来，反而悲哀地凝视着他。

她惊奇地发现，他说这话时，竟然是认真的。

他这人，从来不乱开玩笑的。

也许是她这样凝视他，他竟然微微赧然，声音也更低了：“真的……这种忙，你找我帮就好了……以后，不要再去找别的人了……”

她居然认真地想了想，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人帮忙了。”

“……”

“我现在已经不会死了，所以，就不急于留下后裔了。也许，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需要人帮忙了。”

他苦笑一声。

她却忽然躬身，非常恭敬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她一揖到地不起身。

他并未搀扶她。

她伏地很久才毕恭毕敬地：“天尊是我父辈中人，也算是初蕾的长辈了。承蒙天尊多次援手，救命之恩也无以为报，所以，初蕾就不说什么客气话了，以后，山高水长，后会无期吧……”

言毕，她躬身，再次一揖到地。

长辈。

没错。

他的确是她的长辈。

是她父王一辈之人。

他还是凝视她，一言不发。

可是，她已经慢慢起身，慢慢地转过身去。

忘川之地的全景，历历在目。

这优美之地。

这神仙之地。

如果没有他的加持，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甚至自己此时充沛的元气——就像是一个残疾人，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一下就站了起来。

那种心情，无法言表。

她也无法言表，她怕自己失控。

再在这忘川之地，立即就会失控。

她极目远眺，好一会儿，转身就走。

“初蕾……”

她忽然加快了速度，到后来，简直是飞奔起来。

她差点连委蛇都忘记了。

白衣天尊，目送她的身影跑远。

早已候在一边的委蛇这才走过来，看着白衣天尊，行了一个大礼，“大恩不言谢，天尊，委蛇无以为报。”

“委蛇，照顾好你家少主。”

“天尊放心。”

委蛇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少主。

凫风初蕾跃上蛇背，一人一蛇，很快升空。

忘川之地的天空忽然变了。

清辉明月变成了晨风晓雾，山川河流跃然眼前。

那是春天，百花盛开，山林中却有无数的嶙峋怪石，潺潺水流。能看到空中淡淡的颗粒，淡淡的雾霾，有淡淡的腥味，再也不似忘川之地洁净而芬芳的空气。

白衣天尊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人一蛇远去，直到她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外，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到面前一圈蓝色的光环。

那是蓝丝草编织的指环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它静静地躺在他的脚下。

他伸出手，将指环捡起来。

指环摊开在掌心，就像是一朵蓝色的花。

一朵尚未盛开便已经凋谢的花。

也不知怎地，他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

第五十六章 中央天帝

九重星联盟总部有许多别名：天堂，天宫、仙宫、琼楼玉宇……可是，大体不脱一个共性：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人，无论叫什么名字，都知道，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至于大神大仙们到底又有什么区别，却不是人类所能一清二楚的了。

他们把一切的大神都称为神仙，把神仙的首领称为——中央天帝。

全世界最著名的中央天帝便是黄帝。

可是，另一个中央天帝也渐渐地开始名气大增。

那便是西帝。

顾名思义，西帝当然出自西方。

当东方的黄帝神族彻底衰败时，西帝横空而出，取而代之，成为这七十万年来人人皆知的中央天帝。

西帝有很多传说，其中最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则是他的各种风流韵事——西帝为人还算正直，处事也还算公平，但是，和天下所有的雄性生物一样，他也有一个小小的毛病，那就是好色。

西帝热爱美女。

只要是美女，无论是地球女子还是半神人女子，他统统都喜欢，统统都打算拥入怀中。

在过去的岁月里，西帝曾经无数次到地球上攫取美女，尽情欢乐，并且留下了不少私生子。

但是，最近几十万年来，由于九重星联盟法令的颁布，纵然是西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了。

禁止了半神人们的地球之欢的同时，他本人也不能再轻易踏足地球了。

可是，不拥抱地球上的美女，不等于就不能拥抱别的美女，很快，西帝的目光便转向了那些姿色出众的女半神人，跟一个个的女半神人玩起了欢乐游戏。

贵为西帝，要玩儿几个美女，自然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问题是，西帝有一个十分厉害的老婆——当今天下最最著名的妒妇。

当然，大家不敢公然叫她妒妇——当面的时候，人们都恭敬地尊称她为天后。

西帝一族和别的神族不同，他们讲究内部通婚，以保证血统的尊贵和单纯。

因此，西帝娶的前几个妻子都是自己的堂姐或者别的女性亲戚。

直到后来，西帝看上了自己的姐姐。

据说，天后娘娘本是西帝的同胞姐姐，是女神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在她年轻的时候，自然是看不上处处留情的西帝的，无论西帝如何纠缠都无动于衷。

可是，好女最怕赖皮汉，她越是躲避，西帝因为得不到越是心痒痒的。毕竟，自己贵为西帝，无论看上哪个美女，只需要勾勾手指头，一个眼神，美人儿们便乖乖地洗白白躺好了。

偏偏是自己的这位姐姐，无论你大献殷勤也好还是威胁诱惑也罢，她统统都不上当，铁石心肠一般。

西帝不肯善罢甘休。

于是，在某一个雨夜，西帝淋湿了自己，浑身发着高烧出现在了姐姐面前，哀求姐姐拥抱一下自己，给自己一点温暖。

姐姐出于怜悯之情，伸出了拥抱之手。

就是这一伸手，就给了西帝脱下姐姐衣服的机会。

西帝抱着姐姐进了姐姐的闺房，强行夺取了这天下数一数二美貌女神的贞操。也许是因为渴望太久，得手不易，西帝觉得一夜不够，干脆招来一朵黑云笼罩了整个天空，让世界陷入了长达三百多年的黑暗之中。

而西帝和姐姐的这场欢爱就持续了整整三百多年。

不知道西帝和姐姐的这场欢爱到底用了多少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外界所知的是，这三百年新婚夜一结束，西帝便向外界宣布，解除和以前几个妻子的关系，现在起，姐姐是他唯一的妻子，也是独一无二的天后。

不但如此，西帝还破天荒地宣布，自己的所有权利都和天后共享。

因此，天后一跃而成银河系最有权势的女人，仅次于西帝一人之下。

天后的权势如何大家先不管，反而津津乐道于西帝那令人震撼的某方面的能力：一夜新婚可以持续三百年！

这样的牛比，什么战神都比不上。

那些不可一世的男神们更是被震慑——毕竟，目前为止，任何男人都没有这么牛的记录。

长达三百年的一场欢爱，你有本事吗？

你办得到吗？

大家都自认办不到。

而且，这很可能是两性之间，一次性欢愉记录最长的保持者了。

西帝在某方面的能力以及充沛的元气，可想而知。

就算不忌惮他某方面的能力，你也得忌惮忌惮他的神力和元气——这可是需要不折不扣的实力来支撑的。

所以，西帝无形之中，地位更加稳固。

按理说，西帝好不容易迎娶了天后，为了她，甚至一爱三百年，不但废除了别的妻子，又宣布权利和她共享，对她死心塌地——怎么着，这天帝也该从此成为一代情圣，二人愉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吧？

可是！

可是！

凡事一出现“可是”二字，就意味着一切的铺垫都有点问题了——

天帝如愿以偿娶了美貌的女神，可是，也许是三百年大餐一顿吃腻了，很快，西帝便对新婚妻子失去了兴趣。

婚后不久，天帝就故态复萌，不时出去偷腥。

许多美艳的女半神人都沦为了天帝之怀抱。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以前你西帝怎么玩怎么高兴，只要不违背现在联盟的法令，那就百无禁忌了。

但现在就不同了。

现在，你有天后了。

天后可不是好惹的，一旦发现有什么妖艳贱货和西帝勾搭上了，必定立马赶去，轻则赶走这妖艳贱货，重则百般设计将其害死。

可是，妖艳贱货那么多，怎么都消灭不完。

而且，这些妖艳贱货可不是一般地球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凡夫俗女，她们中的绝大部分是古老神族的后裔，自身的本领也不低。

也就是说，天后也不见得有本事将她们一举格杀。

偏偏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后先后生了几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瘸子，浑身发黑，天后一看吓坏了，立即把这瘸子给扔掉了；第二个孩子倒长得英俊，问题是脑子有点问题，十分暴躁，动辄争吵打闹，很快就惹得西帝龙颜大怒，对其十分厌恶。

两个孩子都失去了西帝的欢心，天后手里的王牌实在是越来越少了。

更可怕的是，这些妖艳贱货还接二连三的生下孩子。

她们每一个人生下的孩子都是男的英俊，女的美貌，其中有好几个酷肖西帝，所以，深得西帝宠爱。

西帝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私生子不管，总是偷偷地安顿这些女人和孩子，将西方的各种肥缺或者丰满的地盘都划拨而他们。

某一天，天后惊悚地发现：整个西方的肥沃之地，那些特别富饶美丽的星球，全被西帝的私生子们所占据了。

其中有一个特别尊贵的星球，她曾经为自己的儿子请求，但西帝并没答应，可一转眼，就封赏给了一个私生子。

可能那些妖艳贱货们都从这件事情上看到了天后的无能——除了撒泼打滚，她根本奈何不了西帝。

西帝不可能鸟她。

于是，妖艳贱货们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和西帝来往，到后来，竟然层出不穷，除之不尽。

纵然贵为天后，渐渐地也捉奸不利。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最可怕的是，西帝开始打她。

西帝有暴力倾向，一言不合，便用他举世闻名的霹雳斧挥向她——巨大的霹雳弹灼烧似的在天后身上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疤痕，以至于她轻易不敢露出身上原本洁白无瑕的肌肤。

一代美神，渐渐地在婚姻生活中被磨砺得脾气暴躁，心态失衡。

可是，天后又不敢惹西帝，毕竟，这世界还是男人的世界。他愿意和你分享权力你才有权利，否则，一声令下，收回权利，你便什么都不是。

而且，这世界上足以取代你的年轻漂亮的女神可以排到西海海岸也排不完。

天后不敢忘记，自己上位时，那几位被西帝废黜的前妻。

别人可以被废黜，你当然也可以。

铁打的天帝，流水的天后。

她更不敢想象，某一天，哪一位妖艳贱货会趁机上位，取而代之。

这世界上，只有永远的天帝，没有永远的天后。

天后很焦虑，总担心自己某一天醒来，身下的宝座就换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了。

年轻！

没错！

就是年轻！

她恨那些年轻的少女。

因为，西帝每一次勾引的都是年轻的少女——西帝有一种谜一样的癖好——几乎是疯狂地渴望从少女们身上获得一个男人的征服感。

西帝只爱少女，对熟妇们则往往无动于衷，无论她们多么美艳动人，性感万千。

天后，渐渐地，已经成了美艳熟妇。

她对少女们的痛恨，就与日俱增。

青元夫人和天后的交集很少。

准确地说，这七十万年来，她几乎很少和天后见过面。

原因也很简单，西王母一族早前和黄帝神族有极其深厚的渊源，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中央天帝换成了西帝之后，西王母一族就逐渐地脱离了核心的权力机构，独立于天穆之野了。

可是，西王母一族所掌握的生死药以及全宇宙最先进的生物、药理等等技术，却是西帝夫妻绝对无法忽视的。

正因如此，他们一直对天穆之野很客气。

是一种疏远和尊重掺和的客气。

青元夫人是个聪明人，自然不愿意蹚浑水，因为她的低调，竟然在西帝当政的几十万年日益崛起，虽然还是没有进入核心权力圈层——却成了联盟最受人尊重的第一神族。

青元夫人和天后也没什么交集，毕竟，她内心深处是很看不上这个妒妇的，天天满世界去抓丈夫的奸情，其举止简直比地球上那些泼妇更加不堪。

当然，出于对天后的尊重，她从不对此有任何的公开言论，纵然有好事的八卦者们谈起，她也总是轻描淡写，一笑而过。

青元夫人，从不讲是非。

她很清楚，是非往往就是祸端。

可现在，她却正在急匆匆赶到九重星联盟的路上。

远远地，她停下来。

她很吃惊。

她看到联盟总部的大门上，高高地吊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一身华服，被一根黄金的锁链倒吊着，脚上还悬挂了两块巨大的铁石，以加重其惩罚的力度。

当她看清楚那女人的头饰时，更是吃惊，那女人，竟然是天后。

她站在原地，很是踌躇，不知道该走上去还是原地返回，假装并未看见这一幕。

可是，她还来不及决断，已经听得嘶喊声：“青元夫人……是青元夫人吗……”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被倒吊着的天后，面色晦暗，气息奄奄，可是，又绝不至于要命，只是，她双脚上被绑缚的巨大铁块十分沉重，看样子，她也正因为这铁块而痛苦不堪。

能将天后到倒吊着绑起来的人，这天下，当然只有一个。

很显然，西帝这么做，只是为了羞辱天后。

只听得天后哭声哀求：“青元夫人，快帮我一个忙吧……快把我放下来……”

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天后，我不是不帮你，我是不敢啊……”

“快放我下来，只要放我下来，我保管你没事……”

她暗忖，你都被人侮辱成这样了，你还保管我没事？

可是，她当然不会这么说，她还是摇摇头，低声道：“我不敢……”

天后大怒：“别啰嗦了，快放我下来，我说保你没事你就没事……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种马的性子，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他怎会惩罚你？他只会惩罚被他玩腻了的女人……你放心，你没事……”

老种马，是天后对西帝的称呼。

青元夫人稍稍犹豫，还是唯唯诺诺上前替她解开了绳子。

天后双脚落地，立即抽出怀里的莲花权杖，青元夫人吓一跳，以为她要用莲花权杖雷击大门，正要后退，却被青元夫人一把抓住：“我被倒吊在这里已经整整十天了，好几位大神从这里路过，都佯装不见我，或者无论我怎么请求都不敢伸出援手，唯有你青元夫人出手相助，这番情谊，我真是没齿难忘。青元夫人，我以莲花权杖的名义向你发誓，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后，无论你需要什么帮助，无论你需要对付什么人，我都会帮你一次……”

青元夫人这才明白，原来，天后之前是哄骗自己呢——什么西帝从不惩罚陌生的漂亮女人？分明是大神们都不敢救她，不敢因此惹怒了西帝。

可是，一来不救也已经救了，二来，能得到天后这句话，那可是很有用处了。毕竟，天后还是天后，虽然西帝可以一怒之下肆意折辱她，毕竟，其他人还是不敢招惹她的。

有她这句话，什么都好办了。

她肃然：“天后言重了，我诚惶诚恐……”

随即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取出一颗药丸递过去：“这是一点小东西，天后不妨试一试。”

天后素知天穆之野的本领，立即接过药丸，刚一吞下，但觉一股十分舒适的暖气便从五脏六腑升腾，再一看自己的手足，原本被倒吊的淤青和血痕，竟然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断如此，肌肤更是白皙胜过以往。

她大喜过望：“人人都道天穆之野的灵药全银河系第一，果然如此。”

“天后过奖了。”

天后十分亲热地挽起她的手：“久闻青元夫人乃九重星联盟第一美人，却一直没有见过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更难得的是，我俩一见如故，今天，我们姐妹可要好好痛饮一番……”

其实，她俩可不是姐妹。

论年龄，青元夫人远在天后之上，至少比她多了几百万年的神格；纵然较之现在的西帝，也多了几百万年神格。

可是，天后以姐妹相称，青元夫人当然不会介意。

聪明如她，心知肚明——天后之所以对自己并不那么忌惮，正是因为自己这老去的几百万年神格。

众所周知，西帝独爱美少女——像自己这种比他还老几百万年的女大神，他是从不招惹的。

那是天后第一次招待西天之外的其他女眷。

席间，二人把酒言欢，竟然越谈越是欢喜，越谈越是投机，隐隐地，真的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了。

几杯酒下去，天后愤愤地：“你知道我为何会被倒吊在门口吗？”

青元夫人摇摇头。

“唉，全是因为那个贱婢……那个贱婢为老种马生了一个孽种，我听得消息立即赶去，却见到西天好多女神都汇聚在哪里，为贱婢接生。要知道，这些贱婢就连我生孩子时，她们都没赶来为我接生啊……”

天后口中的贱婢，是西方的一个古老神族的后裔之女，她和西帝私通，怀了身孕。西帝看出，她肚子里的孩子神格非凡，今后必成大器，所以，十分看重，在她生产之时，勒令几名医术高明又细心的女神赶来帮忙。

这些女神们有的是本就看不惯天后的妒忌霸道，有的是不愿也不敢得罪西帝，所以，统统赶来。

天后得到小道消息，原本是跑去捉奸，结果看到小三生孽种居然这么大的阵仗，当时差点就气晕了。

她决定立即劈死那一对母子，让他们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她没想到，西帝不但令了许多女神来帮忙，自己也亲自在产妇身边帮忙。

天后挥向产妇的霹雳，刚好击在西帝身上。

产妇一下就被吓晕了。

据说，产妇醒来只是恸哭，无声恸哭。

那惨景令围观者无不心碎。

西帝勃然大怒，将她定性为天下最恶毒的悍妇——居然不顾一切要杀死一个产妇和幼儿，其心可诛。

以前你捉奸我都忍你，现在，你怎么忍心呢？

你难道看不见那是产妇和小婴儿吗？

大神们也纷纷附和：是啊，你怎么能杀产妇呢？

你杀产妇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杀掉婴儿呢？

婴儿懂得什么？婴儿一无所知啊，婴儿又没错，婴儿怎么能杀呢？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以前你杀别的小三也就罢了，可现在，杀产妇和婴儿，你怎么想的呢？你自己不是女人吗？你怎么就不站在女人的立场想一想呢？难道你不知道产妇生孩子的时候是最软弱的时候吗？你怎么忍心下手呢？

一时间，天后狠毒的恶名，传遍天下。

西帝为了杀鸡骇猴，便有了青元夫人在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虽然已经重获自由，可是，天后谈起这事还是咬牙切齿：“该死的小贱人，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哈，你知道那个小贱人有多么下贱吗？我的霹雳根本没砸到她身上，事实上她毫发无损，可是，她居然哭了，哭了，她说她被吓哭了……哈，一个神女，装成这样胆小懦弱，还要不要脸了？可是，偏偏老种马就吃她那一套，就吃她那楚楚可怜的一套……”

青元夫人想起白衣天尊。

此时，心中简直如有人拿了一把刀在挑起熊熊的怒火。

没错，男人就喜欢那些楚楚可怜的妖艳贱货。

比如凫风初蕾那个小贱人，她美貌的时候就不说了，天天在白衣天尊面前扮弱小，毁容的时候更别提了，天天装可怜，装要死，装活不下了……好像没有了白衣天尊她就没命了似的。

可是，谁信呢！

她都那么可怜了，怎么却有胆子拿大神的灵药去偷偷喂熊猫？

她都要死了，她还能回到金沙王城？

她天天对白衣天尊半推半就，说穿了，不就是变相的勾引吗？真要拒绝，她还呆在白衣天尊的地盘干什么？

可偏偏男人们就吃这一套。

他们就吃这些小贱人半推半就这一套。

这有什么办法呢。

青元夫人和天后此刻真是同病相怜，可是，她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更没有提到此事半句，只是做出十分认真倾听的样子。

“哈，你知道那小贱人得了好处吗？”

“什么好处？”

“你想都想不到，老种马为了安慰她，居然封给他儿子一个太阳星座，哈哈哈，我的儿子还只是战神、微不足道的火神，可是，小贱人的儿子居然成了小太阳神……”

青元夫人吃了一惊。

小太阳神，虽然是一个新的称呼，可是，却是一个非常非常高贵的赏赐，以前，必须是最古老的神族的后裔，而且还要立下汗马功劳才可能继承这个位置。

可是，现在，西帝随随便便就指给了他的私生子。

真如天后所说，私生子们的地位，已经远远在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天后的儿子之上了。

也难怪她会痛恨到这样的地步。

“该死的老种马，不要脸的小贱人，现在，他们三口正风风光光地享受，而我在这里受尽侮辱和折磨……哈，她一定背后嘲笑我，对我幸灾乐祸吧？她肯定觉得我再也无法翻身了吧？我真想杀死那可恶的小三……有机会，我一定要报仇雪恨……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我要杀光全天下的妖艳贱货……”

若是以前，青元夫人听得这话，一定会觉得天后真的太失分寸了。

可今天，因为强烈的同病相怜，她自身也是同样的想法，竟然和天后生出强烈的知己之感。

至少，是一个联盟。

一个杀绝小三联盟。

可是，她还是半点也没有提起此事，只是好言劝慰了几句。

天后得她劝慰，又情知她各方面本领都十分高强，如今自己被羞辱无数大神看笑话之后，威望大大降低，许多素日有罅隙的大神们背后也不知怎么嘲笑，怎么幸灾乐祸，如今，见了青元夫人，真不啻雪中送炭。

须知大神们和地球人的性子差不多，最懂得见风使舵。

西帝震怒之下，已经变相地将天后打入冷宫了。

现在去巴结天后，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此，大家都躲得远远的。

天后，已经孤掌难鸣。

现在，她急需帮手。

这不，青元夫人就送上门来了。

青元夫人，可是个极好极好的帮手啊。

自己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何不趁机和她联盟？

转念之间，她和颜悦色：“对了，你找我何事？”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

天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明明是我邀请你前来……”

青元夫人之所以前来九重星联盟总部，真的是因为天后相邀。

天后最初是因为看到维维奇等发送的联盟喜讯，十分好奇，加上自己年华老去，想要找点什么青春迷人的灵药，可找来找去，九重星联盟现有的灵药都只能让人的外表看起来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可是，却带不来新鲜感。

很显然，自己的丈夫之所以处处留情，天天出轨，便是为了寻求新鲜和刺激感。

自己不再令他感到新鲜，他自然很快便厌倦了。

天后，希望能找到一种让自己随时新鲜娇艳，风流迷人的妩媚灵药。

这种灵药，怎么都找不到。

纵然那些以妖艳著称的女神也没有。

很简单，那些和西帝好过的女神，也都是昙花一现，分分钟就是旧人哭新人笑了。

于是，天后想到了天穆之野。

于是，她暗暗向青元夫人发了邀请函。

若是以往，就算收到这个邀请函，青元夫人也必定借口委婉推辞，绝不会轻易跑到这里蹚浑水。可是，收到邀请函时，适逢白衣天尊前来解除婚约，她大怒之下，无处发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来西天走一趟。

正是这一趟行走，许多事情便彻底改变了。

“唉，说来真是悲哀，当初我怎么也看不上那老种马，无奈他死缠烂打，可是，一旦得手，男人都那个鸟样，喜新厌旧，唉，可是，现在我能如何呢？我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想当初，自己也是杜鹃山上天真无邪的少女，不谙世事，纯洁无暇，从来不参与外界的纠纷，每天都静静地在花园里欣赏杜鹃，采摘杜鹃，打理那常开不败的杜鹃花。

可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强暴，一切都被改变了。

男人这种玩意，看上的女人，就非得手不可，哪怕不择手段。

可是，真的得到了，又很快腻烦了，绝对不会好好珍惜。

她唯一庆幸的是，当初被他强暴之后，并没有昏了头，而是趁机让他发下了重誓，分享他的权利。

否则，自己别说去捉奸了，很可能早就被废黜赶走了。

现在，她看了看自己的莲花权杖，那男人，就算折辱自己，他也不敢公开废黜自己，更不敢趁机剥夺自己的权利。

可是，时日无多，自己必须抓紧机会了。

“我已经老了，我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而且，我一旦让位，那些不要脸的小贱人就会前仆后继的扑上来，她们巴不得我赶紧死掉，她们巴不得坐上我的位置，可是，我岂能让她们如愿以偿？不！绝不，我绝不能让那些小贱人们得偿所愿……青元夫人，所以，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帮忙？”

天后点点头。

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不能直接和老种马对抗，也不是他的对手。对抗，只能招来更大的打击和报复，这一次还只是被倒吊示众，下一次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所以，她才想出一个办法，希望能用灵药让自己回到青春少女的妩媚时光，重新吸引西帝的注意力，只要重新获得了宠爱，一切便好说了。

她很了解西帝，这老种马，只要床榻之间愉悦了，你要翻天他都不管。

到时候，那些妖艳贱货还不是随便打杀，大不了时候撒撒娇，敷衍一下也就过去了。

这灵药对她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忙……唉，可不太好帮啊……”

青元夫人微微踌躇。

天后立即露出失望之色：“怎么？天穆之野也没有这样的灵药吗？唉，我早就知道，长生不老药容易，返回少女时代的灵药去闻所未闻……”

其实，天后现在依旧美艳动人，毫无老态——她要的根本不是这种药，她要的是彻彻底底返回少女时代的灵药。

所谓的返回少女时代，不光要是在容颜上恢复青春美貌，更主要的是必须在心态上，仪态上，以及那举手投足之间的妩媚上符合少女的一举一动。

其中，最最难以模仿的便是少女的娇憨活泼。

一个老太婆，任你外表怎么年轻，你也装不出少女天生的娇憨。

那种青春活力，那种颐指气使，那种天真愚蠢，只有在最好的岁月才能最好的呈现。

此外，一切的效仿都是东施效颦。

天后，要的便是这样的灵药——能让她返回杜鹃山时代最美风姿的少女时代的灵药。

这样的灵药，别说一般的天神们根本拿不出来，就算青元夫人也颇为踌躇。

天后一看她为难的样子，试探性的：“天穆之野真没有这样的东西？”

青元夫人苦笑一声：“如果有的话，我自己会不用吗？”

天后哑然。

她当然清楚，青元夫人的神格比自己还老了几百万年。除开那些已经隐匿的第一和第二代正神之外，她很可能是目前还在露面的女神中最最古老之人——而不是之一。

现存女神，她最老。

虽然她的容貌一直保持着十八岁玉女的状态，可是，她的气质，谈吐，以及眉梢眼角之间，无不流露出长者之风。

也因此，天后才真的微微失望了：“青元夫人，你也研制不出这样的灵药？”

她沉吟了一下：“也不是研制不出。只不过，以前我从未想过这种药的必要，也用不上，就没考虑这问题……”

天后一听这话，大喜过望。

“是啊，你青元夫人自身美貌无比，又不需要天天跟负心汉斗智斗勇，而且，你又是整个银河系男神们青睐的对象，你当然用不上什么弥补青春的灵药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你不能生产。这样吧，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把这灵药生产出来，我也答应给你一个极大的好处……”

“好处也就罢了。天后需要的东西，我原本就该尽力而为。”

天后得到肯定答复，非常高兴，再次举杯：“青元夫人，今天你可是接连帮了我两个大忙。这以后，你但有所求，我一定会回报你的。”

青元夫人抿嘴一笑：“天后你真是太客气了。”

二人又把酒言欢，畅谈一阵，天后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上次我看到维维奇他们发的烟花，才知道你要和白衣天尊成亲了。婚期已经定了吗？定在什么时候？我可还没收到喜帖啊，这一杯喜酒，我和老种马是喝定了……”

这一下，立即勾起了青元夫人的伤心事。

可是，她只是摇摇头，微微一笑。

天后没有看出异常，继续道：“白衣天尊这个人，说来也算是男神中的极品了。从上一个七十万年以来，男神们更加放肆，几乎大部分都到地球上找少女狂欢。一个个也因此丧失了神格中的精华，变得俗不可耐。反倒是白衣天尊，洁身自好，从未听说闹出过什么绯闻，如果你俩成亲了，那不但是一件大喜事，而且对你们双方都大有好处啊……”

她的语气中，有很明显的羡慕之情。

如果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都是从未沾染红尘情爱之人，他俩一结合，神格元气必将爆发式增长。

白衣天尊也就罢了，他的神格元气天下皆知，但青元夫人必定一跃成为女神中元气最高之人。

不像她这个天后，当年和西帝结合时，西帝已经是阅人无数的烂白菜，老种马，根本不可能带给她什么神格上的爆发式增长。

否则，她哪里需要仰仗他赏赐的霹雳权杖？哪里能被他倒吊起来羞辱？

现在好了，据她所知，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都是罕有的保持了贞身的大神之一，他俩的结合才那么为人所瞩目。

羡慕之外，当然也有警惕。

事实上，西帝夫妻，一直不太喜欢白衣天尊。

因为，没有帝王会喜欢一个本领比自己大得多，而且，又不归属于自己管辖范围的人物。

人类社会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可是，九重星联盟里多的是超脱于联盟统治的大神。

所谓中央天帝，只是这些大神们指定的代言人而已。

代言人，当然是随时可以更换的。

代言人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本质上是需要对背后的大神们负责的。当他们的行为太过离谱时，也会遭到大神们的惩罚。

比如上一代的中央天帝颛顼便是前车之鉴。

颛顼遭到惩罚的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在于他和白衣天尊的那场战争。

那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那是一场导致了灭世的战争。

这七十万年来，白衣天尊虽然没有彻底隐退，但是，也罕有露面。但是，西帝夫妻可不会真正忽略这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

因为，白衣天尊根本不是闲云野鹤。

一个毁灭了不周山战舰的人，当然不可能是真的闲云野鹤。

须知，不周山战舰乃全宇宙最先进的战舰，直到现在，也没有可以超越者。能将这样的战舰彻底毁灭，说他是闲云野鹤，可能他自己都不相信。

白衣天尊之所以罕有露面，大家猜测，一半可能是他在忏悔，一半可能是他受到了惩罚。

当然，弱水修炼之后，他也不可能再有太大的野心了。

纵然地球之行，也只是小小整顿一下地球的秩序而已。

毕竟，现在的地球，已经不是半神人们最感兴趣的目标了。

西帝当然没有忘记，正是不周山之战重创了黄帝一族，才造成了黄帝一族的彻底没落，然后，才有他这个西帝的正式登台。

换而言之，他能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需要感谢白衣天尊。

可是，他同时也没有忘记——如果白衣天尊没有犯下这弥天大罪，这一届的中央天帝就是他自己了。

也就是说，只要白衣天尊愿意，真的分分钟有威胁帝位的危险。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

但是，西帝还是不喜欢他。

西帝，宁愿他一直不露面。

却没想到，他前些日子不但在地球上搞出许多事情，还居然要弄出结婚的传闻，而且，结婚的对象还是神族们争相巴结的掌握不死药的青元夫人。

这两人真要接合了，那他们很可能成为全宇宙最有威望和神格的一对夫妻。

这七十万年以来，西帝一直认为自己才是九重星联盟战斗力最强的神。

可要是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成亲了，那他俩的功力都会大大超越于他之上——

也就是说，西帝认为他俩的威胁很大。

在西帝没有惩罚天后之前，二人也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夫妻二人都很担忧，生怕这两个人的结合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威胁。

这二人，最好是不结婚为好。

就算现在天后和西帝打了一脚，可她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那二人成亲。

所以，天后一谈到这件事情，才特别热情，特别认真，就是想要尽快摸清楚状况。

“其实，我一直对白衣天尊不太熟悉，他闲云野鹤一般，七十万年以前就几乎从不露面了，这七十万年，他更是从未来过九重星联盟的总部，可是，我很久以前就听过他的大名了。真没想到，他这样半隐匿的大神也会成亲，青元夫人，真是要恭喜你了……对了，你们的婚期到底定在什么时候？我也好准备准备礼物……”

她十分认真：“我这里有一件红色神袍，是海神用金丝银线打造的，上面镶嵌了月亮和星辰，我就送给你作为新婚的礼服吧……”

这件神袍，在天界可是大大有名。

那是古老的海神采集了珍珠精华，提炼了珊瑚的色彩，用了最细致的金丝银线，镌刻了日月星辰，真可谓是天下最华美的一件衣服。

也是天下女神们梦寐以求的美丽衣服。

天后自己对这件衣服也是爱不释手，现在，居然主动提出送给青元夫人，那就是真的大礼物了。

可是，青元夫人却摇摇头，“多谢天后好意，可是，我想，我暂时还用不着这件礼物。”

“什么？”

她还是微微一笑，这一次，语气十分清晰：“婚期尚未确定！”

天后看出她神情异样，立即道：“怎么了？”

“也许，这婚期不见得会有。”

天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也许，没有婚礼了。我不会成亲了。”

天后不敢置信：“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像我们这么老的神，根本没有成亲的必要了。当初，只是我多喝了几杯，加上维维奇等人起哄，所以一时昏了头。清醒之后想来，却根本没有成亲的必要了……”

天后大惊失色：“不是吧？怎会没有成亲的必要？须知你俩一结合，你的神格会爆发式增长。单单凭借这一点，也应该成亲啊……”

“天后该知道，我们西王母一族，其实一直是不婚族。”

天后当然知道这一点。

第一任西王母的首领叫做王母娘娘，王母娘娘也是少数的几位正神之一，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之所以被称为“娘娘”，当然不会是后代人误以为是匹配了帝王的缘故——事实上，在九重星联盟里，但凡有高等身份和地位的女子，一般都会被尊为娘娘、夫人。

就像青元夫人，其实一直是个未婚女子一样。

王母娘娘，也从未婚配。

而且，天后还想起一个人。

云华夫人。

青元夫人的姐姐，云华夫人，因为和大禹王的一段纠葛，几乎沦为九重星联盟的笑柄，以至于自行脱离西王母一族，至今都没有回归的资格。

纵然青元夫人是她的亲妹妹，也无法公开对她网开一面。

可是，青元夫人不是云华夫人；白衣天尊也不是大禹王。

和白衣天尊的结合，根本不会触犯天条。

天后也因此大惑不解。

青元夫人叹道：“其实，神界和人界的区别并不大。成亲，对于女神们的生活真的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们一族的女子向来不热衷于成亲……”

热衷于成亲的女子，除了极少数真的是因为极端迷恋对方，想要和对方生活在一起之外，其他的绝大多数则是另有所图。

女人，一般都是因为条件才愿意结婚。

比如，娘家不如夫家富裕，嫁过去，便可以大大改善生活质量。

比如，娘家的父母觉得一直养着女儿不划算，白花钱，赶紧嫁出去，从此把这个包袱推给别的男人或者别的家庭；

比如，娘家的兄弟需要结婚了，又因为家庭拮据拿不出娶儿媳妇的彩礼钱，这时候，就需要嫁或者卖出女儿去换取一笔同等价值或者超额价值的彩礼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做赔本生意不是？

比如，娘家的兄弟结婚成家了，兄弟媳妇进门了，看着你小姑子大姑子怎么还呆在娘家？你这是侵占我的地盘你懂不懂？一山不容两个母老虎，你赶紧滚蛋吧，能滚多远滚多远……

所以，很长时间里，女人们热衷于成亲，并不真的是因为爱情，绝大部分人的婚姻和爱情无关，只是迫不得已需要找个新的落脚点而已。

许多婚事，对女性其实并无好处，只会降低女性的生活质量。

哪怕是女神也不例外。

可是，女神们比地球女好的地方就在于：自己不需要考虑生活。

女神们不需要考虑对方的钱财、房子或者别的东西。

女神们自己有充足的物质基础，压根就不需要钱。

于是，她们的择偶便随性而为了：兴之所至，可以成亲；否则，一辈子不成亲也没什么关系。

而且，女神们又不像人类的女子，有人天天逼婚——大神们才不管你结不结婚呢；反正大神们都不死不灭，又不需要赶紧结婚通过制造后代来延续自己的基因。

人类急于成亲的条件，在大神们看来，简直一个都不成立。

可是，大神的成亲，也是有好处的。

至少，在天后看来，青元夫人若是白衣天尊成亲，那好处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而且，天后又不是聋子，她虽然还从未去过天穆之野，可是，最近也听了不少八卦，据说，白衣天尊为了这门亲事，送了青元夫人多达10万吨的黄金作为聘礼。

十万吨黄金，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上一个七十万年，地球能够开采出来的所有黄金储备的总量。

虽然大神们因为种种原因，这几十万年来已经不那么看重地球上的黄金了，可是，黄金的吸引力还是妥妥的。

白衣天尊送这么大手笔的聘礼，纵然西帝也办不到啊。

青元夫人也因此受到全世界女神的羡慕妒忌。

可现在，青元夫人居然说，没有婚礼了，取消了，她不想成亲了。

这算什么？

天后小心翼翼：“虽然我也知道西王母一族高贵不凡，很少有人乐于成亲，但是，白衣天尊毕竟尊贵的位置摆在那里……”

青元夫人笑一笑，不置可否。

天后也不是一个笨蛋，她见青元夫人根本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立即明白，她有什么心事没有说出来，可是，她当然不会去揭破这一点，只是连声叹息：“没错。成亲对我们来说，其实真的毫无必要。想我当年在杜鹃山时，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生活了好几十万年，无忧无虑，快乐单纯，每天和鲜花与白鸟为伴，与世无争。闲暇的时候，便去周游世界，喜欢什么星球的风景，就在什么星球停留一段时间，真不知多么快乐。可现在呢？你看我现在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这段婚姻，带给我的全是糟糕的回忆，却什么好处都没有……”

青元夫人暗忖，你也不能说什么好处都没有，至少，你还有权利。

须知，大神们的婚姻可不像凡夫俗子，只许男神吃喝嫖赌，不许女神分手离婚。事实上，女神们要是不满意了，也可以一走了之。

但是，天后之所以不走，当然并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她和西帝有约定：一旦她走了，就不能再分享他的权利了。

天后已经生了几个孩子，又掌握了这么久的实权，如果现在和西帝分手，一无所有的离开，而且，她因为捉奸太狠，出手太辣，已经接下了无数的仇怨。

须知那些和西帝苟且的女神，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一个神族，只不过，有的家族厉害，有的弱一些而已。

现在她是天后，大权在握，还能使用西帝一半的霹雳神功。那些曾经被她整治过的神族自然不敢轻易招惹她。

可是，要是她和西帝公然分手，失去权利，也不能再使用霹雳神功，那一切就不好说了。

没有西帝罩着，其他神族也就肆无忌惮了，攻击她是分分钟的事情。

你风光的时候有多风光，落魄的时候就有多么落魄！

等着看她落魄的人，不计其数。

天后，不敢分手，也不能分手。

她咬牙切齿：“不成亲是好事！真的，成亲没有任何作用。你一旦昏了头，可很快就会发现，成亲真的是一生中最错的选择。青元夫人，恭喜你早日清醒过来。”

青元夫人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云淡风轻，眉梢眼角间看不出任何的抱怨，痛恨，好像真的做出分手的决定，完全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行为而已。

只因为我清醒了，所以，我拒绝成婚。

就这么简单。

天后忽然有点羡慕她，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如果当年我也能这么清醒就好了。唉，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有失必有得，天后也不必太过懊恼。”

天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莲花权杖，长叹一声：“没错，我的确不该抱怨太多了。不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还是希望当初自己没有成亲。”

青元夫人嫣然一笑：“我会记住天后这番话的。”

天后点点头：“没错，成亲对女神来说，除了损失，没有任何别的好处！青元夫人能够提早醒悟，真的是有大智大慧！”

离开联盟总部的时候，青元夫人低下头，看了看那颗蓝色的星球。

那是地球。

从联盟总部看去，这颗蓝色的星球特别醒目，特别美丽，就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

地球上的魔力，叫做荷尔蒙爆表。

地球，是整个宇宙最淫荡的星球。

因为，那是联盟测试物种生殖力的试验田。

几乎所有物种的繁衍，都可以在地球上大力推广，而其他星球，则没有这个功能了。

过度的繁殖力测试，导致了过度的荷尔蒙扩散。

无论是人、鬼或者神，只要到了地球，统统都会遭遇这种荷尔蒙的包围，以至于行为失控。

这玩意，就被叫做魔力。

这魔力，曾经吸引了无数的半神人下凡，和凡间少女忘情欢乐。

现在，这魔力，又吸引了白衣天尊。

她冷笑一声：白衣天尊啊白衣天尊，以前，我一直认为你与众不同，现在，方知道，你和那些好色忘义的男神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神，比凡间男人更加好色。

比如西帝。

现在，她觉得白衣天尊比西帝更加庸俗无聊。

竟然为了一个区区的地球少女而背弃自己。

不就是因为那少女最初美貌如花，将他倾倒了吗？

不就是因为那少女年轻，幼稚，单纯，崇拜他吗？

不就是因为那少女伤了，病了，整天依赖他的救命之恩才能活下去吗？

原来，一个废物，居然也能成为她的优势——

原来，一个男人，最爱的不是顽强自立、本领超越的女性，反而是那些楚楚可怜的弱女子？

他难道也一直渴望被一些无能为力的花痴所崇拜？

他难道也享受哪些无知少女的膜拜的眼神？

男人，果然就是男人。

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尤其，就连天后也被逼得不得不求助于灵药——可得到灵药变成妩媚少女又能如何？

你能吸引他一时，你吸引得了他一百万年一千万年？

而且，你不能把自身功力废了，也变成那个整天需要倒在他怀里等待救助的小可怜。

你无法扮演弱小。

甚至，扮演弱小也没意思。

弱小，只能一时，而不能一世。

就像西帝所心所欲曾经玩弄的那些小少女——当时你的软弱可以吸引西帝的宠爱，可西帝拍拍屁股一走人，你就完蛋了——等待你的，是天后凌厉无比的出手。

弱小一时爽，身后火葬场。

弱小没用，灵药也没用。

灵药，其实毫无意义。

但是，她当然不会这么告诉天后。

现在起，她很清楚，天后已经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一个盟友了，以后，自己势必还有许多用得上她的地方。

这个忙，一定得帮天后。

可是，内心深处实在是心急如焚。

那是当着天后无法言说的一个秘密——没错，白衣天尊的确还是一个保持了贞身的男神。

男神和男人不一样，男人失身了，一般女人是看不出来的，但男神不同，男神身上有一股神气，这股神气一直在，就意味着贞身一直在。

截至目前，白衣天尊身上的神气还一直存在，十分清晰。

可见，他不但和从未有过任何苟且之事，而且，平素十分自律。

白衣天尊的神格，原本就极其高明，她要是得到这贞身，将有爆发式的神格增长。

可是现在，她不敢相信他的贞身还能保持多久。

第五十七章 黑暗森林星

七十万年之前，人类有过一次大灭绝。

这次大灭绝之后，天神们对地球的注意力便大大减少，来往地球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对地球的记录也漫不经心，很长时间，甚至已经没有人打开过人类的数据库了。

直到九黎河之战后。

直到有熊山林之战后。

白衣天尊第一次打开了人类的数据库，他只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看看一个叫做百里行暮的人。

遗憾的是，数据库里全是静态的图片，已经不再有任何动态而连贯的事件记录。

白衣天尊，只能看到百里行暮的几张图片，只知道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至于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说过什么样的话，和哪些人在一起多长时间，数据库里统统无法显示。

倒不是有人肆意篡改了数据库，而是安装在中原以及西北地带的装置因为年久失修，老迈无用，长时间无人问津，导致数据库已经出现了极大的衰竭。

大神们都不关心，所以，很长时间也没人发现。

就算发现了，也不在乎。

他们觉得，人类也就那样，几千几万年，一直重复，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天阳底下，没有任何新鲜事情。

现在发生的一切，以前早就发生过。

以后要发生的一切，也是对于过去的重复。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数据库的损毁，也没有人打算要去修补。

直到九黎河之战后，还是无人修补。

白衣天尊也没有去修补。

他只是在数据里，反反复复地寻找。

可能是因为毁损实在是太严重了，数据库里的图像也很模糊，单单从图像上，他只能看出那个一头火红头发的男子和自己的确十分相似，至于细节，却无法认真分辨。

尽管他从来不提，可是，没有人能明白他的心情。

他对百里行暮的好奇之心，甚至远远超越凫风初蕾对自己的好奇。

有一个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而且自称是炎帝之子，自称是战神共工，自称曾经参与了不周山之战，然后，因为罪孽，潜逃到蜀中做了一万年柏灌王，然后，被他的老对手颛顼所害，沉睡一万年，然后，遇到了颛顼的女儿凫风初蕾……

整个故事，都是这么展开的。

可是，自己明明七十万年之前就进入了弱水。

那么，跑到地球上招摇撞骗的这个百里行暮是谁？

而且，按照年龄推断，他根本只生活在过去的三万年之前——他的那一套谎言只能欺骗最初的地球人，欺骗凫风初蕾。

因为，七十万年和三万年之间，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

剩下的六十多万年到哪里去了？

这个百里行暮，好像是三四万年之前横空出世。

但是，他很低调。

就算做柏灌王的时候也很低调，彻底封印了鱼凫国，绝不与外界接触，以至于外界对他根本不太知晓。

若非他于周山沉睡中醒来，若非那场惊天动地的万国大会，他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影像。

数据库里所展示的他的所有资料，全是万国大会和西北大漠上。

这几张静态的图片，完全不足以说明他的过去，也不能佐证他的身份。

可是，白衣天尊早就明白了，凫风初蕾不会说谎。

凫风初蕾的感觉也不会错误。

那个家伙，的确和自己一模一样。

更主要的是，那家伙能幻变大小——虽然说，这在七十万年之前的巨人一族看来，幻变大小是很平常的本事，不少人都会。

可能变成大山那么大，却是极少数人能办到的了。

据他所知，巨人一族里，也只有蚩尤、刑天、夸父等极少数人才能幻变成高山一般大小，其余人等，最多幻变成小小的土丘。

可那个百里行暮，居然也能幻变大山。

不是他仿效百里行暮，而是百里行暮仿效自己。

偏偏自己却无从追查此人的身份。

一死百了。

百里行暮尸骨无存，意识不存，再也找不到人了。

这就稀奇了。

有人远远停下脚步，看着云雾之中的这座琼楼玉宇。

这是著名的共工号战舰，也是一个已经稳定下来的星体。

在浩瀚无限的宇宙之中，共工号几乎算是一颗很小的星球了，可是，相比地球，它还是要大得多。

但是，这巨大的星体上，只有一栋建筑物，也只居住着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七十万年无人来访，这星体就特别沉寂，就连空气也显得孤独而忧郁。

琼楼玉宇下面，也没什么奢华的装饰，地面全是白雾一般的虚空，园子里也没什么奇花异草，只有两只仙鹤走来走去。

青元夫人停下脚步。

一只仙鹤走过来，对她微微行了一礼。

她一笑，声音轻柔得就像白雾缥缈的风：“天尊，我来了……”

白衣天尊就在对面。

她却并未对视他的目光，只是非常随意地看了看四周朦胧的雾气，以及过于陈旧而简单的园地，叹道：“天尊如此质朴，倒显得这共工号过于清冷了。要不，我令人带点东西过来重新布置一下？”

“不用了。”

“这两只仙鹤倒是拙朴有趣，不过，它们独居此处总是显得孤独……”

她随手一指，园林两边便有了白色的花，红色的草，和仙鹤的高雅相得益彰。

“天尊，你看，这样就好多了，对吧？”

他还是不置可否。

她继续看着前面茫茫的白雾，那是一条很长很宽的大路，全是古老的青色的陨石所筑，这种颜色，她并不太喜欢，她还是喜欢天穆之野那茫茫的一片金色。

这一次，她的手指已经无法改变其颜色了——她没有这么多黄金。

她想，也许天穆之野已经用不上那么多黄金了，最好是将其余的十万吨黄金用来装饰一下这共工号，以后，自己短暂在这里度假的时候，看起来就要赏心悦目得多。

她嫣然一笑，“天尊，你看看这喜帖可还成？”

他的眼前，一张纯金打造的喜帖。

喜帖上有天穆之野的标志性黄金宫殿，也有共工号上这栋陨石建筑，巧手雕琢，巧夺天工，十分精美。

他没做声，还是看着她。

她的笑容更加甜蜜，更加温柔，略略地，还有一点点羞涩之情：“呵，维维奇他们前几天来天穆之野看我，叫嚣着要赶紧喝我们的喜酒。我一想也是，久拖也不是办法，所以，最好尽快把这喜事办了，也算给朋友们一个交代……”

今天，她换了一身雪白的长袍，袍子上系着一条镶满了红宝石的腰带。这令她看起来摇曳生姿，妩媚动人，更主要的是，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青涩的风情，竟如小女孩一般模样。

她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可是，你仔细嗅一下，又觉得什么东西都没有。

明明没有喝酒，可是，整个人却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她的一只手放在一朵白色的优昙鲜花上面。

那白色的花朵，碗口般大小。

可是，再娇丽的花朵，也不如她这出尘的风姿。

她的脸，比白色鲜花更加淡雅迷人。

“呵，天尊，你觉得如何？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就把这些喜帖发出去了……”

他淡淡地：“你熟悉基因生物病毒吗？”

她眉毛一扬：“天尊何故提起这事情？”

他还是淡淡地：“凫风初蕾中了这种病毒，如今已经深入骨髓，当毒性发作的时候，她就会变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毒蜘蛛……”

没有丝毫转弯抹角。

他总是这样。

他很少迂回婉转。

有一件事情，凫风初蕾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这基因病毒是无法根除的，光靠白衣天尊的元气，最多只能压制，而且压制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他只能确保她在这一两年里行动如常，可到最后，她还是会异化于病毒的折磨——不是死，而是真的变成一只巨大的丑陋的有毒的黑色蜘蛛。

白衣天尊不忍心让她在剩余的时间里提心吊胆，所以，索性告诉她已经痊愈了。

可是，他十分清楚，这病毒异化之后的后果，只怕谁都承担不起。

“这病毒已经深入凫风初蕾的骨髓之中，已经在慢慢改变她的基因，现在，我所能办到的就是让这病毒改变基因的速度慢慢停止或者减弱，争取一个缓冲的时间，看看能不能找到真正的解药……”

青元夫人还是轻描淡写：“基因病毒？你说生物基因病毒？”

“对。就是生物基因病毒。现在我才明白，当初有熊山林一战，她已经中了生物基因病毒，但是，当时因为种种原因，这病毒得到了克制，可没想到，这病毒又慢慢异变了，现在，已经成了毒蜘蛛病毒……”

“毒蜘蛛病毒？”

“阿环，你了解这种病毒吗？”

她淡淡地：“呵，这可就难了。凫风初蕾，她怎会中了这种病毒呢？要知道，这病毒是通过慢慢地改变一个人的基因，让其身上所有的DNA慢慢被病毒渗透，达到彻底改造原来本体的目的。比如，病毒源是蜘蛛，她身上的所有细胞都会被篡改为蜘蛛；病毒源是蝎子，那她身上所有的细胞都会变得和蝎子一模一样，最后，自己也变成一只真正的蝎子……”

就像被嫁接的桃树，最后，树上结出来的果子已经变成了梨子或者杏子。

她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讨论一个很寻常的科普知识：“基因异变其实并不是一种病毒，而是对于物种的一种有效的升级改造。但是，这种改造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停止下来，因为，DNA的逆向改变是无法阻止，也不可能阻止的，除非，将这个体的生命彻底停止……”

病毒，只能顺向发展，而不能逆向倒退。

就像一个人，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只能从年轻到衰老这样一个过程，而不能反过来。

“再也没有任何挽救措施了？”

“据我所知，目前的九重星联盟是暂时办不到的。”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可真是太不幸了，凫风初蕾，她怎会中了这样的病毒？这一下，只怕谁也帮不了她了。”

她的目中，有温柔的真诚，有淡淡的怜悯。

她的语调都是悲天悯人的：“天尊，恕我直言，这结果很可能是你造成的啊……”

“……”

“天尊，你很可能好心变坏事了。要知道，大神们的神药纵横交替，药性不同，这些药，用于半神人之间，是绝无问题的。可是，普通人类，还是不那么经受得起，毕竟，她们的DNA跟我们有一点小小的区别。想当初，天尊一片好心，为了让她尽快痊愈，便将大神们的神药一股脑儿交给她，当饭菜一般服用。可是，这些药物相生相克，有的只能单独服用，有的必须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服用。只可惜，天尊当时没有让我诊断一下那些药物，所以，现在我也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了她的中毒，唉，这可真是太不幸了……”

白衣天尊抬起头，看着远方。

远方的白雾很淡很淡，将整个共工号星体变成朦胧的一片。

很长时间，他都愿意呆在这朦胧的世界里，就像是弱水修炼时，你每天每天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看到的全是朦胧的雾气。

在虚无之中，才能迎接永生的到来。

青元夫人说得没错：那病毒，的确是从大神们所赠送的灵药里交叉感染得来的。

这神药，也是自己送给凫风初蕾的。

在服用之前，自己的确没有彻底诊断过——而且，当时也诊断不出来。

中毒的原因也很简单——有几份灵药里夹杂了不同的成分，原本是微不足道的小概率事件，一糅合，就引发了整个世界的改变。

那几种成分的中和，直接引爆了生物基因病毒。

凫风初蕾的异变，正是如此。

就算你追根溯源，最多也只能追溯到自己的身上，却无法对其他任何人追责。

今天，他也不是为着追责的。

他只是轻描淡写：“阿环，你能不能治愈这种病毒？”

她诧异地看着他，却还是十分耐心，和颜悦色：“天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种异变的病毒，目前的九重星联盟，基本上无人能够解除……其实，这种病毒早前是大规模运用过的……”

“哦？”

“可能是天尊在弱水太久，对于联盟的事情不太清楚。其实，就在三万年之前，联盟在银河系之外一个类似太阳的星体上发现了一种非常非常珍贵的矿物和金属。如果利用了这种元素，现有的五倍光速飞行器，能提高到十倍以上。也就是说，等十倍光速飞行器出来之后，联盟对于全宇宙的控制都不在话下了……但是，现有的人和技术都达不到开采的条件，所以，联盟的医学部就利用基因变异工程制造了一批新的矿奴。据说，这批矿奴可以耐受五万度以上的高温，能抵御重武器的射击，能在极度恶劣的气候下单单凭借氮气等为生……”

“矿奴？这些异变的矿奴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地球人之中的死刑犯里挑选的。他们被异变成了一批巨大的猿猴似的矿奴。遗憾的是，这批矿奴被送到那个星体之后，从此再也不曾返回，当然，开采的任务也彻底失败了……”

没有人知道这批矿奴的下落，到底是死了还是叛逃了。

因为，没有人能单独去到那个遍布各种放射性元素的星球。

半神人也不行。

白衣天尊静静听着。

她叹道：“为了慎重起见，医学部曾经留下了一名改造不够彻底的矿奴。当其余矿奴一去不复返时，他们也试图将这名矿奴恢复原状。可是，他们发现，这种改造基因的药物是不可逆的，也就是具有一次性，以现在的技术，绝对无法将他们恢复原状……”

“这么说来，但凡中毒之人，就真的彻底无解了？”

“当然也不是彻底无解。毕竟，再难的课题也有被攻克的一天。也许，再过几千年几万年，或者少则几百年，几十年，这难题也就解决了……不过，据我所知，联盟的医学部因为觉得这种病毒太过残酷，所以，现在基本上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彻底放弃了……”

因为没有再制造矿奴，也没有人再中这种病毒，所以，联盟暂时是不需要解药的。

没有需求，就没有生产。

“如果天尊对此有兴趣，我也可以帮着问一下，不过，据我估计，解药要能出来，最快也得几百年……”

别说几百年几万年，凫风初蕾几年都等不了了。

如果一两年拿不到解药，她就得异变中毒。

青元夫人显然是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但是，她还是轻轻叹息：“其实，有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联盟极度发达的科学和医学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比如，不周山之战后，我们私下里就曾经讨论过，现在的地球人继续存在，对联盟来说，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除了继续糟蹋地球，污染环境，真的和老鼠蟑螂一般，丝毫没有价值了。许多人甚至主张，应该彻底恢复地球最初的生态环境……”

要彻底恢复地球最初的生态环境，只有一条道路。

那就是把现有的地球人全部灭绝。

地球人的破坏力是相当惊人的，他们一旦壮大发展，科技兴盛，便会大规模开疆拓土，围海造田，搬山移土，而各种建筑的速度更是十分惊人。

他们往往修建一些庞大、集中的城市，其热闹奢华、浪费挥霍的程度，纵然大神们见了也会自愧不如。

人类，不能彻底掌握科技，否则，他们对资源的消耗和损毁，会令联盟也触目惊心。

这不，不周山之战后，已经灭绝过一次的人类，又卷土重来。

他们几乎在所有适合生存的美丽地方定居，修建屋子，砍伐森林，开垦荒地，焚烧草地……

一条条巨大的马路更是连绵无尽。

一条条人工河流更是无休无止。

帝王级别的人，更是征发十万或者百万级别的劳役，大规模修建陵墓、金字塔以及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建筑物……

地球，已经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正因此，一些大神们提出：既然联盟已经用不着这些玩意了，不如就将这些玩意彻底消灭，以期让地球得到宁静。

问题是，要大规模消灭人类这种玩意，也是需要代价的。搞不好，对地球的污染就更大了。

单单是他们的尸体，便足以让地球变得晦气不堪。

于是，就有人提出，干脆对人类集体使用生物基因病毒好了。

但是，将人类到底变成什么，就争论不止了。

有人主张将人类全部变成树木、草地、鲜花，那样，地球就会大规模的回到森林时代，也有利于气候的改善；

有人主张将人类全部变成动物，比如豹子、老虎、狮子以及各种各样的珍稀动物。甚至恢复上古时期那些稀有的品种。

问题是，这样的代价就更大了——要知道，生物基因病毒是很复杂的事情，并不是你投放一点就能随心随欲。比如，要变豹子，你得单独研究豹子；变老虎，得单独研究老虎……以此类推，全球有数亿为单位的各种动物植物，要将他们一一对应，这就太麻烦了。

你不能为了图省事，把全部的地球人都变成老虎或者狮子，那样，地球上忽然多了几亿只老虎，或者几亿只豹子，或者几亿条毒蛇……就很骇人听闻，也达不到改善环境的目的了。

但凡一个物种独霸全球，那么，破坏力就会超级惊人。

可是，要达到物种的多样性以保持生态的平衡，以九重星联盟的科技实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

当然，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建议，比如将人类全部变成蝴蝶、飞鸟、游鱼……但是，归根结底，这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了。

随着更多更适合生存的星球出现在大神们的视野里，大神们也懒得搭理人类，连改造他们都觉得白费力气，于是，地球慢慢地沦为了一个无形的监狱——大神们处决犯罪人员的监狱。

九重星联盟里，要是谁犯了天大的错误，那么，就将他的神力剥夺，流放地球，从此，成为人类的一员。

久而久之，地球上竟然有不少联盟的囚犯了。

当然，这些囚犯早就因为神力的消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只一天天悲叹自己可怕而艰辛的命运。

……

青元夫人娓娓道来，白衣天尊听了很久。

直到青元夫人彻底闭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原来如此。

原来，联盟对于生物基因病毒的态度已经变成了这样。

原来，联盟对地球人的态度，已经变成了这样。

曾经极度为大神们所宠爱的地球人，现在，已经沦为和蟑螂老鼠一般的地位了？

当然，这种态度都是非官方的，只是秘而不宣。也就是说，如果有医学研究的需要，大神们随便抓了一些人类做实验，都是在联盟默许的范围之内。

就像人类的实验室里，抓小白鼠实验，也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青元夫人言尽于此，看着白衣天尊，面上的神情非常平静。

白衣天尊也很平静。

他知道，青元夫人不是危言耸听。

青元夫人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想，自己真是落伍了。

一梦七十万年，醒来之后，连整个世界变了模样都不清楚。

他不关心地球人的命运，他只是淡淡地：“这么说来，那病毒竟然是再也无法了？”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青元夫人忽然笑起来：“我以前闲着无事，也曾关注过天穆之野的一些医学研究，对此事多少有些了解。如果天尊有需要，我当然也可以下令天穆之野的医学部全力以赴。这样吧，天尊也别急于一时，等我俩成亲之后，有的是时间，共同研究，也许很快能找出解药……”

一切，她都没有隐瞒。

一切，她都开诚布公。

一切，最后都指向白衣天尊——就算中毒，也是你白衣天尊所为。如果你不是私下里把那么多神药一股脑儿全部拿给凫风初蕾，就算她想中毒都没辙。

凡事，过犹不及。

以为将灵药当饭吃，可以补上加补，结果却是砒霜毒药。

就是这么简单的原理。

如果你白衣天尊非要责怪，你就怪你自己吧。

此外，你怪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可是，我可以帮你。

但是，这帮助，是有条件的。

那就是我两成亲吧。

我俩成亲之后，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包括解除凫风初蕾身上的病毒。

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甜美、清新、甜蜜。

和过去略有不同的是，她的美丽之中多了一丝娇弱、柔软，再不像过去她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强大的女首领的趾高气昂。

现在的青元夫人，彻彻底底形如一18岁的少女。

无论内在，还是外在。

尤其，今天她一反常态，去掉了青霜长袍，去掉了九云夜光环，就那么一身雪白，一尘不染，就更是清纯可人，隐隐地，流露出一丝楚楚的神态。

可是，她坦荡荡的。

“天尊，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无耻，可是……”

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之色，声音也很低很低：“可是，我实在是太喜欢天尊了……”

“无论是过去的七十万年，还是更早的七十万年，我都一直在等待天尊。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渴望和天尊成亲了……维维奇他们的起哄，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而已……”

他默然不语。

“我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像那些人间的女子，陷入情爱的纠葛，当天尊在弱水的那七十万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几乎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要让一个半神人说出“度日如年”这样的话，该是如何的耸人听闻？

“我每一天都渴望能快快见到天尊。可是，七十万年实在是太漫长了，长得我几乎觉得整个世界都快停滞了……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绝望，我觉得天尊可能不会出来了，也许，我永远也不见不到天尊了……”

四周的空气都感染了她哀伤而幽怨的语气。

白衣天尊自己都很意外。

他压根想不到，这天穆之野的女主人，这名动天下的女首领，竟然会有如此的想法。

“天尊，你可能无法想象，当我重新见到你那一刻的激动……”

她的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

“那一刻，就是让我辞去西王母一族的首领职位，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语气真挚得令人心酸。

“天尊……所以，请你原谅我吧……请你看在我等待了你那么久的份上，不要再让我绝望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位女子如此的深情厚谊。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位女子如此的相思入骨。

原来，她真的不是单纯因为别人的起哄。

原来，她真的是因为爱。

半神人里，居然也有这样的女子。

白衣天尊一直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毕竟，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最擅长的是战争，而不是男女纠葛。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所以，他只能暂时沉默。

“天尊，我之所以这样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凫风初蕾已经成亲了……”

下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天尊，你和她已经不可能了。

“凫风初蕾和鱼凫国大将军杜宇成亲，整个金沙王城人人皆知，当然，我也知道了。凫风初蕾，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有了自己的家人，其实，她的一切，根本无需天尊替她费心了……”

她不提男女之情，她只是惆怅地叹息：“以前，我一直以为凫风初蕾会嫁给涂山侯人，再不济，也还有小狼王这些追求者。却没料到，她最后居然嫁给了杜宇。按照人类的婚姻法则，二人一旦公开成亲，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杜宇这小伙子也算情深义重，对凫风初蕾死心塌地，看样子，凫风初蕾也很喜欢杜宇，二人也算是情投意合……呵，天尊，我也愿意看到他俩百年好合，所以，我才不妨试一试，看能不能找到解药……毕竟，凫风初蕾才刚刚结婚就死了，那也太惨了一点……”

我为她找解药，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她已经和杜宇成亲了。

和凡人相恋，已经是死罪；和凡人中的有夫之妇私通，更是罪上加罪。白衣天尊，你醒醒吧，你已经没机会了。

你千万不要再走错一步了。

那是无声的提醒，也是无声的警示。

这也是我让步的基础和原则。

青元夫人言尽于此。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打破了沉默：“阿环，你认识百里行暮吗？”

“百里行暮？”

她点点头。

“百里行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会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很低更迷茫了：“这个，你就得问凫风初蕾了。天尊，你怎么想到问我？我的确知道有百里行暮这么一号人物，也曾经见过他一面，可是，我对他真的谈不上多么了解。天尊若是想从我口中知道更多的东西，那可能要失望了……”

他还是不置可否。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天尊，我们成亲吧……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吧……”

她的声音也如少女一般，可神情却有点软弱而仓皇，甚至是迫不及待：“天尊，你要是没有意见的话，我就令人分发喜帖了？”

喜帖？

他很震惊。

他其实从不知道九重星联盟的大神们结婚也要分发喜帖。

毕竟，在过去的几百万年里，他几乎就没有受到过任何的喜帖。

他甚至觉得这个词语听起来都很陌生。

“天尊，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黄金的？纯银的？还是白玉的？附带的伴手礼用桃花酿还是别的？你有建议吗？只要你有想法，我都听你的……”

娓娓道来，完全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对了，这次的排场可能会有点大，毕竟，九重星联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盛大的喜事了，现在，他们都希望热闹热闹，要不，我们就成全他们好了？”

“……”

“那就先这样吧，我也知道天尊很忙，对这些事情也没有经验，不过，这也没什么，我就多辛苦一点好了。毕竟，我天穆之野有那么多侍女，她们都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做。天尊，这件事情你就完全交给我好了……”

他还是不置可否。

他想，自己以前真的是太不了解青元夫人了。

也或者，自己太不了解这个疯狂的世界了。

共工号星体，已经在视野之外。

青元夫人停在云端，从飞行器的窗外看去，只见这片白色的星体分外安静，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巨大的冰川。

早年的共工号，曾经百花盛开，树木成林，有许多神奇动物，跟地球相比也毫不逊色。

但现在的共工号，已经变成了皑皑的一座雪山。

雪山下面，是潜伏已久的活火山。

跟金碧辉煌的天穆之野相比，这里，简直算得上寒碜。

跟其他半神人的星体世界比较，这里，就更上不得台面了。

许多微不足道的半神人，居住地都已经比这里体面和奢华了，唯有白衣天尊，他从弱水出来就呆在这里。

青元夫人想，等成亲之后，一定不能长期住在这里，甚至连到这里度假都觉得没有必要。

她从不喜欢简陋寒碜的地方。

她喜欢黄金满地的地方。

其他半神人，也不可能愿意来到这里。

其他半神人，和她的审美是一致的。

唯有白衣天尊，他已经跟不上潮流了。

其实，自从弱水出来，白衣天尊，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七十万年之后，江湖上只剩下他的名号，而现在的风流，已经属于别人。

就像一个落魄而老迈的贵族，他那个时代的格调和风度，在这个时代，其实已经不流行了，早就应该被扫入历史的尘埃了。

一如九黎的万神大会，许多半神人赶到那里，并不是为着捧场，而是为了看稀奇——看看他从弱水出来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毕竟，那些后辈半神人，都是听着他的传说长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亲眼见过他。

毕竟，他是第一位进入弱水，又从弱水被驱逐的半神人。

九黎大会之后，半神人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

大家对这七十万年之前的英雄已经不感兴趣了。

加上大家发现他并不是那么合群之人，对他就更没兴趣了。

共工星体号，门前冷落鞍马稀。

而他昔日的老朋友们，别的半神人们，则绝大多数都已经死绝了——

除了她。

也只有她。

只有她才是他的老熟人，他的同龄人。

她之所以还肯来这里，只是想延续一段理想。

那是她几百万年的梦里人。

那是她一定要得到的一个男人。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放弃这个理想。

有两名侍女迎上来，悄无声息地替她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披风。披风，全手工金丝线刺绣，上面缀满了新鲜的桃花花瓣，微风一吹来，她就如披着一层红色的花瓣在行走。

美轮美奂。

她再次回头，看了看共工号星体。

这星体，曾经是她少女时代起就开始的幻想。

本以为有一些事情，你坚持不懈，总会得到回报。

后来，她才明白，有一些事情，你再是坚持，也不见得就有回报——比如，一个男人浓烈的回应，炽热的拥抱，无尽温柔的眼神，令人想起就面红心跳的激烈。

这些人类数据库里常见的东西，有一个专有名词——爱情。

可是，她想，这两个字，可真是一种奢侈的存在。

另一名侍女上前，“夫人，天后又发来了消息。”

“天后？”

“天后请你马上去一趟。”

那是一次长距离的飞行。

在记忆中，青元夫人至少有一百万年没有飞度这么偏远的星体了。

飞行器，停留在半空。

前面，黑黝黝的一片。

只见巨大的怪石状树木，就像被一片烧死的枯木，山崖是黑色的，土地是黑色的，就连悬浮其间的空气也是黑色的，朦胧中形如一阵阵凌厉的鬼气。

这里，便是赫赫有名的黑森林星。

黑森林星，以死气闻名于世。

但是，这几百年万年来，已经很少有人接近这片神秘的死亡之地了。

纵然是青元夫人，双足踏在黑色的沙地上时，也小心翼翼。

她雪白的丝袍，在黑暗中，显得特别耀目。

头上隐匿的九云夜光环也一下亮了起来。

忽然，前面黑影一闪，一个受惊了的动物快速奔跑。

她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笨重的大黑熊满面惊恐地看着自己，它铁铲似的丑陋大嘴巴供在黑乎乎的泥沙地上，瑟瑟发抖。

她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你这熊罴倒怪了，居然反而怕人了？

一挥手，大黑熊转身就跑。

前面，是一丛乌黑的草。

从草叶到根部，全是煤炭一样的焦黑，看上去，没有一点一滴的汁水。

但是，一只小母牛却正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啃着地上的黑色草根。很显然，它对这些漆黑的草根毫无兴趣，也不觉得有任何的可口，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除了这些黑色草根，她只能活活被饿死。

小母牛很漂亮，通体雪白，背上还有七个彩色的斑点，在母牛之中，可能是首屈一指的。

可现在，乌黑的泥沙已经将她的白毛染得东一块西一块，斑驳陈旧，十分难看。

她自身也气息奄奄，只瞪着一双极大的圆眼睛，看着这不速之客。

看样子，她非常非常惊惶，无论什么外来物都令她恐惧不已，但是，她没有力气逃窜，她只能躺在地上，慢慢地咀嚼着一点汁水也没有的黑色草根。

青元夫人再近一步。

只见这可怜的小母牛，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当她低低叫一声时，那叫声非常悲惨，充满了绝望之情，令人不忍淬听。

青元夫人继续往前。

黑色的沙地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沉闷，诡异，阴森，恐怖……那是蛇类发出的声音。

果然，老远就嗅到方圆的空气里一股浓郁的蛇腥味。

她远远停下来。

对面漆黑的一团，就像一把乱麻，又像是一蓬枯焦的干草。

红光，便是从这堆枯干的草丛里发出来的，亮闪闪的，那是一双毒蛇的眼睛。

毒蛇恶狠狠地瞪着这不速之客。

饶是青元夫人也被唬得后退一步。

她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蛇眼，那双巨大的眼睛里发出红彤彤的光芒，就好像威力无穷的射线，一旦被扫中，你无法想象会遭遇什么可怕的后果。

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将对面的毒蛇看得清清楚楚。

那蓬乱的一团，全是头发——那是一条盘旋成毒蛇状的女人！

女人头上的黑发全是一根根漆黑的细长的毒蛇。

此时，这成千上万的毒蛇一起攀附在她的头皮上，撕咬着她的头皮，空气中的嘶嘶声，以及腥臭的味道，皆因此而来。

这些毒蛇，居然全部是活的。

这个黑漆漆的女人，也是活的。

好几次，她瞪大了血红的双眼，就像是某种利器，要扫射胆敢闯入的外来者，可是，她每每起立，她的头皮就被毒蛇拉住，她无法挪动半步。

青元夫人渐渐地看得分明：这个女人，被无数毒蛇困扰在这里，整个已经裂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毒蛇。

她的腰部以下，已经彻底退化，身下生出巨大的蛇尾，蛇尾也是乌黑的，也没有什么光泽，就像是燃烧之后的煤炭，带着一种令人恐怖的死亡之气。

而腥臭则是从她巨大的嘴巴里发出的——她的嘴唇漆黑，舌头漆黑，张嘴的时候，便从喉咙深处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恶臭，而且，那嘶嘶声也是从她的喉腔深处而来，嘶嘶的，完全异化成了蛇类的声音。

青元夫人再上前一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可怕的毒蛇。

毒蛇猛地伸出脖子，满头的黑色毒蛇根根竖立，在风中就像是漫天的毒箭，铺天盖地向她卷来。

可是，所有的攻击，止于一尺之外。

它们压根无法靠近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一挥手，满头黑蛇的怪物栽了个跟头，倒退回去，重重地倒在泥沙地上。

“哈哈哈……”

笑声，从天而降。

“青元夫人果然好身手！这天下，我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厉害的女子了。”

头顶，一道金光。

金色的长袍，金色的后冠，红色的莲花权杖，就如一道霹雳划破了这沉寂已久的黑暗森林星。

青元夫人微微颔首：“天后何故约我在此相见？”

天后双足踏地，哈哈大笑：“青元夫人早已来此，应该已经看到了我的这些宝贝们了吧？”

青元夫人露出微微不解的神情。

天后得意洋洋：“怎么样？青元夫人觉得这些宝贝如何？你说，她们生活在这里，是不是会觉得很幸福？哈哈哈，这里，是不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青元夫人，沉吟不语。

天后哈哈大笑，一挥手。

黑色的天空里，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她有一张难描难绘的美丽的小嘴巴，红润得五月盛开的玫瑰。此时，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简直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雨露在上面半垂半落，无限风情，简直在说：快来亲我吧，快来亲我吧。

一只阔大的嘴唇从云雾里伸出，恰恰地便含住了这嘴唇。

那是一股云的力量，从背后将这少女拥抱。

少女娇弱的身躯开始扭曲，呈现出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性感魅力，纵是瞎子也看得出，她正在和男子欢好。

可是，云雾之中，看不到面孔，只能看到那只大嘴巴。

那大嘴一直紧紧攫着少女的玫瑰小嘴，神魂颠倒，翻来覆去，如果少女不是快要窒息了，他根本不会放开。可是，一旦少女得了呼吸，他立即又攫取了这花瓣一样的嘴唇。

半空里，有男子的赞叹声。

“呵，多美丽多可爱的小嘴……”

“这简直是天下无双最可爱的小嘴，我怎么亲都亲不够……”

“为了这花瓣似的嘴唇，我宁愿这黑夜永远也不要散去，呵，这欢乐的黑夜，这可爱的美人儿，让我溺死在这香甜温柔的嘴唇里吧……”

声音里，有那么明显的浓浊的欲的气息。

瞎子都听得出他那令人羞耻的在某种时刻流露出来的喘息和激烈。

少女被紧紧攫取，无力反抗，她小嘴微张时，能看到一排雪白的牙齿，就像一颗颗雪白的珍珠。

现在，她只是被动承受，却无法张嘴。

直到那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吼声，然后，那席卷着她腰肢的一团乌云忽然就散去了。

少女，重重跌落在地。

她开始颤抖，打滚，发出可怕的哀嚎。

她的身上，先是长出一团团漆黑的毛，然后，柔软的四肢变成了四个毛茸茸的熊掌。

最后，她的玫瑰红的小嘴巴才开始裂变——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铲形的丑陋大嘴巴。

那是一只大黑熊的嘴巴。

她惨叫，原本温柔如百灵鸟的声音也变成了黑熊的难听的嗷叫。

她在地上打滚，身子在黑色的沙子上擦出血来，一身黑色的熊毛都被鲜血染得湿漉漉的。

终于，她的嗓子哑了，可怕的哀嚎也发不出来了，只能倒在地上，就像是已经死过去一般。

青元夫人后退一步。

天后却上前一步。

她擦了粉的脸更白更光洁了。

她的美丽和这暗黑森林星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满面春风，十分得意：“青元夫人，你看这头小母牛，世界上，是不是再也没有比她更漂亮的母牛了？”

青元夫人抬起头。

漆黑的黑森林星上空，漂浮了一片蓝色的天空。

蓝天白云，青青草地，有古老的宫殿，宫殿的城门上，有雪白的大理石铺就的窗台。

窗台两边是雪白的鸽子，咕咕叫着。

一个一身华丽宫装的少女坐在高高的窗台上，她蓝色的裙子上镶嵌了金线，她的双腿很长很漂亮，在窗台上随意晃动，发出咯咯的笑声。

青元夫人从未听过这么动人的笑声。

那是一个最爱笑的少女。

她是某一位国王的独生爱女，从小受尽宠爱，又长得漂亮，笑声银铃似的，所以，特别爱笑。

全城的百姓都喜欢听她的欢笑。

他们想，这美丽的小公主真是太可爱了。

这银铃般的笑声，直达天听。

依旧是一团乌云，云雾里，一张阔大的成熟男人的嘴巴。

小公主银铃般的笑声被这嘴巴封堵，一股从天而降的乌云将她席卷，在她来不及呼救的时候，便将她卷入了云雾的深处。

蓝天下，草地上。

男人的嘴巴将她封堵，忘情地翻滚。

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对抗不了这从天而降的力量，已经彻底晕厥了。

全天下，只剩下两张亲吻的嘴巴。

男人很爱很爱这小嘴巴。

男人一直在忘情爱恋。

过了很久很久。

男人还是恋恋不舍。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张嘴，嘴里是哞哞的叫声，她下意识地举起手，一只手已经变成了牛掌……

她本能地哀嚎惨叫，可一只男人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嘘……小美人儿，小声点，别让那毒妇发现了……她要是发现你，你就死定了……你先忍一下，那妒妇一定不会发现你已经被我变成了一只小母牛，别急，别急……等她走了，我就把你变回来，你放心，我的小美人儿……”

小公主，再也没有变成原来的样子。

天后指着她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斑点，哈哈大笑：“青元夫人，你看到了吗？这小贱人可不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是老种马，是老种马怕我发现，就主动将她变成了这样。哈哈哈，老种马当时可能想的是，骗过我之后，他就将她恢复原状，可是，老种马是什么人？他的新欢那么多，他那么忙，他居然将这小贱人忘了，忘了……哈哈哈……你想不到吧？他压根就忘了这小贱人……”

天下美女那么多。

西帝很快忘了这张曾经令他神魂颠倒的小嘴巴的主人。

小公主，便一直以母牛的姿态存活。

无数次，她悲哀嚎啕，无数次她渴望回到故乡回到亲人身边，可是，她办不到。

所有人都不认识她了。

纵然亲朋好友曾经从她面前走过，他们也不认识她了。

“你说，这天下的男人都如此负心薄情，可为何小贱人们非要前仆后继跟上去跟他欢好？为什么？就算是被强迫好了，可是，她们就不知道反抗吗？不知道拼死反抗吗？反抗不了，自杀行不行？为什么不自杀？不但不自杀，居然反而还为他生下孩子，哈哈哈，这些小贱人，可能都指望母凭子贵吧？也是，她们一个个见到之前有了成功的案例，便有样学样，飞蛾扑火，纷纷打着母凭子贵的旗号，然后，一个个就可以占据那些美丽而富饶的星座，成为上等的神族了……”

人类以为神族有什么不同。

其实，全宇宙的生物都一个德行。

因为，全宇宙的生物最初的DNA都是一样的——男人残暴，蛮横，自私，贪婪；女人妒忌、狠毒、狡诈，胆小。

神族的女人，和人类的女人一模一样。

天后咬牙切齿：“凭什么？这些小贱人凭什么？难道就因为和老种马睡一觉，生一个儿子，就可以不劳而获吗？她们，原本都是低贱的人类啊……她们凭什么啊……”

她们本是低贱的人类，可是，她们有如花的容貌，有动听的笑声，更主要的是，她们有少女的青春，活力，娇柔，动人……白长腿，大眼睛，透明得几乎要发光的肌肤，无忧无虑，纯洁天真……这些，都是青春女特有的标志。

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唯有青春。

尤其，青春那么短暂。

每一个男人，都爱那短暂的美少女的青春。

天帝，当然不例外。

他最大的兴趣便是独自巡游，到处访查民间美女。但凡看到有什么娇嫩的美少女，立即便随心所欲。但凡被他看中的少女，没有任何一个可以逃脱。

有许多少女，根本就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不知道那是谁，直到被玩弄，直到遭遇厄运之后，方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那已经晚了。

彻底晚了。

她们无力自救，也因为年龄幼小，没有任何经验，甚至无法告知家人，直到失踪，直到很久，如果家人找不到她们，西帝又忘记了她们，那么，她们就一辈子陷入这黑森林星了。

仙后满脸得意洋洋的笑容，随手一指那无边无际的黯黑：“这里，关着无数的妖艳贱货。她们敢于勾引老种马，我就敢收拾她们。得给天下的女人立个规矩，不是吗？否则，女人都热衷于去做男人的小三，这世界不就完蛋了吗？”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没有做声。

她想：天后，你这规矩先得给西帝立，否则，没有用处。

西帝不改风流的毛病，你杀绝天下的少女也没用。

可是，她当然不会这么说。

她很清楚，天后杀不了西帝，也不敢。

杀了西帝，天后便没有权利了。

本质上，天后和西帝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没了西帝，谁还鸟她天后？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头黑色毒蛇的女子身上。

但是，这女子，看不出原来的容貌。

只能凭借那黑暗中闪烁的光芒，依稀辨认出，她早前一定有一头非常非常漂亮的头发，黝黑，闪亮，很可能就如一匹锦缎一般。

但是，现在，她的头上全部是乌黑的毒蛇，干枯，丑陋，恐怖。

不但如此，那些毒蛇还牢牢地吸附在她的头皮上，吸食她的脑髓。

青元夫人觉得这场景很恐怖，不经意地后退一步。

天后将她的举止看得清清楚楚，咯咯大笑：“青元夫人，你可知道，这贱人身上最可怕的地方是哪里？”

青元夫人不敢再细看那满头的黑色毒蛇，低声叹道：“这些毒蛇，只怕会将她的脑髓全部吸食干净吧？”

“哈哈，如果你以为这已经是最可怕的，那你就错了。哈哈哈，这小贱人身上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眼睛？”

“没错。这小贱人的眼睛是有毒的，但凡进来这里的男人，只要和她的眼睛对视一下，立即就会被变成一块黑色的石头……”

青元夫人吓一跳。

她忽然想起一个远古的传说，本以为只是传说而已，可现在，亲眼所见这满头黑蛇的女妖，便知道，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想，这个女妖又和天后是什么关系呢？

为何她受到的处罚竟然比那两个少女更重更可怕？

天后看着她疑惑的神情，哈哈大笑：“青元夫人，你在好奇我为何要如此惩罚这小贱人，是吧？”

青元夫人直言不讳：“莫非她就是那个主动勾搭西帝的女人？”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都是被动遭遇了西帝。但是，也有极少数，是主动勾引西帝。

被动者也是受害者，都被天后那么惩罚了，更何况主动者。

主动者，惩罚更重，这也说得过去。

没想到，天后却摇摇头，笑盈盈地：“其实，这个小贱人跟西帝倒没什么关系……”

青元夫人这才吃了一惊，既然此人和西帝没什么关系，那么，她何故遭受如此严重的惩罚？

可是，天后既然不说，她就不能问。

她只是再看了那黑蛇女妖一眼，这时候，已经能看得更加清楚了，只见女妖的半截身子下面，已经全是乌黑发亮的鳞片，那是毒蛇的坚固的鳞片，这些鳞片既是攻击敌人的利器，同时也牢牢地如一把锁链将她锁定在这里，永远也没有离开的时候了。

纵然是在黑森林星上，也不容许她自由行动。

这得恨成什么样子才能下这样的毒手？

她连看了几眼，天后当然没有忽略她的表情，笑道：“青元夫人，你觉得这黑暗森林星如何？”

她抬头四处看了看，点点头：“这是一个极好的监狱。”

天后拍掌大笑：“果然是个爽快人！以前，我也邀请别的女神到这里参观过，可问这话时，她们一个个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只有你，坦率地说出了这句话。青元夫人，你可真是个实在人。哈，我就喜欢你这样实在的女人……不像别的女人，口是心非，矫揉造作……”

别的女神不敢乱说，是看到这里后，已经被彻底威慑。

青元夫人实话实说，那是因为，纵然是天后，也不可能也不敢将自己囚禁在这里。

当你对一件事情没有畏惧之心时，你才可能坦然谈论。

现在，她已经有些意识到天后约自己在这里见面的意图了。

可是，她还是不动声色，天后不主动开口，她就不提。

果然，天后按捺不住了，单刀直入：“但凡我讨厌的小贱人，我便会把她们抓到这里，让她们永世不得翻身。青元夫人，你如果有需要，你只要吱一声，我也会将你所憎恨的妖艳贱货抓到这里，让你出一口恶气……”

那一刻，青元夫人竟然怦然心动。

多爽。

只怕，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很乐意把自己的情敌变成这般模样？

这天下所有的女人，是不是都渴望能拥有随意处置情敌的本领？

若是这样，这天下，还能有小三存在的余地吗？

可是，青元夫人还是不动声色。

她只是面带微笑，漫不经意：“天后何出此言？”

天后笑起来：“青元夫人，你我之间，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吧。实不相瞒，我蒙你援手，又得到你赠送的重返少女时代灵药，已经打心底把你当成了我的盟友，我的好姐妹，所以，希望你也对我坦诚相告……”

能蒙天后称呼一声姐妹，那自然是莫大的面子了。

可现在，青元夫人却还是漫不经意地：“天后如果需要什么灵药，只说一声就行了。这于我，无非是举手之劳，根本不需要天后有什么回报……”

天后笑起来，一挥手。

青元夫人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片草地。

草地上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草地上，一人一蛇，步履匆匆。

那是一条罕见的双头蛇，别的蛇就是蛇，但是，这条双头蛇是人首蛇身。

它有两张极其可爱的孩儿面，两个头上都戴着紫纱做成的王冠，十分神气活现。

它的身上也披着一层紫色的轻纱，就像飘着一把巨大的华丽伞盖。

双头蛇时而行走，时而御风飞行。

少女，坐在双头蛇的背上，就像乘坐一只飞马一般。

华丽轻纱的伞盖，令她看起来就像一名尊贵的女王。

少女身子羸弱，但是，除了脸色比较苍白外，外表已经看不出大碍了。她有时候会抬头看看天空，这时候，二人就能十分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

她骑在蛇背上，飞行，微笑，面容比草原上的千百种野花加起来更美丽，更灿烂。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乌黑的眼珠子就像两颗最最闪亮的黑宝石。

尤其，她面上那种宁静的神情——华美，温柔，高贵，气派，当然，更重要的是那娇憨的少女感。

那是极度青春的少女的风韵。

就像从来不识愁滋味。

她仰头看日月星辰的时候，日月星辰也为之黯淡。

偏偏，她身上还有一种别的少女完全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气场！

一种无形的气场。

挥手之间，顾盼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

偶尔，她甚至会回头望一眼。

她总是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她刚刚离开的忘川之地的方向。

那是她和白衣天尊告别的方向。

每每她这样回头时，眼神中的依依不舍就像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

可是，很快，她这种眼神便消失了。

她看着前方，一往无前。

然后，再也没有回过头。

……

青元夫人的面色变了。

天后将这一丝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她真美！真美！是吧？”

青元夫人不做声。

“想我年轻的时候，也自负美貌，曾以为这世界上谁也不会比我更漂亮了，可是，没想到，这少女竟然会如此如此漂亮……”

天后的容貌，曾经在一干女神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否则，当初西帝就不会那么苦苦追求她，而且，跟她的恩爱一爱就是三百年了。

可现在，她风韵未改，颜容不变，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已经彻彻底底地老了。

心态上老了。

在漫长的捉奸生涯里，老态龙钟。

“呵……你看她好漂亮！别说男人了，就连我们女人看了也觉得太美丽了！以前我以为老种马看上的那些小贱人已经妖艳之极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那些小贱人跟这凫风初蕾一比，简直粪土一般啊……幸好老种马从来没有见过她……”

青元夫人淡淡地：“就算西帝看到她也没什么关系……”

“这倒是。老种马从来不敢去招惹四面神一族的少女……”

这一任的中央天帝，当然不敢去招惹上一任中央天帝家族的女子。西帝登基之初，在选妃的时候，直接排除了四面神一族的女子，决计不可能轻易去招惹她们。而且，在这七十万年之中，西帝连四面神一族女子的边都没有沾过，避而远之是其最好的选择。

“可是，白衣天尊就不同了……”

天后说了半句，停下来，先看了看青元夫人的脸色，才继续道：“据说，重伤之前的凫风初蕾，容貌比现在更美丽得多，是不是？她现在才不过五六分的容貌已经如此美丽了，真要是彻底痊愈了，那该是如何惊人之美？”

眼前一黯，凫风初蕾的影子已经从空中消失。

天后看着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一直没有做声。

半晌才轻叹一声。

此刻，她一点也不想谈论凫风初蕾。

天后察言观色：“其实，我以前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是一些半神人从九黎回来后，天天八卦，说有一个人类的少女在毁容之前是多么的美艳……于是我便留了一点心思……”

青元夫人想，你可不是留了一点心思——你分明是因为想看我的笑话，所以才分外上心吧。

可是，她还是不做声。

她又看了一眼那乌黑的蛇妖，只见那蛇妖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两只红色的眼中放射出血一般毒辣的光芒。

她觉得太不舒服了，立即后退几步。

天后随手一挥，那蛇妖立即便倒在地上，很快便发出了昏睡的鼾声。

青元夫人对这蛇妖的身份其实很好奇。

但是，天后却一直不肯说出来，她便也佯装不问。

可是，她很清楚，天后不可能无缘无故将自己带到这里，尤其，谈话的时候，一直站在蛇妖的身边。

这里，可是天后的私人监狱，她能带这里，一是示好，二可能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青元夫人干脆直奔主题：“天后今天找我，可不仅仅是邀请我参观这黑暗森林星吧？有什么事情，天后尽管开口，但凡我能办到的，保证绝不推辞……”

“哈哈，我就喜欢妹妹的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转弯抹角了……妹妹，你应该很清楚这些小贱人为何会被异变了吧？”

“莫非天后你用了生物基因病毒？”

“妹妹果然是大行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想想也是，你可是天穆之野西王母一族的掌门人，这天下，有什么毒药能瞒过你的眼睛呢……”

当初联盟废弃的基因病毒，私下里，成了天后惩罚情敌的工具。

这惩罚，大家都知道。

这病毒，大家也都知道。

原本这是为联盟的法律所禁止的，因为这种病毒一旦投放，就是无解的。不许任何人擅自使用。

可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而且，天后可不是好惹的，既然西帝都睁眼闭眼，其他人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呢？

而且，那些受到惩罚的少女基本上是人类或者低微的女半神人。

真要是等级比较高的古老神族的后裔，天后也是不敢轻易使用这种病毒的，她顶多吵闹打骂几句。

天后，并不是个蠢货。

惩罚情敌，她也是有分寸的。

于是，天后开始肆无忌惮地使用这生物基因病毒，当然，主要是用于人类的身上。

能够轻轻松松将情敌变成最丑最恐怖的非人类，简直比直接处死她们强太多了——不让她们死，不让她们活，不让她们得到救赎，只让她们生活在最最丑恶的环境下，真真生不如死。

这才是惩罚的最高境界。

也正因为这可怕的惩罚手段极大地震慑了其他的女半神人，以至于这段时间，大家都清净了，就连西帝也不再外出寻欢了。

青元夫人缓缓地：“天后杀鸡骇猴，换来安宁和睦，这不挺好的吗？”

“这也是我需要妹妹援手的地方啊……”

“难道又出了什么天后不知道的情敌？”

天后长叹一声，摇摇头：“这一次，可不是情敌。这段时间，老种马不是鬼鬼祟祟一直不外出吗？我还以为他修身养性，转变了作风，结果，他居然秘密组建了一个医学小分队，好像研制出了基因病毒的解药……”

青元夫人这才大吃一惊：“西帝居然研制出了解药？”

“我虽然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可是，种种迹象表明，西帝的确是已经研制出了解药。就算没有研制出，至少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这解药，是迟早的事情……”

她看了看无边无际的暗黑森林星，也不知道这可怕的黑暗世界中，到底关押着多少已经被病毒异变的情敌。

这本是她克制情敌的法宝，可是，一旦解药成功，这黑暗森林星，就失去了监狱的功效，这以后，谁还惧怕自己？

她恨恨地：“老种马居然为了那些小贱人而特意令人研制解药，这怎么得了？”

青元夫人非常意外。

她可不像天后那样认为，西帝会为了几个早已被遗忘的小情人而特意研制生物基因病毒。

西帝研究解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妹妹你是西王母一族的最高首领，天穆之野虽然一向低调，可是，我也打听过了，天穆之野的医学和药学研究，一直是全宇宙领先的。今天，我请妹妹前来，就是请妹妹帮我一个忙……”

青元夫人缓缓地：“如何帮法？”

“请妹妹将病毒升级，让老种马的解药见鬼去吧。”

青元夫人作声不得。

西帝组织人研究解药，自己立即去升级？

这不是摆明了和西帝作对吗？

天穆之野之所以能屹立几百万年不倒，就是因为平素基本保持了中立态度。这一次，掺和进去他们夫妻两的事情，真的好吗？

“当然，妹妹也不必急于一时，我知道，这种事情也不能急于求成。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妹妹……”

天后指了指昏睡的黑色蛇妖，咬牙切齿：“还请妹妹援手，找人帮我将这个小贱人彻底杀死！记住，要让她彻底死透，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所谓的死透，便是再也没有更换载体的机会，彻底魂飞魄散。

这才是天后今天的主要目的。

之前的升级基因病毒，只是一个次要原因。

青元夫人的震惊，可想而知。

天后处心积虑，为着杀掉一个蛇妖——而这个女蛇妖，已经是被她所惩罚过后，囚禁在这黑暗森林星里，按理说，根本不值得杀了。

却为何天后会迫不及待要自己帮她杀掉这个人？

莫非是她自己不敢下手？或者因为别的原因不能下手？

更主要的是，这个蛇妖到底是谁？

她沉吟不语。

天后也不催促，只缓缓地：“我早就知道，妹妹一片慈悲柔顺心肠，别说杀生，就连蚊虫蝼蚁也从不伤害。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是要让你亲自动手。你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将这蛇妖的头颅砍下。然后，将她彻底焚毁，如此，既消灭掉一个怪物，也解除她自身的痛苦，真可谓一举两得……”

半晌，青元夫人才淡淡地：“天后所托，岂敢不从？只是，我只救人，不杀人！”

天后一怔：“没错，我忘了，天穆之野的习惯是只救人，从不杀人！”

她脸上，满是为难之情。

“唉，我也不是要为难妹妹，可是，除了妹妹，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帮上我的忙了，难道，这个怪物就没法处置了？”

青元夫人再看了蛇妖一眼：“其实，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天后，我试着想想办法吧……”

“哈，妹妹，我不要你帮我杀人，真的，你只需要按照你的方法就好了，多谢妹妹援手，多谢……”

“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天后大喜：“妹妹又帮了我一次。这个人情，我可一直欠着呢。但凡今后妹妹开口，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绝不推辞！”

青元夫人摇摇头：“天后，这个人情，我今天就要……”

天后好生意外：“今天就要？”

青元夫人长叹一声：“对于此事，我都不知如何启齿，可是，我还是不能不说，所以，还提前请天后原谅……”

天后以为是什么难事，心里也没底，可是，她现在需要青元夫人的程度比青元夫人需要自己的程度重要得多，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妹妹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我想，我一定会竭尽全力，除非这事情我根本就办不到……”

“请天后问西帝要一份基因病毒的解药吧……”

天后大吃一惊：“你要解药做什么？”

“凫风初蕾中了病毒。”

“天啦，你为凫风初蕾要解药？”

天后不可思议，就像看着一个怪物：“妹妹，你是开玩笑吧？凫风初蕾中了病毒，那不是正好吗？你干嘛还要替她要解药？”

青元夫人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凫风初蕾。可是，没辙，白衣天尊想要救她……”

天后大叫：“白衣天尊想要救她，你就救她？你疯了？”

她凄然：“我有什么办法呢？”

天后愤愤地：“你怎么没有办法了？你可以置之不理。别说现在还没有解药，就算有，凭什么给那小丫头？再说，白衣天尊叫你救你就救？他这私心也太明显了吧？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青元夫人只是低低叹息，眼神更加黯淡了。

天后生平最恨的便是狐狸精，现在见青元夫人如此，简直觉得这就是同病相怜，另一个自己啊。

她由衷道：“妹妹，你可真是傻啊。你救了凫风初蕾，那就是救了一个敌人啊，以后，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可不一定会感谢你……”

“我并不需要她感谢我。”

“可是，白衣天尊也不见得会一直感谢你。男人，都这样，很快便忘记了女人对自己的恩情。美色当前，他们什么也不顾的。”

“我……要的其实也不是他的感谢……我只希望让他明白，我对他好，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不论合不合理，我都会答应他……”

天后叹道：“果然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妹妹，联盟里有的是青年才俊，据我所知，有无数半神人都很倾慕你，你何不考虑换一个人？为何要让自己那么难受？”

“唉，情之一字，谁能说得清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除了他，我再也看不上别人了……也只有他……若果不是他，那么，我宁愿永远也不成亲……”

“唉！傻妹妹！你可真是天大的傻瓜！你看吧，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青元夫人凄然道：“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会后悔……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为难……再说，天后你可能有所不知，那凫风初蕾，其实已经和他人成亲了……”

天后一转眼，露出意外的神情：“哈，她居然成亲了？这点我倒没有注意……我看看……果然，她居然和金沙王城的杜宇成亲了，和她的大将军成亲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原来，凫风初蕾已经成亲了……”

青元夫人慢吞吞的：“正因如此，我才求天后帮这个忙……”

天后死死瞪着她，半晌：“好吧！如果西帝真的研究出了解药，我一定第一时间替你拿到手。可是呢，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希望你别忘了农夫和蛇的故事。日后后悔，就再也来不及了……虽然现在联盟的法律很严格，不允许和地球人私通了。可是，你别忘了老种马的教训。老种马曾经看上人类的一个少妇，他居然变成少妇丈夫的样子，每天跑去跟人家约会，结果，这个少妇同时怀上了老种马和她丈夫的孩子，同时生下来两个儿子，一个是老种马的，一个是她丈夫的。后来，老种马的那个孽种还天天跑到九重星联盟来替他的弟弟求情，让老种马赐予他弟弟长寿……而且，妹妹你别忘了，老种马勾搭已婚少妇，就是几百年前的事情而已……”

九重星的法律，其实，和地球上一样——都只能约束那些无力对抗法律之人。

像西帝这种级别，就算违背了法律，也没有人敢拿他怎样。

天后的意思也很明显：你别以为凫风初蕾成亲了，你就觉得安全了。你家白衣天尊可是胆敢捅破天的角色，他真要违法了，你能如何？

也许，这男女之间的区区一点小事，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你能如何？

青元夫人没有做声。

她一直低着头。

她的神情很凄然。

良久，她才低低叹息一声。

天后反而笑起来：“是了，是我庸俗了。妹妹原本纯真善良，不像我因为老种马弄得心力交瘁。唉，可是，谁没有年轻过呢？当我还在杜鹃山无忧无虑摘花养鸟的时候，也从未想过婚姻生活能变得如此乏味而苦涩。我又何曾想过自己一生中大半的岁月都需要和许许多多别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来夺去呢？唉，你现在还没真正进入婚姻生活，你还不明白这事情的痛苦，所以，你就试一试吧。不过，也不要紧，人年轻的时候，谁不做几次蠢事呢？如果真的发现自己错了，那就当买了一个教训吧……”

青元夫人叹道：“多谢天后理解。”

天后心底尽管一万个鄙视这女人，觉得这女人简直是一个大蠢货，却还是和颜悦色：“妹妹，我不得不说，你还真是太善良了！希望白衣天尊万万不要辜负你才好啊！”

“多谢天后。”

二人一起离开黑暗森林星。

天后目送青元夫人的背影远去。

半晌，她才自言自语：这女人倒会做戏，上次还故作潇洒，告诉我不想成亲，我还以为你是真潇洒，结果呢，很可能是白衣天尊不想和你成亲吧？

弃妇，看同样的弃妇最是顺眼。

也正因此，她反而真的有几分喜欢青元夫人了。

“也罢，如果你帮我解决了问题，那么，我这次也不妨帮你一把。”

第五十八章 海神禹京

那是凫风初蕾最轻快的一段旅行。

从忘川之地出来，一路，风景如画。

委蛇一路飞行，走走停停。

有时候，盘旋在低空，看着地上盛开的小花，绿草，平静的湖水，一排排倒退回去的村庄田野……

有时候，高空飞行，呼啸来去，伸手，可以摸到群山的巅峰，大树的树梢，甚至可以抓下来一把一把棉花糖般的白云。

她在空中咯咯大笑，仿佛一切的灾难都已经过去。

直到委蛇在秦岭边境停下。

白云横在天空，四处悬崖峭壁，纵然在半空也找不到通往鱼凫国的路途了。

但见遮天蔽日的古木，怪石嶙峋，江花似锦，美则美矣，却是一片万年无人烟的景象。

当年褒斜汉中边境的短暂繁华热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委蛇笑道：“恭喜少主终于掌握了封印的能力。”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仔细打量了四周，叹道：“若是当时我的元气充足一点，能将整个鱼凫国彻底封印，可惜，现在西海边还留了一个缺口……”

话音未落，委蛇已经大叫起来：“少主，你看。”

凫风初蕾随着它俯冲下去。

褒斜道边境，一声大熊的嗷叫。

委蛇哈哈大笑：“老伙计，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大熊猫猛地冲上来，伸出熊掌。

委蛇一把抱住了它，哈哈大笑：“老伙计，你可真是了不起，居然能跑到这里来……”

杜宇冲到半途，停下，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杜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少主脸上，转移到委蛇的脸上，笑得完全无法开口。

他搓着手，一直站在原地，目光从委蛇脸上又转移到少主身上。

“少主……少主……”

反反复复，只得这两个字。

凫风初蕾微笑着点点头，上前一步。

他忽然冲上来，紧紧就拉住了她的手：“少主……少主……”

依旧还是只有这两个字。

他看得分明，少主再也不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尽管尚未痊愈，可是，至少已经恢复了一大半了。

他喜极而泣，许久许久，才能说出话来：“少主，你好了吗？都好了吗？还有委蛇……我真没想到，委蛇居然还能回来……”

当他从金沙王城追到忘川之地时，凫风初蕾便心有戚戚，此际重逢，竟然眼眶濡湿。

因为，他身上还穿着成亲当天的喜服，很显然，他刚刚清醒就立即追了出来，这一追，茫无边际，风餐露宿，以至于现在都没有换过衣服。

这喜服已经破旧了，他头发也乱糟糟的，神色也十分憔悴，可见这几个月每天都处于焦虑寻找之中。

她低叹一声，竟然也无话可说。

反倒是杜宇，因为见了少主，天大的烦恼一下去得精光，很快又喜形于色：“少主，你的伤都好了吗？”

她点点头：“已经不碍事了。”

杜宇搓着手：“那就好，那就好。”

她和颜悦色：“杜宇，我暂时还不能回金沙王城……”

杜宇眼中有疑惑之色，却立即道：“无论少主要去哪里，我都可以陪同……”

她暗叹一声，摇摇头。

杜宇不敢作声。

“杜宇，我这一走，暂时不知归期。可是，金沙王城不能长时间没人，所以，你只能回去替我看着金沙王城。”

他静静听着，谁也不知道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和委蛇要去一趟幽都之山……”

“幽都之山？”

凫风初蕾也不隐瞒：“杜宇，你在有熊山林找到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熊氏一族已经被全部屠杀了。还有有熊氏父女，他们也死得那么惨。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谋害我的人和谋害有熊氏父女的敌人是同一个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是，要报仇，我只能去一趟幽都之山……”

杜宇忽然笑起来。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

“我知道，少主一直希望能报仇雪恨。如果有报仇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少主，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守住金沙王城，绝不让你失望！”

凫风初蕾心里一颤。

如果杜宇坚持同行，或者说其他什么忠心耿耿的话，她反而觉得是一种负担，可现在，他居然说：你去吧，我都明白。

甚至，他并未追问少主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痊愈了？

这些问题，她都很难回答。

可是，他一个也没有问。

他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

这理解之情，胜过一切。

“不过，少主要去幽都之山的话，最好带上大熊猫一起，毕竟，多一个帮手也多一份力量……”

凫风初蕾拍了拍大熊猫的头，她当然知道，这大熊猫的战斗力现在已经不逊色于委蛇，能带上，当然是一个好帮手。

可是，她摇摇头，“我虽然封印了金沙王城，但是，这并不代表金沙王城就真的安全了。杜宇，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必须特别小心，要随时提防敌人的入侵。大熊猫必须协助你！”

她的担心并非多余。

自己从忘川之地离开，敌人不可能一无所知。

当初花了那么大力气要自己死，要自己毁容，现在，敌人岂肯眼睁睁地认输？不认输的话，很可能第一把火，就得牵连到金沙王城。

“少主放心，我一定死守金沙王城。”

她面色慎重：“杜宇，你记住，如果真有不可测的敌人攻来，你千万不可硬拼，一定要马上隐匿。”

“少主？”

她沉声道：“如果真是我的敌人出手，那么，你们就绝对没有抗拒的力量。既然如此，你们必须马上隐匿，哪怕金沙王城被她占领了都没关系！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住性命！只要你们活着，就有希望！记住了吗？”

杜宇稍稍犹豫，还是慎重其事：“少主放心！”

凫风初蕾这才微笑起来：“此去幽都之山，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杜宇听令……”

杜宇立即跪了下去。

“本王令你在本王离去的这段时间代为行使鱼凫王的权利！若是本王两年之内还没回来，你可直接宣布登基！”

杜宇惊呆了。

他亢声道：“少主……”

传国玉玺，凫风初蕾早就交给他了，也因此，不再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这次的命令，只是更加清楚地告诉他后面的结果而已。

“少主！”

凫风初蕾看了看鱼凫国的方向，缓缓地：“杜宇，这以后，鱼凫国的事情就要辛苦你了。”

“少主……你还会回来吗？”

“我尽力！”

杜宇再也无法做声。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一人一蛇已经升上天空。

委蛇的声音远远传来：“杜将军，你们多多保重吧。放心，少主和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半空，有红色的身影，缥缈如一朵红色的云彩。

久别重逢，短暂相见，少主已非新婚之夜的奄奄一息，她简直容光焕发，再世为人一般。

可是，少主对新婚一事只字不提，于是，他也只能沉默无语。

只想：少主还好好活着就是好事。

只要她痊愈了，那就什么都好了。

而且，自己一直期待的，不就是她赶紧痊愈吗？

甚至，连她去幽都之山，他都没有阻止。

不是无法阻止，是不能够。

他非常清楚：当初一直支撑少主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报仇！

为了复仇，少主连死都不甘心。

甚至，当初答应和自己成亲，也是为了复仇。

现在，她已经痊愈了，自然更是第一件就要先完成这件事情。

他想，自己纵帮不上大忙，也绝对不能拖少主的后腿。

他呆在原地很久很久，一直看着一人一蛇消失的方向，不知怎地，满脸泪水。

他想，少主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大熊猫站在旁边，不经意地看他一眼。

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第一次见到杜将军流泪。

可是，它却转过了目光，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

它想，杜将军也一定不希望有人看到了这一幕。

飞出去老远，凫风初蕾才慢慢回头。

地面上的一人一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可是，她分明还能感觉到他们在奔跑——一直往自己这个方向奔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才停下来。

她回过头，不忍再看。

很长时间，一直仰头看着天空。

不仰着头，泪水就要流下来。

有个声音在心底一直重复：对不起，杜宇！

这是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辜负一个人的感觉。

辜负一个人不可怕，可是，辜负一个对你真心实意的人，就太可怕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她甚至不敢提起这个话题。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活着返回金沙王城的那一天。

临别的时候，她其实是想告诉杜宇：你别等待了，好好在金沙王城活下去吧。可是，她不能说这话。

她只能把九转玉琮交到他的手里。

对不起，杜宇。

我要去杀一个人。

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死，也还没有老。

也许，我还会回到金沙王城。

也许，我还会再见你一面。

白云，阳光，她一直闭着眼睛。

许久许久，委蛇才低声道：“少主……我们这是直接去幽都之山吗？”

她蓦然惊醒。

“少主，我真担心杜宇他们能不能对付敌人啊……”

对敌人的惧怕，已经胜过了男女的纠葛。

事实上，自从离开忘川之地后，她一直都在担心这个问题。

“我想，敌人不会这么快就去金沙王城下手，这样，只会让其更快暴露真面目而已……”

“这倒是。而且，现在天尊已经关注这件事情了。敌人真要动手的话，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敌人不是泛泛之辈，不可能在这个风头下手。

再说，就算彻底铲除了金沙王城，对其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凫风初蕾在这一点上很笃定，不然，她也不敢单独留下杜宇和大熊猫了。

“少主，敌人会不会半途拦截我们？”

凫风初蕾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倒真希望敌人能半途拦截我们……”

委蛇吓一跳：“少主，你说什么？”

她看了看天空，笑起来：“若是敌人拦截我们，我就知道当初有熊氏一族的亡灵是如何被拦截的了……可是，我想，敌人不太可能给我们这个机会。”

委蛇，一直往极北之地飞行。

凫风初蕾要去找禹京。

死神禹京，掌管着幽都之山，也就是掌握着地球上全部死去的亡灵。

每一个亡灵，在离开原来身体的七天之内，必须去幽都之山报道。

但凡没有按时报道的亡灵，就会被禹京扔进黑暗地狱喂老虎，从此失去重新获得新载体的机会。

很少有亡灵敢于滞留人间或者无故不归。

幽都之山，其实就是鬼界。

每一个亡灵，一旦脱离了身体这个笨重载体的束缚，就会以声音的速度飞行，所以，七天之内赶到幽都之山，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委蛇却不能以超音速飞行。

委蛇，顶多日行千里。

能飞行，并不代表能一日万里。

它只能一日千里。

凫风初蕾也不着急，反正无论你怎么着急，也必须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达到幽都之山。

她只是有点忐忑：“委蛇，你说，禹京会不会还在幽都之山？”

“云阳树精不是说了吗？他一直都在幽都之山吧。再说，身为死神，除了幽都之山，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吧？”

死神地位高，却极不受欢迎。

无论是人界还是神界，都将之视为不可接近的异端，隔得远远的。

死神，从来没什么朋友。

禹京当然也没什么朋友，而且据说他还长得很丑。

而且，天界之上，已经是西帝的天下。

尽管凫风初蕾并不清楚当今九重星联盟的情况，可是，从万神大会上也能略知一二——像白衣天尊这等东方古老神族，早已成了冷板凳上的常客，远离核心权利圈子了。

甚至西王母这些神族，也只在外围广泛交友。

现在的九重星联盟，已经全是西帝一族的半神人掌权。

所有能叫上名号的主要职位，几乎全被西帝的族人所掌管。

而禹京，身为上一任中央天帝的后裔，自然更不会受西帝的欢迎。

禹京没可能前去自讨没趣。。

可凫风初蕾还是很忐忑，她低声道：“委蛇，就算我们抵达了幽都之山，可是，真的能找到那些证据吗？”

其实，她想说的是，真的找到了证据又如何？

就算证明有熊氏一族全部死于基因生物病毒，你又能如何？

找谁报仇呢？

自己报得了这个仇吗？

两个孩儿面在蛇脖子上摇晃，神情，也微微不安。

从理智上来说，根本不该去幽都之山，因为，敌人太过强大，你根本无法复仇，甚至只能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你不去，就永远卸不下心中巨大的石头。

那石头会一直压着你，在你心中一直折磨你。

它很明白少主的心情。

“唉，要是白衣天尊肯帮我们就好了……少主，其实我们不该私自行动，我们应该和白衣天尊讲明一切，请求他的援手……而且，他也是认识禹京的。至少，我们在来之前该问一问他。至少，不白跑一趟……”

话未说完，委蛇就沉默了。

先别说白衣天尊为什么要不怕麻烦帮这个忙——单单是叫他出手帮四面神一族的忙，就很是荒诞不羁了。

你有一个天大的仇敌，仇深似海，原本随时都在找机会报仇雪恨，可某一天，这仇敌之子却找到你，告诉你，自己一家全部被另一个敌人杀了，于是，还请你出手相助……

请问，你会帮助这样一个仇敌吗？

白衣天尊和颛顼不共戴天。

现在，你叫他去费神费力帮你查询有熊氏一族的死因，并且为之报仇雪恨？

这怎么开口呢？

而且，白衣天尊已经反复申明：他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可以放下一切，但不代表白衣天尊就已经放下了一切。

凫风初蕾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茫茫未知的极北之地，轻轻拍了拍委蛇的脖子：“呵，老伙计，报仇这种事情，只能靠我们自己！”

委蛇立即来了精神：“少主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可不是吗？有熊山林一战，我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可现在，我自己快痊愈了，而且，你也回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伸出的双手，在空中挥舞。

昔日的元气纵然没有回复十成，也已经回复了七成。

本领，才是一个人的精气神。

元气，才是一个人的信心和勇气。

她忽然精力十足，一切的沮丧，恐惧，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这不，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力气，为何一切还要奢望别人？

她看了看前方的天空，忽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吼一声。

委蛇也跟着大吼一声。

这吼声，直冲云霄，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你们这些半神人！

你们这些该死的敌人！

你们等着瞧吧！

我来了！

我已经来了！

又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候，委蛇停在了一座红色的火山之巅。

那是一座早已冷却的死火山，周围全是赤焰一般带着暖意的石头。

厚厚的火山灰已经凝固，下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富饶的村庄，人群、牛群……

火山对面，黑漆漆的一片。

那是一个黑暗的世界，无边无际。

委蛇有点紧张：“少主，这就是十二个夜的王国吗？”

凫风初蕾点点头。

十二个夜的王国，不光横亘在通往天穆之野的道路上，还横亘在通往幽都之山的道路上。

过了这个王国，距离幽都之山，就只剩下一半的距离了。

一眼望去，只见火山将两个世界分隔，就好像阴阳的交汇地带。

委蛇小心翼翼靠近。

翅膀煽动的范围已经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不是一般的黑暗，那是一种光线彻底被冻结的黑暗，一种无边无际的死寂，一种空气都彻底凝固的无所不在，又空荡荡的一种黑暗。

委蛇有点犹豫：“少主，我们真的要继续前行吗？”

她笑起来：“不继续，你有别的办法吗？”

委蛇没有别的办法，委蛇只好继续往前。

夕阳，晚霞，星辰，整个天空，彻底消失了。

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墨黑……一切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一种人类世界所不熟悉的黑暗。

这黑暗，已经持续了七十万年了。

传说中，十二个夜的王国的居民，一半年时间醒着，一半年时间沉睡。

可是，现在，凫风初蕾觉得，那一定是传说——这夜的王国里，绝对没有任何生命。

没有活人，没有活物，甚至连活着的花草树木都不会有。

很简单，只要是在地球上，七十万年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就不会再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她拍了拍委蛇的脖子：“老伙计，你尽管自由飞翔。这里，不可能有任何阻碍，也不可能有任何妖魔鬼怪！”

穿行其间，很快就证明了她的判断。

这浓黑之地，不但没有什么精灵鬼怪，简直连空气都快没了。很显然，妖魔鬼怪在这里都呆不下去。

就算一人一蛇早已做了足够的准备，甚至是从忘川之地这样的地方出来，行走在这黑暗王国中，也觉得十分难受。

委蛇的头上绑着一粒珠子。

珠子，小孩儿拳头般大小，温润，明亮，在黑暗之中，就像是一把神奇的火炬。

这珠子，是当年丽丽丝所送。

后来，凫风初蕾一直带在身上。

珠光之下，黑暗看起来更加诡异。

那是一团团的雾气，一团团的凝固，你多看几眼，那黑气又一一团团的散开，变幻成各种奇怪的图案。

这是死亡之气。

在这里，亡灵都会彻底死亡。

委蛇的速度很快。

委蛇想赶紧离开这里。

如果在这样的地方呆久了，一人一蛇都会窒息而死。

可是，这十二个夜的王国没有尽头，也不知道有多么渺远，亡灵能以超音速飞行通过，可是，活着的人岂能那么潇洒？

委蛇也就罢了，毕竟，它已经大部分是机械属性，生命力强，需要的空气也不多。

但凫风初蕾就不同了。

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需要足够的空气。

尽管她已经拥有了忘川之地休养之后的特殊体魄，自身又恢复了七八成元气，有充沛的底气撑底，可行得一阵，还是气喘心跳，呼吸艰难，渐渐地，胸口也开始发闷，就好像有一股气息在体内流窜，然后，全部汇聚到胸口，你越是想排挤出来，就也是膨胀得厉害。

她暗道不妙。

这膨胀，正是窒息的表现。

当膨胀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彻彻底底的大爆炸。

也许，整个人体都要被炸得灰飞烟灭。

她开始咳嗽。

可是，咳嗽却发不出声音，胸口轰的一声，嘴角便湿了一片。

黑暗中，她摸到一手的湿润。

她知道，那是鲜血。

再往前，也许鲜血都会被凝固。

委蛇察觉到什么，焦虑道：“少主……少主，你怎么了？”

她拍拍它的脖子，示意它不要开口，赶紧往前。

委蛇立即加快了速度。

可是，跑得一阵，前方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珠子所能照射的范围却越来越小，珠子也越来越黯淡，到后来，只见四面八方的黑气就像一条条黑色的毒蛇，统统向珠子覆盖，眼看就要将珠子活活咬死。

黑气，即将覆盖所有的一切。

珠子一灭，二人也将无法幸免。

凫风初蕾紧张得出奇，可是，她连催促都发不出来，胸口，就像一个已经撑到极限的皮球，一开口，马上就要爆炸。

委蛇也不敢开口。

它的两只蛇头在黑暗中，企图找到最近最有效的方法。

可是，它失望了。

它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走，都是同样的黑暗。

按理说，已经在这黑暗王国行走好多天了，怎么也该有个出口了，可是，这夜的王国就像是无边无际，自己怎么跑，也在原地打转。

它索性回头看一眼。

不看也就罢了，这一看，真是魂飞魄散。

不远处，居然有火山的红色黯光。

就好像刚刚才从火山处进入夜的王国。

它索性掉头飞奔，准备跑出去，可是，这一跑，只见四面八方全是隐隐的红色光亮，四面八方都是火山的迹象。

它停下来，六神无主。

凫风初蕾紧紧抓住它的脖子。

胸口的爆炸感更加恐怖，她甚至已经无法开口了，就连舌头仿佛也要慢慢爆炸了。

耳边，忽然一声尖叫。

因为极度的痛苦，她并不觉得太过恐怖。

“……哈……亮光……亮光……你们看，居然有亮光……七十万年了……我们七十万年没有见过任何光芒了……现在，这里居然出现了一道光芒……”

“真的是光芒……千真万确是！你们看，那中间的是太阳吗？是太阳吗？”

“太阳？不是吧？太阳有这么小吗？而且，太阳的光芒不是红色吗？这光芒怎么是白的？”

“不是太阳那又是什么？哈……可能真的不是太阳吧……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楚太阳和月亮的区别了……我已经不认识太阳了吧……”

“是啊，我也不认识太阳了……”

“我们都不认识太阳了……”

黑暗中，无数的影影绰绰向着珠子的方向涌动。

无数鬼魂一般的暗影向着一人一蛇身边靠近。

原来，这些就是十二个夜的王国的居民？

是那些半年沉睡半年醒来的居民？

可是，他们是如何生活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的？

百般疑问，凫风初蕾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黑暗——他们好像全是一股黑色的雾气。

“哈，是一条蛇……还有人的气息……生人的气息……”

“真的是生人的气息……七十万年了，这里没有生人的气息了……”

“你是谁？你们是谁？”

凫风初蕾忽然开口了：“我！鱼凫王！”

短短几个字后，她再也无力发声了。

“哈……鱼凫王……鱼凫王是什么玩意？”

“鱼凫王是何方妖孽？”

“从来都没听过什么鱼凫王啊？该不会是什么山精鬼魅吧？”

“哈哈，很可能真的是鬼魅！你们听出来了吗？这声音可是女孩子啊……”

委蛇厉声道：“你等速速闪开！让出一条路来吧！”

“哈这条蛇居然也会讲话！”

“真有趣！会讲话的双头蛇。喂，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怎么闯入这里了？”

黑暗中的凫风初蕾忽然高声道：“我乃颛顼之女，现任鱼凫王……”

此言一出，四周的黑暗忽然彻底凝固了，所有的声音，一下消失了。

就连珠子的光芒也快彻底消失了。

一人一蛇，几乎要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了。

可一眨眼，那珠子却更亮更深，简直就像黑暗中的一轮太阳。

凫风初蕾很诧异，诧异的是自己竟然能开口说这么一句话——而且，胸口那种要爆炸的感觉居然慢慢地开始缓解。

“颛顼之女？颛顼还有女儿？”

“颛顼不是只有四个儿子吗？”

“哈哈，那四个白痴比我们还惨，现在怎么冒出女儿来了？”

“嘻嘻，这山精，什么不好冒充，居然去冒充颛顼的女儿？嘻嘻，颛顼根本没有女儿好吗？颛顼要是有女儿，就不会这么对待我们了……”

“哈哈，骗子，这个丫头是个骗子。她找什么借口不好，居然去冒充颛顼的女儿？哈哈，你要是颛顼的女儿，你就根本不可能从外面进来，你早就和我们一样，陷入了七十万年的漫长黑暗了……”

“呜呜呜，我要出去……我要见到阳光……我受不了……快给我阳光……”

笑声，忽然变成了凄厉的哭声。

一时间，哭声四起。

黑暗中，全是女子的哭声。

就像不知道多少女鬼在伤心痛苦，绝望悲号。

全是女子。

全是女鬼。

无比委屈。

无比绝望。

凫风初蕾忽然很难受，不是即将爆炸窒息的难受，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绝望和痛苦之情，仿佛当初躺在有熊山林的时候，一次次地看着熟人、朋友从自己眼前走过，可是，他们认不出自己，他们一个也没有伸出援助之手。

“是颛顼剥夺了我们的阳光……是颛顼这恶贼，是他彻底剥夺了我们享受阳光的权利，是他将这美丽的土地变成了死亡之地……”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们在这死亡的黑暗世界里，已经整整七十万年多了……”

“他身为中央天帝，却处事不公，只因一己之私，便打击报复，将太阳照射的装置调整，让太阳光永远不再照射这片土地……”

“该死的颛顼，就因为我们这一族全是女子，没有足够的战斗力，他便肆无忌惮地欺压我们，将我们陷入死亡的黑暗深渊，无耻，无耻啊……”

全部都是哭诉。

全都是女子的悲诉。

凫风初蕾在黑暗中，脸上火辣辣的。

原以为这一切全是传说，不料，居然都是真的。

她忽然开口了：“太阳光线居然是可以调节的？”

黑暗中的人仿佛想不到她会这么问，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大声道：“不是调节太阳光线，是调节太阳照射的范围……这你也不懂吗？”

“太阳的照射范围居然还可以调节？”

“当然！太阳的照射范围和角度都是可以调节的，而调节装置掌握在中央天帝手里。历届的中央天帝都很公平公正，保证地球上任何角落都能在不同时间段享受太阳的照射，可是，到颛顼时，这一切就变了。这个恶心到极点的家伙，他居然将男女分出什么阴阳，他说，男子是阳，女子是阴，所以，男子需要的阳光就更多，女子则不用什么阳光，于是，便大力压缩我们被太阳照射的时间，全部调整到了男子集中的地方，也就是他统辖之下的京都……”

男女分阴阳，所以男人需要的阳光就更多？

这是什么鬼道理？

“阴阳理论，居然最初是颛顼提出的？”

“可不是吗？颛顼就是个变态啊。这变态说男人是阳气，女人是阴气。所以女子天生比男人低贱。他还规定在十字路口，女子要是遇见男子，就必须赶紧主动避让。若是不避让的，就会被当成中邪了，被拉到广场上示众，让巫师做法祛除身上的邪气，久而久之，导致整个京都的女子见了男子就尖叫逃跑，以至于京都的女子几乎全部消失，只剩下了男子……”

在不周山之战前，京都几乎彻底变成了男人的天下，无论是大街小巷还是屋里屋外，几乎都没有女子的身影了。

“我们被颛顼驱赶，一路向北……然后，被集中到了这个鬼地方……”

“最初，还只是缩减我们被太阳照射的时间，到后来，他干脆取消了我们被太阳照射的资格，将太阳的照射范围全部调整到了京都周围……”

“如此说来，京都岂不是天天太阳？他们受得了这么长时间的暴晒吗？”

“什么长时间暴晒？不是告诉你颛顼有调节装置吗？他想什么时候晒就什么时候晒，他这恶贼，可不会把那些男子都晒死，他宝贝着那些男子呢……”

凫风初蕾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连万神大会都看到过。

但现在，她还是匪夷所思。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父王曾经拥有可以调节太阳光线照射的能力——按照这些女子的说法，那是一套调节装置。

只要控制了这套装置，那么，你就可以随心所欲调节太阳的温度，太阳照射的时间以及太阳照射的范围。

她陷入这震惊里，一时半会哪里吭得了声？

好半晌，她才喃喃地：“你们说当时全京都的女子都逃离了？难道你们逃离的时候，你们的父亲、丈夫或者儿子之类的就坐视不理？任凭你们逃亡？”

“哈，你以为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会管我们？”

“不是吗？你们难道不是他们的母亲、妻子或者女儿、姐妹吗？就算颛顼大帝一个人疯了，难道他们都疯了?他们都忍心对自己的至亲下这样的毒手？”

“哈，你们听听，这傻丫头！她居然认为那些男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傻丫头，你可能不知道当时那些男人是如何驱赶我们的吧？”

“他们拿了武器，大街小巷追捕我们，驱逐我们，不许我们有任何的停留……”

“那时候，那些男人疯了，他们全部疯了……他们沉浸在疯狂的高人一等的喜悦里，和颛顼大帝一起发疯，哪里还管得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姐妹？他们也都认为女人天生该比他们低一等……”

凫风初蕾沉默了。

沉默的原因，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鱼凫国当年的覆灭以及多年的战争生涯。

但凡身经百战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每一个人在从军之前，可能都是寻常百姓，不太可能动辄杀人，而且，觉得杀人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可是，一旦进入了军队，一旦参加了战争，一旦参与了大规模的屠杀，那么，人就彻底变了。

当你看到参与杀人的人越多，你的胆怯就会越少。

久而久之，你会觉得杀人是一件非常非常正常的事情。

就如处决俘虏的时候，如果是一个从未参战的普通人，让他拿起刀，一个个去砍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他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当你叫一大排人排好队，挨着去砍一堆人马，情况就变了。

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立即有样学样，而且，很快就会丢掉所有的恐怖心理，杀人如麻只当儿戏。

就像软弱的女子，若是遇到歹徒，你马上呼救，如果周围只有一两个人，那么，这一两个人很可能出手相助。

可是，要是你呼救的场所有许多人，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绝对不是这许多人一拥而上，相反，人越多，愿意出手的人就越少。

很简单，大家都是同样的想法：这么多人，我不出手，其他人会出手的吧？轮不到我出手吧？我先看看吧？

当大家都这样想时，就没有人会出手了。

歹徒如果自己不被吓跑，相反，在人多的场合作恶，更有可能得逞。

当年，颛顼大帝下令驱逐京都的女子时，就是这个原理。

很可能最初的时候，也有男子觉得他这事做得不对，不地道，毕竟，许多男人就算不尊重自己的妻子、女儿，至少，也会尊重自己的母亲。

可是，到大规模的驱逐行动开始时，大家一看：张三驱逐母亲了，李四也驱逐母亲了，王二麻子甚至驱逐自己的祖母了……

羊群效应便开始显现。

所有人都疯了。

这些失去理智的人，完全就是盲目跟风，在最狂热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直到京都的女子被驱逐大半。

直到某一天，他们忽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了人气。

没有了女人讨厌的啰嗦，没有了女人带来的种种麻烦，男人的世界，不亦快活。可是，很快他们也会发现，没有啰嗦后，也没有人做饭，没有人做家务，没有人纺纱织布，没有人养育幼子……先是家里乱套了，紧接着，全世界都乱套了……

甚至于，连繁衍后代的人都没有了。

如果一个世界，只剩下男人，那么，以后替他们送终的人都找不到。

这时候，他们才彻底慌了。

可是，已经迟了。

……

黑暗中，幽灵们的呼声慢慢地从悲哀变成了愤怒：“颛顼这老贼在哪里？快叫他滚出来……”

“快叫颛顼来见我们……”

“小丫头，你既然能来到这里，那你就赶紧想想办法，否则，我们就把你活活咬死……”

“对！咬死她，咬死她……”

“不将光线带来，就彻底咬死她，谁叫她冒充颛顼的女儿……”

无数的女子张开了嘴巴。

凫风初蕾看不清楚，却感觉到凌厉的寒意，仿佛无数的利齿一起瞄准了自己。

可是，比这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女人看样子竟然不知道早已改朝换代了——她们竟然不知道，这世界上早就没有颛顼了。

“你们听好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颛顼大帝了！”

四周，立即安静下来。

可是，这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没有颛顼了？颛顼死哪里去了？”

“真的没有颛顼了？那现在的中央天帝是谁？”

她一转念，沉声道：“你们听好了，我，凫风初蕾，鱼凫王在此申明：我一定会替你们设法找到太阳光！”

四周，再次有片刻的安静。

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鱼凫王？莫非你就是新的中央天帝？”

“是啊，不然你凭什么替我们找到太阳光？”

她朗声道：“不周山之战后，颛顼大帝和共工大人都死了，中央天帝也换人了……”

“天啦！他们都死了？真的都死了？”

“活该啊。活该颛顼这老贼死了……可是，中央天帝究竟换成谁了？”

黑暗中，能感觉到一众幽灵的欢呼雀跃。

中央天帝换人了，她们觉得有希望了。

凫风初蕾高声道：“我可以替你们想想办法。但是，你们得告诉我，颛顼大帝早前是如何彻底把你们这里变成黑暗王国的？”

有人反问：“难道现在的中央天帝不知道吗？”

“不周山大战后，中央天帝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空缺。很可能，有许多事情就被忽略了……”

有人大吼一声：“莫不成现在的中央天帝也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家伙？”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现任中央天帝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是，从那些半神人对女子相貌的重视程度来说，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一般来说，女子的容貌在命运中的比重越重要，那么，女子的地位就会越低。

众人见凫风初蕾沉默，更是惊惶。

“天啦，肯定还是颛顼的一路货色，要是这样的人，我们别想得到阳光照射了……”

“难道我们真的就毫无翻身的希望了吗？”

“不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去……”

有人恶狠狠地：“小丫头，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毫无希望了？”

凫风初蕾清了清嗓子，却答不上来。

幽灵们彻底怒了。

她们一拥而上。

“咬死这满口谎言的小丫头吧……”

“快把这小丫头撕成碎片……”

“哈哈，灭绝她，就像灭绝颛顼一样吧……”

“颛顼老贼，你去死吧……”

对颛顼的痛恨，全部转移到了凫风初蕾身上。

委蛇见势不妙，仓皇后退。

可是，无论前后左右，退无可退。

凫风初蕾待要辩解，哪里来得及？

她金杖挥出，可是，根本无法阻止那些疯狂的幽灵，她们四面八方，头上地下，潮水一般涌过来。

尤其，委蛇的头上亮着珠子，就像一个活靶子，根本无法躲藏。

幽灵们，全部涌上这光亮。

凫风初蕾待要摘下珠子也来不及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黑影飞向珠子，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武器，狠狠地就砸向珠子。

眼看珠子就要被砸得粉碎，忽然，光芒大炽。

半空中，就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光芒。

幽灵们吓得纷纷后退，凫风初蕾也惊奇地看着那亮光大盛的珠子。

此时，这珠子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七十万年没有见过阳光得幽灵们都惊呆了，她们被这光芒刺激得根本无法睁眼。

四周，一片死寂。

凫风初蕾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珠子，只见那珠子上，竟然浮现出一缕淡淡的影子。

这影子先是十分模糊，渐渐地，就清晰起来。

委蛇大叫一声“天啦……”

凫风初蕾也失声道：“丽丽丝？”

丽丽丝的声音，从珠子里清晰地传来：“嗨，鱼凫王，我的朋友，我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见到你的一天……我真是高兴……鱼凫王，你还好吗？”

“我很好。”

“在九黎广场时，我听说你身受重伤，可是，又帮不上忙。鱼凫王，请你原谅我。”

“丽丽丝，快别这么说了。我一度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能重逢，真是太高兴了。”

凫风初蕾感念她的情谊，加上这珠子也是她所赠送，立即道：“丽丽丝，你也进来了？”

“我吗？呵，我在外面……”

凫风初蕾大惑不解：“你在外面？”

“是啊，我在外面，我无法进入这个夜的王国。但是，我被白衣天尊封为了北方之王，所以，可以看到这珠子里发生的事情……”

凫风初蕾当然早已知道，丽丽丝是目前地球四王之一的北方之王。

可是，丽丽丝怎会出现在这个珠子里？如此说来，二人之间岂不相距了十万八千里？

她更是好奇：“丽丽丝，你的意思是，你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没错！我现在身处的位置是你上次来过的鬼方古堡。”

委蛇惊叹：“丽丽丝女王，你在古堡里居然也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没错！可爱的委蛇！我的老朋友！我之所以能看到这一切，是因为鱼凫王手中的珠子……当初，我也不知道这珠子有什么用途，可现在，我完全明白了……”

凫风初蕾大喜：“丽丽丝，你能让这里恢复太阳光照吗？”

“不能！”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一片的幽灵们顷刻间便蠢蠢欲动了。

“既然带不来光明，你这个小丫头就去死吧……”

就在她们再次涌向凫风初蕾，露出锋利的牙齿时，珠子的光芒再度一炽，几乎将上空彻底照亮了。

珠子里，丽丽丝厉声道：“住手！你们这些撒谎的女人！”

凫风初蕾很意外。

一个幽灵也忍无可忍：“你叫什么丽丽丝是吧？”

丽丽丝厉声道：“我不是叫什么丽丽丝，我就是丽丽丝！现任北方之王！”

“北方之王？哈哈哈，你好大的口气……”

“啧啧啧，是不是我们离开京都太久了？怎么从没听过什么北方之王？”

“颛顼这老贼治下，居然连着来了女王，先是什么鱼凫王，再是什么北方之王，你们傻了吧，颛顼老贼岂肯任命女王……”

丽丽丝忍无可忍：“你们才傻了，这早已不是颛顼的时代了……”

黑暗中，幽灵们忽然停滞。

“颛顼，和你们这些黑暗中的幽灵一样，已经消失了七十万年了……”

有个人忽然怒吼一声：“你胡说什么？如果颛顼这老贼真的消失七十万年了，那这个谎称是他女儿的小丫头从何而来？”

“你们这些撒谎的女人，没资格问这个问题！”

“哈哈，撒谎？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撒谎，你有什么证据？”

“是啊，你凭什么说我们撒谎？难道颛顼大帝驱逐我们，折磨我们，不是事实吗？”

凫风初蕾和委蛇也有点奇怪。

丽丽丝为何说这群女人在撒谎呢？

丽丽丝冷笑一声：“颛顼驱逐你们，将你们囚禁在黑暗之中，的确是事实，可是，你们别忘了，颛顼大帝为何要驱逐你们，剥夺你们被太阳照射的权利……这些，你们难道不敢告诉鱼凫王吗？”

凫风初蕾缓缓道：“难道不是因为颛顼大帝男尊女卑的原因吗？”

“颛顼大帝固然提倡男尊女卑，可是，鱼凫王，你觉得颛顼大帝会无缘无故这么变态吗？再是变态，你认为他敢公然调节太阳照射这么严重的事情？就算他是中央天帝，他也不敢为所欲为啊！”

“这……”

黑暗中，一幽灵忽然道：“颛顼就是做了这种变态的事情！谁也不能否认！”

“没错！他利用手中的权利掌握了太阳照射！他根本不配做中央天帝……”

丽丽丝转向黑暗，厉声道：“你们这些女人，敢不敢告诉鱼凫王，在被驱逐之前，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原本张牙舞爪的幽灵们忽然安静下来。

她们甚至默默地后退了几步。

很长时间，没有任何人再开口了。

珠子里，丽丽丝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可是，凫风初蕾觉得，这珠子更像是白衣天尊曾经在掌心里展现一个世界的东西——对了，和青铜神树的原理差不多。

白衣天尊说，青铜神树本质上是一副宇宙记录仪。

“哈，你们都不敢说，是吧？那我就替你们说吧……”

委蛇大声道：“丽丽丝，你快说吧，我真是太好奇了。”

丽丽丝点点头：“这事，说起来真是话长了。鱼凫王，我接下来的故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凫风初蕾明白，这事情肯定和自己的父王有关，她早有心理准备，点点头，很淡然：“丽丽丝，你尽管如实道来，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有所忌讳。现在的我，只想知道历史的真相……”

丽丽丝叹道：“那我就放心了。”

故事，果然是从颛顼大帝开始的。

颛顼大帝有四个儿子，四个都是白痴、鬼怪，这几个儿子不但白痴，而且，每一个都是人人喊打喊杀、避之不及的瘟神，这令他在众神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更是有损中央天帝的威严。

颛顼很着急，他怕绝后。

可是，无论遍访名医，都对这几个痴傻儿子束手无策。

久而久之，颛顼大帝几乎快要绝望了。

当然，他也因此对自己的妻子非常冷淡。

颛顼不甘心绝后，某一天忽然诏令天下，遍选年轻女子，充实后宫。

年轻女子，都来自西方的一个小国。

据说，颛顼大帝某一次征战归来，路过这小国时，见到这里的女子全是无黑头发，蓝色眼睛，雪白皮肤，美丽得令人心颤。

京都，没有这么美丽的少女。

颛顼大帝一声令下，无数的美貌少女，便被送到了京都。

天下人很震惊，毕竟，颛顼大帝一直只有一个妻子，忽然这么狂性大发，这是要干什么？

但是，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毕竟，大家震惊之后，立即就理解了：颛顼大帝这是打算要生许多儿子。

颛顼的目的很明确：我娶无数的女人，生无数的孩子，我就不信，这么多孩子就没有一个聪明健壮的。

我不拼质量，我拼数量。

颛顼大帝企图用数量来得偿所愿——数量多了，质量高的概率也就高了。

四个儿子不行是吧？

那四十个儿子呢？

四百个儿子呢？

我就不信，这么多儿子全是白痴？

这可能吗？

总有几个健壮聪明的吧。

他想，自己总能在众多的儿子中找到合适的继承人。

万年沉寂的后宫开始人潮涌动，每天都有无数花枝招展的少女出入。她们年轻，美貌，新鲜。

她们深知自己进宫的任务，所以，无不争先恐后讨好颛顼大帝，她们受到颛顼大帝极其的宠爱。

颛顼本是个老古板，而且因为四个白痴儿子的事情被压抑了很长时间，现在，每天左拥右抱，不亦乐乎，但觉自己已经从一个旧世界进入了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老夫聊发少年狂，老头爱上了小姑娘，那可就不得了了。

老树新花，不过如此。

颛顼的宠爱十分广泛。

满后宫的少女，每一个都很可爱。

他戒令妃嫔们不要妒忌，一定要大方。

少女们新来不久，根基不稳，当然不敢妒忌，姐妹之间还互相谦让，大家一起将颛顼大帝伺候得神仙一般。

雨露均沾，欢乐无限。

只有一个人冷眼旁观。

那就是颛顼大帝的妻子，当时的天后女禄。

女禄生下四个白痴儿子后，就已经心力交瘁了，而且，还因为几个不争气的儿子被颛顼天天责备，久而久之，夫妻争吵，恩断义绝，早已和颛顼形同陌路。

以前虽然坐冷板凳，可是，天天忙着照顾儿子，也还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好了，颛顼后宫充盈，欢声笑语，简直就是焕发了第二春。

这时候，女禄还是没有多管闲事。

女禄一心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屈不挠寻医问药，企图找到治愈痴傻儿子们的良药。

遗憾的是，儿子们病入骨髓，完全没得治。

以前，那些医术高明的大神们看在颛顼大帝的份上还敷衍一下，再不济也得送一些灵药安慰一下女禄，可现在，大家看到颛顼大帝都彻底放弃了，对女禄的态度也变了。

大家敷衍都不想敷衍女禄了。

一些大神甚至直言相告：女禄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有那个力气，你不如试图挽回颛顼大帝的心，看看能不能再生一个儿子。

万一再生一个儿子就是健康人呢？

这也好过你为这几个白痴白白奔走吧。

可是，谁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呢？

纵然是几个白痴，母亲也希望他们健康欢乐。

女禄很伤心。

女禄是个很清高的女人。

既然丈夫无情无义，她也不想为了讨好他，再去生什么儿子。

她甚至打心眼里厌恶颛顼大帝，觉得这男人已经不值得任何留恋了。

随即，后宫传出无数女子相继怀孕的消息。

颛顼大帝大喜，随即公开天下，祭祀山川，为即将出生的儿子们祈福。

颛顼大帝更是大肆赏赐那些怀孕的女子，但凡有孕者，每一个人几乎都被金山银海堆着，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她们居住的宫殿更是被修葺得金碧辉煌，灿烂无比。

那些怀孕的女子，简直身价倍增，她们哪里还把这个形同虚设的天后放在眼里？她们趾高气昂，甚至擦身而过时，也不再向天后行礼，有些人甚至故意挺着大肚子在天后面前走来走去。

不止如此，以前颛顼好歹还偶尔去看一看儿子们，现在那么多嫔妃怀孕了，他就彻底对儿子们不闻不理了。

他很可能觉得这些儿子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女禄和儿子们，再也见不到颛顼的身影了。

其他臣子一看，女禄母子彻底没戏了，而别的妃嫔生的儿子很可能是下一任的中央天帝，当然一个个忙不迭前去巴结。

女禄很生气，但是，也并未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她很绝望，她很痛苦，但是，她只是对一切不理不睬，但无论如何，一直没有放弃照顾自己的儿子。

直到某一天，一个白痴儿子在奔跑中撞倒了一个怀孕的妃子。

白痴儿子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还笑嘻嘻的一把拉起妃子，惊奇地指着她的大肚子，问：“你这里面是什么？装着一个南瓜吗？”

这个儿子，叫做小儿鬼。

小儿鬼，是新生儿的克星。

传说中，只要见到小儿鬼，自己的孩子便不得安宁。

但凡有孕的妃嫔们，最忌惮的便是这个小儿鬼。

偏偏这白痴不知好歹，让妃子觉得自己简直太晦气了。

妃子觉得自己倒霉遇到这么一个玩意，生怕冲撞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仗着身边随从众多，当即就打死了这个小儿鬼

女禄闻讯赶去，儿子已经倒地身亡。

她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可这时候颛顼大帝也闻讯赶来，她原本指望丈夫念在死去儿子的份上，怎么也得说几句，可颛顼看也没看一眼死去的白痴儿子，反而焦虑地看着宠妃的肚子连声问有没有事情。

宠妃嚎啕大哭，说遇到小儿鬼太倒霉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啊。

颛顼急忙安慰她，还当众赏赐了她许多东西。

至于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儿鬼，颛顼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就好像死的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只苍蝇或者令人恶心的蟑螂似的。

女禄，彻底怒了。

可是，当时的女禄并不是颛顼的对手，于是，她擦干眼泪，什么都没说，默默抱着儿子的尸体离开了。

女禄的退却，给了后宫女子一个印象：这天后简直不是个东西，谁都可以欺负。

瞧，打死了她的白痴儿子，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且，颛顼大帝根本不会理她。

这哪里是天后娘娘啊，这就是一个冷宫娘娘。

这是一个弃妇。

一个过期的黄花。

天后的名分和威严，荡然无存。

妃嫔们的嚣张，从此，越是变本加厉。

俗话说得好，上行下效。

颛顼大帝宠爱妃嫔，欺压原配，这给了外界一个强烈的暗示——和原配厮守的男人都是没出息的男人。

瞧，人家颛顼大帝迎娶的全是18岁少女，这才是人生赢家。

18岁的少女，当然远远胜过家里相看两相厌的黄脸婆。

哪个男人不想左拥右抱？

更何况，那个小国还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少女，她们的家人见别的女子到了京都生活富裕，提携家族，都很羡慕，于是，纷纷争着抢着把少女们送到京都，送给各大有权有势的男子。

于是，大臣们纷纷效防，肆无忌惮迎娶年轻漂亮的女子，抛弃年老色衰的妻子。

一时间，整个京都的新娘都变成了那个西方小国的美少女。

一时间，京都绝大部分原配都沦为了弃妇。

女禄的爆发，始于颛顼大帝的一次外出。

某一次，颛顼离开了京都长达一个月。

颛顼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带了一支大军。

按照当时的惯例，但凡有志向的男子，绝大多数都是军旅出身。

这支大军，集中了京都一大半的精壮男子。

后来，许多人认为，颛顼大帝这一次其实是去征战了，不然，不可能带走那么大一支军队。

这一个月，颛顼到底去了哪里，要去干什么，或者和什么人交战，战果如何，已经没有人关注了，因为，历史证明，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在颛顼大帝离开的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几乎改变了整个世界。

就在颛顼大帝离开京都的第二天，天后女禄举起了武器，直奔那个杀死小儿鬼的宠妃。

一刀下去，开膛破肚。

宠妃和她的胎儿，临死时，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女禄没有罢手。

已经杀红了眼的女禄举着大刀一路杀将过去——但凡在她面前扬武耀威过的女子，一个也不留下。

再后来，后宫所有嫔妃，一个不留。

女禄几乎将整个后宫的嫔妃屠杀殆尽。

直到最后几名垂死挣扎的妃子跪在地下苦苦哀求饶命时，大家仿佛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天后！这不是普通人。

能坐上天后宝座的女人，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恃宠而骄的妃嫔，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禄没有任何心慈手软，将最后的几名妃嫔也全部斩尽杀绝。

杀了这些妃嫔后，女禄马上组织了自己的女子护卫队，号令整个京都的女子，将家里的小三斩杀干净。

早已被丈夫们的新欢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原配们得了号令，立即开始行动，不到三天，京都的小妾们几乎全被杀绝。

京都当然还有男人。

不过，那时候，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就算是老弱病残，见到家里的女人们大杀那些小妾，肯定也是要阻止或者翻脸的。

不但阻止，男子们还强烈反抗，为了死去的小妾重重惩罚原配。甚至不少人失手杀死了原配。

这下，可就完蛋了。

本就杀红了眼的女人们一看：你们这些负心汉居然还敢替小三出头，真是不知好歹。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号召原配们杀绝天下负心汉。

你们不是喜欢那些美貌小三吗？

你们不是舍不得吗？

那么，你们和她们一起去死吧。

你们都去死吧。

男女之间的战争，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彼时，京都的女子先是被颛顼大帝的男尊女卑压制已久；然后，又被丈夫们的新欢刺激已久。

更何况，丈夫们居然为了小三之死，反而砍杀原配。

她们已经受够了。

她们绝地反扑。

女禄说：杀吧，杀了这些负心汉吧。

姐妹们，你们看到了吗？

小三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负心汉啊。

我们就算杀了这一批小三，可是，只要他们活着，他们马上就要去找另一批小三啊。

这些负心汉才是罪魁祸首。

要不是他们，我们岂能落到这般地步。

杀绝天下负心汉才是王道。

再说，现在不杀他们，颛顼大帝回来也饶不了我们啊。

反正双手都沾染鲜血了，也停不下来了。

杀一个人是死罪，杀一百个人，也是死罪。

既然如此，不如多少几个也算是够本了。

妇女们一听，果然是这个道理。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既然如此，不如彻彻底底发泄一番压抑已久的龌龊气。

当一个群体集体陷入疯狂时，那战斗力是非常惊人的。

平素软弱无力的妇女们，忽然一个个变得凶悍无比，爆发出了令人震惊的战斗力。

她们先只是杀那些杀了原配的男人，接着，男人们反抗，她们便开始杀任何胆敢反抗的男人。

再然后，就成了男女之间一场性别大厮杀。

她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杀戮所有男人——先是杀陌生男人和大街上的男子，接着开始杀隔壁的男人，最后才是自己家里的男子：从丈夫蔓延到父亲、儿子……

已经作威作福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男子们，完全低估了妻子们的愤怒，最初，他们以为她们不过是醋娘子而已，发泄一番就好了。

毕竟，颛顼大帝统治时期，将男人们的地位提拔得那么高，早已让他们形成了一种错觉：这些软弱的女人干得成什么大事？

当然，他们更忽略了天后——他们早已忘记了，在冷宫许久的天后女禄，曾经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女战神。

早在和颛顼大帝成亲之前，女禄曾经率领大军，杀伐四方。

而且，女禄可不是一直受压抑长大的一代，她出生于女性地位很高的黄金一代。

现在，率领一群妇女作战，更是熟门熟路。

这女战神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

杀红了眼的女人们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不光是负心汉，接着还是城里的老者、少年以及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但凡男子，杀无赦。

杀到最后，全体妇女都成了女战士了。

从杀人立威，变成了杀绝一个性别。

女禄娘娘说：大罪已经犯下了，都到这地步了，如果我们不杀绝这全城的男人，他们就会杀绝我们。

但是，若是我们杀绝了他们，我们就可以占领这个世界，我们可以开创一个新的时代，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些男人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他们好吃的好用的全部奉献给了那些狐狸精；

他们的宠爱他们的殷勤他们的甜言蜜语，也全部给了那些狐狸精。

这些男人，对我们根本毫无用处。

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些负心汉了。

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已经群体疯狂的妇女们，完全听从了女禄娘娘的指挥。

在女禄的带领下，几乎整个京都留下来的男子全被杀绝了。

不但杀绝，而且烧光。

也包括颛顼大帝曾经富丽堂皇的王宫，以及他为那些妃嫔们修建的宫殿和宫殿里无数的财富——这些东西，原本该是夫妻共同的财富。

可是现在，既然我享受不到了，那我也不让你和你的小三享受。

女禄娘娘一把火，烧光了一切。

完整的衣服都没给颛顼大帝留下一件。

据说，当女禄策马京都，看到全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男子时，她哈哈大笑，十分快意，可是，一回头，便看到站在王宫门口的三个白痴儿子。

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的这三个白痴儿子。

因为是白痴，所以一直各地游荡，也没有来得及出现在杀戮的名单上。

这时候，有个女兵提醒她：“天后，这里还有三个男人……杀不杀？”

虽然是白痴，但是，也是男人。

白痴男人。

她稍稍犹豫，一挥手：“杀！”

没有人知道女禄当时的心情——是因为这三个白痴儿子带来的绝望？

是因为不得不在属下面前立威？

是痛悔根本不该生下这三个儿子？

或者，是知道这三个白痴儿子留下也会被敌人杀死？

因此，不如自己动手？

或者，连白痴儿子也不想给颛顼大帝留下一个？

反正，那三个白痴儿子，一并死于这场疯狂的大屠杀。

女禄很清楚，杀光了一城的男人，等颛顼回来时，自己绝对无法幸免。而且，自己也不是颛顼的对手。

女禄当机立断，率领所有女子远远逃离了京都。

现在，大家已经不知道颛顼大帝返回京都时的情形了。

可以想象，当颛顼大帝凯旋而归，准备欣赏他的宠妃们为他生下的新的儿子的健壮哇哇啼哭声时，却看到满城死尸的情景……

满城被杀光、烧光。

迎接颛顼大帝的，是一个空荡荡的京都。

所有宠妃死于非命；

所有的胎儿，没有呆到出生的那一天；

全城的男子也都横尸街头；

甚至，自己那三个白痴儿子，也无一例外倒毙在城门口……

那一刻，颛顼疯了。

颛顼根本来不及下马，直接率领大军追击那支逃跑的复仇娘子军。

他发誓，一定要把这帮狠毒的娘们斩尽杀绝。

从京都，一直追赶到这极北之地……

但是，他一直没有能够追上。

一座火山，将他和复仇娘子军彻底阻隔。

颛顼大帝回到京都时，恨得出血，从此下令，让这些杀人凶手们永远别想再见到阳光了。

他诅咒她们万万年生活在黑暗地狱之中。

……

珠子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四周却越来越安静。

幽灵们仿佛都消失了，可是，仔细聆听，你能清晰地听到她们的呼吸，焦虑，紧张，愤怒，甚至充满了绝望之情……

她们，可是还在回味昨日的疯狂屠杀？

她们，可是还在怨恨昨日的弃妇生涯？

她们，可曾在黑暗之中有过一丝淡淡的悔恨——不是悔恨那些负心汉的死亡，而是悔恨惨死在自己刀下的老弱病残？

那些男子，曾经都是他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

她们杀绝了一城的男子，杀不绝枕边的负心汉。

很长时间的沉默。

凫风初蕾因为震惊，也一直沉默。

这是一段秘史。

这事情，她闻所未闻。

她本以为父王以前提倡的那些男尊女卑已经骇人听闻了，不料，跟这件事情相比，真是小菜一碟。

这时候，她也才隐隐明白：父王为何终生不愿再踏入中原一步了。

他是不敢回到京都。

不敢面对过去的一切。

他的敌人，不光是共工，而且，还有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

天下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敌人。

这样的后果，该怪谁？

颛顼大帝自作自受还是别人？

凫风初蕾不知道。

她很茫然。

黯黑世界的幽灵们，也很茫然。

七十万年黯黑岁月的禁锢，殊不知，这也是对她们最大的惩罚？

终日躲在黑暗之中，在茫茫无边的岁月里，每天在绝望、担惊受怕或者一丝丝的悔恨之中度过？

这是何等样悲惨的人生？

唯有丽丽丝清晰的声音在这死寂的世界里传来：“……这件事情，成了颛顼大帝统治的转折点。身为中央天帝，他治家不严，处事不公，才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也因此遭到一边倒的指责和弹劾，几乎因此身败名裂……这么说吧，早在不周山之战前，颛顼大帝已经身败名裂，穷途末路了，他成了所有大神们指责和嘲笑的对象……不周山之战，只是给了他一个结局而已……”

凫风初蕾微微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很冷。

不周山之战不是转折点，女禄的大屠杀才是。

不周山之战时，颛顼已经丧失了一切的精气神，无论是名誉、舆论、战斗力还是个人的威望和号召力……他统统都降低到了最低点。

他这个中央天帝，已经形同虚设。

他心灰意冷，他仓促应战，他的失败，无可避免。

从此以后，颛顼大帝再也不曾现身江湖。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宁愿化为鱼凫，隐藏在古蜀国，也坚决不再返回中原了。

原来如此。

中原，是他的绝命地，也是他的伤心地。

“鱼凫王，大致情形就是如此。这些黑暗中的女人，她们虽然可怜，但是，她们也绝对不是完全无辜的……”

凫风初蕾回答不上来。

丽丽丝长叹一声：“以前，我也不明白为何鬼方的传统是不婚不配，直接抢劫男人借种，怀孕之后，立即杀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鬼方的最初建立者，就是随着女禄娘娘逃出来的一名女将军。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有来到这十二个夜的王国，却建立了鬼方，可是，处事风格，却一直没有改变……我们自从出生开始，就接受了这种观点，导致鬼方一直被传统世界所排斥，外界的人都将我们视为毒蛇猛兽。直到我遇到鱼凫王、直到我参加了万国大会……”

她顿了顿：“直到白衣天尊将我封为北方之王……”

身为北方之王，她当然不可能继续纵容自己的女战士到处抢劫男子，借种之后就杀掉了。

鬼方的旧俗，大大变革。

现在，她们也开始和外界通婚，也开始接纳外界的男子，鬼方的古堡里，也有了寻常男子出没。

鬼方，正在慢慢变成一个正常的人类世界。

凫风初蕾长嘘一口气，缓缓地：“丽丽丝，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丽丽丝忽然厉声道：“你等幽灵还不快快让开？赶紧让鱼凫王通过，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黑暗中，幽灵们立即让开一条道来。

可就在这时，珠子的光芒瞬间黯淡了。

原本让开一条道的幽灵，忽然再度集结。

丽丽丝大叫：“鱼凫王快走……”

话音未落，丽丽丝的影子便从珠子上消失了。

这珠子，已经不足以支撑其能量了。

很显然，珠子一灭，对这些幽灵们的震慑就会彻底消失。

这些已经在黑暗中徘徊了七十万年的怨妇，可不会被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去所威慑，如果她们出手，凫风初蕾再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十二个夜的王国了。

可是，凫风初蕾一动不动，非常平静地看着黑暗。

珠子，已经只剩下一丁点微弱的光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委蛇也十分紧张，两个孩儿面四面观望，企图寻找机会和少主猛地冲出去。

可是，它看到少主站在原地，丝毫也没有夺路而逃的打算。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响起：“颛顼真的已经死了七十万年了？”

“对！七十万年了！”

那声音很慢很慢，甚至略略沙哑，就好像一个人沉默得太久太久，已经不太会讲话了，每一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呵……七十万年了……”

这声音的主人，很可能便是当年率领大屠杀的首领。

纵然不是女禄娘娘，也该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可不知为何，凫风初蕾却很同情她。

过了这么久，那声音里已经不再有痛恨、怨愤和杀伐之气，只是绝望、茫然、平静得令人非常恐慌。

“七十万年了……又哪里来的鱼凫王？”

“颛顼化鱼凫！”

凫风初蕾很平静：“我父王七十万年前兵败不周山之战，身败名裂后潜伏到古蜀国，做了鱼凫王。不过，他还是没有能够逃脱厄运，他死于大禹王君臣之手，而且死得很惨，是在化为鱼凫时，被茇花毒死的！”

“呵……他……终于还是彻底死掉了！”

“是啊！他甚至死得很窝囊。直到现在，毒害他的凶手大费都还躲在九黎。”

“你……没有替他报仇？”

“唉，大费自己也成了阶下囚，身败名裂，杀之无用……其实，到最后，几乎所有的风云人物，也不过如此……”

黑暗中的人，仿佛在回味这句话：到最后，所有的风云人物都不过如此。

他们都是过去。

他们都是尘埃。

又过了一会儿，那略略沙哑的声音才又道：“你……你真的是颛顼的女儿？”

“没错！我是颛顼大帝唯一的女儿！”

“你不是在京都出生的？！”

“我出生在金沙王城！”

“金沙王城……呵……金沙王城……他最后真的去了金沙王城……”

“是啊，据说，四面神一族最初就是生活在金沙王城。据说，那是我的老祖母螺祖的故乡呢……”

“螺祖大人……”

“你认识螺祖吗？”

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那人没有回答。

凫风初蕾也没有催促。

她在黑暗中，想要看清楚那个声音的主人，可是，她的视线无法穿透七十万年的浓雾。

那声音的主人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是委蛇打破了沉默：“哈……这位女士……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那人却对着凫风初蕾说话：“你也听丽丽丝说了！我们杀绝了全京都的男子，我们和颛顼仇深似海！你身为颛顼的女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黑暗中，有幽灵集结。

这时候，她们都相信，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是颛顼的女儿了。

可是，到底要不要杀掉，却是一个难题。

毕竟，她们一直杀的是负心汉和小三。

现在，这个陌生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小三。

怎么办？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群体的疯狂，才是毁灭性的疯狂。这件事情上，固然颛顼大帝才是罪魁祸首，可是，你们也没有那么无辜。诛杀元凶首恶可以理解，甚至诛杀颛顼大帝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你们平心而论，那些死在你们手下的人，真的全都该死吗？”

“鱼凫王这是在讥笑我们欺软怕硬了！”

“难道不是吗？你们真正的敌人其实是颛顼大帝和他率领的那支精锐大军，可事实上，你们杀死的是老弱病残！”

“这又如何？你以为老弱病残就真的无辜吗？他们也照样被那些狐狸精迷得团团转，尤其是那些老头，呵，小姑娘，你还年轻，你可能不太清楚，这天下最丑恶，最好色的便是那些老头。他们自认为时间不多，享受不在，所以，要尽可能地抓住所有时间，肆无忌惮地玩儿小姑娘……相比年轻人，那些老头更无耻、更该死……事实上，我们当时杀绝的，也大半数是老头子……正因为他们上梁不正下梁歪，给他们的子孙们开了很坏的头，不然，京都的风气也不至于迅速恶化成那样……也包括颛顼这个老头子……”

凫风初蕾无法反驳。

她不了解老头。

可是，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老头子们，真的没有看起来那么道貌岸然。

事实上，在对待女性的问题上，老头们比正当年华的英俊少男们要下作许多许多。

尤其，她想起曾经被大炎帝国的重离等人所败坏的金沙王城。

那些遍布王城的妓馆。

重离等人五六十岁了，却专门玩弄十来岁的小姑娘，但凡20岁以上的女子，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地称之为“老女人”了。

人，不是越来越值得敬重。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是越老越猥琐，越老越下作。

甚至，她的父王颛顼。

颛顼也不是一开始就三妻四妾。

颛顼是觉得自己老了，快无继承人了，对几个白痴儿子忍不下去了，所以，赶紧要找无数美貌少女替自己多多生下儿子。

所以，凫风初蕾无法替他辩驳。

她只是淡淡地：“如果是我！我会斩杀元凶首恶！”

“小姑娘，你的口气倒不小！”

“就算一时杀不了敌人，也可以等待机会。而不是盲目地乱杀一气！”

“我说了，这不是盲目乱杀！那些糟老头们甚至为了那些狐狸精而公然和我们对抗，若不是我们先下手，他们就会杀死我们，至少，他们以后会和那些负心汉一起杀死我们……”

委蛇怒极反笑：“说来说去，你们不就是因为打不过颛顼大帝和他的大军，只能拿老弱病残出气吗？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在这黑暗的七十万年里，就真的从来没有觉得有半点愧疚之心吗？你们杀老头不觉得愧疚，你们杀死那些小孩子也不愧疚吗？他们难道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兄弟吗？他们也真的该死吗？”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人做声了。

很可能，在漫长的黑暗中，她们也曾无数次想到那些可爱的小脸？

那些人生尚未开始的小孩？

甚至，那三个压根就不懂人情世故，更谈不上会负心薄情的白痴——魍魉、痨病鬼、穷鬼，这三个白痴，是根本无法结婚的，更别说负心薄情了。

但是，他们也横遭连累。

很久很久的沉默之后，才有一人缓缓道：“鱼凫王！你的母亲是谁？”

凫风初蕾立即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

和刚才那个沙哑声音的主人不同，这个陌生的声音很平静，很威严，隐隐地，甚至有一种极大的气派。

但是，和之前开口的幽灵们一样，她的语速也很慢，也是那种沉默了太久太久，话都不太会说了的状态。

而且，这声音里，有极大的悲哀。

无法压抑的悲哀。

凫风初蕾觉得这声音有点特别，可是，到底特别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凫风初蕾很想看她一眼，可是，她还是看不到。

这声音甚至非常非常遥远。

她对这个问题很意外，但还是坦诚相告：“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对。我父王到金沙王城之后，从未立下任何妃嫔，后宫之中，也没有任何别的女子。”

那声音哦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周围的人也从来没有谁提起过我的母亲。”

“你，就从未觉得奇怪吗？”

“我也曾经问过我父王这个问题，但是，他一直缄口不言。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

对于这个问题，凫风初蕾一直很遗憾。

别的人，纵然是被母亲抛弃了，或者母亲去世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是，好歹一定知道母亲是谁。

她想，自己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不知道母亲是谁的人了。

随着父王的去世以及鱼凫国的覆灭，这个问题就更是永远的秘密了。

她一直对此感到遗憾，却无能为力。

那奇怪的声音沉默了许久，又才道：“颛顼自来提倡男尊女卑，你身为女子，他竟然肯将你立为鱼凫王？”

她苦笑一声，摇摇头：“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道？”

“是的。怎么说呢？我觉得我的父王和传说中的颛顼大帝，是两个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甚至无法将二者等同，以至于到现在，我都觉得似梦是真……”

“哦？”

“我一直不知道我父王的真实身份，直到他临终之前，我才知道他竟然就是颛顼大帝。”

“他……他在金沙王城，不是那样吗？”

“哦，不是！金沙王城从来没有什么男尊女卑的法律。事实上，金沙王城很长时间一直保持着孩子归于母族的传统，由母族集体养育，所以，不存在什么女子为了养育孩子需要向男人妥协之类的……”

“我的父王平常也从未流露出半点男尊女卑的想法，自我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宠爱我，对我千依百顺，他待我，如珍似宝，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统统支持……”

许多时候，凫风初蕾都觉得传说中的颛顼大帝是假的——至少，不是自己的父王。

不是老鱼凫王。

老鱼凫王，简直和颛顼大帝没有任何共通之处。

这两个人，一定不是同一个人。

“颛顼老贼到后来，竟然性情大变了？这怎么可能？一个人可能会隐姓埋名，可是，性子怎么变得了？”

委蛇笑道：“这位前辈，你这话就错了。我家老鱼凫王可真是一个极好极好之人，通情达理，为人豁达，别说男尊女卑了，他简直提倡男卑女尊啊。我家小鱼凫王可是刚刚满月时，就被确定为王位继承人了……”

“这么说来，颛顼从此没有再生育了？”

“当然！老鱼凫王说，有我家少主一个孩子足以，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孩子了，终生也没有再迎娶其他任何女人……”

黑暗中，又是一片死寂。

这时候，那珠子的光芒也彻底覆灭了。

当光芒熄灭的一刹那，凫风初蕾已经看到了出口。

离开十二个夜的王国的出口。

委蛇已经窜到主人身边。

一个起落，主仆二人便会彻底离开这个黯黑世界。

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丫头千真万确是颛顼的女儿。那好，就让她把阳光还给我们吧！”

“对！把阳光还给我们！”

“马上把十二个夜的王国照亮！”

“我们需要见到阳光……”

凫风初蕾苦笑：“我无法把这里照亮。”

“为什么？”

“因为七十万年之后，现在的人类世界已经变得非常落后。至于什么太阳光线调节器，我见都没有见到过。”

“那太阳调节器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测，是毁于不周山之战了。”

幽灵们的绝望，可想而知。

等了七十万年，太阳光线调节器居然已经被毁灭了。

也就是说，阳光永永远远也照射不到这十二个夜的王国了？

忽然，有人厉声道：“既然我们见不到阳光，那就杀了这个小丫头……”

委蛇大叫：“凭什么？关我家少主什么事？”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既然颛顼老贼死了，我们就只能将这个小丫头碎尸万段了……”

黑暗中，立即一阵回应声：“碎尸万段……将她碎尸万段……”

“颛顼的女儿不死，就没天理了……”

“杀了她，我们也算是替自己报仇了……”

“该死的小丫头，赶紧杀了她……”

委蛇大怒：“你们这些怨妇真是疯了吗？怎么就这么不分好歹呢？你们和老鱼凫王恩怨时，我家少主还没出生，怎么就该死了？”

“她是颛顼的女儿，她就该死。”

“颛顼让我们永远活在黑暗中，他的女儿就该死……”

“我呸！你们这是什么狗屁歪理？你们有种的就去地下找老鱼凫王算账，为难我家少主算什么？”

“你这怪蛇再敢多话，连你一起杀了……”

黑暗中，幽灵们几乎蜂拥过来。

一道金光划破了黑暗中的沉寂。

金杖就像一道飓风，幽灵们纷纷后退。

“金杖……金杖……果然是颛顼老贼的王杖……”

“瞧，千真万确是王杖……”

“好厉害的王杖……”

飓风过处，所向披靡。

幽灵们不敢硬碰，纷纷躲避。

她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小丫头不是好惹的。

委蛇哈哈大笑：“你等幽灵快快闪开，否则，就休怪我家少主不客气了……”

幽灵似颇为忌惮，可还是集结在暗黑处，坚决不肯退让。

七十万年的黯黑，就像七十万年的瘴气，纵是王杖，也不见得能轻易破除。

凫风初蕾还是一步步往前。

每走一步，瘴气就增强一些。

可是，她还是一往无前。

一群幽灵忍无可忍，出手了。

金杖，迎着她们疯狂的进攻。

一群人尖叫着纷纷倒下。

她高声道：“你们都退下吧！你们，并非我的对手！我怜悯你们在这里受了七十万年的罪，不忍心杀你们而已！”

“好大的口气！”

委蛇哈哈大笑：“我家少主不是口气大！是真的怜悯你们。否则，凭借你们这群黑暗幽灵，岂能真正阻拦我家少主？”

蛇尾横扫，幽灵们纷纷坠落。

幽灵们识得厉害，再也不敢轻易上前了。

凫风初蕾，继续前行。

忽然，一股冷风吹来。

凫风初蕾一惊，金杖竟然落空，再次反手时，但觉手腕一麻，金杖几乎脱手飞了出去。

幽灵中，竟然有这样的高手！

她身子一横，迅捷无论一把抓住金杖，大喝一声，金杖的光芒几乎彻底照亮了头顶。

黑暗中的攻击，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见了。

“果然是女王出身，怪不得有两下子！”

凫风初蕾紧紧握着金杖，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心里，极度震惊。这人，随便出手，轻描淡写，自己纵全力以赴，却连她的影子都瞧不见。

也幸好她没有恶意，否则，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除了那个神秘的敌人和白衣天尊，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物，不由得屏息凝神，将全部的力道灌注到了金杖之上，情知今日已经很难杀开一条血路了。

可是，黑暗中的人，竟然没有再次出手。

就在幽灵们潮水般扑将上来时，那人大喝一声：“住手！”

凫风初蕾很意外。

“七十万年了！呵，整整七十万年了！”

声音依旧平静，却充满了血泪和怅然。

“七十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走近这夜的王国的活人。凫风初蕾，你走吧！”

黑暗中，有簌簌的冷风。

万千幽灵，自动让开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

委蛇当机立断，马上就走。

凫风初蕾走了几步，却停下来。

金杖的光芒已经收敛，整个世界，一团漆黑。

她却准确无误地看向那声音来源的方向——虽然她一直看不见那是谁，可是，她却十分好奇。

“女禄娘娘！你是女禄娘娘吗？”

沉默。

然后，声音的主人淡淡地：“不是！”

她朗声道：“无论你是谁，都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你们跟我出去！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天上的太阳！”

此言一出，幽灵中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奇怪的声音：似哀嚎，似叹息，似振奋，似惊异……

就连那平静声音的主人也没想到这一点，一直沉默。

“现在哪里还需要什么太阳光线调节器呢？不需要了！现在的阳光照射，已经不再掌握在颛顼大帝手上了。颛顼大帝和你们全部的敌人，早就消失在七十万年的岁月中了！这世界上，也没有你们的敌人了。现在，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享受多久的阳光就享受多久的阳光……”

金杖，遥遥指着来时路：“就连外面的火山也变成了死火山。就在你们的边境，便是一片空旷而美丽的土地。你们，只要走出这里，便是另一个世界！根本无需任何人的特赦或者拯救！”

幽灵们，一片死寂。

忽然，有哭泣声。

先是一声抽泣，接着，变成了一片嚎啕。

无数的女人，一起嚎啕。

无数的幽灵，满腹委屈。

凫风初蕾也为之心酸。

委蛇也长叹一声。

直到那嚎啕之声稍微小了一点，凫风初蕾才又道：“出去吧！离开这个黑暗世界吧！你们不要在这里自我惩罚了！纵然是犯了错误，这惩罚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了！”

那是七十万年的一次监禁。

再大的罪孽也可以洗刷了。

幽灵们的哭声停止。

无声无息，却蠢蠢欲动。

凫风初蕾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到，现在，所有的幽灵都转向同一个地方——她们是能看到的。她们都看着同一个人。

她们的首领。

首领缓缓地：“不，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不？颛顼大帝早就死了！这世界早已改变了！你们那所谓惊天动地的恩怨，现在看来，早就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了……”

四周一片死寂，每一个人都在听凫风初蕾说话。

“呵……这七十万年了，你们一直呆在这里！你们可能觉得这是了不起的事情，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可是，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外面的改天换日。京都大屠杀算得了什么？你们以为一群群死掉的小三算的了什么？事实上，到后来，不止是整个京都，甚至整个人类都被灭绝了……”

“整个人类都被灭绝了？”

“不周山之战，共工大人一怒之下摧毁了不周山战舰！导致了整个地球的火山爆发，巨大地震，暴雨整整下了三个月，当时的地球上，几乎所有人类都被灭绝了。现在的人类，只不过是几万年之前才重新生长出来的……”

幽灵们惊呆了。

那首领仿佛也惊呆了。

“不周山之战后，中央天帝都换了几次人选了，过去的历史已经没人记得，大家都很健忘，再重要的事情到后来都微不足道……呵，在现在的人看来，你们，其实都只是一个传说……”

“呵……真希望我们只是一个传说！”

“可能这件事情，一直如大山压在你们心中。但是，当你们走出这里，你们会发现，其实，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了。无论是你们当初的敌人还是亲人，都已经在七十万年的岁月变迁里，化为了尘埃……”

凫风初蕾提高了声音：“既然如此，你们还躲在这里干什么呢？这夜的王国有什么好留恋的呢？既然这里没有阳光，那你们自己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不就好了？”

……

石破天惊一般。

黑暗中，也能察觉幽灵们的面面相觑。

“我知道，你们嘴上不承认，可内心深处，却一直在忏悔，害怕，深感不安。所以，这七十万年来，你们也不敢出去打听外面的变故，也可能是不愿意出去？宁愿一直呆在这里赎罪？可是，这错误，最初并不在你们……最大的错误，也并不在于你们……”

她断然：“最大的错误，应该由颛顼大帝来承担！”

那人缓缓地：“你居然腹诽自己的父王？”

“这不是腹诽！这是公开的言论！”

她直言不讳：“没错！颛顼大帝才是罪魁祸首。事实上，他提倡的那套男尊女卑理论，真的是贻害无穷！据说，为此，不周山之战后，他甚至受到了娲皇极其严厉的惩罚！”

“娲皇惩罚了他？”

“对！娲皇不但彻底剥夺了他正神的神籍，也将他黑龙的本体所斩断！所以，他才需要通过化为鱼凫这等低端的手段来重新复生……遗憾的是，化为鱼凫王，他也没有得到善终……丧生在大费这等小人之手……”

她轻叹一声：“颛顼大帝，早已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们……我斗胆请你们，将这一切过去的恩怨彻底抛掉吧……”

“你不恨我们？”

“我怎会恨你们？！”

“……”

她一字一句：“我如何去恨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七十万年之前的过去？就如我现在无法切身体会你们当时的痛苦和疯狂一样！”

过去就是过去。

我既不是参与者，也不是继承者。

我既没有因此痛苦，也没有因此付出。

我，只想从这里做一个路过者而已。

许久，才有人怯怯道：“我们……真的还能出去吗？”

“能！只要你们想，就能！”

“虽然没有颛顼大帝了，可是……”

“现在的地球人已经比以前少多了。真可谓地广人稀。你们居住的这片土地，其实，不在任何人间帝王的管辖范围内。因为距离太远，就连之前你们见到的北方之王丽丽丝，也只能在珠子里看到你们的影像，而无法亲临其境……我想，你们充其量不过几万人，外面那片巨大的土地，已经足够容纳你们了……”

幽灵们，非常心动。

凫风初蕾笑起来：“既然我能从你们这里经过，你们当然也能出去！只要出去，你们会发现，外面的阳光很灿烂，很充裕，你们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对了，这极北之地，早已地广人稀，除了你们，人迹罕至，你们甚至不必担心受到任何打扰，你们完全可以建立一个真正的，充满阳光的王国……”

委蛇也笑道：“而且，你们再也不必担心被任何人追杀！”

除了颛顼大帝，她们其实根本不惧怕任何人。

幽灵们，忽然欢呼起来。

凫风初蕾，如释重负。

那早已黯黑的珠子，忽然光芒大盛，就像一支火炬照亮了出去的路。

那是来时路。

她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凫风初蕾要去的，则是相反的方向。

她和她们背道而驰。

幽灵们，潮水一般涌出去。

凫风初蕾站在原地，也可以感受到黑暗之中的人潮涌动。

渐渐地，周围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幽灵的气息了。

渐渐地，这黑暗世界空荡下来了。

凫风初蕾看着未来的方向。

黑暗中，未来的方向还是一片黑暗。

她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委蛇，无声无息往前走。

“初蕾……”

她一怔。

“初蕾……你叫凫风初蕾……是吧？”

是那个女首领的声音。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对，是我，凫风初蕾。”

“初蕾，你要去哪里？”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地：“我要去幽都之山。”

“幽都之山？你为什么要去幽都之山？”

她还是缓缓地：“你们出去吧，沿着反方向行走，很快，你们便可以见到明亮的阳光。”

“初蕾，你为何要去幽都之山？”

“我去找一个人。”

“不能去！”

“我必须去！”

那声音很固执：“你可知道，前路茫茫，此去你会遇到许多敌人？你过得了夜的王国，你不见得过得了其他陷阱！颛顼老贼，他除了敌人，可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可以留给你的！”

尽管看不见，她还是微微颔首：“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言毕，再无停留，转身就走。

“凫风初蕾，你真的连自己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吗？”

她没有回头，“呵，是啊。也许，我到死，也不可能知道我母亲的姓名了。”

只走得几步，脚步便停下来。

不是自己停下来，而是被一股巨大的阻力所挽留。

金杖正要出手，凫风初蕾立即察觉，那元气很大，但是，没有任何恶意。

那元气，正在黑暗之中，源源不绝地输入自己的体内。

她很震惊，可是，她开不了口。

旁边的委蛇不明就里，但是，尚未开口，已经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阻止。

一人一蛇竟然毫无还手之力，但是，二人都不再盲目反抗。二人都很清楚，若是这人有恶意，自己等可能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暗黑中，凫风初蕾不能行动，可是，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自己。

她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那种凝视，既非出自男女之情，也非父王那种，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更不明白，为何这人要这样做。

是感谢自己让她们走出了黑暗世界？

可是，又不像。

好一会儿，那固定的力量，忽然消失。

凫风初蕾但觉一股热气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不知怎地，竟然顿感身轻如燕。

她立即道：“谢谢……谢谢女禄娘娘……”

“此去幽都之山，凶多吉少。禹京这个人，也不是好说话的，如果没有必要，其实，你不必前去……”

凫风初蕾听她提起禹京的名字，本来有点意外，可是，一转念，又觉得释然。身为颛顼的妻子，女禄娘娘，当然知道禹京。

她默然片刻：“我必须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很重要的事情？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她顿了顿，点头：“对！这事情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那人长叹一声：“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语气中，分明有淡淡关切之情。

凫风初蕾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可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黑暗中那一团浓雾中的脸。

她迟疑：“女禄娘娘，谢谢你……”

“你以为我是女禄？”

“难道不是？”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轻，略略有些沙哑：“初蕾……你离开幽都之山后，能再来一趟这里吗？”

“这……”

她立即道：“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我一定再来这里。”

“初蕾，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呵，我尽力。”

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你放心吧，我死了很多次都没死掉……”

那笑声立即大了一点点：“既是如此，我就在这里等你。”

所有声音，彻底消失。

整个世界，归于死寂。

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刺激得人睁不开眼睛。

好一会儿，委蛇大叫：“天啦，不见了……夜的王国不见了……”

凫风初蕾回头，刚刚熟悉了光线的目光遥遥望去，但见除了一座巨大的死火山，哪里还有什么夜的王国？

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也像是七十万年走出来的一个幽灵。

前方，茫茫无路。

幽都之山，还很远很远。

她想，那些幽灵真的还会走到阳光下吗？

那群逃离京都的女子，真的在黑暗中生活了七十万年？

或者，她们其实早就死了，只剩下一群不甘散去的灵魂？

穿越七十万年的尘埃，她们会不会在见到阳光的那一刻就灰飞烟灭？

她想起那个无名的首领，也不知怎地，觉得有点压抑。

委蛇小心翼翼：“少主，你说，那群幽灵的首领到底是不是女禄娘娘？”

“她不是说，不是吗？”

“可是，我觉得就是女禄娘娘。”

凫风初蕾想，女禄娘娘，她也许早就死了吧。

不然，她怎么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可是，凫风初蕾只是挥舞了一下自己的胳臂，隐隐地，竟然觉得元气前所未有的充沛，甚至，超越了受伤之前。

她很震惊。

她喃喃道：“如果真的是女禄娘娘，她就算不恨我，至少，也不能这么帮我吧？”

委蛇也听出了端倪，很是震惊：“少主，你说女禄娘娘帮了你？”

“没错。她给了我很大一个好处！”

委蛇惊呆了。

一人一蛇，继续往前。

前方的风景，更加陌生。

委蛇说：“如女禄娘娘所言，前方很可能还有许多陷阱等着我们吧？”

凫风初蕾想，也许是这样吧。

女禄娘娘说，颛顼大帝留给你的，除了敌人，还是数之不尽的敌人。

从百里行暮到大禹王君臣；从神秘敌人到白衣天尊，甚至九黎广场上，那些肆无忌惮嘲讽自己的半神人……最为上一任的中央天帝，颛顼大帝的口碑竟然差到没一个朋友。

一路下来，真的一个也没有。

全是敌人。

通往幽都之山，也许还有更多更强大的敌人。

甚至，那神秘敌人还没现身呢。

可是，这又如何？

她想，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幽都之山，自己非去不可。

她彻底转身，看着幽都之山的方向，她只想一个问题：禹京，真的还在幽都之山吗？

一路往北，风景再无大的变化。

漫山遍野全是白。

皑皑的雪白。

无论你怎么走，都身处一个茫无边际的冰雪世界。

那雪，又不是纯粹的冰冷，有时候仿佛是一片白色的柳絮堆积，有时候，又是一地的盐一样的盐碱，有时候，根本就是没有任何美感的破棉絮一般。

走了很久，你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因为，你感觉不到太冷，也看不到冰川。

饶是从无数的死亡陷阱中走过，一人一蛇也越走越是胆战心惊。

这种惧怕，并非随时会出现什么毒蛇猛兽，而是无论你怎么走——都没有活物——一个活物都没有。

整个世界，寂寞，辽远，空虚，堕落。

只剩下两个生命似的。

饿了，啃一口随身的干粮；饿了，随便喝一口清水。

凫风初蕾甚至不敢抓起地上的积雪，因为，当她蹲下身子仔细一看时，总觉得那白茫茫的雪堆里，有黑气涌动。

黑气，隐隐地，有凌乱无比的影像。

她不敢去猜测，这些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亡灵。

可是，凡夫俗子的肉眼，怎么能看到亡灵呢？

亡灵，可是以超音速的速度在飞奔向幽都之山。

可是，越是往前，她感觉到身后凝聚的黑气越多——尽管你看不到，可是，你能感觉到，就像一股黑压压的乌云，如影随形地跟着你。

这和夜的王国里那些幽灵完全不同——那些幽灵，本质上是大活人，只因为七十万年不见阳光，令她们形如幽灵。

可这些，却是货真价实的影子。

一些看不见的生命。

你只能凭借感觉。

渐渐地，就连委蛇都感觉到身上的分量在增加。

按理说，少主身轻如燕，而且，少主之前受了重伤，一直孱弱，体重就更是轻，它一路都感觉不到多少重量，但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它忽然觉得身上的重量加重了。

某一次，它忽然大叫：“天啦，我的轻纱为何变得那么沉重？”

凫风初蕾一看，只见紫色的轻纱原本是风一般缥缈地悬在两边，可现在，就像上面缀满了石头，非常沉重地往两边垂落。

金杖，轻轻一拍，轻纱，忽然迎风招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就飞走了。

委蛇大叫：“邪门了……我刚才觉得好生沉重，可现在忽然重量又消失了。少主，你说，会不会是那些亡灵跟上我们了？”

她诧异：“亡灵跟着我们干什么？”

“也许这些都是懒家伙，懒得自己动，想要我驮他们一阵？”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亡灵们有这么懒惰吧？再说，他们不是以超音速飞行吗？速度当远远在我们之上才对。”

委蛇大叫：“不管了。你们这些亡灵听好了，鱼凫王在此，你等不得造次，更别想来搭乘我委蛇的便车，否则，等我们到了幽都之山，见到禹京大人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告你们一状，那时候，你们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只随意挥舞了一下金杖，委蛇便加速往前奔去。

一路上，无形的重量果然再也没有增加。

再往前，雪白的世界忽然变成一团漆黑。

凫风初蕾以为天黑了，可是，再一看，却见原来不是天黑了，而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脚下的土地，身边的树木，远处连绵起伏的芦苇，一切进入眼帘的东西，全部都是黑色。

相形之下，手里的金杖、委蛇身上的紫色轻纱，在这漆黑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突兀。

漆黑，令人心神不宁。

无端端的，身上的元气仿佛流逝了好几成。

委蛇颤声道：“怎么这么冷呢？怪了，之前冰天雪地行走并不觉得寒冷，现在反而冷得刺骨……”

凫风初蕾立即意识到，这里不是冷。

这里是阴森！

因为没有活气，所以，但凡进入这里的生物，都被阴森之气所笼罩，竟然比在夜的王国更加令人不安。

这里，正是幽都之山的边境。

果然，她眼前慢慢地出现一块漆黑的陨石，陨石上几个黑闪闪的古老文字：幽都之山。

她大喜过望：“委蛇，我们真的已经来到幽都之山了。”

“这里便是幽都之山？”

“没错，你看陨石上的文字。”

委蛇也大喜：“那可是好极了。可是，少主，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怎么这么顺利就到达了幽都之山？”

原本，凫风初蕾也觉得至少还有经历不少阻碍才能达到幽都之山，可现在这么迅捷这么容易就抵达了，反而不太适应了。可是，她盯着黑色陨石看了好几眼，又看了看黑色的天空，千真万确，这里就是幽都之山。

渐渐地，漆黑一团里，有张牙舞爪。

仿佛无数噬人的怪物无声无息包围而来。

她猛地举起金杖，四周的黑气，瞬间就散开了。

她高声道：“凫风初蕾求见禹京大人！”

远处，有磔磔的声音，十分瘆人：“何方来的大活人？竟敢擅闯我幽都之山？”

委蛇大笑：“你等听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鱼凫王，颛顼大帝之女。你们老大禹京大人的亲侄孙女。”

“哈哈，侄孙女？禹京大人哪来的侄孙女？不对，禹京大人是谁？”

“不是吧？你连禹京大人都不知道？那你是谁？”

“我乃幽都之山的主人幽冥大王！”

委蛇大惊失色：“幽冥大王？我去！你是幽冥大王，那禹京大人是谁？难道你们篡了禹京大人的王位？”

“你这信口雌黄的家伙……咦，居然是一头会说话的双头蛇。莫非你嫌弃命太长了，自己前来送死？识趣的就快快滚蛋吧……”

旁边，另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既然来了幽都之山，哪有自行离开的道理？不过，这倒是稀奇事，幽都之山可从来没有活物主动前来之理……”

“喂，你又是谁？”

“我乃幽冥小王，也是幽都之山的主人！”

两只蛇头摇晃得拨浪鼓似的：“天啦！又来一个幽冥小王。不是吧？禹京大人呢？你们是禹京大人的下属吧？”

“这里没什么禹京大人！”

凫风初蕾心里忽然很紧张。

难道禹京真的没有在这里了？

如果禹京不在，岂不是白跑一趟？

委蛇也很紧张，可它却笑嘻嘻地看着两位大小王，很显然，一旦进入了大小王的世界，只怕再要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幽冥小王又道：“这样吧，我可以让你们做一个选择，你们是愿意被老虎吃掉，还是愿意被饿鬼吞掉？”

委蛇好奇：“饿鬼真的要吃人吗？他们吃大活人？”

“不吃人，怎么叫饿鬼呢？哈哈，你这条怪蛇要不要马上去尝尝被饿鬼吞噬的滋味？”

委蛇立即摇头：“且慢……且慢……”

“这么说来，你宁愿选择被老虎吃掉？”

“不是吧？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你们不说了吗？幽都之山从来没有活物可以进入，那你们的老虎是哪里来的？”

“哈哈，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老虎叫做死老虎？”

委蛇：“……”

可是，它的双头剧烈摇晃，很不服气：“死去的老虎能吃掉活着的人？你开什么玩笑？”

“等你们变成死人了，再被死老虎吃掉。这有什么问题吗？”

“哈哈，想把我们变成死人？啧啧啧，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这么干吗？”

“多少？”

“成千上万！”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全都被变成了死人！”

大小二王，交换了一下眼色。

黑暗中，看不见人影，但是，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两股黑煞之气在交换眼色——这感觉是非常诡异的。

委蛇尽管笑嘻嘻的，可蛇躯已经张开了飞行的架势，做好了一个打算——跑——打不赢就跑。

凫风初蕾却握着金杖，淡淡地：“我是前来寻找禹京大人的，还请二位通报一下……”

漆黑的两股黑煞，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里只有幽冥大王，没有什么禹京大人……”

“识趣的快快滚蛋，否则，马上让你们变成死人去喂死老虎……”

“禹京大人是幽都之山的之人，你俩无名小卒什么时候鸠占鹊巢了？”

黑煞之气，忽然狂卷过来。

一人一蛇早有准备，却也被这黑煞之气迫得后退一步，随即，便冷风大作，就像是一个人忽然坠入了冰天雪地，骨头都快被冻僵了。

委蛇一个起落，凌空飞起。

金杖划破了漆黑的天空，金色光芒劈头盖脸就挥向那两股黑煞之气，空中忽然亮了一下，就像一条巨大的虫子被拦腰砍为两截。

幽冥小王尖声道：“哪里来的野丫头？”

金杖再次击下：“禹京大人呢？禹京在哪里？”

幽冥大王气急败坏：“鬼兵列阵，全体列阵……野丫头，你去死吧……”

漆黑中，影影绰绰四面八方奔过来。

你看不见，你只能感觉。

你甚至听不到，只有冷冷的风，阴森森的，一阵比一阵更加凌厉。

包围，只有三面。

正南方，一个空缺。

委蛇正要往正南方窜出，金杖的光芒已经照亮了头顶的天空。

只一瞬间，委蛇失声道：“天啦，这是什么玩意？”

正南方，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吊睛白额大虫——幽都之山闻名天下的老虎阵。

但凡不守规矩的亡灵，全部会被老虎吞噬。

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只见黑暗中，这些猛虎蓄势待发，就像滔天巨浪，又如滚滚洪水，竟然前仆后继，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只。

那不是一般的老虎。

那是一支军队。

幽冥小王笑道：“怪蛇，现在知道害怕了吧？要不要跪地求饶啊……嗯，我想想看，你若是马上跪地求饶的话，哼哼哼，我就决不饶你……”

“哈哈，莫非我等一下求饶，你就会绕我？”

“切，等一下求饶，我更不会饶你。”

“既然你都不绕我，我干嘛向你求饶？”

幽冥小王大怒：“好你个不识好歹的怪蛇，我马上让你变成死蛇……”

一声令下，猛虎便无声无息的窜出。

真的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都没有，只见那些早已死去的猛虎大军，却张开了一张张黯黑大嘴，四面八方向一人一蛇扑来。

三面的鬼兵也没闲着，一起扑了过来。

排山倒海的鬼气，几乎将一人一蛇陷入了汪洋大海。

幽冥大王忽然道：“不对，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小王却道：“肯定是被老虎吃了呗……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和双头蛇，肯定变成死人了，现在好了，我要抓住那双头蛇的灵魂，做一只好玩的坐骑……”

“不行，双头蛇是我的。这坐骑我要了……”

“不是吧？是我先提出要这双头蛇的……”

“我是老大，双头蛇应该归我……”

“你是老大，你难道不该让我一次吗？”

“我呸，我凭什么让你？”

“我也忍你很久了……”

一言不合，两股黑煞之气竟然扭打起来。

金色的光芒再度凌空。

四面的鬼兵鬼老虎，烟消云散。

影影绰绰的，是老虎的影子。

居然不是死老虎，而是雕刻在地面上的老虎的影子。

这些故弄玄虚的家伙。

凫风初蕾立即明白，这里，只怕根本不是幽都之山。

幽都之山，还远得很。

委蛇脚下，一个凄厉的尖叫：“放开我……怪蛇，快放开……”

委蛇哈哈大笑：“你两个蠢家伙，我这不还没死吗？你们居然就为了争夺我打起来了。现在，你信不信，我把你们两个笨蛋变成我的坐骑？”

两股黑煞之气，猛地窜起。

委蛇也不追赶，只看着他俩远远地站在一边。

小王的声音里明显有惧怕：“老大，这……这两个家伙到底是谁？看样子不好惹啊……”

“要不，我们先联手把这两个家伙杀死再说？”

“老虎阵容都困不住她们，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

委蛇大笑：“那些死老虎已经是你们最厉害的武器了？”

“这……”

“得了吧，你们的鬼兵和死老虎，只能对付死去的人！对于我家少主这种大活人却无济于事……”

委蛇忽然提高了声音：“幽冥大小鬼，你等听好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是鱼凫王！颛顼大帝之女，黄帝之孙，曾经掌管神鬼人三界中央天帝的直系后裔……”

大小王颤声道：“真……真是黄帝之孙？”

“不是黄帝后裔，能来到你们这里吗？”

两股黑煞之气忽然禁声。

凫风初蕾缓缓地：“本王此行前来，不是为着找你们的麻烦！我只想找禹京大人问一件事情……”

黑煞之气，还是一动不动。

委蛇大声道：“你两个家伙还不滚去通报？”

“他们没法通报！因为，这里距离幽都之山还很远！”

两个鬼影听得这话，分明立即就缩小了。

凫风初蕾提高了声音：“你俩如实道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距离幽都之山还有多远？”

“这……这里只是冥界的边缘地带……”

难怪那些老虎都是影子。

“禹京大人呢？他还在幽都之山吗？”

黑暗中，传来更加细小的声音：“禹京大人早就不在幽都之山了……”

凫风初蕾心里一沉。

“三万年之前，禹京大人就离开幽都之山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禹京大人去了哪里？”

“我们也不知道。禹京大人向来独来独往，我们不敢过问他的去向！”

凫风初蕾暗忖，果然是人一走，小鬼就充大王。这两个家伙可能正是趁着禹京长期不在，便狐假虎威，取而代之。

可是，他们再是胡闹，也只敢在冥界边缘，而不敢靠近中心位置。

她也不打算和这两个小鬼纠缠，正打算离开，忽然感觉一股强烈的阴寒之气从脚底升起。

地上，裂开了一张黑色的大嘴。

“委蛇快跑……”

饶是她反应极快，一只脚也差点踏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洞。

委蛇凌空飞度，她居高临下，这才将脚下的黑洞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知道有多高，也不知道有多大，一股一股剧烈的恶臭猛地窜上来。

“快走！”

“哈，你们还想走？没门，领教一下这灵魂黑洞的滋味吧……”

大小鬼磔磔怪笑。

一股浓烟，竟然腾空而起。

那浓烟，在半空中幻变，就像一张巨大无比的嘴巴。

那是吞噬了无数亡灵的嘴巴。

但是，凫风初蕾并不是亡灵。

她是大活人。

金杖，不偏不倚，正正敲打在大嘴巴的正中。

大嘴巴稍稍变形，可下一刻，又不屈不挠地冲了过来。

这一次，嘴型更大，更圆，彻底将二人笼罩了。

这时候的凫风初蕾，元气已经大胜以往。

她索性对着那巨大的嘴巴就是一拳。

黑嘴，猛地下坠。

委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可那巨大的黑洞不知是长了眼睛一直在追逐，还是能自动膨胀，竟然一直都在二人脚下，你跑多远，黑洞就蔓延多远。

黑洞的面积越大，恶臭就越浓，隐隐地，能看到里面流淌的黑色液体，也不知道是千万年来，多少鬼魂的尸体在这里发臭，腐烂，成为剧毒。

委蛇大叫：“少主你看，这黑洞好生邪门，一直追着我们跑……”

凫风初蕾叹道：“如果你不能飞，我们可能连落脚之地也没有了……委蛇，此处不易停留，赶紧走……”

黑暗，忽然消失。

地上的黑洞，也忽然消失。

委蛇刚松一口气，待得低头瞧一眼，神色立即变了：“少主，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流水，无论东南西北怎么看，都看不到尽头，甚至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就算是天生的飞鸟，你也总会飞累，得有个落脚点。

可是，这片一望无际的流水，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落脚的地方，就连凸起的石头都没有。

凫风初蕾不知道这流水是否也有毒，但是，她知道委蛇无法一直这么飞下去。

可是，直到委蛇累得奄奄一息，翅膀好几次快俯冲下去了，这流水依旧看不到尽头。

有一次，委蛇力气不支，几乎俯冲到了溪水，可是，刚刚接近流水，就感觉到一股渗人的气息。

那流水，居然是无边无际的水银。

若是连人带蛇窜入了水银里，哪里受得了？

“委蛇，你还能飞翔吗？”

“少主，我尽力……可是，这无边无际的水银是哪里来的？怎么一直看不到尽头？”

凫风初蕾情知通往幽都之山的路一定有各种邪门，黑洞也好，这无边无际的水银也罢，只要一不留神，便命丧当场。

委蛇说话时，忽然泄气，一不留神，差点栽倒在水银汪洋里，她大叫一声，金杖凭空插入水银中，一人一蛇便如走钢丝的猴子似的，飘摇在了金杖的顶端。

水银，不能腐蚀金杖，金杖，也奈何不了水银。

凫风初蕾极目远眺，但见这无边无际的水银，很是发愁，这么耗下去，只怕永远也见不到禹京了。

天空里没有白云，也没有蓝天，更没有任何飞鸟。

她心里一动，忽然轻轻拍了委蛇一下，委蛇会意，纵身窜起，凫风初蕾也跃起来，金杖的光芒已经在半空炸裂。

“我乃鱼凫王！你等区区鬼魅居然敢布下幻阵，阻止我去幽都之山的路！快快散去吧……”

水银世界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双足，踏在了坚硬的岩石上面。

全世界都是岩石。

前后左右，头顶天空，全是岩石。

一人一蛇，就像被困在一间巨大的石头屋子里。

只是，这屋子是明亮的，光线很清晰。

再一看，那岩石是生平从未见过的种类：无论是硬度还是密度，都无与伦比。

这岩石，根本不像是地球上的东西。

委蛇长叹一声：“好了，这下连飞都飞不出去了……”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了看茫茫的巨大的岩石头顶，简直就像置身在了一座巨大的监狱里面。

她用金杖敲了敲，那岩石居然没有任何的回音，金杖的声音被彻底吞没了一般。

她索性坐下去。

贴着地面，更能感觉到这岩石的坚固。

她发现，无论是四面还是头顶的岩石，都是一个整体，没有任何拼凑的痕迹。

这世界上，能有这么大的岩石吗？

若是有这么大的岩石，只怕就算出动当初百里行暮所说的那些热兵器，炸药之类的，也不见得能炸开这玩意吧？

委蛇最初见黑暗巨洞已经很可怕了，茫茫无边的水银世界也是死亡陷阱，可是，那时候，总算还能飞行，可现在，别说血肉之躯了，什么样的翅膀都绝对无法飞度那坚硬无比的岩石。

它暗忖，难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凫风初蕾却懒洋洋地看着墙壁，“委蛇，还有吃的吗？”

委蛇拿出一份干粮。

那是路上带的一种硬饼，咬一口，简直就像是在咬石头似的，磕得牙齿疼痛，可凫风初蕾却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良久，全部吞了下去。

吃饱喝足，她干脆闭着眼睛休息。

委蛇却接连飞起，四处查看，可是，无论往哪个方向飞行，都是坚硬无比的岩石。

它退回原地，十分沮丧，“少主，看样子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啊。”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还是闭着眼睛：“委蛇，你也别白费劲了，先休息一下吧。”

“少主，要是真的出不去了，那该怎么办？”

她笑眯眯的：“那能怎么办？就呆在这里呗。这里也挺好的，至少没有风吹雨淋，又不冷不热。再说，我们还有干粮清水呢，急什么……”

干粮清水虽然还很充足，可是，吃完了怎么办？

难道就在这里活活饿死？

可委蛇一看少主的脸色，也不追问了。

少主，假寐中。

少主镇定得出奇。

事实上，自从有熊山林一战之后，无论再遇到多么艰险的情况，凫风初蕾都觉得不过尔尔了。

最可怕的死亡经历都遇见过了，其他的，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她索性躺在地上，舒展了手臂。

就算睡着了，还有委蛇掠阵呢。

怕什么？

很快，她便睡着了。

委蛇但见少主睡得十分香甜，也只能苦笑一声，却昂起双头，忠心耿耿地查看着四面八方的情形，生怕有任何敌人的偷袭。

可是，就算有敌人偷袭，也很难想象，敌人是如何从这坚硬的岩石里进入的。而且，看久了，它也慢慢发现一个问题——四面果然是一大块整体岩石，就算是转角之间，仿佛也没有任何的缝隙。

里面的人固然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不见得能攻进来。

可是，一直呆在这石头监狱里也不是办法啊。

委蛇很着急，少主却慢悠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凫风初蕾才悠然睁开眼睛，伸展了一下胳臂，然后，胳臂交叉，仰望着头顶巨大的岩石。

一觉醒来，最少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可四周的光线丝毫也不曾改变。

再看委蛇，只见这老伙计的双头也睁眼闭眼，正在打瞌睡。

“委蛇……”

委蛇立即睁开眼睛：“少主，你要吃干粮吗？”

“躺着不动不饿。委蛇，你给我唱一首曲子吧……”

委蛇不敢置信。

少主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可是，委蛇的双头晃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违背少主的命令，张了张嘴：“少主，我可不会唱什么动听的曲子啊，事实上，我唱歌是很难听的……”

“哈哈，随便唱什么都行。反正我也是闲极无聊。”

委蛇真的唱起来：

第十三双眼睛升起于麦地

照亮失望划破了夜的伤口

因为夜将熄

我要你知道 我的红莲开在你的梦里

我要你知道 我是你的守梦人

我要你知道 我是夜的君王

……

那是一首很诡异的曲子。

委蛇的声音又怪怪的，听起来，整个空间都显得怪怪的。

可是，凫风初蕾也不打断他，任凭他反反复复地唱下去。

直到它自己停下来，摇晃双头，苦笑：“少主，我实在是不会唱了……其他的曲子，我已经不会了……”

“哈哈，以前汶山的那些民谣你也不会吗？”

“以前，我一直是一条蛇，我怎么会嘛。”

“你可不是一般的蛇，你是千年蛇王。”

“可蛇王也不代表是音乐家啊，我宁愿跳舞也不能唱歌啊。”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这才慢慢地坐起来。

她随口道：我们都不是夜的君王，禹京大人才是。

冥王才是真正的黑夜之王。

她站起来，徒手试探了一下那坚硬无比的岩石：“神鬼人三界之中，神界是最难抵达的，而鬼界则是最神秘也是最危险的，哈，委蛇，看样子，我们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委蛇哭丧着脸，“少主，要是我们一直出不去，那该怎么办？”

她似在自言自语：“早知冥界如此危险，当初路过十二个夜的王国时，就该掉头回去，现在好了，现在进出无路，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委蛇啊，没准我们会在这里活活被饿死呢……”

委蛇手里本来拿着一块硬饼，咬了一口之后，便再也咬不下去了。

活活被饿死的感觉，那可不好受啊。

它虽然大半已经是机械蛇了，可是，毕竟还有少部分是血肉之躯啊。虽然吃东西的时候少，需要的食物也不多，但是，总归还是多少需要啊。

听得少主这么一说，本来觉得十分难吃的硬饼也成了稀罕的东西——吃完了，那就得等死了啊。

它决定一口也不吃了，得把这点粮食留给少主。

可是，凫风初蕾压根没注意到它的苦瓜脸，一直笑眯眯的：“哈哈，委蛇，你不是会跳舞吗？来跳一曲吧……”

两个孩儿面上的表情，别提多可笑了。

它看着少主，简直不能理解，少主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在这样的困境之下还有欣赏舞蹈的心情？

就算她有心情欣赏，自己也没有心情跳舞啊。

无奈，少主开口，怎么也得遵命。

于是，它真的跳起舞来。

委蛇跳舞的水平，就真的比唱歌的水平高多了。

那是蛇舞，不折不扣的蛇舞——你可以想象，一条双头蛇，忽然舞动起来，最初是轻风拂柳，和风细雨，接着，速度就快了起来，到后来，简直如狂风暴雨，剑舞龙蛇，庞大的身躯一点也不显得笨重，反而在这空荡荡的岩石监狱里形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凫风初蕾族坐在地上，十分悠闲地欣赏这舞姿，就好像当年坐在金沙王城的大殿中央，欣赏一场丰收之后的秋社祭祀。

每一年的秋社祭祀，都是一场集体的狂欢。

无数的美酒，无数煮熟的猪牛羊鸡鸭鹅等等，无数的瓜果蔬菜，无数的米饭熟食……全城每一个人都可以无条件分享，纵情吃喝。

这种狂欢的盛景要持续整整半个月。

据说，每次狂欢之后，整个金沙王城的百姓都会增胖起码七八斤或者十几斤。

凫风初蕾没有统计过金沙王城到底有多少胖子，但是，委蛇现在舞动的架势就颇有几分在金沙王城喝醉了酒的样子，最初的剑舞龙蛇，已经缓慢下来，它歪歪扭扭，醉醺醺的，模样十分可笑。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

笑声中，金杖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向地面岩石的正中间。

本来，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半空舞蹈的委蛇身上，可是，金杖就像长了另一双眼睛，分毫不差地瞄准了地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就像被刺成血肉的小虫，疏忽一下四散蔓延。

东南西北和头顶的岩石，一起消失了。

那只是一场幻觉。

一场困扰意识的幻觉。

就如之前的水银。

这坚硬无边的岩石，其实，根本不存在。

双脚，踏在了一片草地上。

凫风初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草地。

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条河，甚至没有多少小动物，但是，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花。

紫罗兰连绵起伏。

百合花迎风招展。

半人高的青草绿得就像一个梦幻的世界。

这是一个花与青草的世界，大自然的美丽，主宰了一切。

委蛇啧啧称叹：“天啊，好美的地方。”

这里，隐隐地比忘川之地更美。

凫风初蕾也从未见过这么大一片的百合花，但见触目所及处，百合花绵延盛开，一直蔓延到了云际天边似的。

足下，也很柔软，却没有一滴露水。

她慢慢前行，心旷神怡。

只走了几步，她便停下来。

对面的百合花里，白衣如雪。

他和百合花，几乎彻底融为了一体，可是，他头上火红的头发，却将他和这个雪白的世界清晰区分出来。

她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委蛇却大声叫起来：“天啦，这不是百里大人吗？”

火红色的头发，在风中舞蹈如一群火红的精灵。

红发蛇尾，那是共工家族的最鲜明标志。

百里行暮，满面笑容。

千真万确是百里行暮，而不是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再次揉揉眼睛，双足没有经过大脑的任何指挥，便嗖的一声奔过去了。

他张开双臂，她扑在他的怀里。

许久许久，寂静无声。

百合花和青草互相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渲染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凫风初蕾死死抱着那个人的腰，一直没有松手。

他也不曾松手，唯有脸上唇上的笑容，一直不曾改变。

许久许久，她才喃喃地：“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是你吧……这一次，真的是你吧……我知道，这一次，一定是你了……”

他的双臂也紧紧环绕她。

“百里大人，你离开周山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我？”

这是她一直要问他的问题。

她无数次想，自己要是见到他，第一句便是要问他这个问题。

虽然，今天说的第一句不是这个，可是，她一旦想起，马上便问出口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他依旧满面笑容，可是，深邃的眼神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悲哀，就好像久别重逢之后，千言万语，根本不该从何说起。

凫风初蕾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在他的唇边，柔声道：“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百里大人，什么都别说了……现在好了，只要你出现了，便什么都好了……”

她再次紧紧抱住他。

她想，如果自己再不用点力气，只怕下一刻，他立即就消失了。

他也抬起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她分明感觉到那温柔的掌心传来的热量，很轻很轻地从自己的头顶慢慢地往下，一直传递到了全身，就好像一股温暖的力量在周身慢慢游走。

她觉得很舒服，她咯咯大笑：“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一直都在这里等我吗？”

“初蕾，你要去哪里？”

这问题，其实很突兀，可是，她却丝毫也没意识到，还是兴高采烈：“我要去陶都之山找禹京大人。现在好了，我们一起去吧……”

“禹京大人？你找他干什么？”

“我要问问他，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青草蛇的事情……”

“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青草蛇了？”

“是啊。你不知道吗？”

凫风初蕾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他也死死盯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这目光，先是诧异，紧接着，是惊惧，然后，陌生，疏离，隐隐地，竟然有了嫌弃和憎恶之情。

他的手先松开，垂下，不经意地后退一步，和她保持了距离。

她怀里一空，双手没处放，很是焦虑，惴惴地：“百里大人……你……你怎么啦？”

“初蕾，你怎么变丑了？”

“……”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心脏上压过，她的双手悄然蒙住了自己的脸，语无伦次：“我……我被人毁容了……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她只恢复了一半的容貌，再也无法达到昔日的巅峰状态。

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她忽然松开双手，上前一步。

他却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十分冷淡：“别靠近我！”

“百里大人……”

“你竟然变得这么难看。唉，初蕾，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就没有想过要去治疗一下吗？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好吗？”

“我……我是治疗了才好一点的……以前更吓人呢……”

“这么说来，你这脸是治不好了？”

“这……可能吧……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以前的样子了，我也没有办法……”

他再看她一眼，眼神就更加冷淡，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就更是明显，以至于满心喜悦的凫风初蕾都呆在原地，手伸出一半，又停留在半空，再也不敢贸然更进一步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

那神情，实在是太冷太淡了。

凫风初蕾忽然很受不了，她大声道：“百里大人……”

他不答，只加快了脚步。

“百里大人……”

“你别找我了，你也别去什么陶都之山了。回去吧，凫风初蕾，你这样子，最好回到金沙王城，好好呆着……”

她几乎哭出来：“百里大人，你怎么不理我了？你也觉得我的样子变丑了，再也不理我了吗？”

他头也不回：“既然知道自己变丑了，就不要出来吓人了。”

脚步加快，竟然大踏步离去了。

凫风初蕾惊呆了。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半空，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忽然，头皮涌动。

她的双手，本能地抓向自己的脑袋。

满头绿色，迎风招展。

头皮上，就像有一万条小蛇同时伸出了尖锐的牙齿，一起吞噬。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倒在地上。

双手，拼命地扯下一把一把的青草蛇。

可是，她忘记了地上也全部是青草，只见那些青草蛇一落地，便迅速地感染旁边的青草，随即，几乎整个地上的青草全部变成了蛇，四面八方向凫风初蕾涌来。

很快，数万条青草蛇便将她彻彻底底包裹起来。

无数的蛇牙，渗透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

可是，疼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巨大的绝望——千里万里，最后，竟然真的还是被变成了一条青草蛇。

这一次，她无力自救。

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金杖去里哪里。

青铜神树更是踪影全无——甚至委蛇都消失了方向。

她孤身一人。

她被青草蛇彻底占领。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全部变成青草蛇——浑身上下，也有无数的青草蛇长出来。

自己，已经彻头彻尾成了青草蛇的寄生体。

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惨叫，“救救我……快救救我……百里大人，快救济我吧……求你了，快救救我吧……”

那雪白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明明已经停下脚步，可是，他却始终不肯回头。

凫风初蕾的声音已经很弱很弱了，“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那雪白人影还是头也不回：“凫风初蕾，你负我在先……现在，我也没法救你了……”

“我……我怎么负你了？”

“你不是已经和杜宇成亲了吗？那，你就最好还是等杜宇来救你吧。”

“百里大人……”

她急急的：“不是这样……是你先和青元夫人定亲……我也因此绝望了……我没有别的路了……”

“什么叫没有别的路？谁还会强迫你不成？嫁给杜宇是没有别的路吗？”

她忽然愤愤地：“我和杜宇尚未完成婚礼就被你破坏了……”

“我怎么破坏你了？关我什么事情？哈，凫风初蕾，你是不是傻了？你把白衣天尊和我混为一谈了？”

她糊涂起来：“你不是白衣天尊？那你是谁？”

“你连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凫风初蕾，你可真是让我失望……真没想到，我舍命救你，你就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她便彻底糊涂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白衣如雪的男人。

她觉得这男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昔日温柔怜悯的脸庞，忽然变得有点狰狞，她急忙移开目光，竟然不敢仔细看下去了。

声音也怯怯地：“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和白衣天尊到底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我……我是不是在做梦？我这是在梦里吗？”

“你认为是梦就是梦吧。”

“可是，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变成了红色？百里大人……你……你不是蓝色头发吗？”

“哈哈哈，凫风初蕾，你可真是瞎眼了……你连我头发的颜色都忘记了……”

他转身就走。

她死死拉住他的手。

“放开！”

“百里大人，不要走……”

“我不走？我怎会不走？以前，你那么美貌，我还可以忍一忍……可是，现在，我为什么要忍你这个又丑又薄情的女人？”

她绝望地看着他，心如刀割。

“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吗？哈，颛顼之女，黄帝后裔，你居然还要去陶都之山寻找有熊氏一族的死因……你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凫风初蕾不敢置信，微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是你给我下毒……是你……”

“哈哈，是你这蠢丫头不识趣。你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你不赶紧躲回金沙王城，你却偏偏要跟我作对。你居然还想去幽都之山找禹京帮忙，你这不是找死吗？哈哈哈，现在好了，你就在这里千年万年做一条青草蛇吧，我保证禹京就算从你身边路过也不会再认识你了……”

那手掌，重重地拍在她的头上。

那是泰山压顶一般的痛苦。

雪白身影，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跟我斗！颛顼老贼，你看到了吗？现在，你是真真正正绝后了啊，哈哈哈哈……”

雪白身影，忽然消失。

万千条青草蛇，就像是万千条绳子，将自己捆绑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凫风初蕾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周围的青草已经彻底消失了。

没有百合花，没有紫罗兰，自己躺在一座冷冰冰的石头上。

她茫然四顾，耳边有悠扬的笛声传来。

“初蕾……你醒了？”

吹笛的少年，放下笛子，满脸惊喜。

在他的对面，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焰很大，几乎将整个天空彻底映红了。

她的声音非常微弱：“我……我这是在哪里？”

“汶山！初蕾，你在汶山啊。”

汶山？

怎会到了汶山？

可是，篝火的对面，分明是隐隐地黑色丛林，高而远的天空，连绵起伏的山岭。

居然真的是汶山。

她本想坐起来，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无数青草蛇还在头皮上一直不停地吞噬。

她伸出手，悄然摸向头部。

头上，头发有淡淡的湿润，那是夜露所致，已经没有什么青草蛇，可是，鼻端还有腥味，灵魂还在颤抖，眼皮也倦得睁不开。

“涂山侯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眼神里，慢慢地有了同情之意。

她的双手，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脸上，居然坑坑洼洼，血肉模糊。

她惊得几乎跳起来，却死死瘫软在地，嘶声道：“我……我的脸……我的脸……”

涂山侯人眼中的同情之色更深更浓了：“初蕾，你被蛇咬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被一大堆青草蛇包围了……”

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涌动，就像无数的蛇一起复活了。

她的手，忽然发狂地抓向自己的头发。

一大把带血的头发，连着血肉被狠狠扔了出去。

“初蕾……天啦……初蕾……万万不可……”

他仓促抱住她，急得语无伦次：“初蕾……别怕……你别怕……没有青草蛇了……没有了……所有的青草蛇全被我赶走了……”

她嘶声：“你怎能赶走青草蛇？”

“我有驱蛇药……是云华夫人给我的驱蛇药……”

她听得云华夫人几个字，几乎再次晕厥，本能地翻身爬起来，立即就要逃走。可是，才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再次倒在地上。

这一次，她再也爬不起来了。

涂山侯人死死抱住她，“初蕾……初蕾……别怕……你别怕……没有人害你，我绝对不会害你……绝对不会……”

她的头脸，匍匐在地。

她宁愿永远匍匐在地上，哪怕真的变成一颗青草蛇，永远永远也不要再抬头看着天空了。

“初蕾……你别怕……上次在有熊山林我没认出你……我一直很愧疚……因为，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那样……初蕾，你放心吧，我会替你报仇的……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无论敌人是谁，我都会替你消灭他……”

明明是深情厚谊，可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安慰。

直到他的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脑袋，停留在天灵盖的头发上面。

内心，一阵颤栗。

分明感觉到之前残留的温柔而熟悉的温度——就是那熟悉的，毫无防备的人的抚摸，满头黑发全部变成了青草蛇。

病毒，便因此而来。

这世界上，最能轻易伤害你的，总是你的熟人、亲人、朋友。

见到陌生人，敌人，我们自然会提防，戒备。

可是，来自亲友的伤害，总防不胜防。

“初蕾……”

她低低的：“给我一面镜子吧……”

“镜子？”

“我……我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有些为难，“这……还是不要看吧，再说，现在我能去哪里找镜子呢？”

“涂山侯人……请你替我找一面镜子吧……请你看在朋友的份上……”

他的声音非常勉强：“我一个大男人，怎会随身带着镜子？初蕾，你先别着急，等天亮了，我带你去湖边看看……”

她不做声了。

他以为她放弃这个要求了，语气慢慢高兴起来：“初蕾……”

她忽然打断他：“你离开九黎广场之后，去了哪里？”

“我呀？我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在那里，见识了许多生平不敢想象的美妙乐曲，高深的音乐知识。哈，初蕾，你知道吗？那是一个音乐的世界，是一个乐曲的海洋，在那里，每天都有多达几万人的大型演出团队，他们定期会推出最新最好的曲子，他们组织大型的演出，在哪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精通音乐，每一个都擅长曲子，每一个人都酷爱乐器……”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初蕾，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你一定会感到震惊的，真的，那是人类最好的音乐家也比不上的……”

月光，慢慢从汶山之巅移动到了头顶。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着月亮。

圆圆的月亮，就像是一面镜子。

这镜子，既照亮了涂山侯人的眉飞色舞，也照亮了凫风初蕾的血肉模糊。

“初蕾……”

她忽然跳起来。

金杖，劈头盖脸砸向笑容满面的涂山侯人。

月色，汶山、涂山侯人……整个世界，统统消失了。

凫风初蕾，站在一条河边。

委蛇就在她对面，满脸焦虑，“天啦，少主，你终于出现了……”

她手握金杖，浑身就像是从湖水里捞起来似的——全是冷汗。

头皮上，那隐隐地刺疼和血肉，竟然如真的一般。

她微微闭眼，再次睁开。

没有百里行暮，没有涂山侯人。

当然，也没有无穷无尽的青草蛇。

她回头，看着走过的路，半晌，轻轻道：“我们，终于走出了梦幻之地……”

梦幻之地，是通往陶都之山的最后一段路程。

每一个进入梦幻之地的人，都会被自身的心魔所困扰。

你能战胜心魔，自然就能轻易走出来。

可是，你要是输给了心魔，那么，你就永远陷入幻境，在无穷无尽的绝望和痛苦之中死去。

就算明明知道是幻觉，凫风初蕾也浑身发冷。

纵然是在幻觉中死去，也万万不要死在那么逼真的幻觉里——不不不，我永远也不要再经历比青草蛇缠身的情形了。

我永远不要再经历那种一把一把抓下自己的头皮，几乎将整个头盖骨揭下来时的悲惨场景了。

金杖，挥舞出去。

用了很大的力气。

河流上的吊桥，忽然跳起来。

那是通往幽都之山唯一的一条路。

凫风初蕾连续击打了两下，那吊桥扭曲得几乎马上就要爆炸似的。

她不但击打吊桥，金杖甚至探入两岸的河水。

河水也如受到了惊吓，水花飞溅，咆哮声声。

委蛇见状，也跟上去，庞大的蛇躯在吊桥上反复击打，整个世界，只听到惊天动地的砰砰之声，好像全世界的亡灵都被惊扰了，一起发出惊讶和充满质疑的声音。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

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住手！你若是砸断了这座吊桥，亡灵们就再也无法找到自己的归宿了。”

这座桥，声名显赫。

人人都知道它的大名——奈何桥。

奈何桥的两边，便是孟婆水。

喝过三碗忘情水，转世为人分不清。

凫风初蕾停下手里的金杖，并没有马上看着对岸说话的人。

她环顾四周，只见这世界雾气朦胧，说黑暗吧，也不黑暗；说明亮吧，也不明亮。

这里的一切，都是朦胧的。

这里的一切，全是处于一种漂浮而混沌的状态。

因为，这里出没的全是灵魂，它们没有实体。

唯有自己和委蛇。

这两个实体，显得分量太重，几乎要将这幽冥世界的土地所彻底压垮。

这里，方才是幽都之山的核心地带。

外围，全是通往幽都之山的障碍物。

良久，她才慢慢地转头，看着桥上。

奈何桥，一片虚无。

唯有两岸，密密匝匝的红花。

那红花没有根，既不生长于土里，也不生长于水里，悬空在虚无里，就像是无数的鲜血汇聚出的一种虚无。

那是通往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那也是鬼界最美的风景。

奈何桥的对岸，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他很高，很瘦，也很冷。

不是高冷，而是一种常年沉浸在死亡之中的一种阴冷。

但是，他隐匿在雾气之中，令人看不清楚真实的面容。

就像是一颗已经古老却又不曾衰朽的树木。

凫风初蕾鞠躬，声音十分平静：“颛顼之女，现任鱼凫王凫风初蕾见过禹京大人！”

她行的是子侄对长辈之礼，而非下属对王者之礼。

事实上，她的级别，比禹京高。

委蛇行臣子之礼：“委蛇参见禹京大人。”

好一会儿，对面的人影才缓缓地：“你能穿过十二个夜的王国，能穿越吞噬一切的亡灵黑洞，能识破水银和岩石的幻境，甚至能穿越梦幻之地，凫风初蕾，你是第一个能顺利到达这里的凡人！”

她并不怎么在意这句夸奖，淡淡地：“我并非顺利来此！事实上，九死一生！”

“你果真是颛顼的女儿？”

“如假包换。”

凫风初蕾举起手中金杖，金杖上，首尾相连的鱼凫鸟发出耀眼的光芒。

禹京盯着那金杖，半晌。

“你来幽都之山，所为何事？”

“我来找一群人。”

“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亡灵！”

“这里有无数亡灵，你要找谁？”

她先不答，反问：“禹京大人，是不是所有亡灵都会抵达这里？”

“基本上没有任何例外。”

她注意到他用了“基本上”二字。稍稍迟疑，还是道：“可是，我们在幽都之山的边境时，曾经见过一个如嘴巴一般的黑洞，那黑洞臭气熏天，里面是什么？”

“那是不守规矩的亡灵。”

“不守规矩？”

“对。就是那些明明已经死了，却固执地在外游荡，不肯度过奈何桥的亡灵。超过了时限，它们便会被撕碎在黑洞里面。”

“受到这种惩罚的人多不多？”

“这些年来，已经很少很少了，不过，几千万年累积起来还是不少的。”

凫风初蕾又问：“这些年是什么意思？敢问禹京大人，这十年来，有过大批量亡灵被黑洞撕碎的事情吗？”

“没有！”

禹京断然道：“从来没有亡灵集体被撕碎的事情，更何况是大批量。一般在外游荡的都是单个的亡灵。大规模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凫风初蕾心里有底了，这才不问了。

禹京却很意外。

他缓缓地：“你不是说你来找人的吗？你究竟要找谁？”

“我来找有熊首领和她的女儿，以及他们全部的族人！”

“有熊首领？”

“准确地说，是整个有熊氏一族。”

禹京的声音忽然变了：“什么叫整个有熊氏一族？他们为何整个一族都会来到这里？”

“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屠杀干净，禹京大人可曾见到他们的亡灵来到这幽都之山？”

对面的人影默了一下，显然有些震惊。

慢慢地，云雾散开。

凫风初蕾忽然看到，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并不怎么惊诧，只是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禹京。

禹京，有许多别名，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他的几种职位：鬼王、海王以及病菌之王。

他对瘟疫的掌控，天下无双。

他整个人，不知怎么形容。

反正你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一种病菌。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可现在，这个玩儿瘟疫玩儿得十分顺溜的鬼王，显然对这个消息感到非常震惊。

他绝非传说中那么丑怪。

事实上，他只是很高，很瘦，有一张马脸，虽然算不上什么美男子，但是，也绝对不是很吓人。而且，他看起来也不老，一直保持在一种鼎盛的中年时代。

只不过，他运气不好，他生在了美男辈出的半神人时代——跟那一干半神人相比，他的确就显得丑的可怕了。

千万年来，人们之所以对他比如蛇蝎，还是因为他掌管了鬼界——凡人，谁不惧怕亡灵之王呢？

可此时，这鬼王却死死瞪着凫风初蕾。

“你说有熊氏一族全部死了？”

“对！”

凫风初蕾一字一句：“有熊氏一族彻底被人灭绝了。现在，这世界上，也许，就只有我们这两个有熊氏了！”

“谁敢将他们彻底灭绝？”

也不等凫风初蕾回答，禹京又道：“谁能将他们全部灭绝？”

凫风初蕾摇摇头：“禹京大人，你多久没有离开过这里了？”

“几万年了！”

禹京有些不耐烦了，立即催促：“他们怎会被人全部灭绝？”

“他们先是中了青草蛇病毒，整个一族全被人变成了青草蛇，然后，才被彻底杀死。”

“青草蛇病毒？”

饶是死神也失声道：“你说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了青草蛇？”

“没错！有熊氏一族全被被人变成了青草蛇，死于非命。但是，我想，他们的亡灵一定会来到幽都之山……”

禹京的脸色很奇怪。

不单单是震惊，意外，而是有一种极大的质疑和不可置信。

凫风初蕾早在听他问出第一句话时，心中就有些不安，现在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就更是心里一沉。

果然！

有熊氏一族的亡命被拦截了。

敌人的强大，真是难以想象。

那么庞大的亡灵被拦截，遭遇何在？

她再次想起自己半路上经过的那个散发恶臭的黑洞，会不会那个黑洞，已经吞噬了无数的亡灵，也包括有熊氏一族全部的亡灵？

一念至此，但觉一股寒意从头到脚，整个人如坠入了冰窟窿一般。

可是，她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在我继任鱼凫王的登基大典上，当时的有熊首领和他的女儿前来观礼。不久，他们父女在我父王的槐树居无故失踪，某一天，我们在槐树居发现了一条一丈多长的青蛇，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惧怕有毒，将之杀死并焚烧，从此彻底封闭了槐树居。随即，我跟踪有熊姑娘到了有熊山林，发现有熊姑娘已经被人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青草蛇，或者说，她自身被人变成了青草蛇的寄生体……”

禹京听得很认真。

“不止有熊姑娘，我也遭到了敌人的攻击，被万千条青草蛇包围，几乎也被变成了一条青草蛇……”

禹京缓缓地：“你是如何自救的？”

“自救？呵……”

她摇摇头。

纵然语气轻描淡写，可每每回忆当时场景，也头皮发麻，身上隐隐有蛇腥味窜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是被千万条毒蛇一起撕咬。

原本，已经吓破了她的胆。

“我本来已经必死无疑……但是，幸得一位朋友出手相助，饶是如此……”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我的元气损失了一大半，甚至，永远也不可能恢复了。至今，那病毒还在我的体内，也许，永远无法根除了……”

她不是蠢货。

她其实一直很清楚自己的病毒。

忘川之地的疗伤，不过是白衣天尊白白耗费自己的元气，强行压制了病毒。可是，他不是医学大家，他无法根除这最新式的病毒。

因为清楚，所以，她才急于要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速度极快。

快得凫风初蕾来不及后退，他的掌心已经从她的头顶掠过。

一试之下，他立即后退一步，声音里，有无法遏制的震惊：“你中的是黑蜘蛛基因病毒……这可不是青草蛇病毒……”

果然是大行家，一试既知。

委蛇立即问：“禹京大人，你能解除这种病毒吗？”

他摇头，面色非常非常奇怪，甚至是不安。

“据我所知，目前的九重星联盟医学部都尚未研制出解药，单个人更加无法短时间内研制出解药……”

委蛇好生失望：“难道禹京大人也不行？”

禹京却看着凫风初蕾：“这是联盟禁止的病毒，谁人竟敢用在你身上？”

她很坦然：“敌人原本想将我变成一条青草蛇，但是没有得逞。便暗地里再次下毒，这一次，我很可能要变成一只黑蜘蛛后才被人杀死……”

禹京的脸色，非常奇怪。

他的马脸更瘦更长了。

这让他看起来，真的就显得非常的丑陋了。

可是，凫风初蕾并不觉得太过奇怪，因为，她的父王也是类似的长相，也是这么高这么瘦，这么一张马脸，以丑陋著称，是半神人中的笑柄。

禹京，其实是颛顼的叔叔。

叔侄二人也是因为同病相怜才交情深厚。

他忽然伸手。

凫风初蕾但觉一股冷风，嘴里忽然一股清凉之气。

她吃一惊，却立即道：“多谢禹京大人。”

“这不是什么解药，你真要中了基因病毒也无药可解。但是，这药可以压制毒性，也能提升你的元气。”

她再次道谢：“多谢禹京大人。可是，这次，我却并非是因为求解药而来。”

半晌，他才缓缓地：“那你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禹京大人，请你看在同族的份上，不要让有熊氏一族彻底冤死……”

禹京的面上，还是不可置信。

他狐疑地看着凫风初蕾，好像她刚刚说的一番话都是谎言似的。

“有熊氏一族真要是被人杀死了，他们的亡灵不可能不来到幽都之山。可事实上，他们就是从未来过！”

不但是一个族那么多人，甚至有熊首领，有熊女，他们全部没有来过。

凫风初蕾很是绝望：“难道真的一个都没来过？”

禹京忽然一挥手。

在他身后的茫茫白雾里，忽然浮现了影影绰绰。

“这是历年来，有熊氏一族死去之人的亡灵，全部在这里了。”

凫风初蕾定睛一看，只见人数很是不少。

“你们告诉这位鱼凫王，你们是怎么死的！”

“我是老死的……”

“我是病死的……”

“我是上山打猎时被一只有毒的蝎子咬死的……”

“我是感染了风寒而死……”

“我是在外经商，某一次遇上了歹徒而死……”

“我是被活活渴死的……”

“我也是渴死的，也算是饿死的。大夏五年大旱，波及到了有熊山林，唉，我可从未见过那么可怕的大旱，有熊河水彻底干涸了，几乎所有人都被渴死了，幸存者，也只有暂时躲避……”

“我们被饿死的时候，幸存者就不多了吧……”

……

一部分人是老病而死，正常死亡。

更多的人则是死于大夏的那场大旱。

可是，凫风初蕾觉得很奇怪，大夏大旱那几年，有熊山林真的死了这么多人？为何没有听有熊首领提起过？

她立即道：“你们怎会被渴死？有熊山林明明就没有受灾……”

亡灵没有回答。

她狐疑地看着禹京。

禹京淡淡地：“你无法和亡灵对话。亡灵听不到你的声音。”

她恍然大悟。

只能自己听到亡灵的声音，但是，亡灵，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自己，是无法和亡灵沟通的。

禹京才能。

然后，没有声音了，所有亡灵都汇报完毕。

凫风初蕾缓缓地：“没有这十年死去的亡灵吗？”

“有啊，那几个经商而死的就是。有一个甚至是五年之前的亡灵……”

“这五年之后呢？就没有亡灵了吗？”

“也有一个，但是，他是从泰山而来，是有熊氏一族的分支。他们所有人都不曾提到自己见过什么青草蛇……”

禹京提高了声音：“凫风初蕾，现在你也看到了，有熊氏一族，绝大多数都死于干旱或者别的原因，绝非你所说的什么青草蛇……亡灵，是不会撒谎的！”

“亡灵，他们真的不会撒谎？”

禹京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若是你被人杀死，变成亡灵后，你会替敌人隐瞒吗？”

凫风初蕾的双手十分冰凉。

尽管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寒入骨髓。

这些年，竟然还有有熊氏的灵魂出没于奈何桥。

也难怪禹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敌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亡灵，已经在慢慢消失了。

禹京，已经下令他们离开。

她忽然很想冲过去抓住一只亡灵，好好问一问，可是，她只是抬了一下脚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轻举妄动。

她很清楚，亡灵，已经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是一种虚无的存在。

自己要去抓，是抓不住的。

就像一个人，你是无法伸手抓住你的意识和想法的。

你只能感受。

禹京缓缓地：“有熊氏一族的确死了不少人，但是，并非被人灭绝，而是死于其他各种原因，比如干旱以及某些意外！”

“可是，所有死去的有熊氏的亡灵并未完全来到这里……禹京大人你也看到了，出来的有熊氏只有这么一些。”

“经历了几十万年的衰减，有熊氏的人口本就不多了。江湖上号称的几十万，只是自我吹嘘。事实上，他们幸存的总人口，最多只有几万人。”

“好吧，就算只有几万人好了。可我现在看到的亡灵不过几十人，其他人呢？”

禹京不可思议：“你以为所有的亡灵都随时召之即来？”

“他们过了奈何桥，不都在幽都之山安定下来了吗？”

禹京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好一会儿，他还是耐着性子：“亡灵过了奈何桥之后的确是安定下来了，但是，他们不可能一直以亡灵的形态存在。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会通过别的渠道，重新转换新的载体……”

凫风初蕾惊呆了。

她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只想到大神死去后会转换载体，却没想到，人类死后，也会转换载体。

“亡灵死后多久才会转换载体？”

“这不是我的权限！我的权限是让所有合格的亡灵度过奈何桥，然后，按照他们的级别让他们自动进入指定的领域，呆在这些领域的人，慢慢排队，有了更换载体的机会便离开。当然，他们的载体被换成什么样子，又会重新去哪里生活，这便不是人为的了，这是系统所自动安排的，人力不可抗拒……”

“那么，禹京大人你呢？”

“我也不能抗拒！”

那是一个非常严格的程序。

这程序是千年万年早已设定好的，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无法再篡改或者封闭了。

凫风初蕾总觉得这之中出了一个差错，但是，差错究竟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她皱着眉头，走了几步，暗忖，就算有熊氏只有几万人好了，毕竟，在他们生前，自己从未亲自去过有熊山林，并不知道他们确切的人口数量。现在，就算他们只有几万人，假设他们只有五万人口吧，可是，问题来了，这五万人口几乎是在同一天死亡的。就算把数量再缩小一点，假设是一万人同一天死亡的。

那么，这一万亡灵，同时从一个地方赶到奈何桥，也算是人数众多，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吧？

她立即问：“这几年从未有过上万亡灵大规模赶来奈何桥吗？”

“上万亡灵？那怎么可能？那得是极大极残酷的战争或者极大的瘟疫之类的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我可从未接到这么庞大亡灵数量的报道……”

她十分耐心：“会不会他们根本没有赶到奈何桥，便被那黑洞吞噬了？”

“黑洞每吞噬一个人，我这里都会得到报道！”

换而言之，那黑洞是冥界的一种死刑。

处死亡灵，是幽都之山最最严重的事情，每一个亡灵之死，都会被呈上详细的罪证，以确定其的确该死。

否则，黑洞也不敢擅自吞噬亡灵，而且，是那么巨大数量的亡灵。

禹京，当然不会相信。

他最初还认为凫风初蕾能来到幽都之山，应该是一个很清醒之人，可现在，见这少女说的话完全不靠谱，便很是不以为然了。

“禹京大人，我觉得有熊氏一族的亡灵是被黑洞吞噬了。”

“你觉得？你凭什么觉得？就凭你的猜测？”

“那是因为敌人实在是太过厉害！其实，我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个结果了，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应该没有来幽都之山，否则，你早就知道了。这只能说明，事实和我猜测的一样，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全部被拦截了……他们永远无法抵达幽都之山了……”

禹京斩钉截铁：“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足以拦截如此庞大数量的亡灵！”

凫风初蕾心平气和：“那么，禹京大人，你说，有熊氏一族到哪里去了？他们可是无缘无故集体消失了！就连有熊山林也变成了一片废墟……就算他们是集体渴死的，或者饿死的，但是，那么庞大的亡灵数量去了哪里？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不清楚他们为何忽然消失了，但是，他们绝对没有变成亡灵……”

凫风初蕾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十分恭敬：“禹京大人纵不相信我所说，可是，只要你出去看看就明白了，有熊氏一族的确被人全部屠杀了。”

她强调：“是屠杀！而不是正常死亡。不然，我不会九死一生来到这里。”

禹京忽然转身，看着相反方向。

凫风初蕾也顺着他的目光，但见那远处依旧是茫茫地一团白雾。

她很好奇，禹京这是在看什么呢？

禹京，看着同一个地方很长时间。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

“有熊氏一族并非死于青草蛇病毒，也不完全死于那场五年的大旱，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死于发疯的猛兽！”

凫风初蕾差点跳起来。

很显然，禹京刚刚是利用他作为冥王的权利在查看有熊氏一族真正的死亡场景——

可是，令她惊跳的并非是他能看到那里发生的事情——而是他怎么看到的也是那个被篡改过的结果？

“一只野生大熊猫忽然闯入有熊山林，狂性大发，并率领无数熊罴虎豹一起冲向了有熊广场。有熊氏一族措手不及，纷纷被这群畜生给咬死了……”

禹京的马脸上很是愤怒：“这只该死的大熊猫，我一定要杀了它。”

罪魁祸首出来了，还是大熊猫。

她的心，再一次下沉。

她也没有惊跳。

她只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捏紧了金杖。

明明是死亡禁地，阴森寒冷，手心却一阵一阵的冷汗。

多可怕的敌人！

多可怕的伪装！

“但凡发生了死亡的地方，我都能看到过去的事情！因为，我是冥王。查看死因，这是我的职责和权限！”

禹京原本十分淡漠的声音也渗透出一丝不安和遗憾：“真没想到，堂堂有熊氏一族，竟然惨死于发疯的猛虎熊罴之下……报应！这可能就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吧！”

有熊氏一族以驱赶熊罴虎豹名动天下，甚至能组建熊罴虎豹大军，结果，却全族灭绝于熊罴虎豹之口，真是天意难违。

凫风初蕾但觉眼前金星乱冒。

可是，她还是不死心。

“禹京大人你也看到了，有熊氏一族的确被灭绝了，可是，他们的亡灵并未来到幽都之山……”

“他们没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被黑洞吞噬了。”

“他们为何会被黑洞集体吞噬？”

“因为他们死于熊罴虎豹之口。熊罴虎豹把他们的尸骨全部啃光了，以至于他们死后根本无法找到自己的尸体，所以，一直不知道自己死了，在外面游荡了很久很久，超过了冥界规定的期限。而冥界的程序无法自动识别他们违规的原因，所以，不由分说，自动拦截，让黑洞将他们全部吞噬了……”

禹京长叹一声：“唉，这是我的疏忽。我的确接到过有关大批量亡灵游荡被吞噬的报道，但是，我没引起注意，因为，在过去的几年，蔓延全大夏的大旱死了许多人，每天都有大批量亡灵涌入，每天都有大批量不守规矩的亡灵被吞噬……有熊氏的亡灵也正好卡在那个时间段，我就没有特别留心……报道来的时候，我也没有怎么注意……”

凫风初蕾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立即问：“你接到报告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西海海底和一个朋友饮酒。”

“禹京大人当时可是喝醉了？”

“喝醉也谈不上……事实上，我很少有喝醉的时候。”

禹京的意思非常明显：凫风初蕾，你不用转弯抹角了，我不会喝醉。我就算喝醉了，也不可能不知道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凫风初蕾却眼前一黑。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敌人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在禹京醉醺醺的时候，让黑洞一股脑儿地吞噬了有熊氏的亡灵，从此，他们再也去不到奈何桥。

知道真相的亡灵一旦被吞噬，真相，也就此被掐断了。

“黑洞，只听令于我一个人！其他人想要趁机作乱是不可能的。”

凫风初蕾觉得这解释很空洞，也很可笑。

她只是轻轻捂着头，叹道：“可怕的敌人！真是太可怕了！竟然每一步都计算精妙，每一步都没留下尾巴！唉，我早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虽然我早就知道，但是，我也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她喃喃地，反复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难道我真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逍遥法外？天啦，难道无论我怎么努力，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有熊氏一族白死了？我怎么对得起有熊氏首领父女？”

禹京忽然道：“这么说来，你知道敌人是谁了？”

凫风初蕾一字一句：“我当然知道。”

“是谁？”

“青元夫人！”

禹京的双眼，一瞬间精光一闪。

那神情，分明就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谬无比。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自己唐突了，本不该说出来，可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我早已知道敌人是谁！因为她太过强大，我无法对抗，才前来求助禹京大人！”

除了禹京，其实，她已经没有别的求助对象了。

但是，禹京听了这话，不再有任何的反应。

过了许久，禹京才缓缓地：“你走吧。”

她不敢置信。

他一挥手，十分果决：“凫风初蕾，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幽都之山了！”

委蛇忍无可忍：“禹京大人，我们可是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毕竟，你也是四面神一族的幸存者之一，你也是黄帝后裔！追查有熊氏一族的死亡原因，找出凶手，你也有义务！如果你也不帮我们，那有熊氏一族就真的只能彻底冤死，我家少主，也无路可走了……”

禹京还是冷冷地：“别说了，你们快走。”

“禹京大人……”

“有熊氏的死因很清楚！除了那只潜逃的大熊猫，其他熊罴虎豹也都被杀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凶手？快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他想了想，又道：“杀死大熊猫，就是替有熊氏们报仇了。这样吧，我答应你们，我会尽快去杀掉那只该死的大熊猫。”

“不是大熊猫！不关大熊猫的事情。”

“凫风初蕾，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委蛇大叫：“好吧，就算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已经死无对证，无法替自己伸冤了。可是，我们还活着啊。我和少主都被青草蛇撕咬，差点被变成青草蛇，难道我们不能证明事情的真实性吗？”

凫风初蕾也立即道：“我们的确差点被变成青草蛇，禹京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

禹京的声音更加冷淡了：“凫风初蕾，你说你曾经中过青草蛇病毒？”

“没错！我在有熊山林时，中了青草蛇病毒，几乎丧命在有熊广场，幸好我父王留下的青铜神树救了我一命……”

“你可知道，中了青草蛇病毒，是绝对没有解药的？”

禹京的马脸更长更长了：“虽然我很久不问外事了，可是，我能确定，跨越物种的基因病毒，目前为止是没有解药的。如果你真的中了青草蛇病毒，那么，你早已成了青草蛇的寄生体，任何人都无法将你救活了……”

她亢声道：“不是一般人将我救活，是我在最后关头躲进了青铜神树，不然，我早就死了……”

“只要你被青草蛇咬过，别说你躲进青铜神树，你就算躲到这幽都之山来也没用！”

“……”

“我看，你分明是把黑蜘蛛病毒和青草蛇病毒混淆了！”

“我没有混淆！我十分清楚！我中了青草蛇病毒后昏迷了大半年，是服用了许多半神人的灵药才活下来的……”

“许多半神人的灵药？”

“对！九黎曾经召开过一次万神大会，我从那些半神人那里得到的解药。”

“你先说清楚，你的黑蜘蛛病毒从何而来？”

“在九黎时，白衣天尊给了我许多灵药，可能是这些灵药交叉感染而来……”

禹京面色剧变：“白衣天尊？他居然从弱水出来了？”

此言一出，凫风初蕾就知道坏了。

禹京面上的厌恶、痛恨之情，溢于言表，纵然不是咬牙切齿，也是深感失望，就像看着一个叛徒，痛心疾首：“凫风初蕾，你居然去了九黎？你为何要去九黎？我不相信你不清楚白衣天尊是什么人……”

白衣天尊，是四面神一族最大的敌人。

白衣天尊，是颛顼大帝的生死仇人。

可是，话已如此，凫风初蕾已经无法挽回。

委蛇却忍不住了：“禹京大人，你有所不知，正是白衣天尊出手救了我和我家少主，否则，四面神一族早就绝后了……”

禹京根本不理睬委蛇，只盯着凫风初蕾：“你说，白衣天尊为何要救你？”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

禹京的声音更冷了：“凫风初蕾，你竟然糊涂如斯。你要是上一次真的中了青草蛇病毒，你以为白衣天尊真的能救活你？绝对不可能！别说半神人的灵药没法！就算西帝本人出手都没法……”

他冷酷的嘴角有一丝明显的怒其不争：“再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灵药可以交叉感染黑蜘蛛病毒！那是一种单一基因病毒！”

凫风初蕾双腿一软，觉得自己几乎快撑不住了。

单一病毒。

禹京说，这是单一病毒。

也就是说，敌人什么时候下的病毒，如何让自己感染的，自己都不清楚了。

也没人清楚了。

我要你死，可是，我不让你知道你怎么死。

“那战犯要是能解除青草蛇病毒，那他就不是白衣天尊！可能下一任的中央天帝就是他了！再说，那战犯根本不精通医理，他怎么可能解除病毒？我这个病菌大行家都不行，他怎么可能做到？有没有青草蛇病毒我们先不管，凫风初蕾，我问你，你这黑蜘蛛病毒是不是在九黎中毒的？”

“这……”

“既然是在九黎中毒！那么，就铁定是白衣天尊所为……”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自己跑去九黎，那战犯趁机报复你，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不是自己跑去九黎！是白衣天尊在有熊山林救了我，然后将我带去九黎！”

禹京厉声道：“分明是那战犯的阴谋，为了羞辱四面神一族，将你变成黑蜘蛛示众！凫风初蕾，你差点丢光了四面神一族的脸，你知不知道？”

“不是白衣天尊！”

“就是他！”

事已至此，凫风初蕾索性坦然道：“不，我很清楚，两次都是青元夫人害我！是她，我十分肯定！我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

她稍稍犹豫。

这犹豫看在禹京眼里，更是赤裸裸的诬陷。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下毒害你，但是，阿环不会！”

凫风初蕾听得“阿环”二字，脑子里顿时翁的一声。

阿环。

禹京竟然称呼青元夫人为阿环。

纵然此情此景，她也听出禹京声音里的那份热烈和仰慕之情——九重星联盟的第一女神，怎么可能向你这样一个小丫头下毒？

你以为你是谁？

你值得她下手吗？

“阿环只救人！从不害人！”

凫风初蕾提高了声音：“我很清楚，是青元夫人害我！我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

她迎着禹京的目光，忽然后退一步。

“你有什么证据，你拿出来我看看？”

她再退一步。

她想，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

她居然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

一路上都有一双眼睛。

一双美女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满是嘲讽：小丫头，跟我斗？你以为你是谁啊？

从亡灵的黑洞到幻境之地。

也许，幻境之地，并不完全是幻境。

之所以没有在那里动手，只因为怕暴露了身份而已。

“你刚刚来，我便从你的身上检测到西王母一族的神药气息。就算如你所说，你在有熊山林中了病毒，那么，真正出手救你的，根本就是阿环，而不是那战犯……”

他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你说，你是不是服用过阿环的神药？”

凫风初蕾无法反驳。

这是事实。

有一段时间，她无法睁开眼睛，可是，她能听到别人的谈话。

她听过青元夫人数次出没自己房间的情形。

最初，白衣天尊恳求青元夫人赠送自己不死药，可是，青元夫人给的是一种续命药。

青元夫人说，每一粒不死药都有编号，必须经过中央天帝的审核，少了一粒，自己都要负责，所以，不敢擅自送给凡人。

但是，青元夫人看在白衣天尊的份上，给了续命药。

续命药，是西王母一族的自制药。

“那战犯只有杀人的力量，从来没有救人的心肠！救人的，只能是阿环！是阿环，唉，可怜的阿环，每一次都替他善后……”

可怜的阿环！

凫风初蕾听到这几个字，真是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

“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服用了人家的续命药，居然不知领受感恩，反而恩将仇报。若不是阿环善良慈悲，你才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凫风初蕾沉默不语。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禹京不信。

阿环对你下毒？

原因何在？

有何下毒的必要？

不但不相信，反而就像看着一个撒谎的孩子。

而且是一个用心歹毒的撒谎的小孩。

禹京就像看着一个糊涂虫，痛心疾首：“颛顼怎么会生一个如此糊涂的女儿？凫风初蕾，你竟然连被谁所害都不清楚？是那个骗子啊，分明就是那个骗子……现在，他居然又来骗颛顼的女儿……无耻，无耻的家伙……可怜的颛顼，你就算死了，你也是白死了……”

“白衣天尊，他绝不会害我……”

“白衣天尊？什么白衣天尊！他配称为天尊吗？不就是共工那个野心家吗？那个叛贼、骗子，战争贩子，正是他，毁掉了我们四面神一族在地球上的所有权利。正是他，害得我们失去了中央天帝的位置！正是他，把你的父亲彻底逼向绝路。正是他这个战犯，几乎害死了天下所有人！可笑你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楚……你还诬陷救你性命之人……可怜的颛顼，只怕死了也得被气活过来……”

禹京满脸怒色，痛心疾首：“凫风初蕾，你清醒一点吧，你不要再不识好歹了……”

一边旁听的委蛇简直被这个变故打懵了，本能大叫：“禹京大人，你可不要因为以前的偏见而被蒙蔽了双眼啊。若不是白衣天尊救了少主，少主早就死于非命了，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见你了，我们九死一生来找你，可不是开玩笑的，更不是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胡说八道，少主说的一切全是真的，全都是真的……而且，我也可以作证。我也参加了有熊山林一战，我也中了青草蛇病毒，不过因为我是一条机械蛇，敌人无法将我变成青草蛇。幸运的是，白衣天尊后来找到我的主芯片，才将我复活……少主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啊……”

“闭嘴，你这该死的蛇奴。”

委蛇狠狠瞪他一眼，凫风初蕾一挥手，令它退下。

禹京缓缓地：“阿环是这世界上最单纯最善良的女神。她出身尊贵，是西王母一族的首领。如果说，几千万年来，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只做善事，从未做过一件恶事，那也只有她了！只有她一个人了！”

“阿环本领极大极大，可是，她特别谦逊，特别温柔，特别低调，以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她真实的本领。其实，她若是愿意，她能成为全宇宙最著名的女神。可是，她没有。她从来不图虚名，她从来也不虚荣，她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女子……她这样一个人，你们怎么好意思诬陷她呢？明明蒙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你们也能以怨报德？你们这样做，不怕报应吗？”

声音里，有怅然，有期待，有热情，也有失落……

那是一个暗恋者的表情。

那是一个幼稚的暗恋者的神情。

自以为滴水不漏，事实上，人人皆知。

凫风初蕾早已明白了，自己真的找错人了。

自己，竟然找到了一个青元夫人的疯狂崇拜者，或者是疯狂暗恋者……这疯狂的暗恋者早已将青元夫人当成了完美无缺的偶像，是所有道德楷模的化身，真善美的检验者……可笑自己，居然还希望他出面，替自己指证青元夫人。

本来，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她本以为，这世界上唯有禹京才能指证青元夫人了。

很简单，只要禹京能设法找到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听听亡灵们说出的真相，一切结果便明朗了。

也或者，身为病菌学第一高手的禹京，只要设法去了解一下情况，一切，也都会有些线索。

可是，偏偏！

她没有再做任何的辩论，她觉得没必要了。

命运。

那是强大的命运。

或者说，那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命运。

自己，不是这种命运的对手。

自己找错人了。

自己不该来这里走一趟。

她转身。

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里了。

可是，禹京却叫住她：“凫风初蕾！”

她停下。

禹京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回头，缓缓地：“禹京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他不答。

他本来是要警告她的。

她却径直说下去了：“要验证我是不是撒谎，其实很简单。你身为冥王，一定能找到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就算他们被黑洞粉碎吞噬了，可是，你总会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吧？只要找到他们，立即就可以弄清楚他们的死亡原因。呵，其实，也不必要那么麻烦，你只需要找一个人的亡灵就行了……”

“谁的亡灵？”

“有熊氏首领或者他的女儿。他们父女，是青草蛇病毒的最大受害者，他们最能证明这一切！他们，绝对不会撒谎！”

“好！我会尽力找出有熊氏父女的亡灵。可是，凫风初蕾，如果事实证明你真的在撒谎诬陷阿环，那么，我不会轻易饶恕你！”

他强调：“就算你是颛顼的女儿，是我的侄孙女也不行！我不能容忍你这样公然撒谎诬陷别人！”

凫风初蕾反问：“如果事实证明，真是青元夫人下毒，你又如何？”

他斩钉截铁：“不可能是阿环！我保证不可能是阿环。”

“你拿什么保证？”

“我认识阿环几百万年了！我当然能保证！再说，就算如你所说，有熊氏一族的确全部死于基因病毒，可是，这如何说明是阿环下毒？阿环有什么必要去毒死他们？阿环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的有熊氏只是一群凡人，阿环只怕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还公然冒大不韪去杀他们？”

凫风初蕾想，我如果知道这个原因，我何必还万里迢迢跑来找你？

“阿环，一直是我们的朋友，而非敌人！”

“……”

禹京本是个沉默之人，可因着为自己心目中的女神辩解，今日，已经多了许多话了。

他想，若不解释清楚，只怕这个疯丫头还要继续疯疯癫癫下去。

“凫风初蕾，一切到此为止！以后，就当这事情再没发生过。”

“到此为止？”

“没错！你以后提也不要提这事了。”

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那我身上的黑蜘蛛病毒怎么办？”

禹京一怔，忽然暴怒：“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的是那个战犯！”

她闲闲地：“那战犯要找，可是，真凶也要找吧？不然，我不就白死了？”

“你竟敢执迷不悟？”

“我怎么执迷不悟了？”

“你可知道，在炎黄之战的最初，阿环曾经帮了我们许多忙？西王母一族，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我们的大恩人，忠诚的盟友。纵然后来的不周山之战，你父王已经四面楚歌了，可阿环也顶多处于中立状态，从来没有对我们落井下石。现在，你告诉我，她无缘无故去谋害有熊氏一族？就有熊氏那一干残余的不成器的凡夫俗子，有什么值得她出手加害的？图谋他们的权利？财富？你告诉我一个合适的理由看看？你拿出证据看看？”

他厉声道：“凫风初蕾，你不是一再说你有证据吗？证据拿出来我看看……”

凫风初蕾摇头。

她决心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提证据一事了。

那证据，是个秘密。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杀手锏。

可要是禹京知道了，估计分分钟就告诉真凶了。

“你拿不出证据就是信口雌黄。”

她不置可否：“好吧，禹京打大人就当我信口雌黄好了。”

这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禹京，他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藐视，一掌便挥了出去。

那是一耳光。

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耳光。

是训诫。

可是，他的耳光落空了。

他不敢置信。

他死死盯着那金杖。

不是因为那金杖的主人反抗，而是因为自己的耳光竟然会落空。

想他冥王出手，何等迅捷？

可是，她轻松避开，毫发无损。

若是一个寻常人也就罢了，问题是她明明身中剧毒。

中了剧毒之人，还有这样强大的元气和本领？

这小丫头。

他眼神中满是惊异：“凫风初蕾，你身为凡人，你身上的元气从何而来？”

凫风初蕾也死死盯着他。

委蛇却大叫：“禹京大人，你怎么出手打人？我家少主不但是一个女子，还是鱼凫王，你竟敢擅自出手打她？你身为冥王，怎能随意打女子？”

“女人不打，上房揭瓦！女人们就是被打少了，才嚣张得杀人放火，信口雌黄……”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夜的王国里那一群将京都男人几乎杀绝的女人。

禹京身为颛顼最信任的朋友，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

那时候起，颛顼大帝和他的下属盟友们，就和女人成了死敌。

对女人的轻贱，更是翻倍。

问题是，这样的一个冥王，偏偏心目中藏着一个女神。

她长嘘一口气。

她握紧了手里的金杖。

禹京看得很清楚，就更是愤怒。

那神情已经很明显了：禹京大人，你最好别乱动手了。这一次，我当你是长辈，暂时忍你一次，下一次，我直接翻脸了。

这丫头！

他怒极反而道：“你元气如此充沛，一定是因为阿环的神药。只有阿环才有这样的本事……”

凫风初蕾稀奇极了。

是不是心中美化了一个人，那么，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自动美化她？

所以，她一本正经：“这可不是你心中女神的功劳……”

“那是谁的功劳？”

她笑起来，“我忽然不想说了。禹京大人，我觉得已经没有和你谈下去的必要了。”

禹京额头，青筋暴跳。

若非碍于她手中的金杖，他几乎再次一耳光过去了。

可是，他强行压抑了自己的怒气，冷冷地：“你们快走！今后再也不许来这幽都之山了。”

凫风初蕾偏偏肆无忌惮：“禹京大人，你还没回答呢！如果真有一天，证据确凿显示真凶是你的女神，你会如何？如果真是你的女神杀绝了有熊氏，你这个冥王大人该怎么办？”

“阿环不是你！”

“可就是你家阿环下毒！”

“她没有毒杀有熊氏的动机。”

委蛇再次大叫：“因为，青元夫人最想加害的是我家少主！有熊氏一族，只是附带的牺牲品而已……”

“为了加害你家少主一人，杀死上万的有熊氏一族？你家少主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因为她妒忌我家少主！她妒忌得发狂！……”

禹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想大笑，但是，他没笑。

他的马脸，就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她一直妒忌我家少主！其实，早在当年西北大漠我就有点看出来了，她分明妒忌我家少主，还威胁我家少主不许再和百里大人继续来往……原来，那时候就是威胁了……”

威胁，是从西北大漠开始的。

青元夫人说：凫风初蕾，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是继续和百里行暮交往下去，你会后悔的。

随后，百里行暮就死了。

凫风初蕾也一直以为她当初所说的：你会后悔——指的是自己害死了百里行暮。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原来，青元夫人所说的后悔，是另有所指。

那是警告。

你听不懂，你就真的会后悔。

“阿环妒忌你家少主？你说阿环妒忌你家少主？”

“你不信，是吧？”

委蛇愤愤地：“禹京大人，你是没有见过我家少主本来的面目，所以，你才觉得奇怪！”

“你家少主本来的面目？难道这还不是她本来的面目？”

“当然不是！这是我家少主毁容之后的样子！”

“……”

禹京这才不经意地看了凫风初蕾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仔细。

也很严厉。

他其实是个很古板的人，除了心中女神，从未正眼看过别的女子。

尤其是凫风初蕾这种子侄辈，更是没有性别的存在，所以，他之前一直没有仔细打量她的外貌。

这一看，倒有几分意外了。

“我家少主容颜绝世，冠绝天下。白衣天尊一直很喜欢我家少主，却并不喜欢青元夫人。可能青元夫人因爱生恨，正是因此痛恨我家少主，所以，痛下杀手，企图彻底毁掉少主的容貌。禹京大人，这理由够吗？”

“禹京大人，女人妒忌起来的威力，你很陌生吗？”

禹京的脸色，简直变成了黑色。

他万年冰冷的心，也几乎狂跳起来。

可是，他只是冷笑。

他随意看了凫风初蕾一眼，那眼神非常明显：就你这样子，你说你原本比阿环漂亮得多，你以为我会相信？

阿环。

存在于他想象之中，回忆之中，被时光一遍又一遍美颜过后的阿环，很可能已经是他心目中美艳无双的存在。

全宇宙，再也不会有如此美貌的人儿。

可现在，这个毁容了一半的凫风初蕾，号称美貌远远超越了阿环。

不但如此，她还号称阿环妒忌她的美貌。

因为妒忌，所以痛下杀手，甚至因之灭掉了有熊氏全族。

多么荒谬无稽！

若非他是个古板之人，可能早就笑出声了。

但是，他没有笑。只长叹一声，脸上隐隐还有怜悯之情，自言自语道：“颛顼怎么老是生下白痴？儿子是白痴，女儿也是白痴！现在好了，这糊涂的丫头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楚了。居然指证阿环是敌人！这天下谁都可能是敌人，但阿环也不会啊！”

“禹京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不是我家少主糊涂了，是你糊涂了吧。”

“好吧，就算阿环妒忌你家少主好了，可是，你告诉我，她有什么必要杀绝有熊氏一族？你家少主在金沙王城做鱼凫王！有熊氏远在有熊山林，并不是你们少主的直系下属，平素和你们交集也不多，她这么做，是不是疯了？她就算妒忌你们，只杀掉你家少主一人岂不是更好？再说，如果她真的决心杀你家少主了，还拿续命药救活你家少主？好让你家少主活下来继续指证她？到底是你们疯了，还是阿环疯了？”

禹京，不相信他们所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禹京大人……”

凫风初蕾却一挥手，阻止了委蛇继续说下去。

双头蛇愤怒地摇晃着两张头，孩儿面上满是不安。

凫风初蕾却还是很平静：“好吧，禹京大人！就算你不相信我今天所说，但是，请你替我今天的到来保密！”

“有保密的必要吗？”

她点点头，心平气和：“有！”

“为什么？”

“因为真凶一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就算是白衣天尊，我也从未提及。”

“为什么？”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缓缓地：“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若是告诉白衣天尊，只怕，他的反应和你一模一样。”

“……”

禹京缓缓地：“我并非一个多嘴之人！再说，阿环也不是小心眼之人。她就算知道了这事，也顶多当一个笑话，一笑了之。你放心，她向来大度善良，绝不会跟你小辈计较！”

是啊，青元夫人当然不会和自己计较了。

自己这黑蜘蛛病毒一爆发，随时就达成她的目的了。

她还有什么必要计较呢？

禹京却又道：“与其怀疑阿环，不如多多警惕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不置可否：“其实，警惕不警惕都没用了。反正我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禹京面色一寒：“我希望你至少能在临死之前分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

她苦笑：“我现在忽然觉得，敌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

凫风初蕾还是心平气和：“禹京大人，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情，白衣天尊就要和青元夫人成亲了！他俩联手，天下无敌。这以后，我势必更加无法找他俩复仇了……”

禹京面色变了。

他的马脸，仿佛忽然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了。

眼中锐利的光芒也瞬间变得暗淡，甚至有隐隐的绝望之情。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果然……果然他俩还是要成亲了……阿环……阿环……你好糊涂……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了……那个战争贩子……那个战犯……”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微微闭着眼睛，仿佛快要和身边朦胧的冥界混为一体了。

可是，他却是一个活人。

千真万确是一个大活人。

多么奇妙，掌管冥界的居然是一个大活人。

而且，这个大活人还是因为相貌太丑，不得父亲宠爱，常年坐冷板凳，所以才主动要求来这个鬼地方做了一个鬼王。

他当年远走冥界，为的是什么？

单单是不得宠？家族的落败？

一个受尽冷漠，一直郁郁不得志的男人，忽然听到自己暗恋的对象要嫁给他人，这打击，该如何形容？

凫风初蕾不知道。

禹京，忽然又开口了：“凫风初蕾，其实，我知道你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了……”

她想，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禹京却摇头，脸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似愤怒又好似伤心，甚至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企图借我之手，除掉阿环！”

“……”

“正因为阿环要和那战犯成亲了，我才明白，原来，妒忌的是你……”

凫风初蕾和委蛇一起看着他。

他斩钉截铁：“妒忌的是你！凫风初蕾，是你妒忌阿环！”

凫风初蕾：“……”

禹京冷冷地：“你们以为几句话就可以蒙蔽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幼稚还是懒惰，既然要编造谎言，为何不认真点编造？现在，漏洞百出，一击即破，只能让我感到失望……唉，四面神一族果然彻底衰败了，颛顼后继无人，后继无人啊……”

委蛇几乎要大叫了：“禹京大人，你身为冥王，可是，你真的不太精明啊，你怎能糊涂如斯？我家少主怎会去妒忌青元夫人？”

禹京不为所动，也不生气：“你们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他掌心一挥。

前方，忽然花草茂盛，白衣如雪。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救救我吧……求求你救救我……百里大人……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了……百里大人，你离开周山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了？我一直在等你，百里大人……”

凫风初蕾仔细看着画面。

她看到画面上的自己，死死抱着百里行暮，可是，百里行暮的一只手却轻轻放在自己的双手上，看样子，是要将自己的手掰开。

百里行暮的脸上，也是极其的不耐烦，一副厌恶至极，急于摆脱的神情。他甚至都懒得多看她一眼，一直看着远方。

“凫风初蕾，你一直喜欢那战犯，是不是？”

她沉默，但是，还是很认真：“对。”

“你生怕那战犯忘了你，抛弃你，是不是？”

她还是非常认真：“他现在已经忘了我！”

禹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幻境之地，是抵达幽都之山的最后一个环节。原本，是供死去的亡灵在这里完成他们最后的心愿，去掉最后的遗憾，从此，才心无旁骛地度过奈何桥，饮下忘情水，彻彻底底忘记过去的一切恩怨，重新开始新生命的轮回……”

换而言之，在幻境之地发生的事情，便是一个人临终最后所想。

“你在幻境之地的表现，是最真实的表现。分明是你一直暗恋那战犯，喜欢那战犯，生怕那战犯抛弃你，或者嫌弃你的容貌，或者觉得自己不如阿环美貌，所以，最后时刻才情不自禁地表现出来了……”

幻境之地，其实是个心理考验。

幻境之地，也是一个人最最真实的内心隐忧，所有隐私的暴露。

幻境之地，是一个人潜意识的彻底展现。

“是你！是你妒忌阿环！”

铁证如山。

“阿环要和那战犯成亲了，你妒忌得发狂，可是，你又不是阿环的对手，所以，你便编造种种谎言，企图嫁祸给阿环，想借我之手除掉阿环……”

禹京的马脸非常严肃：“凫风初蕾，我以长辈的名义警告你，害人之心不可有！”

凫风初蕾点点头，恍如真的聆听了长辈的教导。

她忽然道：“既是如此，我从未暗恋涂山侯人，那么，为何我最后会看到涂山侯人？”

“这也很简单。可能在你心目中，涂山侯人一直是你最信任的朋友。但是，可能某一次，或者如你之前所说，你在有熊山林被毁容之后，谁都认不出你来，连你最好的朋友也认不出来，所以，这事情始终令你耿耿于怀，你很不满，你很失望，你觉得他们辜负了你……”

“那么，这次幻境之后，我算是解脱了吗？”

“朋友之间，可以解脱。可是，对于那战犯……”

禹京没说下去。

可是，言下之意很清楚：一切都显示，是你自作多情，那战犯却对你毫无情谊。你本人的内心深处，甚至都不相信那战犯真的会爱上你。

这样的情形之下，你真的会解脱吗？

单恋一个人，尤其是单恋那个战犯，那是可耻的啊。

是家族的耻辱啊。

禹京忽然提高了声音：“凫风初蕾，这话，我本不当说，可是，既然你已经来到幽都之山找我，所以，我看在你父王的份上，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希望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和那个战犯见面，不要再对那战犯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要因为那个战犯，转而妒忌阿环，想方设法要危害阿环。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不帮你，是你不能犯这样的错误，更不能这样因为一己之私去中伤别人……尤其，你不能中伤阿环！说什么阿环下毒这样的话，以后提也别提！”

凫风初蕾苦笑。

她想，自己的运气，真的一言难尽啊。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暗恋那战犯，也不知道你和那战犯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我告诉你，那战犯一定是欺骗你，利用你，就算偶尔甜言蜜语，也只能是玩弄你而已。以他的眼光，他也看不上你……”

委蛇大怒：“百里大人也没啥了不起的！从来都是他苦苦求着我家少主，是他苦苦追求我家少主。几曾反过来了？”

“幻境之中，你家少主的内心可不是这么想的。”

“哈！那只是因为我家少主中毒毁容，一度伤重而已！禹京大人，你有空的时候不妨调出我家少主的资料看看，她可比你心目中的那个什么女神美貌十万八千倍！就算我家少主现在尚未痊愈，也远远超出你的女神了好吗？还说什么百里大人玩弄她，我呸，谁玩弄谁呢！要不是他多次拼死救护我家少主，你以为我家少主看得上他？要不是他把他七十万年的元气给了我家少主，我家少主看得上他？”

“你家少主身上的元气，居然来自于那战犯？”

“不然呢？不然我家少主一个凡人，轻易来得了你这幽都之山？得了吧，禹京大人，你们那些所谓的半神人也真的没那么了不起。我家少主能看上百里大人，就是他的运气了，更何况，我家少主还不见得一定能看上他呢……”

委蛇待要再辩，凫风初蕾挥手阻止了它，好奇地问禹京：“难道你口中的战犯，就不能是玩弄那什么阿环吗？”

“玩弄阿环？他敢？就算他玩弄天下人，他也不敢玩弄阿环！他厚颜无耻大献殷勤讨好都来不及，他敢玩弄阿环？凫风初蕾，你醒醒吧，你只是一个凡人，而阿环是一个女神。和阿环竞争，你真的是以卵击石……也许，我这么说是不恰当的。阿环，她根本不会和你竞争，也不屑和你竞争，否则，她就不会给你解药，将你救活了……”

“得了吧，青元夫人给解药，分明是讨好白衣天尊而已，你以为她真的想救我家少主？她真要那么清高，就没必要天天跑来跑去对白衣天尊大献殷勤了。其实，谁不知道呢？她分明是怕白衣天尊不要她吧？青元夫人，也没你禹京大人想象的那么高贵，她不讨好你，不代表不讨好白衣天尊……”

这话彻底触到了禹京的痛点，他怒火熊熊：“老蛇奴，你竟然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不是吗？青元夫人就是一直在讨好白衣天尊，哼哼哼……反正我觉得白衣天尊是看不上她的……禹京大人，我敢跟你打赌，白衣天尊绝对不会真的娶青元夫人，你做梦都想娶的女人，白衣天尊不见得看得上……”

一道死亡之气凌厉扑来。

饶是委蛇早有准备，也差点被击中。

委蛇急速窜出。

可是，那死光再度袭来。

冷冷的一片死光，彻底笼罩在了委蛇的头上，直奔它的两张孩儿面，然后，就像一个光圈，稳稳地定位在了它的脖子和头的交界处。

那是它浑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

那是它的死亡之地。

身为死神，禹京自然一眼便看穿了它的死穴。

死光，便奔着这个死穴。

“不知好歹的蛇奴，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凫风初蕾出手了。

金杖，直接那死亡光圈。

明明没有声音，却仿佛有一道爆炸似的亮光。

凫风初蕾后退一步。

禹京也退了半步。

他面色一变。

上一次出手，以为是她碰巧而已。

这一次出手，方知道这丫头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元气。

委蛇猛地从光圈里窜出，蛇尾就像断了一截似的，一时间，哪里说得出话来？

禹京冷冷地：“你可以侮辱我，你不可以侮辱阿环！老蛇奴，这次，只是警告！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运气了！”

委蛇不敢作声了。

凫风初蕾也哑口无言。

早知道禹京有这样的情怀，自己纵然就是变成了黑蜘蛛也不会来找他。

青元夫人！

妖孽似的青元夫人。

“阿环心地善良不和你们计较，但是，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意妄为，恩将仇报！今后，谁再敢对她出言不逊，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阿环救活你，便是最大的证据。现在起，我不会再听信你半个字了。”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此时，才明白青元夫人为何会那么大方救活自己了。

明知道是情敌，也可以救活。

当然是因为确信情敌毁容了，再也无法复原了。

当然，更因为了解男人，确信男人都是以貌取人。

貌之不存，爱也不存。

青元夫人，一直信心十足。

现在，凫风初蕾也彻底明白为何青元夫人一直信心十足了。

当然不仅是因为她的相貌，而是她的本领。

她的本领，大得惊人。

与之相比，白衣天尊、禹京、以及那些所谓的比鲁星人等等，无非是名过其实的纸老虎而已。

真正的高手，原来不露声色。

凫风初蕾看了看蛇尾几乎被死光烧焦一截的委蛇，长叹一声：“我真不该来这幽都之山！”

“你本就不该来。”

凫风初蕾忽然道：“禹京大人，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件事情。没错，你口中的战犯的确对青元夫人大献殷勤。你知道吗？他送了她十万吨黄金……”

“十万吨黄金？”

禹京重复了一遍：“他真的送她十万吨黄金？”

“哈哈，可不是吗！他几乎将全地球所有的黄金全部集中起来，然后，一股脑儿地送给了你心目中的阿环女神作为聘礼。”

禹京很震惊。

十万吨黄金，他确信自己拿不出来。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冥王，就算当今的中央天帝，也拿不出十万吨黄金。

可是，那战犯能够。

那战犯一出手就是十万吨！不是十万两。

那几乎是地球上储存了很多年的开采出来的黄金的总量。

他忽然很绝望。

他碰到凫风初蕾的目光，立即又移开，有点狼狈。

他觉得，被这少女看透了自己的心事。

可是，他还是震惊于那十万吨黄金。

半晌，他才淡淡地：“他居然真的拿出了十万吨黄金作为给阿环的聘礼？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还以为那战犯对你有意思吗？”

委蛇再次不以为然：“这十万吨黄金很了不起吗？”

“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那战犯可没送你家少主十万吨黄金！”

“切。没准白衣天尊送青元夫人黄金有别的原因呢？比如，为了问青元夫人要解药呢？为了让青元夫人救活我家少主呢？这一切不可以都是为了我家少主吗？为了救我家少主，把黄金当粪土不行吗？”

“哈，你可真会替你家少主脸上贴金。”

委蛇不甘示弱：“这是贴金吗？”

“你家少主的命，不值这个钱！”

你家少主，不值十万吨黄金！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值十万吨黄金。

除了阿环。

因为阿环已经得到了十万吨黄金。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委蛇。

再也顾不得禹京的死亡的威胁，也不顾自己的蛇尾还在隐隐作疼，大叫道：“十万吨黄金了不起吗？百万吨黄金也比不上我家少主！”

“对！千万吨黄金也比不上你家少主！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千万吨黄金！”

“哈，你们这些半神人，你们真自以为了不起了？纵然是白衣天尊，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是我家少主先看上他？我告诉你，可不是这样！是白衣天尊处处讨好我家少主！是他死缠活缠缠着我家少主。他讨好我家少主到什么地步呢？他把大神们的灵药全部送给少主，他把他自己的元气也送给少主，他甚至为了我家少主死过一次。他甚至出手救我！我一条机械蛇，有什么值得被他利用的？可是，你以为这样我们少主就看上他了？那不见得，我们少主还真的没看上他。除了青元夫人，没人把他当成非嫁不可……说真的，禹京大人，你可能是常年呆在这幽都之山，你已经落伍了……”

轮到吵架，十个禹京也不是委蛇的对手。

可是，凫风初蕾阻止了它。

禹京也满面怒容，却不再做任何无聊的争辩了。

“呵……”

她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呵……是我高估半神人们了……我不该来这里！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

“这也没什么。少主，我相信我们自己也能查出真凶，将真凶彻底干掉。”

禹京冷冷地：“等你家少主能活下去再说吧……别再瞎折腾了……”

“呵，禹京大人，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也许是她这样的语气，也许是她这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而且，还用了这样充满嘲讽的语气。

禹京反而很不舒服。

不知怎地，他不太喜欢这个同族人——

不喜欢自己的大侄子颛顼唯一的女儿。

按照辈分，她其实该算是他的侄孙女。

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孩子。

第一面就不喜欢。

因为，他发现，这孩子长相一点也不像颛顼，也不像自己。

这孩子其实很漂亮，美丽得很嚣张，如果真如委蛇所说，这是她毁容之后剩下不到一半的容貌，那么，她原本的美丽该有多么令人吃惊？

但是，他认为这是委蛇的夸大其词。

那老蛇奴，一直在护着他家少主。

尤其，这孩子眼中分明桀骜不驯，纵然来到这幽都之山，明明是来求助，可是，当自己指出她的种种荒谬时，她居然还这样一幅满是嘲讽的表情。

她甚至高高在上，自大而傲慢。

就连她的那个随从委蛇，也傲慢自大。

禹京，之所以和颛顼特别好，当然是因为三观相合。

禹京，和颛顼一样，也从来不喜欢趾高气昂的女人，他们理想的女性气质是听话、驯服、谦卑、善良，对男人最好千依百顺。

他觉得，这孩子身上根本没什么温顺恭敬的特质，反而就像他最最讨厌的那些傲慢自负的兄弟们，比如青阳公子，比如昌意公子，比如他们的母亲，那个盛气凌人的螺祖……

因为他们的相貌都很美很美，本领也很大很大，所以，常常情不自禁地高人一等。

禹京和他们不是一个生母，也没有那样的美貌，所以，在很长时间里，几乎被父亲彻底忽略了，在某一次的家族聚会上，父亲甚至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

偏偏这孩子，和他们一样，又美又嚣张，自始至终一副女王的派头。

就连她身上的病毒，也无所谓的样子。

这孩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尤其，她居然暗恋那个战犯。

那个该死的战犯。

那个自己恨之入骨的战犯。

他对那战犯的痛恨，还在颛顼之上。

也正是因为那个战犯，自己才不得不千万年一直躲在这黑暗之地，永无出头之日了。

任何胆敢暗恋那战犯的女子，都该死。

凫风初蕾不清楚禹京多么复杂的想法。

她也不在乎。

她只想：这世界真小，自己的运气真好。

兜兜转转，都是敌人的朋友。

你却孤立无援。

可是，这又如何呢？

这也没关系。

自己既然来到了这幽都之山，就去得了更加广阔的天地。

她也不再看禹京的脸色，正要打算离开，禹京却忽然睁开眼睛，双目爆射出烈火一般的愤怒，恶狠狠地：“凫风初蕾，你记住一件事情！”

“何事？”

“你不要对那个战犯抱着任何的想法！也不要对他有任何的好感！如果我发现你丢了我四面神一族的脸面，自甘下贱，那么，我会代替你的父亲清理门户……”

凫风初蕾盯着他，忽然笑起来。

这一笑，简直不可收拾。

她哈哈大笑，情不自禁。

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多可笑的讽刺。

禹京见她哈哈大笑，以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蔑视和挑战，大怒：“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她不笑了。

她的眼神也十分黯淡，隐隐地，甚至有了绝望之情。

她只是淡淡地：“果然，一个神族的衰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转身就走。

委蛇也跟了上去。

可走了几步，它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禹京大人，自甘犯贱的不是我家少主，而是你们这些落伍的半神人！”

言毕，转身就跑。

禹京并未追上去。

他只是盯着他俩的背影走远，想到一个问题：那战犯居然真的把自己的七十万年元气给了那丫头？可是，如果这是委蛇吹牛，那么，她们哪有来到幽都之山的能力？

幻境之地可是明确显示：那丫头一路横扫，直接打过来的。

这样的本领，已经不逊色于许多半神人了。

可是，那战犯为何要把自己的元气给那丫头？

在那战犯看来，元气不是胜过他的性命吗？

走出去很远很远，回头时，奈何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境之地、岩石屋子、无边水银、巨大黑洞……统统都不见了。

幽都之山，其实并不地上，而在海中。

二人眼前，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海。

身下，是褐色的沙子。

凫风初蕾干脆躺在沙滩上，伸展四肢，精疲力尽。

委蛇依旧愤愤地：“其实，我也不是诋毁百里大人，相反，我还很感激他，一直都感激他。但是，我可想不通，他为何要送那女人十万吨黄金……莫非他还真心实意想娶那个女人？”

十万吨黄金，成了心中的一根刺。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委蛇，你关注的点可不对啊。”

委蛇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也苦笑一声：“没错，少主，我是气糊涂了。真没想到，禹京大人其实是个老糊涂。”

禹京不是老糊涂。

禹京，只是暗恋一个人。

一个很丑很压抑，长期被人忽略，又看不起女人的一个男人……竟然暗恋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神。

这暗恋，令他听不进任何有关女神的坏话。

任何意见相左的，他都觉得是对自己梦中情人的亵渎。

委蛇愁眉苦脸：“少主，我们该怎么办？”

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来到幽都之山，可是，比白跑一趟更令人沮丧。

凫风初蕾沉吟半晌，淡淡地：“这一趟，其实也不算白跑。我想，问题就出在那吞噬灵魂的黑洞。黑洞，阻拦了有熊氏的亡灵，自动将其销毁，也因此瞒过了禹京……”

委蛇不以为然：“以禹京那糊涂样子，就算亡灵没被销毁，主动跑去倾诉，他也会以为人家是诬陷……”

在禹京看来，很可能任何胆敢说他女神坏话的人，都是诬陷。

凫风初蕾苦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找人帮忙这事情，真不靠谱。委蛇，凡事都得靠我们自己啊。”

报仇雪恨，当然得靠自己。

可委蛇还是愤愤不平：“禹京大人这种态度我就很反感，好歹他也是有熊氏后裔，可他听了那么多人惨死，居然没事人的样子。”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你让一个掌管亡灵的人为死人而悲哀？那他还做什么鬼王？”

双头蛇气呼呼的：“我们也真是倒霉透顶，好不容易以为有个帮手，结果，是敌人的帮手……”

“哈哈，其实，就算我们证明了凶手的身份，那又能如何？我们现在也无法打倒她啊。其实，禹京帮不帮我们，都没啥实质性的意义。委蛇，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心平气和了？”

“唉，好吧。”

她索性闭上眼睛躺着，什么都不想。

风，从海面上吹来。

脸上有一种淡淡的盐的味道。

这咸味令人很舒服，于是，她轻轻松松地睡了一觉。

睁开眼睛，打个呵欠，懒洋洋地坐起来，却见委蛇满脸委屈，两张孩儿面上还有没有消失的怒容。

她奇道：“委蛇，你还在生气？”

“可不是吗？我就想不通，为何白衣天尊要送那女人十万吨黄金？这分明是打我们的脸！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以后我们真的就拿那敌人毫无办法吗？”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委蛇，我们的运气其实已经够好了。”

“……”

“你看，我们不但知道了敌人是谁，而且，一路上也有人相助。比如我，好几次都要死了，可是，有云阳救我，有丽丽丝帮我。你还记得十二个夜的王国吧？那女禄娘娘居然也出手相助，这运气，你还能说不好吗？”

委蛇：“……”

“对了，女禄娘娘还叫我们返回的时候，再去一趟夜的王国。”

委蛇无精打采：“我们真的要重返那夜的王国？”

凫风初蕾兴致勃勃：“当然要去！我很想看看女禄娘娘长什么模样。”

“可是，她不是说她不是女禄娘娘吗？”

“但是，她也没说她到底是谁啊。我们就姑且当她是女禄娘娘好了。哈哈，我觉得女禄娘娘可是个高手啊。而且，我还挺喜欢她的。走，我们马上启程，我忽然很想快点见到女禄娘娘了……”

二人说走就走。

返回的路，就顺利多了。

一路上，再也没有任何障碍。

直到重新站在十二个夜的王国。

黑暗，全部消失。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死火山，以及周围密密匝匝的暗黑森林。

沉寂万万年的火山灰，已经变成了坚固的火山岩。

地面上，没有任何建筑物。

凫风初蕾奇道：“她们莫非离开此地了？”

委蛇忽然道：“少主，你看……”

火山岩的下面，隐隐露出岩洞。

建筑物，居然全部在地底。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显然是那些已经在黯黑里度过了七十万年的幽灵们，纵然重新见到阳光也已经不适应了。

她们无法直视阳光，更无法直接面对阳光。

于是，她们重新回到了地底——并非是回到了黑暗，而是回到了不直接被太阳照射的阴凉处。

也不知道要多久过去，她们才能真正适应外界的环境。

一念至此，凫风初蕾悄然走了过去。

一人一蛇，居高临下。

那不是简单的岩洞，那是一座座从火山岩里开垦出来的房屋，方方正正，十分整齐。

想那些火山岩，也是十分坚硬的，一群女人要修造这么多屋子，谈何容易？

可是，短短时间，她们便做到了。

可是，令凫风初蕾震惊的并不是这些屋子，而是岩层里的那条林荫大道，以及林荫大道上行走的女人。

女人们，全是黑衣白发，无一例外。

再看那些女人的侧脸，也全是一片雪白——不是正常的白，而是白化病那种可怕的白。

她如梦初醒——原来，这才是她们不走出去的原因。

七十万年的黑暗生涯，令她们都得了病。

她们已经和外人有了很大的差异。

她忽然很同情这些女人。

整整七十万年的监狱生涯，她们的青春、活力、容颜、甚至健康，都已经统统被摧毁了。

就算现在活下来，也只是一群再也无法走出去的幽灵而已。

一人一蛇，悄然跃下去。

沿途的行人都是可怕的苍白，而且，沉默寡言，很少很少有人开口。

也许，重见天日，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相反，她们在光线中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反而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

这不是猜想。

当凫风初蕾看到路上的行人很少注视彼此时，就明白了——大家都不想看到对方，不想因此触及自己的绝望。

满大街，全是莫气沉沉的老妪。

就算老妪，也不过多停留，很快，便又返回各自的岩洞，然后，一闪闪的岩洞关闭。

林荫道上，空无一人。

彼时，才刚刚夕阳西斜。

一人一蛇站在孤零零的大道上，但觉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传来，“是鱼凫王吗？”

她蓦然回头，只见身后一个白发如雪的老妪，老妪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雪白的。

“我家主人有请……”

“谢谢。”

老妪看了看委蛇：“我家主人只见鱼凫王一人。”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却还是点点头。

委蛇立即退在了一边：“少主，我等你。”

老妪道：“鱼凫王跟我来吧。”

她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别的岩洞都在林荫下，这地洞却在地层之下。

往下走了约莫一丈来深，凫风初蕾才跟着领路的老妪停下脚步。

四周光线暗淡，模糊不清。

依稀，屋子很大，四壁都是石头。

除了那道门，也没有任何窗户。

虽然是大白天，光线也为冰冷的岩石所阻止，毕竟又是一丈多深的地下，竟然完全看不清楚。

老妪垂首：“夫人，鱼凫王来了”。

凫风初蕾四周看了看，可是，黑茫茫的也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只是垂手行礼：“见过女禄娘娘……”

黑暗中，一个人影。

毕竟，这不是真的夜的王国。

渐渐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隐隐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冰冷的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她的岁数，也看不出她的容貌，只看到那个身影笔挺，严肃，端庄，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气派。

凫风初蕾一路所见，别的女子都已经老了，蹒跚了，颓废了，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唯有此人，居然松柏一般挺立。

一个在黑暗岁月里七十万年的人，居然还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气派！

凫风初蕾顿时肃然起敬。

她再次道：“见过女禄娘娘！也谢谢女禄娘娘。”

道谢，是因为她上次临别时给的莫大的好处。

正因为这元气的剧增，自己才能平安无恙地往返于幽都之山。

“初蕾……是初蕾吧？”

“是我。”

“请原谅，我已经无法适应地面上的阳光了，所以，没法在光明处和你见面！”

叹息声，幽幽的。

“这七十万年来，我们一直渴望光明，渴望阳光，渴望重见天日。我们也无数次想象，若是重见光明，那该是何等激动人心的场景啊……为此，我们无数次诅咒黑暗，憎恨黑暗，巴不得将黑暗永远驱散……可是，我们都忘记了……我们都忘记了岁月的流逝……那过去的七十万年，已经把我们变成了真正的幽灵……幽灵，怎么能走到阳光下呢？我们，已经无法真正走到光明的中央！甚至无法直接接受阳光的照射了……”

凫风初蕾忽然很悲哀。

就像女禄娘娘语气里的那种悲哀。

那是受了很大很大的痛苦，经受了极大极大的绝望之后，才有的坦然和平静。

哀而不伤。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也说不出什么话，只低低的：“女禄娘娘，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可是，这一切都是我父王的错误……”

“这跟你无关。”

女禄的声音非常温和：“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你。正因为你的到来，才解除了七十万年的封印，否则，我们再过七十万年也出不来那黑暗之地……”

凫风初蕾茫然：“封印？”

“没错。当年颛顼老贼追我们到了这里，被火山阻隔，于是，他便在这里下了封印。否则，就算他断绝了我们的阳光照射，我们也不至于一直走不出来。七十万年了！直到你来，才彻底解除了这个封印……”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

就说嘛，夜的王国没有阳光，难道她们自己不知道出去？

就算七十万年之前惧怕颛顼，可是，难道七十万年过去她们一直不敢行动？

现在才明白，那地方是被封印了。

她们根本解不开封印，所以，自然也出不去了。

她试探性地：“女禄娘娘，你们打算一直呆在这里吗？”

“这里，虽然也不是那么理想，可是，已经比那黑暗之地好一万倍了……至少，我们的心灵已经自由了……初蕾，谢谢你。”

凫风初蕾忽然有点高兴，她微微一笑：“女禄娘娘，你那么帮着我，我原以为无以为报，现在总算为你们做了一点事情，我很高兴。”

“你去幽都之山见到禹京了吗？”

“见到了。”

“禹京不肯帮你，对吧？”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女禄娘娘你真是料事如神。唉，他不但不肯帮我，反而成了一种阻力。我也真是运气了！”

女禄缓缓地：“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唉，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说了，只怕你也不会相信。”

“你告诉禹京，禹京不肯相信？”

“禹京不但不相信，反而认为我在撒谎。还说我诬陷对方……”

“禹京此人，向来如此，不然，也不会变成冥王了。他和颛顼一样，都是表面精明，实则糊涂的可怜虫，又自卑又自大，说穿了，就因为长得太丑自小受尽冷漠，所以孤僻变态了，等到稍微有了一点本事，就更是偏执，自以为天下无敌……”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没错没错！女禄娘娘说得对，哈哈，你说得真对。”

女禄也笑起来，漫不经意地：“初蕾，你是遇到很厉害的敌人了吧？”

“可不是吗？女禄娘娘，我也不敢瞒你，有熊氏一族都被敌人全部灭绝了，我本想找禹京帮忙，可是……”

女禄很震惊：“有熊氏一族全被灭绝了？谁人这么大胆？”

“唉。”

“他们是怎么死的？”

凫风初蕾本不想再提此事，可是，自己对面的人是女禄——身为上一任的中央天后，她当之无愧是四面神一族很重要的人物之一。

自己没有权利隐瞒她。

凫风初蕾将有熊山林那可怕的一幕大致讲了一下。只是，提到白衣天尊的时候，她一句带过，没有详说。

她不想再提到白衣天尊，尤其，不愿意在女禄面前提到。

女禄听得很认真，途中，几次想要开口，但是，一直没有打断她。就算明知道有些细节很诡异，但是，她还是没有做声。

直到末了，才缓缓地：“初蕾，把你的手给我！”

她伸出手去。

黑暗中，女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过了很久很久，女禄才道：“可惜我不精医理，现在也看不出你到底中了什么病毒。目前来看，你是暂无生命危险的！可是，初蕾，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是谁竟然胆敢向四面神一族下黑手？”

自从见过禹京之后，凫风初蕾便不打算随意告知任何人真相了，可此时，她听得女禄这么一问，也不知怎地，总觉得女禄非常非常可靠。

女禄的语气也很自然，绝不是禹京那样事不关己冷漠不已，她很自然地就像在问自己的事情——就好像和她凫风初蕾是一家子一样。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总觉得这个女人，一如自己的老祖母——虽然，她并不知道老祖母到底是什么感觉。

因为这种亲切感，她甚至忘记了，此人原本是父王的死敌。

至亲至疏夫妻。

夫妻翻起脸来，才最是可怕。

于是，她便直言相告：“我怀疑是某一位半神人。”

“半神人？”

因为有了禹京的教训，她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非常慎重：“我只是怀疑是某一位半神人……”

“不是半神人，也没有这个本事。不过，这半神人是男是女？”

“估计是女的吧。”

女禄很震惊：“女半神人？我想想，现在的女半神人还有哪些很厉害的？现在经常出没，名气最大的，也就是天穆之野那小丫头吧……”

凫风初蕾不敢主动接话。

她只是好奇，为何女禄娘娘第一句就提到青元夫人了？

“初蕾，你真怀疑是青元夫人？”

她垂手：“我只是怀疑……”

“难怪禹京不相信你的话。禹京暗恋那小丫头已经很久很久了，她是他心中至美。”

凫风初蕾一怔，居然大家都知道禹京暗恋青元夫人？

看来，青元夫人一直魅力大过天啊。

她忽然很沮丧。

白衣天尊是青元夫人的丈夫；禹京又暗恋青元夫人。

现在好了，自己真是走投无路了。

凄苦之情，溢于言表。

“唉，这下完了，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人帮我了……”

女禄娘娘的口吻很是不以为然：“初蕾，你记住，永远也别指望男人替你伸张正义。在男人们看来，美貌即正义！”

美貌即正义。

真真是石破天惊。

凫风初蕾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男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只相信自己的感觉，至于别的，他们才懒得管呢。所以，女人只能靠自己！自己拥有足够的力气，才能替自己伸张正义！禹京，他小小一个冥王，也不算什么。他本就是四面神一族最微不足道的角色，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他出不出手也根本不算什么！初蕾，你记住，你是鱼凫王，你才是四面神一族的正统！他远远不如你。”

初蕾笑起来。

她忽然一把抱住女禄，咯咯大笑：“女禄娘娘，谢谢你这么说。谢谢你！我可真喜欢你。”

女禄也笑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自言自语道：“天穆之野那丫头真有这么大的胆子？问题是，我暂时想不出她的动机何在……”

“唉，我只是怀疑，可是，我既无法指证她，也无法对付她。而且，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话。”

女禄缓缓地：“你不需要别人相信你的话。你只需要拥有对付敌人的本领就行了。”

凫风初蕾忽然道：“女禄娘娘，你相信我的话？”

“你没有撒谎的理由！我四面神一族的女子，从不轻言妄语！”

凫风初蕾顿时眼眶濡湿。

可能是太久的痛苦，太久的心酸，太久的绝望，这一下，忽然就爆发了。又因为在黑暗中，她一瞬间便泪如雨下。

她双手蒙着脸，嚎啕大哭。

“可怜的孩子……”

“女禄娘娘，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害怕……我每天都很害怕，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我头皮上那些乱窜的青草蛇，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觉得头皮血粼粼的，痛的受不了……无数个夜晚，我梦见自己又躺在了有熊山林的冰天雪地里，我梦见一群群人轮番拿着刀来杀我，砍我，可是，我趴在地上，动弹不了，无法躲藏，也无法反抗……敌人的刀子一刀一刀砍在我的手上……我总是被吓醒……我从来无法安睡，每一天都很害怕……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也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那是我的错觉……可是，怎会是我的错觉呢……怎么会呢……我不可能连受了这样大的残害，却连是否真实都分不清楚……其实，我非常清楚，我知道敌人是谁……我完全知道……只是，我知道也没法，我的力量太小太小了……”

最最可怕的是，这些并非噩梦。

这些，其实是现实，是马上就会到来的残酷的命运。

纵不是青草蛇，也会是黑蜘蛛。

这一切，有什么区别呢。

黑暗中，她的哭声在岩层中回荡，闷闷地，凄凉而绝望。

“以后，我真的变成了黑蜘蛛那该怎么办？我害怕极了，我找不到人帮我，也没有人会帮我……我有时候甚至想，要不要在毒发之前自行了断？可是，我不知道究竟何时毒发，我更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害死……我不甘心啊……”

她语无伦次，失声痛哭。

这些内心的隐秘，痛苦，绝望，她从未对人诉说。

就算对白衣天尊，也不曾诉说。

有些事情，除了自己，你无可倾诉。

可现在，她一股脑儿地说了。

对着一个陌生人。

对着一个连面容都不知道的女人。

对着一个父亲的敌人。

连自己内心的绝望，深切的凄惨，无法入睡的隐忧……统统都说了。

说了，也就轻松了。

说了，反而如释重负。

到后来，她只是哭泣，一直恸哭。

女禄一直没有做声。

她只是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心，谁也不知道她面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到后来，她甚至伸出手，轻轻将她拥抱。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被一个女性拥抱。

老妇人的双手，有一种冰凉的温暖。

凫风初蕾轻轻靠在她身边，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很安全。

那是一种陌生的安全感。

依稀，有一股暖流一直在周身游走，软绵绵地，很舒服。

仿佛一种绵绵不绝的爱惜，怜悯。

她从未经历这样的感觉，所以，哭泣声慢慢地就平息了。

直到她的抽泣声彻底停止，女禄才低声道：“孩子，你不用怕！”

“我没有任何帮手……女禄娘娘，我没有任何盟友……我曾经以为我至少有朋友，可最后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

再强大的人，首先也是群居的生物。

再也没有什么比强敌环饲，你却发现自己是个孤家寡人更可怕的事情了。

“尽管我一直努力，一直奔走，可是，我自己很清楚，这无非是自欺欺人……这只是徒劳无功而已……我根本无法复仇，甚至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异变……我……我……我真怕自己变成一只黑蜘蛛……我完蛋了……我真的完蛋了……”

无论你怎么努力，你最后都无能为力。

无论你怎么挣扎，你最后都必死无疑。

看得到的悲剧，却无法阻止，这才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剧。

她再一次，恸哭失声。

黑暗中，谁也不知道女禄的表情。

她只是一直紧紧抓住凫风初蕾的手，很久很久也没有做声。

凫风初蕾哭了许久。

一直哭到没了眼泪。

这时，她听得女禄温和的声音：“初蕾，你别怕！”

她微微一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别怕呢。

她很感激女禄。

她很感激女禄听自己这番诉说，而且，还这么安慰自己。

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女禄娘娘，我失态了，对不起……”

女禄缓缓地：“但凡病毒，只要有制造，就会有解药。端看解药掌握在谁的手里而已！”

凫风初蕾当然明白这一点。

可是，自己一介凡人，如何能杀上九重星联盟拿解药？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真的能一手遮天！就算天穆之野的半神人也不能！事实上，在几百万年之前，她们也没什么了不起……”

当颛顼大帝还是中央天帝的时候，当然不觉得她们有什么了不起。

可是。

可是。

时过境迁，凫风初蕾只是默默地听着。

“天穆之野虽然一直没有进入权利核心，却一直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加上地位特殊，所以在九重星联盟中的地位一直很高。现在，各大古老神族衰败，她们一枝独秀也不稀奇。不过，初蕾，你也不必绝望。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永永远远嚣张下去的为非作歹……”

她在黑暗中擦干了眼泪，闷闷地：“女禄娘娘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女禄轻轻拍拍她的手：“以前我和天穆之野没什么来往，但是，对于她们也多少有一些了解。初蕾，你真要是确信是她们，那么，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

“不动声色？”

“没错！现在开始，你谁也别去找了！就算禹京再来找你，你也别理他了。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盟友！九重星联盟，说穿了，和人类的世界一模一样，凡事都是讲究实力，而非是所谓的法令！”

从古至今，哪里都一样。

法令，对于那些地位高超、本领超卓的人来说，向来形同虚设。

要想获得公平，你就得自己超人一等。

势力，才是公平的必要条件。

弱者，别想寻求任何的公平。

人类天天杀鸡宰羊，这对鸡鸭鹅来说，公平吗？

不公平。

可是，鸡鸭鹅能如何？鸡鸭鹅能反抗吗？

挨着挨着，就习以为常了。

奴隶久了，就认命了。

就像敌人口口声声：“我捏死你凫风初蕾，就当捏死一只蚂蚁。”

就像人类不会指责同样的人类去屠杀鸡鸭鹅。

凫风初蕾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鸡鸭鹅再怎么反抗也比不上人的力气。

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那些半神人的天生神力。

他们生下来就注定了比一般人强大太多太多。

这种差异，是努力根本无法追赶的。

凫风初蕾叹道：“我倒是想练好本领，问题是，我怕怎么锻炼都赶不上敌人……”

很简单，敌人是具有几百万年或者更长时间的半神人，现阶段整个银河系最有权势和本领的人之一。

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哪有一夜登天的本领？

再说，自己寿命有限，怎么锻炼都无济于事。

凡夫俗子，怎么修炼都不太可能迅速赶上一个半神人。更何况，自己只有一两年的时间。

自己和敌人的差距，简直就是一只蚂蚁和一个人的差距。

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她很沮丧，她也很绝望，她垂着头，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膝盖，就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小孩子。

女禄却站起来。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着她。

黑暗中，她居然把她的大致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女禄很高，很苗条，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有一种挺拔而卓越的仪态，清雅高贵，无比端庄，如一位远古而来的王后。

是了，她本身就是上一任的天后。

凫风初蕾也算见多识广，可是，包括哪些女半神人在内，她也从未见过这么优雅的仪态。

她甚至有一种气势，一种王者之气，那是冥王禹京等人身上也没有的——征战杀伐，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一种气势。

可是，令凫风初蕾吃惊的并非是她这样出类拔萃的仪态，而是她的身影——居然很年轻！绝非之前想象中的垂垂老妪。

她疑惑地看着那身影。

她忽然很想看看她的样子——女禄娘娘，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你……你真的是女禄娘娘吗？”

话一出口，她立即就后悔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一道冷光，整个人往后一倒便不省人事了。

黑暗中，一双黑色的眼睛。

穿越七十万年的黑暗岁月，满是忧郁，悲伤。

这地下的石头屋子，已经不啻为光明的新世界了。

整整七十万年的囚禁，其实，她都不抱希望还能走出那个地狱了。

可是，光明终究重现。

一如这从天而降的女孩。

漫长的幽灵生涯，她已经无法直视外界的阳光。

可是，这一点光明，已经足够足够。

她宁愿坐在光明里。

她甚至能将地上躺着的女孩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发，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孩的头发很短——那是这一两年才长起来的，不足半尺。

和寻常女子相比，已经算很短很短了。

女孩的头皮上还有细小的伤痕残留，轻轻的，鸡皮疙瘩似的。可以想象当初她一把一把扯下自己头皮时的无与伦比的痛苦和恐惧之情。

甚至她的脸。

在这模糊的光线之下，能看到她重新生长的肌肤下那层隐约的黯黑。

那是伤痕退却，肌肤重新生长，新旧交替时的隐约的创伤。

许久，她才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没有人，会在这样严重的伤害之下故意撒谎。

因这伤痕，无论她指证凶手是谁，她都不觉得意外。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才低声道：“可怜的孩子！她们竟敢如此欺侮你！”

凫风初蕾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醒来时，鼻端有浓郁的香味。

那是烤肉的香味——肥美的山鸡在火上一点一点散发出香浓的味道。

还有小麦的味道。

那是面饼在火上烤熟了，刚刚可以起锅时的香浓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

正好有人开门进来。

委蛇笑道：“少主，你醒了？正好来品尝一下这里的特产……”

有两名白发老妪已经摆好了桌子，桌上几碟小菜，居中一只大陶盘。

烤鸡的香味便是从这只大盘子里散发出来的——旁边还有一叠刚刚烤好的面饼。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很饿很饿，觉得自己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她走到桌边，对两位老妪点头致谢：“谢谢你们，谢谢女禄娘娘。”

两位老妪笑了笑，眼神都非常和善。

她拿起一张面饼，吃了一口，但觉滋味非常鲜美，同时，另一种感觉涌上来，她忽然问：“委蛇，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委蛇笑嘻嘻的：“半个月了。”

她大吃一惊：“半个月了？”

“女禄娘娘替你疗毒呢。女禄娘娘找了许多药材，这些天，每天都会给你服用。少主，你觉得效果如何？”

她深呼吸，但觉浑身也谈不上有什么异样，只是精气神更加充足了。

她这才看向手里的面饼，但见那面饼是褐色的，根本不是小麦，而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再看那烤鸡，也根本不是什么野山鸡。

她奇道：“这是什么？”

旁边候着的白发老妪笑了：“这是地精灵……”

“地精灵？”

“地精灵是生长在夜的王国的一种植物根块，具有解毒的功效。夫人见鱼凫王身上有毒，所以，想试着用地精灵替鱼凫王解毒。”

她好奇极了：“地精灵居然还能做成这样的饭菜？是谁居然这么巧手？”

“是夫人亲手做的。夫人说，鱼凫王睡了很久，醒来一定需要能量，所以，让我们问问鱼凫王的意思，如果口味不好，以后，可以换一种。”

初蕾由衷道：“真是太谢谢女禄娘娘了。竟然劳驾女禄娘娘亲自动手。”

“不过，地精灵的效果并不明显，真要解毒，可能需要大量服用才成。鱼凫王，你愿意留下来试一试吗？”

她很感兴趣：“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你想在这里呆多久都没问题。”

白发老妪叹了一声。

初蕾立即道：“老人家何故叹息？”

“唉，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年轻人了。我们都希望鱼凫王多留一段时间……”

初蕾微笑道：“女禄娘娘肯收留我，我自是求之不得。反正我现在暂时也没什么事情，只要你们不嫌弃打扰，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妪大喜：“真好。鱼凫王，你肯留下可真是好极了。”

“还得多谢谢女禄娘娘收留。”

“鱼凫王客气了。以后，你但凡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她咬一口面饼，忽然笑起来：“谢谢你，老人家，也谢谢女禄娘娘。”

老妪笑眯眯的：“待得饭毕，鱼凫王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如果需要老妪陪同，说一声就行了。”

“谢谢。”

地精做的面饼和烤鸡，味道都很美。

有一碗汤，也很鲜美。

凫风初蕾胃口大开，竟然将桌上的食物全部吃光了还意犹未尽，叹道：“女禄娘娘居然还会做饭，而且做饭这么好吃，真是太了不起了。”

山脚下，一条小街。

这小街修建在火山岩的阴影层，两旁全是茂盛的灌木，行走在里面，纵然是大白天也十分幽暗模糊。

可是，这光线刚好能照见前行的路。

而且，不会让行人觉得不舒服。

凫风初蕾早已明白，这些幽灵们七十万年不见阳光，只能活动在这幽暗的光线下面。

她走着走着，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道：“委蛇，你发现这小街有什么不同了吗？”

“少主觉得有何不同？”

“就像走在月色下啊。”

委蛇抬头看了看，两张孩儿面上全是笑容：“哈哈，可不是吗？果然就像是走在一轮圆月下面……”

头顶的光芒，正如十五月圆时候的光芒，温润，柔软，能恰好照亮前行的路，又不像太阳光芒那样咄咄逼人。

温度也是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就如偶尔迎面走过的几个人，你无法将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也绝对不会视而不见。

一路行走，越是觉得这小街设计的高明之处。

最令人称赞的是地上一簇簇不知名小花，在角落，潮湿处，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的黄色花瓣，非常美丽。

月色，花朵，淡淡的蓝色光芒，恍如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神奇世界。

可见设计这条街道的那位女子，一定很了不起，而且，也具有很高的审美的眼光。

只见小街沿岸，居然有三三两两的店铺，有百货出售，仔细看了，都是些布匹、首饰、梳子等等杂物，甚至还有一些胭脂水粉，糖果糕点。

她很惊奇，也很佩服：这些幽灵回到人类世界不久，居然这么快就重新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文明体系。

女禄娘娘，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一路行走，能遇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清一色的女子。

每每擦肩而过时，但见所有目光都好奇地看着自己。

虽然不能完全看清楚那些女子的目光，但是，她能感觉到其中的善意——一种好奇的、年迈的善意。

可是，她看着她们的身影，却总有些悲凉之意。

倒不是她们的身影如何佝偻，事实上，她们一个个单看身影还很挺拔，可是，这笔挺的身子，全部败给了长长的白发。

她们清一色白发如霜。

一路行来，全是白发老妪，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

也许，她们当初正是妙龄女子，也许，她们当初都是健壮妇人。可是，无论如何，她们离开京都的时候，绝对不会是衰老的妇人——老妇人，不会有力气杀绝天下男子。

跟随女禄娘娘起兵的，应该全是正当年华的女子。

可现在，那些曾经妙龄的女子，在七十万年的岁月里，已经全部成了白发老妪，而且，后继无人。

月色下，也能看见她们的眉梢眼角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苍老憔悴。

当然，能走出来，她们已经很高兴了。

她们的憔悴里，也蛮是兴奋和喜悦。

也许，她们从未想到自己还有可以逛街的时候，可以这样在光线下走来走去，如此，已经心满意足了。

凫风初蕾却很惋惜。

看样子，这里是没有外界人类进入的，更不会有外界的男子前来。

男子好色，他们纵然来了，也不太可能因为这些白发老妪而留下。

她甚至暗暗替她焦虑：她们就算出来了，生活在这里了，可无非是将早前阴影中的绝望和悲哀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并不是你站在阳光下，便主动解决了一切问题。

事实上，如果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她们很可能因为封印的力量，不死不灭。

可走出来之后，封印的力量彻底消失，很快便会生老病死了。

集体白发，便是衰亡之前的征兆。

她真担心，这些老妪们不久之后会全部死亡。

等她们死后，也许，人类都不知道她们曾经出来，还生活在这个火山下面过。

继续往前，居然听得水流声。

她循声过去，只见这里的光线一瞬间明亮多了——那是一块巨大的土地，被万万年过去的火山灰变得肥沃而丰满。

地上，全是葡萄树。

葡萄树上，已经满是紫红色的果子，累累的，竟然无边无际。

这葡萄树，并非老妪们种植，这是野生的。

委蛇大喜：“少主你看，好多葡萄……”

葡萄很大很多，一颗一颗紫色珍珠一般挂满枝头，随手便可以采下一大串。凫风初蕾真的摘下一颗放进嘴里，一股清甜顿时沁人心脾。

她咯咯笑起来：“委蛇，我觉得这里简直是一片梦幻之地。”

“是啊，呆在这里我都不想走了。”

她也是同样想法。

而且，转头的时候，她嗅到酒的香味。

葡萄园的旁边，居然有个小酒馆。

小酒馆，雕琢在山石里面。

酒馆不大，人却不少。

光线十分黯淡，当然，对于这些白发老妪来说，根本不需要亮灯。

她们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目光，已经足以在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席地而坐，小声交谈，手里端着的酒杯偶尔喝一口，仿佛有无穷的乐趣。

她们杯子里的酒，也隐约有葡萄的香味，看样子，正是采摘了这些野生葡萄酿制出来的。

凫风初蕾真想拍案叫绝：女禄娘娘选择的这片定居地址，真的是太绝妙了。

对于她们来说，可能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更美的地方了。

有这样的乐土，何必亮相中原？何必走出去？何必要在外界的世界引来尖叫或者嘲笑？

当然，她们不怕嘲笑，更不怕战斗，问题是，何必和外界那些凡夫俗子，腌臜破才战斗？

小酒馆的门开着，她走进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笑嘻嘻的：“嗨，我可以进来喝一杯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好一会儿，有个苍老的声音：“当然。快进来吧。”

一人一蛇，慢慢走进去。

委蛇太大了，只能站在门口。

立即便有几只手伸出，好奇地抚摸它头上的朱冠。

它也笑嘻嘻的：“委蛇见过诸位女士。”

老妪们都笑起来。

它深呼吸：“哇，这里的酒香味好浓。”

老妪们大笑：“你也想喝酒吗？”

“如果女士们慷慨，我很感激。”

“哈哈，你们瞧，你们瞧，这双头蛇说起来话头头是道……”

“啧啧啧，委蛇，你叫委蛇是吧？你长得真可爱……”

“我敢打赌，你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蛇……”

“你们瞧瞧它的孩儿面，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孩儿啊，太乖了……”

老妪们争先恐后地抚摸它的朱冠，抚摸它身上的紫色轻纱，简直就把它当成了一个无敌可爱的小童。

当然，她们也递给它美酒，甚至将一只酒坛放在它的面前。

它彬彬有礼，双头连续向老妪们点头致谢：“亲爱的女士们，你们的慷慨大方真是令委蛇感动。”

它捧着酒，一饮而尽。

可能是很久很久没饮酒了，一坛酒下去，居然酩酊大醉。

淡淡的光芒照在它沉睡的双头上。

它的两只朱冠轻轻晃动。

老妪们又笑起来：“哟，你们看，这孩子居然睡着了……”

“哈，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在她们眼底，委蛇只是一个孩子。

凫风初蕾，也是一个孩子。

有人递给凫风初蕾一碗酒，她放在嘴边，先嗅到一股浓烈的葡萄的香甜味，咯咯大笑：“好酒，真是好酒。”

言毕，一饮而尽。

所有目光都转向她。

她却看着酒馆的墙壁上，自然生长出来的苔藓、蕨类、以及一些火红的如玫瑰般的火焰石。

这小酒馆，是天然的，她们只是恰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稍加改造。

这群老妪，其实每一个都很了不起。

她很自然地和她们一样席地而坐，“再给我一碗，行吗？”

“呵，当然。”

又是一大碗甜蜜的美酒。

她再次一饮而尽，回味了一下唇边的甜蜜，才啧啧称赞：“我从未喝过这么美味的酒。也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小酒馆。”

那苍老的声音笑道：“鱼凫王愿意在这里一直陪着我们喝葡萄酒吗？”

“呵，当然。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愿意一直呆在这里。”

白发老妪们，纷纷交换了一下眼色。

她们都笑起来，笑声，是真的开心。

凫风初蕾也早就大致把这里的人们都看了个清楚。

女禄娘娘不在这里。

好像女禄娘娘更不愿意见到光线，单独一人生活在地下的黑暗密室里，从来不会走出来似的。

就连这小酒馆，她也从不踏足。

那递给她葡萄酒的老妪叹道：“鱼凫王正当年华，留在这里也是可惜了，我们只是玩笑而已……”

她悠然：“除了金沙王城，这是我觉得最美的地方。”

老妪们纷纷笑起来。

她们的声音很沙哑，笑声也不自在。

可是，这仅仅是因为她们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所以，听起来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笑，显得怪怪的。

正因此，听的人才觉得淡淡的悲凉。

老妪长叹一声：“再美的地方，也比不上少女的青春。鱼凫王，你这样的人儿不该呆在黑暗里，你应该走在阳光下，走在草原上，走在鲜花盛开的地方，走在飞鸟和大雁汇聚的世界，走在珍珠和月色交相辉映的夜晚，走在那些充满露珠和草叶的小径……”

她啧啧地：“老人家，你的语气可真像一个诗人。”

“可不是吗？鱼凫王，你真好看，浑身就像要发出光似的。当年京都也是美女如云了，可是，她们加起来都不如你好看，除了女禄娘娘……”

她咯咯大笑：“老人家，当时，京都的女子谁最美？”

“呵，京都女子谁最美？当然是年轻时的女禄娘娘了。”

“女禄娘娘年轻时很美吗？”

“那是当然。女禄娘娘十八岁的时候，京都举行了一场盛会，来了无数半神人，其中，有许多赫赫有名的女神。她们其实都是听了女禄娘娘的大名，可能觉得不服气，想要亲自看一看，比一比……”

“结果呢？”

“结果啊，她们一个个见了女禄娘娘都自愧不如。”

老妪沉浸在往事里，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当时的女禄娘娘，就是鱼凫王这般年轻，整个人就像要发出光似的，无论走到哪里，就是那里的焦点……”

老妪的话，显然并非夸大其词，因为，旁边立即有好几个附和的声音。

“我还想得起女禄娘娘经常穿的那件蓝色袍子，上面绣着一朵蓝色的绣球花，当女禄娘娘策马飞奔时，袍子如轻纱一般飘扬，就像是一朵蓝色的云彩……”

“可不是吗？女禄娘娘的马也是蓝色的，脖子上有长长的鬃毛，就像蓝色丝草那么蓝……”

“女禄娘娘骑射的功夫也是第一流的。别说一般的女子，就算是全京都的男子也不见得比得上……”

“你们还记得女神们那时候的脸色吗？她们故意挑衅，和女禄娘娘比功夫，比元气，甚至比厨艺，结果，她们都输了……”

凫风初蕾好奇极了，“女禄娘娘和那些女神们比赛吗？”

“对啊。女神们要求可多了，什么都要比，可是，她们无一获胜，最后，她们甚至恼羞成怒……”

“她们如何恼羞成怒了？”

“她们觉得京都男子的眼光不对，觉得男子们不公正，故意偏向女禄娘娘，毕竟，女禄娘娘是京都未来的天后嘛。所以，她们要求改变比赛规则……”

“后来的比赛规则是什么？”

“她们要让百鸟来判断，到底谁才是天下最美的少女……”

“结果呢？”

“哈哈，百鸟当然判定女禄娘娘最美……”

“哈哈，是啊，百鸟们一致判定女禄娘娘最美……我还记得为首的凤凰把第一根红色羽毛判给女禄娘娘的情景……”

百鸟之王凤凰，将一根象征全京都最美貌女郎的红色羽毛送给了女禄。这也代表女禄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姑娘。

女神们因此很生气，纷纷远离地球，从此，很少再去京都了。

这么说来，女禄娘娘还真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

可凫风初蕾听出端倪了：“女禄娘娘居然和女神们媲美？那些女神不会发怒惩罚她吗？女神们不是最反感别人和自己比美吗？”

“哈哈，她们当然发怒啊。孩子，你可能不知道，女神们，尤其是半神人们，她们的性子和京都的女子也差不多。她们要强，好妒，不然，也不会专门跑来和女禄娘娘比美了……”

“可是，我听过一些传说，据说，那些女半神人们很妒忌，她们要是发现地球上的少女有谁企图和她们比美，或者比赛一些本领，就会惩罚那些少女，给她们安下的罪名是不自量力或者愚蠢的自大傲慢……”

“可不是吗？在女禄娘娘之前，京都的确有几个少女因为自负美貌，觉得比女半神人还美，所以，都被剥夺了美貌……”

“剥夺了美貌？是把她们给变成怪物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把这些少女赶出京都而已……”

“这些少女后来怎么了？”

“她们也没怎么样。毕竟，她们只是普通人，寿命短，很快就死了，谁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呢？”

“这……为何女禄娘娘没有受到惩罚？”

“咯咯，女禄娘娘又不是一般人，她可是未来的天后啊，谁敢惩罚她？再说，她也不是普通人，她也是半神人啊，其他女半神人纵然想惩罚她也没那个本领啊。女禄娘娘的本领，在半神人中也算是很不错的，谁敢轻易惹她？……”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女禄娘娘居然也是半神人？”

“颛顼大帝都是半神人，女禄娘娘怎会是普通人？”

纵然是半神人的婚配，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尤其是天后人选。

身为中央天帝的天后，怎么可能找一个普通女子？

女禄娘娘，也出自一个古老的神族，而且，家族地位当时也非常显赫。

凫风初蕾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了，我喝多了，哈哈，我竟然忘记了这一点……女禄娘娘要不是半神人，怎么能在黑暗中生活七十万年了……老人家，你们都是半神人吧？”

“不，我们可不是半神人……不过，我们多多少少有一点点半神人的血统吧……但是，这血统很少很少，所以，你看，我们都老了……”

“你们才没老呢。在世人看来，你们都是神仙了。”

“没错，我们都是神仙了。能活七十万年多，我们其实早该知足了。孩子，你可真会说话……”

“是啊，这孩子真是可爱，我们好久没有听到这么可爱的声音了……”

老妪伸手抚摸她，就像抚摸委蛇的头。

她没有闪避。

她一直笑嘻嘻的。

她感觉到老妪抚摸到自己脸上的手，真的已经沧桑，枯燥，皱巴巴如即将枯萎的树皮。

可是，那手很温暖。

那手散发出的气息也很温暖，令人觉得心安。

她忽然想，自己若是有母亲的话，那，这就是被母亲的抚摸的感觉。

她醉醺醺的，头一点点的。

“孩子，你瞌睡了吗？”

她打了个哈欠。

“孩子，你睡一会吧。”

她干脆躺下去，很自然地躺在老妇人的身边。

她并不是多么困倦，她只是懒洋洋地，因几分酒意的那种微醺的感觉。

她觉得周围老妇人们的心跳，可真是安宁而慈祥啊。

尤其，老妇人们居然一点也不绝望。

她们和当时黑暗世界中的那群怨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尤其，她们絮絮叨叨八卦京都往事时，更是充满了烟火气，仿佛七十万年的悲哀早已过去，也不值得抱怨，更无须什么悲天悯人。

她们很快便忘记了七十万年黑暗的痛苦绝望，纵然今生今世也不能再直面阳光，也没关系。

也可能不是忘记，而是刻意不再提起。

压制痛苦，痛苦才不会卷土重来。

任何时候，都不要被往事打倒。

因为，往事早就过去了。

这是一种高贵而优雅的态度。

她很喜欢这种态度。

她在昏昏欲睡里，一直听她们八卦。

她忽然插了一句：“女禄娘娘那么美丽，怎会看上颛顼大帝呢？按理说，女禄娘娘怎么也看不上颛顼大帝才对啊……”

老妪们哈哈大笑：“孩子，你真的这么认为？”

她老老实实地：“真的。按理说，颛顼大帝真的配不上女禄娘娘啊。而且，颛顼大帝相貌平平……”

“颛顼大帝可是你的父王啊……”

可能是渐渐意识到七十万年过去了，可能是因为颛顼大帝早就死了，她们谈起他时，也能云淡风轻了。

她们就像在谈论一个外人。

也因此，凫风初蕾才敢和她们随意谈论这个话题。

“可不是吗？我父王的相貌真的不敢恭维啊。而且，我父王不是有名的男尊女卑提倡者吗？女禄娘娘能看上他可真的太奇怪了……”

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再说，三观不同者，也不能长相守吧。

“颛顼大帝可不是一开始就提倡男尊女卑的……”

“是啊，他一开始又不是这样，是和共工大人争斗时才开始提倡的……”

“唉，其实颛顼大帝最初也还是挺好的，虽然沉默寡言，可是，他比那些夸夸其谈的半神人好多了……”

“年轻时候的颛顼大帝虽然相貌不怎样，可是，也算雄图大略，颇有英雄气概，而且，黄帝大人一行离开京都后，京都曾经陷入一团混乱，还是颛顼大人力挽狂澜，让京都重新恢复了元气，而且有长达几万年的辉煌繁荣……”

“可不是吗？那时候的京都，真的是璀璨似锦，连那些半神人都很羡慕，经常跑来地球度假，京都的豪华客栈里，更是成了半神人们的乐园……”

“当时，满京都都是风流好色的半神人，他们到处追逐美貌少女，可是又不负责，一旦少女们怀孕了，他们就消失了，到后来，满京都都是半神人的后裔，可颛顼大帝没有这样。当时的颛顼大人比起他们来，真可谓是一股清流了，从来都目不斜视，十分洁身自好，当时我们都说，颛顼大人可能是全京都最后一个不好色的男人了，要不然，女禄娘娘怎会看上他……”

“再说，颛顼大帝那时候极力追求女禄娘娘，殷勤备至，无比宠爱，一度曾经和女禄娘娘共治天下，恩爱无比……”

“最初，女禄娘娘嫁给他，也是不亏的……”

她更是好奇：“既然如此，颛顼大帝怎会忽然性情大变？”

“唉……”

一声长叹。

没有人说下去了。

可能有些事情，纵然时过境迁，也没法以八卦的心态来谈论。

很显然，这些老妇人都是女禄娘娘的属下、粉丝、崇拜者……不然，她们也不会在她一声令下时，就投奔她揭竿而起，杀绝京都男子了。

凫风初蕾不敢再问。

她想，可能是因为那几个白痴儿子吧。

一定是这样。

完美的女禄娘娘，却因为生育了几个白痴儿子，最后和丈夫反目，夫妻失和，导致了一场骇人听闻的京都性别大屠杀。

现实中，不也有许多人如此吗？

家里有残疾小儿的，父母东奔西走，为之求医问药，有效果倒也就罢了，可绝大多数却只能看着残疾小儿生活在地狱里一般，而自己，也慢慢地被这痛苦折磨得失去了精气神，夫妻之间逐渐失去耐心，互相指责，互相争吵，互相抱怨，到最后，反目成仇……

四个白痴儿子，成了摧毁夫妻恩爱的最强大的杀器。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泰山之巅的那个雕像。

心里一震。

天啦，那雕像的侧面，可不正是和女禄娘娘差不多吗？

一转念，那地方正是父王修建的，里面有一座和女禄娘娘差不多的雕像也不算太奇怪。

问题是，据她所知，父王修建这座地下密道，一定是在和女禄娘娘翻脸之后，那场大屠杀，导致了他俩的恩断义绝，生死敌人，父王为何还会修建一座和她差不多的雕像？

她忽然很想再去泰山之巅一看究竟：那雕像到底是不是和女禄娘娘一模一样。

或者，要把女禄娘娘看得清清楚楚，看她是不是和那雕像一模一样。

可是，她没有做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老妪递过来的美酒。

老妪们，又在八卦别的事情了。

那是京都的风土人情。

京都的富饶、美丽，烈火烹油似的让人着迷。

甜酒很美，不醉，却微醺。

老妪们都很健谈。

因着几分酒意，因着多了一个活力四射的少女，她们忽然把七十万年的八卦全部想起来了。

她们谈笑风生，兴致勃勃，浑然忘记了七十万年的痛苦和囚禁，仿佛那些风烛残年的担忧早已成为过去。

她们甚至开始谈论一些美少年。

她们一边说，一边笑，到高兴时，甚至互相打打闹闹，形如一群少女。

凫风初蕾躺在她们中间，忽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她从来没有母亲。

她从来没有和这么多老妇人相处的机会。

宫里当然有保姆、宫女。可是，老鱼凫王很威严，保姆宫女们都秉着伺候少主的原则，身份不同，尊卑有别，随时小心翼翼，从来不会僭越，更不可能如此亲切地谈笑风生，当然也不可能和她谈论什么八卦。

老宫女们都很谨慎，要不然，她也不会长那么大，连自己生母的一点消息也没有打探到过了。

而在这小酒馆里，这群老妇人，只把她当成一个少女。

一个路过的少女。

一个外地的客人。

她们对她没有戒心，没有防备，也没有尊卑之分，所以，在她面前畅所欲言。

也因此，她觉得很惬意，很安全。

她醉醺醺地，干脆在小酒馆里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凫风初蕾才发现那街道是有名字的。

街道的边缘，订着一张小小的木牌，木牌上有三个字：听花街。

听花街。

顾名思义，那是在有月色的夜晚，听着野花盛开。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也很喜欢这条小街。

当然，她更喜欢小街尽头的小酒馆。

只是，她醒来后，再也没有见过女禄娘娘。

可女禄娘娘每天都有派人送来饭菜，每天的饭菜都不重样，有时候是地精灵，有时候是何首乌，有时候是一种叫做“懒牛”的类似白萝卜的玩意，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

每一样都很美味。

她吃得津津有味。

委蛇不怎么吃东西，但是，它每天都能畅饮美酒。

小酒馆不限量的葡萄酒，总让它度过每一个微醺的夜晚。

尤其，老妪们都很喜欢它，她们可能没想到它是一条有了几千年岁月的老蛇，她们都觉得它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一个有两张孩儿面的极其可爱的小孩。

而且，这里没有孩子，没有新的生命，于是，她们所有的热情，都给了这孩儿面的双头蛇。

她们把所有的美酒都给它。

当然，凫风初蕾的待遇就更不用说了。

她每天都去小酒馆，每天去的时候，都看到许多鲜花，水果，各种零食，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老妪们沉睡了七十万年的母爱，都在这迟暮之年，火山一般爆发了。

她们喜爱她，就像喜爱一个小孩。

她们喜欢听到她咯咯的笑声，银铃一般；

她们喜欢看到她在荧光下的脸，柔软美丽得发亮一般；

她们更喜欢她懒洋洋地躺在老妪们的中间，抱着胳膊，蜷缩着，就像一个孩子。

凫风初蕾也喜欢她们。

她喜欢听她们讲故事。

她喜欢听京都的往事。

她想，那可是一段传奇啊。

每天，听花街上，一人一蛇，呼啸来去。

每天，听花街上，都洒下银铃似的笑声。

老妪们特别喜欢这笑声，每每路过，都大声喊她：“嗨，孩子，来喝酒了……”

“嗨，可爱的委蛇，快来喝酒了……”

每每这时候，她俩便哈哈大笑。

老妪们便也哈哈大笑。

有时候，委蛇会故意飞起来，想看看这黯黑的天地到底有多高多远。于是，她们发现，这世界很小——不高也不远，恰好在模糊的光线范围之内。

那座巨大的死火山，成了天然的屏障。

将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意外，这些老妪直到一个个去世，外界也不会再知道她们的存在。

不知怎地，凫风初蕾每每想到这一点，总是有点伤心。

她很担心这些老妪真的会一天天死去。

她希望她们永远不要死。

这天早上，当一人一蛇从小酒馆出来，踏上听花街时，居然看到头顶的光线明亮了许多——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的灌木花丛，能看到红色的朝阳，漫天的彩霞。

光线很美。

被光线沐浴的花藤更美。

就像是一座天然的屏风，很自然地在这个广袤的世界撑开了一座大伞，让你永远不用经受风雨的洗礼。

银发老妪站在街口——她是唯一一位银发的老妪，面上看起来皱纹也不那么深刻，她就是天天为凫风初蕾安排饭菜的那位老妇人。

凫风初蕾看到她就跑过去：“哈，老人家，你又在这里等我们吗？”

她笑起来，凝视女孩的脸，漫不经意：“鱼凫王，你可真漂亮……”

她摸摸自己的脸：“呵呵，是吗？”

“真的，你美丽得就像一块宝石。哦，不，比宝石更美丽……”

她忽然抱住老妪，在她脸上猛地亲了一口，哈哈大笑：“老人家，我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老妪最初有点不适应，但愕然一下，便笑起来：“你这孩子。快回去吧，今天女禄娘娘要见你。”

“哈，女禄娘娘终于要见我了？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这段时间，凫风初蕾一直都想见见女禄娘娘，可是，女禄娘娘不下令，她是无法擅闯的。

她跟着银发老妪，直奔女禄娘娘的地下室。

女禄娘娘，是唯一一个还彻彻底底生活在地下室的人。

她好像从来就不曾走出过地下室似的。

可今天，凫风初蕾往下走时，分明看到了久违的光亮——那是外面天空投射下来的光芒，虽然不太清晰，可好歹令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黑漆漆的了。

她在门口，就大叫：“女禄娘娘，我来了。”

她径直跑进去。

没有通报，没有规矩，她很自然就走进去了。

至于为何这么自然，她也没想过，也不觉得奇怪，就好像自由出入小酒馆、听花街似的。

女禄娘娘，坐在老位置。

淡淡的光线，依旧只能看到她笔挺的身板，优雅的坐姿，但是，连她头发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她也不像别的老妪垂着一头白发，她的头发高高盘起，上面镶嵌着王冠一般的固定物，所以，就更分不清楚颜色。

不过，这令她看起来真的气派非凡，果然是当年的天后。

凫风初蕾兴高采烈：“娘娘，你找我吗？”

她眼珠转动，“哈，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女禄娘娘，你是要和我一起用午膳吗？”

也许是因为这自然而热烈年轻的声音，女禄娘娘的声音听起来也分外温和，分外开心：“这几个菜，是我亲手所作，初蕾，你快坐下尝尝。”

她非常自然地在她下首坐了，拿起筷子。

筷子，是象牙的银色，花纹精美；

碗也是象牙的银色。

成套的餐具都是象牙打造，古朴而雅致。

碟子里的食物却不再是地精灵之类的，而是几种造型精美的小菜点心，其中一道菜，简直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精美得让人不忍破坏。

凫风初蕾惊叹：“女禄娘娘，这也是你做的吗？”

“对。”

“你居然能做出这么精美的饭菜？真是太了不起了。”

女禄慢慢地：“以前，我最感兴趣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骑马射箭，第二件事便是做饭……”

骑马射箭，和做饭的差距好大。

凫风初蕾却兴致勃勃地端起碗，每一样菜都尝一口，啧啧赞叹：“真是太好吃了，这些菜比地精灵还好吃……”

“喜欢就多吃一点吧。”

她也不客气，开始大吃大喝。

吃了半碗饭，抬头，看女禄一直看着自己，却一动不动，她索性夹了一点菜在她碗里：“呵，女禄娘娘，你也吃啊……”

她看看碗里的菜，又看她。

她忽然笑起来：“女禄娘娘，对不起，我以前从未替人夹菜……呵呵，我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菜……”

女禄看了看碗里的菜，慢慢地吃了一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慢。

好像一个从来不知道饥饿的人，对食物一点兴趣也没有。之所以吃一点，只是为了应付一下而已。

凫风初蕾也并不觉得奇怪，她想，很可能她们七十万年黑暗岁月中也没有好好吃饭了，现在对食物兴趣不大也是正常事情。

就像小酒馆里的老妪们，她们除了葡萄酒，对别的食物可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里面的水果，零食，除了自己，她们几乎很少有人去尝一下。

凫风初蕾还是高高兴兴地吃，每一道菜，她都觉得味道奇佳，她甚至一边吃一边赞叹：“本来嘛，食不言寝不语，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女禄娘娘，你做的菜真是太好太好了……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小时候吃饭不许讲话吗？”

“是啊。我记事起，就有老宫女教导我，告诫我在吃饭的时候万万不许讲话，说那样是不雅的。可是，我吃饭的时候就喜欢讲话啊，尤其，我和父王吃饭的时候，我最喜欢讲话了……”

“你父王……他也阻止你讲话吗？”

“咯咯，我父王才不会阻止我讲话呢。只要他和我吃饭，我们就一起讲话，父王会告诉我许多趣事，老宫女这时候，从不敢来阻止我们的，咯咯咯……有一次我父王还悄悄告诉我，别听她们的，哈哈哈……”

她大笑。

她觉得在这里吃饭，比在金沙王城吃饭更加自在。

女禄也笑起来，轻轻的：“你父王……他真的很爱你吗？”

“我父王可爱我了。我想，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父亲了。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说，他想娶一个年轻的妃子，可是，我一哭闹，那妃子就没能进入金沙王城……”

“他，真的终生未娶？”

“可能他怕继母虐待我吧……唉，长大了我才明白，他可能是怕我受到委屈，所以，我再是无理的要求他都答应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

小孩子的妒忌心其实比大人还强。

小孩子总是想独霸父母的宠爱，别说后爹后妈了，就算是有了亲生的兄弟姐妹，也往往会抱怨父母处事不公。

至于处事不公的原因，当然就是孩子觉得自己独宠的地位受到了挑战。尤其是家里有王位或者巨大财富要继承的，手足之间的战争，往往有你想不到的惊心动魄甚至血腥屠杀。其残酷的地步，绝对和父母当初自认为多一个手足多一份亲情的初衷大不相同。

颛顼大帝当初因为小女儿一场哭闹，就立即打消了纳妃的地步，当然并非真的是因为小女儿的哭闹，而是七十万年之前的那场大屠杀。

很可能七十万年之后，这场因为三妻四妾带来的巨大灾难，还令他心有余悸？

凫风初蕾想起往事，忽然长叹一声。

“初蕾，你怎么了？”

“女禄娘娘，说真的，我总是无法将我的父王和颛顼大帝等同起来。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相信我的父王就是颛顼大帝。我觉得这是一场梦……”

“呵，我小时候一直在金沙王城，都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我的父王更是一辈子都呆在金沙王城，他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到湔山、岷山、汶山打打猎而已，别的地方，他是从来不去的，他说，别的地方都没有什么意思……”

在她的记忆里，父王一生都没有踏出过古蜀国的地界。

世世代代居住在古蜀国的老鱼凫王，怎么就成了颛顼大帝呢？

直到此时，她都觉得这事情不对劲。

这不可能。

她拿着筷子，却早就没有吃东西了，语气非常迷茫：“我经常觉得我在做梦，我想，我可能一直睡在金沙王城的宫殿里，一直不曾醒来。那过去的一切，都是发生在我的梦里，等我梦醒之后，方知道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如果梦醒之后，从来没有湔山之战，没有有熊山林之战，也从来没有百里行暮，没有青元夫人，甚至没有大费大禹王没有涂山侯人等等……那该多好？

那只是一场噩梦，无论梦境多么可怕，醒来，一切都是虚幻。

你会拍拍额头轻笑：呵，差点吓死我了，不过，没关系，只是梦而已。也幸好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总是想象我在某一个有阳光的清晨醒来，窗外，芙蓉花开，十里刺桐花道很美很美，老宫女们走来走去，板着脸提醒我应该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回原位，我的父王会狩猎回来，在大殿门口就大声叫我：蕾儿、蕾儿，快出来，你看父王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父王每次狩猎归来，都会给我带回许多小动物，有许多美丽的鸟儿、野兔、松鼠，有一次父王还送了我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我把它们全部养在王殿后面的大花园里……”

“我每一次都期待我梦醒来是这样的场景，我经常告诉自己，我的父王不是死了而是去狩猎了，他会回来的，等我梦醒之后，就会听到他在门口叫我……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那不是梦。

那梦做不了这么长。

父王也没有去狩猎。

父王，永永远远不会再回来了。

甚至外面的世界里，她再也没有看到过三十里芙蓉花道那么漫长的风景，也从来没有再在十里刺桐花道上慢慢行走。

在外面，她甚至连刺桐都很少见过。

她捧着碗，很久很久，一直低着头。

女禄也一直低着头。

她坐在背光的地方，她始终处于阴影之中，她能看到对面的初蕾，可是，初蕾看不清楚她。

此时，她也看不清楚自己，她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或者心情。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

她甚至迷迷糊糊，觉得自己也在做一场梦，一场长达七十万年的梦。

过了很久很久，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呵……女禄娘娘……你看，我又傻了。你不会介意吧？”

“初蕾！初蕾！”

她的声音在暗处的阴影里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初蕾，你受了很多苦……我不知道，你竟然受了这么多苦……可怜的孩子，竟然遭受了这么多的厄运……”

她咯咯笑起来：“其实，也没有啦。我也是很幸运的。每一次苦难的时候都有人救护我。比如现在……”

“现在你觉得幸运？”

“可不是吗？真的，每一次到紧要关头都有人帮我。呵呵，你想想，许多人遇到危难很快就死了，但我一直没死呢。有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呢。就拿这次去幽都之山来说吧，要不是女禄娘娘你帮我，没准我也轻易去不到哪里呢……”

幽都之山，有重重陷阱。

黑洞吞噬、水银溶解、岩石天空、幻境之地……无论是哪一个环节逃不出去，轻则迷失，重则殒命。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女禄娘娘赠予的元气，一路上会如此顺利。

她忽然想起一件趣事，绘声绘色的：“当时一言不合，我和禹京大人吵起来，我惹恼了他，他出手打我。哈哈，可是，我早有准备，他根本没打到。娘娘，你不知道他当时那个表情……真的，当时他恼羞成怒，他估计绝对没想到他居然打不到我……哈哈，其实，若不是娘娘你给了我大量元气，我是躲不过那一招的……”

“禹京竟然想动手打你？”

“他估计是觉得我桀骜不驯，对他不甚恭敬吧。”

“这个禹京！这个禹京！”

“其实也没什么，他分明是长辈教训晚辈，可是，我又顶撞了他，他就气坏了，哈哈哈……”

“禹京此人，最是喜欢分个尊卑。其实，男尊女卑的最初构想，就是他提出来的……”

“居然是他提出来的？”

“他是颛顼大帝的左膀右臂，颛顼后期的许多施政方阵都是他提出来的，颛顼也只信任他一个人……”

女禄没有再做声。

可是，凫风初蕾分明察觉她很不高兴，她对禹京此举有极大的意见。

她当然不愿意让女禄因为这点小事不高兴，立即道：“我虽然从幽都之山无功而返，可是，娘娘你又收留我，让我在听花街出没，在小酒馆喝酒，还亲手做这么好吃的饭菜给我吃……”

她顿了顿：“娘娘，你知道吗？我和委蛇这段时间都过得非常非常快乐，比我们在金沙王城时更自在，更欢乐……”

在金沙王城时，身为女王，纵然不是受伤的时候，也有无数的责任压在肩上。

反而是在这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既不考虑什么家国责任，也不考虑什么民族未来，更不用担心有敌人随时会阴谋毒害。

“女禄娘娘，我觉得这里真是再好没有了，如果以后我不死，我一定会经常来这里玩……”

沉默了许久，她才道：“初蕾，真的还会再来这里吗？”

“会的。一定会！”

女禄站起来。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非常高雅华贵。

可是，她的声音里却有淡淡的伤感，淡淡的无奈。仿佛压抑了一股怒气。

“初蕾，你这段时间服用的地精灵和懒牛能降低你体内的毒性，但是，还是无法彻底根除病毒。我不知道这点时间对你来说有多大作用……唉，我也老了，没用了，若是以前，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事，现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解药……”

她吃了一惊：“娘娘，你不能去找解药。”

“为什么？”

她迟疑一下，就算有解药，也要九重星联盟才有。女禄娘娘当年因为京都事件，受到颛顼的惩罚，在联盟中也留下了恶名。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七十万年了，可现在的联盟也不再是颛顼大帝的时代了，谁还会给她这个早已过气的娘娘面子呢？

而且禹京也说了，这种解药尚未研制出来。

尤其，青元夫人这些表面上柔顺温婉，实则趾高气昂，女禄娘娘一露面，岂不是自取其辱？

她宁愿她们就在这里过宁静的日子。

她急急忙忙：“娘娘，你这样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你根本不用再因为我去受无谓的气了……”

女禄慢慢地：“你以为我会去求她们？”

“这……”

“七十万年之前，他们已经不给我面子了，现在他们岂会再将我放在眼里？我不会求他们！我从不求人！”

初蕾睁大眼睛。

她忽然放心了。

是啊，女禄娘娘怎会去求人？

如果求人，她当初就不会在京都大开杀戒，也不会呆在黑暗世界七十万年了。

像女禄娘娘这样的人，怎会去求人呢。

她竟然因此而觉得有点高兴。

她觉得女禄娘娘和自己的性子很相似。

她根本不希望女禄娘娘因此而遭受任何人的白眼。

而且，在那场七十万年之前的京都大屠杀里，女禄很可能已经成为半神们眼中的公敌或者犯人了，她根本不应该再去红尘露面，静静在这里度过余生就很好了。

她笑眯眯的：“娘娘放心吧，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的。”

女禄没有做声。

她站起来，拱拱手：“这段时间已经很感激娘娘了，我在这里也过得很愉快。可是，我还有一点事情，无法再久留了……”

“你要去哪里？”

“我……回金沙王城……”

女禄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地：“你要走，我也不留你。”

“谢谢娘娘。”

她看看桌上的饭菜，方才明白，原来今天就是告别宴了。

也不知怎地，她对女禄有一种恋恋不舍之情，但觉这娘娘给了自己极大的关爱和温暖，不由得躬身下去，行大礼：“初蕾不知该如何感谢娘娘才好。以后若有机会，初蕾一定再来看望娘娘。”

她坦然受了她这一大礼，半晌，才轻轻道：“我已经无法走出这黑暗了……初蕾，以后，你要多多保重！”

初蕾站起来。

这时候，她忽然将女禄看得清楚了一点——但见她面容虽然依旧模糊，可是，她满头的白发令人刺目。

纵然王冠一般的首饰也完全无法遮掩那刺目的雪白。

尤其，她模糊的面容好像并不怎么苍老。

甚至她伸出的手，更不同于那些干枯干瘪的老妪。

那手只是苍白瘦削，却还是青葱似的。

就好像一个很年轻的美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她忽然很伤感：这得经历了多大的痛苦煎熬，才会一夜白头？

走出去很远，凫风初蕾才回头，这时候，女禄娘娘们生存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火山的褐色。

从外表来看，这是绝对看不出有人烟的。

委蛇却伸长脖子，两张孩儿面依依不舍地眺望听花街的位置，叹道：“以后，我可能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葡萄酒了。”

凫风初蕾笑起来。

委蛇也笑起来，它看了少主一眼，孩儿面上的两双眼睛忽然发出一种光来，惊道：“天啦，少主……”

凫风初蕾吓一跳：“怎么了？”

委蛇东张西望，正好看到旁边一条小河。

那是死火山周围唯一的一条小河。

委蛇立即窜过去，大声道：“少主，你看……你快来看……”

凫风初蕾低下头。

河水清冽，平静，就像一面万年沉寂的镜子。

她只看了一眼镜中的倒影，心便狂跳起来。

“哈哈，少主，你复原了……你彻底复原了……”

复原，是外表的复原。

在听花街时，因为光线黯淡，整日醉醺醺的，委蛇自然看不清楚少主的脸，也没注意。可是，一走到光线下面，将少主看得清清楚楚，这才发现，少主彻底复原了。

被毁掉的容貌，彻底恢复了。

“少主，你真的好，真的复原了……哈哈，一定是女禄娘娘救了你，肯定是女禄娘娘给你吃的地精灵之类的……”

凫风初蕾蹲在水面，很久。

她也笑起来。

她这才明白银发老妪的赞叹：呵，孩子，你比宝石还好看。

估计那时候，自己就彻底复原了。

半晌，她慢慢站起来，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才回头，又看了看听花街的方向。

她从来都对自己的容貌不太在意。

纵然是毁容时，更大的惊吓也只来自于自己的病毒，而不是担忧是不是没有了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脸，往往是一个人的精气神里最不重要的环节。

可是，能恢复原貌，总比顶着一张残疾的面孔吓人要好得多。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缓缓地：“敌人想要达到的目的彻底被破坏了。这以后，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啊。”

委蛇也十分紧张。

敌人本想将自己毁容变成青草蛇，这目的没有达到，紧接着就是干脆让自己变成黑蜘蛛。

现在，自己外表居然复原了，敌人就更不肯罢休了——她想，也许内在的病毒会更加速爆发了。

第五十九章 天生对手

奈何桥的周围，白茫茫一片。

奈何桥，其实没有任何防备，也不需要任何防备。

早在黑洞吞噬、水银熔化、岩洞天空以及幻境之地这四道关口，就已经把任何胆敢桀骜不驯的亡灵全部解决了。

但凡能过奈何桥的，都是已经老老实实准备在这地方呆着等待更换新载体机会的。

这些亡灵，已经失去了任何的战斗力，也失去了全部的魄力，精气，甚至全部的记忆。

奈何桥对岸，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生的气息。

就连生长在两岸的往生花都显得暗淡而沉寂。

有一点，凫风初蕾并不知道，那些奉命前来回答问题的亡灵，其实早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他们的答案，并非来自内心，而是来自禹京的命令。

禹京能看到所有的过去，也掌握所有亡灵的资料。

亡灵的回答，是他从资料库里提取的答案。

那是标准答案。

他确信这是事实，因为，几千万年以来，资料库从未出过问题。

他再次核对一遍之后，眉头便皱了起来，那丫头，居然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还能信口雌黄。

可是，她诬陷谁不好？却偏偏去诬陷阿环！

阿环。

这名字，万万年来都是胸口的禁忌。

此时，他忽然很痛苦。

他看一眼这白茫茫的世界，一股强烈的厌恶和绝望之情便油然而生。

他恨这个地方。

恨自己冥王这个头衔。

冥王，死神，鬼王……注定了终生只能藏在阴暗之处，被万人所嫌弃和讨厌。

谁会喜欢死亡之神呢？

谁会亲近死亡之神呢？

大家都避如蛇蝎。

大家愿意亲近的是那些天之骄子：比如太阳之神、月亮之神、甚至各种各样明亮的星球之神。

就像他的那些哥哥，比如青阳公子、昌意公子。

可是，自己！

看看自己。

不公平的父王！

为什么同样都是你的儿子，我却成了这样一个可怜可笑的角色？

他忽然抬起手，两岸的往生花就像断了根的亡灵，铺天盖地就往两岸的河水飘去。

白茫茫的世界，一片刺目的血红。

那是无数亡灵的鲜血。

一瞬间，整个奈何桥都被染红了。

禹京余怒未消，却忽然跳起来。

死光，劈头盖脸地向奈何桥对岸笼罩。

那是一股奇异的气息。

那不是亡灵的气息，也不是活人的气息。

奈何桥，居然又来了一位擅闯者。

他正在发怒时，正好拿了这擅闯者泄愤，死光的攻击力度，可想而知。绝非是当天小小惩罚委蛇时的象征性恐吓。

那是他全部的怒气。

冥王的全部怒火和死力，劈头盖脸地笼罩了这大胆而不幸的擅闯者。

“你去死吧，该死的东西！”

死光，就像一道冰冷的火焰。

这冷火焰不会散发热量，而是以恐怖的冰冻力道，只需要一秒钟便可以将哪怕是一头庞大的恐龙、世界上最大的鲸鱼也被彻底冻死。

因为杀伤力太过强大，禹京，也极少使用。

可今天，他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非让这擅闯者立即被冻结不可。

死光，笼罩了擅闯者。

可以想象，此人的五脏六腑立即就会被变成一片漆黑的焦炭——甚至连痛苦都不会有任何的感觉，就彻底失去知觉。

死后，甚至没有度过奈何桥的机会，直接被吞噬。

死光，慢慢消失。

禹京的狂怒，也慢慢消失。

两岸的往生花，就像鲜血一般染红了忘情河的河水。

禹京抬眼，想看看到底死亡的是哪一个倒霉的家伙。

“七十万年了，你竟然还是这么狠辣！”

禹京的双目，顿时精光炽烈。

一团死光，再次投掷而出。

死光里，有一支死箭。

死箭是没有形状的，那是一种意识，是冥界最厉害的武器，甚至连半神人们也无法躲避。

禹京狂怒之下，根本顾不得是否违反了禁令，连续三支死箭发射出去。

三支死箭，全部落空。

白茫茫的桥头，一人独立，白衣如雪。

禹京厉声道：“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他环顾四周，只见茫茫的河面上，一层一层血红的雾气慢慢地上涌，每到中途，又坠落下去。可是，这血红的雾气不甘心似的，又继续上涌，继续坠落，如此周而复始，就像是一个攀岩的人，每每爬了几步就掉下去了，却不死心，一直反复，一直失败。

红色的往生花，铺满了河面。

整个冥界只有两种颜色，死亡的血红，死亡的雪白。

红与白，都代表死亡。

一个人鲜血流尽后的苍白和无奈。

来人轻叹：“原来，冥界是这样。”

禹京的手掌，再次积蓄了满满的死气。

可是，来人却一挥手：“禹京，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打架的。”

禹京冷哼一声：“你来干什么？”

他随意走了几步，还是看着茫茫的白色雾气，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一丛红色往生花。

往生花没有叶子，也没有枝干，只凭借一股死气，虚无地悬挂于看不见的黑色土地之上。

那是无根之花。

它通体鲜红，晶莹剔透，仔细看时，能看到花瓣上隐隐游走的鲜血——就像是一股热血，在一个人的体内循环往复。

“禹京，我今天来找你，是要你帮一个忙！”

“哈……哈哈……”

禹京怪笑一声。

他满是凝聚了死气的掌心对着天空就是一拳。

死气，无声无息在往生花上面炸开，一地的花瓣零落成泥，血一般红了黑色的土地。

白衣人却毫发无损站在一丈开外，还是淡淡地：“禹京，你应该知道跨越物种的生物基因病毒吧？”

禹京冷冷地：“知道又如何？”

“这种病毒并不新鲜的事情，但是，早在起码一百万年之前就被联盟停止了。现在，这病毒又重出江湖，你可有解药？”

禹京死死瞪着他。

他也看着他，还是淡淡地：“你是病菌方面第一流的专家，对于这种古老的基因病毒，你一定不会陌生。”

禹京忽然笑起来。

他这个人，很少笑，就算偶尔笑，也是冷笑。

当然不仅是因为他的生活中值得笑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或者说，压根就没有了。更重要的是，他笑起来很难看。

他一笑，他的马脸就耷拉下来，就像一张驴的脸。

他至今都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自己不知遇到什么事情，哈哈大笑。但是，母亲恶狠狠地一掌就拍在自己的脸上，破口大骂：“别笑了！小兔崽子，你有什么好笑的？你也不看看你那一张丑陋的驴脸，你笑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白痴！”

那一耳光很重，当时，他就吐出了满嘴的血。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每每想笑的时候，他总是想起那一耳光。

至今，脸颊都还在隐隐作疼。

可现在，他却哈哈大笑：“解药，你来问我要解药？”

他点点头，坦然：“没错。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哈哈，你以为我会帮你？”

他没做声。

他背负双手，看了看奈何桥。

他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愤怒之情，只有淡淡的好奇。

禹京一直死死追随他的目光，只见他目中的好奇心更强了。

禹京忽然怒了。

再一次震怒了。

这厮真该死。

尤其是他那该死的眼神。

他那种好奇，就像第一次初来乍到：呵，原来这鬼地方是这个样子。

那该死的优越感。

两只掌心，十支死箭，几乎全方位无死角地将白衣人影包围。

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死箭。

那是绝杀。

白衣人飞起来，半空中，有金色的光芒。

就像是炽热的太阳遇上了死亡的黑暗，砰的一声，整个奈何桥都晃荡起来。

往生花就像是断了根的叶子，纷纷飘落，忘情河里的水也纷纷翻涌，就像河底爆发了一场强烈的地震。

花残水落。

整个冥界都被震动了。

十只死箭彻底爆炸在一轮小小的太阳里。

白衣人拍拍手，还是若无其事：“禹京，你这是何苦呢？我说了，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禹京喘了口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人！

这该死的小子。

他白衣如雪，他简直就像是冥界上空掉下来的一颗太阳。

禹京，从小就很讨厌这个人。

这人是自己的同龄人，很小很小，彼此就相识了。

但是，却从来不是朋友。

彼时，他是一个外来户的儿子，父亲尚未在地球上站稳脚跟，并不受到所有人的拥戴，无非是一个小角色而已，行事也只能非常低调。可是，父亲有许多儿子，他只是其中的一个，而且，生母毫无地位。

没有地位的父亲，没有地位的儿子。

可是，那人不同。

那人是彼时的地球共主炎帝的儿子。

唯一的儿子。

他出生高贵，万众瞩目，无论去向哪里，都被一大帮人包围。

他相貌出众，不是一般的出众，而是极度卓越，极度稀罕的俊秀不凡。

他的地位，他的相貌，令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他少年时代起，就驾驶四火龙的马车，纵横于太阳和月亮之间，身后一大帮小伙伴前呼后拥，啸聚来去。

那四只拉马车的火龙，通体金色，高贵不凡，在云端行走时，就像一朵金色的云在飞奔。

那是天空的一道奇景。

那是遛太阳的少年。

他，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时候，少年禹京只能远远躲在一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狠狠地羡慕：原来，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生活得这么潇洒，这么舒服。

可是，那时候，他除了羡慕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人家是帝国的太子。

他甚至连做他的跟班的资格都没有。

他太丑了，他是那般少年嘲笑的对笑。

他们从不跟他玩。

慢慢地，这羡慕就变成了妒忌，妒恨。

他非常非常讨厌那帮少年，讨厌那辆四火龙驾驶的金色马车。

当然，最最讨厌的，便是那白衣少年，天之骄子。

可是，也仅仅只是讨厌而已。

直到他的父亲开始崛起。

直到他的父亲变成了新一任的中央天帝。

京都，忽然变了。

京都的街道上，再也不见那啸聚如风的白衣少年。

往返于太阳和月亮之间的四火龙的金色马车也不见了。

现在开始，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上啸聚来去的，变成了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

青阳公子很帅，昌意公子也很帅。

他们穿灿烂的蜀锦华服，他们的红色的美丽服装上有白色的领子，这领子叫做朱帛，一经他们身上展出，便成了京都另一道的风景。

他们一经出道，便成了京都新的流行。

红衣朱帛，从此成为新的时尚。

彼时，全成都的少年都开始穿这种美丽的衣服。

他们都是中央天帝的长子、嫡子。

他们有一位很厉害的母亲，蜀锦的发明者，骄傲而美丽的螺祖天后。

螺祖，是第一任中央天后。

她儿子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

这两位公子一早就被分封蜀山，尊贵无双。

这两位公子文采风流，器宇轩昂，不逊色于任何古老的贵族后裔。

他们，成了新的神族的代表。

可是，兄弟们再多的尊贵，再美的华服，再多的拥趸都和禹京无关。

他还是那个被遗忘的角色，他还是得不到父亲任何的赏识，有一次家族聚会，在盛宴上，父亲甚至看着走到面前行礼的他，皱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的儿子？

那一刻，所有人都笑了。

就连父亲也笑了。

父亲若无其事：这小子怎么这么丑？长得真不像我们家族中人啊。

四周，再次爆发了哄堂大笑。

他清晰地看到母亲也跟着笑了，但是，是那种讪讪的笑，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的笑。

他的母亲，是一个低等神族的女子，至于到底是如何嫁给父王的，他一直都不知道原因。

相貌平平的母亲，生了一个很丑的儿子。

他继承了父母的所有缺点，并且放大了这种缺点。

于是，他成了被众人嘲笑的对象。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母亲立即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反手就是一耳光，一边打一边嚎啕：“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个丑八怪，我到底是倒了什么大霉才生下你这么一个废物？你这个废物，你一点也不给我争气，你长得丑也就算了，可是，你没有任何一样比得上那老女人的儿子……我养你这废物有什么意思？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再也看不到希望了……我没有办法了……我这一生有什么意思啊，真是白辛苦，那可恶的老女人，她和她的儿子都该死……”

“老女人”，当然就是螺祖。

老女人的儿子，便是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

自己的儿子不如“老女人”的儿子，便成了可怜的女人一生的弱点和绝望。

那是地球女人普遍的缺点，她们年轻的时候，总是幻想自己的老公会飞黄腾达，等到年纪大一点，看不到希望了，或者，老公发达了受益的也不是自己，就又把这种期望放在孩子身上，觉得孩子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可是，等到她们终于发现，孩子也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根本无法令显亲扬名时，她们就彻底崩溃了。

她们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自己，辜负了自己；

她们觉得自己生育的不争气的孩子，都该死。

她们的希望，从来都是寄托在别人身上。丈夫、子女，于是，接二连三的失望就带来接二连三的变态。

她们从不知道，但凡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都是残疾人——精神上的残疾者。

这世界上，并非所有母亲都是出于真心热爱自己的孩子。

幼年开始，禹京便觉得母亲从未爱过自己。

母亲处处拿自己和螺祖的儿子们对比，处处都比不上，然后，她得出结论：自己半生的不如意都是因为自己的儿子不如别人。如果自己的儿子又漂亮又聪明又能说会道八面玲珑，那么，自己的地位一定会随之高得多。

毕竟，母凭子贵，孩子贱了，母亲的地位当然高不上去。

禹京也因此厌恶母亲，隐隐地还在父亲之上。

毕竟，几年也不见一次父亲，而母亲，天天非打即骂，而且每天哭哭啼啼，带来无穷无尽的负能量。

无数次，禹京都想对她大喊：并非因为青阳公子等地位高，那老女人的地位才高。而是老女人的地位高，她的儿子们地位才高的。你地位不高，所以，父亲才不喜欢我，你不怪自己，你怎么反而怪我？

可是，他不敢！

无论是童年还是少年时代的禹京，都不敢。

那天，母亲每骂一句，便打他一耳光，直到她哭累了，打累了，然后才恶狠狠地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这个废物！你以后再也不许出现在家族聚会上了！你再也不许丢我的脸！”

那一次，禹京的脸肿了很久，牙齿也松动了两颗，令他的五官都有些变形扭曲了。

那以后，他就更丑更丑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家族聚会上过。

当然，他的父亲也从未想起过问一下儿子的下落。

毕竟，父亲有那么多儿子，又那么忙碌，他哪里还想得起自己这个被遗弃的孩子？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是很大的少年了。

那一耳光，彻底打碎了他对母亲的感情，当然，也彻底终结了他对父亲的感情。

直到漫长的战争，漫长的变故，然后，父亲开始撤离。

彼时，他的母亲早就死了。

他早就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无人问津的青年。

当然，他早就足以自立了

母亲死了还是活着，对他来说，关系都不大。

父亲，更是如此。

那天，他亲眼目睹父亲带了他的宠臣、他喜爱的那些儿子以及妃嫔们一起离开，但是，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没有上去。

他亲眼看到有许多不那么重要的小臣，不那么受宠的庶子，他的那些同样受到冷落的兄弟们，也一遍又一遍地冲过去，企图爬上离开京都的飞船。可是，飞船的承载容量有限，装不了那么多人。于是，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被赶下来……

被赶下来的人，包括颛顼。

他亲眼看到少年颛顼，自己的那个相貌丑陋的侄子也被一次次赶下来。

于是，他再也没有过去。

连试图都不曾。

他只是远远地看。

并不是他不敢上去，他是不愿意。

彼时，他的本领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他真要冲过去的话，那些侍卫不见得能把他赶下来。

他只是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走。

他其实早就巴不得他们快点离开京都了。

父王也好，兄弟们也好，他恨不得那些熟人全部快快从自己眼前消失。

哪怕他们要去仙境，他都不羡慕，不愿意跟随。

直到飞船彻底离开京都，他竟然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想，这些陌生人，终于走了。

他想，这些该死的熟人，终于眼不见心不烦了。

从那以后，离去的族人，再无消息。

他反而安静下来。

然后，他见到了被留下来的颛顼。

颛顼，是他的侄子。

说是侄子，其实，比他这个叔叔小不了多少。

颛顼被留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颛顼很丑，颛顼也从来不得祖父赏识。

不过，颛顼有一个优势，他是昌意公子的儿子，他的祖母是天后，所以，他在留下来的神族后裔中，地位最高，身份最尊。

颛顼顺理成章成了中央天帝。

说真的，那时候的京都，已经在上千年的战火之中，变得破破烂烂，没什么吸引力了。

中央天帝的人设也已经崩塌了，全世界处于一种松散的联邦制。

中央天帝，没什么大的权威。

新上任的少年颛顼，更像是一个傀儡，或者象征而已。

毕竟，大家都认为，若是他的叔叔们和别的弟兄不走，这王位怎么都轮不到他的头上。

问题是，少年颛顼居然开始很认真地做这个中央天帝。

颛顼顺理成章地喜欢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比如这位叔叔。

其实，在爷爷叔叔们离开京都之前，颛顼和禹京已经有一些私交了，只是，一直没有公开而已。

颛顼，十分重用禹京，一度，禹京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禹京在权利最大的时候，曾经身兼多职：冥王、海神、京都的第一医药之神，以及颛顼的御用丞相。

当然，禹京也对他忠心耿耿。

叔侄二人通力合作，一度让曾经被战火侵扰的京都，重新迎来了一个辉煌的时代。

如果一直这么下去，颛顼大帝很可能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帝王之一，将以彪炳的功绩垂青人类历史。而他这个左膀右臂，也必将成为一代名臣，被载入史册，以供后人瞻仰。

可是。

可是。

炎帝的独生子，重返京都。

他依旧肥马轻裘，啸聚来去。

他依旧驾驶四火龙的马车，照亮了整个京都的天空。

成年后的他，更加英俊更加帅气了。

他被称为全银河系最美貌的男子。

他无论走到哪里，那里就光芒大炽，金光闪闪。

他无论走到哪里，那里就掌声一片尖叫声一遍。

他的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少女。

每一次，只要他现身街头，整个京都都会响起他的大名：“共工！共工……”

每一次，只要他稍稍露一脸，全京都的女子都疯狂了。

她们大笑着谈论他、彻夜思念他、梦里都是他，她们甚至为了见他一面而做很长时间的装扮，为了他哭泣、尖叫、失落、相思入骨……

他疯魔了全京都的少女。

他成了全民偶像。

他的美貌，彻彻底底让颛顼大帝好不容易集聚起来的人气烟消云散。

他的美貌，也让叔侄俩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帝国，土崩瓦解。

他的美貌，杀死了一个帝国。

这也就罢了。

居然还有阿环。

谁也不知道，当年他亲眼目睹阿环在京都街头追上去，拼命追着那四火龙驾驶的马车，就像那些小女生，就像那些花痴一般“共工……共工……”喊个不停时，他的惨痛的心情……

那是一种绝望之情。

全天下的少女都去喜欢共工也没关系——只要不是阿环。

偏偏，阿环也是其中之一。

偏偏，阿环也沦陷于那小子的光环之中。

阿环，怎么会跑去追逐共工呢？

阿环怎么也像那些庸脂俗粉呢？

美丽、高冷、高贵、温柔、善良的女神阿环，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呢？

彼时，他禹京已经是京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伟大名臣，位高权重，无数人对他都很恭敬。

甚至因为他死神冥王的身份，大家都很忌惮他，惧怕他。

某种意义上，他的威望甚至超过了他的侄子颛顼。

许多人甚至公开宣称，若是没有他这位叔叔的辅佐，少年颛顼根本不可能这么快速崛起。

成功，荣耀，威慑力……昔日所渴望的一切，现在，他统统都有了。

可是，他心中有小小遗憾。

他并未成亲，也对家庭生活没有任何的向往。

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对一切女性都很鄙视，骨子里有深切的厌恶之感。

除了阿环。

少女时代的阿环也是名人。

阿环，是京都著名的美少女。

他第一眼见到阿环就爱上了阿环。

他觉得这天下的女人都很无聊，但是，阿环除外。

阿环是一切真善美的代表，是世界女性的楷模，阿环有一颗善良柔慈之心。阿环是他梦中的情人，是他一切理想的集大成。

他想，若是自己今后一定要成亲的话，那唯一的对象，只能是阿环，而且，一定得是阿环。

可是，他从不敢直视阿环。

他无数次见到阿环，他却从不敢表白。

他经常找些借口令人给阿环送去礼物。

彼时，任何人都知道他暗恋阿环，唯有他自己，从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阿环是心中女神，高不可攀。

他怕阿环拒绝。

他只敢远远看着阿环。

他觉得，全世界没有任何人配得上阿环，也没有任何男人有资格向阿环表白。无论哪一个男人站在阿环面前，都是一种亵渎。

阿环，那是百合花一样高雅而清新的存在。

直到他看到阿环和那些女人一样，疯狂地追逐着那个战犯的身影，大叫：“共工……共工……”

这样的场景，他不止看到一次。

他看到那美少女的眼睛发亮，激动，充满了期待，甚至是卑微的渴求。

偏偏共工根本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若是共工回头看她，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那么，禹京会觉得好受得多——因为，他本就坚信：无论谁得到阿环的青睐，都应该受宠若惊，甚至，感恩戴德。

可是，他没有！

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没有。

他不但没有受宠若惊，他甚至从未回头，就像根本没有听见过这声呼唤似的。

对于阿环的激动和崇拜，他完全是无动于衷的。

彼时，爱慕他的少女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得他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每一次露面，少女们的尖叫声便此起彼伏，每一次露面，少女们丢来的鲜花瓜果几乎要彻底覆盖他的金色的马车。

一个容貌天下无双的男子，一个武力值也天下无双的男子，甚至，他还是炎帝的独生子。

美貌，英勇，出身高贵。

他满足了少女们对偶像全部的幻想。

这些少女，也包含阿环。

如果说，小时候，禹京对此人只是讨厌，那么，这一刻起，便彻彻底底转化成了恨——一种疯狂的妒恨。

他恨这个人，超过一切。

天生对手。

天生死敌。

直到那场战争的爆发。

那是两个古老神族的对决。

这战争原本早已延续了上千年，可是，之前的主角不是他们。

之前的风云人物是炎帝黄帝、是蚩尤应龙等等。

他们，早已成了传奇。

那时候，他们这些少年，还都只是看客。

直到这一场战争，他们才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禹京，坚决主张和共工决一死战。

禹京甚至亲自率领队伍迎战共工。

他很想做一件事情：一拳将共工那令天下少女、令阿环花痴过的脸，彻底砸碎。

他要把那绣花枕头，彻底干掉。

让那小白脸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遗憾的是，甫一交手，禹京就落败了。

无论是群体的战斗力，指挥本领，甚至单个人之间的对决，他和对方都差得很远很远。

共工，不是小白脸。

共工的战斗力，甚至远远在蚩尤等人之上。

然后，在战争的关键时刻，他甚至一怒之下，直接掀翻了不周山战舰。

他令整个地球以及围绕地球的几艘星母，都差点被毁于一旦。

滔天巨祸，从此闯下。

七十万年岁月，就此过去。

奈何桥上面的白雾一阵一阵聚集，又一层一层飘散。

禹京冷漠的双目穿透奈何桥上空的白雾，死死盯着这个罪魁祸首。

他想，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还有资格进入弱水，又从弱水出来呢？

他想，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还有资格重返地球，甚至大言不惭地号称什么白衣天尊，然后，还公然一统地球，成立了一个什么大炎帝国呢？

他想，这可真是不公平。

他觉得，这是娲皇的不公平。

颛顼都死了，可这厮居然还好好活着。

这可真是太不公平了。

而且，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还敢来向自己求助呢？

这个无耻之徒，怎么就以为自己会帮助他呢？

白衣人也看着他。

白衣身影的目光，漫不经意，却慎重其事。

“禹京，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了。不光是凫风初蕾中了基因病毒，整个有熊氏一族也被屠杀了……”

有熊氏一族，是他的族人。

可是，他冷冷地：“滚！”

“你也是有熊氏！”

“滚！”

别说数据库显示有熊氏一族是死于干旱和熊罴虎豹，就算有熊氏一族真的是被谁所屠灭了，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就算会意外，却不会觉得有什么悲哀，愤怒。

他想，就在当年老头子和他的宠臣、爱子们一起离开地球的时候，有熊氏一族就算是彻底完蛋了。

这一族的人，也从来没有跟自己联系过。

他们死不死，跟自己有何关系？

他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当过有熊氏的一员。

他只是禹京！

他只是一个冥王。

他只是一个孤独而愤怒的死神——自己的存在，跟任何家族的荣誉和义务，统统没有关系。

早在父亲抛弃我的时候，我也彻底放弃了整个家族和姓氏。

别说阿环根本不可能对有熊氏下手了，就算真的是阿环干的，他想：自己只会说一句话：干得好。

本来他们都该死。

可是，白衣天尊还是死死盯着他：“就算你不管有熊氏一族的死因，可是，你也得给我解药！”

“解药？”

“你是病毒学大家，你至少应该知道基因病毒的解药原理。你只需要告诉我原理就行了。”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凫风初蕾不能死！”

“全世界任何人都会死，她怎么就不能死了？”

白衣天尊死死盯着他。

他也死死盯着他，眼中，忽然有了幸灾乐祸之情。

于是，他笑了笑。

他的马脸，显得有点诡异。

白衣天尊长叹一声：“这次，算我求你了，无论如何，你要找出解药。否则，凫风初蕾必死无疑。”

禹京的笑容更加诡异了。

“我不给你，你能如何？”

白衣人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那是九重星联盟的方向。

“难道你还想杀到九重星联盟要解药？你以为西帝会给你这个面子？”

禹京哈哈大笑：“共工，你醒醒吧，这已经不是你的时代了。你就算弄了个什么万神大会，在九黎重新竖起大炎帝国的旗帜，可是，这又如何？你以为那些半神人就会重新听你号令？你以为他们会再一次维你马首是瞻？你以为他们是看你面子？他们无非是来看看热闹，看看你这个当年掀天的战犯到底长啥样子而已……”

共工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他的落魄，成了他最大的快慰。

“实不相瞒，这解药的原理我当然清楚，事实上，一百万年之前我就已经很清楚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分分钟把全地球的人变成牛头马面，又分分钟把他们变回来。可是，这又如何？我会给你解药吗？哈哈，九重星联盟的医学部也早就研制出了解药，可是，你去要人家就会给你吗？你以为你是谁？”

白衣天尊，还是静静看着天空。

禹京看着他。

禹京死死盯着他。

他觉得他该死。

他比任何人都该死。

可是，这么多年了，一个早该彻底灰飞烟灭的战犯，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最该死的是，他的容貌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和当年风靡全京都的偶像盛况时一模一样。

如果非要说有区别，那就是，较之当年炽热嚣张的少年，他脸上多了冷漠，孤独和沧桑，可是这让他看起来更有一种成熟而傲岸的魅力。

正是这该死的魅力，让阿环一见到他就再度死灰复燃，甚至立即要和他成亲了？

阿环！

阿环！

你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一直执迷不悟？

你怎么能看上这样一个战犯？

这天下男人那么多，你就算看上别的任何人，也比这一个好啊。

这该死的战犯。

该死的白衣天尊。

该死的共工。

禹京死死捏着拳头。

如果用掉冥界全部的死光和死箭能杀死他，他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知道，自己办不到。

七十万年的冷静和孤独，令他已经彻底清楚了自己的实力——自己和那个战犯之间的差距。更何况，此时他才从弱水出来不久。能从弱水出来，本领较之以前，那一定是有了质的飞跃。

差距，就更大了。

正因为办不到，才愤怒得爆棚。

白衣天尊，就像没有看出他的盛怒。

他还是轻描淡写：“禹京，你给我一个人情，以后，你有需要，我一定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你跟我讲人情？你算老几？我什么时候需要你的人情了？”

“……”

禹京冷哼一声：“共工，这倒奇怪了，就算凫风初蕾死了，又关你何事？”

“她，至少是颛顼的女儿！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颛顼的女儿死掉。”

禹京毫不客气：“你也知道她是颛顼的女儿？既然如此，跟你有何关系？”

“……”

“你不是要和阿环成亲了吗？你都要成亲了，你却去关心一个陌生的小丫头，共工，你到底是何居心？”

禹京的手指几乎戳在他的脸上。

“共工，你若是抱着那些歹毒的念头，你就错了。你这个下流胚，你休想用那小丫头来侮辱我们……”

“侮辱你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淡淡地：“你以为我打的什么主意？”

“你能欺骗那小丫头，你以为你能欺骗我？收起你那些小恩小惠的小把戏吧。你以前好歹还算个人物，现在，居然沦落到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了，你真是无耻……”

“我用什么手段了？”

“你不就是为了拿那小丫头打压我们，侮辱我们吗？只可惜，颛顼已经死了，不在乎你这一套了。我更不会吃这一套！”

“你以为我救凫风初蕾的命，是为了打击你们？”

“难道你还会有什么好意？你身为四面神一族最大的敌人，你曾经谋取颛顼的江山，为此，你把颛顼彻底害死。现在，你会没有目的去救他的女儿？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没关系!只要你给出解药的方法就行了。”

“别做梦了！”

禹京冷笑：“你用十万吨黄金来向阿环求婚，可这边又背地里和那小丫头勾勾搭搭，企图以这些虚伪的手段迷惑她。敢问你的无耻举动阿环知道吗？要是阿环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会怎样？”

白衣天尊眉毛一扬：“你要去告诉她？”

“你不就是怕我告诉阿环吗？”

禹京气急败坏：“阿环可不是那个愚蠢的小丫头。阿环只是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不知道你背后如此下作而已。她要是知道了，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白衣天尊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他脸上的那些忧郁、沧桑以及岁月的痕迹就统统消失了。

隐约地，又是那个曾经驾驶四火龙的马车纵横来去的少年了。

他淡淡地：“这么说来，你是不会给解药了？”

“当然！“

禹京的马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了，他的脸色极其阴沉：“若不是你开口，若是那小丫头从来都不认识你，那么，我还真的可能为她设法拿到解药。可是，现在，我没有救她的必要，而且，我绝对不能救她……”

他死死盯着白衣天尊：“我希望那小丫头立即死去，越快越好。否则，她活下去，便可能成为颛顼一生中最大的羞辱！”

白衣天尊，你去死吧。

你想通过玩弄颛顼的女儿来达到羞辱颛顼的目的，你真是想也别想。

禹京，只想凫风初蕾马上死去。

就算凫风初蕾不死，他都想替自己可怜的侄子出手清理门户——小丫头赶紧死掉，才能保住侄子的荣誉。

哪怕马上就死了，也不能让她活下来受到这战犯的糟蹋。

他希望凫风初蕾快死！

许久许久，白衣天尊长嘘一口气。

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

事实上，自从弱水出来之后，他便很少有什么公开的喜怒哀乐，被弱水浸泡了七十万年的一颗心，其实，早就归于平静和虚无了。

所以，现在亲眼看到禹京的诡异的马脸，他依旧不觉得怎么愤怒。

他觉得，禹京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

他只是淡淡地：“禹京，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真的不愿意交出解药的方法？”

禹京斩钉截铁：“你别做梦了。”

白衣天尊转身就走。

“实话告诉你吧，那小丫头身上的病毒根本无药可解，就算你自以为是的共工也不可能。而且，我会让这普天之下，再也不出现真正的解药。”

就算有解药，以及任何和解药相关的东西，我都要彻底毁掉。

白衣天尊还是没有感到愤怒。

他甚至头也不回，只淡淡地：“禹京，你不但是个变态，你还是个蠢货！原本我以为你只是长得丑一点，结果，你的脑袋比你的脸还丑！你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死光和死箭一起射出。

奈何桥里咚的一声，白色身影早已无影无踪了。

这幽都之山，他当然是要来便来，要去便去。

禹京气得一拳砸在桥头的栏杆上，整个奈何桥的河水都颤动起来。红色的花瓣随风飞舞，就像是一片片快被扯碎的灵魂。

他破口大骂：“该死的共工，你再敢踏足我幽都之山半步，我就要你的命！”

天穆之野。

满世界的金碧辉煌已经达到了审美的极限，可是，青元夫人总是有些不满意。

她觉得有小小的缺陷和遗憾，可是，她总找不出这缺陷究竟在什么地方。

于是，她便在桃花道上一遍一遍行走。

走得多了，慢慢地就发现问题所在了：那是因为黄金还不足够多，而且可能是因为工匠铺设时不那么仔细，有的桃树下面露出了泥土的缝隙。

她皱眉。

她不想看到这些泥土的缝隙，有些地方，甚至裸露出的泥土面积还很大。

可是，所有的黄金已经用完了。

她很遗憾，她在期待新一批黄金的送来。

这天下，有谁会嫌弃黄金多呢？

尤其是大神。

尤其是女半神人。

黄金，不仅是大神们最喜欢的装饰物，而且，黄金里面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元素，一种稀少的元气。大神们如果吸收了这珍贵的元素，便会元气大增，甚至容貌大增。

因为这种元素的稀有性，少量的黄金是体现不出来的。

必须是大量的黄金，是以吨为单位计算的黄金，才能凸显这个功能。

量少了，就没有任何作用。

大神们疯狂热爱黄金，收集黄金，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现在，青元夫人每天行走于这黄金的海洋，呼吸着以十吨为单位的黄金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的馨香的元素，但觉心旷神怡。

这香味很淡，很特别。

这香味，不但能增加元气，而且，能重现人体最美的美感——黄金分割——黄金气味——本质上，这便是天后极力渴望要得到的少女感。

黄金，其实是一种美容药。

巨量的黄金散发出的香气，经过特殊提炼，具有重返青春的功效。

那就是天后当然孜孜以求的美容液。

青元夫人受此启发，利用自己拥有海量黄金的优势，迅速提炼除了这种东西。当然，她自己也是这种美容药的第一个受益者。

美容液里，还有一种特殊的元素——能令女人变得容光焕发，任何男人只要多看一眼就会为之倾倒的药。

她曾经用此做过实验，给一名容貌平平的侍女服用了这种药，这侍女的五官也并未改变，但是，一瞬间就变得容光焕发，浑身上下具有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魅力。

这侍女曾经喜欢一位很年轻的半神人，当时，这半神人压根不屑多看她一眼。

可是，再次见到这位侍女时，那半神人少年简直疯了，他发狂似的迷恋上了这侍女，当即求婚，现在，二人十分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成功的案例，极大地鼓舞了青元夫人，当然，她也因此对天后有了交差的办法了。

她自己，也是这种美容药的试验品。

青元夫人沉浸在这种密密匝匝的珍贵香味里，容貌，一天天地更加妩媚，更加清新，更加脱俗。

尤其，她穿金丝编织的长袍走过长长的桃花大道时，花瓣纷纷扬扬，和金丝天然无缝对接，美得侍女们连声尖叫：“天啦，夫人，你好美……”

“夫人，你美丽得连女子们见了都心魄荡漾……”

“夫人，你真是美貌绝伦……”

“夫人，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漂亮的女子了……”

她最喜欢的便是这句话。

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漂亮的女子了。

以前，她曾经以为自己遇上了竞争对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很惬意。

她穿着金丝的长袍走累了，便在一颗桃花树下坐了。

她有许多件金丝的袍子。

花树下，有黄金的桌子。

桌子旁边，是纯金打造的椅子，经过巧手匠人的设计，每一把椅子都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她特别喜欢这些桌子椅子，所以，在桃林里摆设众多，每每前来做客的其他半神人都会因为欣赏而发出赞叹声。

纯金桌面上，有金色的酒樽，金色的酒瓶，当然，这一切，也全是纯金打造。

此时，她坐在金丝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叠喜帖。

她喜欢一边欣赏各式的喜帖，一边慢慢地喝一点桃花佳酿。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享受。

她越来越喜爱美酒。

她的酒量也越来越大。

喜帖，当然也是纯金打造的。

喜帖上，有精美的花纹，有百鸟朝凤，有鸳鸯戏水。

每一份喜帖，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是，这些喜帖都还没有具名。

她一张喜帖都没有发出去。

青元夫人从来不是一个冲动之人，凡事她都十分谨慎。纵然白衣天尊曾经因为问自己要解药来过一次天穆之野，但是，她还是没有擅自把这些请帖发出去。

她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让自己颜面尽失。

这些喜帖要送出去，也只能是另一个人送出去——必须是白衣天尊，是他自己送出去！

她拿着喜帖，欣赏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一瓶桃花佳酿也已经不知不觉被喝掉一大半了。

三分酒意，潜伏的忧虑就卷土重来。

她内心深处，其实担心搞不定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不是别的男人，他既然上次已经提出来了解除婚约，就没可能善罢甘休。而且，上次自己亲自去共工星体号，他也没有正式回答这个问题。

也因此，她更加不可能去分发喜帖了。

她其实一直都很担心这事情。

她担心的是凫风初蕾。

明明那个小贱人已经毁容了，基本上无法恢复鼎盛时期的容貌了，可是，她还是十分担忧。

毕竟，她可不敢忘记，小贱人僵尸一般躺在九黎时，只要一个不高兴，大吼大叫一声，白衣天尊便可以将九黎的红花一夜之间全部铲除，将所有的风景瞬息改变。

只因为小贱人说一声害怕，九黎就不许再有桃花的出现，哪怕她青元夫人带去的，也不行；

只因为小贱人说一声害怕，他便可以整夜整夜呆在那间小屋子里，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要陪伴她。

甚至一直不肯废弃鱼凫王的称号——整个地球都统一了，就放任鱼凫国偏安一隅，自成一体。

甚至公然允许她出现在万神大会上，和一众大神对骂；

甚至公然允许她拿了大把大把的灵药来喂养熊猫。

按理说怎么也得处死大熊猫，可是，他还是睁眼闭眼，让那大熊猫和她一起跑了。

彼时，她已经那么丑，那么怪，他还是被她颐指气使，千依百顺。

更何况现在。

现在，那小贱人已经颇有几分人样了。

现在，那小贱人已经具有封印鱼凫国的能力了。

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在她美艳如花的时候，白衣天尊被她迷得团团转还可以理解，毕竟，男人都好色。

可为何她丑成那样子，他还是为她奔前走后？

难道他见了毁容后的她，不该是向其他男神一样望而生厌吗？

更何况，她甚至还是他仇人的女儿。

可是！

可是！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她遭遇了什么艰难险阻，他一旦得知消息，一定会马上赶去。

为此，甚至不惜提出和自己解除婚约。

为此，甚至不惜得罪九重星联盟的大神们。

难道，他不清楚他这样做的后果？

他就没有考虑过挑战联盟法令的后果？

须知，现在的时代，可不是他白衣天尊为所欲为的时代了！

虽然一开始她便看出，白衣天尊根本就没有结婚的打算，可是，这么公然提出要废黜婚约，也让人太不爽了。

那小贱人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

那小贱人，到底是如何吸引了他？

青元夫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她才稍稍有些了解天后到处捉奸时的感觉了：原来，这世界上有些妖艳贱货，你不弄死她们，你就简直觉得对不起自己。

看来，那小贱人一天不死，就一天不能让人安宁啊。

她慢慢地捏着金樽。

金樽细长的手柄，就像一个人的脖子。

直到一声通报传来：“夫人，白衣天尊来了。”

她慢慢放下金樽，看着面前的喜帖。

白色人影，翩然而至。

金色的光芒仿佛为之一黯。

她微笑，头也不抬：“天尊来了？快来看看这些喜帖吧。”

白色身影，很自然地坐在她的对面。

一旦坐下，他居然有点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当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也不是因为看到了黄金桌上的喜帖，而是一眼望去，自己被黄金的海洋所彻底包围。

那是一种密集恐惧症，很令人不舒服。

尤其，黄金散发出的香味，又加重了这种不舒服。

他本想站起来，但还是稳稳坐着，面不改色。

内心，却更加不舒服了——整个人就像被封闭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不畅，十分难受。

他一直有密集恐惧症，只是，外界都不知道而已。

当然，青元夫人也不知道。

不然，她就不会把天穆之野布置得这样金碧辉煌了，至少，不会特意选择在这里跟他相见，还自以为他会特别喜欢了。

青元夫人随手递给他一张喜帖，微笑：“天尊，这是我在众多款式中最终确定下来的样式，你觉得如何？”

他将喜帖随手放在一边：“阿环，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情。”

她咯咯笑：“难道不是为了看看喜帖的样式？”

笑声，如少女一般。

金丝长袍上的桃花花瓣也花枝乱颤，银铃似的声音直冲云霄。

千真万确，那是少女的娇憨。

她想，那些黄金可真是有用。

而且，她今天一心是要做一个实验的——想看看这些药对白衣天尊到底有没有效果。

可是，她慢慢地有点紧张。

因为，他竟然无动于衷。

他坐下这么久了，好像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不但没有注意到她娇花似的面容，她银铃般的笑声，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她换了一件新的金丝袍子——这一件金丝袍子上可是镶嵌了一颗红色的宝石呢。

这些细微的差别，他都不知道。

青元夫人忍不住了，她以为是他没有看自己的原因，于是，漫不经意地：“天尊，你看……”

她指的是她头上的一枚首饰，一枚黄金打造，镶嵌了举世无双的红宝石的一枚头饰。

白衣天尊看了她一眼。

当然看到了她的脸。

她心里一跳，情不自禁：他看到了，看到了，接下来，会怎样？

可是，她渴望中的那种双目发光没有出现——竟然没有出现。

这男人眼里，并未立即散发出那种青睐和欲的光芒。

她慌了。

她想，难道这灵药不行？

可是，她压根就不知道，他不但眼里发不出光来而且还很难受：有关密集恐惧症的难受。被黄金的海洋包围之后，他但觉呼吸都快要窒息了。

这也是他从不愿意轻易踏足天穆之野的原因。

他只想赶紧说完事情就马上离开。

他只是云淡风轻，公事公办的口吻：“阿环，将这些喜帖统统都扔掉吧。”

她心里一沉，却还是微笑：“如果天尊不喜欢，我可以换别的款式。”

也不等他回答，她便亲手斟了一杯桃花佳酿：“天尊远道而来，先喝一杯吧……”

美酒很醇很香。

但是，他无心品尝美酒。

他并非一个喜好品酒之人。

他摇摇头：“统统都丢掉吧。”

“天尊的意思是？”

“我又要重回弱水了。”

青元夫人几乎跳起来。

她桃花般鲜艳的脸庞瞬间变得苍白，她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焰，她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你……你说什么……”

他还是淡淡地：“我觉得这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适合我了，所以，我决定重回弱水。”

青元夫人惊呆了。

她无法做声。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弱水。

重回弱水。

重回弱水的意思便是，再也不会出来了——哪怕再一个七十万年也不会再出来了。

好半晌，她才能重新开口：“是真的吗？你是真的要重回弱水吗？”

他点点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外面的世界有哪一点不好？你为何还要回到弱水？”

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

他并不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看了一眼四周。

整个天穆之野，都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置身于这黄金的海洋里，他越来越有一种密集恐惧症。

他随口道：“阿环，你多多保重吧。”

于是，他便站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他。

就这么短短的片刻，甚至没有几句对话，他只是来告知一个事实，然后，便想挥手离去？

她很愤怒。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

她开口了，但声音还是平静的：“天尊，你不要解药了吗？”

“解药？”

“如果我再努力一下，是一定能拿到解药的。嗯，就是凫风初蕾所需要的解药，天尊没有忘记这事吧？”

他没做声。

“解药的原理其实并不难，难的是所需要的材料，因为被联盟视为了违禁品，所以，这一百万年以来，材料全部被管制，若果没有正当合理的理由，是无法拿到原材料的。解药就被卡在这里，只要拿到了原料，制造出解药是很容易的事情……”

她和颜悦色：“天尊，你没有必要再去什么弱水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天穆之野跟我一起等待解药被制造出来。”

他还是淡淡地：“不用了。”

她反问：“为什么不用了？莫非天尊你已经找到解药了？或者说，凫风初蕾已经死了？用不上了？”

他不答。

他只是淡淡地：“阿环，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

他转身就走。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忽然追上去。

“天尊，天尊！”

他停下。

他暗叹一声。

可是，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尽力让自己的脸色保持微笑，声音也保持最大程度的温柔：“天尊，你不能走……阿环求你不要走……”

她情真意切：“你去弱水的七十万年，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出现……当初在九黎的求婚，我绝对不是出于半神人们的起哄，也绝对不是因为一时冲动……那是我深思熟虑，那是我的梦想……那是我七十万年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天尊，你……你该知道，你一直是我的理想……”

当她还是个少女时，就在幻想这一幕了。

当然，她现在的面容，现在的声音，现在的神态，甚至那情真意切的流露，也都是一个小小少女的表现：软弱，无力，又有一种令人心疼的梦幻和痛苦之情。

“天尊，你答应了我，也给了我希望，我一直渴望你能出现在天穆之野，我无数次梦想你出现在天穆之野，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哪怕你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没错，就这样让我看到你都行……”

她的声音慢慢热烈起来。

她的眼神，也慢慢热烈起来。

“我俩成亲，一直是我的愿望。是我很早就有的愿望……现在，马上就要实现了，天尊，你让我怎么放弃？你让我怎么舍得放弃？”

她几步上前，双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几乎是整个抱住了他。

她的眼泪，沾染了他的白色的长袍。

她在哭泣。

她在无声哭泣。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还是站在原地。

风，将她金丝的长袍吹起来，红色的花瓣便从长袍跌落，在空中飞舞，就像是一只只漫天飞舞的彩蝶，在一个人的眼泪中翩翩起舞。

那是一种极致的美丽。

那是一种极致的脆弱。

她的身上也很香。

一种淡淡的，令人很舒服的香味。

被这样一个甜蜜馨香的女神拥抱，很可能是全世界男人的梦想。

可是，当他的目光透过这些红色的花瓣，看到远方无穷无尽的黄金海洋时，他忽然暗叹一声。

三观不同者，不能长相厮守。

他确信，自己不喜欢这黄金的海洋世界。

不但不喜欢，还觉得这密密匝匝的黄金看起来真的有点恐怖。

密集恐惧症。

他和颜悦色：“阿环，你不要再记挂我了，这是不值得的。我也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对我。”

此言一出，一颗心，忽然就冷透了。

她的眼泪忽然停止了。

“天尊，你真的一定要去弱水？”

“我心意已决。”

她一下松开了拥抱的双手。

她后退一步。

却是站在了他的正前方。

她死死盯着他。

“阿环，真是对不住了。我也知道，自己对你辜负良多……”

“你也知道你辜负我？”

“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她手掌一挥，不远处黄金桌上的喜帖全部飞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天尊，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么，你就亲自出面，将这些喜帖分发出去。”

他摇摇头。

他一挥手。

所有的喜帖，顿时化为了灰烬。

青元夫人惊呆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喜帖的金黄色的灰烬融入了桃树的黑色泥土里，就像是被洒了一层金色的粉末肥料。

他一字一句：“阿环，我们不会成亲！”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天尊，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亲了？就因为你要去弱水？仅仅是因为你要去弱水？”

“阿环！”

“我们必须成亲！不管你去不去弱水，我们都必须成亲。就算你要去弱水，也得成亲之后再去。哪怕你成亲的第二天就如弱水，我也不管你……”

“就算我去不弱水，我们也不会成亲。”

他语气坚决，他从不喜欢拖泥带水。

“阿环，我们不合适！我们不应该成亲！”

她一抬手，掌心里多了一只酒樽。

金樽。

原本是放在桌上，为他斟满了桃花佳酿。

他一口也没有喝过。

她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她的眼圈更红了。

她原本握住酒樽的手改成了捏着，不知不觉间，金樽已经彻底变形，在她掌心里，形如一堆破碎的金箔。

他吃了一惊。

可是，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反而上前一步：“天尊，你说，我们哪一点不合适了？”

他后退一步。

他第一次看到青元夫人双眼血红——那红，就像桃花似的，美则美矣，可是，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疯狂和怨恨。

偏偏她的语气还是镇定的：“天尊，你说，我们哪一点不合适了？是我俩的身份不匹配？门第不相当？还是我俩的年龄有差距？甚至，我俩的才貌不合适？”

这些，都不是。

这些条件，其实都高度吻合。

单论条件，他俩可能是全宇宙最匹配的一对神仙眷侣了。

可是，要匹配，又不光看条件。

白衣天尊沉默不语。

“你说不出来，是吧？”

他终于摇摇头：“阿环，你该知道，我向来无心于婚姻，更对大神们这种毫无意义的联姻不感兴趣。”

“你说我们是毫无意义的联姻？”

他不答，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然呢！

“阿环，你我都不是热衷于婚姻之人，所以，没有必要因为维维奇大神等人的起哄，就胡乱凑在一起。这是我的错，毕竟，当时我没有立即阻止他们的起哄。阿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向大神们解释，全部都是我的错……”

取消婚约的事情，由她宣布。

善后，则由他负责。

理论上，这已经是最完美的结果了。

可是，她却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既然你不想成亲，那你为何送我十万吨黄金？为什么？难道这不是聘礼吗？”

他轻叹一声，还是摇头。

这十万吨黄金，根本不是维维奇大神起哄约定婚期的时候，而是在这之前——在万神大会召开之前，他就派人把黄金送去天穆之野了。

这根本不是聘礼，这是他对她的补偿和回报。

这是她曾经帮过他忙的一个小小的报答。

更何况，赠送黄金之前，根本没有婚约一说。

她却咄咄逼人，怒声道：“如果这都不是聘礼，那你为何还要再送我十万吨黄金？”

这次，就真是对她的补偿了！

因着取消婚礼的歉意，他宁愿做出巨额的补偿。

可是，他还是和颜悦色：“阿环，我真的很抱歉。虽然天穆之野神通广大，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以后，但凡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她厉声道：“现在，我只需要你跟我成亲！”

她咄咄逼人：“不成亲，你便是要我的命！”

他很意外。

自从认识阿环以来，每一次所见，她都温柔端庄，贤淑得体，大大方方，妥妥的西王母首领风范。

他从来都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他的沉默令她更是怒气勃发。

她再次上前一步，手里的金樽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堆碎石般的废物，可是，她还是浑然不觉：“天尊，我们必须结婚！马上结婚！你可知道，我已经等了你几个七十万年了？”

他无法回答。

她好像在笑，声音却比哭还难听：“一个七十万年，又一个七十万年，就算是大神，可是，他们又有多少七十万年可以被浪费？可是，白衣天尊，我已经等了你足足两个七十万年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取消婚约？”

这婚约，并不始于上一个七十万年，也更不始于这一个七十万年。

这婚约，早已在她的心底——尽管，以前他从不知道。

这婚约，仅仅是在九黎时，才仓促约定，而且是因为维维奇等人的胡乱起哄。

可是，他并不能和她分辨这一点，也不想分辨。

“我不能解除婚约！”

他不答。

“白衣天尊，我实话告诉你，这亲，一定要成！我也绝不会向任何人宣布解除婚约！”

上一次，她已经忍让到了底线。

这一次，她不能再退让了。

她坚决不肯让步了。

甚至为了妥协，她还答应替凫风初蕾找解药。

都到这等地步了，他居然还是要取消婚约。

他凭什么？

他迎着她愤怒的目光，很坚决地摇头：“阿环，我知道对你不起，但是，这婚约，千真万确是取消了！”

此言一出，她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断绝了。

他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但凡确定的事情，便不可能更改。

他今天来，就是为着取消婚约。

他当初不跟自己到天穆之野，找了借口离开，也就是为着这一天的到来。

此时，他站在这里，无论自己如何威逼或者哀求，都务必要取消婚约。

甚至于他许诺的十万吨黄金。

是十万吨，不是十万两。

真是可笑，他以为这十万吨黄金便足以买回自己失去了七十万年年华？

她死死瞪着他，因为愤怒，胸口急剧起伏，那少女的香味就更是被激烈催发。

可是，这香味只迷离了她自己，却无法挽留那即将离开的脚步。

白衣天尊但觉自己不适合留在这里了，便点点头，十分礼貌：“阿环，我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他继续往前。

“你为什么要取消婚约？”

“……”

“你说，为什么要取消？”

她咄咄逼人，他一言不发。

他上次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他不想再做无意义的重复。

“因为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因为我没有及时给你解药？只要你需要，我马上给你，我明天就给你，不行吗？”

他还是沉默。

她冷笑一声：“你不说？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

“哈，白衣天尊，你不敢说是吧？那我替你说……”

“不就是因为凫风初蕾吗？不就是因为那个小贱人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清楚你被那小贱人所魅惑？什么不合适，什么去弱水，这些都是借口，统统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你被那贱人给彻底迷惑了，你为了她，你不愿意和我成亲而已……”

他真的站住了，不但站住，还回头，诧异地看着她滔滔不绝的辱骂，以及，她的歇斯底里。

今天她的表现，已经彻底出乎他的意料。

那尊贵女神呢。

那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的女神呢？

只怕几百万年以来，她也从来不曾如此当着外人的面暴怒过吧？

可是，她已经顾不上他诧异的目光，更顾不上自己的人设在他面前的崩塌了。满腔的怒火，已经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要发泄出来。

“那小贱人到底是哪里吸引了你？”

“……”

“九黎河之战时，你已经为那小贱人所迷惑，为此，不顾禁令，不但不杀她，还治好她，百般讨好她。万神大会上，我还误以为你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理智，可现在，你又昏头了。白衣天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醒悟？那小贱人真要那么大魔力吗？难道她的魔力大得你连联盟的法律也不顾了？”

他缓缓地：“这跟她无关！”

“跟她无关？”

她尖叫一声，连声冷笑：“你说跟她无关？你发誓跟她无关？白衣天尊，那你告诉我，你前段时间在哪里？你为什么要去金沙王城？你跟那个小贱人在哪里在鬼混？你居然敢将她带去秘密禁地？”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阿环，你一直在监控我？”

“我需要监控你吗？谁不知道你着了那个小贱人的迷魂汤，从九黎跟她勾搭到金沙王城？现在，她在哪里？你把她藏在哪里？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以为你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白衣天尊，你真是太可笑了，你以为现在的世界还是以往的世界？你以为现在还是你独霸天下谁也不敢多话的世界？你别忘了注意你的一言一行，现在，可不是以前了……”

威胁之情，溢于言表。

“你别以为私下里和那小贱人勾搭，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这天下，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行踪，也没有你自己所认为的那么隐蔽……”

“……”

“我就不明白了，那小贱人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哪一点迷住了你？那不要脸的小贱人，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迷恋的地方？”

因为气急败坏，所以口不择言。

“如果说那小贱人以前有几分姿色也就罢了，可她现在算什么呢？那就是一个丑八怪，一个不人不鬼的骷髅，纵然凡间随便拉一个女子出来都比她漂亮。就那鬼一样的玩意儿，居然让你白衣天尊神魂颠倒……”

“呵，是她搔首弄姿吗？是她卖弄风骚吗？是她不要脸的勾引你吗？我早就知道那小贱人不要脸，动不动就往你怀里钻，动不动就对你搂搂抱抱，说话那么嗲，整天娇滴滴的。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勾引你吗？我以为这些下流狐媚的手段只有那些卑贱的人类妓女才会使用，没想到，那个小贱人也用这一套……”

她指着他的鼻子：“我真没想到，你白衣天尊居然和人类那些无耻的男人一样，也吃这一套……”

他因为吃惊，反而无话可说。

吃惊的当然不是她的指责，而是她骂起人来，可真是侃侃而谈啊。

“那个小贱人，不要脸的贱人……她现在已经变成丑八怪了，她怎么还好意思用那些狐媚手段呢？白衣天尊，你说，是不是她勾引你破戒，所以，你才把持不住？”

她的金丝桃花长袍鼓满了真气，就像一面坚硬的风帆。不知不觉间，吸附在上面的桃花花瓣也开始粉碎，成了红色尘埃一般漫天飞洒。

她的愤怒，可想而知。

“白衣天尊，你是不是破戒了！”

“你真要为那个小贱人破了戒，上了她的当，你就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他不答。

他觉得这样可笑的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更不值得辩论。

他的沉默，令她更是怒火中烧。

这男人。

他吵架都不想和你吵。

自己的一切怒吼，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她痛心疾首：“更何况，她还是颛顼的女儿！颛顼！你忘了颛顼吗？白衣天尊，你连颛顼也忘了？若不是他，你早就是中央天帝了，怎么还会屈居九黎做一个什么万王之王？现在，你居然迷上颛顼的女儿，甚至为了他背叛我，你疯了吗？”

“就算你疯了，可是，作为仇人的女儿，你玩弄一下不就行了？你何必认真？白衣天尊，你何必认真？”

就像别的半神人一样，随便看中了哪个人类的少女，下去玩一玩，兴之所至，一夜欢愉，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人类的女子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那就多少安顿一下，要是没有生孩子的，那就白白玩一下，从此互不相干。

这样不行吗？

西帝都这样干，你为何不行？

西帝还是中央天帝都可以，你为何不行？

“就算那小贱人勾引你，你玩弄一下，玩儿够了，然后不再理睬她了，不行吗？”

她可以不计较他的出轨。

毕竟，那是婚前。

婚前，无论男女都有自己的自由。

正如西帝，婚前已经有了无数的女人，甚至无数的私生子，可天后还是直接无视这一点。

白衣天尊，他爱玩一下也就玩一下好了。

何况是玩弄敌人的女儿。

“早前你迷恋她的花容月貌，我也可以理解。可是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丑八怪，还有联盟的法律约束，你为何还要跟她在一起？你疯了吗？白衣天尊，你马上抛弃她，马上！”

那是命令的口吻。

“你马上跟她一刀两断，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刻，她简直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天穆之野的首领，好像是在命令自己大胆的下属——你要是不听话，下一刻你就死定了。

“我说了，这一切跟她毫无关系！”

“怎么就跟她没关系了？在她没出现之前，你可从来没有过这些疯狂的想法！”

他淡淡地：“在她没出现之前，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和任何人成亲！”

青元夫人眼里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他居然敢这么说。

他居然能说这样的话。

她气急败坏：“白衣天尊，希望你别后悔！”

她的声音里已经满是疯狂：“白衣天尊，你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后悔的！”

这疯子！

这女人和禹京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白衣天尊暗忖：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竟然是个疯子呢。

果然，婚姻最能考验人性。

无数的男女，在关系不到位之前，都可以把自己伪装得彬彬有礼，优雅高贵，绝不会暴露出丑陋和恶毒的一面。

可是，一旦撕破了那层伪装，其真实嘴脸往往令人惊诧莫名。

尤其，伪装得越好，反差就越大。

白衣天尊最初一直盯着她因为暴怒而疯狂的面孔，渐渐地，他的目光便转向了那无边无际蔓延的黄金大道。

天穆之野虽然只有地球总面积的几分之一，可是，全部为西王母一族所占据。

而这条黄金大道，一直延伸，竟不知从青元夫人的寝殿要通向何处。

十万吨黄金铺垫，再怎么铺张浪费，也会铺设很大很大的一片土地了。

可是，这么巨大的黄金广场，她还不满足，还需要下一个十万吨，仿佛恨不得将整个天穆之野的每一寸土地全部镶上黄金。

极度热爱黄金的人，一般都是疯子。

他忽然想起上古的传说。

上古的大神们，许多为了黄金发了疯，一生都在趋之若鹜地寻找地球奴隶开采黄金。

他本以为，这些都是传说，是八卦，是后人闲来无事时编出种种笑话来编排大神们的。

毕竟，谁会为黄金发疯呢？那只是冰冷的石头而已，本质上和其他的石头以及其他的贱金属没有太大的区别。

直到现在，直到听着对面那艳若桃花的面孔上做出种种扭曲的狰狞，那红唇上吐出种种不可思议的辱骂，他才悚然心惊。

果然，极度迷恋黄金的人，都是疯子。

无论男女。

否则，就不可能用了整整十万吨黄金来铺设这么浩瀚无边的一座巨大的黄金广场了。

她整个人，都被黄金的海洋所包围了。

她整个人，也被黄金变得疯狂了。

“白衣天尊……”

她滔滔不绝的辱骂，他却一直缄口不言。

她骂了有多久，他就沉默多久。

她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

这人。

这白衣如雪的男子，自己都那样骂他了，他居然还是一言不发。

“白衣天尊，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了吗？”

他摇摇头。

她恶狠狠的：“白衣天尊，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玩弄一下那个小贱人，可是，这亲，非成不可！”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沉默。

“不成亲！”

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的眼圈立即就红了：“你果然为了那个小贱人彻底背弃我！”

“这不是背弃！”

“不是背弃是什么？”

“是彼此不合适！”

“哈哈，彼此不合适？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合适？莫非你和那个小贱人就合适了？哈哈哈，你和那个丑八怪就合适了？她天天钻在你的怀里，一副没有了你就再也活不下去的架势，你就觉得合适了？原来，你白衣天尊也和地球上那些庸俗不堪的男子一样，只爱弱者，只爱那些装妖作怪，矫情无比的狐狸精……”

女人都恨狐狸精。

可是，一有机会，任何女人都希望自己也能变成狐狸精——最好是那种闭月羞花，倾城倾国，妖娆无比的狐狸精。

最好让全世界的男人都跪在自己的裙摆下面，大声讲述我爱你——哪怕我根本不爱你。

青元夫人的熊熊怒火，已经从白衣天尊身上，彻彻底底燃烧到了凫风初蕾身上。

这火焰，先把自己一身都烧焦了。

“就算你看上哪个丑八怪又如何？就算你迷恋那丑八怪又如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以为把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可是，你别忘了，你不是什么善类，你也有许多政敌，竞争对手，盯着你的人多如牛毛！而且，那些半神人可不是普通的地球人那么好糊弄的。白衣天尊，你醒醒吧，这已经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年代了……”

她忽然笑起来，幸灾乐祸似的：“白衣天尊，我提醒你，你也别忘了九重星联盟的法令。你要是自己作死，那就真是谁也拦不住你了！”

和凡女相恋，是万恶不赦的死罪。

纵然是白衣天尊，也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死亡。

更何况，那凡女身上还有病毒呢。

黑蜘蛛病毒。

无药可解的黑蜘蛛病毒。

她忽然想起来，他来了这么久，居然只字不提解药一事。

难道他不需要了？

她笑起来：“天尊，你现在不需要解药了是吧？”

他摇摇头。

她不敢置信。

他上次还专门向自己提过这件事情，现在，他居然不要解药了？

她忽然慌了。

莫非他已经找到解药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白衣天尊，你难道找到了解药？你为她找到解药了？”

“阿环！我说了，这事情和她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这样辜负我，你可对得起我？”

他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然后，摇摇头，“阿环，你该知道，我从未辜负你！”

我从未想要娶你，成亲也是你自己起哄，谈何辜负你？

而且，我还送了你十万吨黄金。

十万吨黄金，足以弥补一切。

这是青元夫人对他内心世界的解读——正因为如此解读，才怒不可遏。

他言尽于此。

他转身就走。

“白衣天尊，你给我站住！”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他径直远去。

青元夫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

天穆之野，彻底空旷起来。

桃花流水，黄金世界，忽然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和笑话。

内心，有滔天火焰在呐喊：你以为你送了十万吨黄金，你就可以潇洒离去了？

你以为你送了许多礼物，就足以弥补这一切了？

我告诉你，这根本弥补不了。

可是，她一句也没有喊出来。

种种愤怒只是交织在心底，把自己的心也给活活点燃了。

她的拳头忽然挥出，掌心里变形的酒樽碎块重重砸在地面上，只听得砰然一声，黄金广场被砸出一个深坑来。

她犹不罢休，忽然一挥手，天地之间顿时刮起一股迅猛的狂风。

只见那活了叁仟万岁的桃树精，竟然也被吹得东倒西歪，花瓣就像尘土一般零落在地，很快，又被狂风席卷，铺天盖地汇聚半空，就像是一片巨大的红色的妖云。

狂风卷着妖云，往着一个方向，就像是漫天的冰雹重重地砸下去。

妖云的地方，是桃花林里一座花房——黄金打造的金屋，真正的花房。也是青元夫人为自己布置的新婚洞房夜。

这洞房屋，她原本就没打算要留到新婚，而是今天就先用掉，免得夜长梦多。

因为，半神人的婚姻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那不但是联姻，更是双方力量的结合。

每一个半神人，在和另一个人第一次结合时，都会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元气与对方分享，如此，二人融合，一次婚姻足以胜过百万年修炼。

否则，大神们根本不必结婚了。

但是，这种融合只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而且，只在半神人和半神人的结合时才是有效的。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早前的许多半神人在正式成亲之前，已经多次和地区上的少女有过欢爱，自然就失去了和女半神人彼此融合的机会。

青元夫人今天之所以用了过量的迷情香，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必须立即得到白衣天尊全部的元气，那样，二人以后也许会成为整个银河系最厉害的半神人。

号称天下无敌也不为过。

可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尤其，若是白衣天尊和那小贱人有了苟且之事，一切的理想便会彻底落空了。

偏偏，真的落空了。

也许，这洞房屋，再也用不上了。

巨大的绝望带来巨大的震怒。

此时她真恨不得把这个世界和那个小贱人一起摧毁。

红色妖云，端端正正覆盖在洞房屋上空。

轰隆一声巨响，黄金屋子彻底被摧毁。

诺大的黄金广场，也像遭遇了一场地震，无声无息裂开一道道可怕的口子，甚至露出物质层下面，黯黑的地球的阴影。

天穆之野，根本不在地球上。

天穆之野，本质上是另一个小星球。

可此刻，青元夫人几乎恨不得摧毁这个小小星球，这个九重星联盟最最神秘美丽人人向往的星球。

一如她胸中剧烈燃烧的可怕的熊熊妒忌之火。

闻讯而来的侍女们远远站在一边，却谁也不敢靠近。

每个人都盯着那个大坑，胆战心惊。

这么多年了，大家已经很少见到青元夫人发怒了。

可这一次，她最爱的黄金广场都被她毁了。

每一个人都惶惶不安：夫人这样的神情，那是有大事情要发生了啊。

第六十章 西帝

那是天后第一次踏足天穆之野。

当她第一眼看到黄金的海洋时，语气里全是惊叹，啧啧地：“天啦，天啦，这么多黄金，这么多黄金……真是太美太美了，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地方……人人都是九重星联盟是天堂，以前，我也认为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九重星联盟更美的地方了，现在看来，我可真是孤陋寡闻啊……”

她提高了声音：“妹妹，你这天穆之野，才是真正的天宫琼楼啊。我敢肯定，全银河系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漂亮的地方了……”

宇宙很大，茫茫无边。

纵然是一般的大神们，也很难真正畅游整个宇宙。

半神人们就更不必说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基本上不超出银河系。出了银河系，基本上就相当于人类的长途旅行了。

天后在和西帝成婚之前，是一个标准的宅女，常年生活在杜鹃山，从未出过银河系，所以，当她看到天穆之野时，才会如此惊叹。

“真美，真的太美了……”

“这样的黄金世界，这样的绝美，就连我也做不到啊……”

语气中，有隐隐流露的羡慕和妒忌之情。

青元夫人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直到天后的赞叹声停止，她才亲手斟了一杯桃花酒酿：“天后远道而来，先喝一杯吧。”

天后一饮而尽。

佳酿入喉，回味甘甜。

天后接连喝了三杯，这才舒舒服服地坐在金丝编织的椅子上，叹道：“妹妹这里真正是洞天福地，要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才是福气啊。”

“天后过奖了。”

天后放下酒杯，这才看着她，眼睛顿时亮了：“妹妹，你越来越漂亮了啊。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魔力，我每一次见到你，你都要比上一次更加漂亮几分。问题是，你都已经如此美貌了，继续美下去，我们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天后言重了。”

“我开玩笑呢。”

青元夫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美容液小瓶子递过去：“天后，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一只红色的瓶子，通体用红玉做成，瓶口上镶嵌一颗毫无瑕疵的绿宝石。单单是这瓶子，已经价值连城了。

天后扒开盖子闻了闻气息，大喜：“我就知道妹妹了不起。这美容液说成立即就成了。妹妹，我得谢谢你。”

“举手之劳，天后何必客气？”

“对了，妹妹，算上这一次，你已经帮我两次了。可是救命之恩啊，如果美容液生效了，那就不啻再一次的救命之恩了。是你为我解决了天大的麻烦啊，说真的，我要是早点拿到美容液，就不至于和老种马彻底翻脸了，还白白惹得那么多贱人背地里嘲笑我，看我的笑话……”

天后被西帝倒吊在联盟总部的大门口，这事情很快在九重星联盟传开了。

一时间，八卦鹊起，议论纷纷，不知让多少曾经被天后整治的女人背地里弹冠相庆、拍手称快。

她们甚至私下里都认为，这惩罚太轻了，按理说，该处死天后，或者直接废黜才是。

但是，西帝居然没有。

事情过后，她还是天后，依旧春风得意地来来去去。

“妹妹，多亏你当时指点我啊。”

“天后言重了。天后当时真是当局者迷而已。”

“唉，可不是吗？那段时间，我被老种马的那些莺莺燕燕气晕了头，不但人失去了精气神，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许多夜晚简直彻夜难眠。也幸得妹妹提点，这不，我这段时间总算平静了一点……”

天后亲亲热热：“妹妹，谢谢了。”

青元夫人笑笑，又斟酒：“天后，再喝一杯吧。”

桃花佳酿，百饮不厌。

二人一杯接一杯，很快，三坛桃花酒便见底了。

半神人们往往独居，都很寂寞，酒量都很大。

天穆之野和联盟总部，都已经算九重星很热闹的地方了，可是，两个女人还是很寂寞，各有各的心事。

因此，她们都爱酒。

青元夫人比天后更爱酒，但是，以前她饮酒有所节制，可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喝醉。她每天饮酒的数量，是以前的十倍。

尽管侍女们也曾忧心忡忡劝阻，但是，她忍不住。

酒这玩意，你越喝就越上瘾；越上瘾就越是喝得多。

喝到后来，青元夫人已经懒得斟酒，直接端起满满的酒樽开始畅饮。

天后也端着另一只大酒樽畅饮。

她笑嘻嘻的：“妹妹，我喝了几杯酒才敢告诉你我今天来的真实目的……”

“哦？”

“唉，妹妹，我可真是对不起你……”

天后放下酒樽，脸色不太好看：“你看，你帮了我那么多。可是，你求我的事情，我却没有办到……唉，我也不瞒你，我一直没有拿到你想要的解药……”

青元夫人心想，我哪里需要什么解药？有没有也没关系。可是，她却不动声色，只是看着天后。

“唉，实不相瞒，我打听到老种马的确令人研制出了基因病毒的解药，可是，不知为何，老种马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许这种解药流传。不但如此，还将病毒库和所有的原材料库以及理论数据库都彻底封锁，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拿不到……”

青元夫人吃了一惊，按理说，基因病毒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西帝为何忽然如此紧张？

“我旁敲侧击打探了一下情况，本以为老种马怎么也得给我一个面子。不料，老种马刚听我一开口，立即就打断了我的话，不但如此，还严厉告诫我，说今后提也别提此事了，否则，休怪他翻脸……”

青元夫人更奇怪了。

她奇怪的当然不是解药，事实上，她就从来没有指望过要问天后拿到解药。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和天后有一种交换而已。像天后这种疑心病重的女人，你若是告诉她，你可以答应她提出的任何要求，但是，不需要任何回报。可能，她不但不感激你，反而会认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青元夫人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便以解药为交换条件。果然，天后反而觉得很可靠——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这才是牢固的盟友关系。

事实上，青元夫人是根本不需要这解药的。

天穆之野自己的医学研究部，远远在联盟之上，自己何需问她拿解药。

但是，天后带来的这个消息却令她十分震惊——因为，若是西帝真的下令彻底封锁了所有的基因病毒库以及解药和原材料。那么，无论是解药还是病毒，都无法使用了——

很简单，如果联盟的数据库彻底封存了，那么，谁再使用，谁就是直接暴露身份，而且，还是直接和西帝作对。

联盟虽然更像是一个松散的联盟，许多大神其实并不怕西帝，但是，西帝毕竟是西帝，谁会公然站出来和中央天帝作对呢。

“妹妹啊，我可真是对不起。说出来，都令自己感到丢脸。可是，我也真的没有办法，因为，我从未见过老种马如此严厉地告诫，他叫我今后提也别提解药的事情了。要不，你换一件事情吧，你换一件，我保证给你办到……”

青元夫人也低叹一声，却不言语，面上有失望之情。

天后急了：“妹妹，你这样可真令我难受啊。我的确也不想食言，可是，这不是事出无奈吗？再说，这解药也不是你本人需要，是那个小贱人需要。她拿不到解药有什么关系呢？她变成黑蜘蛛不是更好吗？你何必这样善良？你管那小丫头干什么？”

“唉！”

天后愤愤地：“妹妹，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太傻了。如果换成我，别说去问那小贱人拿解药了，我一定再给她加点病毒，让她赶紧变成黑蜘蛛才好呢。”

青元夫人这才叹道：“事已至此，只能怪她命不好吧。天后都拿不到解药，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办法呢！”

天后大喜：“这就对了嘛。妹妹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封锁病毒库的是老种马，要怪，就怪老种马好了。老种马一手遮天，我们哪里有说话的权利？嘿嘿，也活该那小贱人倒霉，但愿她早点变成黑蜘蛛，免得她再跳出来危害妹妹和白衣天尊的婚姻……”

青元夫人听得“婚姻”二字，简直就跟针刺一般。

可是，她还是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酒樽再喝一口。

天后又看了看这金碧辉煌的桃花海洋，“对了，妹妹，你的婚期定下来没有？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啊。以我所见，你不如赶紧摧着白衣天尊把这个亲成了。成亲之后，也就断绝他所有的想法了……”

青元夫人慢慢地：“天后，让你失望了。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成亲了。”

天后大吃一惊：“什么意思？”

“这婚约，可能得彻底取消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猛地喝一口，不言不语了。

“妹妹，真的不成亲了？”

“唉！”

一声叹息，尽在不言之中。

天后盯着她，她却喝酒。

天后忽然站起来，后退几步。

她看着下届。

数据里，内容很模糊。

她看了还一会儿，忽然怒了：“联盟在地球上的设备怎么越来越落后了？想要看一个人都看不清楚了……”

联盟早就认为地球人不值得研究了，所以，也不再更新监控设施了，此时，天后从那些上万年的古老设备看出来，只见地上麻乎乎的一片。

模糊的世界里，一个模糊的少女。

模糊的少女骑在双头蛇上，时而停留，时而前行，时而沉默，时而欢笑。

她很震惊，似在自言自语：“这丫头居然还在笑……她怎么还笑得出来？怪了，怎么看起来她的状态还不错？不像是马上就要毒发的样子啊……”

然后，数据库中断了。

她大怒：“这玩意也太落伍了吧？怎么就这么不经用呢？唉，也是联盟最近穷了，老种马也懒得更新一些不必要的设备了。可是，妹妹，你真的就放任这丫头继续和白衣天尊鬼混下去？”

“不然我还能怎样？”

“还真的是因为这小丫头，白衣天尊才辜负你？”

青元夫人低下头。

她的神情，满是悲哀。

她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天后长叹一声，语气变成了诚挚的安慰：“妹妹，你我同病相怜啊……唉，女人就是这样，命苦。就算是女神也不例外。反间的女人们总是羡慕女神女仙，殊不知，男神男仙们也和那些贪花好色的凡夫俗子差不多……唉……”

她的语气一转：“这样吧，妹妹，你也别难受了。反正我还欠你人情，这一次，我就索性帮你一把。”

“天后的意思是？”

“干脆我帮你对付那个小贱人好了。”

青元夫人当然很清楚，这段时间，天后已经派人把自己调查得清清楚楚。

果然，天后直言不讳：“妹妹该知道，我身边有个亲信，堪称千里眼顺风耳，这世界上但凡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件可以逃脱他的眼目……”

联盟中，有一个小神专司各地信息检查，掌握了整个银河系的数据库。天后虽然对很多半神人都颐指气使，唯独特别厚待这个小神。

小神，向来通风报信。

也因此，她每一次捉奸都手到擒来，从来没有任何女子可以逃脱。

所以，要调查一下青元夫人的情况，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更何况，九黎发生的一切，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凫风初蕾这丫头可不是第一次中生物基因病毒吧？据我所知，她第一次中的病毒是青草蛇病毒，但是，这丫头可不简单，她居然在最后一刻反戈一击，这就奇怪了，她怎么有这么大的本领？……”

这故作惊奇里，其实，颇有几分真的惊奇。

天后出手，从来没有任何少女可以抵挡。要她们变成什么，她们立即变成什么，绝对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可这个凫风初蕾，不但还手了，而且，拼死挣扎了过来。

也就是说，最坏的结果，顶多就是当场死了，绝对不可能被人变成她们心中想要的样子。

天后的震惊，才可想而知。

第一次的青草蛇病毒，竟然未能渗透她的五脏六腑。

以至于需要第二次的交叉感染，才能让黑蜘蛛病毒在她身上生效。

“凫风初蕾能具有如此强大的元气，也真的是骇人听闻了。这丫头，可不好摆布啊……不过，若不是当时白衣天尊多事，她再厉害也不见得能活下去。我只是不明白，为何白衣天尊那么恰好就出现在了有熊山林？”

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更是清楚了。

白衣天尊出手，将她带回九黎，虽然重伤毁容，但白衣天尊用了无数的办法将之救活。

白衣天尊，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尽全力去挽救一个少女。

当天后看到少女毁容之前的容貌时，一切，便都很清晰了。

白衣天尊，也是男人。

是男人，当然就有男人的共性。

所以，她此时看着青元夫人的神情，在淡淡的同情之余，也有淡淡的揶揄和嘲讽：你青元夫人上次告诉我，忽然不想成亲了，觉得成亲毫无意义。很可能不是你不想成亲，而是别有内情吧？再说，其他男人好歹都是成亲后才出轨，可你家这位，还没成亲就开始乱来了。你青元夫人怎么说也是九重星联盟数一数二的单身美女，怎么会落到这样狼狈的地步？

怨妇，当然巴不得全天下别的女人都成怨妇。

别的女人若是和丈夫恩恩爱爱，别的女人的丈夫若是一直不出轨，那才奇怪呢。

她们会认为，天下就没有不出轨的男人。

男人不出轨，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出轨了你也不知道；一是没有别的女人看得上没有出轨的机会和条件。

否则，百分百的男人会出轨。

天后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同情青元夫人，但是，却暗地里对白衣天尊不和她成亲一事感到高兴——就说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光西帝如此，白衣天尊也如此。

这让她有很强的优越感和平衡杆——这天下可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才遇到这样的事情。

你青元夫人那么美貌那么高雅，你也会遇到嘛。

青元夫人，把她神情中的揶揄，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的恚怒可想而知，但是，她当然不可能和天后翻脸，而且，她早已十分清楚天后的为人：这妒妇从来看不得别的女人恩爱，否则，就觉得打了自己的脸。现在，因为看了自己的笑话，她反而找到了一种平衡的优越感，所以，这是肆无忌惮在同情自己，向自己示好呢。

果然，天后道：“那丫头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白衣天尊真的因为她而悔婚，那么，你就不能纵容她了！”

“……”

“妹妹善良，纵然是情敌，也想着要帮其拿解药，可是，那丫头根本不领情不是？这种不知好歹的丫头留来做什么？我知道，妹妹本领出众，根本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帮助。可是，有些事情，自己出手总不是那么方便，如果妹妹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妹妹该知道我那种黑暗森林星……”

这话，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黑暗森林星这座大监狱，有的是位置。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如果你青元夫人有需要，我立即便出手相助。

青元夫人却摇摇头。

天后好奇道：“妹妹何故摇头？”

“天后既然已经详细调查过凫风初蕾，想必就该知道，她和别人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你认为一般人敢在万神大会上痛骂诸多半神人吗？”

天后不以为然：“她不就仗着白衣天尊的宠爱吗？女人嘛，都这样，得宠的时候，自以为仗着男人就可以天下无敌。自以为仗着男人就可以分享全世界。可是，她们很快会发现，男人的新鲜感一过去，她们便什么都不是了。男人，也不可能真正和她们分享全部的世界。那小丫头现在正仗着自己得宠而已，所以不知天高地厚，殊不知，自己已经把后面的路都走死了……”

“她可不是完全仗着宠爱……”

“不是吗？哈，我倒想起来了，她还有一个不错的身份，鱼凫王是吧？可区区一个人间小王能如何？”

“她不止是鱼凫王，她还是颛顼的女儿！”

“这又如何？四面神一族虽然曾经长期把持中央天帝的位置，可现在，他们早已没落了。现在的联盟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位重量级四面神一族的人了，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凡人？”

“凫风初蕾，可不是纯粹的凡人！”

“她就算身上还有一些半神的气质，可是，那又如何？莫非你我还忌惮她这个小丫头不成了？再说，她的确是比一般的人类厉害多了，可是，她现在元气大伤，反抗力也会大大下降……”

可能是因为隔得太远，可能是数据库模模糊糊，天后也看不清楚她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的外貌其实已经恢复了，只是道：“我听那些半神人八卦，说这丫头毁容之后变得很丑很丑，我好奇的点在于，白衣天尊怎么会看上这一个人……难道白衣天尊真的对她的毁容毫不介意？”

青元夫人死死捏着酒樽，一言不发。

“妹妹，要不，我干脆替你解决这个麻烦。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唉！”

她再次摇头：“白衣天尊可不是西帝。”

天后环顾四周，忽然笑起来。

“妹妹，你真是太傻了。”

“哦？”

“白衣天尊，肯定是爱你的。至少，曾经非常非常爱你。要不，怎会送你这么多黄金？我听说，他为了追求你，下了十万吨黄金的聘礼。你想想看，十万吨黄金啊……”

这天下，任何女人都不值得十万吨黄金。

十万吨黄金，已经可以买下任何女人了。

如果毫无情谊，哪个男人会送对方十万吨黄金？

天后笑道：“你俩之间原本情投意合，无非就是隔着一个凫风初蕾而已。只要除掉这个丫头，什么阻碍都没有了。你放心，男人都一样，就像我家老种马，每次我惩罚他的新欢，他都暴跳如雷，可事后他能如何？我还是正室，我还是原配，我还是天后，他能怎样呢？就算外界嘲笑我妒忌又如何？总之，我惩罚了那些小贱人，我发泄了自己的怒气，她们却不敢对我怎样，这不是挺好的吗？”

青元夫人还是摇头。

她的声音一阵很低很低：“这……这其实也不能全怪别人……也许是我不够好吧。唉，算了，算了吧……”

天后毫不客气：“妹妹可能因为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心肠软，总想忍一忍就好了。可是，以后你慢慢地就会发现，无论你怎么忍都没用。男人会把你的忍耐当做一种无声的放纵。这一次，你可以忍一个凫风初蕾，那么，下一次就会有无数个凫风初蕾出现……与其到最后忍无可忍，不如一开始就立下规矩，杀鸡骇猴！”

青元夫人还是沉吟不语。

“妹妹，莫非你真的还在忌惮凫风初蕾？你真以为那丫头不好对付？”

“我倒不是忌惮她。她也没什么好忌惮的。可是，白衣天尊这人……唉，天后该知道，这个人，可不是西帝对你那么心软。再怎么着，西帝虽然在外有二心，可是，他始终是爱你的，不然，也不可能发誓和你分享权力，至少，无论外面有多少小贱人，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最高的，你的地位也是无可动摇的。可是，白衣天尊却不同了，你知道，这人若是发起脾气，那后果……”

天后不以为然：“现在可不是七十万年了，他再发脾气又能如何？妹妹，其实，你是真的不了解男人。男人再是爱一个女人，都是色迷心窍，一旦荷尔蒙的冲动过去，那这个女人也就不算什么了。就像西帝，爱一个女人时，要生要死，可是，一旦玩腻了，那女人死在哪里他都不清楚，就拿我整治那些小贱人来说吧，最初西帝也少不了生气发怒，可最后呢，他还不是几天怒气过去了，又不管了。怎么说，正妻就是正妻，正妻惩罚了小贱人，外人最多背地里诋毁你几句手段残忍罢了，其他的，谁敢多话？”

青元夫人还是沉吟不语。

“妹妹莫非还有什么顾虑？”

“天后可还记得白衣天尊的死敌？”

“哈，你说白衣天尊的死敌？可不就是颛顼吗？据说，这凫风初蕾便是颛顼的女儿。所以，我就不明白了，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后是傻了吗？他怎会想到去招惹颛顼的女儿？就因为这丫头特别漂亮？”

“……”

“这不更好吗？既然是白衣天尊的仇人，他总不好意思公然为她出头。毕竟，按照九重星联盟的规矩，他要是强行出头，他在联盟也就混不下去了……”

“他不强行出头，他只是拼命救她，联盟又能如何？”

“哈哈，我就不信了，他次次都能救？”

青元夫人脸上，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忧虑之情。

天后看得明明白白，就更是义愤填膺：“妹妹，你也别左右为难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好了。我就不信，那些小贱人真的就要翻天了……你放心，既然是我出手，那么，白衣天尊要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一切，他冲着我来就行了……”

青元夫人还是摇头。

天后急了：“妹妹，你可别太心软了。如果不将那些妖艳贱货彻底扼杀，以后，死的可就是我们啊，不被杀死也被气死了。既然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再说，白衣天尊要是执迷不悟，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联盟有的是法律治他。大不了我多在老种马耳边吹吹枕边风，让老种马亲自下令收拾他。毕竟，就算他贵为白衣天尊，他也不能和凡女私下苟且……”

青元夫人低声道：“问题是，天后你没有出手的理由。”

“哦？”

“你应该可以看出，白衣天尊和她并无苟且之情！”

“这……”

“他俩并未任何实质上的关系，所以……”

天后长叹一声：“唉，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你说这白衣天尊，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可是，他居然没急吼吼地去享用她，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这些年，天天奔走于向西帝捉奸的路上，天后无论看哪个男人，都觉得是一个样：只要有漂亮点的女人出现，男人，一定会猛虎一般扑上去。

这定论，已经在她的脑子里根深蒂固。

此时，她才觉得白衣天尊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和凫风初蕾一起呆了那么长时间，他俩居然没关系？

他居然忍住没有扑上去？

“真是怪了，这白衣天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要不然，他这样也说不过啊。我就不信，这天下真的有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你看看西帝尚且如此，其他男人岂会真的不动声色？妹妹，照我看来，倘若白衣天尊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那么，这亲还真的没必要成了……”

青元夫人苦笑一下。

“妹妹，你千好万好，就是性子软这一点我不喜欢。你性子软成这样，是真的要受欺负的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堂堂天穆之野的女首领，被一个小丫头欺负，这怎么说得过去？说起来可不是丢你的脸，是丢了你们天穆之野的脸啊……”

她还是摇头：“多谢天后一番好意。天后放心，这事情我会妥善处理的。”

天后走出天穆之野很远，还频频回头。

从云层里看去，但见金色光芒彻底辉映了天穆之野四面的天空，金光闪闪，美轮美奂。

十万吨黄金，震惊天下。

有了十万吨黄金，要不要男人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自言自语：“青元夫人这丫头真是太作了。她嘴上那么大度，可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我就不信了，她还真的放弃了白衣天尊？她真的就不想出手惩治情敌？这样，岂不是显得我更加妒忌了？我呸，故作什么大方？说不定心里比我还恨得出血呢……哈哈，你要装大方，我偏不让你大方。现在，我差一个盟友，一个真正的盟友，青元夫人，你一定要和我结盟才成啊……”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九重星联盟总部。

大门口，很肃穆。

灰扑扑的陨石城墙，陨石城门，透露出亿万年的厚重和威严。

这些，都不是一般的陨石。

这是整个银河系最好的建筑材料。

可是，天后觉得这些玩意真的太没意思了，真是远远不如天穆之野的黄金海洋世界。

她宁愿把九重星联盟的总部也变成那样金灿灿的一片，可是，她叹一声，她知道，这办不到。

先别说她这个天后有没有这个权利，她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黄金。

十万吨黄金，联盟都没有，而且远远不够。

她想，自己真的有点妒忌青元夫人的黄金。

她一边想，一边拿起小玉瓶摇了摇。

路上时，小玉瓶就空了。

她把里面的美容液全部服用了。

她实在是太渴望一击凑效了。

在门口的时候，她特别注意了一下两名守门小神的目光。

果然，两名小神一看到她，最初并不有什么稀奇神色，可是，听到她一声咳嗽时，二人的目光就变了。

惊讶、神奇、仰慕……好像从未发现天后竟然如此美貌。

天后笑起来，顿时信心十足。

“陛下？他回来了吗？”

“回天后，西帝正在书房处理事情。”

天后大步进去。

西帝刚好从书房出来。

他看到天后，微微皱着眉头，声音也很不好听：“天后，你怎么又到处跑来跑去？不是说了这段时间在宫里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许去吗？你又把我的命令当成耳畔风了？”

“陛下……”

西帝的目光忽然就变了。

眼神里的责备之意立即变成了一种惊奇，疑惑，瞬间就黯黑成一种久违的热烈。就像他在杜鹃山上暗暗偷窥那美少女的一举一动之时。

隐隐的幽香，一阵一阵飘入鼻端。

他忽然想再次化为一只杜鹃鸟，肆无忌惮地扑进她的怀里。

“陛下……”

他忽然冲上去，一把就抱住了天后。

那是一场久违的翻云覆雨。

那是一场很长很长的翻云覆雨。

虽然不至于如上一次那样一爱三百年，可是，待得西帝彻底停下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二人大汗淋漓。

西帝非常非常惬意地躺着，闭着眼睛，如一场极大的享受。

天后躺在他的臂膊里，也很惬意。

这惬意，来自于那美容液——她想，这药可真是神奇。青元夫人那丫头果然帮了自己大忙。

可是，当她多看几眼西帝时，就觉得那愉悦之情不那么明显了——闭着眼睛的西帝已经老了，虽然他的胸肌还是那么健壮，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强大，可是，他真的老了。

他蓬乱的胡子有股怪味，他的持久力大大降低，他的身上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老年人才有的气息。

天后这才想起自己历年捉奸的情形：老种马每次勾搭小女生时，都化身变成了别的英俊少年的样子。

唉，老种马勾引女人都需要变身成小白脸，可见，他是真的老了。

以他本来的面目，可能都自知勾搭不上小女生了。

问题是，自己为了这么一个老男人，还在拼了命的到处和别的女人厮杀，甚至苦心孤诣，费尽心思。

但是，当她看了看男人身边的霹雳斧时，就长叹一声。

男人可以老去，但是，权利不曾老去。

现在的西帝，正在权利的巅峰时期。

古老的伟大上神们，基本上全在弱水不出了。

剩下的人，谁都不是西帝的对手了。

谁也不敢再轻易冒犯西帝了。

否则，霹雳斧一横，便可以直接送你下十八层地狱。

西帝发现怀里人辗转反侧，就懒洋洋地问一声：“这么晚了，天后你还不休息？赶紧睡一下吧，明天我还有事情得出一趟远门……”

天后趁机放嗲了声音：“陛下……”

每当天后发出这种嗲声的时候，便代表有事相求了。

“你又有什么事情？”

天后环抱着他，嗲声道：“陛下，基因病毒数据库真的全部被封锁了吗？为什么要封锁？”

假寐中的西帝立即睁开了眼睛。

“天后，你再也不要问这个问题了。”

“陛下，我只是好奇而已嘛……”

“你只是好奇而已嘛？这些年来，你偷偷利用基因病毒库建造了你的黑暗森林监狱，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给你面子，希望你不要做得太过分而已。可是，现在起，你再也不许接触基因病毒库了……”

天后急忙道：“这一次，我可不是要拿基因病毒去对付你的那些新欢，我这次是想救人……”

“救人？你要救谁？”

“这，你就别管了，陛下，你就给我一点解药嘛。你给了我，以后我再也不去管病毒库了，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动用病毒库里的病毒了……”

西帝断然：“这不可能！”

天后急了：“为什么？我要一点解药也不行吗？”

西帝缓缓地：“天后，你别闹了。你知道我为何要封锁基因病毒库吗？”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

天后大吃一惊：“是不是他在窥探基因病毒数据库？”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在白衣天尊重回弱水之前，你最好再也不要给我闹出任何麻烦。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家里，任何地方都别去了。”

“天啦，他居然会重返弱水？”

“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彻底封锁基因病毒库？”

天后并不明白，白衣天尊重返弱水和封锁基因病毒库之间到底有何必然联系。可是，她听得西帝的语气就不敢再问了。

她只是道：“我算是明白青元夫人为何说没有婚约了，敢情是她早知道白衣天尊会重返弱水了。问题是，白衣天尊重返弱水干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你也别再去瞎凑合青元夫人和他的婚事了……”

“我没有瞎凑合，我其实只是想探探虚实而已……”

“你该知道，他俩真的成亲的话，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不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有一定的威胁。

自从白衣天尊现身之后，西帝就对这事有点不安，虽然迄今为止，白衣天尊从未踏足过联盟总部，也从未来拜见他这位中央天帝，可是，他还是很不安。

不但觉得不安，而且觉得愤怒——按理说，他早该来拜见自己了。

这么久不来，便是对自己的不敬。

问题是，他也方便发作，而且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借口，甚至颇有忌惮：毕竟，那是七十万年之前毁天灭地的人物，一个九重星诸神都忌惮的人物。

他不来也就不来。

甚至，永远不露面更最好不过了。

比如，重返弱水。

“天后，你记住，以后，绝对不要再去参合青元夫人的事情了。你这样做，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天后频频点头：“陛下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睡吧。”

天后躺下，可是，翻来覆去，忽然又道：“我还以为白衣天尊是看上了那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小丫头，没想到，他忽然要重返弱水。这可就奇怪了……”

“凫风初蕾？”

“你不知道凫风初蕾吗？她就是颛顼的女儿。不过，她已经中了黑蜘蛛病毒，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黑蜘蛛。好像白衣天尊正是因为此事在为她奔走。莫非白衣天尊已经找到解药了？”

西帝冷冷地：“我叫你闭嘴，你听不懂是不是？睡觉！再也不许多一句话了。”

天后立即闭嘴，却恨恨地想：这老种马，每一次都遮遮掩掩，真是讨厌死了。

2017年8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8月新稿！）

第六十一章 真假共工

自从地球诞生以来，一共出现过四任正式的中央天帝，炎帝—黄帝—颛顼———西帝。其中担任中央天帝时间最长的是炎帝，在位的时间长达五百万年。在位时间最短的则是颛顼，仅仅只有五千年。

而西帝则是登基时最年轻的中央天帝，不周山之战后，东方各大古老的神族元气大伤，侥幸存活者也都避居弱水或者再不复出，所以，西帝家族迅速崛起，西帝本人也脱颖而出，成为现任中央天帝。

白衣天尊早年并不熟悉西帝，当他和颛顼大战的时候，西帝还是个叫做朱庇特的少年，一直在极西之地无忧无虑游玩。等到七十万年之后他从弱水出来，这无名少年已经成为久经磨练的中央天帝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同样适合大神们的世界，西帝统治之下，九重星联盟几乎所有重要的职位都换成了他的兄弟姐妹以及他和各位女神以及人间少女所生下的众多子女们。

古老的东方神族后裔，在九重星联盟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他们纷纷迁居遥远的星球，各自隐居，几乎很少出现在西帝眼前。

但是，令白衣天尊大感兴趣的并非西帝以及他的庞大的子女团，而是西帝之前的历届天帝人选以及他们背后的支持势力。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天穆之野的西王母一族。

西王母支持黄帝，黄帝和他的孙子颛顼就连续出任了中央天帝；

西王母支持大禹，大禹王便成了万王之王。

也就是说，在很长的时间里，西王母家族支持哪个神族，那个神族就能成为中央天帝，反之，其对手便遭遇失败的厄运。

某种程度上来说，西王母一族才是掌控幕后的真正操盘手，而不少天帝只是她们的代言人而已。

但是，这些重大事件，都发生在上一任西王母首领在位时期，不周山之战后，随着号称王母娘娘的女首领退居弱水，西王母家族也渐渐隐匿了。

这些天帝中，唯有西帝例外。西帝原本是独立于炎帝和黄帝之外的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神族。

西帝和天穆之野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相反，西帝上任之后，对天穆之野的态度也很微妙，既暧昧又戒备，天穆之野也变相被边缘化了。

总而言之，现在的天穆之野除了在掌管包括不死药在内的医学范畴上所向披靡，已经不再干预任何政事，至少，各种公开和私下的证据都显示：现任首领青元夫人对政治不感兴趣。

王母娘娘雄才大略，乃一代上古正神，在许多次历史的转折点都敢于及时调兵遣将表达自己的立场，随即扭转整个历史进程。

某种意义上，王母娘娘是仅次于娲皇的另一位伟大女性。

但是，青元夫人和王母娘娘显然不同。

青元夫人在这七十万年中没有公开派遣过任何人出马。

青元夫人和雄才大略的王母娘娘不同，她只醉心于酒酿和桃花，云淡风轻地过着浪漫而缥缈的日子。

青元夫人从不和西帝以及其他权利核心人物过从甚密。

青元夫人从不主动联络西方诸神；

青元夫人甚至很少很少去九重星联盟，就算是每十万年一次的大庆活动，她都极少露面，总是借故推脱。

总而言之，青元夫人在过去的七十万年天穆之野首领生涯中，一直是个很低调的人物。

当然，她绝非低调得没朋友，事实上，作为掌管生死药的女首领，她在神界的地位可想而知，无论多么低调，总有无数的大神经常会登门拜访，送送礼物，聊聊天或者喝个茶什么的。

青元夫人总不好意思拒绝所有的来客，所以，为了应付这些来客，她维持了天穆之野每一千年一次的赏花会，以及每一万年一次的桃花会。

正因为赏花会和桃花会，青元夫人几乎和诸神都保持了友好的关系，除了西帝夫妻之外，其他西方诸神偶尔也会参与桃花会，但总体来说，彼此都保持着淡若水的君子之交。

西帝本是个脾气火爆之人，一言不合便会对某些神族展开打击，但是，天穆之野除外。就算戒备，他也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尊重和克制，毕竟，就算是中央天帝也不敢轻易得罪掌握不死药的神族。

神界还有一个大伙儿都津津乐道的传闻：青元夫人是个极其善良之人，几乎无论谁遇到她，她都有求必应，乐于助人，但是，她极少极少，甚至从未主动开口求过别人办什么事情。

于是，九重星联盟不少大神都欠了她的人情。

青元夫人，也成了联盟名声最好，人缘最好，朋友最多，号称有史以来最漂亮最善良最有本事的一个女神。

白衣天尊翻阅这段个人历史的时候，漫不经意，他感兴趣的是一个叫做“百里行暮”之人。

凫风初蕾和委蛇都坚称青元夫人和百里行暮很熟悉，青元夫人自己也承认认识百里行暮，但是，只得一面之缘，百里行暮就死了。

种种迹象显示，百里行暮和青元夫人之间一定有一些特别的联系。

遗憾的是，当他翻阅过往数据的时候，发现百里行暮的记录居然很少很少——甚至人类这几万年历史的数据都很少很少。

以前，他对百里行暮并不感兴趣，无非是有一个地球人长得很像自己，然后，在某一次逞能的争战之中，命丧沙场。

可是，后来他仔细研究，才发现有一个大漏洞。

百里行暮不是长得像自己，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的化身。

百里行暮相貌和自己一模一样，具有七十万年以上的元气，具有巨人一族特有的幻变大山的本领，甚至，详细知道不周山和周山发生的许多事情。

有一些细节是只有他本人才清楚的，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可偏偏百里行暮了如指掌。

自己在弱水七十万年，而这个百里行暮现身可追溯的时间上下不过两万年左右：一万年时间做柏灌王、一万年时间被颛顼下毒埋在周山，而他在现时代活动的时间，不过区区几年，也就是遇到凫风初蕾的几年。

百里行暮号称柏灌王，也自称共工。

红发共工。

不周山之战前，共工的头发的确是红色的，这是炎帝家族的标志：火一般的红。

可是，白衣天尊知道，他是假的。

百里行暮，不折不扣是个冒牌货。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白衣天尊自己才是共工。

不周山之战后，他伤势太重，悔恨绝望，濒临死亡，一夜之间头发全部变成了蓝色（类似于人类的一夜白头），若非被娲皇恩赐弱水休养，早就魂飞魄散了。

这是个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白衣天尊自己从弱水出来。

所以，百里行暮冒充共工时，他的红头发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问题是，种种迹象显示，百里行暮又的确是共工，至少，是不周山之战前的共工。

如果百里行暮是共工，那自己是谁？

自己不可能不认识自己是谁吧？

自己没有失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七十万年一直在弱水，那么，这个假的共工来自何处？

有一个细节很耐人寻味，那就是假的共工，杀了真的颛顼。

假的共工自己也没多活几年，早已在周山之巅化为了一堆枯骨。

那是人类死亡的方式。

百里行暮，本质上是个地球人。

百里行暮，趁自己在弱水期间招摇撞骗。

如果自己不出来，可能百里行暮会一直成为世人眼里的共工。

种种疑窦，细思极恐。

白衣天尊沉思了许久，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从这座琼楼玉宇的顶端看去，整个九黎风景如画，连绵起伏的红叶如鲜血一般将整个时空都染红了。

这是他的伤心地。

炎帝死后的很长时间，这里曾经是蚩尤的领地，蚩尤在这里曾经无限接近于中央天帝的宝座，但是，也是在这里大败，最后尸首异处，惨不堪言。

原本他已经不打算再回这个伤心地了，可从弱水出来，还是本能地走向这里，一直到无数次战争，让大炎帝国的旗帜重新插满了整个地球。

大炎帝国。

少年时代的梦想。

可现在，他觉得很滑稽，很无聊，这根本毫无意义。

大炎帝国也罢，整个地球也罢，本质上，只是九重星联盟的一个小小的殖民星而已。

西帝有两个很著名的子女：太阳神和月亮神。

这两个大神，彻底主宰了地球的命运。

所以，就算是做了地球霸主，也无非是西帝手下的一个人间帝王，可是，要让他现在重新再去挑战中央天帝的宝座，他也嫌麻烦。

他早就无意于中央天帝的宝座。

他甚至对九黎也渐渐地不感兴趣了。

此刻，他觉得自己和那个假的共工合二为一了——准确地说，是百里行暮的一些思维、意识、脑电波，在无声无息地向自己汇聚，然后，变成了自己意识的一部分。

比如，自己第一眼看到凫风初蕾就觉得特别特别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是认识的；

比如，自己偶尔会想起金沙王城的许多往事，可是，那些事情，是压根就没有亲身参与过的；

比如，自己会不期然地想起周山上的某些片段，但是，七零八落，怎么都连缀不起来；

比如，自己忽然某一天自动幻变成一座大山，让那毁容的少女在自己的掌心里奔跑——这事情，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做的。可是，没来由地，就做了，而且，做得很自然很习惯，就像无数次的反复。

这并非他不能幻变大山，因为这本就是巨人一族的特长，问题是，以怒触不周山风格的一名硬汉，会幻变大山去讨好一名少女？

随后，他清醒过来时，惊觉这些举动纯属潜意识，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力量——也就是说，那是百里行暮在做这事情，而不是他这个真正的共工。

某些时候，百里行暮的意识甚至会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比如在凫风初蕾和杜宇成亲的时候，他早就知道这消息，可是，一个声音无动于衷：她成亲就成亲呗，也不关我事；可另一个声音却立即反驳：这可不行，初蕾怎么能嫁给别的男人呢？这是坚决不行的。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事情：自己身上有两个意识，或者说，两个人。

死去的百里行暮，慢慢地好像正在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至少，他的记忆、意识以及在空气中散溢的脑电波，慢慢地进入了自己的体内。

也就是说，自己的本体虽然占据了绝对的主动地位，但是，另一个外来体却在讯速地和自己融合。这融合，也谈不上入侵，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好像一个在梦游之人，每每醒来，以为是梦中所见所闻。

那是同一个人不同时间段的记忆。

就好像自己在弱水修炼其间，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跑出去游玩，到自己出来，那部分意识就乖乖地消失了。

所有的记忆，都完美地合二为一，唯一的分歧，在于对凫风初蕾的认识。

共工，不认识凫风初蕾；

百里行暮坚持说：她是我最心爱之人。

每每到百里行暮的意识占据上风的时候，便是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

这抉择，也往往身不由己。

白衣天尊的困惑，不安，便因这两种错乱的天人交战而来。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地球充满了无限的留恋之情，有时候，他觉得整个九重星联盟都不值一提。

这就怪了。

这个百里行暮到底是何方神圣？

更主要的是，他想追溯百里行暮的来源。

可是，他一认真下去，发现自己居然无处追溯：百里行暮的灵魂都已经彻底散溢了，也就是说，这个倒霉的家伙和有熊氏那帮冤死的人一样，灵魂还没抵达奈何桥，就被幽都之山的黑洞吞噬了。

百里行暮，彻底被人销毁了。

百里行暮，已经没有更换载体的机会。

如果以前他认为这是巧合，现在，他觉得这事儿很蹊跷。

能下手销毁百里行暮的灵魂，绝对是怕被人发现了真相。

到底是谁，才会害怕被人发现了真相？

百里行暮冒充共工，到底是他私下所为，还是幕后另有黑手？

最最关键的是：这个百里行暮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一阵风来，九黎的红叶忽然全部变成了金灿灿的黄叶，一片一片，随风飘零。九黎的秋天一直很美，不需要任何的神力，自然就是一幅天然的画卷。

只是，这里再也没有那骑着大熊猫到处乱跑的少女。

她咯咯的笑声，柔软的脆弱，奔放的热情，统统都不见了。

他忽然睁大眼睛，很想再看她一眼。

可是，看了很久很久，也看不到她任何的影子。

内里，有一股陌生的情愫在涌动，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在他漫长的几百万年生命中，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想他白衣天尊，先是闯下了滔天大祸，接着进入弱水修炼，现在，是绝对不敢再犯下任何过错了。

倒并非是出于娲皇的警告，而是自己也不敢再而三地违背联盟的法律了。

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香气。

香气很淡很柔很轻，绝非任何脂粉之香，也非任何花草之香，那是经年累月沉浸在海量的黄金当中，才能吸收到的神奇的香味。

这天下很少有人知道，当无数的黄金堆积在一起时，会散发出一种令人陶醉的香味。

这香味，是世界上最纯最美也是最迷人的味道。

这香味，胜过世界上一切的春药和媚药。

就像这个在金色叶子中翩然而来的女子，她拥有一张全世界最令人动容的面孔。

她红唇如艳红的玫瑰，皮肤雪一般洁白，乌黑头发就像闪闪发亮的绿宝石。

十万吨黄金也不及她的美貌。

她一身蓝色青衫，黄金腰带，头发上的九转夜光环也金光闪闪。

她吐气如兰，深谷幽兰一般。

她仪态万方，清水百合一般。

她的眼神却很淡很幽怨。

她就站在他的对面，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有委屈、不安、妥协甚至是绝望之情。

铁石心肠也不忍看一个姑娘这样的神情。

白衣天尊看看她，又看看头顶的天空。

天空有大团大团的黑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他淡淡地：“阿环，你怎么来九黎了？”

青元夫人慢慢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有一层朦胧的雾气。

她的声音也是烟雾朦胧的：“天尊，我们讲和吧。”

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我从未怪你，何来讲和？”

她轻轻咬着嘴唇。

她想起七十万年之前。

那是不周山之战的前夜，她也是这样站在共工星体的外面——只是，彼时她还是个羞涩的少女，胆怯，懦弱，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事到如今，她早已忘记自己当初徘徊在他的家门口到底是因为何事了。后来无数次的回忆里，她也没能想起缘由。

求他不要孤注一掷？

劝说他干脆放弃一切？

或者打算利用天穆之野的力量帮助一下他？

只可惜，当时掌权的还是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和黄帝家族关系匪浅，一直鼎力支持高阳帝。

她青元夫人当时是没有话语权的。

所以，每每回忆过去，她总是惆怅不已，因为，她完全想不起自己当初到底是因何满怀惆怅地在此地徘徊。

直到不周山之战爆发，直到他彻底消失，她也没有来得及和他有过最后的告别和交流。

他于她，一直是粉丝和偶像的区别。

后来，她成了天穆之野的女首领。

后来，她无数次发誓，自己再也不会有那么一天：绝对不会再那么胆怯而羞涩地站在任何男人面前了，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年少轻狂，真的太令人面红耳赤了。

可是，没想到，今天，自己再一次这样站在共工星体的门口。

心情较之七十万年之前不是更好，反而更差了。

一切的等待，到最后，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切的筹划，到最后，变成了为她人做嫁衣的白忙活。

她很后悔。

她后悔得吐血。

很长时间的沉默，她不开口，他也不问。

“天尊，不要再回弱水吧。求你看在我盼了你七十万年的份上，就答应我这一次也不行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摇摇头。

青元夫人轻轻咬着嘴唇，她有雪白的牙齿，一颗一颗细小整齐如珍珠一般。牙齿，将嘴唇咬得如玫瑰一般的红，她却一言不发，只是慢慢低下头，也沉默了许久，才凄然道：“我做了许多努力，我耗费了无数心思，我甚至因此性子大变，自己也变得不认识自己了……我以为迟早有一天我总会得偿所愿……可是，原来还是办不到……我最后还是失败了……”

“阿环，对不起！”

她摇摇头。

她要的不是对不起。

她要的只是一个死心。

彻彻底底的死心。

死缠烂打，并不符合她天穆之野女首领的身份。

她只是在绝望之中再一次轻轻地问：“无论如何都不行了吗？”

“我心意已决。”

他的神情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铁石心肠。

偏偏他的蓝色的头发精灵一般风中飞舞，他眉目如画，就像云端里冉冉而出的一幅画——曾令整个九重星联盟所有女神疯魔的绝美的容颜。

就像不周山之战的最后时刻，所有远远观战的人包括她都提心吊胆时，他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表情。

这表情，她永生难忘。

这平淡，彻底击溃了她。

这人，根本就是一个铁石心肠，一直都是，不然，也不会在不周山之战中一举就杀掉几亿人了。

几亿人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男女之情。

有人曾经说过，越是美貌的女人越是蛇蝎心肠，其实，她想，这话该反过来，越是美貌的男人才越是铁石心肠，刀枪不入。

她深呼吸一口，慢慢地平静下来，慢慢地看着他。

“这个决定，不是因为凫风初蕾吧？”

他没有回答。

她笑起来。

但是，嘴角的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几乎如在自言自语：“凫风初蕾已经和杜宇成亲，全金沙王城的百姓都知道。我想，天尊不可能是因为她，是我多虑了。”

和杜宇成亲，这是重点。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总是成亲了。

这是整个金沙王城出了通告的。

你白衣天尊想要假装不知都不可能。

和一个有夫之妇一直纠缠不清，这真的好吗？

他还是一言不发，神情却表明了一切：若你前来只是为了这事，那么，你可以走了。

她浑然不觉他的逐客令似的，她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共工星体真的很荒芜，头顶、远方，全是一大片一大片雪白的雾霭，缥缈，朦胧，没有任何值得欣赏的东西。

她低头看看脚下，脚下也只是大片大片的黄沙，那黄色和黄金的颜色绝对不同，是一望无际的暗黄，甚至带了淡淡的褐色，显得黯然无光。

暗色沙地上，寸草不生。

相形之下，他所居住的宫殿就更是寒碜，简陋。

就连他的那两只雪白的仙鹤，也显得朴素而低调。

较之天穆之野顶端级别的奢华，这里简直就是个不毛之地。

她忽然想：为何以前自己竟然从未觉得这地方如此无趣呢？

如果要长时间的居住在这里，那就不是一般的无趣，简直是了无生趣。

她确信，自己压根就不喜欢这个环境。

少女时代开始的梦幻，戛然而止。

她慢慢转眼，看着白衣天尊。

黄沙满地，他的一身白衣却纤尘不染。

他的那张脸，是这个巨大的星体上唯一的风景。

她肆无忌惮打量他。

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公开的，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明明恨得吐血，居然还是心跳不已。

纵然是这唯一的风景，已经可以藐视天下所有的风景。

半晌，她才嫣然一笑：“天尊可知近日九重星联盟即将召开一次会议？”

他摇摇头。

他对这些事情没有丝毫的兴趣。

“许多参与过九黎万神大会的半神人都向西帝提出了弹劾，他们认为几亿年来，地球一直是所有半神人的乐土，可现在却成了天尊你的私人产业，大家都觉得这不太好，于是，以比鲁星大神A和B为首的半神人，集体提出了弹劾……”

在九黎的聚会上，他们表面上不发一言，但一旦返回各自的星体，却越想越觉得憋屈和妒忌：凭啥啊？凭啥唯一的一个地球就成了你白衣天尊的私人产业？你不过是侥幸存活的战犯而已，按理说，你能从弱水出来，不该低调而老实地隐居起来吗？

你再独霸地球是几个意思？

难道不周山之战的目的没有实现，你现在还要重新补上？

这可不行。

若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岂不是人人都乐意主动挑起战争了？反正无论输赢，最后买单的都是别人。

比鲁星大神A和B一开头，其他半神人自然也不甘示弱。

很快，西帝案头便堆积了一大堆弹劾奏章。

青元夫人的笑容非常奇怪：“按理说，我是不应该向天尊透露这个消息的，可是，好歹我们也算是故人一场。不过，这事情对天尊也没有什么影响才对，是吧？毕竟，你终究要去弱水了……”

他重返弱水，一切的弹劾，自然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

当前的局势表明：白衣天尊必须马上、尽快返回弱水。

你不走，你的一世英名就将毁于一旦。

“念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我还是不得不多言提醒天尊一句：现在许多大神都盯着天尊的一举一动，希望天尊要去弱水就快快前去，免得临行之前，身败名裂！”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也是她今天前来的唯一目的。

她来，其实不是为了挽留，而是为了催促。

在他犯下大错之前，尽快离开。

“弱水的时间动辄以百万年计，就算天尊要出来，也是下一个百万年了。阿环在这里就先向天尊作别了。”

言毕，她再看他一眼，飘然而去。

环佩叮当，她头上的九云夜光环如闪闪的黄金照亮了整个的一片黄沙地。

他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背心一阵一阵发凉：这个阿环，怎么和七十万年的那个少女不太相同？

七十万年之前的那个少女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单纯，天真，不谙人事。

可现在这个，老谋深算溢于言表。

其实，七十万年前，他也一直不了解她。

那时候，他太忙，他心中充塞了太多的愤怒和痛苦，以至于让他彻底忽略了对异性的关注，更完全忽略了来自异性的关注。

直到现在。

直到他和那些故旧重逢，发现所有人都变了。

也或许是自己变了？

他想，是七十万年以来，自己故步自封，还是外人变化而自己却感觉不到？

“青元夫人！”

她停下脚步。

她有点意外。

他很少这么慎重其事地叫她。

她背影有点僵硬，却不回头。

他还是淡淡地：“什么时候回弱水是我自己的事情，谁都不用替我担心！不过，在回弱水之前，我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情……”

青元夫人冷冷地：“天尊还有什么未了心愿？”

“我要明白那个百里行暮的来龙去脉，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冒充我！”

青元夫人还是没有回头，只笑起来：“我还以为天尊是惦记凫风初蕾的病毒呢，原来不是。那天尊就去好好调查吧，祝你早日成功。”

青元夫人的背影早已远去，九黎的天空又变得清幽而缥缈。

白衣天尊一直站在琼楼玉宇的巅峰，一阵风来，竟然有微微的寒意，他想，莫非这就是人类经常所说的：高处不胜寒？

可这点高度，较之九重星联盟，明明什么都算不上。

周山，再一次迎来了绿色满山的初夏。

地上的青草很嫩很茂盛，沿途的野花开得密密匝匝。

红色的狐狸甩着硕大的尾巴，就像一位高贵不凡的动物之王，姿态优雅地行走。在它身后，跟着一群活泼的松鼠。

白衣天尊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那颗巨大无比的古树。

那是树精云阳。

云阳很可能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大树之一了，至少，排名能进前三。

再有一年，它即将迎来自己十万年的惊人寿命。

这颗即将十万年的大树枝繁叶茂，亭亭玉立，它的巨大的树冠就像是天空中撑开的一把巨伞，将方圆三百里地的范围统统覆盖。

而它的树根更是纵横交错，绵延千里，整个周山，全部在它的脚下。

它才是周山唯一的主宰。

它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白色人影，先是微微意外，紧接着打了和哈欠，笑眯眯的：“百里大人，你可终于回来了……”

百里大人——不是白衣天尊！

他很意外。

他走过去。

树精的脸在十万年的树冠上显出苍老而调皮的神情，又微微有些倦态。

心随意动，他觉得在百里大人面前，自己还是显得老态点比较好。

“百里大人，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对了，你知道吗？那个小姑娘又来周山找你，她可伤心了，她说你离开周山后从未去找过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他慢慢伸出手，拉住一根垂下来的长长的枝条。

古老的树精忽然眨了眨眼，“不对！你不是百里大人……你是谁？”

“云阳，你不认识我？”

“你从来没有到过周山！你是谁？”

云阳连连摇头，睁大眼睛，倦怠的神情也一扫而光：“不对，不对……你既然从来没有来过周山，你也不是百里大人，为何你身上的气息和百里大人一模一样？是几乎一模一样……”

“几乎一模一样？还是有点区别对吧？”

“对！有细微的区别……你比百里大人的元气可强多了……我虽然不知道准确地强多少，可是，我感觉到脚下的力量……”

树精闭了闭眼：“天啦，我感觉整个周山都有一种力量在游走……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为何有这么强大的元气？”

“你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吗？”

云阳面露惊诧之色：“莫非你才是传说中的共工大人？”

“不是传说，是事实！”

“可百里大人也说他是共工大人！”

“他是冒牌货。”

云阳显然很不高兴，他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

他嘀嘀咕咕：“百里大人在这里沉睡了一万年，他是天下陪伴我最久之人，他怎么会是冒牌货？”

“你也看到了，我才是本尊，他自然就是冒牌货。”

“可是……”

“可是什么？”

云阳欲言又止，眼里的惊异之色更浓更深。

白衣天尊并未追问，而是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了半山腰的三桑树下。

金色三桑下面，一座巨大的坟包，目测原来是埋着一个人，可现在，坟墓已经被掘开，泥土乱七八糟地堆积成了一片土丘似的废墟。

“这里曾经埋葬的就是百里行暮？”

“没错。”

“他去了哪里？”

云阳长叹一声：“我亲眼见到那小姑娘一把一把抓了泥土将百里大人埋葬，然后，又一把一把掘开这坟墓，你看，这泥土上的褐色就是她手指上的血痕……”

空气里都还残余着她的血痕，那是一种独特的气息，充满了悲伤和死亡，一直在尘埃里徘徊不去。

就好像看到一个背影，蹲在地上，疯狂地扒拉泥土，几天几夜，十指鲜血淋漓也不眠不休。

埋葬的时候绝望，重新挖掘的时候更加绝望。

不知为何，他很悲哀。

他无端端的觉得非常伤心，就好像看到自己的死亡。就好像有泪水一滴滴流淌在自己的脸上。

他伸手擦拭。

那是三桑树上的露水。

晨露滴了他满头满脸。

“百里大人被埋葬后没几个月，我就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我以为，他一定是去找那小姑娘了，可是，他竟然没有……不但没去找，还失踪了……真是太奇怪了……”

“你为什么忽然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云阳解释：“狐狸们去偷了大猩猩们酿制的百花酒，我也跟着喝醉了，一觉醒来，百里大人的气息就消失了。我也奇怪他为何不告而别，也或许是我醉得太厉害，他跟我告别我也不知道……”

“难道不是因为他故意躲着你？或者刻意将你灌醉不让你察觉他的行踪？云阳，你老了，老了的人就总是容易醉倒，然后，什么都不知道！”

“唉！好吧，共工大人，你总是这么犀利。”

“总是？”

“唉，我总把你和百里大人混淆……说真的，就算我相信你们并不是同一个人，可是，为何你们身上的气味这么接近？就算是同卵双生的同胞也不会有这么接近的气息……我往往分不出来真伪。可是，辨别气息，这是我的强项啊，我总不会老得连这一点功能都退化了吧？”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拉着枝条，而是轻轻按在树冠上面。

云阳吓一跳。

可是，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感激之情：“百里大人……哦，不，共工大人，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本来，我一直担心自己无法度过十万年的寿辰……”

“你丧失了太多的汁液，你已经快成为一颗枯死的空心树了。不过，现在起，你再活十万年也没问题了……”

“太谢谢共工大人了。”

“是为了救她？”

他苍老的面色忽然年轻起来，无比的玉树临风，笑容可掬：“那么可爱的小姑娘，死了不是挺可惜的吗？在我十万年的生命里，就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小姑娘……我舍不得她死……”

他也笑起来。

“你第一次见到百里行暮是什么时候？”

“一万年之前。他中了那个女巨人的诡计，被封闭在浇灌了烈焰的金色棺材里，然后葬在这周山之巅……”

“女巨人？是涯草吗？”

“没错。涯草和颛顼勾结，据说是得了颛顼大人的什么好处，然后把百里大人骗进了棺材……后来，这女巨人鬼鬼祟祟地来过好几次周山，但是，百里大人都没醒过来。直到那小姑娘路过这里，百里大人立即清醒了……对了，她的那条双头蛇可真可爱啊……唉，不过，上次她告诉我，说双头蛇死了。真是太可惜了，是谁那么狠心连这么可爱的双头蛇也杀？”

“委蛇没死，它又活了。”

云阳大喜：“是百里大人……哦，共工大人你救了它吗？”

他漫不经意：“女巨人之外，还有别的人来过吗？”

云阳仔细想了想，忽然道：“之前是没有的。可是，就在我喝醉酒的前几天，我老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可是，我怎么都分辨不出气息，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分辨不出来？”

“树木是靠着分辨动物的内分泌来认人。可是，我感觉不出这个人的内分泌，也看不见。好像这个人是无影无踪的……但是，我隐约又察觉到什么，总觉得是真似幻……”

白衣天尊忽然道：“是不是这样？”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消失了。

他的气息也彻底消失了。

云阳大惊失色：“天啦……就是这样……对就是这样……共工大人，你在哪里？我为何感觉不到你的气息也看不见你的人了？可是，我感觉到你的存在……隐隐地存在……”

千万条古老的树枝忽然随风摇曳，咋一看是无序的，可是，每一根枝条都分别指向东南西北，甚至地上蔓延千里的树根都轻轻颤栗——那是十万年的古树在凭借自己的气味辨认外来的闯入者，纵然细微如一只蚊虫都没可能逃脱他的范畴。

可是，他感觉不到白衣天尊的气息。

不知道他的位置，不知道他的去向，只隐隐感觉他还在这里。

一道白影，慢慢露出。

顿时，风停树静。

“天啦，共工大人，这是为什么？”

“一定是有半神人来过这里。”

“半神人？”

“只有半神人才可以隐匿身形，气味。”

“这么说来，是那个半神人带走了百里大人？”

“没错。”

“可是，那半神人是谁？”

白衣天尊摇头。

他来周山便是为了寻找这个人，可是，能找到线索已经很不错了，这就极大的缩小了搜索的范围。

很有趣不是吗？

一个半神人，将死去的百里行暮从坟墓中带走。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这个半神人甚至隐匿了身形气味，哪怕是一棵树也不能分辨出他的去向。

这个半神人带走死去的百里行暮是为什么？

死去的百里行暮对他到底有什么用途？

更重要的是，推算时间的节点，那时候，正是自己刚刚从弱水出来。

弱水七十万年，出来时，还是混沌而朦胧的，他本能地去到共工星体呆了一段时间，完全是与世隔绝。

这段时间，罕为人知。

半神人们是直到他重返地球才知道的。

可是，那个带走百里行暮的半神人，不但准确地知道自己从弱水出来的节点，而且准时将尸体藏匿。

藏匿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百里行暮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因为百里行暮身上的气味和自己一模一样？

云阳有些惴惴的“共工大人……是不是那个什么半神人对你不怀好意？要不然，他怎么弄了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百里大人？”

“弄了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百里大人……”

白衣天尊忽然笑起来。

云阳不解其意。

他却伸出手，再次轻轻拉住一根枝条：“云阳，你说得对。那个百里行暮不是冒牌货，只怕是有人故意制造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假人……”

“天啦，百里大人是假人？可是，他明明是真的啊。据说，他被埋葬周山之前还在古蜀国做了三万年的柏灌王，他怎么会是假人呢？而且，他的本领很大很大……不过，比起共工大人你来说，却是要小很多很多……可是，他也不是假人啊……他知道周山的武器库，他还知道不周山……他多次和那小姑娘提起不周山，他们还一起去过不周山的武器库，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共工大人你一个人才知道不周山的秘密吗……”

“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不周山的秘密！”

“此话怎讲？”

“事实上，不周山是颛顼的大本营。所有的武器库都是颛顼留下的。不周山也是颛顼最后的根据地和唯一通天的路径。当年，我一怒之下撞毁了不周山，这才闯下了滔天巨祸……”

半神人纵横地球的时代，人和神的界限并不是那么分明。

彼时，地球上有两条上天的通道，一条是通过若木上去，直达九重星联盟总部。

若木是一颗弯弯曲曲的树，传说中有七十二层，是一颗通天的树。

事实上，若木是一座电梯，人一进去，启动按钮，不到一天时间就可以往返九重星联盟。

到了联盟，便有无数快捷的飞行器，纵然是凡夫俗子，也可以乘坐飞行器到各个星球游玩度假。

因为这种便利，人类自然是有事没事就到天上玩玩，走走看看，他们肆无忌惮地参观各种地方，往往在大神们办公的时候就在他们的门口好奇地东张西望。

久而久之，大神们觉得一点隐私都没有了，人类这样跑来跑去，简直把联盟总部当菜市场了。

更令大神们不爽的是，当人类看到大神们和自己差不多，也会生气发怒也会互相斗争，新奇之余，他们啧啧连声：哇，原来大神并不神秘嘛。大神，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吗？大神们怎么和我们差不多呢？

除了本领大点之外，大神们和人类的确没有什么不同。

也因此，人类对大神们的敬畏之心日减消散。

到后来，他们甚至再也不祭拜大神了。

更可笑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忽然谣传死去的人如果享受香火，那么，他们死后也能变成大神。

于是，原本只能供奉大神的香火，慢慢地变成了人类对自己的死人的祭奠——他们给父辈祖辈上香供奉，以祖宗的名义取代了大神们的福利。

少了人类的香火，大神们的生活当然很无趣了。

这香火虽然可有可无，并不能增加什么元气好处，可是，就跟人类的男子抽烟喝酒一样，至少能提升快感，不要也不行啊。

大家向颛顼提出建议，人类这样肆无忌惮，对我们丧失了敬畏之心，绝非好事，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因为无知才敬畏，人类有一个毛病就是：越是不了解，越是神秘的东西，才越是会保持敬畏之心。

于是，颛顼下令关闭了若木通道。

从此之后，人类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上天溜达了。

不周山，成了通天的唯一途径。

可不周山是颛顼的私人领地，是他办公的场所，自来不许人类擅自乱晃。

时间一长，上过天的凡夫俗子一代代死去，他们的后代可就再也没有上天的机会了。直到不周山之战，人类登上联盟的通道算是彻底毁灭，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登天了。

可是，不周山之战后，所有的武器和飞行器都集中到了周山和不周山这两个地方。

这于地球人来说是天大的秘密，可是，于大神们来说就不见得是天大的秘密了。

至少，颛顼之外，还有好几个人知道。

问题是，这个被仿制出来的百里行暮怎么也会知道？他不但知道，他还和凫风初蕾一起去过不周山。

是那个仿制他的大神告诉他的？

云阳听得很仔细，也很长时间没有做声，直到白衣天尊停下，他才道：“天尊，这里面有个漏洞啊……”

“什么漏洞？”

“如果有人仿制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百里行暮，那么，此人至少对你非常非常熟悉，不但了解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了解的一切身体构造，毕竟，百里大人据说有着七十万年的强大元气，一般人哪有七十万年这么漫长的生命？再者，百里大人除了头发和你不一样……”

云阳忽然哈哈大笑：“我一看到共工大人，总觉得哪里不同，原来，不是气味不同，只是头发不同……那个百里大人是红头发，你是蓝色头发……你们的唯一差异就是这一点……”

他很认真地强调：“真的，你们唯一的差异就在这一点。而其他气味一模一样……”

换而言之，百里行暮几乎是从白衣天尊身上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分身。

这一点，白衣天尊其实早就想到了，要不然，自己一看到凫风初蕾就觉得那么熟悉了——本质上，那个百里行暮的意识已经在自己出了弱水，就和自己合二为一了。

莫非那个带走百里行暮的大神就是因为惧怕这意识和自己合二为一，所以才仓促将百里行暮藏起来？

一念至此，就更加清晰了。

是了，自己从弱水出来，很可能超出了那个半神人的预料——毕竟，几亿年来，从未有任何大神进了弱水还会再出来。

那个半神人和其他人一样，可能从未预测自己还会从弱水出来，所以，肆无忌惮地弄了个冒牌货。直到察觉自己从弱水出来才匆匆忙忙地将其隐匿，以免暴露真相。

问题是，这个半神人制造百里行暮这个冒牌货是为了什么？

他能把百里行暮复制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又是掌握了自己的什么秘密？

最最关键的是，这个半神人是谁？

云阳好奇道：“红发蛇尾共工，你为何是蓝头发？”

“你以为我才是冒牌货？”

“这……”

白衣天尊笑起来：“不周山之战后，我身受重伤，本体几乎彻底死去，进了弱水之后，头发才变成了蓝色。而那个制造百里行暮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点，否则，他就不会把百里行暮变成红头发了。”

正是这一点疏漏，让他发现了漏洞。

云阳很是好奇：“那么，共工大人，你现在能感觉到百里大人的气息吗？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摇头。

他感觉不到了。

除了百里行暮零散的脑电波之外，他再也察觉不到这个人的任何气息。

百里行暮，很确定已经没有再地球上活动了。

可是，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则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可是，百里大人为何改名换姓？”

这一下，白衣天尊沉默了。

半晌，他才淡淡地：“逐鹿之战后，我隐居共工星体号，偶尔迫不得已外出时，就自称百里行暮！这的确是我自己的名字。可是，这名字罕为人知，就连我都偶尔会忘记，却不知道为何那个半神人会那么清楚这所有的细节？”

云阳听得毛骨悚然：“这么说来，那个半神人不是你最好的朋友至少也是你最熟悉之人……可是，共工大人，你连自己最好的朋友是谁也不知道吗？”

“我没有朋友！”

“没有？！”

“最熟悉的亲人？”

“也没有！”

“这……”

“炎帝乃娲皇亲手所造第一个人，乃第一代正神之一，而我则是炎帝利用自身所生下的第一代半神人，炎帝之外，我不再有任何血亲。”

“恕我冒昧，敢问共工大人，你到底多少岁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活了两亿五千岁了！”

云阳惊呆了。

好半晌，他才连声惊叹：“两亿五千岁……天啦，两亿五千岁……真是太可怕了，早前我以为百里大人的七十万年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以为那已经是大神们的高寿了……”

“区区七十万年，不过是一般中小神而已。但凡大神，最少有一千万年以上的寿命！第一代半神人，每一个都有上亿年的寿命！”

“天啦，那炎帝这些岂不是更吓人？”

“他们是正神，正神最少都有三亿年寿命，五亿年也不稀奇。”

“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有些大神肉体已经死亡，比如炎帝、黄帝。有些大神弱水飞度之后，再未现身，比如西王母、盘古、伏羲等等。去向如何，谁也不知道。我在弱水也从未见到任何别的大神，整个七十万年就我一人……”

云阳惊得合不拢嘴。

整个七十万年，茫茫的岁月，就自己一个人。

想想看，也挺恐怖的。

可是，他还是沉浸在那令人震惊的二亿五仟年岁月里，想想看，七十万年的元气已经那么恐怖了，二亿五仟年该是有多少个七十万年？

真的共工大人的元气，岂不是百里行暮的几百倍？

再加上弱水飞度，岂不更加令人震惊？

他不敢想。

他算不出来。

他只是喃喃道：“这就怪了，既然共工大人你没什么太亲密的亲朋，那么，谁会那么熟悉你？”

他缓缓地：“其实，根本不必是熟悉我的人，也不必是朋友亲人。联盟有个数据库，所有半神人和人类的一切都在里面，无论是他们的身体意识都记载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他们的全部脑电波也就是通俗意义上所说的灵魂……只要有人打开了这个数据库，别说仿制一个人，理论上可以仿制所有人！”

这个被仿制出来的人，本来就是利用了本体的细胞核，脑电波，当然一切行为都和本体没什么差异。

“天啦，是谁打开了数据库？莫非半神人们都能够打开？”

“这个数据库很重要。除了人类的部分可以公开浏览，但半神人的部分则是极度的机密！就算是历代的中央天帝，也必须经过两位以上的正神授权才能正式开启，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单独开启！”

很简单，人类自身的繁殖力极其强大，无需任何克隆，而且复制人类的价值也不大，一旦人类复活，几乎每个大神都会一清二楚，所以，一般大神都不会傻得去犯这样一个几乎完全无法遮掩的错误。

可半神人就不同了。

复制半神人非同小可。

每个半神人都自持高人一等，怎么可能随意让别人复制自己？

再说，半神人的脑电波和人类有点差异，如果被人复制了，那个脑电波会自行进入半神人自己的本体之内，也就是说，本体立即会感知到另一个的存在——比如本体在天上，而复制体则在外地活动，那么，就会立即分裂。

所以，半神人的数据库是有严格加密系统的。

除了中央天帝，其他人几乎无法做到这一点。

可是，白衣天尊自己也很清楚，当今的天帝当然没有那个兴趣去偷偷复制一个百里行暮，也没有那个必要。

此事，绝对不是西帝所为。

他想，那个复制百里行暮的人，分明是以为自己在弱水不出来，因为弱水的阻隔一时半刻也不会知道复制体的存在，所以，钻了这么一个空子。

但自己一出来，百里行暮就立即消失了。

理论上，百里行暮消失后，他如果不去数据库寻找，是不可能知道百里行暮的脑电波的，但是，弱水飞度之后，他的元气是以几何级别在增长，也就是说，他超越了外面的半神人的认知——他可以自行把被复制的脑电波收集起来，而且是无意识的，仿佛一个强大的能量场，自然而然就感觉到了那些散溢的脑电波。

当然，这些散溢的脑电波很分散，很缓慢，最初他几乎感觉不到，直到见了凫风初蕾，直到凫风初蕾认错了人，直到凫风初蕾天天抱着他，无限亲昵，无限温柔……直到他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但觉有另外一个百里行暮在自己的体内被引爆，百里行暮昔日的一切全部变成了自己的意识——包括对她的爱恨嗔痴，包括各种甜蜜旖旎的回忆，包括无数温柔的过往，甚至那种爱而不得的心态……恍惚中，自己真的成了百里行暮。

自己和百里行暮合二为一了。

许多时候，他都以为自己是百里行暮了。

越是压抑，越是反弹。

越是远离，越是急迫。

就好像他本人爱上了一个少女。

是他本人的内心深处，爱上了一个少女。

目前为止，他虽然感觉不到这种有什么危害，可是，百里行暮的存在却不容忽视——这攸关那个神秘半神人的企图。

那半神人想拿复制的百里行暮做什么？

将百里行暮当成杀手？工具？或者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百里行暮真的死了也就罢了，问题是，如果百里行暮还活着，那就很可怕了——如果自己重返弱水之后，百里行暮又堂而皇之地出来，以白衣天尊的名义到处活动，谁能分得清？

理论上，半神人既然能制造出一个百里行暮，那么，就可以无限制复制许多百里行暮出来。

细思极恐。

云阳听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长嘘一口气。

他叹息的方式便是头顶摇曳的树枝，轻轻的，软软的，就像是一只只垂下来的手在温柔抚摸青草，野花以及那些成群结队在树林里玩耍的小伙伴。

他想，大神的世界可真是太复杂了。

大神们居然也有这么多的阴谋，尔虞我诈。

这世界上，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有缺点。

人的缺点是爱恨嗔痴，生老病死，渴望而不得。同样，神的缺点也是爱恨嗔痴，渴望而不得。

一只野兔，如果能有一个固定的山洞，有一大片永远吃不光的白菜地，一定就认为自己上了天堂。

同样，人类也如此，如果有一座豪宅，加上永远吃不完的美味，便认为自己到了天堂。

大神，也是如此。

比如现在，青元夫人站在这诺大的黄金海洋里，看着一地的桃花盛开，心中却无限惆怅。

从小女孩时代起，她就极度热爱黄金。

曾经，她以为自己若是拥有了全天下的黄金，就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了。现在，她几乎已经拥有了全天下所有的黄金，可是，愉快的感觉却已经荡然无存。

不过，黄金终究是黄金。

再不高兴，黄金也是黄金。

此时，她徜徉在黄金的世界里，看着微风将桃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吹落。

金黄，艳红，那是世界上最华丽最高贵的两种颜色。

黄金地面绵延伸展，桃花树林也无边无际。

这片桃花林经过改造，已经光开花不结果，所以，花期可以延续整整十万年以上，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延续更长的时间，甚至，永远盛开。

茶余饭后，徜徉在这座无边无际的桃花林里，是她最大的爱好。

桃花林的尽头，也是一片金色。

纯金的颜色反射着地面，将四周全部链接，没有任何缝隙。但是，青元夫人伸出手，轻轻贴在墙壁上，那黄金的世界里，便现出一道门来。

她闪身进了门，四周墙壁合上，风吹花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再也找不到任何门缝的影子了，甚至连她刚刚进去的地方都被模糊了。

这里，是天穆之野最为神秘的地方。

这里，也是整个九重星联盟最为神秘的地方。

神秘的原因也很简单，这里是储存不死药的禁地。

整个联盟，唯有青元夫人可以自由进出。

纵然西帝，也绝不能擅自踏足这里。

可以说，历代中央天帝，也从未有人有机会踏入过这里。

药库很大。

那是一个上下三层的建筑，每一层都有三十丈高，几千丈宽。

每一层的分工也不同。

第一层是普通的医用杂药，按照人间或者神界的各种病毒来划分。虽然都是些常见药，但每一种都具有药到病除的功效，是真正的神药；第一层的神药，一般用于对地球上劳苦功高的大人物的赏赐，比如建功立业的帝王将相、一些心地善良的民间男女，一些修行积德的出世高人。他们一旦得到了灵药，往往能强身健体，增加几十年上百年不等的寿命。

第二层则是各种各样增强体质、元气以及永葆青春的灵药。大神们很少有生病的，也就基本上用不上第一层，所以，他们汇聚天穆之野，往往是为了这一层的灵药。这一层的灵药几乎全是针对各大派系大神们的特殊修炼，特殊体质，给出各种对应的提升方法。别看小小的一粒药丸，往往具有极其强大的功效。少则提升三五百年，多则提升十万八万年，对于一些小神来说，这些灵药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三层则是全宇宙都很好奇的禁地。

这里藏着的，是大神和人类都深感好奇的禁药——不死药。

每一颗不死药，从原料到生产到出炉到储存到最后的用途，每一颗都有极其严格的登记制度，每一颗都可以追根溯源，所以，保证了绝对无法被擅自使用。

不死药的原料最被密切掌管，数据直接连通到中央天帝的数据库，每一次要用多少，怎么用，多久生产出来，统统需要中央天帝的首肯，这便从源头上保证了不死药的保密性。

纵然贵为天穆之野的首领，也无法擅自动用。

当然，中央天帝因为只能监控原材料的出炉，而不能掌管成药，所以，他也无法擅自动用。

这种严格的制衡力量，便决定了不死药绝对无法被无端端地外流出去。

人间所说的不死药，往往只限于第一种，比如云华夫人赠送给姒启，最后救活了姒启性命的，便是第一种；

凫风初蕾在九黎垂垂待死时，被青元夫人临时救活，也是第一种。就算她后来用于喂养大熊猫的灵药，也只限于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因为那是其他大神自酿的灵药，根本达不到天穆之野的水平，所以，顶多只介于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

不死药！

神秘的不死药！

大神们都梦寐以求的不死药！

此时，上元夫人静静地坐在第三层的中央。

她凌空而起，端坐在一根金色的丝绸上面。

金色的丝绸很长很宽，就像是半空中虚悬的一把长长的椅子。

她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欣赏一排排的不死药。

这些不死药全部有编号。

这些不死药，已经很久没有被动用过了。

因为某些原因，不死药的原材料遭到了污染和破坏，很长时间无法使用，甚至以后都要绝迹了，所以，这一批成药的珍贵程度便可想而知。

纵然是西帝本人，也不敢擅自开口赐予任何人不死药。

她青元夫人自然更不会开这个口。

可现在，她的目光慢慢地从不死药上面转移到了外面——那是通往外界的一条密道。

她飞身下来，直奔密道。

密道是白雾一般的朦胧，深远，不知通向几千几万里的未知世界。纵然有人闯进来，也无法一直走下去。

青元夫人也走了很久才停下。

密道里，一道金色的棺材。

纯金打造的棺材，价值连城。

可是，再名贵的棺材也只是棺材而已。

黄金很亮很闪，但是，黄金却不是透明的材质，再加上这棺材很厚很深，所以，就看不见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元夫人的一只手轻轻放在棺材上，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异常复杂的情绪：遗憾，愤怒，期待，痛苦，悔恨……种种不一而足。

良久，她忽然重重地在棺材盖子上拍了一掌，因为力道太大，震得棺材剧烈摇晃。

黄金的地面差点裂开一道缝，她这才收了掌心，一纵身便飞奔出去了。

门口，两名侍女早已迎上来，低声道：“夫人，禹京大人来了。”

她淡淡地：“你们带他去花厅，我马上就来。”

“是，夫人。”

两名侍女躬身退下，青元夫人却并未急着上前，而是站在原地，满脸都是沉思之色。

禹京并非第一次到天穆之野，事实上，在他担任京都首相以及海神的日子里，曾经独自去过天穆之野，也曾随当时的中央天帝颛顼一起去过天穆之野。

只是，几次来天穆之野，都在正规的大厅，却从未去过花厅。

花厅，是青元夫人的私人小花园，也是她的起居地。

能在花厅被此地的主人接见，饶是死神，一颗心也砰砰直跳。

花厅，顾名思义，开满了鲜花。

这里，不是桃花。

这里盛开的全是百合花。

青色的玉石铺满地面，两岸则是无边无际的百合花。

一张椅子，从百合花里冉冉升起，两名侍女上前，毕恭毕敬：“禹京大人请坐，我家夫人马上就来。”

禹京坐下去。

椅子的两岸扶手、后背，全是盛开的百合花。

禹京就像坐在鲜花的世界里。

这香艳旖旎，令他忽然很受不了，依稀好像刚刚登上京都首相的宝座时，那种终于熬出头时激动而雀跃的心，偏偏外表又必须维持冷静，于是，一颗心就像快要爆裂开似的。

清香百合里，有脚步声传来。

人未到，香先到。

那香味很淡很淡，比清香百合更加清淡更加高雅，却更加令人沉迷。

禹京忽然醉了。

滴酒未沾，一颗心已经彻底沉醉了。

这香味，他很熟悉。

七十万年之前，他已经远远嗅过。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迎面而来的人。

她有一双安宁的大眼睛，面孔洁白如满世界的百合，乌黑的秀发上，九转夜光环璀璨如星。

尽管他已经在数十万年的岁月中，无数次在回忆中反复将她一遍遍地自动美颜，可如今再次见到她本人，却忽然就沦陷了。

时光，并不是自动将她美颜，事实上，她比他无数的想象更美更好更雍容华贵、富丽典雅。

以前，他总是和许多人一起看着她。

唯有这次，二人对视。

他忽然心慌意乱，急忙移开了目光，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干咳了几声。

“禹京大人远道而来，怎能不品尝一杯天穆之野的桃花仙酿？”

声音，比桃花仙酿更加令人迷醉。

他语无伦次：“青元夫人……”

“还是叫我阿环吧。”

“阿环……阿环……呵……阿环……”

他反反复复，只是念着这两个字。

自从不周山之战后，他几乎再也没有见过她。

最初，他以为二人的差距在于彼此的相貌，能力；直到担任京都首相之后，他以为终于可以缩小差距了，却不料，接下来就是不周山之战。

天崩地裂之后，他只能以失败者的身份躲在暗无天日的冥界，从此在西帝统御下的九重星联盟再也没有一席之地；

而她，则成了赫赫有名的天穆之野女首领，成了诸多半神人所巴结的对象。

从极端的美貌到极端的地位，他和她的差距越来越大。

他的自卑也越来越强烈，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面目，也不想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尽管无数次在孤独的岁月里相思入骨，他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禹京，你照照镜子吧，你只是个丑陋的小小的死神，而人家——那是女神！九重星联盟最尊贵的女神。

所有的热烈，一次次被压抑，又一次次复苏。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直到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和她对视。

就连对视，他也不敢时间太长。

他仓促低下头。

他手忙脚乱端起酒樽，他三下五除二一口喝完，他根本不知道这桃花仙酿究竟是什么味道。

“禹京大人，这桃花酒味道如何？”

他语无伦次：“我……我……我尚未品尝出来……”

她柔声细语：“不打紧的，再喝一杯吧。”

他连续喝了三杯才停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杯都是她亲手斟酒。

纤纤素手，语笑温柔，这是梦里才有的场景，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恍惚，不知道此情此景到底是幻是真。

“来，再喝一杯……”

笑声更轻更柔，她的素手也更白更软。

他如梦初醒，接过酒樽，再次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终于品出了酒中的滋味。

他终于笑起来，“如不来天穆之野，我做梦也想象不出世界上居然能有如此甜蜜的美酒。阿环，谢谢你。”

他笑的时候，一张马脸就不显得那么长了，这令他身上常年围绕的阴寒死亡之气也不那么浓郁了。

青元夫人慢慢地将酒瓶放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个酒樽，轻轻喝了一小口，一丝红晕立即在她面颊上渲染开去。

她也坐在一张开满雪白花朵的椅子上面。

这一丝红晕，简直就像是雪白里晕染的一朵红花，美艳绝伦。

禹京握着酒樽的手，再次一颤，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自从上次在京都和禹京大人一别，忽忽之间，竟然已经七十万零五千年过去了……”

七十万零五千年！

阿环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禹京受宠若惊，一颗心再次活跃起来，可是，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有任何的造次，只是再次将酒樽喝干，然后将一只手死死压在自己的心口。

如果不压住，他担心自己的心会破腔而出。

“阿环……阿环……”

他忘了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只是重复着她的名字。

她还是笑眯眯的。

他想，她简直比旁边的百合花更温柔纯洁百倍千倍。

“禹京大人远道而来，我已经令厨房准备了几味小菜，还请禹京大人赏脸留下吃一顿便饭……”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叹道：“多谢阿环好意，不过，我今天前来，是另有事情。”

“禹京大人有何要事？”

禹京稍稍踌躇，还是道：“阿环，你可记得凫风初蕾这丫头？”

她点点头，神情有些意外。

“唉，这丫头不知哪根筋不对了，她前段时间居然跑到幽都之山找我，说要指证一个人……”

青元夫人静静听着。

“这丫头说，有熊氏一族全部死于青草蛇病毒，要让我找出幕后凶手。她还说她自己也中了黑蜘蛛病毒，她也知道下毒者是谁……”

“青草蛇病毒和黑蜘蛛病毒？”

青元夫人大吃一惊：“这两种可都是联盟禁用的生物病毒，谁敢大规模用于灭绝有熊氏？”

“可不是吗？我就觉得这丫头有问题，因为，她口口声声称凶手就是你，还说她有证据……”

青元夫人粉脸微变。

她还没开口，禹京急忙道：“阿环，你可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绝对不会相信那蠢丫头的胡说八道。你根本不可能是凶手，绝对不是你，我已经查过了，绝对不是你……”

青元夫人欲言又止。

禹京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忽然变得黯淡，无助，就像是受到了莫大委屈却无力分辨。他忽然冲口而出：“阿环，别说你不是凶手了，就算你真的是凶手，真的毒杀了那丫头，也是她咎由自取，她活该中毒蜘蛛病毒……”

青元夫人苦笑一声。

“禹京大人对阿环如此信任，阿环真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他一字一句：“我要的根本不是阿环你感激我。阿环，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天下最纯洁最善良的女神。”

她一怔。

她的眼里慢慢地有了迷惑之情，然后，乌黑的眼珠子上便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禹京的一颗心都战栗起来，手足无措：“阿环……阿环……我真的不是来问你这个问题的……真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七十万年了，我一直想来看你，却一直没有来……”

她的长睫毛垂下，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这时候，她的眼神里便满是镇定和从容的平和之色了。

“禹京大人，凫风初蕾指证我的证据是什么？”

禹京急了：“阿环，我早说了，那糊涂丫头是个疯子，是个蠢货，我压根不相信她的话……”

她很固执：“既然有人指证我，无论她的目的是栽赃陷害还是别的，我总要知道她所说的证据是什么……”

禹京摇摇头：“没有证据！那丫头其实什么证据都没有。口口声声全是臆测，后来我才明白，她纯属是出于妒忌，她妒忌你，想借我之手为难你……阿环，你放心，我怎么会上她那么拙劣的当？我绝不会相信她的！”

他发誓一般：“纵然全世界都不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纵然你杀光了全世界的人我也不相信是你的干的——我还是支持你！

“阿环，我这次前来，只是提醒你要注意。虽然凫风初蕾这丫头不足为虑，她身受重伤时日无多，可是，她背后的力量却不可忽视，阿环，你不得不防。”

“她背后的力量？”

禹京犹豫一下，还是道：“种种迹象表明，她可能受到了那战犯的陷害，却故意嫁祸给你，阿环，你也要当心那战犯……那战犯从弱水出来之后，就胡作非为，他到底要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实不相瞒，那战犯也来幽都之山找过我，他竟然故意装傻，问我要黑蜘蛛病毒的解药。看来，那战犯和那糊涂丫头，颇有几分苟且之情……”

他将凫风初蕾和白衣天尊一前一后分别去幽都之山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青元夫人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末了，才长叹一声，然后一言不发。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眉宇之间的伤感忧郁，忽然觉得很不忍心，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真不该将这样残忍的消息告诉阿环。

“阿环……”

她低低的：“别人不了解我也就罢了，可是，他……他竟然也不了解我……一点也不了解我……我和凫风初蕾无冤无仇，我怎么会给她下病毒？”

禹京立即道：“那战犯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新厌旧，很显然他受到了那丫头的蛊惑，所以，才故意诬陷阿环……”

青元夫人低着头。

“阿环，阿环？”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的：“禹京大人，你说，为何连我们这些半神人也会这样尔虞我诈，互相猜测？这世界上是不是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人和事情了？”

“我信任你！阿环，我信任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信任你！”

“唉……”

那一声绵长悠远的叹息，令整个花厅都惆怅凄凉起来。

“我幽居天穆之野，出去的时候也很少，自认与世无争，却不料无端端惹来这些是非。唉，这今后我还敢信任谁？人性竟然如此可怕……”

禹京急急忙忙：“阿环，你万万不要失望。这不还有我吗？我永远信任你！真的，我发誓，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永永远远……”

她还是悠悠地：“禹京大人这一番盛意，我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阿环，我并不要你感激我。真的，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只要你脸上永远有甜蜜的笑容……”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中的表情却热烈起来。

那是无法压抑的热烈，是他少年时代便开始的梦想，直到七十万年之后，死灰复燃，惊天动地。

她却恍恍惚惚的，长长睫毛上有淡淡的水雾，更加显得凄清而脆弱：“唉，禹京大人……难怪，难怪他会那样对我……难怪……”

他小心翼翼：“那战犯……他怎么对你了？”

“我们已经退婚了……”

心口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他欣喜若狂，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惊喜：“天啦，这是真的吗？阿环，这是真的吗？你和他退婚了？”

她还是低着头，“说来这也是我的不慎，当初我就不该去九黎聚会的。可是，我得知七十万年的老朋友从弱水出来，没忍住好奇心，所以就去了。这一去，就喝多了，听得维维奇大神几个胡乱起哄，让我们凑一对，于是，便在醉意之下草率答应了……但是，清醒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劲，我们这一族的规矩如此，我若是擅自破坏了这规矩，以后怎么面对王母娘娘？……偏偏这时候，又传来一些不好的消息……”

“什么不好的消息？”

“我……我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还是怎么……我的侍女们禀报我，说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顿住。

“唉……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加后悔当初的轻率决定了。于是我提出了退婚……这种事情我本是不好意思说的，但是，对着禹京大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希望禹京大人不要笑话我……”

白衣天尊试图一箭双雕。

他一边送她十万两黄金，一边却和另一个人类少女纠缠不清。

被人劈腿了，而且是她这样的身份。

这本是一种耻辱，可她却毫不迟疑地告诉了他。

禹京被这信任之情深深感动，他立即道：“阿环，我怎会笑话你呢？阿环，你放心吧，那战犯根本配不上你，你能及时认清楚他的真面目便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英明，看吧，以后他保证悔之莫及……他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更美更善良的女子……”

禹京愤愤不平：“难怪那丫头在幽都之山时那么嚣张，口口声声说是那战犯暗恋她，原来，果真如此……那战犯居然真的去纠缠那小丫头……疯了，他真是疯了……”

他一直以为这是小丫头自我贴金的吹牛，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那战犯真的和小丫头纠缠不清。

他举起酒樽再次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巴，这才又道：“那战犯也不知怎么想的，怎会有那么荒唐的举动？莫非他真的看上那小丫头了？难道他不知道这是违背联盟法则的？”

青元夫人眼中有了泪痕。

“是了，那战犯自来就无法无天，若非如此，也不敢撞倒不周山了……现任的西帝，他也许根本不放在眼里，哪里还在乎什么联盟的法律？他……他真是太可恨了……”

如果白衣天尊此时站在他的面前，他保证一拳头便挥舞过去了。

他觉得这战犯简直太不识抬举了。

侮辱心中女神，简直比侮辱自己更令人无法忍受。

他怒不可遏：“阿环，你放心，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总有一天要让这战犯好看，你放心，他们那对狗男女，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唉，其实禹京大人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半神人，根本无需婚配，实不相瞒，当真的退婚之后，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的雪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禹京大人，你知道吗？如果真的继续这门亲事，我才会坐卧不安。可现在，我如释重负……”

犯了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及时终止错误。

唯有阿环这样有大智慧的女神，才能超脱于此。

再者，阿环这种坦荡荡的成熟态度，更加表明她根本已经彻底把那战犯从自己心底卸下了啊。

禹京简直喜出望外，他搓着双手，“是啊，是啊……阿环，我们这些半神人根本不必成亲的……这不是你的损失……你看看天后，她早前生活得多么高雅端庄，可一成亲了，就变成天下闻名的母老虎了……”

青元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禹京大人，你竟然也知道天后的事迹？”

“母老虎之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在我看来，女神们是万万不可成亲的，自由自在，多好啊……”

其他女神成不成亲，他其实毫不在乎——只要她不成亲就行了。

只要她不嫁给这世界上任何一位男神。

她也笑起来。

禹京见她笑，自己也笑起来。

这一笑，几乎所有的乌云一扫而光。

侍女已经送来精美点心，几味小菜。

每一道点心，搭配不同的美酒。

每一轮小菜，也搭配不同的美酒。

禹京吃得不多，喝得很多。

身为死神，他的酒量当然是海量。他曾经在东海的海底一连喝了八百多年酒，所以，这一点，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今天，他却醉得特别快。

就算是滴酒不沾，光看着对面的人儿也足够沉醉了。

把酒言欢，相对无言，纵然在默默凝视的眼神中，也是人生极大的快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一切，竟然全部变成了现实。

他便侃侃而谈，天南海北，前所未有的幽默风趣。

末了，他想起什么：“对了，阿环，我把九重星联盟的病毒库升级了。”

她吃一惊：“为什么？”

他哈哈大笑：“我气不过那丫头为了一己之私诬陷你，所以干脆就将九重星联盟的病毒库升级了。那战犯不是为了她的解药到处奔走吗？我倒要看看，现在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拿到解药。我观察了那丫头身上的病毒，不出一年半，黑蜘蛛病毒就会彻底爆发，可是，我升级病毒库之后，再要制造出解药，就算是联盟医学小组加班加点，争分夺秒，也最迟需要五年才能制造出解药。到时候，那丫头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那战犯能怎么办？”

他的手掌一横。

青玉的地面上立即倒影出一个硕大的影子。

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张开了一张硕大的网络，每一只腿脚都长满了黑黢黢的细细的毛刺，看起来非常恐怖。

青元夫人大吃一惊。

禹京却得意洋洋：“这便是那丫头病变后的样子，一年半之后，她便会成为这个怪样子……”

“可是，禹京大人……这……这样子真的不太好啊……毕竟，凫风初蕾并无什么罪大恶极……”

“阿环，你就是太善良了，那丫头才敢肆无忌惮地污蔑你。人善被人欺，她仗着那战犯，居然胆敢诬陷，你又何必同情她？”

“可是……”

“她诬陷好人便已经是罪大恶极了……再说，我也不是无端端惩罚她……”

“禹京大人的意思是？”

“我只是要让她看清楚那战犯的嘴脸。那战犯现在也许可能迷恋她的美色，但是，等到她变成黑蜘蛛的样子，你想，那个战犯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唉，禹京大人的良苦用心，只怕她并不能领会。”

“她不能领会，那就是无药可救，死不足惜。阿环，你就别同情她了，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有些人不得教训是永远不会回头的。”

青元夫人不再说话了，只是满脸不安。

禹京恨的不是凫风初蕾，而是“那战犯！”

青元夫人当然一直很了解禹京，无论是他的身世，他从小的成长经历，他在四面神一族卑微的地位，他的性子……她统统都很了解。

所以，她才更加清楚。为了打击白衣天尊，禹京在所不惜。

为此，不惜牺牲凫风初蕾。

毕竟，在他看来，凫风初蕾爱上白衣天尊就是该死。

禹京并非贸然升级病毒库，禹京是深思熟虑。

这是禹京和白衣天尊之间的一次较量。

就连她都暗暗好奇：任你白衣天尊再是神通广大，现在，你还能怎么办？

她微微皱眉，还是满脸不安：“禹京大人，我左思右想，这事儿总是不妥，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升级了病毒库，那阿环真的就罪大恶极了……唉，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这事儿怎么说呢……阿环真是愧疚不已啊……”

禹京不以为然：“阿环，这不关你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战犯去欺骗侮辱那个蠢丫头，从而羞辱四面神一族。我虽然对我家族的荣誉并不在乎，但是，我可怜我那死去的侄子颛顼。他不能在九泉之下还被自己不争气的女儿和那战犯所羞辱。你想想，那战犯的险恶用心不是昭然若揭吗？他就是企图通过玩弄颛顼的女儿来侮辱颛顼，我总得维护一下颛顼的声誉吧？所以，我必须升级病毒库，决不让那战犯得逞。那丫头死了，才是对我们家族声誉最好的维护……阿环，这跟你无关……”

他强调：“别说那丫头往你身上泼脏水，就算真的是你出手，也是替四面神一族管教一下不争气的后裔而已，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会怪你？”

他甚至道：“不止我，就连九泉之下的颛顼也会感谢你的。”

因为爱一个人，无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都会自动替她美化，替她找到借口，替她完成一个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最好的理由。

颛顼会不会感谢自己，青元夫人倒不敢肯定。不过，禹京这话，那真是一幅加强型的强心针。

对她来说，此刻禹京的表态非常重要。

青元夫人笑起来。

她很感慨，她凝视他，语气就像是一阵轻柔的风，温柔，和煦，“禹京大人能这样信任我，真是阿环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凝视她，很久很久，才道：“阿环，能和你对坐吃饭，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很久。

禹京一直很沉醉。

禹京吃的并不是饭，而是一种情怀。

那情怀叫做：秀色可餐。

她红唇微张时飘来的淡淡地香味，令他彻底沉醉。

她的一言一行，令他如沐春风。

这是禹京生平所吃过最好最美最回味悠长的一顿饭菜。

这也是他一生当中最最愉快的一个下午。

饭毕，侍女端上来个盘子。

很精致的盘子里装着一个小小的匣子。

禹京有点意外，“阿环，你还送我礼物吗？”

“禹京大人何不打开看看？”

他拿起盘子里的小小匣子。

匣子里，一方雪白的云锦。

云锦上面，一朵鲜艳的小小桃花。

他拿着丝巾，不知所措。

“这是天穆之野的侍女们从春天的白云里提炼出来的丝线所编制的云锦，我亲自在上面渲染了天穆之野第一朵盛开的桃花……”

定睛一看，果然，云锦上的桃花并不是绣花，竟然是一朵真正的桃花。

禹京紧紧捏着帕子，心里竟然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就连死神的脸上也忽然现出一抹奇异的红晕。

阿环送的礼物。

她亲手渲染的桃花。

如果她送什么不死药之类的也就罢了，可是，她送了这样的一个——一个女子送一个男子锦帕，无论是神界还是人界，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他激动得手也微微颤抖。

“阿环……阿环……这是送我的吗？真正是送我的吗？”

青元夫人嫣然一笑：“这样的锦帕，看似简单，其实也不太简单。主要是采集白云里面的丝线非常困难，所以，提炼了几万年，也才有两幅的原材料。第一幅我送给了天后娘娘，还剩下这一副，就送给你吧……”

他彻底忽略了天后娘娘，语无伦次：“阿环，谢谢你，谢谢你！”

这锦帕于他来说，重要性十万倍于不死药之上。

青元夫人还是微笑，她的笑容，就像是早春第一缕桃花那般云淡风轻，又艳丽多姿。

“禹京大人，以后有空多来天穆之野走走吧。”

她的叹息声也是桃花流水一般：“唉，你看我这天穆之野，千年万年桃花这么开着，却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在林中漫步。”

“我一定常常来，阿环，我一定！”

走出去很远很远，他还频频回头。

每一次回头，都看到阿环站在桃花树下。

她雪白披风，锦绣长袍，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依依不舍，那么善良脆弱。

相较之下，那个咄咄逼人的丫头，简直就像疯子一般。

他想，那战犯的眼睛一定是瞎了，或者脑子里真的进了水，不然，怎么会做出和阿环退婚的举动？

但是，他又因此特别特别高兴。

仿佛一个早已被人破灭的希望，立即死灰复燃了。

他的马脸，也因此而隐隐地变得潇洒了几分。

他哼着小调离去。

他甚至走完一段漫长的大道，也没发现大道上全部铺满了黄金，金灿灿的，就像是一个暴发户的世界。

他的全身心都被洁白的百合花所占据了。

他把整个金灿灿的天穆之野自动美颜成了高雅纯洁的百合花的世界。

阿环，便是这雪白世界里的一抹艳红。

一抹全世界最动人最美丽的艳红。

就像他怀里珍藏的那一方云锦帕子上面的渲染桃花，从此，万万年渲染在了他的心口上面。

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青元夫人的面上的微笑才慢慢地消失了。

旁边的侍女小吉祥低声道：“夫人，禹京大人真的升级了联盟的病毒库吗？”

她粉脸一沉，只是不语。

病毒库的升级，非同小可。

可是，禹京选择在这时候升级，则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小吉祥还是小心翼翼：“本来，我们天穆之野的医学水平一直处于整个银河系甚至全宇宙的尖端。可是，禹京大人擅自升级了病毒库，这就意味着我们要追赶他，至少需要五年或者以上的水平，这……”

另一位侍女云端不以为然：“我们历来制造的都是解药，续命药，良药，而不是毒药。禹京大人身为死神，每天和各种瘟疫病毒以及死亡病毒打交道，掌握了全宇宙的死亡病毒，他能升级病毒库根本就不稀奇。事实上，这病毒库已经十万年不曾升级了，应该说他早前疏于职守，现在才开始回归主业，若非如此，联盟的医学岂能获得更大发展？”

小吉祥道：“医学发展是好事，其实，天穆之野和幽都之山一直是处于竞争和彼此攻克的关系，这样也好，大家都能共同进步了……”

死神和不死药。

绝美无比的救命女神和专司死亡的马脸汉子。

两个小丫头越想越觉得很奇妙。

“你们注意到禹京大人的态度了吗？禹京大人对夫人，那是真的一往情深啊，他那眼神简直比火焰山更加热烈，好几次我都担心他会把夫人给烤融化了……”

“小丫头，你又胡说八道了……”

“切，我哪里胡说八道了？禹京大人对夫人的那眼神，瞎子也看得出来啊……”

禹京的眼神不但瞎子都看得出来，禹京还说，纵然真的是你对那黑蜘蛛病毒，阿环，你也只是替我们清理门户，我们谢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找你麻烦？

这才是禹京今天来的核心目的。

禹京此行，只是表明一个态度：阿环，无论别人如何挑拨离间，我只信任你一个人！

小吉祥还要说什么，青元夫人一挥手阻止了她俩的争论。

她一言不发，只隐隐头疼。

升级病毒数据库，本是天后要求自己为她做一个顺水人情，自己尚未动手，没想到禹京反而抢先了。

可以想象，黑暗森林星这座专门囚禁情敌的监狱又会万万年的安稳下去了。

升级就升级呗，可是，一想到升级之后，白衣天尊岂肯罢休？

现在，她只希望白衣天尊马上返回弱水，最好再也不出来了，可是，病毒库升级了，他拿不到解药了，岂肯按照约定返回弱水？

以白衣天尊的性子，岂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禹京此举，真可谓无意之中破坏了她的安排。

不过，一想到那丫头终究再拿不到解药了，还是有点小小的兴奋。

白衣天尊啊白衣天尊，你爱的不就是美色吗？

等那丫头变成一只丑恶的黑蜘蛛，我看你怎么还爱得起来。

一夜之间，整个联盟便传遍了一个消息：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退婚了。

退婚的原因也很简单，青元夫人一方用了极其委婉含蓄的语调，说自己当初在九黎大会上醉酒失去了分寸，又趁着各位大神们的起哄，一时把持不住，所以就开了个玩笑。

可是，玩笑就是玩笑，玩笑是不能当真的。

身为半神人，绝不能以假乱真或者假戏真做，及时纠正错误是必须得。

所以，青元夫人立即终止了这场婚事。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所有人一直认为，是青元夫人把白衣天尊给甩了。

因为，种种证据表明，白衣天尊为了讨好青元夫人，送上了高达十万吨的黄金，若非有婚配之意，哪有出手如此大方的？

可现在，青元夫人主动散播消息甩了他。

甩他的原因也有种种猜测，比如，是不是他实在是太老了，毕竟，从年龄上估算，他可能比青元夫人大了几百万岁，正当年华的青元夫人怎么会看上一个老头子呢？

比如，是不是他早就落伍了，外面已经发展了七十万年，而他一直在弱水修炼，可能早就跟不上外面的时代了，青元夫人又何苦跟一个土包子纠缠？

再比如，他是不是有什么怪癖？毕竟，他一个人独居共工星体上，从不主动和外界接触，孤高傲物，连西帝都不放在眼底。他压根就没什么朋友，青元夫人若是嫁给他，岂不是主动断绝了天穆之野那么庞大的人际网？

而且，白衣天尊的名声也不太好，毕竟，身为不周山之战的罪魁祸首，他身上一直背负着一个“战犯”的污名，到现在，也看不出他对战争有多大的反省力度，否则，他就不会一出弱水立即就重返地球，启动了独霸地球的战争了。

种种迹象表明，青元夫人也因此对他的身份颇为忌惮。

青元夫人不想找一个会给天穆之野招黑的男大神。

当初在九黎时的一时冲动，已经烟消云散。

清醒之后的青元夫人开始更深刻的地考虑眼前的利益和将来的发展。

大神们的婚姻比人类的婚姻更加复杂，需要考虑的因素更多，也更讲究门当户对，否则，将直接或者间接导致一个神族的衰落。

青元夫人退婚白衣天尊，就成了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白衣天尊的威名也因此大打折扣。

无数的半神人也因此奔走相告，将这件八卦传播得绘声绘色。

联盟启动对白衣天尊的第一波弹劾，来得很早。

这天上午，朝夕璀璨，当西帝夫妻刚刚坐在联盟的宝座上时，诸位半神人便陆续到达了。

西帝看了看台下济济一堂的半神人们，只见他们各显神通，各自拿了自己武器，也纷纷穿着颜色各异的服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久违的好奇。

当然，有好几名女神的目光都落在天后脸上，毕竟，前不久八卦沸沸扬扬，说西帝为了惩罚天后，将她倒吊在九重星联盟总部的门口，用雷霆击打她，几乎连她的勒骨都被打断了。

本以为天后会狼狈不堪，至少，身上脸上总该留下些什么伤痕吧？可是，一眼望去，只见她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

天后长得非常美丽，她有一双特别安宁的大眼睛，她额头上的皮肤洁如百合，两只丰腴的臂膀更是雪白无暇。她头上戴着百合花冠，一头金黄色的秀美的卷发，垂散在两肩上，就如两道金色的波浪从从花冠左右泻出。

她的服饰也非常华丽，那是一件紫色的云中锦袍，袍子上点缀了无数的星星和月亮，据说，这袍子用了傍晚的云和彩霞提炼出最标准的金紫，每一道缝隙都采用落日的余辉缝就，真可谓全世界最华丽的一件王后服饰了。

她的宝座也特别华贵雍容，整个座身全部用黄金打造，两边的扶手则用了特别提炼的白金，通体金光灿烂，风头甚至隐隐胜过了旁边的西帝王座。

天下所有的女神，没有任何一个比得上她的权势。

她之所以这么富贵，当然不会是无端端的，那是西帝和她一爱三百年的时候，可能是太过得意忘形了，所以在她面前发誓：她可以分享自己的一切权利。

尽管后来许多人认为西帝这个誓言太草率，太不值得，某种意义上也将他自己束缚了，可是，誓言早已立下，悔之晚矣。

就算别的女神们私下里暗暗不以为然，觉得这女人无非是凭借枕头风才将自己吹上了天后的宝座，靠着男人掌握了这么大的权利，可是，她们也只能私下议论议论，而绝不敢当面有什么表现，否则，天后的权杖击打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天后醋妒，在女神中恶名远播，所以，女神们都指望着看她出丑露乖也是可以理解的。

偏偏这次见到她，不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她反而看起来更美艳更动人了。

她的眼神闪闪发亮，眉梢鬓角隐隐地竟然有少女的水一般朦胧而荡漾的味道，肌肤也透亮无暇，青春得令人不敢置信。

她面带笑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令整个大厅都显得清香起来。

女神们固然愤愤不平，又觉得惊讶无比，男神们则一个个眼睛发亮，虽然天后在女神中的美貌向来是数一数二的，可是，毕竟年龄那么大了，这一次现身，但见她简直重获新生似的，较之昔日更是美艳无比，男神们私下里便啧啧称奇。

天后对于众神的反应很满意。

除了九重星联盟的新婚盛宴上，她几乎二十万年不曾见过众神这样的反应了。

她当然很清楚，女神们好多是特意来看自己笑话的。

女神们都想看到一个狼狈不堪的天后，她们希望她天天惹怒西帝，最好天天被西帝用雷霆击打。

可是，她们一个个失望了。

她们不但失望，她们简直觉得那八卦传闻是假的：若是天后真的被击打了，怎会毫发无损，而且美艳动人更胜以往？

她简直是水灵灵的，不知道享受了多么充足的恩爱雨露似的。

再看看西帝吧。

西帝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简直是含情脉脉的，显得无比宠爱的样子。

这样的西帝怎么会击打这个毒妇？

就算这个毒妇再是私下里下手整治被她妒忌的美少女们，西帝也从来不敢惩罚她的。

天后当然非常清楚女神们的想法，当她察觉她们失望的眼神时，她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温柔更加亲切，彻彻底底一副母仪天下的派头。

小贱人们，你们不是想我出丑想我死吗？别做梦了。

现在我还是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你们都给我悠着点。你们也别再觊觎西帝更别觊觎这天后的宝座了，谁敢再勾三搭四，看我不弄死你们。

女神们迎着她“大度”而“亲切”的目光，纷纷不和她对视。

她下意识地往东方天穆之野的位置上看了看，只见那位置依旧空空如也：青元夫人没有来。

这样的场合，青元夫人从不露面。

青元夫人，从不擅自参与政治。

天后心里笑了一下，暗地里撇撇嘴：这丫头可真是厉害，自己不露面也能纠结这么多男神做马仔。

众神忙着欣赏天后的美艳，一时间没有人先开口。

还是西帝干咳一声：“九重星联盟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台下诸神你看我，我看你。

维维奇大神A先开口了：“陛下想必已经知道我们今天的来意了。”

西帝点点头：“你们的奏章我基本上都看过了。”

“既然陛下已经看过了，那我们也就不转弯抹角了。陛下，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之后，直接独霸了地球，这行为可不太妥当啊……”

维维奇大神B也立即跟上：“按理说，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情是该主动来拜访一下陛下，至少知会一下他的行踪，可是，他倒好，直到现在也不曾在九重星联盟露过面，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地球给霸占了。”

“这种行为真的好吗？如果这样下去，岂不是任何大神但凡看上了哪个星球就去霸占哪个星球？陛下，此风不可长啊……”

“别的星球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地球啊。现在诸神都愤愤不平，因为想找个可心的旅游地都没有了，长此下去，以后岂不是大家都去霸占那些最美的星球？”

诸位大神本来就是看上什么星球就可以去什么星球，这是以前不成文的规矩。在几亿年的时间里，许多星球早已各自有主了。就算是现在，大神们要去到什么新的星球，西帝也是基本不管的。

但维维奇星的两位大神，都指向了同一个意思：地球可不是一般的星球。

地球是九重星联盟早期最重要的据点之一，也曾是诸神们都喜欢往返的最佳旅游地，曾经在五亿年之前荣获“银河系最美星体”称号。

甚至在整个宇宙中，地球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旅游胜地。

虽然不周山之战后，地球环境遭到巨大破坏，无数珍稀物种被彻底灭绝，昔日的丰美富饶已经不复存在，单论自然环境，现在已经比不上许多原本籍籍无名的星球了，可是，地球还是地球。

就算是破破烂烂的地球，那也是地球。

地球在诸神的心目中，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怀。

但凡有任何人企图独占地球都是不可饶恕的。

西帝却看着台下诸神，意思是，各位，你们是什么看法呢？

诸神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之中还是有一定分歧的。

一些稍稍年长的大神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现在的地球不同以往，破破烂烂的，吸引力不大了。

另一些大神私下上奏章可以，现在在众人面前要强出风头，就得慎重一点了。

只有一些年轻气盛的半神人一直跃跃欲试。

比鲁星大神A又道：“不周山之战，我们就不说了。地球毁于白衣天尊之手是没问题的，对吧？可白衣天尊一从弱水出来，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大张旗鼓立即就重返地球，好像地球就是他的私人物品似的，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底也就是了，可是，他至少该对当年的战争行为有所忏悔才对吧……”

比鲁星大神B笑起来：“忏悔？那位大人怎么会忏悔？人家可是第一任中央天帝的少爷，人家回到地球就是回到自己家，当年的废太子，现在变成了真正的土大王，大炎帝国的旗帜遍布地球，分明是把地球从九重星联盟独立出去了才是真的……”

“可不是吗？现在全地球上祭祀的都是白衣天尊。全地球的代言人都只听令于白衣天尊。别说我们这些一般的大神了，就连西帝您也不再为地球人所祭祀，就连您的威名也渐渐地不再有人记得了……”

此言一出，西帝夫妻的脸色彻底变了。

可是，西帝还是没有做声。

天后看了他几眼，没得他首肯，也还是强行忍着。

这时候，一直没做声的蒲鲁星大神道：“白衣天尊在九黎的行为的确有过激之处。别的也就不说了，可是，他纵容那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少女用灵药喂养大熊猫，便是大大的不妥……”

比邻星大神惊呼一声：“用灵药喂养大熊猫？”

“你那次没去九黎，你可能不太清楚。但凡去过九黎的人都知道，我们赠送给白衣天尊做贺礼的灵药，绝大多数被他赏赐给了一个叫做凫风初蕾的人类少女，这少女却公然将灵药全部用来喂养熊猫，导致那畜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异……”

“天啦，她用大把大把的灵药喂养熊猫？”

“可不是吗？那些灵药，大多数是我们花了许多心血练成的，虽然比不上天穆之野的生死药，可是，其中不少灵药具有元气大增，救死扶伤的功效。那头大熊猫可能是服用了太多的灵药，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异，发起疯来，普通的半神人都不见得能对付得了……”

“太可怕了。九重星联盟不是三十万年之前就下令不许让任何动物沾染灵药了吗？”

“对啊，你们还能想起三十万年前那场妖物大作乱吧？前车之鉴啊……”

“白衣天尊为何要这样做？”

“那个叫做凫风初蕾的人类少女跟他啥关系？”

“这还不简单？直接将那少女和熊猫处死不就行了？”

“你说处死就处死？白衣天尊不让，你怎么办？”

“就算是白衣天尊，他也得遵守九重星联盟的规矩吧，总不能他一个人游离于规矩之外吧……”

三十万年之前，联盟曾经发生过一件失控的事件。

不周山之战后，人类大规模灭绝，只有少数幸存者躲在高山峡谷，侥幸逃生，可因为长期与世隔绝，又遭遇核大战的辐射，文明到此断层，躲在高山老林的人类渐渐地变成了野人，过起了茹毛饮血的日子，等待新一代的人类成长起来时，便再也没有见过任何高等文明的东西了，他们最初还能听到祖辈们口耳相传的描述，到后来，描述渐渐走样，于是，过去的文明就变成了一种虚构和传说，再也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后代们压根不相信从未见过，也从来想象不到的事情。

新生起来的人类，已经变成了地球上有史以来最蒙昧的一群人。

偏偏就这么一群愚笨之人，数量还非常非常少，比当时的大熊猫都少。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对地球还抱着留恋之情的大神们偶尔往返地球时，总觉得昔日辉煌富饶的地球现在真是太过寒碜单调了，于是，大神们开始各自携带自己的宠物去地球玩耍。

这些宠物都和大神一样吃灵丹妙言，杨枝甘露，当然就力大无比，偶尔被地球人看见了，总是惊呼神兽，地球人也四散逃窜。

久而久之，有些大神闲极无聊，干脆用灵药喂养地球上的原生野物，比如豹子、老虎、狮子什么的，养熟了，让他们壮大了，再当成自己的坐骑，真正是比飞行器更加好使。

可是，大神们慢慢地发现，这些服用了灵药的野兽忽然失控了，它们冲进人类的世界，大肆破坏人类的庄稼、茅草屋，甚至大肆吞噬人类，造成死伤无数……

眼看人类又要再一次被灭绝于猛兽之手，有些忧心忡忡的大神便将这事情报告给了西帝。

西帝大怒，立即下令集中处死所有服用了灵药的妖兽，以免让人类彻底灭绝。

妖兽们，一批批被处决。

尽管有些大神们特别宠爱自己的宠物，可高压之下依旧不敢违背行事，只好忍痛割爱。

随后，西帝颁布法令，严禁将大神使用的灵药用于地球人或者动物身上，违令者，必将遭到严格惩罚。

也正因此，这三十万年来，除了偶尔在必要的显示神迹的场合，或者必须赏赐一些功勋卓著的凡人之外，已经很少有人胆敢公然冒此大不韪了。

私自让犯人使用大神的灵药尚且是违法，更何况是让大熊猫使用。

去过九黎的半神人也就罢了，可绝大多数没有参与那场盛会的大神却纷纷感到极端震惊。

尤其是西帝派系的诸神们，那些都是他的兄弟姐妹或者儿子女儿以及各种别的亲属。

他们当然从未去过九黎，也不可能去给白衣天尊捧场，所以，听到这个消息才格外愤怒。

诸神们当然并非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九重星八卦散播的速度比人类还快，大家对此事或多或少早有耳闻，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拿到台面上来说而已。

既然公开了，那大家就得表态了。

“白衣天尊仗着自己本领高强，就能公然藐视联盟的法律吗？这样下去，以后谁还会把法令放在眼里？”

“不过，白衣天尊才从弱水出来不久，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个法令？毕竟，他离开时已经是七十万年了，而联盟的许多法令是这三十万年，甚至这十万年才逐步完善的……”

“就算他当时不知道好了，可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亡羊补牢未为晚矣，现在处死那人类少女以及那头大熊猫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要是不答应处死怎么办？”

“他不答应就不答应？”

“你们可别忘了，白衣天尊是什么人！他这个人，不能跟他硬来……”

有连连的冷笑声：“嘿嘿，不能跟他硬来！七十万年过去了，你们居然还在怕他？他有那么可怕吗？”

“他可不可怕，你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你们也别争论了，其实，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白衣天尊若非肆无忌惮，他会一从弱水出来就直奔九黎，先二话不说把地球霸占了再说？”

西帝摸摸自己那一把大蓬蓬的胡须，尚未开口，天后先沉不住气了，她冷笑一声：“白衣天尊向来唯我独尊也就罢了，可是，他在地球上如此嚣张，这也太过分了吧？难道现在的九重星联盟诸神，他真是一个也不放在眼里了？想他当初在地球上胡作非为，弄起什么大炎帝国的名头，我们也没管他，但可不是纵容他，而是当时觉得地球荒芜，已经价值不大，可是，就算大家都不要地球了，他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吧……”

比鲁星大神A立即道：“天后息怒。天后息怒。人家还真的是唯我独尊。”

另一个白太星老大神缓缓地：“现在的地球也没什么好争的了，破破烂烂的，大家也不是那么稀罕，在之前的三十万年中，很多大神连旅行都不再去地球了，依我看来，现在也不值得争夺……”

比鲁星大神A立即道：“那么你老大神的意思是，干脆把地球给白衣天尊算了？”

“那啥，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地球，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荒芜。毕竟，迄今为止，地球还是我们联盟在整个银河系最好的物种培育基地。许多物种的生产都必须通过地球才能完成，联盟的医学部也必须从地球上得到病毒素材……”

“没错，其他绝大多数的星体上都充满了强烈的死气，压根不适合荷尔蒙和雌激素的生存，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的培养都是难题，有些星球甚至连微生物都无法培养，可地球就不同了，无论什么东西到了那里，基本上都能找到合适的生长基，所以，地球虽然破破烂烂，可实际上的意义远远大于其象征的意义……”

一句话，任何人都不能独霸地球。

诸神弹劾白衣天尊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偏偏维维奇大神笑嘻嘻的：“我说你们这些人啊，早前在九黎大会上，你们怎么不及时提出这些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在九黎大会上，你们喝酒畅饮，无限欢乐，丝毫没有提出任何不对劲的问题。为何到了现在，一个二个都觉得白衣天尊怙恶不悛了？”

大神们你看我，我看你。

比鲁星两位大神满脸都是怒色，可是，一时间也没有开口。

在九黎大会上，大家不做声当然是有原因的。

当时，大家都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去做客的，哪有做客人的当场就和主人翻脸？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有青元夫人在场。大家都享受了青元夫人的桃花佳酿和各种神药，而且，没有任何人愿意得罪这位掌管不死药的女大神。

青元夫人当初是一门心思要嫁给白衣天尊的，得罪白衣天尊也就是得罪她。谁好强自出头？

可现在就不同了。

现在大家都得到了小道消息，青元夫人已经主动解除了和白衣天尊的婚约，对外比较官方的说法是：历代的天穆之野女首领都是不婚的，当初的王母娘娘身为正神，自来不婚不配，现在的青元夫人当然也不能违背族中的规矩，所以，直接取消了和白衣天尊的婚约。

既然大家已经不用看青元夫人的面子了，那么，又何必再忌惮白衣天尊。

须知不周山之战后，整个炎帝神系的势力几乎彻底土崩瓦解，放眼天下，就只剩下白衣天尊一人。

在长达七十万年的岁月里，九重星联盟的权力分配早已彻底没有了他的位置，他现在孤掌难鸣，还能如何？

他最好是从弱水出来之后，立即就乖乖隐匿，现在还这么嚣张，又所凭何来？就仗着他足以毁天灭地的强大本事？

问题是，现在的时代已经不讲究个人英雄主义，武器和科技的发展，早已让诸位半神人们完全倾向于团体的协同作战。

个人英雄主义没有出路。

可是，维维奇大神的话又不好反驳。

偏偏维维奇肆无忌惮：“我说你们这些人啊，既然发现了问题，在九黎的时候就该当场提出来。可事情过了这么久，你们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马后炮吗？”

“当时我们没有提出来吗？当时我们就提出应该处死那个少女和大熊猫，你维维奇也是听见的，可白衣天尊不答应，我们也没法……”

“白衣天尊当时也不是不答应吧，是你们自己被那少女驳斥得没有反对之言吧，再说，你们真要看不惯白衣天尊，当时就不该去九黎给他捧场，捧了场之后再说这些有用吗……”

比鲁星大神A忍无可忍：“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大家不是出于好奇才去九黎的吗？”

“没错。当时大家只是出于好奇，毕竟，几十万年了，再也没有任何人曾经独霸地球了，我们一时间措手不及，哪里想得出来制止？再说，当今天下还有陛下主政，就算要制止也不是我们的权利，是陛下的权利……”

维维奇哈哈大笑：“这么说来，你俩是认为陛下失职了？”

二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西帝却一挥手阻止了二人的争论。

他缓缓地：“各位，依你们所见，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白衣天尊独霸地球并非是计划之中，而是已成事实。维维奇的话也并非绝无道理，如果诸神有意见，应该是早在九黎大会之前就提出，或者在九黎大会上当场发难也可以阻止。

现在再去推翻一个既成事实，难度就太大了。

再说，这样做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发动战争，用战争的名义将白衣天尊赶走。

问题是，真要发动战争的话，谁去主导？谁做先锋？谁做大将？

须知，白衣天尊可不是好惹的。

这个人物，自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在没有自忖可以一举消灭他的力量之前，搞不好就会碰一鼻子灰，甚至白白牺牲。

大家可都还记得，和白衣天尊争战的高阳帝颛顼早已彻底消散了正神之籍，自身也灰飞烟灭，可白衣天尊依旧好端端地活着。

高阳帝尚且如此，几个半神人自认还能超越高阳帝呢？

大家都不开口了，还是维维奇笑嘻嘻的：“其实，要消灭白衣天尊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那就是组建队伍，对他进行攻打，我认为，比鲁星二位大神可以出任主帅，陛下，你认为如何？”

西帝尚未回答，二位大神已经勃然变色，怒不可遏“维维奇，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说了要消灭白衣天尊吗？我们只说不让他独霸地球而已……”

“是啊，我们几时说要消灭白衣天尊了？我们只是说必须消灭那个吃了灵药的凡人和大熊猫而已……”

维维奇不以为然：“那少女又不是无缘无故服用灵药，只是为了救命而已。你们何苦盯着她不放？”

“为了救命？为了救命就不惜违规？”

“一个凡人的命值得动用灵药？”

“好吧，就算她是为了救命，那喂药给大熊猫算什么？这也是救命？”

维维奇笑了：“这些话，你们当时在九黎就该说。其实，你们为何不告诉陛下，这服用了灵药的少女到底是谁？”

西帝立即道：“是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居然都不吭声了。

那少女自称是黄帝后裔，四面神唯一幸存的王者。

大家当初在九黎不出手，也便是有这个忌惮。

如果她真的是黄帝后裔，大家一窝蜂要处死她，总不太恰当。

现在维维奇这么一说，大家忽然都觉得不该当这个出头鸟——那少女真的被处死了，岂不是自己第一个跳出来和黄帝家族为难？

黄帝家族再是无人，可现在还有一个死神禹京啊。

惹上了禹京，可不是什么好玩的。

九重星联盟的任何人都知道，宁愿得罪西帝，你也别去得罪禹京。

得罪了西帝，你还可以求饶弥补，西帝一般也就算了，可得罪了死神禹京，你试一试？

他们当然不知道禹京早就巴不得处死凫风初蕾了，所以，现在一个个都禁声了。

西帝见大家不答，居然也不问。

天后再看他一眼，又看了维维奇大神一眼。

维维奇接触到天后的眼神，忽然一凛，那眼神分明满是警告：维维奇，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否则，没你的好处。

维维奇立即笑嘻嘻的：“其实啊，我觉得各位今天还是把目标放在主要问题上就好了……”

“主要问题？主要问题就是白衣天尊应该必须马上放弃地球。”

维维奇好奇：“他不放弃你们能怎么办？你二位大神还真的自己上了？”

比鲁星大神A立即道：“维维奇，你到底得了白衣天尊什么好处？你处处向着他讲话？我们不过是讨论一下现实的问题，你倒好，处处挤兑我们，我们哪里招惹你了？”

维维奇耸耸肩：“二位稍安勿躁，我哪里是挤兑你们了？我这不就是提一个小小的意见吗？既然大家觉得没必要，那就没必要好了，嘻嘻，当我多嘴了……”

他笑嘻嘻地闭嘴，果然一言不发了。

二神余怒未消，还是看着西帝。

西帝摸了摸胡子，旁边的天后好几次欲言又止，却被他眼角的余光严厉阻止。

天后，不敢再擅自出头了。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地：“这事情有点复杂，容朕从长计议！当然，有一些情况你们是并不了解的。这样吧，你们先行退下，等朕妥善处理了这件事情再告诉你们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

西帝竟然要独自处理这事情？

可是，西帝既然已经开口了，其他人如何好公开提出异议？

而且，听西帝的口气，他显然对这事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绝非半神人们认为的一无所知。

这时候大家才想起，西帝身边有一个专业传递信息的小神——虽然是天后的私人臣仆，可是，天后得到的消息难道会瞒着西帝？

众神只得一个个怏怏而去。

在九重星大门口的时候，比鲁星二神停下，迎着维维奇大神。

维维奇一摊手，还是笑嘻嘻的：“怎么了？二位这是要找我私下约架了？你们是要在这九重星门口打，还是换一个地方打？”

A目光沉沉地：“维维奇，我们之间并无大的恩怨，你也别太过分了。”

B：“你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维维奇：“我怎么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二位要是觉得难听的话，以后我不说就是了。哈哈哈，以后我一直闭着嘴巴，我一言不发，好了吧？”

A：“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最好一言不发。”

维维奇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直到他的背影走出去老远，二神才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联盟的大门。

彼时，诸神早已散去，联盟的门口显得冷冷清清。

有一名小神匆匆而来，走到二神面前行了一礼，才低声道：“天后娘娘有请二位……”

二位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起随着小神进入了左边的一座宫殿。

天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天后穿金色的袍子，采用了全金丝编织，上等的手工绣上了隐形的山川河流。袍子很长很大，当天后走动时，就能看到金丝长袍上的河流如在隐隐流动，令人对那巧妙地手艺叹为观止。

这件金丝长袍是青元夫人送来的礼物，天后非常满意。

比鲁星二位大神见了天后，无不眼前一亮，可是，他俩都毕恭毕敬，目不斜视。

天后笑道：“二位不用拘束，坐吧。”

二位依言坐下。

比鲁星距离天后少女时代居住的杜鹃山很近，也算是邻居，早年曾经有过不少来往，直到这些年天后到处捉奸，早已顾不上和昔日的故人们联系了。

比鲁星大神A笑道：“这么多年不见，天后娘娘的风采还是不减当年……”

“哪里是不减当年？是比以前更美更有气质了……”

“没错，娘娘看起来更加富贵雍容，端丽无双了……”

天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叹道：“你们也都是我的老朋友了，就不用恭维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算看起来不老，心也老了……”

二人不知怎么回答。

好一会儿，比鲁星大神A才小心翼翼：“天后娘娘如今已是位高权重，又深得陛下宠爱，该当放宽心思，及时行乐才是……”

“唉，你们不了解我的处境。前不久，陛下才用霹雳击打我……你们看……”

天后伸出手臂，宽大的金丝袍子里露出她洁白的臂膀，臂膀上，有大片的淤青尚未退却。

二神当然早就听过天后被倒吊在联盟门口被击打的事情，如今亲眼见到这伤痕还是有点意外。

B神低声道：“真没想到，西帝竟然如此霸道无情。娘娘，你要多多保重……”

天后放下金丝袍子的袖子，这才道：“外人看我风光，内里的苦楚真是说也说不完。不过，我今天找你们也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让你们帮我一个忙，不过，我也怕你们为难，所以，你们若是办不到或者不愿意，尽可以拒绝……”

A神立即道：“娘娘乃我等故人，何必见外？”

B神也道“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天后这才道：“今天你俩在会议上说的话，我都听在耳里了。白衣天尊如何唯我独尊，侵犯的是陛下的利益，这事情，他自己会出手管理，他不可能坐视自己的权威受到损害。不过，天下万国的女子都归我管辖，我嫁给陛下之后，对陛下忠心耿耿，无论他在外如何花心，我也从无二心，更是提倡所有的女子都要对丈夫忠诚，对家庭忠诚。我今天给你们看我的伤痕，并不是别的意思，而是让你们知道，就算偶尔陛下发怒暴力对待我，我还是对他从未起过任何反抗的心思。女子嘛，就应该具有驯服的美德，具有对法律的敬畏之心。可这个凫风初蕾，不但自己贪吃灵药，还拿了灵药喂养大熊猫，这等祸端不除掉，那以后谁敢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二神对视一眼。

“除掉凫风初蕾和大熊猫以正视听，也算是维护联盟法律的威严，你俩如果出手，功不可没。当然，为了表彰你俩的功绩，我会让陛下将地球上所有的金矿全部划归你们开采……”

二神听得这话，顿时喜出望外。

他们最看不顺眼的当然是白衣天尊，可是，要他两直接去单挑白衣天尊，那既不现实，他二人也不敢拿比鲁星的命运去做赌注。

可是，要对付凫风初蕾那就容易多了。

那个瘦弱不堪的少女，完全不堪一击。

就算她的那头大熊猫要棘手一点，可是，堂堂半神人要收拾一头熊猫，那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更主要的是，地球上现有的黄金已经耗尽了绝大部分，但是，查明了金矿却有好几十处，其中大型的金矿就有七八座，目前为止都是控制在白衣天尊手里的。

但是，天后既然说这话了，那就不是空穴来风。

毕竟，她手上的权杖代表她分享了西帝的很大一部分权利。

A神立即道：“娘娘，陛下也同意这个抉择吗？”

天后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金丝袍子简直如金色的河水荡漾开去，美轮美奂。她脸上的笑容也美轮美奂。

“有些事情，陛下不授意，我也不敢擅自动手。二位该知道，某些场合，陛下是不方便亲自出面的。”

A神还是不太放心。

他沉吟着：“杀那丫头倒不是难事，难就难在禹京。禹京虽然已经隐匿多年，但是，他脾气极端暴躁，又是死神，如果被他盯上，那就是跗骨之蛆了……”

“禹京？”

天后不屑一顾：“这一点，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实不相瞒，杀那小丫头，我是经过禹京首肯的……”

二人都很意外，禹京竟然会同意这事情？

天后察言观色：“禹京若不同意这事情，我也不敢擅自找你们了。你们该清楚禹京的为人，禹京本人已经怀疑那丫头和白衣天尊有什么苟且，所以，为了避免家族受到羞辱，自然恨不得手刃那丫头，那丫头若是死了，对他来说，简直是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B神问：“既然如此，禹京本人怎么不亲自出手？”

“他是死神！如果擅自出手解决活人，那是极端违背联盟法令的，更何况是惩罚他的侄孙女。”

这解释合情合理。

禹京身为死神，的确是不能擅自出手处死人类的，否则，便是触犯了极大的天条，轻则削减元气，重则剥夺神籍，再无更换载体的机会。

这规矩可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黄帝时期就有的。

为的便是制约死神的权利，否则，他一个不高兴，人类就得大片大片遭殃。

“二位尽管放心好了，事成之后，金矿的所有开采权立即交到你们手上！”

二神喜出望外，齐声道：“娘娘放心，我们一定尽快办妥此事。”

“记住，要尽快尽快尽快！”

天后连用了三个尽快。

二神再次道：“娘娘放心。”

“那我就静候佳音好了。”

走出联盟大门老远，B神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陛下和娘娘急于对付白衣天尊可以理解，但是，她这么急急忙忙地要杀掉那个丑八怪，又是为了什么？在我看来，杀那丑八怪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

A神：“杀了丑八怪，那就是公然打白衣天尊的脸。先礼后兵，懂吗？”

“莫非陛下真的要征讨白衣天尊？”

“至少，不会让他那么逍遥。杀掉那丫头便是陛下逼他出手的第一步。依照那战犯的性子，他不可能一直忍下去……”

“我只是好奇，那战犯真的那么看重那丑八怪？在九黎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他是一心为了报复颛顼，所以才折磨那丫头……”

“如果那丫头没有活着离开九黎，我也差点就相信了。可现在看来，分明不像。”

“那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看上那丫头了？”

“他这个人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再说，你也看到数据库里的资料了，那丫头在毁容之前，容貌算个天下无双也不夸张，被他看上也不稀奇……”

“罢了罢了，只要能得到地球上全部金矿的掌控权和开采权，那别的事情我也不在乎了，反正杀那丑八怪也不算什么难事。”

A神却持重多了：“杀她倒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必须绝对保密。”

“绝对保密？为何要保密？”

“你想想，要杀一个凡人，哪个大神出手不行？为何非得是我们？这就表明，天后夫妻不能落人口实，毕竟，他现任中央天帝诛杀前任中央天帝的后裔，会被人诟病的，搞不好会引起不小的麻烦。要不然，天后岂会花这么大的代价请我们出手？分明就是要人不知鬼不觉，悄悄地把那丫头给干掉……”

“也对，我差点忘记了那丫头的特殊身份。这么说来，我们真的干掉了那丫头，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若是被人发现是我们干的，岂不是自找没趣？”

二人沉默了一下。

的确，要暗下杀手诛杀黄帝的后裔，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搞不好会臭名昭著。

“那就得看我们自己的手段了！毕竟，要无声无息处死一个凡人，不算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吧。”

“那丫头该不会有什么其他背景吧？”

“除了禹京，不会有别人了。”

“我们最好还是慎重一点。毕竟，这事情可大意不得。”

九重星联盟往西的停靠区域，全是半神人们驾驶的各种飞行器。

众人正要离去，忽然听得远处隐隐传来的乐声。

那乐声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激越高亢，纵然是见多识广的半神人也不由得大呼：“这是谁在演奏？技艺竟然如此高超？”

乐声，是从西边的园林里散发出来的。

西边三十里处，是西帝的园林，也是联盟最美丽的地方。

此刻，在这园林里，有人正在演奏一首大型的乐曲。

白太星大神摸了摸雪白的胡须，转向在停靠区负责的一个小神童，笑道：“这位小哥，是何方高人在园林区弹奏如此美妙的琴音？”

小童笑起来，“您老人家不知道吗？这是大鲧的孙子姒启，他被陛下特许进入音乐林学艺。其实，这位王孙公子压根就不需要学习，自从他来了音乐林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比他弹奏技艺更高超的人了……”

“大鲧的孙子？”

“没错。您老要不要去欣赏一下？这只是前奏而已，今天有大型的音乐演奏会，这位启王子要表演大型歌舞剧《九韶》呢。”

“《九韶》？那我一定要去看看，我好久没有欣赏过《九韶》了。”

白太星言毕，直奔音乐林而去，其他大神见状，也纷纷奔音乐林而去。

音乐林，是大型皇家园林的一部分。

西帝的园林乃九重星联盟最特别的存在，号称全宇宙最美丽的地方。它由三个大型的主题园林组成：百物园、黄金苑以及音乐林。

百物园里，并不仅仅是全银河系各种珍惜古怪的鸟类，还包括了几乎上古地球上所有的珍稀动物。在这里，你不仅可以看到传说中的凤凰、朱雀，更能见到久违的青龙白虎以及各种各样的神兽。

此外，园中还有上亿万种各式各样的稀奇植物，从不死草到萱花草，从忘忧草到换了草，无奇不有。

百物园也是三组主题园林中最大的一个，占地面积几乎相当于半个地球大小，各种生物在里面尽情徜徉，生活得不亦乐乎。

黄金苑，顾名思义，是以黄金为主的休憩场所。

这里三步一个亭台，五步一座楼阁，几乎全部是黄金打造，而地上弯弯曲曲的走廊则全部为白银铺就，亮闪闪的，赤足踩在上面，能清晰地感觉到黄金和白银所散发出的那种珍稀的香味。

黄金苑里，也不仅仅限于黄金，它的主体被分割成了四条巨大的河流：第一条河流里全部装满了绿色的翡翠、玉佩，以及各种各样的玉石材料，整条河流就像一道绿色流淌的翡翠世界；

第二条河流则全部是红色的宝石，在这里，汇聚了数以亿万计的宝石，大大小小的红宝石，也流淌如一条红色的巨大腰带。

第三条则是红宝石之外的其他各色宝石：但见紫色、蓝色、墨绿、黑色等等各种各样的宝石缤纷璀璨，就像是一条横贯天庭的巨大的彩虹。

第四条河流也是最奇特的一条，上面透明而洁白，全是水晶。这水晶又和地球上常见的水晶有些微差别，看起来更美丽，更晶莹，人走在上面，简直就像是在水中赤足漂浮，显得无比浪漫而缥缈。

黄金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联盟的中央金库。

当然，这藏宝库是没有钥匙，也不需要封锁，无论哪一位大神，只要能踏足联盟，便可以到这里肆意欣赏。

当然，这种绝对的自由是靠着绝对的技术老保证的——只要你踏入九重星联盟的第一步起，你便进入了无处不在的天网，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言一行，你的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呼吸，都无可避免地进入了数据库。

藏宝库的每一样东西，小到一粒金叶子，大到一颗红宝石，统统都是有编号的，而且经过特殊设定之后，只要离开九重星联盟的范畴，就会被自动销毁——意思是，你就算苦心孤诣偷了东西也没意义，东西被自动销毁不说，还会为你带来灭顶之灾。

当然，大神们也不可能去偷窃这些金银珠宝。

毕竟，这些玩意对他们来说，基本上已经毫无用处了。

欣赏是可以的，但是，也仅仅也只限于欣赏，毕竟，他们真要喜欢这些宝石的话，可以随意去地球或者别的星球采摘。

事实上，对大神们来说，这些玩意简直就像是一种华而不实的虚无的存在，远远及不上一粒不死药来得实在，也因此，很长时间以来，黄金苑里已经很少有大神前来欣赏了，无非是西帝夫妻茶余饭后，百无聊赖之际会来这里走走，看一看，毕竟，怎么说也是现任中央天帝的家底了。

大家的兴趣点，全部在音乐林。

音乐林，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音乐林，也是九重星联盟一个最有吸引力的存在。

漫长的仙家岁月里，诸神们对于长生不老已经没有什么诉求，男女之情、物欲之情、财富之情也都变得淡漠，甚至于权势之情也渐渐地没有太多存在的土壤，可是，他们总要找点乐子。

于是，音乐歌舞变成了他们最好的消遣。

天穆之野每一度的蟠桃大会便是一场变相的歌舞盛宴。

可天穆之野的歌舞盛宴，也不见得比得上音乐林里的歌舞盛宴。

毕竟，历代最大型的歌舞剧，全部出自九重星联盟，也就是出于音乐林，就算是天穆之野的许多曲目，也是派人到音乐林里学会的。

《九韶》，便是音乐林的所有曲目中名气最大口碑最好也最为诸神们所关注的大型曲目。

历代中央天帝在重要的场合：比如登基大典、胜利庆祝或者其他重大聚会上，都会有将《九韶》作为压轴曲目演出。

这几十万年来，九重星联盟已经很少有什么大事，更没有什么值得动用《九韶》的，所以，大型的演出已经很少见到了，因此，诸神们听得此刻音乐林里居然有一场盛大的演出，又如何不喜出望外？

音乐林，采用了最典雅的音符设计，广场盛大，座位多达180圈层，而每一圈层都有一万零八百个座位，包围在圆形的舞台外面，再加上联盟特有的视觉特效，足以让任何座位上的人都欣赏到同样高质量的乐曲。

可以想象，当盛大的演出开始，百万诸神一起汇聚聆听的盛况。

音乐林的座位也全部由白银打造，添加了九重星联盟的特殊技艺，足以保证恒温状态，非常舒服。

此际，闻讯而来的大神们纷纷前排就坐。

这一次来的大神并不多，当然谈不上百万盛况，可是，较之刚才毫无观众的空旷，也很令人意外了。

诸神们也都好奇地打量台上。

台上，一高大少年，俊朗，优雅，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仿佛天塌下来也是满不在乎。

他一身灰色袍子，耳朵上好像悬挂着两条青蛇，看仔细了，原来只是两只用来测听音乐的特殊器材而已。

这便是大鲧的孙子，人间第一帝王——万王之王大禹王的儿子。

姒启忽然见到这么多人出现，也很意外，可是，他不慌不忙，只是先对着台下点头示意，但并不开口，只继续指挥乐队开始正式演奏之前的一切准备。

之前的曲子，只是前奏，现在，大型演出才刚刚要开始。

只见台上，清一色的神女，足足有三千人之多。

她们清一色的白衣纱裙，腰带也是素色的，乌黑长发垂下，头上只戴了一顶发冠，初一看，几乎全部一模一样。

她们的阵容，也成一个半圆弧形，以乐器为分界线，将三千人的队伍分隔成了二十个小分队。

姒启，就站在这三千人的中间。

他的手上，只有一只玉笛。

玉笛，通体透明，十分别致，就像是一根天生的指挥棒。

今日，他便是这台大型演奏会的指挥家，领头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表演货真价实的《九韶》，而绝非是以前道听途说，随意学一点皮毛的遂猫画虎。

尽管他曾经在九黎欣赏过天穆之野玉女们的演出，可是，几百人的队伍较之三千人的演出，也还是有极大的差距，他在这里第一次目睹真正的九韶时，其震撼之情真是难以言喻，更何况，现在是由自己亲自指挥。

据说，前任最杰出的音乐家是九天玄女，她也是指挥《九韶》的第一人。九天玄女隐没之后，接上来的便是一名瞎子音乐家子野，他一度将九天玄女时代金戈铁马的《九韶》改成了宛转悠扬的高山流水。

到西帝时，《九韶》的关注度便不那么大了，一方面是西帝本人对音乐不怎么感兴趣，一方面是子野死后，后继无人，而西方诸神们热爱的又是竖琴、小提琴之类的单个人演奏，不热衷大型的歌舞剧演奏。也因此，《九韶》便被慢慢地冷淡下来。

直到姒启第一次被特许达到音乐林。

他是第一个被允许来到音乐林的凡人。

他来音乐林的目的便是为了真正的《九韶》。

几十万年来，《九韶》的热烈虽然已经过去，当初演奏的熟手也纷纷离去，姒启来之后，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按照演奏名单找齐了当初负责演奏的神女们，排练了一段时间。

某一天，西帝心血来潮，忽然前来音乐林，见到排练的场景很震惊，立即激发了他骨子里沉睡已久的音乐天性，当即拍板，为姒启提供了各种大型演奏所需要的东西，并答应在即将到来的天后的生日盛宴上，将让他公开率队演出《九韶》，也算是送给天后的生日礼物。

姒启一心沉浸在音乐之中，不料，今日提前来了上百名半神人，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外表演，所以，不由得有点紧张。

他调试了前奏，手里的玉笛一横，行了个非常标准而高雅的礼，笑道：“各位，小子姒启献丑了！”

这是他自然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设备的传送，可座位上的每一位诸神却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都很意外，暗忖：大鲧的孙子，元气好生充足。

可若非大鲧的孙子，也无法来到音乐林了。

再者，当初姒启拒绝了白衣天尊在九黎委任的万王之王宝座，也令姒启名声大振。

此时，诸神都好奇地看着他，无不私下里啧啧称奇：瞧这少年的风度气质，完全不输给一般的半神人少年。

演奏，开始了。

诸神们睁大眼睛，听得如痴如醉。

尽管由于排练时间的仓促，但是，因为有音乐林最最顶级的乐曲设备加持，其效果比之天穆之野几百女神的表演何止好了十倍？

尽管中途出现了几个很细小的错误，但是，诸神们竟然没有发现，直到一曲终了，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姒启站在台中央，直到掌声停息，他才深鞠躬，微笑满面：“多谢各位大神厚爱，不过，小子还是要惭愧地指出，这次演奏出现了三个小错误，还希望各位给小子一点时间，争取在下次演奏时杜绝一切错误……”

他不说，大神们也不会注意。

可他一说出来，大神们却觉得这小子真是谦虚谨慎，风度也好，于是，一个个赞不绝口。

“大鲧的孙子竟然有这么高的音乐造诣，也真是可喜可贺了……”

“可不是吗？大禹王功高盖世，有子如此，也真是欣慰了……”

“姒启真的可以跻身半神人行列了……”

“陛下肯定是有此打算，不然怎会恩准他入驻音乐林？”

“这下好了，以后，我们便可以常常欣赏到《九韶》的美妙了……”

诸神们毫不保留地给予了姒启无数的赞美。

姒启应答得体，直到他们纷纷离去。

此时，空荡荡的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舞台采用了特殊的合金材料，踩在上面时，如丝绸一般绵软，也有金属的质感，保证了舞蹈者能在最舒适的环境之下营造出最美妙的舞蹈环境。

三千神女的服饰也是用了最顶尖级的白云提取物，看似一片素白，其实，里面大有玄机：必须加上朝霞提取物和月色提取物，如此，才能在舞蹈的中途营造出云雾缭绕，高山流水，百花盛开的境况。

如果要达到九天玄女时候的状态，就必须有晚霞提取物了。晚霞提取物，才能营造出金戈铁马的壮丽辉煌。

单单是各种提取物再制成舞者的服饰，已经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了。

没有西帝的支持，简直难以想象。

歌舞，本质上都是一件奢侈事。

必须是在极其顶尖级的物质下才能达到最顶尖级的表演状态。

姒启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很感谢西帝为自己提供的这一切帮助，否则，光凭借一个人间小子，是绝对无法调动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的。

他也因此决心要做到最好，所以，自从来到音乐林之后，便日以继夜，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和怠慢，加上他天生禀赋，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诸神们已经彻底远去，舞者也纷纷退场，他收起笛子正要离去，却听得轻轻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馨香。

他立即行礼，毕恭毕敬：“小子姒启参见天后娘娘。”

天后笑起来。

她虽然不怎么热衷于音乐，可是，音乐自然有其盛大的魅力，纵然是一个外行人在强大的感召下，也心有戚戚。

“启王子真是一个天生奇才，就连我这种外行也听得如痴如醉，了不起啊，真是太了不起了。”

天后啧啧称赞：“果真是家学渊源，虎父无犬子。想你爷爷大鲧、你父亲大禹王都是顶顶了不起的人物，而云华夫人家族更是万神景仰，启王子出身于这样的家族，能有今天的成就也不足为奇了……”

姒启还是恭恭敬敬：“实不相瞒，小子曾经多蒙云华夫人指点，否则，不会有今天的领悟。”

天后点点头。

她很喜欢姒启。

姒启身上有一股阳刚之气，那是大无畏的英雄和没有经历多少尔虞我诈才有的素朴少年人的特性。

相比之下，九重星联盟的男性男神人们，因为几十万年以上岁月的清心寡欲，反而显出了几分娘气。

这少年，就像是一道行走的荷尔蒙，一下在联盟点燃了一种久违的热烈和激情。

当然，她只是出于欣赏。

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更何况，这少年可是青元夫人叮嘱了要重点照顾的对象。

姒启听得天后连声称赞，当然不敢得意忘形，他更是谦逊：“小子初来乍到，无非是靠着一点运气，更主要的是娘娘和陛下的厚爱，否则，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决计无法联奏成曲。”

天后和颜悦色：“明年我的生日宴上，我很期待你能有完美的表演。”

姒启立即道：“天后放心，小子一定竭尽全力。”

她笑着看了看四周，只见那精心布置的舞台已经显得空旷而渺远，银白色的地面反射着绸缎般柔软的光芒。

她漫不经意地咳嗽一声，旁边的侍女立即递上来一只匣子。

姒启有点意外。

“启王子天生是音乐奇才，我们能欣赏到久违的九韶，启王子也算是功不可没。这个小东西，是我赏赐于你。”

侍女上前一步，在姒启面前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是一个洁白如玉的小瓶子。

天后仔细看他一眼，“我观启王子之筋骨素质，虽然是第一流的，但貌似曾经中毒，依靠了某种药物才能解毒……”

姒启坦然道：“小子曾经中了毒箭，全凭云华夫人相救才侥幸留下一命……”

天后点点头，对他的诚实很是满意：“云华夫人给你的解药只能保命，而没有长寿的功效。若想长寿，只能靠这个……”

天后伸手拿起小瓶子，摇了摇，微微一笑：“这里面有两粒元气丹，虽然达不到不死药的功效，但是，服用一粒便可获得一千年寿命。一千年后再服用下一粒，便可以得到一万年的寿命。”

姒启大吃一惊，立即道：“无功不受禄，小子不敢领受天后娘娘这么大的赏赐……”

低等的半神人，寿命不过五百年，一千年，寿命上万年的半神人，已经具备初步的神力了。

而自己一个凡夫俗子，能上音乐林来已经是西帝格外开恩，哪敢指望天后娘娘一下赏赐上万年的寿命？

他连连摇头：“小子不敢！小子真的不敢领受恩赐！”

天后笑道：“你这少年倒真有意思。别人是千般设法企图得到一粒元气丹，你倒好，我赏赐于你，你也推辞。”

“小子不是不知好歹，小子是无才无德，真的不敢领受这么巨大的恩赐。”

天后不以为然：“我和你的祖父曾有一面之缘，也算得上是故人。我跟天穆之野的青元夫人更是略有交情，所以，赠送你这小小礼物也不算过分。姒启，你就拿着吧。”

天后有令，姒启不敢不从，肃然道：“那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天后好意不知该如何报答。”

天后温和道：“只要你能在我的生日宴上献上完美无缺的《九韶》，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姒启，好好努力吧，以后，你必将成为全天下最有名气，最伟大的音乐家。”

“多谢娘娘信任。”

天后意味深长：“启王子，我对你的期待可不仅仅只是一名伟大的音乐家……”

他略略意外，不解其意地看着天后。

天后道：“想你祖父、父亲，都是十分伟大的人物，为了人类利益前仆后继，尤其是你的祖父甚至为此献出了生命。你的父亲大禹王也因为常年治水东奔西走，落得一身残疾，成了瘸子。你们家族，真可谓劳苦功劳，被称为当今地球第一家族也不为过……”

“娘娘过奖了。祖父父亲虽然薄有功劳，但是小子却一无所成，很是汗颜。”

“你力挽狂澜，拯救大夏人民于水火之中，感动上苍降下大雨，这岂能说是一无所成？”

“原来天后娘娘也知道此事？”

天后笑起来：“我不但知道，这场大雨还是我令雨神降下的。”

姒启惊呆了，可是，他立即跪了下去，行大礼：“原来是天后娘娘暗中相助，小子竟然一直不知情，多谢娘娘，多谢，小子真是无以为报啊……”

天后随手一抬，但觉一股力道恰到好处，涂山侯人立即站了起来。

可是，感激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小子得到天后娘娘如此大恩，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日后天后娘娘若有差遣，小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后和蔼一笑：“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启王子才学品德以及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当今地球人，已经没有任何人足以匹敌了。事实上，我和西帝都认为，启王子才是地球之王的唯一人选……”

他摇摇头：“小子音乐未成，对地球之王并无兴趣。”

“启王子超凡脱俗，不图名利，可是，有时候形势很重要，现在的地球已经到了转折的关键时刻，如果有权威的统御者出现，地球很可能回到正轨，重新焕发出生机，成为九重星联盟的重要基地。可是，若是地球落入不轨之徒手里，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和西帝的打算都是，待得启王子稍作休整，便让启王子重返地球接任中央之王之位，如此，也不负大禹王当年万王之王的光荣称号……”

姒启还是摇头：“陛下和娘娘的好意，小子心领了，但是，如此重任，小子实在是无力承担。”

天后笑道：“你就别谦虚了。你放心，我们也不是马上就要逼你回去。这些年你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底，你热爱音乐，也具有世所罕见的音乐天赋，不然也来不到这里了。我们总是要尽力成全你才好。你放心吧，等你音乐大有所成，我们才考虑别的事情……”

姒启叹道：“真是多谢天后娘娘了。”

天后又说了好几句十分殷勤鼓励的话，这才带着仆从离开了。

众人恭送天后一行远去。

姒启旁边的随从傲痕低声道：“天后娘娘竟然如此平易近人，真是难以想象。外界传闻天后善妒多疑，我私下里还把她当成了母老虎，如今看来，真是人言可畏，天后，其实非常温柔善良，和蔼可亲……”

傲痕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小神，是姒启来九重星联盟后，西帝派给他的唯一的侍从。

傲痕地位卑微，所以从未近距离见过天后，今日一见，激动无比：“天后又美丽又善良，以后谁再诋毁天后，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和蔼可亲，也是姒启对天后的第一印象。

他看了看手里的小玉瓶，叹道：“陛下和娘娘对小子如此优厚，小子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尽力将《九韶》排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可是，启王子，您也听到了，天后娘娘对您的期望可不止于音乐，她是要让您族地球之王啊，以后，您一定会成为大鲧帝一样声名赫赫的伟大大神……我们跟着您，也算是有前途了。”

姒启一笑，不置可否。

地球之王，说起来好听，可是，傲痕他们这些小神可能根本不知道，地球之王的任命，根本不可能出自天后之手，因为，那是白衣天尊的天下。

身为一个凡夫俗子，并不太清楚神仙们之间的职务分工，可是，他也知道，就算是贵为天帝，也不见得能号令白衣天尊这样的大神。

更何况，自己要出任地球之王的话，早在九黎就答应了，何必等到现在？

地球之王，本质上无非是白衣天尊的傀儡而已。

当初无论是青元夫人还是云华夫人，都曾极力为自己争取这个位置，可是，他不愿意。

他内心深处，并不愿意成为白衣天尊的傀儡。

只是，今天这话从天后嘴里说出来，他敏感地意识到有些不同了——是不是人间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否则，天后夫妻岂会忽然在这时候插手地球事物？而且，还是对于地球之王这么重要职务的任免。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音乐林的上空云雾缭绕，仙气缥缈，可是，他却隐隐担忧，仿佛一股看不见的暴风雨已经悄然降临，而自己，也很可能被置身其中。

第六十二章 贫穷的罪恶

九黎广场可能是目前为止，全银河系最喧哗最热闹的城市了。

九黎很大。

连绵上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全是城市群。这些城市群并无明显的功能区分，只是按照商业的繁华程度分成了三大圈层。

第一圈层，便是原来的九黎广场，这是整个九黎最繁华的地带。这里有全世界最顶尖级的丝绸，珠宝，有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也有全世界最最顶级的客栈酒楼。

当然，这里少不了顶尖级的奢华的豪宅。

那些豪宅先是巨大的大理石群落，慢慢地就多了几座高大的城堡，尖顶上装饰了金箔，墙壁上贴了白银，隐隐望去，简直如琼楼玉宇一般。

最中间也是最豪华的那座城堡，就是大将军布布的私人府邸，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这个无冕之王的办公场地——地球上最最豪华的皇宫。

万神大会之后，尽管没有赦封，但大家都默认布布才是万王之王。

围绕布布城堡的中心地带，当然都是当今地球上最有权势或者最有钱的大诸侯，大富豪，在他们的带动下，这个中心圈层每天都莺歌燕舞，九黎广场成了不夜城。

尤其是晚上，华灯初上的时候，许多精美的大酒楼里便会传出欢乐的曲子，有打扮时髦的少女站在门口发出妖娆的声音。

她们风情万种，身段柔软，声音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将九黎广场的夜晚装点得如痴如醉。

当然，在这些销魂窟的旁边则少不了消金库，那是富豪们酒足饭饱，从女人身上发泄了多余的精力之后最必然的选择。

赌，是世界上唯一比嫖更加让人迷醉的事情。

整个九黎的大富豪，无一不赌。

包括布布。

大将军布布第一次进入赌场就爱上了这种一掷千金的感觉。

他总是坐在赌场的最上方，他堵得起，玩得大方，一旦赢了钱就扔给旁边殷勤伺候的一众绝色美人，换来她们的哈哈大笑。

他喜欢听到这些美人们抢到金子银子时所发出的那种惊喜到极点的声音。

她们因这充沛的金子银子，总是用了千万种的手段讨好他，跪拜他，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神仙也比不上这样的逍遥自在。

布布最喜欢的女子是温柔乖巧类型，大眼睛，白皮肤，她们说话很软很糯，柔软无骨，随时会跪在他的脚下，轻轻地亲吻他的大脚趾。

上有所好，下必仿效。

很快，九黎的所有娱乐场所便汇聚了这一类的女子，她们极其殷勤地跪在大富翁的足下，极尽献媚之后，总能获得充沛的财富赏赐。

九黎广场的奢靡，已经无法言表。

第二圈层，也不遑多让。

那是围绕九黎广场之外的几千平方公里土地。

这里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等次稍低的诸侯，小国的商队。诸侯们都有大规模的家眷财富，商队的规模更是有大有小，有些大的商队动辄上万人，连着他们的家属一起安顿下来时，那数量就非常非常庞大了。

这个圈层大街小巷也非常繁华，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锦缎丝绸，也有各种玉佩首饰，数不清的糕点糖果，以及胭脂水粉。

第二圈层，也有无数的销魂窟和消金库，这些娱乐场不但吸引了那些掌握了中等财富的诸侯和商队首领们，更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九黎广场无论是住宿还是娱乐还有房价，都是很可怕的天文数据，对于一般人来说是消费不起的，但是，第二圈层提供的选择就太多太多了。在这里，既有一掷千金的高档场所，但绝大多数则是门槛很低的娱乐场所。

那些浓妆艳抹，姿色稍次的美人们，虽然在白天不能细看，可华灯初上时，胭脂水粉遮掩了她们的疲倦，她们还是风情万种，无限迷人。

相比之下，第三圈层则就冷清多了。

第三圈层很分散，绝大多数都是九黎当地的原住民以及战争前后陆续赶来投奔的难民。

这个圈层人数最多，但是，经济最差。

当他们好不容易在九黎安顿下来时，手上已经没有多少钱可供挥霍了。

索性九黎有大片的土地。

九黎的土地很肥沃。

在这里，一年可以收获三季庄稼，但凡勤快者，丰衣足食不成问题。

可是，吃饱喝足，并不是人心满足的开端——所有第三圈层的人都向往着第一二圈层的荣华富贵。

每个男人都想，我固然囊中羞涩去不起九黎广场享受那些绝世的美人，但是，总能在第二圈层的稍稍抵挡点的酒楼找到一点安慰吧？

第三圈层的人，便纷纷往第二圈层跑。

可是，庄稼地上那点钱，总是有限的。

但凡去过几次，金钱耗光，人心就变了。

贫富的差距，开始如鸿沟那么盛大。

大多数人开始愤愤不平。

为什么九黎广场的富人能生活得那么爽？不但他们自己的享受穷人想都不敢想，就连他们的侍妾，随从甚至他们的狗，都过得富贵优雅。

巨富高官也就罢了，问题是，第二圈层的人也过得那么爽，那么有钱。他们穿金戴银，他们吃喝玩乐，他们好像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干就有钱花有无数的女人有大的房子。

这又是凭什么？

羡慕，妒忌，抱怨……无数的穷人每天都红着眼睛走在第二圈层的大街小巷上，他们无不苦苦思索，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追上第二圈层？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手段可以缩小圈层之间的差异？

于是，他们开始沉浸赌场，拿出全部的赌注，希望能一夜暴富。可是，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个字：输。

输了，就得翻本。

可惜，直到他们的房子卖了，土地卖了，妻子女儿都卖了，直到输掉最后一个铜板被赶出来，横卧街头，他们才知道，赌徒永远不可能翻身。这世界上，任何赌徒都不可能真的成为大赢家，否则，哪里还有庄家存在的必要？

赌徒之外，更多人开始想别的办法。

笑贫不笑娼，有钱就是大爷。

为了得到财富，他们的目光开始瞄准那些来钱快的行当——比如花馆妓院。

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都往第一二圈层跑。

第一层的门槛太高，竞争太激烈，容不下她们，她们便去第二圈层。

第二圈层，有的是岗位。

妇女们，开始带回来大把大把的钱。

当然，妇女们也再也看不上这些老实巴交又无能为力的男人。

见惯了诸侯富豪们的一掷千金，再看这些穷困潦倒的男人，顿觉他们都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很快，年轻的小伙子们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已经娶不到老婆了。

因为贫穷，年轻的少女根本不可能留在庄稼地里和你苦巴巴地风吹日晒了。

不止小伙子，许多已婚男子也发现自己的老婆一年半载都不爱回家了，有的甚至失去了联系，到处都找不到。

毕竟，九黎那么大，要找一个人，也是很不容易的。

这世界变了。

这世道变坏了。

这已经不是九黎人民的天下了。

奢华城市的另一面，令人触目惊心：满大街的醉汉，满大街的乞丐，满大街的流浪者，而垃圾更是堆积如山，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路有饿死骨。

九黎，已经成了一个令人爱恨交织的传说。

九黎，已经不再是就离人民的九黎。

许多人甚至开始诅咒这个地方，他们想，若是白衣天尊没有出现过就好了——毕竟，在那些富豪扰乱九黎之前，大家都丰衣足食，自给自足，采药爬山也好，粗茶淡饭也好，毕竟，那时候心情愉快啊。

现在好了，只能天天看着其他人享乐，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都令人沮丧。

九黎的风气，已经彻底恶化。

就算停在九黎碉楼门口，也不见得有什么安慰。

昔日沉寂安静的九黎碉楼也变了。

大片大片有毒的红花早已被彻底铲除，所有的毒蛇猛兽也全被关起来，至于法师们曾经热衷的各种蝎子毒虫，也纷纷不见了踪影。

相反，九黎碉楼也完全变成了九黎广场的缩影。

远远望去，只见昔日素朴的碉楼，竟然有花红柳绿，细细一看，竟然是女人们晾晒的各种衣服裙子……

好震惊。

掉楼上怎么会晾满了女人们的裙裳？

而且这些裙裳可不是什么粗布衣衫，全是华丽的锦缎丝绸，款式新颖，风格不一，大小不同，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而是很多人的。

碉楼里，居住着很多女人？

争吵声，是从二楼发出的——那本是碉楼的第一层，因为太高了，估计是不方便，所以就被隔成了两层。饶是如此，对于居住来说，这样的两层楼也是很高很高了。

一个非常年轻的梳着少妇头的女子匆匆从二楼跑下来，在她身后，跟着一名同样年轻同样花枝招展的女子。

“快，你拿了两只手镯，你必须给我一只……”

跑在前面的女子仓促将两只红色的手镯全部戴在自己的手上，一路飞奔，生怕被抢走似的，脸上有嘚瑟，气喘吁吁“不可能给你……这是老爷赏给我的……是我的……没你的份儿……”

“老爷也没说是给你一个人的，你不能独吞……”

“明明老爷就是派人送到我房间的，怎么不是我的了？你难道还公然要抢我的东西了？”

“老爷怎么就是送给你的了？分明是大家都有的……”

奔跑在前面的女子一时不察，撞在了迎面而来的老头身上，老头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女子一把抱住他：“老爷，快救救我，你看小四要抢我的东西……”

小四闻讯上来，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老爷，你怎么这么偏心？为什么给老七两根镯子，我却一只也没有？老爷，你不能这样对我啊……”

老七不甘示弱：“我新来的，你不该让着我吗？”

“你也知道自己是新来的？难道不知道尊敬我吗？我先进山门方为大……”

“切，你也知道自己先进山门？那就是老了。你这样的老家伙哪里还配这怎么漂亮的手镯？”

“老爷，你听听她是怎么欺负我的，这小贱人居然说我老了，我老了吗？老爷，你可要评评理啊……”

老头大喝一声：“闭嘴。”

“老爷……”

“都给我滚下去。”

……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白色身影，但觉自己眼睛瞎了。

那老头，居然是枯枯法师。

一辈子不曾娶妻生子的枯枯法师，现在已经有了七八个小妾。

他蝙蝠似的黑色长袍也变成了明黄色的袍子，十根手指倒有八根都戴上了名贵的指环。

可能是因为醒悟得稍稍晚一些，他来不及在九黎广场修造自己的豪华城堡，就已经被其他的巨富以及大国诸侯们全部霸占了，但是，布布大将军对他很器重，所以默许他就居住在九黎城堡的第一二层。

他令人将第一二层修葺了一下，分隔成一间一间华丽的屋子，很快便有了七八位小妾。

七八位小妾住两层碉楼原本绰绰有余，可是，互相攀比之下，谁都觉得自己吃亏了，于是，大家便企图往上霸占，若非枯枯法师财力有限，很可能第三层也早已被这些小妾们霸占了。

枯枯法师，已经在一干小妾们的簇拥下远去了，只留下远处白色的身影目瞪口呆。

这样的沧桑巨变，是他始料未及的。

仿佛回到了不周山之战前夕，京都末日的狂欢。

彼时的京都便是如此。

彼时的京都更胜过这时候的繁华和奢靡。

只是，九黎万万年淳朴，民风单一。

他只是没料到，民风越是单一的地方，越是经不起外来的侵袭。

就像那些穷惯了的人，一旦见到了金山银海，所发生的剧变，一定会令你感到震惊。

枯枯法师这种几十年呆在九黎从不和外界接触之人，一旦品尝了花红柳绿，哪里还能回到过去？

他第一次觉得震惊。

震惊之余，甚至是隐隐地不安和惶恐。

怪只怪自己的七十万年弱水之行，除了养伤，除了愤怒，几乎快忘记了人性的沧桑巨变。

人性，是一种可以剧变的东西。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分裂到比核子武器更加可怕的程度。

恢复大炎帝国的旗帜，绝非他的终极目的。

从弱水出来便仓促起兵，只是出于心头一个固执的愤怒念头——七十万年也不曾平息的愤怒。

因为随风而逝的大炎帝国。

因为专横跋扈的颛顼。

因为明明选举中获得了胜利，却被颛顼以阴谋手段搞掉，最后怒极失去了理智，直到毁灭了不周山战舰。

可是，这都不是他痛恨颛顼的理由。

他痛恨的是，当年自己在京都所见到的场景，竟然和今天的九黎广场几乎一模一样。

炎帝的统治高达千万年以上，也是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中央天帝，在他统治期间，整个地球没有什么贫富差距，也没有什么战乱纠纷，大家的物质水平都处在同一水平，就连炎帝本人也谈不上有多么奢华。

甚至于他这个炎帝唯一的儿子，帝国的太子，也最多比小伙伴们多一个玩具——那就是驾驶四火龙的马车溜太阳。

可是，就连这个玩具也不是炎帝所赏赐，更非任何人赠送，那是他自己天生具有的能力。

他和一众小伙伴度过了长达百万年的欢乐时光——吃饱了睡觉，睡醒了嬉戏、游玩。

物质的极大充足根本无需任何人劳心费力地勤巴苦做。

彼时，世界上有最美的风景，有无数珍稀的动物飞鸟，有数不清的鲜花蔓草，有各种各样值得探索的玩意，大家旅游，行走，歌舞，欢笑，嬉戏……没有赌场，更没有妓馆，甚至没有人会酩酊大醉，照样不亦乐乎。

直到京都改朝换代。

直到京都一天天起了无数的高楼大厦，直到京都一天天商铺林立，直到京都的大街小巷上行走的人分出了高低贵贱……

为新的朝代立下战功的人，迅速占据了高位。

掌权者极其他们的家眷，迅速开始富贵。

贫富，从此诞生。

阶级，从此区分。

少数人占据了大量了物质财富。

于是，珠宝，粮食，鱼肉甚至女人，都开始疯狂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绝大多数迅速沦为仆役或者正在通往仆役的路上。

企图恢复京都旧貌的巨人一族开始了疯狂的反抗。遗憾的是，刑天也好，夸父也罢，蚩尤也罢，他们统统都失败了。

尤其是蚩尤。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第一次到蚩尤大军营帐时见到的场景：蚩尤左拥右抱美女如云，喝最好的酒，戴最好的佩饰，盔甲上都全部是点缀了黄金珠宝，服侍他的仆从多达三千人，比黄帝的排场还大。

他很震惊。

蚩尤却满不在乎：“我算是明白了，这时代，你只能顺应潮流，而不能逆天而行。炎帝之所以输了，就因为他跟不上潮流。其实，人性本贱，你看看，共工，你看看，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怀念炎帝了，他们都跪拜在那个老乌龟的脚下，他们疯狂地崇拜他，觉得他才是胜利之王。你道他们为何要崇拜他？因为他武力高强？因为他处事公正？因为他长得帅？哈哈哈，统统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也不知道是吧？其实，以前我也不知道。过了很久我才想清楚，原来，是因为他和大家不一样！”

“不一样？长得不一样？还是别的不一样？”

“因为他的生活和其他人不一样！”

蚩尤打了个饱嗝，醉醺醺地：“因为他穿金戴银，威风凛凛，因为他所到之处有大军开道，人人敬仰；因为他高居宝座，其他人只能仰视从来不敢细看；因为他富可敌国，吃的喝的穿的全是大家都没见到过的……”

人们，总是对自己不了解的人和事物分外好奇。

炎帝吃穿住行都和他们一样，所以，炎帝平淡无奇。

黄帝高高在上，威风赫赫，便显出了王者的尊严。

但凡不服从者，杀无赦。

神秘、距离加上暴力。

畏惧，服从加上恐惧。

他们想，呵，原来真正的中央天帝该这样。

原来，普通人在天帝面前就得如蚂蚁一般渺小而卑微。

为此，普通人天生就该吃穿住行低人一等，甚至在精神上也低人一等。

差距越大，敬畏的力量就越大。

因为，每个人都企图奔向更高的阶层，所以，鄙视自己身处的阶层。

蚩尤说：“我最开始时，总是和士兵们同甘共苦，我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可是，屡战屡败，每每一交锋，便溃败如山。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分明是看敌人威风赫赫，觉得我根本没有王者气概。从那时候起，我便改了规矩。但凡胜利品，绝不均分，只赏赐给有功者。我得最大头，其他人论功行赏，没有功劳者，一文不得。于是，每次战争下来，有人大富大贵喝酒吃肉美女环绕，有人一无所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差距，迅速拉大。

胜利，却迅速到来。

财富，美女以及荣耀，成了人人争夺的战利品，为此，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也因此，蚩尤迅速扭转了战局，一度差点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可是，当时的共工却很迷惘。

他问已经变成了黄帝一般帝王的蚩尤：“我们战争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恢复昔日的人人平等吗？既然如此，我们战斗的意义何在？”

蚩尤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老弟，你可真是没救了。你还是和炎帝一样幼稚啊。战争的目的，已经不再是为了让那些自甘下贱的百姓得救了，他们根本不配得到救赎你懂吗？他们趋炎附势，他们歆慕财富，他们压根不想回到人人平等的时代，他们天天痛骂掌握了财富和权势的王者，可一有机会，他们无不希望成为这样的强者！现在，我们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屹立于强者之林，而再也不要沦落到贱民的行列了……”

虽然蚩尤最后失败了，可是，蚩尤的话，却在他心目中引起了滔天巨浪。

尤其是那句：人性本贱。

人性，真的欺软怕硬，他们往往愿意辜负善良，而屈从于暴力。

很简单，辜负了善良，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可要是违背了暴力，就可能人头落地遭遇惩罚。权衡再三，所有人便一直在堕落的路上越走越远。

青年共工不信邪。

他发誓要扭转这种局面。

可是，当他在当时的京都大街小巷上转悠时，那种惶恐之情真是难描难绘。

高高在上者吃的穿的用的，其奢华程度，纵然是他这个废太子也瞠目结舌。

因为极少数人掌握了太多太多的财富，自己和子孙后代很可能十八辈子都花不完。这该怎么办？

于是，他亲眼目睹京都的大街小巷，赌场，花馆，酒楼，游戏场所……你能想到或者不能想到的销魂窟，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富贵者一掷千金，面不改色。

跟风的、企图一夜暴富改变命运的，往往一把下去，满盘皆输，当街大哭，或者横尸街头。

他发誓，要让这种局面彻底改变。

可是，不周山战舰都能被毁灭，这种局面，竟然一直无法改变。

哪怕自己从弱水隐匿七十万年之后出来，居然还是这种局面。

大炎帝国的京都，炎帝的故乡，名震天下的九黎，竟然变得和当年颛顼的京都一模一样。

反倒是金沙王城，隐隐恢复了当年炎帝时代的风采。

两相对比，岂不是莫大的讽刺。

他很懊恼，又很沮丧。

他甚至有一种久违的愤怒：当年，我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可现在，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为什么还是没有能够改变这一切？

现在马上开始，又是否还来得及？

冥想室。

无数的白色长袍悬挂了整整一面墙壁。

这些白色的长袍材质不同，刺绣不同，甚至连长短都各有不同。

正中的一件，是用了百万年雪山之巅的寒冰锻造，通体上下散发出冷岑岑的光芒。

白衣天尊随手一指，冰袍飞过来。

上百万年的冰冷贴在身上，纵然半神人也觉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

他慢慢坐下，顺手戴上了金色的面具。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大将军布布走进来，在一丈开外停下，跪下行礼：“见过天尊。”

天尊忽然降临，布布很是意外。

自从万神大会之后，天尊再也不曾降临，他还以为可能这几年几十年天尊都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便返回了。

他毕恭毕敬“天尊这次回到九黎，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白衣天尊淡淡地：“布布，先说说你这两年统治九黎的情况吧。”

“正好，小人有要事要向天尊禀报。”

“说吧。”

九黎这两年风调雨顺，富足安乐，成了全世界最好最美最令人向往的地方，这些，布布以为都不必说了，他飘飘然地，踌躇满志：“所幸属下没有辜负天尊的厚爱，将九黎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的九黎，就算是大神们重返，也一定乐不思归了……”

他注意到“乐不思归”几个字。

很显然，布布认为，现在的九黎才是真正的乐土，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强大城市，就连大神们也会沉醉在这样的繁华里。

布布吹嘘了一番九黎的繁华之后，话音一转，“九黎什么都好，但是，唯有一件事情，令我大炎帝国的权威遭受了莫大的损失……”

“何事？”

布布愤愤地：“大炎帝国的商队首领重黎和其副手在两年之前被鱼凫王杀掉了，商队的其余几百人也全被驱逐出境。大炎帝国在金沙王城设立的一切办事处和机构全被撤掉，鱼凫王甚至单方面宣布永远不许大炎帝国的任何人再踏足金沙王城。不仅如此，鱼凫王还把其他商队的首领也都驱逐了，据说，就连那些各部族首领在金沙王城高价买下来的房子也被她全部收缴充公了，她还全城张贴告示，说重离等人死有余辜……”

侥幸逃回来的商队成员带来了一张金沙王城的告示，上面对处死重离等人的原因写得明明白白：开设妓馆、增加赌场、蛊惑心智，愚弄百姓，败坏金沙王城风气，死有余辜。

杀一个人，只是罪犯。

可洗脑一群人，却是罪无可赦。

重离不但被处死，死后尸首还被高高示众。

“天尊，那鱼凫王真是不把我们大炎帝国放在眼底啊。她居然说，蛊惑人心者，万死莫辞。为此，她还专门给大炎帝国下了处死重离的公函。这算什么呢？明明是重离等人不计前嫌，帮助鳖灵他们将金沙王城也变得繁华无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居然说重离他们是蛊惑人心，非死不可……其实，重离他们那里犯错了？既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偷摸扒窃，任何法律条文都没有触犯，她只凭一己之私，就处死了重离他们……天尊，你可得替重离他们做主啊……”

原本，该为重离等做主的是他这个大将军。

可是，白衣天尊离开时曾有命令，叫他再也不得前去鱼凫国，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行。

布布觉得自己对不起重离等下属，这一次，一定要白衣天尊给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甚至把商队从鱼凫国带回来的公函递过去，“天尊，你看。”

白衣天尊没看，随手放在一边。

布布脸上浮现了惊惧之色：“属下接到消息后，立即派人去打探，结果发现金沙王城居然消失了……整个鱼凫国也消失了似的……我们到了秦岭之后，发现再也没有进入蜀中的通道了，好像到了秦岭为止，那世界就彻底消失了……天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白衣天尊淡淡地：“那是因为她把鱼凫国封印了。”

“封印？是不是今后我们就再也找不到金沙王城了？”

“你们永远也无法踏足金沙王城了。”

布布大惊失色：“那我们还能去攻打金沙王城吗？”

“你还打算攻打金沙王城吗？”

布布愤愤地：“鱼凫王驱逐各国商队，尤其是公然宣布处死重离等人，对大炎帝国的名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其他的诸侯们虽然公开上不敢说什么，可私下里都说鱼凫王也太大胆太不把大炎帝国放在眼里了。她这么做，分明就是藐视我们大炎帝国，也是藐视天尊，如果这次天尊不好好给她一个教训，只怕以后更多的人会看不起大炎帝国……”

他顿了顿“这消息传到九黎后，大家都义愤填膺，无数人主张立即攻打金沙王城，要拿鱼凫王的头颅祭奠重离和商队其他人的亡灵……”

为了证明自己的主张，布布大将军还拿出了一大摞奏折。

这些奏折全是各地诸侯的联名上书，以证明大家对鱼凫王的嚣张已经忍无可忍到什么样的程度了。

布布眼中写满了期待：“天尊，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一定率领大军前去……”

白衣天尊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打断他，淡淡地：“布布，其四方之王都到齐了吗？”

“回天尊，他们早已恭候多时。”

东南西北四方王陆续进来。

他们得到大将军布布的命令，全部汇聚九黎，据说是因为天尊召见。

但是，白衣天尊为何要召见他们，到底要宣布什么事情，布布大将军没有提及，因为，布布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火速赶到九黎，他们很清楚，白衣天尊召见，那就是有非同小可的大事情。

这也是四方王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天尊。

他们先看了看布布，然后，习惯性地看了看半空。

但是，他们没看到半空虚悬的王座。

他们看到的是冥想室的高台上一个真正的人——白衣如雪，蓝色头发，只是他面上戴了一张金色的面具。

第一眼看去，他非常非常年轻。

可是，他身上的万年寒冰袍子却散发出清冷而森严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四方王一起行礼：“参见天尊。”

他淡淡地：“本尊找你们，是要宣布一件事情。”

众人静静听着。

“在过去的时间里，你们掌管四方天下，也算是尽职尽责，没有辜负本尊对你们的信任。但是，中央之王的位置一直空着也不是办法，所以，本尊决定今天把这个人选定下来……”

布布和四人都一起看着他。

中央之王，也就是地球之王，当然，如果愿意，也可以直接称为万王之王——当然，这万王只限于地球人。

这个地球之王的人选最初是涂山侯人，可是，他谢绝去了天穆之野，就一直空缺。

莫非天尊要从这四五人之中把这个人选定下来？

天尊到底看中了谁？

毕竟，万神大会才过去几年，四方之王在这么短时间内还做不出多么惊人的功绩，加上天下太平，连战争都没有，就更加无法一鸣惊人了。

反倒是布布大将军在九黎干得有声有色，将九黎变成了世界第一的奢靡城市，所以，大家都暗忖，莫非是布布大将军要升级了？

再者，布布大将军可是巨人一族的王者，而且是大家已经默认的九黎之王。

就连布布也如是想。

他昂首挺胸，看着白衣天尊，脸上已经满是期待之色。

这个万王之王，非自己莫属啊。

其他四王也都看着白衣天尊，等待从他嘴里说出这个大家早就意料之中的名字。

“本尊在此宣布，由鱼凫王凫风初蕾出任中央之王之位，以后布布大将军和四方王皆全部听令于中央之王，受中央之王辖制！”

不仅布布，其他四人都惊呆了。

在他们的想法里，就算这职务不从自己四人之中产生，按理说也该是给涂山侯人留着，怎么就变成了凫风初蕾呢？

再说，凫风初蕾今天也不在这里啊。

哪有缺席委任这么重要职务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又一起看向白衣天尊。

每个人眼里都写满了疑惑之色，但是，没有任何人胆敢轻易开口。

天尊将四方王召集，肯定不是为了开玩笑。

毕竟，天尊这是直接宣布了命令，而非是和他们商量，征询他们的意见。

布布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几番欲言又止，面上更是红一次白一次，就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耳光似的。

他之前才禀报了凫风初蕾对大炎帝国的种种不敬之举，建议天尊要重重惩罚凫风初蕾，可是，现在听得天尊竟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又如何不着急？

天尊不但不处罚凫风初蕾，居然还提拔她做中央之王？

这一来，凫风初蕾岂不是就凌驾于自己之上了？

他急了：“凫风初蕾怎么能做中央之王？”

白衣天尊反问：“凫风初蕾怎么就不能做中央之王了？”

“鱼凫王不但处死了重离，对大炎帝国的威名造成了极大的损害，还处处和天尊对着干，是整个大炎帝国的敌人，怎么能委任她成中央之王？这么一来，我们整个大炎帝国岂不是完全落在了她的手上？”

白衣天尊还是淡淡的：“如果她愿意，以后可以径直入驻整个九黎！”

他看了看四周：“包括这间冥想室，都可以成为她的办公场所！”

布布惊呆了。

他涨红了脸，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话？

其他四方之王见他碰了这么大的一个硬钉子，纵然是有什么异议，也不敢开口了。

毕竟，这天下是白衣天尊的天下。这天下，也是白衣天尊自己打下来的。现在，他忽然要白白拱手让给凫风初蕾，那就没人管得了了。

白衣天尊慢慢站起来。

他的冰袍散发出的寒意全被屏蔽在了一丈之内，其他几人纵察觉那寒光闪闪，但也并不怎么被阴寒之气浸润。

“各位还有异议吗？”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摇摇头，齐声道：“天尊有令，我等不敢违背。”

“那好！你们以后就奉凫风初蕾为中央之王，好好辅佐她，一切听她号令即可。”

一切听她号令——这几个字很重要。

四方王听得很清楚。

他们齐声道：“遵命。”

只有布布站在一边，涨红了脸，一言不发。

但见天尊的目光转向自己，才低下头，勉强躬身道：“属下也听令。”

白衣天尊还是和颜悦色：“布布，你乃防风国的首领，振兴防风国才是你的第一要务。明日起，你便可以离开九黎，返回防风国，召集所有幸存的巨人，让防风国真正强大起来。”

布布这才真的呆住了。

白衣天尊竟然命令自己撤出九黎。

明天就撤出九黎。

名义上是为了退回防风国重新振作巨人一族，可实际上，分明是为了给凫风初蕾让路——大家都知道布布大将军曾经百般刁难鱼凫国极其商队，和鱼凫国非常的不和，如果凫风初蕾一来，那么，他二人势必水火不容。

这种情势下，总有一人必须离开。

当然，就必须是布布离开。

所以，白衣天尊干脆把他给调走了。

其他四王也很意外，可是，他们还是谁都没有做声。

天尊从来不滥下命令，但是只要下达了命令，就绝对没有撤销的道理。

白衣天尊点点头：“你们先下去吧。”

四人鱼贯而出。

唯有布布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张脸时而红时而白，一双眼睛里更是充满了愤怒，失望，不甘，焦虑……

百般情绪汇聚成了三个字：凭什么？！

天尊这是疯了吗？

他怎么会提拔一个敌人而无视自己的功劳？

这天下虽然是他白衣天尊的，可是，自己才是他的左膀右臂，而凫风初蕾算什么？

凫风初蕾，只是一直和他作对的那个敌人。

就算天尊救了她的性命，放她回到金沙王城，可是，她不但没有丝毫感激之情，反而是首先杀了重离等人。

这难道不是明显地挑衅吗啊？

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羞辱吗？

天尊，他怎么想的呢？

白衣天尊，当然将布布的愤怒看得一清二楚。

巨人一族，很少掩饰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布布，已经俨然有万王之王的实权，更是滋生了无比的骄矜。

更何况他此时分明认定是天尊错了——天尊犯了大错。

自己作为他最忠诚的下属，就该据理力争。

白衣天尊没有做声，也不理睬他的愤怒，只是看着他。

布布也是一身雪白的长袍，采用了最最上等的白色丝绸，看起来特别富贵，已经和当年沙漠里那个单纯的巨人少年相去甚远了。

这几年，他是实质上的无冕之王。

他才是中央之王。

所有四王都听他号令，全天下都在掌握之中，每到一地，人们都如尊敬万王之王那样尊敬他。

在无数的吹捧恭维之后，他已经飘飘然，欣欣然，骨子里也早已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地球之王。

那是白衣天尊的恩赐，让自己仅仅比那些半神人矮小一点点——但是，已经比这世界上全部的地球人都更加高贵了。

他非常满意。

他沉浸在这万王之王的威风里，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顶级权势顶级奢华的生活了。

就如他身上的这件白色锦袍。

袍子是最顶级的蜀锦。

稍微懂得一点布料的人都知道，五颜六色其实很简单，但是，要让布料一尘不染那么雪白则很是需要一些功夫。

更何况白色袍子上那纷繁复杂又精妙绝伦的刺绣工艺。

看着只是简单的白色，却需要上百个巧手绣娘日夜不停地赶制半年才能绣成这么一件——因为你仔细看，会发现那白色袍子上面刺绣着日月山川，隐隐流动。

日月光芒在胸口交织，那是王者的光辉。

此外，布布还佩戴了一条项链。

项链是通体透明的翡翠，能切割成这么大这么整齐而且绿得这样毫无瑕疵绿的有生命力一般的翡翠，别说天下至宝，一般的国王也休想得到。

可这些，在布布看来，就是唾手可得。

如此的奢华，除了万王之王，怎能办到？

可现在，白衣天尊居然宣布，万王之王是凫风初蕾！

居然是凫风初蕾。

居然是那个自己最最痛恨的敌人。

他一直痛恨凫风初蕾。

从他在防风国亲眼目睹凫风初蕾大开杀戒，一拳砸死一个巨人时候开始；

从他在金沙王城眼看就要刺杀成功，却被那少女一拳赶走开始；

从他在九黎河决战中被那少女一举扔到九黎河威风扫尽开始……

他恨她的原因也很简单：她不但是他们巨人一族的死敌，也多次让他颜面扫地——后者，更加无法忍受。

这样的一个人，岂能成为万王之王？

而且，她还是九黎的死敌。

若是别的随便什么人，无论是四方王之中的某一个，甚至是涂山侯人，都比她凫风初蕾好得多啊。

在这个地球上的凡人里，布布自认已经是功力第一人。

可是，相比凫风初蕾，那就差得太远太远了。

如是其他任何人做中央之王，他都自忖可以把他们当成傀儡，可是，若是凫风初蕾——那个比自己厉害太多太多的女人，他想都不敢这么想。

他一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些被她一拳一个砸碎了脑袋的巨人们。

如此一个敌人，防风国的死敌，巨人的死敌，曾经侮辱老天尊头盖骨的敌人，白衣天尊居然立她为地球之王。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觉得白衣天尊中邪了。

他觉得白衣天尊简直就是一个愚昧之际，昏庸至极的昏君，被狐狸精彻底蛊惑到失去了理智的那种昏君。

作为一名忠诚的属下，他有必要也有义务提醒白衣天尊，哪怕会因此惹怒了白衣天尊。

他忽然跪下去，也顾不得对白衣天尊的惧怕，亢声道：“天尊，我不服气！我不服气！为何是凫风初蕾做中央之王？她有什么资格做中央之王？她一直不曾臣服天尊，她一直率众公然和天尊作对，她甚至不顾天尊多次对她的救命之恩，一返回金沙王城就对大炎帝国的商队大开杀戒……种种迹象表明，她对天尊根本没有任何感激之情，她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为何天尊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她？这不是将大炎帝国白白送入敌人手里吗？我不服气，我一万个不服气……”

白衣天尊看他一眼。

他的视线被金色面具所过滤之后，也只是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他吃惊的当然不是布布这件比自己还奢华得多的白色长袍。

他吃惊的更并非布布对自己的处处模仿，而是权利。掌握了权利的人，会如何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自己的享受攀登到一个令人惧怕的高度。

甚至于布布在九黎新建的一座奢华无论的城堡。

那是他和诸神离开九黎之后，布布自己为自己修建的。

那城堡里，除了权威，更有无数的商队或者诸侯为布布送来的各种贵重礼物。

短短一两年，布布已经富可敌国。

但凡讨好布布的商队，无不在九黎大行其道，获利丰厚，反之，则灰头土脸，折戟而归。

慢慢地，这些事情就成为了常态。

不但布布自己一手遮天，他身边的人也一手遮天。

他的随从，他的亲信，他的朋友……统统都成了富甲一方的高等九黎人。至于防风国，他根本很少踏足了。

偏远的防风国，远在西北苦寒地，就算包涵涯草后来争取到的七万里地，依旧还是苦寒之地。

大片大片的沙漠、戈壁，动辄千里无人烟的偏僻，较之九黎这种繁华到了极点的温柔乡，怎么可能再有任何吸引力？

如果布布的少年时代是因为深居防风国从未见识外面的世界，所以保持了单纯和忠诚，但是现在，九黎的繁华已经彻头彻尾改变了他这个人。

白衣天尊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巨大的一个错误。

“……凫风初蕾不但不尊敬天尊，也是我们巨人一族的死敌，她甚至还是颛顼的女儿。如果天尊把地球之王这么重要的职位封赏给她，岂不是告知天下，我们巨人一族已经向黄帝的后裔妥协了？这怎么可能？那重黎他们岂不是白死了？让大炎帝国的商队怎么想？让九黎的所有百姓怎么想？”

他缓缓地：“正因为她杀了重黎，她才真正有资格做地球之王！”

布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凫风初蕾相比，你们只知道打打杀杀，只能看到权利表面的热闹和带来的好处，可是，她知道本质，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

“她一个凡俗女子，哪里懂得什么王者之道？”

布布顾不得规矩，大声顶撞：“她有什么本领？金沙王城至今籍籍无名，可是，九黎却在短时间之内变成了全世界最豪华最富裕的城市，这功劳她比得上吗？她那金沙王城再过一万年也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布布涨红了脸，据理力争：“属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在治理九黎一道，促成九黎的繁荣一道，自认有极大的贡献。属下当然也不是非要争夺这个万王之王不可，可是，若是让凫风初蕾做了，属下就一万个不服气……”

他补充：“哪怕是涂山侯人都比凫风初蕾靠谱，至少涂山侯人懂得进退，而且身为大禹王之子，也曾差点完成统一大夏的功业。可她凫风初蕾有什么呢？除了到处杀人，她还有什么功劳？她简直成了全世界最可怕的大魔头，而且，她还毁容了，她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她有什么资格成为万王之王？”

白衣天尊一直听他讲完，才淡淡地：“布布，你倒是说说，你认为自己在九黎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布布立即道：“天尊既然返回九黎，一定就看到了九黎的剧变。九黎已经汇聚了全世界的财富，成了全世界人人向往的富贵地，这难道还不算我的功劳吗？”

“你所谓的富贵地指的什么呢？遍布大街小巷的花馆妓院？大张旗鼓的赌场酒楼？还是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熏熏醉汉？再或者，是你布布大将军独自在九黎广场所拥有的比王宫还豪华的城堡？”

布布瞪大了眼睛。

他振振有词：“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花馆妓院也好，赌场酒楼也罢，不时能最大限度留住那些商队，留住那些巨富，让他们把财富都花在九黎吗？这难道也有错？给男人们提供一个欢乐无限的场地，给女人们提供消费无度的珍惜珠宝，这难道不是每个城市群发展的巅峰状态？”

“也包括枯枯法师这样的人带领他的七八个小妾占据了九黎的两层碉楼？”

布布呆住了。

枯枯法师纳妾这在昔日是不可想象之事，可是，现在他不但纳妾，还有七八个小妾，而且公然占据了九黎碉楼。

昔日的军事重地，九黎的灵魂象征，居然成了一个大法师的金屋藏娇之地。

九黎。

这还是九黎吗？

“布布，你多久没有离开九黎广场了？”

他讪讪地：“属下……属下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去巡视一趟，整个九黎走走看看……”

“那你可看到九黎广场之外的其他情况？”

“当然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这……属下……属下看到绝大多数的九黎人民都生活得不错……”

“绝大多数？”

布布不敢作声。

“你看到第三圈层的穷人将庄稼地里扒拉来的几个钱三下五除二在赌场赌完，妓院花完，然后一年中的很长时间都缺食少穿，家里人也因此三餐不继吗？你看到有的赌徒输红了眼，先是回家麦田卖地，紧接着将老婆孩子都卖掉吗？无数的少女因为歆慕富贵，笑贫不笑娼，甘愿自己投奔妓馆，无数的父母为了获利将女儿自动卖到妓馆，甚至于不少人贩子从其他诸侯国拐骗无数少女卖到妓馆，这些情况，你都很清楚吗？”

“这……”

“第三圈层居住的大半是九黎原住民，战争之前，他们还有土地有安宁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奢华富足，可是，至少丰衣足食，自得其乐，可现在呢？他们每天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巨富大腕们在九黎广场横行，他们山珍海味，他们享乐无穷，他们耀武扬威，他们占据了所有最好的财富，可那些原住民还有什么呢？他们甚至已经没有资格再走近九黎广场，他们的妻子儿女很可能在妓馆里卖笑，他们的子女甚至他们自己，迅速沦为富翁们的仆役，也许以后世世代代都无法翻身了……”

“布布，你告诉我，他们到底还有什么？除了满腹的怨气，无比的羡慕和妒忌，他们还有什么？你这个布布大将军，大炎帝国的实权人物，你带给了他们什么？”

布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所谓的成就，完全成了你个人的财富以及攀附于你的各大诸侯，商队首领们的财富。可是，九黎人呢？真正的大炎帝国人民呢？他们当初和我们揭竿而起，成立东夷联军，横扫天下，为的就是有一天，把九黎广场变成所有外地富豪的销魂窟？就是为了看着你布布大将军一个人住进奢华无比的城堡？或者，他们出生入死，为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有一天自己和子女后代全部沦为贫穷，从此成为仆役？”

战争的结果，就是重新洗牌。

立下了军功的，手握大权的，获得了丰厚赏赐的，或者头脑灵活会钻营的，很快在九黎站稳脚跟，出人头地，大富大贵。

而其余的人，则慢慢失去希望，沦为社会的底层。

表面看来，这没啥问题，毕竟，战争本就是这样，无非是财富在不同的人或者不同阶层之间传递再分配而已。

尽管分配的主体会暂时有所不同，但长远来看，高贵者基本还是高贵者，所谓王侯将相就是有种！

至于绝大多数的百姓，他们饿不死，有吃有穿有房子居住不就好了？

难道他们也要全部和战功赫赫者享受同样的待遇？

这怎么可能？

布布一声不吭。

好几次他要争辩，他觉得不公平，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冤屈，可是，他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哑口无言。

白衣天尊也沉默了。

他很清楚，布布压根不会认为自己错了。

不但如此，布布反而觉得自己功高震主。

他看看布布，又看看窗外九黎的天空，他觉得，委任布布为大将军统辖九黎这几年，是自己犯下的一个大错。

一个几乎无法挽回的大错。

九黎的堕落，已经势不可挡。

就算是凫风初蕾，也不见得能力挽狂澜。

毕竟，九黎又不是金沙王城。

九黎的规模，已经比金沙王城大得太多太多了。

有着几万年素朴历史的金沙王城，人民一直生活富足，物质文化充裕，尚且在外来力量之下迅速堕落，何况是已经过了几千年贫苦生活的九黎人民。

金沙王城当时尚有卢相这样坚持原则的老臣，也有杜宇这种忠诚的年轻人，甚至鳖灵也没怀着太大的私心，饶是如此，也在短短半年之内迅速沦陷。

更何况九黎。

布布大将军身边，没有任何忠诚耿直之徒。

他身边，全是和他三观一致之人。

无论是远道而来的诸侯还是东夷联军中的高层，他们都围绕布布，讨好布布，将布布奉为大王。

他们不谋而合——为着九黎的富裕和繁荣，当然不会管这富裕到底是因何而来，这财富是因何而来。

他们只管成果，不管人心。

人心，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们要的是成就。

毕竟，大家的骨子里所镌刻的只有同一个遗传基因——成王败寇，笑贫不笑娼。

只要有权有势，没有人在乎你的过去。

发家的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只要站上了人生的巅峰，你就是大赢家。

纵然是妓女，有朝一日也可以成为王后。

纵然是盗贼，有朝一日也可以成为王者。

人类的法则一直都是这么简单粗暴。

在布布的带动下，全九黎都开始向着同一个目标进发，那就是——发财。

越是贫困之人，越是无法抵挡财富的诱惑。

那是一把双刃剑，会把穷苦之人骨子里所有的坏和邪恶，统统都压榨出来。

加上诸神的离去，那些自称获得了诸神赐予长寿药的诸侯们纷纷死去，大家对诸神的最后一点敬畏之情也消失了。

大家开始肆无忌惮。

九黎，已经成了一个邪恶之都。

可是，布布显然不愿意承担这么大的恶名，他涨红了脸，他终于能开口了：“天尊，你竟然和凫风初蕾有同样的想法？”

“和凫风初蕾有同样的想法？”

布布愤愤地：“可不是吗？凫风初蕾在给我们的公函里就是这么写的，给重离等人安的罪名也是扰乱人心，毁灭民风良俗，将金沙王城陷入了堕落和罪恶的深渊，所以认为重离万死莫辞，没想到，天尊竟然也找了这么可笑的拙劣借口……”

“你认为这是借口？你认为三步一家赌场五步一家妓院都是借口？”

布布已经豁出去了：“这难道不是借口？赌场？妓馆？酒馆？这些是错误吗？这些东西不该存在吗？天尊可知道这些场所给九黎所带来的巨大收益？这些产业简直比金矿更加赚钱，每天都有源源不绝的金银堆积如山，又不需要多大成本简直是无本生意，一本万利，正是这些优良的产业支撑了整个九黎的繁华，不然，九黎广场何以成为全世界人民都梦寐以求的地方？”

他侃侃而谈：“也许，天尊和鱼凫王一样，认为光靠着商队？光靠着珠宝的买卖？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这些娘们才喜爱的逛街？那么，男人呢？男人的消遣何在？女人怎么买买买，购买力都是有限的。可男人就不同了。赌场就不同了，他们只要愿意，一把下去便是千金、万金的赌注，可以说，赌场能带来的巨大利润，是一般的商队连想都不敢想的……”

赌博的规模越大，赌场的提成越多。

全民赌博，赌场就是一本万利，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

他嘴角甚至流露出了淡淡的嘲讽：“就算是我们大炎帝国的商队，已经算是天下第一了，可是他们苦苦奔波，无非是把此地多余的东西卖到彼地，从中赚取差价。可途中还要经历无数的风险，长途跋涉，甚至遇到盗匪的抢劫，至于商队从保镖到小工，其成本之高就不用说了。他们的利润别说比九黎广场那些数一数二的赌场了，就算是比起规模大点的妓院都远远不如。一个有五百名妓女以上的妓馆，所创造的利润比一个五百人的商队大了起码十倍不止，可成本却是他们的十分之一不到。天尊，你现在告诉我，赌场和妓馆，酒馆这些是严重蛊惑了人心，造成了九黎的损害？”

一个五百人以上规模的妓院，每天的收入是非常惊人的。

可一个五百人以上的商队，却算不得第一流的规模，而且，商队人员因为出生入死，其单个的工价是妓女们的数倍不止，其创造的财富却远远不如妓女们随意调笑几句。

布布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如果没有这些行业，如果不是赌场妓院这些，九黎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繁华。九黎，最多只是一个和金沙王城差不多的二流城市而已，根本不可能成为全世界男人梦寐以求的天堂……正因为我听从了诸侯们的建议，大力发展这几个行业，九黎才有今天的顶尖级繁荣，天尊，你可以找借口不让我做万王之王，但是，你不能抹灭我的功劳！”

这一次，轮到白衣天尊哑口无言了。

功劳！

布布把这一切全部变成了他自己的功劳。

“属下当然很清楚，天尊一直对鱼凫王有某种私心，可是，鱼凫王在治国之道上根本没有什么才能。她统治小国寡民也就罢了，可是，大炎帝国这样的世界之国，九黎这样的世界之都，根本不是她一个黄毛丫头可以胜任的！”

“你认为自己比鱼凫王更高明？”

“当然！她只是妇人之仁，私心短视。所以宁愿让金沙王城永远陷入平庸，也不愿意让一个城市走向顶尖级的繁华。九黎，正是因为我大力推广了这些赚钱的行当才能有今天。放眼看看当今天下，谁能比得上九黎？谁不羡慕九黎？九黎已经成了全世界人民心目中的朝圣之地，任何人都愿意投胎到九黎……这不是我的成就是什么？从此，我的名字会被万万年镌刻在九黎，她凫风初蕾比得上吗？”

“……”

“没错，属下的确是为自己建立了一座城堡，也的确在巨大的成就面前有些飘飘然，接受了不少的恭维，可是，这又如何呢？这难道不是属下应得的吗？难道天尊认为属下必须像中原传说中那些虚伪的圣人，整天粗衣布衫，粗茶淡饭才能显示自己的伟大吗？每一个人所付出多大代价就配享受多大的荣华，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至于那些贫民百姓，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贡献，也对社会进程没有任何推动，他们饿不死不就行了吗？”

“……”

“再说，富商巨贾们，诸侯权贵们，他们也不是白白享受。他们拥有了今天的一切，也是应该的。早期追随天尊起家的将领们就不用说了，他们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获得了丰足的赏赐，于战争中获得了极大的利益，他们享受这是应该的，我想，天尊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至于新来九黎的诸侯、富商等等，他们有的负责赌场有的负责妓馆有的负责商业有的负责规划，他们为这个京都的建设付出了超级的努力，当然天经地义该比那些穷人享受更多。没错，九黎的原住民的确越来越不满了，可是，谁叫他们不思进取？”

“你认为他们日益陷入贫困的原因是不思进取吗？”

“当然！但凡穷人，都是有原因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见识短浅，眼高手低，除了互相妒忌，眼红别人，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能力。比如，叫他们做生意吧，他们总是怕亏本折损了本钱；让他们去打仗吧，他们也觉得打仗危险，怕死在了战场上。让他们进赌场吧，可他们总是急于求成，巴不得马上就发大财，输了却不知死活还想继续翻本，手气也不好，然后卖儿卖女卖老婆，导致一败涂地，这怪得了谁？他们破罐破摔又怪得了谁？

“天尊，你见识过真正的穷人吗？可能，你不熟悉真正的穷人吧？”

他不等白衣天尊回答，继续道：“你没有现身的漫长岁月，防风国一直处于西北苦寒地。中原的帝王们分配给我们的总是全世界最苦寒的地方，到处是沙漠、戈壁，于是，巨人一族只好躲在深山老林里修炼。我们虽然对物质没有极大的追求，也渐渐地习惯了安贫乐道，可是，天尊你知道吗？自从大禹王杀了防风首领后，我们就群龙无首了。到凫风初蕾追到防风国大开杀戒后，巨人一族就彻底沦陷了。从此，我们成了可怜虫，任何人都敢欺凌我们，我也无奈，只好到处流浪……”

“我流浪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可是，在中原流浪的几年，我才真正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贫困。中原有好几年都处于大旱状态，死伤无数，饿殍遍地，常常是千里无人烟，沿路都能看到累累的白骨，就算是幸存者，也奄奄一息，那时候，我也非常同情他们，我觉得命运对他们来说，真是太不公平了……”

“有一次，我路过一个偏僻的村庄。不是说，越穷的人越淳朴吗？我很渴，进去找他们要一口水喝，可是，他们不但不给我，还向我索要高额的钱财。我以为是当时大旱，清水金贵，也就无可厚非。可是，我发现，这村里有一口极大的水井，有充沛的地下室，人畜饮水都没问题。但是，当地人却囤积居奇，非要我给一两金子才给一碗水。我给了金子，可是，那伙村民以为我带了许多金子，竟然全村主动将我围堵。当时，我不想生事，就把身上的一包黄金丢在了地上。我亲眼见到那些村民追上去抢夺，他们你争我夺，打得头破血流，抢到的人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新的人围上去……这一场斗殴，死伤无数，我这个异乡人看着都觉得触目心惊。那时候，我很震惊，这和我的认知有极大的偏差……”

布布自嘲一笑：“实不相瞒，我在中原行走的几年开始阅读中原的书籍，听他们的典故，总以为就像书上所写，越是贫穷之人越是淳朴。就算那个小村庄哄抢金子的村民，可能也是偶尔，是极个别。可是，一路行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我有整整一年时间都行走在乡村里，我想看看到底这是个例还是普遍。可是，我一路行来，但见所有的乡村几乎都这样，他们可以为了一根葱一只鸡一把蒜而争吵辱骂，互相算计，为了一条沟渠甚至大打出手，互相投毒……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一家庄户人，他家有两个儿子，但只有几亩地，父母偏爱小儿子，想把土地都给小儿子，大儿子一怒之下，趁一个夜晚在小儿子全家的水里下毒，导致小儿子全家人被毒死……这样的事情，才乡下真是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渐渐地，我才发现，书上都是骗人的，那些中原人都是在自欺欺人！什么淳朴乡民？什么朴素无华？分明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所谓穷凶极恶，越穷的人越是没有尊严和底线，为了争夺有限的一点资源，他们随时铤而走险，杀人放火，如果他们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宁愿破坏也不让给你……”

“这几年的流浪经历，让我对整个穷人的世界的看法有了极大的改变。不过，单单是这样，我还不会有这么大触动。真正让我警醒的是有一次我路过一个湖边……”

“在那个湖边，我看到一个人在捉螃蟹。当时，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那个湖边到处都是螃蟹爬来爬去。我见那个人放了很大的一个框子，就那么把螃蟹一股脑儿地扔进去，我就好奇地问他：你不拿个盖子盖着吗？你看这些螃蟹爬来爬去，等会儿不都爬出去了？”

“那个人却笑着说：年轻人，你仔细看看这些螃蟹是怎么爬的？我仔细一看，可是，怎么都看不出什么门道。那人笑道：你看不出来是吧？可是，再看仔细一点就知道了。我们捉螃蟹的人都有经验，单单抓到一只时，必须立即盖上盖子，不然螃蟹就爬走了。可是，捉的螃蟹多了，就不用盖盖子了，你看，这些螃蟹你抓我，我抓你，但凡有敢于爬出去的，都会被同伴拉回来……

“我仔细一看，果然，这些螃蟹横七竖八，互相拉扯。有已经快爬到框子边缘的，立即又被拉下来。如此循环往复，根本不可能有螃蟹能真正爬出去……

“后来，我一想，何止是螃蟹？广大的穷人不都这样吗？他们自己爬不出去，但是，也不会让你爬出去。他们看你的庄稼好自己的庄稼不好，那得想方设法拔掉你的禾苗；他们看到你有点东西就眼红恨不得立即据为己有，为了争夺有限的一点资源，更不惜互相残害大打出手……

“那以后，我慢慢就明白了。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贫穷，最可怕的就是穷人。一旦陷入了贫穷的领域，什么礼义廉耻，智信仁义统统都没有了，也顾不上了。所以我才明白为何中原人还有一句古话：穷生奸计富涨良心了……”

他讲这番话的时候，白衣天尊一直认真听着，一点也没有打断他。

他缓缓地：“正因为我明白了这一点，当我听得天尊现身时，才立即和防风国的全体人民一起投奔天尊，立志于恢复九黎的繁华！”

他强调：“是繁华！我希望九黎变得富裕，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物质财富，有天下人人向往的繁华富庶。可是，天尊应该很清楚，无论这九黎有多么强大有多么富庶，也不可能让人人都享受同样的待遇！比如，那些百姓，那些穷人，战争胜利之后，也曾分了一些胜利品给他们。我敢肯定，几乎是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好处，再不济，天尊也下令取消了他们全部的赋税。这一下，他们自给自足总可以了吧？开荒种地总能勤劳富裕吧？可是，天尊你也看到了，他们富裕了吗？没有！他们不但没有富裕，他们反而怨气冲天。他们觉得别的人都不劳而获，为何他们自己要那么辛苦？他们天天抱怨，说种一年地还买不起一件丝绸衣服。可是，他们凭什么一定要穿丝绸衣服呢？穿麻布、葛布不行吗？葛布衣服不过几文钱而已。可是，他们还是抱怨，他们觉得不公平，他们背后甚至开始天天骂我，骂天尊……”

“他们认为的不公平难道就是真的不公平？难道他们要和我们享受同样的待遇天尊才认为这是公平吗？

“如果他们公平了，那我们呢？我们就该无条件为他们服务？我们就该出生入死打下江山让他们享受？我们就该辛辛苦苦赚钱然后分给他们，让他们不劳而获？这样下去，天尊认为还有人肯真正努力吗？反正大家都躺着就行了，谁再去出力？

“别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就算是天上的大神们，不也有能力高低，级别高低吗？为什么到了人间，天尊就认为应该人人平等呢？”

他脸上有一股正气凛然的狂热和神圣，真的就如自己遭受了巨大的不公正。

他一摊手：“我的话说完了。以后如何，天尊发落就是了。”

白衣天尊没有做声。

布布非常潇洒：“布布承蒙天尊信任，虽然曾经自以为配得上中央之王的能力和努力，但是，如果天尊并不认可，那属下也不敢擅自居功，更不敢恋战不去，属下返回防风国，为凫风初蕾让路就是了。不过，属下只是担心，以她的私心和短视，很可能九黎的大好局面会毁于一旦！她根本不是做中央之王的人才……她不是那块料！”

白衣天尊长嘘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和布布说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布布见他不做声，也不敢再说了，只是对他躬身行礼：“属下告退。冒昧之处，还请天尊原谅。”

布布，施施然地离去。

可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背影很僵硬很痛苦，充满了愤怒和不公。

白衣天尊没有叫住他。

他呆了一会儿，很快便大步离开了。

某种程度上讲，布布的话也不无道理。

布布，就和当初的蚩尤一模一样。

白衣天尊很清楚，可能这一辈子，他都会认为这是最大的不公平——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私，才抹杀了他的极大功劳。

可是，他想，蚩尤也好，布布也罢，你们都忘记了事情的本质——我们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战争，为的根本不是改善一群人而牺牲一群人。

如果是这样，根本就没有战争的必要了。

维持现状不更好吗？

何必再白白流血流汗？

自己所希望的，是一种理想——一种每一个人都同时富足的理想——就像炎帝时代，就像没有任何阶级差别也没有任何贫富差距，当然也没有尔虞我诈的时代。

彼时，布布所指责的穷人的种种劣根性都尚未出现——因为那时候，根本就没有穷人！

良久，他拿出旁边的公函。

那是凫风初蕾发给大炎帝国的公函，也是对重离等人的罪状公示。

扰乱人心，裂变人性，这才她看来，是罪大恶极。

可这在布布看来，只是成功的必然手段而已，只要能成功，势必会有一部分人要做出牺牲。牺牲穷人，成就功业，这是任何人间帝王的必然选择。

可是，布布并不知道，他再了解中原他也不了解金沙王城——金沙王城物产丰富，有极其发达的生产能力和商业能力，加之与世隔绝，是真的可以做到人与人之间无阶级和贫富的差距。

更重要的是，金沙王城有长达几万年的传统和制度，有无尽的藏宝库，这才从根本上保障了全体人民都能过上差不多的富裕日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天下百姓的通病。

布布认为，金沙王城和九黎一样。

可实际上，金沙王城解决了这个通病。

这也是布布和她之间最本质的分歧。

凫风初蕾是从本质上解决问题，布布是从表象上解决问题。

表象，当然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

白衣天尊拿着公函，这是他第一次把凫风初蕾当做一个王者，而不是一个少女——一个认错了人的花痴少女。

鱼凫王，那是真正的王。

过了很久，白衣天尊才起身出去。

门口，一人恭敬而立。

那是北方之王丽丽丝。

丽丽丝毕恭毕敬：“小王有一事要禀报天尊。”

“你说。”

“小王曾经在十二个夜的王国见过鱼凫王！”

“哦？”

“小王本以为能在这里见到鱼凫王，但是很遗憾，鱼凫王居然没有来。敢问天尊，鱼凫王还能彻底康复吗？”

“若是不能康复，本尊岂会任命她为万王之王？”

丽丽丝大喜：“真是太好了。”

他缓缓地：“你对鱼凫王出任中央之王怎么看？”

丽丽丝肃然：“小王长期偏居一隅，也没有把握天下大势的眼光，可是，生平所见之人，没有任何一人比得上鱼凫王，无论是人品才学以及治国之道，统统都和鱼凫王相距甚远。当初小狼王说得对，如果这时代真的必须有一个中央之王的话，那小王认为，是非鱼凫王莫属了……”

丽丽丝稍稍犹豫，却还是道：“天尊可知道鱼凫王现在的下落？”

他没做声。

“小王之前见到鱼凫王，不过并非是在现实中，而是通过小王送给鱼凫王的一枚珠子。彼时，她正通过十二个夜的王国，但是，那之后，小王就不太能联系上她了，珠子传回来的讯号也非常非常微弱了……也不知道鱼凫王现在是否安好……”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放心，她一切安好。”

丽丽丝如释重负，“既然如此，小王也不敢再叨扰天尊，就此告辞。”

“丽丽丝，你可愿意留在九黎辅佐鱼凫王？”

她一怔。

随即小心翼翼：“鱼凫王真的会入驻九黎吗？”

他点点头。

“恕我直言，鱼凫王就算到了九黎只怕也不见得一帆风顺。”

“何以见得？”

“天尊想必很清楚，九黎已经是布布大将军的天下，布布在此树大根深，可是，据我所知，鱼凫王的理念和治国策略和他截然不同。如此，势必会在九黎掀起极大的变故，稍有不慎，用血雨腥风来形容也不过分……”

“你认为最大的阻力在于布布？”

“准确地说，在于布布为首的势力。他们已经成了整个大炎帝国的真正主宰者，军队的调动，权臣的任免，商队的考核，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和核心团队以及军队都在布布手里，说他树大根深也不为过，纵然是鱼凫王，也不见得能轻易打破这种势力……”

白衣天尊淡淡地：“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树大根深！”

她一怔。

她细细想了一下这句话，肃然道：“天尊所言极是。是小王误将人类通用的规则用在了九黎。”

“如你所说，九黎要想发生变故，必然会掀起极大的风浪，单靠凫风初蕾一人，任凭她能力再大，也总有疲惫之时，所以，本尊令你尽快处理好北方事宜，赶来九黎，协助鱼凫王一同治理九黎。”

“多谢天尊，小王一定不辜负天尊信任。”

丽丽丝已经走到门口，白衣天尊忽然道：“丽丽丝，你以前也见过百里行暮？”

她回头，很意外地看着白衣天尊。

尽管他一直戴着金色的面具，但是，丽丽丝还是不敢直视他，只在他身上一眼便立即移开了目光。实在是因为当年九黎河之战的那一幕太过触目惊心，她永远也忘不了，当他揭下面具的那一刻，两千鱼凫国勇士便立即倒地，没有任何过度，没有任何准备，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就这么直接死了。

战栗之情，从此挥之不去。

就算她后来意外得到赏识，幸运名列他所任命的四方王之一，这种恐惧之情还是没有彻底散去，依旧隐隐藏在某个角落，每每想起，总是冷汗涔涔。

现在，她听得他这么说，怔怔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吞吞吐吐的：“小王的确见过百里大人……”

“是在什么情况下？”

“当时鱼凫王被涯草设计中毒，生命垂危，百里大人为了救她，不惜耗尽元气……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百里大人……我来自鬼方，向来对男人很鄙夷，但是，见到百里大人之后，我立即改变了这个看法……我……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反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天下还有这样的男子……也许，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白衣天尊缓缓地：“你不觉得百里行暮和本尊很相似？”

她摇摇头。

他很意外。

“九黎河之战的第一眼，小王也误以为是百里大人复生了，可现在，小王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虽然小王没有瞧见过天尊面具之下的真容，可是，小王这几次已经发现，天尊的谈吐，气质，甚至是性格，都和百里大人有一些区别。当然，小王对百里大人也不是完全的熟悉，只能凭借感觉来形容……这么说吧，小王第一眼见到百里大人时但觉和蔼可亲，可是……”

“直说无妨！”

“小王见到天尊很害怕！第一次见到很害怕，每一次见到都很害怕。直到现在，小王依旧很害怕！”

白衣天尊一愣，不由得笑起来。

丽丽丝见他笑了，自己不知怎地，也笑起来。

这一笑，恐惧之情才真正消除了。

“小王不知鱼凫王何故会认错天尊，那也许是小王并不了解天尊也不了解百里大人的缘故。但是，小王私下认为，一个人总不能有两种性格。天尊和百里大人的做派，是完全不同的。”

他想了想，没有开口。

丽丽丝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恭敬道：“天尊请原谅，小王冒犯了。”

他摇摇头，缓缓地：“你走吧。”

丽丽丝不敢停留。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白衣天尊才缓缓揭下了脸上的金面具。

没错，这世界上一直都有许多人惧怕自己。

尤其是不周山之战前后，自己可能已经成了天地间的第一凶神。

但是，他佩戴面具却并不仅仅是因为别人惧怕自己，更不是因为大神和凡人之间那种完全不对等的能量。

事实上，所谓能量的差异能让大神们一眼将凡人融化，只是大神的一种威慑手段而已。

真正高明到了一定程度的大神，是能自如控制自己的能量的，绝对不会一眼就让凡人融化了。

九黎河之战时，他之所以一眼就让鱼凫国的两千士兵消融，本质上，无非是为了震慑，给凫风初蕾一个下马威。

如果不是前期觉得鱼凫王太过嚣张，他也不会给这个下马威。

只不过，一般人面对这下马威已经吓傻了，可她却不管不顾，冲上来一把揭开了自己的面具。

每每想到这个场景，他脸上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嚣张的丫头。

可能是天下最最嚣张的丫头了。

也可能是全天下唯一敢于一把揭下自己面具的丫头了。

自始至终，她便从来没有惧怕过自己。

有时候撒娇发嗲，有时候颐指气使，有时候温柔体贴，有时候有软弱无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每每闭上眼睛便浮现在眼前。

她美丽时如此，毁容时也如此，就算骨瘦如柴时，也依旧可以趾高气昂，怒骂于万神大会之上。

她表面上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可更多时候又心细如发，智慧超群。

对她兴趣浓厚，绝非是因为她的容貌。

事实上，无论在她毁容之前还是毁容之后，在他心目中的印象都差不多——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太过美丽，所以，他从来不觉得相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他对她深感兴趣的是她的性子。

是她的倔强。

是金沙王城井井有条的民风。

是她大手笔处死重离等人的令人震撼的理由。

在他心目中，她的地位已经高出了布布等人何止千倍万倍？

那是一个理想继承人。

他每每看到她，便总是想起过去，想起那些遥远的岁月——仿佛看到少年时代的自己。

另一个自己。

多奇怪。

他竟然从一个少女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

志同道合的影子。

可原本，他们该是分属于两个不同阵营，不同志向的敌人。

他晃动了一下手里的金面具，似在自言自语：“真没想到，这天下唯一的志同道合者，竟然是那小丫头。”

《九韶》之美，美在华丽。

人类所有艺术的精髓和本质，都是为了讴歌华丽和精致，那是人类在向往自己早已失去了富足美丽的昔日家园。

传说中，第一代人类生活在一个美丽的园子里，园子里有充沛的果子，甜蜜的甘露，四季不断，百花盛开，人类不劳不作，整天吃饱了嬉戏，累了就睡觉，而且长生不死，欢乐无限。

起源于地球无数的超级大战之后的《九韶》，便是为了追念人类早已失去的理想家园。

涂山侯人之所以对这曲子的精髓把握得特别到位，是因为他亲身参与了无数次的战争，既有西北大漠的生死一线，也有大旱五年时对一滴水的渴望。他甚至去过金沙王城这样的地方，渐渐地，领悟了这其中所要表达的全部的韵味。

生死一线的时候，无数次渴望放下一切，回归安宁；

连一滴水都没有的时候，更是希望躲进传说中的美丽园子里再也不要出来。

其他半神人，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态，所以，他们只能听到华丽，却领略不到通往华丽的急切心情。

姒启，是掌握了这个精髓的唯一一人。

《九韶》，在他的手上，彻彻底底焕发出了崭新的生命力。

纵然是不太懂音乐的天后听来，也真是金戈铁马，高山流水，温柔富贵，百花盛开……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徜徉在春天的花海里，吃饱喝足，懒洋洋的，心里没有了妒忌愤怒以及各种负面情绪，只有满足安宁已经内心世界强大的平静和安稳。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大力鼓掌，赞不绝口：“真好！真是太好了！我真不敢想象，这曲子竟然能如此绚丽如此美妙……启王子，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音乐家……”

姒启再次见到天后，还是有点意外，没想到天后这么快又重返音乐林了。

他恭敬行礼：“参见天后。”

“不用多礼。”

天后打量台上彩排的玉女们，忽然道：“启王子，这曲子还能改吗？”

他很意外：“改曲子？天后的意思是？”

天后笑起来：“距离我的生日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我寻思着九韶如此华丽如此美妙，三千人的演出队伍是不是太少了点？要不，改为三万人吧。三万人岂不盛大许多？”

姒启作声不得。

“我当然知道临时要找三万人不容易，可是，启王子放心，我已经下令下去，别说三万人了，就是十万玉女也没问题。她们这几日便会赶来音乐林，全凭启王子挑选和调动……”

这不是征询意见，这是下了命令。

姒启只好毕恭毕敬：“小子遵命。”

天后笑道：“这次我的生日，可是一件大事，一定要让嘉宾们对九韶刮目相看。启王子，你要是妥善办好了这件事情，我一定大大赏赐你……”

“赏赐不敢！这是小子分内之事。”

天后随意走了几步，但见姒启身上的劈天斧都不见了，腰上只悬挂了一把斧头，她便不经意地：“音乐林虽然好，可是，终究不是长留之地……启王子的确是少见的音乐天才，可以说在我认识的年轻人里是独一无二的，可是，你终究是大鲧的孙子，大禹王的儿子，音乐偶尔为之也就罢了，主要精力还是该放在地球上……”

姒启叹道：“天后教训得是。”

“启王子，等我生日寿宴完成之后，你就回地球吧。”

“娘娘的意思是？”

“你回地球！我认为你还是更适合做万王之王。就像你的父亲大禹王一样，好好地管理地球，让百姓过上安宁的生活吧。”

姒启不敢作声。

天后和颜悦色：“让启王子重返地球，任职万王之王，这也算是我对启王子的一份小小赏赐吧。”

姒启躬身行礼，目送天后离去。

天后，今天只怕不是为了九韶而来，也不是为了增加三万玉女而来。

姒启更是不安，天后为何会忽然那么关心自己出不出任地球之王呢？

天后刚刚走出音乐林，便见到自己最亲近的信使小神通从天而降。

她立即道：“你又得到什么消息了？”

小神通道：“小神刚刚得到消息，白衣天尊已经下令任命凫风初蕾为地球之王了。”

天后大吃一惊：“快详细说来听听。”

“白衣天尊回到九黎，召集了四方王，正式下令任命凫风初蕾为万王之王。”

“那布布大将军呢？”

“好像是因为白衣天尊对布布不太满意，所以，勒令他即刻回到防风国，负责治理防风国。”

从实质上的九黎之王再到防风国首领，布布分明是被贬斥了。

可是，天后震惊的是，白衣天尊明明知道凫风初蕾已经中了黑蜘蛛病毒，他怎会宣布任命她为万王之王？

难道他不清楚凫风初蕾最多一两年便会病发？

或者是他自信凭借他强大的元气足以压制凫风初蕾体内的病毒？

难道他不知道禹京已经升级病毒库了？

天后本就是个藏不住心事之人，得到这消息，忽然很愤怒。

自己明明已经向涂山侯人许诺，地球之王非他莫属，可现在，白衣天尊居然公然任命了别的人选，而且还是凫风初蕾，这不分明是打自己脸吗？

再者，当凫风初蕾回归凡人时，要不知不觉干掉她也并非难事，可现在，她被任命为地球之王的消息很快就会彻底传开，整个九重星联盟都会知道，她若真的死了，或者变成了黑蜘蛛，那就得耸人听闻了。

当很少有人知道一件事情时，暗中操作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要是全世界的人都盯着这件事情，那就实在是太棘手了。

天后很意外很震惊。

她越想越是愤怒：白衣天尊啊白衣天尊，你一个早该滚蛋的老神，现在真的要一再兴风作浪了？

九重星联盟。

对于白衣天尊的第二波弹劾来得更加迅猛。

西帝端坐宝座，纵然强行打点精神，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

他看着台下济济一堂的各路大神，叹道：“你们可能尚未回到各自的星球，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准确地说，这些大神们刚回各自的星球屁股都没坐热，又跑来了。

跑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都接到天后的紧急通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又飞速赶回来。

天后干咳一声，西帝叹道：“各位，你们直接说事情吧……”

比鲁星大神A上前一步：“现在全天下都在传一件事情，那就是白衣天尊任命凫风初蕾为新的地球共主，也就是人类俗称的万王之王。陛下，这样下去可不妙啊……”

B也立即道：“我们先不讨论任命凫风初蕾合适不合适，单单就说一点，陛下尚未开口，白衣天尊就擅自下令任命万王之王，这真的合适吗？这难道不是公然藐视陛下吗？”

其他大神倒并未急于跟进，而是你看我，我看你。

毕竟，白衣天尊任命万王之王这事在九黎就有过了，不过，当时他任命的是涂山侯人，所以大家并未提出异议。

现在就不同了。

现在他公然提出任命凫风初蕾为万王之王，而且是在没有告知任何大神，也没有告知西帝的情况下，独断专行。

莆系星大神也意味深长：“看来，白衣天尊是真的把地球当成了他的私人产业了。这样下去前景可不妙啊。”

“可不是吗？他之前任命姒启为万王之王我们虽然意外也还可以接受。毕竟，姒启乃大鲧之孙，大禹王之子，他们辈辈代代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姒启本人也战功赫赫，做一个万王之王也还算够格。可是，凫风初蕾算什么呢？她一个人类的小丫头，怎能做什么万王之王呢？”

维维奇大神忽然笑起来：“此言差矣。要排资论辈的话，凫风初蕾不必姒启强多了吗？”

“她哪里强多了？”

“哈哈，各位是真的健忘还是装的？难道你们不知道凫风初蕾的出身？哈哈哈，我就不信了，凭借黄帝和颛顼两代中央天帝，还比不上人类的两代帝王？凫风初蕾乃颛顼之女，你们这论资排辈之说也太可笑了吧……如果单论资格的话，她不比姒启强得多吗？”

好几名大神都愤怒地盯着维维奇。

就连天后也冷冷地盯着他。

这小子一再捣乱也就罢了，可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也胡说八道，难道真的是肆无忌惮了？

莆系星大神反问：“资格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必须有实战经验，有强大的威望和能力。姒启在西北沙漠力战妖魔，又力挽狂澜救大夏于不倒，其功绩乃地球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这一点，凫风初蕾怎么比？”

维维奇不以为然：“你不提这一点还好，说这个就更没意思了。众所周知，西北沙漠铲除妖孽，凫风初蕾乃第一人。到九黎河之战，更是凫风初蕾绝对主力，若非她出手，可能姒启早就死了，怎么轮得到姒启活着当什么万王之王？这就怪了，在发言之前你们都不看一下数据库吗？”

莆系星大神大怒：“我怎么没看数据库了？数据库的资料不是早就残缺不堪了吗？前几年的资料很少，只有人类的口耳相传，他们说姒启的事情更多更伟大，谈起凫风初蕾的时候则少得多，难道你维维奇一个人掌握了更多的资料？”

比鲁星大神A不阴不阳：“维维奇，我倒奇怪了，你为何这么向着那丫头说好？莫非你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意图？”

所有人都看向维维奇。

这一句好生厉害。

维维奇虽然向来潇洒不羁，肆无忌惮，可他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一句：我就是看她漂亮，你们能怎样？

他只是笑嘻嘻的：“我这不是和大家讨论问题吗？既然你们认为万王之王必须从道德和功绩来考量，那么，凫风初蕾不是远在姒启之上吗？再者，地球上几百万年以来都是男人主政，男人轮流当万王之王，你们不觉得很无趣吗？现在换一个女子当政，岂不是更好？你们想想，让一个少女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会不会对地球人的意识有极大的改变？毕竟，女性不那么好战，也不那么贪婪，也不需要三妻四妾占据太多太多用不上的资源，我觉得，这样的话，可能地球会有一些大的变故，说不定会超出我们的想象，既然如此，为何不试一试呢？”

众人哑口无言。

天后忍无可忍，出声指斥：“荒谬！真是荒谬！古往今来，哪有单单凭借性别就让一个少女做地球之王的？别说人类，就算是九重星联盟，又哪里出过女性天帝？历任的中央天帝不都是男的吗？男为阳，女为阴，阴阳结合才能平衡世界，就连太阳和月亮也是分别为男性和女性，怎么能擅自打破阴阳平衡呢？维维奇，你这是开玩笑还是信口胡扯？”

维维奇见天后大怒，也不敢招惹这醋娘子，急忙笑嘻嘻的：“天后息怒，天后息怒，我这不是提个建议吗？别生气，别当真，如果大家觉得这建议不好，我不提了还不行吗？哈哈，我不提了，我再不提这事儿了……”

他果然闭嘴，笑嘻嘻的再不讲话了。

这时候，天后才干咳一声，又转向西帝。

所有目光都看着西帝。

大家都在等着西帝表态：该怎么办，你老人家拿出一个主意吧。

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天尊独断专横，把地球彻彻底底霸占了吧？如此一来，你这个中央天帝威严何在？颜面何在？

西帝也干咳一声，晃动了一下手里的雷霆，缓缓地：“依各位爱卿看来，这事情该如何才好？”

皮球，皮球。

踢来踢去的皮球。

众人面面相觑。

你是天帝，你都不拿一句话出来说，我等怎么知道？难道要我等直接去挑战白衣天尊吗？我们怎么去？又凭什么去？

其他大神对这事儿并不是很有兴趣，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比鲁星等就不同了，他们和天后早已商量好了这事情，忽然被打烂了，自然火冒三丈。

“我就不明白了，白衣天尊为何非要任命凫风初蕾不可？按理说，他怎么也不可能任命凫风初蕾为万王之王吧？”

“是啊，他当年和颛顼打得那么凶，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争夺地球共主，现在却拱手让给凫风初蕾，他到底怎么想的？”

“哪怕从四方之王里随便选一个也好啊，为何非得是凫风初蕾呢？”

“莫不成他和凫风初蕾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要不然，他怎会一力保举一个女子成为万王之王？”

这样一说，好像什么都解释通了。

众神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面上都充满了八卦之色。

毕竟，这话一般人不好说，但是，心底都这么想的。

事实上，从九黎之行开始，到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退婚，再到这石破天惊的任命其为万王之王……众神私下里的八卦都已经传开了。

若不是有私下里的勾当，白衣天尊会做出这样反常的事情？

比鲁星大神A道：“要解决这事情其实也很简单……”

“如何个简单法？”

“陛下立即任命一个人为万王之王，比如姒启。毕竟，陛下才是中央天帝，你一任命，这才是最官方最权威的。等到正式任命的委任状下达到九黎，白衣天尊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中央天帝以官方的命令下达委任状，这的确是最好最快捷的途经了。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正面和白衣天族宣战了？

难道要直接掀起战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纷纷看着西帝。

西帝再次干咳一声：“除此之外，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众人都不吭声了。

没有任何人有别的办法了。

白太星见西帝看着自己，只好小心翼翼：“其实，这样做不是不可以，但是，也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白衣天尊这人……大家都是知道的，如果正面跟他发生冲突，总不是太好……毕竟，联盟已经维持了几十万年和谐了，没必要再次掀起腥风血雨，还是稳定为重，稳定重要啊……”

比鲁星大神A冷笑一声：“这么说来，因为大家害怕白衣天尊，就任凭其为所欲为了？”

“也不是害怕白衣天尊拉……”

“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连陛下下达一个委任状都不敢，那我们还敢做什么？是不是以后联盟的重要职务都要让白衣天尊来委任了？”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再说，如果真的出现了两个万王之王，那凫风初蕾岂不是要和姒启打起来？如此一来，地球上只怕又是战火绵延，永无宁日了……”

“这还不简单吗？我倒有一个法子，既不需要引起白衣天尊和联盟的争端，也不爆发地球上的战争……”

“快说。什么好主意？”

就连西帝和天后都一起看向比鲁星大神B。

B阴测测地笑了：“只要凫风初蕾死了，这一切不就解决了？她一死，什么争端都不会再有了。”

A也趁热打铁：“我认为这建议可行。一切的争端皆因为这个凫风初蕾。只要她一死，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看向西帝。

维维奇待要说什么，可一接触到天后的目光便立即闭嘴了。

西帝打了个哈欠，“今天先散会，改天再说吧。今天朕实在是困得不成了，头晕眼花，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说。”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目光里，西帝已经呵欠连天地径直奔向他的寝宫了。

大家都看着天后，天后只满脸铁青，也起身就走。

西帝一睡就是整三天。

天后在他门口走来走去，无数次要去推门却又不敢。

夫妻多年她当然深知西帝的脾气，西帝有很强的起床气，如果谁打扰了他睡觉，那他的雷霆是毫不留情的。上一次被雷霆击打的地方还隐隐作疼，天后不敢冒这个险。

三天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开门进去。

西帝还躺在床上，却早已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

他见天后盛装打扮，如花似玉，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媚香之味，一时间来了精神，一伸手便将天后拉了上去。

一番折腾之后，天后迫不及待：“陛下，我觉得比鲁星兄弟的建议很可行，只要处死凫风初蕾，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了，也不会和白衣天尊直接翻脸了……”

西帝打了个哈欠：“不要管的闲事就别管。”

“闲事？这是闲事吗？”

天后愤愤不平：“这怎么是闲事了？这分明是藐视你的权威。如果你默认了白衣天尊的行为，以后谁还把你放在眼里？”

西帝不以为然：“你这么热衷这件事情干什么？”

“这，我不是一直维护你的利益吗？我怎么能容忍别人藐视你的权威？以前白衣天尊独霸地球时我们没有及时得知也就罢了，可现在，联盟中已经有这么大量的弹劾了，难道我们还装不知道吗？那样的话，你的威严何在？谁还把你这个中央天帝放在眼里？”

“你以为杀了凫风初蕾就行了？”

“当然！她一死，白衣天尊就没了借口，只能认命大鲧的孙子为万王之王，这样，大家就平息了。”

“为什么大鲧的孙子就可以做万王之王？而凫风初蕾就不行？这就怪了，其实维维奇说得多，论资历论能力甚至论威望，凫风初蕾不远在姒启之上吗？怎么姒启能做万王之王，凫风初蕾就不行了？就因为她是白衣天尊任命的？那姒启也是白衣天尊任命的啊。这有什么区别吗？”

天后恼羞成怒：“陛下，你这是向着谁说话呢？莫非你也像那些无聊的大神一样，暗中去偷窥过凫风初蕾的真实容貌，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美貌如花的少女？所以就心生怜悯了？”

西帝不以为然：“别扯这些没用的，我只问你，为何姒启可以，凫风初蕾就不行？”

“哪能让一个女人做万王之王？地球上，就从来没有女人做过万王之王。”

“这就怪了，女神们不是都独自居住在一个星球吗？拿你天后来说吧，你不但是杜鹃星之王，还是黑暗森林星之王，其他我不知道的星座你还拥有几十个，而青元夫人这些也是天穆之野之王。事实上，每个单独拥有一个星球的人，无论男神还是女神，都是本地之王。地球也只是一颗星，而且是很小的一颗星，凫风初蕾做王又怎么样了？”

“陛下，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地球可不是一般的星球，要是不重要的话，几百万年来，大神们就不会你争我夺了。正因为地球特殊，所以其王者人选才特别重要。就拿你说的其他星来说吧，几个有地球上那么多人口？几个有地球那么热闹和繁荣？作为全银河系最重要的生物培养基，地球纵然在宇宙上谈不上多么重要，可在整个银河系却绝对是很重要的，哪里能轻易给白衣天尊得去？更何况，白衣天尊若是重返弱水之后，地球的控制权可就牢牢在那丫头手里了……”

她比划了一下手势：“就算你忌惮白衣天尊，不好正面跟他冲突，可是，私下里杀了凫风初蕾不就行了？要让她不留痕迹地死去，至少有上万种方法，为什么非要选择最困难的一种？她死了不就万事大吉了？”

西帝似笑非笑：“你这个蠢婆娘！”

天后：“……”

“比鲁星兄弟不计后果在众人面前提出要处死凫风初蕾，是因为他们和白衣天尊有私人恩怨。可你我呢？你我和白衣天尊甚至黄帝家族有什么私人恩怨？我下令处死凫风初蕾，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你告诉我，除了满足了比鲁星兄弟或者你的妒忌心之外，我还有什么好处？姒启做万王之王也好，凫风初蕾做万王之王也罢，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天后的脸色很难看，只是答不上来。

“我今日能杀黄帝的后裔，日后的中央天帝便有足够的借口杀光你我的后裔！九重星联盟可不是人类，你能一手遮天。那些隐匿的第一代正神虽然几十万年或者几百万年不露面了，可是，你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黄帝家族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们家族本来就没人了。”

“就算如此，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何那么讨厌凫风初蕾？她跟你有何交集？”

“这，我不是觉得她太嚣张了吗？一个凡人如此嚣张傲慢就该受到惩罚，否则，凡人都不把大神放在眼底了。”

“她嚣不嚣张关你何事？再说她又没有来九重星联盟嚣张。”

天后却好奇道：“陛下，你说白衣天尊是不是真的看上她了？要是他真看上了她，那可怎么办是好？我们要不要用联盟的法律来处罚他？”

联盟中有关和地球人的一些相处法则都是这三十万年甚至这十万年才颁布的。而白衣天尊离开时已经七十万年了，他那个时代，法律不是这样的。

白衣天尊这样的人，岂会轻易遵守一个他原本就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接受的法律？

西帝叹道：“天后，你要想安安稳稳地过你的日子享受你的权利，我建议你不要多事了，也不要私下里那么多小动作。再说，凫风初蕾也不是你的情敌，该怎么对付她，轮不到你出头，你这不是权威，你这是愚蠢！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呢？除了招来更大的妒忌名声你还有什么？你看看背后有多少女神在暗地里看你的笑话你就知道了，你怎么就一点进步也没有？”

天后愤愤然地，待要再辩，只见西帝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雷霆上。

她哪里还敢说半句话？

只好悻悻地：“算了，算我多管闲事好了，以后无论谁怎么轻视你这个中央天帝我也不管了。”

九黎是一个大地名。

事实上，九黎的范围很广，广义上的九黎，比最鼎盛时期的大夏疆域还要大上好几倍。

九黎的西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这雪山和共工星体的上空有点类似，常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白色云雾。

云雾深处，是终年不化的万古积雪。

积雪深处，一栋木屋。

当炎帝被迫离开京都，变成“上一任中央天帝”之后，少年时代的共工便陪伴他独居此处。

不过，炎帝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很短很短，卸任中央天帝后，他谢绝了去弱水的特殊恩赐，执意回到九黎，不久之后便病逝了。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少年共工一人独居在此。

从极度的繁华极度的巅峰，极度的人生荣耀万众偶像里跌落，当年的少年心事究竟如何，就连自己也想不起了。

沮丧？绝望？愤怒？悲哀？

他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蚩尤一趟又一趟来到九黎。

蚩尤是炎帝的第一大将，岁数比他大得多，炎帝生前，蚩尤已经是九黎的无冕之王了。

炎帝死后，蚩尤正式接过了九黎之王的旗帜，开始了和黄帝长达千年的战争。

蚩尤对这个废太子很感兴趣。

蚩尤总是说：共工小弟，你出山吧。只要你出山，振臂一呼，必定从者云集，赶走黄帝指日可待。

但是，共工对此毫无兴趣。

共工觉得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真是没有任何必要。

当然，做不做京都太子也不重要。

反正他已经做了五百万年太子了，他觉得自己早就做腻了。而且，现在黄帝治下，也还算平静，没必要再掀起战争。

蚩尤说，共工你不懂，做太子和中央天帝是不同的，等我们取胜之后，我一定奉你为新的中央天帝。当然，战争虽然残酷，可是，结局却总是美好的。

共工问：那战争的结局谁去承担？

蚩尤笑了，谁去管战争的结局呢？共工小弟，你知道古往今来为何许多大人物都热衷于发动战争吗？我告诉你，那是因为发动战争的成本实在是太小了，你想想看，你只需要振臂一呼，下面自然有无数人替你冲锋陷阵，而你呢，赢了你就是大王，就算输了，死的也是小兵，除了少数倒霉鬼，几曾见到有顶级人物死于战场的？

所以，对于发动战争者来说，最坏的结果就是输了，可一旦赢了，那就是大赢家。世人可不会管他们是如何取胜的，只要他们赢了，他们就成了民众眼中的英雄，他们的事迹就会万万年流传，无数人都会传唱他们的故事，直到千秋万代……

蚩尤说，战争的好处很大很大，共工你现在还年轻还不懂，但是，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情就好了：只要你赢了，你便是万众瞩目的大英雄大豪杰，至于怎么赢的，则不会有人追究。

少年共工说：再大的英雄都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本质上都是战犯而已。如果民众都抵制战犯，看透这一点，谁也不敢轻易发动战争了。

蚩尤：……

从那以后，蚩尤再也不曾踏足这里。

竖子不足与谋。

这是蚩尤对共工的全部评价。

从那以后，废太子在他心目中就是窝囊废的代名词。

当然，蚩尤死得太早，并不知道，在往后的岁月里，这个“窝囊废”会比他的名气要大得多，其发动的战争也比他著名得多，到了毁天灭地，必须出动娲皇补天的地步。

所谓捅破天，共工便是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人。

西帝寻到这里时，很费了一点功夫。

放眼望去，就连木楼周围也常年保持着和雪山之巅一样的低温，一般的凡夫俗子是无法踏足的，那低到零下几十摄氏度的超低温，可以瞬间将他们冻结成化石。

就连西帝第一次踏足这里，也无端端地觉得一阵寒意。

西帝当然不怕冷，可是，他生性属火，常用的武器也是雷霆霹雳，全是热兵器一类，可以说，和这样的冷真的是水火不容。

所以，他一踏足这冷森森的地方就觉得特别不舒服。

他更诧异的是，那两只活生生的仙鹤也在这样的超低温里走来走去，就好像生活在常温中一般。

仙鹤的主人则站在园子的篱笆后面，一直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雪山之巅。

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他的雪白袍子已经和雪山之巅的颜色一模一样，久得几乎要变成一座化石了。

咳咳咳。

白色身影终于回头，并不诧异地看着对面。

那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一身明黄色的锦袍，有金色的头发。当他回头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他深蓝色的眼睛，立体的面容以及充满优雅和男性力量的壮美胡须。

西帝年轻的时候很帅，所以，他还有个别名叫做俊，为此，许多人也叫他帝俊。

不过，现在他已经老了。

他的眉梢眼角之间已经满是淡淡的皱纹，就连他的蓬勃的胡须也间杂了几根黄白的颜色。

他腰上别着须臾不离的雷霆，那是他的独门武器，挥舞起来，霹雳爆炸，纵然是大神们也无可抵挡。

西帝虽然有好色这个毛病，但是，其他方面，他处事还算公正严明，不偏不倚，纵然是他的至亲犯法也一视同仁。

比如，因为妒忌经常下手摧残人类少女的天后，便经常遭到他的雷霆击打。

可是，许多人倾向于认为：如果他真的公正无私，就应该将天后处死，或者，干脆不要再去找人类的少女寻欢作乐了。

当然，这话私下嘀咕就行了，没有任何人敢当面对他说。

他见白衣天尊盯着自己腰上的雷霆，就笑起来：“九黎可真是个好地方啊。以前我无数次听了九黎的传说，但从未身临其境，今天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

白衣天尊淡淡地：“西帝百忙之中竟然有空来此，我也真是荣幸了。”

西帝在他对面坐下，笑嘻嘻的：“天尊啊，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二人对视。

西帝眼里满是好奇。

白衣天尊纵横天下的时候，西帝还年轻，他的家族也还在极西之地，尚未进入中央各大神族的眼里。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名动天下的白衣天尊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遥远的传说，压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和他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

白衣天尊比他老很多很多，但现在，他对面之人却非常非常年轻，保持着青年时代的容貌一直没有改变。

大神们虽然可以随心所欲改变自己的容貌，可是，纵然寿与天齐，也有衰老的时候。这十万年来，西帝明显觉得自己老了，加上大权在握，无需再凭借美貌来吸引美貌少女，于是，也无心再维护少年时代的容貌，干脆顺其自然，于是，他变得更类似于人间的中年男子：大胡子，脸上有沧桑之色。

或许是纵欲过度，这沧桑之色里隐隐地便多了颓废，老太的痕迹也就更加明显，这也让人间的少女见了他便总是远远躲着，所以，他每每只能化为一阵风或者一团乌云和那些看中的少女交欢。

他很清楚，这个比自己还老的白衣天尊，之所以看起来这么年轻，那是因为他从弱水出来的缘故。

上古正神，每过一段时间便会进弱水呆一段时间，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变相更换了他们的载体。也因此，他们的载体便看起来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力大无穷。

白衣天尊的载体，其实已经是一个崭新的载体了。

西帝看着他，眼中有毫不掩饰的羡慕之情。

“想我九重星联盟的医学已经何等发达了？可是，诸神们要百万年不死，一直不停地更换新的载体也不容易，可是，一旦进入弱水，便自动更换了载体，而且更胜以往，这可真叫人羡慕……”

所谓“自动更换载体”，是原有载体的升级版，而非像别的死去的人类或者神，只能使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载体。

除了第一等的正神，其他人要获得这个殊荣，就必须经过造物主的恩准，最少，也得是娲皇这个级别大神的恩准。

可一般人，别说得到造物主的恩准了，就算要获得娲皇的恩准都难如登天。

偏偏白衣天尊，非常容易就得到了娲皇的恩准。

西帝的羡慕之情，可想而知。

毕竟，他在担任西帝的几十万年漫长岁月里，连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娲皇。

要想在以后获得恩准，也基本上是没有指望了。

白衣天尊淡淡地：“进入弱水的时间，最短也得七十万年。许多半神人也熬不过这样的寂寞。”

西帝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可不是吗？天尊说的可是事实。弱水虽好，可动辄长达70万年的独自虚无，一般的神也受不了啊。哈哈哈，比如我，尤其是我，我就受不了……我的欲望特别强烈，我特别喜爱的唯有美酒和美少女。美酒也就罢了，可是，如果超过三个月不得到一个新鲜的美少女，我就觉得这日子味同嚼蜡，生不如死……”

他倒坦率。

反正他的这个嗜好，人人皆知。

和其他的中央天帝相比，他简直是一个狂热的欲者，无论是美艳的半神人还是人类那些水灵灵的少女，只要他看到，那就一个也不会放过。在他临幸过的这些美人之中，有些甚至是他的异母姐妹，比如为他生下了儿子太阳神和女儿月亮神的，便是他的堂姐；现任天后，也是他的妹妹。

和古老的东方神族特别看中血统的严肃性不同，西方诸神并不介意近亲之间的婚配，那是被公开允许的。

这话题一打开，西帝倒也并不忌讳，他看着地球的方向，叹道：“地球是整个九重星联盟的物种培养基地，可能是这里的荷尔蒙太过旺盛，我总觉得人类的少女特别特别可爱，天尊，你不觉得吗？”

白衣天尊还是淡淡地：“但凡对地球有彻底留恋之情的，都很难在弱水呆下去……”

西帝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弱水没有繁华，没有美酒美食，更没有美丽的人间少女，只有长达七十万年或者以上的漫长的虚无，也就是一个人独自在70万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长河里静坐，一动不动。

用这种漫长的寂寞换来的无限期载体，你愿意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之心：“之前进入弱水的正神们再也没有出来过。外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详情，天尊你真可谓是第一个从弱水出来的大神，你能说说在里面到底是什么情景吗？”

白衣天尊静静地看着远方。

从这里看去，九黎的上空全是金黄，金红，而在弱水，是绝对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一望无际空虚的白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是重伤之后进入弱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昏睡。等醒来的时候，七十万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了。所以，我也谈不上真正熬了七十万年……”

西帝骇然。

纵然是昏迷了一大半的时间，那清醒的日子也在一二十万年以上。

一个人，独自静坐一二十万年，看不到一丝花草树木，听不到任何鸟叫动物，更看不到任何活人进出，这种寂寞，难道不会发疯吗？

在历任中央天帝中，西帝是最爱热闹的，女色之外，他对精美的服饰、美味的食物以及美酒都很感兴趣。他经常乘坐最华丽的飞行器，满世界旅行。

这样的一个人，要他长达几十万年在时间长河里忍受寂寞，怎么可能？

西帝似在自言自语：“上一次去弱水，你是因为重伤没得选择我也可以理解，可这一次，你再进去至少就得上百万年的时光，能不能出来也不好说，这又是何苦呢？”

白衣天尊知道他无法理解，而且，他今天很显然也不是为了来和自己讨论如何忍受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寂寞的。

果然西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叹一声：“天尊，你上次告诉我，只要拿到了黑蜘蛛基因病毒的解药，你就回归弱水是不是？”

他略略意外：“这解药拿不到了是不是？”

“也不是拿不到。”

西帝稍稍犹豫，却还是道：“本来，我私下里组织的联盟小分队已经重新启动了基因病毒解药的研究，而且也基本上成功了，可是……”

白衣天尊的面色微微变了，他缓缓地：“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病毒库被人升级了！”

他一怔。

联盟的病毒库当然是智能病毒库，几乎拥有但凡能收集到的全宇宙所有的基因病毒。解药小组便是依据这个病毒库来进行研制，可是，当他们快要成功时，却发现病毒库被人升级了。

“这一次的升级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升级，也并不单单是基因病毒种类的增加，而是有许多病毒都进行了本质上的裂变，分解，已经大大超出我们现有的研究水平了。倒不是说医学小组就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了，可是，又得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新的攻克研究……”

能升级基因病毒，而且还能令病毒库发生巨大的裂变，除了禹京，谁才能有这样的本领？

西帝迎着他的眼神，“虽然禹京公开宣称病毒库升级是他所为。但是，我却得到消息，病毒库的升级里面包含着远远超越于禹京水平的其他病毒……”

“还有水平远远超越禹京的？”

“死神一直是我们重点监测的对象，幽都之山也不是禹京想象的那么滴水不漏，事实上，我们对幽都之山的病毒数据库，纵不敢说了如指掌，可是，也大体能够掌控，但是，这一次的裂变，真的已经远远出乎我们的预料了……”

“依陛下所见，这世界上谁还能比禹京的水平更高？”

西帝苦笑着摇摇头：“你怀疑是天后吗？这一次我敢保证，真不是她，她没有那个本领。”

天后的本领从来也不在于医学病毒方便，她能使用基因病毒对付情敌，无非是私下里凭借她的权利从基因库里偷窃了一批病毒，但是，数量也是有限的，用来用去就那么几招，所以，被天后变成怪物的少女，无非也就是那几大类：毒蛇、牛马黑熊以及蜘蛛等等。

这一次病毒库的升级，却是总体性的裂变，根本不是天后的力量可以控制的。

这些病毒要让整个物种异化成什么样子，甚至没有任何人能够想象。

“天后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她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白衣天尊缓缓地：“可她要是知道这病毒足以让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半神人也被彻底异化，她可能就高兴不起来了！”

西帝脸上的不安之情，溢于言表。

这才是他今天前来最主要的目的。

升级后的病毒库里，有几个病毒就是专门攻击半神人的。

可是，这种病毒到底会造成何等样的危害，什么时候大规模爆发，却不得而知。

这事情，他甚至不敢向包括天后在内的任何半神人公开，因为，一旦散播出去，那可能会造成整个九重星联盟的严重恐慌。

白衣天尊忽然道：“依陛下所见，这种裂变病毒最早会在什么领域或者在什么人身上爆发？”

西帝长叹一声：“有一件事情我也不瞒你，天后几乎把黑暗森林星彻底变成了她惩罚情敌的私人监狱，哪里关押着无数的人间少女，我本以为这一次解药成功后，自然可以令她们全部恢复容貌，放她们回到各自的家乡，可是，病毒库这么一裂变，我就不敢轻易给她们使用解药了，我怕这解药下去，没准引发新的病毒，她们的处境只怕比现在更加悲惨了……”

白衣天尊忽然想起凫风初蕾。

青草蛇病毒本来得到控制了，可是，一把解药下去，变成了黑蜘蛛病毒。

原来，这不是一般的病毒感染，而是会自行裂变的智能病毒，解药有多强，病毒就裂变有多快，真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举例，原本你被变成了单异的蜘蛛，可是，如果病毒升级后，那可能会变成蜘蛛以及牛马羊以及其他不知名怪物的综合体。

变异有多复杂，毒性就有多么强大，而且，会交叉感染。

这一次病毒升级者的目的也很明确：只要你敢解毒，我就敢让一个一个的族群全部中毒。

试着想象一下：一个人中了病毒，但凡见过她的人都会变成同样的怪物，就连半神人也不例外，你就知道西帝为何会这么紧张了。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危害到西帝自身的统治了。

白衣天尊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不安之色。

他曾经答应西帝，只要拿到解药，马上就回到弱水，可是，现在，他看着遥远的天空，一言不发。

西帝也更是紧张。

本来，这十万年来，他无论面对何等样的场合，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从来不可能紧张了，毕竟，他已经在位多年，德高望重，天下无敌。就算有一些烦恼，无非也是天后的争风吃醋，对他的那些小情人们屡屡下辣手，让他很是不快而已。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一言不发的白衣天尊很是危险。

某种意义上，他和病毒一样危险。

这个危险人物，他是一直不欢迎的。

这个危险人物，他巴不得他一直呆在弱水再也不要出来。

这个人物在外面待久了，对他来说是一种隐隐的威胁。

所以，当上次他居然亲自出面找他要基因病毒的解药，而且告诉自己，拿到解药，他便会重返弱水。

当时，西帝一口就答应了这个要求。

当时，他觉得这是小事一桩。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危险人物的眼光，心里不由得惴惴的：毕竟，这人是连天都敢捅破的角色，如果他出手，全联盟还真的难以找到能制约他的人物。

现在拿不到解药，他不回弱水是小事，会不会借口引发其他的变故？

毕竟，现在半神人们已经纷纷在弹劾他了。

正因为他和白衣天尊私下达成了协议，知道他会重返弱水，所以才并不在乎半神人们对他的弹劾。

可若是因为拿不到解药，白衣天尊长时间留下不走了，那该如何是好？

或者说，在那可怕的病毒问题解决之下，他就拍拍屁股走了，那又该如何是好？

西帝试探性地：“我分析了一下，现在联盟中，具有升级病毒库能力的只有两个人……”

“哪两个？”

“天穆之野的医学部，以及冥王禹京。我之前已经说了，禹京公开承认了这是他所为。可是，我却认为他的水平达不到这个程度。但是，又不可能是天穆之野……”

“为什么就不可能是天穆之野？”

“联盟对天穆之野的监控更深更加全面，因为，这里是储存生产不死药的地方。我来之前已经仔细调查过，几乎可以排除天穆之野……”

“这二者之外，难道九重星联盟还有更高水平的个人或者组织？”

西帝摇头。

就是因为没有，自己才这么烦忧。

他叹道：“我想来想去，很可能罪魁祸首还是禹京。毕竟，他在幽都之山几百万年了，没准私下里研究出什么藏着掖着，我们也不见得能调查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早就研制出了病毒，一直不公开？”

“完全有这种可能。有长达百万年的时间，禹京一直沉寂，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外界看来，他消沉堕落，不问外事，对病毒库也不管不问了，可是，会不会他早就走在了前列，一直秘而不宣，直到现在才拿出来呢？”

完全有这种可能。

毕竟，禹京自来心思深沉。

“升级病毒库，其实也不算太过稀奇，我只是不明白禹京在冥界那么久了，这十万年都没什么动静了，为何忽然出手升级了病毒库？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白衣天尊长嘘一口气，半晌才缓缓道：“你打算怎么办？”

西帝苦笑着摇摇头：“要是天后醋妒背后捣鬼，我自己马上就出手了。可禹京这么一公开，还真不好办了……”

禹京公开后，就代表一切所为都是他，万一真的背后另有其人，也无法公开追查。

历代中央天帝，除了黄帝曾经同时执掌人神鬼三界之外，其他的天帝往往只执掌人界和神界。西帝同样也只能执掌人界和神界。

更重要的是，作为冥王，禹京本来就是瘟疫和死神之王，他天生具有升级病毒库的资格和能力。也就是说，那好像一场比赛，你追我赶，病毒库能升级成什么样子，你科学界才能将解毒能力提高到什么样子。

病毒，永远走在解药的前列。

因为病毒随时可以裂变，随时可以出现，而解药，必须是根据病毒而来。

西帝的苦恼，正源于此。

最最关键的是，这几十万年里，是没有任何人公开宣布使用基因病毒的，天后的黑暗森林星虽然是公开的秘密，可毕竟是秘密，不足为外人道，正因此，你也无法指责禹京：说因为你升级了病毒库，我的解药无法用。

唯一的办法，只能让禹京自行停止升级病毒库。

“我不知道该采用何种方式让禹京自行停止升级病毒库，和他谈判？对他下令？我这几天派人去找他，甚至根本联系不上他……”

“他不可能停止升级病毒库！”

“为什么？”

冥界之行就让白衣天尊明白了，这个丑陋而顽固的男人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不但不放弃，还会变本加厉。

“如果禹京不放弃，我们的医学小组岂不是永远也赶不上他升级的速度？我就不明白了，禹京这十万年都没有动过病毒库，为何偏偏选择在我们的解药刚刚要完成的时候，立即来了这么一手？这样下去，我们岂不是要和他打持久战？”

禹京，根本不需要和医学小组进行天长日久的抗战，他只需要坚持一两年，等到凫风初蕾的黑蜘蛛病毒爆发就可以了。

只要凫风初蕾完蛋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马上就会停止病毒库的升级。

“禹京，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天尊？难道他还惦记着七十万年的那场战争？”

白衣天尊摇摇头，再次看了看遥远的天空，这一次，他的目光是往下的，看着下面的森林，大地，还有无边辽阔的草原，野花，以及稀奇古怪的风土人情。

地球，的确是个超级美丽的地方。

整个银河系，最生机勃勃，最充满人气的地方。

草原上，站着一个少女。

她站在一大片紫色的小花旁边，她一身红衣，领口一圈雪白的朱帛，一双眼睛明亮得要发出光来。

“啧啧啧，七十万年了，地球上终于又出现了这样美艳绝伦的人儿……”

西帝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我上次看到她时，她还不到今天一半的容貌……这少女可真是怪了，容貌会自动增长一般，难道她有什么魔法？”

“可能你上次见到她，是因为她中毒了，没来得及复原。”

“难道现在她已经痊愈了？不然她怎能恢复容貌？”

西帝更好了：“她能不药而愈？”

也不等白衣天尊回答，他自行摇头：“不对，她身上的毒性并未解除，是有人用了极其高明的元气替她压制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白衣天尊。

可是，他关注的当然不是这个点，而是那人类少女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极其强烈的生机勃勃：青春，热烈，欢乐，勇气，以及她眉梢眼角之间那种越挫越勇的爆发力和生命力。

别说一般的人类少女，他在女神们身上也从未见过如此热烈的生命力和执着。

这生命力，甚至远远超越了她自身的美丽，更显出一种别样的气质和华贵。

他很好奇。

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叹道：“若是拿不到解药，别说天尊，连我都很舍不得让这样美貌的人儿变成丑陋可怖的黑蜘蛛……”

“她不会被变成黑蜘蛛！”

“如果禹京不停止升级病毒库，就算你我也救不了她！”

白衣天尊还是淡淡地：“她不会被变成黑蜘蛛！”

西帝目不转睛地盯着下界，但觉那片野花盛开的草地都因为这个少女而变得光彩照人。

“这个凫风初蕾可真是奇了，按理说，她第一次就逃不脱青草蛇病毒了，可现在，就连黑蜘蛛病毒也暂时被她克制了。要知道，被天后整治的那些少女，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都是当场就被变成了怪物……”

“她不是那些少女！”

“她再了不起也只是人间女子。”

“就算是人间女子，也是本领极大的人间女子。”

这一次，西帝没有再争论，依旧死死盯着凫风初蕾。但是，他看她的目光却和看着一般令人惊艳的地球少女不同，他看她的目光更多的是神奇，诧异，意外以及各种复杂的情绪。

这不同于一看就想占有的那种倾慕。

事实上，他不敢。

他看到这少女，就想起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尤其是她身上华丽的蜀锦王袍，总令人想起当年京都纵横的两个少年。

彼时，黄帝刚刚成为中央天帝，四面神一族已经成了全宇宙最最盛大的神族！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两兄弟也正当年少，总是穿着这样华丽的朱红白领衣服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啸聚来去。

这华丽的蜀锦衣服，是他们的母亲螺祖发明的，彼时，只供给他兄弟俩穿着，其他人，只有远远欣赏羡慕的份儿。

直到他俩引领了一股风潮，才迅速推广开去，全京都的人才纷纷开始效仿这种打扮。

彼时，西帝这个小名被换做朱庇特的少年，还是一个无名小卒，整天焦虑不安地生活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他之所以从西边远道而来，其实是在京都避难的。

他来避难的原因是避免被自己的父亲杀掉。

他的母亲为了保护他的生存，将他交给一个远方的朋友代为抚养。

朱庇特的家族中了一个咒语，每一代的父亲都会被自己的儿子所杀，待得儿子长大成人，又会被自己的儿子所杀。

朱庇特的父亲杀了自己的父亲夺取了神族的王位，遗憾的是，他的妻子又生了许多儿子，这让他很是不安，老担心儿子们长大了会杀掉自己。

某一天趁妻子不注意，父亲便打算一举将儿子们全部杀光，以破解家族的这个咒语。

朱庇特机灵，侥幸逃脱，可是，他的兄弟们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几乎全被他的父亲杀的杀，关的关，从此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牢里。

母亲闻讯赶来，悄然将幸存的朱庇特送到京都，所谓大隐隐于市，而且父亲再大胆也不敢追到京都闹事。

少年时代的朱庇特，便一直以民间少年的身份隐匿在京都。

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非常羡慕地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

他对他们身上的蜀锦非常非常羡慕，一直渴望自己也能穿上这样一身华丽的衣服。

遗憾的是，代为抚养他的小神女，地位很低，没有任何权势，距离当年那种华丽的蜀锦很远很远。

也因此，朱庇特的少年时代，从来就和蜀锦无缘。这也导致了他长大之后，彻彻底底远离蜀锦，毕竟，一看到蜀锦，就想起自己苦难而充满恐惧的少年时代。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家都知道西帝不喜欢蜀锦，所以，九重星联盟上，蜀锦早就不流行了。

七十万年过去了，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早已成了传说，就连颛顼也早已死在湔山的小鱼洞里。

本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这种红衣朱帛的人物，却不料，在这样的一个午后，在这样一个百花盛开的草原上，又见到了那同样服饰的少女。

那是蜀中巧手绣娘一针一线绣出的最美的锦缎。

红与白，是世间最鲜明最美艳的对比色。

这是螺祖的发明。

后世的服饰再怎么千变万化，再怎么别出心裁，总不能超越这个极限对比色了。

可此时的西帝，注意的并不是那十分复杂美丽的裙裳颜色，也不是回忆当初两位公子如何的高贵不凡，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家族的诅咒终究没有解除，正是他本人亲自动手，号令所有兄弟，一举格杀了自己的生父，从此，掌握了整个家族的大权，令家族变得强大，慢慢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

西帝也有几十个儿子，他当然也曾经担心自己踏上父亲的老路。

不过，较之祖父和父亲的独断专行，他决心破除这个家族迷咒，所以，他并未屠杀自己的任何儿子。

慢慢地，儿子们也都大了。

家族的咒语并未及时显现——任何儿子都没有向他举起杀戮的屠刀。

当然，这也是因为西帝采用了和父亲不同的策略，他早早地将儿子们各自分封到不同的星体之上，不得召唤不许擅自回九重星联盟。

私下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西帝的祖母和母亲，都具有很大的权利和神力，她们每每出手相助，儿子们才能顺利杀掉自己的父亲。

某些时候，甚至是祖母或者母亲鼓动的。

女人，不能掌权，这是西帝的看法。

到西帝时，他便严格限制了妻子的权利，而且为了压制妻子的威望，随时可以击打妻子，这也造成了天后的神力和威力都大大降低，已经没有任何号召力了。

天后的权利，说得好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西帝自己很清楚，自己要想剥夺她的权利那是分分钟的事情。不然，他就不可能将天后倒吊在大门口示众了。

这种羞辱，已经昭告天下：这天下，只是我西帝一个人的天下。

我和你分享，你才能分享，否则，你随时可以进入冷宫呆着。

我爱你的时候，你才是天后，我不爱你，你什么都不是。

天后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怎么撒泼，但在大原则上，也绝对不敢真正有所违背。

其他诸神也把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表面上对天后无数恭维，私下里，没有不嘲笑这毒妇的。大家都知道，天后除了敢收拾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间少女，一旦遇到真正的超级神族后裔，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再说，西帝的祖父和父亲都只有一个妻子，所有儿女都是同一个妻子所生，所以，母亲一旦号令，子女们都会听令。

有鉴于此，西帝找许多不同的女人生了许多不同的儿女。

这些儿女，由于各自的生母不同，生母们互相妒忌，仇恨，大家讨好西帝都来不及，谁还敢私下里商量着对付他？

再说，生母不同，子女们便很难形成统一的氛围，根本无法合力对付他这个父亲。

西帝表面粗糙，内心精明。

他玩儿许多女人生育许多儿子，其中一个因素也是如此。

他把局势分析透了，才从不砍杀儿子们。

可内心深处，也并未真的就彻底放松对于家族命运的诅咒，并且，也由于他的这种作为，导致诸神对他神品的怀疑，他也因此总是每每在关键时刻做出优柔寡断的判断，所以，较之昔日历届中央天帝，西帝的地位一直上升不到自己理想的高度。

某种意义上讲，是从西帝开始，天神更加人性化更加世俗化了，爱恨嗔痴，贪恋烦恼，统统都人格化了。凡人具有的缺点，他们都具有。凡人没有的缺点，他们也具有。

世人也因此对其的敬畏程度大大下降。

此刻，他再看到黄帝的后裔，复杂的心情真是难描难述。

和统率神人鬼三界的黄帝相比，他的权威永远达不到这个高度。

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也不要再见到黄帝的后裔了。

可一抬头，看到的又是炎帝的后裔——第一位威望最高的中央天帝的后裔。

他苦笑一声。

炎帝和黄帝都只剩下一个后裔了，按理说，这二人本该是死敌才对，问题是，现在，炎帝的后裔却一心要为黄帝的后裔找到解药。

真是咄咄怪事。

半晌，西帝才低声道：“若非四面神后裔，再是本领非凡的人间少女，也绝不能压制这样的黑蜘蛛病毒，就算有外力帮助也不行……”

就在这时候，那少女忽然抬起头。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的方向。

阳光，洒满了她洁白的脸。

就像全世界最亮的一颗宝石，将整个空中都彻底照亮了。

西帝忽然觉得自己昔日追逐过的那些美少女，简直如粪土一般。

他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那看着天空的少女，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咯咯地便笑了起来。

那笑声，直冲天际。

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就好像完完全全忘记了自己尚且病毒缠身。

可是，她旋即风一般坐到了双头蛇的背上，那紫色披风朱红王冠的双头蛇腾空飞起，一人一蛇很快便腾云驾雾远去。

西帝的目光慢慢转回，看着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却一直看着远方虚无缥缈的雪山之巅，就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那少女似的。

西帝笑起来：“现在我算是明白天尊为何会跟青元夫人解除婚约了。较之那些生动活泼的人类少女，女神们再是美艳总有装腔作势的嫌疑，天尊不觉得吗？她们这种装腔作势，其实很令人倒胃口……”

白衣天尊一言不发。

“恕我冒昧问一句，天尊到底为何一定要替这少女拿到解药？”

“……”

“据我所知，这少女已经和一个叫做杜宇的凡人成亲了。天尊再是辛苦，只怕也是白费力气啊。”

白衣天尊当然知道，西帝这番话的所指。

西帝和青元夫人一样，你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少女，你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你这么干，是不是犯蠢？

白衣天尊不想解释。

他不想对任何人有任何解释。

他只是淡淡地：“无论如何，我必须在重返若水之前拿到解药。”

西帝收敛了笑容，意味深长：“按理说，禹京和颛顼的关系那么好，怎么都该主动给她找到解药，殊不知，禹京不但不肯给解药，反而升级了病毒库……看来，禹京这个犟驴子真的对天尊是恨入骨髓啊……”

“我一定要拿到解药！”

“如果禹京不肯妥协怎么办？”

“那我就踏平他的冥界！”

过了好一会儿，西帝才试探性地：“有一件事情，我虽然觉得不太合适，但是……”

敢情这才是西帝今天前来的主要目的？

白衣天尊淡淡地：“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他忍无可忍：“你真的任命凫风初蕾为万王之王？”

白衣天尊很诧异：“陛下竟然刚刚才知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西帝叹道：“这不合适啊。你早前不是宣布把地球之王的位置留给大鲧的孙子吗？现在忽然换人怎么行？这在大鲧家族面前交代不过去吧？其他大神也都有意见啊……”

“姒启自己拒绝了！他不想做万王之王！我总不能强迫他吧？”

他狐疑地看着西帝：“姒启为了不做这个万王之王，主动提出要来九重星联盟学习九韶，所以我才特意托人将他带到了音乐林，难道陛下不知道姒启在音乐林的事情？”

西帝老脸一红，讪讪地：“这……我不是很少过问音乐林的事情吗？你也知道，我对东方乐曲不太感兴趣，也没去过问姒启的下落……可是，就算他拒绝了，你也不能任命凫风初蕾吧？”

“为何不能任命凫风初蕾？”

炎帝的儿子任命颛顼的女儿为地球之王，这不是开玩笑吗？

“天尊，别的事情也就罢了，这事可万万开不得玩笑。无论是姒启也好，其他人也罢，总都比凫风初蕾更加合适吧。你赶紧撤销这个事情吧……如果你不方便出面，九重星联盟可以代你出面……”

白衣天尊静静地：“陛下，莫非是你心目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这倒不是。”

“你认为凫风初蕾哪一点不合适了？是她的身份不行还是本领不行？还是别的其他什么原因？”

“这都不是。但是，她真的不合适啊，天尊，你得考虑一下地球的惯例以及延续这些年的传统，哪有让一个女子做万王之王的？这岂不惹人笑话？”

“谁要笑话就去笑呗。反正大神们已经闲了几百万年，今后还要这么无休止地闲下去，不八卦八卦，笑话笑话，他们的无聊岁月怎么熬得下去？”

“可是，凫风初蕾是颛顼的女儿！”

“这又如何？”

“你任命颛顼的女儿做万王之王，这是真不恰当！”

白衣天尊还是心平气和：“一亿年之前，娲皇已经将地球指派给了炎帝。这次要任命一个地球之王，我想，我还是有足够资格的。”

西帝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半晌，转身就走。

第六十三章 三蛛洞

白衣天尊任命凫风初蕾为万王之王的消息已经正式公告天下。四方王不敢怠慢，沿途将此消息散布。

丽丽丝也紧急联系凫风初蕾，可是，珠子传回来的信息却越来越微弱，到后来，几乎就没有任何信息了。

这珠子，在十二个夜的王国时已经耗尽了能量。随着凫风初蕾越是往西北方向而去，途经了巨大的海洋之后，信号就越是微弱，到后来，已经联系不上了。

地球比想象的更大，大炎帝国的旗帜虽然已经遍布全球，可是，在许多极其偏僻之地，漂洋过海之时，人民还是与世隔绝，别说什么万王之王了，就算是白衣天尊，他们都没听过。

四方之王的讯息也传不到这里。

凫风初蕾一路往极西之地行来，简直快与世隔绝了。

当她和委蛇停留在一片黑森林外面时，但觉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头顶的天空，既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幽灵一般的世界。

森林里密密匝匝长满了山毛榉、橡树以及冲天直立的松柏，一眼望去，简直看不到边，所以显得黑乎乎的。

更多的却是根本不认识的树种。

进了森林，就更黑了。

各种大树遮挡得几乎常年不见阳光。

凫风初蕾抬头看了看，只见火红的太阳远在森林上空，一丝光线也不会透露下来，地上的落叶、各种果子腐败一起散发出松软而甜蜜的气息。

这种带着腥味的甜蜜香味，往往有剧毒。

地上，密密麻麻的各种蘑菇，有的米白色，有的则鲜艳无比，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大丛一大丛鲜艳的花。

委蛇很清楚，越是美丽的蘑菇毒性越大，就连它也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了这些蛇蝎美人。

前面，有一朵大红花，一人一蛇慢慢靠近，但见是一朵巨大的红色蘑菇，蘑菇的花瓣上已经挂满了各种小动物的尸体，这些小动物死后也不急剧腐烂，好像顷刻间内脏便被烧焦，直接被制作成了标本。

委蛇大叫：“好强的毒性。”

凫风初蕾却再次抬头看了看这片黑漆漆的森林。

这座森林，除了剧毒并无任何奇特之处。

她停下来，翻开一本小册子。

册子显示，过了森林，便是无启国。

离开12个夜的王国之后，她要去的第一站便是无启国。只没想到，走了这么久才到达。

委蛇提醒：“少主，这森林毒性实在是太强大了，我敢打赌，这里至少有上千种剧毒蘑菇，这些蘑菇中有些是直接吃人的……”

她微微一笑：“反正我都这样了，再毒也不过是以毒攻毒。”

委蛇哑口无言。

一人一蛇，慢慢地走出了黑森林。

前方，豁然开朗。

大片的草地，大颗的树木。

那树木是从未见过的，笔直而粗大的树干，顶端也是巨大的蘑菇状，却满是硕大无比的果子。

一大群猴子攀援而上，纷纷举着果子大吃特吃。

委蛇兴致勃勃，“少主，你要不要尝一尝这果子？”

她也来了兴趣：“去看看吧。”

一人一蛇，凌空飞起，蛇尾席卷，一群原本吃得津津有味的猴子吓得吱吱乱叫，飞快地爬下树跑了。

委蛇哈哈大笑：“伙计们，别怕，别怕，我们只是尝尝这果子而已……”

一大堆果子落在地上。

果子很大，甜蜜多汁。

委蛇连声道：“这果子真好吃，若不是太大太重了，我们应该多带几个上路。”

凫风初蕾也尝一口，但觉这果子除了甜蜜多汁外，很有嚼劲，绵软，就像在吃面包一般。

她四下打量脚下的土地，只见到处都是这种巨大的树木，树上硕果累累，别说猴子了，就算是一大群人也足以吃很长一段时间。

继续往前，听得无数的欢声笑语，只见远方的小山上，有一大群身着鲜艳服饰的人正在载歌载舞，好像在庆祝什么大喜事。

委蛇大是好奇：“少主，我们去看看吧。”

近了，只见一大群人围在一个大坑前面，大坑很深很大，里面不偏不倚躺着一个人。此人服饰整洁，栩栩如生，只是一直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心口，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了。

左边，有两个人拿着铁铲交叉挖土，仿佛要将这人活活埋葬。

委蛇奇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人笑道：“我们在埋人。”

“埋人？不是吧？看样子他还没死，怎么就把他给埋了？”

“正因为他没死，我们才要活埋他啊。”

委蛇大惊失色：“你们这不是杀人吗？难道他是你们的敌人？”

旁人摇头：“他可不是我们的敌人，事实上，他是我们族中最受敬重的长者。不过，他现在暂时算是死了……”

委蛇看着一个个笑容满面，载歌载舞的人，狐疑道：“他明明看起来像活着的，你们之前也说活着，现在又说了死了，到底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死了。”

“好吧，就算他真的死了，可是，一般埋葬亲友不得哭哭啼啼的吗？为何你们一个个笑容满脸，载歌载舞？”

一个人哈哈大笑，“你这稀奇的双头蛇，你知道无启国吗？”

“无启国？”

凫风初蕾叹道：“我一直以为无启国只是传说，没想到却是真的。”

“我们当然是真的！”

回答她的正是那个哈哈大笑之人，他个子很高，皮肤有点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年龄，单从他华丽的服饰来看，他应该是这群人中最德高望重者。

他笑道：“无启国和外面的世界是不同的，有一座黑森林作为我们的屏风，隔绝了外人的窥探。小姑娘，你们能进入这里，也算了不起了。”

所谓无启，便是无继，也就是没有后代，也没有继承人的意思。

无启国的人从不婚配，也不生育，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活120岁，然后死掉。死了之后，就被埋入土里，但是，和别的死亡不同，他们被埋入土里之后，120年后，又会活过来。

也就是说，他们是不死不灭的，所以，根本不需要后代。

委蛇听到这里，又看看那个即将被掩埋的人，笑道：“你们可真神奇，把一个人像种庄稼一样种在土里，120年之后，这人便复生了？真是太神奇了……”

“哈哈，神奇吗？这很寻常吧。”

委蛇好奇地看着那个皮肤皱巴巴的长者，又看看坑中之人，只见那人的皮肤也是皱巴巴的，它又问：“是不是120年之后醒来，你们的样子一点也不会改变？”

长者笑道：“那可不是。我们每120年会变得衰老，但是，深埋地上的120年之后再度醒来，我们就可以恢复20岁的容貌，如此，再过100年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如此周而复始，你们岂不是永生不死？”

“你可以这样理解。”

“老人家，你能告诉我你已经第几次复活了吗？”

老者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皱纹：“你数一数我额头上有多少条皱纹？”

一人一蛇细细看去，只见老者额上的皱纹和一般人不同，一般人的皱纹是深浅不一，大大小小，压根无法细数，可他额上的皱纹是一条条长线一般，均衡、整齐，因为太多，显得他有点像沙皮狗那种褶皱的肌肤。

这皱纹最大的特色是，每一条都一模一样——一样的粗，一样的长，一样的从左边的鬓角拖到右边的鬓角。

所以，他们第一眼见到他才觉得特别奇怪。

委蛇很仔细地数了，他额上的皱纹一共有五十条。

“我们无启国的人，每被埋葬一次，新生后额上便会添加一条皱纹。”

“天啦，你额上五十条皱纹！这么说来，你岂不是已经活了6000年了？”

“对。我今年已经119岁了，明年这几天你们再来无启国，我就会被埋入土里了。”

凫风初蕾忽然道：“老人家，你们这皱纹不是一复生就会显现吧？”

“没错。这皱纹必须是60岁之后才会显现。因为前六十年是我们的青春期，能一直保持青春盛年的状态，是没有皱纹的。但六十岁之后就慢慢地进入半衰期了，此后，一年会增添一条皱纹，如果是已经被埋葬多次的人，一年甚至会增加两条甚至三条皱纹，直到120年后，我们死的那一天，所有皱纹全部出现，这样，我们才不会忘记了自己到底已经被埋葬多少次了……”

所以，他们每次死后，族人便会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将他们埋葬，庆祝他们已经摆脱衰老，获得另一次的新生。

在这里，死亡是一件大喜事。

因为大家都知道，120年后，他们又会这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

凫风初蕾看看老者满额头的皱纹，又看看那个深坑，说话间，坑里的人已经全被泥土掩埋了。

她注意到，这里的泥土和别地不同，是一种淡淡的浅蓝色，便随手抓起一把，但觉手感就像某种细腻的粉末。

她忽然道：“老人家，无启国的人是不是只能埋在这片特有的土地上？离开了别的地方，死后被埋下能重生吧？”

老头摇头：“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但凡越过那片黑森林，死去之后便不能复活了。”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你们也不能被埋在别处？”

“事实上，我们不止是不能被埋在别处，我们甚至不能长时间离开无启国。可能是因为水土的原因，我们的族人中有人曾经出门远行，待得他们回来之后，他们的衰老立即会加剧……”

老者随手指了指刚刚被掩埋那人：“你们看到了吗？这个人叫做拉玛，他曾经外出旅行了十几年，原本他出去的时候才40岁，可回来就忽然倒下了，没有活到120年的岁数……”

委蛇好奇：“那你们埋葬他后，120年后他能复生吗？”

老者摇摇头，眼中慢慢流露出不安之色，他仿佛在喃喃自语：“五十岁就死去，这可是我们族中前所未有的事情，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灾难的开始还是别的原因？”

他话音一落，所有目光立即转向一人一蛇。

原本载歌载舞，欢笑不已的人群，脸色统统变了。

这个死去的人是一个执意外出旅行的年轻人，在族人看来，他的行为本来已经是离经叛道，骇人听闻了。

但是，在埋葬他的时候，却来了一人一蛇两个外来者，这就更加离奇了。

这两个外来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且这条蛇更怪异，居然有两个头。

委蛇看他们奇怪，他们看委蛇更奇怪，更不安。

他们可能都在想：族中这个暴毙之人，会不会和这两个外来者有关了？这两个外来者到底是要窥探什么秘密还是别有用心？

看样子，如果有关，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跳起发难。

凫风初蕾却无视他们的眼神，缓缓地：“老人家，我这次其实是专门来无启国的……”

老人很意外：“你们来干什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

“我想来求证一件事情。”

“求证什么事情？”

“我前几年也亲手埋葬过一个人，他很可能也像你们一样，复生了……”

老者几乎跳起来，“你说什么？”

他满面骇然，额头上的五十条长长的皱纹就像在跳舞似的。

“你说有人像我们这样被埋入土地，然后又复生了？这怎么可能？”

“我亲手埋葬的。大约是五六年前了吧。但是，等我回去找他时，发现坟墓空空如也。”

“不对，你不是说才埋下去几年吗？怎么这么快就复生了？”

“我也不知道。”

她摇头：“我怀疑埋葬他几个月之后，他便复生了。”

“几个月？复生的速度这么快？天啦，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真的复生了。”

“你有证据吗？”

“证据？”

“你是亲眼看到他复生了，还是仅仅只是凭借墓中没有他的枯骨来断定的？墓中的枯骨消失并不代表复生，很可能是被盗墓贼偷走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她还是摇头：“不，我能确信他是复生了。”

“这人现在哪里？”

她看了看天上，还是实言相告：“可能在九黎吧。确切的地方我也不清楚。”

“九黎？九黎？就算传说中炎帝的那个九黎？不是早就灭亡了吗？怎么还存在？”

“你们也知道九黎？”

“这天下谁会不知道九黎呢？不过，我们很长时间与世隔绝，根本不知道九黎也有这样的习俗……”

可能是听得“九黎”二字，老者脸上紧张的神情反而消失了，好像因为是“九黎”，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凫风初蕾看到这架势，反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反倒是老者再次追问：“你那个复活的朋友进入九黎之后还会出来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们听过白衣天尊吗？”

“没有。他是什么人？”

“大禹王呢？”

“也没有。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原来，这里的人别说白衣天尊了，他们连尧舜禹统统都不知道。他们对外界的所有认识还停留在炎帝黄帝的时代，此外，一无所知。

这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土地，否则，他们的各种神奇风俗也就维持不到现在了。

这时候，埋葬死者的坑已经被彻底填平了，很快，蓝色的土地上便盛开了一支同色的小花。

委蛇好奇道：“为什么要种上这样的一颗小花？”

老者遍布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很奇异的神色，他长叹一声才道：“等他120年醒来之后，我们已经长埋土下，虽然能一次次复生，却也一次次错过。我就算复生了五十次，也没有见过一个想要见的人……”

凫风初蕾怔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默到这里面的一个悖论：尽管无启国的人会长生不死，可是，他们每隔120年便会面临一次入土，理论上虽然任何人都不死不灭，可是，要是错过了这120年，那么，便将永远不复相见——我活着的120年你在土里，你复生的120年我又在土里。

这和死亡有何差别？

她忽然不敢细想，只轻轻地拍了拍委蛇的头：“我们走吧。”

委蛇双头摇晃，“打扰各位了。”

老者问：“你们要去哪里？”

凫风初蕾看着前方：“请问老人家，过了无启国是哪里？”

“三身国。”

“三身国？”

“对，那里的人特别特别奇怪，一个头却有三个身子……咦，就像你的这条双头蛇，一个身上有两个头……”

委蛇哈哈大笑：“这么说来，也不算奇怪了，是吧？”

老者也笑起来：“是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小姑娘，我还没问你到底是谁？来自何方？”

委蛇笑道：“这是我家少主，也是鱼凫国的王，老人家，今日算是有缘了……”

“鱼凫王？”

“你老人家也听过鱼凫王？”

老者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半晌，缓缓地：“你若真是鱼凫王的话，你到了三身国最好绕道而行……”

“为什么？”

“因为三身国比邻互人国。”

三身国，互人国，这些统统都不曾出现在外面人的传说之中。

“互人国？好奇怪的名字。三身国我倒是听过，但是，互人国是什么？”

“互人国的人都是人的脸，鱼的身子，有手无足，可以腾云驾雾……”

凫风初蕾面色剧变。

委蛇也大惊失色，这不就是老鱼凫王临死之前的状态吗？——老鱼凫王便是因为死后，有风从北面吹来，将老鱼凫王的尸体吹到大水泉里，老鱼凫王便和大水泉里的鱼结合，化成偏枯的鱼，所以，才叫做鱼凫王。

大家都以为这本是老鱼凫王的秘密，怎么这里还有一个这样的国家？

凫风初蕾立即问：“鱼凫我知道，但是，必须是死后尸体进入大水泉才能变成那样子。难道互人国全部都是死人？”

老者不答。

“互人国的人全是那样吗？”

老者还是不答。

“互人国的王者是谁？”

这次老者倒是回答了，他直直地：“互人国的首领据说是炎帝的孙子灵炃（ben）……”

“灵炃？这名字好陌生。不过，炎帝的儿子不是共工吗？共工尚未婚配哪来的孙子？”

老者笑起来：“炎帝执掌人界几百万年，怎会没有孙子？再说，共工死了几百万年了，小姑娘你怎么知道人家婚配没婚配？”

炎帝是巨人一族的首领，也可以说，巨人一族都是他的后裔或者下属，这也没错。

“好吧，我们假设炎帝真的有孙子好了。可是，这个灵炃怎么很少听说过？他为什么死后会化为鱼凫？”

老者不回答了。

凫风初蕾待要再问什么，他挥手制止了，那意思很是明显，别问了，反正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

好一会儿，老者才死死盯着她：“小姑娘，我看你面善，所以有一言相劝。我们无启国的人都是不生不死，也算得与世无争，所以，这次就算是你这个不速之客闯入，我们也不予计较，可是，三身国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所以，你最好还是原路返回吧！”

委蛇奇道：“三身国的人不好说话也就罢了，可是，我们问的是互人国啊……”

“别问了，再别提这事了，你们快走吧，马上就走。”

老者简直提都不想提到“互人国”三个字了。

他只是使了个眼色。

所有人都退后一步。

在四面环绕之中，留出了一个空——那是通往来时路——返回黑暗森林的地方。

老者的意思很明显：你们赶紧哪里来哪里去，千万别再往前走了。

可凫风初蕾对互人国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点，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原路返回？她看了看前面，几个无启国的人正好拦截了通往互人国的那条路。他们都很年轻，也显得很力壮，看样子，是故意拦截的。

老者面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明显，更加深沉了：“小姑娘，我是一番好意，你切切不可继续往前了。”

她手一挥，四周忽然金光一闪。

老者但觉眼前一花，不由得后退一步。

委蛇笑道：“老人家，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我家鱼凫王在此，总要去看看那个什么互人国。毕竟，鱼凫王，怎么能不去见见一个全部是鱼凫的国度呢？”

老人死死盯着凫风初蕾手里的权杖，尤其是权杖上首尾相连的八只鱼凫，半晌，才缓缓道：“我言尽于此，你们要如何，那我也管不了了。”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良言难劝必死鬼，只不过，我其实已经相当于死鬼，也就不在乎什么危险了，老人家，谢谢了……”

话音未落，一人一蛇已经窜了出去。

他们既没有走左边，也没有走右边，当然不会走后退路——前后左右，东南西北，无启国的所有拦截全部落空了——因为，委蛇是从头顶飞出去的。

它直飞空中。

空中，有尾音传来：“后会有期拉……”

无启国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忽然有人惊呼一声：“天啦，你们看……”

所有人都转向他手指的地方。

那是刚刚被埋进去的拉玛的坟墓。

拉玛坟头上刚刚长出的蓝色小花，已经彻底枯萎。

这蓝色小花，传说中是无启国死者身上的魂魄，当身子在泥土里沉睡新生的时候，魂魄便在地面守候。

可是，现在，拉玛的身子刚刚入土，这蓝色小花忽然凋零了。

这是无启国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

所有人都面色如土，仿佛面临滔天大祸。

老者脸上的皱纹一根根都跳起来似的，他眼中也写满了深深的恐惧之情，语无伦次：“天啦，我们这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吗？”

出了无启国的地界，整个头顶天空完全变色了。

蔚蓝的天空变成了一种银灰色，仿佛漫天的白云全部变成了银灰色，一簇一簇，就像是在自动游走的蒲公英的花簇。

偶尔，有黄色的鸟类飞过，仔细一看，它们却有狐狸的嘴巴。

为了看得更加仔细，委蛇加快速度奔向一只这种怪鸟，怪鸟吓一跳，翅膀一拍便俯冲下去，很快就化为一只狐狸，风一般奔向了地上的密林。

“哈，少主，你看，果然是一只狐狸。”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乘黄？”

“乘黄？”

“好像是一种长寿鸟，据说，只要乘坐一下乘黄，就可以增加一千年寿命。”

“哈，这么好？我们要不要去抓一只乘黄来骑一下？”

凫风初蕾大笑：“委蛇，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前方，又是一只乘黄掠过。

委蛇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想委蛇的速度何等迅捷？可说也奇怪，每每委蛇刚要抓住乘黄了，那黄色翅膀的长寿鸟便自动变成一只狐狸，俯冲下去，迅速钻入丛林，再也不见了。

有时候，明明看到前方根本没有任何丛林，可偏偏乘黄一落地，立即就会出现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

委蛇大叫：“真是邪门了，这些乘黄就像能土遁似的。”

“不是土遁，是丛林遁……委蛇你注意到了吗？乘黄只能在出现丛林的地方逃遁，可是，你看前面是一片湖泊，它们这下可跑不了了……”

前面，一片湖泊，远远望去，不知多宽也不知多长，但见湖水平静如镜面一般，周围林木葱葱，百花盛开。

凫风初蕾一眼就看上了这地方，拍了拍委蛇的头，委蛇便俯冲了下去。

奔波良久，忽然看到这么一大片湖水，但见湖中水色洁白，能清晰地看到各种各样的水草游鱼，有一只巨大的老龟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半露出的礁石旁边，它的旁边是一大片色彩鲜艳的贝壳。

委蛇道：“三身国竟然这么漂亮？”

“这不是三身国。”

“那这是什么地方？”

“季厘国。”

“季厘国？”

“传说中，季厘国由大大小小的湖泊组成，却没有一寸可供落脚的土地。据说，这里所有的居民都生活在船上，他们以鱼儿为生，吃喝拉撒，一生岁月都在船上。早前我一直以为是传说，现在才明白是真的。”

果然，一眼望去，前方全是大大小小的湖泊，而湖泊的左右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山，只见这两岸山崖全是万丈悬崖，刀斧削就一般笔直光滑，连青苔荆棘都无法，只露出褐色的光秃秃的坚硬沙化表面。

这样的万丈悬崖，压根就无法攀援。

“怪了，这湖上居然见不到任何一条渔船？这季厘国的人去哪里了？”

凫风初蕾也四处张望。

一望无际的湖上看不到半只船，也没有任何人影。

这就怪了，传说中，季厘国不但全体百姓都生活在水上，而且在水上兴起了极其热闹的水上集市，大家在水里行走，如履平地。

以前，凫风初蕾一直把这些人想象成鱼一般，随意游行，可现在，这么宽阔平静的湖面上别说人影了，就连飞鸟游鱼都看不见。

会不会是这季厘国太大了，边界地带根本没人？

委蛇继续前行，这一次，飞得很低，绝大多数时候，委蛇几乎距离湖面不到两丈的距离。

可是，直到飞行了大半天，别说大活人了，渔船都没看到一条。

季厘国，居然真的是空的。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湖面变窄了。

原本碧波荡漾，万里晴空的湖面一下就黯淡下来。

两道刀刻似的悬崖顷刻间合拢似的，将整个湖面拦腰斩断，其最狭窄处，就连委蛇也要缩着身子才能飞过去。

委蛇尚且如此，更何况人类。

两边的高山无法攀越，想要度过湖泊，竟是难如登天。

凫风初蕾回望那拦腰将湖面斩断的悬崖，总觉得很怪异，可是，到底哪里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她忽然道：“委蛇，你飞远点看看。”

委蛇立即飞出去一段距离。

这时候回头，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两座悬崖拦截的湖面，仿佛才是一道出入口。

莫非过了这个出入口才是季厘国？

可是，掉头一看，前面的湖面倒是宽阔起来，可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人烟飞鸟都到此断绝。

委蛇叹道：“这湖泊无边无际，却没有见到任何船只，表面上这里是入口，可是，一般人却绝对无法踏足。总不成来了这里才临时造船度河吧？”

临时造船也不行。

因为，能供人行走的地方全是深草，就算乘黄遁逃的地方也只是杂生的灌木和荆棘，都无法制造船只。

这也就罢了，因为湖水非常清澈，能清晰地看到水下无数的礁石，有些简直就像是笔直的刀尖，而且，这样的刀尖密密匝匝，真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就算是有船，也会很快被这些礁石所划破沉没。

通往季厘国的路，是一条死路。

委蛇笑道：“幸好我能飞。要不然，还真的被拦住了。”

凫风初蕾看了看两岸的悬崖峭壁，又看看平静无波的湖面，“委蛇，找个地方停下来吧”。

委蛇有点意外：“少主，我们不忙着出发吗？”

“这季厘国有点奇怪。按理说，不该继续往前走了，可是，我还是想过去看看……我想去互人国。”

“季厘国距离互人国很近吗？”

她低声道：“也许，我们该听无启国那个老人家的话，不要去互人国……”

委蛇小心翼翼：“少主的意思是？”

她答不上来。

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她一直以为颛顼化鱼凫是父王首创，却不料，在前面未知的地方，有一个国家都是这样的人——他们全部是死后才化成鱼凫的。

互人国分明全部是死人。

一个死人横行的国度。

这些死人没有去幽都之山，也不过奈何桥，而是全部到这里变成了鱼凫。

她早已明白，一个物种再怎么变化，也不出其大类，除非遭遇了基因病变。

颛顼能化为鱼凫，理论上，他的族人都可以。

到底是哪些人才会汇聚到这个互人国？

他们又为何宁愿死后变成鱼凫也不愿意去到幽都之山？

她不知为何，忽然联想起有熊一族那些失踪的青草蛇——就算他们全被变成青草蛇然后被人杀了，他们的灵魂呢？灵魂也真的全部被猛虎撕碎了？

如果他们的灵魂逃脱了，那么，这些灵魂去了哪里？

委蛇听得她这么一说，立即道：“那老头不是说了吗？互人国存在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可有熊氏一族才被灭绝几年……”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忽然定定地看着左前方。

只见湖泊边缘地悬崖中间，露出一大片黑色的阴影。尽管距离有点远，可隐隐还是看得分明，那竟然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蜘蛛。

她面色大变：“委蛇，我们去看看。”

一人一蛇，居高临下，距离黑蜘蛛出没的地方一丈多远停下。

只见那黑色蜘蛛趴在悬崖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环绕黑蜘蛛庞大身躯的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方圆有三丈多宽，牢牢地遮住了洞口。

只见蜘蛛网上沾了无数的动物尸体，各种飞禽走兽也就罢了，看仔细了，竟然有几具森森的白骨，分明就是人类的骨头。

远远地，一股腥臭气息扑鼻而来。

委蛇叫道：“天啦，这么大的蜘蛛我可没有见过。不过，怎么会有人类能来到这个地方？”

看样子，人类是奔着洞口而去的，不过还没能进入就被黑蜘蛛所消灭了。

这黑蜘蛛到底是在把守什么秘密，还是巧合而已？

凫风初蕾本来对这点小小的巧合压根不在意，可她一想到自己中的病毒，不知怎地，竟有毛骨悚然之感——仿佛一看到这丑陋恐怖的玩意就看到自己的未来。

某一天，自己会不会也这样趴在这悬崖上，成为某人的看门狗？

她忽然道：“委蛇，我们进去看看。”

言毕，金杖一挥，一道强烈的光芒闪过，趴在悬崖上的黑蜘蛛应声掉入湖水之中，顿时露出一个黑森森的洞口。

委蛇飞进了，也将这洞口看得很清楚了。

洞口，约莫三丈多宽，但是，全被蜘蛛网封住了。

这蜘蛛网年深日久，千锤百炼，坚韧如钢丝一般，凫风初蕾金杖击出，第一下，竟然没有击穿。

她再次挥舞金杖时，一股火焰腾地冒出，直奔那密密匝匝的蜘蛛网，只听得嗤的一声，空气中一股糊味，黑森森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一股恶臭也扑鼻而出。

委蛇急忙闪开，凫风初蕾也急忙掩住鼻子。

居高临下，竟然清晰地看到一股浓黑色的烟雾一瞬而出，就好像一群幽灵忽然被放了出来似的。

直到这股浓烟彻底散尽，那恶臭才消失了。

委蛇还是不敢大意，靠近洞口之前，先探头看了看里面，这才道：“少主，里面的毒性好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凫风初蕾跳下蛇背，踏足洞口。

那是很寻常的山洞，洞口两边随处可见黑蜘蛛留下的各种口涎、分泌物以及各种毒虫留下的痕迹。

山洞里，却白骨森森。

一路上，居然全是人类的白骨。

凫风初蕾越看越是惊惧：这么多人死在这里，所为何来？

这些人是听到什么风声跑到这里来送死？还是被人抓到这里然后成了蜘蛛的腹中餐？

看这些白骨的年代，分明是有先有后。

直到前行了十几丈，山洞忽然开阔了起来。

白骨也慢慢地少了。

前面，居然有三尊黑黢黢的石像。

那石像纹丝不动，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长了一层黄绿色的青苔。

“少主，这里怎么会有三尊石像？”

凫风初蕾走近几步，仔细一看，只见这三尊石像都很高大，每一尊都足足高三丈宽三丈。

三个石像的脸部都差不多，因为青苔的缘故，只能隐隐看出个大概，无法细细区分其中差别。

不过，中间的一尊却略高，脸也呈现出典型的西域人的特色，看起来有点高鼻深目的样子。

她也奇了，这三尊石像到底是谁？

莫非黑蜘蛛镇守的便是这三尊石像？

她随口道：“委蛇你发现了吗？这三尊石像的模样都差不多，可是，他们的手臂呢？他们怎么没有手？”

三尊石像都没有手，甚至也没有脚，好像只有一个笼统的身子——

凫风初蕾忽然道：“不对，他们只有脸才是人脸，他们的身子……”

她随手举起金杖，想要扒拉开一丛笼罩了石像的青苔，好看看是不是青苔遮住了石像的手，却见那石像的眼睛忽然睁开，目露凶光。

她吓一跳，急忙后退，可再细看，那石像的眼睛依旧是紧紧闭着，就连旁边的青苔也没有丝毫变动。

她以为自己花了眼睛，又举起金杖，却听得委蛇发出一声惊叫：“少主……天啦，这玩意是活的……”

已经迟了一步。

委蛇旁边的石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伸出手，牢牢地将委蛇抓住了。

他不是一只手，也不是两只手，而是无数只手，同时伸出，就像裹粽子似的牢牢将委蛇给裹住了。

凫风初蕾失声道：“天啦，这石像是蜘蛛……”

与此同时，另外两尊“石像”一起出手了，不知道多少只“手”一起伸出，就像一张天罗地网瞬间将凫风初蕾网在了里面。

金杖，就像一把燃烧的火焰弹。

无数的蜘蛛手在火光里散发出焦臭味道，凫风初蕾瞬间落地，同时金杖击打向围绕委蛇的那只巨大黑蜘蛛。

无数只手在火光里，完全散发出生肉被焚烧的气息。

委蛇也仓促脱身，颤声道：“这三个家伙居然全部是蜘蛛……”

凫风初蕾也跳开三丈开外，只见一击之后，那三个“石像”又一动不动了，甚至他们身上的青苔伪装都丝毫不变。

若非空气中的焦臭味道，以及地上满地的黑色蜘蛛腿，她几乎怀疑这三个真的是石像了。

可是，这些蜘蛛怎么会有一张人脸？

莫非蜘蛛成精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中过的黑蜘蛛病毒，这一下，真正是魂飞魄散，就好像这三尊石像是自己的预演似的。

她原本举起金杖再度向前，想要看看那三个蜘蛛像到底是怎样，或者干脆将这三尊石像杀掉，可举着金杖走了两步便停下来。

就在这时候，三尊石像一起出手了。

三双眼睛，无数只手，从三个方向合围，就连头顶也密密麻麻全是蜘蛛手……

“少主小心……”

金杖迎着无数的蜘蛛手，可这蜘蛛手实在是太多太多，而且，头顶开始散发出一阵阵浓烈的黑气，就像是乌云忽然笼罩下来。

黑气里，伴随着剧烈的腥臭，凫风初蕾明白，这是蜘蛛吐出的剧毒。

她不敢硬拼，大喝一声：“委蛇快走。”

“少主……”

“快！”

委蛇一咕噜窜出去。

凫风初蕾也跟着窜出去。

可是，那蜘蛛手却很长很长，竟然跟着追了出来，眼看就要抓到她的背心，她蓦然回头，金杖击打出去。

满地落下的枯黑血肉里，一人一蛇已经窜出了洞口。

委蛇凌空而起。

凫风初蕾居高临下时，看到那黑色的蜘蛛手竟然也追到了门口，密密麻麻，很快就在方圆三丈的地方重新织就了一道充满了剧毒的天罗地网。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实在是这蜘蛛手太臭太丑了，看了都令人倒胃口。

委蛇叹道：“难怪越是往里面走，白骨越少，敢情走进去的人都被那三个蜘蛛精给吃掉了！”

那三个人面蜘蛛精身上有上等的青苔伪装，平素一直闭着眼睛，很多人会误以为是真的石像，再者，黑蜘蛛的毒手太长太快，就算有细心者反应过来，也绝对逃不脱那天罗地网。

若不是委蛇能飞，凫风初蕾也不见得能轻易脱身，若是如此，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再抬头看时，洞口已经被蜘蛛网彻底封闭了。

凫风初蕾很是不甘心，她猜测，这么三个蜘蛛精守候的洞口，一定会有什么重大秘密或者重大宝藏。

宝藏也就罢了，可要是秘密呢？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可是，待要再去探险，她又犹豫了。

她倒不是担心自己不敌那三个蜘蛛精，她只是隐隐地恐惧，好像看到那三个人脸蜘蛛便看到了自己可怕的未来？

会不会某一天，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一个丑陋的人面蜘蛛，幽灵一般被安置在某一个地方，像一条看门狗似的守候什么东西？

甚至，是替自己的仇人看守东西，或者替自己的仇人去消灭自己的朋友亲人？

一念至此，她忽然胆寒心裂。

自忘川之地出来后，被强行压抑的恐惧，一瞬间，再度被全部放了出来。

自己身上的病毒只是被压制，而不是消除。

白衣天尊只说，我保证你不死。

可是，白衣天尊并未保证自己不变成黑蜘蛛。

而女禄娘娘虽然也给了自己不少好处，可也只是提升元气，让自己在活着其间战斗力更强而已，也不是保证不变成黑蜘蛛。

会不会自己的元气越强大，变成黑蜘蛛时战斗力也更强大？

仿佛有人在头顶发出了笑声：“哈哈，凫风初蕾，你看到你的未来了吗？这三条看门狗如何？你想不想加入黑蜘蛛仆人团队？哈哈，你放心吧，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你的战斗力必将比他们强得多，也大得多，哈哈哈，以后，你会成为全世界最最厉害的一只蜘蛛，一只超凡脱俗，一只战斗力超群的黑蜘蛛……”

她忽然死死捂住耳朵。

委蛇忽见她剧烈颤抖，惊道：“少主……少主，你怎么了？”

她还是死死捂着耳朵。

委蛇见势不妙，立即升高。

湖泊很大很大。

可委蛇不敢停留，几乎快飞得筋疲力尽了，才勉强看到前面现出了陆地的一角。

它顾不得挑剔，急忙下降，想先找个落脚地再说。

近了才发现，那陆地很大，而湖泊也到了尽头。

它仓促落地。

凫风初蕾双足落地时，面色依旧苍白得可怕。

它急忙道：“少主，怎么了？”

凫风初蕾摇摇头，深呼吸一下，四处看了看。

季厘国已经被抛在身后，藏着三只黑蜘蛛的山洞也已经远远被抛在了后面。

可是，一人一蛇却迷失了方向。

一切的指路仪器和旅行经验都失去了作用，前后茫茫，无论怎么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竟然都一模一样。

甚至回头路都辨识不清楚了。

别说去互人国了，现在能走出去就算不错了。

委蛇一直换了三个方向都不对，最后，干脆折回，直到飞行一天一夜，才终于看到一片褐色的草地。

一人一蛇着陆，简直就像是死里逃生。

脚下的这方土地非常平静，也非常正常，和外面的世界一模一样：泥土，青草，树木，天空也有飞翔的小鸟，地上有一些野兔在奔跑。

就连泥土的颜色也和外面差不多。

凫风初蕾松一口气，颓然坐在地上。

也不知怎地，她忽然发现自己无力走下去了。

前行之路，变得特别漫长，特别遥远。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路前行，其实只是在寻找。

寻找一个人，一份力量，一份真相。

然后，寻找一个奇迹。

那奇迹，就是获得复仇的力量。

可是，她现在觉得这奇迹更加茫然，更加虚无了。

但凡努力能达到的，都不是奇迹。

自己一直努力，能争取到什么呢？

一个凡人，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足以对付半神人敌人的盟友？

她忽然很绝望。

这盟友，只怕是找不到了。

如果一直找不到，自己何苦还继续走下去？

她颓坐地上，一言不发。

委蛇察言观色，也不敢轻易做声。

过了很久，委蛇才低声道：“少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茫然地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委蛇，你还没发现吗？白衣天尊和百里大人真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委蛇正要开口，可一转念却停下来。

它也在少主面前坐下，两张孩儿面上已经浮现了一丝不安之情，两个蛇头上的朱冠也轻轻摇晃。

它也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轻易开口。

看了无启国的人复活的方式，凫风初蕾才彻底明白了。自己当初埋葬百里大人的时候，他的确是已经死了。可是，几个月之后或者几年之后，他便活了回来，然后离开了周山。

至于他为什么复活，现在又在哪里，却不知道了。

是他自身复活了自己？

还是在外力的帮助下复活了？

百里行暮没有无启国的血统，炎帝家族除了进入弱水，也不可能自行复活更换载体，纵然他上一个万年沉睡，也是借助了“玉红草”的果实。

但这一次，他没有服用玉红草果实。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么，他就是被外力复活了。

什么样的外力才能将他复活？

这个复活他的外力又为何要将他藏起来？

她的眼神里满是惆怅，也有深深的不安和恐惧之情：“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那他就真的不是百里大人，而且白衣天尊没有任何撒谎的必要。可百里大人真正存在过，那就证明，他们的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是，既然百里大人复活了，那他现在哪里？”

凫风初蕾摇头。

她的恐惧之情，也正因如此。

如果百里行暮复活了，却看到真正的白衣天尊现身了，他也因此再不敢露面了？怕冒牌货遇上真人？

但是，这不是百里行暮的做派。

百里行暮，不像是这种卑琐小人。

可是，他为何要冒充白衣天尊？

更关键的是，既然他是冒牌货，那么，他怎么知道周山的武器库？他怎么能开启不周山的武器库？

他甚至还能熟练驾驶飞行器！

除了他从未回过九黎也不在乎九黎这一点之外，他和真的共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就是破绽。

有些人不想提到伤心的往事，也不想再回到失败的地方，完全是可以理解的。纵然白衣天尊本人，也只是在九黎短暂停留，一旦恢复了大炎帝国的旗帜便立即离开了。

白衣天尊的常居地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她统统都不知道，白衣天尊也没有告诉她。

甚至他是不是在调查那个假的百里行暮，他也没提起。

凫风初蕾十分怅然：“如果百里大人是假的，可是，为何连我父王都认不出来？他可一直是我父王的老对手啊。在他和我父王生死决战的时刻，委蛇你也看到了，我父王可是和他争夺了上千年的中央天帝宝座，我父王会连自己的敌人都认不出来？”

假的共工，把真的颛顼干掉了。

白衣天尊没做到的事情，百里行暮替他做了。

尽管最后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大费，可是，凫风初蕾的震骇之情，真是难以想象。

百里行暮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始至终他都在欺骗自己？

可是，欺骗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

现在，他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她真想马上抓住他，问个究竟：百里行暮，你到底在捣什么鬼？

可是，她找不到百里行暮的下落。

这样满世界的游荡，也找不到百里行暮的下落。

更可怕的是，要是百里行暮并非自己躲起来，而是被复活他的外力所控制了，哪会如何？

没有人明白她真正的心事，她担心的根本不是自己只剩下一两年的寿命，而是在临死之前，到底能不能找到百里行暮？

如果找到了他，一定要问一句：你一直这么欺骗我，到底是所为何事？

可是，她看着这茫茫的湖面，慢慢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找不到百里行暮了。

如果他能躲藏起来，连白衣天尊都找不到他的地步，自己怎么可能找到他？

她双手交叉，慢慢地将头伏在膝盖上。

“少主……”

委蛇当然明白少主的心事，可是，饶是它能言善辩，此时也无法再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它只是讪讪地“我想，这一切一定是青元夫人在捣鬼……”

它径直说下去：“能让百里大人复活的只有青元夫人……会不会这是青元夫人的什么阴谋？”

这话说出口，它自己也连连摇头：“可是，这不对啊，我们认识百里大人可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好几年的时间，也曾朝夕相处，百里大人可不像是任何人的傀儡……而且，我始终觉得他并没有欺骗少主……可是，既然不是欺骗，他为何明明复活了却再也不露面了？”

它小心翼翼：“会不会是青元夫人控制了他？”

这也是凫风初蕾没有说出口的隐忧。

能复活百里行暮的人，当然就有控制他的力道。

如果他根本失去了自由，或者，变成了一个傀儡，这会如何？

她不敢想下去。

委蛇也不敢说下去了。

它也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特别惊惧。

如果那个人将百里大人一并控制了，少主哪里还有丝毫取胜的机会？

有风吹来，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微微有了一些寒意。

从幽都之山到十二个夜的王国，这一路行来，但觉时光飞逝，也分不清楚春夏秋冬。

这时候，才隐隐察觉，也许是秋天到了。

这片土地，也有秋的气息，许多草叶都开始泛黄了。

有风吹来了远方的蒲公英，一片片朦胧地在她肩上，头上，轻风起时，又纷纷飞走。

凫风初蕾依旧抱着膝盖。

她忽然觉得很疲倦。

这遥遥无期的寻找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

或者，找到了百里行暮又能如何？

问他为何欺骗自己？

问他和白衣天尊到底是什么关系？

问他为何这些年一直躲着不露面？

可是，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毫无意义，不是吗？

或者，他被人控制了，自己去解救他？

自己去哪里解救他？

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无论是失踪的有熊氏一族还是失踪的百里行暮，自己统统找不到。

真相，就像一个鬼影，每每临近了，疏忽之间它便越来越远了。

“少主，不对！不对！我越想越是不对劲……”

委蛇径直道：“虽然我也知道白衣天尊和百里大人并不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至少不会全无关系。你想想，百里大人所会的一切，白衣天尊都会。他们的相貌服饰口音全部一模一样，他们甚至都能幻变大山，莫非他们根本就是孪生兄弟？”

饶是凫风初蕾在极端的烦忧里也笑出声来。

孪生兄弟。

委蛇怎么想得出来呢？

炎帝身为第一代半神人，根本是无性繁殖，采用自身创造了一个儿子，哪里来的孪生兄弟？

这噗嗤一笑，令委蛇大大松一口气，它也笑起来。

“白衣天尊的确不可能有什么孪生兄弟……只不过，除了这个理由，我的确想不出任何别的理由了……按照白衣天尊的说法，他在弱水的时候，百里大人才在地球上活动。他一从弱水出来，百里大人立即就消失了……”

凫风初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一直没有问清楚白衣天尊到底是何时从弱水踏足九黎的？

东夷联军开始冒出头，是百里行暮死后不久。

也就是说，白衣天尊出现必须在这之前。

白衣天尊刚刚出现百里行暮就死了？

或者百里行暮还没死，白衣天尊就出现了？

这两者存在的时间差是从何而来？

委蛇道：“要不，我们干脆再去找白衣天尊问问？”

凫风初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能他自己也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吧。周山也罢，不周山也好，但凡我们所能去到的地方，他统统都能去，他难道不会好奇自己被人冒充一事？”

“可是，我们在忘川之地的时候，他并未流露出对这件事情的好奇，也没示意说要追查真相。”

也正因此，凫风初蕾当时一直认为他是在装蒜，是故意装不认识。

可现在，她明白，他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可不认识自己的白衣天尊，为何会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出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的举动？

甚至他的拥抱，他身上的气息，他那种凝注的眼神，他看着自己在他掌心里跳舞……

这些也可以是假的吗？

凫风初蕾益发糊涂了。

她不知道是白衣天尊分裂了，还是自己分裂了。

明明是两个人，他们的很多举止却是同一个人。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他们又绝对是不同的两个人。

这是一个悖论。

她敲破头也想不出来的漏洞。

要解开这个谜底，唯有找到真正的百里行暮。

可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百里行暮？

委蛇叹道：“还真的邪门了。如果一直找不到百里大人，这岂不就成了无解之谜？”

半晌，凫风初蕾才道：“是啊，只怕等到我死，也找不到真正的答案了。”

委蛇看着她，心里一寒，两张孩儿面上全是忧虑。

它很清楚，少主说的话很可能会成为事实——直到死，也不知道百里行暮究竟是谁。甚至弄不明白自己遇到的这么多伤害，究竟有没有百里行暮背后参与其中。

细思极恐。

它试探性地：“要不，少主，我们还是回金沙王城吧……”

叶落归根，魂归故土，死也死在金沙王城。

可是，凫风初蕾不能回金沙王城，也不敢。

她怕自己的黑蜘蛛病毒，正好在回去的时候爆发。

她怕自己正好在杜宇、卢相等等古蜀子民的面前幻变，然后，把他们全部吓成疯子，或者，危害到整个金沙王城。

她遥遥地看了一眼金沙王城的方向，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远远离开金沙王城，而且，越远越好。

就算真的逃不过那可怕的命运，也绝对不能伤害到那些原本已经多灾多难的国民。

更何况，自己还没有复仇。

只要有一丝复仇的机会，她也不会放过。

她宁愿一直奔走在复仇的路上，哪怕为此竭力而死。

她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委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情。”

委蛇忽然很是不安：“少主，你要我做何事？”

她一字一句：“我若是没有找到百里大人之前，或者尚未报仇之前，黑蜘蛛病毒就发作了，那你一定要在发作之前先杀死我！记住，一定要在发作之前杀死我！”

委蛇惊呆了。

它的双头只知道摇晃，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它甚至不敢直视少主的目光。

这是它压根就不敢细想的一个念头。

凫风初蕾却很镇定。

自从有熊山林一战，她已经觉得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

这一次，最坏的结果也无非一死而已。

可是，她怕的是不死。

尤其，当看到那三个蜘蛛人石像时，这种恐惧之感便更加强烈了。

这三个蜘蛛人不知道已经在那幽深的黑洞里生活多久了，它们要保护的是什么？要杀死的是什么？她统统都不知道。

她原本应该去探探究竟，可是，她先被自己吓破了胆。

她觉得自己隐隐在靠近自己的未来。

黑蜘蛛病毒一旦彻底爆发，她便会一直不死——以黑蜘蛛的形态，以极大的毒性和战斗力一直活着。

不但活着，还会残害其他无辜者。

不但残害其他无辜者，而且，只听令于那个下毒之人。

这才是最最可怕的。

残害你的人，把你变成了她最最忠心的奴仆。

这事情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心口，曾经以为，如果真的能找到百里行暮，一切也许是能迎刃而解的。

可是，凫风初蕾渐渐明白，这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也不能掉头再去求白衣天尊。

毕竟，白衣天尊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以前不敢断定这事情也就罢了，可经过无启国一行，她茅塞顿开，已经彻底醒悟，那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再去赖着白衣天尊，真的就是假装糊涂了。

她必须在真清醒的时候对这件事情做出了断。

她非常沉着：“委蛇，你记住，只要看到我有发病的迹象，立即便杀掉我！”

必须在幻变成黑蜘蛛之前死掉，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哪怕死，也不让敌人真正得逞所愿。

委蛇，垂着头。

很长时间的沉默。

凫风初蕾叹道：“委蛇，就连你也不听我号令了？”

它的孩儿面上忽然流下泪来。

少主，少主，如何让我亲手杀掉你？

就算你变成了黑蜘蛛，我又怎能杀掉你？

凫风初蕾见它哭泣，反而笑起来伸出手拍拍它的双头：“委蛇，你干嘛这样？我只是把最坏的结果先估算进去而已。再说，这一路行来，我可不是光走霉运，还有许许多多人在帮助我……每每柳暗花明又一村，比如女禄娘娘，谁会想到她居然还活着，还能帮我呢？”

也许是因为父王唯一故人的缘故？

也许是女禄娘娘流露出的真切的怜悯和慈爱？

她浑然忘记了女禄其实是父王的敌人，反而觉得女禄很可靠很温柔很亲切。

“还有白衣天尊……”

她长叹一声：“你看，尽管我们真的认错了人，可白衣天尊还是一直帮我们，救护我们。若不是他，我早就死在有熊山林了。这难道不是我的好运吗？”

委蛇听得这话，破涕而笑。

是啊，还有白衣天尊。

在怎么着，白衣天尊怎会放任少主不管？

就算他不是百里大人，可是，他依旧不会不管！

凫风初蕾见它笑起来，内心深处，竟然一阵悲哀。

可怜的委蛇。

它已经把白衣天尊视为唯一的救助力量了。

可是，她自己才清楚：那不可能。

白衣天尊也成不了最后的力量。

她再次回头看了看来时路：无边无际的湖泊还是风平浪静，那个建立在水上的季厘国，至始至终没有见到只檐片瓦，也没有见过船只水岸，甚至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除了那个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的蜘蛛大山洞。

也许，哪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可是，她已经无心探索。

那三个人面蜘蛛，已经吓破了她的胆。

她这才明白无启国那老者的一番劝告完全正确！

可见老者当时真的是一番好意。

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原地坐下。

委蛇担忧地看着她。

她打了个哈欠：“委蛇，我们休息一下吧。”

她倒下去，她忽然很想一睡不起。

委蛇先是忧虑地看着她，可不一会儿，头上戴着的两顶朱冠开始晃荡，它其实也非常非常困乏了。

凫风初蕾很快便熟睡了。

梦里，总浮现人脸蜘蛛的影子，好几次，她要大叫，可是，梦中老被扼住咽喉一般，根本叫不出来。

“凫风初蕾……”

她睁开眼睛。

“哈哈，凫风初蕾，你看看你的样子……”

她蓦然起身。

眼前亮晃晃的，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一张人脸，脸上满是黑毛。

无边无际的网罗，七手八脚的蜘蛛爪子，粗硬的毛发就像是野猪的鬃毛，网罗上，无数的蚊虫飞鸟，各种尸体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

她惊呆了。

“凫风初蕾，你站起来走几步看看……”

她真的站起来。

可是，一股巨大的力道拼命将她向后拉扯。

她本能地回头，但见自己的“双腿”“双脚”，全部连在巨大的蜘蛛网里，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那充满了黑色鬓毛的蜘蛛的腿……

她抬起头。

镜子里，和季厘国所见的人脸蜘蛛几乎一模一样——不不不，比那些蜘蛛更可怕，更怪异，更丑陋。

“哈哈哈，凫风初蕾，好玩吧？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声音，和有熊山林之战的无影人一模一样——虽然早已知道这是半神人捣鬼，可是，她还是只能叫她“无影人”。

凫风初蕾张嘴，可是，她的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嘶嘶的，就像是蜘蛛的那种奇怪的声音。

“哈哈，这里是我的监狱，是我专门用来惩罚那些不尊敬我的敌人或者是愚蠢的人类……凫风初蕾，你实在是太可恶了，我实在是太讨厌你了，所以，我任命你为这个监狱的头目，永生永世替我镇守，哈哈哈，但凡有不尊敬我的人，都会被你这只黑蜘蛛吃掉……”

凫风初蕾魂飞魄散。

她张大嘴巴，她想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不会放过你。

可是，她不能。

她开不了口，发不出人的语言。

她的嘶嘶的鸣叫和蜘蛛一模一样，自己听不懂，别人也听不懂。

我发誓要杀了你。

无论你是人是神，我都要杀了你。

我一定要杀了你。

可是，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镜子中的影像，那可怕的，丑陋的，张牙舞爪的人脸黑蜘蛛。

看仔细了，就发现巨大的网络里，无数的枯骨，那是人类的骨头，是被黑蜘蛛吞噬的无数的人类。

“咯咯，真是太好玩了……你看你自己，好丑……哈哈哈，你可能是天下最丑的女人了……你这个鬼样子，哪个男人还会多看你一眼？小狼王和姒启就不说了，这两个白痴在有熊山林就已经对你的美貌断绝了想法。现在还有谁呢？咯咯咯，白衣天尊？你以为白衣天尊会看上你这种人脸蜘蛛？哈哈哈哈，对了，还有那个傻小子杜宇……我要不要把杜宇带来这里，亲自让你咬死他？咯咯咯……你亲自咬死那蠢货一定很好玩……”

不要，不要！

她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那声音的方向。

我要杀你。

我要咬死你。

我总有一天要咬死你。

“你知道这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是谁吗？”

“……”

“这世界上，我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自以为比我漂亮的女人，一种是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女人。偏偏你两种都是，凫风初蕾你不死谁死？”

“你原本不过是个小国之王，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一个凡夫俗子而已，却仗着长得漂亮点就为所欲为，自高自大，愚蠢傲慢，你不死，谁死？不不不，我其实根本不想让你死，我只是要去掉你自大傲慢的本钱而已……”

“我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对付你……我其实已经想放你一马了，如果在有熊山林你变丑之后，就老老实实，哪怕你活下去，我也不会再对付你了，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要你命……可是，你居然不要脸，你都那么丑了，你还继续勾引男人，你真的太下贱了，那时候，你怎么有底气呢？你都丑成那样了，你就像一个骷髅，你丑得不忍目睹，你居然还有勇气勾搭男人，动不动就往男人怀里钻……”

男人，当然就是白衣天尊。

更不能忍的是，白衣天尊居然能忍受那么丑的女人往自己怀里钻。

他抱着她时，难道不是抱着一具骷髅吗？

不会恶心吗？

“如果你一直活着，以骷髅的方式活着，再不多事，彻底认命，就像那样披着一张人皮活着，也不再企图恢复自己的容貌，那么，事情就不一样了……那样，我是会放你一马的，我不会再找你麻烦，可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你都那么丑了，你居然还生事端……你居然还是勾引了白衣天尊……这下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这一次，你变成人脸蜘蛛后，别说白衣天尊，就连当今中央天帝也救不得你了！全天下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救你了！我会让你活着，永生永世地活着，以黑蜘蛛的样子，万万年成为我的奴仆，我的看门狗，哈哈哈哈……”

凫风初蕾跳起来。

她用尽全力挣脱所有的罗网跳起来。

蜘蛛的腿脚全部断裂。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

月色如水，沉沉地压迫着大地。

她要过了很久才能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梦。

一个可怕的噩梦而已。

这也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很可能是因为见了那三个人脸蜘蛛后，吓破了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确信是梦，而不是之前无影人的警告——事实上，无影人很久很久没有出现了。

就算是梦，这梦也太过逼真了。

她看到的是自己的未来。

一口气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如果真的这一天到来，我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变成了这样，我该怎么办？

最最可怕的是，当你变成了那个样子之后，你会失去所有的意识，你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傀儡，你连自我了结都不会，你会完全按照害人者的要求去行事……

如果病毒忽然爆发，如果委蛇没有及时下手，只要这其中任何一个意外，自己都绝对再无翻身之地了。

我宁愿马上死去，也不愿意这样苟且地活着。

我宁愿马上死去，也不愿意让敌人得偿所愿。

她在这夜色里，忽然萌生了自杀的念头——我不要这样活下去，我不要这一刻的到来。

可是，连自杀都没有力气，她很困，非常非常困倦，恐惧得除了睡觉，再也不敢有别的念头。

可是，睡觉更可怕，她担心那噩梦又卷土重来，只好一直睁着眼睛，强行打点精神不让眼皮合上。

可是，眼皮还是敌不过倦意。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昏睡。

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从天而降一般。

凫风初蕾蓦然睁开眼睛。

对面，一人独立，白衣如雪。

她以为自己又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

她希望这一次是个好梦，千万千万不要再出现可怕的场景了。

她甚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脸，还好，手脚都在，脸上也没有黑毛——虽然面前已经没有那一面巨大的镜子了，她还是可以肯定，自己现在是个人，而不是人脸蜘蛛。

她忽然很高兴。

她高兴自己是这样的状态下见到他。

他凝视她，很久很久。

她也看着他，眼神很是疑惑。

她很高兴能在这时候看见他，可是，她又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慢慢站起来：“呵……百里大人……”

下一刻，她已经冲过去，双手将他环抱。

其实，他是蓝色头发。

可是，她浑然不觉，在这时候，他的出现真是太重要了。

人脸蜘蛛吓破了她的胆，此时，她正需要有人壮胆，偏偏来者是他，她如何能不兴高采烈？

“百里大人，我看到人脸蜘蛛了……真的，我看到了……他们把守着一个奇异的山洞，里面全部都是骷髅，那是三个怪物，三个可怕的怪物，他们有人的脸却是蜘蛛的身子，七手八脚那种，非常恐怖…我真怕我变成那个样子，我怕我一年之后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刚刚做噩梦了……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我好害怕……我想死，我想自杀，要不，你干脆提前杀了我吧……我让委蛇杀我，可是，我怕它下不了决心，也下不了手……”

最初，她语速流利，还是笑嘻嘻的，到后来，已经泪流满面。

“真的，你杀了我吧……提前杀了我吧……唉，我也知道这要求不合理，我本该自己了断，可是，我总怀着希望，我总希望出现奇迹，我想有一天能手刃仇人，我想获得这个本领……可是，我觉得办不到了……我等不到那一天就会变成人脸蜘蛛……”

变成人脸蜘蛛后，就永永远远也没有复仇的机会和能力了。

“杀了我吧……求你了，先杀了我吧……如果你们不杀我，我就真的完了……我希望早点死……我希望以一个人的样子死去……”

她埋在他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原本静静垂着的双手慢慢伸出来，紧紧将她抱住。

很久，他才轻轻地：“初蕾，你放心，你不会变成那样。”

他很肯定：“初蕾，你绝不会变成那样！”

“可是，禹京都说了不会有解药……我去找过禹京，他说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我就让时间停止！”

她一直在啜泣。

他一直抱着她。

他的手慢慢地抚过她乌黑的头发，落在她纤细柔软的双手上——她整个人的容貌已经彻底恢复，纵然是在夜色下，也如一颗会自行发光的宝石。

他想，百里行暮，至少有一点很幸运，他爱上了一个最美丽的少女，而且，为她所热爱。

直到现在，那少女还对他死心塌地，初心不改。

无论走了多远，无论走了多久，无论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她一直爱着最初那个人。

就像他在周山之巅所嗅到的浓郁的鲜血和悲哀，那种巨大的绝望和悲痛之情……直到如今，那悲哀绝望依旧将他感染，仿佛一颗心一直沉浸在里面，再也无法挣脱了。

周山之行，他不但没有找到答案，反而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退化——他觉得自己蜕化成了真正的百里行暮。

尤其是这时候，这样拥抱她，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甜蜜的芬芳，以及她脆弱到极点的哭泣和绝望。

可怜的女孩，就像是一只翅膀已经被折断的云雀。

除了在他面前，她就从来没有哭过，软弱过。

他很紧很紧地，再次将她拥抱。

力道很大，凫风初蕾几乎觉出一种快要窒息似的禁锢，可是，她反而觉得很舒服，很安全。

千里万里，这是她最最渴望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有元气缓缓地渗透。

最初，她没意识到，可慢慢地，她开始挣脱。

但是，禁锢的双手就像一把牢牢地大锁将她锁住。

他的声音温柔得就像是月色下的轻风：“初蕾，你别怕，以后，你会拥有半神人一般的耐力。今后，谁也别想在你面前装神弄鬼……就像有熊山林之战，谁也无法以看不见的方式攻击你了……至于黑蜘蛛病毒，那是不可能爆发的！永远也不可能！”

我纵然不能天天陪伴你，可是，我能给你足够自保的能力。

可是，她并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她只是习惯地接受了那无法抗拒的能量，很惬意地靠在他的怀里，所有的恐惧之情都烟消云散了。

哭诉之后，她觉得很轻松。

轻松得竟然又要睡着了。

几次要睁开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她觉得自己在沉睡。

就像在梦中，你想要跳起来，可是，手脚无法动弹。

人们把这种情况称为梦魇。

可是，梦魇会害怕，但是，这梦里的情形却令人轻松，安全，就算带着眼泪，也有温柔的舒服。

良久，那股巨大的禁锢的力量消失了。

凫风初蕾想要跳起来，可是，她还是动弹不了——她依旧被两只大手环抱着，很紧很紧。

她没有再挣扎。

她也紧紧反抱着那个人。

白色袍子，浓浓月色，他身上的味道真是令人迷醉。

无数个夜晚，他都这样抱着她。

就算她偶尔会看到他蓝色的头发在暮色中就像是一群跳舞的精灵，可是，她也毫不在乎，慢慢地，她也把那两个人合二为一了。

百里行暮也好，白衣天尊也罢，统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们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就像是一个人，两段交错的记忆而已。

她不管了。

她一直抱着不放手了。

此时，他如果开口，她愿意随他去天涯海角。

可是，他没有开口。

他就像黑夜中的一个梦境，轻轻地来，又随时会轻轻地溜走。

因为惧怕，她一直紧紧抱着，绝不松手。

不知为何，她预感他会离开——长久的，永远的离开。

“百里大人……抱着我吧，就这样一直抱着吧……对，就是这样，两只手抱着，抱紧点，再紧一点……”

拥抱的力量渗入骨髓。

直到疼痛的到来，才感觉到真实的力量。

她很喜欢这种力量。

她觉得这样子才安全。

一个没有盟友，没有力量，无力对抗的软弱者——极度渴望的那种安全的感觉。

“初蕾……”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温柔。

他今天来，是有事情要告诉她。

她拥抱的双手慢慢松开，抬起脸看着他。

这一次，看得真真切切——那是温柔而慈悲的眼神。

是极其的深爱才有的眼神，真的，和百里行暮临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很恐惧。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你不会再离开了吧？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想要去找你……”

他将她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不要再企图去寻找百里行暮了。他只是某个半神人复制的一个假人而已……”

她还是迷惑地看着他，仿佛不解其意。

“百里行暮只是某个半神人复制的一个假人，他从联盟的数据库里盗取了我的部分脑电波，让百里行暮几乎看起来和我一模一样。这么说吧，那个人只是随便复制了一个类似于我的假人，将我的脑电波安在他的身上，那就是一个模型而已……不过，现在百里行暮已经不存在了，以后，也必将永远不存在了……”

“你已经找到了百里行暮？”

他点点头。

“他在哪里？”

“他已经不复存在！”

她还是迷惑地看着他，表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震惊或者痛苦。她只是迷惑，一直迷惑地看着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离奇的怪事而已。

“当年，你亲手将他葬在周山，他的确是死了。”

他慎重其事，重复一遍：“他真的已经死了！”

她还是疑惑地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却一本正经：“我已经死了，我真的早就死了……”

“百里行暮早就死了！你掘开他的坟墓发现空空如也，并不是因为他复活了，而是因为有人偷走了他的尸体！那个偷窃尸体之人，也许原本是打算再次将他复活，只不过，他没想到我刚好从弱水出来了，所以，他就彻底将百里行暮的尸体毁灭了……”

“也就是说，百里行暮已经被毁尸灭迹了也或者说他整个人早就烟消云散了！”

换而言之，毁灭了一个模型而已。

这样的模型要多少有多少。

可脑电波只有一个。

永远只有一个。

真相很残酷。

他也不想遮遮掩掩。

一劳永逸是最好的办法。

他只是略略不安地看着她。

可是，预料中的放声大哭或者癫狂悲哀都没有出现。

她没有任何表情。

还是同样的感觉，就像你明明在和一个人说话，他却一本正经地告诉你：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她无法形容这种奇异的感觉。

“凫风初蕾，百里行暮已经死了，所以，你不必再去找他了。真相就是这样，你不用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她终于开口了：“是谁制造了这个假人？”

“我正在调查。无论是谁，我都会把他给揪出来。只不过，这事情很可能牵涉到联盟的半神人，以你的力量是无法对抗的，所以，你就不用参与了，也不必再徒劳无功到处寻找了。”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她，你不要白费劲了，你不要再去找百里行暮了，今后，他也再不可能出现了。

她还是很平静。

不知怎地，他却有点难受，甚至是愤怒。

因为她太过平静了吧？因为她听得百里行暮被毁尸灭迹太无动于衷了吧？可是，既然他收揽了百里行暮所有的脑电波，那他就和百里行暮的行为，审美，记忆，甚至经历的一切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平淡了，以至于让他有点受不了。

可是，她还是十分平静。

“其实，我可能知道是谁复制了这个假人……”

“是谁？”

“就是屡次给我下毒的那个人……只有她才可能复制假人。”

“你知道给你下毒的是谁？”

“呵，当然知道了，我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

“烙印？”

她忽然笑起来。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有熊山林最后一战，那人以为我必死无疑，一定会变成一只蛇妖……可是，我没有，我不但没有，我反而给她烙印了痕迹……我用我的太阳神鸟金箔发出了最后一击……呵，在万神大会上，我和比鲁星大神等人争吵，他们围攻我，惹怒了大熊猫……就是大熊猫扑上去厮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痕迹……正是太阳神鸟金箔的痕迹……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还是留下了烙印……”

大神们当然无影无踪，凡夫俗子无法对付。

可是，她毕竟是中央天帝后裔，毕竟掌握了太阳神鸟金箔这种大神们都渴望不已的神器。

“那烙印，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呵，可能她当时没有在意，所以才露出了马脚……可是，我已经发现她了，我清楚地认出了她来……”

他很震惊。

“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忽然仰起脸看他。

她后退一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你不是要和她成亲了吗？

至疏至亲夫妻。

如果不是至疏而是至亲呢？

她很谨慎。

可是，她还是缓缓地：“她……马上就要和你成亲了……”

他死死盯着她。

竟然是这样。

竟然真的是这样。

他面上没有特别震惊的神情，也并未流露出太大的不安，也因此，凫风初蕾更是惴惴的。

她想，他是不相信这话吧？

就像禹京一样，压根就不相信自己吧？

禹京只是一个暗恋者尚且如此，他可是公然要和青元夫人成亲了呀。

他送了十万吨黄金做聘礼，他岂会相信自己？

再者，就算他相信了自己又能如何？

就算他相信这一切都是青元夫人干的，又能如何？

他完全可以不屑一顾，或者敷衍了事——无非是一个大神处罚一个小小的人类而已，在大神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就像人类杀了一只很可爱的羊羔，或者杀了一只非常美丽的翠鸟，这又如何？谁会因为这一点而去处罚他们？

杀鸡宰羊，本就是人类的天性。

杀掉不听话的人类，没准也是大神们的天性？

一念至此，她闭口不言了。

她想，自己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这事了。

到处哭诉的人，往往只是失败者，软弱无力的可怜虫，真要复仇，那就得不声不响，悄然发力，一举灭杀。

他却一直在沉吟。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淡也很奇怪。

过了许久，他看了看天空。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转过了身。

她想，他可能要走了。

看样子，他真的要走了。

他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他走这一趟就是告诉她这一点：百里行暮死了，世界上没有这个人了，或许，你再也不要缠着我了？

她忽然很绝望。

她还是鼓起了勇气：“百里行暮虽然死了，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本不想回答，却还是听着。

“一个人的本质，是他的肉体还是他的灵魂？”

他不假思索：“当然是灵魂！灵魂无可取代，而肉体随时可以被取代。只要灵魂存在这个人永远存在，跟肉体其实没任何关系。”

换而言之，肉体就好比灵魂的一个房子而已。

一个人住在一座房子里时，这房子是他的家。

可若是这房子烂了坏了，他随时可以换一座新的房子，搬一个家，而他还是同样的一个人。

房子，本质上和他没多大关系。

“你以前告诉我，说大神们每到一段时间便会更换载体，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就像死去的人类，肉体死去，灵魂还在，灵魂会改变一种寄生方式而已，是不是？”

“基本上是这样。”

“一个人，是不是只要意识或者说灵魂不死，他本质上就还活着？”

就好比一个人，他活着的绝对不是手和脚，也绝不是单独的五脏六腑，事实上，手去掉了，脚换上了假肢，或者换了肝肾，换了心脏，那都是同一个人，那个人依旧活着——因为控制他整个神经中枢的大脑还活着。

只要大脑活着，本质上这个人就永远活着。

所以，人类才热衷于私下里研究换头术。

“你说有人盗取了联盟的数据库，复制了一个假的百里行暮，但是，他的脑电波和意识，全部都是承继于你，跟你的想法和行为一模一样，对不对？”

他点头。

“无论他是生是死，只要你一出来，你立即就会承袭他全部的想法，也就是说，他所有经历过的脑电波会全部被你占领，是不是？”

“不是被我占领！是因为那些意识本来就是我的！我一现身，意识就必须回归我的本体！所以，我一出现，他就必须死掉，就算不死，他也只能成为毫无意识的白痴。就像是一个已经没用的模型，模型，懂吗？”

当然，那些游弋的脑电波也并不是立即就会回归他的身体，而是当他调查了联盟的数据库之后，发现了问题，有意识的收集，才把自己散溢的脑电波全部收回来——包括百里行暮在过去的七十万年的所有举动。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和百里行暮一样爱上她，更能重复百里行暮所跟她有过的所有甜蜜往事了。因为，那些所有的意识已经自动储存在他的脑海里了。

本质上，那是他自己的经历了。

“可是，百里行暮在活动时，本质上是你在活动对不对？毕竟，一直是你的脑电波在活动。只是你的脑电波安装在了一个别的模型身上而已……”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你和百里行暮有什么区别？”

他怔住了。

她很固执：“你和百里行暮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居然答不上来。

“无非就是一个模型的脑电波回归了本体而已。你还是你，所有的想法都出于你，回归你。就算有一万个这样的模型，最后还是会回归你，还是你本人，对不对？”

半晌，他才勉强道：“这……如果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比如我在弱水的时候，复制了这样一个假人，那就很危险了，因为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就算是复制出来的假人也是你的想法，他根本没有听从复制者的指挥，甚至没有干任何坏事，也没有得到任何命令……在我看来，百里行暮从未受到任何人的操控……也或许是他们根本操控不了他……”

在他的记忆里，的确没有任何被操控的痕迹。

也没有任何人企图对百里行暮下过什么命令。

甚至没有任何操控这一切的消息出现。

他忽然很震惊。

正因此，才分外震惊。

要么，这个操控者并不存在，要么，这个操控者就强大得令人不可思议，居然连脑电波都能彻底修改，挥发自如——那根本不是青元夫人能办到的。就算她是掌握不死药的第一神族，也办不到这一点。

如果不是她，其背后力量岂不更让人不安？

可是，凫风初蕾不明白他为何震惊，也不知道。

她只是按照人类所能理解的程度，迷惑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你却告诉我，你不是百里行暮？你不就是百里行暮吗？你和他不就是同一个人吗？难道不是你在弱水的时候睡着了，做了个梦而已吗？”

他也糊涂了。

莫非真的是弱水昏迷时，一场梦？

游离的灵魂跑出来，以少年时代的姓名游历江湖，企图把一切未能完成的梦想全部完成？把以前从未经历的路程全部走完？

三万年古蜀国经历，一万年的棺材埋葬，如何在不周山之巅怒吼于七十万年的失败和挫折……为什么都清晰如自己胸口蓬勃爆发的全部情绪？

他微微不安。

他的声音十分勉强：“不……其实也不是这样……百里行暮真的早就死了……我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是他……”

“就因为你想离去，所以你不承认自己是百里行暮！就因为你原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所以你不承认……”

承认了，势必就要背负负心薄情的名声。

承认了，对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毕竟，她现在快变成人脸蜘蛛，什么灵药都解救不了了。

活下去的，已经不再可能是一个美艳如花的少女，只可能是那三个怪物似的人脸蜘蛛。

谁愿意和这样的怪物为伍？

或者，因为你要和青元夫人成亲，所以你故意不承认。

她也很愤怒，但是，她没这么说。

她只是笑起来：“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承认自己是百里行暮，对你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承认这一点，只会对我一个人有好处。可是，你何必在乎对我有没有好处呢？根本不值得，不是吗？”

承认了，又怎能迎娶青元夫人？——当然，他根本不必在乎她的看法，可至少有点麻烦。

相反，直接不承认这一点，才是最洒脱的。

心无旁骛，潇潇洒洒迎娶宇宙第一美人，和第一神族联姻，没准他就是下一任的中央天帝了。

承认自己是百里行暮有何用处？

和她凫风初蕾一起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和全世界为伍？

然后，能得到什么呢？

得到一个可怕的人脸蜘蛛？

想通了这一点，原本一切的疑惑不解全部迎刃而解。

她微笑着挥挥手：“你走吧。”

他没有走。

她还是很平静：“白衣天尊，你走吧，事情都说清楚了，以后，我们不用再见面了”。

他忽然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眼看，他已经走出一丈来远。

可是，他又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身，回头看着她。

她还是坐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月色下，他的雪白长袍一尘不染。

但凡他走过的地方，所有的尘土自动退避。

就像第一眼初相见。

她忽然很绝望。

比当年在周山亲自埋葬他的时候更加绝望。

那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世界在你面前颠覆——爱而不得和根本不被人所爱，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

她慢慢低下头去。

他有点犹豫了。

他试探性地：“初蕾……”

她不答。

他忽然走回来一步，小心翼翼：“初蕾……”

她跳起来。

她忽然冲过去。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死死抱住他。

忽然想，就这么抱着吧，永远也不要松开了，再也不要松开了。

我和那个人，为什么一直行走在告别的路上？

为什么每一次短暂的相逢之后便是长久的告别？

这一次告别之后，是不是就真的是永别了？

她死死搂住他。

那一刻，她提前变成了人脸蜘蛛，用了天罗地网将他网住。

许久之后，他才低下头，看了看她紧紧缠绕自己的双手，叹道：“初蕾，别这样……我真的不是百里行暮……你爱的那个男人，其实早就死了，我不能一直欺骗你……”

死了就死了呗，免得他活着看到自己变成人脸蜘蛛的可怕样子。

“初蕾……我……我真的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也许……也许……我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吧……我也没法说法自己，我真的就是那个冒牌货百里行暮……我……你理解这种感受吗？”

她不理解。

她一点也不理解。

她只是看到一个长得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所思所想也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的人，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像百里行暮那么爱她。

他随时会离去，并且毫不在乎会不会再次相见。

他长叹：“初蕾，放手吧。放手吧，以后，忘了百里行暮，彻底忘了他，也忘了我……也许，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

去弱水之后，自然是永远不再相见了。

就算他还有出来的那一天，可是，她一介凡人，哪里还有活着相遇的时候？

无数次的轮回辗转，也注定不再相逢了。

“初蕾，忘了我！把过去的一切统统忘掉。”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其实，天已经黑了很久很久了。

她只是感觉不到。

就如她一直分不清楚这一幕到底是真的还是梦里，就像这时间到底是凝固还是游走。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抱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无边无际的月色笼罩大地。

唯有在黑色里，她才会这么大胆，这么出格，这么无所顾忌，这么肆无忌惮。

她根本不管不顾。

她抱着他，就是不放。

不许走。

再也不许走了。

明明一模一样的人，你告诉我你是另外一个人。

她死死抱住他，不但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更紧更紧了。

黑暗中，他的蓝色头发都变得火红了。

火一般的热烈奔放。

火一般的充满了诱惑和缠绵。

火一般的剧烈，慢慢地令空气升温，他察觉有些不妙，便企图唤醒她。

“初蕾……别这样……”

他强行掰开她的手，可察觉到她的反抗，却又放小了力气，长叹一声，有些惆怅：“初蕾……别这样吧……百里行暮真的已经死了……那是个假人，一个假人而已……今后，你也别再惦记他了……就算我……唉，我本来一直不想告诉你，可是，我也不能骗你，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不问为什么。

他只能自己说下去：“也许，我会重返弱水。进去之后，就再也不会出来了……初蕾，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再见面了……”

她惊呆了。

所有的热烈一瞬间就被冰封了。

原来，这才是今天他出现的最重要的目的！

根本不是为了论证百里行暮的真假，也根本不是为了关心她是否要成为一个人脸蜘蛛，而是为了来告别？

“百里行暮死了，他已经成为过去。不过，初蕾，你不用担心，你所害怕的一切都不会到来！就算我离开了，你所担心的一切也不会发生。你放心吧，我走之前一定会为你拿到解药……”

她忽然松开了手。

她主动松开。

她跌坐地上，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上。

“初蕾……”

她的气息已经不那么稳定了：“走吧……你走吧……”

“初蕾……”

她忽然厉声道：“你走吧……再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的头彻底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了。

他迟疑一下，慢慢伸出手，放在她的头上。

“走……快走……我说了你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许……你听到了吗？不许！”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毫不犹豫，一下就将她抱住。

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她无可遏制地哭起来，泪如雨下。

这个人，这人。

他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出现？

谁让他出现了？

谁让他来找自己了？

就算死了，那就死了好了，可反反复复的纠缠自己是什么意思？纠缠了又不承认，又是什么意思？

她拼命想推开他：“别再找我了……你走，你走吧……你都要和别的女人成亲了，你还找我干什么？我是生是死跟你有何关系？谁要你管了？你走，你快走……永远都不许跟我见面了……我不想见你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反正你也不是百里行暮……反正他已经死了……”

既然他已经死了，既然你也不是他，你何必还苦苦纠缠？

“你走！你走！永远也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整个世界仿佛崩塌了似的。

她已经失去了再往前走下去，哪怕是走一步的本领。

因为爱一个人，所以，被害成这样。

可是，直到现在，他还在否认，他还在逃避，他还在不断重复：我根本不是那个人，我根本不是。凫风初蕾，你连你自己到底爱的是谁都不知道……

是的，自己是傻瓜，一个天大的傻瓜。

当初就不该呆在九黎，不该接受他任何的好处，甚至根本不该认识他。

她急于推开他，可是，他的拥抱更紧。

她愤怒得出奇。

不是那个人，你何必做那个人的事情？

你们这些大神都这么厚颜无耻吗？

她的眼泪已经在他胸口擦干了，她的声音冷淡得出奇：“天尊，放手吧，以后，我们再不相干了，你已经和别的女人成亲了，我也成亲了，你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你没有成亲！你没有和任何人成亲！你根本没有完成亲事！”

她猛地推他一下：“都怪你！”

“初蕾，你记住，你永远不许和任何别的男人成亲……”

她怒不可遏：“你可以和别的女人成亲，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滚开……滚……”

“我也没有成亲！我没有和任何别的女人成亲！我也不可能和别的女人成亲……我是要重返弱水，而不是和任何女人成亲……”

她这才惊呆了。

她不敢置信。

她主动忽略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她忘了推搡他，一只放在他胸口的手只是傻傻地看着他。

他也凝视着她。

月色下，她脸上泪痕依旧，明亮的双眼就像水洗之后的夜空，蒙蒙地，却要发出熠熠的光辉来。

他忽然感觉很热，一种莫名其妙的燥热，一种无数次想要赶跑，克制，却不请自来的燥热。

他觉得不对劲，他觉得这温度升得太快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放开她，马上放开，马上说声再见转身就走，可不知怎地，双臂却将她抱得更紧更紧，说的话，也和告别之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初蕾……初蕾……我永远也不会和别的女人成亲，我早就和青元夫人解除婚约了……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我想念你……我一直想念你……我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为你安排好一切……”

想念得连冰冷的共工星体号也压抑不了一颗躁动的心。

连弱水飞度也无法压抑的狂躁。

他的嘴唇忽然被封闭了。

下一刻，他再也无法开口，甚至无法呼吸。

他骇然望着她。

她却癫狂将他封堵。

她死死吻住他的嘴唇。

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夜空中的月色仿佛变成了火红的太阳，几万度的高温瞬间将他融化了似的。

他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就被她猛地扑倒在地。

青草很柔软。

青草就像丝绒似的。

可这世界上再好的青草再好的丝绒也比不上她柔软的肌肤。

比鸽子的绒毛更加细软，比春天的第一缕风更加香甜，比全世界的鲜花加起来更加芬芳浓郁。

他满嘴全是她的香甜气息。

她很主动。

一切都是她在主动。

所以，他根本只能接受，没有任何抗拒的力量。

亲吻，更密集更猛烈。

被动的接受却带来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热烈体验。

他不由得反手抱住她。

下一刻，他已经反客为主了。

他雪白的袍子张开，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黑暗屋顶，将整个天空全部遮蔽了。

她躺在他身下。

她微微闭着眼睛。

她死死抱住他的脖子防止他的离去。

当他俯身下去的时候，有片刻的清醒，试探性地：“初蕾……初蕾……是我……是我……”

是我，不是百里行暮。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稍一迟疑，嘴唇再次被封堵了。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理智也跟着她已经沉入了这黑暗的天空。

可是，他终究技高一筹，他还在企图最后唤醒她：“初蕾……初蕾……你看清楚了吗？真的看清楚了吗……也许，你会后悔的……”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凭什么要后悔？

我根本不可能后悔！

就算后悔也是你自己。

她不答，她只是双手环绕，彻彻底底将他抱住，用了全部的力气将他拉向自己。

火红的蜀锦王服，随风而去。

夜色下，那是玉一般的洁白，莹润。

她很自然地贴着他，缠绕他，无数次梦中情形一般。

很早很早她就想这么做了。

在西北的大沙漠里，在周山之巅，无数次，她都这样想象过。

可是，一直不能得偿所愿。

以至于以后好些年的时光，无数的漫漫长夜，苦苦的煎熬，总是春梦加身，可一朝醒来，却只剩下残余的泪痕。

此刻，她也觉得自己在梦里。

每当在梦里的时候就不用再忌惮了。

清醒的时候处处压抑，难道梦中还有装模作样吗？

她环绕他的脖子，无比亲昵，无比大胆，无比的热烈，奔放得就像是她内心深处无数次真实想要这么做一样。

整个地球上的荷尔蒙，全部被点燃了。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彻底失控了。

他的理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臂膀将她一拥入怀。

下一刻，他已经牢牢地和她结合在一起。

脑海中，似有电闪雷鸣。

整个天空，被霹雳炸碎。

时间，已经成了一种虚无的存在，一种碎片般的多余，一种无法用言辞来衡量的无休止的运动。

他颤栗得无法自拔。

她也混沌得无法自拔。

那于二人，都是一种陌生的境界——全新的，虚无的，可怕的，粉身碎骨似的一种燃烧。

陌生的燃烧。

陌生的疼痛。

陌生的毁灭。

陌生的新的开始。

他觉得自己彻底燃烧起来。

他觉得生平从未经历这样激烈的战斗，这样无所畏惧的冲刺，甚至没有边境的令人惊叹的一种超级夸张的想象力都描述不出来的那种奇妙的欢乐……

欢乐。

除了这个词，他已经别无言语。

因为极度欢乐，他反而理屈词穷，只反反复复：“初蕾……初蕾……”

就连这声音也哽在喉头，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楚。

她也觉得自己彻底燃烧起来，就像是一个人肆无忌惮地冲向几万度的高温，反反复复，纵然因此会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

手足无措的两人，全新世界的奇妙。

很久很久。

有笑声。

哈哈大笑。

他在极度的欢乐里，忽然哈哈大笑。

她不明就里。

她不知道他为何大笑。

她只是依旧死死抱着他，或者攀附着他。有许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沉浸在一个汪洋大海里，经受一个接一个巨浪的拍打，惊涛骇浪，顷刻之间就会沉没于汪洋的海底永无翻身之地……可下一刻，又冲天而起，飞上云霄，仿佛长了翅膀在无穷无尽的飞翔之中。

有时候，她听得他大笑，欢乐的，愉悦的，充满孩子气的，这笑声感染了她，她也想笑，可是，她笑不出来。

她老觉得自己只差一口气，就那么吊着，痛苦不已，又愉悦无比，就好像一个人在同时经受冰与火的双重煎熬，双重洗礼。

她只是本能地紧紧抱住他，很紧很紧，就像整个人已经彻底生长在了他的身上，无论什么样的狂风暴雨都无法将二人分开了。

她很欢乐。

她在濒死的痛苦里觉得欢乐无比。

这真是一种可怕而又陌生的感觉。

那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境。

月色一直在天上，朝阳，永远不会升起了。

她每次睁开眼睛，总看到时间的停滞。

有时候，她会试图站起来，可是，她看不到天空之外的地方：远方，土地，湖泊，海洋，甚至委蛇……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她只在自己的梦境里，独立成为了一个世界。

她只是无法逃离那双紧紧拥抱的大手——她甚至慢慢地忘记了，是自己一直紧紧抱着那个人，紧紧贴在他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呼吸，享受，亲吻，延续一种自己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激烈狂欢。

最初，她因为陌生而手足无措，笨笨地，纯属勉强迎合。

可到了后来，她一下掌握了其中的精髓和要领。

她学习什么都很快，她很聪明。

她从配合变成了主动，甚至慢慢地开始掌控。

他显然很乐意配合这种掌控，半推半就，雾里看花。

他也在接受几万度的高温炙烤，一次一次，无休无止。

那一刻，他忽然很宁静，很宁静。

胸中无数的愤懑，痛苦，悔恨，恐惧……统统都在这高温的炙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周山之战的毁灭，弱水之行的空虚，重返地球的震惊，被人攻击的无聊……统统都消失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如得到了补偿。

他很平静，非常平静。

平静得就像一个人，死而复生，更换了一颗更加稳固更加强大的心脏，从此，你能让心按照你所规定的节拍砰砰跳动。

他一直在享受一种被极度填满的空虚。

他沉浸在一个完全火热而温暖的世界里。

他想，自己的这一生，真可谓一点遗憾也没有了。

只是，偶尔会癫狂。

这癫狂也不是因为情绪，而是本能。

他在极度的迷醉里，只听得她反反复复，气若游丝：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笑起来。

我要劈开一条路，让你走过的大道鲜花盛开。

我要凿开一座山，让你经过的地方百果飘香。

这世界，如果只有一次快乐，一次欢笑，一次留恋，一次想念，那么统统都是你一个人的。

纵然只有一顶王冠，那么也非你莫属。

他更紧地将她拥抱。

他在辗转反侧的缠绵里，让月色永远永远不再下沉。

凫风初蕾从未经历过这么漫长的一夜。

唯有迷梦里才有这么永不流逝的岁月。

可是，她很满意。

她希望这黑夜永远永远也不要过去了。

有时候，她会静静地躺着，不言不动，只任凭那激烈而欢乐的感觉在四肢百骸之间蔓延，伸展，迂回往复。

那种美妙，无以复加。

有时候，她又会激烈喘息，拼命一般地，仿佛一个人在和一阵风在竞走，奔跑，试图将流逝的时间也全部抓在手里。

有时候，她则完全处于一个俘虏的状态，无力迎战，无力奔波，甚至无力反抗，就那么躺着，完全听天由命。

她总觉得自己不是对手。

她总觉得自己老是丢盔弃甲。

可是，这种失败从不令人沮丧，相反，令人从骨子觉得兴奋，快乐，充满了一种无所畏惧的力量。

她希望这种力量永恒。

她希望这个梦，永远永远也不要醒来。

月亮，一直都在中天。

可是，你看不透这月色。

迷蒙中，有什么遮挡了月色的皎洁，显得朦胧，迷糊，就像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状态。

凫风初蕾偶尔会睁眼看看，一次次看到的全是这种朦胧。

可是，她不在乎。

她很高兴。

她躺在一个宽阔的胸膛里，她喜欢用自己的脸贴在上面，感受那温热的熟悉。那是一个人的心跳，有时候波澜不惊，有时候惊涛骇浪。

她常常贴在他的心口的地方，听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充满了力量，生命，就像比时间更恒久的一种永恒。

这声音总是令她感到安心。

有时候，她又坐在他的掌心里。

他摊开的掌心就像黑暗大地上一张柔软无边的毯子，她喜欢躺在上面，伸展了四肢，咯咯大笑。

这笑声传不透夜幕下的天际，只回荡在他的耳边，就像是一阵一阵鲜花在怒放。

他也笑。

他听得这可爱的笑声，总是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大手翻转便将她再次揉碎在自己的身上。

无数次激烈的缠绵。

两亿五千年一起爆发出来的缠绵。

所以，怎么都不够。

怎么相爱都觉得无法弥补。

她在剧烈的上下颠簸里，有时候甚至心惊动魄，觉得他好疯狂，好像随时可以将自己抛到狂风暴雨里，被铺天盖地的乌云所覆盖，可下一刻，每每春暖花开，阳光普照，和风细雨。

无上的粗狂里，总是伴随着无上的温柔。

她沉浸在这极度的宠爱里乐此不疲。

她愿意在这里耗尽一切的力气，一切的生命，不问生死，不问前途，不问未来，甚至不再追问是否可以永远在一起。

她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她觉得这个梦已经是永恒了。

她很疲倦，她很轻松，她睡得很香甜。

月色下，他坐起来，看着怀里的她。

她的长睫毛一动不动。

她酣睡香甜。

她的额头上还有淡淡的，珍珠似的汗滴，她的双手也温热得出奇。

纵然是熟睡了，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他想，她的脸可真像是一朵怒放的睡莲啊。

这世界上最美的睡莲也比不上。

他笑笑，轻轻用脸贴在她的脸上。

明明已经无数次的狂欢，还是觉得同样的新奇。

谢谢你，初蕾。

谢谢你带给我如此奇妙的一个世界。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不知道原来半神人的生涯里还有这样的奇特和至高无上的欢乐。

这一刻，他忽然起了贪念，固执的，顽强的，带着孤注一掷地情怀。

我不要一夕欢愉，我要永久。

我要永远不会到来的离别，而不是一次次的远隔天涯。

只要一想到分离的痛苦，就觉得全部的人生都是痛苦。

他忽然很愤怒。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黑暗，用了他二亿五仟万年的令人震惊的充沛元气。

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是这天下元气最最充沛的第一人——第一位半神人。纵然不能与天地同辉，也足以和许多正神比肩了。

就算是当今的西帝，在他面前，无非是一个小孩而已。

可是，却面临重返弱水。

也许是再一个七十万年，也许是无数个七十万年，本来，哪怕再过一万个七十万年也不重要。

可是，现在起，已经不同了。

他的人生都彻底被改变了。

我不可能再过七十万年也看不见她。

我也不可能再忍受七十万年也不能再见到她。

他将她抱住，轻轻地，没有丝毫缝隙地贴在自己的心口。

这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她在迷迷糊糊里，感受到他热烈的嘴唇，就像午夜的火把似的。她闭着眼睛，咯咯地笑，模模糊糊：“好困啊……”

他贴在她的唇上，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抱起她就走。

她困倦地软在他的怀里，根本不管要去向何方。只要跟他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没关系。

一直都是月色。

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高而远的天空。

空气变得很清冷，花香也跟着清淡而渺远，就像是如梦似幻的一首小夜曲。

凫风初蕾睁开眼睛，只来得及看到一只雪白的仙鹤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那是仙鹤，她很肯定，她是见过的。

可是，她无法说出这一点，因为，身上的分量随之而来。

千万年的寒雪高山，气候何等炎凉？可是，凉风转瞬即过，她倒在他软绵的白色袍子上，就像是绒绒的最精美最温暖的地毯。

她察觉不到任何寒意，也来不及，因为，只一瞬间，她便和那个火热的怀抱纠结在了一起。

其实，很长的时间，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她都觉得自己一直和他纠结在一起，连体人一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就算他抱起她，就算换了一个地方，至始至终，她还是和他牵连在一起，好像生长在他的身上，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原本该是陌生的感觉，可是，她已经非常非常熟悉，非常非常适应，也觉得非常非常舒服，欢乐，一刻也不愿意分开的那种纠结。

她攀援着他，一直攀援着。

就像无数次站在他的掌心里看到全部的世界。

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在他的怀里看到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她很兴奋。

他也很兴奋。

也许是换了一个地方，他甚至很是亢奋，他的声音粗粗的：“初蕾……这是共工星体……”

共工星体？

是他的老家？

不对，是他的私人领域。

她一转念，还来不及出口，整个人已经飞起来，完全飞升的飘忽的愉悦，无限度地被膨胀的那种极限，在极度的紧张到来之前，忽然爆炸了。

夜空里，无数的烟花。

她看到无数的烟花在眼前，头顶，或者是自己的心底盛放，五颜六色，美不胜收。

盛放的烟花里，是他清晰的脸，他深情地凝视，柔情似水的声音，“初蕾，我必永远保护你！”

“初蕾，我真喜欢你……我会永远喜欢你……”

无限春梦，也从未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她心底潜伏的所有恐惧，一扫而光。

青草蛇也罢，人脸蜘蛛也罢，生与死，裂变与否，统统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此时，她只想把握这一刻，把握住这让灵魂颤栗的所有欢乐。

她从未经历过的全部的欢乐。

他也从未经历过的全部的欢乐。

她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她爆发的力量远远胜过他的想象。

这种爆发带来的欢乐也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到后来，他几乎将她整个人举起来，将她从极度的冰川放到滚烫的沸水里，反反复复的拉扯，直到她彻底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

他轻轻搂着她。

那是无限放松的一段旅程，以至于一度他认为人生这样已经可以了——这已经胜过两亿五千万年的漫长寿命了。

人，不是活得越久越好，而是要看怎么活着。

大神也不是与天地同寿就好，而是要看是否值得。

此刻，他觉得所有的过去都是一场笑话，无数次的意气用事都是虚无，唯有此刻，唯有她，唯有这怀里实实在在的热量才是真的，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争霸天下的英雄，毁天灭地的雄杰，到最后，我能拥有的也不过只有你一个而已。

值得拥有的，也只有一个你而已。

他很轻松地舒展双臂，他看到她在自己的胸口趴着，头发濡湿，软绵绵地就像是一块棉花糖。

她已经完全沾在了他的身上。

她稍稍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要离去，于是，大手毫不犹豫地盖在她的身上，声音轻柔得令人面红心跳：“别动……乖，别动……初蕾，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霸占在她的极度的温暖里，已经不愿意有片刻的分离。

她便由得他。

她只是舒服地趴在他的怀里，就像睡在一张极大极宽极其柔软的大床上——这天下再也找不到的最合适最舒服只专属于她一个人的大床。

她咯咯地笑起来。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欢乐，歌唱，肆无忌惮地得意：他终于属于我了。那渺远的梦一般的曾经以为已经绝望的梦境，终于又回来了。

她趴在他的身上。

她泪如雨下。

好一会儿他才察觉了什么，柔声道：“初蕾……初蕾……你怎么了？”

她不答。

她只是泪如雨下。

他忽然有点不安：“初蕾……你疼痛吗？”

她痛哭失声：“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我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怕都是我的幻想……我害怕……我怕是在做梦，我不要醒来，我不要醒来……”

他轻轻搂住她，长叹一声。

很久很久，她才停下来。

她把所有的眼泪在他胸膛上擦干了。

他的大手搂着她。

她还是轻轻趴在他的胸膛上一动不动。

她很享受被拥抱的感觉。

只是，她仰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天空——月色下清冷的，幽静的，别具一格的天空。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天空。

那云彩全部是紫红色，反射着一轮紫色的圆月，就连远处的雪山之巅，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淡紫色的。

此外，再也没有任何风景，没有花草树木，没有任何繁荣奢侈的物质痕迹。

可是，看久了，这就是最独特的风景。

一种与世隔绝的，远离人类价值观的风景。

一种她梦想之中的特殊的风景。

其实，自有熊山林一战后，她便渴望这样的风景，只是她没有见过，所以无法想象，也无法描绘，直到现在，直到置身此地，她忽然明白自己的追寻了：我宁愿永留此地，再不离去。

我宁愿永远呼吸这样的空气，享受被这样淡紫色的冷风吹拂脸颊。

我愿意每天看着这黄沙白土，与一只仙鹤为伴。

他将她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他将她的想法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笑起来，喜不自胜：“初蕾……初蕾……小初蕾……你是我的，原来，你天生就是我的……你天生就是我的小人儿……”

她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就像一朵花正好开在他路过的地方，不早不晚。

她和他的理想，志趣，性情，一模一样。

她天生就是为了和他独一无二的匹配。

他欢喜得连灵魂都在痉挛。

她却被那突如其来的力量所刺穿，她整个人被抛起来，又准确无误地再次被他所击中，如此反复，她在极度的刺激里惊呼。

他哈哈大笑，连她的惊呼都封锁了。

许久许久，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虚脱了。

她根本来不及跟他抗议，已经呼呼大睡了。

他在那甜美悠长的余韵里，也疲惫至极，很快便睡着了。

凫风初蕾一直觉得自己在梦里，只是，这世界上从来不会有这么漫长这么逼真的梦——梦里，每一刻都是甜蜜，每一个都是欢笑，每一刻都是无穷无尽的享受。

一如此时她悄悄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的依旧是高而远的月色，紫色的月亮，紫色的天空，紫色的云彩，连呼吸的风和花香都带着隐隐的淡紫色。

那是属于梦的颜色。

她很安心，她慢慢地将四肢伸展，然后，看到一张同样酣睡的脸。

他的面容也很平静，他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她轻轻抚摸他长而乌黑的睫毛，内心惊叹：呵，他可真是好看！就像第一眼就被他惊艳了的那些时光。

她想，他很可能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男子了。

尤其，他的雄壮，他的傲岸，他的宽阔的胸膛。

她将脸慢慢地贴在那胸膛上，感受着他平和的心跳，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热量已经足以让雪山之巅变得温暖如春。

她忽然想，要是能永远永远躺在这胸膛上该有多好？

她伸出手，悄悄地抚摸他的脸。

他的脸也是暖暖的。

她抚摸过他的眼睛，鼻子，感受那时光之手巧妙雕琢的伟大杰作，然后，才慢慢地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在这暗黑的夜里，她记不清楚已经有无数次热吻那甜蜜的嘴唇了，现在，依旧一阵冲动。

她不假思索就停留在那唇上。

嘴唇也是暖暖的。

她一时兴起，忽然悄悄地用了一点力气，啃那嘴唇。

甜蜜，就像是一只红色的果子。

可是，他还是睡着一动不动。

她越是兴起，越是啃噬，咯咯大笑，我叫你装睡，我叫你装睡。

下一刻，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再次飞起来。

他很狂野。

狂野到了近乎粗暴的程度。

她待要退缩，却哪里来得及？

她忽然很害怕，她语无伦次：“我……我……”

她的眼前，一抹蓝色的光芒。

那是一只蓝色丝草的戒指，精美绝伦，胜过人世间一切的珍珠宝石。

蓝色丝草的戒指，稳稳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的注意力全部这戒指吸引了。

她不敢置信。

她在极度的错愕里，被他一次次地抛起来，他仿佛发怒一般：你干嘛一直盯着戒指不看我？你这小人儿，我不该好好惩罚你一下吗？

他的惩罚很重。

他的惩罚也很凶猛。

他的惩罚令她彻底转移了注意力，再也没法关注手指上的戒指，只仓促伸出手攀附他，免得整个人彻底飞了出去。

“小人儿……小人儿……还不乖乖地求我……”

“求你了……求你了……”

她声音里已经有了哭泣，却咯咯大笑：“呵……呵呵……我好快乐……百里大人，我好快乐……”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能量，从身体里慢慢地注入。

这不是昔日替自己疗伤时候的那种生硬的外力，勉强地接受，有时候还会发生排斥反应——

相反，这是一种自然而然地融合。

是一股力量，和风细雨，就像自行生长一般，那么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好似长了翅膀，自由地飞翔。

她以为这是欢乐。

她也以为这只是欢乐。

因为欢乐到了极限，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错觉。

她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软如棉花糖，声音也软如棉花糖：“百里大人……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我永远也没法再去喜欢其他任何人了……永远……”

那是世间最有毒的情话。

那是她多年等待之后的最大的安慰。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释然了。

百里行暮也好，白衣天尊也罢，都不重要了。

百里行暮，其实是他少年时代起快意恩仇的名字。

他本来就是百里行暮。

他一直都是百里行暮。

他只是把一个模型的脑电波回收到了自己身上——脑电波一直爱一个人，才是真正爱一个人，而不是所谓的身体去爱一个人。

他如释重负。

她却一直欢声笑语，那笑声嗲嗲的，软软的，就像是春夜里无声无息的雨，柔软得令你面红心跳。

“其实……我以前一直只喜欢你……只喜欢你……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也很软：“以前喜欢？现在呢？”

“现在更喜欢了……更喜欢了……喜欢得不得了……”

“为什么……”

她红着脸，她的声音都红得发烧了：“这……那啥……就是喜欢嘛……就是喜欢嘛……”

他以动作提问。

“是因为这样更喜欢吗……”

她气喘心跳，口齿不清：“是……是的……就是嘛……”

“小人儿，那就大声告诉我你的喜欢吧……大声点……再大声点……”

“喜欢……喜欢……”

“告诉我，你喜欢现在的我……”

“喜欢现在的你……喜欢现在的你……现在的你……”

她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的增大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已经哑了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哈哈大笑。

他非常惬意地欣赏她水一般的绵软。

她在极度的疲乏里也笑容满面。

她摊开双手，水一般地软了，无忧无虑。

共工星体和别的星球不同，至少，和煤球一样的地球不太相同。

这里，几倍于地球的面积，但是，一眼望去没有任何花草树木，也没有任何飞鸟虫鱼，全是无边无际的细细白沙。

凫风初蕾喜欢走在沙子里。

她赤足踩在沙子里，但觉足底细细的绵软，舒服。

她咯咯大笑：“好好玩。我真喜欢这里。”

“喜欢吗？那我把这个星球送给你好不好？”

她仰起头，很惊讶：“这也可以送的吗？”

他满不在乎：“只要你喜欢的，我都送给你。只要我拥有的，我都送给你。”

她惊叹：“真的吗？”

“当然。”

她一本正经：“那我就记住了，共工大人！你已经把你自己和这个星球都送给我了！”

他也笑起来。

他忽然心血来潮。

他一把抱起她。

二人驭风而行。

她忽然注意到：自己并不真的被他抱着，自己和他一样在驭风而行。

她很意外：“我感觉自己会飞了。”

他笑：“当然。以后你还会飞得更高更快。”

“就和那些半神人一样吗？”

“没错。”

“为什么呀？”

“因为你的体质已经改变了。”

“为什么会改变？”

他忽然红了脸，他只是神神秘秘：“反正你的体质已经改变了。你变成了我的小人儿了，所以就会飞了。”

她似懂非懂，但也不追问，因为，她的视线已经被下面的一片奇景所吸引。

居然是一片三桑。

全部是三桑树。

一片巨大无比的树林，从半空望去是一个三角形，红、黄、金三种颜色渲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浩瀚树林。

凫风初蕾很震惊。

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整齐的有序的树林，那简直就是一座庞大的森林了，可这森林里只有三桑一种树。

一种树，三种颜色。

比起周山上的三颗孤零零的树木，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看仔细了，三桑树的顶端云蒸霞蔚，下面有轻轻溪水，迂回缠绕。

共工星体上，居然有如此美丽的风景，外面的人却很少能知道。

凫风初蕾低头。

她看到自己的足尖踩在三桑的树叶上面——就像是一只蝴蝶轻飘飘的落在任何花草上，就像是一只云雀煽动翅膀随意停留在某一个树梢上面。

那奇异的感觉，无法描绘。

身轻如燕。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传说中的神仙。

她更觉得自己像是一直在做梦。

“百里大人，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吗？”

“可我希望这梦能做一辈子，最好一百年，不一万年也不醒来……百里大人，你说我是不是很贪心？”

他笑起来。

他轻轻抱住她，嘴唇轻轻贴着她的嘴唇：“不，你一点也不贪心。贪心的是我。我希望能这样抱着你，亿万年也不再醒来……”

亿万年。

她想了想，哈哈大笑。

亿万年。

他居然抱着她躺了下去。

躺在三桑树的顶端——那些摇曳多姿的红色金色黄色的成千上万的树叶上面。

她差点惊呼，她觉得自己马上要掉下去了。

可是，她忍住，她没有大呼小叫，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稳稳地躺在树叶上，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停留，就像是安安稳稳躺在大地上的青草上。

她枕在他的胳膊上。

她看到漫天的云蒸霞蔚，随意变幻的气流就像是一幅幅壮丽的画卷，完全不似地球上的风景。

他也看着天空。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宁静。

因为怀里的小人？因为她带来的无限的欢乐？因为第一次这样躺在这里欣赏自己领域上的风景？

曾经很长很长的岁月里，他一直在愤懑不安中呆在这个渺无人烟的星球，是他自己要求的，也是他自己寻找自己定位的，他宁愿与世隔绝，他宁愿在浩渺的几万亿颗行星中和别的人永不再见。

当然，也没什么人会喜欢他这里。

对于已经习惯了繁华热闹和遍地黄金的半神人们来说，共工星体简直就是一个浩瀚无边的荒漠。

可是，他听得她绵绵悠长的叹息：“真美……这里真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风景，也不敢想象有这么美丽的地方……呵呵，共工大人，我真不敢想象这地方已经是我的了……我真想呆在这里永远也不要离开了……”

他笑起来。

他一直在笑。

他漫长的一生中，加起来的笑容也不及这些日子。

笑容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百里大人，我们就呆在这里吧，我俩一直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了……”

就呆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永远不再管外面的闲事，天下大乱也好，半神人的争端也罢，甚至人脸蜘蛛都不值得畏惧了。

她已经很长时间忘记了这一点。

她甚至觉得这里比金沙王城还要好——金沙王城太美太美，美丽得成为了千万人的理想家园。金沙的王，就得担负那万民的责任。

不像这里。

这里，只是自己一个人的。

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星球。

自己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或者说，只需要对两个人负责。

她终于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了。

她惊叹：“我愿躺在这里沉睡不起。”

他忽然很感动。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终于完美了。

过去无数次的愤怒和绝望，统统都得到了回报。

无数厮杀过去之后，居然还有温柔和旖旎一直等着我，不早不晚。

蓝色丝草的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直到他坐起来，轻轻地将她也抱起来。

她的目光还是在戒指上。

她晃动了一下无名指，呵呵笑起来。

“百里大人，永远和我这样在一起吧。永远永远也不要再离开了吧。”

他在这无比柔顺的笑声里，竟眼眶濡湿。

“初蕾，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放心吧。”

他的誓言在心底，她听不见。

她已经再度沉沉睡去了。

月色，慢慢地散去，头顶的乌云却越来越浓郁，就像是一张天罗地网笼罩了这个世界。

那是一双窥探的天眼。

那是一双监控的眼神。

自从弱水出来，他便感觉到那无孔不入的监视，偷窥，最初，他是毫不介意，也根本不予理会的。

可是，现在，纵然是天眼，也休想轻易突破他两亿五千万年的元气。

当我不想为人所打扰的时候，全世界谁都休想打扰我。

当我不想被人偷窥时，纵然你们的天罗地网也一无是处。

他满不在乎。

他索性一拳击出。

黑色乌云里，有惊恐的退缩，一只萎缩的眼珠子就像被击出眼眶似的，迅速坠入了黑暗的深渊里。

他只是用雪白的长袍轻轻包住怀里的人儿。

她睡得很香甜。

她的面容美丽得就像是一朵刚刚热烈盛放的红花。

初蕾，初蕾。

现在起，你已经不是花蕾。

你是我的花儿。

是我的独一无二的美丽的花儿。

只属于我，永远只在我一个人面前灿烂盛放。

许久许久，他在极度的温存里慢慢地和她分离。

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真正和她分离。

他慢慢站起来。

她还在沉睡。

孩子气的脸上满是笑容，好像一直都在做什么美梦。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微微一笑。

头顶的乌云，慢慢散开，朝阳，终于升起了。

清晨的风吹来甜蜜的花香。

凫风初蕾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紫色的小花迎风摇曳。

她躺在花海里，躺在一片柔软如丝的青草地上——青草就像一绿色的毯子，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水雾。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触摸的感觉也是丝绒一般的感觉。

真奇怪。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草地？

她有点奇怪，她试着挥舞双臂，但觉精力充沛，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她忽然站起来。

她看到自己服饰整洁，完好无损。

可是，浑身上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怪怪的。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委蛇不见了。

好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委蛇了。

委蛇到哪里去了？

她大叫：“委蛇……委蛇……”

她到处寻找。

委蛇在几十丈远的地方。

它还在昏睡，直到她跑过去将它唤醒。

它慢慢地坐起来，伸着脖子，两顶紫色朱冠歪歪斜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委蛇，你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

它也有点奇怪，环顾四周：“是不是我们赶路太久，实在是太困睡着了？可是，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

凫风初蕾也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

可是，再久也不过是一场梦吧。

她以为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也没怎么在意。

委蛇忽然惊叫起来：“天啦，天啦……少主……你看我们带的这个计时器，天啦，半个月过去了，少主，我们难道在这里昏睡了整整半个月？”

委蛇吓傻了，语无伦次：“我们怎么会昏睡半个月？这太邪门了……”

就像是当初在有熊山林，本以为一天一夜，结果半年过去了。

凫风初蕾的震惊可想而知。

可是，心底又不觉得害怕——反而奇异地安宁。

就如她挥舞手臂时，精力充沛，力道十足，反而觉得自己的力量奇异地突飞猛进一般。

“初蕾，你别怕，以后无论谁都无法伤害你了……就算那些半神人也无法伤害你了，你放心，有我呢，一切都有我……”

耳畔，有人隐隐地在讲话。

是谁？

她悚然心惊。

她面红耳赤。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脑子里忽然浮现无数的梦境。

一切，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梦境很清晰，历历在目，就像刚刚才过去。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无限春风，无限旖旎，无数自己平素想都不敢想象的情形——梦境又很陌生，所有的一切，全部是陌生的——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一个全新的世界。

回忆中，那种欢乐的场景竟然还在心底战栗，回味无穷。

她很震惊。

她呆了。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梦还是真。

如果是真的，为何醒来空空如何什么都看不到？如果是梦境，为何那缠绵旖旎的感觉那么真实那么刻骨铭心？

到后来，她的记忆已经全部被那缠绵所魅惑，竟然面红耳赤，脸滚烫得要燃烧起来似的。

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

不对，是白衣天尊。

是白衣天尊。

他来找她，他说：百里行暮已经死了，百里行暮只是一个顶着他的脑电波被复制的假人，现在，这个模型已经不复存在……百里行暮用的是他的脑电波，或者说，一直是他的脑电波跑出来顶着一个模型在游荡，于是，所有的相遇，所有的分离，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恩怨情仇……统统都归结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从此，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百里行暮，只有他白衣天尊。

你也可以说，这世界上至始至终就是他白衣天尊，而没有别的人。

所以，他肆无忌惮，他彻彻底底地将她攫取？

这一度缠绵就是半个月？

这么漫长？

问题是，她隐约地记得那种缠绵的感觉——从来没有分开过，一直一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那种令人面红心跳的缠绵。

以至于她想起来就觉得是假的。

是假的吧？

一定是假的吧？

是梦境吧。

只有梦里才会出现这么荒谬的情形。

可是，那缠绵的感觉又实在是太逼真了，以至于到现在她都还觉得全身上下都怪怪的。

等等，梦里他是怎么说的？

初蕾，我已经和青元夫人取消婚约了……我不会和任何别的女人成亲，永远不会……

天啦。

她不敢置信。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忽然伸出手。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没有蓝色丝草戒指，什么都没有。

她很失望。

她竟然很失望。

莫非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委蛇但见少主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神情极其古怪。

它吓住了，它以为少主中邪了，它惴惴不安：“少主……是不是神秘的敌人又出现了？天啦，会不会是有熊山林的那个神秘敌人又出现了？”

因为紧张，它几乎不敢提起敌人的名字了。

“神秘敌人”便是它的指代。

“天啦，少主，这么长的时间，那神秘的敌人是不是又给我们下毒了？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

可是，它很快便注意到少主一切正常——除了面色绯红，没有任何的奇怪之处。

少主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杖。

它顺着少主的目光，也发现了异样——金色的王杖上面，竟然有一圈淡淡的蓝色的光环。

形如一个小小的指环。

那蓝色很淡很微弱，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它骇然：“天啦，王杖怎么变了？是不是敌人动了手脚？”

可是，下一刻，那蓝色光圈不见了。

它狐疑：“我是不是看花眼了？怎么又消失了？”

凫风初蕾却一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

她不知道是不是花了眼，她看到无名指上也有隐隐地一圈蓝色的光芒。可是，你仔细看，却又一无所有。

她看了好久。

委蛇更是狐疑了：“少主，我总觉得有点邪门……我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我觉得很不对劲……”

凫风初蕾不答。

她的脸，红得就像是黑夜中燃烧的炭火。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委蛇解释。

她也无法解释。

她只是红着脸，摇摇头，声音很低很低：“没什么……没什么……没有敌人……”

没有敌人，没有阴谋。

那只是一场梦。

她觉得是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春梦。

委蛇不明就里，小心翼翼：“少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还继续往前吗？”

她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置可否。

双手摸了摸脸，脸一直是滚烫的。

就像梦里的一切全部都是真的。

她忽然笑起来。

她想起那漫长的梦，还有共工星体，还有漫山遍野的三桑森林……她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想着想着就令人面红心跳的那些场景。

委蛇看过去时，只见少主竟然一个人走远了。

少主根本没有招呼自己，一个人走了。

她的神情也很奇怪，走着走着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轻轻的叹息。

委蛇忧心忡忡：少主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就像中邪了？

一路前行，漫无目的。

凫风初蕾随意走，也不停留，也不看方向。

委蛇跟在她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真是担心少主的病毒提早爆发了，可是，但见少主身轻如燕，面色红润，满脸笑容，又根本不像是病毒爆发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委蛇急忙从包袱里拿出珠子，那在十二个夜的王国能显现出模糊人影的珠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影像的功能，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

她仔细听了一阵，辨认出是丽丽丝。

丽丽丝的声音有点着急：“……鱼凫王吗？我急于跟你见一面，我有事情找你……”

“何事？”

对面，只有反复的重复：“鱼凫王吗？我有急事找你……我们在司幽国见面吧……”

她再次询问，可对方传来的还是这一句重复，很显然，丽丽丝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回应。

她只能接收讯息，而不能发出讯息。

也许，从十二个夜的王国起，这珠子就已经失去了发射的功能，只有接收的功能了。

她再次试图传递讯息的时候，对面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莉莉丝的声音也彻底不见了。

珠子彻底失去了光华，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石头似的东西。

委蛇好奇道：“少主，这珠子怎么死了？”

“可能是能量耗尽了吧。”

“司幽国又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清楚。不过，听丽丽丝的语气，那地方应该距离我们不太远。”

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珠子的能量不足，丽丽丝也无法准确判断他们的位置，但是，根据能量显示，她们能最快见到丽丽丝的地方便是司幽国。

丽丽丝到底为何急着要见自己？

外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问题凫风初蕾都不得而知，只决定以最快速度去到司幽国。

司幽国，继续向西。

抵达司幽国，必须经过三身国。

三身国的外围，全是无边的湖泊，海洋。

一路上，居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三身国的地界，空无一人。

飞行一阵之后，凫风初蕾觉得在走回头路——分明就是返回那虚无的季厘国的路嘛。

可是，越走又越是不像。

那茫茫湖泊，一直在视线里面。

她有种奇异的感觉，这湖泊好像长了脚似的，一直跟着委蛇的飞行而蔓延，无论你飞到哪里，这湖泊就跟到哪里。

飞了一阵，就连委蛇都觉得不对劲了：“少主，我们是不是在走回头路？”

她定定地看了看天空，摇摇头，自己也失去了判断力了。

“少主，我们还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前行吗？”

“继续吧。”

继续往前，还是一望无际的湖泊。

凫风初蕾疑心这不是三身国，也根本没踏上三身国的地界，可就在飞跃一片山崖之后，听得委蛇道：“少主，你看。”

湖泊，到此为止。

陆地，重新显现。

这一次，往前不多久，就看到了人烟。

从高空望去，下面是一座集市。

集市上，熙熙攘攘，有嘈杂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赶集的人很多，真的全是一个人头三个身子的三身人——三身国终于到了。

委蛇往下，正打算从僻静处停下，凫风初蕾却道：“直接俯冲下去。”

委蛇真的俯冲下去。

满大街的三身人都惊呆了，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其他人瞧着热闹也远远汇聚过来，当看到骑在双头蛇上的少女时，大家都惊呆了。

一人一蛇也好奇地看着围观群众。

只见这些三身人有老有少，有年轻力壮也有中年威严。除了一个头下面有三个身子，也不见得有别的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是，一头三身本身就有点奇怪了，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双头或者三头的萝卜。

凫风初蕾差点笑出来，却强行忍住，却听得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

先是一个人大笑，紧接着，所有围观者纷纷笑起来。

他们哈哈大笑，肆无忌惮，一个个指着凫风初蕾和委蛇：“天啦，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你们看那少女，是少女吧？她怎么长的这么丑？她居然只有一个身子，哈哈哈，一个身子的怪物……”

“这世界上居然有一头一身的怪物？也太奇怪了吧？”

“你们不觉得一头一身很可笑很丑吗？那比例不对，也不均衡啊，完全没有三足鼎立的黄金美感了……”

“反倒是那条蛇好点，好歹有两个头，不过，也是丑极了……”

“唉，可怜，真是太可怜了。一头一身这可是残疾啊，真不知这些一头一身人是怎么生出来的？有治疗他们的办法吗？”

“治疗怕不可能吧？毕竟，这是天生的，怎么给他们另外安装两个身子？”

“啧啧啧，那岂不是成了永久的残疾？简直太可怜了……”

“是啊，一头一身真是难看，这小姑娘的一生算是被毁掉了，遇上这么可怕的残疾……”

……

凫风初蕾和委蛇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这些三身人，分明很善良。

不但善良，还单纯。

他们的审美自来是一头三身，那些三个萝卜般的身子，在他们看来是最美不过的三足鼎立，黄金分割。

可忽然见到一个一头一身人，立即觉得是怪物，深感诧异之余，便满是同情，觉得这是残疾人，好生可怜。

有个小孩三身人上前一步，好奇地看着委蛇，又看看凫风初蕾：“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怎么这么奇怪？”

一个三身人妇女立即拉住了小孩，低声道：“别上前……”

看样子，妇女很害怕。

显然是因为觉得凫风初蕾实在是“太丑”了，所以面上露出惧怕的神情。很可能她已经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丑陋的人类。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

彼时，她的容颜几乎快彻底恢复了，就连十二个夜的王国里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妪也大赞自己“美得要发出光来”——可是，在这些三身人眼里，却成了丑陋到极点的少女。

她向众人挥挥手，微笑道：“你们好，我叫凫风初蕾，我很高兴来到三身国。”她又拍拍委蛇的脖子：“这是我的朋友，你们可以叫它委蛇。”

委蛇大笑：“哈罗，朋友们，这是我家少主鱼凫王，我叫委蛇。”

被三身妇女拉住的那个小孩再次惊呼：“天啦，这个怪人居然能讲人话，这头蛇也能讲话……”

凫风初蕾虽然一头一身，好歹还能确定是个人，可这个双头蛇居然也流利地说人话，三身国的围观者就更加好奇，更加来了兴趣，一个个上前围着一人一蛇。

“鱼凫王是什么王？你们是哪里来的？”

“居然是王？可为何这么丑的人也能做王？你们那里没有条件限制吗？一头一身这么丑，大家不觉得奇怪吗？”

“你们那里，是只有你一个人一头一身？还是所有人都一头一身？你们都这么丑吗？”

“委蛇，这条蛇叫委蛇，哈哈哈，委蛇倒看着好一点点。不过，两头一身也是很可笑了……”

看样子，他们不但从未听过什么“鱼凫王”，而且从来没有踏足过外面的世界半步。

无启国好歹还通晓外面的典故，可这些三身人，分明就千年万年呆在这里，根本不知道外面还有其他的世界。

“哈哈，委蛇，你怎么会飞啊？”

“委蛇，你这么丑，会不会自卑啊？”

“委蛇，你们要去哪里呀？”

委蛇不慌不忙：“我们要去司幽国，你们知道司幽国怎么走吗？”

“司幽国？没听过。”

“哪里有什么司幽国？”

“你们干脆就留在三身国吧，你们虽然很丑，但看着也挺好玩的……”

“对对对，你们就留下吧，说不定我们还能设法治治你们的残疾，将你们也变成一头三身，和我们一样好看……”

……

这些三身国的人七嘴八舌，但显得还挺善良，尽管认为这一人一蛇“这么丑”，却还是热情好客地邀请他们留下。

凫风初蕾想象一下自己如果变成“一头三身”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笑眯眯的：“多谢各位好意，但是，我们只是碰巧路过而已，现在我们必须上路了……”

“你么要去哪里？”

“司幽国。”

一群三身人都很失望。

他们嘟嘟囔囔：“干嘛一定要去司幽国呀？”

“是啊，听都没听过什么司幽国。那一定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司幽国一定比不上我们这里，你看看，我们这里富饶美丽，我敢保证，我们这里的东西是外面都没有的……”

“是啊，这天下，再也不会有比三身国更好的地方了。”

大街上的确是琳琅满目。

但是，各种商品都是稀奇古怪的，比如一些类似何首乌一样巨大的无比的根块食物，一些三头的猪或者羊，在这里，仿佛植物和动物都遵循了三身人的生存法则，绝大多数都是三头的。

当然，必不可少的是商店里那些高高悬挂的衣服。

衣服五颜六色，初初一看跟一般的衣服没啥差异，不过是大了点宽了点而已，可是，你仔细一看就明白了，这些衣服都是一个头，留出了三个身子——也就是说，除了头部之外，几乎是一个人穿着三件衣服。

而且这些三身人的三个身子可不是白白生长的，他们有六只手，可以想象，若是在打架或者收割庄稼或者干活的时候，一定是以一敌三。

如果有空闲，凫风初蕾还真的愿意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那些热情好客的三身人还在殷勤挽留：“要不，这条双头蛇留下来玩一下吧，它会讲话呢……”

“是啊，我从未见过会讲话的三头蛇……”

可是，她看了看这些热切的三身人，还是摇头：“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去金沙王城玩。”

“金沙王城？这是什么地方？”

“是鱼凫国的都城。”

“鱼凫国在哪里？”

“在西南方向。”

“鱼凫国漂不漂亮？有没有我们这里好？”

“鱼凫国远不远？走多久才能到达？一天能达到吗？”

她呵呵大笑：“鱼凫国非常漂亮，不过，距离这里的确远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一名年老的三身人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到凫风初蕾面前，先看看她手里的金杖，再死死盯着她身上的衣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眼神非常奇怪。

这个老三身人，他满头白发，额上的皱纹很深，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就连他的三个身子也很高大健壮，可以想象年轻时一定非常具有英武之气。

他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半晌，忽然道：“我以前也见过一个穿这种衣服的一头一身人，她也自称是来自金沙王城……”

“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凫风初蕾好奇道：“老人家，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老三身人摇摇头，“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我记得当时她手里也拿着一根金杖……”

凫风初蕾立即把金杖递过去：“是这根吗？”

老人接过金杖，仔细端详了半天，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根。因为，那金杖上也有首尾相连的八只鱼凫……”

“这女子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当时我们也问她，可她什么都不回答。”

老人把金杖递还给她，又道：“我们这里很少有外来者，而且是一头一身人，所以我的印象就十分深刻。当时，那女子也穿这样鲜艳的衣服，她说这种衣服叫做蜀锦……”

凫风初蕾心里的震惊可想而知。

很多年之前，有个手持金杖的红衣少女路过三身国。

可是，这金杖一直在金沙王城，直到父王去世才留给了自己，怎么会到什么陌生女子的手上？

而且，一般的陌生女子哪有持有王杖的权利？

她试探性地：“老人家，你确信是这跟金杖吗？”

老人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看着大样子很相似，但是我确信，那金杖上有八只首尾相连的鱼凫，就和你这金杖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看到就认出来了……”

凫风初蕾没有再追问下去。

委蛇待要问，但是看少主使了个眼色，也就闭嘴了。

因为聊天太久，天色已晚了。

她向老人行了一礼，微笑道：“老人家，我们该上路了。下次有缘再见吧。”

老人点点头。

周围的三身人都流露出惋惜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他们很少见到外人，所以觉得稀奇，巴不得这一人一蛇留下来玩几天。

老人见他们去意已决，忽然道：“小姑娘，既然你们有缘来到这里，我就送你一样东西吧。”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

只见老人几步上前，从旁边的一个摊子上拿起一个巨大的三头块根状何首乌：“这是三身国的特产，具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吃一口，可以三天不饿也不觉得饥渴，你们旅途劳顿，前方又是千里无人烟的荒野之地，也许能用得上这东西……”

凫风初蕾由衷道：“老人家，真是谢谢了。”

委蛇笑嘻嘻的立即上前接过三头何首乌，“老人家，太谢谢了。”

老人摆摆手，好几次欲言又止，却只是看着凫风初蕾没做声。

凫风初蕾看出了蹊跷，立即道：“老人家，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老人迟疑着点点头：“可否耽误你们一些时间？我的确有一些话要单独问问你们。”

老人家的屋子在东市的尽头。

一人一蛇站在他的房子面前时，异口同声赞道：“这可真是神仙洞府了。”

只见老人的家是建立在一个山坡下面，看样子，很可能掏空了小半座山。

山坡屋顶上全是淡蓝色的藤蔓花，悬挂成门帘一般，环绕在高大的圆形拱门上面，简直就像是一座天然的花房。

周围三身人的房子，也基本上都差不多。

进去时，更立即感觉到一股天然的阴凉，所有疲乏一扫而光。

石头桌子上，摆放着一只辨认不出材质的大水壶。

老人独居，家里再无他人。

他对凫风初蕾非常客气：“鱼凫王请坐。”

凫风初蕾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长叹一声，揉揉眼睛：“我可能是年纪太大了，老眼昏花，我怎么觉得你和当年我见到的那个红衣少女长得一模一样？可是，这不应该啊，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红衣少女也早该老了……”

凫风初蕾立即问：“你见到那红衣少女大致是多久以前？”

老人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大概一百七十年前吧。”

一百七十年前！

凫风初蕾惊呆了。

她忽然问：“敢问老人家现在高寿？”

“高寿谈不上，虚岁870了。”

委蛇大叫：“870岁？天啦，你们这里是长寿村吗？大家都这么高寿吗？”

“不，我们不是什么长寿村。只不过，我们这里普通人的寿命都在1000年以上，但一千年之后，还是会死去的……目前为止，据我所知，我们族人中最长寿命的便是1097岁，然后再也没有超越这个极限的了……”

凫风初蕾听过一些长寿的故事，好些神秘的小部落都有长寿的传说，所谓八百岁之前死去谓之“夭折”。

委蛇叹道：“你们千岁之后去世，其实比无启国那种活了120岁之后又要埋入土中重生的方式更好……”

老人面色变了：“你们从无启国来？”

“没错，我们刚刚经过无启国。”

老人的眼神更加奇怪了，他看看委蛇，又转向凫风初蕾：“你们真的从无启国经过？”

看样子，老人竟然觉得他们在撒谎。

凫风初蕾镇定道：“我们的确经过了无启国。也见到了无启国的人。他们那里的人每过120年之后就会死去被埋入土中，等到120年之后，又重新复生……”

老人颤声道：“我说的不是无启国……你们若是经过了无启国，你们岂能绕道三蛛洞？”

“三蛛洞？”

“难道你们没有经过一个有着三只黑蜘蛛的大洞就直接来到了三身国？”

原来那有着三个人面蜘蛛怪物的大洞就叫做三蛛洞。

凫风初蕾奇道：“老人家，你也知道那三个人脸大蜘蛛？”

“天啦，你们真的经过了三蛛洞？”

老人家不但声音发颤，眼神里更写满了恐惧之情：“你们怎能经过三蛛洞还安然无恙？”

她叹道：“我们也不能说是毫发无损，那三蛛洞里的三只人脸大蜘蛛非常可怕，我们也是因为发现得早，侥幸逃脱，否则，后果真不好预计……”

老人死死盯着她，满脸写满了不可置信。

好半晌，他才喃喃地：“你们真的见到了那三位人脸蜘蛛？”

“真的。”

“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人能通过人脸蜘蛛把守的三蛛洞……天意啊，这都是天意吗？”

凫风初蕾察言观色，又回想一下三蛛洞的位置以及那一大片茫茫无边的湖泊，想必这些三身国人就是因为被三蛛洞所阻拦，无法通向外面的世界，才与世隔绝生活在这里。

她缓缓地：“老人家，你们从未踏足三身国之外，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老人满眼的惊惧之色已经变成了悲愤和沮丧。

“我们并非是一直被困在这里的，以前，我们也可以到处走动……可是，这两千年来，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从来不敢离开半步……少年人也就罢了，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还有外面的世界，可是，就连我们这些老年人也快要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也许，等我们死后，三身国就再也不会有人再能见到外面的世界了……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两千年了？”

“对。”

凫风初蕾轻声道：“就因为三蛛洞阻拦了你们？”

“三蛛洞……三蛛洞……”

老人咬牙切齿：“三蛛洞里那三只可恶的人脸蜘蛛，将我们彻底囚禁在这里……”

凫风初蕾注意到“囚禁”二字，可是，并未开口打断老人。

“早年，我们是可以自由外出的。我们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和我们不同的人类：比如高大的巨人，只有一只眼睛的独目人，有两个身子的双蒙人以及你们这种数量最多的一头一身人……外人也可以随意进入三身国，还有频繁的贸易往来……”

“但是两千年之前，我们三身国的边境忽然多了一片湖泊。这湖泊刚好从三面将三身国包围，也彻彻底底阻截了三身国通往外界的路。我出生时，三身国已经与世隔绝了，但是，我的族人并不甘心，每过些年，族长都会派出大量人马寻找出路。但是，所有外出之人，无一生还。这些死去的人，包括我的父亲，我的三位哥哥以及无数的族人……他们全部死于三蛛洞的三个人脸蜘蛛……”

“你们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死于人脸蜘蛛？”

“我们族中人默认所有死者都葬身于人脸蜘蛛腹中。”

到底谁是第一个见到人脸蜘蛛的三身人已经无法考证了，到底是谁传回来人脸蜘蛛的消息也无从追溯，只在一代代流传的故事里，人脸蜘蛛成了妖魔一般的存在。

但凡见到人脸蜘蛛的人必死无疑，已经成了三身国的一个梦魇。

因为死得太多太惨，几乎导致了人口的锐减。

久而久之，族中便开始断绝了外出的念头。

为了不让年轻人再滋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让他们白白牺牲，族长下令，不许告诉新生代们任何外面的世界，当然也不要再提起三蛛洞。

一千多年过去，当年的老人几乎都死了，新成长起来的三身人货真价实便是井底的青蛙。

别说外面的世界，就连三蛛洞他们都不太知道了。

他们以为，祖祖辈辈向来就在这片土地上，或者说，整个世界就是三身国这么大。

直到一百七十年前，一个红衣少女途经这里。

她一身红色蜀锦华服，也是拿着一根金杖。

只不过，她的坐骑并非双头蛇，她甚至没有任何坐骑，连马都没有一匹。在870岁老人一遍一遍的回忆里，她仿佛从天而降，又莫名消失。

她脸上冰霜似的，从来不笑，就算回答几个问题也都是惜字如金。

然后，就像来时一般，去的时候也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她就像是一片来去如风的云彩。

凫风初蕾一直觉得这故事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可是，到底是什么，她一时又想不出来。

“自从三只人脸蜘蛛拦截之后，我们千年万年再也无法踏足外界的人类社会。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无论发生了什么大事，无论经历了什么风雨，我们就只能固守在这里……那些可怜的年轻人，我们从小教育他们绝不能踏足远方，也教育他们这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三身国……可是，这些都是谎言……那些可怜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他们其实和我们一样，一直在坐牢……一直在被囚禁……外面的世界很大，可是，我们却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井底之蛙，觉得井口已经是整个天地。

可一旦跳出井口，它们才发现原来这世界是如此的多姿多彩，浩瀚无边。

“可惜啊，可惜，等我死后，三身国也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外面的世界了……他们也永远不能踏足外面的世界了……他们根本无法绕道三蛛洞把守的地盘，唉……”

老人不再讲下去了。

他双手蒙着脸，眼泪从枯瘦的指缝里洒落出来。

能让一个870岁的老头哭成这样，显然是伤心至极。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神情有些不安。

凫风初蕾缓缓地：“老人家，我有几个问题……”

“姑娘但说无妨。”

“你说三蛛洞隔绝了你们三面的通道，那不是还剩下一方吗？那个方向为何不能出去？”

老人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摇头，叹道：“姑娘，你换个问题吧。”

凫风初蕾以为这是他们族中的机密，也不再追问，他却立即解释：“三蛛洞没有包围的是南方，可是，南方更加无路可走，南方对我们来说，是一条死路……”

“死路？地形原因还是别的原因？”

老人叹道：“因为南方是互人国。”

“互人国？南方就是互人国？”

凫风初蕾好奇极了：“为何互人国成了死路？”

老人反问：“你怎么知道互人国？”

“我们途经无启国时，无启国的一位长者告诫我们，万万不可经过互人国，也不要去寻找互人国，至于为什么，那长者不肯告诉我们……”

老人缓缓地：“那你们有去互人国的打算吗？”

“暂时没有。”

老者眼中的神情很复杂，也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微微失望，他只是看了看南方，喃喃的：“谁敢去互人国啊……唉……互人国比三蛛洞更加可怕……只不过，互人国从未招惹我们，他们和三蛛洞不同……我们的路也不是为互人国所阻挡……”

此时，凫风初蕾对互人国的好奇心真是达到了顶点，可是，无论她怎么追问，老者已经不肯再透露半个字。

老者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谈三蛛洞吧。”

无奈之下，她只能问：“三蛛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那三个人脸蜘蛛光是把守那片湖泊还是洞里另有玄机？”

老人摇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但凡有人企图通过那片湖泊就必死无疑。”

“三蛛洞的主人是谁？”

老人还是摇头，满脸写满了一无所知。

委蛇忽然道：“老人家你知道季厘国吗？”

“季厘国？”

“三蛛洞不就在季厘国吗？可是，除了这个三蛛洞，沿途我们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活物。这季厘国莫非空无一人？”

老人忽然跳起来：“你说季厘国空无一人？”

委蛇吓一跳，却还是回答：“老人家，你想必之前已经见到我和少主来时的情景。我因为能在空中飞行，所以我家少主便能看得更远。可是，我们一路飞跃季厘国却从未见到任何一个人。这就怪了，季厘国就算也居住的都是怪人吧，可我们别说人，就连一只动物也没见过……”

季厘国，既然带了一个“国”字，哪怕是小小的诸侯国，也必然是有人烟的。就算是生活在水中，也该是小舟船桨，以湖为家，怎么会陆上水上空无一人呢？

委蛇飞了很远，也仔细观察了，整个季厘国的地界，白天没有任何人影，晚上没有任何灯火。

除了三蛛洞，一无所有。

“天啦……季厘国居然一个人也没有了？怎么可能？”

“真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本以为他们是水上民族，住在水上，但是，一个人都看不到。季厘国是空的。”

老人的目光很奇怪：“你们从三蛛洞路过，怎么会经过季厘国？”

凫风初蕾道：“三蛛洞的那片湖泊难道不是季厘国？”

老人面色惨白：“你怎么知道那地方叫做季厘国？”

这下，委蛇也盯着少主。

在之前，它也不知道那叫季厘国，它也是在过了无启国的时候才第一次听少主说起的。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我小时候听我父亲讲过天下的奇闻怪谈，他说无启国的旁边就是季厘国。那时候我还小，渐渐地就忘记这些故事了，后来长大了也因为都是故事而已。直到途经了无启国，我才知道原来都是真的……我是从我父王的描述里认出季厘国的，只不过，按照我父王的说法，季厘国的人口很多，都在水上生活，可我见到的季厘国却是空的……”

“你父王是谁？”

凫风初蕾默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父王是颛顼。有些人也叫他高阳帝。”

老人惊呆了。

他原本是跳起来，可这时不知不觉坐下去了，双目只是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半晌，忽然再度跳起来。

委蛇以为他有什么异动，本能地正要防备，他却冲着凫风初蕾跪了下去。

凫风初蕾吓一跳，连声道：“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

老人连行大礼，拦都拦不住。

“老人家，你万万不可如此。”

“难怪你能度过三蛛洞，原来却是高阳帝之女。还请帝女无论如何要救我们一次……我们的希望来了，三身国有救了……”

一人一蛇面面相觑。

老者却喜出望外：“帝女既然能安然无恙度过三蛛洞，就一定能对付那三只人脸蜘蛛。只要铲除了三只妖怪，我们就能通往外面的世界……”

他喜笑颜开，简直认为凫风初蕾手里的金杖一挥，顷刻间便能让三只黑蜘蛛灰飞烟灭似的。

“帝女，请你一定要帮帮我们……你能来到三身国，这就是天意，是天意让我们有救了……高阳帝我是知道的，那可是上一任的中央天帝啊，我祖父在世的时候经常向我们讲起黄帝和高阳帝的故事，说那是无所不能的大神，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还能见到高阳帝的后裔……帝女，请你这次务必帮帮我们……”

帝女！

自从上路后，但凡遇到认识父王的人，几乎都是父王的敌人。禹京倒不是父王的敌人，可是，他偏偏成了自己的敌人。

殊不知，在这个三身国，却遇到了父王真正的崇拜者。

凫风初蕾哭笑不得。

“帝女，帮我们杀掉那三只人脸蜘蛛吧。”

她叹道：“我就算杀掉了那三只人脸蜘蛛，可是，季厘国的湖泊太大也就不说了，但湖里全是尖刀一般的礁石，舟船难行，你们也无法横渡那四面的汪洋大海啊……至于我们能来这里，那也全凭了委蛇能够飞行，否则，我也无法踏足三身国的地界……”

老人半信半疑：“季厘国的湖里全是尖刀一般的礁石？”

“我亲自测试了。这些礁石深不见底，距离水面最短的不过一两尺，就算深一点的也不过两三丈……”

可以想象，在湖水里飘荡的大船或者小舟，船身在水的距离之外，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被那尖刀般的礁石所刺穿。

而且，这尖刀般的礁石密密匝匝，天生一般，分明就是彻底断绝了任何人敢于泛舟横渡的念头。

泛舟者，必死无疑。

“老人家，你知道为何季厘国空无一人吗？他们都去了哪里？”

老人原本满脸喜色，听得这话，立即摇头，十分肯定：“帝女，你所经过的那片湖泊绝不是什么季厘国……”

“为什么？难道老人家你知道真正的季厘国在哪里？”

“季厘国，其实就是互人国！”

这一下，轮到凫风初蕾呆住了。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季厘国怎么会是互人国？”

老人看了看南方，尽管从房间里看出去，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的脸色还是非常凝重：“季厘国，真的就是互人国。我之所以这么清楚，就因为它和三蛛洞一样，彻底断绝了我们的出路。”

“哦？”

老人走到门口，指了指外面：“帝女你看，现在是东南北几个方位都被三蛛洞包围了是不是？而剩下的西方就是季厘国……”

凫风初蕾缓缓地：“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从季厘国寻找出路？”

“季厘国不许我们通过！”

“为什么？”

“我们和季厘国有盟约，五万年之前，我们已经不能经过季厘国了。”

“既然有盟约，难道不更应该沟通一下吗？你们遇到了困难，找季厘国商量一下不就行了？”

“没法商量。”

“为什么？”

老人叹道：“说起来可能不好理解，但是，请帝女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据说，我们以前和季厘国的关系很好，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季厘国就改名为互人国了。等我们发现时，互人国已经彻底关闭了边境的通道。”

“他们是后来才改名为互人国的？”

“没错。”

“为什么要改名？”

“这我就不清楚了。”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季厘国的人长什么样子？”

“据说季厘国的人都是一头一身，和外面差不多。”

“可是，我听说互人国的人都是一半身子偏枯的鱼凫，也就是半人半鱼族……”

“是吗？”

老头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自从两国建立了盟约之后，我们就再也不曾见过互人国的人了，也没人能去到那个地方了……”

“也就是说，实质上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你们和他们彻底断交了？”

“可以这么说吧。事实上，不是我们要断交，而是我们根本无法再去互人国。两千年，我们被三蛛洞鬼湖所困时，就曾设法要去找互人国帮忙，可那时候起我们下发现一个问题：只要我们往西方走，快要抵达记忆中的互人国的边境时，我们就会迷路，无论如何走，无论走多久，都会回到原地。据说，这是两国当年盟誓的时候，双方的首领用了特殊的魔法达成的保护措施。我们别说找他们求救了，我们根本连见都见不到他们……”

三蛛洞无论多么危险，总还能去看看，可互人国，那是根本达不到了。

明明你记得自己旁边有一个邻居有一座房子，可是，某一天起，这房子和邻居都消失了，就连那片土地也消失了。

凫风初蕾立即想起青铜神树。

封印整个鱼凫国用的就是这种力量。

莫不成互人国也是这样封印的？

她对互人国真是越来越好奇，但觉这个神秘的地方竟然和鱼凫国有好多相似之处。

老头叹道：“我们找不到互人国，连求救的最后一条通道也被彻底锁死了，也许当初盟誓的时候，双方的首领都没料到会有两千年前的那场灾难吧……”

五万年平稳岁月已经过去，双方的首领早已死去很久，谁会知道这两千年才出现的三蛛洞呢？

“难道这个盟誓永远无法破解了？”

“破解倒是可以破解。只不过，当初双方首领是约定了十万年之后，这个盟誓自动破解！。可是，那就还得再等五万年。”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

因着再有五万年便可以破解盟誓的期待，所以，三身国的历代首领才彻底约束了众人的继续探险。他们在屡次的打击和失望之中，已经安于现状，只等那漫长的五万年过去再说。

可是，谁知道五万年之后会是什么光景呢？

知道真相的人便总是迫不及待，比如这个老者。

“原本我也不敢存着什么奢望，但是，今天忽然见到帝女，很可能是上天出现了奇迹，帝女，你就帮帮我们吧……”

凫风初蕾不是不帮，是左右权衡，就算自己可以帮他们杀死三蛛洞的那三头人脸蜘蛛，可是，也绝对没有办法改变湖泊里的那些可怕的礁石刀子。

一路上她看得特别仔细，那些礁石刀子，高大者，有些甚至有一丈多宽，倒锥一般竖立，依靠人力是绝对无法铲除的。

老人见她不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难道我们真的一辈子也无法横渡那片鬼湖了？”

凫风初蕾心里一动：“鬼湖？”

“可不是吗？我祖父说，早前三身国方圆几千里都是草原森林，直到两千年前的某一天，那些草原森林忽然全部消失，变成了鬼一般的湖泊。三蛛洞也随之横立……莫非那三个人脸蜘蛛真的是恶鬼所变？”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三蛛洞两千多年前出现也就罢了，那湖泊也是两千多年前才出现的？”

“没错。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和三蛛洞一起。好像是那三个人脸蜘蛛一现身，周围就自动变成了湖泊。”

委蛇忽然道：“既然如此，会不会杀死了那三个人脸蜘蛛，鬼湖就自动消失了？”

老头连声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也认为，只要杀死了三头蜘蛛，鬼湖很可能自动消失。”

凫风初蕾点点头：“在你们历代的传说中，一点也没打探出来那三头蜘蛛究竟因何出现吗？”

“没有！据说，我们的祖先在两千年前的某一天一觉醒来，就发现通往外界的路被彻底封死，三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湖泊。在这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地震，没有暴雨，没有任何可以导致湖泊突然出现的可能。所以，大家都认为这一定是鬼湖，只有鬼才可能有这样巨大的力量……当时，大家都很惊恐，所以，第一次出动去探查的人据说有一百来人，他们乘舟前往，结果一无所归。为了保险起见，第二次就派出了多达三千人的队伍，他们兵分三路，依旧不曾返回……然后，就是这种悲剧的重复了，每一次都是有去无回，直到人死得再也不敢前去了……”

委蛇摇头：“老人家，这故事有很明显的漏洞啊。既然每一次去的人都从未返回，可你们怎么就知道三蛛洞里是三只人脸蜘蛛？”

“我也不知道。反正祖辈是这么流传的。也许某一次也有幸运者侥幸逃回来，但可能因为时间太久了，大家口耳相传，就出现了差错，以讹传讹……”

这时候，凫风初蕾也已经发现这个故事的巨大问题在哪里了——那就是这些三身人的遭遇和有熊氏一族很相似。

三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去寻找出路，企图横渡三个人脸蜘蛛把守的湖泊，但是，所有派出之人全部死光死绝，无一生还，所以，现在这个老头所讲述的一切，绝大多数是凭借支离破碎的口耳相传，于证据部分却很缺乏。

除了“人脸蜘蛛”这个要素，其他的，老人完全说不上来。

可是，老人绝非胡说。

因为她亲眼见过人脸蜘蛛，和老人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所以，这个故事就不是假的。

有熊氏一族也是这样。

有熊氏一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去一趟金沙王城，遗憾的是，这些被派出之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人生还。

最初，她也以为这是一个传说，直到有熊氏父女来到金沙王城，莫名其妙地消失在槐树居。

在有熊氏一族看来，族人的离奇失踪，不但和金沙王城有关，更大可能是和鱼凫王有关。

可是，凫风初蕾很清楚，有熊氏一族绝非丧生父王之手。

虽然她最后也确信有熊氏父女是中了基因病毒，被变成了青草蛇，死得很惨。甚至他们死后连灵魂都被彻底粉碎，再也无法追溯其根源了。

但是，在有熊父女之前的其他有熊氏呢？

据说，有熊一族已经有联系几百年或者上千年陆陆续续有人失踪在金沙王城了，在这之前，失踪的原因又是什么？也因为青草蛇病毒？

以前，她暗暗确信是青元夫人加害自己并祸及他人，可现在忽然发现这个结论有很大的问题——青元夫人认识自己，也是在前几年百里行暮出现之后。

就算她妒恨自己，痛下杀手，可是，之前的怎么算？

之前的几百年，一批又一批失踪在金沙王城的有熊氏又怎么算？

青元夫人那时候总不会无缘无故提前就开始对付他们吧？

原本证据确凿的事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

再加上那个神秘莫测的互人国，凫风初蕾但觉脑子里就像一团被扰乱的浆糊似的，怎么都串联不起来了。

如果不是青元夫人呢？

或者之前的敌人并非青元夫人呢？

那么，这之间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巨大阴谋？

自己的敌人，是不是比预料之中更多更可怕？

甚至于达不到的互人国和这个与有熊氏同样命运的三身国。

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巧合？

三身国和有熊氏之间莫非有什么联系？

互人国和三蛛洞之间又有什么巧合？

她缓缓地：“老人家，你们三身国的祖先是谁？”

老人摇摇头：“传说中，我们的祖先也是某一位中央天帝。可是，究竟是谁，我也说不上来……事实上，从我祖父父亲开始，我们就与世隔绝，几乎从未和外界联系，也很少有外人来到这里，甚至于，我们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神力……”

“你们没有文字流传吗？”

“也许最早是有的，但后来就没有了。我们族中所有的故事都是口耳相传，以传唱的方式流传下来……”

传唱是最不可靠的记录方式。

但凡换一个吟唱者，可能是发音错误，可能是某一个地方听错了，可能是一时忘记了……都会给后来的继承者造成纰漏。

一些小小的细节也就罢了，可在关键地方出现纰漏，必然就会导致整个真相的改变或者被涂抹。

三身人，除了一头三身之外，的确没有任何别的神力。

再者，根据遗传学的原理，中央天帝的子女们就算长相不同性子不同，但是，不可能连人种都改变了。比如，四面神一族的后裔，那就基本都带着四面的隐形基因，就算在万万年的岁月里，这种基因衰弱了，可是，也还是人，不可能变成人首蛇身之类的。

纵然是颛顼大帝异化为鱼凫，可也只是因为中了基因病毒，所以每过一百年就必须去治疗一次，而不是说他真正就彻彻底底变成鱼凫人了。

至于凫风初蕾身上，则一点鱼凫的影子也没有了。

所以，追根溯源其实也是传说而已，当不得真。

这世界上，每一个民族都能把自己的历史追溯到某一位伟大人物。比如小狼王这种所谓的西域人士也能把自己追溯到帝喾的外孙后裔。或者万国大会上那样，全部的家族最后都追溯到了黄帝的名下。

从传说中也无法追溯到真正的源头。

老人还是目光殷切：“帝女，你帮帮我们吧。只要你能杀掉那三个人脸蜘蛛，我们一定能得到解救……”

委蛇叹道：“我家少主也说了，就算那三个人脸蜘蛛死了，可鬼湖怎么办？”

“鬼湖，鬼湖，一定是鬼魂所变。只要那三个人脸蜘蛛死了，没准鬼湖自然就消失了……”

出于某种原因，她原本不想再见到那三个人脸蜘蛛，反正他们与世隔绝生活在季厘国，也不太可能再有人能横渡湖泊去送死了，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老人说的有道理，会不会这三个人脸蜘蛛一死，那无边无际的湖泊真的就消失了？

“唉，想我三身国昔日沃野千里，草原上满是牛羊。现在变成鬼湖之后，别说成群的牛羊，就连死鱼死虾也看不到一只了……我们难道真的就这样永无出头之日了吗？要不，帝女你去帮我们试一试？万一杀了人脸蜘蛛后，那鬼湖真的一夜之间就消失呢？我们会辈辈代代感谢你啊……”

委蛇道：“老人家，你这只是假设，可我看那鬼湖，不像是一夜之间能消失的样子啊……”

“就算鬼湖不消失，可那三头蜘蛛被杀掉也好啊。只要他们不再为害，我们总会想到别的办法……”

凫风初蕾缓缓地：“为祸的可能并非那三只人脸蜘蛛……”

“什么？”

“我认为，那三只人脸蜘蛛驻守三蛛洞之后，是绝不会轻易外出的。他们只负责消灭敢于闯入的外来者，但是，并不会走出三蛛洞……”

三蛛洞的白骨累累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很显然已经很多年无人前去送死了。

很可能，自从三身国的人不再组团前去探索，那里就已经不再新的有外来者了，也难怪那三只人脸蜘蛛闲得发慌，身上都长满青苔，变成石像一般了。

就算当时凫风初蕾和委蛇闯入，惊动了人脸蜘蛛，它们也只是追到门口就罢了，很快便退了回去，再次封锁了洞口。

人脸蜘蛛，要把守的很可能不是那鬼湖也不是三身国，他们要把守的秘密应该在洞中。

凫风初蕾忽然很后悔，当时应该冒险再次闯入，怎么都要看看这三个人脸蜘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现在，她想起丽丽丝的司幽国相约，再要返回，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老人还在求肯：“帝女，帮帮我们吧。就算三个人脸蜘蛛不主动出来危害，可是，它们一日不死，我们一日就出不去，万万年都会被困死在这里啊。我们族中之人大部分连这个秘密都不知道了，等我一死，他们可能就真的彻底没有希望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在有生之年替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老头苦苦哀求：“帝女，请你务必帮忙，我可以集中族中全部壮年男子随你们一起前去……”

凫风初蕾忽然道：“为何你不求170年前出现的那个红衣女子？”

老头一怔，随即摇头：“那红衣女子好像是个哑巴，无论我们怎么问她都不开口，我们无法求她。”

“那红衣女子后来去了哪里？”

“我们也不知道。因为这女子从天而降，又不翼而飞，到后来，我们但觉就像做了一场梦，说起来都没有人相信。”

也许是这一路走来，各种诡异之事实在是太多了，凫风初蕾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总觉得有一条线快要被串起来了，可是，又理不清楚。

关键，便在于三蛛洞。

无论是被封印的互人国还是这个被隔绝的三身国，很可能都和三蛛洞有关。

三个人脸蜘蛛，成了一切的关键。

“帝女，求你帮帮忙吧，我可以亲自带队随你们一同前去，不然，我死了也不瞑目啊……”

委蛇叹道：“鬼湖消失之前，礁石阻拦，你们根本去不到。”

老人只殷殷地盯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真不忍心辜负这年迈的目光，如果三蛛洞不除，这个老头便一辈子无法走出三身国了。

“唉，我已经870岁了，难道我剩下的一百多年，真的无法看到这被监禁岁月的结束吗？难道我们的子孙后代真的要一辈子被囚禁在这里吗？”

“监禁”。

老头用的是“监禁”二字。

两千年的时光，他们与世隔绝，可不正是坐牢一般？

她忽然问：“三身国有多大？”

老头很苦闷，随口道：“也不大，方圆不过几百里。”

“人口有多少？”

“两千年前据说有100万人，但现在已经不足十万人口了。”

“人口锐减得这么厉害？”

“可不是吗？我们与世隔绝，没有外来者参与，渐渐地只能内部通婚，久而久之出生的婴孩就越来越少，人口自然也就越来越少。我真担心这样下去，再过两千年，甚至要不了两千年，我们就得灭绝了，也许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曾经有个三身国了……”

老头满脸凄苦，一直哀求：“帝女，求你替我们杀了那三个人脸蜘蛛吧。我认为只要三蛛洞一除，我们就得救了，求求你了，上天让你经过这里，也许就是给我们送来希望，除了你，我们也没有别的可以求救的对象了……”

要绝杀那三只人脸蜘蛛也不见得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此时凫风初蕾对三蛛洞的好奇心也更加强烈了，但觉无论如何也必须重返三蛛洞一趟。

可是，她还是摇头。

这时候，她不能去三蛛洞。

不是因为害怕那三个人脸蜘蛛，也不完全是因为丽丽丝的催促。

她害怕。

她是害怕自己。

她想起有熊山林的那一场雪。

她想起自己躺在厚厚的雪堆里，一次次伸出手求救，但是，迎来的却是一批又一批的“降妖除魔”者：阴阳师、法师、地痞、土匪……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甚至还有小狼王。

小狼王的狼牙棒尖刺砸在自己手臂上的疼痛，至今还隐隐留存。

彼时，她成了人人畏惧的蛇妖。

蛇妖，每个人都觉得该死。

那时候，她这个众人口里的“蛇妖”，也在拼着最后一口气和任何前来斩杀自己的“人类”做搏斗。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世界上绝不会有真正的人脸蜘蛛——那三个怪物很可能也是中了基因病毒。

那三个人脸蜘蛛的原身是谁？

那三个人脸蜘蛛因何中了病毒？

又是不是遭遇了和自己同样的可怕的厄运？

不然，谁愿意变成人脸蜘蛛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去探究。

总觉得那是一个可怕的天意，一个预言一般的假设——自己正一步一步，抽丝剥茧一般走向自己的终极命运。

很久之后，她摇头。

她非常坚决：“老人家，我还有事情必须离开，这一次实在是帮不了你们了。”

老人非常失望。

一人一蛇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时，老人家还是呆呆地坐在原地，他原本花白的头发顷刻间仿佛彻底雪白了。

凫风初蕾缓缓地：“老人家，如果你能等待的话，就等一等。如果我还有缘回到这里的话，我一定再去三蛛洞看看……”

老人黯然的双眼忽然亮了。

“帝女，你还会返回？”

她看了看前方，想起自己所中的病毒，会不会自己到最后也变成人脸蜘蛛？那三只人脸蜘蛛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同伴”？

多可怕！

“老人家，你放心吧，我办完一件事情后，也许会尽快返回。”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我一定在这里等待帝女。”

走出去很远，老人还站在村口，一直都在目送。

一人一蛇，慢慢升空。

委蛇叹道：“我早前以为无启国已经很奇怪了，不料，三身国居然更加奇怪。他们受困于三只人脸蜘蛛，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摆脱。”

凫风初蕾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就是神秘的南方——通往互人国或者季厘国的方向。

过了这个地界，才可能走出去，抵达司幽国。

只是，这个三身人口中“一踏足便迷路”的神秘领域，自己又是否能飞度出去？

她急于去互人国。

“如果老头说的没错，那么，从西边再走几百里便是互人国……”

“难道季厘国真的就是互人国？”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总得去互人国看看。反正也是顺路。”

老头说，三身国方圆只有几百里，如此看来，只能算是一个小国。

往西几百里，并不是很远的距离。

委蛇的速度也很快。

可是，几百里的地界之后，没有出现任何别的国家，更没有任何别的种族出现。

凫风初蕾以为遭遇了封印，就像那老头所说，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可是，她回头，一路的方向都是对的。

并没有出现鬼打墙的情形。

居高临下，地貌地形都没有大的变化，也再看不到大片大片的湖泊，相反，触目所及，渐渐地黄沙遍地，仿佛进入了沙漠地带。

偏枯的鱼，每每天乃大水泉时就会化人，互人国如果真的存在，是不可能生活在这样干旱地带的。

他们必须生活在湖水周围。

紧接着，前方的天空豁然开朗。

没有迷路，没有迂回，没有任何阻碍，已经彻底飞出了三身国的地界。

没有被任何假象所困扰。

传说中位于西方的互人国根本就不存在。

不远处，一个高高的巨大石头。

石头上，三个大字：司幽国。

居然直接从三身国到了司幽国。

中间没有过度。

完全没有互人国存在的余地。

这司幽国，仿佛根本不该在这里，而是凭空出现——也不是因为委蛇的飞行，而是意念到了，司幽国就到了。

足下，是大片大片的青青草地，远处有树林青山，小河流水，虽然暂时看不到人烟，可从地形地貌判断，已经和中原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是，周围都没有人烟。

没有牛羊，没有庄稼，也没有任何的茅舍屋檐。

好像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

除了景色，什么都没有。

在老头的谈话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司幽国。

老头说，他们知道的情况是互人国之外，西边再无别的国家。

可是，司幽国就在这里，就在临近。

只相距了几百里，而老头竟然完全不知道。

这一路，只用了一天一夜。

沿途的种种怪相，已经不足一提。

最奇怪的是，凫风初蕾再也没有做梦。

她再也不曾做那个春梦。

因为时间太短暂？

因为这一路根本来不及？

她不知道。

她竟然很失望。

她经常无数次地看自己的金杖，无名指……蓝色丝草的戒指已经无影无踪，再也不曾显现，就像是一场错觉。

久而久之，她真的以为那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而已。

若不是梦，梦里白衣天尊怎会告诉自己他已经和青元夫人退婚了？

他们这种大神，是不可能像人类一样儿戏的吧？他怎么可能退婚？

可是，若真的是梦，为何梦中场景历历在目，每每想起也面红心跳，情难自禁？

梦中，有个人说：“我把共工星体送给你了，但凡你喜欢的我都送给你。但凡我拥有的，我都送给你。”

共工星体，这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那样美丽得超凡脱俗的地方吗？

想着想着，她就笑起来。

委蛇忍无可忍，小心翼翼：“咳咳咳，少主……”

“怎么啦？”

“少主，你这一路老是奇奇怪怪的，我总觉得有点怪……”

“我怎么奇怪了？”

“你经常走着走着一个人就笑起来了……我……我老担心你病毒爆发了，可是，我想起人脸蜘蛛并不是笑着的样子……所以我……”

双头蛇的两顶朱冠轻轻摇晃，不无担忧：“少主，我真是担心啊……”

她哑然失笑。

原来委蛇一直在担心这个。

她沉吟一下，忽然道：“委蛇，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白衣天尊告诉我，他和青元夫人取消婚事了……”

委蛇大喜过望：“哈哈，真的吗？那样就太好了。”

“唉，可惜只是做梦而已。”

一场长达十五天的梦？

这时候，委蛇也觉得有点奇怪了。

“没准是真的呢。我想一定是真的，哈哈，肯定是真的，白衣天尊一直就不喜欢青元夫人，像他这样的大神一定不会勉强凑合的，没准他是真的取消婚事了，哈哈，那样就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真的只是做梦！若是真的，他为何不告诉我？”

委蛇晃晃脖子，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一路往前，草地更绿。

草也长得很好，很柔很软，绿色丝绒一般铺满了大地。

没有露出一寸的土地，没有任何枯萎衰败的迹象，甚至没有任何丑陋的蛇虫蚂蚁。

草地上，盛开着清一色的紫色小花。

紫色很美很美，和委蛇身上的紫色轻纱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

一人一蛇停下脚步。

委蛇深呼吸，啧啧赞叹：“天啦，我真不敢想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草原。”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忽然听得一个笑声传来：“是啊，我也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地球草原了……”

一人一蛇，迅速抬起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七八丈高处，一人仿佛从天而降——他脚下空无一物，却能稳稳地站立，就好像传说中那些腾云驾雾的神仙似的。

他身着金黄色的袍子，足上也是金黄色的靴子，他的一头长发，更是金光闪闪，黄金一般。

他满脸笑容，神态潇洒，背负着双手，如一名悠闲自若的旅行者。

他冲着凫风初蕾挥挥手：“哈罗，小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委蛇好奇道：“这位老大是？”

凫风初蕾淡淡地：“他叫维维奇大神，是个半神人。”

“哈哈，小姑娘好记性，居然还记得我。谢谢。”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神？果然能腾云驾雾啊，不过，维维奇大神，你这么虚空而立，不会累吗？”

“哈哈，双头蛇，你不觉得这样更能显得我的出场特别潇洒吗？”

委蛇认真打量他几眼，双头摇晃。

“怎么了？”

“你的确还算不错，但是……”

“你这双头蛇，吞吞吐吐地干什么？”

“老大你这样子很像金鸡独立啊！”

“哈哈……”

维维奇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维维奇大神已经停在凫风初蕾的对面。

他灼灼的目光死死盯在凫风初蕾面上。

就连委蛇，也忽然觉得四周升温了。

可维维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目光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对面的少女。

很久很久，他的目光仿佛被粘上了，再也移不开了。

“咳咳咳……”

委蛇干咳几声，却又不好说什么。

维维奇终于醒悟过来，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惊异之情：“真不敢相信，你和九黎那个垂垂待死的小姑娘是同一个人啊……简直不敢置信……你原来真的这么漂亮……我敢打赌，若不是见过你的照片，这天下任何人都无法将你和九黎那个丑陋的少女联系在一起……这分明就是两个人嘛……啧啧啧，不过，美人之美，在皮也在骨。你骨子里的味道是一样的……”

所谓骨子里的味道，既不是指气质也不是指风度，更不是什么学识修养——而是指一个人的内分泌。

云阳能通过一个人的气味牢牢分辨出一个人的真伪；大神们当然能通过内分泌来辨认一个人的真伪。

可是，气质也好，内分泌也罢，但凡你是个丑八怪，一切的美丽全都跟你无缘了。

维维奇连声大赞：“真美……真美……小姑娘，你真的比我想象的更美更美……”

委蛇忽然长叹一声。

它忽然记起临死之前目睹少主的可怖神情——满头满脸全是漫卷的青草蛇，而少主正拼命抓扯，头皮几乎整个揭掉了一层。

那惨景，纵然它死后复生，也历历在目。

它是第一个目睹少主毁容之人。

真没想到，直到现在，少主还没彻底摆脱这种厄运。

待得黑蜘蛛病毒爆发，会比青草蛇病毒更加厉害。

彼时，少主会不会又变成那么恐怖的模样？

这时候的美貌，无非是暂时的假象而已？

它担忧时，叹息声就更低更低了，两个脑袋也不停地摇晃。

维维奇大神奇道：“你这双头蛇，有什么好叹息的？”

委蛇深呼吸，抬头看他一眼，只见他金闪闪的袍子几乎比太阳更加刺目。

尤其是那金色的腰带，真的多看几眼，眼睛都要瞎掉。

“唉，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这些半神人为何每一个出场都金光闪闪的？热爱黄金不是俗人才有的行为吗？为何你们这些半神人也特别喜爱黄金？唉，我以前一直把你们想象的超凡脱俗，可是，我见到的大神们却人人嗜好黄金，简直了，是我孤陋寡闻吗……”

维维奇大笑：“双头蛇，这你就不懂了，是大神们先热爱黄金，凡人才跟着起哄的。其实，黄金对于大神们来说，大有好处，而凡人拿着不能吃不能穿，根本就毫无用处。可是，他们既不真正明白大神们为何会噬爱黄金也不知道黄金真正的用途，又不想放弃黄金，这不，就把黄金变成了货币和装饰品，但是，此外，你想想看看，一般凡人，哪里用得上黄金？”

凫风初蕾暗忖，果然是这样。

如果排除黄金的货币功能，那黄金于凡人，真的一点意义也没有。可是，货币是可以取代的，比如，完全可以用别的金属，为啥非要黄金不可？

委蛇立即问：“这么说来，黄金对大神们不仅仅是装饰意义了？”

“当然不是！事实上，黄金最初对大神们来说，有非常重大的意义。直到后来，这种意义不存在了，才沦为大神们的装饰品而已……”

“这非常重大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秘密！”

委蛇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半神人，秘密可真多。好吧，维维奇大神，你来找我们少主有事情吗？”

维维奇的目光转到凫风初蕾面上。

他丝毫也没有掩饰诧异之情，但觉这少女比满地的野花更加鲜艳，更加明媚。他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一时间，竟然没注意到委蛇在说些什么。

“维维奇大神……”

他嗯了一声：“双头蛇，别多话，没你说话的份儿。”

委蛇笑起来：“维维奇大神，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求你别这样看着我家少主好吗？我很担心你把我家少主给看化了。要知道，你们那些大神可是和我们凡人有极大的能量级别差异的……”

“……”

维维奇面上一红，却还是没有移开目光，依旧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凫风初蕾，在他眼里，这少女再美再漂亮，也不过是一个人间少女。自己赞她美貌，其实是她的荣幸。

他笑嘻嘻地：“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们，一件是大好事，一件事大坏事，你们想先听哪一件？”

委蛇道：“先说大好事吧。”

他看着凫风初蕾：“初蕾，你呢？”

这一声“初蕾”，可真是自来熟。

他却很自然：“初蕾，你不可能和委蛇的意见相同吧？”

凫风初蕾淡淡地：“先说好事吧。”

“哈哈，一般人不都是先选择坏消息吗？毕竟，先苦后甜才更符合人性。好吧，看在你们意见这么统一的情况下，我就先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吧……”

委蛇叹道：“若是坏消息，不说也罢。”

他不笑了，他很认真地：“双头蛇，你想不想我救你家少主？”

“如何救法？”

“我是大神，如何救助，当然不能告诉你了。”

“这就是坏消息了？”

“也算是吧。毕竟，我不救你家少主的话，可能就没有人会救她了”。

委蛇忽然道：“你为何要救我家少主？”

维维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实不相瞒，你家少主已经大祸临头了，如果我不救她，只怕她就要死于非命了……”

凫风初蕾和委蛇一起看着维维奇。

凫风初蕾缓缓地：“死于非命？怎么个死法？”

维维奇大神更加神秘了：“天机不可泄露。凫风初蕾，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只是好意想要救你一命，不过，到底能不能救下来，我都不敢保证……”

委蛇奇道：“你不是大神吗？你都无法保证？”

维维奇摇摇头，倒也算是坦率：“别的事情我可以保证，但能不能救下你家少主，实在是一件麻烦事情……”

凫风初蕾忽然意识到，维维奇所说的根本不是自己中毒一事。

维维奇也根本没看出自己另外中了黑蜘蛛病毒，就算他也是半神人，可毕竟，他也不是医学大家，凫风初蕾所遇之人，除了禹京一面之下便判出自己的病毒，就连女禄娘娘也只知道自己中毒，但不知道是什么病毒。而白衣天尊也是亲眼目睹自己差点病发才知道的。

维维奇初次见面看不出当然很正常。

维维奇所说的危险是另有其事。

自己已经身中剧毒，顶多只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就连白衣天尊这样的顶级大神都解除不了，其他人居然还来主动杀自己？

是谁？

到底是谁这么不怕麻烦？

她忽然道：“是谁要杀我？”

维维奇还是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委蛇却不以为然：“天机！天机！天机的意思是你压根就不知道吧？大神，你是不是故弄玄虚哦？嘿，这可真是个好借口……”

维维奇忽然怒了：“你这双头蛇，怎么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到底我是大神还是你是大神？你知不知道，我要是不出手，你家少主一定会死？”

“得了吧。要不是你们这些大神，我家少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你家少主是被哪个大神所伤？”

委蛇狡黠一笑：“你不是大神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这狡猾的双头蛇。我就算是大神，也只能查到人类的一举一动，可是，对付其他同等法力的大神，那就不那么顺利了……”

“大神和大神之间，是不能互相清楚对方底细的？”

“不然，你以为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委蛇大叫：“不是吧？你们大神之间居然也和凡夫俗子一样，彼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不然呢？人乃大神的后裔，人的所有优缺点都遗传自大神，轮到尔虞我诈这些，你以为凡夫俗子比得上大神？”

委蛇：“……”

“可是，白衣天尊就不这样，同样是大神，他就并不尔虞我诈……”

维维奇笑嘻嘻的：“是啊，白衣天尊并不尔虞我诈，他只是直接动手。一言不合，直接把不周山给炸毁了……几亿年的尔虞我诈破坏力，也比不上他这么一炸啊……”

“大神你总不会觉得尔虞我诈更好吧？”

“难道你这双头蛇还有更好的别的选择吗？”

委蛇：“……”

半晌，它才愤愤地：“真没想到，近距离接触大神，才发现大神们原来是这样。唉，真是幻灭啊。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们大人大量，宽容仁慈，绝对不会和凡夫俗子计较的。可后来我才发现，大神们不但计较，简直就是睚眦必报啊，但凡人类有半点触怒了你们，绝对下场很悲惨……”

“这难道不正常吗？不用暴力惩罚人类，怎么能树立大神们的权威？你以为光讲讲道理人类就会听话了？人类自来讲究成王败寇，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人类自有史以来便是谁的军队最多最强大最有战斗力谁才可能开创一个时代成为一个王朝的创建者，对不对？相反，你看哪一个人单凭讲道理就成了帝王？哪个人能用舌头谈下江山？”

委蛇固然哑口无言，凫风初蕾也若有所思。

自古以来，每一次的改朝换代都是兵强马壮战斗力强者胜。

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凭借一张嘴，直接谈下一座江山。

打江山，打江山，一个“打”字已经说明了全部的问题。

维维奇笑嘻嘻的：“谈到这一点，我想你家鱼凫王是很有心得的吧？你家鱼凫王在九黎河之战中曾经横扫天下，不就是凭着强大的兵力和个人单兵作战的超强能力吗？若不是白衣天尊出马，你家鱼凫王可能直接就一统全球了……”

委蛇长叹一声：“这么说来，也是有点道理的。”

“什么有点道理？是很有道理好吗？”

维维奇转向凫风初蕾：“上次在九黎见到你伤得那么重，除了白衣天尊也不可能有别人了吧？那老家伙是不是一言不合直接出手了？直到快把你打死了，又觉得你太漂亮，所以私下里又把你救活了？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将你的容貌复原？按理说，你是不太可能恢复原状的啊……”

凫风初蕾不知他来意如何，也不想跟他胡扯，转身就走。

他上前几步，拦在她面前，笑嘻嘻的：“初蕾，凫风初蕾！真是好名字啊！哈哈，除了你，我敢打赌这天下任何少女都不配再叫这个名字了。啧啧啧，这么美貌的少女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鱼凫王，这就更了不起了……”

凫风初蕾沉沉地：“敢问维维奇大神，你前来找我有什么要事？”

“没事没事，就来找你聊聊天……嘿……我无意间看到你痊愈了，所以就来找你聊聊天……我说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让你横尸街头……唉，要是其他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是，你这么漂亮的少女，要是惨死就太可惜了，我是真的不忍心啊……你要是死了，九重星联盟的美丽档次瞬间就会被拉低几个维度啊……这么说吧，你已经刷新了联盟有史以来最漂亮女性的记录……”

委蛇听得这话乐了：“大神，你的意思是，我家少主比联盟那些女神都漂亮吗？”

“当然。”

“是比所有女神都漂亮吗？”

“没错。”

自从在数据库里见过凫风初蕾的真容之后，维维奇大神便神魂颠倒，可是，每每看到她病恹恹的现实中的样子，又觉得那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天上宫阙，不亦乐乎，很快，维维奇便忘记了这毁容的人间少女。

直到联盟会议上比鲁星诸神提议杀掉凫风初蕾和她那头大熊猫，他才又想起这个少女。

好奇之下，他想再看看那个中毒的少女已经变成何等模样了。这一看不打紧，整个人就呆住了——那少女，已经彻底复原了。

不但如此，她甚至比数据中的影像更美丽更灵动，毕竟，影像是虚的，而真人则是生动活泼的。

维维奇哪里还按捺得住？这不，立即便闻讯而来。

“我家少主漂亮关你何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切，那我家少主在九黎快死的时候，可没见你帮过什么忙。”

“那时候你家少主不是很丑吗？”

“因为丑，就可以不帮忙？等漂亮了，便可以帮忙了？”

“我不是说了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这双头蛇，你可听过爱丑之心？谁会去喜欢一个丑女呢？帮忙不需要付出代价吗？为了无上的美丽牺牲，至少也算是值得，为了不堪入目的丑陋去牺牲值得吗？这天下常常有为了一个倾城美女一打仗便是十年或者百年，可是，谁会为了一个丑八怪去引发百年大战？”

这话好有道理，一人一蛇竟然完全无法辩驳。

“小姑娘……你真漂亮，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少女……说吧，只要你开口，无论你要我帮你做一件什么事情都成……”

他稍稍犹豫：“就算你求我救命我都答应……”

委蛇好奇：“大神，你真的完全是因为我家少主漂亮才来帮忙的吗？”

“废话！不美的话，我会多管闲事吗？”

“老天！你们这些大神也这么势利？这么直接？难道就不能换点委婉点的方式和借口吗？”

“委婉？怎么委婉？难道我说因为姑娘你太丑了我同情你所以想要帮助你？你觉得这种话听着不可笑吗？”

委蛇不得不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可是，它还是很警惕：“既然你们这些大神的性子也和凡夫俗子一样，那大神你又知不知道人类的一句话？”

“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大神，你奔着我家少主漂亮才来帮忙，可是，你想要得到什么呢？”

“得到漂亮行不行？”

“得到漂亮？”

“哈哈，这么说吧，欣赏漂亮。我欣赏漂亮还不行吗？”

委蛇狐疑，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光是欣赏，这大神就会出手相助？

“大神，你实话实说吧，到底你想要得到什么？你可不像真的会帮助我家少主的样子……”

维维奇振振有词：“实不相瞒，在九黎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你家少主很可怜了，但是，那时候她太丑了，我觉得出手不划算。但是现在，你家少主这么美丽了，我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联盟最美丽的一个少女，也算是对联盟的人种进化做出贡献，这有问题吗？”

“……”

维维奇一直盯着凫风初蕾，又发出一声长叹：“唉，初蕾，你可真是太可怜了……”

委蛇气得笑起来：“老大，你倒是说说，我家少主哪里可怜了？”

维维奇反问：“你家少主还不可怜吗？”

“得了吧，我家少主贵为鱼凫王大权在握、青春美貌，又拥有不见得逊色于老大你的元气，甚至还有我这样一条会飞的双头蛇，我们要去哪里就去那里……你说，我家少主到底哪里可怜了？”

维维奇哈哈大笑：“那是你不明白你家少主的处境……”

“老大你倒是说说，我家少主处境如何？”

“这……你家少主嘛……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除了我，谁也不能帮助她了……”

一直沉默的凫风初蕾终于开口了：“大神，请问我现在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处境？是谁要来杀我吗？”

“这……杀你也谈不上……”

“那我怎么就处境危险了？”

维维奇吞吞吐吐。

身为半神人，他当然不敢把联盟会议上的内容透露给凫风初蕾，总不能直接说：大神们商量好了，要杀你和那头熊猫吧？

这样做，可是极大违反联盟法律的，维维奇不敢碰触这道红线。

委蛇好奇：“大神，你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他叹：“这事情还真不好说，我也不敢说。”

“你居然也有不敢的时候？”

“半神人也是人，经常遭遇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凫风初蕾却渐渐不耐烦了：“维维奇大神，若是没有别的要紧事，我们先走一步了。”

她说走就走。

“小姑娘，你们要去哪里？”

她不答。

“喂，小姑娘，我这事情还没说完呢，我不是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吗？”

她不听。

她看看天色不早了，必须尽快赶去和丽丽丝汇合了。

维维奇见她马上就要骑上双头蛇飞奔而去，急了：“小姑娘，你现在真的很危险，绝对不能到处乱跑，现在能帮助你的也只有我了……我真的是好意，我没有什么恶意，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她淡淡地：“多谢了，可是，我并不需要人帮我。”

维维奇索性拦在她前面：“小姑娘，我真的完全是一片好意……你再乱跑就有很大的危险……”

委蛇叹道：“老大，你口口声声说危险，你倒是告诉我们啊……”

维维奇急得脸都红了：“我不是不告诉你们，是真的不敢……但是，我可以肯定你家少主有生命危险……我不忍心见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死掉，所以才干冒风险前来通风报讯……”

他顿了顿，忽然咬紧牙关，低声道：“小姑娘，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跟我走，我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过了这个风头再说……拖延一段，总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凫风初蕾意识到他居然是真的有此想法——是真的想帮助自己。

九黎大会上，她便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舌战群神，唯一替自己说了几句好话的便是这位维维奇。

维维奇见她终于停下来，松一口气：“初蕾，你相信我吧……”

她轻声道：“你要告诉我的好消息又是什么？”

他笑起来，反问：“你难道一无所知吗？”

“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极西之地和极北之地。都距离中原很远，甚至在大炎帝国的旗帜范围之外，也算得上是与世隔绝吧。”

“那你现在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

“丽丽丝约我在司幽国汇合。”

“丽丽丝？就是那个北方之王？”

“正是。”

“既然如此，这个好消息就不用我告诉你了。等你见到丽丽丝，马上就会知道了。”

凫风初蕾听他这样说，也不再追问，只道：“谢谢大神一番好意，我和委蛇先走一步了。”

维维奇还是欲言又止。

她忽然道：“这事情是不是和白衣天尊有关？”

“这……严格说来，跟他既有关也没关……”

“这是什么话？”

“唉，小姑娘你也别再追问了，我的确很不方便说。你只需要相信我来找你纯粹是一片好意就行了。我敢打赌，这天下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会再好心提醒你了……”

凫风初蕾当然看出维维奇的紧张，他这样的大神走一趟都觉得有风险，那该是何等重大的事情？

她忽然道：“白衣天尊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唉，小姑娘，你何必口口声声提到他？你管好你自己不就行了？”

她不做声了。

她转身就走。

但是，这一次，他并未再阻止她，而是犹豫：“初蕾，我真心劝你一句，其实，就算见到丽丽丝也不见得是什么真正的好事。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荣耀无比，实则包含了无比的凶险。你会被推到风口浪尖，遭受最大的厄运，你如果信得过我，就立即跟我走，我保证不伤害你，只是带你躲过这阵风头而已……”

她想了想，静静地：“维维奇大神，如果你真的想帮助我，我可不可以自己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能不能把我变一个样子？”

“变一个样子？”

维维奇有点好奇：“你想让我把你变成什么样子？”

凫风初蕾摸了摸自己的脸，慢慢地：“让我的脸上，不时会隐隐渗透出蜘蛛的样子……”

“蜘蛛？”

“人脸蜘蛛！”

“人脸蜘蛛？这是什么玩意？光想想都觉得很恶心啊，你这么漂亮，变成那怪样子干什么？”

她不答。

维维奇更好奇了：“为什么一定要是蜘蛛？别的不行吗？蜘蛛那么丑，变个云雀、孔雀或者蝴蝶什么的也好啊……”

“不，就得是蜘蛛！而且是黑蜘蛛！就像黑蜘蛛隐形面具那样……你这样想象吧，假设我这个人，中了某种病毒，病毒会不时发作，一发作就会隐隐变成黑蜘蛛那样子……”

她描述得很详细，维维奇听完，随手一挥，手上已经多了一张黑蜘蛛面具：“是这样吗？”

那面具虽然不是很可怖，但凫风初蕾已经满意了，她连连点头，立即接过面具戴在脸上，果然，听得委蛇失声道：“天啦……”

这一声惊呼，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算凫风初蕾面前没有镜子，但是，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人脸蜘蛛的样子。

维维奇说的没错，是很恶心——她每每想起那个场景都很恶心。

正因为恶心，所以，她把这变成了隐形的面具。

委蛇惊诧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恐惧之情：“这明明是面具，为何看起来却是真的？”

她笑起来，连连点头：“没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维维奇却问：“小姑娘，你拿这面具干什么？为何想到要把自己变成这样子？”

她微微一笑：“是不是只要我需要，随时戴上这面具就会幻变？”

“这不是面具！这是一种障眼法。可是，这不是真的，这障眼法能维持的时间也不能很长，每一次顶多维持几分钟，多了之后，你就会回复你本来的样子……”

“几分钟？已经足够了！”

“莫非你想用这障眼法去吓唬谁？”

“哈，是啊，以后我遇到危险时，关键时刻没准用得上呢。”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给你增强一下功能……”

维维奇说话间，掌心上多了一层黑色的雾气，隐隐地，竟然真的像是一张具有实型的面具了。

她好奇：“大神你在上面添加了什么吗？”

他神秘一笑：“收好吧，关键时刻没准会帮上你的大忙。”

凫风初蕾收了障眼法面具，冲维维奇行一礼：“谢谢你。”

维维奇叹道：“小姑娘，你其实真的不必去见丽丽丝。也许，见了她之后，你便再也走不了了。”

委蛇听他一再说起这事情，不由得问：“丽丽丝是我家少主的朋友，她该不会要害我家少主吧？”

凫风初蕾摇摇头：“委蛇你想多了，丽丽丝绝对不会害我！”

“丽丽丝倒不会害你。可是，你一旦见到她，你就明白了，也许，你的厄运将永远无法摆脱了。”

她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又看了看脚下盛开的野花，还是微笑：“其实，厄运早已跟我如影随形了。再见到丽丽丝也不会有更坏的后果了。”

第六十三章 司幽国

和来时一样，维维奇消失的时候也是突然之间。

他们这些大神，总会玩儿一些玄虚，不然，就显示不出自己的超凡脱俗。

委蛇一直盯着空荡荡的天空，颇有几分不安。

“少主，我怎么觉得维维奇大神说的都是真话呢？好像他真的是一番好意……”

“不是好像！他应该是真的是好意。”

像维维奇这样的半神人，再是闲得慌，只怕也不太可能专门跑来诓骗一个凡人。

委蛇很不安：“要不，我们就听他的话不去司幽国了？”

凫风初蕾看了看脚下。

明明已经身处司幽国，却掉头就走，而且前方等候的还是丽丽丝，这说得过去吗？

委蛇却不管了：“少主，我们干脆躲起来好了，或者回到金沙王城，我总觉得这有些不对劲……”

她摇头。

自己怎么可能随他找个地方躲起来？先别说躲起来有没有意义，也别说维维奇提供的地方安不安全，可是，你叫一个明知死期将近的绝症病人躲起来有用吗？

算一算，如果拿不到解药，生命不到一年了。

这点时间对自己来说，非常宝贵，不容浪费。

她当机立断：“我们马上去见丽丽丝。”

这世界上，有许多国家许多种族，其实并不太重视传宗接代。

比如无启国，自己长生不死，所以这个国家的人民从不婚配，也从不生儿育女。

司幽国的人民虽然不能长生不死，但是，司幽国的男女也从不婚配。

当然，他们这个种族之所以没有灭绝，自然也有自己生存的绝招——那就是他们奇特的生育方式。

成年后的男女，只要互相站在一起对视，也就是“看对了眼”，就会生出小孩来。

这“看对了眼”之后，生育的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男女都生。

无需经历十月怀胎之苦，只在“看对了眼”的一个月之后，男人和女人便会分别裂变出一个孩子。

当然，各自生的孩子归各自，也不需要扯皮什么抚养姓氏。

更奇异的是，每个成年后的司幽国人只有这么一次“看对眼”的机会，此后，就绝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也就是说，全体司幽国人，无论男女，一生只和一个人“对眼”，只生育一个孩子，各自生的孩子归各自，从此后陌路相向，彼此无干，达到了真真正正“一生一世一个人”的境界。

和三身国、无启国等小国不同，司幽国的民风虽然也很奇特，但是，它们并不完全与世隔绝，事实上，他们是这极西之地唯一和外界联通，并且成为大炎帝国管辖范围的国度。

司幽国，地处交通要道。

过了司幽国，便是赫赫有名的西戎鬼族。

丽丽丝能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是，司幽国很大。

司幽国比三身国、无启国以及空无一人的季厘国等加起来都大。

司幽国虽然大，人口却很少，往往很大一片的土地都是沙漠、戈壁以及其他不适合人烟居住的不毛之地。

委蛇飞了足足三天三夜，才开始看到地面上房屋的影子、模糊的城市，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

已经到了司幽国的城市群落。

珠子里显示的最后一点信号，便出自这个城市的某一个城堡。

凫风初蕾摸出珠子看了看，只见这昔日光华灿烂的珠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土灰色，就像一块煤球似的。

可是，用力一捏，它的硬度依旧。

委蛇笑道：“这珠子真是太奇怪了，看起来好像死了似的。最初不是宝光灿烂吗？现在却像假货似的。”

她也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丽丽丝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那是一座白色的城堡，位于司幽国的正中心。

通往城堡的是一条长长的跑马道，也是司幽国最大的一条街。

但是，街上人并不多，除了三三两两的店铺、以及购买必需品的行人，此外，罕有闲逛的人。

至于其他城市随处可见的赌场、妓馆或者游戏、酒馆之类的，这里统统都没有。甚至连客栈和饭馆都没有一家。

司幽国没有任何娱乐场所。

司幽国人并不爱逛街，也不娱乐，他们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除了维持生存的必须活动之外，他们所有的时间都在睡觉。

在司幽国人看来，一切的乐趣都比不上睡觉。

而且他们的店铺里也没有人，虽然门开着，却没有掌柜店小二之类的，进去一看，却见每种货物前都标识着价格，你看上了什么东西，要买什么，也不用讨价还价，直接把钱放下，把东西拿走就行了。

委蛇奇道：“他们居然懒成这样？难道不怕小偷吗？就算没有小偷，难道不怕别的军队进攻吗？要是敌人打来怎么办？”

凫风初蕾所有所思：“你要是一个统帅，你会去攻打一个连一家饭店酒馆都没有的城市吗？”

委蛇哑然。

战争的目的，无外乎两种：掠夺财富土地和女人。

财富土地很好了解，金银珠宝人人都爱，将敌人的劳动果实，繁华城邦据为己有那是战争最大的欢乐。

然后就是女人。相比每每被屠城之后就被杀绝的男人，女人就相对幸运多了。她们往往能保住性命成为敌人的战利品而已。

和男人相比，女人的反抗力道很小，更主要的是，女人能生孩子做家务，只要生下了孩子，女人基本上便不会反抗，久而久之，甚至默认自己和孩子都是敌人部族的了。

大规模的抢夺女人，不但可以灭绝敌人的人口，更可以通过大量的繁衍来增加自己部族的人口。

彼时，人口才是财富兵源以及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最大保障。

可司幽国里，这些都不存在。

他们的货币是早已被淘汰的贝币，一大堆贝壳放在各大商店里，你抢去也没有用。

因为不喜娱乐，当然就没有奢华，外界趋之如骛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及美味佳肴，莺歌燕舞，这里统统都没有。

商店里出售的也基本只是维持饿不死的各种当地特产，再说，这些当地特产看起来都很粗劣涩口，只怕除了本地人，谁也不会去吃一口。

他们的女人也不会通过交合生孩子，不具有外界一般意义上的生育功能，你若不是司幽国人，是无法“看对眼”的，你抢去也没有任何用处。

况且，他们的人口已经不足一万人。

三身国十万人，还在正常生养繁衍都已经担心随时会绝种了，可不到一万人的司幽国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忧。

他们长年累月地沉醉在睡眠乡里，浑然不觉一个种族的延续到底重不重要。

这样的国家，当然没有任何敌人愿意入侵，除了浪费人力物力，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在漫长的各种演变史中，这个位于交通要道的部族竟然没有遭遇过任何战火，也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战争，甚至从未知道战争的痛苦和残酷。

就连大炎帝国的旗帜也只是插在他们的外围，路过的军队随意看了一下马上掉头就走了。

就连九黎的万国大会都没有通知他们。

无论是战略上还是战术上，司幽国都毫无意义。

甚至连他们的首领是谁都不知道，也很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首领？

就像印证凫风初蕾的话似的，白色城堡的门口也空无一人。

这可能是司幽国首领的居地，但是，连一名士兵都没有。

凫风初蕾有点奇怪。丽丽丝却为何选了这样一个地方跟自己见面呢？

正在这时，听得一声爽朗大笑，一个人影快步出来：“鱼凫王，你可终于来了……”

正是丽丽丝。

她健步如飞，三几下便冲过来，紧紧握住了凫风初蕾的手，十分激动：“鱼凫王，我俩可终于再相见了。”

自从九黎河之战后，二人再也不曾会面，此番相遇，凫风初蕾也不胜唏嘘。

只见丽丽丝已经更换了当初鬼方女方的装束，一身北方之王的王袍，头上也戴着象征冰雪女王的王冠——

委蛇笑道：“鬼方女王升级为北方王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丽丽丝这才放开凫风初蕾的手，摸了摸委蛇的朱冠，十分高兴：“可爱的委蛇，能再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谢谢女王陛下，我也一样很高兴。”

众人寒暄完毕，一路往城堡里走，但见除了丽丽丝自己的几名侍女，整个古堡竟然全是空荡荡的。

一个司幽国人都看不到。

委蛇奇道：“这城堡里难道没有住人吗？”

“有。司幽国首领和他的家眷全部住在里面。”

“可为何看起来毫无烟火气？”

“他们都在睡觉。”

“……”

丽丽丝笑道：“我到这里七天，他们有六天半都在睡觉。这里的人一旦睡着了，基本上就要睡足七天整，如果没有够时间，就算你叫也无法叫醒他们。七天后，他们自行醒来，吃点东西，活动一两个时辰，便又一个个哈欠连天，再次入睡了……据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很快就会生病死掉，所以，睡觉对他们来说是第一重要之事……”

睡觉七天整，活动七分钟。

“难道他们从不出去走走？几个时辰干得了什么？”

“我也在奇怪，问题是，他们真的这样生活了千年万年了。”

委蛇叹道：“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司幽国人天天这么睡着，可是，为何一路行来，他们的大街小巷包括这城堡都十分洁净整齐，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哈哈，正因为大家都躺着不动，没人折腾，自然也没啥垃圾产生，而且他们这里绿树成林，空气良好，灰尘很少，所以看起来比外界更加洁净整齐，可能三五个月都不会积灰……”

就连凫风初蕾也叹为观止：“其实，这才是健康的生活状态，不消耗也不破坏。”

丽丽丝大笑：“我可受不了这种活死人一般的生活，要是我在这里，估计呆不下去一个月就得发疯。”

城堡很大，会客厅也很大。

没有茶水糕点，更不可能有美味佳肴，桌上就一大盘褐色树根似的本地特产，盘子也是当地的藤条手工编织。

这是唯一的食物，也是全部的食物。

丽丽丝和她的随从这几天来，就靠着这玩意度日。

委蛇拿起一块，好奇道：“这玩意味道如何？”

丽丽丝叹道：“这个叫黄精，这里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我们这几天都勉强以这玩意果腹。不过，说也奇怪，这玩意看着粗糙，可吃起来还算不错，而且吃一点点就饱了，很长时间也不会觉得饥饿。”

司幽国人吃一点点便能睡足七天，这食物当然有其神奇之处。

凫风初蕾品尝了一点点，但觉味道如番薯，却比番薯甜蜜。

她笑道：“比想象中好吃多了。司幽国人除了这东西就不吃别的了？”

“反正我没再见到有别的任何食物了。这几天闲着无事时，我也到处走走看看，但觉四周虽然绿树成荫，可是，居然连野果都没有。这里除了黄精之外，好像没有任何果实、庄稼以及可供食物的东西生长了。”

很可能是因为必须服用黄精才能保持他们的生命状态，所以，几万年进化下来，自然这片土地上便不允许有别的食物能够生长了。

凫风初蕾放下黄精：“这司幽国周围可还有别的国家？”

“暂时没听说。一路而来，也没见到别的国家。”

“丽丽丝远道而来在此等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丽丽丝也笑起来：“这一次，我可是奉命来找你的。”

奉命？

一人一蛇对视一眼。

委蛇先开口：“敢问女王大人，你奉谁的命令？”

“白衣天尊已经诏令四方王，正式将你封为万王之王，他知我和你是朋友，所以特意令我前来寻你并告知此事。”

凫风初蕾惊呆了。

委蛇也呆住了。

万王之王、中央之王、地球之王……称呼不同，本质上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曾经长达好几年的战争，从鱼凫国边境一直厮杀到九黎河，整个地球的四分之三都卷入了战火的范围，其终极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这一个——万王之王。

丽丽丝叹道：“据我猜测，白衣天尊这是最后一次来九黎，所以想把地球上的事情妥善处理，不留下烂摊子。白衣天尊认为，当今地球上足以胜任万王之王的，非你莫属。”

凫风初蕾忽然道：“白衣天尊呢？既是如此，他怎么不亲自下令？”

丽丽丝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最后见到白衣天尊时，但见他行色匆匆，心事重重……但是，究竟是为什么，我不敢问，而且，就算我问了，他也不见得会告诉我！”

“你离开九黎之前，白衣天尊便离开了吗？”

“对。很可能他召集完毕，便离开了九黎。”

凫风初蕾想起维维奇大神。

维维奇说，只要见到丽丽丝你就知道好消息是什么了。

万王之王，对于别的任何地球人来说很可能都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此时，在凫风初蕾看来简直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随即想起维维奇的另一个“坏消息”，维维奇说：你赶紧躲起来吧，躲起来才能逃过一劫，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了。

维维奇在并不知道自己身中剧毒的情况下，不顾风险跑来告诉自己要“躲起来”，这就证明，有极其厉害的敌人要来追杀自己。

可是，是谁要追杀自己？

是谁的追杀令维维奇也无法应对？

一边是低调地躲起来，一边却高调地加封成了万王之王，而且向全地球公布了这个消息。

凫风初蕾忽然有点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维维奇也就罢了，白衣天尊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

他在明知自己时日无多的情况下，封自己为万王之王？

委蛇长嘘一口气：“我虽然知道这样问很无礼，可还是要问一句：丽丽丝女王，你说的是真的吗？白衣天尊怎么会封我家少主为万王之王？”

丽丽丝看着凫风初蕾，拿出一样东西来。

凫风初蕾接过这东西，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个小玉瓶，但仔细一看，并非小玉瓶，而是一只小小的玉玺——白衣天尊加封万王之王而亲自打造的玉玺。

小玉瓶最初为百里行暮所赠，后来在战争中损坏，又被白衣天尊修补添加了新的功能，但万神大会后，凫风初蕾得知他和青元夫人的婚事，当面毁掉了这只小玉瓶，没想到，兜兜转转，小玉瓶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只是，这已经不是同一只小玉瓶。

就算外观看起来差不多，但是，材质和用途都已经变样了。

她想，可能是白衣天尊碰巧把玉玺做成了小玉瓶的样子。

巴掌大的玉玺，沉甸甸的。

丽丽丝道：“天尊本来并没有令我马上前来找你，只吩咐我务必将这玉玺亲自交到你手里。是我自己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又急于想见你一面，所以才利用珠子联系你。当时，珠子检测不到你具体的位置，只是显示在司幽国，所以，我才立即赶来司幽国……”

凫风初蕾忽然听出一个问题：“你说当时珠子检测到我在司幽国？”

“没错。珠子显示的最后信息便是你们出现在司幽国，此后，珠子的能量耗尽，便再也无法判定你们的方向，我只好在这里等待……”

在这之前，丽丽丝也没听过司幽国这个名字，是珠子显示之后她才赶紧去打探，然后，一路寻来。

“珠子一直显示我们在司幽国？”

“对。这珠子只提供过两次你的讯息，第一次是你在十二个夜的王国时，第二次就是司幽国……”

珠子第二次传来讯号的时候，凫风初蕾和委蛇尚未度过季厘国，也就是尚未离开三蛛洞管辖的范围，再后来，他们还经过了三身国。

可是，丽丽丝却说，珠子一直显示他们在司幽国。

委蛇也觉出了异样，看了少主一眼。

凫风初蕾点点头，不经意地：“司幽国到底有多大？”

“司幽国是西方最大的一个国家，原本是西方之王和北方之王共同管辖，不过，他们的大部分国土面积都是沙漠戈壁空无一人，就算是聚居地的城市群落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所以，自来就没成为管辖的重点。若非珠子显示你们在这里，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个地方……”

司幽国的面积不小，但是，大部分是戈壁沙漠。

从三身国离开后，一路上的确也飞跃了很长一段距离的沙漠之地，从高空上俯瞰下去的黄沙世界便是戈壁。

凫风初蕾还是漫不经意：“司幽国有湖泊海洋吗？”

“湖泊海洋？”

丽丽丝断然摇头：“绝对没有！我来之前，专门找西方之王了解了一下，司幽国除了沙漠戈壁，就只有这一片适合居住的城市群落，方圆也不过几百里地而已。别说司幽国了，整个极西之地都是一片不毛之地，我一路前来就没见过什么湖泊海洋了……”

凫风初蕾叹道：“你一路西行，就没见过三身国？季厘国？无启国这些吗？”

丽丽丝瞪大眼睛，满脸茫然：“这是什么国家？我怎么闻所未闻？”

“三蛛洞也没听过吗？”

“三蛛洞？”

丽丽丝面色更加茫然了：“那是什么玩意？我来之前，西方之王给了我一份很详细的地形图，你看……”

她一挥手，旁边的侍女递过来一份地图。

地图非常详尽，大到沿途的城邦建筑，小到邻国的稀奇物种，甚至一些神奇动物出没的地方都被标注了出来，特意做了说明，但是，地图上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三身国、季厘国等。

“我倒是听过无启国，但是，这不是传说吧？据说他们几万年之前就消失了。至于三身国这些，是闻所未闻。鱼凫王何故问起这些传说中早已消亡很久的小国？”

凫风初蕾叹道：“实不相瞒，我第一次接到讯号的时候，还在季厘国的范围之内，沿途看到了巨大的湖泊，海洋，以委蛇的飞行速度测量，其面积至少有五个司幽国大小，再然后，我们还到了三身国，三身国倒是不大，可方圆也要几百里……可是，你却告诉我，珠子显示我们一直在司幽国，而且司幽国没有任何湖泊海洋……”

这次，轮到丽丽丝惊呆了。

她蓝色的大眼珠子里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情不自禁站起来，连声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五倍面积于司幽国的地方而我和西方之王都不知道？就算我不知道，没道理西方之王也不知道吧？西方之王可是对西方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西方之王管辖西方之地已经很多年了。他提供的地图也是整个西方世界的风貌地形图，纵然有少数没有详细记载的地方，可是，绝对不会遗漏任何西方大的城邦过度，事实上，就连一些小到只有几十人聚居的野人部落都被详细标注了，怎么可能漏掉五倍面积于司幽国这么大的范围？

更何况，地图上将司幽国全部的地形都标识了，就算有湖泊也是几千里之外了，可是，那湖泊有名有姓，是属于大炎帝国旗下的一个大诸侯国，其风土人情已经和中原差不多了。

但是，一人一蛇又的的确确是从西方而来。

丽丽丝的震惊可想而知。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地形图，又拿起翻了翻：“别说西方没有鱼凫王所形容的三身国了，这周围方圆一万里之内，都没有这样的地方……”

在西方和北方的交接点，或者单独的西方北方，都没有这种地貌和风土人情。

要出现这样的地形，人物，只可能是在南方或者东方。

可是，凫风初蕾很肯定，从十二个夜的王国出来之后，自己便一直西行，否则，也不可能达到司幽国了。

南辕北辙，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坐在司幽国的城堡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正因此，二人都糊涂了。

委蛇小心翼翼：“会不会无启国、季厘国、三身国这些都在司幽国的里面？或者在沙漠深处，不为人知？”

“这不可能。沙漠深处很神秘，经常会出现一些怪事这也不算什么。问题是，你们描述的那么巨大的湖泊和海洋，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丽丽丝解释：“当年东夷联军横扫天下时，最先攻打下来的便是西方诸国，他们对西方的地形做了详细的记载，以他们的本领，没可能会遗漏这么重要的国度以及这么巨大的土地……”

小国寡民藏着也就藏着，那大面积的国土却没可能长时间被湮没。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三身国，季厘国等，好像不是单独存在，而是和司幽国平行存在于两个不同的空间。

原本以为三蛛洞已经是问题的核心部分了，可现在才发现，原来，最神秘的居然是司幽国。

“喜好沉睡是司幽国人的传统吗？”

“没错。据说他们体质如此，如果不睡足便会导致死亡。所以他们国家的唯一娱乐或者说生存方式就是睡觉。据说，一个人生下来先不吃不喝沉睡七年。七年之后便长大了，这以后，便改为每七天睡一次，清醒时活动几个时辰，然后又继续睡觉，如此反复。我到司幽国已经有半个月多了，也曾见一些醒过来的人，只见他们醒来后立即如常人一般，非常麻利地干活，种植或者收集他们经常吃的那种食物，有些人也整理一下房间，打扫一下街道，甚至说说笑笑，但是，只要到了时间，他们睡意上来，必须马上入睡，绝不可能有任何耽误……”

委蛇好奇：“他们说睡就睡？如果还在外面干活就困了怎么办？”

“这倒不至于，毕竟他们早已养成了习惯，知道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入睡。反正就是干活到一定的程度后便立即收工回家睡觉。”

事实上，因为他们的食物很单一，商店里也就那么几样东西，根本谈不上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劳动。

而且按照丽丽丝所形容，一个成年司幽国人吃的东西并不比一只猫多。至少猫每天都需要进食，他们吃一点点之后则七天不吃不喝了。

“据说，司幽国人也从来不出远门，他们整个国度的人已经全部定居在城堡周围了……”

“所以我们看到的这些人便是全部司幽国人了？”

“没错。首领还清醒时曾经告诉我，整个司幽国现存人数是9899人。”

精确到了个位数，显然是统计得非常准确的。

“他们这么少的人口，难道不怕灭绝吗？”

“可能他们没想过这问题吧。再说，他们的人数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增不减。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按理说，这样的国度很奇怪，偏偏外界的人早已对他们的习俗习以为常，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在西方之王看来，这里简直就是一群废物，而且这里土地又不肥沃，物产也不丰腴，既没有人看得上他们的财力物力也没有人看得上他们的女子孩子，所以，这么长时间屹立于战争火海中，竟然安然无恙。

这也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因为懒惰而创造的独一无二的奇迹。

凫风初蕾但觉无比蹊跷，可是，蹊跷在哪里又说不上来，她只是再次拿起珠子，仔细地看了几眼，但见那珠子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煤球似的。

她忽然道：“丽丽丝，这珠子还能恢复能量吗？”

丽丽丝摇摇头：“这珠子本是鬼方的传代宝物，为历代鬼方女王所掌握。直到上次你出现在十二个夜的王国，我才明白这珠子的真正功效和来源，那是我们的女首领从女禄娘娘手里得来的，以前我们也没有任何人使用过，更不知道会被耗尽能量……”

“你们的女首领是女禄娘娘手下的一员偏将？”

丽丽丝点点头。

“很可能是在出逃的过程中，我们的女首领和女禄娘娘出现了分歧，愤而出走；也可能是我们的女首领背叛了女禄娘娘。总之，这珠子是她从女禄娘娘手里得来的，很可能也是为了便于保持联系，但不知为何后来，我们这一族已经完全不知道十二个夜的王国的存在了，还以为只是古老的传说，要不是鱼凫王这次经过十二个夜的王国自动启动了这个珠子，我们很可能一直不知道她们的具体位置……”

凫风初蕾早就猜测，这珠子要么和女禄有关，要么直接就是女禄本人的。只因为七十万年过去了，当初和女禄分道扬镳的下属早就去世了，只留下这块珠子。

丽丽丝听得七十万年过去，很是震惊：“莫非女禄娘娘她们是真的在黑暗之中呆了七十万年？”

“若非如此，她们早就和鬼方的创建者一样去世了。”

“难怪！可能是古老的封印延长了她们的生命。不过，她们出来之后还会死吗？”

凫风初蕾也在怀疑这个问题。

她看到的是一群满头白发的老妪，就连女禄娘娘本人也头发全白。以前是凭借封印将时光掩埋，而现在，她们已经走到了光阴里面，太阳之下，她们还能维持那样漫长的岁月吗？会不会很快就和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了？

丽丽丝又道：“当初装这珠子的盒子上写着一句古老的铭文……”

“什么铭文？”

“背叛者的血和泪方能开启的宝藏！”

丽丽丝介绍：“历代鬼方女王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这珠子看着美丽却没有任何实际上的用处，大家也不知道神秘到底在何处，有些人甚至以为这是一座宝藏的钥匙或者隐喻，也因此疯狂寻找，但是，最终一无所获。直到近代的几位女王开始，才逐渐地发现，这珠子不是为了开启宝藏，而是警告背叛者，或者说，跟十二个夜的王国有关。所以，当时我听说鱼凫王要去十二个夜的王国，就把这珠子送给你了……”

送的时候，物华天宝；还回来的时候，黯淡如煤球。

凫风初蕾略略遗憾，她将珠子递过去：“丽丽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物归原主，但是，我很抱歉，用坏了你的珠子……”

“哈哈，鱼凫王言重了。这珠子我早就送给你了，你就拿着吧。虽然暂时能量耗尽了，不过，等你见到白衣天尊时，也许可以问问他，他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找到恢复能量的方法……”

委蛇立即道：“我们还能见到白衣天尊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白衣天尊只是令我告诉鱼凫王，既可以回金沙王城，也可以直接去九黎，反正无论如何必须继承万王之王的宝座……”

那是命令，不是征询她的意见。

这命令已经向全球下达，四方王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告知了东南西北四方的诸国和臣民，就连维维奇这样的大神也早就知道了。

凫风初蕾若不是困在三身国等地，也早就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们……”

“何事？”

“白衣天尊为了让鱼凫王放心，已经将大将军布布遣回了防风国……”

凫风初蕾很意外。

大将军布布虽然有名无分，却是实际上的万王之王掌权者。因为他巨人的身份，一度曾是白衣天尊最信任之下属。

可现在，为了替自己扫清障碍，居然连布布都遣散了。

委蛇的双头轻轻摇晃，孩儿面上写满了疑惑：“我就不明白了，天尊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最清楚我家少主的情况的吗？”

丽丽丝但见凫风初蕾完好无损，无论是相貌还是精神都隐隐胜过以往，当然不可能知道她已经中了黑蜘蛛病毒，就道：“我倒是斗胆问过白衣天尊这个问题……”

“他怎么回答？”

“白衣天尊认为，当今天下再也没有比鱼凫王更加合适的人选。他做出这个决定也好像是大有深意的，他对布布的统治好像不是太满意，觉得布布在某些方面犯了错，所以，才变相地将布布撤职。但布布之外，没有更好的人选……”

丽丽丝微微不安：“鱼凫王，你会去九黎吗？”

她想了想，点头。

丽丽丝大喜：“这就太好了。实不相瞒，我来找你之前，还怕你拒绝出任万王之王，所以想亲自来劝劝你。”

她呵呵笑起来：“万王之王！想一想都很好玩不是吗？无数人都在渴望这个位置，我也总要试一试。”

白衣天尊做出这个安排，就总有他的目的。

虽然凫风初蕾目前还不清楚，可是，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问他。

她忽然想起涂山侯人。

白衣天尊最初任命的万王之王不是涂山侯人吗？为何现在又改了主意？

她随口道：“涂山侯人一直没有消息吗？”

丽丽丝听得这话，脸色忽然有点不自在：“鱼凫王，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是对是错，也没征求你的意见……”

“何事？”

“我出发前遇到启王子，他让我带他一起来找你，我就答应了。他昨天就到了，不过一直在司幽国到处转悠，也不知道何时回来……”

话音未落，凫风初蕾便听得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声音：“初蕾……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一个人，从外面大步而来。

可不正是涂山侯人是谁？

他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充满了惊喜，热情，以及久别重逢的那种无比期待，几大步便走到凫风初蕾面前，搓着手，几乎有点语无伦次：“我真不敢相信还有能和你重逢的一天……初蕾……我真不敢想象……你完全好了，你完全康复了……真是太好了……”

那是一种赤子之情，毫无伪饰。

就连委蛇都百感交集：“启王子，我们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他一把抱住了委蛇的脖子，竟然不胜唏嘘。

好半晌才哽咽道：“自从有熊山林之后，我见到了你的骸骨，一直以为今生再也无法相见了……我的老朋友，我真是太高兴了……”

涂山侯人从联盟归来。

他回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得到消息，凫风初蕾成万王之王了。

当然，这时候要打探凫风初蕾的消息就容易多了，他径直找到丽丽丝，要这鬼方女王帮忙。

丽丽丝无法拒绝老朋友。

丽丽丝甚至压根没想到拒绝他。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有熊山林发生的一切。

丽丽丝告诉他，和凫风初蕾约定在司幽国相见，他便和丽丽丝一起到了司幽国。

他死死盯着她，双眼满是绝后重逢的欣喜。

“初蕾……初蕾……我一直想要再见你一面……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在害怕，是不是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一直在想，怎会连你死去的最后时候我都见不到一面呢？我不相信……我一直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没有做声。

原本对他的小小抱怨之情，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就算那曾经坐在自己对面也认不出自己的少年——可是，他毕竟和小狼王不同。

他就算认不出来，他也不曾带来伤害。

他从不像小狼王那样，因为不认识，便可以痛下杀手——哪怕是陌生人，他也不会下杀手，而是抱着一丝高贵的怜悯之情。

这情怀，非常重要。

这情怀，是许多地球人已经严重缺乏的了。

“初蕾，我真没想到你不但没死，反而做了万王之王……”他哈哈大笑，眉梢眼角都发出光来，“这下好了，这下我便可以经常看到你了……”

她缓缓地：“你原本才是万王之王的最好人选。”

他大笑：“不不不，我当初追到九黎根本不是为了做什么万王之王，我只是想要找你，我只想找到你而已，我可不在乎什么万王之王……无数次的生死关头过去了，我早就不在乎了……真的，我从未想过要做万王之王！”

“可是……”

他眉花眼笑：“初蕾，你就别介意了。其实，我当初拒绝委任也有自己的原因。你也知道，当初布布大将军已经一手遮天，我一个凡夫俗子在九黎没有任何根基，军权，政权全部都是他的，我能得到什么？我岂不是一个活脱脱的傀儡？可是，你去就不一样了。布布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而且他怕你，一直怕你。再者，白衣天尊已经把布布撤职了，可以说已经为你扫清了一切障碍，你这个万王之王才是名副其实了……”

他很坦荡。

他是真的一点也没在意自己失去的这个王位。

“初蕾，跟王位相比，当时我一直只想找到你……一直想……只可惜……”

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隐隐有几分失落：“……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感觉和你擦身而过，可是，我认不出你……我每天满大街地闲逛，四处张望，无数次期待出现奇迹……”

曾经盯着每一个陌生女子细看。

曾经追逐着熟悉的背影走了几条街。

可是，终究没有看到那个人。

是看不到还是认不出？

他很怅然：“我居然认不出你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像当初在有熊山林，我也看到委蛇的蛇骨，也曾看到一个僵尸般的人影，可是，我都认不出来……小狼王说那就是你，杜宇也说是……但是，我都没认出来……我认不出来……也许，我是真的没有慧根，我根本不是一个聪明之人……”

并不是没有慧根。

这是缘分。

只能说，有些人无论如何一次次的相遇，一次次的重逢，却又一次次的分离，，一次次的错过，直到最后，天南海北，永远不再相距。

这便是因为彼此无缘。

没有缘分，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初蕾，对不起！”

她忽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最恨你的是在有熊山林……呵，那时候我已经被一群悍匪和阴阳师包围，好几次差点要死于非命。我期待出现奇迹，直到你寻来，我以为要得救了……”

她顿了顿：“我很惊喜，我以为终于出现了奇迹……可是……”

这话，一定要告诉他。

一定要。

因为，这个郁结在她心头很久很久。

直到现在，说出来了，反而非常非常平静了。

她如释重负。

他却双目黯然：“初蕾……原来果真是这样……果真是你……对不起……”

“不用道歉。其实那时候也该怪我，是我根本没看到自己当时变成了什么样子，才恨你们不救我。后来我才明白，你们当时认不出我是正常的，就算是杜宇，他也只是根据青铜神树才认出我来……”

她微微一笑：“所以，你不用说抱歉！真的。”

她主动伸出手。

他略一迟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凫风初蕾的情绪已经十分平静，就如无数次痛苦愤怒绝望之后的如释重负——我们不能对朋友要求过高。

我们不能要求朋友无时无刻都满足我们的要求。

就算涂山侯人当初没有及时伸出援手，也不能抹灭他的友情。

一念至此，她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她心如止水。

她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他看着她的手，一直看着她的手，眼神很复杂。

她的手依旧很瘦削。

他生平所见最最瘦削的一双手。

但是，已经和过去的瘦削不同，慢慢地有了莹润的光彩。

她微笑，就像老朋友一般跟他聊天：“在九黎的时候，我听说你去了九重星联盟。在哪里找到了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委蛇也十分好奇：“启王子你真的去了大神们居住的联盟？”

就连丽丽丝也立即道：“联盟不就是传说中的仙宫吗？是不是就是当今中央天帝居住的地方？你见到中央天帝了吗？”

不等他回答，委蛇立即又问：“中央天帝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我家老鱼凫王那么威严？他是不是法力无边？比起白衣天尊，他是不是更加厉害？他们那些大神都很神秘吗？他对白衣天尊有没有什么别的看法？”

一直等它问完，涂山侯人才笑道：“其实，我到了联盟之后，一直都在音乐林，几乎从未走出音乐林的范畴，所以，对于九重星联盟的情况所知不多……”

“音乐林？”

“就是九重星联盟的剧院，很大。”

“有多大？”

他想了想：“可能有整个司幽国这么大吧。”

凫风初蕾都震惊了：世界上有这么大的音乐林吗？

“音乐林分成很多区域，有乐曲区，歌舞区，创作区，乐器区、服饰区，单单剧院部分就能同时容纳几十万人，何况外面还有巨大无比的圆形花苑……据说，花苑是按照乐器的种类划分，比如笛子、琵琶、洞箫、风茄等等，每一样都有自己的单独区域……”

笛子也分种类，横笛、竖笛、短笛；按照材质划分更是多如牛毛：玉笛、竹笛等等。

其他乐器也是如此。

每一种乐器的每一个类属都会占据一个单独的陈丽馆，如此细分下来，光是陈列馆就数不清了，整个音乐林就是一座巨大的音乐博物馆，囊括了全宇宙几乎所有的乐器。

范围大也就不足为奇了。

姒启上了联盟之后，因为其凡人的身份，当然只能在音乐林里走动。事实上，光是音乐林他也不曾完全踏足，绝大多数领域都不能涉猎，只一门心思研究《九韶》的华丽乐章。

他很清楚，自己来九重星联盟很不容易，而且也不可能呆很长时间，所以，一点时间也不敢浪费，只求务必将《九韶》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也就是最大的理想了。

委蛇兴致勃勃：“能同时容纳几十万人的大剧院一定很壮观吧？有机会我也真想去九重星联盟走一走……”

他也笑：“这倒不是不可能。”

委蛇眼睛亮了：“真的有可能吗？”

“不久后，九重星联盟有一次盛大演出，如果可能，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去。”

“盛大演出？是启王子你亲自演出吗？”

他点点头：“由我指挥演出《九韶》。”

丽丽丝简直如听天书似的，好半晌才问：“启王子，你的意思是你会在天上给那些大神们演出《九韶》吗？”

他点点头。

“有多少人参与演出？”

“三万人。”

“三万人？你说三万人一起演奏同一支曲子？”

“对。三万人其实还不是最大的极限，据说，在上一任中央天帝的大庆仪式上，参与《九韶》演出的多达九万人。因为现在的中央天帝对这种东方曲风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无论是演出的规模还是演出的频繁程度都大大缩减了。所以，这一次最大限度也就是三万人一起演出了……”

众人都呆了。

三万人一起演奏一支曲子，想想都觉得好盛大，可这还只是严重缩减版本的，最多的时候，可以九万多人一起演出。

这得有多么壮观？

再者，光演奏者就有三万多人，那出席的嘉宾得有多少人？

总不可能嘉宾比表演者还少吧？

那得是什么级别的盛会？

委蛇啧啧称奇：“我在地球上可从未见过这么盛大的演出，真想去音乐林走一走看一看，别说亲眼目睹九韶的演出了，光长长见识都不得了了……对了，启王子，你见过现任中央天帝吗？”

他摇头：“我在九重星联盟只见过一次大神，当时人多，好像是他们去开了什么会议，散会时顺便路过而已。就是前不久。此外，就只见过天后一面……”

“天后？”

委蛇稀奇：“真的还有天后？”

丽丽丝笑道：“有天帝自然就有天后。可是，启王子，天后长什么样子？是慈祥无比的老婆婆那样吗？”

涂山侯人笑道：“那可不是。事实上天后非常非常年轻。如果不是她盛装打扮，前呼后拥，单独走在外面的话，就是和人类的少女差不多。”

“天啦，天后这么年轻？不过，也对，神仙们可都是长生不老的。”

“那不一定，我见到的那群大神里，有好些个都是白发苍苍，胡须都是白的。”

姒启笑道：“这次三万人表演九韶，便是因为庆祝天后的生日。”

委蛇大惊：“天后也要过生日？他们也像凡俗之人一样大肆庆祝？”

“哈哈，据说人类庆祝大寿的规矩还是向大神们学来的，他们就更会大肆庆祝了。”

委蛇叹道：“我怎么觉得我们的对话那么奇怪？想想看，你启王子居然去九重星联盟为天后表演《九韶》，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以后也可以进入联盟，成为半神人或者更高级别的大神了？”

所有人都看着姒启。

大家都想起他的身世——大鲧之孙，大禹王之子，某种程度上讲，他也具有半神人的血统，不然，他就去不到联盟了。

他却笑起来，摇摇头：“不，我不可能去做半神人。”

“为什么？”

“我在音乐林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但觉音乐林虽然很好，但是，等彻底学会之后，我还是会回到地球。”

委蛇大惑不解：“天上多好啊，人人都渴望的神仙府邸，别人想去也去不成，启王子你既然有了机会，为何还会回来？”

“因为我发现所谓的神仙府邸，其实只是换了一个星球而已。这么说吧，就像我天天呆在阳城，后来我去了一趟金沙王城，觉得金沙王城很美很不错。可是，时间长了，我又觉得还是阳城更加熟悉，更愿意呆在阳城了……”

凫风初蕾笑起来，其他人也都笑起来。

这样一说就很容易理解了。说穿了也不稀奇，去到联盟无非是去了另一个星球而已，就像那些大神，动不动就跑到地球旅行，可最后，他们还是纷纷都回了自己的星球。

姒启又毫无保留地谈起他在音乐林的所见所闻，但凡提到的问题全部给予了耐心的解答。

凫风初蕾也就罢了，委蛇和丽丽丝简直瞪大眼睛一直都在听天书似的，但觉大开眼界。

她们最感兴趣的是天后，就连凫风初蕾也对天后有兴趣，很明显，天后对姒启非常赏识，要不然就不会钦定他在她的生日宴上进行表演了。

她忽然问：“天后的生日宴，她到底多少岁了？”

姒启摇摇头：“这问题我也好奇过，可是，我不好问。但是，按照推算，她的年龄当在白衣天尊等人之下……”

委蛇立即问：“你最近见过白衣天尊吗？他有去过音乐林吗？”

姒启摇摇头，想起一件事情：“有一次我在排练九韶时忽然来了许多大神，其中的好多半神人好像都来过九黎，参加过九黎的那次万神大会。他们这次汇聚九重星好像是受到天帝召见。不过，白衣天尊也不在其中，好像白衣天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联盟了……”

凫风初蕾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到底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她当然比姒启更加清楚白衣天尊的过往，应该说，白衣天尊自从弱水出来后，就从未去过联盟。既然联盟还有天帝，那么，中央天帝能忍受这样的特立独行的家伙吗？

据她对半神人们的了解，这些家伙身上的劣根性比起凡人，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按照人类的法则来看，白衣天尊这种人能容于中央天帝吗？

可是，她并未继续这个问题。

她只是认真听着，直到几个人的讨论慢慢停止。

丽丽丝终于想起了自己前来的正题，立即问：“鱼凫王在司幽国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我们要不要马上启程回九黎？”

“这里距离九黎有多远？”

“至少有一万里吧。我也是带了两匹罕见的千里马，一路换乘，日夜午休才能这么快速赶到……”

丽丽丝带的不是普通马，而是整个北方最出名的千里马，真正日行千里。更何况她带了两匹，日夜兼程，不停换乘，这才能这么快达到司幽国。

至于姒启，则是乘坐鹿蜀。

他的蓝色鹿蜀经过了白衣天尊的改造，别说日行千里，日行几千里都没啥问题了。

“天尊临走之前特意嘱咐我，让我随鱼凫王一起去九黎，尽力辅佐鱼凫王，现在启王子也正好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如九黎河之战时那样团结协作了。”

这也是她带姒启来司幽国的原因之一，在她看来，得到了好朋友的下落固然要跟朋友分享，更重要的是，姒启本领也很大，如果再多一个人辅佐，那情况也许就更要好得多。

凫风初蕾如何不知她一片苦心？

这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鬼方女王，其实有勇有谋，不然，白衣天尊也不会擅自将北方之王的位置赏赐给她了。

她只是看着姒启：“你也愿意去九黎吗？”

他笑起来：“除非初蕾你觉得我不能胜任一个称职的下属。”

她也笑起来：“说真的，涂山侯人，我还真觉得你做我的下属太屈才了。不过，我要真的登基做了万王之王，就把原来全部属于大夏的范围还给你，你还继续做你的大夏之王，如何？”

“哈哈，初蕾，你先别担心这些事情了，而且我也没可能那么快随你们回九黎，我这次出来是急于知道你的下落，但凡见了你一面知道你是平安的我也就放心了，我还得回到音乐林，等天后的生日演出之后才做打算。也许，我还会到处走走，看看，我还想去一趟羽山，也就是我祖父葬身的星球，如此一来，我要回九黎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凫风初蕾情知他心意已决，当然也不勉强。

她只是道：“看来丽丽丝你这次只能一个人先回九黎了。”

丽丽丝很意外，她既然已经接受了万王之王的位置，为何不急于回去？

姒启也有点意外。

丽丽丝急忙问：“鱼凫王莫非另有事情？”

凫风初蕾也不隐瞒：“我想再回三身国去看看。”

“三身国？”

丽丽丝惊问：“你真的以为三身国就在司幽国里面？可是，会不会是因为珠子定位不准确？毕竟，这珠子的能量已经全部消失了……”

她再次拿出手里的珠子看了看，如果这珠子还能恢复能量准确定位就好了。之前，很可能是能量不足导致了错误的判断，可要是这珠子没出错，而三身国和季厘国等都真的在司幽国，这不就很稀奇了吗？

再者，她也答应了三身国的那个老头，务必回去替他们设法除掉了三个人脸大蜘蛛，而且她内心深处也同样急切想弄清楚那三个人脸大蜘蛛的来历。

她见姒启满脸疑惑之色，便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全部给他讲了一遍，从无启国到季厘国再到三身国，也包括那三只人脸大蜘蛛。

除了自己中了蜘蛛病毒这件事情，她没有任何的隐瞒。

姒启和丽丽丝听了都很震惊。

末了，她才道：“如果三身国真的就在司幽国里，那么三蛛洞理论上也该是在司幽国，所以，我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以后再来就更加麻烦了……”

姒启立即点头：“既然如此，我也倾向于留下来先解决问题。就像那个三蛛洞，听起来就十分诡异，如果不铲除那三个人脸蜘蛛，以后不知道还会伤害多少人。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反正我现在也不急于赶路，不如一起去看看那个人脸蜘蛛是什么玩意……”

丽丽丝也道：“白衣天尊只让我传递讯息给你，并未规定让你必须马上就赶回去。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先把那三个人脸蜘蛛干掉再回去也不迟……”

二人的意思都很明显，人脸蜘蛛不是好对付的，风险也很大，多两个人也多两分力气。

凫风初蕾却摇头：“不用了，我和委蛇前去就行了。”

她解释：“丽丽丝必须回去复命，不能耽误太久了。”

姒启立即道：“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复命，我也没事干，正好跟你们去看看稀奇，我还没见过人脸蜘蛛到底是什么样子……”

委蛇笑道：“启王子怎么能没事干？你最应该马上回到九黎，你的妻子应该还在九黎广场等你吧？”

云英自从来了九黎之后便不曾离开。

姒启去九重星联盟之前，将所有的金银都留给她，并且在云华夫人的帮助下在九黎广场买了一栋大房子安顿下来。

虽然姒启并不知道云英的近况如何，也从没打听过，可现在听得委蛇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立即消散了。

委蛇还是笑眯眯的：“启王子这么久才回来一次，总得先回家看看，毕竟，有家室的男子总要先顾着家才对，是吧？否则，你家云英小姐知道你回来一趟又不去看看她，岂不会很不高兴？”

也不等姒启回答，它继续道：“其实，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去季厘国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泊，湖泊里满是尖刀似的礁石，舟楫不能度过，只能从空中飞行。可是，我力气有限，无法承载多余之人，所以，你们根本去不到啊……”

这是事实。

那尖刀横行的湖泊，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过去。

丽丽丝的快马也罢，姒启的蓝色鹿蜀也罢，它们都无法直接飞度湖泊。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们。我们既然能从三蛛洞过来，就能回去，而且现在已经有了许多经验，也不怕那三个人脸蜘蛛真的成了精。再说，那些三身国人也不想被太多外人所发现，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太打扰他们了。”

二人不得不点头。

“好吧，时间太急，我们也就不久留了，必须马上返回三蛛洞。二位，就此告辞了吧。”

丽丽丝急忙道：“我们也没必要留在司幽国了，鱼凫王，我们九黎再见吧。”

“好的，九黎再见。”

一人一蛇，掉头而去，很快，便走出了这空荡荡的司幽国城堡。

涂山侯人一直站在大门口看着远方。

那是凫风初蕾背影消失的地方。

寻找三五年，相遇几分钟。

他得知她被封为万王之王的消息，才匆匆从九重星联盟赶回来。

明知道她已经封王那就绝对安全了，可是，他还是想看看——真的只是单纯地看一眼，看看她是不是活着。

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实在是因为那段寻找的时间太长太煎熬太绝望，现在确定了消息不看一眼，实在难以罢休。

丽丽丝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在九黎那么长时间，她对姒启的一切当然并非一无所知。

她看着他，眼中有微微的同情之意。

半晌，她才上前一步：“启王子，我们也该启程了。”

姒启长叹一声。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丽丽丝，你相信吗？在有熊山林她变成僵尸的样子我认不出来也就罢了，可是，在九黎我居然也没认出她来……那时候她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好几次我都从她身边经过，可是，我还是没有认出她，一直都认不出来……”

丽丽丝很是意外：“你在九黎也曾见过她？”

“那时候她毁容了，所以我没认出来！”

他自嘲一笑：“那么熟悉的人，居然因为毁容了就认不出来了，很可笑是吧？”

丽丽丝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毕竟，她从未见过凫风初蕾毁容后的样子，也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只是直觉那二人在这次相见时，虽然还是很友好，却无端端的疏远了许多。

昔日九黎河之战时的意气相投，亲密无间，早已无影无踪了。

“在有熊山林时，我从她身边路过好几次，我看到她伸出的手，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有人在叹息，可是，我还是没认出她……我不敢相信那是她，我压根想不到……后来我追到九黎，我专门为了寻她而去，我在大街上也见过一个神奇的女孩……她就在我的对面，和我面对面吃完了一碗牛肉面……可是，我还是没有认出她来……”

丽丽丝不敢置信：“你说你和她面对面吃完一碗牛肉面也没认出她来？那么当时鱼凫王得变成了多可怕的样子？”

“要不是今天我再见到她，其实，我也不敢相信就是那个女孩……太瘦了……太瘦了……瘦得就像一张皮贴在身上……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瘦弱的女孩呢？因为她一直看我，每一次我抬起头时，都发现她在不经意地看我，一直看……当时我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何要那样看我……”

因为，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认出自己。

你一直在寻找，我就现身坐在你的面前——

“呵，直到今天，直到今天我看到她的手……”

丽丽丝想，难怪之前谈话时，他一直盯着凫风初蕾的手看。

“我当时对那双枯瘦的手看得特别清楚也记得特别清楚，直到今天看到凫风初蕾的手我才明白了，她的手到现在也没彻底复原……虽然没有那么瘦了，却还是很瘦弱……”

当初的一双鸟爪，现在虽然好了许多，可还是纤细得令人担忧。

正是从这双手上，他证实了自己在九黎的判断。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丽丽丝，你能理解吗？我是真的没想到，我不敢相信那是她……所以，一次次的错过……原来，我见了她好多次却每一次都错过了……呵，其实，小狼王当时说起在九黎遇到一个熟人时，我就该猜到是她了，可是，我还是没认出……”

小狼王说，自己在九黎的大街上遇到一个丑女，这丑女很瘦很小，但是知道自己的名字，开口就叫小狼王。不过，小狼王说，那是因为他长得太帅，在九黎的名气太大，所以，随便一个丑女都知道他的大名。

小狼王信口胡诌，其实，除了熟人，谁知道他算老几？

丽丽丝自己从未经历过毁容的遭遇，也从未亲眼目睹毁容后的凫风初蕾，再见她时，只觉她貌美如花更胜往日，也不太了解姒启的心情，只勉强劝解：“鱼凫王根本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启王子又何必介怀？”

“是啊，初蕾不会介怀，可是我……可是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缓缓地：“我真不知道这次见了她之后，要何时才能再次相逢了……”

甚至于她独自去三身国会不会再次出现危险都不得而知。

身为朋友，他其实没有权利干涉她任何的事情。

“启王子也不必太过担心，鱼凫王本领比我们大得多，这一次当不会有太大危险……”

“她本领是大，可是，这世界上总有许多未知的危险……”

“你在担心那三个人脸蜘蛛？你认为鱼凫王对付不了他们吗？”

姒启点点头：“每每想到有熊山林之战我就胆战心惊。”

“有熊山林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去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尸体……”

他忽然跳起来。

丽丽丝吓一跳：“启王子，怎么了？”

他已经飞速追了出去，只远远传来他的回答：“丽丽丝，你先回九黎，别等我了。我一定要问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路加速，总算走出了司幽国的城市群。

回头时，但见那城市在暮色中空荡荡的，就像是一座没有烟火的城市，甚至连城门都没有。

一路上，并未见到什么醒着的司幽国人。

一路上，也并未见到任何像样的财富或者足以吸引人的东西。

事实上，这个国家，除了那个城市里高大的建筑物之外，几乎就没有其他什么物质财富了，真是奇怪。

人类最主要的生产资料便是吃穿住用：住的方面他们算很好，可是，吃的东西就不敢恭维了，不但少而且很单一，在外人看来根本无法下咽，更不值得抢劫；至于“用”这个字，在这里好像不存在，这些人根本不用太多东西。而“穿”也特别简单，一个司幽国人生下来就会获得两件衣服，全是当地的特殊葛布制造，从生到死，也不更换。

凫风初蕾一路行来，心事重重。

倒不是和姒启的相见，也不是因为被封万王之王的意外。

她是在犹豫要不要去三蛛洞。

三个人脸蜘蛛，总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催命符。

她内心深处，十分不愿意这时候去接近。

可是，一想起那个老头的苦苦哀告，又想起神秘的互人国里的鱼凫们，总觉得三蛛洞里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或者，这秘密直接关系到鱼凫们？

隐隐地，她觉得这甚至和有熊氏一族的失踪也有关系。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牵强附会。

毕竟，有熊氏一族是这些年才大规模遭遇了厄运，可三蛛洞或者互人国的存在都有至少2000年以上的历史了。

她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三身国这些都隐匿在司幽国之中，而司幽国的人天天沉睡不起，这之间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委蛇茫然：“少主，你不觉得这些人全是活死人吗？三身国的人虽然与世隔绝，无启国的人虽然每120年要死一次，可是，他们至少活着的时候还是像模像样，可这个司幽国的人，他们这么活着是什么意思呢？天天睡大觉？吃也不怎么吃，穿也不穿，更谈不上任何娱乐，连敌人都懒得来攻打他们。他们这样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凫风初蕾也总觉得这个司幽国很奇怪，可是，到底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半晌，长叹一声：“在我们看来，司幽国的人活着没意义，也许，在他们看来，我们活着更无意义，朝生暮死，时日无多，还整天忙忙碌碌，蝇营狗苟，到最后双眼一闭，什么都是白忙乎，不更是没意义？”

委蛇大笑：“也对。其实活得最没意义的便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整天争权夺利，拼命厮杀，可到头来，就算你家产万贯就算你妻妾如云就算你权势熏天，可是，等你一死，你还是一无所有，什么都带不走，一生辛苦白忙碌……”

“可不是吗。”

“哈哈，少主，其实我们都这么辛苦了，何必再去管那三身国人？三蛛洞也好，人脸蜘蛛也好，关我们何事？就算我们去杀掉了人脸蜘蛛又有什么意思呢？三身国的人民就能更幸福吗？他们原本与世隔绝活得多好多快乐？可要是三蛛洞消失了，他们可以走出外界了，凭借他们三个身子的可怕样子，不得被外界当成怪物吗？他们单个人走散，肯定被外界抓去马戏团当猴子似的表演节目；就算他们人多不吃亏，可是他们敌得过外面的军队？他们又不是司幽国，看样子他们族中有不少财富，如果暴露在人前，还不是军队呼啦一声就把他们给灭掉了？”

凫风初蕾如梦初醒，狠狠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委蛇，你说得对。如果我们不去多事，三身国可能千年万年还是三身国。但我们如果去多事，没准他们三五年便被外界给灭绝了。然后，什么无启国，季厘国都不复存在了……不如让他们就好好躲在一个秘密的空间……就像女禄娘娘她们，就算出来了，也永远不和外人接触了……”

“可不是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不如赶紧回九黎……”

委蛇一心希望回九黎，越快越好。

如果之前它觉得九黎很讨厌的话，那是因为布布大将军很讨厌，布布掌握了整个大炎帝国的军队和商队，一手遮天，的确很讨厌。可现在，布布走了，少主才是万王之王了，九黎，就变得非常非常可爱了。

更重要的是，它非常忧心，它暗暗担心少主的病毒爆发。

尤其，要是在半路上病毒就爆发了，那可如何是好？

可回到九黎就不同了，在九黎，有白衣天尊，少主病发了，他总不可能不管——在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眼里，白衣天尊纵然不是百里大人，那也几乎差不多了。当年百里大人为了少主几乎舍弃了性命，现在的这个白衣天尊，也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有白衣天尊，少主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它总不能在一路颠簸里看到少主裂变成一只大蜘蛛——然后，在病变刚刚发生时立即杀了少主。

它每每想到这场景就害怕，根本不敢细想。

“少主，我们还是赶紧回九黎吧，毕竟，万王之王的位置不能长时间空着，布布离开后，九黎广场也许群龙无首，搞不好会天下大乱，这就不太好了……”

它说走就走。

凫风初蕾却一把拉住它：“我们就算不去三身国，可是，我总要解决两个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一百七十年前出现在三身国的红衣女子到底是谁？那老头说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还拿着同样的金色权杖，这人是谁委蛇你不感到好奇吗？”

委蛇不以为然：“金色权杖很多，几乎各个国家的王杖都是金子做的，看上去相同也不足为奇。至于那红衣女子和你相似就更不足为奇了，少主你想想，在外人看来，但凡初次出现的一个陌生种族，其实都差不多。比如我们看到那些三身人，是不是每一个都差不多？无非是高矮胖瘦，可一眼看去，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差异……那老头很少见到外人，加上过了一百七十年这么久了，再看到一个服饰差不多的人，就觉得和你一模一样也不足为奇……”

凫风初蕾不得不承认委蛇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老头说，季厘国就是互人国，互人国里全是鱼凫——一半身体是偏枯的鱼凫人——和父王重生后的裂变一模一样。

而且，互人国是后来才改的名字。

按照推测，改名的原因，应该是他们国中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很可能是所有人都变成了鱼凫，所以，才改为了互人国？

既然西方之外，再也没有互人国，那互人国到底在哪里？

会不会三蛛洞周围的大片湖泊就是互人国？

她隐隐地有一种可怕的猜测：人脸蜘蛛要把守的通道根本不是三身国，而是互人国！

人脸蜘蛛要截断的也不是三身国，而是互人国的命脉和退路，只不过三身国碰巧也在这范围之内，不慎遭受了连累而已。

否则，三身国怎会完好无损？他们除了主动派出去寻路的族人之外，几乎没有遭到任何主动前来的攻击。也就是说，人脸蜘蛛的态度就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人脸蜘蛛要看守的其实是另外的要紧东西？

正在这时候，听得阵阵蹄声，风将一个声音远远送来：“初蕾……初蕾……”

竟然是涂山侯人。

鹿蜀，几乎飞奔而来。

涂山侯人一跃而下，额头上全是汗水。

委蛇小心翼翼：“启王子怎么追来了？”

他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初蕾，有一件事情不弄清楚，我这一辈子也不得安宁……”

也不等凫风初蕾回答，他径直道：“当年你在有熊山林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伤得那么重？为什么所有的熟人都会认不出你来？”

她一怔。

她以为这事情早就成了过去。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你不知道吗？”

“我一直不知道！我在九黎见过白衣天尊，可是，他只告诉我你受了重伤，但是什么原因却决口不提！还有有熊氏父女，当初杜宇只告诉我，说你追有熊女才去的有熊山林，可他们到底在哪里？怎么死的？”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还是道：“有熊女临死时，满头黑发全部变成了青草蛇……”

“青草蛇？”

“她的头上，身上，全部长满了青草蛇。那些像草叶般细长的蛇，生了倒钩一样的蛇足，寄生在她的体内，把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青草蛇。我就是在金沙王城发现了她的异变才追到有熊山林的……”

涂山侯人惊呆了。

“到了有熊山林，我发现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整个有熊氏一族全被变成了青草蛇。然后，那些青草蛇一起向我发动进攻，四面八方钻到我的身上头上脸上……”

她的两只手伸出，轻轻蒙住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放开。

“呵……那时候，我的头上脸上全是青草蛇，它们尖利的蛇牙咬我吞噬我，一个劲往我脸上钻，要彻彻底底把我变成有熊女那样。我不甘心，我想杀绝这些毒蛇，然后……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子，我受伤太重，变成了僵尸一般。所幸侥幸不死，为杜宇和白衣天尊所救……”

涂山侯人死死盯着她，满脸的惊异和恐惧之情，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一切。

好半晌，他才长嘘一口气：“是什么样的敌人竟然这么可怕？”

“我没看到敌人！敌人一直没有现身。”

“一直没有现身？”

“对！所以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有熊氏一族如此恨之入骨。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病毒叫做基因病毒，有熊氏一族所中的就是基因病毒中的青草蛇病毒。但凡中了这种病毒者，慢慢地就会变成青草蛇，然后，攻击同类，互相感染，很快，所有人都会感染青草蛇病毒……”

“天啦，你说有熊氏的全部族人都变成了青草蛇？可是，为何我们去有熊山林时看到的是皑皑白雪和一大堆白骨？”

她轻叹一声：“这便是敌人的高明之处！敌人想要掩盖真相，所以，涂抹了一切，改变了一切。敌人，本想把我也变成一条青草蛇。如果敌人成功了，你们所看到的我，就不会是一个可怕的僵尸，而是一个满头长满了青草蛇的怪物，蛇妖……小狼王前来杀蛇妖，其实就是来杀我……那些阴阳师，土匪等等，所要来杀的蛇妖就是我……”

她微微一笑：“只是，敌人的毒计未能实现。她没能把我变成青草蛇……我就算毁容了，我也没有被变成青草蛇……”

他一直死死瞪着那双手。

她意识到什么，不经意地移开了。

“其实，毁容是我自己，我不想被变成青草蛇，我一直奋力反抗。我把那些钻进我脑袋上，脸上的青草蛇全部一条条扯了出来……”

彼时，血肉横飞，头皮面皮几乎都被活活接下来一层。

那是千真万确剥皮的痛苦，而且是自己给自己剥皮。

所以，直到现在，她都无法笑得轻描淡写。

“所以后来，我就变成了你们所看到的那个怪样子……可是，那时候我还没死，我也不知道自己彻底毁容了……我一直期待出现奇迹，等有人来救我……我看到你来……我一直呼救……可是……呵呵，涂山侯人，当你掉头离开时，我便彻底绝望了……直到后来很长时间过去了，我才意识到我不应该怪你……我当时那样子，谁也认不出我才是正常的……”

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除了白衣天尊，她不曾对任何人讲述。

如今旧事重提，声音也不由得微微颤栗：“多可怕！多可怕！我差点被变成蛇妖……每每想起，总是冷汗涔涔……直到现在，午夜梦回时，我还常常胆战心惊，如果我真的被变成蛇妖了，那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那会比死亡更加可怕啊……”

他瞪着她。

他的一双拳头不知何时捏起来。

他不知道。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一幕。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她曾经遭遇了这么痛苦这么可怕的事情。

“呵，涂山侯人，你道我为何如此痛快接受了万王之王的宝座？因为我孤掌难鸣，因为有熊山林之战时那种没有任何帮手没有任何盟友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现在，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在有熊山林躺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甚至半年？我觉得那段时间好长好长，漫无边际，每天都在下雪，每天都很冷，我像一个冰块似的躺在雪地里，我只有一个人……我多想看到一个熟人，哪怕是平常最不喜欢的熟人……只要他靠近我，拉我一把……或者跟我说说话……可是，没有！等不来一个人！等不到一个熟人……等不到一份救助……真的，那种感觉无法形容……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明白，原来，生死关头，你最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不生不死……没有任何人在眼前的那种孤独绝望和无尽的恐惧之感……”

孤独，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恐怖。

绝望，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无助。

可以说，有熊山林一战，彻底改变了凫风初蕾的想法和人生。

“……我怕敌人再次袭来时，我依旧没有还手之力。做了万王之王，总有点办法，至少可以有足够的大军供调动，虽然，这些大军面对真正的敌人时，很可能毫无用处……”

可至少是心理安慰。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

手握重兵总好过孑然一身。

就连禹京也成了敌人的盟友，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万王之王的宝座？

她很坦率。

她一点也没隐瞒他。

除了青元夫人，她真的再无任何隐瞒了。

他口干舌燥。

他心如刀割。

他想说什么，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死死瞪着她那双洁白而纤细的手。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堵住了，嗓子也如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可是，明明又曾经亲眼所见。

雪地上的僵尸，伸出的一截枯瘦的手，满地的白骨，冰雪覆盖的死亡世界……一瞬间，所有的场景都在他面前复活了。

“实不相瞒，虽然我摆脱了青草蛇病毒，避免了变成可怕的蛇妖，可是，我在九黎时又感染了黑蜘蛛病毒，也许，一年半载之后就会病发，如果找不到解药，我想我甚至可能变成那三个人脸蜘蛛一般的怪物……”

“人脸蜘蛛？”

“这也是一种基因病毒，就跟变成蛇妖差不多……呵，我其实也不知道这病毒到底何时爆发。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不想接近熟人、朋友，我甚至不想回到人类的世界，我连金沙王城都没有回去，我怕连累他们……我无数次地想过，就算死，我也愿意死在外面，至少死在不危害他人的地方……”

她的声音忽然中断了。

一双大手死死将她抱住。

“初蕾……初蕾……”

除了这两个字，再无别话。

他泪流满面。

她竟然也泪流满面。

“初蕾……初蕾……”

他的声音里满是沉痛和悔恨、担忧，恐惧：“初蕾，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不知道是这样……我一直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凫风初蕾手足无措。

她想尽力推开他，可是，他的拥抱很紧很紧。

她的两只手垂下去，很是尴尬。

“这……没关系……真的，我没有怪你……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换成我，我当时可能也认不出来……这真的不能怪你……我现在一点也没有怪你了……”

如果怪他，她根本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讲这一番话。

她不怪他，可是，他的心却在滴血。

因为，曾经他在怪她。

从求婚失败，愤然和云英成亲之后，他一直在怪她。

就算新婚夜出发去寻她，就算她失踪了，就算她重伤不治，他一直在怪她……一直怪她……比她想象的更加疏离……

他的心口，一直压抑着愤懑和不甘之情。

他不甘，那个人为何不爱自己。

为何一点也不爱。

是从来就没有爱过吗？

是如何付出也没有回报吗？

本以为曾经用尽了全力去爱一个人，可是，到最后，你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当你和一个人擦身而过时也认不出她来时，你才知道这爱会有多么苍白和软弱。

很长时间，他说不出话。

他心里千言万语，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情绪都无从表达。

直到感觉到那股离开的力量——她在挣脱他的手臂。

她即将重新踏上一个人的旅程。

他语无伦次，他的声音沉痛到了极点：“初蕾……初蕾……让我和你走一段路吧……无论是回九黎还是去三蛛洞，都让我陪着你吧……至少，让我平安陪护你回到九黎……我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想保护你……”

他是担心。

他太过担心。

他生怕她这一路独行，再次遭到可怕的攻击。

更何况，那三个人脸蜘蛛。

他真的没有别的目的，他只是想保护她。

委蛇忽然干咳几声：“启王子……咳咳咳……”

他恍如不闻，“初蕾，让我保护你一次吧……就这一次……至少，我要亲眼看到你从三蛛洞平安离开……”

他的手一松，她已经站在他的对面。

她微笑着摇头。

他眼里满是绝望：“初蕾……”

她眼神坚定：“不！”

“初蕾！”

“你放心吧，我能去三蛛洞一定就有绝对的把握。不然，我不会再去胡乱冒险了。”

他脸色惨白。

“再说，天后的寿宴在即，你必须抓紧排练九韶！三万人的盛大演出岂能疏忽？涂山侯人，你回去吧，真的，你没必要跟我同行！”

他上前一步，“初蕾，这次我一定要去三蛛洞！”

“我不是不让你同行，实在是三蛛洞的路无法抵达，无论水上和陆上都无法通过，委蛇飞行时又只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

委蛇忽然道：“其实，多启王子一个人，也可以试一试。”

涂山侯人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它的朱冠，由衷道：“委蛇，谢谢你，谢谢……”

凫风初蕾再也做不得声。

委蛇看了主人一眼，佯装没有发现主人暗暗责备的眼神。

三蛛洞之行，祸福难料。那三个人脸蜘蛛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呆在哪里，其背后的力量都不可忽视。委蛇不知道这事情到底会不会和神秘敌人有关系，可是，经历了有熊山林那么惨痛的一战，不止是少主毁容，自己也当场殒命。如果三蛛洞也和敌人有关，那该如何是好？

本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的想法，再说，启王子可是大鲧的孙子，也有半神人的血统，加上他和云华夫人的特殊关系，有他在，敌人总要忌惮几分。

正因此，委蛇忽然觉得该带上启王子一起。

若他不愿意也就罢了，可是，他分明是非常愿意。

有他在，三蛛洞之行的凶险程度很可能会降低几分。

凫风初蕾却不似委蛇那么乐观，她很清醒也很慎重：“涂山侯人，你真的不会耽误排练九韶吗？你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再说，那些大神可不是一般人，若是惹恼了她们，后果不堪设想。”

“大神们十分大度，才不会计较凡人的小小失误呢。”

凫风初蕾想起自己的遭遇，她想，才不呢！自己亲眼目睹的半身人们无比睚眦必报。因为本领大，所以，凡人胆敢对他们有任何不敬，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失误，你都可能遭遇不测。

惹谁都不要去惹那些半神人。

自己，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她不能提起青元夫人。

纵然他是涂山侯人，她也只能隐瞒这个秘密。

或者，正因为他是涂山侯人，她更必须隐瞒这个秘密。

她永远忘不了禹京的教训。

她只是淡淡地：“天后的事情可不敢大意。你必须尽快返回，否则，以后有什么意外就不好说了。”

他摇头：“我去音乐林时，天帝下了命令，任我来去自如。再说，天后的寿宴时间还早呢。”

“还早？”

“对，至少还有一年时间。要不然，我也不会轻易返回地球了。”

委蛇大喜过望：“这不就好了？还有足足一年时间，我们去三蛛洞只需要几天，最多十天半月而已。”

“何止一年呢。这么说吧，联盟的时间维度和我们有点不同，虽然不是传说中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但也差不多。快活林里说距离天后的寿宴一年，以地球上的时间算来便是两年多。”

“哈哈，还有两年多时间？这可真是太好了。启王子真的是有足够的时间和我们同行啊。”

“没错！我不但可以和你们去三蛛洞，而且有足够的时间一起返回九黎。”

一锤定音一般。

他的眼神十分坚定。

凫风初蕾，你就别找什么借口了，我一定要去的。

凫风初蕾还是很慎重：“涂山侯人，你看着我……”

“初蕾！”

“你好好看着我！”

涂山侯人原本一直看着她的手，听得她这么一说，有点意外，便抬起头，看着她：“初蕾，我是认真的，我非去不可……”

他顿住。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委蛇也吓一跳。

对面的少女，忽然裂变。

只一瞬间，她就变了样子。

她的脸，一下变成了黑色。

她的手，也隐隐裂变，几十只长长的蜘蛛腿脚七手八脚地伸出来。

黑色的模糊阴影里，人的形象不复存在，对面只剩下一只巨大的无比的丑陋的黑蜘蛛，诡异，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饶是胆大包天的涂山侯人也面色惨白，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按在了劈天斧上。

委蛇也面色大变。

可是，那黑蜘蛛一动不动。

它死死盯着涂山侯人。

它漆黑的面上，隐隐有一张人脸，看仔细了，就像是一个蜘蛛在进化成人的途经中没有进化完毕，中途突然停止了。

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

可是，当它的无数爪子伸开时，整个就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蜘蛛——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蜘蛛。

那种诡异的感觉，涂山侯人真是生平从未领略——不止是丑怪，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合成怪物一般。

当它盯着你时，简直就像是一个魔鬼在黑夜中狞笑。

饶是涂山侯人胆大包天，也被这可怕的场景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这怪物是哪里来的。

他悄然移开目光，本能地寻找凫风初蕾。

好像是凫风初蕾被这怪物忽然吞噬了似的。

偏偏这怪物手里还拿着一根金杖。

那是鱼凫王的权杖。

那怪物一直死死盯着涂山侯人。

然后，慢慢地走过来。

涂山侯人步步后退。

他还在试图寻找凫风初蕾。

他一点也不相信这怪物就是凫风初蕾。

纵然是亲眼所见，也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失去了理智和分辨的能力。

怪物，先伸出手臂。

它有千万只手臂——每一根蛛网就是一只手臂。

涂山侯人根本无法应对，只能躲避。

那黑色的蜘蛛最初很笨重，好像是才裂变时不那么灵动，可现在得了先机，张牙舞爪就向涂山侯人扑过去。

万道蜘蛛丝就像一张天罗地网。

饶是涂山侯人速度极快，也差点被网在正中间。

“少主……”

涂山侯人急速后退，可是，裂变后的蜘蛛速度快得惊人，七手八脚便攻向他，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涂山侯人奔逃。

他只想避开。

他情知不能对这黑蜘蛛大开杀戒。

可是，他避不开，躲不了。

他原本就不如凫风初蕾本领大，更何况是情急之下失了先机，又只能退不能痛下杀手，就更是进退维谷，眼看就要陷入绝境之中。

漫天的蛛丝裹着呼呼的风声，妖异的黑色携着死亡的气息，毫不留情地团团困住了涂山侯人。

尖刺，四面八方笼罩了他的面门。

七八枚尖刺一起包围了他的双眼。

姒启已经无法闪避，他手里的劈天斧拒在那黑蜘蛛的腹部。

眼看那蜘蛛的尖刺马上就要刺入他的眼睛，就连委蛇也急得大叫：“启王子，快躲开……少主这是病发了……”

劈天斧扬起，正好对准黑蜘蛛的胸口。

一斧下去，黑蜘蛛当被开膛剖腹。

委蛇惨然闭上双眼。

只听得当的一声，劈天斧坠落地上。

是他自己扔掉了劈天斧。

委蛇大叫：“启王子小心……”

姒启双目紧闭，面色惨然，只静静等着被尖锐毒刺抓瞎双眼的那一刻。

可是，想象中的死亡之气忽然消失。

眼前一花，那陷入罗网一般的巨大压迫感也瞬间消失。

他蓦然睁开眼睛，不敢置信。

对面的少女已经恢复如初，压根不是什么黑色可怕的巨大蜘蛛。

她明眸皓齿，皮肤雪白。

她的纤细双手也葱白一般，绝非什么毒辣蜘蛛刺。

环绕她整个的天罗地网也彻底消失了。

维维奇给她的障眼法只能维持几分钟，时间一到，自然就恢复原状。可是，涂山侯人当然不知道。

“初蕾……”

他小心翼翼，声音却虚脱了一般。

整个人也虚脱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委蛇眼中却满是狂喜，激动得语无伦次：“启王子……启王子……你真是我家少主的好朋友……谢谢你……谢谢你……”

凫风初蕾也凝视他。

她亲眼看到他扔掉了劈天斧。

在最后的关头，他扔下了斧头。

劈天斧还横在地上。

他满脸茫然。

他只是不忍心。

看到这样的怪物忽然攻击自己，反抗是所有人的本能。可是，他亲眼看到！他看得一清二楚，这怪物，正是她。

因为是她，他一念之差，斧头坠地。

可是，他的恐惧却绝非坠地的斧头，他的声音也颤抖了：“初蕾……这就是黑蜘蛛病毒？”

她点点头。

他的眼神更加恐惧。

她很平静：“没错，病发之后，我就会变成这样，也许，比这更加可怕。那时候，我会迷失本性，我认不出敌人或者朋友，我只会杀人，只要有人命令我杀谁，我就会杀死，纵然是我的敌人命令杀我的亲人朋友我都会忠实无误的执行这个命令……这病毒已经在我体内潜伏很久了，好几次濒临爆发的边缘，多亏白衣天尊替我压制。可是，也无法永远压制，在没拿到解药之前，随时都可能爆发……”

恐惧之情，真正浮现了他的双眼。

蛇妖病毒，只是听她讲述，怎比得上现在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看到一个人，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坟墓——不，是一步一步走向地狱。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真正的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觉五内俱焚。

但觉手足冰凉。

恍惚中，就像回到了过去，就像父王刚刚去世的那些天，明明是疏离的父子情，却如全世界都坍塌了似的。

这一次，又是这样。

本以为那女人的事情已经跟自己没啥关系了，至少，自己可以不那么在乎了。

可是，为何五内俱焚？

为何整个人都恐惧得如自己陷入了地狱之中？

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强行压制自己的恐惧，勉强说出几个字来：“到底是谁害你？”

“呵，说来可笑，我居然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究竟是谁向我下毒。”

“连白衣天尊也查不出来吗？”

“也许吧。”

“要怎样才能拿到解药？”

她摇头。

“没有解药吗？”

她半晌才叹道：“白衣天尊都拿不到，我想，这世界上很可能谁都拿不到。也或者，这病毒根本就没有解药。”

“这病毒，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

“我也不清楚。不过，算算时间，大概还有一年左右了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看着远方。

天很高，云也很高，他忽然觉得这世界很渺茫，就像一切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虚空。

她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神非常非常复杂，也非常非常震撼。

许久之后，她打破了沉默：“你也看到了，我这样子，实在是不合适与任何人同行。”

他还是看着远方，仿佛对她的话语充耳不闻。

“我不知道何时会病毒爆发，也不知道毒发之后会对你造成怎样的伤害。所以，你不能和我同行！”

“涂山侯人，你回去吧！”

他慢慢地转过目光，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初蕾，我不回音乐林了。”

她呆了一下。

“我不回音乐林了！这一次，就算委蛇不载我，我也一定跟你们一起！就算走路，我也一起去！凫风初蕾，你赶不走我！你永远也无法赶走我了！”

她怔住。

他再次看着远方，很久很久，忽然笑起来，似在自言自语：“不就是病毒吗？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没准三蛛洞里就有解药，或者那三个人脸蜘蛛至少知道一些什么。初蕾，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向你下毒，可是，我发誓，如果我能找出那家伙，我一定杀了他！”

他一抬手，地上的劈天斧便到了手里。

他举起斧头扬了扬：“凫风初蕾，我们走吧。”

凫风初蕾要说什么，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满不在乎：“走呗，有什么可怕的？遇到敌人就劈了他！”

凫风初蕾忽然眼眶湿润。

委蛇急忙道：“我们上路吧。启王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鹿蜀寄存在这里，我是真的无法多承载鹿蜀的重量飞行了。”

姒启吹一声口哨，鹿蜀看他一眼，转身便跑，很快，鹿蜀便踪影全无。

委蛇奇道：“鹿蜀这是要去哪里？”

“我让它和丽丽丝一起先回九黎。”

姒启并不是第一次在天空飞行。

白衣天尊委托半神人们带他去九重星联盟时，他已经领教过半神人们那快速无比的飞行器了。

可是，飞行器，终究是冷冰冰的，不如委蛇这样活灵活现。

任何人都曾梦想飞行——让自己飞行。

此时，委蛇的翅膀，仿佛就像自己凭空多出来的一双翅膀。

经过改造后的委蛇，在飞行时候，本体已经无法像在陆地上那样动辄巨变成七八丈宽，但是，一丈多宽还是有的。

两人乘坐，绰绰有余。

凫风初蕾一直沉默，她紧紧握着金杖，显得心事重重。

姒启却淡然许多。

他不时看着远方的天空，云彩，但觉自己从未如此清晰地接近蓝天白云。

最初的震撼和恐惧，统统都已经过去了。

心情，变得很宁静。

比在音乐林里演奏九韶时更加宁静。

彼时，无论如何定心凝神，都总觉得有某种欠缺或者遗憾，好像一件事情，无论你如何精心准备都无法作足一百分，就像每每关键时刻，总要犯一个小错。最初以为是技术问题，后来才发现是心情问题。

因为心灵无法达到真正的平静，所以，一直无法达到完美的全身心投入。

音乐，最是容不得分心。

而这分心，则来自愧疚，不安。

从有熊山林到九黎，从九黎到音乐林，他一直见不到她。

无论怎么寻找都见不到。

不知真相，不知缘由，相逢不相识，以至于错失今生。

因此，一直耿耿于怀。

直到现在，直到明白了真相，直到亲眼看到她的裂变，反而如释重负。

她坐在他旁边，彼此之间隔着不足两尺的距离。

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闻。

她低着头，眼神有些茫然。

他凝视她，忽然很怜悯。

非常非常怜悯。

恍惚间，就如汶山之巅的少女，亡国灭家，无路可走。彼时，尽管已经成了万王之王，却依旧摆脱不了残酷的命运。

他忽然很痛恨那个下毒者。

他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

到底要如何的卑鄙无耻才能向这样的一个少女下这样的毒手？

他发誓，一定要揪出这家伙，并亲手将其杀掉。

头顶，有一片白云，很大，很白，丝丝缕缕的棉花糖一般。

他忽然伸手猛地抓了一把，递到她的眼前：“初蕾，送你一朵白云花。”

她一怔，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但觉所有的愁楚一扫而光。

他微笑着：“初蕾，你也别太担心了，那三个人脸蜘蛛也不见得真的就那么可怕……”

她不是担心那三个人脸蜘蛛。

“那三个人脸蜘蛛是不是就和你病变是有所不同？”

“大致差不多吧。”

“这么说来，他们也是中了蜘蛛病毒了？通过他们，也许可以拿到解药。至少，找到一些线索。”

“他们要是有解药，就不会一直呆在三蛛洞了。”

“可是，找到他们，至少能弄明白他们到底是被谁所下毒，我想，这天下能下这种毒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她折回三蛛洞的原因，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下毒者是谁，她其实早有猜测的对象。

她只是无法和姒启探讨这个问题。

她叹道：“我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连累你。”

他断然：“朋友不就是拿来连累的吗？”

她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也笑起来：“以前，我俩联手做了多少大事啊。西北妖魔都给赶走了，人脸蜘蛛再厉害，顶多是蜘蛛精了不起了吧。”

她忽然来了无限的勇气，点点头：“等去了三蛛洞，没准我随你去音乐林看看。我还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九韶。”

“哈哈，这可真是好极了。”

“只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到联盟。”

“放心吧，我都能去，你为什么不能去？更何况，你现在已经是万王之王了。一般来说，历代万王之王都会受到中央天帝召见的。这不，没准你一回九黎，天帝会主动召见你呢。”

她好奇：“天帝经常会召见人间帝王吗？”

“至少在传说中是有过先例的。”

谈话间，委蛇已经越飞越高。

司幽国的黄沙戈壁已经尽在眼底。

司幽国的确很大，国土面积除了城堡方圆几百公里供人类栖息的地方，基本上全是荒漠戈壁。

也亏得司幽国只有不到一万人，否则，这么庞大的沙漠地带还真的难以养活太多的人口。

委蛇飞行了三天三夜，已经是茫茫无际的沙漠。

这时候，凫风初蕾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委蛇也道：“少主，我觉得不对劲啊。我们从三身国出来时只飞了两天就到了司幽国，可现在原路返回时，怎么会走了三天三夜还是沙漠？”

“是不是方向错误了？”

“绝对不会错误。”

委蛇继续往前，又是两天两夜过去了，沙漠倒是不见了，可前面是茫茫的大草原。

时值夏末，青草又深又长，风一吹，竟然隐隐地现出了成群的牛羊。

别说三身国了，就连曾经横亘绵延的千里湖泊竟然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没出现过似的。

凫风初蕾哪里肯罢休？继续往前，又飞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到了草原的尽头——那是一座小镇，适逢赶集，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一路上竟然全是中原的口音。

别说那么巨大的湖泊了，沿途就连小湖小河都很少见到。

直到这里。

集市旁边就有很长的一条河流，弯弯曲曲，不知流向多长多远，从半空望去，但见九曲十八弯，河面上也是黄浪滚滚。

涂山侯人叫道：“这不是有很长一条河吗……”

委蛇，俯冲下去。

这不是一条“小河”，这是黄河。

黄浪滚滚，是因为正经历了夏季的雨季，泥沙冲刷，一路东流去。

居然是黄河。

二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委蛇，它简直不敢置信：“我明明把方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飞到黄河来了？而且，你们都看到了，我的确是一路往西边在返回……”

从司幽国往西而行，飞行六七天后，到了黄河最北端。

别说无边无际湖泊环绕的三蛛洞了，就连三身国、无启国等等沿途的国家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真是邪门了，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三身国和无启国虽然很小，可是，三蛛洞并不小啊，三蛛洞的那片湖泊就算比不上司幽国，可是，也不会比司幽国的面积小多少，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凫风初蕾是个很细心的人，她自从游历山川开始就有沿途记载地形地貌的习惯。根据常识，三蛛洞的那片湖泊，面积当和司幽国差不多。这么巨大的湖泊，就算是绕道也不见得能轻易绕开，可是，偏偏专门返回去时，便怎么都看不到了。

她手里还有一份丽丽丝特意赠送的西北部地形图。

那是北方之王和西方之王共同绘制的地形图。

在他们的地形图上，无论是西方还是北方，的的确确都没有三身国，也没有那片巨大无比的三蛛洞湖泊。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么巨大的错误！

应该在三身国时立即就返回三蛛洞。

很显然，有人知道自己路过了三身国，所以，立即就将三蛛洞和三身国以及周围的地形封印了。

自己元气不足，尚且可以封印古蜀国，让外界的凡夫俗子根本闯不进去，更何况大神出手。

大神们的元气当在自己千倍万倍或者几十万倍以上。

他们要封印一个地方就比自己更容易多了。

三蛛洞里的秘密，肯定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要得多，不然，谁会这么快这么速度下手呢？

她沮丧得一塌糊涂。

姒启小心翼翼：“初蕾，要不，我们再回去找找？”

她摇头。

“会不会万一弄错了方向？”

她还是摇头。

委蛇却叹道：“启王子，也是是你和我们同行所以三蛛洞才彻底消失了……”

涂山侯人奇道：“此话怎讲？”

凫风初蕾叹道：“涂山侯人，你还记得那次和我们一起去有熊山林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

“其实，在这之前，就是钧台之战后我和委蛇去了有熊山林。那一次，我们困在山中自以为是一天一夜，出来已经是半年之后了……可是，第二次，你和我们一起去时，就一切正常了……”

“不止如此，我们第一次去，自始至终夕阳都在半空，直到离开，夕阳还在，可你一去，这情形就变了……”

涂山侯人忽然问：“是不是你第一次去就已经看到了青草蛇？”

“对。我第一次去就被青草蛇围攻，差点脱不了身。但是，那时候我没料到这些青草蛇全是有熊氏变的……”

涂山侯人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有熊氏那么特殊的一个族群，竟然在那么早就被变成了青草蛇。

按照凫风初蕾的说法，就是他们族群集体中了青草蛇病毒。

他忽然道：“在九黎的时候，白衣天尊曾经找我求证过这个问题。当时，他认为是你出现了幻觉，我也认为是你出现了幻觉……”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绝非幻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他骇然：“莫非是因为我和你们同行，所以才看不到那怪像？”

凫风初蕾笑起来：“也许吧。”

“这岂不是我连累了你们？”

“反过来，也是你救了我们。怪物们看到你便自动隐匿了。”

这当然是安慰之词。

姒启惊问：“为何我和你们一起，那些怪像便自动消失了？”

她缓缓地：“也许因为你是大鲧的孙子的原因吧。按照遗传规律，你体内应该还有很强大的半神人血统，不然，你也去不成九重星联盟了。”

“可是，你也是颛顼之女！按理说，半神人的血统比我更强大。”

“也许因为他们要对付的只是我，而不是你！所以，自动排除了你的参与，免得多惹是非。”

这解释不合理，可是，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姒启从少年时代起便经历了无数的怪事，可是，那些事情加起来也不及这怪异的万一。

反倒是凫风初蕾很快释然：“罢了，罢了，既然回不去三蛛洞，那我们就不必再去打扰三个人脸蜘蛛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初蕾，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她忽然笑起来：“回九黎呗。既然我已经时日无多，那就真不必浪费时间了，赶紧回九黎享受一下万王之王的滋味才是王道。”

委蛇立即道：“嘿嘿，一想到少主即将掌握百万大军，全世界的诸侯都必须臣服于少主，想一想这个场面，我都觉得很激动……”

“哈哈，你不说还好，一说，我真恨不得马上就去到九黎。”

涂山侯人也笑起来。

凫风初蕾还是笑眯眯的：“你也看到了，我们已经回了中原，接下来就是去九黎，一路上不会再有任何别的意外和危险了，你可以回音乐林了。”

接下来的九黎，是她一个人的九黎。

迎接她的不再是什么艰难险阻，而是盛大王冠。

可是，他还是摇头。

她微微意外：“涂山侯人，你真的不必为我耽误时间了。虽然天后允许你一段假期，可是，你也说了，等天后寿辰，你必须完美无误地献上九韶华章。三万人的团队，要想做到万无一失，必须是无比的勤学苦练，你再耽误下去，很可能就完不成任务了……”

委蛇也劝道：“启王子也看到了，我家少主现在绝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你尽管放心回音乐林好了。”

他还是摇头。

“涂山侯人……”

这一次，是他打断她：“初蕾，也许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这一次，我至少可以留在九黎……至少可以留在九黎一年的时光……剩下的一年再去音乐林已经足够了！”

她只得一年的期限，这一年中，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去。

他态度坚决：“我自知本领不如你，可是，初蕾，你相信我，必要的时候，我绝不会拖后腿。”

“可是……”

“初蕾，我心意已决！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那就请你不要再拒绝了！”

她想起他劈天斧坠地的那一刻，忽然很心酸。

他凝视她：“少年时代，我曾以为自己有许多朋友。到我父亲病逝那天起，我发现自己只有一个朋友。直到现在，很可能直到未来，我还是只得你一个朋友！初蕾，我不能明明知道你时日无多，却装不知道的样子。我也无法明明知道你可能随时死去还心安理得地去音乐林演奏九韶华章……”

《九韶》的精髓在于一心一意。

《九韶》的精髓更在于盛大、华丽、轻松甚至是恬淡的心态……如果一个人整天忧心忡忡，无比担忧，他还怎能弹奏出那恬淡高远的极致境界？

凫风初蕾很后悔。

她觉得当时不该把真相告诉涂山侯人，至少，不应该在他面前显示黑蜘蛛病毒——当初显示这病毒，本是想在他面前显示最丑陋的一面，好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反而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她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委蛇叹道：“也许是我自私了，其实，我也希望启王子留下。毕竟九黎十分复杂，我家少主初到九黎根基不稳，也算是势单力薄，没有任何自己人，一下就坐上万王之王的宝座可能许多人不服气也会暗中使坏，这时候，若有启王子助阵可能要好得多……”

他哈哈大笑，挥舞了一下劈天斧：“可不是吗？至少，我还能替你掠阵呢。初蕾，别赶我走了，我是坚决不会走的！”

回九黎的方向就明确多了。

从黄河的最北到九黎，那简直就是一段坦途了。

一路上，委蛇和凫风初蕾谈笑风生，如游览一段大好的风景。

涂山侯人听得有趣时，也不时哈哈大笑。

偶尔，他会不经意地看看旁边的女子，但见夕阳下，月色中，她娴静安宁，面带微笑，就像晨露初晓的一朵红花。

明知已经遭到了那么可怕的病毒，明知时日无多，她居然还能笑成那样。

是不是因为打击太多了，反而已经彻底放下了？

他的心口，却连绵起伏，总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这一段路并不长。

就算委蛇放慢了速度，可是，两天之后，也已经停在了九黎河的对岸。

二人双足落地，再次见到这片并不陌生的土地，真是百感交集。

曾经填满了巨人，差点被阻截的河水，如今已经恢复平静。

被生生砍断一截的桥面，也彻底修补得完好如初。

涂山侯人也是心潮起伏，当他留意到她脸色时，那种心情就更是低落了。

一踏上九黎河之后，她的脸色就很苍白，到后来，简直是一种死白。

一路上的谈笑风生和云淡风轻都不见了。

九黎河这段路，竟然比去三蛛洞的路途更加令人畏惧和不安。

可是，他并不清楚她不安的根本原因——

他只是暗暗奇怪，既然白衣天尊指明让她做万王之王了，她为何还怕成这样？

他不知道，她怕的根本不是白衣天尊。

河对岸，一人独立，白衣飘飘。

远远看去，就像是百里行暮。

可是，凫风初蕾一眼看出，那不是百里行暮。

那是大将军布布。

布布单枪匹马，面色阴沉，就像看着一个可怕的掠夺者。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非常复杂：惊讶？震惊？愤怒？不甘？

尤其，当他看到涂山侯人时，这种眼神就更复杂了，仿佛很意外：你何必再来凑热闹？

九黎又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可是，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他的兴趣根本不在涂山侯人。

他只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半晌，他才缓缓地：“我真后悔！当初在西北沙漠里就该杀了你！”

他认为，若是第一次见到她就杀了她，后面的这些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第一次，也是他唯一可能有足够的能力杀死她的一次。他永远记得西北大漠里，她和小狼王惊恐焦急，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类少女。

这以后，他再也没有杀她的能力了。

凫风初蕾没做声。

他却依旧恶狠狠地看着凫风初蕾：“就算你当了万王之王也没什么了不起！凫风初蕾，你记住，你这个万王之王的宝座来得并不光彩，那并不是你应得的，那只是白衣天尊偏心。是他偏心于你，所以，你才白白捡了一个万王之王……”

也许，他本以为她不会回来。

至少，她应该先表示拒绝，委婉地坚辞不受。

可是，她不但接受了，她还飞快地赶回来接任王位。

从此后，她不但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性万王之王，而且，她还成为了大炎帝国的新主人。

布布很委屈。

布布很伤心。

布布觉得这世界简直太不公平了。

布布回忆起自己所参与的一次又一次重大战役——自从白衣天尊现身，振臂一呼，他便立即投奔。

从此，他率领巨人和东夷联军，几乎将大炎帝国的旗帜插遍了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从中原到西北。

从西方到东方。

昔日蚩尤没有做到的事情，他们统统都做到了。

纵谈不上汗马功劳，也绝对是功劳簿上的第一人。

可为何是那个天天躺着等死的凫风初蕾成了万王之王？

就因为她是个女的？

就因为她长得美？

就因为天尊喜欢她？

布布的愤懑之情，可想而知。

他认为自己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不公平。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有九黎的原住民都认为白衣天尊疯了。

可是，没有人胆敢违背命令，包括布布。

不敢违抗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也亲眼见识过白衣天尊只消得看一眼，2000鱼凫国士兵便化为灰烬的那一刻。

“我们流血流汗打下了江山，你却白白坐享其成！不就是因为你的美色吗？不就是因为天尊沉溺于你的美色不可自拔吗？天尊一时昏庸，必将遗臭万年！凫风初蕾，你便是天尊唯一的污点！你记住，你是一个可耻的污点！”

若是识趣的女人，若是有点自尊的女人，若是稍稍体谅天尊的女人，难道不该主动退避，主动避嫌，主动拒绝这名不副实的宝座吗？

委蛇忍无可忍：“布布，我劝你别多事了，好好回你的防风国做你的首领吧。”

他却不理委蛇，反而指着她的鼻子：“凫风初蕾，你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脸皮最厚的万王之王了！你算什么呢？你无非就是天尊的玩物而已。你无非就是仗着女人天生的原始本钱迷惑了天尊。这天下，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会服你，也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真正尊敬你这个假的万王之王，你根本就是攫取了明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根本就是不劳而获………”

好几次涂山侯人都听不下去了，可是，凫风初蕾挥手制止了他。

她一言不发，她任凭布布叱骂。

甚至委蛇要对骂，她也挥手制止。

“女人主政天下大乱！现在，整个九黎甚至整个天下都在议论你的丑事，你如何上位，如何迷惑天尊，以后都会成为历史记载的最大丑闻。凫风初蕾，你记住，大家怕的根本不是你，臣服的也根本不是你，而是白衣天尊，是包庇你的白衣天尊……”

委蛇破口大骂：“该死的布布，你这是血口喷人！”

凫风初蕾只淡淡地：“骂完了吗？”

布布依旧指着她的鼻子：“凫风初蕾，我警告你，你今后不许再动我防风国一草一木！”

“我不会动你防风国一草一木！”

布布见她骂不还口，以为她心虚了，冷笑一声：“别以为你这万王之王能长久。不是自己打下的江山，永远也坐不安稳！”

言毕，极度轻蔑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直到走过九黎河大桥。

直到他开始加速。

“布布，你听好了……”

他蓦然停下脚步。

“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再配做万王之王！”

“你别忘了，九黎河之战我一只手便可以将你扔进河里！就算是现在，我要是愿意，也能一只手将你扔进九黎河！”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每一个字都如在耳边，轻轻的，缓缓的，如人在闲话家常，娓娓道来。

纵然是巨人中的好手，他也做不到这一点，远远做不到。

甚至于，她的声音就像一种力量，就像她这个人，可以在眨眼之间的功夫就来到河对岸，来到他的面前。

他很震惊。

他忽然发现，这女人的元气比起九黎河之战时更强更大更充沛了。

“这万王之王的宝座，并不是凭空得来的，是我打下来的！你记住，是我打下来的！除了白衣天尊之外，你们任何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再过一百年，你们依旧是我的手下败将！”

委蛇哈哈大笑：“我家少主现在已经不需要一只手了，只一根手指头便可以将你扔进九黎河。哈哈，布布大将军，真的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是我家少主从西北大漠杀到九黎河，人挡杀人鬼挡杀鬼，你真不是对手！迄今为止，我家少主只输过一次，只输过一人，那就是白衣天尊！而你们呢？你问问你自己输过多少次？你们又输给了谁？你问问你在我家少主手下走得了几招？”

“既然你说打江山，那我们就来打好了！这地球上若是没有白衣天尊出现，你认为谁会是我家少主的对手呢？是你吗？是你这个布布大将军吗？百大诸侯也好，四方之王也罢，你问问他们哪一个是我家少主的对手？”

“平心而论，输给白衣天尊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毕竟，他是大大神！他天生就比我们高许多个等级。可是，战争讲究的不是人类之战吗？如果是人神之战，那还有什么意义？我们怎么和神对打？我们不行，你行吗？你这个布布大将军行吗？”

“人神之战我们就不说了，我家少主又不是去争夺中央天帝！可是，万王之王不就是人类之王吗？现在只做这个万王之王也不配吗？如果我家少主不配，那你告诉我，谁更配？谁更有资格？”

“就如你所说，一战一战地打下来，我家少主不是比你更有资格吗？”

“这不是什么裙带关系，也不是什么美色迷惑。真要讲关系，那一直被包庇的是你！是布布你本人！是你们九黎族！是你们防风国！正因为白衣天尊包庇你们，才让你们误以为已经天下无敌了！”

“布布，我告诉你，如果白衣天尊离去，如果白衣天尊不再罩着你们九黎，你信不信，不出一天你们九黎大军就会全军覆没？你信不信你们整个巨人一族包括你这个布布大将军，会被我家少主打得满地找牙？”

“如果你还不服气，可以马上过来找我家少主打一场，不就一下解决问题了吗？但凡不能一只手将你扔进九黎河就算我家少主输！我们马上掉头就离开九黎，从此再不觊觎什么万王之王的宝座！布布大将军，你敢来迎战吗？”

布布一句也答不上来。

布布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的速度极快极快，很快就消失在了九黎河的对岸。

凫风初蕾长嘘一口气。

涂山侯人也长嘘一口气，他想，这才仅仅是开始呢，这以后，凫风初蕾会面对的刁难可能会更多。

毕竟，大炎帝国这几年已经彻彻底底是男权至上。

但凡妓馆盛行，赌场遍地的地方，那就绝对是男权至上。

上百诸侯，不可能服气一个少女登上万王之王宝座。

他叹道：“这些家伙作战不力，可抢起功劳却头头是道。也真亏他们好意思。”

委蛇满不在乎：“这也没什么关系，打江山不就是一个打字吗？别说我家少主了，以后谁不服器，谁就先来和我委蛇过过招。他们能赢了我就算了不起！”

涂山侯人哈哈大笑：“没错，委蛇，我就喜欢你这样干脆利落。”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

她想起维维奇大神的话：打江山，打江山，不就是一个打字吗？

二人一蛇，继续往前。

布布的刁难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只是，走出九黎河对岸之后，凫风初蕾还是稍稍停留，看了看2000鱼凫国将士牺牲的地方——从天而降的白衣天尊只是揭下面具，就那么看了一眼，2000士兵便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战栗。

多可怕的神力。

多可怕的差距。

一万个万王之王，在大神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别说白衣天尊了，只怕任凭一个半神人出手，再强大的地球人都不见得会有什么反抗之力。

可今后，自己要面对的，却是半神人！或者，是大神。

我不怕任何地球人，可是，那些大神呢？那些半神人呢？

甚至，并不是一个大神，而是一群大神呢？

她的手，死死捏着金杖。

纵然是万王之王，纵然有百万大军，可是，这于那些大神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在他们眼底，这一百万大军可能就是人类眼里的一百万只蚂蚁。

她暗暗担心的是涂山侯人。

她虽然不了解天后，也不知道天后的为人，可是，她担心他因为迟迟不归激怒了天后。

那些大神的睚眦必报，她早已领教。

大神比凡人更加不能得罪，但凡她们有丝毫觉得被凡人冒犯了，很可能一出手便是可怕的杀招——不仅仅是要你的命，很可能将你变成某种怪物。

维维奇说得好：大神们若不是具有一击必杀的绝对暴力，人类岂能对大神俯首听命？

你们几曾见过人类真正会打心眼里崇拜尊敬一个软弱无力的慈善者的？

如果这慈善者无钱无力，光是心地善良，一辈子只做好事，你以为会有任何人真正把他放在眼底吗？如果有这样的人，你举个例子？

大神们深谙此道，所以，从不接受任何凡人的冒犯。

凫风初蕾担心的便是涂山侯人会不会冒犯了天后。

所以，她再一次慎重其事：“涂山侯人，你听我说……”

他很意外。

“我认为你该马上返回音乐林了！对，是马上！不要再有任何的犹豫。我让你回去的原因也很简单，我怕你冒犯了任何一位大神。但凡冒犯了大神，很可能遭到的处罚是你不敢想象的……”

委蛇心里一震，立即道：“没错，我的确是自私了。启王子，你还是回去吧，反正我们已经平安到了九黎，你完全可以放心了。”

他更是意外。

他忽然道：“莫非初蕾你中的病毒来自某一位大神？”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这一刻，她千真万确地希望涂山侯人马上离去——绝对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哪怕有一丁点苗头都不要。

她缓缓地：“从青草蛇病毒起，我便是中了某位大神的暗算……那种力量，绝非人力可以对付。纵然是获得了百里行暮七十万年元气的我，加上颛顼大帝的血统，我也没能在那位大神面前得到任何机会，我甚至无法目睹其真容，不知其真实目的，当青草蛇爬满我的全身时，我除了自残一般和青草蛇同归于尽，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她一字一句：“涂山侯人，你相信我！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任何一位大神！哪怕是无意之中也万万不可得罪他们。”

因为震惊，他不敢置信。

“你切切不可在九黎长时间停留。你必须尽快启程回音乐林。就算你要回来，也务必等天后寿辰过去，完美演出九韶之后！虽然我不了解天后，可是，凭借我的经验，你绝对不要得罪他们，也不要惹他们生气，否则，你会遭遇想象不到厄运！”

他惊呆了。

他想，凫风初蕾说的会是真的吗？

高高在上，怜悯众生，伟大无比的大神们，真的会这样小气甚至残忍吗？

为何自己所认识的大神全是和蔼可亲，大度仁慈？

云华夫人也罢，青元夫人也罢，甚至天后，她们不统统都是通情达理的吗？

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怎么相信。

从九黎河到九黎广场，足足有五百八十九里地。

从九黎广场再到九黎碉楼，又有一百一十九里地。

这部分属于九黎的核心地带，也是狭义上的九黎。

至于往西和往东扩展的九黎山脉以及草原，因为人烟罕至，飞鸟难渡，加上九黎人自己都绝少踏足，所以，已经不算在九黎的范围之内了。

大炎帝国成立前后的短短几年，整个九黎人口暴涨。

繁华的九黎广场成了彼时世界上第一大都市也就不说了，单单是这九黎河的边缘，便茅舍连绵，屋檐横飞。

这些建筑都是九黎河之战后短短几年便兴起的。

尤其是这两年，扩展的速度就更是惊人了。

几乎整个九黎的原住民，以及百万大军中原地解散的极大部分便分居在这里了。

百万东夷联军加上他们的家眷族人，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队伍，除了一部分战功富裕者之外，他们绝大部分都只能选择九黎广场之外的这片土地。

很简单，大炎帝国的规定里，移居这里的人不要钱，帝国还每家每户发放黄金，帮助修建，直到安家立业为止，周围的土地也可以随意开垦。

无钱在九黎广场定居的人，自然就只能选择这里。

最初，大家还尽力往九黎广场挣扎，恋恋不去，但几年之后，他们发现九黎广场的房价已经成了天价。

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富商巨贾、富裕诸侯以及东夷联军中的中高级将领，已经快把九黎广场的房子买光了。

他们不是一家一套，他们是一家买几套甚至几十套，最多者甚至几百套。

原因也很简单，富商巨贾也好，诸侯将领也罢，他们往往有三五个到几十个不等的妻妾，妻妾又各自生育无数的子女，加上仆从保镖之类的，大户之家人口上千上万都不稀奇，纵然是一般的小富豪，家里也往往有十几人或者几十人。

这么庞大的家族，需要的房间数量便可想而知。

房屋价格的暴涨，也可想而知。

战争时期，白旗镇的一栋上等石头房子要价在2000两黄金，那是为了保命；

可现在的九黎广场同样如是，短短几年，以前一栋房子好的不过一两百黄金，可现在，在最好的地段最好的房子，价格已经快到三万两黄金了。

饶是如此天价，还抢购一空，每每修了新的房子，没有能量和关系者，纵然拿着黄金也买不到。

于是，绝大多数人便只好往第二圈层甚至第三圈层迁徙。

也有一些富豪曾经大宅媚妾不亦乐乎，可架不住赌场挥霍，妓馆潇洒，不出几个月便倾家荡产，很快便只能去到第二或者第三圈层。

二人一蛇一路慢行，一路旁观，几百里路简直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不是缩影。

涂山侯人叹道：“不过几年时光，九黎就发展成超越阳城十倍百倍的大都市，若非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相信。”

凫风初蕾也叹道：“很可能全世界的富豪都汇聚到九黎了。现在要治理好九黎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他略略意外：“你认为白衣天尊会有什么过高的要求？”

“若非要求太高，我想，他也不会任命我为万王之王了。”

到了九黎广场，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彼时，正是夕阳西下，九黎广场也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但见这不夜城里人山人海，大街小巷上人潮汹涌，全世界最好的珍奇异宝，最好的绫罗绸缎，最好的胭脂水粉，最最上等的山珍海味……

高大奢华的酒楼客栈随处可见。

而赌场、妓馆等销魂窟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咋眼看去简直如进入了某个国家的王宫。

可能许多小国的王宫也远不及这些销魂窟奢华和旖旎。

大街小巷，全是打扮时髦的女子。

她们穿奇装异服，她们发型新颖，她们足上的鞋子千奇百怪，她们佩戴的珠宝更是争奇斗艳。

她们成群结队或者三三两两行走在大街上，谈笑风生，吃东西，买东西或者去看一场马戏，或者去看一场表演，或者去一去赌场……九黎广场的赌场男女不分。虽然女人相对少得多，可也不乏经常有富婆一掷千金。

普通女人中好赌的也不少数，她们虽然无法一掷千金，可是，一掷几金还是可以的，中小赌场里，随处可见她们的身影。

正对面就是九黎的中央广场，也是最最繁华的地方。

昔日，凫风初蕾曾经把白衣天尊的白色袍子挂在上面示威。

可现在，中央广场的旁边已经大厦林立，其中最高最大最奢华的一家大厦上写了三个大字“富贵居”！

通俗易懂，简单粗暴，那是一家客栈！

凫风初蕾忽然心血来潮：“我们去看看？要不，今晚就在这里住一宿？”

涂山侯人欣然点头。

二人大摇大摆上去，委蛇则极度缩小，从旁边侧门悄然爬进去。

客栈高五层，殿堂很大，就连台面都镶嵌了金箔，看起来简直金光闪闪，富贵非凡。

凫风初蕾这几年基本上都是风餐露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能三百天都在野外，如今终于见到这繁华大都市里的奢华大客栈，很是高兴。

她想，今晚一定得好好在这里休息一下，最好是先吃一顿大餐，再美美地休息一晚，也算是体验一下九黎广场的特色，明天再回九黎碉楼。

小二见来了人，倒很是殷勤，只一双眼睛在二人身上不停打量，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懒洋洋地：“二位客官住店吗？”

“对，我们要三个房间。”

“你们两个人要三个房间？”

“我们还有一个朋友，所以是三个房间。”

“好咧，我看看，二位稍等……二三四楼的客房都满员了，只剩下五楼最好的大套间了，二位客官确定是要三个房间吗？”

“没错。”

“好咧，那我就给你们开三个房间吧，一个房间三百两黄金，三个是900两黄金，作为定三个房间的客人，今晚可以为你们提供优惠的丰盛晚餐，晚餐另付一百两就成了，一共是一千两黄金……”

凫风初蕾以为自己听错了，“三个房间一千两黄金？”

“三个房间900两，加上晚餐才是1000两，当然，你们也可以不用晚餐，那就900两好了……”

“是九百两黄金而不是白银？”

店小二笑了：“你没听错，是黄金而不是白银！也不是贝币！就是黄金！九黎，早已不用贝币了，通行的钱币只有黄金白银两种！”

涂山侯人都暗叹一声。

难怪一进门小二就从头到脚地打量二人，很可能是在看这二人哪里像佩戴了一千两黄金的样子吧？

凫风初蕾不甘心：“一晚住宿费300两？你们真的不是欺诈外地人？”

小二听得这话冷笑一声，一把就将面前的账簿拍在她的面前：“姑娘你可看好了，本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本店可是整个九黎，甚至是整个大炎帝国最好最奢华的酒店，如此收费很奇怪吗？当然，便宜的房间也是有的，本店最便宜的房间不过区区80两黄金起步，可是，80两黄金一间的屋子往往一个月之前就被预定了……”

凫风初蕾仔细一看，果然，账簿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有明码标价。

剩下的大套间的确是最贵的，而其他小的房间也的确都显示客满。

字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并非临时更改，很显然，这定价也有一段时间了。

小二絮絮叨叨：“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这三个大套间了，你们幸运这几天还可以看一看，可要不了几天，你们就连看的资格也没有了……”

“为什么？”

“你们是外地吧？还不知道吧？白衣天尊已经亲自下令任命鱼凫王为万王之王，全天下的诸侯都会在一个月之内赶到九黎广场参加庆祝典礼。现在有些接到消息早的诸侯已经纷纷赶来，九黎广场但凡好点的客栈已经陆陆续续被预定，只需要再过几天，本店的这三个大套间别说一晚三百两黄金了，就算一晚四百量五百两也不见得能拿到了……算了，不说了，看你们的样子估计你们也住不起这么好的房间，走吧走吧，别耽误我时间了……”

小二挥手，赶苍蝇一般，二人面面相觑，只好悻悻离去。

二人灰溜溜地走过中央广场，委蛇追上来，奇道：“少主，你们怎么走了？不住店吗？我已经大致看了看，这个客栈特别漂亮，里面的凳子都镀金了，床也又大又豪华，床头柜都金灿灿的，所用的被子全是蜀锦丝绸，极其豪华，躺在上面一定特别舒服……”

蜀锦丝绸的被子，镀金的凳子，镶嵌了金箔的床柱子……如此看来，这么奢华的客栈要价300两黄金一晚也不算超级离谱了。

凫风初蕾只能实话实说：“住一晚要1000两黄金，实在是住不起。”

一路行来，二人根本没有带1000两黄金这么多，也没必要带那么多黄金。

委蛇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哈哈大笑。

二人也哈哈大笑。

“哈哈，堂堂鱼凫王居然在九黎广场住不起客栈，说起来简直就像是笑话。”

“何止呢，启王子不也同样住不起？”

“哈哈，住不起其实也没关系，反正初蕾你马上就是整个九黎的主人了。万王之王，住不住客栈倒是小意思。”

凫风初蕾拍了拍空空的行囊，叹道：“想我第一次来九黎时，这广场上还根本没有这些高楼大厦，只有几根柱子，商旅都住在小平房里，可不过几年时光，一切就变了，这九黎广场已经变得我根本不认识了……”

不到九黎，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囊中羞涩，不到九黎，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貌不如人。

这句九黎人人知道的俗语，现在，凫风初蕾才深以为然。

夜色已深，只能另外找个小客栈。

走了三条街，终于在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

小客栈人不多，价格也还合适，看起来也还干净整齐。

凫风初蕾决定就这一家了。

委蛇忽然问：“启王子，你的夫人不是在九黎广场吗？你不先回去看看她？”

他一怔。

凫风初蕾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道：“我都差点忘了这一点。当年我在街上看到云英，她不是一直定居在九黎吗？涂山侯人，既然回了九黎广场，你当然得先回家看看，就快别跟我们住客栈了……”

他也笑起来，若无其事：“那我就先回家看看吧。”

“哈哈，反正也没钱住店，我今晚随便找个小客栈凑合，你就回家看看吧。你也别急，这几天我都会在九黎广场体会一下这里的生活，你可以多在家陪陪云英。”

他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见。”

“明日见。”

他看着凫风初蕾进了客栈，背影消失在二楼的小雅间，这才慢慢转身。

他在九黎，的确还有一个家。

不但如此，他的家还位于九黎广场西边相对繁华的地带。

云英到九黎广场时，这里的房价已经开始飞速增长，不过，随后赶来的淑均等人为她带来了大量黄金，她当机立断在这里买下了一栋两层的小院子，从此留在九黎再也没有回去。

院子位于九黎广场西边，那是最著名的富人居住区。

在这里，一栋栋富丽堂皇的豪宅雨后春笋一般修建起来，有的面积很大，房前屋后，几进几出，大花园，小天井，非常优雅奢阔。

有的设计别出心裁，装饰了顶级的琉璃瓦，白银铺设了墙面。

有的更是尖顶高楼，隐隐是城堡的架势，充满了西方特色，异域风情。

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上全是世界各地的大富豪大商队首领，以及一些特别有钱的诸侯国的子女和家眷。

相形之下，云英的宅子在这片富豪云集的区域就显得有一点点简陋了——因为那是这一带最小的一栋房子，也是最偏僻的一栋房子。

但是，这样的一栋房子，现在九黎也已经成为天价了，比起当年的买入价，至少价格已经高了十倍。

此时，已经快深夜了，这一代却莺歌燕舞，处处灯红酒绿，各大富豪之家车水马龙，才开始了丰富的夜生活。

富豪们的夜生活无非两大类：训练有素的歌女舞女在家里演出盛大的剧目，或者聚众三五好友在家里饮酒赌博。

这里当然也不例外。

涂山侯人在夜色里一路行去，但见家家户户几乎都灯火通明，吹拉弹唱之声不绝于耳，简直如不夜之城一般。

他少时起便游历江湖，在阳城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大禹王本人简陋，从不大肆挥霍，王宫里也罕有莺歌燕舞之时，所以，姒启虽然贵为王子，可是，于这种生活一直不太熟悉。

到得成年之后，更是家遭巨变，先后沦陷于西北大漠，紧接着便是无休止的大旱，虽然贵为首领，却常常面临军粮枯竭，水源不足的窘境，以身作则都来不及又岂敢日日莺歌燕舞？

直到他到了音乐林，直到他亲自指挥排练三万人的大型演出，才见识了真正的精美服饰，珍馐美味。

问题是，音乐林的莺歌燕舞和这里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音乐林的表演也好排练也罢，基本上充满了艺术性，功利性相对要弱得多，而且前来训练的玉女们也都衣食丰足来去自由，可以说是因为喜好才汇聚到一起，音乐既不是她们的生命更不是她们的衣食工具。

可这里就不同了，这些富人们家里豢养歌女舞女，音乐舞蹈便是她们谋生的工具，如果弹唱不好，技艺不深，或者姿色不足，那就很可能失去这份职业，从而沦为更卑贱的杂役。

也因此，这一声声飘出的靡靡之音就充满了强烈的烟火气和功利性，一听就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直到在大门口停下。

大门口，大大的一个“夏”字。

那是夏后氏家族的标志。

门口倒并不怎么金碧辉煌，也没怎么张灯结彩，反而大门紧闭，黑着灯，显得十分冷清。

姒启正要走过去，却听得背后一阵嘻嘻欢笑，但见一群男女醉醺醺地从侧面的小道醒来，他们显然已经喝得不少了，一起说着笑着口音各异。

他不经意地闪在暗处，只见那群男女已经走到门口，随即，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便出来开了门，十分恭敬：“各位快请进。”

一群人鱼贯而入，看样子对这里已经十分熟稔。

老仆正要关门时，但见一陌生人走过来，月色也看不清面容，他以为是流浪汉，便斥道：“别在这里探头探脑的，快走吧……”

姒启和颜悦色：“请问，这里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与你无关，快走！今晚这里有重要客人，要是被打扰了，小心打断你的腿。”

老仆说完，砰地一声关了大门。

姒启苦笑一声，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半晌，摇摇头，转身就走。

大门里，可比外面奢华多了。

两层的院子看着虽然不如大富豪们的大庄园，可是，也有足足十几间屋子，有不算小的花园，后面还有一片小树林。

大客厅里，济济一堂。

客厅就更加豪华了，铺设了最上等的蜀锦地毯，所有椅子桌子上都铺设着蜀锦桌布，就连墙壁上也悬挂着不少蜀锦装饰品。

蜀锦，成了这屋子最好最奢华的象征。

桌上也有无数的美酒，无数的美味，一堆男女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

云英仰卧在正中间的地毯上，手里举着一只酒樽，早已醉醺醺的，她一身华丽到极点的服侍，满头珠翠，双眼朦胧又迷离。

在她旁边则坐着姬真和她的一干闺中密友。

云英到九黎广场之后不久，姒启就离开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呆在买下的大宅子里，再也不想回到汉中或者阳城，所以便留下来了。

所幸姬真经常前来探视，久而久之，二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姬真交友广泛，在九黎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活招牌，周旋于无数的富商巨贾之间，是赫赫有名的第一美女，她当然也不吝啬，很慷慨地将自己的圈子分享给了云英。

今晚前来的，基本全是二人共同的朋友，他们都是一些年轻人，都是富豪们子女或者亲故。

几杯酒下去，众人都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云英却坐起身，将一大坛美酒抱起来，亲自将每一只酒樽斟满，醉眼迷离：“喝吧，大家今晚一定要不醉不归……”

一个叫阳卓的少年笑道：“为何要不醉不归？云英小姐今晚为何紧急召集我们？”

她重重地放下酒坛子，叹道：“姬真没告诉你们吗？”

“怎么了？”

“唉，很可能你们很快就在阳城见不到我了，以后，也没有一起喝酒的机会了……”

阳卓和另几名男女都惊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不能一起喝酒享乐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万王之王即将登基的消息吗？”

“这关我们何事？万王之王登基难道我们就不能喝酒赌钱了？”

“你们可知道新的万王之王是谁？”

“不就是传说中的鱼凫王吗？再说，她不是还没来到九黎吗？就算她来了又如何？我们又不要去封侯拜相，也不要去直接跟她打交道，她来之后也不影响我们，这有什么关系？”

“你们可真傻。你们简直太天真了，你们以为真的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怪了，跟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你们问问姬真吧，唉。”

姬真冷笑一声：“各位，不是我恐吓你们，很可能大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鱼凫王一来，这样欢乐的日子很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阳卓大叫：“不是吧？万王之王不该是管国家大事吗？难道还要管我们如何享乐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重离大人和商队的首领们是怎么死的？”

“这……”

众人面色变了。

“重离大人在金沙王城开设赌场，妓馆，为金沙王城创造了无数的收益，可那女人一回来，立即就把重离大人给杀了，还给他安了一个蛊惑人心毁灭良风良俗的罪名……”

阳卓紧张道：“莫非她到了九黎广场也敢这么干？不是吧？九黎可不比金沙王城，这里除了各大商队，还有不少诸侯将领，他们可都是大军在握，战功赫赫，谁敢轻易动他们？再说，他们可不比重离，他们是白衣天尊亲自封赏的功臣，就算她是万王之王，她敢擅自动手？”

另一个少年笑道：“你们说的可是那个鱼凫王？传说中她不是被白衣天尊打得半死完全毁容了吗？就她这样的废物，她能在九黎掀起什么风浪？”

“对了，杰米，你父亲不是东夷将军吗？你得到什么消息没有？”

叫杰米的少年摇头：“我父亲很久没回家了，家里也没人谈这事，可是，我想，这个鱼凫王初来乍到，她可不敢多生事端吧？再说，她有什么资格生事端呢？大炎帝国既不是她打下来的，她在这里也没什么重要的根基，她能如何？她也孤掌难鸣吧？”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白衣天尊会任命她为万王之王呢？这天下比她有资格有本事的人多的是，为什么非要立一个女人为万王之王呢？”

“就是啊，据说为了立她做王，布布大将军都被赶出了九黎广场，虽然说是去防风国接任首领，也将防风国的地盘划到了整个西北方向，他的位置和四方之王也差不多了，可是，这也是非常明显地贬斥吧。为何白衣天尊要这么做？难道布布大将军最好的人选吗？”

“布布大将军真可谓劳苦功劳，他早年立下的战功就不说了，单说这几年吧，他完全是大炎帝国的无冕之王，在他的统治下，大炎帝国蒸蒸日上，九黎更是变得有目共睹，全世界再也找不到如此繁华如此美丽如此丰富多彩的城市了。现在，谁不向往九黎？谁不想来到九黎？就连昔日阳城等城市也远远比不上了，他们都在大规模地把子女家眷送到九黎广场，但凡到了这里生活的人，谁也不愿意离开，这些，不都是布布大将军的功劳吗？”

九黎广场越是发展，越是繁荣，布布大将军在众人面前的威望就越高。

尤其是九黎的年轻人，他们简直已经把布布当成了首屈一指的偶像来加以崇拜。

布布大将军有勇有谋，布布大将军在东夷联军的传说不计其数，到处都在流传他争战时的英雄故事，到处都在赞扬他治国有方，将九黎变成了超级富庶的城市，这功劳简直是尧舜禹也比不上的啊。

可为何布布大将军还遭到贬斥？

就算是万王之王也该是布布大将军，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手无尺寸之功的鱼凫王？

再说，鱼凫王当初不是大炎帝国的敌人吗？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这世界上哪有女子做万王之王的道理？

之前，大家并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情，直到今晚云集在云英家里，听她提起，才一个个义愤填膺。

姬真只是听着，并不发表什么意见，每每见到大家的酒樽空了，就亲手替大家斟满。

在公众场合，姬真是很少发表意见的，她保持着白狼国女性最温柔顺服的做派，比起九黎那些动辄指手画脚的女人，她更有一种娴静服从之柔美。

大炎帝国兴起没几年，各种规矩尚未建立，各种风俗也一并流传，所以，这里的女人们虽然并不像男人那样打仗流血，可是，别的方面却几乎毫无差别，也经商，耕种，纺织，也有许多富婆，女人们也都抛头露面，酒楼茶肆，客栈饭馆，随处可见女人的身影。

当男人们沉浸在赌博中时，更多女人则在经商买卖，小商小贩随处可见中老年妇女的身影。

女人们随时指着男人的鼻子谈笑，吵闹，或者破口大骂，百无禁忌。

在九黎，无数的女人都是悍妇。

相形之下，姬真的温柔顺从，简直就是稀罕物。

她成了珍稀动物一般受到男人的极度欢迎。

云英就不同了。

她曾进过军营，见多识广，胆子也大，作风泼辣，颇有英姿飒爽之气，但因为年轻美貌，也颇受欢迎。

她的宅邸，已经成了九黎广场的豪门子弟最爱停留的地方之一，一大帮年轻人汇聚此处欢乐畅饮，谈笑风生，无限欢乐。

云英也很乐于家里整天这样的高朋满座。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她才明白，当初在阳城在汉中的岁月，简直不堪一提，那根本就不是日子，只能说庸庸碌碌地活着而已。

这样的肥马轻裘，这样的莺歌燕舞，这样多的繁华奢侈，那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青春岁月。

更重要的是，那么多少年簇拥着她，他们讨好她，赞扬她，大献殷勤，为她唱歌跳舞，众星拱月一般对待她。

她在这样的场合，总是享受着女皇一般的待遇。

渐渐地，她爱上了这种呼朋唤友的生活，如果三五天不举行一次盛宴，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很空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渐渐地，她沉迷于这种女主人的高姿态不可自拔。

唯一的遗憾便是，要维持这样的生活，开销很大。

每天要有最绚丽的珠宝，最奢华的丝绸，最美丽的服饰，最精美的饭菜……更何况朋友们常常来，家里的摆设也不能一成不变：地毯，酒樽，包括桌子椅子这些家具也常常需要更换，而且云英小姐又是有名的慷慨大方，对待佣人都是赏赐有加，对待朋友就不必说了，但凡有需要，她总是慷慨解囊。

正因此，她花钱的速度很快很快。

大小姐最初以为金子是树上长的，摘下来用就是了——因为淑均等人带来大批金银珠宝，那是当初启王子留在汉中的战利品和夏后氏家族历代积累的财富。

这些财富供她在九黎住豪宅，享受仆从云集的生活本来也是没有大问题的，无奈，九黎实在是个太吸金的地方。

她一直这么挥霍，又有进无出，渐渐地，坐吃山空。

她很着急，她想学着做生意。

这时候，姬真出现了。

姬真的家族在九黎和白狼国之间贩卖各种特产以及牲畜，赚得盆满钵满，姬真本人更是拥有这里一座顶尖级的华丽大宅。

姬真出手更大方。

所有的仆从，朋友，都称赞姬真大方。

姬真的穿戴全部是顶尖级的。

可以说，整个九黎，再也找不到别姬真更华贵富态的女人了。

云英自己也远远比不上。

姬真随时能拿出大把大把的金子，姬真不时赠送云英一些新奇别致的首饰，或者西域来的一些奇珍异宝，或者一些小小玩意，或者一些最新款的胭脂水粉……

总而言之，姬真成了云英最好的闺中密友，也成了她在九黎极力模仿并羡慕的学习对象。

云英最羡慕的并非姬真的美貌，而是她的钱。

钱不但是男人的胆，钱更是女人的命。

姬真，是云英所见过的最有钱的女人。

她私下里甚至认为姬真家族很可能是九黎最有钱的家族——虽然，她并不清楚姬真的钱是怎么来的。

姬真自称，钱是她善于经商的家族提供的。

为了维持女儿的大派头，姬真说，她的父亲提供了一切的开销，每个月给她整五千两黄金，任她随意支配。

当云英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简直吓呆了。

一个月的开销五千两黄金。

这可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啊。

想她云英初来九黎，左支右绌，只能住在简陋的客栈，直到淑均牟羽等人带来大笔财产，才能买下自己的房子。

可是，淑均等人带来的黄金也不过五千两，买房置地之后，加上这几年的生活下来，已经所剩无几。

最近半年，云英几乎已经完全靠典当珠宝度日了。

所以，当她听得姬真每个月都有五千两黄金的零花钱时，真正是吓坏了。

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姬真在吹牛。

可是，姬真的排场和阔绰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

云英很羡慕，决定向她学习经商之道。

可经商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云英做了好几件事情，赔了一大笔钱，此后，就断了经商的念头。

眼看着手里可供典当的珠宝越来越少，淑均等人又早已回了阳城，夏后氏家族也全在阳城，屡屡派人回去要钱也要不来多少，她就着急了。

偏偏这时候，九黎广场谣言四起，大家都说白衣天尊下令让鱼凫王做万王之王了。

云英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她很惊惶。

她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凫风初蕾居然会返回九黎，而且是以万王之王的身份。

理智提醒自己应该赶紧离开九黎，可是，她舍不得。

习惯了九黎奢华的生活之后，无论是要再回到没落的阳城还是闭塞的汉中，那都无意于坐牢一般。

她不甘心让自己的青春淹没于这样枯燥无味的乡下生活之中。她必须永远留在九黎广场，留在这里。

所以，才有今晚的聚会。

她喝得很多，心情很郁闷。

她咬牙切齿：“很可能那贱人一来，我们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阳卓却道：“不对啊，以前不是有小道消息称鱼凫王已经彻底毁容了吗？天尊怎么会立一个毁容的丑八怪做王？”

“谁知道呢。也许她好了也说不准。”

“她要是好了，怎么从未在九黎露面？直到现在也没有她的丝毫消息，鱼凫国那边也没有派任何人来，除了一家蜀锦商店，鱼凫国在九黎几乎没有任何的产业了……鱼凫王真要出任万王之王，难道她一个人来？她就不怕自己在九黎没有丝毫的根基？”

“对啊。她一个女人，初来乍到，没有一点根基，谁会听她的？九黎居住的那些将军们可是一个个身经百战，刀山火海里闯荡过来的，谁会听她一个女人的命令？她算什么？”

云英叹道：“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她的厉害。”

“厉害？她有多厉害？”

“等你们见到她就知道了。”

“切，她要是厉害就不会被天尊差点打死了，得了吧，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成为万王之王……”

另一个默不作声的少年忽然道：“其实，你们不知道，这一次整个东夷联军的所有将领会全部赶到九黎广场。他们参与了大炎帝国立国前后大大小小上万次战争，真可谓横扫千军……据说，他们当中有无数人都对白衣天尊的这个决定很不满意……”

云英双眼发亮：“真的吗？他们都看不起那个女人吗？”

“可不是吗？谁看得起一个女人做万王之王呢？这不是笑话吗？她做万王之王，那么多将领怎么办？难道大家出生入死，就让她一个绣花枕头来白白地坐享其成？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说这话的少年，正是布布大将军的第一副将白志毅之子白前。

白志毅乃布布手下的第一爱将，也是布布最大的亲信，曾经立下无数战功，也是布布最忠心的追随者。

白志毅甚至还随布布大将军一起参与过那次围攻褒斜道的战役。虽然战争不久便得到命令撤军，但是，他对鱼凫王的战斗力还是心有余悸。

布布大将军被贬斥，本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原则，白志毅很担忧，也不甘心，他认为鱼凫王一来，自己等人必然是最先被清算的。

轻则惩罚降级，重则人头落地。

反正要找借口总是找得到的。

白志毅也是九黎最不欢迎凫风初蕾的人之一。

白前是他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九岁，战争激烈时他还小，早就随母亲和族人被送到九黎广场，是九黎广场最早的一批高级将领家属之一。

白前真可谓随着九黎的繁华富庶一起成长，是温柔乡里长大的一代，他从未上过战场，也从未穿过盔甲，更从来没有亲眼目睹征战杀伐，从小到大，他所听到的全是两个字：凯旋，凯旋，凯旋！

父亲总是打胜仗，九黎，总是打胜仗，大炎帝国，也总是打胜仗。

大炎帝国，天下无敌。

九黎人民，天下无敌。

他自来就有一股很强大的优越感，和所有本地高级土著的子女一样，自以为高人一等，认为九黎土著是这世界上最高等最优越的种族。

和这种优越感相反的，是他身上极其浓烈而阴柔的气息，他皮肤白皙，说话的声音也是细声细气，如果你跟他多开几句玩笑，他会脸红。

以前云英总觉得这小子娘兮兮的，简直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对他也谈不上多么热情，只是因为他身份高贵，他的父亲白志异是九黎广场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之一，所以，她对他倒也是客客气气。

可白前却被她的英姿飒爽所吸引，成了她的盛宴上的常客，几乎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便从不缺席，是来这里最最频繁的少年，而没有之一。

“我父亲说，绝大部分将领都对这个命令很不满意，他们根本不认可那个女人做万王之王……”

云英听得这话，简直如找到了盟友，立即道：“既然如此，你父亲为何不联络将领一起抗议？天尊总也要听听将领们的意见吧？”

“天尊已经下了命令，抗议也没用。只不过，我父亲说，他们也许会设法让那个女人知难而退……”

云英大喜过望：“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白前有心在女神面前卖弄，一挺胸，声音也大了一点：“是真的，我父亲说了，最少有上百名将领对这个命令非常抵抗。你想想，如果是一百名以上的将领联手，那女人怎么办？她就算登基了，她也是孤家寡人，她连军队都无法调动……”

“可你们别忘了，还有鱼凫国的军队呢。她来九黎，一定会先把鱼凫国的军队掉来。命令宣布这么久她还没露面，很可能便是因为她回去调动军队了……”

“也许吧，谅她一个女人也不敢孤身一人来到九黎，可是，她调动军队又能如何？鱼凫国总共也不过才几万军队吧？你知道大炎帝国有多少军队吗？”

云英问：“多少？”

白前伸出手指。

云英大喜：“三十万？”

“三百万！”

她惊呼：“三百万？有这么多？”

“我父亲说了，光直属于大炎帝国的军队就有三百万之多，其中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手中所掌握的军队就有一百多万。至于其他的一百多万则分布在四方王的手中……”

白前自来胆小，话语也不多，每次聚会都是默默无闻的角色，此时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俨然已经成了核心人物，他有心卖弄，更是侃侃而谈：“我父亲还说了，四方王之中，唯有北方之王丽丽丝和鱼凫王有点交情。可是，四方王之中，丽丽丝的地盘和军队都是最少的，她只能调动不到十万军队，其他大军全部在另外三方王手中。而那三方王则和鱼凫王没有任何交情，甚至没有任何往来，他们大多数都不认识她，也不熟悉她的事迹。相反，他们和我父亲的交情都相当不错，尤其是西方王和南方王，曾经多次和我父亲合作，是我父亲很好的朋友……”

云英大赞：“白前，你父亲可真是了不起，竟然和三方王都是好朋友。”

“可不是吗？我父亲乃是布布大将军最信任的将领。唉，本来我们都以为布布大将军会成为万王之王的，布布大将军还亲口承诺，若是他成了万王之王，就将我父亲提拔为第一大将军，唉……”

众人喝酒聊天，发泄牢骚，不知不觉已经夜深了。

少年们一个个醉醺醺的站起来，纷纷告辞了。

唯有白前今晚喝得太多了，醉得东倒西歪人事不省，干脆就倒在华丽的地毯上呼呼大睡。

云英眉头微皱，若是昔日，她一定让仆人立即把白前送走，可今晚，她不好驱赶白前，因为她意识到白前很重要。

至少，这一刻起，对自己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姬真察言观色：“妹妹啊，你发现了吗？这小子可是在暗恋你啊……”

她面上一红：“你想多了，他怎会暗恋我？”

“我又不是瞎子，我怎会想多？只要你举办宴会，无论请不请这小子都会颠颠地跑来，他不但来还带来许多礼物，而且每天都尽力留到最后，踌躇不去，巴不得呆在你这里不走，再者，你可能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那简直就是火辣辣的啊，妹妹，这小子暗恋你，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啊……”

姬真笑道：“妹妹，我说实话，你对这小子一点意思也没有吗？其实，他家室一流，他长得也算不错，出手也大方，你何不考虑考虑他？”

云英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处境。我可是有夫之妇！”

“啧啧啧，你还在惦记那个负心汉？哈，妹妹，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还在惦记那个没用的家伙？他新婚之夜抛下你去找那贱人就不必说了，等你追到九黎千里寻夫，可他见了你就跑了，美其名曰去学什么九韶，却把你孤零零的地仍在九黎。恕我直言，要不是这两年我陪着你，你得活活被闷死在九黎啊。他呢？他给你什么了？他音讯全无。可真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你难道还要为他守节不成？”

旧账重翻，云英面上已经满是愤怒和痛恨。

“我倒不是要替他守节，他也不配我替他守节。你刚刚也说了，我千里寻夫到九黎找他，千辛万苦就不用说了，早年跟随他到军营里出生入死也就不说了，可是，他是怎么对我的？就派他的属下淑均送来几千两黄金，几包首饰，然后就不管了，拍拍屁股走人了，若不是我见机行事，得到姬真你的帮助，尽快买了这栋房子，只怕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

“可不是吗？这样的负心汉，你何必还为他苦苦守候？”

“唉，我不也是没法吗？我的父亲三令五申让我回到阳城，被我拒绝之后，他便不再派人送来金银，眼看我在这里坐吃山空也不管……你也知道，我父亲是个老古板，他对大禹王忠心耿耿，他一再警告我，说我和启王子已经成亲，就绝不能做出任何遗羞启王子名誉的事情来，所以，三番五次催促我回阳城。可是，他就没想过我的处境，从不考虑我的苦楚……而且，他又不是不知道启王子是如何对待我的。新婚之夜启王子甩手离去就不说了，在九黎广场的一切我也写信告诉了他，可是，他总不相信，总让我忍一忍，让我无论如何必须等待启王子归来。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父亲会如此愚忠？”

“愚忠！没错，这简直就是愚忠。也太不合理了。”

“我父亲说，我若是走错了一步，以后，他便再也不会管我，也不会再让人给我送来黄金珠宝了。唉，我这不也是投鼠忌器吗？我怕自己真的违背了父亲的命令，以后在九黎生活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姬真笑起来：“傻丫头！你可真是个傻丫头！你父亲怎能威胁你？你找个人嫁了，男人有权有势还能饿着你？就算你父亲再也不管你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你根本不需要他管啊。更何况，现在他也没有管你，也没有派人给你带来任何钱财啊……”

云英脸色很难看。

姬真看了看脚下的白前，笑道：“妹妹啊，这小子暗恋你，你可不能错过机会。依我看来，他可是什么都优于启王子，你若是错过了，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对象了……”

“得了吧，他比我还小三岁呢。我可对小孩子没兴趣。”

“小三岁而已，算的了什么？你没听过女大三抱金砖？布布大将军走后，他父亲真可谓大炎帝国的第一将领。你知道第一将领的意思吧？表面上听着没有王爷丞相这些威风，可是，手握重兵的人才是真正有权有势之人，白志毅大将军以后才是九黎最有威风之人啊……就算是鱼凫王也得忌他三分……”

云英听出了几分门道，狐疑地看着她。

“姬真，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真压低了声音：“妹妹啊，这两年我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们算是亲姐妹也不过分了……”

“没错，姬真你待我真的比亲姐姐还好……我也一直很感激你，若不是你这么帮着我，可能我早就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所以，我才要提醒妹妹嘛。这不是我多话，是妹妹必须考虑到一个现实。你该知道那贱人的人品，睚眦必报，还有她老头老蛇，真真是蛇鼠一窝，狠毒无比。她如果真的来九黎做了万王之王，你想她能放过你吗？你可是她的情敌，她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我怎么是她情敌了？明明是她自己不要启王子的。就启王子那德行，你也知道，若不是那贱人不要他，他根本不可能和我成亲。就算和我成亲，他也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从来没有跟我亲近过，而且还借口学习什么九韶离家出去，一去就音讯全无……”

“你不当她情敌，可她不见得会这么想啊。你想想看，没准她一当了万王之王，你家启王子立即巴巴地赶回来给她跑腿问安，我问你，那时候你看着心不心塞？郁不郁闷？恨还是不恨？”

“那也没法。我一直管不了那个负心汉。他真要这么做，我就没辙了。”

“可不是吗？到时候你管不了，也没法管，只能天天憋着让自己内伤却无可奈何。与其如此，不如早作打算……”

“唉，我能做什么打算呢？”

“赶紧另想办法，另嫁他人，在那小贱人来九黎之前先找到一个保护伞。”

云英吃了一惊：“另嫁他人？这……我能嫁给谁？”

“妹妹如花似玉，主意又大，单单看那些天天往你门上跑的青年才俊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受欢迎了，你想想看，这些富家子弟个个都眼高于顶，有的人家里甚至三妻四妾，未婚者也全是九黎有女儿的富豪们争相巴结的对象，可是，他们却常常往你这里跑，若不是因为你的魅力还有什么？”

“这……我一直以为是姐姐你的魅力……每一次都因为姐姐在这里，客人才来得多……”

“怎么是因为我的魅力呢？毕竟，我又不是这里的主人，我也只是客人而已。妹妹就别谦虚了，轮到年轻美貌，我俩如果称这九黎的第二，那也没人敢称第一，大家往你这里跑是很正常的……”

“可是……”

姬真循循善诱：“白前真是个最好也没有的对象，他的父亲手握重兵，他又是家里的小儿子，据说他的大哥在战场上受了点伤，跛了一足，所以，他成了全家族最宠爱的孩子，你若是嫁给他，铁定富贵荣华不可限量……再说，妹妹你也不可能对白前的家族一点也不了解，他们的权势富贵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整个九黎广场，拥有古堡级别的家族屈指可数。

白前家族便是其中之一。

据说，他家的古堡仅次于大将军布布。

因为他的父亲战功赫赫，是布布大将军之下第一红人，手握重兵，如此显赫当然就可以理解了。

云英对此当然也略知一二。

事实上，在九黎的这两年，她已经完全熟谙了大都市里贵妇们的心态和交友原则。也对于每一个上门的客人做过细致的了解，尤其是每次必来的白前，她当然了解得最多最深刻。

当然，因为她的美貌和热烈，上门的男人多多少少也曾对她有过明示暗示，甚至不少人公开发起过热烈的追求。

她最初是公开拒绝的，但是，她的好姐妹姬真告诉她，对男人，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你要保持一种暧昧的态度——也就是若即若离。

一口拒绝，男人伤了自尊，就望而生畏，再也不会踏足了。

可马上答应，男人觉得来得太容易，就不珍惜，三几下厌恶了，而且男人都爱炫耀，私下里可能到处告诉别人他睡过你，他和睡觉时的感觉，然后其他人男人也互相攀比，很快，你就会在社交圈里留下一个轻浮的恶名。

如何张弛有度的控制男人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你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希望——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有希望了。

正是这“一点点”的把控，只要你掌握了精髓，那么，纵不说天下的男人都任凭你拿捏，至少大部分的男人会跪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当然，能这么做的女人，首先你的姿色出众，你得美丽得让男人心甘情愿天天围着你转——

姬真说，男人都是贱人，男人围着你转，无非是想睡你。

男人对你说一见钟情，那意思是第一眼就想睡你。

除了睡之外，男人其实对女人不会再有第二种选择。

所谓友情，所谓朋友，都是扯淡。

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就两种：睡得着或者睡不着；想睡或者不想睡。

就这么简单。

可是，你就要保持让他们在想睡和睡不着之间。

云英听从了姬真的建议，果然很快得心应手，才成了九黎广场非公开的场合著名的宴会女王。

她也很快判断出，在众多大献殷勤的男人中，白前是最执着的，原因也很简单——别的男人前来吃喝玩乐往往空手而至，可能这些公子哥儿们觉得谈钱庸俗。

但是，白前每一次都带了礼物。

白前每一次带的礼物都还比较珍贵，全是他从家里拿的各种特产，从珠宝首饰到布匹绸缎，从胭脂水粉到小吃糕点，他统统都送。

他从不空手。

他每次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他每次说话最少，但默默凝注她的时候最多。

可能是因为性格互补的原因，他反而对姬真这样温柔的女人毫无兴趣，而是对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很感兴趣，简直如着迷一般。

瞎子都知道他暗恋云英。

但是，如今晚一般喝醉了留在这里还是第一次。

云英，其实也绝不留男人住宿。

此时，姬真看着昏睡的白前，笑起来：“妹妹，今日可是个好机会啊。反正都这样了，不如生米煮成熟饭……”

云英吓一跳：“不可，万万不可……”

“怎么不可？只要这小子和你春风一度，我包他再也离不开你，永远迷恋你，就算全世界反对他都非你不娶……”

“姬真你可别开玩笑，怎么说我也和启王子也是有婚约的。再说，启王子只是去学九韶了，而不是死了，没准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别弄得我家族回不去，又断了启王子这条路，那可就左右不是人了。”

“妹妹，说来说去你还是惦记着启王子啊？”

“我不是惦记他，实不相瞒，自从来九黎之后，我对那负心汉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果真？”

“真的！以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迷恋他，我简直崇拜他，欣赏他，觉得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英雄，是每个女人心目中的偶像。可是，自从他新婚之夜弃我而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以前的迷恋也很可笑。再说，九黎发生的一切你也很清楚，他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千里万里来找他，可是，他将我仍在这里就走了，这两年过去，我对他的感情几乎一丝一毫也不复存在了……”

“这不就好了？既然对他没有感情了，何必还在乎他？”

“就算我不在乎他，可我这身份尴尬啊。但凡熟人，谁不知道我是启王子的妻子？男人的德行都一样，调笑调笑，揩油沾点便宜也就罢了，可真要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娶我，谁愿意？谁会公然得罪启王子？”

姬真哂然一笑：“妹妹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是高看启王子了吧？其实，在九黎有几个人知道启王子呢？谁把他放在眼底呢？”

“可是……白衣天尊当年不是曾经打算让启王子做万王之王吗？他总也有几分名气吧？”

“你也说了是打算！只是打算而不是事实。事实上，在九黎，启王子真的一点名气也没有，作为曾经的败军之将，人们对他不关心也不感兴趣，他也没有任何的身份地位。再说，几年过去，就连差点立他当万王之王这事儿也被人忘记了，谁还记得他？谁还在乎他？你何必把他放在心底？妹妹，我实话告诉你，你再不做打算，只怕以后就真的来不及了。等凫风初蕾一到九黎，我们这样的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甚至根本不用动手，随便派她的老蛇奴来把我们干掉可真是轻松至极……”

云英面色惨白：“这……不至于吧？毕竟我们又没得罪她……是她总是伤害我们，我们哪能伤害得了她？”

“她可不这么想。以前她不动声色那是因为她没掌权。现在掌权了，想干嘛干嘛，你想，她会轻易放过我们吗？与其猜测别人坐以待毙，不如干脆自己掌握主动权……”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了。嫁给白前是你唯一的选择。”

“启王子要是回来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吗？大炎帝国可是民风自由，结婚离婚都很寻常，天天都有无数人在离婚，谁规定你就不能离婚了？”

“可是，我父亲不会答应……”

“这是九黎不是阳城！他不答应又能如何？再说，若你父亲真的爱你，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启王子一再辜负你却只是劝说你忍让再忍让？他难道不该是主动找启王子算账吗？既然如此，你何必在乎你父亲的看法？”

“可是……”

“别可是了，我当你亲姐妹一般绝不会害你，我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你打算。云英你放心吧，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我替你搞定。”

……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风吹来花的气息，果子的气息，还有豪华屋子里一股浓郁的奇异的甜腥味。

全蜀锦的奢华大床上，一对男女颠龙倒凤，醉生梦死。

姬真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一阵一阵奇异的呻吟，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她很喜欢这种声音。

她已经迷恋上了这样的声音。

就算不是自己发出的，她也爱不释手。

她光听这样的声音已经眼神迷离，满脸红晕，桃花痕迹布满她的双颊，她整个人柔软如水蛇一般。

她的手里，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一粒粒小小的药丸。

这药丸不同于一般的媚药，那是一种油，一种透明的羊脂玉般的神奇的油，是从成千的少女尸体上提炼出来的东西，她给它取了个独家的名字叫做“痴情油”。只要在一个女人身上用一点这种油脂，但凡和她春风一度的男人便从此再也忘不了她，会一看到她就双眼发光，神魂颠倒，巴不得马上跟她春风一度。

姬真自从炼制成这玩意之后，再也不曾失手。

刁蛮的娇小姐云英其实并不知道，她每次组织的盛宴，其真正的主人都是姬真——那些男人，基本上都是冲着姬真来的。

有些事情，姬真无法在自己家里完成，也不方便。

云英这里变成了她最好的销魂窟。

她在这里神出鬼没，几乎把九黎广场大部分的显赫子弟尽收囊中。

痴情油，她觉得这名字很浪漫。

她侧卧在地毯上，身子形成一个曼妙无比的曲线，朱唇轻启，微微笑道：“妹妹啊，这两年你为我提供了不少方便，这一次也算是我对你的一个回报吧……我总要回报你一次……嘻嘻，启王子那厮自命清高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爱慕美色的好色之徒，给他戴一顶或者无数顶绿色的帽子不是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吗？嘻嘻嘻，到时候，我看这个启王子还有什么面目留在九黎辅佐那个贱人……”

一想到凫风初蕾即将戴上王冠，即将坐上万王之王的宝座，她就觉得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一个女人，凭什么做万王之王？

一个女人，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大的荣耀和权利？

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她捏紧了锦囊，就像捏着凫风初蕾的脖子：“凫风初蕾啊，你这个小贱人把我害得这样惨，我绝不能白白便宜你做什么万王之王！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反对你，我要让你在九黎一天也呆不下去！”

她一用力，香囊竟然粉碎一般，红色的丝绸碎了一地。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极其香艳的夜晚。

云英睁开眼睛时，看到窗外已经夕阳西下。

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一转眼，几乎惊叫起来。

旁边，躺着一个男子。

自己和这男子，都一丝不挂。

她惊得面色惨白，几乎一脚将男子踢下床。

可是，一转念，忽然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事情，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

这时候，白前也睁开眼睛，他先是伸个懒腰，待得一看到面前的女子，不由得瞪大眼睛，然后，一把就抱住了她，几乎是喜极而泣：“云英小姐……云英小姐……这是真的吗？真的吗？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云英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

她虽然刁蛮泼辣爱慕富贵虚荣，可是，这一两年毕竟还没真的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现在木已成舟，被白前这么抱着，真是手足无措。

她咬着嘴唇，红着脸，忽然泪如雨下：“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

白前急忙道：“云英小姐……我一直喜欢你……我一直很喜欢你……我一直想这么做了……你放心，我会负责的，会娶你的，我一定会娶你……”

云英哭得更是伤心了，呜呜咽咽，梨花带雨。

“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一定会……真的，云英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风风光光迎娶你……”

云英抽泣：“要是你父亲不同意你怎么办？”

“我父亲会同意的！他一定会同意的！我父亲非常宠爱我，我所提的任何要求他都不会拒绝，你放心吧云英，我保证会娶你……我保证会……”

可能是因为“痴情油”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少男少女干柴烈火，二人抱着抱着又滚作一团……

夕阳，再次西下了。

夜雾重新笼罩了大地。

姒启在暗处，看着门终于打开。

阴柔文弱的少年，如花似玉的女子，他们一次次紧紧拥抱又一次次依依不舍，说不完的情话，好像这一别便是永久的分别。

终于，陌生男子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直到他走出去很远，大门才重新关闭。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曾经来过这里。

他站在阴影处，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心里，其实也没什么震撼。

这一幕，纵然不算是早已预料，也并不意外。

早在当年，当他推辞了万王之王回到小客栈时，希望落空的云英对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废物你这个窝囊废”时，他就知道会有今天的这一刻了。

当你在一个女人心目中已经是废物或者窝囊废的印象了，那么，你就别指望她再崇拜你，再对你守身如玉了。

女人一旦开始鄙视你，很快就会放弃你。

他很平静。

无所谓悲伤也无所谓愤怒，真的，甚至连小小的遗憾也没有。

他就从来没有指望她守身如玉。

相反，他觉得这样很好。

他甚至隐隐地觉得如释重负——就像当年，他对母亲的遭遇完全不能理解，明明就不爱或者不被爱，为何非要坚守一段毫无意义的婚姻关系？作茧自缚真的就很好玩吗？

母亲的眼泪，教会了他一件事情：那就是不要将就。

他发誓，任何时候都不要将就。

无论是婚姻还是事业还是兴趣爱好，统统都不要将就。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事情真的是情非得已。

有些时候，你身不由得必须要将就。

将将就就，凑合凑合，许多人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现在，直到彻底放下一切。

他看了看暗夜的天空，忽然笑起来。

也不知为何，笑着笑着，眼眶濡湿，仿佛一段很长很长的流浪旅程，从来没有停下的时候，而是刚刚才重新开始。

沐浴在第一缕晨辉中的九黎广场就像是一位奢华至极的贵妇人，她步履翩翩，身段柔软，穿金戴银，奢华得有点令人目不暇接。

大街小巷的建筑物都显得奢华，到处都有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可是，你仔细看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些建筑物都缺少细节，缺少精细的打磨，也缺少凝重和质朴，就像是一时暴富的美人，穿金戴银，满身珠翠，可仔细看时，能发现指甲缝里还有乌黑的印子，脚背上也还有泥腥气。

俗话说，美人在脚不在头。

这话当然并不是说美人之美在于小脚，而是在于有没有一双白皙柔嫩的玉足——手足柔软洁白，意味着出身良好，养尊处优，若是穷人乍富，就很难掩饰这一点，无论多少的黄金珠宝都无法让你的浑身上下白皙娇嫩——

一个城市也是这样。

九黎广场扩张得太快太大，前后不过几年时间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店铺林立，街巷纵横，各种娱乐场所更是热闹非凡。

因为速度太快，便来不及打磨细节。

因为扩张太大，便来不及沉淀优雅。

已经寂寞了几十万年的九黎，忽然就想发疯了似的，风一吹，整个城市野蛮生长，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可看仔细了，处处都很粗糙。

这是凫风初蕾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城市。

昔日，她对九黎总是不屑一顾。

她觉得九黎就是一个香艳的暴发户，一个全世界战犯云集，一个全世界暴发户散财的地方。

她很不喜欢九黎。

可今天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却怀着异样的心情。

她开始认真地审视九黎，决定先走遍九黎的大街小巷。

要了解一个城市，再也没有比用脚步丈量更好的办法。

当朝阳升起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七八条大街小巷。

早起的人群已经开始熙熙攘攘。

早点摊上已经拥挤了无数的客人，小贩们吆三喝四，天南地北的小吃云集成一条长长的街道。

凫风初蕾听到一声吆喝：“三大炮咧……三大炮……”

砰的一声铜锣对敲，三下之后，一碗小吃就成了。

三大炮的对面，居然还是那家牛肉面摊子。

她慢慢走过去，坐下。

小二殷勤备至：“客官，早上好。”

她微笑：“来一碗牛肉面吧。”

“好咧，稍等片刻。”

“再来一碗吧，要大碗。多加两份牛肉。”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低下头先从桌上抽了一双筷子，这才笑嘻嘻的：“好巧，这位姑娘贵姓？”

彼时，她用了颜华草。

她只是遮掩了太过璀璨的容貌，显得很低调。

她也笑起来，却有点意外，低声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不在家多陪陪云英？”

他满不在乎：“在外面走了太久，还是觉得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最好。哈哈，我就从未吃过九黎这么好的牛肉面，分量足，肉又多……”

说话间，两碗面条已经端上来。

姒启面前的那只真是一只海碗——好像在印证他刚刚所说的分量足三个字，那简直是一只小小的面盆一般大小，里面装满了面条，一大块一大块的红烧牛肉，夹杂了笋子浇头，真的是汤红色亮，一眼看去就让人食欲大振。

他猛地喝一口：“哈，味道真是太好了。”

凫风初蕾也尝一口，味道的确不错。

姒启吃得很快，但绝不狼狈。

凫风初蕾很少见到有人对食物这么认真这么执着，就好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态度严肃，一气呵成。

一大盆面条很快见了底，就连汤也喝干了。

姒启意犹未尽：“这段时间，我可以天天都来这里吃牛肉面了。”

她微笑着放下筷子。

他一直笑嘻嘻的，“哈，上次也是这里，也是这张桌子，我看到那少女，我觉得她好瘦，真是太瘦了……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只是，我一直不能联想……我根本想不到……”

她眨眨眼：“这不，那个瘦子又杀回来了。你说，等他们见到我时，会不会惊掉他们的下巴？”

“哈哈，会，一定会！我敢打赌，许多人见到你都会被惊掉下巴。”

她站起来：“那还等什么？在他们被惊掉下巴之前，我们总得下摸清楚他们的老底，不是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她走在前面。

姒启默然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阳光洒在她的背上身上，就像是清晨一副画卷，轻轻的，淡淡的，令人无比惆怅。

他想，曾经有好几次，自己也是有机会的，可是，一次的错过便是永生的错过。

可是，他很快定了定心神，跟了上去。

九黎的繁华，超乎二人的想象。

当二人站在一座依红偎翠的三层大院子时，简直被那闪闪的装饰亮瞎了狗眼。

朱红大门一分为二，墙壁上画着精美的壁画——壁画上，都是青年男女，穿得很少，动作很暧昧，热烈奔放，一看之下便令人面红耳赤。

大门是开着的。

客人和姑娘们都还在沉睡。

他们的一天是从半夜开始。

此时，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厮懒洋洋地蹲在一颗大树下打瞌睡。

好奇之下，凫风初蕾便走了进去。

有很大的园子，有花草树木，有各种大红灯笼，有姑娘们悬挂的各种彩色衣服，肚兜胸衣不一而足。

吸引她的还是那些壁画。

沿途都是壁画。

越是往里面走，壁画越多。

壁画，不再是外面墙壁上的少男少女们美好体型和青春的展示，在这里，壁画全部成了活生生的春宫图。

千百种奇怪的姿势，不一而足。

刚刚踏进这里的客人，很可能一看，就出不去了——不是自己不出去——而是冲动之下再也不想出去了。

那壁画，令圣人也会犯罪。

纵然是凫风初蕾也看得面红耳赤。

她身后的姒启只看了几眼，默然地先退了出去。

好一会儿，她也走出去。

直到走出大门，身后吹来的风还有香艳而暧昧的脂粉气。

这样的壁画，一般来说，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阳城或者金沙王城这样的古老城市的，可是，在九黎却显得很正常。

古老而又青春的九黎，奔放得就像是一位情窦初开的少男，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征战多年，重新洗牌，物质的极大丰裕之下，是人心的极大困惑，人心才是真正的百废待兴，除了为所欲为的灯红酒绿，一时没有别的可以速度霸占整个城市。

姒启站在门口，眼神有点尴尬。

她长嘘一口气，忽然笑起来：“这可能就是九黎最大最有名气的妓馆了。”

他也笑起来：“可能是吧。”

那是花馆一条街。

沿途，全是这样的花馆，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几乎每一家花馆都有类似的壁画，简直就是教导人们如何及时行乐的活生生的教科书。

九黎的奔放，可见一斑。

而这热烈奔放，已经深入无数九黎人的心中，习以为常。

二人继续往前。

俗话说得好，单嫖群赌。

嫖赌嫖赌，嫖和赌总是连在一起的。

赌场，距离花馆一条街。

赌场的气派更大更豪华更奢侈，其中一座，浑然就是巍峨高耸的古堡一般。

赌徒们的作息时间不定，不过早上，赌场已经熙熙攘攘，人数虽然不多，可没精打采的赌徒们还在疯狂投掷筛子、投壶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赌博方式。

花馆，赌场，已经成了九黎最盛大的两个特色。

较之金沙王城的临时拼凑，赌场和花馆在这里已经成了两个巨大的产业，从业人员多，杂，而且几乎每一间花馆或者赌场后面都站着一个或者几个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将领、商队首领以及各地的诸侯。

但凡有利可图的地方，他们当然冲在最前面。

其中大部分的赌场又被九黎最强大的几名将领所把持。

九黎，并非金沙王城。

九黎的人口和复杂程度，已经十倍于金沙王城。

二人一路前行，一直走了四五条街，本以为赌场的世界终于暂告一段落了，直到停在一家卖烧鸡的小摊上。

小摊上摆着油亮亮，金黄色的肥美大烧鸡。

烧鸡旁边，一个竹筐，筐子里满满地都是竹签。

小贩见有人张望，就习惯性地吆喝：“新鲜出炉的肥鸡，又美又香，客官，要不要玩一局？”

凫风初蕾好奇：“为什么要玩一局？不是卖烧鸡吗？”

小贩笑起来，随手指了指那个装满竹签的筐子：“客官你是外地人吧？小店的规矩是抽签兑换烧鸡，你只需要付十个小钱就可以抽四次签子，只要将签子上的数字拼凑成一百，你就可以免费得到一只肥美的烧鸡……”

一只烧鸡正常的售价是一百钱，可是，你只需要付出10钱，抽取几次竹签，只要运气好，竹签上的数字相加大等于一百，你就可以免费拿到一只肥美烧鸡。

10钱一只烧鸡，初一看简直划算极了。

可是，你只要仔细想一想，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四根签字分别是不同的数字，运气好可以一下加起来上百，可是，当你真的抽取时，你会发现你无论抽几次都很可能凑不齐一百。

更何况，小贩是做了设定的，签子上的数字只有1-40，而不是你想象中的一到100，随便抽抽总要中奖。

这是一种变相的赌博。

小贩十分殷勤：“客官，快抽一下吧，中奖率很高的，你想想，从21到30这么多的大数字，随便抽取四个都能组成100以上，10文钱换一只大烧鸡，千值万值……”

凫风初蕾真的排出10文，抽取了四根竹签。

四根竹签上的数字分别是：1、3、15、28，距离100相去甚远。

她抽取第二次，分别是：1、8、12、29。距离100还是相去甚远。

再抽取第三次，分别是12、25、28、30.

小二喜笑颜开：“客官，再努力一把，您看这已经很接近了，下一把一定成，一定中……就只差一点点了，一点点……”

凫风初蕾真的再抽一次。

最后这一次排出来的数字是：4、9、14、17.

小二笑嘻嘻的：“要不再玩一下？许多人都是五六次就抽中了，没准下次你抽取的全是25以上的大数字……就算五十文得到一只烧鸡也很划算啊……”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不玩了。”

小二殷勤的目光又看向姒启：“这位公子也来玩一下嘛。”

姒启笑着摇摇头。

沿途，这样的摊贩很多很多。

无论是卖烧鸡的还是卖卤肉的，无论是卖布匹的还是卖小首饰的，都有类似的玩意，有些是把珠子赶进洞里，有些是摇小转盘，有些是比赛射击……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赌！

全民赌博。

赌之一字，已经渗透到了九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无不参与。

晌午到了，二人已经又累又渴，随便找了一家饭馆坐下，叫了几个菜，等待上菜其间，听得旁边一伙人吆五喝六大声吹牛。

那伙人的桌上放着一大坛子烧酒，几大盘猪头肉，卤牛肉之类的，可能是喝多了几杯，便大声武气。

“你们听说了吗？九黎要发生滔天巨变了……”

“什么滔天巨变？你喝多了吧？”

“你可真是落伍，你什么都没听到？据说，天尊封鱼凫王为万王之王，很快，鱼凫王就要来九黎了……”

“这不是还没来吗？急什么？”

“你懂什么？据说鱼凫王已经回去调动她的大军了，一来就要给我们九黎一个下马威……”

“下马威？不是吧？九黎有大大小小几百名将领，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威风凛凛，她怎么给我们下马威？她刚刚来不夹着尾巴，反而马上就发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过吗？一来就立威是必须的，不然她怎会专门回去调动鱼凫国的军队呢？”

“可是，我听说的不是这样，据说，那鱼凫王是个女子，根本无力掌握军队，她很可能已经悄悄来到了九黎，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悄悄来到九黎？不是吧，怎么也是万王之王，她会悄悄前来？”

“据说那女人很阴险的，我有个亲戚是大炎帝国商队的一个小头目，曾经去过金沙王城，侥幸死里逃生回来，据说当年那个女人就是悄悄潜回金沙王城，将大炎帝国商队的重离首领等人斩尽杀绝，因为太突然，重离首领他们都被下了迷药，根本无力反抗，死不瞑目……”

“天啦，这么惨？”

“可不是吗？”

“要是她再次悄悄潜伏到九黎，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呢……”

“天啦，九黎岂不是要面临血光之灾？”

“所以我才说九黎要变天了嘛。唉，也不知道天尊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那么多英雄将领不用，偏偏要任命一个女人呢？那女人可是著名的女魔头，据说杀人不眨眼的，残忍恶毒，出手狠辣，人人见了她就闻风丧胆……”

“何止呢，据说这女魔头还长得非常丑陋，就跟夜叉似的，她只要瞪着谁看一眼，谁就要浑身发抖……”

“你们说，她来了九黎之后会不会禁止赌博？会不会把我们常常去的花馆、赌场都给关了？别忘了，她屠杀我们的商队时，安的罪名就是开设赌场花馆扰乱人心……”

“她敢？她真要敢关闭了这些，我们跟她拼了！”

“拼了？你怎么拼？你是她的对手吗？”

“她再厉害也是个娘们，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还有九黎的百万大军……”

“切，人家才是万王之王，百万大军以后也是她的，没准儿她正好利用九黎的百万大军来镇压我们……”

“我就不信那些将领会听她的。你们难道不知道最大的妓馆赌场这些都是谁的？第一赌场和第一妓馆可都是白将军的，东大街的几家妓馆是吉将军家的，北大街最有特色的那家就不必说了，那是西方之王的……”

众人如数家珍，津津乐道。

和所有八卦的市井百姓一样，他们将上层的种种隐私八得一清二楚，哪家妓馆，哪家赌场，哪家客栈属于某一个大家族，他们都一清二楚。

凫风初蕾和姒启也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一顿饭吃完，直到这伙醉醺醺的老百姓走出饭馆。

他们和凫风初蕾擦身而过的时候，一点也没注意这个佩戴了颜华草的陌生人，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普通的陌生人，而绝对想不到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鱼凫王——即将成为万王之王的女魔头。

二人也走出客栈。

姒启叹道：“我现在才发现，我当初不做万王之王真是明智的选择。”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

仅仅只是查访的这几天，已经大开眼界了。

很显然，整个九黎从上到下，都不欢迎她这个万王之王的到来。

在民间的传说中，她这个鱼凫王已经成了三头六臂或者凶神恶煞的怪物，残忍无情，嗜杀如命，而且，更要命的，是身为女人。

九黎虽然民风彪悍，热烈奔放，女人经商持家甚至赌博打架都随处可见，可是，毕竟女人不上战场，女人不做将军，女人也不能成为万王之王。

大家都觉得很稀奇。

大家都在想象中添油加醋，尚未见到鱼凫王，已经把她描绘成了传说中的女魔头了。

大家对这女魔头谈虎色变，仿佛她一来，九黎就要遭遇莫大的灾难，整个九黎广场就会遭到血洗。

她也长嘘一口气，这才发现，九黎是块硬骨头，所谓的万王之王是一个美名，也是一把致命的妖刀。

一不小心，这不妖刀便会反过来刺穿你的心脏。

可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九黎，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九黎的妓馆，花馆、赌场、客栈、饭店以及大的商队，几乎全部掌握在大大小小的将领们手中。

无论你动摇哪一块，都是直接和将领们开撕。

很可能，那些将领们听得消息，早已商量好了如何对付自己的办法——在鱼凫王没来之前，他们已经开始密谋如何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

搞不好，真如布布所说，你屁股没坐热你就会被赶走，识趣的，赶紧自己滚蛋。

二人一路往前，在鱼凫国商队门口，凫风初蕾停了下来。

那已经是鱼凫国在九黎广场唯一的一家店铺，规模也大大缩减。

自从重离等人被杀的消息传回九黎广场之后，布布大将军震怒之下，差点把整个鱼凫国留在九黎的商队杀光杀绝，若非下属提醒他白衣天尊曾经有特殊命令严禁他打击鱼凫国，很可能这群商队真的被杀光了。

但死罪虽免，活罪难饶。

鱼凫国商队的大部分人被驱逐出境，只剩下几名看店的小厮。

也实在是因为九黎广场对蜀锦的需求量很大很热切，若是彻底关闭了这个店铺，那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

蜀锦商店就这么侥幸保存了下来。

可是，里面的货源很少，货色也不多，小二无精打采，只说商队已经很久失去消息，无法补充货源了，这点东西还是以前的库存，卖完了就没有了。

价格倒是天价。

这天价却是以前的布布大将军规定的，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天价收入的9成必须上缴九黎广场的税务官。

凫风初蕾看了一会儿，默然退出。

涂山侯人问：“初蕾，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九黎碉楼。”

“我随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你还是回家陪伴云英吧。”

“你总得有一个随从，不然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再说，这几天委蛇也不方便和你一起露面。”

双头蛇太过醒目，在凫风初蕾私下查访的时候，它便不好公然一起露面，以免暴露身份，所以这几天它都隐匿了。

她还是摇头：“如果你已经回家看过了，那么，你就应该马上回音乐林。”

“再过几天我就走。”

“真的吗？”

“真的！再几天我一定走。”

她忽然笑起来：“那也好，我明日便从九黎碉楼正式下令召见将领们，你明天一早就到九黎碉楼，如此，也好给我壮个胆。”

堂堂鱼凫王，哪里需要人壮胆？

姒启笑道：“就这么定了。万王之王陛下，小臣姒启这几天可以任凭差遣。”

她收敛了笑容：“不过，我希望你一直不要暴露身份，不要以启王子的身份行动。”

他有点意外。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沉声道：“我的敌人不止是人类，也许，还有更可怕的存在。涂山侯人，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一支奇兵，而不是过早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如果有可能，其实我希望你这段时间都不露面。待我有需要的时候，再出其不意杀出！”

她的盟友，其实只剩下他一个。

他忽然想起她裂变黑蜘蛛的样子，心里一寒，“初蕾，你放心，我这段时间一定暗中行事。”

和繁华无比的九黎广场相比，九黎碉楼简直就是一个默默无言的存在。

沿途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红花已经不复存在，庞大的侍卫队也不复存在，就连九黎碉楼两层上下曾经花红柳绿的女人衣服也不复存在。

可是，当凫风初蕾扎然看到那被生生隔成两层的金屋时，还是很震惊。

尤其，当她看到一队花枝招展的年轻妇人指挥着仆从侍女们提着箱笼柜子络绎不绝地往外走时，其吃惊的程度，可想而知。

这一群少妇居然居住在九黎碉楼，现在还在搬东西。

为首的少妇见到有人横在面前，翻了个白眼：“你是谁？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让开？”

双头蛇忽然从鱼凫王背后现身，朗声道：“大胆，竟敢对万王之王这样讲话？”

妇人吃了一惊，满脸惧色：“万王之王？你就是万王之王？”

她身后，一群妇人都是同样的惧色。

她们显然没想到，万王之王这么快就来了。

她们更没想到，万王之王居然是这样前来——孤身一人，没有任何随从，除了一条双头蛇，简直没有任何仪仗队。

这是万王之王该有的派头吗？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委蛇很好奇：“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谁让你们住进来的？”

妇人们本是狐疑不已，听得这双头蛇讲话，简直魂飞魄散，哪里还回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候，枯枯法师走了过来。

一少妇如见了大救星一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就抱住他的双腿：“老爷，老爷，吓死我们了……快吓死我们了……”

一群妇人都冲着枯枯法师跑过去，七手八脚地抱住他，一个个声泪俱下地哭诉。

委蛇见此奇景，大惊：“枯枯法师，你娶老婆了？你们大法师也可以娶老婆吗？怎么上次我们来九黎就没见你有老婆？”

枯枯法师老脸一红，狠狠瞪了它一眼，只不做声。

委蛇惊呼：“老天！你不但娶了老婆，还让你的老婆们都住在九黎碉楼？天啦，你把九黎碉楼当成你金屋藏娇的地方了？”

枯枯法师冷哼一声，转向鱼凫王，硬着头皮：“她们今天全部搬走，以后再也不会到这里骚扰了。”

凫风初蕾虽然惊讶，却只是挥挥手：“算了，你忙你的。”

枯枯法师扭头就走。

凫风初蕾忽然又道：“枯枯法师……”

他回头，满眼都是警惕，好像担心这鱼凫王随时会为难自己。

“九黎碉楼还有多少人？”

他愣一下，冷冷地：“除了我和这一群家眷，空无一人。”

委蛇道“不是吧？上次我们来这里，不是看到很多人吗？他们都去哪里了？还有那些侍卫队呢？他们又去哪里了？”

“天尊离开后，这里就没有侍卫队了！本地的原住民也全部搬迁到了九黎广场或者九黎河附近……”

枯枯法师苍老的眼珠子里有幸灾乐祸之情：“这里除了我，没别人了，现在，我和我的家眷也要全部搬到九黎广场了……”

委蛇叫道：“你的意思是，这里就只剩下我和我家少主了？”

“没错，待我们走后，整个九黎碉楼方圆一百多里，就剩下万王之王了！”

万王之王！

枯枯法师嘴里第一次吐出这个称谓，枯瘦的脸上却是狡黠而轻蔑的笑意：整个九黎碉楼都空了，都给你一个人了，你万王之王就一个人在这里玩儿吧。

枯枯法师还是毕恭毕敬：“整个九黎碉楼今后就是万王之王的宫殿了，不过，请万王之王记住，冥想屋万万不可踏足，那是只有天尊才可以踏足的。”

言毕，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枯枯法师和一干哭哭啼啼的少妇以及全部的仆从都走得一干二净。

整个九黎，彻彻底底空荡下来。

除了碉楼的第一层被改得惨不忍睹的金屋里留下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垃圾，别说伺候万王之王的仆从了，连粮食都没留下一粒。

这下马威！

尽管凫风初蕾早已明白自己重返九黎，一定会遭遇诸多难题，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如此彻底。

委蛇看着乱七八糟的碉楼，愤愤然地：“真该先拿枯枯法师开刀，他真是太过分了，连侍卫队都解散了，所有仆从也都遣散了，他这不是故意的吗？他留一个空城给我们是什么意思？”

凫风初蕾摇摇头，也不以为意。

很显然，这不是枯枯法师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布布为首的所有大大小小的将领以及九黎的权威人物所联合起来的意思。

你要做万王之王可以，天尊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违背。

可是，你也别想我们服从你。

委蛇还是愤愤地：“这九黎碉楼乱七八糟的，也没个仆从打扫，我们怎么做宫殿？”

她还是淡淡地：“把冥想屋改为宫殿就行了！”

冥想屋，是整个九黎碉楼保持得最好最完整的地方，但见墙壁两旁的白色袍子依旧，正中的椅子也依旧，只是那具巨大的头盖骨不见了。

凫风初蕾当然早就知道，那是炎帝的头盖骨。

若是当初自己不到这冥想屋盗走那头盖骨，很可能白衣天尊永远也不会在自己面前现身。

正因为一怒之下，他给了鱼凫国一个极大的下马威：才有揭开面具时那充满杀伤力的一眼。

那是天神的惩罚。

可现在，她只是苦笑。

她不明白这个白衣天尊为何忽然想起要立自己做万王之王？是心血来潮？是觉得好玩？是和谁赌气？还是有别的什么奇怪的原因？

而且，白衣天尊还现身吗？

他还会重返九黎吗？

或者，他已经和青元夫人正式成亲，过起了称心如意神仙眷侣的日子？

她不敢追究这个问题，甚至想都不敢去想，每每一有这个念头便马上转移，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可是，置身他的地盘，她又不能不想起他，甚至时时刻刻都有人提起他。

她忽然很想见他一面，至少问问他：你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现身，她找不到他。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不主动现身，她永远都找不到他。

委蛇气鼓鼓地：“少主，你不是说明天要召见诸位将领和诸侯群臣吗？看这样子，替我们跑腿传令的人都没有了。”

她苦笑一声：“那就得辛苦委蛇你了。”

“我真想现身吓死那些可恶的家伙。”

“不用了，只要下达命令就行了，没必要吓唬他们。”

委蛇一早就赶去了九黎广场。

委蛇的速度很快，效率也很高，传递的讯息也很准确：万王之王在九黎碉楼召见你等，你等速速前去应对。

可是，委蛇找不到人。

九黎广场的大小将领们，从白志异以下，所有人几乎都失踪了——当然，他们并非是真的失踪，他们的家人都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理由：我家老爷病了几天了无法起身；我家老爷喝醉了几天没醒了；我家老爷出远门了，你问哪天回来？我不知道啊老爷又没说……我家老爷骑马摔伤了动不得啊，不是不去见万王之王是行动不便啊，我们请个假还不行吗……

委蛇碰了无数个软钉子。

委蛇一个将领都没见到。

而且，这些将领的家属理由也很正当：我们又不知道万王之王来了，也没收到公告，我们哪有准备呢？这不碰巧病了伤了或者出远门了吗？

到傍晚的时候，徒劳无功的委蛇在返程途中的僻静处碰见溜达的姒启。

它如见了大救星一般。

姒启一看它沮丧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苦笑，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一个个都是老狐狸，宫斗的高手，他们都很清楚，白衣天尊的命令固然不可违抗，可是，对于你这个万王之王就无需毕恭毕敬了。反正你做你的万王之王，领受你这个虚名，其他的，你还想怎样呢？

更重要的是，他们很清楚，白衣天尊并不经常回九黎。甚至白衣天尊发布这个命令都是通过四方王散播出去的。

在各大诸侯和四方王赶来之前，在你万王之王正式登基之前，你就这么晾着吧。

至于参不参加你的登基仪式，或者以后会如何，那就走着瞧好了。

反正他们相信，鱼凫王再是传说中的女魔头，你也不可能大开杀戒——任何人都不敢在登基之前，根基全无的情况下直接大开杀戒。

再说，那些战功赫赫的将领绝大多数从未亲自领教鱼凫王的厉害，谁会相信一个女子有真本事呢？

真有本事，她早在大炎帝国刚刚成立就该成为万王之王了，岂会熬到现在？

更绝的是，他们甚至把鱼凫国的军队也算计进去了——鱼凫王，当然也有自己的军队，最强大的时候，鱼凫国的士兵有五万人以上，就算前些年战争下来有所折损，也至少还有三四万吧。

这三四万军队以及文武大臣，都可能来到九黎。

可是，他们来九黎之后，住哪里？

九黎广场寸土寸金，已经被全有富豪权贵瓜分完毕，这几万大军住哪里？

鱼凫国自己倒是在九黎有一个商铺，可那也只是提供商队小规模居住的地方，加上布布将军前两年的极力打击和压缩，如今，这商铺居住几十人都是极限了，几万人大军如何容纳？

九黎广场是绝对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的。

他们当然也可以去九黎碉楼。

可是，九黎碉楼空空如也，除了枯枯法师的妻妾们留下的一堆垃圾，已经一无所有。

几万大军到这里吃什么喝什么？

别说他们了，就连鱼凫王都找不到一个服侍的当地小厮。

而且他们笃定鱼凫王不敢动手。

你鱼凫王可是来九黎做万王之王，不是来烧杀抢劫的，你敢轻易动手？

你要是动手，那正好给了将领们机会，大家一起领军赶走你行不行？

再说，不是还有白衣天尊吗？

白衣天尊在，鱼凫王敢在九黎大开杀戒？

他们不怕。

他们步步为营。

他们每一次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他们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都计算进去了。

他们等着看鱼凫王的笑话。

他们等着鱼凫王自己滚蛋。

照此下去，很可能凫风初蕾会成为一个历史上最奇葩的万王之王——而奇葩的原因就在于她的登基仪式上，居然没什么大臣参与。

大臣们集体拒绝参加她的登基仪式。

一个没有大臣，没有下属，更无法掌握军权的万王之王。

一个笑话之王。

委蛇哭丧着脸：“启王子，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他略略沉吟：“你先别急，他们躲得了一时，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起来。等沉不住气了，自然会现身。”

“可是，我家少主就这么一直坐在冷板凳上等待吗？”

“别急。九黎和别的地方一样，宫斗严重，但是，你家少主本领过人，总会想到办法的。”

委蛇愤愤地：“早知如此，我们不如直接回鱼凫国。到鱼凫国还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谁耐烦到这个鬼地方做什么万王之王？又不是我家少主想要来的。若非白衣天尊的命令，谁来这个鬼地方？”

若非白衣天尊的命令，凫风初蕾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九黎广场，更别说跑来这里劳心费力的做万王之王了。

姒启当然明白这一点。

他更明白一点，江山都是打下来的。

任何王者都是通过战争登上宝座的。

无论是当初的黄帝还是尧舜禹，统统都是这样。至少，在登记之前手握重兵，立下了汗马功劳，已经到了威震全国，不得不登基的地步。

像这样由大神直接任命为万王之王的，真可谓史无前例。

凫风初蕾本领再高，战斗力再强，可是，那和大炎帝国没什么关系——在九黎将领的眼里，她只是一个外来者。

如果九黎河之战刚刚结束，她本人没有重伤，一定毫无异议地当选万王之王——可是，现在几年过去了，当年的战争早被人遗忘了，所有的利益分配已经完毕，各方的势力已经形成，忽然却要来一个新人，将这一切格局彻底打破，谁会愿意？

没有任何人欢迎鱼凫王的到来便是常理之中了。

他沉吟半晌：“委蛇，你先回去照顾你家少主，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委蛇点点头，唉声叹气地远去了。

姒启一个人行走在暮色里，在前面的十字路口，他停下。

阴影中，一个熟悉的人影翩然而至。

他很是意外，却立即行礼：“小子见过夫人。”

云华夫人淡淡地：“启王子这是要去哪里？回过家了吗？看到云英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想去见见九黎那些诸侯……”

“见那些诸侯？以什么身份？鱼凫王的助手？万王之王的下属？还是别的？你见他们怎么说？替鱼凫王传达消息？让他们赶紧出来乖乖地拜见鱼凫王？”

姒启回答不上来。

“启王子，不是我阻止你，是你现在前去只能自取其辱，诸侯们见不见你先不说，他们凭什么给你这个面子？谁会给一个马上就要动到自己利益的人面子？他们连鱼凫王的面子都不给，还会理你？”

这是事实。

“是凫风初蕾让你帮她？”

“是我自己想尽点朋友之力。”

“朋友之力？你再尽力，万王之王也是她，而不是你。大禹王之子难道甘居别人之下？”

姒启心平气和：“大禹王之前还有尧舜，尧舜之前也还有许多代伟大的帝王，可到后来，他们的子女全部都甘居人下了。”

云华夫人竟然无言以对。

可是，她的面上已经隐隐有了怒火，却强行压下去。

“启王子，这场浑水不是你能搅动的，你但凡还有点理智，就应该尽力避而远之。凫风初蕾现在手下无人，她倒巴不得你留下辅助她，可是，你能得到什么呢？你只会帮她得罪人……”

“她从未要求我留下辅助她，事实上，她一直劝我回音乐林。是我自己执意留下。”

云华夫人语重心长：“你和凫风初蕾朋友一场，你的行为我也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你应该分清楚主次，你的重心应该是你的家庭，是云英，其次才是朋友……”

他一字一句：“我已经给云英留下了一封书函，跟她离异，任其改嫁，互不过问。”

“你说什么？”

“我和云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为什么？”

姒启淡淡地：“其他事情，小子可以听命于夫人，就这件事情，希望夫人允许小子自己做主。”

“是不是你觉得云英天天在家莺歌燕舞，令你无法忍受？可是，你也得想想，你长期不在家，她也会寂寞，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子而已。”

“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的话，当初你就不应该和她成亲。”

“成亲了也可以离异。夫人该知道，这世界上是允许离异的。”

云华夫人死死瞪着他，半晌才叹道：“也罢，启王子你这样做，也许自然有你的原因，我也不再过问此事。你父王临终时，我答应他一定要照顾你，我原本希望你早早成家立业，至少有几个孩子，按照人类的习惯替你父亲传宗接代。可是，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干涉你了……”

他行礼：“多谢夫人理解。”

云华夫人摇摇头：“这件事情也就罢了，可是，你却不能再在九黎逗留了。”

他一怔：“为什么？”

“你忘了音乐林了？先别说去音乐林有多么困难，单单你排练九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后的寿辰快到了……”

“天后的寿辰还有近两年，时间还很充裕。”

“充裕？要排练三万人的演出阵容，九韶这样的盛大曲目，你认为不到两年的时间会很充裕吗？启王子，你竟然如此托大？”

两年的时间要让一支三万人参与的曲子在演出时刻完美无缺，天衣无缝，不出现任何错误，时间的确不是非常多，至少，没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天后寿辰，何等重要的场合？而且，你该知道，天后并非经常过寿辰，而是十万年才有一次。这是天后极其看重的，东西方的大神基本上都会出席，这是天后每十万年一度在所有大神们面前立威的日子，容不下任何闪失，三万人的演奏可不是一个人的表演那么好控制，万一出现了任何纰漏，你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

“天后此人最好面子，外表看起来虽然和蔼可亲，一派大方，可真要是激怒了她，那就不好说了，而且她性子绝情，不会给任何人留面子，你在她面前，怎敢托大？”

“这……”

“启王子，你必须马上启程回音乐林，否则，若是激怒了天后，你是担当不起的。”

姒启小心翼翼：“我去音乐林，并非是天后准许的，来去也不需要向她请假吧？”

云华夫人气得笑起来：“启王子，你怎么这么幼稚？难道因为凫风初蕾，你连基本的理智和判断都失去了？”

他不敢作声了。

“你必须马上离开九黎！是马上！不能有任何的犹豫。”

“可是，初蕾一人在九黎孤掌难鸣……”

云华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果她连这点小麻烦都不能解决，她有什么资格做万王之王？既然白衣天尊委任她，自然就有他的道理，启王子何必杞人忧天？”

姒启无话可说。

“启王子，走吧。”

“我至少该向初蕾告别……夫人，你先走吧，我总要和她告别，等这里处理完毕，我一定马上回到音乐林……”

“你必须马上动身。”

他不答。

可态度很明显。

他对她一直敬重，当母亲一般，这也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表示拒绝：我不会走的，我至少不能不辞而别。

“夫人，请再宽限几天时间吧，就三天就可以了，我一定不找任何借口，哪怕发生了天大的事情我也会马上赶回音乐林……”

他解释：“凫风初蕾其实也一直在催我离开，她也一直告诫我越快离开越好。这次回来，是我自己要回来，留下也是我自己要留下，其实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云华夫人沉吟一下，尚未做声，他忽然心里一动：“夫人，你知道黑蜘蛛病毒吗？”

“黑蜘蛛病毒？”

“就是中毒之后，会变成人脸蜘蛛的模样。”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凫风初蕾中了这个病毒……她发病之后，就会变成人脸蜘蛛的可怕样子……”

云华夫人面色大变：“她已经发病了？”

他大吃一惊：“夫人你也知道这个病毒？那你知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拿到解药？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解药……”

她厉声道：“别问了。”

姒启不解其意，却还是恳求道：“夫人，小子曾经多次蒙凫风初蕾援手，若非她，小子好几次性命都失去了，所以，小子也不想看到她遭受那样的厄运……”

云华夫人冷冷地：“你的命每一次都是我救的，而不是她！”

“可是……”

“她出不出手你都是启王子，有没有她，你都好好活着……启王子，希望你能分清楚是非。再说，你这些年无论如何对她，她也没有放半点心思在你身上，如果你还继续这样不识好歹，那就太令人失望了……”

“夫人……我并没别的意思，就算她只是我的朋友，我也不忍心验证准地看着她遭难……夫人，算小子求你了，求你指点一下解药的门道吧……”

云华夫人忽然笑起来，眼神高深莫测。

姒启很是不安：“夫人……”

“启王子，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和她有任何的纠葛！但凡有关她的事情，你最好不闻不理不听不管，否则，你怎么死的你都不会知道！”

“夫人……”

姒启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云华夫人的脸色很沉重，是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世界上的女人那么多，他为何偏偏就要和最不该招惹的那个人搅合在一起呢？

还要为她再留三天？

还要为找寻什么解药？

你知不知道再留半天你可能就没命了？

她长叹一声：“大禹王啊大禹王，若不是你临死之前千叮万嘱，我又何必替自己背负这么大一个麻烦？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儿子，直到现在都在不停地给我找麻烦。现在他不走，他的命可能都保不住啊……”

委蛇气冲冲地跑回来。

凫风初蕾正在溪边散步。

当年，她受伤极重，加上大神们汇聚九黎，白衣天尊告诫她不许到处乱跑，所以，她很长时间只能在这一带溪边活动。

溪边不远处便是那栋简陋的小屋子。

她从有熊山林濒死被带到九黎后，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可以自由行动了才离开。

小木屋旁边的花草树木更加茂盛，紫色的花藤爬满了墙壁，抬头看去，只见满眼的鲜花而看不到丝毫土木土块。

她很满意。

隐隐地有故地重游之感。

委蛇老远就大叫：“少主，少主……真是气死我了，那些家伙真是气死我了……”

她笑眯眯的：“他们一个都不肯见你，是吧？”

委蛇猛地窜过来，双头摇晃得就像愤怒的小孩。

“可不是吗？那些家伙全部躲起来，一个都不肯见我。我先去找白志艺，可他倒好，他的家人说他病了，出门寻医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而别的将领也纷纷找了各种借口……”

软钉子一个个碰过去，委蛇寻了一天，拜访了几十名将领，居然没有见到一个真人。

他们的借口也许不是多么高明，一听就是假的，可是，这又如何？

一个人，你还可以惩罚，可所有人都不这样，你能如何？

“这些老家伙一定是串通好的！他们绝壁是全部串通好的！他们知道少主这些天要来，所以，他们故意串通好，故意避而不见。可是，我敢打赌，他们不但全部都在九黎，他们甚至都在家里……”

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当然都在家里。

九黎太好太舒服了，他们当然舍不得就这么跑掉。

他们希望鱼凫王自己知难而退。

此刻，他们可能就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喝茶喝酒，欣赏歌舞乐曲，或者在赌场里挥汗如雨。

他们目空一切：我们就是在九黎，我们就不来拜见你，你能如何？

看你这个万王之王如何登基！

连筹划者，连供你使唤者都没有！

就算鱼凫国的军队赶来，也得时间，并且，你身为万王之王，光调动自己的嫡系部队？光任命自己的属下？光使唤自己的仆从？那你这个万王之王算什么？你难道不是一个傀儡而已？

更绝妙的是，几乎所有职务都分配完毕，鱼凫王还有什么可以封赏的呢？

你总不能一来就把其他人撤掉，全部换成鱼凫国的亲信吧？

那得是根基站稳之前的事情，而现在，你什么都办不到。

“除了四方王之外，很可能再也没有人肯主动前来拜见少主的了。可四方王现在都还在路上。而且，除了丽丽丝之外，其他人又多多少少和白志艺他们有所勾结，或者倾向于他们。他们就算来拜见少主，也无非是阳奉阴违，这可如何是好？”

四方王听话，可背地里，至少有三方王比白志艺等人更加难以搞定。

凫风初蕾笑眯眯的：“看来，他们都指望我知难而退，最好在九黎转一圈就灰溜溜的滚蛋啊。”

“唉，现在是无人能帮助我们啊。就算是启王子，可他赤手空拳，他在九黎没有任何分量，也没有任何军队，人脉……”

作为一个亡国之君，姒启在九黎当然也没有任何地位，别说人脉威望了，落脚之地都没有，更何况，他还必须随时赶回音乐林。

委蛇算来算去，都找不到强有力的帮手了。

它叹道：“我们只能等丽丽丝了。”

“丽丽丝来了也没用。她在四方王里是权利最小的一个，再说，她万里而来，也不可能调动大军，又不是前来打仗的。她来九黎，也只是替我们壮壮声势而已。”

丽丽丝就算带来几十随从，也不会被白志艺等放在眼底。

委蛇急了：“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在这里傻等着？”

她笑嘻嘻的：“委蛇，那你说什么办？”

“依我之见，不如直接去九黎把白志艺等为首的家伙抓起来。使唤他们不容易，捉拿他们却是轻而易举。别说少主出手了，我自己就能把他们全部捉住，然后集中在一起……”

“然后呢？”

“谁不听话就把谁宰了！”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我一来九黎尚未登基，就把大将们全部宰了？宰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他们不听话？他们不尊敬我？可是，你要知道，他们并未公开宣称不尊敬我，他们只是找借口躲起来不来拜见我，这并不是死罪，不是吗？我总不能一来九黎就血洗全城吧？”

委蛇愁眉苦脸：“那可怎么办才好？杜宇他们就算快马加鞭，也还得一段路程。”

凫风初蕾苦笑：“看来，我要想长期呆在九黎的话，就必须做好一个傀儡的准备！”

做傀儡，不改变九黎的大局，就坐在宝座上接受四方王和各大诸侯各大将领们的朝拜就行了。

反正格局已成，大势已定，也犯不上要你做什么事情，你最好就乖乖呆在九黎碉楼，哪里也别去，没事也别折腾。

若非如此，你就赶紧滚蛋吧。

最主要的是，别的傀儡人家还给你一个面子上的承认，至少有一个像样的宫殿，王座，每天也假装上上朝，开个会什么的，可自己这个傀儡，别说开会了，连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你见过无容身之地的万王之王吗？

你见过呆带老死也没有任何臣子来拜见的万王之王吗？

这九黎碉楼哪里是什么王宫啊，简直就是一个大的活监狱。

委蛇转向空荡荡的九黎，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唉，少主，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吃干粮吗？连做饭的小厮都没有啊，这可如何是好？”

她不以为然：“我们一路旅程不都是这样吗？更何况，这里还有现成的房子，至少遮风挡雨。”

“那不一样啊，旅程是旅程，可现在你是万王之王，天天在这里吃干粮，不正好让那帮别有用心的家伙嘲笑你吗？这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她哈哈大笑：“这不更好吗？让他们乐一乐也没什么。”

“少主！”

她拍了拍委蛇的朱冠：“走，去九黎！”

“少主什么意思？”

“他们不来拜见我，我还不能去拜见他们了？哈哈，委蛇，走，我们先去凑凑热闹。”

九黎的清晨，每一天都很热热闹。

当凫风初蕾习惯性地坐在那个牛肉面小摊上的椅子上时，小二已经快认识她了，热情备至：“客官，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她点点头。

“也给同行的那位公子准备同样的面条吗？老规矩，再加三份牛肉吗？”

她笑起来，小二都已经把二人的习惯记得清清楚楚了。

可是，直到她把牛肉面吃完，直到对面那碗硕大的加了三份牛肉的面条彻底冷却糊成一团，姒启也没有再现身。

小二走了几次，看样子是想收碗，小心翼翼地：“那位公子怎么没来呢？这面条还留着吗？都已经糊了……”

“倒了吧。”

桌上，空空如也，吃早点的人群也已经纷纷散去，小二洗好了碗，看样子是准备要收摊了。

姒启还是没有现身。

她忽然意识到，他很可能不会现身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高，云彩很蓝，神仙们居住在肉眼看不到的虚无缥缈的地方，当然，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是地球之外的另一个星球。

那星球距离地球很近，大神们可以自由往返来去自如。

那地方，有个大剧院叫做音乐林。

姒启，很可能是已经回到音乐林了吧。

毕竟，姒启需要为天后的寿辰加紧排练《九韶》。

凫风初蕾慢慢站起来。

对面再过一条街就是热闹非凡的九黎广场。

每天，九黎广场都是人山人海。

可今天，她并未去九黎广场，她走了几条街，去看那些林立的店铺和商场。

南来北往的货物集中在九黎，也可以说整个天下的精品都集中到了九黎：无论是粮食蔬果还是布匹绸缎等生活必需品，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胭脂水粉都奢侈消费品，九黎都应有尽有。

东北角甚至还有大型的牲口交易市场，在这里，你不仅可以买到上等的良马、毛驴等代步工具，也能买猪牛羊，甚至骆驼等各种牲口。

也就是说，赌场妓馆之外，极其繁盛的商业也占据了九黎的核心地位，几乎全世界有名的商队都会集中到九黎，在九黎建立基地，然后，定期有序地送来各种货物。

因为大炎帝国的建立，四方王的分封，沿途的商业壁垒被打破，所有的商队只需要统一向大炎帝国缴纳一次赋税，路上便不会再有任何买路钱，所以，商业的发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

在九黎，几乎可以买到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稀奇古怪的产品。

凫风初蕾对这一点特别满意。

她甚至不得不承认布布其实是个极好的领导者——虽然他延续的是这几千年来的统治者做派，怎么能最大限度发展经济就怎么搞，可是，他的的确确给九黎带来了史无前例的繁荣和发展。

只是，这快速而巨大的经济利益，也同样迅速地被手握重兵的将领和诸侯们所瓜分，至于九黎的其他人，则不好说了。

尤其，当她停留在一百里之外的第二个城市圈层，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第二圈层也是城市群，也到处高楼林立，店铺如云，大街上的人也不比九黎广场少。

可是，这里的商品的种类和层次都大大下降。

这里的行人身上的服饰水平也大大下降。

就连这里的赌场和妓馆，门面也远不及九黎广场的奢华富庶，甚至进出的姑娘们的姿色和打扮都低了几个档次。

九黎广场的妓馆里，姑娘们吹拉弹唱无所不精，许多人能歌善舞，档次很高。

可这里，绝大多数的姑娘基本上就是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暴露的衣服，极其原始的卖笑。

直接卖和包装了卖，在价格上便有了本质的区别。

这里的赌场也是如此。

再也不是九黎广场那样的金碧辉煌，能为客人提供丰厚的食物舒服的享受，这里的赌场规模小很多，都是些泥腿子或者瘪三们在里面进出，许多人输掉了最后一个小钱，痛哭流泪满脸绝望血红着一双眼睛出来……

过了赌场一条街，凫风初蕾停下。

长长的一条街上堆满了垃圾，散发出阵阵的恶臭，沿途则躺满了醉汉，流浪汉。

他们衣着褴褛，无家可归，也许是输光了嫖光了，老婆孩子都卖完了，就只身一人在垃圾堆里到处翻翻，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吃的。

乞丐更是遍地可见。

他们一看到有正常人，尤其是服饰鲜明点的，立即便围过去，七手八脚抱住人的四肢，嘴里嚷着行行好，实则七手八脚地自行摸腰包，不给钱，无法通过。

他们一看到凫风初蕾，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凫风初蕾不欲逗留，掉头大步便离开了。

傍晚的风，吹来秋天的丝丝凉意，整个九黎开始入秋了。

委蛇迎上来，有点不安。

“少主，怎么这一天都不见启王子了？我去他家看了看，好像他根本就从未回家。”

“没回家？”

“是的。云英在家天天莺歌燕舞，进进出出都是一些九黎的纨绔子弟，启王子若是回家了，他们岂敢再次出现？我打听了一下，据说云英小姐这样做已经有一两年时间了，她的家已经成了整个九黎的纨绔子弟聚会享乐的场合，天天都是高朋满座，乌烟瘴气，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据说，正因为这样，夏后首领都气得把九黎的所有部署都给撤走了……”

她愣了一下。

她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云英小姐花销的是启王子当初派人送来的大批珠宝，以及她的随从自夏后氏家里带来的大批金银，但是，她的豪宅是在启王子离开之后才买的，意思是启王子从来就没有进去住过一天……虽然那些纨绔子弟天天进进出出，也不见得真的有什么暧昧之情，可邻居之间风言风语很多，这总是不太好的……”

若是在阳城，这一切早就炸锅了。

可是，在九黎，这很正常。

九黎风气开放，人人追名逐利，男男女女羡慕富贵，笑贫不笑娼，有钱的男人固然三妻四妾，有钱的富婆也同样可以寻欢作乐。

在这里，绝对没有中原的那种守贞一说。

寡妇再嫁，离异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有些富裕的寡妇，还每每遭到男人们的哄抢，争相大献殷勤。

再者，启王子虽然赫赫有名，可是，在九黎，他根本不算什么。在九黎，甚至少有他的传说。纨绔子弟们又怎会将他放在眼底？

他们压根就不当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委蛇叹道：“我怀疑启王子是不是回家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是不是正因为这样，启王子一怒之下才不辞而别了？没准他气晕了，忘了向我们告辞……”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可是，她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姒启走了是好事。

早一天离开九黎这个是非之地，早一天更加安全。

委蛇却愁眉苦脸：“连启王子都走了，我们怎么办？这以后岂不是一个盟友也没有了？”

她摇摇头。

“一个盟友都没有的万王之王，唉……少主，我总觉得这事情太怪了，你说天尊他是怎么想的呢？他明明知道我们在九黎毫无根基，他却就这么下一个空洞的命令，这下我们可就不好办了……”

“盟友？哈哈，可爱的双头蛇，你们居然还在等待盟友？”

凫风初蕾蓦然抬头。

“这时候谁还敢做你们的盟友？姒启若不走，他命都保不住。他算是聪明，先开溜了，否则迟一步，就走不了了……”

一道闪闪金光从天而降。

凫风初蕾盯着他。

他笑嘻嘻的：“哈罗，老朋友们，我们又见面了。”

委蛇的朱冠晃动：“尊敬的维维奇大神你好。不过，大神你怎么又来了？”

维维奇笑嘻嘻的，目光却肆无忌惮打量凫风初蕾。

晚风里，对面的少女美得就像一块发光的宝石。

无论你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任何的漏洞。

更诡异的是，每一次见面，她都要比上一次更美……就好像那是一种无止境的会自动生长的美丽。

纵然是女神们，也不见得能有这样的本领。

他有点意外。

他死死盯着她，越看，越觉得那是一朵无与伦比的娇花。

直到委蛇发声“咳咳咳……大神，你怎么又来了？”

“委蛇，你这机械蛇，你根本不可能懂得欣赏美……”

“咳咳咳……”

委蛇心想，这跟机械蛇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也幸亏你只是一条没心没肺的机械蛇……你根本不可能懂得欣赏美……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你们家老鱼凫王要给你们少主配置一条这种机械蛇了……只有冰冷的机械面对这样的绝美才不会产生任何邪念啊……”

就连凫风初蕾也听不下去了。

他却肆无忌惮死死盯着她：“小姑娘，你要是肯跟了我，没准我甘冒大险救你一次……”

“甘冒大险？这么危险，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若是我能得到你，就值得！可要是得不到，我就白忙活了……”

委蛇笑嘻嘻的：“大神啊，就算我家少主很美很美，可是，你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吧……有些事儿，不该是含蓄点好吗？”

“唉，罢了罢了，这不，我一直记挂着你家鱼凫王，所以再回来给几句忠告。”

“忠告？”

“鱼凫王在九黎的这几天，已经领略到万王之王的威力了吗？万王之王好不好玩？是不是听起来威风赫赫，实则比狗屎还不如？”

她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话糙理不糙。

万王之王，真的比狗屎还不如。

维维奇好奇地看着凫风初蕾：“你真的答应出任万王之王吗？这么说吧，小姑娘，你不好奇为什么自己会被任命为万王之王吗？或者说，你来之前没想到你会面临这样尴尬的处境吧？”

她摇摇头。

“其实，你要是识趣的，就赶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就像姒启，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委蛇立即问：“启王子回音乐林了？”

“可不是吗？在音乐林里徜徉于九韶的美妙乐章中岂不远远胜过和你们在这里坐冷板凳？你们傻，姒启可不傻，早就溜之大吉了……”

凫风初蕾缓缓地：“姒启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意外？”

“没有意外，他不可能不辞而别。”

“哈哈，小姑娘，你可真是太傻了。有云华夫人这样强大的后妈，他会有什么意外？人家只是比你聪明，比你更能看清楚形势，所以早早地选择了离开。就你傻，你才不听我忠告非要跑来这里……”

他上下打量凫风初蕾，叹道：“看着这么漂亮动人的小姑娘，怎么就是个愣头青呢？初蕾，你回去吧，听我的话，赶紧回金沙王城，哪怕马上去周游全世界都是个好主意……现在，只有大傻瓜才会答应做什么万王之王，这分明就是一个天大的火坑啊……”

“我可以不做万王之王！”

维维奇大笑：“哈，真是好极了，不做万王之王才是明智的选择。我就说嘛，鱼凫王一定是个聪明人，但凡聪明人就知道这是个坑，根本不会接受这样明显的陷阱……”

“你说万王之王是个陷阱？”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姑娘，快走吧，我可以陪你一起离开。”

“我就算不做万王之王了，我也不离开九黎。”

“……”

维维奇好奇：“为什么？你孤家寡人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要看看那些将领到底会怎么刁难你？或者是要在这里等死？”

她微微一笑：“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到底谁要来杀我。要是我走了，我就看不到了。”

“！！！！”

维维奇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好半晌才道：“初蕾，你别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是一番好意。我是看你长得漂亮所以舍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要知道，你要是死了，可能再过七十万年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美人儿了……初蕾，你可以选择马上跟我离开地球，以后，你就明白今日的离开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不相信白衣天尊却相信你？”

“你相信白衣天尊？”

“我干嘛不能相信他？”

“他真要为你好，就不会做出这种荒唐可笑的决定。”

她缓缓地：“莫非他的决定伤害了你们的利益？”

“我们？你说我们？其实，严格说来，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不忍心看你死，真的，我不忍心……”

维维奇长叹一声。

他的眼中明显充满了惋惜之情。

是那种惊艳到了极点的惋惜：“我虽然这几十万年很少来地球了，可一百万年之前我曾经频繁往返于地球，彼时，少女们美貌如花，却也从未见过你这么漂亮的。简直是造化灵秀，精华汇聚，不然，怎得如此的美艳天姿？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这么美丽的少女却时日无多……唉……真是太可惜了……小姑娘，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救你……”

她早已看出维维奇脸上的紧张和惋惜之情，她平静地：“大神，你就直说吧，是不是有人想要杀我？或者，是九重星联盟的某位大神想要杀我？”

“天机不可泄露。”

她不以为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有人一直想要杀掉我吗？其实，要杀我的是谁我都已经猜到了……”

维维奇稀奇：“你猜到了？你猜到是谁？”

她神秘一笑。

“不是吧，小姑娘，你连这也能猜到？你真要猜到了，那你就不是凡人了……”

她摇摇头：“多谢大神，我们还有点事情得先行告辞了。”

维维奇拦在她面前：“你还真要走？去哪里？”

她若无其事：“我在九黎，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九黎碉楼。”

委蛇也笑道：“维维奇大神，你要不要跟我们回九黎碉楼？”

“九黎碉楼？”

委蛇热情备至：“要不，你留下来等我家少主登基之后再走吧。也算是替我家少主助助威……”

他双眼大睁：“你让我留下替你家少主助威？”

“对啊。你没看到我们一个盟友也没有吗？我寻思着会不会到登基那天，也一个盟友也没有？那就太寒碜了，可是，只要你维维奇大神留下，那就胜过一万个盟友了，我们简直面上有光……”

维维奇哈哈大笑，就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哈哈，委蛇，委蛇，你可真是个大傻瓜，我留下替你家少主助威，那我有什么好处？”

委蛇理直气壮：“你好歹也是大神，无条件帮我们凡人一次不行吗？”

“哈哈哈，你可知道帮你们一次，我得站到所有大神的对立面？”

“所有大神的对立面？这么严重？不是吧？我家少主能到惹怒所有大神的地步？这也太高估我家少主了吧？”

“哈哈哈，可爱的委蛇，你就别异想天开了。说真的，就算你家少主答应嫁给我，我都不敢公然在她的登基仪式上替她站台，更别说她根本不考虑嫁给我了，我怎么可能做一件对自己完全只有坏处而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凫风初蕾静静听着，好几次欲言又止，却还是罢了。

维维奇表面上插科打诨，可是，她却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害怕。怎么自己一登基就是和众神为敌了？

或者，换而言之，是白衣天尊和众神为敌了？

这又是为什么？

委蛇还在循循善诱：“维维奇大神，你就算不帮我们站台，可是，你这几天可以留在九黎啊，就算参观一下也好啊……”

“我才不呆在这个鬼地方呢。”

委蛇很失望：“唉，我还以为维维奇大神会帮我们呢。没想到，就连你也完全不肯帮我们了……”

“哈哈，帮你们？我凭什么冒险帮你们？看样子，你家少主宁愿相信白衣天尊也不会相信我，我还何必自讨没趣？哈哈，不止我，你们等着瞧吧，这以后你们也不会得到任何盟友，也不会有任何人向你们伸出援手，就算你家少主做了万王之王，也有名无实，只是九黎的一个最可笑的傀儡而已……”

凫风初蕾忽然道：“是不是正因此，九黎的将领提前得到了信息，一个个傲慢不逊？”

“这……反正你要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傀儡就行了。”

九黎的将领们这样不谋而合，团结一致，根本不可能是临时或者自发的行为，他们早有商量，统一口径，甚至背后有人指使，否则，不会这么铁板一块，踢都踢不穿。

很显然，有大神不愿意让自己担任万王之王。

这大神是谁？

青元夫人？

还是别的什么有过节的大神？

还是咄咄逼人的比鲁星大神？

她意识到，这些大神阻止的不是自己——而是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要任命谁，他们就要反对谁，阻止谁。

以大神们的做派，一不顺眼直接杀了或者将其变成怪物就行了，但是，如此一来势必公开和白衣天尊作对。

白衣天尊也是不好惹的，于是，便只能改变方法了。

这不，自己就成孤家寡人了。

要打击白衣天尊，势必先打击自己——可能在大神们眼里，自己这个万王之王已经是白衣天尊的代言人了。

她已经完全猜到维维奇的出现真的是一番好意，不由得肃然行一大礼：“维维奇大神，谢谢你。”

他吓一跳“小姑娘，你干嘛忽然行这样的大礼？”

“感谢你上次赠送我的障眼法，也感谢你不顾危险屡次来提醒我。”

“你也知道是危险？既然知道了，为何不马上离开？”

她沉默了一下：“我一定要做万王之王！”

“非做不可？”

“对！以前我并不在意这个王位，更不屑这么做，可现在，我非做不可！哪怕是大神们一起亲自攻来，我也一定要做这个万王之王。”

维维奇气得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连连摇头。

他的眼神里满是惋惜之情，那样子，真的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凫风初蕾在他眼里，已经死了一般。

“良言难劝必死鬼，唉，我就知道人类固执起来简直是何等的愚蠢不堪……凫风初蕾，你真的是别人的一颗棋子，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忽然笑起来：“人不迟早都要死吗？”

他一怔。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几十年而已，多一天少一天其实都无关紧要。所以，不如趁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快意恩仇，否则，窝窝囊囊是一生，纵横天下也是一生……”

维维奇看着她的眼神，慢慢地变得很奇怪。

半晌，他长叹一声：“难怪他会让你做他的代言人，你分明就和他的臭脾气一模一样！果然是臭味相投者才能做朋友。”

这个他，当然就是白衣天尊。

可是，她并没追问白衣天尊的事情，她只是问：“大神，你知道互人国吗？”

维维奇蓦然转身，面色大变：“互人国？”

“互人国是不是就是季厘国？互人国是不是被一座巨大的湖泊所包围？湖里有一个三蛛洞你知道吗？三蛛洞里是三个人脸蜘蛛……”

维维奇连连摇头，一言不发。

“大神，你不知道吗？”

维维奇脸上的神色很奇怪：“你怎么知道互人国的？”

“我到三身国时可能无意中路过了互人国，但是，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不过，我怀疑他们和我有一些关系……只可惜我忙着赶回九黎，没时间详细去探索……”

“你还以为你有时间再去互人国？”

她默然。

“小姑娘，你没时间了。真的，你不听话，你只能吃亏。而且，再迟也来不及了。我最后一次告诫你，你最好马上离开九黎，找个稳妥的地方躲起来，以你现在的本领，只要不强行出头，自保是没问题的……”

“是不是只要我躲起来，大神们就可以不追究我了？”

“这……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点点头，看看天空，似在自言自语：“其实，以前一直有大神这么告诫我。她说，凫风初蕾，你若是不要反抗，不要挣扎，就像一条青草蛇那样活着，就像一个骷髅那样活着，那么，你会一直活着，直到你自行老死，可是，你要敢反抗，那么，你就必须接受人世间最大的厄运……现在，又来了，这一次，又来威胁我了……”

“是哪个大神这样威胁你？”

她不答，只肃然道：“维维奇大神，你知道吗？正是你屡次现身才促成我非要做这个万王之王的。”

维维奇指着自己的鼻子：“怪我咯？”

“大神说，江山是打下来的！打江山，打江山！可是，怎么才能打江山呢？按照一般的原则，总得有军队是吧？有军队的第一要素是什么？那就得是有权利。做了万王之王，我就能拥有百万大军，至少，再不是赤手空拳一片茫然地迎对未知的敌人……”

维维奇不可思议：“你居然企图动用人类的百万大军对抗你的敌人？”

她反问：“有何不可？”

“你就算做了万王之王，你也是一个傀儡，一个名号而已，你哪来的百万大军？”

“我只要能做万王之王，就一定能调动百万大军！”

维维奇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半晌，他才摇摇头：“小姑娘，我还是最后再给你一句忠告，这一切，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姒启的本领和威望，在地球上来说，就算不如你，可是，也差不了多少吧？可是，你看他，他就聪明，比你懂得判断形势的好坏！安安稳稳地在音乐林里弹弹琴，唱唱歌，取悦大神，这才是人类的应有之道……小姑娘，你还是先回鱼凫国吧！”

“不回鱼凫国！”

“连你的那头大熊猫也不担心吗？”

她的面色变了：“大神，你这是什么意思？”

维维奇苦笑一声，摇摇头。

凫风初蕾狐疑地看着他，缓缓地：“是不是有人想要杀掉我的那头熊猫？”

“这……”

“在九黎大会上时，你们就商议要杀掉我的熊猫！在杀我之前，是不是要先杀掉我的大熊猫？”

维维奇暗赞这少女冰雪聪明，却听得委蛇大叫：“不是吧？为何要杀掉我的老朋友？那些大神是不是疯了？没事干嘛杀一头熊猫？熊猫招惹他们了吗？熊猫躲在金沙王城都没出来溜达，更谈不上任何危害，你们凭什么杀它？”

凫风初蕾见维维奇不做声，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看来，自己的猜测果然是真的。

“是不是因为大熊猫服用了灵药？”

维维奇苦笑一声：“小姑娘，你就别东问西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倒要好得多了。”

委蛇大怒：“既然不知道要好得多，那你为何专程赶来告诉我们？”

维维奇哑口无言。

凫风初蕾忽然上前一步：“维维奇大神，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们吧！这也算我求你，日后若能报偿，我一定尽力而为。”

纵然是大神，他面上也有些微的不安，嗫嚅道：“这……反正也不是马上就要杀死你的大熊猫……估计暂时还没有人愿意公开出手……”

暂时没有公开出手，那就代表很快就要私下出手了？

他们那些半神人要处死一只熊猫，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吧？

维维奇忽然连连摇头：“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也不要再问我了，我越说越错，那责任我可背负不起……别问了，反正问了我也不会说了，好了，我走了，小姑娘，可爱的委蛇，我真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们……”

委蛇负气道：“在我家少主的登基仪式上，你还能再见到我们！”

“也许，根本没什么登基仪式了。”

委蛇大叫：“不是吧？在登基之前你们就要动手了？”

他不答，他急于离开，他觉得自己泄露了太多秘密，很是不安。

凫风初蕾抬头看着天空，“维维奇大神，看来，我还得求你一件事情……”

“这……别求我了，我不会答应的……”

“如果你见到白衣天尊，麻烦你告诉他，请他帮我照看一下大熊猫，这也算是我最后一件麻烦他的事情了！”

维维奇沉默了。

委蛇叹道：“老大，这点忙你也不愿意帮？”

维维奇长叹：“白衣天尊很可能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管你们的大熊猫？”

凫风初蕾面色大变：“九重星联盟那些人对他动手了吗？”

“这……”

委蛇也跳起来：“怎么白衣天尊就自身难保了？他功力那么强大，谁能擅自动他？”

维维奇急忙挥手：“别急别急，你们千万别急，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没错，白衣天尊那么牛比，谁能轻易动得了他？”

“那你怎么说他自身难保？”

“我……我这不是信口胡扯吗……你当我信口胡扯好了……”

凫风初蕾更是狐疑：“万神大会上，半神人们不都是唯他马首是瞻吗？为何一转身大家就翻脸了？莫非你们九重星联盟的宫斗真的比地球人还更厉害？”

维维奇苦笑：“地球人也是联盟的一员。我早就说了，地球人不过是大神们的后裔之一，他们会的大神都会，大神会的，他们可就不一定会了……”

凫风初蕾目瞪口呆。

半晌，才叹道：“白衣天尊也没做出什么违规之事吧？”

“他独霸地球就是违规了，至少，让很多人不舒服。再者，他擅自任命你为万王之王，就更是违规了。”

难怪维维奇一再劝说自己赶紧离开九黎。

凫风初蕾忽然道：“如果我不做万王之王了，是不是白衣天尊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这……虽然不能说什么麻烦都没有了，至少要好一点点吧。”

“也就是说，我做不做万王之王他都有麻烦了？”

维维奇长叹一声。

“动他之前，你们总要考虑一下青元夫人吧？青元夫人不是掌握生死药的绝对大神吗？难道你们连她的面子也不看了？就算不看她也得忌惮一下她所掌握的生死药吧？”

“你以为青元夫人还会帮他？”

“为什么就不能帮他？”

“他和青元夫人早已取消了婚约，青元夫人怎么还会出头帮他？其他大神又怎么会再看青元夫人的面子？”

凫风初蕾惊呆了。

一人一蛇站在九黎碉楼的最顶层。

从这里看去，整个九黎完全笼罩在云雾之中，根本看不清楚。

伸手，无限接近于茫茫的白云，可是，触摸到的却全是虚无的水气。

高处不胜寒。

凫风初蕾仰着头，想要尽力看向远方，可是，人类的肉眼实在是太没有本事了，根本无法看向遥远的地方。

当然，也更看不到共工星体。

现在，她才明白，那一场长达十五天的梦境，也许是真的。

在梦里，他告诉她：百里行暮是个假的复制人，是一个模型而已。脑电波一被收走，那模型自然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无论有没有西北大沙漠那一战，自己所见到的那个百里行暮都必死无疑——原本属于白衣天尊的脑电波，全部回到了他自己的体内，余下的模型就再也用不着了。

可是，这个模型是谁制造的？

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又制造这个模型干什么？

因为暗恋他？一直得不到，所以，制造一个模型？而这个模型因为获得了本体的脑电波，也还是一直没有爱上她，更不受她的控制？

种种猜测，种种疑惑。

明明该觉得害怕，可是，凫风初蕾奇异地很镇定。

越是漫天的敌人，她越是镇定。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是很不同了——这个登基的时刻，也许是一场生死的时刻。

在白衣天尊把自己推向万王之王宝座的那一刻起，已经把他自己推到了众神的对立面之前。

从此，她必将和他一起迎接来自所有敌人的挑战。

能获胜吗？

或者说，能逃过一劫吗？

她不知道。

可是，她并不害怕。

相反，她很高兴能有机会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百里大人，放心吧，就像西北大沙漠那一战，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凫风初蕾，也有自己的用处。

我不是任何人的累赘。

她轻轻挥舞了一下手臂，但觉元气十足。

还有个秘密，她从未透露，那是委蛇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也曾经以为只是梦境，但是，现在，她想，那可能不是做梦——那是真实的，是真正的本领。

可现在，她并不急于暴露出来。

她只是一次次眺望共工星体的方向。

她真想马上再见到白衣天尊一面。

白衣天尊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当然，他一直就是孤家寡人。

他出生高贵，性子孤傲，自持有极大的本领，无论什么都不放在眼底，盛怒的时候可以连天柱都生生折断。

少年时代，太子时代，曾经无数人追着他，捧着他，大献殷勤，可是，他一直没有朋友。

炎帝死后，他就更没有朋友了。

他躲在共工星体上闭门不出。

直到不周山之战。

不周山一战固然让他名动全宇宙，可是，也为所有的半神人们所忌惮。

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他真的是能力撼天地。

古往今来，再厉害的战神都比不上他。

全天下，再也没有比他更著名的战神了。

和他相比，那些所谓的自称的战神，简直就像是一个个弱智的笑话——你再厉害，你还能摧毁天地了？

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摧毁过天地。

若非娲皇及时补救，整个地球甚至整个银河系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的力量大得没有朋友。

半神人们提起他就深感畏惧。

当然，从那以后，他就进入了最高等级的被戒备名单。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后来的中央天帝所警惕。

他们都私下里称他为疯子，生怕这疯子再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直到他隐居弱水，全天下才松了一口气。

七十万年很长。

七十万年又很短。

七十万年之间，老人隐匿，新人辈出，天下已经大大变幻了模样，新出来的半神人们纵横天下，骄奢无比。

七十万年之后，有关共工的传说已经很少很少。

七十万年之后，不周山之战也成为一个传说，很多人甚至并不认为曾经真的发生过。

毕竟，抬头看时，天还是那个天。

天没有任何的改变嘛。

至于天崩地裂，那不是传说吗？

弱水七十万年出来之后，面临的更是新面孔新生代，昔日的故人也好敌人也罢都因为各种原因纷纷隐匿或者死亡。

彼时，他真正意义上的熟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青元夫人。

如果和青元夫人按时成亲，他可能会在一生中迎来最多的朋友，最广泛的人脉，最强大的关系网，有些半神人甚至私下里八卦，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的中央天帝。

强强联合，自然是更上一筹。

人们，当然从来不会硬碰硬，再不满都忍着。

可是，他居然和青元夫人解除了婚约。

迅疾，他回到了孤家寡人的原状。

他再也没有什么朋友了。

半神人们，当然也不再那么忌惮他了。

毕竟，和天穆之野可以获得的实实在在的好处相比，谁都知道应该如何取舍——谁会在乎一个传说中的老牌半神人呢？

于是，他独霸地球就成了罪状。

于是，他从不去联盟报道也成了罪证。

于是，他在地球上暧昧不已更是罪上加罪。

联盟里，每天有关他的弹劾、投诉，多如牛毛。

尤其，当他公然下令正式任命凫风初蕾为地球上的万王之王之后，半神人们干脆不上奏折，而是直接成群结队去联盟总部投诉他。

很简单，半神人大会上次还没决定好如何处罚他，结果，他先重重地扇了大神们一耳光。

你说我独霸地球？那我干脆直接委任万王之王好了。

这分明是公然瞧不起大神们啊。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现在的半神人绝大多数都是新生代，白衣天尊折断天柱子时他们还小，甚至尚未出生，根本没亲眼所见他的威风，他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认为不过是传说而已。

许多人心里想的是：一个老大神也不算什么吧？

毕竟以前传闻多，吹嘘多，言过其实的也多。

再说，这七十万年来，大神们的元气随着医学技术的提升已经有了本质的飞跃，许多报道都称，这是几亿年来年轻大神们元气最充沛的时代。

为了印证这一点，半神人少年们经常有意无意找那些老半神人单挑，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少年队赢了。

老的半神人们逐渐地已经不敢公开迎战了。

也就是说，这是少年们的天下。

老家伙，你们滚开点吧。

白衣天尊，又凭什么例外呢？

少年半神人们纷纷摩拳擦掌，不少人甚至打算找机会和他单挑，试一试他还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

但是，他们可能受到了父辈的提醒或者警告，暂时还没动手。

他们甚至公开宣称：若是弹劾无效，西帝不宣布处罚措施的话，那他们在恰当的时间，就会自己动手了。

这个恰当的时间，没有约定，但是，大家都默认，那就是凫风初蕾正式出任万王之王的时候。

所谓杀鸡骇猴，打狗打主人，若在万王之王登基时来一拳重击，那才是真的要白衣天尊好看。

……

这些情况，凫风初蕾并不了解，可维维奇一出现之后，她就很是不安了。

白衣天尊现在处境如何？

那些半神人是不是处心积虑要对付他？

最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和青元夫人解除婚约？

像青元夫人这样的女人，被解除婚约之后，难道不会处心积虑报复吗？

委蛇也一脸茫然：“天尊不是送了青元夫人十万吨黄金吗？这么大手笔的聘礼，他怎么可能跟她解除婚约？”

“维维奇不是说是青元夫人主动解除的吗？”

维维奇说，是青元夫人忽然不愿意了，忽然看不上白衣天尊了。

反正九重天联盟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才不信呢。青元夫人在西北沙漠里就对百里大人煞费苦心，瞎子都看得出她暗恋白衣天尊，现在收了十万吨黄金之后，她反而还主动解除婚约？这可能吗？分明是天尊要解除婚约，可能是给她一个台阶下而已。”

“你也说了，青元夫人喜欢的是百里大人，可白衣天尊并不是百里大人！”

她骇然。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会不会是青元夫人害怕白衣天尊发现自己制造假人一事？会不会青元夫人背后另有什么不得了的阴谋？

如果青元夫人真的处心积虑要动手，那么，她振臂一呼，岂不真的遍天下都是白衣天尊的敌人？

维维奇绝不是虚言恫吓。

“一定是因为天尊要解除婚约，才惹恼了她，要不然，她怎会迁怒于少主？煽动全天下的人对付天尊对付少主，这分明是出于妒忌和打击报复啊……你看，就连启王子也不辞而别，少主你还记得吗？云华夫人不就是青元夫人的妹妹吗？既然如此，她怎会让启王子来帮助少主？”

她最意外的就是姒启的不辞而别——离开可以理解，因为本来也不是自己请他来九黎的，可忽然不辞而别，怕成这样，那事情是何等重大了？

也或者，姒启是身不由己？

但无论如何，她并不担心姒启。

维维奇说得对，有云华夫人那么强大的后妈，姒启任何时候都很安全。

她想，姒启走了也好。

既然一个盟友都没有了，那我就不妨白手起家。

没有盟友，那就什么也不必顾虑。

她只是叹道：“我真没想到天尊真的和她解除了婚约……我曾经一直以为是我在做梦……竟然是真的……”

委蛇半是焦虑半是欢喜：“无论如何，天尊和她解除婚约都是一件大好事啊，要是天尊真娶了这蛇蝎女人才可怕呢……现在好了，现在真是太好了，哈哈，天尊就是天尊啊，他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

凫风初蕾也是半喜半忧，渐渐地，那喜悦竟然彻底蔓延，心灵深处竟然一阵阵的窃喜战栗，仿佛午夜梦回时反反复复的美梦成真——

就像那长达半个月的美梦里，他无数次死死拥抱自己，那激烈的拥抱几乎铭刻到了骨髓深处，至今想起都还面红心跳。

那些轻怜蜜爱，那些狂野奔腾，那些陌生欢愉，那些缠绵悱恻……每一幕，竟然都清晰得犹如眼前。

没有人知道，这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正是这怜爱，让自己慢慢地淡化了对人脸蜘蛛的恐惧。

甚至，那万王之王，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

他相信自己。

他认为自己更胜过他指定的一切代言人。

因为爱，才会信任和欣赏。

可是，担忧很快压过了喜悦。

她几乎敢肯定，是天尊主动解除婚约，否则，以青元夫人那性子，当初就不可能答应了。

得而复失，青元夫人会怎样？

怒火中烧？

打击报复？

白衣天尊现在的处境又会不会和她背后的指使有关？

是不是她纠结半神人发起疯狂的进攻？

甚至包括禹京这样的色迷心窍者？

最最重要的是，她认为这时候，自己更不能退缩了——当全世界的人都和他为敌的时候，我更不能退缩，哪怕全世界的人也和我为敌。

这个万王之王，非做不可。

她第一次如此慎重地筹谋一件事情，筹谋一个位置。

我不但要做万王之王，我还要让全世界震撼。

天尊，你等着看吧，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

九黎广场，最大最奢华的赌场叫做“黎京”。

远远望去，黎京就像一座雄壮恢弘的古堡，而走进去，第一眼就被那闪瞎眼的金光闪闪的金箔莲花所震撼，长长的一条地面全是雪白的银砖铺就，踩在上面，就像行走在金山银海一般。

黎京的第二层人山人海，全是九黎的大小赌徒们，在这里，赌注从一两白银起，入门相对低，许多人都玩得起，也是最有人气的地方。

第三层的赌注就要大得多了，最低从50两银子起，也有不少人汇聚，玩得热热闹闹。

相形之下，黎京的第四层也就是最顶层就清净多了，一进门便能看到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他们拿着曾经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鬼枪”，分列两旁，令所有进出之人都不由得起了敬畏之心。

这里的赌客最少，可赌注最大，一夜下来，所进出的黄金是第二三层总和的几倍或者几十倍。

能进出这里的，当然都是九黎最顶尖级别的人物。

如果说第二三层是小赌、大赌，而这里，就是豪赌。

这里，才是黎京赌场的核心，也是他们的灵魂。

那是一间极大的客厅，中间一张圆桌，在这里，汇聚了九黎最大的豪客，据说，最繁盛的时候，这张桌子上曾经一夜之间有五十几名豪客一起赌。

这些豪客往往一掷万金，一夜之间输赢一万两黄金是常事。

尤其，当你进去看一眼就明白为何戒备会那么森严了。

圆桌是用坚硬无比的花岗岩打造，柱体也是花岗岩。而豪客们的万两黄金往往随手丢在上面，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此外，还有房契、地契，在九黎广场，一栋好的房子价值万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许多豪客一把输掉了一栋房子也是常事。

虽然这里也可以用筹码，一个筹码代表一定的金额，可是，对于一些远道而来的土豪来说，他们还是更乐于直接用真金白银。

几乎每一个豪客都带着几名随从，这些随从啥也不干，就是帮他们扛着一个大匣子，匣子里全是真金白银。

最初，用白银的人不少，但是，随着赌注越来越大，用白银显得落伍了，于是，能进入这个房间的，就全部改为了黄金。

毕竟，目前为止的所有货币排行中，黄金的体积最小，价值最大，也最便于携带。

也正因此，这间屋子里随处都是黄金，若有红了眼的赌徒生事或者外面的劫匪闯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才有外面荷枪实弹的东夷鬼兵日夜巡逻，任何不怀好意者都不敢在这里寻衅滋事。

夜晚，正是赌场最热闹的时候。

养精蓄锐的夜猫子们鱼贯而入，很快便将黎京赌场挤得水泄不通。

第二三楼都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来自南北的各种糕点，面饼，摆了长长的一张桌子，赌徒们饿了，随时可取用。

但是，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食物，而在于那时刻令心脏砰砰直跳的赌注：一把下去，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赤贫，这刺激简直就像生死一般。

相比之下，第四层的食物就简单多了，也安静多了。

这里提供的食物虽然简单，可是，却非常奢华。全黄金打造的炖盅里，有热气腾腾的上等参汤、燕窝以及各种滋阴补肾的汤品可供选择。此外，每天晚上会轮换上四种小点心，据说，出自九黎最有名气的厨师之手。当然，美酒必不可少。豪客们心情紧张时，一杯美酒下肚，情绪会缓解很多。

这些东西都是免费取用，不限量供应，毕竟，比起一夜成千上万的赌注，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昔日，这张圆桌上一般只有十几人参加，往往到后半夜，就只剩下七八人。

可是，今天晚上，圆桌上来了整整二十八位豪客。

黎京的掌柜有点紧张，亲自跑前跑后殷勤招呼着，因为几乎整个九黎的大富豪都出动了，其中还有三位很著名的将领。

掌柜生怕得罪了某位大财神，虽然他已久经沙场，在这一行混了许多年了，可是，今晚他还是有点紧张。

殷切招待完毕，出门的时候，他看了看鬼兵队长，低声道：“盯紧点，尤其要注意那小子，千万别有什么意外。”

队长点点头，掌柜的四处看看，亲自关闭了赌场的大门。

二十八豪客中，有二十七人都是熟人，全是九黎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赌场上的老朋友，他们落座，一起齐刷刷地看着对面那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

他非常非常年轻，白皙，俊秀，十指纤纤，光看外貌，形如好女。

可是，当你看到他随手一提，轻轻将一个大箱子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露出满满一箱子金砖时，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豪客们当然并非是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子，而是这少年提箱子的动作。一大箱子金砖，按照体积估量，当在一万两以上。

彼时有俗话半斤八两，意思是这一万两黄金至少近六七百斤的重量。

这么巨大的体量，至少需要好几个彪形大汉一起来抬。

可是，这少年随手提起，就像拿着一片羽毛似的。

他亮了一下箱子之后，又哗啦一声将一大堆金砖全部倒下去。

金子砸在花岗岩的声音很奇特，咣当咣当。

他整个人，全部被金砖包围了。

这一提一倒，每个豪客的眼睛都睁大了。

他们震惊的当然不是这么多金子，而是这一手力气——就算在座的几位武将也自认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一只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举起六七百斤重的东西，就像倒一杯茶似的。

难怪这少年可以在赌场呆这么久。

他的微笑也如白羽凌空，清清淡淡：“各位可能都知道了，这些黄金全是我赢来的，一共有五万多两……”

众人随着他的眼神，只见他的背后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金子，全是大大小小的金条金块金砖金叶子。如他所说，全是他赢来的。

这少年，已经是整个九黎最著名的赌徒。

人们背地里甚至叫他赌神。

少年在来黎京赌场之前，已经在九黎的各大大赌场转悠了一圈。在那些赌场，他只赢不输。

他每天都去赌，每天都赢。

最初，大家都以为他运气好，后来，大家慢慢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这少年赢得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几乎横扫了全部的赌徒，他在每个赌场都赢得了一万两计算的黄金。

整个九黎，为之震惊。

庄家们私下也蠢蠢欲动。

但凡赌场，而且是大赌场，肯定都有自己的打手队伍，防止出老千，防止耍赖，以及任何意外事故，或者黑吃黑。

他们私下里决定，要给这少年一个教训。

可是，他们尚未出手。

没有出手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少年赢来的黄金一两都没带走，当然不是因为他很大方说不要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各大赌场的老板们，暂时就放在这里，懒得搬来搬去，等他什么时候想起要用了，或者继续再回来赌时再说。

金子不带走，当然就没有任何麻烦。

老板们松一口气，默认他是不可能再来拿走金子了。

当然，他来，他也拿不走。

直到几天前，这少年来到黎京赌场。

少年只带了一千两黄金做赌本，第一晚就赢了五千两。此后，少年常驻赌场，几天下来，竟然赢了整整五万多两黄金。

但凡和他对赌的，无一不输，没有任何例外。

无论是赌什么，无论换什么方式，他统统都包赢不输。

他甚至放下豪言，九黎任何的赌徒只要敢来，都必输无疑。

许多人不信邪，尤其是一些大富豪，他们闻风而动，可是，他们都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很惨，如少年所说，每一次都是空手而归。

大富豪们都很愤怒，但是，他们暂时还没发难。

没有发难的原因同样很简单：少年赢来的海量的黄金一分也没带走，全部堆在黎京赌场的这间大屋子里。

理论上，金子不走，便是黎京赌场的，也就是赌场老板的——所以，掌柜的不许富豪们生事——至少，在摸清少年的底细之前不许多生事端。

少年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豪赌。

他赢来的金子，慢慢地将这间巨大的屋子的一个角落也快要堆满了。到后来，不少赌徒已经没有黄金，干脆拿了白银或者别的珠宝首饰凑数，他来者不拒，一律照收。

此时，大家都看着他身后那一座金山——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座小型的金山。

几万两黄澄澄的金子，全是他一个人的。

也就是说，这少年平均每天赢一万两金子，真正的一本万利，就连那些超级强大的商队也比不上他的盈利能力。

他们对这少年充满了好奇，又满是畏惧，如此下去，岂不是整个九黎的黄金都要被他赢光了？

那天下的赌场不都得关门了？

最重要的是，他赢来的这些黄金是一直堆在这里还是总有一天会带走？

他要是带走，那该怎么办？

当然，大家私下里都认为，他要带走黄金，就得留下人头。

大家根本不可能让他一个人搬走这座金山。

如果再加上他寄存在别的几大赌场的黄金，他几乎要把整个九黎的黄金搬空了，这怎么可以？

必须有人出面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几名输得很凶的豪客不但将他的事迹渲染得绘声绘色，还私下里联络了九黎的另外几名德高望重的诸侯以及三名手握重兵的将军。

此时，他们邀约一起，要会一会这少年。

此时在座的二十几位豪客，倒有一大半都是输给少年过的倒霉鬼。

他们的用意也很明显：他们怀疑这少年出老千。

不然，这世界上哪有只赢不输的人？

就算赌神也不例外。

为了十两黄金已经足以杀人，更何况是五万两黄金。

豪客们不甘心，他们决心找出少年的破绽，若是他真的出老千，一定将他斩首断足。

就算没抓住他的把柄，今晚他也很难走出这道大门。

当然，除非他今晚把这五万黄金输得精光。

豪客们眼神锐利，杀气腾腾。

少年却微微笑着，若无其事。

他孤身一人，他连随从都没有。

他整天赌博，散场后就在掌柜提供的豪华屋子里关门睡觉，醒了继续赌博。因为他出手大方，每每赢了就随便扔一块金砖给小厮，他们倒也非常乐意服侍他，总是给他端上最好的饭菜，最好的燕窝。就连他的睡床，他们也按时给他更换最好最舒适的锦缎被子。

这几天，他在这里生活得很舒服。

小厮们倒把他伺候得跟国王似的。

直到这些虎视眈眈的豪客们赶来。

豪客们，为的便是要终结他的好日子。

他把这些豪客们的杀气看得一清二楚，还是笑眯眯的：“今晚九黎的各大豪客云集于此，一来是给我面子，二来是大家切磋切磋运气，不过，请问各位，我们这一把怎么玩？是老规矩？还是干脆一把定输赢？”

拿着骰子的小伙计很紧张。

他看看少年，又看看各位豪客。

各位豪客都看着吉将军，他是今晚身份最尊贵的客人，而没有之一。他也是今晚才和少年第一次见面。

“你就是那个只赢不输的赌神？”

“不敢当，正是区区在下。”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英雄莫问出处，赌徒不问出身。”

“这么说来，阁下是不肯告知身份了？”

少年还是笑容可掬：“赌场无父子，赌场无亲情，何必在乎什么身份？我们还是直接赌钱吧。”

吉将军已经面有怒气了，毕竟，这世界上还从未有人这么不给他面子。

可是，他还是强行压抑，他已经意识到，这少年不同寻常。

可是，再不寻常的人，也得看看地盘。

这是九黎。

这是世界之都九黎。

这是大炎帝国的心脏。

任何外地人想要在这里撒野，都得看看自己的分量——就算分量十足，你也根本没有撒野的资格。

吉将军深呼吸：“阁下最好还是告知尊姓大名……”

“你们有27人，一个个来还是一起来？一个个来是不是显得太麻烦了？”

吉将军缓缓地：“先本将军一人好了！”

“吉将军一人？真的要一个人上吗？在下建议，你们最好27人一起上好了……”

他随手抓起一块金砖抛了抛：“因为赌注太大，我怕你一个人承受不起！”“

吉将军强忍怒气：“你要赌多大？”

“你们27人加起来下多大赌注，我就赌多大！”

若非来之前已经详细了解过这少年的战况，吉将军已经一拳扇过去了，可此刻，他居然还是压抑住了：“我们27人一队，阁下，你是认真的吗？”

少年点头，笑容可掬：“如此甚好，免得麻烦。我直接压上我这五万两黄金，零头就全部赏赐给这位小哥了，吉将军你看如何？”

他随手在背后摸了几个金砖扔出去：“小哥，你这几天也辛苦了，拿去买点酒喝吧。”

不是零碎的金块，是完整的金砖，总数当在几千两。

饶是见惯了金山银海的小伙计忽然听得这么大的赏赐，也不由得睁大眼睛，额头上却紧张得渗出汗来。

他在这黎京赌场做三辈子小伙计，他也赚不来这么多黄金。

他忘了道谢，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少年。

少年笑道：“收好黄金吧，这都是你的了。”

小伙计连声道谢，躬身去拿金砖。

几千两黄金，当然很重。

小伙计拿第一块就用了很大的力气，然后，还要跑几趟才能拿走。

对面，有人冷哼一声。

小伙计吓得立即缩回手。

一个商队冷冷地看着小伙计，意思很明显，你先别拿赏赐，你不见得能得到。

少年还是笑容可掬，一挥手：“拿去吧，拿去吧，放心地拿去吧！我说给你，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

此言一出，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这陌生少年好大的口气。

吉将军面色也变了，他死死瞪着少年，似乎想要看清楚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是，他看不出任何门道。

他只是想，今晚无论这少年是什么门道都不能活着走出这道大门。

就凭他这嚣张劲，他今晚就该身首异处。

少年笑眯眯的：“如果各位都没有异议的话，就直接一把来吧。当然，如果你们承受不起，那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二十六位豪客，全是九黎一等一的富贵人物，这少年却说“如果你们承受不起就马上告诉我”，那意思很明显：玩不起就别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吉将军身上。

若是有人平素敢这么讲话，很可能他们早就一拥而上一拳砸死这狂徒了，可是，因为他们一进门，少年就露了一手，权衡轻重，他们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毕竟，在座各位没有任何人能够随意举起六七百斤的箱子，就像拿一匹羽毛一样。

就连吉将军也做不到。

他们看着吉将军。

吉将军死死瞪着少年。

对方直接一来就一把五万两，算是直接把大家的路堵死了。

可是，吉将军今晚是空手而来，他根本就不是要来赌博的。

他也并未直接发难，而是看了看其他二十几位豪客，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一起点点头。

很显然，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思：别说五万黄金，就是五十万也和他赌了。反正无论如何，这少年今晚都走不了了。

吉将军道：“就这么定了，一把五万。”

少年还是笑容可掬：“敢问将军，你们的赌注呢？”

豪客们的随从都在旁边，但是，没有人打开箱子。

他们压根就没带箱子。

黄金，白银，珠宝首饰，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筹码都没有。

少年若有所思：“各位面前空空如也，看样子，都是要用赌场的筹码了？我这人虽然不喜欢筹码，只喜欢真金白银。可是，实在无奈时，筹码也行。”

他们面前一个筹码也没有。

发牌的小伙计紧张地看着吉将军，询问的眼神也很明显：需要拿筹码来吗？

可是，没有任何人表态，也没有任何人说需要筹码。

黄金的筹码，就算对豪客们来说，一个也只有100两。现在一把5万的话，就需要500个筹码，堆起来那得一大堆。

如果需要，得马上出动好几个人才能搬来。

吉将军冷冷地：“我们不需要筹码！”

少年奇道：“那你们拿什么跟我对赌？”

将军还是冷冷地：“我说了，我们不需要筹码！不需要！”

少年叹道：“其实，我也一直不喜欢筹码，我觉得筹码就像是穿了衣服的姑娘，雾里看花。可黄金就不同了，那是脱了衣服的姑娘，一目了然，简单粗暴，更加刺激。可是，阁下，你也不能既不拿黄金也不拿筹码吧？那我怎么信任你？”

吉将军冷笑一声：“就凭借我的名头！”

“你的名头价值五万黄金？”

“我是九黎的吉将军，任何人都知道我的大名，你要是今晚赢了，我也不会赖账……你随时可以找我要钱……”

少年还是笑容可掬：“五万两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可是，我一个个找你们要也麻烦啊。整整二十七位，难道我一家一家上门要？还是说大家输了，我只找将军你一个人要？你一个人承担这五万两？”

看样子，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五万两黄金，已经是他的掌中物了。

吉将军勃然变色，一掌就拍在桌上：“放肆！本将军未必还赖你区区五万两不成？再说，你今晚未必就赢得了！”

花岗岩十分坚固，吉将军一掌下去，也有了一丝裂痕，可见他的掌上功夫非同凡响。

吉将军，当然是故意露这么一手。

他在军营中，向来以大力著称，而且，他还是外家功夫的高手，号称有开石裂碑之力。

其他豪客都吓了一跳，可少年偏偏还是面不改色：“那就这么说定了，各位要是输了，我就直接找吉将军要钱了。也不是我看不起吉将军，但据我了解，吉将军虽然有很多地产，有商队分红，也有赌场分红，可是，将军的开销也很大，有好多房小妾，要维持好几个家，再加上豪赌，也经常输钱，所以，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风光，现在要一下要拿出五万黄金是有难度的，我也无法在这里等着将军卖田卖地凑够五万黄金吧？那可太耽误时间了……”

少年所说，都是实情。

吉将军的确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宽裕，他今日之所以应邀前来替豪客们壮胆，也是因为豪客们许诺，若是能赶走那少年，拿回黄金，就将总数的一成送给他，作为感谢他的费用。

无利不起早。

吉将军为了这几千两的保护费，当然很乐意出头。

毕竟，对付一个陌生的外乡少年，那并非什么难事。

可是，这少年直到现在还如此嚣张，而且看样子对自己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就不由得令他很是不安了。

吉将军勃然大怒，可是，他旁边的一个豪客轻轻拉了他一下，他强忍怒气坐下去：“谁输谁赢也不知，五万两不算什么，干脆加大赌注……”

“加大赌注？不错啊，怎么加？”

“一把十万两！”

少年笑眯眯的：“我没有十万两这么多。”

“就赌十万两！你要是输了，你就自断双手双腿抵剩余的五万两。”

“我若赢了呢？”

“你赢不了。”

“我万一赢了呢？”

“没有万一！”

“既然没有万一，你何必下注十万两？”

吉将军冷笑一声：“要是你输了，你不但得赔上十万两，你还得自断双手双足，好叫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吉将军背后的两名侍从忽然目露凶光。

一言可以看出他们都是专业军人，手握大刀，斧头，全是真家伙，好像少年稍不注意，他们就会冲上来一刀砍断他的双手。

少年长叹一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啊，手啊，你得争气啊，否则，你和你的脚就都保不住了……”

少年的手很瘦削。

少年的身子也很单薄。

豪客们看到他的手时，一下就忘记了他刚刚随手抛掷六七百斤箱子的一幕。

他们觉得这少年简直是找死。

就算力气大一点，可是，这里还有几十名保镖，外面还有两名鬼兵。

少年今天是死定了。

吉将军冷笑：“如果你不敢赌了，那就留下这五万黄金，再跪在地上向我们每人磕三个头，也许，本将军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就算我真的叩头了，你们也不见得真就能放了我吧？”

“看心情。”

“唉，只可惜，我这里的五万黄金之外，其他赌场还寄存了不少黄金……”

“其他赌场还有多少？”

“几乎九黎几个大的赌场全部有我的战利品，因为赢得太多，我都记不得准确数目了。反正就那么堆在原地，我也没去数过。再说，有些人输多了，根本没黄金了，便拿了白银和珠宝首饰凑数，就更不好估量了……”

大家觉得这少年简直是一个白痴。

他赢来的东西全部堆在赌场不带走，他可知道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原地？

他们敢打赌，很可能赌场老板早就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起来了。

少年叹道：“其实，黄金多了也是一个麻烦事，雇人去拉都很费力气。”

吉将军也如看着一个白痴：“如果你输了，你在别的赌场的黄金就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是不需要黄金的。”

少年再次长叹：“罢了罢了，横竖都是一死，那就不如碰碰运气。将军，怎么玩？”

小伙计立即拿起骰子。

吉将军一把抢过小伙计手里的骰子，只随手拿了两个，随意瞟了一眼：“既然要一把定输赢，那就简单点，直接比大小……好了，这两个留下，其他的全部拿走……”

小伙计嗫嚅：“将军大人，这……”

“滚开，这里没你事了，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小伙子屁滚尿流就出去了。

少年长叹一声，这伙人是要黑吃黑啊。

吉将军站起来，拿着两个骰子，反手装在两个金碗里，冷冷地：“为了不麻烦，直接比大小吧。”

“好吧，这的确最简单不过了。可是，将军，你先选还是我先？”

“当然是我先。”

吉将军先扣住一只金碗。

剩下的一只，当然就是少年的。

众人紧张地看着少年。

大家都很清楚，吉将军手上功夫如此厉害，他完全可能控制骰子，而且，是他发牌，他扣碗，他先选，他当然不可能去选一个小的……

如此一来，少年岂不就输定了？

少年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着，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没什么可说的，那就这样吧。好吧，将军你喊一二三，我们同时出手，看看到底谁的点数更大吧……”

吉将军笑起来，大喊：“一、二、三……”

少年先出手。

将军后出手。

将军当然是故意的。

他故意等少年先出手。

少年面前的骰子被金碗压着。

将军面前的金碗也牢牢地扣着。

也不知为何，众人忽然都很紧张。

众人都死死盯着压着骰子的金碗。

吉将军自己也很紧张，大喝一声，“开！”

他大喝，他自己却不开。

大家都死死盯着少年。

少年耸耸肩：“还是我先来吗？那就我先吧。”

少年面前的金碗先揭开，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二点。

这当然是吉将军的手脚。

他在选择骰子时就故意做了手脚。

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手里是一个八点。

八点当然大于二点。

众人立即松一口气，面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小子，真是死定了。

吉将军自己，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少年还是若无其事：“将军，该你了”。

吉将军，亲自揭开了自己面前的金碗。

他冷笑着看着少年的表情，想看看少年死到临头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发现所有的目光都看向自己，非常非常奇怪。

是一种如见了怪物一般的神情。

他急忙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那只骰子。

他只看一眼，就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众人的眼神那么奇怪了。

吉将军面前，竟然是一个一点。

比2点还小的1点。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拿的是一个八点。

他表面上大大咧咧，可粗中有细，绝对是反复确认过，不然，也不敢贸然出手了。

可是，眼前千真万确只有这一个一点。

若是小伙计，他还以为是小伙计弄鬼，可是，这是他自己亲手操作的。

众目睽睽之下，骰子被掉包了？

难道是活见鬼了？

少年苦笑一声：“好险，在下侥幸赢了区区十万两。将军大人，是你派人给我送来，还是我亲自跟你去拿？”

他如见了鬼似的。

他呼吸急促，死命瞪着那骰子，完全不敢置信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少年笑容可掬，也不催促，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坐着。

他自言自语：“十万两黄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是，要带走也很麻烦，我还得雇佣许多人一起去搬，我也不想这么浪费时间，再说，按照将军的家产，要凑够十万两，那也需要时间，就算卖田卖地卖小妾我觉得也是不够的，肯定要大规模找人借贷，我想一想，这九黎能借出这么多黄金的大富豪能有谁？十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是，我暂时想不出有任何一名大富豪能一把拿出十万两……”

别说一个人拿出十万两了，单单这里堆积的五万两，也是九黎大多数富豪一起贡献的。

他们中不少人都已经倾家荡产了，要不然也不会纠结了将军等人前来黑吃黑拿回赌本了。

可现在，赌本没拿回来，又输出去了十万两。

“这样吧，我给掌柜说一声，你们把十万两全部带来放在这里，就堆在这间屋子里，我就不带走了，以后取用也方便……当然，你们带到这里也很辛苦，这样吧，我给你们免除人工费，免除一万两的人工费，你们给个九万两就行了……”

吉将军忽然跳起来，他出手如风，一把就扼住了少年的脖子——可是，那只是出于他的想象，他双手落空，少年已经站在他对面。

他身后的两名侍从也扑上去。

他们也扑了一个空。

少年居然还是坐在椅子上，好端端地。

将军再次挥出一拳。

一拳，砸得花岗岩的桌子也裂开一角。

少年依旧在他旁边，笑嘻嘻的：“将军这是怎么了？莫非要赖账吗？”

吉将军当然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强敌。

他看了看身后的保镖，冷笑一声：“如此身手，难怪敢来九黎装神弄鬼。可是，小子，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背景多么强大，今天准叫你有去无回……”

少年长叹一声：“赌场无父子，既然你们开了赌场，就得允许输赢，我一没出老千，二没耍赖，你们凭什么要我的命？”

将军扬起拳头，厉声道：“少废话。”

“就凭借你拳头大？”

说话间，其他的将领和侍从也统统围了上来，他们呈现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彻底将少年包围了。

少年叹道：“赌奸赌诈不赌赖，将军大人竟然要赖账，唉，这可如何是好？不过就是区区十万两黄金而已，值得赖账吗？”

区区十万量！

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纵然是大将军也得考虑再三，四处筹划。

就算在座的二十几位一起凑十万两也不是容易事。

更何况，他们中的好些人之前就已经输给少年了——不然也不会联合起来一起找少年的晦气了。

大炎帝国成立之前，除了将领们已经拿到手的赏赐之外，但凡国库里的黄金已经全被天尊派人送到了天穆之野，给了青元夫人。

好在前几年陆续发现了几个大金矿，尤其是西北以及东南的两座超级大金矿，源源不绝地开采出黄金，径直被九黎的军队护送到九黎，这才在短短几年之内有了九黎的挥金如土，黄金遍地。

可是，黄金虽多，开采总需要时间，土豪们虽然豪赌，可总有个限度，否则，就不会有不少人典当田地房契了。

别说十万两，就算五万两，对于土豪们来说也是大数目了。

众人团团围住他，别说追讨剩余的十万两了，就算这五万他也一分拿不走了。

他的命都拿不走了。

偏偏这时候，原本关闭的大门也无声无息地开了。

当然不是有人想要好心放走这少年，而是两名整齐的东夷鬼兵一起用鬼枪指着少年。

掌柜的躲在鬼兵后面，略略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还是笑容可掬：“掌柜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不该是保护赌客，惩罚寻衅滋事的好事之徒吗？”

掌柜不回答。

掌柜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昏花的老眼不停地看向那一座小小的金山。

他在想，如果再加上十万两，那就真的是一座金山了。

少年叹道：“我好不容易赢了点钱，却不让我走，这简直没有王法了吗？你们赌场的大老板是谁？叫他来见我！”

吉将军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你算老几，让老板来见你？”

“我虽然不算老几，可是，我有十五万两黄金！就凭这一点，赌场老板也该赶紧主动来见我。”

“你知道赌场的大老板是谁吗？”

“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赢了钱，也该让我走！”

“想走？没门儿。”

“好叫你知道，这赌场的大老板就是白将军，也是现在九黎的第一将军……”

“白志艺？布布的第一幅将？原来他才是这赌场的第一大老板？”

“大胆，竟敢直呼大将军和白将军的名讳？”

少年长叹一声：“是了，是了，若非白志艺，其他人岂敢擅自调动东夷鬼兵？真没想到，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夷鬼兵和鬼枪，竟然沦为了替白志艺看守赌场的家奴，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吉将军大喝一声：“小子还敢胡言乱语，真是不怕死了？”

话音未落，保镖们一起出手了。

大将军也出手了。

刀枪剑戟四面八方攻向少年。

眼看少年就要被砍为肉酱，可是，大家只听得一阵平平砰砰之声，保镖们互相打得头破血流，而少年，依旧稳稳地站在吉将军面前。

将军的表情，就像见了鬼。

他终于惊惶起来。

少年上前一步。

他忽然后退一步。

可是，他还不死心，他再次一拳击出。

他出手很快也很准，那一拳，径直砸向了少年的脑门，纵不当然死亡也得脑浆迸裂。

少年没能躲开。

一拳，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可是，吉将军却像见了鬼似的——他觉得自己的手被烧焦了，就像砸在一块钢板上，皮开肉绽的是自己。

他的一只手几乎废掉了。

他转身就跑。其他豪客也转身就跑。

少年大喝一声：“站住！你们难道想跑出去等鬼兵向我开枪？”

他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都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将军的声音传来：“快，开枪，开枪，千万别让这小子跑了……快杀死他，直接杀死他……快……”

鬼兵开枪了。

轰隆巨响，刺鼻的硫磺味蔓延开去。

屋子里，一阵烟雾。

奔跑的豪客们停下，将军也停下。

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东夷鬼兵，天下无敌。

鬼枪，当然也是天下无敌。

再强大的高手都抵不过鬼枪的攻击。

他们在散去的烟雾里寻找少年的尸体——他再是厉害，也没可能逃脱鬼兵的鬼枪。

可是，屋子里，空无一人。

少年竟然不知去向。

将军本能回头，只见两名原本站着的东夷鬼兵扑通倒地，手上的鬼枪也砰然落地。

他不敢置信。

他旁边的十几名豪客更是目瞪口呆。

少年却背负双手站在走廊的中央，随手一指，两把鬼枪就到了他的手里。

他看了看，然后把鬼枪扔到一边，淡淡地：“这鬼枪只能吓唬人，其实没多大用处。”

众人惊呆了。

掌柜的正跑上楼梯，又吓得退回去，双腿发软，几乎一头栽倒在地。

将军等人想跑，又不敢，只能一个个傻站在原地。

少年朗声道：“掌柜的，你快去告诉白志艺，别装病了，马上带十万两黄金来赎人，否则，他的这些老朋友老部下们，就一个也保不住了。”

掌柜的跌跌撞撞转身就跑。

“哈哈，你告诉白志艺，半个时辰之内他不现身，我就把他的黎京赌场彻底夷为平地！”

掌柜的跑了几步，停下来，跌跌撞撞的又继续跑。

少年一个人坐在楼梯口。

一众豪客拥挤在走廊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幸走廊很大很长，几十人也不显得拥挤，可是，他们一个个面色如土，双腿发颤。

他们纵横九黎，是九黎的人上人，生平哪里受过这种龌龊？可是，他们待要冲过去拼了，又不敢。

因为，鬼枪就在少年的脚下。

他们都没忘记他一抬手，鬼枪就到他手里的情形。

而且，两名鬼兵还横在中央，不知死活。

他们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就像看着一个妖怪。

他们都在等待白志艺的到来。

白志艺，总会有办法。

少年却不急。

他还是坐在楼梯口。

他自言自语：“十五万两黄金，真的可以做不少事情了。就不知道白志艺能不能一口气拿出十万两黄金！黎京赌场虽然很赚钱，可是，一年也没有十万两黄金的收入，再说，白志艺这个家伙自来以小气著称，据说，他连娶小妾都舍不得多花几个钱，经常是看中了美貌少女，就凭借权势直接抢夺，彩礼都不带给的，好像九黎的百姓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花霸王，是不是？……唉，指望白志艺替你们赎身不太现实啊。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千辛万苦才赢了区区十万两，总不好不要吧？”

这少年，看样子竟然对九黎的每一个大将都了如指掌。

众人惊骇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是哪里窜出来的妖魔。

少年一直皱着眉头，“你们27人加起来，我估计2年内都拿不出十万两，其实，你们真的该怪吉将军，他实在是太冲动了，若是只输了五万两，你们凑一凑也是有办法的，可现在，十万两？我都替你们着急啊……”

吉将军忽然大吼一声，“我就不信你小子邪门了，我跟你拼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冲过去。

他打算拼死一搏。

他举起砍刀砸向少年。

他停在半地，咕咚一声倒下去。

是他先倒下，刀子才坠地。

吉将军高大魁梧，倒下去的声音便特别响亮，几乎将走廊上坚硬的花岗石也砸出一个坑来。

他根本没奔到少年面前。

少年只是随手指了他一下。

只见他倒下去的四周，鲜血飞溅。

很可能他的鼻子碎了，满嘴的牙齿都撞掉了。

众人胆战心惊，哪里还敢有任何举动？

白志艺来得很快。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七八名鬼军。

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才是东夷鬼兵的训练者，领导者，其鬼兵全部归他掌管，正因此，就连布布大将军也对他礼让三分。

太平盛世，天尊离去，东夷鬼兵理所当然成了他的私产，甚至包括用来防守这座黎京赌场。

当然更主要的在于威慑。

大家一看到鬼兵的面具便不敢造次了。

可是，现在白志艺一踏进黎京的大门，就看到跌跌撞撞奔出来的老掌柜，他皱眉道：“怎么了？”

“将军，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

“你去四楼，你去四楼就知道了……那个少年不是人……不是人……”

白志艺面色变了。

身为黎京的老板，他当然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报告，说有个少年，几天时间在这里赢了五万两黄金，吓得九黎的其他豪客都不敢来赌了。

这些输得很惨的人，绝大多数是他的老朋友。

身为赌场老板，这些老朋友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他们输得那么惨，有些甚至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大家都觉得那小子出老千。

一个陌生人在这里出老千，那可真是找死了。

若不是少年没带走金子，他早出手了。

今晚吉将军等人就是奉他之命先来探虚实的。他们纠结了所有的输家，就是为了来逃回公道。

白志艺答应他们，赶走那小子之后，各自可以拿回自己输掉的金子，赌场只收取一点手续费就行了。

他以为，这点小事，吉将军出面轻易就搞定了，也没放在心上，还在家里接待了一位客人，吃喝完毕，尽兴之后，送走客人，这才想起来看一看。

没想到，一来就听得这话。

他皱眉：“不是人？难道那小子还是鬼了？吉将军他们呢？”

“他们……他们全倒下了……”

“鬼兵呢？”

“鬼兵也倒下了。”

白志艺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掌柜的哭丧着脸：“将军小心……将军小心，你上去看就知道了……”

白志艺大怒：“本将军纵横多年什么没见过，那小子算什么？”

他蹭蹭地上去。

白志艺也不是个粗人，他粗中有细——七八名鬼兵一起拿了武器走在他的前面。

他已经下了命令，一不对劲，立即先宰了那小子。

鬼兵们冲上去。

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大群哭丧着脸的豪客，包括倒在地上的吉将军和两名东夷鬼兵。

少年，踪影全无。

吉将军趴在地上昏迷不醒，其他豪客面色极其难看，几乎要哭出来一般。

白志艺情知不妙，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不把吉将军扶起来？那小子呢？”

“白志艺，你终于来了！”

他蓦然转身，看到少年站在自己背后。

“你谎称你病了，外出就医了，可现在看来，你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你生了什么病？”

白志艺面色大变：“你到底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

白志艺笑起来：“原来是阁下？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他一边笑，一边后退，嘴里却发出一声奇怪的呼啸。

那是开枪的号令。

他身后的鬼兵一起开火了。

他松一口气。

他看到腾腾的烟雾。

他很喜欢这硫磺的味道。

作为军人，最初他根本想都不敢想这世界上会有这样厉害的武器，布布大将军告诉他，这是天尊的赏赐，是天尊赐给九黎军队的神器，有了这玩意，必将天下无敌，大炎帝国的兴盛也从此开始。

于是，他成了这神器的第一受益人，从此成为一著名将领，威震天下。

可以说，黎京赌场能成为天下第一赌场，跟他这个鬼枪首领是密不可分的。

现在，他想，胆敢来这里生事的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仗着有几分功夫就以为能敌过神器了？

他在烟雾里寻找那少年的尸体。

他想看到血肉横飞的样子。

可是，他很快发现不妙，他立即后退。

他听到咕咚咕咚倒地的声音，全是鬼兵的身影。

他自己也带着一把鬼枪。

他反应极快，仓促举过手里的鬼枪砰地一声就开火了。

作为鬼兵的领导者，他对鬼枪最得心应手。

可是，一声巨响，只换来豪客们的鬼哭狼嚎，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鬼枪飞了出去。

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完全无法控制，双腿一软，齐整整地就跪了下去。

在他对面，赫然站着一少年。

他端端地，就跪在少年的面前。

一只双头蛇几乎从天而降，两只蛇头上的朱冠摇晃，孩儿面上的一双眼睛一一扫过众人。

众人惊呼：“委蛇！”

他们都认识委蛇。

委蛇，是鱼凫王的随从，鱼凫王的信使。

因为前些日子，委蛇才作为鱼凫王的使者登门拜访过他们，可他们不是生病了就是出远门了，现在倒好，一个不少地在赌场聚齐了。

它高声道：“你等还不跪拜万王之王？”

早已胆战心惊的一众豪客听得这话，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凫风初蕾一挥手，颜华草已经散尽，她露出本来面容看着众人。

原本战战兢兢的众人但觉眼前一亮，仿佛整个黎京的天空都燃烧起来似的。

面前的少女美如娇花，却威严得令人不寒而栗。

她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金杖。

金杖上首尾相连的八只鱼凫鸟非常醒目。

那是鱼凫王的标志。

货真价实的鱼凫王。

他们无数次想象过她的样子，无数次想象她的出场，只是，没想到是在这里。

他们曾经以为，再不济，第一次见面也该是她登基的时候。

不料，这么快。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二十几位，全是九黎显赫一时的将军，大商队首领，以及两三名诸侯。

他们本是联合起来远远躲着她。

他们没想到，最终见面的方式会是这样。

白志艺颤声道：“你……你就是鱼凫王？”

她淡淡地：“白志艺，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还有精力管理你的赌场？”

白志艺哪里答得上来？

“还有你们这些商队首领，你们不是全部外出了吗？你们有的随商队出远门了，有的去外地公干了，有的要替父尽孝闭门不出，有的病得起不了床了，你们怎么还能在这里聚众赌博？难道你们会分身？或者本王看到的都是你们的鬼魂？”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委蛇笑道：“既然都是鬼魂，陛下不妨把他们彻底干掉，免得这些鬼魂到处出去作乱，危害九黎……”

言毕，蛇尾立即就扫向最近的一人，作势要出杀招：“真的不好辜负你们啊，就先把你们变成鬼魂吧……”

蟒蛇剧变，声势惊人，绝非它以使者出现时的和蔼乖巧的孩儿面。

“饶命……饶命……”

“万王之王饶命……”

求饶声响作一团。

委蛇故作惊讶：“你们不是鬼魂吗？陛下这也是好心杀了你们的鬼魂才能让你们的真身回归啊……”

众人哪里说得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求饶。

凫风初蕾一挥手，委蛇这才退了下去。

豪客们已经彻底瘫在地上了。

白志艺也面无人色。

凫风初蕾看他一眼，淡淡地：“白志艺听令！”

他本能地跪着：“臣下听令！”

“本王令你立即召集全九黎的将领和诸侯以及各大商队首领，于明日未时三刻在中央广场听令！”

未时三刻，时间很仓促。

要马上传令下去也不见得来得及。

白志艺本能摇头：“请陛下多给一点时间。这么短暂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她手里的金杖抬起来，随手一指，满地的鬼枪忽然飘起来，砰地一声汇聚一起，顷刻之间就成了一大堆铁块。

坚硬的地面，也被砸出一个大坑，整个楼道都在摇晃。

委蛇大笑：“白志艺你看好了，若有违背，这些鬼枪就是你的下场！”

白志艺几乎瘫在地上，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凫风初蕾转身离去。

一干豪客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浑然不觉背心已经全被冷汗淋湿了。

他们都死死盯着那一堆铁块。

没有人敢相信，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一挥手，这些坚硬的鬼枪会直接变成一堆铁块。

那该是何等样的劲道？

那根本不是凡俗之人可以办到的。

偏偏委蛇还回头，长长的蛇脖子几乎扫在白志艺的头上：“嘻嘻，白志艺，你有两个儿子，七个女儿，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并十五个外孙，另外还有一名老妻，十五名小妾，你的父亲今年78岁，你的母亲75岁，他们可都还安好是不是？你可要悠着点，最好让他们一直安好下去，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啊！”

白志艺整个人完全成了一滩烂泥。

这分明就是要——杀你全家啊！

别说鱼凫王了，这委蛇出手，也完全可以轻易办到啊。

不到未时三刻，九黎广场的中央广场就已经人头攒动。

但凡人在九黎的大小诸侯，大小将领以及大小商队首领，几乎全部都来了，其余的也都纷纷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但是，这是大将军白志艺要求的。

白志艺派出了大量的家奴，快马加鞭，连夜散播命令。

白志艺下了死命令，一个也不能少，但凡有故意请假推脱者，杀无赦。

布布大将军走后，白志艺已经成了九黎的实际掌权者，更何况他还是鬼兵队长，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违背。

所以，大家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纷纷仓促赶来。

白志艺本人也很害怕。

委蛇说都一清二楚：如果大家不来，我们也不找别人，就光杀你，杀你全家。

若是以往，白志艺肯定把这当个笑话，可是，当他反复确认躺在黎京四楼走道上的一大堆废铁，千真万确是鬼枪变成的之后，心寒胆裂了。

他一直在研究这个玩意。

他不相信是真的。

可是，废铁千真万确躺着。

一个人，随手一挥，十几只鬼枪成了废铁。

这已经不是人力所为了。

布布大将军也办不到。

震惊之余，他恍然明白了什么：难怪天尊会任命她为万王之王。

当然，他更担心的是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不敢拿这个来冒险。

他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当夜便下了死命令，谁不来，谁就死。

除了吉将军之外，其余的二十几名豪客也都来了，他们来得最早。

而吉将军之所以不来，是来不了——他现在还昏迷不醒躺在黎京赌场的四楼，不知死活。

可是，众人显然不知道这事情，那二十几名豪客也不敢提。不但不提，他们甚至缄口不言。

平常聚会，他们都是主角，侃侃而谈，可今天，他们一言不发，他们站在一堆，沉着脸，都不吭声。

其他人就不行了，他们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不停地问来问去。

“白将军令我们齐聚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只说必须要来，没说来干嘛。”

“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吧？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太平盛世能有什么事情？也没听说有什么事情啊……”

“传说中鱼凫王不是来九黎了吗？是不是她要召见众人？毕竟，她是来出任万王之王的……”

“不是吧？白将军会替她召集众人？这不可能啊！以前大家不是约好了不去见她吗？而且这还是白将军亲自下令……白将军不可能自己食言吧？”

“白将军也没说是见万王之王。再说，如果万王之王已经来了，我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她没带随从？她单枪匹马来了？她只是一介女流，她敢那么大胆？”

“不过，我可听说了鱼凫王的不少传说，据说她憎恨赌场和妓馆，她杀重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该不会她一来九黎就像在金沙王城那样关闭全部的赌场和妓馆吧？”

几名赌场老板齐声道：“她敢！”

“她是万王之王，她怎么不敢？”

“万王之王也得看我们让不让她做！不然，她算什么万王之王？她现在都不敢公然露面，她还做什么万王之王？”

“可不是吗？九黎可不是金沙王城。大炎帝国也不是鱼凫国。这里可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场合……”

“她老老实实也就罢了，看在天尊的命令上，大家也就不说什么，可是，她要敢出什么幺蛾子，那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这九黎可能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对！一定要先给这女人一个下马威……”

“今天真要是她的话，那就一定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只是不见白志艺。

其他人都到了，就白志艺没来。

有些人就去问那群豪客，可是，他们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一反常态，他们不约而同，全部沉默。

那不是光彩事，而且心有余悸，谁都不想把这事说出口。

大家直到现在还是一片茫然，完全不敢相信那单薄的少年就是传说中的万王之王。

恍然如梦。

眼看，未时三刻即将到来。

白志艺终于现身了。

他策马，他的身后一大队侍卫。

侍卫们旗帜鲜明，竟然全是王家护卫队的服侍。

大家都很吃惊。

在这之前，大家从未见他的侍卫队做过这样的打扮。

大家狐疑，莫非白志艺自己想要做万王之王？可是，又不像啊，从礼仪上看，他策马领先，无非是一个侍卫队长的架势，也不像是王者的威风啊。

白志艺在众人狐疑的目光里靠近中央广场，在边缘他就下马，面色阴沉地走过来。

有人迎上去殷勤地招呼他，他只是点点头，一言不发。

其他簇拥上去待要献殷勤的见此情景，也不敢吭声了。

大家都意识到，今天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白志艺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他左右打量，都没看到万王之王的身影。

其他人也随着他的目光四处打量。

他们都好奇，“白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呢？”

他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聒噪。

他只是看着中央广场上空荡荡的高台。

他想，万王之王一现身，应该会走向高台，可是，人群中，街道上，都没见到那少年的身影。

他难道不来了？

未时三刻。

准时。

天空中一声清越的哨声。

所有人抬起头，一起看向天空。

天空中，一只巨大无比的双头蛇，它有两条长长的脖子，脖子上有两张孩儿面，它每一个头上都戴着一顶鲜艳的紫色朱冠，它可爱得令人完全忽略了它是一条巨大的蟒蛇。

它飞行。

它从天而降。

可是，最令人震惊的并非这条飞翔的蟒蛇。

而是蛇背上的少女。

她一身红色蜀锦，手持金杖，云淡风轻地站在蛇背上。

距离广场还有七八丈高度时，她跳下蛇背。

她从天而降。

众人都被这奇异的出场方式惊呆了。

委蛇厉声道：“还不快拜见万王之王？”

所有人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拜见万王之王！”

声动寰宇。

凫风初蕾已经站在高台的中央。

她居高临下，环顾四周。

台下，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

白志艺没有弄鬼，也来不及弄鬼。

因为她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还回不过神就必须把命令传播下去。

整个九黎的重要人物几乎全部来了。

他们全部跪在地上。

凫风初蕾没有叫他们起身。

她只是从白志艺面上开始，一一扫过众将领。

白志艺态度很恭敬。

其他武将就未必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将们往往居功自傲，骄横霸道，他们最先抬起头，好奇又肆无忌惮地打量台上的少女。

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这少女，居然是万王之王？

他们不是白志艺和那二十几名豪客，他们没有见识过凫风初蕾的本领。

他们反而觉得上了当受了骗，觉得被白志艺这小子给耍了——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打压那个外来的万王之王吗？怎么还召集众人跪拜她？

白志艺这个叛徒，孬种，居然骗大家跪在一个女人脚下。

若非她那条巨大无比的双头蛇，若非她从天而降时的方式，有几个武将当场就要站起来。

他们尽管跪着，还是肆无忌惮。

可是，当他们越来越看清楚那少女时，就越是肆无忌惮。

她虽然长身玉立，可实在是太纤细了。

她握着金杖的手几乎透明一般。

这样的一个少女，有什么可怕的？无非就是仗着那条双头蛇吧？

最根本的是，她没有带军队。

她身边没有任何军队。

除了这条双头蛇，她几乎一无所有。

众人心中很快就有数了。

军人，当然都知道军队的重要性。

没有千军万马，再厉害的将军元帅也不可能单兵作战，决胜于千里之外。

但凡名将，都是因为善于用兵。

但凡王者，都是因为拥有足够强大的军队。

这少女单枪匹马，仗着一条双头蛇耍了个花架子，就要称王称霸了？

就算她单个人的战斗力不错，可是，这里有上百号战将。

战将们的随从还都爱广场外面。

那已经是一支小型的军队了。

一名武将站起来。

他叫灵巨。

他很高大，很魁梧，较之寻常男子起码高了三个头。

他是巨人的后裔，但不是纯巨人，只有八分之一巨人的血统。

他力气很大，他的战斗力也很强，曾经在攻打西方诸国时立下赫赫战功。

据说，他一拳就可以砸死一头奔走的犀牛。

据说，他一脚踢死了八名敌军。

他的名气不如布布大将军，可是，许多人私下里认为他的战斗力并不比布布大将军逊色。

之所以没有当上第一将军，只因为他的血统不如布布。

毕竟，布布是纯正九黎巨人，而他是隔了几百里的异族八分之一巨人。

当鱼凫王在九黎河之战，在东方作战时，他一直在西方。

他从未亲眼所见鱼凫王。

有关鱼凫王的一切，只是传说。

传说中，鱼凫王战败差点死掉。

失败者，当然不那么可怕。

更何况，是个女人。

曾经失败，濒临死亡，而且又没有大军压阵的女人更不可怕。

他公然站起来，他的身高令他在人群中很醒目。

他的声音很大，说话的时候令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就是鱼凫王？”

凫风初蕾很平静，“正是本王，也即将是大炎帝国的万王之王。”

“即将是，即将是……哈哈，即将是的意思也就是现在还不是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

“哈哈，你就是鱼凫王！你既然要做万王之王，那就得拿点本事给我们瞧瞧。”

委蛇大怒：“放肆！”

凫风初蕾挥手，它退了下去。

灵巨对那会讲话的双头蛇本有几分忌惮，见它退下更是放了一万个心了。

他使了个眼色。

他身边的七八名武将一起不经意地盯着了委蛇的方向。

他们协同作战已久，默契之下，已经定下了攻守原则。

如有必要，当立即先斩杀这条双头蛇立威。

委蛇退在一边，众人还不罢休，灵巨大声道：“双头蛇滚下去！”

委蛇怒了：“凭什么？”

灵巨哈哈大笑：“蛇鼠一窝，妖孽不如，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中央广场的中间？”

“我是陛下的侍卫。”

“侍卫？哈哈，陛下用一条双头蛇做侍卫？难道陛下已经无人可用？”

台下，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委蛇，肆无忌惮地讥笑：“就从未见过两个脑袋的蛇，好奇怪……”

“这蛇能讲话，岂不是妖孽？”

“鱼凫王居然没有任何随从，就凭借这双头蛇跑腿？这也太寒碜了吧？这么寒碜的人能做万王之王？就算布布大将军也是前呼后拥，仆从云集啊……”

“她是根本就没有仆从吧？据说鱼凫国都亡国了，她不过一亡国之君，狼狈不堪，哪来的随从？”

“可不是吗？据说她来九黎没有任何人理她，她只好派这条双头蛇到处去找人，可是，大将们没有任何人接见它……”

“谁会接见一条双头蛇呢？”

“哈哈，不过这蛇蛮好玩的，就像一个小孩儿，不对，是像两个小孩儿……”

人们，都讲究气派。

但凡大富豪，大国之王出行时，无不前呼后拥，开道者云集。

几曾见过单枪匹马带一条蛇就要做万王之王的？

他们肆无忌惮的讥笑委蛇，指指点点。

灵巨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之情：“你们既然来了九黎，就要遵守九黎的规矩。鱼凫王想必知道，我们大炎帝国是不喜欢蛇的。尤其是这充满妖孽相的双头蛇，为了不引起民众的恐吓和反感，鱼凫王就该立即处死这条双头蛇……”

委蛇大怒：“你来试试看？”

凫风初蕾挥手阻止了它。

灵巨以为她胆怯了，笑道：“鱼凫王该知道入乡随俗的规矩，先处死这蛇妖才是王道……”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你可知道蛇才是大炎帝国的图腾？”

“你胡说什么？”

“巨人一族的祖先，红发蛇尾的共工，灵巨，你真的是巨人一族吗？”

委蛇哈哈大笑：“他是冒牌货，一个天大的蠢货，他当然不可能知道祖先的详细历史……”

灵巨恼羞成怒，若是隔得近，几乎一拳砸在委蛇头上了。

可是，他在台下。

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冷笑一声，高声道：“别扯那些没用的了，鱼凫王，天尊立你作万王之王，我们都不服气。不服气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江山嘛，是打下来的。我们在前方流血流汗，出生入死，可是，我们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你一个外人坐享其成？更何况，你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根本不是大炎帝国人的女人！你凭什么做这个万王之王？”

此言一出，又有几名武将站起来。

紧接着，大多数武将都站起来了。

他们都佩戴了武器。

他们的手都按在武器上面。

今日一言不合就会发生流血冲突了。

有些诸侯也想站起来，可是，他们看了看白志艺，还是跪在原地不动了。

白志艺一直低着头。

他的心情，非常紧张。

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如果灵巨真的能战胜。

如果他真的能。

可是，他也知道，这希望很渺茫。

灵巨轻蔑地看了白志艺一眼，大叫：“白将军，你一直这么跪着，还要不要脸了？”

白志艺不动声色：“那是万王之王！”

“万王之王？还没正式登基，怎么就是万王之王了？”

“天尊之命不可违抗。”

灵巨冷笑一声，“天尊之命我们当然不敢违抗。可是，要做万王之王总得拿出点本事，不然，兄弟们怎会服气，对吧？”

此言一出，一众武将齐声道：“对！”

双头蛇立即站起来。

武将们也一起按住了武器。

只等灵巨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就会冲上去。

看样子，他们私下里已经有了约定——不但要给这少女一个下马威，将她直接赶走，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将她当众斩杀。

至少，先将那条双头蛇砍为肉酱。

所有人都看着凫风初蕾。

一大半的人倒不经意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就连那些诸侯，商队首领，也纷纷站起来。

地上，只剩下白志艺为首的二十几名豪客。

灵巨不明白他们为何一直跪着。

灵巨很轻蔑：“白志艺，你真要这么一直跪着？”

“跪万王之王理所应当。”

“如果她不是万王之王呢？”

灵巨忽然一声怒吼，那吼声，令在场每一个人耳膜都嗡嗡作响。

那是巨人的怒吼。

几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吼之后，灵巨举起了拳头。

在他身后，一干武将也拿起了刀枪。

几百武将，一名少女。

每个人均是同样的想法：一人一拳也得揍死她。

可是，毕竟碍于天尊的命令，还是没有人贸然上前。

他们都看着灵巨。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灵巨，你对本王不服气是吧？”

灵巨干脆利落：“对！”

“你想如何？”

灵巨大笑：“鱼凫王要想让我等服气，当然得拿出点真本事。否则，我们怎好奉一个女人为万王之王？如此，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也讥笑我大炎帝国没有真男儿？”

“真本事？你要看什么真本事？”

“哈哈，鱼凫王随便露一手不就行了？”

“这么说来，你是要跟本王单挑了？”

“单挑？不不不，我从不和女人作战！女人嘛……女人不经打……尤其是鱼凫王这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啧啧啧，说真的，鱼凫王真是罕见的美人儿，卿本佳人，呆在深闺绣绣花，相夫教子不更好吗？为何要出来争强好胜？万王之王，可一直是男人的事儿啊……”

委蛇很生气。

如果少主不阻止，它很可能一下砸断这家伙的鼻梁骨。

可是，少主下令之前，它一动也不敢动。

灵巨再上前一步，声音里已经满是轻蔑：“鱼凫王之前到底有什么真本事我们没见过，也不得而知。如果，如果鱼凫王单单凭借长得漂亮就自认为可以做万王之王的话，那就休怪我们无礼了……”

这话，已经是非常无礼非常粗俗了。

他却浑然不觉，更是肆无忌惮：“大炎帝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女人能做万王之王。如果鱼凫王自认有这个资格，那你总得让我们服气，不然，我们凭什么把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白白让给你？你是能指挥千军万马？你是有万军不当之力？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我们不知道的特长？”

这话，就更无礼了。

武将，当然很粗俗。

武将攻击起女人来，就更是粗俗了。

其他人听得这话，无不哈哈大笑。

台上娇怯怯的少女，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她的一身蜀锦华服很不错，她的金杖也还算不错的道具，可是，这些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花架子，一个绣花枕头。

这样的少女，做万王之王？

别说灵巨不服气，他们也一万个不服气。

“鱼凫王，我们也不为难女人，你识趣的最好马上离开九黎……”

“没错，你这样的小姑娘就该赶紧回家相夫教子，就不要抛头露面了……”

“可不是吗？这姿色，这模样，做个王后倒差不多，怎么能做万王之王呢？

“谁做了万王之王，就把鱼凫王立为王后吧，这可是最佳王后人选啊。至于万王之王还是算了吧……哈哈哈……要不，灵巨将军做万王之王吧，等你做了万王之王，就娶鱼凫王做王后……”

“哈哈，这主意真是妙极了，不过，也不见得就灵巨将军才能做万王之王吧？要不，无论谁做了万王之王，就立鱼凫王为王后好了？”

“对对对，无论谁做了万王之王都立鱼凫王为王后好了……”

“哈哈哈，鱼凫王你听到了吗？你这么漂亮，就算万王之王没得做，可是，王后之位是稳当当的啊……”

“说真的，鱼凫王这么漂亮，我都想娶了……”

灵巨哈哈大笑：“鱼凫王你听到了吗？要做万王之王，凭借姿色可不行，得凭借真本事……江山可不是凭借美色就能获取，必须是凭借力量啊……”

“灵巨将军说得对，你要想做万王之王，你总得露一手……”

鼓噪的众人，眼前忽然一花。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灵巨将军呢？灵巨将军……”

灵巨将军已经在台上。

但是，他不是站在台上。

他也不是自己走到台上的。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到底是怎么去台上的，反正他已经在台上。

而且，他不是站着也不是躺着甚至不是跪着……他被一只手高高举着。

那是一只非常非常纤细的手，苍白，瘦弱，瞧仔细了，甚至还有一丝丝憔悴，仿佛风一吹，那手腕就会折断。

可是，这比花枝还脆弱的纤手举着灵巨，就像举着一朵花，就像举着一片羽毛。

“灵巨，你要看本王露一手是不是？”

灵巨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原本鼓噪的台上，也鸦雀无声。

大家都死死盯着她的手指，真担心那纤细的手指一弯曲，灵巨就得落下去。

可是，偏偏灵巨稳稳地横着——横在一根手指上。

就像是一条庞大的死鱼，别说挣扎了，他根本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凫风初蕾淡淡地：“你们既然要看本王露一手，那本王自然也不能辜负你们。大家看清楚了……”

她随手一转，灵巨庞大的身子就像一只陀螺似的飞速转动，砰然一声倒在了台上。

灵巨爬不起来。

灵巨已经晕了过去。

“还有谁需要看本王露一手的？”

她上前一步。

众人后退一步。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刚才那些出言轻薄之人，无不心里一寒。

有不甘示弱的将领忽然抽出了大刀。

可是，他们的大刀没来得及出鞘。

惊呼声，此起彼伏。

眼花缭乱里，众人但觉眼前已经空了一大片。

几乎所有曾经口出狂言的将领都已经飞到了台上。

几乎所有站起来的将领，全被飞到了台上。

他们高高飞起，高高落下。

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就像从天而降下了一场人肉大雨。

他们横七竖八，鼻青脸肿。

他们痛苦呻吟，根本爬不起来。

他们的鼻子，嘴巴都头破血流。

他们伤得倒不重，可每一人都伤在痛点，饶是自认豪杰，也杀猪般地惨叫不停。

尤其是嘴巴。

他们和灵巨一样，没有任何人的嘴巴能够幸存——几乎所有人都满口是血，满地找牙。

委蛇哈哈大笑：“嘴贱不是本事，对吧？身为男人，最好不要靠嘴巴，还是双手才有说服力！”

众人哪里还出得声来？

凫风初蕾还是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淡淡地：“你们谁还想见识一下？”

有两个幸存的武将侥幸往后面退却。

他们，正是之前轻薄言语说得最顺溜的两个。

有一个甚至是自称想娶了鱼凫王之人。

他们见势不妙，急于隐匿。

他们希望鱼凫王在百忙之中根本没看清楚自己。

可是，他们的脚步尚未站稳，人已经飞了起来。

这一次，鱼凫王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他们随着这只手飞上去。

他们重重地从高台跌落，满口门牙瞬间落地，一口鲜血喷出来。

别人还能哭喊，他们喊都喊不出来。

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满口牙齿和舌头一起裂开了。

几乎所有的武将，全部倒在了台下。

他们无法挣扎，无法起身，除了嚎叫，没有任何的选择。

这些可不是一般人。

这些全是战功赫赫的风云人物。

可是现在，他们的嚎叫听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这一躺，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五个月，根本不可能站起来了。

鱼凫王只是没有要他们的命。

她来九黎，不是为了要大开杀戒。

可是，死罪可饶，活罪难免。

这场疼痛，他们必将永生难忘。

原本站起来的诸侯和商队首领忽然就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白志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悄然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亲信朋友。他们都和他一样，面如土色，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贸然站起来。

诺大的广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台上一群哼哼唧唧的武将。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这才是第一手，你们还想不想看本王露第二手？”

委蛇大声：“还有谁要看的吗？”

台下鸦雀无声。

不要和武将讲道理，也不要和武将谈理想。

除了拳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闭嘴。

除了胜仗，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折服。

这个道理，凫风初蕾十八岁那年就明白了。

只有强人，才能将他们压在脚下。

几百人都低着头，战栗不安。

凫风初蕾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地：“本王十五岁起便游历天下，到如今为止，已经参加了大大小小上百场战争。本王曾经在西北沙漠驱逐东井星妖孽，单枪匹马击溃整个巨人一族；也曾在钧台之战驱逐大费将大夏残军彻底赶出阳城，更在九黎河边将你们的巨人一族的大将军徒手扔进九黎河！现在，你们来跟本王谈战斗力？你们和本王谈战功？”

台下，鸦雀无声。

“本王生平只输过一战，只输过一人，那就是白衣天尊！此外，纵不说天下无敌，也再也没遇见过对手。你们可以不服气，也可以不认可，但是，你们没权利和本王比战斗力！你们也不配！”

台下，还是鸦雀无声。

“按照你们的说法，天下者有力者居之！而本王自认和你们相比，那就是绝对的有力者了！还有不服气的，马上可以找本王单挑。本王但凡输了立即拱手让出万王之王宝座，马上走人。你们，还有谁要上来？当然，你们也可以结伴上来，不限人数，只要本王输了，本王同样走人！”

还是没有人做声。

武将们都倒下了，谁还敢做声？

她淡淡的：“这是我给你们最后一次公平较量的机会，你们可要把握好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也许，怦然心跳，可是，但见台上横七竖八躺着还在惨叫的将领们，就不敢造次了。

最有战斗力的将领，几乎都在台上了。

而且，不是一人，也不是十人，是几十人。

可是，大家连她如何出手都没看清楚。

她飞身下台抓这些将领时，比老鹰抓小鸡何止快速十倍百倍？在老鹰的爪下，小鸡们好歹还可以挣扎一下，可这些人高马大的将领简直就像豆腐一般不堪一击，一捏就碎了。

这已经不是单挑，这是群击了。

尤其，她随手一指，两名武将便飞上去头破血流。

这样的本领，岂是凡人所为？

任何武将根本都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本事。

其余人等，哪里还敢做声？

他们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是深深恐惧。

一种人力完全无法对抗的巨大的恐惧。

如果她愿意，她很可能一伸手干掉在场的全部人等。

这是何等样的本领？

“既然你们不再上台，本王就视为你们集体服从了。今后，大家但凡有什么意见都可以上奏折，也可以当面告诉本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是，若敢阳奉阴违，背地里捣鬼，一律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很重很重。

每一个人都觉得心都在砰砰狂跳。

每一个人都觉得身上冷汗涔涔。

每一个人都觉得不是跪着，而是已经瘫在地上了。

“半月之后，本王在九黎碉楼的冥想屋正式登基。接下来自有人安排你等的任务，你等听命行事，各行其是……”

委蛇大声道：“你等听明白了吗？”

白志艺立即道：“明白了。”

众人也一起道：“明白了。”

凫风初蕾正要令他们解散，忽然听得一阵奇怪的声音。

声音，是从西大街的方向而来。

“踢踏、踢踏…”

地动山摇一般。

那是大军驾到的声音。

所有人一起回头，就连满地哼哼的武将都不由得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什么军队这时候赶来了？

又是什么样的军队敢在九黎这样肆无忌惮的来去自如？

凫风初蕾也看着声音的方向。

她也有点意外。

一只雪白的战狼风驰电掣而来。

狼背上，一个一身盔甲之人。

白狼，径直飞奔到广场前，来人才飞身下来，远远就跪了下去：“白狼国小狼王率领一万狼少年大军拜见万王之王，听候万王之王差遣！同时奉上二十万两黄金，以恭贺我王登基！”

小狼王跪着，双手高高举起狼牙棒，无比恭敬。

在他身后，一万狼少年大军已经潮水般地包围了中央广场。

他们座下的单峰骆驼气势如虹。

众人心里好不容易激动起来的一点火花，立即熄灭了。

不是来单挑的，是来臣服的。

援军没有来。

等来的是万王之王自己的亲信部队。

小狼王，是第一支前来勤王的队伍，也是第一支前来听命的队伍。

委蛇大喜过望，这小子，总算有点用了。

它哈哈大笑：“小狼王，你好啊。”

“可爱的委蛇，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为陛下效忠了。”

“谢谢。”

“这是我的荣幸。”

他目光灼灼，盯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看他一眼，也笑起来。

众人已经散去。

空荡荡的中央广场上，只剩下小狼王和他的一万狼少年大军。

他已经站起来。

他仰起头。

台上的少女居高临下。

可是，他已经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还是旧时模样，只是，更胜往昔。

她临风站立，就像是一朵缥缈的仙花。

从有熊山林到九黎广场，再到金沙王城被赶出来，他始终没能见到她一面——他不肯罢休，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他从金沙王城回到九黎，渐渐地，他有点绝望了，他觉得自己很可能已经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可是，很快便有消息流传，她居然被封为万王之王。

这不是秘密。

这是整个九黎发出的公告。

他立即便开始行动了。他立即回白狼国召集了全部旧部带上了自己的全部本钱。

他觉得，这是唯一的一个机会，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可是，再见面，却比想象中更加震惊。

当然并非因为她的容貌更甚以往。

而是他亲眼目睹所有躺在台下的武将如何被一个个抬下去。

她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华。

那是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的。

他死死盯着她的手，喃喃地：“你比九黎河之战更加厉害了！”

她也盯着自己的双手。

充沛的元气始于离开忘川之地。

白衣天尊下了很大的力气，纵谈不上耗尽了他几百万年的元气，可是，也曾令他元气大伤。

必须是极大的元气才能彻彻底底压制黑蜘蛛病毒的爆发。

她永远记得和他告别时的最后几句对话。

他说：初蕾，你别怕，你不会死，病毒也不会爆发。

她说：万一要是爆发了呢？

他说：那我就让时间停止好了。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的震撼。

她走出去很远也不敢回头看他。

不是不敢，是不忍不舍，她怕多看一眼，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可是，她很清楚，这也不是元气倍增的根本原因。

彼时，她才刚刚开始恢复，甚至达不到受伤之前的鼎盛状态。

直到经过十二个夜的王国。

当封印开启，快要走出十二个夜的王国时，女禄娘娘抓住了自己的手——女禄娘娘说：孩子，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于是，她真的活着回去。

彼时，她的功力几乎已经达到了受伤之前的巅峰状态。

容貌的彻底恢复，始于十二个夜的王国。

在外人看来，容貌和元气并无绝对的关系，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伤势和容貌有绝对的联系。

也许是女禄娘娘的地精灵，也许是女禄娘娘赠予的元气，总而言之，她离开十二个夜的王国时，但觉身轻如燕，体力充沛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一如在幽都之山时可以轻易避开禹京的攻击；

一如遇到三个人脸蜘蛛时也可以从容退却。

甚至于一挥手就让武将们飞起来，就更是轻而易举不值一提了。

她想，自己欠了女禄娘娘很大很大一个人情。

可是，她并不觉得愧疚。

也不知为何，每每想起女禄娘娘，就勇气倍增，好像为她所宠爱，享受了她的极大好处是天经地义一般。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奇特的想法。

当然，内心深处，还有个更可怕的——一想起就面红心跳。

那一梦半个月的春梦。

梦中无数旖旎缠绵的香艳情景。

梦醒后，整个人便发生了剧变。

可是，她无法言说。

她甚至无法启齿。

她连对委蛇都不曾透露。

她有时候真的以为只是梦一场而已。

可是，小狼王如何明白其中的种种？他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看着她明亮如晨星一般的双眼，蝉翼似的长长的睫毛，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朵闪闪发光的红花。

生平绝美，越看越美。

比想象中更美。

比过去叠加的记忆更美。

渐渐地，心跳得砰砰作响。

可是，他低下头，若无其事：“能为万王之王效劳，真是我极大的荣幸。请陛下吩咐任务吧。”

正是用人之际，凫风初蕾毫不犹豫就道：“小狼王你听好了，本王封你为大炎帝国第一大元帅，统领九黎全部兵马。”

小狼王吃一惊，第一大元帅可是个超级重要的职务。

那是昔日布布的职务。

也是王之下最重最好的职务。

凫风初蕾此举，分明就是赋予了十足的信任。

他立即道：“多谢陛下。”

小狼王并不是第一次到九黎碉楼，可是，当他再次踏足时，还是吃一惊：“老天，这里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是枯枯法师和他的妻妾留下的垃圾，至今无人收拾。

还有九黎碉楼，原本超凡脱俗的地方，现在简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单看那一排排临时搭建起来的隔断楼层，粗糙，又花枝招展，就像一个姿色平平却涂脂抹粉得很厚的妓女，看了令人作呕。

委蛇叹道：“我早就觉得该拆除这玩意了，可一直苦无人手。”

小狼王大笑：“这有何难？马上拆除，两天之内就收拾好了。”

一万人马，当然能做许多事情。

戎甲一声令下，一个小分队立马开始收拾。

拆迁的乌烟瘴气，一直弥漫。

九黎的仙风道骨，不复存在。

委蛇愤愤地：“枯枯法师真是用心恶毒，下次再看到他，我一定敲破他的那一身骷髅……”

凫风初蕾不置可否。

小狼王也环顾四周，但觉选择九黎碉楼登基真不是好主意，毕竟，这里是在会太过寒碜了。

见惯了上次的大场面，再次也得是金沙王城那种级别吧。

这破破烂烂的地方，如何做的王宫呢？

小狼王叹道：“陛下，我认为你不该呆在这里。你应该去九黎广场……”

凫风初蕾听得很认真：“为什么？”

“九黎广场才是大炎帝国的心脏之地！”

“……”

“现在天下诸侯和将领各怀心思，四方王除了丽丽丝之外，其他人也迟迟不到，很显然都在观望。纵然你今日震慑了九黎的几百重要头目，可是，外地的武将和诸侯也难免接连不断地发起挑战。俗话说得好，天子登基，礼仪先行，你既然是万王之王，那就不妨拿出万王之王的气派。毕竟，世人都是狗眼看人低，你简朴节约没有人会放你在眼里，他们反而认为你没本事。相反，若是你威风赫赫，前呼后拥，他们望而生畏，才会觉得你真的是了不起的王者……这九黎碉楼昔日的确不错，也厚重威严，可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又被枯枯法师故意破坏成这样，实在是不适合成为王者的宫殿……”

委蛇深感有道理，却摇头：“这里的确不怎么好。问题是，九黎广场根本没有适合王宫之所，更没有什么多余的气派屋子。我们总不能直接去把当地人赶走，直接霸占他们的豪宅吧？再说，一座豪宅也构不成王宫气象，要把许多豪宅连起来改造，先别说赶走众人会不会引起公愤了，单就时间上来说也来不及啊。”

“委蛇，这你就不知道了。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不是有现成的符合王宫的场地吗？”

“现成的场地？哪里？”

“大将军布布昔日留下的城堡不就是吗？”

布布的城堡一再扩建，几年时间已经成了九黎广场的标志性建筑，不但占据了几百亩地的范围，而且货真价实就是一座小型的王宫了。

布布，本质上曾经是大炎帝国的无冕之王。

委蛇双头摇晃：“哈，这主意不错。布布的城堡的确很奢华，稍加改造便是现成的王宫。小狼王这个建议不错，少主，你认为呢？”

凫风初蕾仔细想了想，摇头。

小狼王立即问：“你认为哪里不妥？”

她的目光从九黎碉楼往下，径直落在冥想屋里。

小狼王有一点说得其实并不准确。

大炎帝国的心脏根本不是九黎广场，而是这九黎碉楼。

九黎碉楼，才是昔日储存炎帝头盖骨的地方。

九黎碉楼，也是昔日万神聚会的地方。

“陛下，你也看到了，九黎碉楼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短时间内也不太可能变得金碧辉煌，就算我们马上动手，也完不成细节，最多草草敷衍一下……”

她淡淡地：“半个月之后，我在冥想屋里登基。”

“冥想屋？”

委蛇小心翼翼：“冥想屋是天尊的私人场所，布布临走时也一再警告不许破坏冥想屋。少主……”

“正因为是天尊的私人场所，我才选择在这里登基。”

小狼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没错，没错，冥想屋的确比布布的城堡牛比多了。哈哈哈，不就是缺少布置吗？没关系，现在已经有了一万人马，要做什么不简单呢？放心吧，委蛇，几天之内，我保准令人把整个九黎碉楼布置得金碧辉煌，远远胜过人间的王宫殿堂。”

一万人做事，很多事情很快就可以完成。

更何况这一万人都是手脚麻利的军人，而且，他们还有足够的钱。

20万两黄金，已经足以将任何地方布置成奢华的宫殿了。

20万两，也足以雇佣无数仆人了。

鱼凫王自己也不缺钱，她在九黎各大赌场寄存的黄金加起来，也超过二十万两了……这时候，已经没人敢赖账了。

众人大肆采买，很快，九黎碉楼便热闹非凡，车水马龙。

鱼凫王半月后登基的消息自然要彻底散播出去了。

整个九黎广场忽然变了风向。

大赌场固然气氛凝重，就连小赌场也惴惴不安。

因为连续几天，他们几乎没有迎来任何豪客，整个九黎有头有脸的将领，诸侯以及富豪们，统统消失了似的。

他们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当然，其中不少人是无法出门——他们的亲信随从把他们抬回去，遍访名医，医生告诉他们，你们不会死，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这几个月都躺着吧，反正哪里也不能去。

将领们尚且如此，更何况商队首领。

他们只求财，不想杀人放火，而且，自认战斗力远不如将领们，哪里还敢擅自出头？

更何况，他们还担心那神出鬼没的双头蛇。

是从白志艺的下属嘴里传出的消息——那妖孽双头蛇已经掌握了整个九黎全体富豪们的所有情况：你若是不听话，就先杀你全家。

中央广场散会之后，已经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是吹牛了。

暴力的威慑，强过一切仁慈的劝说。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停了。

当然，几家大赌场的老板们更是忧心忡忡：他们这里分别寄存着上万两黄金的赌资，早前大家都想得好，那少年不过是个异乡人，他的赌资既然没带走，那就根本带不走，留在各大赌场，那就是各大赌场的了。

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那少年不是别人，是万王之王。

你可以黑别人，你敢黑万王之王？

吉将军和他的一干朋友，就更是愁眉不展。

五万两黄金也就罢了，可是，他当时非要和鱼凫王赌十万两，既然输了，按照规矩，这十万两黄金就得他和其他二十几位豪客一起凑出来。

当务之急，哪里去凑十万两黄金？

可是，赖账已经行不通了。

凑得出也得出，凑不出也得出。

所幸鱼凫王没有规定时间，他们想，拖延一阵，总会想到办法。

鱼凫王即将登基，已经无可避免。

所有人，还在注意一群人的动向。

那就是四方王。

迄今为止，四方王尚未赶到九黎。

虽然路途遥远，但是，距离万王之王登基的时间已经不足十天了。

还有一百曾经被白衣天尊钦点的大诸侯，也还有一大半在路上。

大家都在猜测：这些人可能准时出现吗？

他们真的会来吗?

如果真的会来，难道不该早就到了吗？

最先赶来的是牟羽和淑均。

他们是以大夏的代表而来，他们虽然只有几百人，原是启王子的私人侍卫队，但是，他们全部赶来了。

凫风初蕾见到二人时很意外。

牟羽和淑均也很意外，他们环顾四周，可是，很显然，启王子居然并不在这里。

小狼王也奇道：“启王子并未和你们一起来？”

淑均小心翼翼：“我等于一个月之前接到启王子命令，快马加鞭赶到九黎，只没想到，启王子居然不在这里？”

牟羽也立即道：“启王子去哪里了？他在密函上告诉我们他在九黎等我们，为何我们来了他却不见了？”

小狼王奇道：“启王子曾经来了九黎又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牟羽立即道：“启王子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凫风初蕾终止了这场尴尬。

她看了看天上：“启王子前不久才离开九黎，他回音乐林排练九韶，因为天后的寿辰将近，不能耽误。”

淑均等松了一口气。

小狼王却立即道：“排练九韶？不是吧？为了排练九韶，他居然不留下参加你的登基大典？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牟羽和淑均都有点难堪。

凫风初蕾挥手，示意小狼王别多话，小狼王果然闭嘴了。

当天晚上，凫风初蕾单独召见了淑均等人。

她召见他们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叫他们马上回阳城，不得在此逗留。

维维奇大神说，姒启早就回了音乐林，那么，他不辞而别就只有一个原因：他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也只有一个原因，因为青元夫人和云华夫人的逼迫。

很显然，她们必须让姒启做出一个抉择，无论如何，姒启回音乐林就证明了他的站队。

淑均等人接到他的命令是一个月之前，他离开是半个月之前，很显然他离开得太仓促，以至于来不及撤掉命令。

如果淑均等公然留在九黎，则是公然站在了青元夫人的对立面。

凫风初蕾不想连累姒启。

无论自己能否顺利登基，姒启都可能被云华夫人责备。

维维奇大神说：人类有的毛病，大神们都有。没准青元夫人一怒之下，迁怒于他，那他的下场就无法预测了。

她和颜悦色：“淑均，你们回去吧。现在九黎的局势很复杂，你们留下也不会有太大的意义。”

淑均小心翼翼：“可启王子并未下令让我们离开。”

“启王子回音乐林时太过仓促来不及通知你们。淑均，现在我令你们必须回去。”

这是命令，而不是建议。

淑均不敢不从，却还是很犹豫。

她并未过多解释，她只是道：“阳城也是大炎帝国的诸侯之一，你等负责驻守阳城也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淑均等人不敢抗令，连夜开拔了。

所幸他们人数少，来去如风，也没有引起任何注目。

直到他们彻底走远，小狼王才在暗处走出来。

他径直走向凫风初蕾，毫不客气：“陛下，你这是错误之举！淑均他们人数虽不多，但影响很大。大家都知道姒启是你的铁杆盟友，可要是你登基大典上，连大夏的使者都不出现，这岂不惹人笑话？你的盟友本来就很少了，为何还要驱赶送上门来的盟友？这简直是大错特错，不像是王者的胸襟和气度……”

真的王者，敢于接受一切不合理的事情。

就算姒启会面临危险，也不该让他的部署离开。

凫风初蕾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她只是道：“姒启来不来其实根本不重要。再说，他在音乐林里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小狼王才不信那种骗人的鬼话，什么赶回音乐林排练九韶？不排练会死吗？

他狐疑：“姒启偏偏选择这个时候离去？这不是过河拆桥吗？这让外界怎么想？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也曾得到你多次鼎力相助，他这样也太不地道了吧？”

她沉吟：“小狼王，其实你也可以离开。”

“……”

“你走吧。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凫风初蕾，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狼王，别磨蹭了，叫你走你就走。你的一万大军都可以离开。”

他忽然愤愤地：“就算我当初在有熊山林没有认出那个僵尸是你，可是，你也犯不着这样记恨我吧？从金沙王城你就赶我走，你把我赶到秦岭之外，连面都不给见一次，现在一来又赶我走，凫风初蕾，你这么小气真的好吗？”

这不是小气。

“我都已经反复向你道歉，你还要怎样？难道我还得以死谢罪了？凫风初蕾，你这样睚眦必报没意思吧？更何况，我这次是诚心而来。我刚得到消息就赶来，我还做了许多准备，可是，现在你居然赶我走？”

“你马上离开还来得及！”

小狼王就像瞪着一个怪物。

“你马上离开还来得及，可再迟，也许就来不及了。”

小狼王大叫：“我什么要离开？我可不像姒启，阳奉阴违，自称是你的好友，其实每每临阵脱逃……”

“姒启不是自己的离开的。”

“他不是自己离开？难道他是被绑走的？”

“很可能是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的登基大典上，很可能血流成河。”

小狼王这才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为什么？是白衣天尊亲自任命你为万王之王，谁还敢来捣乱？就算别的诸侯不服气，可是，他们怎会是你的对手？全人类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啊！”

“来捣乱的，也许并不是诸侯。”

“是谁？”

“半神人。”

“半神人？”

凫风初蕾不再解释，只淡淡地：“小狼王，你这次来投奔我，目的是为什么？”

他满不在乎：“你做万王之王了，我看着能不能跟着沾光行不行？”

“沾光？”

“可不是吗！”

“别说沾光了，小狼王，你有9成把握是亏本生意。不但你的一万兵马二十万黄金会亏得干干净净，很可能你的命都会亏掉……”

“为什么？”

“你该知道九黎曾经召开的万神大会。现在，他们很可能会联合起来收拾我……”

“不是吧？那些半神人联合起来找你麻烦？”

“没错！正因如此，许多已经得到了音讯的诸侯甚至是三方王才岿然不动。我这个万王之王，根本就是个花架子，甚至能不能撑过登基的那一天都好说……”

“小狼王，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可以后，你想走都走不成了。若是你也进入了大神们要收拾的名单，你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半晌，长嘘一口气。

“姒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赶紧跑回音乐林躲起来了？”

“我不想连累姒启，我也不想连累你。”

好久，小狼王才道：“我不是姒启。”

“你会比姒启死得更快。”

“一点获胜的希望也没有？”

她摇头：“也许吧。基本上是没什么希望的。”

一个凡人，要对抗一大帮大神，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获胜的希望。

真要获胜那才奇怪了。

他还是死死瞪着她：“白衣天尊会不会帮你？”

“他帮我，但是他也抵不过全部的诸神。”

“切，只要他一出手，一万个大神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要对付他的，根本不止一万个大神！”

“总不会全天下的大神都和他为敌吧？”

“你总算说对了一点事情。”

小狼王忽然有点兴奋：“这么说来，我们是要和他一起对抗全天下的半神人了？和白衣天尊一起？”

“你可以这么理解。”

一直旁听的委蛇很紧张。

它的双头一直在情不自禁的摇晃，每每它心情紧张得时候，总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它担心小狼王离去。

淑均已经走了，小狼王等人再走，就真的是没有任何一个盟友了。

少主再是厉害，可孤家寡人怎么成大事？

毕竟，古往今来哪有光杆司令做万王之王的？

至少，小狼王和他的一万大军在的话，无论战斗力如何，先有个气场。

气场是很重要的。

小狼王伸手摸了摸它的朱冠，它居然没有察觉。

“我不走！”

小狼王一字一句：“我不走了！”

“你最好还是走！”

“我总要赌一把。”

“你会赌错的。”

他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就算错了又如何？不就是一条命吗？这么多年战争下来，我不知道差点死了多少次了，可直到现在还侥幸活着。其实，九黎河之战白衣天尊出场的那一刻，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如果那时候就死了，也真的没什么了，现在才死，也不过如此……可是，若是侥幸不死，再赢一次，那我就是整个大炎帝国的兵马大元帅，也就是仅次于你的二号人物……”

凫风初蕾盯着他：“可要是输了，你不但一无所有，命也没有了！”

“哈哈，甘蔗没有两头甜。不赌一把，怎知道未来会怎样？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嘛。死了就死了！”

他再次拍拍委蛇的朱冠：“老伙计，等赢了，我就是大炎帝国的二号人物了，你觉得如何？”

委蛇长叹一声：“小狼王，我从来就没觉得你有今天这么仗义过。”

他哈哈大笑：“不就是和半神人对抗吗？反正白衣天尊这么牛比的人物我们都见识过了，其他人总不会比他更牛比了，有什么可怕的？凫风初蕾，我决定留下来，就算最终力战而死，可也是对抗半神人而死，就算到了黄泉路，我也有吹牛的资本。”

他转身，高声道：“戎甲！”

戎甲跑过来。

“你马上亲自率队前去将我们剩下的五十万两黄金全部安排押送到九黎，作为万王之王组建大军的启动资本。”

戎甲虽然很意外，却立即道：“遵命。”

委蛇好生震惊：“老天，你居然还有五十万两黄金？原来你才是这世界上的头号大富翁！”

“哈哈，你别忘了当初是我一直在负责开采西北大沙漠所发掘的金矿。九黎河之战后，白衣天尊下令所有战败国上缴黄金，但是，我没有交，他居然也没有派人来搜，而且事前我就重金贿赂了布布，他也没管，就这么不了了之，我的黄金得以全部保存下来……”

布布当时睁眼闭眼，是因为知道黄金会被送走，他反正也得不到，就懒得多管闲事。

大炎帝国成立之后，更加没人收缴黄金，诸侯和大商队首领们私藏的黄金都通过买房买地或者赌博消费等等，开始大规模地流向市场，以至于整个九黎完全成了黄金的天下，许多贵重的货物都直接以黄金结算，其他货币人家根本就不认。

小狼王当初能在九黎如鱼得水，当然就是因为他有足够的黄金。

他不但买下了九黎最豪华的大宅子，甚至在九黎入股了许多商铺。

“不但如此，这些年我又发现了一个金矿，虽然含金量不及西北那个大金矿，可是，供我一人一族之用已经绰绰有余。哈哈，我纵然谈不上富可敌国，可是，称一个巨富也是当得起的……好了，这些黄金我全部拿出来赌一把。凫风初蕾，我可说好了，我出钱出力，当然就得有所收获。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非我莫属，以后无论再有多么牛比的人物出现，你都不能授予他了……就算姒启或者杜宇等家伙中途跑来，也不能居于我之上了……”

凫风初蕾看他一眼，没有做声。

她觉得小狼王看起来很陌生。

有些人，有些事情，你过了一段时间重新审视，总会有一些新的发现。

许久，她才一字一句：“如果我能夺取万王之王之位，那么，我就立你为下一任万王之王！”

小狼王呆了一下。

下一任万王之王？

他咀嚼这话的意思，双眼一亮。

万王之王？

她把下一任万王之王的位置让给自己？

这赌注岂不是太划算了？

他苦笑一声：“罢了罢了，这就罢了。这赌注已经远远超过我的想象了，我没那么大的野心。再说，你可比我还年轻，我要成下一任万王之王，那可能胡子都要等白了。算了，我不等这一茬。”

她一笑了之，没有解释。

她根本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这种事情，也开不得玩笑。

旁边的委蛇，双眼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这些日子的错觉，总让它忘记了少主的病毒。

也许，少主纵然登上万王之王宝座，也不过一年的时光吧？

为了这一年的时光死命拼搏，真的值得吗？

接着赶来的是丽丽丝。

身为北方之王，丽丽丝的排场就大多了。

她不但带来了一万改编后的鬼方女战士，更带来了无数的奇珍异宝作为贺礼。

当九黎广场的百姓围观这么盛大的一支女兵时，无不啧啧称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数量的女兵。

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支女兵各个姿色出众，英姿飒爽，尤其是她们的女王，简直堪称人间绝色。

她们轰动了整个九黎。

她们前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四方。

她们并无停留，直奔九黎碉楼。

老远，委蛇和小狼王都迎上来。

老朋友相见，自然分外高兴。

丽丽丝大喜：“真没想到小狼王你居然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小狼王板着脸：“哪一次重要的场合我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她也笑起来，“小狼王，说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靠谱，可现在，我觉得你非常靠谱。”

“我一直都很靠谱好吧？”

丽丽丝笑起来，却看向对面的凫风初蕾：“参见万王之王。”

“丽丽丝你就不用多礼了。”

她正色：“该有的礼仪也得有。万王之王马上要登基了，以后，总得习惯这样的排场。”

大家都笑起来。

众人坐下，丽丽丝有点意外：“那三方王居然还没到？我们是同时接到天尊命令的，我途中还去了一趟司幽国，来回耽误了一段时间，按理说，他们比我先出发，早就应该到了，可为何现在还没到？莫非他们真的如江湖传言，早就到了半路上，却一直在观望？”

凫风初蕾摇头：“这不是传言，这是真的。”

“难道有人想捣乱？”

凫风初蕾想起维维奇的那句“天机不可泄露”，脸色很凝重。

丽丽丝小心翼翼：“那二王我不熟悉，可西方王却和我频繁来往，临行之前，我们互相知会过对方，如无意外，他是应该准时来的……”

如无意外——偏偏这世界上，意外之事总是很多很多。

三方王，也许一直不会来了。

小狼王道：“有人捣乱在所难免，可是，咱们也从未怕过谁，不是吗？大不了，这一次再重复一次九黎河之战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凫风初蕾看着丽丽丝，欲言又止。

小狼王怕她又命令丽丽丝离开，立即道：“丽丽丝好歹也是北方之王，手握重兵，你登基自然少不了必要的支持。能多一份力量就是一份力量，丽丽丝，你说是吧？”

“当然！我当然全力以赴支持鱼凫王。”

“就是嘛，我就知道丽丽丝不会离开。”

“我当然不会离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离开。”

“哈哈，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们并肩作战好了。”

凫风初蕾暗叹一声。

她和丽丽丝交情匪浅，倒也并不打算这时候遣走丽丽丝，毕竟，就算告诉了丽丽丝真相，丽丽丝也不可能走。

她只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可知的灾难降临，那么，无论如何要先保证丽丽丝的安全。

再说，那些大神和丽丽丝也并无什么纠葛，当初立她为北方王也是大家都同意的，应该不太可能对她采取什么辣手。

丽丽丝的到来，在九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神秘莫测的鬼方女战士们，曾经在众人的传说中被妖魔化成厉鬼夜叉似的人物。传说中，她们美艳如花，却有一张张血盆大口，但凡男人迷上她们，就会被她们的血盆大口所吞噬，尸骨无存。

可是，当这些鬼方女战士走在大街小巷时，众人发现，她们和寻常女人别无二致。

她们甚至更端庄，更安静，只是，笑起来的时候，非常非常迷人。

她们在九黎大肆采买，从粮草到蔬菜瓜果，从服饰到胭脂水粉。

她们几乎成了九黎最大的买家，一时间，商队的生意都成倍成倍增长，往来于大炎帝国的商品也源源不绝。

白志艺等人也很殷勤。

他们没有等待另外三方王，他们开始行动。

在白志艺的带领下，九黎的将领们，诸侯们，商队首领们都开始行动起来，他们将九黎广场的大街小巷都布置张贴，更向整个大炎帝国发出通告，万王之王即将登基。

他们是凡人，当然不能窥知大神们的争斗。少数人知情，却又不敢明示。

所以，他们一方面兢兢业业想要引起鱼凫王的好感，从而为自己谋取今后得利益，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万王之王真的登基之后，论功行赏，自己等人就走在前列了。

可另一方面，他们又在暗中猜测，会不会还有别的人出现反抗？

或者说，别的人还能不能反抗？又是否反抗得了？

可能是因为经历了九黎广场那场震撼人心的教训，他们都认为再也不可能有人能战胜鱼凫王了。

凡夫俗子，没有这个能力。

他们心目中，鱼凫王已经半神人化了。

当然，这也令所有人更加关注其他三王的动向。

因为，鱼凫王的登基大典只剩下几天了，那三王还是没有赶到。

他们商量好似的，一个都没到达。

三王不到，纵然全体诸侯都宣誓效忠，那也是无济于事，最起码，会让万王之王的登基大典黯然失色——甚至显得很可笑很苍白。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三王才是帝国的核心，支柱，以及整个门面的支撑。

要是没有他们的支持，就算坐上万王之王宝座，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王位都显得不那么合法合理。

连续几天，小狼王都走来走去，只要看到探子回来，就唉声叹气。

“老天，这三个家伙是不是真的不来了？”

“他们为什么今天都还不来？”

“他们该不会是半路上出什么事情了吧？”

“他们会不会根本没启程？”

“要不，我干脆派刺客去把他们全部杀了算了。反正你已经是万王之王了，登基之后，重新分封四方之王不就好了？”

他焦头烂额地走来走去，凫风初蕾只是坐在巨大的椅子上默不作声。

他终于忍无可忍：“喂，陛下，你真的就这么无动于衷？你的登基大典只剩下三天了，那三个家伙还没来，这分明就是藐视你啊……不对，不对啊……太不对了……”

她淡淡地：“哪里不对劲了？”

小狼王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面色变了：“那三个老家伙不来也就罢了，可是，为何连杜宇也没有来？”

这些天，大家天天都在谈论四方王，反而忽略了本来最应该出现之人。

小狼王这才发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他再也不能淡定了：“怎么连杜宇都没来？他不该是最先赶来之人吗？你鱼凫王自己的最正宗的嫡系部队都不来，其他人就更不会来了……”

她若无其事：“我临行之前把鱼凫国封印了，来到这里后我也从来没有传播消息回去，很可能鱼凫国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小狼王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凫风初蕾，你这不是锦衣夜行吗？你马上就要做万王之王了，那是何等的荣耀和显赫？你居然不通知杜宇他们？你不但不通知他们，你还一直瞒着他们？这样真的好吗？”

她没回答。

她想，杜宇他们真的一直不来才好。

他们来，也成不了什么帮手，无非是更便于大神们大开杀戒而已。

正因为杜宇是自己的嫡系，大神们更不可能手下留情。

他们必将是第一批被屠杀的对象。

来得越多，死得越多。

只是，自己当时封印的力量相当脆弱，她不知道究竟能支撑多久！

小狼王见她沉默，也不再追问，只是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富贵险中求，罢了罢了，我不一直都在走钢丝吗？”

距离万王之王登基只有两天了。

三方王和大半诸侯还是没有来。

不止小狼王着急，整个九黎都处于一种极其烦躁又压抑又充满了好奇，仿佛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可是，众人又无法预测到底会发生什么。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花枝招展，每一个细节都在证明，万王之王登基是一件喜庆。

可众人偏偏感觉不到任何的喜色。

就连那些将领诸侯们也纷纷待在家里闭门不出，除了两日之后准时赶去九黎碉楼，他们什么也不做，也不想招惹是非。

可是，不出门，也能感觉到九黎变天了。

九黎是彻底变天了。

不知何时起，众人发现天空中来了一团乌云，最初，人们以为都是积雨云，可能要下大雨了，可是，那黑云慢慢地，彻底笼罩在了九黎广场的头顶。

仔细看，那根本不是乌云。

那是一团黑煞之气，巨大的黑气里，仿佛无数的妖魔鬼怪，无数的毒蛇猛兽在里面撕扯，奔腾，分分钟要突破黑气窜出来似的。

明明是大白天，可整个九黎黯黑下来，虽不说伸手不见五指，却如傍晚来临似的。

大家从未见过这种景象，都很惊恐。

偏偏这时候，小道消息传得绘声绘色——这乌云不是别的，是死亡之云。

死亡之云，是死神的标志。

但凡死亡之云经过的地方，便意味着极大的灾荒或者瘟疫或者巨大的屠杀。

据说，当年阳城大旱之前，天空就曾经出现这样的死亡之云，结果五年大旱下来，阳城十室九空，全大夏的百姓几乎死掉了一大半。

现在，这死亡之云又笼罩在了九黎上空。

百姓们战战兢兢，生怕灾祸的降临。

当然，这死亡之云，绝非空穴来风。

大家绘声绘色：当年大费惹怒了上苍，死亡之云一出现，他就被启王子灭掉了。

现在，死亡之云出现当然不会无缘无故。

那是因为新的万王之王不符合上天的旨意。

上天发怒，必降灾祸。

唯一的办法就是万王之王赶紧主动退位，主动滚蛋。

大家甚至谣传纷纷：万王之王登基之日，便是死亡之云彻底毁灭九黎广场之时。

正因如此，三方王和诸侯们，更不可能来了。

就算来了，他们也躲在半路上观望，根本不轻易踏足九黎广场。

也正因此，九黎人心惶惶，纵然是富家百姓也开始筹划逃走或者举家搬迁。

可是，他们尚未整理好行礼，天空忽然亮了。

大家看得分明，一股流云似的色彩忽然覆盖向那股死亡之气，死亡之云纵然没有彻底散去，可是，已经被驱赶得很远很远。

大家都被这奇景惊呆了。

本要想走的人，又不想走了。

就在这样沉闷而压抑的空气里，九黎的大街上迎来了一支神奇的队伍。

说神奇，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数众多。

事实上，比起小狼王和丽丽丝这种动辄上万的庞大军队，这支人马在数量上并不惊人。

他们不过区区五千人的队伍。

可是，他们的声势，比十万人的大军更加庞大。

无他，领头的是一只大熊猫。

众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熊猫。

它的身子足足有一丈多长，扬起前蹄时就像是两个庞大的铁坨，令人毫不怀疑若是它发起怒来，会一坨砸碎你的脑袋。

它走在前面，懒洋洋的，见到人的时候会羞答答的蒙住半边脸，可是，你仔细看，它的双眼有一种锐利而敏捷的光芒——纵然是许多人类也不见得有这样充满了智慧和力量的光芒。

大熊猫的背后，是四只迅猛龙。

对于这种迅猛龙众人倒并不完全陌生，因为九黎河之战时，鱼凫国就曾经出动这种猛兽，动作快捷，十分迅猛，完全抵得上一支军队。

不过，白衣天尊降临时，只一眼就将它们融化了。

这四只，是鱼凫国仅剩的最后四只了。

可是，白衣天尊能一眼将它们看化，凡夫俗子却没这个能耐。他们不但不能将其融化，反而很畏惧。

毕竟，迅猛龙露出两尺多长的锋利的爪子时，简直就是一把锐利无比的钢刀。

这钢刀配上它们的体型，简直有万夫莫当之勇。

迅猛龙的声势也很惊人，一步一步，踢踏踢踏，整个九黎的街道都被震撼起来。

迅猛龙背后，才是这支军队的真正领头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戎装，沉着镇定，眉宇之间有远远超越他英俊外表的沉稳气派。

对于此人，许多九黎人也不陌生。

这是大将军杜宇。

当年，杜宇随着鱼凫国商队在九黎广场活动，曾经多次遭到

杜宇现身九黎，大家当然也不觉得奇怪。

身为鱼凫王的最嫡系部队，最嫡系大将军，他来九黎当然是理所应当。毕竟，万王之王加冕，肯定得有自己的亲信在场。

他们只是没有料到，杜宇居然只带了五千人，而且，还带了这么大一只熊猫。

这只羞答答的熊猫真的不是来搞笑的吗？

大家都认为，这是鱼凫王的宠物。

毕竟是女子，有个宠物也正常。

可是，这样的场合，带着这样的宠物真的好吗？

一大半的人，倒被熊猫所吸引。

直到这一队人马经过中央广场。

一个人，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大熊猫率先停下来。

就算是一丈多长的大熊猫，比起这个人来也显得渺小。

他很高，他很魁梧，他是一个巨人。

他瓮声瓮气：“不想死的话，就别再踏前一步。”

大熊猫真的一动不动。

巨人扬起拳头，他的拳头如簸箕那么大。

他的声音就像闷雷似的：“我不想杀人，所以，你们乖乖地马上掉头，马上赶回鱼凫国，这样，你们还能保住性命，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们的忌日。”

马背上的将军冷冷地看着他。

他扬起拳头：“小子，滚蛋吧。你就不用陪着你家女王送死了。毕竟，我不想枉杀无辜。”

杜宇淡淡地：“阁下是何方神圣？”

“你管不着。”

“看阁下体型，莫非是防风国之人？”

巨人冷笑一声：“防风国？你说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胆小鬼们？我呸，别跟我替他们，他们给我提鞋子也不配。”

“阁下好大口气。”

“小子，你识趣的马上滚，我今天只杀凫风初蕾，我不杀你！那丫头颠倒阴阳，巧取豪夺，迷惑天尊，居然妄图以女子之身登上万王之王宝座，掌管我大炎帝国，我呸，她也不看看自己算老几……”

旁观者很多。

两岸的百姓都在看热闹。

巨人想说的话，也是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少人立即窃窃私语：“是啊，历史上还从未有女子做万王之王呢……”

“这不合规矩啊，颠倒阴阳可是要遭天谴的……”

“可不是吗？死亡之云出现就是证明啊，虽然已经散去了，可是，总是不好的征兆……”

“看吧，这个巨人要教训他们了……”

巨人瓮声瓮气：“滚！”

杜宇淡淡地：“我家少主也不算老几，她只是颛顼之女，黄帝后裔。如果她不配做万王之王，阁下觉得你的身份更加尊贵了？那你倒是自报家门听听?”

“我呸！你这该死的血统论！颛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算是颛顼的女儿，躲起来在你小小的鱼凫国当女王，原本也不碍着别人，可是，到九黎来撒野就不成了……”

巨人扬起拳头，长啸一声：“马上滚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一群士兵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迅猛龙也受到了惊扰，就连杜宇也差点被颠下马背。

可是，他依旧拉着缰绳，稳稳坐着。

唯有懒洋洋的大熊猫打了一个哈欠。

它肥厚的熊掌伸出，遮住了半边脸。

巨人一拳就砸在它的面上，哈哈大笑：“你这畜生，看着真是令人不爽，羞答答的干啥……”

簸箕般大的拳头，几乎比大熊猫的脑袋还大得多。

众人惊呼，心道这么可爱的大熊猫可能要命丧当场。

可是，咆哮的却是巨人。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着上面淋漓的鲜血不敢置信。

大熊猫还是站在原地，懒洋洋地捂着半边脸，仿佛压根就不曾动弹过似的。

巨人冷笑一声：“真看不出你这蠢货还有这样的身手，再接我一招试一试……”

怒吼声里，巨人连续两拳击出。

轰隆一声巨响，下一刻，他庞大的身躯便飞了出去。

躲闪得稍慢的两个路人瞬间被压成了肉饼。

巨人庞大的身躯竟然再也翻不起身来。

大熊猫还是若无其事，一只熊掌轻轻挥舞，就好像刚刚扔出去的只是一只蚊子或者苍蝇一般。

它甚至又举起那只手蒙在面上，仿佛觉得刚才的行为很是羞答答的。

可现在，大家已经不觉得它很蠢萌了。

也不觉得它真的羞答答的了。

大熊猫前行一步，众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一条大道，瞬间自动让开。

杜宇看着围观众人，高声道：“无论身世还是本领，我家少主都是当世第一人！如果我家少主都不配做万王之王，那么，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配做万王之王了！”

“好大的口气！小丫头的属下都这么大的口气？莫非就是因为仗着这头蠢熊畜生？”

声音很冷，阴森森地，就像一股死亡之气从天而降。

可是，看不见人影，只有一团黑煞之气在半空中凝聚。

正是那团原本已经远去的死亡之云。

顷刻间，它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阴气迫人。

众人吓傻了。

黑煞之气，直奔杜宇。

杜宇飞身跳下马背，却哪里来得及？黑煞之气瞬间就将他笼罩。

大熊猫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两只熊掌挥向黑煞之气，竟生生将黑煞之气砸成两截。

“你这无礼的畜生，仗着服用了灵药，竟敢如此大胆，今日我非处死你不可……”

可是，黑煞之气没有立即动手。

它只彻底笼罩在了大熊猫的头上。

阴冷的寒气就像万年玄冰，纵然是大熊猫也微微颤栗。

它纵身奔逃，速度极快。

可是，黑煞之气如影随形，它立即停下，情知今日绝无幸免。

“你这不识好歹的畜生！原本你刚出金沙王城就必死无疑，我留着你，就是要在九黎广场当众将你击杀……”

当众击杀，才是砍向凫风初蕾的第一刀。

在金沙王城悄悄击杀，就没有这个效果了。

“你们看好了，这只该死的蠢熊猫便是第一个替死鬼！”

“哈哈，那该死的丫头在登基之前，先替你们这些下属收尸都来不及，我看她到时候有什么心情坐上万王之王的宝座……”

黑煞之气就像是一把冰冷的长箭，翻滚着彻底笼罩了大熊猫，非要将大熊猫彻底击毙不可。

大熊猫一死，这支队伍便不可能有什么反抗之力了。

大熊猫用了全部的力气反击。

可是，这黑煞之气全是死亡之气，很快，它背上黑白相间的毛发全部根根竖立。

它一掌击出。

“畜生，你还敢反抗？”

大熊猫的身子在黑气里，竟然生生要被扯为两截。

它痛苦挣扎，却无济于事。

“哈哈，你这畜生，好让你知道嚣张的后果……”

黑云，迅速下降，将它一丈多长的身躯全部圈起来，任凭它挣扎突围统统都无济于事。

围观群众但见一具黑色棺材似的东西笼罩了大熊猫，无不战战兢兢，恍如噩梦。

“蠢熊，受死去吧……”

眼看大熊猫就要倒地身亡，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砸向了黑煞之气。

黑熊猫周围的棺材形状，瞬间便被打散了。

熊猫识得厉害，马上逃命。

黑色的死亡之云里一声怒喝，也夹杂了惊诧：“何方神圣胆敢坏我好事？找死是不是？”

有个很奇异的声音，显得很无奈：“没辙……我答应了她要保住这熊猫的性命！其实，你何必跟区区一头畜生过不去？它不过是一头熊猫而已……”

死亡之云大怒，再次劈头盖脸袭向大熊猫。

金色光圈，又是一闪。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有种的显出原形……”

“切，你自己还不是藏头露尾，这样说有意思吗？再说，你堂堂死神，你何必追杀一头熊猫？自找没趣不是吗？”

黑煞之气大怒，席卷着金色光圈就追了过去。

大熊猫逃过一劫，大叫一声，极速就往九黎碉楼的方向飞奔。

杜宇见状也不做任何停留，一干人马，飞速往九黎碉楼而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

大熊猫领路，杜宇掠阵，眼看，九黎碉楼已经在即。

谁也没有注意到背后尾随而来的一股很淡很淡的黑气，淡得就像是一股青烟。就连大熊猫都没有察觉。

他根本没去追逐金色光圈的主人，他半路就折返回来。

他发现，那金色光圈的捣乱者，根本不敢再来九黎碉楼。

以后再找捣乱者算账好了，当务之急是必须杀死这支鱼凫国的军队。

黑气悄然笼罩了整整五千人马，然后，从杜宇身上蔓延到四只迅猛龙身上，再一瞬间，彻底笼罩了大熊猫的全身。

大熊猫依旧没有察觉，飞速奔向碉楼。

黑煞之气，隐隐地笑起来。

这五千人马，就算不倒在九黎广场，倒在九黎碉楼更好。

好叫那丫头一出来就看到遍地的死尸。

死在死亡之云下面的尸体，那可是比煤炭更加焦黑更加恐怖。

他哈哈大笑。

可是，这笑意戛然而止。

就像被谁一拳砸在了心口。

死亡之云，瞬间爆裂了。

这一下，可比金色光圈的力道厉害多了。

这不是捣乱，这几乎是直接出杀招了。

他怒不可遏。

下一刻，黑煞之气便烟消云散。

杜宇等人却浑然不觉，也不知道刚刚才死里逃生，马蹄声声中，已经彻底冲入了九黎碉楼。

一个蒙面人站在一颗巨大的古松下面，抬起头，看着远方高耸入云的九黎碉楼。

黑气忽然凝固，禹京的一张马脸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死死瞪着那个蒙面人。

蒙面人背对着他。

这世界上，极少极少有人敢背对着他。

就算是白衣天尊等，也不敢这么公然而长久地背对他。

可是，这人一直背对。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蔑视。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之人，纵然是一身黑色的袍子下也能看出其昔日的盛世美姿。

黑色的斗笠遮挡了她的全部。

可夕阳下，隐隐反射出满头的白发——雪一般苍白，寂寥，像是一朵枯萎了亿万年的雪莲。

沉寂，忧伤，绝望。

好像是一缕亡灵在天地之间四处游荡，累了，倦了，又无所畏惧。

她不言不动，就像是一首万万年之前已经被遗忘的歌。

禹京的声音冷淡如冰：“你根本不该多管闲事。”

“把解药交出来吧。”

“解药？凭什么？”

“黑蜘蛛病毒的解药交出来，我马上就走。”

“不可能。”

黑色的身影还是背对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九黎的碉楼，九黎的天空。

“解药！”

“没有解药！不但没有解药，最多半年，她必变成一只人脸黑蜘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禹京，不要逼我杀人！”

禹京冷笑一声：“你能杀光全京都的男人，你也拿不到解药。”

“我能杀光全京都的男人，就能杀你！”

若是有人对死神说这样的话，可能会笑掉禹京的大牙，但是，他看到那个始终背对着自己的黑衣人，却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那是颛顼和鱼凫国女子所生之女，跟你无关！”

“解药！”

“你可知道她这万王之王是怎么来的？是和白衣天尊鬼混来的……那战犯，他毁了我们四面神一族的全部，毁了我们中央天帝的全部！可是，她居然爱上那战犯，她居然和那战犯鬼混，那战犯根本是不怀好意……”

“解药！”

禹京再退一步。

他的马脸更长更愤怒了。

他愤怒得身子几乎开始膨胀。

很少有人知道，禹京有一个别名，叫做：鹏。

大鹏展翅时，光他的背脊就有几千里宽，他的两只翅膀就像垂在天边的乌云，人若是骑着快马在他的影子下走，一个月都走不到尽头。

他飞起来的时候，翅膀能扇出三千里的巨浪，并扇出无数的细菌，病毒，但凡他降落之地，几千里的人烟都会变成一片废墟。

死神，当然不是浪得虚名。

可是，当他死死盯着那背对着自己的黑色的身影时，他膨胀的身子又慢慢缩回原型，还是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和颛顼早已恩断义绝，你就别多管闲事了。我这也是清理门户……”

“解药！”

“四面神一族的荣誉不能毁在她的手里，她会让整个四面神一族变成天下的笑柄，不但让颛顼名声扫地，就连我们也会从此再也抬不起头……她只有死，马上死去，才能终止这一切不名誉的事情发生。我只是为了清理门户……”

“解药！”

黑色的身影，慢慢地转过来。

禹京再次后退一步。

他的声音已经非常勉强了：“没有解药！就算马上赶制解药也需要至少一年时间，她等不到，她必须死……”

“三个月之内给我解药！”

禹京的马脸几乎彻底垮下来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

禹京再退一步。

“好吧，我尽力。”

禹京叹道：“你何必为了这样的一个小丫头强行出头？你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对四面神一族也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是因为颛顼，你也没必要让自己站在全体半神人的对面……”

“这么说来，你就是代表全体半神人了？”

“这……”

“从不受半神人们欢迎的死神，居然有朝一日变成了半神人们的代表？这代表是你自封的还是他们赏赐你的？禹京，你几何时变得这么吃香了？”

纵然是死神，也面上一红。

他愤怒，可是，他又偏偏做不得声。

他对这黑色的身影很忌惮。

他甚至敢怒不敢言。

黑衣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看着高而辽远的天空。

“后天就是万王之王的登基大典了！那孩子终于要做万王之王了。”

禹京的马脸几乎要裂变了。

“不要企图在九黎捣乱，也不要企图干涉她，更不要企图再去杀死她。禹京，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禹京忍无可忍：“她真要做了万王之王，真是贻羞天下了！四面神一族的脸真要被她丢光了……真没想到你不但不阻止她，你还纵容她，你就算看在颛顼的份上，你也不该让他的名誉蒙羞……”

“颛顼要是知道你这么欺负他女儿，九泉之下也得跳起来一把捏死你！”

禹京：“……”

“禹京，你听好了，这万王之王，她想做便做！若是中途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唯你是问！”

“你疯了，你又发疯了……”

“你撑不起四面神一族的荣耀了，而她，才是四面神一族唯一的希望！”

“她只是那战犯的傀儡……我就不信你不清楚……”

“她不是任何人的傀儡！真要说到傀儡，你才是！”

禹京接连怪笑：“我才是？我是谁的傀儡？你倒说说看，我是谁的傀儡？”

“你自己的傀儡！”

“……”

“你一直是自己的傀儡！因为妒忌，丑陋！你和颛顼一样，自卑又自大，傲慢又愚蠢！最后永远沦为自己的傀儡却不知道。”

她已经转身。

声音是从她的背后传来的：“所以，永远不要试图和天生丑八怪打交道，因为变态，他们的心往往比他们的脸更丑！禹京，三个月之内不给出解药，我杀绝你全部的希望！”

2017年9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9月新稿！）

第六十四章 万王之王

连续几天，九黎上空皆是黑云罩顶。

这黑云非同凡响，就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又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口袋，将整个九黎的地界全部覆盖。

许多人绘声绘色，声称亲眼看到蘑菇黑云里有虫子一样的东西在涌动，就好像有无数的幽灵会被倾倒下来。

又有人声称，袋子里关的全是瘟疫和病毒以及各种惩罚世人的妖孽，为的便是让九黎彻底被夷为平地。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到黑云里站着一个大神，他双眼圆睁，怒目而视，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宝剑，对着人间做出砍杀的姿态。

林林总总的谣言归根结底，便是一个意思：这个万王之王绝对不能落在外来者身上，尤其不能落在一个女子身上。

因为这种逆天之举已经引发了神的愤怒，决心要极大地惩罚世人了。

这个被惩罚的人，当然就是鱼凫王。

更能佐证这一点的就是除了北方王丽丽丝之外，其他三方王直到现在尚未到达，而一百大诸侯中也有一半人没来，纵然是到了的一半人马和他们的下属，也都在九黎广场各大繁华的客栈里显得惴惴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

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便开始鼓噪，私下里传闻鱼凫王必遭天谴，她的追随者或者但凡支持她的人都将不得好死。

恐慌之下，不但那些仓促赶来的诸侯们或者商队首领们怕遭到飞来横祸，就连一些百姓也开始蠢蠢欲动，恨不得展翅飞走，怕遭遇了池鱼之殃。

据说，这两天涌到九黎河边的人已经多达几万人，几乎让河道为之堵塞了。

这下可急坏了客栈老板们，为了这次盛会，他们将房间的价格提高了好几倍，可现在诸侯们已经开始大规模提出退房了。

可是，就在他们尚未收拾好包袱时，天空忽然就亮了。

巨大的黑云，蘑菇似的口袋，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这黑云不是自己散去，而是被一道金色光芒驱逐，好像一条黑龙生生被一道光斩成了两截，分明就是不敌，迫不得已才褪去。

太阳开始露出天空，整个九黎显得异常的祥和灿烂，到傍晚时，甚至出现了一条极其罕见的七彩虹。

九黎的傍晚，从未如此夕阳无限，金红色的光芒给整个夜空大地山川河流统统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有人大声欢呼：死神被赶跑了，死神已经被彻底赶跑了。

一人带动，全城鼓噪，很快，整个九黎便响遍了一个声音：死神跑了，死神跑了。

那些已经拖家带口走到半路的人都惊呆了，不由得一个个停下脚步，满怀踌躇：到底走还是不走？

毕竟，九黎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繁华之地，早已习惯了这里无穷奢侈享乐的人们，若非迫于无奈，基本上不可能轻易离开此地。

不止拥挤在九黎河旁边准备远走高飞的百姓，就连一直死死盯着天空的小狼王都松了一口气。

有好几次，他都胆战心惊，生怕那巨大的黑色云团里有什么怪物会腾地冲出来，一下就把九黎吞噬得精光，可是，眨眼之间，黑云散去，漫天光华，半空中一闪而过的那道黄色光圈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大叫：“死神被赶跑了，死神被赶跑了……”

一直紧张地盯着天空的丽丽丝也松一口气：“死神终于被赶跑了……是白衣天尊将他赶跑的吗？”

小狼王愤愤地：“鱼凫王还说死神是她的叔祖，可禹京这家伙这么干不是公然叛乱吗？等鱼凫王登基之后，真应该立即处死这家伙……”

“鱼凫王只怕没法处死死神吧？”

“切，难道死神是杀不死的？”

“不然他怎么会叫死神？”

“也是，黄帝这些老大都死了好久好久了，禹京还活着。他肯定是被白衣天尊赶跑了……”

小狼王悬着的一颗心忽然放了下来：“哈哈，丽丽丝，我一直担心大神们前来捣乱，这不，死神立即就被白衣天尊赶跑了，其他大神肯定也不是对手，我们是不是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丽丽丝跟他也是同样想法，毕竟，她所知道的大神就一个白衣天尊，至于别的大神到底是谁，到底有多么厉害，她又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只听得通往九黎广场的大道上传来的踢踏踢踏的声音。

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小狼王大喜过望：“迅猛龙来了……”

话音未落，便看到迅猛龙高高伸展的脖子，可是，首先窜来的却是一道黑影，风一般扑了过来。

“哈哈，大熊猫……好家伙，你们终于来了……”

大熊猫人立，懒洋洋地伸出一只熊掌捂住半边脸，偷偷地看了看小狼王。

小狼王哈哈大笑，拍拍它的脖子，目光转向身后的一队迅猛龙。只见这几个家伙精神抖擞，显然并不知道刚刚死里逃生的惊险过程，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九黎。

它们是用金沙王城的藏宝库里最后几个恐龙蛋孵化出的小龙，年龄还不到两岁，在这之前，一直被秘密驯养，本是凫风初蕾用来镇守金沙王城的秘密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出动。

但是，杜宇担心少主安危，便全部带来了。

小狼王见到杜宇，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也不知怎地，他一直很讨厌这家伙，尤其，当他发现杜宇居然特别英俊，虽然沉默寡言，但眉宇之间一直有一种沉稳之气，而且杜宇本领还大，作为一个普通人，却能凭着智谋去秦岭深处召唤落头人，驻守褒斜时几乎从无败绩，这就显得很妖异了，以至于小狼王常常狐疑，他凭什么？他不也是个凡夫俗子，他甚至没有姒启那样显赫的身份和血统，可是，轮到战斗力，他甚至于不输给姒启，这又是为什么？

杜宇却并不在乎小狼王狐疑的目光，只是淡淡地向他点点头算作是招呼，然后，看向不远处的九黎碉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九黎碉楼，上一次偷渡未遂，大熊猫过了河道，他却远远地被挡在了外面。

“别看了，你家少主不在外面。”

他压根不理小狼王的冷嘲热讽，站在原地依旧四处张望，然后，目光停留在了九黎碉楼上面。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碉楼，虽然前几年经过白衣天尊的改造，已经不再纯属碉楼的功能，可是，目前为止，应该还是全世界最易守难攻的军事防御基地。

若是一般的人类战争，驻守在碉楼里面的人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以说，一般的兵器，纵然是东夷联军的鬼枪也不见得能奈何得了这碉楼。

小狼王察言观色，笑道：“你以为躲在碉楼就很安全了？别扯了，今后就算有人要攻打你家少主，也不会是地球人而是半神人。半神人们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刀枪剑戟，这碉楼的防御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杜宇面沉如水，没有吭声。

小狼王好奇：“杜宇，你们是怎么逃脱死神席卷的？”

杜宇还是淡淡地：“我也不知道。”

本以为必死无疑，可是，黑云散去，死亡之气也彻底散去，一路上畅通无阻就达到了九黎碉楼。

丽丽丝却道：“除了白衣天尊，大概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是啊，我也认为除了白衣天尊不会有别人了，毕竟是他任命鱼凫王为万王之王，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别的大神前来捣乱吧？嘿，这么说来，我们还真是安全了？”

丽丽丝不以为然：“反正该加强的戒备也得加强，小狼王，你就悠着点吧。”

冥想屋。

作为这次登基的主要地方，冥想室的变化并不大，只在上首的高台上布置了一张椅子，其余便没有任何大的变动，就连昔日墙壁上悬挂的两排白色袍子也依旧悬挂在老地方。

小狼王曾提出将这些白色袍子收起来，但是，凫风初蕾拒绝了。

此时，她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两排悬挂的雪白袍子，倒觉得那是一种绝妙的装饰品，就好像墙壁两侧刷了雪白的贴花。

袍子很洁净，空气也很洁净，可是，鼻端却隐隐有熟悉的气味，那是共工星体号上清冷又渺远的气味，在脑海里一遍一遍交织成热烈的缠绵。

她一直分不清楚这是梦幻还是真实，只在清晰的记忆里将一张脸滚烫得火辣辣的，恍如他那双有力的臂膀一直在隐隐中拥抱自己，直到现在，一直都在。

半晌，她轻轻捂着脸，忽然很急切地想要再见他一面：百里大人，快快现身吧，快快跟我见一面吧。

已经无数次地渴望再见。

可是，她的请求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就像他悄无声息将她推举到万王之王的位置上，而他自己，居然绝不露面。

她不知道原因，却很清楚：他现在的处境一定不太妙。

九重星联盟的规矩到底如何她不在乎，她只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何要和青元夫人退婚？像青元夫人这种人，得罪了她，哪怕是白衣天尊，她也不见得能放过吧？

她很替他担忧，可是，又深感无力，他自己连不周山都能摧毁，自己哪有替他担忧的资格？

她只是端坐在高位上，微微闭着眼睛：既然你安排我做万王之王，那么，我就必然不辜负你的期待。

这个万王之王的位置，自己是坐定了。

不但要坐稳，而且，还要坐好。

半晌，她站起来。

冥想室的角落里，无数的兽皮，兽骨以及奇形怪状的标本都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只除了那一尊头盖骨。

九黎河之战后，白衣天尊便将头盖骨带走了，至于他究竟将其放在了什么地方，凫风初蕾就不得而知了。

她早就明白，那是炎帝的头盖骨，可能已经呆在这里有几百万年甚至上千万年的历史了，至于那些兽骨，标本，草药，当然就是当年炎帝品尝百草药的一些残留。

炎帝，也号神农，也就是传说中那个尝试百草药，多次差点将自己毒死的大慈悲者。

炎帝仁慈，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因为病痛而陷入深渊，整个后半生都在为了医药而奔走，企图解救民众疾苦。

也正因此，后来凫风初蕾也曾暗暗后悔，当初不该轻率带走炎帝头盖骨，以至于惊动了他老人家的亡灵。

凫风初蕾忽然想到一个疑点：炎帝乃娲皇所造第一人，拥有几千万年甚至上亿年的寿命，按理说，他几乎接近于不生不死了，彼时代的民众就算不如他的寿命，但想来也该是个个高寿，而且，那时候的自然环境要好得多，民众的健康程度也要高得多，可炎帝的后半生为何却一直在致力于寻找各种草药？

这是谬误的传说还是真实的存在？

如果是真实的存在，那么，炎帝为何要这么做？

或者说，那时候的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民众集体病倒，需要炎帝亲自去寻找草药解救？

细思极恐。

她慢慢地走到门口，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昨日那浓黑中随时会闪烁出妖孽的黑云已经彻底散去，万道霞光照亮了整个九黎的天空。

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死死盯着天空。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当初有熊山林中那永不沉没的夕阳，曾经长达半年的时间，那夕阳就没落下去过，而此时，九黎上空的夕阳竟然和有熊山林中一模一样。

莫不成今晚这夕阳也永不沉没了？

她心里一沉，可是，心境已经不是有熊山林时的惊惧恐怖了，她只是伸出手，对着天空挥舞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知道是你！无论你要耍什么手段我都不怕你了！你记住，我再也不怕你了！”

那是九黎碉楼的第一次内部会议。

当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杜宇抬起头，看了少主一眼，然后，缓缓移开了目光，内心深处像被人狠狠击打了一下。

那一张脸，比头顶的万道霞光更灿烂何止千百倍？

内心，忽然一阵绝望。

那是一种永远失去的绝望。

每当她光华灿烂的时候，他便很清楚，自己和她的距离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了。

他不敢直视，他甚至不敢显露出任何的心事，只是强行压抑，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镇定，“参见少主。”

旁边的大熊猫立即窜上去，凫风初蕾摸了摸它的头，它看着主人，眼神里满是亲热。

她笑起来：“杜宇，我以为你没有得到消息。”

“少主即将登基，属下当然必须前来。”

初蕾轻叹一声：“这两年多亏你镇守金沙王城，杜宇，你辛苦了。”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杜宇一直低着头，一直没有直视她的目光。

小狼王笑嘻嘻的：“你家少主成为万王之王了，杜宇你怎么着也能捞到一个肥差，所以你当然得赶紧跑来了。这不，你可是万王之王的嫡系啊，有好事鱼凫王肯定先想着你们……这不，你看，就连大熊猫这家伙都神气活现的，好像它也与有荣焉似的……”

丽丽丝也笑起来：“小狼王你这话就不对了，鱼凫王向来任人唯贤，再说，杜宇能力品德样样居上，就算得到重用也是应该的。”

小狼王不以为然：“杜宇在人类的武将中战斗力的确不错，可是，在人才济济的九黎，真的不算什么啊。再说，依我看来，杜宇就该镇守金沙王城，确保鱼凫王大后方的安全，而不该这么快就跑来凑热闹。”

“这就怪了，昨天小狼王你不还在说为何连鱼凫王的嫡系部队都没赶来吗？今天又是凑热闹了？”

小狼王气鼓鼓的：“丽丽丝，你这样挤兑我真的好吗？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杜宇的朋友？”

丽丽丝正色道：“我只是认为大敌当前，我们不该互相排斥，而应该团结一心。”

小狼王叹道：“好吧，总是你有道理。”

众人争执不休，凫风初蕾却一直看着窗外，好像对众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这是九黎碉楼的高层，也是当初万神大会时白衣天尊招待众半神人的地方，昔日，这里曾莺歌燕舞，青元夫人曾在这里一展歌喉，也曾在这里留下她绝妙的舞姿，吸引得半神人们如痴如醉，可现在，半神人们已经踪影全无，只剩下窗外的夕阳一直高高悬挂。

那是火一般的夕阳，整个天空就像被鲜血染红似的，美则美矣，却妖异到了令人惊惧的地步。

莫不成，青元夫人又要像当初在有熊山林上那样示威了？

这是她变相的警告？

可是，九黎不是有熊山林。

小狼王顺着她的目光，忽然道：“今天这夕阳是不是有点邪门？怎么这么晚了还悬挂空中？”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夕阳。

丽丽丝的声音也开始有了一丝惊讶：“的确有点奇怪，这都快到亥时了（晚上九点），夕阳还在天空，可是极其罕见啊……”

“何止罕见？我可从未见过亥时还有夕阳，我也在九黎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这就邪门了，之前还乌云密布，整日不散，莫非现在这夕阳也不离去了？……”

夕阳很美，可是，要是夕阳一直笼罩头顶，天黑了也不离去，那就显得很诡异了。

杜宇也看着夕阳，又悄然看了少主一眼，忽然有点紧张。

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不祥之感，仿佛少主登基之前，一定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尤其，当他见到少主如此沉重的脸色时，这种不安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凫风初蕾忽然道：“你们放心，这夕阳一定落下去。”

“为什么？”

“九黎上空不比有熊山林，就算有人要捣鬼，也不好遮掩。”

话音刚落，夕阳忽然隐匿，眼前一黑，一轮圆月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地冲上了天空。

众人都被这奇景给惊呆了。

好半晌，丽丽丝才叹道：“鱼凫王可真是料事如神。”

小狼王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死死盯着凫风初蕾：“鱼凫王，你为何说九黎上空不比有熊山林？”

她淡淡地：“当初我在有熊山林受伤之前，便一直看到那不落的夕阳。”

“不落的夕阳？”

“没错！夕阳曾经在有熊山林笼罩了长达半年，直到将整个有熊氏一族全部热死烤焦。”

小狼王吓一跳：“不是吧？我去有熊山林走了一趟，明明是大雪覆盖，冰天雪地……”

“你信不信，明日之后，九黎也可能变成冰川雪地，尸横遍野？和有熊山林几乎一模一样……”

小狼王瞪大眼睛，恍如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丽丽丝欲言又止，也只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初蕾慢慢站起来，淡淡地：“明日的登基大典上，很可能血流成河。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隐瞒你们了。虽然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可是，我也得告诉你们实情，如果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否则，很可能遭遇不测……”

小狼王惊疑不定：“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当然！他们不太可能公然大规模地报复不相干之人。尤其是此时，如果你们选择弃我而去，那么，他们一定会认为你们很识趣，很懂得方寸，更不会惩罚你们……”

“他们的目标只是你一人？”

“对！唯我一人！”

“这个他们，到底是谁？”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我早就告诉你了，是半神人！你们根本对付不了的半神人！小狼王，你真的不必白白牺牲，这不是赌博的时候，这种赌注，你根本没有任何赢面，别说荣华富贵了，基本上可以确定会把命葬送在九黎……”

她顿了顿才道：“就像你在有熊山林看到的那些累累白骨，就像你当初看到我变成僵尸，根本不会有任何还手之力……”

她虽然对小狼王说话，却看着丽丽丝和杜宇。

杜宇最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可中气十足：“我不是少主的朋友，我是少主的属下，也是鱼凫国的嫡系，为少主死战到底本来就是我的义务！”

“你不会有死战到底的机会。半神人们只需要看一眼，整个鱼凫国的军队就会灰飞烟灭。”

小狼王忽然笑起来：“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呗。九黎河之战时我都差点灰飞烟灭了，这不，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如果这一次能再次亲眼目睹半神们出手，也算是三生有幸了，死了也有吹牛比的资本了，不怕，我不走。”

丽丽丝也道：“我对白衣天尊有信心，我就不信白衣天尊会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半神人来这里捣乱。”

小狼王笑道：“就是！白衣天尊可是古往今来第一战神，说个空前绝后也不为过，他能撞倒不周山，其他大神谁能？再说，你可是他钦点的万王之王，别的大神要来捣乱不是直接打他脸吗？他就会在哪里等着看你被大神们杀死？我可不信。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凫风初蕾暗叹一声。

很显然，他们对白衣天尊抱了过度乐观的信任，在他们看来，白衣天尊已经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可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无数白衣天尊同样厉害的半神人。这些大神，可是会集中起来和白衣天尊作对的。

小狼王满不在乎：“前两天不是黑云密布吗？可最后夕阳出来了！鱼凫王你不是担心夕阳不会散去吗？可现在月亮出来了。这就说明，就算有人要企图来九黎捣乱，但绝对是被白衣天尊暗中赶走了……”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凫风初蕾却苦笑一声：“好吧，如果我真的连累了你们，那我就真的是万死莫辞了。”

这时候，委蛇急匆匆从外面回来，还来不及和大熊猫、杜宇等人打招呼，急忙道：“少主，诸侯们倒是绝大多数已经抵达九黎广场，但三方王依旧没有赶来的迹象……”

诸侯们其实绝大部分早就到了九黎附近，只是一直在打探虚实，前两天九黎上空黑云密布，谣言四起，他们顺理成章就止步不前，可后来一看黑云散去，夕阳当空，便立即赶到了九黎广场。

但是，三方王就不同了，他们一直没有在九黎广场现身。

“少主，如果明日三方王还是不赶到，那该怎么办？”

凫风初蕾尚未回答，小狼王不以为然接口道：“那还怎能怎么办？直接下令取消三方王的封号呗，反正不是还有一百诸侯吗？天下人那么多，何愁不能选出三个王侯？这些不识趣的家伙心生反骨，不如直接撤掉，莫不成他们不来，还要保留他们的封号了？他们这是要给鱼凫王一个下马威呢……”

众人都看着鱼凫王。

半晌，鱼凫王淡淡地：“小狼王言之有理，如果他们不来，那三方王就换人选吧。”

虽已夜深，可老友相逢的喜悦远远超过了远道而来的疲乏。

委蛇看着大熊猫，真是喜出望外：“老伙计，真没想到你们也赶来了。你和杜将军沿途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

大熊猫不能人言，却用行动表示，它挥了挥熊掌，却警惕地看了看西边的天空，那正是夕阳落下的方向，月亮升起的地方。

初蕾一直在观察它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大熊猫发现了什么，毕竟，它亲眼在有熊山林见识过发生的惨案现场。

她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大熊猫的头，沉声道：“老伙计，你要是发现了什么就告诉我吧。”

大熊猫忽然窜起来，对着月亮嗷叫一声。

原本围绕在月亮周围的一圈淡淡云彩，瞬间便消失了。

初蕾心里一沉，杜宇却低声道：“少主，我这次带了一个人来，他一直说有要事要禀报少主……”

夜色里，一个身着军服的男子疾步上前，行大礼：“参见少主。”

竟然是失踪已久，后来又发疯了的春媚。

他一身戎装混在杜宇带来的五千人大军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凫风初蕾立即道：“春媚，不必多礼，快告诉我，你当初在九黎见到了什么异状？”

春媚依旧跪在地上，身子却微微颤抖。

初蕾立即伸出手将他扶起来，他愣了一下，原本颤栗的身子忽然变得十分平稳，顿觉一股元气从周身游走，整个人都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来。

他顾不得道谢，立即道：“小人早就想把这怪事告诉少主，以前被吓疯了说不出来，这一次一定要说……如果不说，小人真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春媚的遭遇很奇特，他去九黎做探子，误把小土王当做了白衣天尊，后来，九黎监控严密，他已经无法再打探到什么便打算返回鱼凫国。在半路上，忽然遇到一支来自西域的商队，那商队不知携带了什么宝物，带了许多保镖。

春媚和他们擦身而过时，被他们误会是土匪的探子，不问青红皂白便被抓起来，仍在一个马车厢里。

那天晚上，商队在一个山谷里搭建了帐篷，山上有不少野物，保镖们一时兴起，便猎获了几十只黄羊、麂子、肥鹿之类的野味，架起了铁架子烧烤。

烤羊的香味传得很远很远，整个山谷都飘荡着一股香味，商队所有人载歌载舞，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亦乐乎。

春媚被捆绑在车厢里不能动弹，只饿得饥肠辘辘。

他正寻思如何逃跑，却忽然听到外面的喧嚣嘈杂瞬间消失了，他以为是商队的人都睡着了，可等了片刻，又觉得不对劲，因为，这声音是一瞬间同时消失的，就好像所有人一下变成了哑巴。

他等了好一会儿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直觉不对劲，顾不得捆绑在手上的绳子尚未被磨破便跳下了马车。

一下去，便惊呆了。

山谷里，篝火正旺，架子上的烤羊，烤鹿还散发着热气，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所有人竟然集体消失了。

要知道，这个庞大的商队携带了整整八十两铜马车，随行人员高达一千人，光是保镖就有三百多人，这么巨大数量的商队，怎么可能一下就消失了？

春媚很震惊，但还没觉得太害怕，毕竟，作为一个俘虏，陌生的商队都消失了那是好事情。

当时，他也顾不得仔细思考为何商队那么多人会无声无息消失，只急于逃跑，三几下便滚到火堆边烧毁了捆绑的绳子，麻利地站起来，四周看了看，还是不见任何人影。

他很奇怪，心想，这些人到底去哪里了？

就算要走，也不可能把东西全部丢下吧？

要知道，他们的车队里，可是有不少值钱的货物，没道理扔掉一走了之啊。

这时候，脚下忽然有点奇怪，有细微的沙沙的声音，紧接着，四周都有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春媚惯走江湖，又在三苗地区长期出入，当然很熟悉这种声音：那是蛇的声音。

他有点奇怪，心想，这山谷里不像有蛇的痕迹，而且还有火堆，怎么会有蛇的声音？

他低下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只见篝火边，帐篷前，之前载歌载舞的地方，竟然全是细长的绿色的蛇，粗一看，青草绳一般，可看仔细了，千真万确都是蛇！

他以为自己花了眼睛，干脆蹲下身，一条青草蛇冲着他便嘶嘶地露出了红色的信子。

他吓得赶紧后退，可是，一脚差点又踩到一条青草蛇，只见前后左右，竟然全部都是青草蛇。

只见这些绿色的草蛇一个个伸长脖子吐出信子，它们红色的蛇信子就像一条细长的血信。

它们嗅着春媚的味道，一起嘶叫着攻上来。

春媚转身就跑。

因为太过惊恐，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命地往前跑，沿途，全是沙沙的声音，就连空气中也全是青草蛇所呼吸出的那种带着腥味的恶臭。

隐隐地，竟然有人在笑：“原来，把这些家伙变成青草蛇竟然如此简单……”

春媚想回头看看，可是，他不敢。

他本能地一直往前跑。

等到他停下来时，竟不知已经跑出去多远了，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吓疯了。

也可能是因为吓疯了，爆发了体内的潜力，才能跑得那么快，以至于到后来他清醒时回忆这段经历时，总觉得自己一口气起码跑出去了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就像一匹发疯的马似的。一般人，根本跑不了这么快，也不可能一口气跑这么远，除了疯子。

这以后，他一直在外流浪，风餐露宿，直到杜宇派出的人马找到他，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待得他慢慢恢复神智之后，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路过的那个山谷到底是哪里，也不知道那商队究竟来自何方。

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他浑身还在颤抖：“……少主，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梦一场。你说，那么多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青草蛇？再说，人怎么会变成蛇呢？可是，若不是变成了蛇，他们又去哪里了？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可是，我每每想起就心惊胆战……”

当你忽然看到一千多人全部变成了青草蛇，你会怎么样？

春媚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惊恐：“少主……我真的是做梦吧？你说，这些都是幻觉吧？”

他真希望少主说，这些都是幻觉，你放心吧，这世界上不会有人能变成青草蛇。

就连杜宇也震惊不已，因为，春媚并未告诉他这一切，春媚只说，要当着少主才能说。

凫风初蕾上前一步，手再次按在春媚的头上，他颤抖的身子彻底稳住。

春媚长吁一口气。

他几乎快散漫的目光慢慢地凝固起来。

他还是惊异不安地看着少主，好像企图从少主口中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毕竟，少主见多识广，本领高强，如果少主说是假的，那就真的是假的。

他也宁愿那是的假的，那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凫风初蕾真不忍心看到他那双充满了颤栗的恐惧目光，可她还是点点头，沉声道：“春媚，你看到的这一切都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千真万确！”

春媚瞪大眼睛，可因为少主的手一直按在自己头顶，他才没有晕厥或者再次发疯。

慢慢地，他的气息彻底稳定了。

说也奇怪，他忽然觉得一直困扰自己的无限恐惧竟也慢慢消失了。

他镇定下来，却还是狐疑不已：“少主，居然是真的？你说那些人真的全部变成了青草蛇？”

初蕾沉声道：“不止你看到的那些人，整个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了青草蛇。”

“天啦。”

这声惊叹是杜宇和春媚一起发出的。

杜宇亲眼目睹少主遭遇厄运，却不知道下毒手的到底是谁，更不知道有熊氏一族居然被人变成了青草蛇。

二人惊得根本无法言语。

两个人都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尤其是杜宇，他当然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有熊山林的一草一木，以及雪地上少主的惨景，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眼看到的那一双僵尸似的手。

可是，他当时一条蛇也没有看到，而且整个有熊山林都没有任何蛇虫的踪迹。

初蕾再问：“春媚，你还记得你停留的那个山谷吗？”

春媚摇头：“我一直被塞在马车里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那山谷到底在什么地方，等我获得自由时已经吓疯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跑出去的，完全不知道路过了哪些地方，直到杜将军派人在褒斜山中找到我……”

“对那支商队还有印象吗？”

“这个我印象倒很深刻，他们清一色高鼻深目金色头发的西域人，他们携带了八十两铜马车，但是里面到底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被变成青草蛇时，铜马车还在吗？”

“在！那些马车全部都在！只可惜我没有打开马车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当时我只顾着满地的青草蛇，早已吓疯了，根本没顾得上看其他的……”

“你说你隐约听到有人讲话？”

春媚脸上惧色再起，“对，我隐约听到有人讲话，说终于将这些人变成了青草蛇，可是，我根本看不到说话的人，甚至那声音也很奇怪，竟然不知究竟来自何方，甚至连男女都分不出来，好像不过是我的凭空想象似的……”

春媚的声音忽然变了：“哈哈，终于将这些人变成了青草蛇……”

这声音已经不是春媚自己的了，大家都吓一跳，可是，春媚却浑然不觉，很显然，他说出的这个声音正是无意识地模仿了那个声音——因为他疯了才有这个功能，否则一般人还模仿不出来。

凫风初蕾心里一震，因为，这声音竟然和自己当初在有熊山林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不男不女，不阴不阳，让你根本分辨不出其真实身份。

正因此，春媚才被吓破了胆，以至于后来清醒时，也总觉得是一场幻觉或者一场噩梦。

“少主，我一直希望那是一场梦，人，怎么能变成蛇呢？可是，我又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存在……”

他慢慢地伸出手，“少主，你看……”

他的双手手背都有被烧伤的残留，这是他当日烧断捆绑的绳子时所留下的痕迹，所以，一切都是真实的。

凫风初蕾面色沉重，委蛇也深感不安，毕竟，它曾经丧生在有熊山林之中，对那些青草蛇也是谈虎色变，若非白衣天尊出手，自己就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它低声道：“少主，这次敌人会不会再次故技重施？”

春媚脸色大变：“委蛇，什么意思？”

委蛇迟疑一下，还是道：“我怕敌人再次下毒手，将整个九黎的人全部变成青草蛇。”

春媚后退一步，面如土色，就连杜宇也面色灰白，死死盯着少主。

“少主，你们也曾遇到青草蛇？”

初蕾忽然笑起来：“当初在有熊山林，敌人也想将我变成一条青草蛇，这不，我还好好站在这里。可她要是想在九黎故技重施，那她就想错了。你们放心吧，这一次，她再也不敢了……”

她看着一众下属，语气坚决：“你们放心，别说在九黎了，就算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敌人都不敢轻易下手了。”

春媚低声道：“为什么？”

她若无其事：“她怕暴露行踪！她每一次出手只敢找荒无人烟的地方，比如不知名的山谷，落单的商队，以及与世隔绝的有熊氏一族……可是，九黎不是别的地方，现在，全世界的半神人都盯着九黎，她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你们放心吧，现在的九黎，绝对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再厉害的大神，虽然可以毁尸灭迹，可以造假，可以篡改真相，可是，那必须是在别的大神以及大神们口中的那个九重星联盟没有任何关注的情况之下。

按照大神们的说法，曾经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也就是白衣天尊重返地球之前，大神们对地球压根就不感兴趣了，甚至疏忽了对地球的记录以及掌管，彻底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直到近几年，准确地说，是在万神大会前后，才重新启动了记录和监控。

敌人，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在监控启动之前，自然可以肆无忌惮。

可是，监控启动之后，就没那么容易了。想要做手脚，难度已经增加了何止千百倍？

更何况，这段时间，几乎大多数大神都盯着地球，盯着九黎。敌人再蠢，也不可能蠢到这个地步，胆敢选这个时间下手去挑战九重星联盟的数据库？

凫风初蕾心细如发，早就分析了种种细节，所以，她才断定，那神秘的敌人没可能这么快大规模出手了，至少，不会亲自出手。

敌人已经非常谨慎了。

事实上，自从白衣天尊现身之后，敌人几乎已经停止了任何动作。

敌人再要行动，唯有假手他人。

那么，要是假手他人的话，会假谁之手呢？

“你们放心，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九黎都是安全的。”

春媚忽然道：“九黎安全，那么金沙王城呢？”

“金沙王城暂时也是安全的。”

众人虽然不解其意，但听得少主言之凿凿，倒也就放心了。

杜宇也低声道：“我们路过九黎广场时，曾经被死神黑云追随，虽然我们看不见，可是，却应该是暗中有人援手，否则，根本来不到九黎碉楼……”

卧在地上懒洋洋的大熊猫忽然抬头嚎叫了一声，好像是赞同杜宇的话。

“盘旋在九黎上空的黑色死云便是我们的敌人吗？”

她苦笑一声，黑色死云是禹京的标志，看来，禹京已经成为敌人的先锋队了。只不过，是谁赶走了禹京？她不知道女禄娘娘曾经来过，只以为是白衣天尊。

她看了看面如土色的春媚，微笑道：“夜深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春媚，你今天告诉我的事情很有意义，对我帮助很大，谢谢你。”

春媚搓着双手：“少主言重了。”

“不过，这件事情你们要严格保密，除了在场之人外，你们再也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了。”

春媚和杜宇对视一眼，都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原也不敢轻易告诉别的任何人。

凫风初蕾再次伸出手放在春媚的背心，他察觉到自己身上忽然多了一股能量，原本紊乱的心思也彻底宁静下来，情知少主这是在帮助自己，连声道：“少主，谢谢你，谢谢……”

她和颜悦色：“回去好好歇着，以后，你再也不会发疯了。”

“属下真不知如何感谢少主才好。”

所有人等一律退下，杜宇留在最后，但是，依旧没有说什么，只默默要离去时，初蕾忽然道：“杜宇，你且留步。”

他站在距离她两丈多远，并未继续往前。

“你令人好好保护春媚，不要让他出现任何意外。”

“少主放心。”

“春媚是被那些异变的青草蛇吓疯了，他非常忠诚，从未背叛，可以重用。”

杜宇缓缓地：“也是怪属下。如果当初早点发现春媚的异常，将他控制起来，少主可能会早点得知真相……”

如果少主早点得知了真相，会不会不会再发生有熊山林那可怕的一幕了？

初蕾知他心思，叹道：“杜宇，你不用自责。事实上，就算之前我就明白春媚的经历和处境，我也绝对无法逃脱那场劫难……”

第一次去有熊山林时便发现了异端，而不是后来突然闯入。当初，敌人一定是早就做好了局，以敌人之能，当然无能如何也要将自己引去——有熊女的出现便是明证。

那是一场无论如何也不能躲过的劫难，就算不发生在有熊山林也必然发生在别的地方。

如今想来，幸好是在有熊山林，若是别的地方，死伤就会更大更猛。

杜宇微微不安：“那个敌人，这次是不是还会前来捣乱？”

她笑着摇摇头：“放心吧，这次万众瞩目，敌人没那么傻。”

“可是，敌人防不胜防啊……”

“不用防！至少这段时间敌人都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

敌人的病毒早已在自己体内，只等异变就行了，何须她再亲子下手呢？

可初蕾却若无其事：“杜宇，你放心，敌人再来，我也不怕了。更何况，还有白衣天尊呢。他任命我为万王之王，他总不可能让我在登基前后就被人灭了。”

听得这话，杜宇总算稍稍放心。

她微微一笑：“你也辛苦了，这以后任务就更重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是，少主。”

回答之后，他站在原地，再也无话。

她上前走了几步，他却一直低着头。

她轻叹一声：“杜宇……我……唉，我真是对你不起……”

他急忙道：“少主，夜深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杜宇，我很抱歉……”

他语无伦次：“少主，你好好休息吧，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过去的事情请不要放在心上……属下告退了……属下告退了……”

初蕾暗叹一声，再也无法做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杜宇开口，甚至无法面对杜宇。

怎么说？直接说，那婚礼过期了？不作数了？因为没有完成所以就取消了？

她开不了口。

可是，不开口也不行，因为，事到如今，她情知，那场婚礼是绝对不行了，无论自己死不死，无论老鱼凫王是否要绝后，都不能再有那场婚礼了。

她无法在明知道白衣天尊已经和青元夫人退婚之后，还去和别的男人成亲。

当初那亲事，虽然是为了四面神一族不至于绝后，但是，也有很强烈的赌气的意味。

现在，怎能继续赌气？

她觉得对不起杜宇，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个错误。

那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她好几次欲言又止，可想来想去都难以启齿。

“杜宇……”

“少主……”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杜宇笑起来，若无其事：“少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明日好好登基就行了，至于别的任何事情，都不值得担心……已经没有任何别的事情了……”

她竟然无言以对。

杜宇大步走了出去，直到他一个人的身影彻底隐匿在郁郁葱葱的丛林之中，他才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九黎的天空很陌生，那一轮巨大的圆月也很陌生。

这本是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也该是沉睡的时间，可是，他却清醒得出奇，好像之前一直在梦里，直到现在，梦才终于结束了，人也彻底清醒了。

金沙王城那一场根本就没完成的婚礼，也如一场梦，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早在她婚礼当日离去，他和大熊猫很久之后才找到她之后，他便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没有悲哀，也没有愤怒。

这结果，早已料知。

他只是遗憾。

梦中人曾经穿上了红嫁衣，可是，婚礼的仪式尚未完成，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样子，那一场梦幻般的婚礼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人知道他那个时候的心情，竟然并不怎么绝望，也不愤怒或者伤感，只像是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美梦的人，忽然就被人叫醒了，除了满脸泪水，便是空余遗憾。

整个人，就像空了似的。

他很清楚，这样的梦，以后也不会有了，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尤其，当他在九黎第一眼见到少主时，就知道，今后连做梦的必要都没有了。

上一次，只是巧合，幸运。

这样的幸运，以后再也没有了。

他很平静。

可是，明明那么平静，看着漫天的圆月，居然还是泪流满面。

九黎河南岸，也是九黎森林最茂盛的地方。

森林深处，一座宽大的木屋。

准确地说，是一座木屋建筑的小型城市。

一百多间大大小小的木屋鳞次栉比，中间还有一条短短的街道，俨然是一座小小的独立王国。

木屋的正中央，是一座三层的小楼，上下共有三十间屋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城堡。

木屋也是禁地，因为这里常年把守着一群极其凶猛的禽鸟，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根本无法接近半点，而九黎当地人也把这里视为一片禁地。

这里，曾经是老土王打猎的休憩之地，后来经过改造，将屋子扩大了几倍。

这里，也是前大夏的亡国之君大费的落脚点，他和跟随他亡命九黎的一千多侍卫全部驻扎在这里。

大费当初攻打三苗时，曾经和当时的老土王达成协议，不但没有摧毁当时三苗的根基，反而私下送了老土王不少战利品，这不，东夷族的首领一高兴便把女儿东眷女送给他。

东眷女是东夷族第一美人，能歌善舞，风情万种，大费对她也算是一见钟情，本想娶了东眷女，却不料遭到父亲皋陶大人的反对，只好忍痛割爱把东眷女送给了大禹王。

可惜大禹王已经有了云华夫人，再也无法垂青年轻美貌的少女，于是把东眷女送给了儿子姒启。

可姒启尚未成亲，大禹王就去世了，东眷女再也看不上一无所有的姒启，这不，兜兜转转，东眷女回到东夷族，听说大费落难，便立即赶来，二人顺理成章结为了夫妻。

大费在这里生活得很安宁，也很低调，在猛禽势力驻守的地方，他从来不会越界半步。

他的部下一千多人也独立成一个小小的王国，在这片方圆十几里地的范围内开荒种地，打猎吃肉，完全自给自足。当然，十几里地是不足以养活这一千多人的，但是，老土王留下了大量财富，东眷女又带来大批嫁妆和牛羊，所以，几年下来，大费倒生活得相当惬意，虽然不算是当地的小土王，可也算是一隐匿的富豪了。

大费也沉得住气，自从白衣天尊现身之后，他便很清楚，这天下早已大变样了，若是姒启的时代，一切还可以赌一把，可白衣天尊现身之后，他觉得连赌的必要都没有了，别说自己，就连姒启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大费听天由命，安安心心地呆在这里，直到九黎河之战。

九黎河之战，他遵命派出属下应战，得知鱼凫王和姒启以及小狼王的联军虽然风头很足，最后，却在九黎河岸几乎全军覆没。

传说中，白衣天尊只是揭开金色面具看了一眼，鱼凫国的军队便彻底化为了灰烬。不可一世的鱼凫王更是一招之下便几乎丧命。

大费很震惊，也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从此以后，他便彻底死了争夺天下的雄心，只安心在隐居地潜伏下来，他甚至从未踏出这方圆十几里的范围之外。偶尔倦了，枯燥了，也只是在附近的山林里走走。

白衣天尊固然对他这样的小人物不屑一顾，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他的存在，这些年下来，外界也几乎对他忘记得差不多了，根本不记得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了。

直到这个深夜，有人像一个幽灵似的潜伏进了这小小城堡的大门。

大费看到她，有点意外。

姬真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泪如雨下：“大费王……”

他长叹一声：“姬真，你何必如此？我早已不是什么大费王，如今只是一介亡国之君，隐匿在这深山老林，与世隔绝，哪里也不敢去了。”

姬真哭的更凶了：“大费王……大费王……你永远是奴心目中的万王之王……”

大费也不搀扶她，任凭她跪在地上。

姬真哭得花容失色，很久才收了眼泪，看了看四周，但见这屋子虽然整齐干净，也算得上雅致，可是，距离阳城的王宫，九黎广场的奢华简直是天差地远。

她叹道：“大费王，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雄鹰一般的人物竟然被困在这里，真是太浪费了……”

大费苦笑一声。

烛光下，他已经不再是昔日英俊无比的美男子，他的胡须很长，面色有些憔悴，因为不再戎马倥偬，他迅速发胖，昔日的清俊神朗不复存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男子。

美男子大费王，风姿已经不复存在。

姬真听得自己心底破灭的一声哀叹，眼角再次有了泪水。

“大费王，您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啊……这样下去，您就真的被毁了……”

大费一摊手，老神在在：“事已至此，除了听天由命，我已经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了。”

姬真慢慢站起来，非常认真：“大费王，您要是想东山再起，奴可以试着想想办法……”

大费见她远道而来，自然猜测她是有所图谋，听得这话，还是漫不经意：“你一小小女子，你能有什么办法？姬真，你不必白费心思了，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可是，现在的天下早已变了，根本不是凡夫俗子的天下，我们再做打算也是枉然，实不相瞒，我早就死了一颗争霸天下的雄心，只求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姬真忽然扑在他怀里，再次痛哭失声。

软玉温香抱了满怀，大费反倒有点动作迟缓。

姬真很美。

姬真很香。

比起当初在阳城时候的青涩娇弱，现在的姬真更美更魅了，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成熟得不可思议的水一样的妩媚气息，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美妇人，已经修炼成了令所有男人不得不俯首投降的绝密招数。

她像一条蛇一般紧紧缠着大费，嘤咛一声，二人便滚在了地上。

直到火热彻底褪去，大费才慢慢坐起身，干咳一声。

姬真小猫一般妩媚地靠在他的怀里，也慢慢坐起来，一只手还是轻轻抚在他的肩头，媚眼如丝：“大费王，奴真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消沉下去了。雄鹰就该飞翔在天空，蛟龙就该潜伏在水里，您一代万王之王，躲在这方寸之地算怎么回事呢？你应该走出去了……”

大费哑着嗓子，打了个哈欠：“姬真，你就别再说这话了。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不是不清楚，我是完全没指望了……”

姬真气愤不已：“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你最大的敌人，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公然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

“你说凫风初蕾？”

“可不是吗？那小贱人明天就要登基了。”

大费叹道：“以前我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现在更不是了。再者她可是白衣天尊钦点的万王之王，我等还能如何？九黎可不是阳城，天下英雄都不如她，我还有什么办法？现在的我，只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度完余生，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了……”

“大费王，你一定要阻止这个女人登基！女人称王，颠倒阴阳，这成何体统？整个天下都要被她扰乱了……”

大费干脆摊在地上，整个人呈现一个大大的八字，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姬真，我劝你也别多事了，现在的天下已经不是以前的天下了，你我能干得了什么？我们什么都干不了。你要我如何阻止她？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我出面这不是笑话吗？你就别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了……”

大费本就身材高大，以前是器宇轩昂，现在胖了，瘫在地上简直就是一团庞大的肉球。

姬真忽然有点恶心，觉得刚刚过去的那场欢愉简直就令人不可忍受了。原来，男人女人都一样，一旦变成了胖子，整个人就变形了。

姬真觉得惨不忍睹。

可是，她还是媚眼如丝，也趴过去，小鸟依人般躺在大费的胸膛上“大费王，你如果愿意东山再起，我可以帮你……”

“你一介女流，手下没有一兵一卒，你能怎么帮我？”

“大费王可不要小瞧奴，奴这些年在九黎苦心经营，纵谈不行纵横天下，可是，也笼络了九黎大半的高官贵族。只要大王一露面，振臂一呼，他们当然会听从你这个万王之王……”

大费笑起来，摇摇头：“姬真，你可真是天真。这些男人无非是逢场作戏，玩玩你而已，关键时刻怎么会听你的话？再说，任何人要称王称霸，都要有足够的精兵良将，我如今手下不过区区一千多人马，别说鱼凫王这样的本领了，纵然是小狼王，我也远不是对手了，又谈何东山再起？”

姬真恨恨地：“别提小狼王那个傻比了，他简直就是一条狗不如的东西，这些年，他一心巴结那女人，不但把所有军队全部献给她，连库存的全部黄金也都献给了那女人，真是厚颜无耻，如果能消灭那个女人，我第一个就是把小狼王给干掉……”

大费漫不经意地：“姬真，你怎么就那么热衷于和凫风初蕾作对？按理说，你根本没有和她作对的本钱……”

姬真咯咯笑起来，“大费王，奴要是没有一点儿本钱，却在这时候来找你，岂不是坑你？”

大费很是意外。

姬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她的声音也很低很低：“大费王，这便是你东山再起的唯一机会。只要把握了这个机会，明日之后，你便是真正的万王之王了……”

大费看着那个东西，脸色慢慢变了。

姬真的声音更低了：“实不相瞒，我的主人最初要找的对象根本不是你，而是姒启。可是，姒启这厮不识好歹，也被美色冲昏了头，根本成不了大气候，所以，我的主人失望之下，彻底放弃了姒启。当然，我的主人也曾考虑过小狼王，可小狼王那厮简直就像是一个疯子，我思量再三，觉得他根本不配做这个万王之王，所以，我想到了你……”

她把东西放在大费的眼前，让大费好看得清清楚楚。

“大费王，你该相信我主人的能量，比起白衣天尊也毫不逊色，只要大费王答应，那么，日后你必定是赫赫有名的万王之王，其名声和荣耀，必将远在大禹王之上……”

大费死死盯着那件信物，沉默不语。

半晌，他忽然站起来。

他拿着信物走来走去，呼吸沉重，脚步也很沉重，配合着他肥胖的身躯，几乎要将地板踩出一个坑来。

姬真看着他，忽然有点紧张。

“大费王，这已经是你唯一的一个机会了，而且，这次之后，你一辈子也遇不上这样的机会，真的就只能在这个弹丸之地蜗居一辈子，然后，窝窝囊囊地老死，然后，名声与肉体一起湮没于尘埃之中……”

你愿意辉煌灿烂地过完短暂的一生，还是窝囊颓废地过完漫长的一生？

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大费心情很紧张。

大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他死死掂量着这信物，不但震惊于这信物，还震惊于姬真所说的那番悄悄话——以他的经历当然看出，姬真绝非信口胡扯，姬真此番前来也绝不是穷极无聊。

事实上，如姬真所说，这果真是自己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一旦错过，终身不会再遇到了。

姬真察言观色，立即趁热打铁：“大费王，你想想吧，一个人苟安于世，纵然能活一千岁一万年又能如何？就像是一只乌龟似的，千年万年地趴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这样的苟活千年有意义吗？再说，此事成了之后，你可不是短暂辉煌，至少可以上百年的辉煌，以王的荣耀统治整个地球，你的子孙后代也会从此繁荣昌盛，万寿无疆，既然如此，为何不赌一把呢……”

他死死捏着信物：“万一赌输了呢？”

姬真斩钉截铁：“不会输！”

“……”

“以前小狼王曾多方威逼利诱，我也没有说出主人是谁，可今天，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你既然知道是谁令你做这件事情，你就该知道你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失败，也不会失败……失败的，只能是凫风初蕾！她，永远不配做什么万王之王！”

大费咬紧牙关：“既然如此，这信物我就收下了。”

姬真大喜过望：“甚好甚好，我马上回去禀报主人。不过，大费王，我可要说好了，等你真的做了万王之王，王后之位只能留给我，而不能留给任何别的女人。”

姬真只在乎王后这个位置，至于大王是谁，则完全不重要了。

大费死死盯着她，但见姬真一身华丽无比的锦缎丝绸，珠光宝气，跟这间还算宽大的木屋比起来，真是格格不入。

半晌，他长嘘一口气：“如果能成功，当然你是王后的不二人选。”

姬真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大费王，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姬真窈窕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大费察觉一个问题，这女人昔日手无缚鸡之力，可现在，她独自走这么远的山路，而且行动迅捷，来去自如，简直就像被什么妖孽附体似的，隐隐地，甚至就像是一个能腾云驾雾的鬼魂。

他暗忖，既然那个主人能将平淡无奇的姬真改造成这样，那么，可能真的就能帮助自己重返万王之王的宝座吧？

可如此一来，势必要沦为那主人的奴仆。

他犹豫不决的抬头看了看黑色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其实，这世界上谁不是神的奴仆呢？做神的奴仆总好过做人的奴仆吧？

回头，看到东眷女。

东眷女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满脸忧惧之色。

孩子打着哈欠，另一个小的孩子已经哭起来。

他满脸不悦：“这么晚了，你弄醒孩子们干什么？”

东眷女死死盯着开着的大门，眼角已经隐隐有了泪水：“大王……你……你真的要再去冒险吗？”

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东眷女的心态已经和昔日大相径庭。

而且，她对大费一直情深义重，根本不愿意让大费再去冒险。

君王的梦已经变得很遥远，在这个宁静的地方，在她自己的故乡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不是很好嘛？

再说，在这个地方，物质丰富，而且需要什么，侍卫们也可以便装去九黎买回来，无论是以前的白衣天尊还是现在的鱼凫王，统统都对大费采取了放任不管的态度，这不是很好吗？

她很满足这样的现状，她不愿意让大费再去冒险了。

她苦苦哀求：“大王，你别抛下我们离开吧，就呆在这里不好吗？”

大费不做声。

“我们在这里生活宁静而富足，又有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这不好吗？你为何还要听那个女人的怂恿？万一要是输了，死的可是你，而不是她。她分明是骗你的，她都是骗你的，她骗你去送死的……”

大费厉声道：“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东眷女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又推了一把旁边的小孩子：“宁儿，快去求你阿爹，求他万万不要出去冒险，求他万万不要抛下我们……”

小孩吓得腿一软便跪了下去，痛哭失声：“阿爹，不要抛下我们啊……”

一时间，孩子的啼哭传遍了整个木屋的上空。

大费面色铁青：“东眷女，你这是干什么？你要一直拖我后腿吗？你真要让我一辈子窝囊委屈地死在这里吗？想当初，我也是一代战神，堂堂的大费王，可现在，你看看我变成什么样子了？简直是一条丧家之犬了，活得真比野狗还不如，任何人都可以凌驾于我之上。我真是受够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机会，你却万般阻挠，你真是不识大体……”

东眷女哭得更凶了：“大王，求你了，求你看在我们母子份上，你万万不要玩出了，外出你只有死……”

大费怒不可遏：“我怎会死？我根本不会死！我成功了，你们母子才有好日子过，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你懂的什么？”

“那女人是骗你的，那女人就是个骗子，再说，就算你成功了，王后之位也是她的，还不如不要去做大王……”

大费冷笑一声：“原来你是因为这样子才阻止我？东眷女，你可真令我失望，还口口声声说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结果，你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王后之位就阻止我的王图大业，你这么自私，真是令我失望……”

东眷女跪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音来。

“滚下去！以后再也不许对男人的事情指手画脚，女人，要遵守女人的本分！”

两名侍女上来，将东眷女母子连扶带拉带了下去，屋子里顿时干净下来。

大费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了大厅。

大厅，空空如也。

这里，原本是规划为聚会议事之用，但因为这几年平淡如水的农夫生活，根本用不上，久而久之，已经有了淡淡的灰尘。

大费也不擦拭椅子上的灰尘，沉沉地坐下去。

门口，三名近臣鱼贯而入。

他们已经是大费最亲信的三个人了，这些年随大费隐居在这里，虽然各自成家立业，阳城已经成了回不去的地方，可是，现在真要离开这片隐居的土地，也一个个面色沉重。

英龙是早期跟随大费的最早一批亲信，也可以说是大费最为信赖之人，当初九黎河之战激战正酣时，他派出英龙，本是指望鱼凫王胜利之后能获得特赦，重返阳城，可是，鱼凫王最终却大败而归。

英龙最是小心翼翼：“大王，我们真要这么做吗？”

他面色沉重：“你们意下如何？”

英龙看了看敖老军师，低声道：“敖老意下如何？”

老军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摸了摸雪白的胡子，叹道：“大王真要问我意见的话，我只有四个字：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鱼凫王登基已经势不可挡，我们无法逆天改命，所以，以老臣之见，最好是蛰伏不动。”

他拿出一张告示。

那是用精美的蜀中花笺书写的告示：鱼凫王于明日申时正式登基（下午三点）。

大夏以前一直没有纸张，文字都是书写在龟甲和兽骨上面。

直到鱼凫国浮出水面，金沙王城开始进入世人的眼目中，大家才知道，原来古老的鱼凫国竟然早就开始用纸张书写文字。

纸张轻便，容易携带，一经流传，很快便在九黎传开。

这几年，九黎已经广泛使用纸张书写文字。

这次鱼凫王登基的消息，自然也全部是纸张书写，全城张贴，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家看着这份告示，都沉默了。

大费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很清楚，凫风初蕾已经今非昔比，尤其是当年西北大漠那一战，他亲眼目睹凫风初蕾如何绝杀大批量的巨人和军队，几乎每一招下去，便是一群一群的死伤，就那一次已经吓破了他的胆，以至于后来的钧台之战，他刚听说鱼凫王来了，立即就跑了，几乎是不战而溃。

更何况这些年下来，鱼凫王是更加厉害了。

九黎河之战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却派出了亲信打探，据说，鱼凫王一手便能抓起巨人扔进九黎河。

如此声势，谁能阻挡？

正因此，他后来才动了彻底投降鱼凫王的心思。

可是现在，他受到姬真蛊惑，又看了姬真出示的神秘信物，不由得再次蠢蠢欲动了。

投靠鱼凫王，那就彻底一辈子只能被她踩在脚下，可是，如果按照姬真的指点，是不是真的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一次赌注下去，赌赢了，那就是一统天下；赌输了，那就是尸骨无存，中间，再也不会有任何别的路了。

熬老头见大费心神不宁，很显然他内心深处在激烈的天人交战，他便小心翼翼：“这人世间，最讲究的便是气数。目前，鱼凫王的确正在气数的最盛时期，非要和她硬碰硬，显然是不明智的……”

英龙立即道：“属下和敖老一样，也不主张这时候不谋而动。毕竟，鱼凫王已经默许特赦我们，她登基之后，我们甚至可以要求返回阳城，也算是重归故土。可是，真要站在她的对立面去，成败如何先不说，我们就失去全部的退路了……”

侍卫长典龙却冷笑一声：“我们还要什么退路呢？龟缩在这鬼地方好几年了，我们哪里来的退路？除了老死在这里，我们就压根没退路了。你们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说我自己，我已经彻底厌恶这鬼地方了，每天呆在这里就像坐牢似的，一辈子也不能走出方圆十几里地。我们还好，人微言轻，加上九黎杂乱无章，经常出去走走逛逛也没人管我们，可是，你们考虑过大王的感受吗？大王可不敢随意乱走一步，也不敢乱动一步，怎么说也曾风云半生，英雄半世，现在就这么困在这里，和囚禁有何区别？与其这样窝囊无聊的过一生，不如站起来轰轰烈烈拼一把，没准就赌赢了呢？只要赢了，那就是万王之王，辉煌无比，我们怎么着也是开国功臣，一个个将军元帅，富可敌国，为什么就不能拼一把呢？”

众人面面相觑。

大费也叹道：“你们都很清楚，我和凫风初蕾曾经是死敌，老鱼凫王也是我用茇花毒死的。就算她暂时答应饶恕我，可是，我实在是寝食难安。之前布布在九黎广场还好，毕竟，他这个大将军和我并无什么私人恩怨，而且涯草在世时，防风国和我的关系还不错。可是，凫风初蕾就不行了，她真的要是在九黎坐稳了王位，她会放过我吗？”

典龙立即道：“没错。我们大夏有俗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纵然我们想在这里苟安，可是，凫风初蕾真的会放过我们放过大王吗？依我之见，不如当机立断，马上就走，否则，等到她登基完毕，派兵杀来，我们可真就是瓮中之鳖，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费也点点头：“我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凫风初蕾，她很可能口是心非，不见得真的会放过我。你们别忘了还有姒启，姒启也是我的死对头，等待凫风初蕾坐稳了宝座，就算她不出动，姒启再来找我麻烦我也受不了……”

典龙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连夜逃避，如果运气好，还可以赌一波。纵然运气不好，成不了大事，可远走高飞，逃过一劫也是好事。何必要顽固不化地在这里等死？伸着脖子等人来砍真的很好玩吗？”

敖老固然连连摇头，就连英龙也好几次摇头，神色很是不安。

作为大费对外联络的主要人物，他的消息比典龙灵通，对外面的世界也比典龙了解得透彻。

他忍无可忍：“以前大王单身一人也还好说，可现在已经有了两位小公子，难道也不顾小公子们的安危？”

敖老也道：“现在可不比以前，大王有了东眷夫人，又有了两位小公子，老老小小的，真要逃跑也不那么容易。而且很容易暴露行踪……”

典龙大声反驳：“小公子们可以藏起来，也没谁要他们千里奔波。”

英龙很意外：“你的意思是，我们单独离开这里，把东眷夫人和小公子们留在这里？”

“那是当然！我们是去干什么？我们这是去干大事情，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必须连夜奔波，日行千里，怎么可以带着妇孺孩童？”

敖老头和英龙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小心翼翼地看着大费。

大费眉头紧锁，一声不吭，很显然，他也心事重重，正在问这个转折点而取舍不定。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当年一马当先死则死矣，现在妻儿老小如何是好？

英龙还是硬着头皮：“大王，臣下有一言……”

“你说。”

“妇人之言不可尽信。现在的鱼凫王，真的已经不可战胜……”

大费已经不太耐烦了：“我并非马上和她争战，我也知道现在对付不了她。现在，我们只是去寻找机会……”

“我总觉得这事情不太对劲。再说，这个姬真分明是声名狼藉之人。你们在这里可能不知道外情，但是，我经常到九黎广场，倒略略知晓几分这妇人的底细。她这些年仗着小狼王弄了许多黄金，在九黎生活得十分阔绰，是整个九黎最著名的交际花，几乎所有有点权势的将领诸侯以及商队首领都是她的裙下之臣，据说，她有一种什么魅术，颠倒众生。这样的一个女人，她的话，真是不见得完全可信……”

大费的一只手一直紧紧捏着那件小小的信物，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大声反驳：你们不相信是因为你们没有亲自见到那个神迹。如果你们见到了，你们定当深信不疑。

姬真，根本没有欺骗我的必要。

英龙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还继续苦口婆心：“这次赌博可是一把双刃剑，要是赢了也就罢了，可是，万一要是失败了，别说我们了，只怕小公子们也没法平安度日了？好歹鱼凫王前几年横扫天下时并未来为难我们，否则，以她的本领早就彻底铲除我们了。”

“没错，老夫也认为鱼凫王不像是睚眦必报之人，否则，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

“其实，我觉得天下大势已经如此，不如公开率众投靠鱼凫王，就像小狼王那样，早点投靠早点谋求一个好位置，以大费王的本领，至少不可能低于小狼王太多，如此，岂不是甚好？”

敖老连连点头，竟然深表同意：“老夫夜观天象，但觉王气已经汇聚九黎，非人力可以阻挡，英龙说得对，我们如果提前投靠，一定还能谋求一个最好的位置，也能化被动为主动，趁着现在诸侯们还在观望，三王也没到来，谋求一个三王之一的位置完全可能……”

典龙冷笑一声：“你俩竟然让大费王去投靠一个女人？从此一辈子在女人的脚下过日子？”

二人没法做声了。

英龙嘟嘟囔囔：“全天下的诸侯都投靠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典龙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英龙再也不敢吭声了。

大家都看着大费。

大费一直听着众人的争论没有做声，此时，慢慢站起来，沉声道：“我决定赌一把。”

“大王，那小公子们怎么办？一起带走吗？”

大费尚未回答，典龙厉声道：“大丈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带着小公子们干什么？又不是要去旅行度假，这是去搏命，他们就留在这里好了。”

“万一我们走后，鱼凫王抓住了小公子们，那可如何是好？”

典龙冷笑一声：“只要有了王位，还怕没有儿子？只要夺取了天下，有的是女人争着为大王生儿子。现在，就看大王是愿意窝窝囔囔在这里一辈子，还是愿意轰轰烈烈重返巅峰宝座了，至于儿子什么的，那都不是问题……”

敖老和英龙都看着大费。

大费还是眉头紧锁，半晌，才道：“不许任何人带家眷，全部轻装上阵，即刻启程。”

典龙大喜，拍掌道：“大王早该如此！大丈夫短暂一世，本该轰轰烈烈，而不是龟缩委屈。”

熬老头却连连摇头。

英龙也长叹一声不做声了。

姬真，踩着晨曦之前的露水回到家里。

那是九黎广场的富人区里最奢华最富贵的一栋屋子，外观看起来倒不是很起眼，在众多的豪华别墅里，也并不怎么出众，可是，一走进去，你就知道和外面的区别了。

纵然是豪奢如布布大将军的城堡，也不见得有这里的奢华。

墙壁，全是银箔装饰，中间有金箔千锤百炼成的一朵朵莲花作为点缀；而地上，则铺着清一色的蜀锦地毯。

蜀锦中本来罕有地毯，但是，姬真曾经一次大手笔几乎买光了整个商队的蜀锦，高价请来九黎的巧手绣娘连夜赶制出一批地毯，将整个豪宅几乎全部铺上了地毯。

客厅里，便是最大最奢华的一张地毯，上面绣着一片红色的芙蓉，正中，还有一只金色的鱼凫鸟。

每每当她的玉足踩上鱼凫鸟的时候，她便会加重力气，狠狠地踩一脚，那样子，感觉就像是凫风初蕾被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尤其，这屋子里的客人来来往往，他们纷纷踩在这金色的鱼凫鸟上面，虽然并不知道姬真的心思，可是，姬真却感觉很快意——就像那该死的小贱人被千践万踏一般。

至于屋子里其他的装饰更是无限华贵，各种名贵的珠宝，各种昂贵金银器皿，当然花瓶里还有四季不断的鲜花。

传说中，姬真夫人的别墅里，能提供最好的美酒，最好的佳肴，最上等的器皿，最多彩的鲜花，最漂亮的婢女——

姬真府邸的婢女都是她从白驼族千挑万选而来的，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更绝妙的是，比起九黎那些粗狂奔放的彪悍妇女，白驼族的美人儿向来以温柔体贴对男人千依百顺著称。

他们能提供给男人们的服务，简直比九黎广场最奢华的妓馆的王牌姑娘们更高级更细腻。

当然，这些婢女再美再好，真正的主角还是姬真。

还有宽大的卧室里，那张纯金打造的大床。

你见识过通体黄金打造的大床吗？

而床头，这是清一色的象牙打造。

这一切，构成了九黎最香艳的传说，也成就了姬真最大的名声——几乎整个九黎有权有势的男人都争着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姬真，已经成了整个九黎女人的公敌。

据说，但凡上过她的黄金床的男人，就再无法忘记她的滋味，每一个人都渴望着下一次的机会。可是，姬真夫人并不白白给人机会，每一次，男人们都需要拿东西来交换，有时候是珠宝首饰，有时候是稀奇礼物，当然，这些其实姬真并不怎么放在眼里，她最需要的是权势，是情报，是整个九黎各阶层众生的情况。

她这里，毫不夸张地说，已经成为了整个九黎，甚至是整个大炎帝国最发达的情报网。

当那些权贵们倒在她的黄金床尽享欢乐之后，他们总会毫无隐瞒地告诉她一切，包括军事机密，商业机密。

在她这里，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

那也是男人们热衷于在此聚会的原因之一——这里其实是个情报交换站，除了享受美人儿，你还能够有许多别的收获。

姬真，也成了整个九黎最有利用价值的女人之一。

可是，姬真对于这样的生活却并不感到满意。

一年年过去，她发现自己的青春也不再会无边无际，总有一天会慢慢衰老，在这之前，最好是找个有权有势，比如王者级别的男人嫁了。

姬真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做王后，但并不在乎谁是大王。

最初，她觉得要是能成为大费王的王后，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荣耀，每一个女人终生的巅峰和渴望。只可惜，大费王功败垂成，短短几年便成了亡国之君，别说往后了，他自身都难保了。

后来，她觉得要是能嫁给布布大将军也不错，可是，布布大将军也没能熬过几年，又被驱逐出九黎了。

九黎倒是还有许多有权有势的男人，比如白志艺一类的将军，或者富可敌国的商队首领，但是，这些男人绝大多数已经成家有了原配，要他们休掉原配来迎娶她根本就不现实。

富二代官二代也不少，但是，这些二代们以及他们的父亲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平素跟她玩玩，捧着她倒也没什么，真要是迎娶为正室夫人，那就基本没什么人愿意了。

九黎广场就这么大，男人们也不是傻瓜，谁也不可能公然去娶一个全城男人都玩儿过的交际花。

至于纳妾倒是许多人愿意。他们很欢迎将姬真纳为小妾。

问题是，姬真又不愿意做妾。

她的理想一直是要做王后，岂能委身于做无名无分的小妾？这岂不是自己打脸？

就在这样的岁月蹉跎里，姬真发现自己处于越来越尴尬的地位——身边大献殷勤的男人多如牛毛，可真要找一个结婚对象，却千难万难。

也正因此，她一直挂着小狼王王后的名分。

多年下来，她发现，竟然只有这个名分稍稍体面点。

至少，那是堂堂白狼国的王后。

王后，听起来也要像样点。

但是，她自己很清楚，这个所谓的王后名分是假的，随时会烟消云散，毕竟，小狼王常年累月不在家，她几乎一年也见不到他一次。

可今天，她踩着晨露回家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客厅太黑了，几乎没有一丝光亮。

尽管这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也不是什么怪事，可是，她还是很少见识这么黑暗的一面——往往这个时候，她才刚刚和不同的男人醉生梦死，刚刚入睡，然后要到快夕阳西下时才起床，开始新一个夜晚的莺歌燕舞。

她的每一天，都是从黄昏开始的。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不安。

她本能地喝一声：“是谁？”

大厅的中央，一道亮光。

她失声道：“小狼王，你怎么回家了？”

小狼王笑嘻嘻的，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姬真，只见她一身雪白的狐裘袍子，浓妆艳抹，精心打扮，就像是参加了一场华丽的舞会之后才刚刚到家。

他兴致勃勃：“姬真，你又去哪里偷人了？”

姬真：“……”

“哈哈，你这次偷人的对象又是谁？”

“这不关你事。”

“啧啧啧，对方那么大架子？居然要劳驾你送货上门？虽然说，你偷人不关我事，可是，我还是不得不友情提醒你一句，女人最好还是矜持一点，送货上门总显得很抵挡。你想想看，你倒是让奸夫们睡爽了，他们在被窝里暖暖和和地休息，而你却不得不马上起床逃跑，以免被他们的老婆发现，大打出手，啧啧啧，这真的听起来很令人心碎是不是？姬真，你以后还是叫你的那些奸夫们自己上门吧，女人这样摸黑跑来跑去总是掉身价，而且也不安全……”

若是别的男人，一看到姬真就软了，姬真也就顺势扑上去了，可是，面对小狼王，她无动于衷——两个知根知底，彼此厌恶之人，什么都手段都不顶用了。

不如狼狈为奸，坦诚相对。

姬真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然后，慢慢地坐在旁边的大椅子上，冷冷地：“小狼王，你这么久没回家了，现在回来干什么？”

小狼王夸张地一摊手：“回家？回家？这还是我家吗？”

“这一直是你家！”

小狼王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啧啧，我还真的忘记了，瞧瞧这地上的黄金，瞧瞧这满地的白银，这可货真价实是我小狼王的财富啊，是我真金白银挣来的。唉，没想到居然我一走，你就勾引无数奸夫们上门，那些奸夫们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老婆，还弄脏我的家具，还想怎么睡我的老婆就怎么睡我的老婆，想用什么姿势睡就用什么姿势睡，甚至于，还敢半夜三更让我的老婆脱光了送上门，等他们睡腻了，又再让我的老婆自动滚回去……天啦……”

小狼王凄然长叹一声，双手抱住了头，蹲下去，泣不成声：“姬真，你看我的满头金色头发是不是全部绿了？”

姬真冷冷地看着他的唱作俱佳，忍无可忍：“小狼王，你也好意思说这是你的家？”

“我拿黄金堆砌的地方怎么就不是我的家了？你看，房契上可是我的名字。”

“这又如何？你这两三年回来过多少次？你说，你在这里住过一晚还是待过一整天？你连一个过客都不如，整个九黎都知道我是一个寡妇……”

“啧啧啧，你居然成寡妇了？我这还活着，你已经成寡妇了？姬真，你这是诅咒我吧？你都已经把我绿成这样了，我连吭都没有吭一声，你还好意思咒我？”

姬真忽然跳起来，一把就抱住了他：“好，既然我不是寡妇，那你就做给我看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正的男人……”

小狼王吓一跳，急忙推开她，远远地后退几步，嬉皮笑脸的：“别别别，别这样……你才刚从别的男人的热被窝里出来，我再那啥，岂不是显得很那啥？……嘿嘿……姬真，我怕脏……真的，我自己其实也不干净，自己都一身腥臊，可是，比起你，我觉得自己简直像纯洁的天使一般……”

姬真怒火中烧：“滚出去！”

小狼王还是嬉皮笑脸：“我买下的房子，你凭什么叫我滚出去？”

姬真转身就往卧室里走。

小狼王居然跟进去，然后，砰然一声关了门。

姬真坐在床上，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彼时，天已经快微微发亮了。

晨曦反射着窗户上粘贴的金箔莲花，显出一种异常华丽的色彩，也映衬得姬真的桃花面容更加妩媚。

她的一只手按在胸口的衣襟上，解开一个扣子，打了个哈欠，声音娇媚无比：“我困了，要睡觉了，小狼王，你一起吗？”

小狼王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姬真，你今晚去了哪里？”

姬真还是哈欠连天：“我要去哪里需要向你禀报吗？”

“你可以住我的房子，你也可以用我的黄金，可是，姬真，你该知道我的底线……”

“底线？我呸……”

姬真重重地啐一口：“你算什么东西？你还底线？我是白住你还是白吃你了？小狼王，你也别忘了，你刚到九黎时算什么玩意？谁知道你的大号还是谁鸟你了？要不是我在布布大将军面前多多美言，要不是我凭借被你看不起的脏身子到处打通关节，套来讯息，手眼通天，你以为你能在九黎如鱼得水？你以为你可以私藏黄金不被问罪，后来居然还能再去开采一个新的金矿？”

她指着小狼王的鼻子：“我俩知根知底，你也别在我面前装蒜了，要是没有我，你什么玩意都算不上！”

小狼王还是冷冷地：“你也别忘记了，没有黄金，你也算不得什么玩意。要不是你这金碧辉煌的销魂窟，你以为那些男人会苍蝇般地蜂拥来这里玩弄你？姬真，你该很清楚，你在九黎过着比皇后更奢华的生活，那全是因为我在供养你！否则，任凭你美如天仙，你也只能躺在妓院肮脏的大床上，千人枕万人尝，沦为最下贱不堪的娼妓……”

姬真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也瞪着她。

两个人，无非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名义上，她还是他小狼王的妻子，可实际上，二人早已分到扬鞭，连同床异梦都算不上了。

小狼王冷冷地：“我送你海量黄金，任凭你花天酒地，你可以穿最好的衣服，可以有最多阔太太的派头，你甚至可以天天在家里偷人，把整个九黎的权贵都喊到我家里来玩你，可是，你也该知道，不该插手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去多事了……”

姬真反问：“什么是不该插手的事情？我又干什么呢？”

小狼王盯着她，眼神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姬真忽然有点不安了。

“姬真，你今晚去了哪里？”

她若无其事：“你不也说了吗，我送货上门了。”

“送给谁了？”

“你管不着。”

姬真水蛇般的身躯往床榻一躺，整个人简直就像是一性感得不得了的尤物，她尽力侧身成最完美的曲线，媚眼如丝：“小狼王，无非是男女之间那点儿事儿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你觉得不划算，那么，我欢迎你，毕竟，你我还是名义上的夫妻……”

“其实，名义上的夫妻都不是了！”

姬真一怔。

忽然想起，早在当初自己和他的兄弟鬼混时，小狼王就彻彻底底休了自己，解除了婚约。

至于在九黎的一切做戏，无非是做给外人看而已，反正外界之人又不知道真实情况。

小狼王冷冷地：“我早就休了你，以后也不用自称是我妻子了！”

她一哂：“你以为谁愿意顶着你小狼王妻子的名号了？有意义吗？我靠的全部是我自己，而不是你小狼王。”

“反正有没有好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姬真忽然笑起来，媚笑。

她笑的时候，就像是一条蛇在轻轻地扭摆，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最圆润的地方都凹凸出来，纵然是一个瞎子见了也得心魄荡漾——瞎子就算看不见，可是，能感觉，能嗅觉，因为，她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但凡呼吸一口，便情不自禁地火焰上扬。

小狼王很警惕。

自从他发现姬真和涯草在一起之后就很警惕了。

虽然涯草已经死了，但是，姬真的一身邪门媚术不但炼成，而且更胜以往。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中了招，所以后退一步。

姬真却上前一步：“来吧……来吧……反正我们名义上还是夫妻……无论你承不承认，九黎的人都以为我们还是夫妻……”

“你也知道是名义上……”

“对吧……来啊，来啊……说真的，你这么几年都不碰我，我还以为你成了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你是不是真的在某一次的战争中受伤严重，不能人道了？”

小狼王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她后退一步，又躺到床上，悻悻地，眼神鄙夷：“我呸，你这个不能人道的家伙。”

小狼王毫不介意，眼神还是高深莫测。

姬真忽然很是心虚。

她越是心虚，她的曼妙的曲线越是扭动得迷人。

“既然你不说，那我替你说吧，你是不是去找大费了？”

姬真几乎惊跳起来，却还是稳稳地躺在床上，她认为，小狼王这是在讹自己，自己的行踪如此隐蔽，小狼王也不是鬼，他根本没可能一路跟踪自己，而且，他也跟踪不上。

她很有信心，因此，她还是稳稳地躺着，眼神却更魅更软了，水意几乎要从眼波里荡漾出来了。

“我已经多次命令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无论你要多么奢华，无论你要花多少黄金，无论你要是否玩遍整个九黎的男人，那都没关系，可是，你万万不该现在还到处兴风做浪……”

“你凭什么说我兴风作浪？”

姬真真的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轮到兴风作浪，难道不是你这个小狼王吗？你明明已经回到白狼国，好端端地开采你的下一个金矿，可是，你一听到风声，立即又带着你的全部家当跑回九黎，不就是为了替那个贱人当走狗吗？我就奇怪了，小狼王，你就没点自尊心吗？那女人从头到脚，就没有任何一刻看上过你半点，你为什么还死心塌地替她效命？就算她做了万王之王，你能有什么好处？你还不是只能一辈子臣服于她的脚下，而她，则根本不会正眼看你一眼，你到底图的什么？”

小狼王淡淡地：“姬真，从此刻起，你不许再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姬真冷笑：“我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也管不着。”

小狼王长叹一声：“当年我窝囊战败，才害你被大费掳走，后来，你的种种人生巨变，种种厚颜无耻，我都忍了，因为我一直暗暗自责，总认为是我对不起你，才导致了你后来的心性大变……”

姬真尖声道：“本来就是你对不起我……”

小狼王摇头：“姬真，你错了！就算我当初对你不起，可是，这些年下来，我已经还清了。否则，凭借你的所作所为，你死一万次也不为过……”

当年，她和他的亲兄弟偷情，被捉奸在床，按照白狼国的律法她早该死了，可是，他没有动手。不但没动手，还让她来到九黎，远离了白狼国的舆论，重新过上了令人吃惊的皇后生活。

姬真自己也很清楚，若非这个男人的供养，自己要想在九黎醉生梦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就在她和小狼王的兄弟偷情事件之后，她的父兄自感颜面受损，而且被小狼王逼着退还彩礼，几乎将她恨之入骨，她的父亲也就罢了，虽然纵容她，可两年之前就病死了。而她的兄弟继位之后，已经决口不提她这个姐姐，甚至对她恨之入骨，根本不允许她再次踏入白驼族半步了。

姬真，已经无家可归。

像所有出嫁之后再也没有回头路的女人，她只好在九黎呆下去，也决心一辈子在九黎好好呆下去。

可是，没有了娘家人的支持，要在九黎呆下去，而且过着顶级奢华的生活，那就完全无法脱离小狼王的供养了。

所以，她才积极的讨好小狼王，想方设法替小狼王打点，为他套取各种有用的情报，这才令得九黎的大官贵族们都对小狼王网开一面，甚至包括大将军布布。

当然，她也因此得到小狼王源源不绝的供养，利用海量的黄金在九黎名动一时，除了小狼王买下来的这栋奢华的房子，她还暗地里在别处给自己买下了好几套房子，并好好筹划了自己的后半生，以确保自己任何时候都能荣华富贵地过完这一辈子。

尽管她时常开玩笑地对自己的入幕之宾们自称活寡妇，可是，九黎人人皆知她是小狼王的妻子，也因此，小狼王成了全九黎最有名气的——绿帽大侠！

但凡听过姬真艳名的，都知道小狼王的头发到底有多绿。

好在小狼王也不经常在九黎，他东奔西走，压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直到现在，他再次站在姬真的卧室里。

事实上，他对姬真的卧室相当陌生。

姬真却喘息着，眼神里分明有狰狞，惊惧，以及鱼死网破的警惕和挣扎，“小狼王，我可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我也做不了什么，你要去当那个女人的走狗我不拦你，但是，请你也不要干涉我的事情……”

小狼王还是轻描淡写：“姬真，我不干涉你。但是，你记住我的话，你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了。”

姬真忽然感觉不妙。

她猛地跳下床，转身就跑。

小狼王没有阻拦她，甚至没有伸出手臂。

姬真刚下床，便倒了下去。

她倒在地上。

她原本衣襟半解，此时更是春光乍泄，但是，她美妙的曲线在晨光里看起来真的不是太美妙，反而满是因为惊惧带来的鸡皮疙瘩。

无论多么精致的胴体，但凡布满了鸡皮疙瘩也会显得粗糙而诡异。

她发现自己不能行动。

就像一条已经彻底被人抽去了软骨的蛇。

一个以胴体为生的女人，如果变成了这样子，以后，还何以为生？

她嘶声：“你给我下毒？卑鄙的小狼王，你竟然给我下毒？”

“也不是什么毒，不过是一点软骨散而已……”

姬真觉得毒就在床榻，她想跳起来，可是，跳不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杀你也没什么价值。但是，你不能再去作乱！更不能再替别人做走狗了。”

姬真的牙齿咯咯作响，曲线也不再那么曼妙多姿了。

“小狼王……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轮到丧心病狂，我小狼王向来自认无耻，可是，比起你，竟然颇为自愧不如。”

姬真：“……”

“姬真，你说吧，你的主人是谁？”

姬真恶狠狠地瞪着他。

“当年，你拿出神迹，怂恿我去有熊山林杀蛇妖，结果，那蛇妖却是被人毒害的凫风初蕾。后来我无数次问你，你都不肯说出幕后主使人。当年你赌咒发誓你不知道，只是替人转达命令，可现在呢？姬真，你现在去找大费又是为了什么？”

姬真匍匐在地，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已经把小狼王杀死一万次了。

可是，目光杀不死人。

实力才可以杀人。

“姬真，说吧，你的幕后主使者到底是谁？”

“难道你不知道吗？”

“哈，总不会是大费吧？姬真，你今天最好实话实说，否则，我真的不可能放过你了。”

姬真的牙齿咯咯作响：“我只是替人跑腿，我根本不知内情……”

“我没问你内情，我只问你的主人是谁。”

“是布布……他给了我一颗巨大的宝石，让我替他笼络大费……”

“大费乃败军之将，布布又不是蠢货，他干嘛要你去笼络大费？姬真，你就别撒谎了，你老实说吧，你背后的主使人到底是谁？”

“就是布布！除了布布，也没有人能指使我……”

“你说布布看上了大费？他要找大费干什么？”

姬真闭嘴。

“大费这个蠢货，他现在能干得了什么？你真以为凭借他这窝囊废就能再次掀起风雨？布布自己都不行了，他找大费？他傻了吗？大费还不如他，他花大力气找大费？布布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地球人，任何人都比不上万王之王了？……”

姬真心急如焚，却很警惕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是大费？”

小狼王神秘一笑。

“姬真，你别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秘，你更别以为大费的行踪很隐秘。大费若是可聪明人，就该呆在他的那片领地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可他要是再敢有什么图谋不轨，那他可真是打错算盘了，他必将尸首无存……”

姬真面色突变：“小狼王，你一直派人在跟踪我？”

“跟踪你又如何？”

“你好卑鄙！无耻的小狼王，你真不要脸。”

“难道我什么时候还是正人君子了？我不是一直很无耻很不要脸的吗？”

姬真恨不得一拳砸烂他那张脸。

“其实，我真的不关心大费要干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是个无名小卒，别说鱼凫王了，现在，就连我也完全不将他放在心上了，姬真，我只是好奇，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睛？是谁还觉得大费有利用价值的？找大费做代言人，这岂不是太荒谬了？布布不会那么蠢吧？再说，布布手下有那么多文臣武将，就算他打算图谋不轨，也犯不上找大费吧？”

“……”

“姬真，说吧，到底是谁指使你去找大费的？”

“就是布布。”

“你的主人不可能是布布。”

“整个九黎，除了布布，你以为谁还能更有权势？”

小狼王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看上空——身子屋子里，看不到天空，看到的是这富丽堂皇的屋顶。

屋顶上镶嵌了金箔，打造成莲花的样子。

他这才注意到，这间屋子里最多的便是莲花造型。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可是，偏偏越是污秽的人越是喜欢莲花，这岂不是天大的讽刺？

姬真也随着他的目光，他忽然笑嘻嘻的：“姬真，你头顶莲花脚踩莲花，却今天躺在这个男人身上，明天躺在那个男人身下，现在，我怎么觉得看着莲花也觉得很脏很恶心呢……布布，也来过这屋子里？”

“这又如何？”

“姬真，你还是老实点，你告诉我，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就是布布！”

“不可能！布布没这个本事。”

姬真忽然破口大骂：“该死的小狼王，你可真是过河拆桥，若非是为了帮你，我岂会委身于布布，天天替他跑腿办事？现在倒好，你反而问我的主人是谁？你难道不知道一直都是布布大将军吗？”

小狼王被气得笑起来，“布布居然能够显示出神迹？这倒怪了，布布到底是何方神圣？凫风初蕾身为高阳帝之女，地球上最厉害的地球人尚且没有显示出什么神迹，布布区区一个平凡的巨人，他居然可以显示神迹？姬真，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巨人一族本就古怪，他显示神迹有什么稀奇的？再说，那小贱人不行，人家就不行了？更何况，他能不能显示神迹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只负责跑腿，我可管不了他的神迹是怎么来的……”

“姬真，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姬真心一横，冷笑道：“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至于你信不信，那我就管不着了。不然，你以为我这样的女人，还能找什么别的男人做主子呢？小狼王，你倒是说说看，你怀疑谁是我的主人？”

小狼王死死盯着她，但见她整个人已经豁出去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摇摇头：“事到如今，姬真你说不说真话已经不重要了。到底是谁在指使你也不重要了，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清楚：无论是谁指使你，都无法阻止凫风初蕾登基成为万王之王了，而大费，他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言毕，他转身就走。

眼看他就要出门了，躺在地上的姬真嘶声道：“站住，你给我站住……小狼王，你凭什么为了那女人这样折磨我？你到底得了她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替她效命？”

“快放开我，快放开我，你要是真的把我弄残疾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你不会变成鬼，你只是必须这样躺着，再也无法行动而已。不过，你大可不必担忧，反正这屋子里有无数奴婢，她们会好好伺候你的一日三餐，绝对不会让你饿死……”

姬真的声音里已经满是恐惧：“放了我……你快放了我……小狼王，求求你了，你快放了我……我绝不要变成这个鬼样子……求你了，求你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求你了……”

小狼王长叹一声：“你早前兴风作浪也就罢了，你千不该万不该现在好继续兴风作浪，你只需要记住一点：鱼凫王比你想象的更加强大，耳目也比你想象的更多，你根本无法在她的眼皮底下作乱……”

“我呸！那小贱人就有那么牛吗？她有那么了不起吗？小狼王，你真是瞎了眼，你真是厚颜无耻，你做她的走狗有意思吗？你可知道，全是那小贱人把我害成这样？”

“她怎么就害你了？她什么时候害你了？”

“难道不是因为她，你才弃我而去？都是她，都是她那个小贱人，我真是恨死她了，是她毁了我的一生……”

“你在阳城就和大费勾勾搭搭，这也是她害的？那时候，她根本就不认识你……”

“就是她！就是她！要不是她，你一辈子都会对我死心塌地，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对我初心不改。可正因为她这个贱人的出现，你很快便抛弃我移情别恋，我不恨她我恨谁？”

原本，她坚信不疑：凭借自己的美貌，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过去了多久，小狼王都该全心全意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的迷恋自己，就如当初他追到阳城，单枪匹马，英雄救美，尽管落入陷阱，还是拼死一搏。

这才叫爱人。

这才叫痴情。

这才是每个女人梦想中的男人。

我可以不爱你，我也可以无数次拒绝你，但是，你不能变——就算我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了，可是，每一次我回头，你必须还站在我身后，脉脉含情地看着我。但凡我稍稍回头，稍稍给你一点好脸色，一点甜头，你就必须受宠若惊，非一般跑过来抱紧我，或者跪在我的脚下亲吻我。

遗憾的是，小狼王居然没有。

当年那个对自己倾慕不已的少年，居然变了。

早在阳城的时候，他已经对自己不屑一顾。

他对自己呼来喝去，甚至公然宣称不要自己了。

昔日的痴情不悔早已烟消云散。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看上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比自己美貌许多许多的女人。他疯魔一般地迷恋那个女人，他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那个女人，他几乎宁愿跪在那女人的脚下。

姬真的恨，从此开始。

要是没有那个女人，她以为小狼王会永远不变——小狼王种种的痴情举动也永不改变。

遗憾的是，这一切，全部变了。

那女人，改变了这一切。

她独占了一切。

爱慕，崇拜，迷恋，尊荣——

尤其，她居然还是一个女王。

她要是像别的女人那样依托男人，靠男人的宠爱为生，一辈子的事业都致力于用美貌讨好男人，伺候男人，看男人的脸色行事，那也就罢了，可偏偏，反过来了，变成了男人们看她的脸色行事。

以前，只是一个鱼凫国的男人看她的脸色行事，只是小狼王这些疯魔般的男人看她的脸色行事，可现在，整个大炎帝国，整个地球，全天下的男人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了。

很快，全天下的男人要全部跪在她的脚下，口呼“我王万岁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心里恨得吐血。

她嘶声尖叫：“我真恨……我真恨……那女人怎么就没有变成一条蛇妖呢？哈哈，要是当年她在有熊山林就变成了一头蛇妖，小狼王，你还会迷恋她？你还会做她的走狗？哈哈哈，只可惜，你再是迷恋她，再是疯魔，可当年她变成那鬼样子时，你居然没能认出她？哈哈哈，你根本认不出她……其实，她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有魅力嘛，一旦没了色相，她在男人们眼里其实也屁都不算……哈哈哈，她真的不算啥……”

小狼王冷冷地：“当年你怂恿我去有熊山林之前，就知道所谓要斩杀的蛇妖就是她了？”

“知道又如何？你咬我啊？”

小狼王当然没有咬她。

他只是死死瞪着这个躺在地上水蛇一般挣扎的女人，她的浓妆艳抹和精致的面容，因为狰狞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心里一寒，他其实一直没有打算要杀她。

可现在，他却后退一步，无限恐惧。

就像看着一条真正的蛇妖。

多可怕。

原来，当年她一直怂恿自己去杀一个人——杀掉凫风初蕾——

一次次的从那具“僵尸”面前经过，却不认识的凫风初蕾。

至今，他还能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狼牙棒如何敲打在那具“僵尸”纤细死白的手腕上面——

多么可怕。

你一心想去找一个人，救一个人，结果，你几乎不小心杀了她。

你一心倾慕一个人，总想在她面前表现表现，结果，当机会真的来了，你却不认识她了。

他当时做梦也想不到那具僵尸会是凫风初蕾。

何止在有熊山林？

后来一次次在九黎广场擦身而过，他还是认不出来。

有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微笑着说：“小狼王？”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猜的。”

那不是猜的。

那是凫风初蕾。

只是，那不是盛世美颜的凫风初蕾，那是受伤后骨瘦如柴，毁容之后的凫风初蕾。

因为毁容了，所以，他便不认识了。

也难怪后来凫风初蕾无论如何不肯跟自己见面，也不肯跟自己和解了。

想来真是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

你心心念念寻找一个人，结果，她一旦变了个样子，你一次次擦身而过也不认识了。

姬真但见他面如土色，却笑得更得意了：“小狼王，当时你看到那小贱人的丑陋样子了吧？哈哈哈，那蛇妖是不是很好玩？唉，要不是白衣天尊多事，她就货真价实变成一条可怕的蛇妖了，任何男人多看她一眼都要吓死啊……哈哈哈，小狼王，当时你被吓死了吧？哈哈，你千里万里去找她，结果看到她也不认识是不是很好玩？要是当时你真的砍下了她的头颅，啧啧啧，日后得知真相是不是很刺激很好玩？”

小狼王死死闭着眼睛。

对面的姬真很美，事实上，姬真一直很美，可是，他很少细看她，但觉每每多看她一眼就觉得恶心。

就像记忆中那个骨瘦如柴的少女，可是，她虽然丑陋，但并不让人讨厌。

有些人，我们之所以深恶痛绝，并不是因为她的相貌，而是她的言行举止。

“不过，这也不打紧，她逃得过这一次，她逃不过下一次……哈哈，小狼王，英雄救美的机会还是有的，下一次她可能变成蛇妖，或者比蛇妖更加刺激的怪物，那时候，你再砍下她的头颅，就真的更好玩了……”

她的话音顿住了。

狼牙棒的锋刃贴在了她的喉头。

“姬真，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你的幕后主子到底是谁？到底是人还是鬼？”

姬真的目光望着狼牙棒的锋刃，竟然面无惧色，她的笑容还是十分得意：“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呢？咯咯，小狼王，就算告诉你也无妨，我的主人，说出来吓死你……”

“你说！”

“咯咯，我的主人是一位神！一位比白衣天尊还厉害的大神！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是神，是了不起的大神，他会彻底击败白衣天尊，再次将那个小贱人变成一条蛇妖，哈哈哈……”

“哪一位大神？”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大神，但是，我见不到他，就像你们也见不到白衣天尊一样。”

“他是男是女？”

“我也不知道。每一次我只听到声音，看不见人影。”

小狼牙心念一转：“是不是涯草捣鬼？”

“我呸！涯草，她算什么东西？她给我的主人提鞋子也不配……”

“你和涯草都是伺候同一个主人？”

“我可不知道涯草以前的主人是谁，我也没见过……”

姬真的确没有见过那位“神”，按照人和大神的能量级别差，她没有资格见到那位大神。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位大神到底是男是女。

可是，她却兴高采烈，“小狼王，我实话告诉你，我有大神作为靠山，你少惹我为妙，否则，你迟早必遭天谴……对了，还有你的那心肝宝贝小贱人，她必将再次变成蛇妖，咯咯咯，你下次还有机会再去杀她立功……”

小狼王淡淡地：“其实，当年在有熊山林她也没有被变成蛇妖！”

姬真一怔，脸上得意的笑容全部消失了。

她忽然怯怯地：“怎么会？我主人说了，她早就变成蛇妖了，无非是白衣天尊救了她而已……”

“白衣天尊没救她之前，她也没变成蛇妖！”

“这不可能！”

“她真没变成蛇妖，也永远不会被变成蛇妖！”

小狼王还是淡淡地：“这世界上，总有人和我们不同。凫风初蕾，她并不怕死，所以，就算你投靠的那位大神再厉害，也没能把她变成蛇妖。其实，她永远也不可能被人变成蛇妖，纵然力战而死，也不可能任凭人作践！正因此，她后来才得救了！这便是她和你，和我的区别！我们往往愿意狗一般卑贱地活着，可是，她从来不这样！”

姬真尖叫：“这不可能！我的主人绝不会失败。”

“可你的主人就是失败了！你的主人再了不起也顶多是一个半神人罢了。可是，这半神人出手也没能将她变成蛇妖。不但如此，你的主人连杀她的能力都没有！”

“你骗人……她就算表面看起来不是蛇妖，她也一定有问题！”

“她能好好站在九黎，还即将登基做万王之王，这也能骗人吗？姬真，你才是自欺欺人罢了！”

姬真死死瞪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姬真，你记住，无论你背后怎么兴风作浪都没用。所以，今后你就永远呆在这座豪华的房子里，再也不许踏出半步了！”

小狼王忽然看了一眼这奢华至极的房间，叹道：“其实，我说错了，你不能再呆在这豪华房间里了，这房子，我要出售了……”

姬真的脸色这才真的剧变：“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要卖这房子？”

“我需要黄金。”

“哈……哈哈……你小狼王需要黄金？”

“对，我现在很需要黄金！也很缺少黄金。如果我在这时段出售这房子，一定可以卖一个好价钱，几万两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你卖了房子，我住哪里？”

“你在九黎不是还有好几套房子吗？姬真，你真的以为我是白痴，对你的一举一动懵然不知？当然，你有房子也没有用了，你根本不能再呆在九黎了……”

“你说什么？”

“你真的不适合继续呆在九黎兴风作浪了。姬真，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回到白驼族。从此，你就老老实实呆在白驼族，再也不许出来作妖了。”

姬真大嚎：“不行，我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我坚决不会回白驼族……我绝对不会回去……”

小狼王看着她愤怒得已经彻底扭曲的面容，长叹一声：“我说了，我是因为对你感到抱歉才多次容忍你，没有杀你。现在，我还是不杀你！可是，你也不能继续在九黎作乱了。回到白驼族，你凭借你的财富还能好好活着，可在九黎，姬真，你只有死路一条！就算别人不杀你，最后，我也必须杀你。所以，千万不要企图逼我出手……”

姬真激怒：“你有种的马上杀了我……小狼王，你有种你就马上杀了我。你这个窝囊废，你这样算什么？你分明就是在那女人登基的前夜，遣散我讨好她是吧？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说，是不是那贱人令你来杀我？现在她有权有势了，就得把我们赶尽杀绝了吗？”

“去！你说凫风初蕾？她根本就不在意你的存在，可能都忘记你了。姬真，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她根本不会在意你这种人的死活，因为，对她来说，那是毫无意义的……”

“我呸！你再美化她，再歌颂她，再跪在她的脚下，她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只是马上要成为万王之王了。而你我，终身都不可能。几十辈子也不可能。”

姬真的怒火熊熊燃烧。

她的双眼要冒出愤怒的火焰。

“你做梦！你休想！你投靠那女人也没用，你们都会死在我的主人手下……你们都会死……”

小狼王没有再搭理她，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大门砰然一声关闭了。

姬真想跳起来，可是，哪里还能跳起来？

她就像一条在旱地上打滚的鱼，嘶声大骂：“该死的小狼王，我要杀死你，我迟早杀死你，我还要杀死那小贱人……是她，就是她害我，就是她……我真恨她当年没有彻底被变成一条蛇妖……她早就该变成蛇妖了……她迟早会变成蛇妖……小狼王，你等着瞧吧，她总有一天会变成蛇妖……你也会变成蛇妖，你们全部都会被变成蛇妖……总有一天我会亲自砍掉你俩的头颅……”

清晨，一轮火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万道朝霞将整个九黎照得美艳多姿，犹如披上了一件火红的新装。

今日的九黎，注定了不会太平。

今日，是鱼凫王的登基大典。

一大早，杜宇便率军巡逻，几乎将整个九黎碉楼的每一个角落都清点得干干净净，以确保不会有人从中作乱。

事实上，连续几天他都在认真清点，检查了每一个角落，连任何的死角都不放过，他很确信，除非外敌闯入，否则，这里不可能有任何奸细的容身之地。

大熊猫跟在他身后，这老伙计虽然一直懒洋洋的，看起来完全是个蠢笨的家伙，可是，杜宇深知，它有这世界上最敏锐的嗅觉，就算自己不能发现的危险，它统统都能察觉。

一人一熊检查完毕，这才看着通往冥想室的小路。

清晨的朝阳，洒满了冥想室上空。

杜宇拍了拍大熊猫的头，自言自语道：“少主终于要登基做万王之王了。老鱼凫王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非常高兴。”

他也很高兴。

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无数次的出生入死，少主终于要登基了。

万王之王。

整个地球的主宰。

这也让鱼凫国不再偏安一隅，而会成为世界的中心，所有人心目中的焦点，从此，走向全球。

正因为如此盛大的场合，他更不敢掉以轻心。

“老伙计，我们今天的任务可不轻松啊，敌人，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大熊猫懒洋洋地举起一只熊掌，好像在说，来吧，要是敌人敢来，我就一掌拍死他。

杜宇笑起来。

大熊猫咧嘴，竟然也笑起来。

小狼王则意气风发地换了一身新装，身后跟着他那头巨大的白狼，他也在巡逻，不过是在巡逻他的军队——作为九黎的兵马大元帅，白狼国的军队和九黎的军队，统统都暂时归他统领。

他看着那整整齐齐的大军阵容，自言自语道：今日起，我便是大炎帝国的兵马大元帅，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大元帅了。

可是，他走到九黎碉楼的门口时，却愣了一下。

只见杜宇和一群军人已经在大门口竖起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分明是四个大字：炎黄帝国！

而九黎碉楼的上空也已经树立了一面巨大的旗帜，老远就能看到风中招展的四个大字：炎黄帝国。

他连续念了好几遍：“炎黄帝国！炎黄帝国！好家伙，居然改为了炎黄帝国！”

杜宇淡淡地：“有什么毛病吗？”

他哈哈大笑：“没毛病！真没毛病，我的祖上一直攀附自己是黄帝的后裔，其他的诸侯不是攀附自己是炎帝的后裔，便自认是黄帝的后裔，所以，叫炎黄帝国真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炎帝在前，黄帝在后，这的确一点毛病都没有。

本来的统治顺序便是如此，万万年以来，大家都认可。

普世公认。

整个九黎，旗帜招展，炎黄帝国，传遍全球。

还是清晨，距离申时还有四个时辰，小狼王却眺望远方，心情不由得有点紧张，自言自语道：那些家伙真的会按时赶来吗？

鱼凫王虽然早前在九黎广场露了一手，可是，他们真的就俯首听命了？

更重要的是，姬真所谓的幕后大神难道只指使姬真一人，对于其他的诸侯则听之任之？或者也对其他诸侯下达了命令？这些诸侯又会不会暗中捣乱？

小狼王很紧张。

他已经寻思了许多遍，甚至考虑了无数种诸侯们下手的可能性或者到底会以哪一种方式下手。

或者，这些家伙什么都不做，干脆就不来了？

要是他们真的不来，那怎么办？

万王之王的登基仪式，一个臣子都没有？就光自己和杜宇这点人马？这岂不是笑话？

因为紧张，他顺手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那些家伙要真的不来怎么办？就算是万王之王也不可能去把他们统统给杀光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踢踏踢踏之声，小狼王大喜：“终于有人来了。”

最先赶来的是大将军白志艺以及他的一帮狐朋狗友，简而言之，当初赌场里的一批赌徒，以及在九黎广场上企图给鱼凫王一点颜色看看的一群人，但凡还能站起来还能行动的，全部都来了。

他们这么主动前来，当然是已经彻底被打服了。

况且，委蛇还私下里暗戳戳地威胁了白志艺，你要是不来，你的兄弟们要是不来，无论天涯海角，我杀你全家。

白志艺是聪明人，他立即判断出这条有两个小孩儿面孔的双头蛇绝非虚言恫吓——别说鱼凫王了，它要杀一个人的全家也是手到擒来。

白志艺不敢冒这个险，三令五申之下，他的一干兄弟们，亲信们，一个不少的全部来了。

几百人一来，这登基的气象就分明多了。

小狼王喜笑颜开地看着这队人马从自己面前经过，暗忖，这一下，登基仪式总算不会那么寒碜了，毕竟，大炎帝国以前的大将，主要的商队首领，已经来了八成了。

紧接着，来的是一百诸侯。

除了这几年已经老死的病死的或者来不了的之外，一百诸侯竟然来了八十来号人，远远超出了小狼王的预计。

不止他，就连杜宇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只要绝大多数诸侯来了，这登基仪式怎么也算是有8成的风光了。

只是，那三王一直不来。

无论是拉美西斯还是赤焰兰亭以及季季，都没有来。

此时，距离鱼凫王的登基仪式已经不到一个时辰了。

就连丽丽丝也急了，她在门口不停走来走去，连声道：“赤焰兰亭和季季也就罢了，拉美西斯可是告诉我一定会来的，他怎么现在还没来？”

委蛇也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可是，那三王，一个都没有来。

三王不来，这登基仪式虽然谈不上寒碜，可总是显得有点那啥。

到后来，委蛇愤愤地：“也罢，那三个家伙如果胆敢不来，就按照小狼王所说，直接将他们撤职……”

小狼王跑过来，笑嘻嘻的：“这不正好吗？丽丽丝的北方王是现成的，我也可以出任西方王，杜宇凑合一下南方王，至于东方王什么的，鱼凫王随便指派一个就行了，就白志艺吧，这家伙来得最早，也最识趣，封他一个东方王也不为过。”

委蛇叹道：“你都兵马大元帅了，还觊觎西方王，这不合适吧？”

“哈哈我兼任不行吗？这世界上兼职的多了去了，也不多我一个。”

话音未落，只听得马蹄声声，负责传令的通讯官员声如洪钟：“西方王拉美西斯驾到……”

“南方王赤焰兰亭驾到……”

“东方王季季驾到……”

三王居然全部到了。

不但都到了，而且是同时来的，就好像在半路上商量好了，审时度势才一起来的。

小狼王愤愤地：“这三个家伙，一定是见风使舵，在半路上听得消息，看到黑云被打跑了才一起前来的。真是可恶。”

丽丽丝却平和多了：“你管他们呢？只要来了就行了。”

“患难见真情，这三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委蛇也笑起来：“他们和我家少主一无交情二无友情，甚至彼此都是陌生人，见风使舵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小狼王，你也别要求太高了，只要他们来了就行了……”

小狼王悻悻地：“你倒看得开。”

委蛇笑道“等你活到我这么大岁数你便什么都看开了。”

小狼王哭笑不得：“我要是能活几千年，那我就成神仙了。好了，我也不跟你们胡扯了，身为天下第一兵马大元帅，我马上要准备上场了！”

丽丽丝也正色道：“我们大家都要准备上场了。”

冥想室很大，屋顶很高，容纳几百人也毫无问题。

此时，济济一堂的诸侯们，武将们以及商队首领们，都静静地看着那座高台。

高台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

诸侯们和三方王都不是第一次来九黎，不过，上一次被白衣天尊召见时，他们清晰地记得，那把椅子虚悬半空，你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椅子，就更显出白衣天尊的神秘和威严。

但现在，椅子高高伫立在台上，接了地气，却更是沉重而紧张。

这把椅子，是小狼王亲手打造。

说是打造，无非是小狼王在九黎碉楼的所有椅子当中选择了一把最高最大最华丽的，然后，在扶手和靠背上全部镶嵌了一圈亮闪闪的金子，在靠背的最正中镶嵌了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红宝石，又在扶手的两侧各自镶嵌了一颗鸡蛋般大小的绿宝石。

虽然小狼王的审美品位堪忧，但是，众人都是识货之人，这样的红宝石和绿宝石，简直价值连城了，这把椅子，可能是全世界最值钱的椅子了，也或者，全世界的椅子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把椅子值钱。

而下一刻，一位陌生的少女便要登上这把椅子了。

那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位登上万王之王宝座的女性。

大家的关注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若是以往，文臣武将们早已叽叽喳喳沉不住气了，可现在，大家都规规矩矩站着，一声不吭。

鱼凫王在九黎广场那一次出手，被全九黎的百姓围观，大家传得绘声绘色，纷纷描述鱼凫王如何一挥手，武将们便纸片一般地飞上台又落下去，一个个摔得鼻青脸肿，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些武将之中，也包括灵巨这样的巨人。

武力震慑之下，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大家都看着三方王。

毕竟，远道而来的三方王刚刚现身，他们也没亲眼见识鱼凫王的本领。

他们很想知道三方王的反应，无奈，三方王就像约好似的，站在最前面，一声不吭。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按理说，以他们的级别，来九黎之后，鱼凫王当立即单独接见他们。可是，鱼凫王没有。

通讯官只客客气气将他们带到冥想室，和别的诸侯一起等在这里。

如小狼王所言，他们真的早就到了九黎，只是，乔装打扮，不露声色，有的甚至就隐居在一些豪华客栈里。

他们不露面当然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一路上无数谣传，还有困扰九黎上空的巨大的死亡黑云。

可是，他们又不敢不来，因为，他们可是被白衣天尊亲自下令。

迄今为止，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们也不敢公然违抗白衣天尊。

可人来了，不见得就会马上露面，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他们也不想站错队，成为替死鬼。

他们半路上听到了很多传言，他们都认为鱼凫王在九黎呆不下去，至于万王之王这个宝座，谁能笑到最后真不好说。

直到黑云被彻底驱散，他们才决定一起前来。

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既然当初选择了观望，那么，现在也不太可能得到鱼凫王的另眼相看。

凫风初蕾起得很早。

小睡片刻，没有噩梦，没有迷糊，什么都没有，恰好在天亮的时候醒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登基了，所有的紧张都在第一次金沙王城时用尽了。

这个夜晚，她并不感觉到任何的恐惧不安，内心深处也很踏实。

她坐起身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窗外，心想，如此心安，一定是因为他的缘故——虽然他很久没露面了，可是，她很清楚，他一定在暗处，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关注着自己。

有一个人，当你美貌如花的时候对你一见钟情；当你变成陌生人的时候也对你一见钟情，甚至当你变成了一个丑八怪，也对你不离不弃，多次救护。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骨肉匀停的手臂已经彻底恢复了健康。

当初有熊山林时僵尸般躺着等死的绝望已经成为过去。

每一次，都得到他的拯救。

若非他一次次的出手，自己早就死了，或者变成一只可怕的人脸大蜘蛛了。

但是，现在，她很释然。

就算身上的病毒没有得到彻底的根除，她也没那么害怕了。

自从那个春梦醒来的晴天，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不但不怕，每每想起，总是面红心跳。

她知道，他总是在。

有一个人，总是在。

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连前几天混淆九黎的死神禹京都被赶跑了。

甚至也不像是初次登基，迷糊中，发现王冠上的红宝石变成了绿宝石——这一次，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镇定。

就好像那股妖异的力量并未跟着来到九黎。

她只是回忆起春媚那个怪异无比的声音“原来，把这些家伙变成青草蛇这么容易”……原以为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找不到目击者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春媚。

这线索对她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从春媚的疯癫的惧怕声音判断，几乎可以断定，春媚遇到的神秘人和有熊山林害自己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本以为有熊山林的证据被抹灭之后，自己再也无法找出任何的铁证了——纵然禹京也完全不相信，认为自己是在胡说八道。

或者说，就算你再是赌咒发誓，千真万确指证那个人——可是，你拿不出证据。

你根本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尤其，是去指证一个人人都称颂的“好人”。

别人只会认为你发疯了，或者，你这是在妒忌。

别说禹京了，她甚至没法说服白衣天尊，因为，她真的没有任何证据——有熊山林被毁尸灭迹篡改真相之后，她就算在敌人身上烙印了痕迹，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了。

许多时候，她都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发出无声的冷笑：想跟我斗？别做梦了，我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我之所以不让你马上死，是要让你毁容，凫风初蕾，你记住，我会把你变成一个丑陋的妖怪，然后，再杀死你……

因为本领太大，所以，玩弄凡人就像玩弄地上的蚂蚁，根本不怕麻烦，甚至不厌其烦，不是将你变成青草蛇就是将你变成黑蜘蛛，你躲得过这一场浩劫，你逃不过下一次浩劫，总有一款可怕的灾难等待着你。

而且，敌人不着急，玩儿似的窥探着你，反正病毒在你身上，你总也跑不掉，无论白衣天尊有多么厉害，至少，他当前也解决不了这病毒。就算死神禹京也无可奈何——可能更多的是，禹京就算有办法，能解毒，也不给你解毒。

禹京，是她的超级粉丝。

禹京，认为她才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善良女性。

这事情，就有这么荒谬。

可是，你能如何呢？

只是没想到，春媚居然出现了。

春媚的这番话，实在是太重要了，尤其是春媚吓疯了模仿的那个声音，真正真是一模一样啊。

这世界上，真的没有天衣无缝的阴谋，也绝对没有不走漏任何风声的屠杀——纵然你是大神也不行。

冥冥之中，自然会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会把你的一切恶行给暴露出来。

春媚的指证，便是关键。

凫风初蕾忽然很高兴。

她看了看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蜀锦王袍，兴致勃勃地一跃而起，十分麻利地穿戴整齐，自言自语道：父王，你看到了吗？我马上就要做万王之王了。

出门的时候，遥遥地看了一眼整个九黎。

早上的九黎，艳阳高照，一切井井有条，该来朝拜的人陆续赶来，直到三方王也前来，可以说，一切该到的人全部到了，登基之举，合情合理。

可是，这反常的平静更令人狐疑。

这也平静得太过分了吧？

别的大神是什么态度她不清楚，可是，依照青元夫人的性子，真的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如果青元夫人这次要出手，她该怎么办？

当然，以青元夫人的身份和地位，她根本不会亲自出手，她甚至根本不用来九黎，单看看她的先锋官禹京就知道了，只要她一声令下，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有的是倾慕她的半神人替她出头。

禹京，只不过是这些人当中最合适的一个而已。

禹京之外，又还潜伏了哪些人？

他们这次是要集中起来杀鸡骇猴给白衣天尊一个颜色看看，还是不动声色地围观？

距离登基时间越来越近，头顶的天空却越来越明亮。

那是午后该有的样子，一天中阳气慢慢地变得最充足的时候。

黑云再也没有出现。

她不时抬头看看天空，看看太阳，暗忖，那些半神人真的就这么善罢甘休了？他们还会不会出来捣乱？

委蛇进来，低声道：“少主，三王已经到了，需要单独召见他们吗？”

她摇头。

她根本不关心三王来不来。

她的对手，她的敌人，她需要防备的或者需要应付的，也不是三王，更不是一百诸侯，更别说是白志艺这些小角色了。

委蛇当然知道少主目前的处境，它也忧心忡忡，低声道：“少主，敌人会不会在你刚刚登基的时候杀出来捣乱？”

她怕的就是这一点。

不动则以，一动绝杀。

敌人一直冷眼旁观，没准等的便是最后一刻的绝杀？

“我让杜宇和小狼王加强戒备，到时候，我也加强戒备……”

她摇摇头：“真要是敌人来了，你们是戒备不了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也不戒备，开关放闸，将所有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统统放进来，能放多少放多少，也无需做出任何的检查。”

鱼凫王申时准点登基，可刚刚申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汇聚在冥想室的群臣忽然发现外面不停鼓噪的声音，竟然有大批量的便装人员在源源不绝的涌进来。

他们有的是九黎的商旅，有的是当地的百姓，他们口音各异，服饰各异，谈笑风生，就像围观菜市场似的，一个个交头接耳：“鱼凫王原来是在这里登基啊……”

“这里就是冥想室？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房间，你们说，能不能容纳一万人？”

“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亲自看到一位万王之王登基……”

“听说是一位女王，这下有得热闹瞧了……”

他们叽叽喳喳，畅所欲言，根本不管这是什么重要场合，只是肆无忌惮议论纷纷。

冥想室里面的文武大臣们无不面面相觑。

这么严肃的登基大典，怎么变成菜市场一般了？

可是，这些人又分明是鱼凫王准许前来的。

因为，道路两旁都有旗帜鲜明的鱼凫国士兵把守，如果他们不放行，百姓们根本进不来。

诸侯们很不悦，他们觉得这太儿戏了，让这些贩夫走卒来这里和他们站在一起，简直是有失身份。

可是，他们又无法暴怒，因为，这些凡夫俗子毕竟和他们还是隔了一点儿距离——四只迅猛龙将他们和文武大臣们隔绝，他们就在迅猛龙的范围之外活动。

大家看着迅猛龙，更是兴致勃勃：“哇，你们看，龙，真的龙耶……”

“切，你真是少见多怪，我在九黎广场时就见到这四只迅猛龙了，对了，那只大熊猫呢？大熊猫比迅猛龙更可爱……”

“大熊猫？在哪里？我看看……”

众人踮起脚尖，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哪里是高贵不凡的万王之王登基大典啊，简直就是看稀奇一般。

有些曾经参加过涂山大会上面大禹王登基万王之王时盛大典礼的诸侯不由得连连皱眉，低声道：“这简直太不像话了，怎能让那些百姓全部涌进来看热闹？”

“唉，鱼凫王还是差一点，毕竟，女子做事也就是这样了。这样子下去，真的一点天家气派也没有啊……”

“真不知道天尊为何要选她做万王之王，她这样子，根本没有做万王之王的气派啊……”

“可不是吗？万王之王，想一想都气派。你们还记得大禹王当年在涂山大会上的风范吗？那才是真正的气派啊。可这个鱼凫王，真搞不懂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能怎么想？她在九黎孤家寡人，没有任何亲信，没有任何文武大臣，据说替她跑腿的就那条双头蛇而已，寒碜如此，真的没有人君气象，唉……”

“小狼王，杜宇，丽丽丝等人不是早就投靠她，是她的亲信吗？他们就不给她出点主意？”

“别扯了。那几个人自己都出身小国寡民，哪里知道什么严肃高贵的礼仪？都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在我看来，鱼凫王的朋友之中，著名点的可能要算大禹王的儿子姒启了，姒启倒是懂规矩的，可姒启并没来，不是吗？”

“是啊，我也一直在奇怪，姒启为何没来呢？他不也参加了九黎河之战吗？据说他和鱼凫王可是生死之交……”

“你是姒启你来吗？早前白衣天尊可是任命他为万王之王的，也不知为何，他推辞了。现在，却轮到一个女子做万王之王，身为大禹王之子，他会开心吗？怎么也不甘心居于一个女子之下啊……”

“我也认为姒启做万王之王要好一点点，虽然也不那么理想，可总比这个女子好吧……唉，你们看，就连这旗帜也不伦不类的……炎黄帝国，炎黄帝国，这是什么意思呢……”

彼时，冥想室的高台上一面大旗，上书——炎黄帝国四个大字。

而冥想室的外面更是两排长长的旗帜，道路有多长，旗帜就插多远——做这些旗帜，已经是鱼凫王登基最大的手笔，最奢侈的一笔费用了。

每一面旗帜上都有四个简单明了的大字：炎黄帝国。

一时间，炎黄帝国这几个字响彻九黎，深入人心，全天下百姓都记得清清楚楚。

诸侯们先是窃窃私语，到后来简直就是肆无忌惮的交头接耳了，到后来，干脆高谈阔论，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唯有站在最前面的三王，无论身后众人怎么议论，他们都一声不吭。

他们三人，按照方位，各居一位。

三人的面色都很沉重。

诸侯们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也不敢贸然上去打招呼。

三王彼此也没有任何交谈，只不时目光相对，彼此的眼里都有很明显地忧惧之色。

他们倒和诸侯们的看法略有不同——尤其是季季。

季季在九黎河之战时就和凫风初蕾交过手，但几乎尚未看清楚鱼凫王的面容，就被一拳砸下了九黎河，差点令九黎河为之截流。

要不是鱼凫王当时没有抱着必杀之心，他早就丧生九黎河了。

从那以后，他对鱼凫王的看法就改变了——他非常清楚，自己和其他三王加起来也远远不是鱼凫王的对手。

鱼凫王做事，不可以常理推测，如果她纵容这些贩夫走卒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大肆围观，大放厥词，那么，就更要小心谨慎了。

他一直不开口，其他更不了解的拉美西斯和赤焰兰亭就更没法开口了，因为，迄今为止，他们还从未和鱼凫王打过照面。

他们都不认识鱼凫王。

可是，能做到四方王的人，自然非同凡响，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最好不要忙着发表意见，更不要忙着下任何结论。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时，忽然听得一阵锣鼓喧天，所有的嘈杂声，立即就被压下去了。

不知何时，台上竟然已经多了一个人。

冥想室济济一堂，何止上千人？

可是，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现身，更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天空？地下？

所有的喧嚣，忽然停止。

众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大家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高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团红色的云彩，光芒万丈，令人还来不及分辨她的美与不美，便被那绚丽的色彩所震撼。

她一身蜀锦王袍，袍子上一朵红色芙蓉，手里拿着金色王杖，一顶简易的王冠，此外，没有任何的装饰。

她身上的光芒，从王冠而来。

首尾相连的神鸟金箔几乎要从太阳深处展翅欲飞。

众人惊呆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神鸟金箔，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世界上如此巧夺天工的绝世珍宝。

相形之下，她身边那把高大华丽镶金嵌银的王椅倒显得相当庸俗可笑，就像是一个无知浅薄的暴发户了。

可是，她浑然不觉，她很随意地站在椅子面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

只一眼，众人忽然心跳加速。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顿时笼罩头顶，诺大的冥想室，甚至外面的天空都变得如此光华灿烂。

“我，凫风初蕾，黄帝后裔，颛顼之女，奉炎帝之子白衣天尊之命出任万王之王，一统地球，改国号为炎黄帝国……”

所有人都呆呆地盯着她。

他们已经忘记了正常的登基程序，忘记挑剔那些繁文缛节，忘记了古往今来，可能是这第一位没有任何礼官，也不需要任何礼官长篇累牍铺垫陈述登基的合理理由，自己就自行宣布登基的万王之王。

没有任何转弯，没有任何委婉，没有任何矫饰，甚至不给出任何理由，直接就这么登基了。

黄帝后裔，颛顼之女，炎帝之子……这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了。

所有人忽然都觉得这理由真的已经足够充足了。

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理由了。

当然，更因为他们看到那个人。

高台上的那个人。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坦然地坐在了王椅上。

就像全世界的花，呼啦啦地一瞬间同时开放在众人眼前。

就像全世界一下变成了春风沉醉的开端。

就像全世界一下进入了丰收的季节，硕果累累，粮仓满满，余香缭绕。

就连她坐下的那把庸俗不堪的金银子也变得高贵而典雅，无比的富丽堂皇。

整个冥想室，都因她而灿烂生辉。

四王不由自主跪下去。

诸侯，商队首领，整个冥想室的人全部跪了下去。

外面寂静无声的百姓也统统跪了下去。

全世界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那是一种极致之美的力量，一经露面便击溃了所有的猜测。

他们忽然觉得，她天经地义就该做万王之王。

他们虔诚跪拜。

直到为首的杜宇高声道：“我王万岁……”

“我王万岁……”

“万王之王万岁万万岁……”

……

称贺之声，不绝于耳。

整个九黎，只剩下同样一个声音。

旁边护驾的委蛇，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狼王、丽丽丝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小狼王，他死死盯着台上的红色身影，眼睛一眨不眨，事实上，自从她一出来，他就没有转过眼。

内心，仿佛有人拿了一把重锤，把整个五脏六腑都敲得砰砰作响。

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扮，甚至没有任何胭脂水粉，就连她的王服都是简单赶制，除了一朵红芙蓉再也没有半点的花样，而王冠更是神鸟金箔简单张贴，此外，就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了。

可就是这样的简单，却形成了极致的绝美。

她整个人，比他费尽心思搜罗来的那两颗稀世宝石更加璀璨耀眼。

比他这些年所见到她的所有时刻加起来更加令人惊艳。

他很想高呼一声我王万岁，可是，他说不出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瞪大眼睛，哑口无言，一辈子从未这么理屈词穷。

台上的鱼凫王说了什么，他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只有耳边嗡嗡作响，就如一颗已经无法控制而悦动的心。

鱼凫王的规矩也很简单，萧规曹随，现有四方王和一百诸侯的地位都不动，文武大臣们也都各司其职，九黎广场对于各国商旅的开放程度更强，优惠更多，只是单独任命白志艺为九黎广场的兼职税务官，其主要职责是掌管大炎帝国的全部税收，以用于各地百姓的赈灾救济、窘困救助以及新建学堂和扩大学堂。

大家都很意外，就连白志艺自己都很意外。

以前的九黎是没有单独的税务总管的，只有税务小吏，而统管变相被大将军布布兼职了。

可现在，白志艺却被任命了这么重要的职务。

他很震惊，但是，他也不顾上多说，只立即领命谢恩。

此外，杜宇被任命为新一代蜀王；而小狼王则被任命为炎黄帝国兵马大元帅，统管炎黄帝国的全部兵马。

之前的任命也就罢了，可这个命令一下来，人群中，便有了一声冷笑。

一直很安静的冥想室忽然传出这一声冷笑，当然显得很突兀。

所有人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鱼凫王也看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围观百姓中，一人越众而出。

他一身雪白丝袍，有红色头发，十分高大气派。

他颇有几分像白衣天尊。

这些年的九黎大将军，实质上的地球之王，已经让他整个人的气派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他每走一步，身子就暴涨一分。

他的火红色的头发也如漫天飞舞的精灵，巨人的标志，高贵的血统，令他更是有一种王者之气。

他每走一步，这种气场就更强大几分。

吃惊的众人立即主动让开一条道，就连诸侯们也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大家都认识他。

没有任何人试图阻止他。

鱼凫国的军队好几次准备出手，但是，他们看着鱼凫王的脸色，又都停下来。

每个人心底都有点不安，就说嘛，今天的登基仪式怎会这么风平浪静。

他畅通无阻地走到了高台下面。

这时候，他的身高几乎已经和高台齐平了，几乎是和台上的鱼凫王对视了。

可鱼凫王还是纹丝不动地坐着。

有人惊呼：“布布大将军……”

“是布布大将军……”

在布布大将军所经过的路上，一排巨人一起走过来。

他们都一身白衣，他们都隐匿在人群中，直到站出来，身形才开始暴涨，和布布一样，居然全是能自动隐匿身形的巨人。

冥想室高几十丈，宽几百丈，容纳几百诸侯本是绰绰有余，后面甚至还有许多空位，可是，这些巨人一暴涨，冥想室忽然显得很狭窄。

巨人们，几乎要顶到冥想室的顶端了。

大家忽然觉得很压抑，也很不安。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巨人一族如此大规模出动。

众所周知，巨人已经很可怕了，但是，能隐匿身形的巨人，随意变换身形的巨人，战斗力起码是普通巨人的十倍以上。

而布布大将军，居然暗地里训练出来这么大一批量的变形巨人。

这批巨人，整整有28名。

他们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把持了整个冥想室。

出口，却只有一道。

只要巨人不让路，任何人都休想踏出这间巨大的屋子半步了。

几百诸侯被困在中间，简直就像是一群小蚂蚁似的，纷纷后退，挤成一团，而外面的百姓们更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

就连四周的空气也被凝固了，每个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有胆小者，想溜走，可是，没法。

他们走不了，也不是走不了，是他们一看到那些小山似的巨人，先就吓得腿软了。

兵器有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可是，大家还知道：唯大不破。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当你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时，这世界上便罕有对手了，比如，曾经称霸全球的巨大恐龙，比如，现在还在称霸海洋的巨鲸或者巨大的鲨鱼。

大，才是真正无坚不摧的力量。

巨人们的优势就在于巨大。

他们一伸手便可以抓住几十个人扔出去。

他们一抬腿便可以踩死一大片人，就像踩死一群小蚂蚁似的。

所有人都在想，高台上那娇弱无比的鱼凫王，被巨人对比得就像是一只小蚂蚁，只怕一个照面便会被巨人们给活活捏死吧？

更何况，巨人们这次都拿了武器。

那是一种类似于斧头的武器，可是，仔细一看，又不纯属是斧头，谁也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也说不上名称。

鱼凫国的侍卫队要冲上来，可是，他们根本无法靠近，便被那股强大的气场纷纷破退。

他们彻底被阻隔在冥想室之外。

而冥想室里，除了委蛇，鱼凫王是不再有任何侍卫的。

大家忽然心惊胆战，因为大家都意识到，接下来将要目睹的就是这群巨人对鱼凫王的肆意宰杀了——只要她胆敢不听话，就会立即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候，小狼王却大叫起来：“喂，布布，你怎么又来了？一个人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吧？鱼凫王都饶恕你多少次了，你还来捣乱？可见，对待敌人真的不能仁慈啊，你放他一次，他次次捣乱……”

布布巨大的手掌伸出，往他的方向一指，“小狼王，今天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是一声巨响。

大家分明以为下一刻，小狼王就会成为一滩肉泥。

可是，眼前白光一闪，小狼王的身子已经换了一个方向，还是稳稳地站着。小狼王死里逃生固然脸色发白，却还是哈哈大笑：“布布，你就这么点微末本领，你太无耻了……”

“小狼王，你这无耻小人，你朝三暮四，背信弃义，每一次都是见风使舵，你以为你这次终于站对了方向？”

小狼王大笑：“没错，我的确朝三暮四，当初也曾巴结你这布布大将军，甚至还重重贿赂了你十万两黄金。可是，这又如何呢？你可知道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这个人，的确见风使舵，可是，我一直忠于鱼凫王，就这一点，从未改变！”

就连一旁的委蛇都长叹一声：“也罢，你这家伙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几年风风雨雨，小狼王无论犯了多少错误，可是，他的确也没有背叛过鱼凫王。尤其，这一次鱼凫王登基之前，几乎被天下诸侯所集体挤兑，反而是小狼王孤注一掷前来投奔，正因此，他才成为了反对势力最恨之入骨的对象，一出手，必然是先除掉小狼王，以给鱼凫王的支持者一个重大的打击。

小狼王笑嘻嘻的：“天下者，有德者有能者居之，鱼凫王无论是才能还是品德，都远远在你布布大将军之上，别说你了，就连我也服气了，你还能如何呢？俯首称臣不好吗？为何非要螳臂当车？再说，你能挡住吗？又想再一次被扔进九黎河？啧啧啧，当初九黎河大战时，还只有你们大炎帝国的军队，布布你虽然狼狈不堪，也没人笑你，可是，今天却是当着全部文武大臣的面，若是你再被鱼凫王一把抓起来扔出去，那你岂不是威风扫地？布布，我要是你，就不逞能了，悄悄地回到防风国做一名土霸王不是很好嘛？何苦前来送死呢？你根本不是鱼凫王的对手嘛……”

小狼王本是故意要激怒布布，所以专门选择了最戳心的讽刺，可是，原本暴脾气的布布居然不动声色。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小狼王一眼，就像看着一只跳蚤似的，本来，他今天的主要敌人也不是小狼王，既然第一招没能杀死小狼王，他也就不打算多浪费时间了。

“也罢，你这跳梁小丑，待我杀了鱼凫王再来杀你。”

“杀鱼凫王？你也配？”

小狼王话虽如此，却非常紧张。

他分明看出布布身后的那一队巨人，那是一个很罕见的阵法，尤其，他们手里的武器更是见所未见。

除了丽丽丝之外，那三方王都看看布布大将军，又看看新的万王之王。

季季更是紧张得捏紧了拳头。

他是其中心情最为复杂之人。

他当然知道布布是如何从九黎被赶走的。

可是，既然布布已经走了，按理说，根本不该再回来，可他不但回来，还携带了这么大一支特殊的队伍，难道他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得到了什么高明人士的指点？

果然，布布的目光转向他。

布布沉声道：“季季！”

季季依旧是正常身形。

季季没有和别的巨人那样变幻成小山一般的身形。

身为四方王之一，他是上次在九黎才被天尊亲自指点学会了隐匿身影。可是，不会隐匿身影并不代表他的功力会弱于布布等人，事实上，经过白衣天尊随手一指，他的功力就算不远远超越布布，也绝对不在布布之下了。

可是，他避开布布的目光，还是没有立即变幻身影。

没有立即变幻巨人身形，当然就没有马上站到布布的一端的意思。

布布冷笑一声：“季季，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季硬着头皮，低声道：“我不敢违抗天尊之命……”

上次来九黎，他可是亲自领受了白衣天尊的命令，这也是三方王就算听到了无数的谣传，见到了无数的怪事，也在万王之王登基之前准时现身的最主要原因。

归根结底，他们是不敢违抗白衣天尊。

布布冷笑：“你是不敢违抗天尊还是被那个女人扔进九黎河时吓破了胆？”

季季变了脸色。

布布这一下真可谓戳痛了他的内心，那是他生平唯一一次战败，不但战败，而且败得那么惨烈，事后，也成了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一场隐私。

可现在，布布当着天下诸侯打脸。

“季季，你要是害怕那女人，就当我的话没说过。可是，这以后，你也不配再呆在防风国，巨人一族也必将再也没有你的任何位置。”

季季额头上全是汗水。

所有人都瞪着他。

布布也死死瞪着他。

他低下头，还是道：“我只尊天尊之命！”

布布的声音满是嘲讽：“你这个可怜的胆小鬼！”

言毕，一拳击出。

季季竟然没能躲过，整个人风筝似的飞了出去，也不知死活。

诸侯们连连惊呼，拉美西斯和赤焰兰亭也不由得后退几步。

委蛇蓄势待发，而杜宇和小狼王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就连丽丽丝也悄然握住了随身携带的腰刀。

小狼王怪叫一声：“布布，你这是要公然背叛白衣天尊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量？”

布布压根不理睬他。

“你这丧心病狂的家伙，你居然胆敢背叛天尊，你就不怕天尊将你化为灰烬吗？”

布布还是不理睬他。

布布却忽然一挥手，他暴涨的身形转了个方向，拳头长了眼睛似的，径直抓向小狼王。

小狼王当然识得厉害，一直全神贯注在戒备，可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所吸引，整个人竟然飞了起来，直冲冲地奔向布布摊开的掌心。

布布笑起来：“你这跳梁小丑，死不足惜啊！”

小狼王的身子在半空中停下。

众人还没看清楚，只见小狼王居然又回到了原地。

小狼王哈哈大笑：“布布，你拽什么拽，你到底是从哪里去偷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是不是背主求荣，又投靠了什么新主子了？说来听听吧，你的新主子会不会天尊更厉害？哈哈哈，如果你的新主子更厉害的话，那我没准下一刻就会投奔你了，让你做这个万王之王好不好？”

布布终于变色了。

他还是没有动怒，他只是往凫风初蕾的方向看了看，只见她还是稳稳地坐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对发生的这一切根本无动于衷。

台下诸侯，更是紧张。

布布已经出手两次，可两次都落空了。

但是，以他们的本领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只以为小狼王动作快，侥幸逃脱而已。

可这一次，布布却动了真怒，他忽然双手伸出，彻底抓向小狼王。

小狼王惊呼一声，只见四面八方全部黑暗一团，整个人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山洞里面，而山洞的口子已经越来越小，自己就要被生生闷死在里面了。

小狼王根本没有可以逃避的方向，马上就要被活活捏死了。

有些胆小的诸侯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看到下一刻一堆血肉模糊的场景。布布还是冷冷地：“趋炎附势之徒，死不足惜……”

蛇尾，径直扫向他的双掌。

布布不由得后退一步。

下一刻，小狼王的身子已经飞起来，径直落在了委蛇的背上，他死死抱着委蛇的脖子，饶是他胆大包天，也面色如土，只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可还是哈哈大笑：“布布啊布布……你连鱼凫王的一条蛇都打不过，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吹嘘？”

众人这时候才发现，前几次出手的居然都是委蛇。

委蛇已经如此厉害，那鱼凫王呢？

或者，是不是鱼凫王根本没什么本事，只仗着这条双头蛇呢？

大家忐忑不安，看看布布，又看看委蛇背上的小狼王，可小狼王已经一阵气塞，勉强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脸色青紫，几乎要死过去一般，可见刚刚就算没被布布打伤，至少，也吓破了胆。

就连委蛇也暗暗心惊，它已经和布布交手多次，当然知道布布的深浅，而且在九黎河擦身而过，和布布对骂那么久，都没发现布布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可现在不过短短时间，布布忽然功力大增，自己为了救小狼王也要用出全部的功力。

要是他带来的一队巨人都和他一样厉害，那就很可怕了。

要知道，委蛇被白衣天尊从有熊山林带回改造之后，本领已经成倍增长，早已远远超越了有熊山林大战青草蛇时候，可现在居然只能和布布平手。

一念至此，委蛇更是警惕。

他乃几千年的老蛇，真可谓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此际深知布布来者不善，布布明明知道自己和鱼凫王本领悬殊，绝对是得到了幕后高手或者新主人的指点，否则，绝对不敢这样大摇大摆前来。

“布布，你公然背叛天尊，你到底有何仗势？说吧，你幕后的新主子到底是谁？”

委蛇的声音和它的孩儿面一样，一直很可爱。

也正因为它的孩儿面，这段时间它已经成了九黎最著名的明星之一，每天代表鱼凫王和那些诸侯们谈判，久而久之，大家的畏惧心理早已消失，都把它当成了鱼凫王的侍卫之一。

此时，它开口，便和小狼王的插科打诨不同了。

委蛇，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布布大将军居然公然背叛了天尊，那么，他背后的新主人到底得有多么强大？

三方王，尤其是困惑不安。

布布却轻蔑地冷哼一声：“天尊！嘿，天尊！他根本不配做什么天尊！”

“你竟敢诬陷天尊？他可是你们巨人一族的绝对首领！”

“他已经不是什么天尊，更不配做我们巨人一族的首领了。”

“莫非布布你自认比天尊更有资格统领巨人一族了？”

“我虽然本领不如他，可是，我至少不像他那样色迷心窍，被美色冲昏了头，居然任命一个死对头的女儿为大炎帝国的首领！还炎黄帝国，我呸，你们配吗？你们有什么资格把自己的姓氏冠在大炎帝国的后面？”

委蛇也朗声道：“炎黄，炎黄，几万年来大家都这么叫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当初黄帝老大因为尊敬炎帝老大，所以把炎字冠在自己前面，从未对炎帝老大有什么不敬，你布布今天反而出言不逊，你又算老几？”

“我也不算老几，我可是大炎帝国的正统后裔！这世界上，只有大炎帝国，而没有什么炎黄帝国！”

“切，是不是炎黄帝国，你说了也不算！”

布布不和它斗嘴，只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一队巨人。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自己说了算不算，就看各自的势力了——有这一堆巨人在，大家就走着瞧吧。

本来，连续几回合的交手下来，大家都觉得布布的战斗力和委蛇差不多。而小狼王这种级别完全是不堪一击，基本上连对战的能力也没有。

可布布身后还有整整27名和他一模一样的巨人，但是，委蛇背后，却再也没有更强大的队伍了。

除了鱼凫王。

单单凭借他俩，能迎战这么强大的巨人队伍？

怎么看，鱼凫王一方都要输啊。

可是，坐在金椅子上的鱼凫王还是一动不动，众人狐疑，她到底是吓傻了，还是对这一切不屑一顾？

大家只看到她红色的蜀锦王服和金色的华丽椅子形成了绝妙的装配，就好像金色天地里一朵盛开的红花。

难道，这么美丽的红花，下一刻就会被布布砸成一滩肉泥？

所有人都很紧张。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多半倾向于鱼凫王可能没有活着走出这个大厅的机会了——

他们一个个在暗忖，这一次的万王之王可能是布布大将军了。

他们甚至暗忖，要不要马上转向布布大将军？

或者说，即使不马上转向，至少也要表明态度——反正不能公然站在鱼凫王的一端了。

布布，将众人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群人一直在后退，漫不经意地后退，距离鱼凫王的高台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到后来，整个前方几十丈的距离，只剩下巨人了。

大家忽然意识到，这个冥想室简直就是特意为巨人设置的——他们站在那里，高度，长度，居然和冥想室非常吻合。

可见这冥想室自古以来就是巨人的议事厅。

反而是高台上孤零零地坐着的鱼凫王显得很突兀——就像一个小人儿坐在了大人的世界里，气场全无。

她身后的一队侍卫就更加渺小。

四方都被巨人所包围。

怎么看，鱼凫王都无路可逃了啊。

小狼王喘过一口气，又大笑起来：“布布，我是真的好奇你的背后主子，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真的比天尊还厉害？”

布布没有搭理他。

布布只看了一眼拉美西斯，他和拉美西斯不熟悉，之前交往也不多，拉美西斯避开他的目光，只退后。

然后，布布看向赤焰兰亭。

赤焰兰亭一摊手，笑起来：“我是夸父后裔，跟你们防风国关系不大。”

“夸父后裔也是巨人一族！”

“夸父就是夸父！夸父故居并不在九黎！夸父居住在桃都之山！”

“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以巨人的身份自居了？”

“我是夸父的直系后裔，但是，不是共工的后裔，也不是防风国的后裔！”

赤焰兰亭的确不是巨人的寻常模样，他只是比一般人要高大许多而已，而且，也不会幻变巨人的身形。

可是，身为曾经把太阳也追逐得闻风丧胆的夸父后裔，他身上自然有一股隐隐的气派。

这气派，是夸父的气派。

布布盯着他：“你这是打算投靠那个女人了？”

“我投靠的是天尊！任命我的也是天尊！”

“别跟我提天尊！”

赤焰兰亭还是笑：“布布，你别拿防风国首领的身份命令我！我和防风国打交道的时候其实很少！”

言毕，他后退了七八步。

那意思很明显，布布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你，但是，你也别来找我麻烦。

布布狠狠瞪了他一眼，视线慢慢从他身上移开了。

赤焰兰亭虽然没站过来，可是，身为鱼凫王的臣子，他的态度也很明显了——反正我也不去保护鱼凫王。

我不可能为了鱼凫王和巨人们作对。

拉美西斯也后退一步。

他和赤焰兰亭的态度一模一样：我既不站在你布布一端，我也不站在鱼凫王一端，毕竟，我也不是鱼凫王的旧臣，我犯不着替她卖命。

三方王，一百诸侯，几乎没有任何一人站出来力挺鱼凫王。

这就是外来者的悲哀。

毫无根基，空降九黎，无论你自己吹嘘曾经多么厉害，可是，大家都不买账——大家都在观望。

你今天要是赢了，那你作万王之王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要是你输了嘛，那就真的对不起了，你死无葬身之地也是自找的，毕竟，富贵险中求嘛。

孤零零的鱼凫王，在这一刻成了孤家寡人。

事实上，一到九黎，她一直都是孤家寡人。

大家都不明白，她一介女流之辈，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在九黎这样复杂的世界中心来做万王之王？

就凭借小狼王的一万狼少年大军？

就凭借杜宇的五千鱼凫国精锐？

还是凭借外面的四只迅猛龙，大熊猫？以及这条双头蛇？

可是，她知不知道布布大将军能调动的大军当在百万上下，而且，这些诸侯和三方王，也分分钟可以全面投靠布布大将军啊。

之所以现在还没翻脸，完全是因为大家忌惮白衣天尊。

可布布要是赢了，那白衣天尊来了也没辙啊。

你总要顾忌一下人心向背吧。

毕竟，布布大将军可是九黎的无冕之王，而且是防风国的首领，巨人一族的嫡系后裔，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才有资格做万王之王啊。

鱼凫王，只是外来的闯入者。

不知天高地厚，于是，便死有余辜？

也不知为何，原本对鱼凫王不以为然的诸侯们，反而有点同情她了——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只要那出手的强者不是自己——他们一般都倾向于弱者。

他们觉得鱼凫王马上就要被砸成碎片，这可如何是好？

这么美丽的人儿，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也可惜啊。

其实，她根本不该来九黎凑热闹啊，太美丽的少女就该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啊。

何必和男人的拳头过不去呢？

更关键的是，自己等人会不会遭受池鱼之殃？

布布接下来会不会清算旧账？

几次交手下来，大家都觉得布布已经胜券在握了。

甚至不少人内心忐忑，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该怎么也不来这九黎碉楼，纵然得罪了鱼凫王，也胜过今天在这里生死不明的好——而且，来了这里，又得罪了布布大将军，等他杀掉鱼凫王之后，大家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众人，更是连续后退——几乎已经快要退到冥想室的最后面了。

可是，他们的地盘已经被巨人极度压缩，已经全部拥挤在中间，就像是一群被关押进了笼子里的囚徒，到后来，几乎是所有人摩肩接踵地拥挤成一团了。

布布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每个人都低下头，绝对不敢与之对视。

布布很满意。

布布看到这些畏惧躲闪的目光，非常满意。

待得他的目光移开，众人又不由得看向高台上的鱼凫王，只见鱼凫王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怎么开口。

他们暗忖，这鱼凫王是不是已经被吓傻了？

白志艺等人心情更是紧张。

他们和别的人不同，他们曾亲眼见识过鱼凫王的本领，可现在却想，到底是布布大将军率领的这一干巨人厉害，还是鱼凫王更厉害？

要知道，他们可是亲眼看到巨人中的灵巨一眨眼功夫便倒在了鱼凫王手下，直到现在还爬不起来，躲在九黎广场的家里养伤。

可是，一个灵巨不是对手，那么，28名巨人呢？

再者，灵巨在巨人一族的本领不见得如何，地位也不见得如何，可布布大将军这一次带来的却是一些隐士级别的巨人。

隐士级别的巨人，本领远远在普通巨人之上。

所以，纵然精明如白志艺，一时间也拿不准到底怎么办。

可内心深处，还是倾向于认为布布大将军的赢面更大。

所有人都认为，鱼凫王输定了。

就连小狼王也不敢再作声了，他实则也是忐忑不安，只从委蛇背上下来，紧紧握住了自己的狼牙棒。

他也很清楚，富贵险中求，今天很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布布可能是看到了他的面色如土，忽然笑起来，一挥手：“小狼王，如果你怕了，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看向小狼王。

就连委蛇和丽丽丝也看向小狼王。

小狼王死死握着狼牙棒，一动不动。

布布朗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狼王你向来见风使舵，可今天你该看出来，你是没什么赢面了，你跟着这女人，你只有死路一条。本将军大人大量，如果你马上投降，本将军可以饶你不死，而且既往不咎，否则的话……”

小狼王忽然道：“否则的话又如何？”

“只要本将军杀了那女人，第一个便拿你开刀，你的一万狼少年大军必将被全部活埋，你整个白狼族也会鸡犬不留！至于小狼王你本人嘛，本将军也不急于杀你，定让你尝尝五马分尸的滋味……”

小狼王哈哈大笑：“我呸，你吹什么大气？该死的布布，你就别做梦了，要我投降你，你想也别想，我反而等着看你被五马分尸的下场……”

布布还是不动声色，只转身对着巨人们，淡淡地：“你们听好了，交战一开始，先把这头厚颜无耻的狼崽子给宰了。”

巨人们一起点了点头。

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完全无视台上的鱼凫王，就好像鱼凫王已经是一个死人，下一刻，他们就可以在高台上将小狼王五马分尸似的。

诸侯们，更是惴惴不安。

他们不时看看鱼凫王，总觉得这个被吓傻了的女人太令人失望了——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吗？

甚至连场面话也不说几句吗？

或者是明知毫无胜算，就这么坐以待毙呢？

也有人想，既然是白衣天尊任命的，那么，天尊会不会在暗中看着？天尊会不会动手？天尊就任凭布布大将军这么扰乱他的一切安排？

有不少人，甚至抬起头，看看上空。

就连小狼王也频繁抬起头看看上空。

布布却笑起来：“别看了，白衣天尊根本不会来，你们根本没什么救星了。”

小狼王反驳：“你凭什么说他不会来？”

“大神们有大神们的规矩，这个万王之王一旦确定就没他什么事情了，他要是擅自出手，会犯下众怒，别的大神早就等着出手惩罚他了。哈哈，说真的，白衣天尊都自身难保了，你们就别做梦他会来了。事实上，你们都知道万神大会吧，这世界上，根本不止白衣天尊一个大神，再说，在联盟中他的地位也不算什么……”

此言一出，诸侯们顿时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只要天尊不来，布布大将军这是赢定了啊。

原本犹豫不决的人，也决定彻底站在布布一端了。

小狼王却大叫：“布布，你胡扯什么？你一介凡夫俗子，你哪里知道大神们的规矩？”

“我当然知道！白衣天尊的确在大神的联盟里不算什么。”

“哈，既然他不算什么，那你还处处模仿他？啧啧啧，你看你这一身的白色袍子，你那装模作样的恶心样子，你既然看不起白衣天尊，你处处模仿他算什么？你这阳奉阴违的家伙，真是令人恶心……”

“我不是模仿他！”

“哈，你说你不是模仿天尊？”

“当然不是！我模仿的是百里大人！”

“百里大人不就是天尊吗？”

“当然不是！百里大人早就死了！而天尊，哼，他根本不配做我巨人一族的首领！”

一直旁听的凫风初蕾，听得这话，终于看了一眼布布。

她还是没有站起来。

她已经心如明镜。

布布，这一次货真价实是找了新的靠山。

只是，他的新靠山是谁？

青元夫人？禹京？还是别的自己不知道的神秘大神？

可无论他的新靠山是谁，这一次，都不能善罢甘休了。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不是自己和布布的万王之王宝座争夺战，这是白衣天尊和他暗中的敌人的一场争夺战。

摆在面上的二人，只是傀儡而已。

她忽然很感兴趣。

就这区区的一个地球之王，能把白衣天尊暗处的敌人全部逼出来，也算是不容易啊。

布布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移开。

尽管那目光平淡无奇，可是，他还是有阴影——当你每一次都输给一个人时，就算你短时间内获得奇遇能力大增，可是，你也会不由自主的心怯。要直到你彻底取得胜利，这种胆怯才会一瞬间消失。

很显然，布布的胆怯心理尚未消失。

就算他背靠强大的幕后主人，也没有消失。

毕竟，有人一伸手就能抓起你扔进九黎河，这种胆怯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也正因此，布布才更是跃跃欲试，急于和凫风初蕾一较高低。

只有这场胜利，才能彻底洗刷过去的恐惧。

畏惧一个女人，见了就害怕，那对巨人来说，真的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布布的目光落在对面的那面大旗上，他抬起手，他手里有一面小旗，包括旗杆在内都已经被捏成一堆碎片。

他啐一口，轻蔑道：“炎黄帝国！炎黄帝国！真是厚颜无耻！黄帝的后裔居然又要来抢夺我大炎帝国的宝座了。我大炎帝国横扫天下，出任万王之王时，你黄帝一族还没来到地球！现在，你居然好意思自称炎黄帝国？”

凫风初蕾心平气和：“炎黄帝国，天命所归！”

这是鱼凫王第一次开口。

可是，诸侯们都注意到，她的前方三十丈开外，已经没有一名诸侯，没有一名侍卫。

除了旁边的委蛇和小狼王，丽丽丝，杜宇等寥寥几人，她已经一无所有。

那几人，是没什么战斗力的。

除了委蛇，其他人根本不足以抵挡巨人的一招一式啊。

要是巨人们一拥而上，她岂不马上就要成为一滩肉泥？

也因此，她这平淡的一句话听起来就显得很空洞，一种胆怯的，软弱无力的空洞。

“哈哈，好一个天命所归！”

布布抬头看了看天空——隔着冥想室的屋顶，他根本看不到天空。

可是，他的眼神里全是愤怒，痛恨，委屈，不甘：“这算什么天命所归？这分明是逆天行事，违背天意！”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你以为你比本王更有资格？”

布布忽然挥舞了一下拳头，显得信心十足：“鱼凫王，我还是老话，有没有资格看拳头行事。”

凫风初蕾看了一眼他的拳头，她当然已经看出布布双眼暴出精芒，分明和九黎河擦身而过时那个巨人完全不同了。

布布，已经得到了特殊的元气，也许，和自己一样，不再局限是普通的地球人了？

那么，给他元气的是谁？

是谁让他来这里捣乱的？

而且，这一群多达28人的巨人阵里，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变幻体型，每一个的本领都不逊色布布多少，他们此番集体出动，全是受到敌人的示意？

布布再次摇晃自己硕大无比的拳头，笑得非常愉快：“打江山！打江山！鱼凫王，我早就告诉过你，江山是打下来的，而不是像你这样巧言令色骗下来的。这里，是大炎帝国的天下，这里，是曾经辉煌无比的九黎，这里，本该是我们巨人一族的地盘！你这个异乡人，外来户，识趣的就马上滚蛋吧……”

“这么说来，布布你本领见长，自认可以和本王一较高下了？”

布布笑了。

他笑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阵晴天霹雳。

诸侯们被震得面无人色，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他们想跑，可这时候已经迟了，他们两股战战，根本无法动弹了。

他们互相拥挤成一团，东倒西歪，企图互相扶持，免得倒下去一大片，可是，布布又是一声狂笑，就好像故意示威似的，他们好不容易稳住的身形再次东倒西歪。

这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布布是故意逞能——他在向众人展示他的极其强大的威力。

他小山一般的身躯，他硕大无比的拳头，在在地显示：你们这些该死的蚂蚁一般的小人物，你们居然没有第一时刻听我的命令，现在，你们就和鱼凫王一起去死吧。

暴力。

人们总是屈服在暴力之下。

所有人瑟瑟发抖，就像风中即将掉落的树叶。

就连小狼王等人也觉得一阵一阵的寒意，仿佛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擦挂金属发出的那种巨大的噪声，令人无法容忍，好像再过片刻，心脉就要被震碎了。

小狼王后退。

杜宇却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的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面，脸色有点苍白，却还是稳稳地站着，绝不肯后退半步。

布布的目光，扫到小狼王身上。

原本后退了一步的小狼王忽然上前一步，抬头挺胸，根本无惧他的目光。

布布声如洪钟：“任命小狼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鱼凫王可问过我的意见？”

凫风初蕾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声音极其平淡：“我是万王之王，无需过问任何人的意见。”

布布哈哈大笑：“万王之王？你自封的？你以为你现在就是万王之王了？”

她点点头：“现在就是了！”

“哈哈，你说是就是？你还真以为坐稳了这把王椅？”

她还是平静：“没错。只要我不起来，就没有任何人能令我站起来。”

“可笑的鱼凫王，你还是这么傲慢自大！哈哈，你真的以为凭借你那点微末之力就可以威震天下了？”

“我不需要威震天下！我只需要镇住你就行了。”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

布布的笑声很刺耳，每个人都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些体弱之人，几乎立即伸出手捂住耳朵才不至于倒下去。可是，鱼凫王一开口，这种可怕的噪音立即消失了，整个冥想室的空气仿佛又流通起来。

布布不笑了，他转过头，看了看诺大的冥想室，声如洪钟：“所有人马上退去！今天的事情只是一场笑话，以后，本将军也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门口的两名巨人挪动身子，将大门彻底让出来。

所有人都盯着布布，又看看台上的鱼凫王，这一对比，简直是太明显了，就连傻子都该知道怎么办了。

不马上离开，只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一走，刚刚登基的鱼凫王就成一个笑话了。

而且，大家都知道，鱼凫王很可能马上就不是万王之王了。

刚刚的这场登基仪式，简直就是一个闹剧而已。

几乎所有人都打算转身离去，事实上，要不是巨人把守门口，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可现在，不知怎地，双足就像被定在地上似的，竟然无法挪动。

他们走不动。

他们如被人定住了。

布布见众人一动不动，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走不动，还以为他们是故意不走，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气：“本将军只给你们这一次机会了！马上离开这里，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否则，接下来谁会替你们收尸就不好说了……本将军数三下，你们再不走，这面旗帜便是你们的下场……”

巨人的手，随手一捞，高台正中的“炎黄帝国”大旗便到了他的手里，他朗声道：“见鬼的炎黄帝国，去死吧……”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一双手——巨人的拳头居然是空的。

他手里没有旗帜，他什么都没有。

他也立即瞪着鱼凫王。

大家本能地转向高台。

高台上，鱼凫王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在她旁边，炎黄帝国的旗帜依旧牢牢地插着，纹丝不动。

“布布，你听好了，今天我不想杀人！你马上离开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哈哈，可是，我想杀人！鱼凫王，你今天非死不可！”

凫风初蕾轻叹一声。

那叹息就像夜风中的一声鸟鸣，就像春风中的一朵花悄然地飘落地上。和布布那破锣般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布布的声音如雷鸣霹雳，每个人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可鱼凫王却轻言细语，慢条斯理，每一句话都如轻轻在你耳畔，微风吹过一般，可无论冥想室内还是室外的上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每个人都已经被布布那可怕的咆哮镇住了，谁也无法去细细分别这其中的区别，只本能地感觉到鱼凫王是凶多吉少了。

毕竟，相比山一般的布布，高台上静坐的鱼凫王简直就像是一只小蚂蚁。

大象根本无需挥拳，也无需一脚下去，吹一口气就能直接埋葬小蚂蚁。

布布却知道，鱼凫王根本不是小蚂蚁。

“布布，我一直不想杀你，所以，我多次饶恕你！”

“……”

“今天，我还是不想杀你。”

布布冷笑一声。

鱼凫王淡淡地：“今天真不是杀人的好日子。布布，你要想活命非常简单……”

“哈……”

“你只需要说出你的幕后主使人，我便饶你一命。可你要是负隅顽抗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九黎明日的阳光升起了！”

布布一拳挥了出去。

先下手为强。

他很清楚，面对鱼凫王这样的对手，绝对必须用足十成的力气。

这一次，不是瞄准旗杆，也不是为了抢夺旗杆，他径直砸向王椅上的人，他准备一拳把鱼凫王砸成粉碎。

可是，鱼凫王没有粉碎。

就连她座下的那把黄金椅子也安然无恙。

她还是端坐在椅子上。

迎接他的，是委蛇猛然膨胀的身躯。

七八丈宽的蟒蛇，携带了白衣天尊改造之后的机械威力，生生迎接了他这一拳。

布布后退一步。

委蛇也后退一步。

整个冥想室内外只听得砰然一声巨响，仿佛地动山摇一般。

可是，依旧没有人做声，因为大家都吓傻了。

委蛇厉声道：“布布，你的本领真是见长了。说吧，你到底是投靠了哪位大神换取了新的功力？”

布布大笑：“你这老蛇奴管得着吗？”

“你这是对白衣天尊的公然背叛！身为巨人一族的首领，身为百里大人的嫡传弟子，你竟然胆敢公然背叛白衣天尊！”

“哈哈，你也说我是百里大人的嫡传弟子？百里大人又不是白衣天尊！”

“你胡说八道。你这分明是背主求荣！”

“白衣天尊已经被那妖女迷惑，早已不配做我们的主人了，他之外，自然还有许多更高明的大神……”

“所以你就公然背叛？”

“这不是背叛！这是良禽择木而栖！每一个荒淫无道的人，纵然是大神，也不值得投靠他，白衣天尊，就是一个荒淫无度之人，他根本不配得到我们的供奉……”

“好你个布布，真是大逆不道！”

布布怒火中烧，高声道：“我为大炎帝国立下了汗马之功，可白衣天尊却为美色所迷，将王位传给这个妖女，我岂肯甘休？这妖女不但是敌人颛顼的女儿，更曾经在防风国大开杀戒，杀了无数巨人，更把我们族中唯一的女巨人涯草也给毒杀了，这样的女人要做万王之王，我当然不服气！”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这么说来，布布你真是要公然叛乱了？”

布布傲然道：“白衣天尊先被美色迷惑，我等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我这是替天行道，而不是什么叛乱。”

“替天行道？你何德何能？天何曾需要你来假手？”

“哈哈，别说那么多，妖女，只要我杀了你，就是替天行道了……杀……”

他发出一个号令。

他对着台上的凫风初蕾虚晃一拳，而他身后的28名巨人也一起出动了。

他们四面八方冲向高台，很快，小狼王，杜宇，委蛇，丽丽丝等人全部进入了他们的包围圈。

他们今天的目的也很明确：先集中主力杀了鱼凫王以及她的亲随，再杀别人。

只要鱼凫王一死，其他人就是蚂蚁，随便斩杀了。

布布虚晃一拳之后，七八名巨人冲上来，跟他一起包围了鱼凫王。

小狼王的狼牙棒砸出，杜宇的佩剑也早已在手，就连丽丽丝也弓箭在手，可是，他们的敌人是巨人。

这些可不是一般的巨人，而是能控制身形变幻的巨人，他们排山倒海一般冲过来，很快就像山一般塞住了众人的去路。

那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

大象杀蚂蚁一般的对决。

几个人原本都是人中豪杰，可是，面对这些巨人，只能左躲右闪，仗着身形小巧，只逃得几个回合，便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们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了。

尤其是小狼王。

他是巨人重点攻击的对象，布布有令，一出手就必须先杀他立威，很快，他的尸体就会被抛出去，躺在诸侯们的前面，让大家看看违背布布大将军的下场。

一只巨大的手，伸向小狼王。

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当头罩下。

小狼王就像一只蚂蚁。

蚂蚁，逃不过一座山的镇压。

大白狼护主心切，嗷嗷大叫，一时间，只听得凄惨的狼嚎声震寰宇，更令外面的围观者两股战战，有胆小者几乎当场就瘫软在地了。

小狼王，已经无路可逃。

可他毕竟不干束手就擒。

他就地一滚，勉强避开了巨人的拳头，可是，下一刻，另一只拳头又砸下来。他爆发般的跳起来，可是，飞溅的石头正好砸在他的左边肩头，紧接着，另一块飞石又砸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头顶。

大白狼嗷叫一声将他扑倒，就是这错愕之间，他侥幸避过一劫，可半边肩头已经血流如注，几乎失去了知觉。

若在往常，他定当大喊大叫，可今天，他只是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其实心底也没底，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生还的机会。

他甚至无法看向鱼凫王的方向——她本是他们的主心骨，可现在，她已经被巨人们山一般的身影全部遮挡。

鱼凫王，自身难保。

他当然也只能尽力自保。

可是，巨人们非杀他不可。

按照布布的命令，杀他之后，必然会将他和鱼凫王的尸首一起悬挂在九黎广场的最上空——以儆效尤，让天下人都知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小狼王不想看到自己的尸首被挂在高高的竹竿上面，就像和鱼凫王一起被悬挂这样的“荣耀”他也不想。

他只想活下去。

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狼牙棒，这时候，又是一只拳头砸下来。

他只听得耳边呼呼地风声，眼前一团漆黑，就连大白狼的身影也看不见了，直到有一股大力拉扯自己的裤腿，他才本能地跃上狼背。

可是，他还未坐稳，整个人就被颠了出去，他但觉自己的头碰触在坚硬的石板上面，当即脸上一热，一股热血便窜了出来。

可是，他还来不及翻身，也无法翻身，只听得一声凄厉之极的嗷叫，巨人的拳头竟然不偏不倚砸在了大白狼的肚子上面。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散去。

这已经是小狼王第三只死去的坐骑了。

要知道，这样的纯种大白狼可遇不可求，可现在，又被巨人一拳砸死。

小狼王恨得几乎马上要将狼牙棒狠狠刺入这个可恶的巨人的胸口，可是，他只能勉强翻了个身，根本无法一下爬起来。

他眼冒金星。

紧接着，头顶又是一股黑云笼罩。

巨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拳，非将他砸为肉酱不可。

小狼王惨然闭上双眼，他觉得自己的末日已经到了。

自己，再也无法走出这冥想室的大门了。

巨人的拳头，快贴近小狼的脑门了。

大熊猫窜出来。

它就像一道闪电，快得连路人一阵眼花，已经窜到了小狼王的面前。

它的熊掌，迎着巨人的拳头。

那是硬碰硬。

巨人竟然后退一步。

小狼王死里逃生，立即便翻身跳起来，可只跳得几步，又踉跄着倒下去，旁边的丽丽丝眼明手快，急忙拉了他一把，他才勉强靠着墙壁站稳了身子。

可是，他顾不上感谢丽丽丝。

巨人们连续几轮砸不死他，也动了真怒，虽然大熊猫气势如虹，可是，他们觉得那不过是一头野兽而已。

再强的野兽也不如巨人。

又一名巨人冲上来。

锋利的长牙一下砸穿了巨人的拳头。

巨人嗷叫一声后退一步，大熊猫人立，竟然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熊掌就反手拍过去，端端地击中了巨人的胸口，巨人后退一步，砰然一声巨响砸在地上。

大熊猫连续几个起落，连续逼退了好几名巨人，众人见他如此声势，一时间竟然不敢冲上去，

其余的巨人见状，纷纷掉头向已经幻化成蟒蛇本体的委蛇冲过去。

布布临行之前已经有很明确的指令：绝杀鱼凫王，委蛇，小狼王，杜宇……这几个人是有先后秩序的。

可是，委蛇一直护着丽丽丝和杜宇，他们一时间也无法得手。

只因为委蛇太厉害，他们才打算先解决小狼王。

可是，小狼王没解决，就来了这只大熊猫。

大熊猫，竟然丝毫也不逊色于委蛇。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只大熊猫绝非普通的大熊猫，而是曾经把半神人们的灵药当做饭吃的大熊猫——在这个时代，它已经不逊色于任何包括巨人在内的高手，甚至不逊色许多年轻气盛的半神人了。

纵然是死神禹京，也没有能够将它一掌击毙，更何况是一般的巨人。

巨人们干脆往鱼凫王杀去。

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思，鱼凫王再厉害，恐怕也比不上委蛇和大熊猫。

等杀了鱼凫王再杀这两头畜生也不迟。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鱼凫王根本没有任何侍卫——就连委蛇也不在她身边。

丽丽丝和杜宇都躲在委蛇身后，只能凭借委蛇的护持，左支右绌，勉强躲避巨人的杀手。

他们都是巨人急于铲除的对象，但凡忠于鱼凫王的人，今天都非死不可。

两名巨人，一左一右。

他们认为，要杀掉这二人其实很简单。

可是，他们遇上了委蛇。

两名巨人竟然占不了便宜，几招之后，被迫后退。

委蛇昂起头，两张孩儿面孔还是笑嘻嘻的，它眼光八路，耳听四方，只见七八名巨人举着银光闪烁的武器，四面八方向自己砸来。

它的蟒蛇背，已经不再是昔日的血肉之躯，几乎9成以上是纯机械了。那是宇宙中极其罕见的合成金属，其密度和韧度都天下罕有。

这些武器一砸上去，除了一道道耀眼的光芒之外，竟然无法伤及它分毫。

甚至连鲜血都没有。

火星四溅，巨人们有的捂住了眼睛迅速后退。

一边观战的季季惊呼：“天啦，这条双头蛇居然是假的……”

拉美西斯面色也变了：“果然，这是一条假蛇！难怪它有两个头……”

“这天下居然真的有机器蛇？”

一个巨人也变色了：“这假蛇好生邪门……”

委蛇哈哈大笑：“我可不是假的，我是货真价实的双头蛇……反而是你们这些巨人，你们这些背主求荣的巨人才是真正假的……你们连人都算不上了，你们其实才是一群假人！哈哈，身为巨人的后裔，你们居然为了一己之私，背信弃义，投靠外敌，连炎帝之子白衣天尊都敢公然背叛……你们才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假人，一群畜生不如的家伙……”

一名巨人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他的武器正好在砸在委蛇的背脊上。

也没听到响动如何，反而是一道雪白的火焰冲天而起，他忽然捂着眼睛惨叫一声，武器已经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另外两名巨人冲上来，却正好迎着大熊猫的熊掌，大熊猫人立，站起来的时候，竟然丝毫也不逊色于巨人的身形。

围观者固然胆战心惊，就连巨人们也顿觉不妙，鱼凫王胆敢孤身前来九黎，看来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单单是这双头蛇和大熊猫，已经抵得上一支强大的军队了。

巨人们围着委蛇和大熊猫激战正酣，这边厢，布布却死死盯着鱼凫王。

众人被委蛇和大熊猫吸引，一时间，反而没人注意鱼凫王。

大家都忘了鱼凫王。

只有布布。

布布身后，跟着十六名巨人。

十七是一个特殊的数字。

二十八并不是。

二十八只是一个障眼法。

那多出来的十一人，只是为了替布布掠阵，也是为了替他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

这十七人，才是一个阵法。

布布记得很清楚，那神秘的主人告诉自己：你要想杀掉鱼凫王，那么，就按照这十七人的队伍好好训练。

可是，毕竟时间太过短暂，阵法虽然再是精妙，元气虽然增长，但布布还是觉得有点不安。

这支十七人的队伍，按理说，已经天下无敌了。

纵然是面对一支百万大军，也足以胜出了。

可是，他们面对的是鱼凫王。

鱼凫王还是坐在椅子上，她的面色都没改变一下，仿佛对这一幕充耳不闻，也不觉得这样的叛乱有什么了不起。

她甚至没有怎么看委蛇和大熊猫的情形，好像对那些厮杀不感兴趣，也好像对那二者饶有信心，觉得他俩对阵巨人已经绰绰有余了。

也许是鱼凫王这边太过安静，就好像没有存在感似的，众人反而转眼看向她。

她已经被巨人包围。

她的前后左右都是巨人。

她还是无动于衷地坐着。

如果说大熊猫和委蛇，一看就像是了不起的高手，杀伤力和战斗力超强的战神，而鱼凫王，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任人宰割的囚徒了。

她被巨人们关在一个包围圈里，若非巨人的身形太大，他们之间的空隙太大，外人几乎根本看不到鱼凫王了。

鱼凫王，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囚牢里，巨人们之间的空隙，便是她逃生的唯一通道。

可是，很快，外人便感觉到一股极大的杀气，那是巨人身上透露出的巨大的气场，巨大的元气，就像是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将鱼凫王四周的逃生通道彻底封死了。

鱼凫王，能冲出这股气场吗？

还是下一刻，她便倒在高台上成为一堆血肉？

没有任何人考虑鱼凫王的进攻，所有人都只盘算她如何逃窜。

可是，她偏偏还是稳稳坐着，一动不动。

她好像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的杀气。

布布忽然有点紧张。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拳头，充满了元气。

他自己非常清楚，自己这一次不成功则成仁，要是失败了，天下之大，必将再也没有容身之地。可是，要是胜利了，那么，必将登上万王之王宝座，重新开始一个新的天地。

可是，原本的自信满满迎着台上端坐不动的鱼凫王，他忽然有点心虚。

这心虚不仅是因为第一回合交手，自己拔旗杆失败，也不是因为27名巨人迎战大熊猫和委蛇，竟然没法一举拿下。

更让他心虚的是坐在台上的人。

她不言不动，她面色不改。

隐隐地，竟然和自己所敬畏的那些大神一般气度——就和白衣天尊那一行人一样的气度了。

他因这气度，惴惴地。

明明来之前，背后主人已经传授了元气，也再说声明，现在自己已经可以和凫风初蕾放手一搏了，可为何事到临头，居然胆怯了？

因为败在她手下太多次，所以本能地就胆怯了？

或者，明明自己也被大神传授了元气，居然无法做到她这样的气派？

或者，白衣天尊究竟传授了多少元气给她？

可明明新的主人已经说了：就算你一个人的元气短时间内无法追上她，可是，你们十七人的元气合起来，会远远超越她。

他对新的主人深信不疑。

新的主人，甚至隐隐地在白衣天尊之上。

若非如此，他哪有胆量再来九黎？

一念至此，他冲上去。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大声咆哮：“鱼凫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拳，将台上的花岗岩砸了个稀巴烂。

他身后，十六名巨人一起冲上去。

那是一股绵绵不绝的气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到十七人的时候，已经将整个九黎上空的气流完全阻截。

那不是普通的巨人战阵，那是经过幕后神秘主人指点过的大阵。

鱼凫王彻底被困在漩涡里。

她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只小飞虫陷入了蜘蛛网，根本不足以有任何反抗的力道。

诸侯们听不到任何动静，以为她已经死了。

布布也松了一口气。

气场漩涡，越来越快。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首尾相连，而身在漩涡里面的鱼凫王只能被一刀刀地割成碎片。

大家都惊呆了。

唯有委蛇嘶声道：“少主……”

它还是担心少主。

它早已察觉布布今日不同往日。

就连躲在角落的小狼王也吓得惊叫起来：“鱼凫王……鱼凫王……”

布布哈哈大笑。

布布的声音十分轻蔑，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得意洋洋地笑了：“想做万王之王，想在九黎撒野，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你们立即杀了那几个跳梁小丑，下一刻，便是将一万狼少年和鱼凫国的全体士兵活埋……”

巨人们的元气更足，漫天的气瘴不但彻彻底底困住鱼凫王，就连外围的所有诸侯都摇摇欲坠，但觉口耳眼鼻仿佛被堵住了，呼吸也十分艰难，有体弱者甚至无声无息地当即委顿在地了。也没人搀扶他们，因为，每个人这时候都自顾不暇了，他们甚至怀疑，鱼凫王还没死，自己等人先被这股气流所堵死了。

布布得意洋洋：“鱼凫王，你死定了……哈哈哈，你彻彻底底完蛋了，这一次，就算白衣天尊来也救不得你了……”

笑声未落，眼前忽然一花，火花四溅里，布布被一道金色光芒击中。

他迅速后退。

他看到那十六名巨人也忽然都住了手。

原本凝固一般的气场，不攻自破。

漩涡，彻底凝固。

整个世界，变成死寂一般。

大家只看到高台的中央，王椅和王椅上的人都飞了起来。

巨人们彻底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只茫然地举着拳头，四处张望。

而台下诸侯却抬起头，呆若木鸡地看着半空中一动不动的椅子。

那镶金嵌银满是宝石的椅子平素看来不怎样，可现在横在半空中，简直金光闪闪，万道霞光似的。

仿佛当年白衣天尊在冥想室接见众人的情形。

唯一的区别，当年白衣天尊隐匿了身形，而现在，椅子上坐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就像是一朵红花开在屋顶。

布布也抬起头。

冥想室的高台部分，足足有三十丈高，他身为巨人，就算本领见长，可变换的体型也不到十丈高，只是一座小山而不是大山，所以，他也必须仰视。

其他巨人见到这奇景也惊呆了，不由得纷纷停下了进攻，一起看着半空中虚悬的椅子。

众所周知，没有力的支撑，一把椅子是绝无可能虚浮空中的。

除了神力。

可是，肉眼所见，半空中绝对没有任何绳子凭栏之类的，而这把椅子就端端正正悬在空中，而且，椅子上的人也稳稳坐着。

除了大神，没人有这样的本领。

布布也惊呆了，他忽然怒吼一声，劈手夺过旁边一名半神人手里的银色斧头便挥了上去。

这一击，用尽了布布全部的元气。

半空中虚悬的椅子忽然飞起来，顷刻之间便落在了高台之上，一道红色的人影也飞起来，下一刻，金色的王仗已经不偏不倚挥在了布布高而粗大的脖子上面。

脖子，也是巨人的软肋。

布布庞大的身躯砰然倒了下去。

红色的身影落地，已经不偏不倚地坐在王椅上面。

所有的厮杀全部停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巨人们一起举着斧头，茫然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仿佛是一群人在和神在对抗了。

凫风初蕾却长叹一声。

她看着台下慢慢挣扎起来的布布，他的身子已经慢慢缩小成常人了，他此生也永远无法再变成巨人的形状了。

不但无法幻变，他所有的元气，所有的能量，统统都消失了。

从今往后，他甚至连一个寻常人都打不过了。

他瘫坐在地上，却梗着脖子死死瞪着凫风初蕾，双眼里满是毒辣之极的光芒。

“对付你等宵小之辈，哪里需要天尊出手？”

布布张嘴，一口血喷出来。

凫风初蕾还是静静地：“我总以为，不到万不得已，杀人根本不是一个好办法。可是，布布，在你身上，我犯了错。正因为我饶恕你太多次，才养虎为患，让你今天居然敢公然背叛白衣天尊，在冥想室这样的地方也敢犯上作乱！”

“哈……犯上作乱，你算什么上？你也有脸自居上人？你才是厚颜无耻，你居然敢在冥想室登基，莫非你自比白衣天尊？以为自己足以可天尊并驾齐驱了？”

她微微一笑。

无需言语，却表明了一切。

我能在这里登基，当然就足以并驾齐驱。

台下诸侯都盯着她，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当初看着白衣天尊的眼神了——毕竟，百闻不如一见，昔日大家传说鱼凫王有多厉害多厉害，可是，大家都没有见识过，也不相信，谁会真的相信一个凡俗女子有那么厉害呢？

可现在，大家都看到了。

十几名巨人，包括布布大将军，的确是在她手下第一招就失败了。

尤其是布布大将军，只一个照面就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甚至连幻变的本领都被封锁了。

每个人，都畏惧强大者。

尤其，当这强大已经到了你彻底无法抗拒的时候。

这时候，大家才真的觉得台上的人是鱼凫王——万王之王——而绝对不是一个傀儡，一个花瓶，或者一个装饰者。

那是货真价实的万王之王。

布布死死瞪着她，忽然笑起来，他哈哈大笑，虽然笑声已经很微弱了，气焰却嚣张得出奇：“哈哈哈，你算什么？你这个妖女，你真那么厉害的话，你早已一拳砸碎我的脑袋了，现在，你也发现，你根本无法一拳砸碎我的脑袋，对吧？哈哈哈哈……”

布布元气大增，凫风初蕾的确无法一拳砸碎他的脑袋了。甚至她也费了一点力气才能找准他的死穴将他一举击溃。

“布布，你投靠的新主人是谁？”

布布呸了一口：“我的新主人，说出来吓死你。”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我早已知道你的主人是谁！她也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哈，你知不知道我的主人伸出一根小指头，也能让你灰飞烟灭！”

“她没这个本事！她办不到了！”

“我呸，凫风初蕾，你就别大言不惭了，你就算能对付我，可在我的主人面前，你简直不算什么……”

凫风初蕾看了一眼布布眼里的洋洋得意，明明已经死到临头，他还是很得意，很显然，在他眼中，背后的神秘新主人简直是了不起的神仙了。

“布布，你的新主人真的没什么厉害的。你看，这就是差距……”

她伸出一根小拇指，淡淡地：“你和我之间的差距，就是她和白衣天尊之间的差距！”

布布呆了一下。

众人也呆了一下。

许多原本对白衣天尊已经动摇的人，均心中一凛。

是啊，布布大将军和她的差距，难道不就是他的新主人和白衣天尊之间的差距？

鱼凫王一招就打败了他，可以想象，他背后的新主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凫风初蕾将众人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连年的战争下来，已经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人类了。

恶劣的环境，短缺的物质，朝生暮死蜉蝣一般的人生，残酷的饥荒和战乱，已经在人类的DNA里深深烙印了恐惧和贪婪的指令。

这个指令指向明确，一目了然，那就是：我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当然就只能选择战队，奔跑，如何比别人跑得更快，如何庇护于强者，只有站对了队伍，能够活下去，尤其是好好活下去的概率才会更大更多。

天下诸侯，莫不如此。

天下百姓，也莫不如此。

如果他们认为布布的新主人厉害，他们便会想法设法去投靠新的主人寻求新的靠山，然后，跳出来和自己作对。

可如果他们认为白衣天尊最厉害，还是白衣天尊一统天下，他们至少可以暂时安分一段时间。

凫风初蕾不愿意在登基之初，就再起战乱和风波。

她宁愿九黎有一段平和稳定的日子。

所以，她淡淡地：“布布，你分明是投靠错了主子！你选择了一个最没用的主人！在白衣天尊面前，她真的一钱不值！”

布布死死瞪着她。

他很想破口大骂，可是，他伤势实在是太重，好几次张口，居然骂不出来。

偏偏一边原本也快奄奄一息的小狼王跳起来，精神抖擞地接了一句：“哈哈，布布你这个大蠢货，你背主求荣的时候就不想想吗？鱼凫王的祖上黄帝大人，鱼凫王的父亲高阳帝，可都是赫赫有名的中央天帝啊！而你的主子是谁啊？是何方神圣啊？你那个新主人再牛比，能比中央天帝更牛比？别说比黄帝或者高阳帝了，就算比起鱼凫王也不见得算什么吧？哈哈哈，你这个大傻比，活该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居然还妄图挑战鱼凫王，你真是螳臂当车啊……”

布布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该死的血统论。

这该死的优越感。

他之所以一直不喜欢这女人，就是因为她那该死的优越感。

尤其，这优越感并不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无意之中流露出来的，越是如此，越是显得她高贵不凡。

可问题是，全世界都吃这一套。

全世界都强调血统的优越感。

几百年的贵族世家已经人人敬仰了，更何况是人人争相攀附的天下第一大血统——黄帝世家。

整个华夏，都在攀附这个血统。

全世界所认可和追捧的。

所以，布布无法反驳。

他的主人再牛比，的确也从来没有做过中央天帝。

因为，历史上迄今为止，就只有四任中央天帝，也的确还轮不到他的主人，甚至很久之后，也还是轮不到他的主人。

言之无意，听者有心。

小狼王这番话，真是字字诛心——三方王也好，诸侯们也罢，他们这时候才悚然心惊，好像现在才发现鱼凫王的高贵身份。

尽管早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可是，一直不以为然，毕竟，黄帝也罢，高阳帝也好，都太过久远了，远得完全像是一段荒诞不羁的传说，可有可无，就算鱼凫王自报身份，他们也不过认为她是替自己脸上贴金，虚张声势而已。

直到现在，要知道鱼凫王彻底将他们震慑，他们才恍然大悟：哦，原来这是真的。

原来鱼凫王真的是中央天帝的后裔，而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外来户。

要不然，她怎么会那么厉害？

要让众人崇拜你，敬畏你，当然不是靠你自吹自擂。

你必须拿出实力。

鱼凫王拿出了自己的实力，在场的所有诸侯和三方王，已经没有任何人再有任何异议了，他们忽然都觉得：这万王之王之位，鱼凫王是当之无愧了。

能力，血统，统统都有了。

直到现在，诸侯们才彻底死了反叛之心。

万王之王的权威，彻底树立。

布布很绝望。

布布已经软成了一滩烂泥，他的嘴上，脸上，都是血迹。

好几次他想爬起来，无奈，浑身的筋脉仿佛全部断绝了，只能像一个可耻的失败者一样瘫软在这个女人的脚下。

他恨她。

她是他最痛恨之人。

可是，每一次的搏斗，自己都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凫风初蕾不经意地看他一眼：“布布，你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天尊仅仅只是认为你把九黎治理得不太好，跟他的治国理念有一点点出入，可还是信任你，重用你，让你担任防风国的新首领，假以时日，你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可是，你恩将仇报，转身就背叛了天尊，转而投靠新的主人。你这样做真的有什么好处呢？你做她的走狗其实也没什么好处。你难道不知道，她以前的走狗涯草早就被我杀掉了？涯草比你还厉害，她能附体到一切陌生的东西上面，你能做到吗？你有什么资格来九黎替她效命送死？”

布布再呸一声，一口血和碎牙却一起吐了出来。

他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旁边的巨人惊呼一声“大将军”，想要去搀扶他，可是，一只腿刚刚迈出，便停下，他和布布一样，一起倒了下去。

十几名巨人一起出手了。

那是布布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发出的绝杀令。

他还指望着“三生万物”阵法的最后一点奇迹出现。

毕竟，自己倒下去之后，别的巨人停手了，鱼凫王也没继续出手，他企图凭借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一击即中。

十六名巨人同时出手。

可是，奇迹终究没有出现。

一道红色的身影飞起来。

金色权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圈，将所有的巨人全部笼罩。

他们手忙脚乱，武器来不极挥出，便纷纷坠地。

顷刻间，冥想室里山一般的压迫感就彻底消失了，原本显得拥挤不堪的冥想室忽然变得很大很大，甚至有些空荡荡的。

众人眼前那二十几个山一般高大的巨人不见了。

他们全部瘫在地上，也全部恢复了常人的大小。

他们和布布一样，也永远失去了幻变巨人的机会，再也无法凭借这个本领兴风作浪了。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布布嘶嘶的声音，就像是困兽犹斗的一只猛虎。

他的雪白袍子上已经满是鲜血，他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却哈哈大笑：“妖女，你别以为你就这样赢了……”

“我早就赢了。”

“哈哈，你别做梦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万王之王的椅子坐得了多久，哈哈哈……”

他忽然转身，面对身后那群呆若木鸡的诸侯，厉声道：“你们等着瞧吧……你们供奉的万王之王，根本就是一个妖女……这妖女，以后会变成一只人脸大蜘蛛……哈哈哈，她根本就是一只蜘蛛精，哈哈哈……”

笑声中，他一口血喷出，便倒地身亡了。

凫风初蕾要出手，已经来不及了。

她早就料到布布会死，却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快。

布布，死于自尽。

布布，终究是巨人一族，但见已经永无翻身的希望，便彻底自杀身亡。

她再次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冥想室的上空，也许，布布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就像涯草一样，兔死狗烹？

那神秘的主人，她在地球上还有多少布布这样的代言人？

可别的诸侯根本不可能察觉任何的端倪，他们都死死盯着布布的尸体，以为布布是受伤太重才吐血身亡的。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

凫风初蕾只一挥手，淡淡地：“将所有巨人全部押下去，彻底驱逐到一万里之外的西荒之地，终身不许再踏足中原半步。另，防风国首领一职，从此归由季季统管。”

已经面无人色的季季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好一会儿才想起行礼：“多谢大王。”

一队侍卫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巨人们全部绑缚，也将布布的尸体带了下去。

冥想室，彻底恢复了宁静。

就像刚刚这一场可怕的厮杀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似的。

除了一队失踪的巨人，而小狼王，丽丽丝，杜宇这些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高台的两侧。

有着两张孩儿面的委蛇依旧高高地站在鱼凫王旁边。

至于大熊猫，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又远远站在冥想室外面的空地上，不时地伸出熊掌遮着脸，但凡有人看自己的时候，就显得羞答答的。

而在这之前，不少人因为不知情，还不停地逗它取乐。

可是，大家已经笑不出来。

大家已经不敢擅自去逗这只憨笨的家伙取乐了——

众人经过了这番震慑，再看鱼凫王时，简直就像是看着一个可怕的怪物——他们都没忘记布布临死之前叫的那一声“蜘蛛精”。

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若非怪物，妖孽，岂有这么大的本领？

再说，若非妖孽，怎么可能美丽到这样的程度？

就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做梦也不敢相信有这么美丽的人儿呀。

可也正因为是妖孽怪物，他们反而怕得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心思——残忍的妖怪一出手，自己等人哪有活命的机会？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彻底臣服在妖孽的旗下吧。

委蛇已经恢复了孩儿面的可爱样子，笑道：“万王之王仁慈，所以饶恕了这些犯上作乱的巨人们，可再有企图不轨者，定当严惩不饶。所有企图在九黎兴风作浪的敌人们，你们听好了，但凡你们胆敢冒头，必然杀无赦！不过，所有忠心归附鱼凫王者，却全部赦免，既往不咎。”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那些曾经在九黎广场企图挑战鱼凫王的武将们。

拉美西斯和赤焰兰亭对视一眼，两个人额上也是涔涔的冷汗。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鱼凫王，也是第一次见到鱼凫王出手。

放眼当今天下，一个凡人要独自战胜一个巨人已经是绝无可能之事，更何况是迎战28名巨人。

可是，鱼凫王在不动声色之间，便将不可一世的布布大将军当场击毙。

这样的本领，别说亲眼目睹，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难怪她能成为万王之王。

难怪白衣天尊会任命她为万王之王。

凫风初蕾终于站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台很高，可是，现在，大家再也不觉得这红色的身影很渺小了。

不但不渺小，反而显得异常的高大。

好像整个冥想室，全部只剩下了她高大的身影。

那一抹红色，已经铺天盖地笼罩了这个世界。

她举起了手里的金杖。

众人将那金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首尾相连的鱼凫神鸟金杖。

“我乃白衣天尊钦点的万王之王，若有不服者，敬请上来挑战，但凡本王输了一招一式，立即便让出这宝座，终身不再踏入九黎地界半步……”

台下，鸦雀无声。

这时候，哪里还有人胆敢上前挑战？

“我给你们的挑战机会只有这一次！今日之后，不单单是九黎，全世界都必须执行新的炎黄帝国的法令，无论东南，无论西北，但有违令者，重惩不饶……”

众人齐齐跪了下去，齐声道：“诺”。

鱼凫王看着他们。

鱼凫王并未立即让他们平身。

事实上，这几百文武大臣，自始至终都在首鼠两端，见机行事，一旦有机会，他们将毫不犹豫赶走这外来户。

直到现在，他们才彻底折服了。

任何人，只有看到绝对无法对抗的力量，才可能彻底臣服。

凫风初蕾很早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耍嘴皮子，毫无意义。

她只静静地看着跪下的这群人，半晌，才道：“明日之后，本王将公布炎黄帝国新的人事任免，你们不要企图隐私舞弊，也不用贿赂争夺，本王只看你们治国的本领，只看你们的能力以及品德。其他的手段，请你们统统都收起来！”

众人心中战栗，还是齐声道：“诺！”

这时候，她才一挥手：“你们都起来罢。”

文武大臣，一起站起来。

他们仰着头，看着高台上的女王。

这时候，他们已经彻底确信：这个人，真的是炎黄帝国的大王，也就是地球上的万王之王了。

从今往后，整个地球，必将在她的统治之下了。

她站在高高的台上，看着里里外外上万的诸侯，百姓，又看了看四方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狼王等人的身上。

杜宇还好，他只受了一点小伤，站得笔直。

丽丽丝倒是完好无损，毕竟，布布也没打算要她的命，所以巨人们重点追杀的对象并不是她。

只有小狼王。

小狼王很狼狈。

小狼王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什么完好的地方，腿已经有点瘸，狼牙棒的箭头也折断了，他的那头大白狼也血迹斑斑，显然受到了不小的伤。

身为布布重点关注的对象，纵然能死里逃生，可情形也足够糟糕了。小狼王，他虽然左冲右突，侥幸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华丽的金色袍子已经被撕碎了一大片，露出左边血淋漓的臂膀，他的金色的头发也变得乱七八糟，整个人蓬头垢面，简直就像是野人似的，昔日的丰神俊朗简直一点也见不到了。

但是，他却站得笔直，举着狼牙棒，神气活现地站在大白狼的旁边。

很显然，这场胜利让他彻底扬眉吐气了。

凫风初蕾暗叹一声，但觉人心莫测。

有些时候，你眼中所见的，你意识所认定的，不见得就是真相，比如小狼王——

她都没想到，这家伙能一直追随自己，一次次死里逃生，直到现在。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富贵险中求了。

要是追求这种富贵，那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了，而且投入和产出比也实在是相差得太远太远了。

小狼王见她的目光投过来，吓一跳，却立即笑起来。

一缕鲜血从他的眉梢滑落嘴角，他龇牙咧嘴，却笑嘻嘻的：“我王万岁，我王终于赢了。哈哈，我就说嘛，布布这家伙真是螳臂当车。今后，但凡有任何胆敢挑战我王的家伙，统统都是螳臂当车。”

众人都笑起来。

凫风初蕾也微微一笑。

她点点头，这时候才转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我还有另外一件重大事情要当众宣告……”

台下立即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每一任王者的统治末期，继承人的问题都是大问题，甚至因为继承人选问题屡屡爆发流血冲突，严重者甚至演变成大规模的战争……”

大家想起刚刚过去的万王之王宝座争夺战，都不由得点点头。

“为了免于百年之后，大家为王位争夺不休，让九黎陷入战乱，本王在此宣布提前定下新的继位人选……”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好奇心立即便从刚刚的恐惧争战里被生生拉了回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很奇怪：鱼凫王怎么在登基之初就开始宣布下一任继位者了？哪有这样的登基者？真是太奇怪了。

四方王也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鱼凫王身上。

就连杜宇也很意外。

小狼王更是大惑不解，若非在这样严肃的情况下，他几乎要大喊一声：凫风初蕾，你是不是疯了？为何龙椅尚未坐热，你就宣布下一任继承者了？到底是哪一个家伙这么了不起，值得你这么看重他？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语气十分平静：“历朝历代，总是因为王位悬而未决，在君王临死之前或者死之后，造成极大的混战，为了避免这个情况，本王今日宣布，待得本王归去之时，白狼国的小狼王便是炎黄帝国的下一任万王之王！”

所有人都惊呆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高台之下的小狼王。

只见小狼王原本一身金色的戎装，一副兵马大元帅的气派。虽然现在他的金色戎装已经破碎不堪，血流满脸，看起来很是狼狈，可是，大家一想到他刚刚的血战到底，以及身为第一个赶到九黎效忠鱼凫王的诸侯，也都能理解几分了。

只是，大家还是意外。

意外的并非是这个人选——而是鱼凫王为何这么快就下了这样的命令？

这可是任何帝王登基时前所未有的。

那有人一登基就宣布继承人是谁？

这不是诅咒自己早死吗？

帝王们不都忌惮这一点，而且企图万岁万万岁吗？

再说，帝王权术里，很重要的一项原则便是：不要太早确定继承人，要在几个候选人中权衡，让他们互相牵制，从而才会彻底畏惧君权。而一旦过早确定了人选，就会给继承者一种期待和错觉——巴不得前任早死，自己快快上位。

谁愿意做一辈子储君呢？

鱼凫王，竟然犯下如此明显的错误？

可是，鱼凫王做事，本来就不能按照常理推测，也因此，她如此出其不意，大家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再说，刚刚才发生了这么巨大的流血冲突，纵然有一些自以为是忠臣耿直有话直说的大臣，也不敢擅自出头了。

大家只一个个暗忖：这鱼凫王真是疯了。

或者，这鱼凫王本领虽大，但权谋不行啊。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凫风初蕾对他们的种种腹诽心知肚明，可是，她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抬头，不经意地再次看了一眼上空。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真正的统治时间一定很短很短，甚至短暂得超乎自己的想象——尤其，布布今日的公然叛乱，就已经很明显了。

敌人，一定想方设法提前催发自己身上的黑蜘蛛病毒。

与其忽然病发群龙无首酿成大祸，不如提前布局，顺应时势。

可这些，群臣诸侯们岂会知道？

他们只以为鱼凫王真的是疯了。

小狼王也以为鱼凫王疯了。

可是，他已经惊呆了，无法说什么了。

他刚刚还在腹诽，凫风初蕾到底是不是疯了，可现在，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和万王之王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整个人便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和众人对视，好像鱼凫王说的根本是另一回事，好像那个小狼王根本不是自己。

鱼凫王口中的小狼王一定是别人。

直到委蛇笑道：“小狼王，你还不谢恩？”

他如梦初醒，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多谢大王恩典！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最好永生不死，一直做我炎黄帝国的万王之王。”

凫风初蕾笑起来。

他自己也傻笑，十分固执：“但愿我王永生不死，万万年都做我炎黄帝国的万王之王！”

台下众人想笑，可又笑不出来，他们觉得小狼王这一番感恩致辞虽然很荒诞，可是，比起鱼凫王的这个命令来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从九黎碉楼到九黎广场，百余里的距离，沿途彩带高悬，鲜花若锦，炎黄帝国的旗帜插遍了九黎的每一个角落。

四只迅猛龙开道，后面是委蛇亲自驾驶的金色马车。这马车也是小狼王供奉，通体全是黄金打造，就连车轴都是纯白银。大熊猫跟在金色马车旁边，而后面才是大将军杜宇率领的鱼凫王亲卫队。

再后面，是诸侯的方阵。

小狼王骑着巨大的白狼，神气活现地走在最前面。

他一身精心打造的大元帅戎装，用了许多金丝银线，看起来整个人都金碧辉煌，比鱼凫王的王袍更华丽多了。

他一路傻笑，不可置信，因为，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在做梦——鱼凫王当众宣布，待得她百年之后，就将万王之王的位置传给自己。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从白狼国的亡国之夜，到阳城受尽大费的屈辱，再到委身投靠大费换取西北的几万公里土地，再到在各大诸侯之间虚以为蛇，甚至某一段时间之内不得不依靠姬真这女人收集情报，勉强在九黎混下去……每一段经历都不是越来越容易，而是越来越艰难，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除了拥有一堆黄金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万王之王的想法，那真是做梦也不敢想了。

甚至这堆金子，都还是依靠讨好布布，重金贿赂布布才勉强保留下来的。

可如今，有人公告天下：小狼王，你便是下一任万王之王。

储君！

储君位置稳当当的。

小狼王如何不笑得合不拢嘴？

想当初赶到九黎投靠凫风初蕾时，无非是念着故人之情，想在她这个万王之王手下讨一口饭，纵然明知道刀口舔血，也胜过在外野狗似的流浪，殊不知，一开口她便将王位传给自己。

他没这么大野心。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可现在，她居然在登基仪式上直接公告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惊喜。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生的好运彻底爆发了。

彻彻底底爆炸了。

天狗的后裔，终于要成为人上人了。

他看到一路上诸侯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诸侯们震惊地看着他，有羡慕，妒忌，不安，当然更多的还是敬畏——鱼凫王的神威他们已经见识了，对于鱼凫王亲自宣布的继承人，他们当然不敢藐视。

小狼王当然没有忽略这些目光。

这一辈子，他一直在渴望这样的目光。

当初小国之君，井底之蛙，自从被大费夜袭，奔到阳城，见识了万国大会，见识了大费登基，见识了钧台之享，甚至见识了金沙王城的女王登基……这种目光他已经很熟悉了。

熟悉得近乎陌生了。

只是，直到今天，这目光才轮到自己身上。

他抬头挺胸，但是，没有洋洋自得。他觉得，从此刻起，自己应该改变一下气度了，对，就是气度，要向鱼凫王那样，任何时候都沉稳平静，不骄不躁。

他骑在大白狼上，稳稳地随着车队一起往前。

登基之后的巡游，那是鱼凫国自古以来的传统。

小狼王在金沙王城时就见识过了，彼时，是庞大的蜀龙拉车，游走的是三十里芙蓉花道，其风景远远胜过九黎。

可现在，他觉得也将就了。

虽然路边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彩旗显得有点俗气，那些临时摆放的野花野草也显得有点杂乱无章，但是，遍及各地的炎黄帝国的气派压制了这些庸俗，显得非常的高端大气。

小狼王很满意，因为，这是他命令手下亲自布置的。

隐隐地，他幻想自己登基的那一天，也要这么走一遍。

不过，他现在并不着急。

他内心深处，甚至热烈地渴望她能在位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万寿无疆地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希望一个女人万寿无疆。

一百里，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暂。

不过，对于骑着快马的诸侯们来说，这点距离真不算什么。

而对于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来说，更不算什么了。

反正今夜张灯结彩，沿途都有饮料、美酒以及各种各样的美味随意取用，那是鱼凫王登基的普天同庆，有吃有喝有风景有热闹，大家追着跑着玩着也是挺热闹的。

正因此，这一路的巡游，竟然热闹得出奇，只听得欢声笑语，锣鼓喧天，甚至远远胜过了当年在金沙王城登基时候的气派。

此次巡游的终点，当然就是九黎广场。

鱼凫王和她的文臣武将们，将在九黎广场绕场一周，然后再返回九黎碉楼。

委蛇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若在平时，这一百里对它来说，无非是一个短短的距离，但今天它很兴奋，它把节奏掌控得很好，不快不慢，好让沿途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把新的万王之王看得清清楚楚。

鱼凫王，就站在王车的顶端。

她微笑着向沿途的百姓招手。

她所行过的地方，百姓们无不啧啧称奇：“天啦，她可真漂亮……”

“万王之王真是太漂亮了……”

“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人，整个九黎的美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啊……”

……

沿途，全是诸如此类的赞美。

百姓们没见过鱼凫王的出手，当然只关注相貌，也只八卦相貌，纵然是曾经对她满是腹诽，猜测，毁谤之人，见了她，也无不涌起一种奇怪的想法：是了是了，这样的人，生来就应该做万王之王啊。

她这么美！

她这么迷。

她无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啊。

凫风初蕾站在王车上，一直向沿途围观的百姓招手。她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内心却是百感交集：真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竟然站在九黎的土地上，从这片长达一百里的大道上盛装而行，成为这个地球上的万王之王。

从此，自己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了。

她的一只手忽然按在自己心口，内心深处很轻很轻地叹息一声：父王，你能看到现在这一幕吗？

父王，但愿我的今天从未让你感到失望。

九重星联盟的瞭望台上也热闹非凡。

这个位于联盟西北部的观星台，大神们昔日关注的全部是茫茫宇宙中无边无际的其他星球，可现在，他们三三两两或者成群结队，一起看着一个叫做地球的小小星球。

七十万年以来，地球上基本上没有什么新鲜事了，以至于许多大神都快忘了还有这颗小小的星球了。

但今天，许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着下届。

观星台，很大。

观星台的直线距离都长达整整一百万公里。

在这百万公里的范围内，大多数看热闹的大神们固然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可其中相当一部分却抱着敌对或者冷笑的态度。

他们很愤怒。

他们曾经在联盟连续几次展开对白衣天尊的弹劾，可是，他居然恍如不闻，依旧我行我素，不但直接任命了万王之王，而且这个万王之王还准时登基了。

他们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出手。

今日，很可能会酝酿一场极大的恶战。

只是，但凡打算要出手之人，也都十分慎重，毕竟，白衣天尊既然敢公然让她登基，那么，就不太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将她杀死。

今日，他们要出手教训的对象其实是白衣天尊。

就算要杀凫风初蕾，也只是杀鸡骇猴。

事实上，地球那么小，那么落后，谁做代言人，谁做万王之王都无关紧要。可是，如果是白衣天尊去任命，那大家就不会那么服气了。

大家甚至觉得哪怕是西帝出面任命都要好得多——至少，他还是名义上的中央天帝。

可白衣天尊现在把中央天帝要干的活儿给抢先了，这算什么呢？

也因此，相当一部分大神都梗着一口气，若非忌惮白衣天尊，他们早就动手了，可现在，他们也没打算袖手旁观。

但是，他们也在等。

他们想看看到底是谁最先出手。

教训一个人类的少女，其实并不费多大功夫，主要是谁先出手的问题。

毕竟，枪打出头鸟，最先出手的人，必将最先遭到白衣天尊的打击，所以，谁也不愿意抢先冒这个风险。

大家打的如意算盘是，等得有人先出手，然后，大家一拥而上，到时候就算白衣天尊再是厉害，可也不见得是这么多半神人的对手。

大家都看着观星台最北端的一团黑云。

那是死神禹京的标志。

他一个人站在乌云里，沉着脸，一声不吭。

他可是颛顼的亲叔叔，在这之前，大家对他多少有点忌惮，可是，在这之前，禹京已经私下里表明，自己的这个侄孙女很丢脸，不但丢了颛顼的人，也丢了四面神一族的人。

为此，他甚至打算私下里清理门户。

大家不知道颛顼是阳奉阴违还是清理门户失败了，反正他此刻隐匿在极北之地，一张马脸被乌云覆盖，几乎连踪影也辨别不清楚了。

虽然大家都私下里渴望禹京率先下手，可是，看这样子，今天是不太可能了。

如果禹京不率先下手，那么，谁来做这个出头鸟呢？

心怀不忿的大神们固然心思各异，可是，其他绝大多数事不关己的大神们却兴致勃勃，议论纷纷。

“七十万年没有关注地球了，没想到地球上又恢复了生机勃勃，你们看，又和当年一样百花盛开了，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动物……”

“果不愧为整个银河系最具荷尔蒙的生物培养基地，说真的，地球虽然很小，但是，比起我们各自占据的广袤无垠的星球可热闹多了……”

“是啊，地球虽然小点，环境差点，但物种的丰富多样性，整个银河系都难以找到与之匹敌的星球，我们居住的环境虽然更好，更美，但是，物种却相当单一……”

“可不是吗？许多东西离开了地球就无法繁衍复制，地球虽然再是破破烂烂，可真不失银河系最好的培养基……”

“其实，比地球更好更大更合适的培养基，银河系之外多的是……”

“问题是银河系之外，那是第一代正神们的地盘，我们也不够资格……”

“白衣天尊不是从弱水出来吗？弱水也在银河系之外……”

“可是，他从来没有提前弱水的情况，就连上次万神大会上，我们借酒问他，他也只字不提……”

“他可是现时代的半神人中唯一一个去过弱水之人，就连西帝都没去过，你们猜，他去了弱水之后，本领会不会比不周山之战前更大更强？”

此言一出，那些心怀不忿准备出手的半神人，统统都竖起了耳朵。

那些全是年轻气盛的半神人，他们正是血气方刚的时代，根本不曾亲眼见到当初那场毁天灭地之战。

他们更想知道弱水出来之后，白衣天尊的元气到底是更强还是更弱了。

“以前进入弱水的基本上全是正神和第一代半神人，他们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所以，他们的情况如何大家也就不知道了。白衣天尊现在本领究竟如何，我还真的说不清楚，毕竟，谁也没有和他单独交手过……”

“一般来说，能进入弱水，至少也是修炼了七十万年吧？传说中，弱水一年，相当于联盟百年，也就是说，在那里可以获得比联盟高达一百倍的元气……”

有人惊呼：“天啦，百倍于联盟时间修炼的元气？”

“没错。我们在联盟修炼100万年，只相当于弱水的一年。你们想想看，白衣天尊可是整整在联盟呆了70万年……就算他当初进入弱水时本来频临死亡，主要是进去疗伤，可是，这也不可细算了……”

“会不会只是疗伤，元气并没增加？”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也可能元气也增加了70万年。想想看，若是增加了弱水七十万年的元气，那就真是太可怕了。那他比起不周山之战前，岂不是更要厉害七十万倍？”

此言一出，那些蠢蠢欲动的年轻半神人忽然都泄气了，彼此看了一眼，大家都很清楚：今日，要么不出手，要么就集体出手。

可集体出手也有一个问题，谁去做这个带头人？

半神人们各怀鬼胎，九黎的欢庆却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巡游的花车，已经正式踏入了九黎广场。

整个九黎几乎都沸腾了。

全城上百万的百姓几乎都出动了。

只见那双头蛇驾驶的黄金马车已经飞度上空，稳稳停在了九黎广场的最高处。

数万名百姓齐声欢呼：“万王之王……万王之王……”

花车上的少女，满脸微笑。

她的微笑，就像九黎遍地盛开的红花。

可现在，大家发现九黎的景致变了——满世界金色的树叶，满地红花，只不过，那红花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病毒，隐隐看去，竟然有几分如芙蓉芍药了。

满世界的红花，映衬着比花更美丽的少女。

她对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人们便高声欢呼：“我王……我王……”

无论他们是否心服口服，可看到如此盛大场景的时刻，每个人便被感染了，一人带头，万人随从，热闹非凡。

那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盛况。

那欢呼声，一遍一遍地冲向寰宇，冲击着大神们的耳膜。

清心寡欲的大神们也再次八卦起来：

“快看，万王之王正式现身了……她在九黎广场正式现身了……”

“这个少女叫凫风初蕾吧？她居然成了地球上的万王之王？以前地球之王不都是男性出任吗？”

有人故意大声道：“这少女来头可不小，据说，她是白衣天尊亲自任命的……”

也有人故意大声回答：“白衣天尊还能亲自任命地球之王？难道西帝不管吗？”

“你们难道忘记了？一亿年之前，娲皇已经将地球指派给了炎帝。白衣天尊要任命谁为地球之王，还真的可以不必问西帝的意见……”

“哦，没错，是有这事儿。可是，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这少女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镇得住地球上那帮穷凶极恶的男人？”

“哈哈，那就是你落伍了，这少女的本事大得很，至少对付那些地球人是毫无问题的……”

“也对，怎么说也是颛顼的女儿，颛顼不可能一点本领也不传给她……”

“你们去数据库看看就知道了，她可以一拳砸死一个巨人，元气相当了得……”

“一拳砸死一个巨人？这么说来，她的武力值还远在姒启等人之上了？”

“以前的姒启武力值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断定，现在，一百个姒启也比不过凫风初蕾了……”

“唉，这倒是真的，你们看看她今日力战布布率领的巨人阵就知道了……”

“她今日还和巨人大战了一场？”

“要不然呢？你以为她会那么容易就顺利登基了？”

“我来迟了点，没注意前面。我马上去看看之前的情形……”

观星台上，立即调整到了之前在冥想室发生的那场战争。

不少半神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不是吧？这个凫风初蕾元气会这么强大？她这隐隐地，已经比得上一些低等级的半神人了吧？”

“是啊，一个人对战巨人战队，居然挥手之间就决出了胜负，这绝非普通地球人能够办到的了……”

“她的功力短时间内突飞猛进，这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谁在帮着她？”

“切，这还用问吗？你们忘了她在九黎疗伤的时候可是把灵药当饭吃啊，就连她的那头大熊猫也因为服用灵药抵得上一支军队了……”

“啧啧啧，上次我就说白衣天尊纵容她，一再地因为她而突破禁忌，你们还不相信，现在看到了吧？他可是生生把一个地球人给变成了半神人，这往后怎么了得？”

“得了吧！你又忘了事情的关键！人家本就是颛顼之女！”

……

就在这时候，少女微微抬头看了看天空。

画面，彻底静止了。

蓝色的天幕，纯白的云朵，一张素净的面孔。

围观的大神们，终于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喧嚣的八卦忽然停止了。

所有大神都禁声了。

之前的画面，一直是个移动的人物：打斗，巡游，只能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强大的气场，隐隐透露出的绝世的风姿。直到现在，他们才看到她全部的颜面。

就像一朵在风中飘了很久的花，终于在枝头上停止了摇曳。

没有风，只有花香。

远处的群山，树林，金色的叶子，她一身的大红蜀锦。

那是一副流淌的画卷，慢慢地，缓缓地，就像一群人坐在溪水边，看着里面时间的长河慢慢流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大神才惊呼一声：“天啦，她好美……地球上居然还有这样绝美的少女？”

“真美，真美……”

“是啊，真美……”

就连大神们居然也理屈词穷，再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形容词，只反复道：真美，她真美。

除了真美两个字，其他一切形容美丽的词语叠加简直都无法表达他们此刻的震撼之情。

有人喃喃道：“这么美的人，怎会生长在地球上？按理说，这不可能啊……”

“真不敢相信！不周山之战后的地球上还有这样出类拔萃的美人儿？为何以前我们从未见过？”

“嘘，你们这就落伍了吧？也难怪你们没参加上次的万神大会自然不知道。上一次在万神大会上我们就见过这少女了，不过，当时她受伤严重，彻底毁容，还是一个丑八怪，骷髅似的，却不料，恢复容貌之后居然这么漂亮……啧啧啧，真是太漂亮了……真的是九重星联盟也找不出这么标志的人儿啊……”

“何止啊。联盟的女神们加起来也不及她的美……”

“嘘，小声点，你这是要得罪天下的女神们吧？”

“可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总是很伤人的……小声点，以后你会成为女神们的公敌……”

八卦众人，果然立即禁声。

可是，还是有人低声道：“我总算明白白衣天尊为何要和青元夫人退婚了……有了这么漂亮的人类少女，他怎么肯再和青元夫人成亲？”

“难道不是青元夫人主动退婚的吗？”

“她主动退婚那是没错，可也应该是见到了这美貌少女，气愤不已吧……毕竟，你们想想看，白衣天尊任命这少女为万王之王，那当然对她就非同一般……”

“我还是那句老话，我在九黎时就看出来了，白衣天尊那么帮着她，护着她，任凭她冲上来对我们呵斥大骂也不管一下……那时候起，或者那时候之前，他可能就看上她了……”

“可那时候她那么丑，白衣天尊又不是瞎子。”

“你才是瞎子！她那是受伤毁容，她之前之后，不就是你我看到的这个样子吗？”

“哈，真是怪了，既然白衣天尊早看上她了，为何还送了十万吨黄金做聘礼？你们想想看，十万吨黄金呢……”

“白衣天尊说了是聘礼吗？没有吧。而且，据我所知，这十万吨黄金是分期赠送的，也有小道消息说，当初白衣天尊为了向青元夫人求一颗不死药，所以才赠送了这么海量的黄金。”

“我的天啦。你说他用十万吨黄金买一颗不死药？买来干什么？就为了救活这个凫风初蕾？”

“要不然呢？以她当时的重伤来看，你以为她活得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没有人能开口说出话来。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起看着九黎广场上，那花树一般稳稳站立的少女。

明明这事情大有违背常情，也明明这事儿大家都觉得白衣天尊做得过分了，可不知为什么，大家又恨不起来。

纵然对白衣天尊颇有微词，可是，对于那少女却一点也恨不起来。

她独立高台，那么美丽。

叫人如何去恨她？

有个半神人叹道：“是不是因为太美，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她倒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吧？”

“可她身为女子，登基做万王之王本身就有点那啥……”

“如果她要做得好，那其实也不算什么……”

“可谁知道她有没有这个能力？万一她就只是个绣花枕头呢？”

“这就只能让时间去检验了。不过，从她对付布布等人的手段来看，她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了……”

“我就说白衣天尊为何非要任命一个女子为万王之王，原来是因为她这么美……唉，换了我，我都愿意任命她为万王之王……”

“没错，这么美丽的人儿统治地球，倒也是一件新鲜事情。就是不知道她的治国能力如何？到底是徒有外貌的绣花枕头，还是真的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强大本领？”

“其实，她还真的不算无名小卒，毕竟是颛顼之女……哈，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我之前一直觉得她看起来很面熟，可又想不起来，现在终于看出来了，你们看出来了吗？你们发现她像谁了吗？”

“像谁？她可不像颛顼啊。颛顼那么丑……”

“我不是说颛顼！你们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别卖关子了。你总不会说她像白衣天尊吧？”

“你们还真是健忘！你们难道忘记了当年在京都一身蜀锦王服，啸聚来去，以容貌冠绝天下著称的青阳公子兄弟？”

“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

“可不是吗？想起来了吧？”

大家都呆了一下。

这一下，他们立即发现那少女身上最奇特的地方了。居然是她头上的王冠啊。

“啧啧啧，你们瞧，她那顶王冠，她那顶王冠……”

“什么王冠？那是神鸟金箔啊……”

“神鸟金箔？果然。天啦，她居然佩戴了神鸟金箔……”

“神鸟金箔居然还在人世？我以为早就消失了……”

“这是黄帝颛顼两代天帝的信物，岂会轻易消失？”

“真没想到，她居然把神鸟金箔当了王冠……就像当年青阳公子老喜欢佩戴这金箔在京都纵横来去……”

想起青阳公子，大家便不觉得她如此的绝美有何诡异了——她的祖上，曾经出过好几位容颜冠绝之人。

大家甚至有些沉默了。

青阳公子，昌意公子，在他们的少年时代，这两位公子是权倾天下的黄帝之子——身为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同时掌管人神鬼三界的中央天帝，两位公子在当时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们兄弟，曾经是天下半神人最羡慕的对象。

他们几乎聚集了这世界上所有的优点：美貌，本领，元气，地位，身份，甚至包括父亲和母亲无尽的宠爱。

直到不周山之战后，黄帝家族的彻底没落。

今日，再看到这面神鸟金箔，又看到一个绝世美貌的人儿——她独立高台，身上的气魄，风采，竟然是当年青阳公子等人的重现。

众人，如何又不震惊而黯然无语？

到后来，大神们八卦的对象已经从她的美貌变成了神鸟金箔。很显然，这金箔在众人眼里都有超凡的特殊地位。

有人意味深长：“这少女佩戴神鸟金箔加冕就很是令人寻味啊……”

“没错，这样的话，地球上的确是再也没有比她更有资格出任万王之王的人选了……”

“之前不是推举过大禹王的孙子姒启吗？”

“你认为大禹王的孙子能大过高阳帝的女儿吗？”

八卦不下去了。

其余人等都接不下话了。

佩戴神鸟金箔的凫风初蕾，无端端的就变得名正言顺了。

就连那些蠢蠢欲动，几次企图出手的半神人们忽然都失去了出手的理由，他们都想，现在出手可能太迟了——也显得太怪了，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只不过，白衣天尊任命颛顼的女儿为万王之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其实，她做王也没什么，就这一点显得怪怪的而已……”

而东北角的暗处，原本已经举着光芒箭要冲下去的比鲁星大神A和B，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们兄弟一直在暗处。

他们本身就十分痛恨白衣天尊，顺带着憎恶凫风初蕾，更何况是奉了天后暗中的命令。

他们在观星台上隐身，便是为了寻找最好的机会，一击即中。

他们决心不给白衣天尊任何机会，毕竟，一旦完成任务，天后自然会设法转圜，也不怕白衣天尊就真的上天入地要找自己等人麻烦。

可现在，他俩隐身在云雾里，居然没法一下子冲出去了。

金箔的光芒，将他俩的脚步死死阻止。

A死死盯着她头上的那顶王冠，低声道：“该死的……该死的……她竟然把这个当成了王冠……”

B却神思恍惚：“她真是太美了……太美了……”

“你没瞧见她的王冠吗？那可是神鸟金箔啊……”

“她真美，真美……王冠也好美……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啊……真是从未见过啊……”

“白痴，我是说，你看那神鸟金箔……”

“神鸟金箔也很美……真是太美了……为何以前我们往返地球许多次，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少女？为什么？要是我以前就看到了那该多好……”

“……”

“我忽然觉得，要是杀了这美人儿，很可能联盟再也不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儿了……她简直美得发光……她可比青元夫人漂亮多了……”

“嘘，你找死吗？小声点……”

B压低了声音：“真的，她怎么能美丽成这样？现在想起青元夫人，真的不算什么了啊……”

“这……可是，我们已经答应天后必须将她杀掉……”

“不行。”

“不行？你可别色迷心窍，再说，她再美也不可能是你我的。既然如此，不如杀掉算了，永绝后患。”

“你傻了吗？现在去杀她，你我得成为公敌……现在真不是好时候啊……再说，我们现在出手，必将暴露在所有观星台大神的眼目之下……你看看她头上佩戴的王冠，你怎么下手？”

“这……若是不下手，我们怎么像天后交代？”

“切，就算天后本人，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手吧？难道你要成为她的打手去当众屠杀黄帝的后裔？”

“这丫头也真是厉害了，次次都来这一手，一早两名身份，弄得我们根本太被动了……”

“可不是吗！她佩戴这金箔就是佩戴了一面护身符。你想想看，哪个半神人不是猴精猴精的？谁愿意直接正面出手诛杀黄帝后裔？再说，她又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误。而且，你别忘了白衣天尊也不是好惹的……”

“就因为白衣天尊，我才非杀她不可。这么美貌的少女凭什么归他？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他的？他原本好好呆在弱水也就罢了，可现在又跑出来捣乱，这算什么？有他在，我们永远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了……还不如索性今天就大闹一场……”

B长叹一声，四周看了看。

他们原本躲在观星台的最隐蔽处，也曾和另外几十名最激进的半神人少年有私下的约定，大家原本心照不宣，只等万王之王的花车一到九黎就见机行事——这个机——就是直接出手，一举格杀，根本不给白衣天尊任何回护的机会。

可现在，只听得那群半神人们啧啧称奇，哪里有任何出手的迹象？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出手了。

A愤愤地：“这些见色起意的家伙，口口声声把联盟的法律挂在嘴边，可一见到一个绝世美人儿，他们便神魂颠倒，这不，原本说好的一起出手，现在他们恐怕都忘得精光了……”

一起出手，纵然是众目睽睽之下，也可以说是替天行道，法不责众，别的那些中立的大神也不可能多说什么。

白衣天尊再是厉害，可乱拳打死老师傅，他也双拳难敌四手。

可单独一两个人出手，那就说不过去了。

太明目张胆了，也太明显树敌了。

像白衣天尊这样的敌人，谁也没有把握单独迎战。

也别说会不会遭到其他中立派大神们的弹劾，他们根本没把握可以单独对战白衣天尊啊。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这一次功亏一篑，以后只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机会了……”

“杀一个区区人类少女也不急于一时。再说，你不觉得她罪不当死吗？”

“她和白衣天尊就当死了……”

“唉，要是她没和白衣天尊一伙就好了……”

“不和白衣天尊一伙，她也就当不上这个万王之王了……”

“说得也是，唉，可惜了，可惜了，这美人儿美则美矣，怎么会找这么一个战犯呢……”

“可这以后，她是万王之王了！整个九重星联盟都知道她的大名了，她要是无缘无故死了，就不好说了……我呸，那些该死的家伙，都临阵退缩，真是没出息的一干废物……”

“罢了罢了……那就以后再见机行事吧……”

……

神鸟金箔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

地球少女的美貌，瞬间疯魔了整个银河系。

在整个宇宙的高等生物中，银河系的审美是最趋向于一致的，银河系之外，审美便有一定程度的偏差了。

凫风初蕾的美，赢得了九重星联盟一致的赞誉。

纵然是最挑剔之人，也没法找出任何的瑕疵任何的借口。

天后的脸却铁青一片。

她狠狠掐了一把观星台最隐蔽处的西帝，西帝疼得哎呦一声，怒道：“你干嘛掐我？你疯了？”

她冷冷地：“别看了，再看那美人儿也没你的份儿。”

西帝不以为然：“爱美之情人皆有之，就如一朵花开得好，人人都爱多看几眼，这有什么关系吗？”

“得了吧！整个银河系的男性生物基本上就没有你说的这么高尚的。说什么欣赏的狗屁话，说穿了不就是想占有吗？”

“庸俗不堪！天后，你已经越来越庸俗了。”

她幸灾乐祸地：“就你那点德行，几个月不找新鲜的美少女你就像火烧火燎似的，嘿嘿，现在是不是觉得你以往拼命追逐的那么多美少女加起来也不及这凫风初蕾的万一？可惜啊，只可惜，她再美再美，你也只能干瞪眼，你只能看着，你什么也做不成，你甚至邪念都不敢起，哈哈哈，这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西帝收回目光，瞪了她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有白衣天尊在，你敢去动这小美人一指头吗？人家再是绝美再是年轻，你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就这点出息，整天以为全世界稍微有几分姿色，稍稍年轻点的女子都是你的情敌。”

天后：“……”

西帝冷冷地：“你只看到她姿色出众，绝美无比，那你有没有看到她头上的王冠？”

“王冠？”

“你除了残酷整治那些被你称为情敌的无辜少女之外，天后，你的本领已经退化到了零了？你竟然不认识这王冠？”

天后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失声道：“老天，她竟然把神鸟金箔当了王冠？”

“大神们都注意到了这顶王冠，你才发现，也是难得了……”

天后自己也被那极美震撼，所以很长时间注意力只停留在美少女的脸上，直到西帝提醒才注意到神鸟金箔。

“她真是疯了，居然直接把神鸟金箔当王冠，这简直不伦不类……”

西帝冷冷地：“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王冠？这少女的聪明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天后悻悻地：“这算什么聪明？这分明是狗仗人势。众所周知，神鸟金箔是黄帝所打造，黄帝又传给了颛顼，乃历代中央天帝的信物之一，严格说来，这神鸟金箔，本该是你这位现任中央天帝掌管，她现在佩戴在头上算什么意思？”

“这不是历代中央天帝的信物，这是黄帝和颛顼的信物！是四面神一族的神物。”

“这丫头真是好生狡猾，她分明是生怕有半神人们下去找她麻烦，所以干脆早早地把这神鸟金箔戴在头上，意思也很明显，我是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女儿，你们要对我赶尽杀绝，你们就是直接为难黄帝和颛顼，这样一来，别说一般大神顾念旧情和辈分不好意思公然下手，就连你这个中央天帝也不好意思下令了……她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一道护身符啊……”

“所以我才说她聪明，居然直接把神鸟金箔当了王冠。”

从观星台上看去，只见九黎广场上那辆金色的华丽马车上面，容颜璀璨的少女微笑，文雅，除了那一顶神鸟金箔王冠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可是，除了这个装饰，她也的确用不上别的东西了。

天后恨恨地：“白衣天尊也真是疯了，他看到这神鸟金箔就不会想起那些往事吗？身为废太子，他居然去立颛顼的女儿为万王之王，可见男人一色迷心窍，就完全没有理智了。为了美色，居然能和颛顼和解，我也是意想不到了。我还以为他们再过几亿年也不会和解……”

“人死如灯灭，神的载体一转换，也如灯灭。有什么不能和解的？”

“可是，他的载体尚未转换……”

“但颛顼的载体已经转换！”

西帝的目光已经从少女的身上转移，看向了东南方向。

在观星台东南方向一万公里的地带上，汇聚了最大量的半神人，其中不少是年轻气盛的少年半神人。

他长叹一声。

天后顺着他的目光，也很是沮丧，“时代越来越不行了，这些半神人少年们越来越孬种了，想当初他们在弹劾大会上如何群情激奋，如何口出狂言，以为三下五除二便可以拿下白衣天尊，杀死凫风初蕾，结果，到现在，他们居然一个也不出手了……”

西帝不答。

没人知道他的想法，到底是希望那些半神人特别出手教训一下白衣天尊，还是怎么。反正，他隐隐地有些失望。

至少，他原本希望半神人们出手，就算无法教训白衣天尊，可至少也能看一看白衣天尊现在的实力。

问题是，这些少年不出手，那就什么都不成了。

“真不该指望他们……看来，这些半神人少年也只剩下吹牛了！唉，陛下，说真的，可能那些家伙都等着看你一声令下呢……”

“我要不要一声令下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后你可别成为了别人的棋子。”

“这……我能成为谁的棋子？”

“反正你也看到神鸟金箔了。半神人少年们尚且知道看到金箔就不贸然出手了。如果天后你还执迷不悟，那么，你就连半神人少年也不如了……”

天后悻悻地：“我不是蠢货！”

“不是蠢货就好！”

害人者，终究为人所害。

别人可以下手，西帝本人却绝不会公然下手。天后，当然也不行。就算背地里也不行。

纵然身为现任中央天帝，权势熏天，可西帝本人也很清楚：自己万万不可开屠杀前任中央天帝后裔的这个坏头。

这个头一开，以后，自己的子子孙孙也别想被保全了。

你可以杀绝前任天帝的后裔，那么，你的下一任自然也可以杀绝你的后裔。

西帝子孙众多，繁荣昌盛，但也深知绝对没可能长久永远担任中央天帝。事实上，按照联盟的规矩，他已经面临老迈，再过一段岁月就会到进入弱水飞度的临界点了。

这一段岁月在凡夫俗子听来那是不可思议的漫长，可是，在半神人看来，根本不算多么久远。

西帝，也不得不为退位之后的未来打算。

他可不打算给后一任机会，让他们也有样学样，对自己的后裔挥起屠杀的大刀。

天后又看向观星台，九黎广场上的少女笑得就像一朵盛放的鲜花，她的马车徐徐前行，她的金色权杖灿烂闪烁，当她偶尔抬头看着天空的时候，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简直就像是毫无杂质的一颗黑色宝石。

那么美，那么美，可她浑然不觉自己的美貌似的，眼神里有淡淡的天真，小小的狡黠，这让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朵纯洁无暇的百合花。

天后忽然心里一动：“陛下，你有没有想起一个人？”

“谁？”

“你还记得一百万年前，京都的那场盛大的选美比赛吗？”

“选美比赛？”

“你还记得那一次选美比赛的冠军吗？”

西帝微微皱眉，“你忽然提这事干嘛？再说，那么久远的事情了，我怎么记得清楚？更何况那次选美比赛我又没去看，我根本不在京都。”

一百多万年之前的西帝，还是个叫做朱庇特的西方少年，他那时候正忙着和自己的父亲搏斗，要破除家族历代子杀父的魔咒。

那时候，京都距离他很远，他也根本没有关注京都的什么选美大赛。

“陛下，那时候你可能不在京都，也没注意到当时的那场选美大赛，可是，我却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一次，我也去了……”

西帝有点意外：“你也去了？我怎么不知道？可是，这不对啊，你既然去了，那你怎么没得冠军？”

这话可不是嘲讽。

当年的天后可是名动一时的大美女，在整个九重星联盟要号称前三甲，甚至有许多男神认为她应该是最美之人。

当然，这话是在她成为天后之后大家才这么说的，但是，她青春时的美貌也是公认的，不光是出于恭维。

就算到现在，她也维持了盛年时候的美貌，十分妩媚多姿，尤其在用了青元夫人提供的秘密媚药之后，那美丽就是添加了魅惑，令得花心不已的西帝这段时间也常常留在联盟的王殿了。

他回头看了看天后，狐疑地：“你既然去了，没道理不是冠军啊。而且，当年的美人儿都是数得出来的，谁还能超出你？”

“陛下，你说说看，你还记得当年都有哪些美人儿？”

“我想想看，一百万年之前，美貌的女人有许许多多，可是，真称得上绝色的，其实也屈指可数。你怎么也算一个，对了，青元夫人也算一个，可是，青元夫人不是向来低调吗？不会那一次她也去选美了吧？她真要去了，按照她的人气，她早该的冠军了吧？当然，我不是说她的美貌胜过你，而是她交游广阔，男神们都给她七分面子，真要评选，冠军除了她不会有别人了，更何况，那时候，你还不是天后，男神们也是看人下菜的……”

天后笑起来：“陛下你还真没说错。如果真的是男神们评选，那青元夫人绝对是那一年的冠军，问题是，那一年的评委根本不是人类，而是在全宇宙召集了一万只不同种类的鸟作为评委……”

“鸟类做评委？”

“没错。当时堆积了一万朵红花，让鸟儿们投票，鸟儿们认为谁最美就把红花送给谁，结果，参赛的一百多位女神，其中得票最高的一人，你猜得了多少票？”

“多少？”

“七千多票！”

西帝吓一跳，一百多候选人，一个人独自得到了一万票中的七千多票？而且候选人中还包括天后和青元夫人这种公认的美人儿？

如此说来，岂不是绝大多数的鸟儿都公认那美女才是绝色了？

他好奇极了：“这位绝色美女是谁？为何我压根没什么印象？”

“陛下，你还真是健忘啊。你居然忘记了颛顼的老婆？”

“颛顼的老婆？你说女禄？你该不会说，当时大家公认的第一美人就是那个母老虎吧？不对，她何止是母老虎？母夜叉都不足以形容她了……”

“你还真说对了，真是女禄。”

西帝不可置信：“果真是女禄？这不可能啊。难道那些鸟儿都是瞎子？或者它们的审美超出了银河系的审美范畴？”

“鸟儿没瞎，审美也很正常，当时的京都第一美人的确就是女禄。”

“真是不敢相信。女禄那个凶手，那可是几乎杀绝了整个京都的男人的女魔头啊，她怎么可能会是绝色美人？”

“会杀人的女人不见得就不是美人。事实上，女禄还真的是货真价实的绝色美人，若非如此，当时的高阳帝也不会因她而疯魔了……若非如此，高阳帝也不会在她连续生了四五个白痴儿子之后，还宠爱不衰，一辈子给她保留了天后的位置了……”

西帝对这段历史并不了解，也从来没有见过女禄，当然不知道她究竟美丽成什么样子，可是，对于女禄血洗京都，几乎杀绝了京都男子的事情当然是听说过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若非女禄这次大屠杀彻底摧毁了高阳帝的统治根基，高阳帝也不至于那么快速地在不周山之战中失败，也不会有他这个后来的西帝了。

所以，在他的印象里，一直认为女禄是个凶残恶毒长相丑陋如母夜叉一般的老太婆，白发苍苍，鸡皮鹤发那种老妪。

对于许多女人来说，丈夫纳妾都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这丈夫还是天帝，高高在上的中央天帝。

可女禄就不行，她不但反对丈夫纳妾，还杀绝丈夫的小妾，并杀绝京都的大部分男人。

几十万年下来，她已经成了联盟中最著名的恶妇代表，人人避而不谈，生怕别的女神们效仿。

“可是，颛顼不是早就把她给杀了吗？不对，颛顼没杀她，可是，难道不是一直将她禁锢在十二个夜的王国吗？这七十万年过去了吧？她不死也是一个幽灵了……”

“只怕当年高阳帝不是杀不死她，而是到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吧？要不然，以高阳帝当时的权势和本领，大军真的无法突破区区一座火山？只把她封印在十二个夜的王国便草草了事？”

“可是，这又如何？她死不死有区别吗？天后你为何忽然提起女禄？再说，女禄虽然是颛顼的天后，可凫风初蕾却不是她的女儿……”

“我就是在奇怪这一点。凫风初蕾长得倒不怎么像女禄，可是，我总觉得有点诡异，按理说，以颛顼那丑陋的相貌，怎么也没法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那她的生母到底是谁？”

“可能是地球上某一位绝色少女吧。”

“她现在的美貌盛况，甚至远远超过了女禄当年。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和女禄有什么神秘的联系……也许是我想多了吧，可如果她真的和女禄有什么联系，没准以后又是一个疯子啊……”

西帝吓一跳：“她怎会成为一个疯子？女禄是因为连续生了几个白痴儿子，深受刺激才疯了，再加上她身为王后，随时面临颛顼的后宫其他妃嫔的挑战，所以一怒之下才疯了，可凫风初蕾又不是王后，她可是万王之王，并不存在被废立的问题，她的处境比女禄自在多了，没道理会疯魔吧……”

天后似笑非笑：“现在我反而很羡慕凫风初蕾了……”

“羡慕这小丫头？莫非天后你也想去地球上过一把万王之王的瘾？可是，你身为天后，这么做不是自贬身份吗？你可比万王之王强多了……”

“我当然羡慕她了，我就算贵为天后，可陛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只有永远的天帝没有永远的天后吗？可身为万王之王就不同了，那是自己随便换男人啊，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那啥……这，我不是开玩笑而已吗？天后你可是铁打的，一辈子都是天后……”

“唉，我身为天后也就罢了，我是真心替青元夫人不值啊。就因为一个人类的少女，被白衣天尊那样耍弄，明明订了婚又退婚，这口气，真不知她怎么忍得下去。据说，她一百万年之前就喜欢白衣天尊了，可白衣天尊却为了一个美少女而将她辜负，可见，在男人眼里，深情厚谊这种玩意屁都不是，他们都被美色冲昏了头……”

“这就是你看凫风初蕾不顺眼的原因？”

“不然呢？同病相怜罢了。否则，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别的企图？我所恨的，无非是那些年轻美貌，恃宠而骄的小丫头们，她们得势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进退，也不知道饶恕别人，只以为仗着年轻美貌便可以把自己的前辈压下去，可是，她们想不到男人都是善变的，这世界上永远不会缺少年轻的美人，而她们自己，也会一天天老去……”

天后越说越气愤：“就像凫风初蕾这个小丫头，你瞧瞧，你瞧瞧她头上的王冠，你瞧瞧她那嚣张劲儿，呵呵，万王之王，她还真的把自己当万王之王了，可是，她就不想想，若非白衣天尊徇私舞弊，她哪有什么资格做万王之王？我真恨不得将这些恃靓行凶的小丫头一个个斩尽杀绝……”

她咬牙切齿，绝非是说气话。

西帝瞪着她，简直不明白女人的心思，为何明明事不关己，她一个看热闹的也会看出这么大的门道来？

他十分警惕：“天后，你可别瞎激动！”

“我不是瞎激动，我是路见不平！”

“天后，你我子女众多，你就算不替别人着想，你总要替你那个老是闯祸的惹祸精儿子想一想。若非他是你我的儿子，以他那样嚣张的性子，不知道被杀了多少次了。现在你要是开了坏头，那么，你想想你儿子以后的处境？你不感到背心一阵冷汗吗？再说，凫风初蕾跟我根本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更谈不上任何危害，你何必仅仅因为她美貌过人就看她不爽？”

“我是替青元夫人不值。就因为貌不如人，所以白衣天尊居然抛弃了她，男人啊，真是太无耻了……”

西帝不动声色：“青元夫人？你几时和青元夫人这么要好了？”

天后自知失言，立即支支吾吾：“这……哪有什么交情？联盟的八卦传得这么快，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退婚的消息谁不知谁不晓？我又不是瞎子，我怎会不知道？再说，青元夫人可号称联盟第一美女，掌管十万女仙的玉女之首，如今却被人间一个凡俗女子给比下去了，这可真是太丢脸了，长此以往，岂不让地球人目中无人，以为九重星联盟再也没有美女了？”

“所以，你就越俎代庖，替凫风初蕾下了黑蜘蛛基因病毒，让她变成一个丑八怪？”

天后面色大变：“这根本不是我干的！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单独见过凫风初蕾！再说，那种足以裂变的基因病毒，我根本没本事，我也拿不到……”

她满脸狐疑：“那小丫头真的会变成一只人脸大黑蜘蛛？”

“如果九重星联盟的大神们都看到颛顼唯一的女儿被人变成了人脸大黑蜘蛛，你想想看，这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这又不是我干的……我真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的黑暗森林星监狱已经臭名昭著，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半神们谁不知道？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保守秘密？别说半神人们人人皆知，就连地球上的凡夫俗子也编排了你许多的故事，全是你如何醋妒如何狠辣，你真的就毫不知情？”

天后的脸色更难看了：“可是，那丫头真不是我下的手，你也说了，她跟我并没什么直接关系……我所处罚的全是招惹你的小贱人……既然你没有招惹她，我当然犯不上理她……”

“天后，你也听好了，如果你不希望百万年之后你的女儿或者儿子也被人变成人脸大蜘蛛，那你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天后满脸怒容，待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驳斥，只是悻悻地瞪了西帝一眼。

西帝长叹一声：“天后，我最后一次劝你，最好安分一点。凫风初蕾真不是别人，也不是你可以随意处置的那些人间少女。她的身份可是黄帝后裔颛顼之女，也许以后还要加一重身份，那就是炎帝之儿媳！身为三代中央天帝的直系后裔，你别企图下毒之后还能瞒天过海，就算有人拉你下水，你也该远远避开，而不是成为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炎帝之儿媳？凭什么？按照九重星联盟的法律，半神人早已禁止和地球人通婚了。他白衣天尊就可以例外？”

“凫风初蕾不是普通人！”

“她总是地球人！”

“她既然是颛顼之女，当然就不是纯地球人。”

天后竟然无言可答。

他压低了声音：“其实，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你该知道那货可是能捅破天的角色。天大的祸事他都闯过，他会忌惮你这区区天后的身份？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去掺和凫风初蕾的事情了，她再是变成什么样都不关你事，最好千万别让那货查到你运用了基因病毒，你总不想让他径直追到九重星联盟的王殿里找你算账吧？”

天后恨恨地：“我本来就没来得及对她用基因病毒，她中的病毒还真的和我毫无关系！”

那是上万年以来，九黎广场最最热闹的一天。

比当年召开万神大会时更加热闹。

比白衣天尊在这里分封一百诸侯和四方王时更加热闹。

甚至比当年西王母一族的玉女们在这里表演盛大的《九韶》更加热闹。

整个九黎，几乎是万人空巷。

所有人，全部集中到了广场的外围。

因为，在这里，刚刚登基的万王之王会进行盛大的演讲仪式。

整个九黎的巡游之后，便要开始演讲。

新王，有一场告臣民书。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夕阳，高高地悬挂在天，正是一天之中最好最美的时刻。

风很清，云很高。

九黎的天空蓝得就像是一整块透明的水晶。

有风的花香，有初秋的果香，有无数的烤肉和美酒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味道。

九黎广场也经过了精心的布置，那是白志艺连夜动员属下们精心布置的，其盛大程度当然远远超越了九黎碉楼的冥想室。

此时，高台上铺了红色的地毯，有一把金色的椅子，两岸全是各种应季鲜花。

正中，一面大旗高高飘扬，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炎黄帝国。

旁边，清一色的旗帜插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许多围观群众也人手一面旗帜。

此时，万万双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看向同一个地方——那是万王之王的盛大的马车。

马车前面，四只迅猛龙左右分列，如两队盛大的护卫。

然后，才是羞答答的大熊猫。

大熊猫人立，向围观的众人行礼，所有人都被它逗得哈哈大笑。

几次现身之后，大熊猫已经成了整个九黎最著名的明星，几乎所有孩童都好奇地看着它，兴致勃勃地赞扬它可爱到了极点。

大熊猫后面，才是旗帜鲜明的新王护卫队。

那是一支色彩分明的新装护卫队——他们采用了红黄两色，将炎黄帝国的旗帜直接披在了肩上。

这不再是大炎帝国的卫队，也不再是鱼凫国的卫队，而是整个炎黄帝国的卫队。

从此以后，全世界的军队都会如此统一着装。

众人都觉得新奇，而且觉得很好看，毕竟，在这之前，除了提供统一的甲胄之外，绝大多数诸侯国的军队服饰是不统一的，而且军服还得自己购买，许多穷困的士兵因为买不起军服，还得家人赞助，或者只能买很差的，以及以前穿破的缝缝补补凑合凑合。

直到现在，直到鱼凫王登基之前，全部军队的服装都是免费发放，以后，也会统一发放。

军人们都很高兴。

围观的百姓也很高兴。

直到委蛇飞度。

新王，终于降临了高台。

委蛇，也是九黎人尽皆知的大明星了——虽然蛇类被人类认为是最可怕的动物，而且，委蛇是一条七八丈宽的大蟒蛇，按理说，更是人人畏惧，可它的优势在于它有两只头颅，两只头颅上都有两个相同的孩儿面，戴着色彩鲜艳的紫色朱冠。

这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两个玉雪可爱的小童，任何人一眼望去，根本不会觉得它可怕，反而觉得它非常可爱。

众所周知，它从不伤人。

它不但不伤害人，还以新王使者的身份经常在九黎出没。

最重要的是，它能讲话。

它可以和人类一样侃侃而谈，毫无障碍的交流。

人和人之间，人和别的物种之间，最大的障碍便在于交流不畅，所以，也因此会发生无数的误会，甚至导致战争。

但是，委蛇可以和人类零距离的交谈。

正因此，但凡认识它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把它当成一条蛇，而是把它当成一个人了。

此时，委蛇一躬身，鱼凫王便稳稳地站在了高台上。

她先看了一下台下。

万万双目光，统统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整个九黎的天空，一下就明亮起来。

比西天的夕阳更加明亮。

明明巡游的时候已经见识了女王的美，可现在，她更美，更美，比起当年云端里飘下来的西王母玉女们更美丽得多。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无声的话响起：这样的美，这样的气派，才真的是吻合万王之王的宝座啊。

这美，已经可以战胜一切。

就连曾经骑墙观望的拉美西斯和赤焰兰亭等三王也交换了一下眼色，均是同样的心思：这一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小狼王也抬起头，一瞬不瞬盯着她。

他觉得自己呼吸简直不畅通了，整个心口都快被凝固了。

他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放在心口。

有个声音在回荡：这样的美，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啊。

因为这样的美，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很任性了。

难能可贵的是，女王并不任性，不但不任性，还很谨慎。

但凡是凭借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人，都不可能在任何时候肆意妄为，任性愚蠢。

许多人都快忘记了刚刚冥想室发生的一场血战，但是，小狼王没有。

不但没有，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美貌，只有建立在足够的本领之上才是福分，是锦上添花，否则，那就是一场无比的祸事。

不毁于男人，就毁于女人。

比如，有熊山林上曾经求救无门的那个被毁容的僵尸。

他竟然无限唏嘘：这美貌！这可怕的美貌。

凫风初蕾，但愿你能一直强大下去！相形之下，这美貌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凫风初蕾一直看着台下。

九黎广场的高台经过特殊的搭建，按照她的要求，调整得只有三丈多高，好不至于和百姓们格格不入。

此时，她居高临下望去，但见整个九黎广场以及外围的几条街，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汇聚了几十万以上的百姓。

他们都听着同一个方向，伸长脖子。

他们都在看稀奇，看看终于一统天下的王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他们看到这样的美丽，他们立即放心了。

他们只是不知道，美丽其实是不能治国的。

凫风初蕾却很清楚。

她微微一笑，终于开口了：“我，凫风初蕾，今日正式登基成为炎黄帝国的万王之王，我向你们保证，我必将永远保持炎黄帝国的和平安宁，繁荣富裕，尽最大力气改善全体百姓的生活，驱逐贫穷和疾病，提升公平和富强，让你们每一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感觉到希望，力气，并好好地活下去！”

众人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演讲。

事实上，历代的王者，小到部落之王，大到一国之君，他们的登基基本上都是公告全体大臣，而不是这样直接面对百姓。

他们更不可能发表什么登基演讲，更不可能承诺，要驱逐疾病和贫穷，让每一个人都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每个人都在想：要如何才能充满洗碗地活下去？

每个人都在想：要如何才能提升公平和富裕？

这在贫富差距已经极大的九黎，真的能实现吗？

大家不敢相信。

大家甚至没法想象。

正因此，所有人都望着她，望着那能说出这样话来的女王。

直到人群里一声掌声。

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反正，千万人立即附和。

台下，掌声雷动。

好一会儿，这掌声才慢慢平息。

凫风初蕾还是看着台下。

她的声音不大，百姓那么多，可是，纵然是三五条街之外的人，也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平和的声音就响在自己耳边似的。

“你们中的许多人原本就居住在九黎，但是，更多的人则是从外地而来。可能你们在九黎获得了富裕，享受了九黎的繁华，于是，你们慢慢地熟悉了这一切，以为整个天下都是如此。可你们以前也都知道，九黎之外的样子该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同样都在九黎，相信你们也发现了，最富裕最享受的还是少部分人，大部分人虽然吃穿不愁，可是，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做别的事情，至于更多的百姓就更辛苦了，每日忙着耕种，纺纱织布，摆摊设点，可总也挣不到钱……”

许多人立即深表赞同。

只是，他们不明白女王的意思。

要知道，以前的新王登基，谁会谈这个呢？

新王不该只是显示了自己的权威，显示了登基的喜悦，就返回宫廷，大摆宴席，大宴宾客，封赏文武大臣，稳固自己的根基，如果是仁慈的君主，顶多不就是大赦天下，或者减少一点赋税吗？

而这个新王，为何跟他们不同？

“你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们所见之处，全部是刀耕火种，辛苦捕猎，到处是战乱，到处是灾荒，一旦面临干旱或者洪涝灾害，那就彻底束手无策了！当年大夏连续干旱五年，造成饿殍遍野，饥民四起，而这一百年来，这世界上人民的平均寿命竟然只有24岁左右，许多人根本活不到中年就死掉了，更别说七十古来稀了……”

这是事实。

这时代都是刀耕火种。

这时代没什么了不起的医学发明，人们都简陋衣物，寿命不长。

九黎算是好点的，世界之都，蒙受了白衣天尊的恩赐，物质和文化都比较发达，但平均寿命也不过四五十岁。

纵然九黎当地人不了解，可外地来的商队首领，各地诸侯，以及普通百姓都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你们知道吗？我们原来并不是这么生活的……”

数万百姓都抬起头，盯着她。

几条街之外也只有呼吸声。

“我们人类，原来的生活并不是这样。最初，这个世界很美丽，四季如春，人类可以不耕不种就有丰足的食物，人类只需要嬉戏和休息，根本无需劳动。那时候，人类有最发达的科技，有各种灿烂的文化，人们都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而且寿命都以千年万年计算，生活得非常舒服……”

大家还是鸦雀无声，你看我，我看你，不敢置信。

这不是传说吗？

传说中那些神仙才是这样的啊。

不但是百姓们，就连诸侯们也从未听过这番新奇的说辞，可是，他们都懂——从字面意思来看，每一个字都懂。

“可是，后来，一场场的战争，这世界被破坏了，环境被破坏了，文明被消灭了，新生长起来的人类退化到了蒙昧蛮荒的地步，生活艰辛，环境恶劣，不劳不食，被各种疾病和贫困包围，生命短暂，渐渐地，卑贱如蛇鼠蚂蚁，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自己，我们的子孙，都只能这样悲惨地活着……”

她面向众人，提高了声音：“难道我们就只配这样苟且偷生吗？”

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愿不愿意像炎黄时代的人们那样生活？”

众人齐声道：“想。”

几十万人一起发声，几乎响彻寰宇。

而且，他们是根本想都没想，本能地就应声了。

凫风初蕾笑起来。

“我之所以接任这个王位，出任炎黄帝国的万王之王，为的便是要达成我的这个理想！当然，也是你们大家的心愿！我要你们人人丰衣足食，无病无灾，也要这个世界变得人人平等，再不生活在饥荒和战乱的恐惧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小狼王等人也惊呆了。

杜宇微微不安地看着她，虽然不至于震惊，却也稍稍有些意外。

至于其他的诸侯，其他的四方王，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觉得新王要不是太过大言不惭，就是疯了。

人人丰衣足食，无病无灾，没有灾荒和战乱的影子，这怎么可能？

“可能，现在你们认为这很荒唐，也不可能。甚至觉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生活，不敢相信而已。可是，本王亲眼目睹过，本王知道以前的人们就是那样生活。纵然不提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之前的远古时代，单单说金沙王城吧，金沙王城虽然没有达到人人千岁万岁的水平，可是，金沙王城的所有百姓基本上都能富庶平安度日，能接受教育，能分享所有的收获，许多人更活七八十岁，一百多岁高龄者也比比皆是……”

这也是事实。

但凡去过金沙王城的商队都这么传说，正因此，许多商队首领才在金沙王城买田置地，在鳖灵当政的时候，他们几乎把金沙王城的重要豪宅全部占据了。

直到重黎率领的大炎帝国商队在此广开赌场和妓院，才打破了这种平衡，直到被鱼凫王彻底驱逐。

此后，金沙王城就被封印，一夜之间消失在众人面前，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

“每一件事情在最初的时候，都觉得很难，很不可思议，甚至根本无法办到。就像现在，就像你们在这里听着本王讲这番话，可能也认为这根本办不到：地球上人那么多，那么分散，而且各自为政，怎么可能人人丰衣足食，消除战争和饥荒的阴影呢？对吧？”

每个人的确是这样的心思，所以，鸦雀无声。

“一件事情很难，但并不代表根本办不到。就像你们身处的九黎，就像你们脚下这片目前世界上最繁华的土地。也许，最初你们也不相信，废弃了几十万年的九黎会重新变得这么大，这么繁华，成了全世界富裕的有权势的人最向往之地，以至于人人都想奔赴九黎，人人都想生活在九黎，这些，在十年之前，你们能想象吗？”

不能！

就算是隐匿在人群中的枯枯法师也不能想象。

他们根本不能想象一度刀耕火种，满地爬虫瘴气，已经彻底被外界所遗忘的这片土地会变成这样。

十年，几十年之前，纵然是经过此地的军队也会绕道而行，除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油水之外，他们更畏惧满地的瘴气，漫山遍野的毒蛇猛兽。

可是，有谁知道，不过几年，在白衣天尊重返地球之后，九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商业兴盛，楼宇兴起，全世界的货物源源不绝充斥市场上，你能买到所有你需要的东西。

甚至赌场，妓院，酒肆，茶肆以及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娱乐场地。

这里，几乎成了有钱人的天堂，你可以在这里买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可以获得一切至高无上的享受。

就算是那些穷人，生活也比外地的穷人要好得多，毕竟，商品越是发达的地方，价格就越是低廉。你在九黎，可以用很低的价格买到粮食，蔬菜以及各种必须的生活用品。

只要你不追着抢着买豪宅或者是去赌场妓馆挥霍，那么，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则比你在别的地方容易许多。

这便是大城市的威力。

这也是大城市具有那么强大吸引力的本质原因。

而且，你在这里还可以听到最前沿的八卦，可以看到最新式的东西，可以很快明白这世界上有纸张，而不是别的部落那样直接写在龟甲兽骨上面，又笨重又麻烦，你更无法想象，当你用原始的弓箭木棒时，人家直接用的“鬼枪”，轰隆一声便让你倒下去一大片……

过去做梦都不敢相信的一切，正在逐渐变成现实。

台下的百姓，纷纷点头。

小狼王和杜宇等人也互视一眼。

这时候，他们才慢慢明白为何鱼凫王那么痛快地就答应在九黎登基了。

九黎，的确是全世界最合适的都城了。

因为这几年的发展，九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无论什么新奇的事情都见识过，就更能接受新的事物，新的想法。

可要是对于那些蒙昧的从未开化的部族和城市，你讲这么一番话，他们保证一个字都不会了解。

纵然是选择当初的阳城都不行。

阳城的百姓只传说尧舜禹，认为上古时期无非是兽皮单衣刀枪棍棒的一群有礼貌的野人而已，他们岂能相信上古时代的人们根本不用刀枪棍棒，人家用的全是不周山战舰，超光速飞行器，几十倍光速飞行器这样宇宙畅通无阻的交通工具？

维马纳，阿格尼亚，这些，他们都是不可想象的。

而相比来说，九黎的百姓接受度就高多了。

至少，他们见识过万神大会。

他们亲眼目睹过大神们驾驶神奇的“腾云驾雾”来到九黎，大神们的能量和地球人不同，看一样地球人，地球人就会融化。大神们的本领很大，寿命很长，无论去哪里都是飞来飞去。

所以，他们现在听见凫风初蕾的这番话，才不至于感觉是在对牛弹琴。

“你们思考过这些问题吗？为什么昔日已经有的东西现在全部失去了？我们可不可以重新找回昔日的那种生活？我们可不可以也像大神一样的生活？就算他们不再恩赐，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我们可不可以自行提升？就算这一切暂时还做不到，我们又可不可以尽力让自己生活得更舒服一点？更消除一些贫富的差距，带来更稳定和平更公平的一个世界？”

每一个奇迹，最初都是从不可能开始的。

每一个先驱，最初都被卫道士们斥之为异端。

可事实证明，只有理想的先行者才能带领我们走向最终的光明。

所有看着女王的目光，慢慢地变得很奇怪。

他们都很激动。

他们跃跃欲试，他们觉得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一个可怕的想法。

“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因为要实现起来有很大的难度。如果是我一人，那肯定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可是，如果是许多人一起呢？如果是我们大家一起呢？如果是举整个炎黄帝国的力呢？”

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

是啊，如果一件事情，一个人根本办不到，那么，全世界的人都致力于做这一件事情呢？

“可能我今天的演讲在你们看来是荒诞无稽的，可是，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亲自去过周山的飞行工具库，也亲自踏足不周山的尖端武器库，我亲眼见到了上古神话故事里那些伟大人物留在地球上的卓越的武器和工具，换而言之，我们大家早前以为的那些神仙来去自如腾云驾雾，本质上是他们采用了超越光速的飞行器，远远出乎我们的想象……既然上古的人们都能办到，那么，为何到了现在，我们反而严重退化，刀耕火种，什么都办不到了？为何上古的人们生活幸福，富裕舒服，反而到了现代，我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活得越来越艰辛和卑微？”

除了少数掌握了权势和财富的人之外，绝大多数人的确过得很差。

就连丰衣足食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成了许多人毕生难以达到的高度。

连年的灾荒和战乱，纵然是这几年所谓的太平盛世，也至少有一大半的人还吃不太饱足，有三分之一的人甚至经常会面临有了上顿没下顿的窘境。

这世界，并不只有一个九黎。

九黎之外，处处饿殍遍地。

纵然是九黎，内部也有极大的区别，一边厢朱门酒肉臭，一边厢到底是流浪的乞丐饿死的白骨。

正因此，每个人听了这番话，虽如天方夜谭，却分外动容。

他们觉得新王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追求更好的生活，希望最大程度的公平，这是每个地球人与生俱来的理想。

遗憾的是，几千年来，一直没有人有足够的能力这么做。

到后来，干脆就没人提这茬了，当权者只有一个最实际的考量：百姓们只要饿不死就行了。因为，饿不死是百姓的底线。只要不突破这个底线，他们就绝不会揭竿而起，犯上作乱，久而久之，他们便会安于现状，但凡看到当权者做出一星半点的利民举动便会感恩戴德，跪地歌颂。

“曾经有人告诉我，这世界上最大的邪恶不是杀人放火，而是制造愚蠢，愚蠢本身并不邪恶，却可以把邪恶放大千万倍。聪明的人反对愚蠢，而愚蠢的人却反对文明。聪明的人自己去思考，愚蠢的人会让别人替他思考。不会思考是可耻的，但更可耻的是，一群不会思考的愚蠢而又麻木的人正在教育聪明人去如何思考……”

众人哪里听过这样振聋发聩的声音？一时间，都盯着她。

“所以，我们需要教育。我们最需要的便是用教育开启民智。”

“炎黄帝国的成立，并非本王一时意气，也并非本王个人意志，而是得到了白衣天尊在内的许多大神们的支持。想我凫风初蕾，乃黄帝后裔，高阳帝之女，现在又蒙受炎帝之子的信任，所以，本王立志一定要发挥炎黄传统，让百姓的生活水准慢慢地向炎黄时代的高水准发展，为此，我们将启动整个炎黄帝国的一些变革，从九黎广场开始，推进到全世界，从经济政治，再到教育文化，从人心再到人性，本王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人人丰衣足食长命百岁的公平社会一定可以出现……”

台下，掌声如雷。

那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掌声。

那是他们自发的，强烈的欢呼。

凫风初蕾却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一眼天空。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也看着天空。

“本王想，大家都明白了本王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从第一步做起吧！凡人总是羡慕神仙们的生活，无非是神仙们丰衣足食，长寿无忧。本王也希望尽力而为，让整个地球上的人类，就算达不到神仙们那么高的寿命，至少，也可以丰衣足食，健康快乐，每一个人都有尊严地活下去……因为，衣食足才能知荣辱，仓廪实才能知礼仪！在贫穷的基础上奢谈理想，这是不现实的！所谓穷凶极恶，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我们第一步就是要消灭贫穷，重塑地球人的尊严……”

他们只是暗忖：要每一个人都有尊严地，丰衣足食地活下去，这谈何容易？

只怕除了九黎，全世界处于饥荒干旱以及战乱阴影的人，还不计其数。

光要达到这一点，就需要投入多少的人力物力？

这些人力物力从何而来？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步。

可新王信心满满，面带微笑，她挥了挥手，温和的声音直透云霄：“在本王的任期初期，一定要先完成这一步……”

大家屏息凝神，他们只有一个疑问：这一步，真的能完成吗？

而且，在他们看来，这第一步，分明是最难的一步啊。

难道增加赋税？搜刮富豪？让那些权贵将领吐出他们多余的财富？这可能吗？这难道不会引发天下大乱，血流成河，新一轮的战争吗？

不止是他们，就连天空深处，一朵黑云也发出了一声冷笑。

“哈，好大的口气！让整个地球人都丰衣足食有尊严地活下去！这丫头也真敢说！”

“洗脑！你们看到了吗？这丫头居然给那些庸俗的地球人在洗脑……”

“没错，她在把我们的秘密告诉那些凡人！她在把大神们的秘密告诉那些大神！”

“她甚至把不周山和周山武器库的地点都说了出来，看样子，她了解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啊……”

“就算她说了也没用吧？那些愚蠢的地球人不是一个个满脸懵懂，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再说，地球上的人基本上从未见过什么飞行器，就算见到了也不认识，更不可能仿制或者运用……”

“可是，你们难道不觉得后怕吗？如果这丫头一直对地球人这么洗脑，然后，地球人全部都要求丰衣足食，长命万岁，那可如何是好？”

“他们要求就要求？谁会答应他们呢？”

“你没听那丫头说，第一步要自己努力吗？”

“自己努力？就凭借她和那一帮愚昧的地球人？”

“你要知道，真要努力，还真没什么不可以做到的。虽然这批地球人已经彻底丧失了半神人们的血统，是历代地球人中最愚蠢，智商也最低的，可是，一旦他们中间有几个杰出人物，开启民智，传授教育，那么，你还觉得凡事都不可能吗？”

“除了那丫头，已经没有别的地球人有这个能耐了吧？”

“虽然别人没有，可别人相信她啊。你没看到吗？杜宇，小狼王，丽丽丝这些人早已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而且，他们也算是人中龙凤了，聪明，接受度高，学习能力强，再说，他们还有大批量的属下，一起行动起来，你以为真的什么都做不成？”

“言之有理！再说那丫头很有煽动力，本事又大，别说小狼王等人，很可能白志艺等人也能被她成功洗脑，那就更不得了了……”

“没错。这丫头不可小觑，她深谙地球人的心理，你看，她无声无息来到九黎，明知道谁也不理她，也不着急，却先摸清楚了众人的底细，一击成功，彻底威慑了白志艺等人，才有了今日如此顺利的登基。否则，按照之前我们的想法，她今天登基纵然不说一个人都没有，至少，重要人物都会躲起来给她一个难堪，可现在，你们看，但凡九黎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全城出动，几乎无一缺席，就连那些带伤的武将也全部来了，你就知道她这一手的厉害了……”

白志艺和他的一干下属固然无一缺席，就连受伤不轻的灵巨也被随从搀扶站在台下。

这场面，可就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了。

毕竟，那干地球人看女王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着一个女人，更不是看着一个美丽的女人——那是一群人看着大神的眼神。

在他们眼中，这女人隐隐地是神圣不可侵犯了！

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我看那丫头是仗着略知一点大神们的皮毛，便开始自我膨胀，企图赶上大神们了……”

“是啊，她真是自我膨胀了，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目前为止，这丫头还没有任何真正出格的举动，我们能如何？”

她无非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已。

可是，翻遍九重星联盟的所有法律条款，绝对没有任何一条足以惩治她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更何况，这七十万年下来，九重星联盟对地球基本上持放任不管的态度。

联盟，只掌管神界，连鬼界都只掌管一半。

人界，他们几乎是放弃了的，因为觉得不值得。

这些驱虫似的人类，自生自灭就行了。

可现在，大家觉得联盟应该对人类的态度改变一下了。

可这么重大的事情，必须是开会，讨论，通过——那需要时间，而不是这些半神人们随口说说就马上生效了。

禹京的一张马脸拉得就像是他脚下的那一团黑云。

他张开翅膀可以横达三千里的病菌黑云，原本一瞬间便可以笼罩整个九黎上空，把整个九黎变成瘟疫的天堂，甚至朝夕之间将九黎的那几百万人杀光杀绝。

可是，他现在站着一动不动。

不但不动，还远远地避开九黎，来到这西方深处的上空，整个联盟观星台之外最隐蔽的一段地带。

不是他真的就这么甘心看着那丫头为非作歹，是因为他也实在没辙了。

他惹不起女禄。

他惹不起那个几乎杀绝了整个京都男人的前一任天后。

他只是不明白，对颛顼曾经恨之入骨的女禄，出面保护那丫头是所为何来？她不是早就跟颛顼恩断义绝了吗？按理说，她看到颛顼和别的女人生的女儿这么嚣张，不该比自己更愤怒，更疯狂地要杀死那孽种吗？可为何女禄一反常态，对她百般维护？

不但维护，还追到九黎来维护。

这就怪了。

可是，九黎一番对峙之后，女禄就隐匿了。

他虽然再也看不到她，却很清楚，若是自己再返回，女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因为，女禄不仅为凫风初蕾护驾，还要解药。

他不知道别的半神人是什么态度，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女禄的踪迹，可是，他很清楚，若是有别的半神人遇上女禄，那就好看了！

尤其是那些年少轻狂不知死活的半神人，他们要是知道那是当初几乎杀绝整个京都男子的女魔头，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禹京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定住了目光。

他看到凫风初蕾抬头看着天空。

在幽都之山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凫风初蕾的脸。

他呆了一下，十分震惊。

那美丽！

那无敌的美丽！

纵然是死神，纵然是对她几次要下杀手的死神，也不得不承认，这美丽真是太可怕了。

无敌到可怕的美丽。

幽都之山第一面，他觉得那丫头很一般。

却没想到，那丫头痊愈之后，竟然如此美丽。

连死神都感觉到震惊的美丽无双！

纵然他成见已深，也不得不承认，那小丫头真的比阿环美貌啊。

难怪那双头蛇大言不惭说阿环妒忌它主人的美丽了。

禹京非常震惊。

他震惊的原因在于想起当年京都大会上那场盛极一时的选美比赛。

天下女神汇聚，可上万只灵鸟中的七八成一直公认女禄娘娘乃宇宙第一美人。

至今，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京都的盛况，记得当年女禄从人群中走上高台时，整个京都的男子为之疯魔的时刻。

他们拼命呼叫，他们歇斯底里，大喊：女禄，女禄。

女禄之美，名动天下。

以至于联盟中的其他女神，纷纷隐退。

彼时，青元夫人还是一个韬光养晦的小丫头，虽然很美，却也不敢去争夺女禄娘娘的风头。

彼时，大家都很清楚，高阳帝对女禄是如何的倾慕不已。

也正因此，别的落选的女神才私下里愤愤不平，总认为是高阳帝倾慕女禄，所以，才为女禄赢得了加分。

但是，禹京可忘不了自己第一眼见到女禄时候的震撼——纵然是死神，也被惊得面无人色。

那是整个宇宙生物与生俱来的审美烙印。

同一个造物主，当然便是同样的生命轨迹。

此时，这九黎广场上的小丫头，竟然丝毫也不逊色于当年的女禄娘娘，隐隐地，风华甚至更加璀璨。

如果这一次再有一万只灵鸟参加选美，只怕这一万只会全部投票给她吧？

自己那个以丑著名的侄子，真的能够生出这样一个美人儿吗？

纵然是颛顼娶了人间的美女，可真的能够生出这样的女儿？

多可怕。

这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何女禄要这么帮着她？

禹京竟然不敢想下去了。

他只是死死盯着下界。

他内心忽然很不舒服。

他一直不喜欢这种绝对的美丽，因为，那实在是太嚣张，太无敌，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场，一如当年的女禄。

这丫头，和女禄的气场一模一样。

尤其，当她对着民众侃侃而谈的时候，那气场甚至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女禄——女禄虽然是天后，可是，天后之上还有天帝。而现在这丫头，她可是货真价实的万王之王——在她之上，没有任何男性的凌驾。正因此，她的气派隐隐地已经远远大过女禄了。

她居然大言不惭“本王要让你们像大神们那样健康无忧地活着……”

千万年都没有人做到的事情，她凭什么做到？

这该死的丫头。

他根本讨厌她们这种极度嚣张的美丽。

他根本讨厌她们这种肆无忌惮的越界行为。

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僭越。

在它看来，女人嘛，就要规规矩矩，忍让温存，端庄贤淑，闭门不出，而不是大摇大摆地跑出来和男人整天一较高下。

当年颛顼之所以提出男尊女卑，便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可遗憾的是，盛年时代的颛顼却被嚣张至极的女禄迷得神魂颠倒，千依百顺，他就吃她那一套。

本以为后期的颛顼总算是彻底改变了，可没想到，七十万年之后，又来了这么一个比女禄还嚣张的女儿。

更可恨的是，这小丫头的万王之王宝座居然是白衣天尊任命的。

这也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的第二个原因。

身为颛顼的叔叔，黄帝的庶子，他当然很清楚，传说中，娲皇早就把地球指派给炎帝了，现在，白衣天尊要任命一个人为地球之王，其他人当然都不好意思说什么。

就连中央天帝也不好多话。

这也是许多蠢蠢欲动的半神人们看好戏的原因——再是对白衣天尊恨之入骨，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公然下手。

他禹京要是下手，那就真的是蠢到家了。

尤其，当他看到那丫头王冠上熠熠生辉的神鸟金箔。

神鸟金箔。

这该死的小丫头。

她简直疯了。

她居然将神鸟金箔戴在头上。

禹京忽然闭了闭眼睛。

神鸟金箔，四面神一族最重要的宝物，历代只传给嫡子。

他记得很清楚，少年时代的自己看到青阳公子庆祝生日时，便是佩戴这神鸟金箔。

当时，他很想去摸一摸，也幻想自己佩戴这神物时的气质——那一定神气活现。

可是，他从未机会。

直到青阳公子死去，他也无份儿摸一摸那神鸟金箔。

他没资格。

后来许多年，他几乎快忘记这玩意了，不料，今日又看到了。

那小丫头，她居然公然佩在头上。

她和青阳公子一样，直接把这神鸟金箔戴在头上。

她的神情，她的态度，她的举止，简直就和当初的青阳公子差不多——嚣张，傲慢，睥睨天下，以高阳帝女儿的身份，直接把这神鸟金箔看成自己的私人玩意……

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为何究竟那么不喜欢这小丫头了——第一眼就不喜欢这小丫头。

原来，是她身上那青阳公子兄弟一般盛气凌人的架势，那该死的气派，那该死的天生的优越感。

相比之下，她那隐隐胜过女禄的美貌反而没那么夸张了。

青阳公子兄弟的血统，每每想起便是他的一场噩梦，可现在，身为颛顼的女儿，她完美地重现了青阳公子当初的所有气派——

遗传的力量，真是该死的强大的。

他恨得吐血。

那是对青阳公子兄弟，对父亲，以及对整个家族的恨，甚至对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的痛恨……

就像无数个漆黑的夜晚，生母如何拿着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自己，一边打一边痛哭流涕：“你这该死的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么丑，这么笨，以至于让我在你父王面前一点地位也没有……人家都说母凭子贵，母凭子贵，你这么不争气，我这一辈子都是毫无指望了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这个废物，早知道我真不该生下你，你不但一点帮不了我，反而给我带来嘲笑和耻辱……废物……废物……”

母亲妒忌心强，又不得宠，每一次看到别的妃嫔有风头，她回来之后都会失控到歇斯底里，大吼大叫。

她认为自己活了半辈子，地位还那么低，别人已经是妃，而自己还是妾，不入流，都是因为自己的儿子不行——要是自己的儿子也像别的女人的儿子那么聪明伶俐能说会道，自己就不至于一筹莫展了。尤其，儿子要是生得丰神俊朗，粉妆玉琢，玉树临风的标志男子，就像青阳公子兄弟那样，那该多好？

只可惜，已经成形的禹京，再也变不成美少年。

那一声声废物，也就此烙印在了他的内心深处。

此时，再看到这神鸟金箔，再看到凫风初蕾佩戴这金箔时候的样子，怎会不旧病复发？怎不恨得痛彻心扉？

他之所以第一眼就恨她，就是因为痛恨她令自己想去最卑贱最痛苦的少年时代。

本来，这几百万年的时光，他早就淡漠这段经历了。

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已经烙印在骨子里，成了自己的血，自己的肉，怎么也不可能真正地淡漠了。

漫天半神人，竟然数他最想痛下杀手。

如有可能，他会立即将整个九黎变成尸横遍地的瘟疫之地，从此，那片土地也会被烧焦，万万年也不会再有生命的痕迹。

一念至此，他再也忍耐不住，忽然伸开了双臂。

双臂，就像是一张巨大的黑伞，一股凌厉的死亡之气，裹挟了无数的瘟疫病菌，径直就往九黎上空飞去。

翻滚的黑云，迎着一道同样黑色的光芒。

禹京倒退两步。

迎接他的依旧是一个黑色的背影，孤独，寂寞，渺远，就像是漆黑的夜晚一朵已经枯萎已久的花。

他咬牙切齿：“女禄，你疯了？那小丫头可是你情敌的女儿……”

“颛顼已经死去多年，何来的情敌？”

禹京死死瞪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也充满死亡之气。

“女禄，你这么关心那小丫头，究竟是所为何来？这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啊，你是不是闲了七十万年，闲疯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

禹京很愤怒。

但禹京也没辙。

相隔很短的距离，他自忖无法一举冲破那黑色的杀气。

他只看到那黑色的背影也凝视着下界，却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也很可能这世界上谁都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整个人笼罩在黑色的宽大袍子里，就连一双眼睛也佩戴了护目镜。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装在黑色套子里的人。

禹京衡量再三，还是决定不要去招惹她。

毕竟，要招惹一个曾经几乎杀绝了整个京都男人的疯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可禹京有些焦虑。

以前，死神真可谓来去自如，所向无敌，可现在，他觉得处处都是掣肘，处处都是阻碍，许多消失已久的敌人竟然又莫名其妙的钻出来了。

如果女禄处处阻碍自己，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仿佛隐隐听得别的半神人那充满嘲笑的声音：“真是颠倒乾坤了，白衣天尊居然指派颛顼的女儿做万王之王……”

“可不是吗？这也太奇怪了吧？”

“嘘，现在你们总算明白青元夫人为何要和他退婚了吧？”

“唉，谁叫青元夫人真的没有那个地球少女美貌呢？”

“这也是奇怪了，地球上的一个小丫头而已，居然能生得这样国色天香，举世无双，也真是奇怪了……”

“白衣天尊可能就是看中了她的美貌，才不顾一切抬举她，生生地捧成了万王之王吧？”

“真没想到，颛顼和白衣天尊斗了一辈子，结果，白衣天尊看上了他的女儿，也是没谁了……”

“哈哈，你们说，要是颛顼看到白衣天尊抱着他的女儿玩弄，那岂不是真的要从棺材里活活跳出来……”

“哈哈哈，你想多了吧？颛顼是真的死透了，根本看不到了，怎么可能目睹这一切？再说，白衣天尊这么接连让步，你要有女儿，我看你巴不得主动嫁给他把？”

“哈哈，说得也是。”

“何止呢！为了这小丫头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抬举到万王之王的宝座。说真的，你们不觉得白衣天尊其实是个痴情种吗？”

“切，白衣天尊也没说在追求凫风初蕾啊，没准他就是单单觉得她合适呢？觉得她有能力成为万王之王呢？你们也都亲眼所见，这小姑娘本事的确不错，而且，放眼天下，当今地球人的确没有任何一个是她的对手了，说万王之王的宝座非他莫属也不为过……”

“得了吧。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若不是那丫头长相如此美丽，白衣天尊会帮她？他怎么没去帮别人？为何偏偏挑中颛顼的女儿？”

有人压低了声音：“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和青元夫人退婚吧？现在看来，分明是早有征兆啊……”

“哈哈，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颛顼早就死了，所有的恩怨也早就一刀两断了。要是我看到这么美貌的小姑娘，我也捧她做万王之王……”

“得了吧？就凭你？你就算捧也只能做你的王后吧？”

“王后不更好吗？哈哈，我总觉得女人做王怪怪的，还是做王后比较自然……”

“是啊，女人都做王者了，那还有我们的什么地位？幸好，九重星联盟一直以来的中央天帝都是男子，要是大家都阴阳颠倒了，岂会了得？”

禹京忽然看向那隐隐议论的方向。

隔着十万公里的距离，他分明感觉到维维奇大神的笑声。

他可没有忘记，在九黎时，自己正要杀死那头蠢熊猫，维维奇忽然窜出来，一跃而上，将自己阻止。

维维奇说：我答应了人家要保护这熊猫。

当时他就在好奇，维维奇这是答应了谁？答应了那小丫头还是白衣天尊？就凭着那小丫头美貌，维维奇就跑出来横插一脚？

美丽，真的是一把无坚不摧的武器？

以前那丫头丑陋不堪时，可没见任何人跳出来帮过她。

禹京的马脸很长很长，很黑很黑，黑得就像是他脚下那一团充满了死亡之气的黑云。

他冷笑一声：“你都听到了吧？天后娘娘，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你听了不会难堪吗？怎么说，你也是上一任天后……”

黑色的背影对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就算你无动于衷，可是，你总得考虑一下颛顼的名誉！颛顼要是泉下有知，听得这话，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你该知道，他平常是最注重名誉的……”

黑色的身影还是无动于衷。

无论别人说了什么，非议了什么，无论有什么流言蜚语，她统统都无动于衷——只要你不动手。

你动手，就弄死你。

就这么简单。

禹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胆寒。

纵然他当年没有亲眼目睹她如何在京都大开杀戒，可现在看着她的背影，总感觉到一股隐隐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他自言自语道：“颛顼啊颛顼，你小子当年怎么就想到把王位传给这个小丫头呢？你就算没有儿子，你多娶几个人类的女子生养几个不就行了？再不济，随便抱养一个儿子传承也比传给这小丫头更好啊。现在好了，阴阳彻底颠倒了，再加上女禄跳出来替那小丫头保驾护航，真不知道小丫头会嚣张到什么地步啊？这样下去，我们四面神一族的所有脸岂不是全被丢光了？……”

“下流无耻的丑货！”

禹京的嘴角有些扭曲，眉梢眼角一缕狰狞之色。

丑货！

丑货！

天知道，他最憎恨的就是这个词语了。

可那曾经号称宇宙第一美人的女人，偏偏这么肆无忌惮。

就好像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这样的印象，自然而然，随口道出。

禹京气得浑身发抖。

那黑色的身影终于开口了。

“禹京，你这一辈子真是一点改观也没有！”

禹京：“……”

“颛顼表面上厌女，可重生之后至少要做出了改变，还肯培养他的女儿成为一个杰出的人物……”

“哈，你认为那愚蠢傲慢的丫头是杰出的人才？你可真是抬举她了。你难道没听到她口出狂言？她居然说要率领那些庸俗不堪的地球人也长命千岁，生活无忧，丰衣足食，她简直就是个疯子……”

“理想！理想！这就叫做理想！禹京，你这种人怎么会懂呢？”

禹京：“……”

“当初我也一直在疑惑，为何黄帝大人一直不待见你不重用你。当初，我也曾怀疑，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无非是因为生的比你好看加上他们的生母身份高贵才远远凌驾于你之上。甚至丑陋的颛顼，也是因为他的运气，他好运在于他的父亲是昌意公子……”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颛顼，比你强一万倍！”

“……”

“颛顼，至少知道什么是理想！他至少知道培养女儿，让女儿有这样的见识，气魄！而你禹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辈子都在和死亡细菌打交道，已经彻底忘记了什么是理想，什么是远方，什么是未来……”

禹京：“……”

“身为一个王者，怎能连起码的理想和情怀都没有？举天下的百姓跟着你，受你统辖，难道只是为了看你逞能？难道只是为了替你当牛做马？怎么就不许他们也有自己的希望和理想了？所以，禹京你只能，而且永远是死神，你绝无可能成为万王之王！”

“所以颛顼的女儿能做万王之王，而你，别说女儿了，你就算儿子成群，就按照你这贱兮兮的样子，也不可能有任何出息，禹京，你别做梦了，就算你再是巴结青元夫人，你也不可能有什么后裔……”

禹京连声冷笑。

禹京口不择言：“你一个杀绝京都男人的悍妇，你有什么资格谈理想？再说，这是理想吗？这分明就是自我膨胀，画饼充饥，泄露天神的秘密，你等着瞧吧，这小丫头一定不得好死，纵然我今天不灭了她，诸神们也绝对饶恕不了她！”

“你代表不了诸神！你也没那个资格！”

“这么说来，女禄你是自认为已经可以对抗诸神了？”

“至少，我可以对抗你！”

女禄不屑一顾，“其实，我哪里犯得上对抗你这种宵小之辈？”

禹京的马脸忽然抽搐。

那黑色的身影忽然转过来，面对他。

他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深呼吸。

他从未经历这样的威胁。

从来只有自己威胁别人，哪有人反过来威胁死神的？

“禹京，以前你如何挑拨离间颛顼这笔债我也不跟你算了，当年你如何阴谋退出男尊女卑的法律变相造成了颛顼的衰败和没落，我也不跟你算账了！。我只告诫你一件事情，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踏上九黎和金沙王城这两个地方半步！”

禹京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焰来。

他怒吼：“凭什么？你算老几？”

“这两个地方是初蕾的！也只属于她一个人。”

禹京的拳头张开了。

拳头上的黑气，也开始扩张。

他已经彻底动了真怒。

“我从不和傻比讲道理，讲多了，自己都傻比了。禹京，你正是这样的傻比，从今往后，再和你多一句话就算我输！”

禹京跳起来。

他怒不可遏。

死神的巨大云团以风雷之气冲向黑色身影。

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划破了黑云，一股黑煞之气就如漏水似的迅速往地上扩散。

禹京仓促倒退几步，这时候，他的马脸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惊惧。

他不敢置信。

其实，到了九黎之后，他才第一次和女禄交手。

在九黎碉楼之前，女禄都是轻描淡写，拦截为主。而他出于意外，也没用太大的功力。

但这一次不同了。

这一次，他为了威慑女禄，几乎已经用了8成的元气。

这一震慑，纵然是白衣天尊级别的老神也不敢轻视。

却没想到，死神的一击，居然泥牛入海。

他如何能不震惊？

这时候，他才重新审视对面的女人，就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般。这时候，也才意识到，原来，她根本不是一般的女子，而是上一任天后，和自己，和白衣天尊同时代的资深半神人。

女禄。

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几千万年，几亿年之前，必须是身份极其尊贵的女性才有资格直接以女字开头命名。

比如，人类始祖女娲，万妖之王女丑。传说中黄帝的母亲女登。比如没有丈夫独自生了九个儿子的女歧。

而女禄，也是其中的一员。

直接将女字冠在名前。

这本身已经是一种身份和古老的能力的象征。

而他竟然忘记了这一点。

以前，在京都的时候，他从来没和女禄交手。

纵然是她杀绝了京都男子，名动天下，他也以为只是京都留守的老弱病残不堪一击罢了。

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了真正的震惊。

他发现，自己昔日真的小觑了这个女人。

黑色的权杖指着他，无声无息：滚！

禹京悻悻地，接连后退。

他倒不是彻底怕了女禄，而是不能在这时候跟她翻脸。

他一个转身，退出去了几千里才停下。

女禄，并未追来。

他松一口气。

他也知道她不会一直追过来。

女禄，不愿意暴露在众人之前，也不愿意暴露在观星台之前。

她黑色的身影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斗笠，就像是七十万年之前的一团黑云而已。

眼前，忽然有一道云彩闪过，依稀，仿佛是天穆之野那种特有的桃花标志。

待得看仔细了，只是一名普通的神女而已。

不是阿环。

他很失望。

原来真的不是阿环。

想来，阿环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候出现，看着那小丫头得意洋洋地嚣张吧？

四面神一族的脸面如何，他倒不是很在乎，他只是看了看天穆之野的方向，青元夫人，一直不在观星台上。

他早就反复检查过了，长达百万公里的观星台上，青元夫人踪影全无。

“唉，可怜的阿环，真的被这嚣张的丫头气坏了吧？”

一想到阿环此时很可能躲在天穆之野的桃花林里伤心大哭，他便懊恼不已。该死的丫头。

该死的女禄。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这两个嚣张的女人彻底消失？

更令他意外的是白衣天尊。

上百万公里的观星台，甚至共工星体上，都没有白衣天尊的影子。

这么盛大的场合，他到哪里去了？

按理说，他才是主角之一，怎么忽然就消失了？

不但禹京看不到白衣天尊的踪影，其他半神人们都没发现白衣天尊的踪影。他们都在好奇，今天这样的场合，为何几个重要的当事人都不见了？

白衣天尊，青元夫人，他们看到这一幕表情会是如何？

人人都很好奇，可现在，他们不现身了，这是干什么？

不但半神人们好奇，就连观星台正中的西帝夫妻都很好奇。

天后忍不住又开口了：“陛下，你说青元夫人现在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你说，她真的忍得下这么大一口气吗？要知道，天穆之野可不是好惹的，就连你我二人也得礼让三分，青元夫人没道理就这么眼睁睁地听着众人的奚落而不做声……”

“众人怎么奚落她了？再说，退婚是她主动提出的，是她不要白衣天尊，众所周知，她有什么好丢脸的？”

“还不丢脸？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把女的女人捧成这样，还不足够丢脸？”

“白衣天尊又没现身秀恩爱，你怎么就看出别的门道了？”

“还需要现身吗？没有白衣天尊撑腰，你以为半神人们光看热闹而已？再者，你看看那丫头教训巨人一族时的手段，分明是得到了白衣天尊的私相授受吧？不然，她一个凡俗女子凭什么有这样的本事？再说，白衣天尊为何要给她这么大的本事？你还真以为他无欲无求？他什么都不贪图，他白白给那个小丫头这么多好处？”

一次次出手搭救，将她毁损的容颜修补，将她的元气提升，将她变成不可一世的女王……如果这一切，真的出于无缘无故，那西帝自己都不相信了。

他长叹一声，还是一言不发。

天后瞄着他的表情，连声冷笑：“老鬼，瞧你那样子，你内心肯定在说，要是我看到这么美貌的少女，我也会这么干吧？”

“我什么时候把哪个美少女变成女王了？你别胡说八道……”

“所以，你才是老种马！你玩过的女人转眼就忘了，转手就扔了，可你瞧瞧白衣天尊，这才是真正的痴情人，也难怪青元夫人念念不忘了……这……的确太过分了，对别的女人越是多情，对自己就显得越是无情啊……”

天后越说越是愤怒，就好像才是那个被抛弃之人似的：“其实，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那小丫头姿色更好吗？”

“可你要知道，退婚是青元夫人先提出来的，而不是白衣天尊！这消息也是青元夫人散播的。你们这些女人啊，总是这样，什么都占据了先机，却还是不满足，非要喋喋不休，有意思吗？”

“切，这你也相信？你都看到那丫头的样貌了，你还信是青元夫人主动退婚？分明是迫不得已，白衣天尊始乱终弃吧，很显然青元夫人只是维护自己的面子而已……”

“今天是登基！而不是白衣天尊成亲！你这么反应过度干什么？莫非你这老太婆也暗恋白衣天尊了？”

天后：“……”

好半晌，她才愤愤地：“这天下，就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本分，更遵守妇女美德，更对你忠贞不已的女人了！无论你在外面怎么花心，怎么乱来，我可从来没有对你有任何的不忠之举。”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忠贞专一，行了嘛？”

天后冷哼一声。

但是，其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还是阻止不住，和别的半神人一样，她实在是太想看看青元夫人现在的表情了。

西帝却低声道：“青元夫人也就罢了，但是，白衣天尊现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白衣天尊现在那里。

他根本没露面。

就好像整个九黎发生的事情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天后有点紧张：“是有点奇怪，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就算不公然露面，至少也会出现在观星台，可现在，他踪影全无，难道他不担心有人在九黎捣乱？任何一个半神人只要一冲下去，那丫头再厉害也抵挡不住啊……”

西帝长叹一声：“智商！天后，能不能尊重一下你的智商呢？现在你我和无数的大神都在观星台上，你说，哪个愣头青会愚蠢得直接冲下去和一个地球上的凡俗女子开撕呢？”

天后讪讪地笑了一下，低声道：“我要是青元夫人，哪怕全世界的大神都看着，我也得冲下去，一举消灭那该死的丫头。直接将她斩草除根，其他大神又敢多说什么？就算白衣天尊来了，他敢怎样呢？大不了吵一架打一架，可还是把那小丫头给宰了，这多痛快？何必眼睁睁地受这窝囊气？”

西帝冷冷地：“所以，你臭名远扬！而青元夫人口碑良好！”

“口碑好算什么？还不是虚名。男人可不因为你口碑好就更爱你，男人，说到底，都好色，喜新厌旧。”

西帝：“……”

音乐林外围的一段距离也处于观星台上面。

原本排练《九韶》的几万玉女听得消息，哪里还有心思排练？她们谈笑风生，纷纷往观星台上跑去。

姒启喝不住她们，也不想喝止，他只是低下头，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笛。

这支玉笛乃他母亲赠送，钧台之时，他曾想把这笛子送给凫风初蕾作为定情物，但是，她拒绝了；

褒斜军营里，他求婚失败，再次为她吹奏一曲，从此，玉笛断了，手指受伤，本以为终身无法再弹奏九韶了，直到上了九重星联盟，云华夫人只需要挥挥手便治好了自己全部的伤势。

那时候，他才彻底明白凡人和大神们的区别——别说白衣天尊这样级别的老大神了，就算是云华夫人这样的女神，也是挥手之间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

此刻，他拿着玉笛，听着玉女们的熙熙攘攘，稍稍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观星台，就像是一幕无边无际的投影。

从这里，可以清晰如斯地看到整个银河系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当然，观星台并不随时开启，只有在许多半神人都觉得有必要时才会开启。

现在，百万公里长的观星台上，到处都是看热闹的半神人们。

姒启听得玉女们一阵阵的惊呼：“天啦，她好美……”

“这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么美丽的女子？”

“我们身为玉女，原本一个个自负美貌，可跟她一比，你觉得吗？我们就算不照镜子也觉得自己根本就不算什么呀……”

“这就怪了，地球上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美貌的女子？这不正常啊……”

“是啊，这女人竟然比天后等女神还漂亮……”

“嘘，小声一点，你想死啊……千万别被听见了……”

……

姒启悄无声息地站在暗处，悄然看去，只一眼，心脏便被什么钝器击打了一下似的。

头戴金箔的女王站在高台上。

就像是九黎广场上一颗开花的树。

司幽国初相逢，她已经好了大半，而现在，她已经彻底痊愈了。

她就像是九黎高台上一颗最明亮的宝石，闪闪发光，美丽得让人不可直视。

那是一种已经迟钝的绝望之情。

自己和她之间，总是差了一点缘分。

有熊山林上一错过，便是终身的错过。

九黎广场的牛肉面摊上一错过，更是再无任何弥补的可能。

后来，他也曾无数次的想象，如果当初自己在有熊山林就认出她来，或者，哪怕是在九黎广场的牛肉面摊上，自己就认出她来，那会怎么样？

是不是以后的结局就会截然不同了？

但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容假设，也已经无法假设。

他甚至在司幽国重逢之后都还抱着幻想，重返九黎时，甚至还有微弱的想象，直到被云华夫人一把拉走。

这时候起，一把锋利的刀刃，已经彻底将他和她的缘分所斩断。

多年之后，他冷静下来，才明白，自己绝非是输给白衣天尊，而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自己的这个身份。

身为大禹王的儿子，已经注定了许多事情有缘无分了。

姒启只是静静地看着下界。

看着那新加冕的女王侃侃而谈，她王冠上的神鸟金箔灿烂得把整个星光都点亮了。

她甚至将整个银河系，整个宇宙彻底点燃了。

长达百万公里的观星台，无数闻风而来的半神人。

从今天起，就如她所说，她，凫风初蕾这个名字，必将永远被半神人们所牢牢铭记。

这一刻，他不是羡慕，不是妒忌，更不是愤怒或者别的……他只是内心惨痛。

他知道，自己和她的距离，就如这观星台和地球的距离，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抹灭了。

“唉……”

叹息声，无声无息。

暗处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还是毕恭毕敬点头行礼，只是，没有做声。

“想当初，大禹王东奔西走，南征北战，为了治水风里雨里颠簸了几十年，结果，胜利的果实却全被这个小丫头给篡夺了……”

云华夫人的声音很平淡，但怒气很浓郁。

姒启很想告诉她，胜利果实并非是凫风初蕾掠夺的，是江山就是这样，没有凫风初蕾也有大费，白衣天尊，布布，以及林林总总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挑战者。

历史，就是这样。

前任无论多么伟大，无论多么杰出，也总是倒在沙滩上。

没有任何一个朝代会长盛不衰，无休止地在地球上称霸下去。

炎黄尚且如此，何况是大禹王。

可是，他还是不分辨。

这些年的日子，早已教会了他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该说什么样的话。有些分辨，根本就不必要，甚至是愚蠢。

他只是静静听着。

“这小丫头仗着姿色出众，误以为无论什么都可以手到擒来，以为无论什么都可以不劳而获。男人，江山，甚至女王之位，她想要便要，想取就取，已经自我膨胀到没有边际了……”

姒启淡淡地：“其实，那只是她的理想而已，夫人不必当真，也不必介意。”

“理想？让凡俗地球人像大神们一样活着，一样丰衣足食，一样长命千万岁，你说这是她的理想？她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她怎么配有这样的理想？她这分明是自不量力！”

姒启知她在气头上，也不去反驳。

“就算这小丫头是吹牛说大话好了，可是，她也膨胀得太过分了。想想你父亲大禹王，想想大夏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江山，想想涂山召开的万国大会，我真替大禹王不值。他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怎么就被这小丫头如此轻易地窃取了？”

云华夫人痛心疾首：“这小丫头如此嚣张，如此放肆，这样下去，大禹王毕生的心血真是要付之东流啊。启王子，不是我责备你，当初在九黎时，你就该接任万王之王的职位，你根本不该主动推辞，否则，哪里轮得到今天她在这里嚣张？”

云华夫人耿耿于怀者，无非是姒启失去了王位，那活脱脱便是大禹王失去了王位。

姒启没忍住，还是开口了：“凫风初蕾，她可不是从我，更不是从大禹王手上夺去的江山……”

云华夫人冷笑一声：“你说大费这个废物？那废物算得了什么？他根本无法阻拦你登基的脚步，他早在钧台之战就被你彻底赶下台了。若非这小丫头横插一脚，你早已是名副其实的万王之王……”

姒启还少听到云华夫人冷笑，不由得有些不安。

尤其，当他不经意地看去，只见云华夫人口角有些颤抖，隐隐地在老迈之于，竟然渗透出发自肺腑的一种痛恨和憎恶之情。

他更加不安了。

云华夫人何至于憎恨凫风初蕾到这样的地步？

就因为她登上了万王之王的宝座？

可这宝座又不是自己让给她，更不是她从自己手上抢夺的，云华夫人至于这么愤怒吗？

“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布布，有大炎帝国的无数人选！”

“他们这些人算得了什么？他们加起来也不如你！要不是这丫头出现，万王之王的位置铁定是你的！”

姒启摇头。

这借口分明站不住脚。

就好像尧帝的后裔斥责舜帝，你要是不出现，你不登基，这天下迟早是我们的。

但是，他看着云华夫人越来越深沉的怒气，以及无法掩饰的一种焦虑情绪，就更是不敢多言了。

他生怕那一句话说错了，就更加激怒了云华夫人。

“启王子，你知道你父王为何在召开万国大会之前，第一件事便是必须剿灭鱼凫国吗？”

姒启一怔。

“大禹王出自汶山，他本身就是蜀中人，直到青年时代才走出汶山，到了中原，然后，开创了一番基业。可是，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父王为何会一定要灭了鱼凫国吗？”

姒启呆了一下。

这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不敢深入地想下去。

是啊，父王出自汶山，是地地道道的蜀中人，按理说，他登基成万王之王，怎么也会对母国或者母族有一份念旧，可是，他登基之前的第一件事情却是出动最精锐的部队，派出了当时最有战斗力的将领大费，务必要将鱼凫国一举消灭。

他亲自参与了那场战争，所以才特别清楚当时的情景，可以想象，父王在派兵之前，一定做了非常精心的准备工作，比如，出动了上千级别的土人，阴阳师等混在难民中暴起发难；比如，父王知道老鱼凫王死穴，知道茇花能准确地毒死老鱼凫王……

父王更清楚每一百年老鱼凫王去湔山小鱼洞到底是要干什么……

种种迹象表明，父王对古蜀国的了解一定比自己想象的更深刻许多。

可是，为何父王非要铲除鱼凫国不可？

仅仅是因为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仅仅是因为维护他万王之王的权威？

可彼时，古蜀国基本上处于封印状态，被秦岭阻隔，基本上和外界没有任何的联系，若非大费征战打开了这条通道，许多人还以为鱼凫国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按理说，鱼凫国对大夏是不会造成任何威胁的。

大禹王对自己的母国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

可为何大禹王却忽然对自己的母国如此不可容忍，处心积虑，非要剿灭不可？

当初，大夏的顶级精锐部队也不过五万左右，可是，大费为了剿灭鱼凫国，一次就出动了三万多人马，也导致了这三万多人马的全军覆没。

鱼凫王死后，更是水漫湔山，将整个金沙王城彻底淹没。

早前，姒启一直以为这一切是大费出于私心，好大喜功，急于立功罢了，可现在，听云华夫人这么一说，他忽然惊觉，原来这一切，竟然全部是出自父王的私下命令。

他很震惊。

可是，他还是沉默。

云华夫人冷冷地：“其实，那小丫头原本是可以安分守己，就算不嫁给你，她也可以老老实实呆在金沙王城，做她的鱼凫国女王，然后，将鱼凫国封印，再也不要踏出秦岭半步，如此，她也可以像老鱼凫王一样，安安分分地过几十年，哪怕是寿终正寝也未尝不可。可现在……”

姒启忽然有些紧张：“现在她会如何？她真的会死吗？”

“她会比死更难受。”

姒启惊呆了。

他忽然想起初蕾在自己面前裂变成一只黑色的人脸大蜘蛛的可怕情形，一时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嚣张时有多风光，落魄时就有多凄凉！这一切，都是这不知死活的丫头自找的！”

“夫人……求你了，千万别和初蕾为难，她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姒启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影已经消失。

云华夫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下意识地四处看看，又看向观星台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在诸天神佛面前，自己这样的凡人简直渺小得可怕。

就连身上的劈天斧也变成了柴火棍。

而凫风初蕾呢？

他想，她纵然比自己厉害，可是，她又做得了什么？

偏偏这时候，观望台四周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有点奇怪。

姒启不由得都再次看向观星台。

众神都看向观星台。

观星台里，一人继续侃侃而谈。

“……理想总是很遥远！没有物质支撑的理想就更是镜花水月……所以，为了我的第一步计划，我决定动用我私人在九黎的20万两黄金，以及小狼王贡献的50万两黄金，先用于整个九黎方圆二十万公里以内的百姓生活的改善。兴办教育，开启民智，救济贫困，整顿秩序，维护公正！”

“至于外地的百姓，当然也不会被遗忘！本王会陆续从各种渠道筹集资金，也会利用帝国商队的成功经验，大力发展商业贸易，将获得的巨大利润用于所需经费的提供！唯有如此，才能源源不绝将福利逐步扩展到二十万公里之外的整个炎黄帝国！当然，在这基础上，必须优先保证对整个帝国各地灾荒的拯救，对极度贫困的特殊支持，有特别困顿的地方，诸侯们也可以自行申请，言明实况和诉求，本王会派人考察，尽快决议，尽力满足大家的合理要求……”

此言一出，众人才真是惊呆了。

诺大的广场，只听得万万人的呼吸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听到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梦话。

所有人只记住了两个数字：二十万，五十万！

那是黄金。

那是全世界最值钱的东西。

二十万两黄金，那是鱼凫王初来九黎时，从各大豪门权贵手上赢来的，真可谓虎口夺食。

可五十万两黄金，却是小狼王献给鱼凫王用于发展壮大军队，以及供奉她身为万王之王该有的派头和气场的。

没想到，她居然一把全部拿出来，号称要用于改善全天下百姓的生活，提升教育，救济贫困，重塑人心。

这改善，从九黎开始。

也就是说，此刻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直接或者间接的受益者。

这天方夜谭似的举措，彻底将众人震惊了。

甚至那些忐忑不安的权贵和诸侯，他们本以为新王上任，很可能最先向他们开刀，他们虽然碍于新王的权势和本领暂时敢怒不敢言，可是，也一直在冥想对策。

但是，新王在这场演讲中，并未只言片语提到要马上向他们开刀——根本没有这个提法。

她拿出的，全部是她本人所有拥有的。

诸侯们的疑虑，暂时烟消云散。

下一刻，便是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并不出自广场正中，因为广场上汇聚的全部是诸侯，商队首领，以及整个九黎最有权势和财富之人。

这掌声，从外面的街道传来。

那全是看热闹的百姓，围观者，九黎的中下层人民。

他们涌来，唯一的目的就是看稀奇，一来是目睹新王的威严和尊荣，二来是看看传说中美艳不可方物的女王，到底是有何奇特之处。

可现在，已经没人再关注女王的相貌了。

倒不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根本看不清楚或者看不到女王的相貌，而是彻底被女王的这番话所震撼了。

我拿出我个人全部的钱财，我收集我个人能找到的一切钱财，我必将终生致力于对你们生活的改善，让你们走出困顿和疾病，让你们有尊严，让你们像那些大神一样生活……

这掌声，从中下层百姓，传导到广场上的权贵。

那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因为新的女王的这番话，这个人，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好像除了掌声，他们再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白了。

他们只能一直不停地鼓掌。

只有鼓掌，没有欢呼。

因为大家都忘记了欢呼，也不知道该如何欢呼。

……

观星台上的所有人也表情各异。

他们纵然谈不上惊呆了，至少，也非常意外，有的甚至非常震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张着嘴巴，竟然无言可对。

好一会儿，维维奇大神忽然笑起来：“啧啧啧，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新的女王可真是有理想有志气啊，人类，已经几十万年没有这种理想者出现了吧？或者，这以后也不会有这种理想者了吧？她来做女王，不是很好吗？”

比鲁星大神A冷哼一声：“信口开河谁不会？她这分明是胡扯……”

“是啊，吹牛说大话谁不会？看一个人不能看她说了什么，得看她做了什么，以后会怎样，是不是绣花枕头，谁知道呢？”

“哈哈，就算是绣花枕头，可是，能真金白银先一把拿出七十万两黄金，也就不是胡说八道了……”

众人哑口无言。

就算别的一切的话都是信口开河，可是，那七十万两黄金是真的，全是真的！

新王，没可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公然撒谎。

再说，那七十万黄金，她可是真的拥有，而不是虚妄之言。

别说人间帝王，就算是这些半神人们看来，七十万两黄金也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至少，目前为止，已经是女王全部的财富了，可她一把便洒了出去，扬言要改善人类的生存状态。

比鲁星大神B不以为然：“她刚刚登基，要笼络人心，收买民心，当然不惜一掷千金做做样子，可是，她有治国的能力吗？她知道如何运用这七十万两黄金吗？她真的能达到目的吗？你们等着瞧吧……”

“没错。以我对人类的了解，她这七十万两黄金就算全部拿出来，可是，经过一层层的剥夺下去，七八成已经留在了各级文武大臣和大大小小的官吏手上，无非是让九黎的官吏们再多一次发财的机会，真正能运用到百姓身上的顶多两三成不得了，差一点的，只留下一两成也不是不可能……”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人类的那些帝王最可笑了，每次的大赦天下，每次的救灾拯救什么的，其实都是肥了一批官员，真正的穷苦百姓能拿到几个钱？凫风初蕾，她还不过是一个雏儿而已，太年轻，太天真，还一腔热血，满怀激情，可是，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发现，这世界上根本和她想象的不同，就算她身为万王之王，也有很多事情是她做不到的。别说我们去扰乱她了，单单地球人她便对付不了，否则，这么几亿年下来，我们也不至于拿地球人措手无策，干脆任凭他们在蛮荒的领域自生自灭了……”

“这也不一定，你们该知道金沙王城。她就算没有让金沙王城的人一个个长命千万岁，可是，基本上已经达到了丰衣足食，民心淳朴，在金沙王城，平均寿命已经达到了八九十岁，以后甚至可以更长……”

“就算她在金沙王城可以成功，但是，金沙王城才多大？整个炎黄帝国多大？那可是整个地球！她能让整个地球都变成金沙王城的样子？”

“是啊，再说，金沙王城也不完全是她的功劳，她称王才多久？那只是以前老鱼凫王颛顼治理得好而已。毕竟，颛顼虽然做高阳帝时不行，可是，做区区一个鱼凫王还是绰绰有余的，她不过是沾了她父亲的光而已，她本人哪来什么不可一世的功劳？”

“就是嘛，地球人真要那么好治理，随便她讲几句话，拿出一点黄金就可以改变整个世道和人性，那我们岂不是随便下去一个半神人便足以治理好地球了？可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地球是个烂摊子，谁也不愿意下去，不是吗？”

有人低声道：“前几年白衣天尊不也亲自下去了？可是，他根本没怎么露面便悄然返回了他的共工星体号星球，从此闭门不出……”

“没错，他都搞不定的事情，他随便指派一个小丫头便搞定了？这也太可笑了吧……”

几乎任何人都不看好。唯有维维奇还是笑嘻嘻的：“这倒不一定，凡事总有例外。以前没有女王，现在有了。以前任何人登基都不可能马上拿出全部财产，更不可能拿出七十万两黄金出来，可现在，她拿出来了。这不，天时地利人和，她都占据了，没准就成功了呢？”

“得了吧？还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先不说天时地利了，就光说说人和吧，你可别忘了她登记之前，才在九黎碉楼和巨人们杀得血流成河，可以说，整个九黎，就找不到几个服气她的人，甚至全天下的诸侯，也找不到多少对她服气的，至于百姓们，就更不好说了……”

“哈哈，也许以前他们的确对她不服气，可是，你没看到她拿出七十万两黄金之后，所有人的态度立即就变了吗？”

……

此言一出，这争论立即就被终结了。

因为，那掌声还在。

终于，有人高声道：“我王万岁……”

“我王万岁……”

“我王万岁……”

那几十万百姓一起发出的呼声非常非常惊人，声震寰宇。

他们在大声叫好。

他们大声叫好的唯一原因，当然是因为自己会成为受益者。

甚至包括四方王，包括哪些不可一世的诸侯和武将们，他们受到这情绪感染，被裹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众人欢呼雀跃，鼓掌称颂。

实在是那七十万两黄金的威力太大了。

百姓们可不管你谁当帝王，也不管你是男是女，百姓们只是看热闹，人云亦云地跟着八卦，然后，主要看谁能让自己吃饱肚子穿暖衣服，能安全安定无忧无虑的生活。

只要满足这几点，纵然是一个怪物当帝王都没关系。

就像那个老农对帝王所说的话：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我自己耕种自己劳作，吃山里的水手里的食物，我生活愉快跟你有何关系？你是不是王或者谁才是王很重要吗？跟我有关系吗？就算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王者了，土地还是土地，我自己还是能劳作吃饭。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是凫风初蕾游历天下所得到的最深刻的一次教训——这成了她后来治国理念的根本原则之一。

百姓不是蝼蚁，也不是仆役，他们更不是牛羊需要人去驯养，他们是独立创作的一个个个体，无需任何人去管理，领导，他们自己便能开荒种地，勤劳耕作，自给自足。

甚至，越是自由越是能发挥极大的创造能力，富足，安稳，心里健康。

相反，处处高压，百姓们无所适从，反而殚精竭虑，得过且过，从此成为奴隶一般的人物，永远也没法翻身了。

无为而治，方是根本。

后来的许多年，她也一直游历在外，风餐露宿，几乎用脚步丈量了这世界上的大多数地方，对于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各地百姓的生存状态，纵谈不上一清二楚，至少，也是了如指掌。

一个人的经历，其实和年龄并无绝对的关系。

有的人活到90岁还是傻白甜，可有的人19岁时已经历经沧桑。

凫风初蕾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不惜一切，孤注一掷。

她在如雷的掌声里抬起头，看着天空，恍如自言自语：就算我只有一年的生命，我要在这一年里做该做的事情。

第六十五章 成亲

九重星联盟，从未如此安静。

绝大多数半神人都拥在长达百万公里地段的观星台，从四面八方看着地球。当然，围观地球其实不需要这么长的距离，但是，这也令联盟的各大部门都显得有些冷清。

唯一例外的是联盟的医学部。

这里，彻夜灯火辉煌，戒备森严，别说是外来的闯入者了，就连一只苍蝇蚊子也休想飞进去。当然，联盟的星空下，也不会有苍蝇蚊子这种生物。

尤其是医学部方圆几万公里之内，别说苍蝇蚊子了，几乎许多有毒有害的生物都无法靠近分寸。

医学部，全称叫做：基因生物进化部门，也简称基因部。

医学部，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小星球，在联盟中处于一个很隐蔽的位置。

医学部，甚至远远避开了观星台，自成一体，也避免任何半神人的八卦和偷窥。

在这里，拥有全宇宙最尖端的医学，最尖端的医疗器械，自然也拥有全宇宙所有物种所需要的一切解药和灵药。

曾经困扰人类几千年的各种疑难杂症和绝症，在这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基因库里有上亿种各种各样的病菌解毒基因，根据病种，注射解毒基因，很快，绝症里的病变细胞就会被杀死，分分钟恢复健康。

但是，这些东西在医学部已经是最低等级的东西，以至于根本无需任何把守，就在医学部的最外围，万万年下来，已经没有任何人进去过了。

医学部最核心的部门，在于基因裂变部。

这个部门也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了，很早就已经取得了极大的进展，通过基因分裂，不但可以将物种无限大的放大缩小改造，更可以肆意让物种互相裂变，比如，让一个人变成人头蛇身，让一个人变成黑熊或者别的千奇百怪的动物。

这种裂变，最初引起广泛的争议，是因为大神们心血来潮，纷纷效仿造物主造人。

造物主当时只造了两个人，因为某种原因便没有再继续。

可下面的大神不知为何，忽然一阵风似的开始造人，他们随意提取基因库里的各种基因，随意裂变，随意改造，于是，地球上忽然多了很多不同的人种，他们有的人面蛇身，有的牛头人身，有的牛头马面，……千姿百态，不一而足，以至于到后来，整个地球上的人种竟然已经有了极大的差异，看起来不伦不类。

差异，自然会引起纷争。

纷争，演化成战争。

表面上看来，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可背后却是各大神族之间的争斗。这些纷争越演越烈，战乱四起，好好的地球变得乌烟瘴气，直到造物主亲自出面，以万神之神，万神之首的超级神力，才平息了这场争端。

自那以后，基因库就被封存了，而有关基因改造的这门技术也暂时被终止了。

很长一段时间，联盟的法律明文规定，这是一块禁地，谁也不许碰触，违令者重重处罚。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几亿年，几千万年，几百万年，几十万年。

直到某一天，现任天后为了惩罚情敌，悄然潜入其中，盗取了一些基因病毒。

从此，人类少女的厄运便降临了，黑暗森林星上关押了不知多少被异变的少女。饶是如此，天后能拿到的也只是最低级别的几种病毒，能将人异化的病毒不超过五种，无非就是在蛇、蜘蛛、熊等几个种类之间变来变去。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人类最惧怕的也就是这几种动物，尤其是蛇，因为种种特殊原因，被人类列为最可怕的动物，没有之一。所以，半神人们为了吓唬人类，最喜欢在惩罚时将人类变成蛇——又因为蛇属阴性，跟女人的属性吻合，所以，半神人们多半在惩罚女性时才使用，比如美女蛇之类的，往往令人不寒而栗。

天后的黑暗森林星最初很隐蔽，但天上和人间一样，也不可能有真正的秘密，很快，半神人们纷纷知晓，这也成了半公开的秘密，西帝为此大为光火，便突击检查医学部，下令提升了医学部的戒备等级，彻底阻截了天后的脚步。

基因库，从此成了绝对的禁地。

但基因库也因此再度开启，西帝认为，这些病毒既然已经重现人间，那么，就要尽快给出解药。

以联盟的水平，拿出解药当然不是难事。

可就在他们推出解药尚未运用之际，西帝便得到报告，说基因病毒库居然被莫名升级了。

随后，死神禹京便跳出来公开声称，升级行为乃他所为，他对这一切负责。

半神人们的猜忌也因为这个申明瞬间就平息了，可是，病毒库的负责人俞强却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这一次的病毒库根本不是简单升级，而是大规模地裂变。他组织小分队开始速度攻克，问题是对方就像跟他比赛似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要解药一升级，病毒库也随之升级，到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远远跟不上病毒裂变的程度了。

联盟的医学水平，竟然远远跟不上了。

旁人倒没觉得如何，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联盟这几千万年来禁止基因病毒的研制，水平落后一点也不足为奇，但是，俞强却很紧张。

作为负责人，他比别人更加了解这次病毒裂变的意义：如果联盟的医学水平一直跟不上，制造不出解药，那么，理论上，这种裂变的病毒被投放之后，会造成极大的恐慌，因为，联盟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尤其是几种新型病毒，纵然见多识广如俞强，也闻所未闻，更谈不上何从下手了。

俞强很紧张，也不敢隐瞒，便悄悄把这事禀报了西帝。

俞强和禹京可没有什么亲缘关系，事实上，俞强从属于西方的古老神族，和西帝是同一个系统出来的，否则，西帝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安排给他了。

西帝接到禀报后，情知非同小可，也不动声色，只暗暗下令要让俞强尽快动手，务必追上禹京分裂病毒的速度。

为此，西帝暗中给俞强调集了更多人力物力，大力配合，准备举联盟之力，将禹京的气焰打压下去。

可是，一段时间下来，他们几乎要绝望了。

他们不但无法打压禹京的气焰，反而眼睁睁地看着死神几乎将整个病毒库彻底霸占封锁，有时候他们连工作都无法展开了。

升级病毒库，本就是禹京的强项，身为死神，他有权利给生物寻找上亿种死法。

联盟的医学部无法对抗禹京一人，西帝震怒，同时也震惊。

也正因此，俞强的压力很大，就如今天这么休闲的日子，其他半神人们都跑去看热闹了，他还是只能一个人呆在病毒库里。

助手们帮不上什么忙，他索性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留下来，冥思苦想。

也许是联盟这些年来实在是太强大，太无敌了，以至于大家都有一种错觉：这种安稳的日子再过几十亿年也不会改变，所以，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努力了。

但现在，俞强觉得很沮丧，也很不安。

他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有一个身影，无声无息潜入。

他好一会儿才惊觉，几乎跳起来。

可下一刻，他立即禁声了。

来人，手里白光一闪。

那是特许进入医学部的通行证，这样的通行证，原本只西帝一人拥有。

可此人并非西帝。

俞强半信半疑：“天尊，你怎么来了？”

白衣天尊面色沉重：“我来看看禹京这厮究竟把病毒库升级成什么样子了。”

无论是解药库还是病毒库，甚至整个医学部，其实都和白衣天尊没什么关系，俞强也没想到他会来，可是，他还是点点头。

对于这个最著名的战神，曾经进入弱水七十万年又出来的半神人，他虽然不熟悉，但久仰大名。

因为他手持的通行证，俞强就更没有阻拦的理由。

白衣天尊也是第一次看到裂变后的数据库。

他越看越是心惊，一回头，却看到解药库旁边有红灯一闪一闪。

他问：“这是什么？”

俞强苦笑一声：“这是禹京的信号。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出信号嘲笑我们。”

居然证据确凿显示这一切都是禹京所为。

可白衣天尊之前分明认为禹京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水平。

他的脸色，很是难看。

俞强小心翼翼：“禹京虽然嚣张，但是，也的确是我们落伍了，要追上他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这本是他的权限范围，倒也不算什么……”

俞强等人沮丧的只是自己的本领赶不上禹京，可白衣天尊却眉头深锁。

他的想法可不是这么简单。

禹京本是个疯子，他消停了几百万年，忽然开始丧心病毒的升级病毒库，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

可是，他升级病毒库的唯一原因便是阻止凫风初蕾得到解药？

他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俞强当然不知道他的顾虑，甚至不了解他为何忽然如何这么关心病毒库，只好奇地看着他。

半晌，白衣天尊才缓缓地：“如果要跟上禹京的速度，最快需要多久？”

俞强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反复思索考证了很多次了，所以，被人一问，立即道：“最快需要2年，还得是在禹京不再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如果禹京继续升级，那就是遥遥无期了。”

两年！

白衣天尊心里一沉。

倒不是担心两年之内凫风初蕾立即就病变，而是禹京这么遥遥无期地搞下去，整个联盟却看着他毫无办法，那该怎么办？

两年之后又该怎么办？

纵然以他的本领，也不见得能阻止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俞强见他脸色难看，苦笑道：“我其实都没想明白，为何禹京忽然变得这么厉害？我反复研究了他的个人经历，总觉得他达不到这么高的高度，可是，偏偏证据确凿，一切指向都表明是他在和我们竞赛，他肆无忌惮地将我们远远仍在背后，然后，看着我们嘲笑不已……”

俞强问：“天尊，你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白衣天尊摇摇头。

俞强很失望，似在自言自语：“难道我们就真的奈何不了禹京了吗？唉，我都不好意思担任这医学部的负责人了……说出去，我俞强居然不如禹京，也真是丢脸了……”

俞强考虑的只是丢脸。

因为解药和病毒的竞争，虽然不说很正常，但也不算反常，也没公然违背联盟法令。

俞强，并不为此赶到太过担心。

他当然也私下里听过西帝的绯闻八卦，知道天后那个臭名昭著的黑暗森林星监狱，只以为西帝忽然这么关心病毒库，无非是为了替情人们寻找解药而已。

西帝之所以愤怒，当然是因为自己的权威遭到了藐视。

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俞强等人看来，西帝的那些小情人拿不拿到解药根本无伤大雅——虽然他们不敢公开这么说，但也从未因此有什么不安。

他们知道，那是西帝夫妻两自己内斗，别人也插不上手。

但白衣天尊却明白，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禹京才不管天后如何惩治情敌呢。

禹京忽然这么反常，必然事出有妖。

他走了几步，忽然指着病毒库上面的一个裂变，问道：“如果这种病毒裂变会有什么后果？”

俞强看了看：“你说这个D病毒？”

“对。”

“D病毒最大的后果是膨胀分裂，举例，如果一只寻常的老虎中了这种病毒，会无限制膨胀，甚至膨胀成一颗太阳星体那般大小……”

“太阳星体一般大小？”

“何止呢！理论上，如果膨胀到太阳星那么大之后，如果没有解药，会无限制膨胀，甚至占满整个太阳系，银河系……”

你想象一下一只老虎忽然膨胀到一个银河系甚至比这还大，这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俞强不以为意：“可事实上，是不会有人去把这种病毒用在生物身上的！这种病毒原理其实并不复杂，而且以前就有了，但是，难就难在禹京将其升级，这病毒会自动分裂老虎，比如一只老虎分裂成两只三只无限多，每一只在理论上都可以达到银河系那么大小。举个例子，我们的解药可以迅速把这些老虎缩小，问题是，我们阻止不了无数只老虎的分裂，解药的速度也根本及不上分裂的速度，只要有一只老虎没有被阻止，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分裂的老虎会自动异化，也就是会顺便改变物种的性别，比如变成豹子，狮子，甚至苍蝇蚊子以及任何你能够想到的动物。我们的解药但凡有一丁点细微差别，也许对别的物种就不起作用，所以，这才是禹京的可怕之处，我们都没想到，他竟然不声不响地在幽都之山把病毒的水平演变成了这么可怕的地步……”

俞强愤愤的：“禹京这厮也是疯了，按理说，他该大力发展他的细菌病毒，可他现在转移了阵地，转移了方向，彻底瞄准了基因生物裂变病毒，就跟我们杠上了似的……”

禹京，并不是和俞强杠上了，他是和白衣天尊扛上了。

白衣天尊只摇摇头，忽然道：“如果这种病毒被用在半神人身上会怎样？”

俞强吓一跳，接连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禹京怎么敢把这种病毒用在半神人身上？”

“我是假设！假设他真的用在了半神人身上会怎样？”

俞强骇然，还一会儿才颤声道：“那整个宇宙就完蛋了。”

白衣天尊再看了一眼那病毒的数据链，慢慢站起身。

俞强很是不安：“天尊，你……你认为禹京会不会真的发疯？”

“我不知道。”

“他身为死神，该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吧？再说，这样做，对他自身也没有任何好处。”

他好像在自我安慰，急忙道：“禹京身为死神，掌管冥界，历来就是病毒制造者，可是，他从未将这些病毒滥用，他总不敢公然对抗联盟吧？再说，他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对抗整个联盟？没有道理，不是吗？”

白衣天尊一笑：“没错，你不用担心。禹京这么做对他自己并无任何好处！他虽然是死神，但是，并非是一个白痴。”

俞强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天尊的身影彻底消失，还是一头雾水。

他很意外，天尊为何忽然造访这里？

天尊为何忽然对D病毒这么感兴趣？

看样子，他居然是特意为了D病毒而来。

更意外的是，天尊为何对禹京那么紧张？

就在这时，信号灯亮了，俞强一看，竟然是西帝。

他急忙道：“陛下……”

西帝很是不悦：“刚刚你在干什么？为何迟迟不回应？”

“回陛下，我在解答白衣天尊的问题，没注意到你的信息，很抱歉……”

“白衣天尊？你说什么？白衣天尊竟然闯进了联盟的数据库？”

俞强听着西帝咆哮的声音，脸色瞬间白了，他语无伦次：“怎么？白衣天尊不是奉陛下的手谕进来的吗？可我明明看到他手上白光一闪，那可是陛下寻常进出的通行证……没有这个通行证，也根本进不来啊……”

“什么通行证？那是伪造的！蠢货，你连真伪都分不清楚？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联盟巨资打造的警备就这么不堪一击？”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该死的白衣天尊！这该死的老家伙，他竟然趁我不注意私自擅闯？他竟然把联盟视为一马平川了？你们听好了，马上升级医学部的门禁，纵然是我亲自前来，也必须验证身份……”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我马上照办。”

黑暗森林星。

准确地说，它的全称应该是黑暗森林星监狱。

相比联盟中那些又大又明亮又著名的星体，黑暗森林星简直就像是角落里的萤火虫，甚至萤火虫都不如。

萤火虫能发光发热，但这黑暗森林星却常年被黑色的浓雾笼罩，万年寒光都无法渗透这沉沉的死气。

地上的沙土全是黑的，各种植物也是黑的。

黑色，往往代表病毒，而这些黑色，也的确是病毒横行的世界。

这里的动物也全部是黑色的。

黑色的熊，黑色的蛇，黑色的蝎子，黑色的蜘蛛，黑色的小牛犊……全部是人类的世界里最让人望而生畏的东西。

可是，这些黑色的令人恐惧的妖怪，却胆小得出奇，她们但凡听到一点点风吹草动便急于逃窜，可是，无论怎么跑，都无法跑出这片漆黑的充满病毒和死亡气息的监狱。

她们就算跑出去，也已经无法见人了。

纵然她们的亲友站在她们的面前，也不可能认出她们了。

现在，白衣天尊已经明白，这些可怕的妖怪，其实，原本都是少女——被西帝玩弄过又忘记了的少女。

她们也不是真正的妖怪，她们只是中了病毒。

天后善妒，也狠毒，但凡她能下手的情敌，她能打得过的情敌，她统统把她们关在这监狱里——进了这监狱就意味着，所有的美貌已经彻底消失，她们的生命中只剩下无止尽的囚徒和丑陋的绝望。

纵然当初吸引了西帝，令西帝如痴似狂的各种美貌和可爱，也一去不复返了。

许多大神都听说过天后这座臭名昭著的监狱，但是，几乎没有人亲眼所见。

毕竟，这座监狱里关押的绝大部分都是低等的人类少女。

半神人们犯不着替人类的少女抱不平，就像一个人，你看着你的邻居杀掉了一只绝美的小羊羔或者一只乖巧的小小狗，你只会觉得惋惜，或者感叹一声残忍，可是，你却绝不会出手制止你的邻居，甚至因此跟邻居大打出手。

在大神们的眼里，人类的地位当然就和小猫小狗小鸡，甚至蛇鼠虫蚁差不多，死一个不多，活一个也不少，可有可无。

直到白衣天尊的双足踏在这片臭名昭著的黑暗之地。

不是震惊，也不是恐惧，他只是奇怪：西帝竟然一直容忍这么明显的残忍和罪恶？

身为中央天帝，他竟然纵容他无法无天的老婆到了这样的程度？

白衣天尊对西帝并不是非常熟悉，但是，他对黄帝和颛顼都超级熟悉。这两位中央天帝，尤其是颛顼，是他超级菲薄超级憎恨之人。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二位的统治时期，根本不可能爆发这么残忍而恐怖的事情。

至少，这二位在私德上面没有什么可以被鄙视的地方。

可现在，这场悲剧就生生地在西帝的眼皮底下上演，而西帝，竟然睁眼闭眼——须知这些可不是一般的人类少女，全是曾经让他迷恋欣赏并被他玩弄过的少女。

他很鄙薄西帝。

他觉得西帝简直不可饶恕。

一路前行，一路黑暗。

那些可怜的人形异变的各种“怪物”，但凡听得一丁点声音便忙不迭的逃窜。

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样子很丑陋很吓人，她们已经不愿意再见到任何外人了。

前面，有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大型爬行动物特有的悉悉索索。

白衣天尊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对面一片黑色的蛛网。

那是两颗巨大的黑色枯树之间张罗的蛛网，密密匝匝，仿佛每一根漆黑的蛛丝上面都渲染了剧毒。

蛛网的正中间，一只巨大的人脸蜘蛛，丑陋，恐怖，若是凡夫俗子但见其一面，一定会被当场吓死。

此刻，这人脸蜘蛛见来了陌生人，本能地便张扬了充满剧毒的爪子，龇牙咧嘴，发出可怕的驱赶或者进攻的声音。

白衣天尊慢慢伸出手，轻轻挥舞了一下，那黑蜘蛛顿时停止了一切举动，她丑陋而恐怖的面上，充满了狐疑和愤恨。

白衣天尊慢慢走过去。

人脸蜘蛛有点害怕，想要退却，却一步也迈不过。

他看着那人脸蜘蛛，再次挥了挥手，无声地发出一个指令。

那人脸蜘蛛呆了一下，慢慢地有细微的声音从电波里分离出来。

原来，她叫安妮，是西方一个小国的民间女子，以善于织布著称。她能织出云锦一般灿烂美丽的锦绣河图，远近扬名，又因为长相极其美丽，吸引了无数的小国王子前来提亲。

某一天，她拿了最新织就的云锦去河边渲染，当她青葱的玉手在洁白的溪水中提着布匹反复回荡时，看到粼粼的波光里，一张突如其来的陌生面孔。

那是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威严，气派，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天潢贵胄。

她很害怕，她站起身本能地要逃跑，那男子却一把抱住了她，告诉她，自己早已听说她的大名，非常非常喜欢她。

安妮自然不从这个陌生人，可是，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便被这陌生男子掳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陌生男子在她身上尽情欢愉，不分昼夜，几天之后，陌生男子又把她送回了她的家里。

分别之前，陌生男子给了她一枚信物，陌生男子说，以后若是她有了身孕，就拿着这信物放在孩子身上，他自然会前来带走孩子。

安妮醒来，就如做了一场梦一般，可是，那信物真的就在手里。

她很害怕，便把信物藏起来，还是如以前一样过自己的日子，依旧纺纱织布。久而久之，那陌生男子再也没有出现，她也因为噩梦已经过去，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某一天，她在织布的时候，一辆金色的马车忽然从天而降。

马车上，一位雍容典雅的贵妇人，她很紧张，立即向贵妇人行礼。

贵妇人见她织的布很漂亮，就冷冷地：“你会织布，你敢跟我比试一下吗？”

安妮别的不会，织布是高手，便立即答应下来。

她织了一匹很艳丽的花布，正要等待贵妇人的评判，却听得贵妇人冷笑一声：“好你个傲慢自大的小丫头，不过是区区一个地球人而已，你竟然如此傲慢自大，敢公然和我比试，你难道真的不把我放在眼底了？你这愚蠢的该死的丫头，你去死吧……”

话音未落，安妮顿时跌倒在地上，她刚刚织的花布也跌落下来，将她整个人覆盖了。

待得她醒来之后，已经身处这个漆黑的黑暗森林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弹，不能行走，整个人就像被五花大绑似的困在两棵树中间。可是，等到她发现自己的处境时，真是魂飞魄散——自己不是被困在蜘蛛网里，是整个人变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人脸蜘蛛。

这时候，她才听得远处有冷淡而恶毒的声音隐隐传来：“你这不要脸的小贱人，你不是那么会织布吗？好吧，那我就罚你永生永世纺织不停，做一只人脸大蜘蛛好了……”

从此以后，她被困在这里，再也不曾离开这可怕的黑暗监狱半步。

她的父母家人，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还满世界到处找她，可是，找来找去却没有任何的音讯，久而久之，家人便也彻底放弃了。

日复一日的绝望，对于得救这个问题，她已经永远不抱任何的希望了。

没想到，这里居然来了陌生人。

她直觉这陌生人并无恶意。

此时，她那令人惊怖的面上，一双可怕的黑眼睛里满是泪水和哀愁，无声无息，一遍一遍：救我，求求你救我吧，救我……

白衣天尊长叹一声。

可怜的安妮，分明就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先是被西帝始乱终弃，紧接着受到他老婆的严厉惩罚。

受害者一再被惩罚，而加害者若无其事继续高高在上。

再看看这腥臭满满的黑暗监狱，更是对于西帝夫妻生了极大的憎恶鄙薄。

可怜的人脸大蜘蛛还在嘶嘶的哀求：“救我……救救我吧……”

他伸出手，再挥了挥，“我现在救不了你，可是，你放心，我一定会设法救你！”

走出去很远很远，他还感觉到那嘶嘶的哀求声，一声一声：救我，救我！求求你救我吧……

他站在黑暗监狱的边缘时，整个人竟然微微战栗。

就像当初第一眼看到濒临死亡的凫风初蕾。

如果自己稍稍迟了一步，她会不会也被变成一条青草蛇？一个人脸黑蜘蛛？然后，这么暗无天日地被永远关押在此地？

到底是什么样的狠毒，自以为可以如此惩罚他人？

这一次，他终于动了真怒！

他遥遥眺望联盟总部的方向，怒不可遏。

这群该死的、狠毒的蠢货。

总有一天，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百万公里长度的观星台上，几乎人山人海。

整个银河系的大神几乎都赶来看热闹了，银河系之外的好几个星系也来了不少闻风八卦的大神。

宇宙起源相同，自然生物的本质属性也都相同。

这些八卦的大大小小神人们，在看了一场热闹之后，忽然发现一个问题：白衣天尊呢？

当事人白衣天尊呢？

作为地球的实际控制者，他虽然选定了代言人，指派凫风初蕾为万王之王，可是，他这个幕后大老板呢？

就像上一次九黎的万神大会上，他可是亲自现身分封四方王和诸侯，没道理这一次万王之王登基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悄无声息吧？

可是，从始至终，白衣天尊真的没有出现。

无论是九黎还是整个地球、整个观星台、甚至共工星体上都没有他的身影。

这就稀奇了，他这个白衣天尊去哪里了？

许多看热闹的半神人还以为他会现身九黎广场，替他选定的那个漂亮小姑娘壮壮胆子。

可是，他不现身。

他消失了。

难道，他是不想抢那新女王的风头？

还是他压根就不担心别的半神人在这时候忍不住动手？

或者，他隐藏在什么地方不出来？

无论大家怎么猜测，怎么议论纷纷，白衣天尊都没现身。不但没现身，简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来。

直到女王登基仪式完毕，直到巡游完毕，直到整个九黎广场变得空荡荡的。

观星台的各个地段也变得空荡荡的。

大神们已经失去了八卦的兴趣，纷纷离开了。

整个银河系，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候，一个雪白的身影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观星台的最东边。

他和身后的白云已经融为一体。

他根本不是来观星台看什么的，他只是坐在这僻静的地方发呆。

脚下，雪白细沙，空气稀薄。

头顶，无数星辰，灿若星河。

宇宙浩渺，无边无际，单单一个银河系已经有几千亿颗星体，而银河系之外，还有无穷多的别的星系。

纵然是半神人，面对这么浩渺的天空，也会顿感自己的渺小。

可是，当你想象一只老虎会变成银河系那么大，而且，这样的老虎理论上可以不计其数，你想想看，这个宇宙还会显得无限大，无限浩渺吗？

听起来很荒诞，却细思极恐。

而且，这样的病毒不止一种，从联盟的数据库显示，至少有三种，以至于医学部都束手无策。

这段时间，白衣天尊什么都没做，他停下来，潜心研究禹京这个人。越是研究，他越是觉得不可能——禹京没这么大的本领。

禹京根本办不到。

身为死神，他在高阳帝的时代才受到重视，可是，那时候，他大半的岁月都是和颛顼一起征战天下，替颛顼出谋划策，是颛顼的左膀右臂，真正放在他的老本行病菌学上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禹京在别的方面花的时间更多。

比如，提出那个臭名昭著的让女子在十字路口和男子相遇时，必须主动为男子让道，否则，就会被视为异端受到各种羞辱。

正是这个法令造成了颛顼夫妻分裂的开端，让颛顼逐渐意识到没有一个正常的儿子是多么遗憾多么不安的事情。

颛顼的衰败，转折点就在这里。

夫妻分裂，性别分裂，族群分裂，最后，导致了整个帝国的大分裂，以至于天后女禄趁其领军外出征战时，在他背后挥刀，几乎杀绝了京都余留的所有男子。

这件事情，几乎成了九重星最不愿意提起的往事之一，因为，那场惨剧影响实在太大太深远太惨烈。

这场惨案，也导致了黄帝家族从胜到衰的转折点，从此每况愈下，直到不周山之战后彻底失去了中央天帝的宝座。

可此刻，占据白衣天尊回忆的并非颛顼家族的个人成败，而是禹京那张老是阴沉沉的马脸。

以他上次去幽都之山和禹京交手的情形来看，禹京这几十万年长进不大，不但不大，反而因为长时间沉溺于酗酒，有很明显的退步。

禹京本是个资质平平，各方面才能也平平之人，纵然他号称细菌病毒之王，可当年他的那些把戏只能威慑平凡的地球人，对于别的半神人是根本没什么用处的。

要是他这七十万年醉心于病毒学研究也就罢了，问题是，这七十万年他简直醉生梦死，无所事事，对幽都之山的管理都日渐懈怠惫懒，没道理短短一两年，忽然就爆发了，一下天纵奇才，变成了举联盟之力都无法破解的顶尖级病毒高手。

这太反常了。

尤其，这病毒库的升级是瞄准了解药库的升级——也就是说，禹京分明就是为了阻止凫风初蕾得到解药。

可问题是，在凫风初蕾去幽都之山找他之前，他压根就不知道凫风初蕾这么一号人物。

病毒的升级虽然是在凫风初蕾和禹京的会面之后，表面上看，他纯粹为了惩罚初蕾，可仔细一看就明白了——间距的时间太短了。这么短的时间，禹京没可能拿出这么重大的突破成就。

也就是说，纵然他震怒之下，想要这么干，也来不及，或者说差点实力。

可他偏偏就得偿所愿了。

禹京，不是一个人。

但是，和禹京合作的到底是谁？

或者说，谁自己不方便出面，干脆指使禹京出面？

白衣天尊不经意地抬起头，看了看西边。

天穆之野，距离这里很远很远，远得几乎与世隔绝了。

是青元夫人？

理论上来说，天穆之野才有这个实力。

可是，纵然精明如白衣天尊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就算他几次往返有熊山林，他也查不到任何证据。

就算他多次寻找百里行暮的痕迹，但是，百里行暮的毕生痕迹，几乎全部被抹掉了，整个联盟的数据库里都不再有他的多少记载。

他想，若是自己能找到百里行暮的骸骨，一定多少可以发现一些问题，遗憾的是，百里行暮的骸骨也不见了，根本就无从追查了。

不但他找不到证据，联盟的大数据监控，西帝暗中下令，也找不到证据。

凡事讲究证据，而不是猜测。

猜测没有用。

猜测带不来任何实际效果。

他想起自己在有熊山林第一面见到濒临死亡的凫风初蕾时曾告诉她：但凡我追查到凶手是谁，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却没想到，凭借自己之能，追查了这么久，居然毫无办法。

凶手的狡猾和残忍，已经远远出乎自己的想象。

他很愤怒，也很焦虑，两年时间一晃而过，别说解药了，但凡病毒再次升级裂变，也会大大缩短爆发的时间，也许，根本不用两年，会缩短成一年，甚至半年。

要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更关键的是，禹京真的有这么大的神通和天才？

禹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禹京已经成了整个问题的关键。

禹京很沮丧。

禹京也很愤怒。

身为死神，竟然阻止不了区区一个凡俗女子的登基，而且，还眼睁睁地被人打折了一根勒骨。

虽然事后迅速痊愈，可是至今还隐隐作疼。

他一脚踏在奈何桥上时，血红的水花忽然四处飞溅，血花更是飘零覆盖了整个河面。

奈何桥，顿时变得漆黑一团，腥臭无比。

禹京嗅着这气味，觉得稍稍舒服，情绪也稍稍缓和了一点点。

可是，刚过奈何桥，他蓦然回头。

桥对面，白衣如雪。

他身边通体漆黑的孟婆花已经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红色。

隔着一条河的距离，他那漫不经意地嘲讽之情覆盖了整个奈河。

禹京怒不可遏，却拉长脸，冷冷地：“今日可是你最风光的日子，你隐匿不出，反而跑到我幽都之山干什么？”

“我来拿解药。”

禹京笑起来。

他哈哈大笑。

他满腔的愤怒忽然无影无踪。

“解药？！解药！原来你这一整天都装神弄鬼不现身，竟然是想趁我不备偷渡我这幽都之山寻解药来了？哈哈，解药倒不难，问题是我不给你。你能如何？不过，你放心，那小丫头暂时还死不了，怎么也能再熬几个月……”

“几个月？”

“可不是吗！”

禹京神秘一笑：“你自持元气超强，源源不绝，以为凭借元气便可以保住那丫头了？可是，我偏偏不服气，我倒要看看你的元气究竟能不能追赶病毒的速度。你猜猜，究竟是你的元气强还是我的病毒强？”

“你一直在升级病毒库，处心积虑便是为了让初蕾死掉？”

“啧啧啧，初蕾，初蕾！叫这么亲热干什么？我呸，不要脸的家伙。你不就是看上了那小丫头的色相，想要羞辱颛顼这蠢货吗？颛顼也是瞎了眼，生这么个不争气的丫头，到后来，身败名裂……哈哈，不过，你休想！你休想得逞。你不可能得到那小丫头，你永远得不到……”

禹京的笑容很狰狞，“真没想到，你这厮战犯居然还是一个痴情种。可是，你能不能想象一下，当你曾经迷恋的美人儿像一个怪物似的死在你怀里时，你会不会吓一跳？”

“怪物？不是黑蜘蛛病毒？”

“哈哈，这有什么区别吗？我倒要看看，当你看到那丫头变成一个怪物时，你到底还会不会对她的色相这般迷恋……”

“恋”字尚未落口，禹京眼前一花，整个人竟然飞了出去。

他身为死神，反应当然非同寻常，可是，当他的身子停下时，也但觉五脏六腑瞬间错位了似的，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白衣天尊，就在对面。

他不敢置信。

想那奈何桥，表面看来就是雾气朦胧的一座桥，可是，却在死亡的空间里可以无限扩展。

平素鬼魂之所以能顺利度过，当然是因为采取了特殊的设置。可今天禹京一看到那一抹白色身影，立即撤掉了设置，为的就是防备他渡河偷袭。

他甚至笃定白衣天尊根本无法轻易度过这道河，所以，才隔空和他对骂。

殊不知，才几句话，白衣天尊就直接飞度了。

就好像一个人，轻易地迈出一步似的，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禹京倒在一块漆黑的石壁似的东西上面，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他不敢相信，对面的敌人比起不周山之战时，元气竟然不是翻倍，而是几何级别的增长。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可能忘记了我是从弱水出来的，还在以七十万年之前的眼光来衡量我。别说你这区区奈何桥，纵然是整个宇宙，我也可以来去自如。”

禹京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原本有惊惧，可听得这话却笑起来。

他的声音也带着死亡之气，在漆黑的幽都之山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你这厮战犯，你再厉害又如何？你以为你炫耀你的武力，你就能达到目的？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就算你变成宇宙第一强人，你也解救不了那丫头。那丫头死定了，我一定要她死在你面前，哈哈哈，一定要她死在你面前……”

他咬牙切齿：“她不但要死在你面前，而且，我还要你亲眼看着她会变得多么恐怖，多么丑陋，受尽折磨，才痛苦不堪地死去……”

身为死神，他要折磨一个人当然有无穷多的办法。

白衣天尊却盯着他，“你这小人！你我之间的恩怨，你却加害一个无辜者！”

“无辜者？哈哈，你说那丫头无辜？也许她是无辜的吧，可是，她只要爱上你，她就不无辜了！她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她竟敢爱上造成整个四面神一族覆灭的罪魁祸首……”

“造成颛顼覆灭的祸首是你！若非你狼子野心替颛顼出许多馊主意，颛顼也不至于一步错步步错。颛顼，就是信错了你这家伙，才酿成了自己的失败连累了自己的一世美名。否则，高阳帝的风光直到现在还在九重星闪耀！”

“我呸，你这是血口喷人。你这战犯没资格管我们的家事。你滚回去等着看那不知羞耻的丫头惨死就行了……”

杀气，瞬间阻隔了禹京的声音。

就算身为死神，也满眼惊惧。

他浑身是血。

黑色的血，布满了他的全身。

骨骼竟然都支离破碎一般。

下一刻，他却又笑起来，嘶嘶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一条毒蛇：“我乃死神，你这区区战犯自以为就能杀死我？没用的！我告诉你，没用的！你滚开吧，少拿你那一套来威胁我……”

一股黑气潜入地上。

禹京的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衣天尊后退一步。

黑气，在他对面的上空显现。

他又是一拳挥出。

黑气扭曲了一下，竟然躲避不过，显得很痛苦。

漆黑的地面上，一股腥味慢慢荡开。

居然是一滴血。

那血液的颜色很奇怪，分不清楚究竟是黑色还是蓝色，又或者是二者的混合色。

“禹京，你已经是半妖神了！”

“……”

一句之后，白衣天尊看着那一滴血不做声了。

他看得非常仔细，甚至蹲下去仔细看了看。

慢慢地，他的脸色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禹京却莫名地紧张起来，他一口气撑不住，顿时现了原形，但见他鼻青脸肿，嘴角开裂，很显然，白衣天尊刚刚的一拳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他的面孔。

他自知已经远远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只尽力避开，以防备的姿态盯着那蹲在地上的白色人影，生怕他随时暴起发难。

“别紧张！我不会杀你！”

“我呸！”

“禹京，我今天来不是要杀你……”

“要求我吗？太迟了。该死的战犯，你要不要跪下来求我？你跪下来，你跪在我面前，没准我可以让那丫头死得更痛快一点……”

白衣天尊还是看着那一滴怪血，半晌，淡淡地：“我已经知道真凶究竟是谁了。”

禹京很不安。

他的马脸拉得很长很长，这让他的伤痕显得更是明显，更是扭曲，整个人倒显得有点儿河马的样子。

“真凶……真凶……你这厮战犯可真会替自己找坡下，你拿不到解药就说真凶不是我……哈哈，你再厉害又如何？我就是不给你解药，你能怎么地？我一死，你这一辈子都拿不到解药，那丫头也必将替我殉葬……”

“你才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敢死吗？禹京，你敢死吗？”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死神有什么不敢的？”

“你不怕死后被颛顼撕成碎片吗？”

“……”

禹京怒火中烧：“你这厮战犯也别恐吓，我不是吓大的，该死的是你和那小丫头……”

白衣天尊打断了他：“只要你供出幕后主使人，我便饶了你，否则，后果你该很清楚。”

“嘿嘿，幕后主使人？你说幕后主使人？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谁有那么大的脸面来指挥死神？我呸！我死神从不和外界为伍！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配指使我！”

“凭借你那蠢笨的资质，丑陋的面孔，你以为你能那么快速升级病毒库？”

“哈，升级病毒库可不需要面孔！你这战犯再是英俊潇洒，你也没这个本事……”

白衣天尊气定神闲：“不是我瞧不起你，禹京，是你真的没这个本事。你说吧，你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升级病毒库原本就是我的职责！”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黑手是谁了？”

“我就是黑手。”

白衣天尊笑起来。

他背负双手，眼神很奇怪。

禹京看到那眼神，冷笑也不那么自在了。

他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还是冷笑不已。

“禹京，我真是高看你了！我根本就是来错地方了。”

白衣天尊转身就走。

禹京反而愣住了，大吼一声：“你这该死的战犯，除了我，你再也拿不到任何解药了。”

“解药，你也配？你在我手下走不到一招，你有什么资格升级病毒库？”

“升级病毒库需要的不是元气和武力，而是智慧……”禹京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这武夫根本就不懂。除了炫耀武力值，你再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也知道脑子是个好东西？就凭借你那点微末本领，你足以震慑整个联盟医学部？”

禹京脸色也变了：“你潜入了联盟医学部？”

白衣天尊的眼神高深莫测。

“你真的潜入了联盟的医学部？难怪你今天一直不露面，竟然是趁着联盟守备空虚，闯入了医学部？你疯了？”

“我不但进入了医学部，我还从病毒库里拿到了几种病毒的源码……”

他忽然一摊手。

禹京眼前紫光一闪，一瞬间就消失了。

禹京，面如土色。

“禹京，你这不自量力的家伙！你看看这源码的复杂程度，就凭借你这破烂不堪的幽都之山，凭借你上亿年也没精力没权利没势力升级的落后数据库和实验室，你能升级这么复杂的病毒？你还要脸吗？……”

禹京作声不得。

“禹京，你就是一条微不足道的走狗，一块遮羞布而已，你算什么玩意？还口口声声解药！你知不知道现在病毒裂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吧？”

禹京勉强开口，“你胡说什么？我每天操纵，我怎会不知道？”

“你不是操纵，你是被人操纵。你这个愚蠢之极的傀儡。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也不得而知。”

“没有人可以操纵我！”

“禹京，你也别逞强了！你不说，我也知道真正的主谋是谁……”

禹京只是冷笑。

“世界就这么大，联盟中能达到这样顶尖级技术的神族也就那么几家，怎么样？这还需要猜测吗？也罢，你就等着替人背锅吧，纵然我不把你撕为碎片，以后，联盟的法律司也会将你枭首示众……”

“嘿嘿……嘿嘿……”

禹京连声冷笑：“把死神枭首示众？也亏你想得出来……”

“禹京，你只是一个半神人，而不是真正的不死不灭！这些年，无非是仗着你在病菌学上的一点造诣，活得比别的半神人更长久一点而已。可是，这又如何？你真的能不死不灭？”

“我至少可以比你活得更久。只要看到你这战犯死在我面前不就行了？”

白衣天尊摇摇头：“你这傀儡执迷不悟也就罢了。就凭借你这窝囊样，我杀都懒得杀你。也罢，等我诛杀了元凶首恶，再将你这胁从犯碎尸万段！”

他说走就走，很快，白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了。

奈何桥，又变得一团漆黑。

整个幽都之山也变得一团漆黑。

河里翻滚的血水，飘零的血花，统统都停止了流动，竟然悬浮在空中，仿佛时间到了这阴曹地府已经彻底静止了似的。

禹京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双足竟然站立不住，飘飘欲飞。

可是，他来不及惧怕，只狐疑地想起那几个一闪而过的病毒源码。这样的病毒，别说他这日渐简陋的幽都之山根本升级不出来，纵然联盟的数据库也办不到。

可是，他却笑起来。

他很得意。

他自言自语：就算你知道又如何？就算不是我又如何？可是，结果不还是一样吗？反正你这战犯再厉害，你还是拿不到证据。

只要没有证据，别说白衣天尊，就算西帝和整个联盟都无可奈何。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只是处于猜测阶段。

猜测，永远也构不成证据。

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发现奈何桥对面一缕绿光。

他吃一惊，待得看仔细了，才发现那是一只企图偷渡却掉入河中瞬间被分解的流浪鬼。

他吓一跳，隐隐地，还以为那是女禄的眼睛。

不是女禄。

女禄没那么大本事像白衣天尊一样横渡奈何桥。

他稍稍松一口气。

只是，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口窒息一般的疼痛。

短短时间，连续受伤两次，可是，他真正担心的却并非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自持身份，眼高于顶，太过傲慢自大，基本上从来不屑和任何不如自己的人动手。而且，白衣天尊很谨慎也很低调，从弱水出来之后，他更是沉稳了许多。

白衣天尊，凡事会考虑后果，考虑对整个联盟的影响。

可是，女禄就不同了。

女禄是个疯子。

一言不合，可以杀绝整个京都的男子，包括其所有父老兄弟。

要是女禄发起疯来，这事情就没法遮掩了。

她可是压根就不计后果，同归于尽的个性。

更可怕的是，女禄一直跟踪自己。

白衣天尊很忙，没可能天天关注自己。

但女禄就不同了。

女禄有的是时间。

女禄悄然现身，重返人间，可是，她隐匿了身形不让外界知道，却只叮死自己一个人。

无论自己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她甚至无需考虑时间成本。

正因此，他今天原本不想回幽都之山，也不得不回来。

女禄倒是没跟到幽都之山，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轻易外出。

只要外出，便会进入她的追踪视野。

女禄，当然也是为了拿到解药。

为了解药，女禄甚至不惜重返人间。

须知，她七十万年之前便心灰意冷，宁愿死在十二个夜的王国也绝对不外出。可现在，她居然跑出来。

不但跑出来，还死死盯着自己。

不给解药，自己简直寸步难行了。

女禄甚至不比白衣天尊，拿不到就算了，她的要求更过分：没有现成的你就马上给我造出来。你加班加点不眠不休的赶紧制造，不造出来，你就死！不及时造出来，你也死。

女禄甚至只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后，便要大开杀戒。

别的人这样威胁，他只会当笑话，甚至白衣天尊，他也不见得怎么放在心上。

可女禄不同。

女禄从无虚言。

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源码，苦笑一声，别说三个月，以这病毒的复杂程度，只怕三年也没法制造出解药。

三个月后怎么办？

拿不出解药怎么办？

难道到时候自己这个死神要和颛顼的妻子——自己名义上的侄儿媳妇大打出手？

如此，岂不遗羞天下？

死神的名号只怕再也混不下去了。

他当然不是怕了女禄，可是，要对付女禄也真的不容易。

至少，目前为止，他想不出到底如何才能摆脱女禄。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这事儿不关女禄的事，按理说，她还应该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赶紧杀了颛顼和别的女人生的那小丫头泄愤才对！可为何事情完全相反了？

当初，她不就是因为妒忌颛顼和别的女人生儿子才一怒之下大开杀戒的吗？

为何这一次，她转性了？

她拼命保护那小丫头干什么？

女禄莫非真的疯了？

女王的演讲早已完毕。

狂欢也已经完毕。

西方的天空也慢慢地暗沉下来。

夕阳早已隐匿，夜色慢慢降临。

巡游结束之后的马车，护卫队，随扈的上万人，正慢慢地往九黎碉楼的方向回去。

从那以后，九黎碉楼就是炎黄帝国的正式皇宫，而女王本人，则相当长一段时间要在那里办公，并接见群臣。

百姓，正潮水一般往外退却，他们看了一场热闹，见识了新王的真面目，兴高采烈地谈笑风生着回去。

诸侯们也兴致勃勃，各自回到自己的府邸。

只有女王和她的亲随，踩着月光不疾不徐地前行。

那一晚，月色很大很圆，就像是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凫风初蕾抬起头，凝视圆月，肉眼能看到里面涌动的黑影，隐隐地，那是一颗桂花树和砍树的吴刚。

嫦娥和那只小兔子何在？

他们已经迷失在了不周山之战的星母毁灭里里还是一直孤寂地呆在月球上？

晚风掠过面庞，山林中的花香若隐若现，九黎的夜色前所未有的浪漫，温柔，旖旎。

她的心情，也轻松得出奇。

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方才登上这个万王之王的宝座，是不是最终听到那如雷般的掌声才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欣慰？

一路前行，她隐隐觉得有一双跟随的目光。

那是一双温柔，和软，充满了怜悯，关切和悲哀的眼光。

她不知道这目光的主人是谁，可是，她分明察觉，这目光没有任何的恶意，不但没有恶意，反而有许多关切之情。

就像前几天，那神秘莫测为自己驱赶走死神的力量。

她看不见他们的争斗，可是，她知道，那是暗中帮助自己的人。

现在，她几乎已经肯定，那神秘的援手，便是这一路追随的目光的主人。

只是，明明满是好意，却为何不现身相见？

她甚至直觉，那是一个女性。

唯有女性才会有如此温柔怜悯的眼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娘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吗？”

夜色无声。

“娘娘，你一直暗中帮助我吗？谢谢你呀。”

夜色还是无声。

她没有再开口了。

她很感激。

可是，女禄娘娘怎么会离开夜的王国呢？再说，女禄娘娘要是来了，为何不现身呢？

她想来想去，除了女禄娘娘，再也没有从别的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的温情脉脉了。

就如这段时间在九黎的每一个夜晚，原本以为会非常害怕，可是，她没有害怕过。

隐隐地，总觉得有人保护。

这种感觉，甚至并不来自白衣天尊——彼时，以自己的功力，在地球上根本不可能再遇到什么危险了。

所以，她非常清楚，天尊这几天不可能现身。

这个非常时刻，他不会来。

也因此，她的感受就更是清晰——那不是出于男女之情的关怀，那是一种比男女之情更深更浓更无条件的关切之情。

那是一种无声的爱。

宠爱，纵容，包容。

这爱，远远大于男女之爱。

她觉得如父王在世时候的目光，却又比父王的目光更温柔更亲切更充满怜悯和爱惜——真是奇怪，本来，父王已经是极度溺爱孩子的父亲了，可这无形中的目光，包容程度隐隐地更远远在父王之上。

好像有人在无声地言说：放手一搏吧，奋力拼斗吧，别怕，什么都别怕，这不是还有我吗？

这不是还有我吗？——就像是一道强大的靠山。

那是一座看不见的大靠山。

“娘娘，我想，一定是你。除了你，没别的人会这样帮我了……”

信任，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无条件的爱，更是可遇不可求。

初蕾当然深知自己的美貌，但凡所到之处，无不是殷勤包围，可是，她更加清楚，在这些所有的热烈之中，几乎从无无条件的爱和帮助。

纵然是百里行暮，初相识时，他也是有目的的。

至于小狼王这些，就不用说了。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可是，娘娘就不同了。

仅仅是十二个夜的王国一面之缘，娘娘便传授自己极大的元气。

娘娘还替自己疗伤，烹煮地精灵，替自己恢复容貌。

当然，初蕾更不会忘记从幽都之山沮丧而归时，在听花街短暂停留的那段时光。

那是她人生中最轻松最惬意最肆无忌惮的时光。

就像小孩子似的，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白天可以尽情享受娘娘安排的美食，晚上就在小酒馆里和那些老妪喝酒聊天，喝醉了就酣睡不起。

她本是个极其警惕之人，纵然后来面对白衣天尊，也总是患得患失，老是疑神疑鬼，可在听花街的那段时间，她竟然从未有过任何怀疑。

她从不觉得娘娘会伤害自己。

她从不觉得娘娘有什么阴谋诡计。

问题是，娘娘当年正是因为颛顼大帝——自己的父王出轨，才提刀杀绝了京都的男人。

而自己，却是父王和蜀中女子所生的孩子。

直到重返九黎，偶尔想起这件事情，她才觉得奇怪。

为何就独独那么信赖娘娘呢？

为何直觉她是个最值得信任之人呢？

仅仅只是因为在听花街的那段亲切时光？

仅仅因为她不遗余力治疗自己，恢复自己的容貌？

仅仅因为无论是初相逢还是临别时，她都毫无保留地传授自己元气？

须知，和以前的自己相比，现在足以一招震慑包括布布在内暗中接受了神秘半神人元气的巨人，其中也有一些是娘娘的功劳。

布布等仓促接受了一点神秘的元气，自以为功力大增，殊不知，自己已经远远远远在他们之上了。

娘娘的元气加上白衣天尊的元气，岂是布布等人十天半月就可以超越的？

一路行来，她又发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自己当初无论是享受了百里行暮的元气还是白衣天尊的元气，都隐隐觉得不安，觉得自己无端端的受到别人这么大的好处，怎么过意得去呢？尤其是白衣天尊，曾经让她一度认为自己接受了别人的施舍，十分沮丧和懊恼，只是当时实在推却不了也没本事推却才勉强接受的！

可是，娘娘的一切好处，接受起来竟然毫无压力。

她享受她的帮助和照顾，竟然无忧无虑，也感觉不到任何的亏欠或者人情或者什么压力。

她觉得自己天生就该享受被这样照顾和保护。

她觉得自己天生就该享受娘娘的一切好东西。

她甚至觉得这所有的好处和温情还来得迟了一点。

若是自己从小到大就一直享受这些，那该多好？

那样，自己就不会经受有熊山林那么可怕的绝望境地了吧？

那样，自己就不会身中黑蜘蛛病毒，现在也无力摆脱了吧？

想着想着，她就笑起来。

她满脸笑容，忽然很安心，像小孩子找到了大人。

“呵，娘娘，你要是来了，你就跟我见个面吧。我这段时间会一直呆在九黎，无论你什么时候见我都行。我非常想念你……真的，我非常非常想念你……可是，如果你不是娘娘，那我也感谢你……我也非常感谢你……”

夜色寂静。

风摇动了群山和树林。

她对着夜色行大礼，由衷道：“娘娘，我就当你是娘娘吧！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想起我的母亲。虽然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可是，我想，除了母亲，没人会这么帮我了！谢谢你！无论你是谁，请接受初蕾一拜，谢谢你这么帮我。”

夜色无声，花香自然。

远处，有万万年黯黑的身影坦然接受了这一拜。

风，将她的黑色袍子吹起来，就如一道黑色的瘴气。

那是象征死亡的万年漆黑。

那是已经死亡了近七十万年的一颗心。

可现在，忽然之间，冰雪消融。

就像一颗于万万年的寒冰之中逐渐融化的心。

温柔，湿润，眼眶都热了。

这一辈子，她以为自己绝对听不到这样的话——以前，往日，现在，未来——都不可能听到这么柔软娇嗲嗲的话了。

她只有几个白痴儿子，一个比一个白痴，除了闯祸，捣乱，惹人憎恶，便带不来任何一丝温情。

她曾经还渴望有一个女儿，活泼，伶俐，能说会唱，玉雪可爱，抱着你的脖子一声声地喊“娘娘……娘娘……”

可惜，没有！

可惜，一直没生女儿。

更可惜的是，她在那段昏暗的岁月里，竟然不敢这么多想——每每有怀孕的机会，总还是希望能生育一个儿子，一个健康的儿子。

高阳帝的时代，是男权发端并确定的时代。

那时候起，凡俗的女子便开始母凭子贵了。

有儿子的女人才能笑到最后。

纵然高贵如当时的天后也不例外。

唯有儿子，才能将自己彻底拉出绝望的深渊，让那些流水不断的年轻情敌彻底溃败。

更主要的是，必须有一个健康的儿子，才能掌握大权，保住那几个白痴儿子。否则，一切就完蛋了。

正因此，她竟然一直不敢生女儿——连多想想都不敢。

只可惜，后来，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绝望的时间很长。

她被这诅咒般的厄运所困扰，在漫长的绝望时光里，一天天年华老去。

她曾经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翻身了。

她曾经认为那些寻常女人就可以拥有的逗逗小儿女的天伦之乐，自己永远也不会体会。

她也因此变得心坚如铁。

直到终于盛怒之下，提刀而起。

直到杀光了天下男人，居然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彼时，所有的后悔，痛苦，愤怒，悲哀，恐惧……万般情绪都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当她手提天刀，回首京都，看着满地的尸横遍野，看着满地的血流成河时的感觉。

她居然很平静。

她一点也不曾后悔。

她觉得他们都该死。

他们和颛顼一样，死有余辜。

那是一次性别之战，男女之间的巅峰大对决。

是被帝国逼得发疯的一群女人对男人的集体清算。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就像一个心脏肺腑早就死去的人。

她怀疑自己那时候只剩下了头颅——只有大脑，只有这永不磨灭的中央处理器在冷静地指挥进攻，后退，绝杀，撤走……至于各种情绪和情感，已经彻底被消灭了。

直到那七十万年漫长的黑暗岁月，她还是无动于衷。

她如幽灵一般冷漠，坚如磐石。

她想，就算整个宇宙都毁灭了，也真的一点不重要。

可现在，居然泪流满面。

所有死去几十万年的温柔情感统统复苏了。

那个小人儿。

她美丽得令人惊叹。

她就像是这月色下的一首歌谣。

她就像自己企图拥抱的那一朵小花。

她声音娇弱，嗲嗲的，娇嗔的，一句一声：“娘娘……呀……娘娘……我好想念你……我好想你……”

有泪水，滑落脸庞。

她曾经以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再也不会流泪了。

所有的眼泪，早在最后一个白痴儿子被摔死时就已经被彻底凝结成刀了。

冰刀。

永远也不会融化的冰刀。

可现在，她泪流满面。

就因为这一声柔软的呼喊而泪流满面。

她忽然很想冲出去，肆无忌惮地冲出去。

她要抱着那小人儿，好好安慰她，告诉她，别怕别怕，有我呢。

这世界上，还有我呢！

可是，她生生止住了狂热的脚步。

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那种强烈的冲动。

她知道，这不是现身的时候。

自己不能在这时候现身。

当然不止是因为自己不愿意重新进入人类或者半神人的视线。

她打算保密自己的行踪。

除了禹京，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

但是，她确信，禹京不会也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

马车，已经远去。

马车上窈窕的花样少女，背影也已经远去。

她凝视她的背影，她还是没有追上去。

她一直把自己遮掩起来，就像是黑夜中的一团云雾，就好像跟整个世界已经彻底分离了。

直到马车彻底远去。

她没有再继续尾随。

她停在九黎山林的最深处。

但是，她很高兴。

那高兴的气场令她的黑色袍子无风自动。

距离很远，已经远得只能目送她们进入九黎碉楼的漫长跑马道了。

整个九黎的金色树林都迎风摇曳，金色的叶子徐徐的，轻轻的，无声无息将漫长的大道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以示对新女王的欢迎。

女王。

万王之王。

理想在肥沃的土地上终于开出了花来。

自己曾经不可想象的这一切，都变成了现实。

更何况，那孩子在演讲大会上掷地有声的一番话。

理想主义者，多好。

当年，自己也是理想主义者，无奈很快便被生活的猥琐打磨得支离破碎，从此，一败涂地。

我也是天下盛赞的第一美人，可是，最后，我为什么活成了这么可怕的样子？

如果当初我不是想着依附一个男人，做他身边最美最好的装饰，分享他的荣耀，会不会一切都不同了？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纵然是夫妻也不行。

你总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彼时，她要付出的代价便是一个健康的儿子。

因这代价，一切便全部完蛋了。

归根结底，便是因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现在，这孩子不同了。

女王。

女王呢。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必须给我生一个儿子，否则，我废了你！

铁打的君王，流水的王后。

现在，这孩子可不用经历这些庸俗无聊的东西了。

这孩子，已经永远不会重复自己的老路了。

黑影远远地看着那金色马车，那紫色王冠，那金箔闪烁的光辉，无声地笑起来。

初蕾，初蕾。

我终于看到今天这一幕。

我终于看到你成长为这个样子。

我终于看到你重新佩戴上四面神一族的神鸟金箔。

我只是遗憾，自己没有来得及亲手送你一件王袍——一针一线，自己刺绣，永永远远，穿在你的身上，以后，无论千里万里，你的身上必然留下我给你的温暖。

孩子，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努力，好好地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吧。

今后，无论你要走什么样的路，无论你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无论你会经历什么艰难险阻，我统统会毫无理由，毫无条件，毫无选择地和你站在一起，并且竭尽全力支持你。

车辚辚，马萧萧。

女王的护卫队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此后，她将以碉楼为王宫，以九黎为基地，将整个炎黄帝国的版图扩展到全世界，全银河系。

多好。

颛顼，你做梦也想不到今天吧？

这一刻，她对高阳帝的所有憎恨，烟消云散。

他无论曾经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但是，他至少作对了一件事。

就这一件，就足够了。

就这一件，她和他的恩怨已经一刀两断。

她想，自己终于得到了最可宝贵的——毕生所追求的！

所以，一定要保住。

在我有生之年，绝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黯黑的身影还是站在原地，然后，才抬起头看了看九重星联盟的方向，淡淡地：“你们敢于向我孩儿下毒，那我也不会客气了。我倒要看看，隐匿在幕后的黑手，你们到底还有多少招数？”

凫风初蕾从未觉得这条跑马道那么浪漫，那么旖旎，就像是凯旋时一条充满欢声笑语的归乡之路。

两边的红花都在向自己招手，示好。

还有那一路尾随的温柔怜悯的目光。

虽然踏上跑马道后，她便觉得那目光消失了，可是，她想，那目光不会走远。

那目光一定会再来。

因此，她开心得出奇。

她甚至想象，某一天，娘娘站在花丛里，阳光下，解下黑色的披风，纵然满头雪白银丝，那她也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娘娘。

人人都赞自己美貌无双，可是，她想，那是他们没有见过娘娘。

见了娘娘，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世风姿呢。

她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起来。

委蛇好奇：“少主，你笑什么呀？”

她神神秘秘，低声道：“你猜。”

少主好久没有这么轻松惬意调皮任性了，委蛇也很高兴，故意道：“少主高兴做万王之王了？”

“才不呢。”

“少主想起如何完成理想目标了？”

“再猜。”

这次，委蛇的声音很低：“想起白衣天尊了吗？”

她面上一红，“才不是呢！”

“哈，那少主为何这么开心？”

“委蛇，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觉得娘娘好像是我的母亲。”

委蛇吓一跳，却也笑起来：“可不是吗？娘娘真是如母亲一般关心你。要是她在九黎就好了。我想，她要是亲眼见你登上宝座，一定很开心。”

“娘娘就在九黎呢。”

“不是吧？娘娘真要来了九黎，怎会不现身？”

她还是神神秘秘的：“我想，前些天赶走禹京的一定就是娘娘。没准今天还看着我登基呢。”

“难道不是白衣天尊吗？再说，娘娘没那么大本事赶走禹京吧？禹京可是死神……”

“呵，委蛇，那就是你小瞧娘娘了。娘娘可是资深半神人，上一任天后，她怎会不是禹京的对手？”

不是禹京的对手只怕也不能血洗京都杀绝京都的男子了——委蛇几乎冲口而出，却又觉得这话不能当着少主的面说，它立即改了口：“娘娘真要来了倒是好事，我们也算多一个帮手了。问题是，娘娘真要来了，没道理不现身啊……”

“其他半神人都不现身，她便也不现身了。委蛇，你等着瞧吧，我觉得娘娘迟早来找我们。其实，我觉得她一直跟着我们。”

“一直跟着我们？不是吧？她为何不现身？”

“她总有她的道理。可是，她既然跟着我们，迟早会现身的。”

委蛇见她双颊红通通的，就如小女孩一般，一扫之前女王登基时的威风凛凛。

它已经很多年不见少主这样的神情了，此时真是百感交集，不由得笑道：“少主，你这么渴望见到娘娘吗？”

“没错。我要是再见到娘娘，就让娘娘做地精灵吃，自从离开听花街，就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了，娘娘煮的东西，绝对天下第一。”

委蛇哑然失笑：“不是吧，少主，你等娘娘来煮饭给你吃？”

她理直气壮：“有何不可？我觉得娘娘一定会煮给我吃。我在听花街的时候，她可经常煮饭给我吃。”

委蛇吓一跳，等女禄娘娘来做地精灵吃？

少主凭什么认为那个曾经血洗京都的天后会做饭吃？做饭这个词，跟女禄联系上，本来就显得很离谱了。

“娘娘真是我见过最亲切温柔的人，比我父王还亲切呢。”

也许是因为少主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委蛇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虽然精通人情世故，有几千年的阅历沧桑，可是，他毕竟只是一条半机械蛇，根本无法了解人类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和情感。

它只是微微不安，少主这是对女禄娘娘彻彻底底信任了吗？

可是，按照常理推论，女禄娘娘和老鱼凫王曾经有那么大的仇恨，压根就不该如此关心少主吧？

再者，当初在听花街时，每次娘娘见少主都是单独会见，很少让它跟随。

也正因此，委蛇一直对女禄娘娘保持着一点点戒备心理。

它甚至暗暗有些害怕女禄娘娘。

现在，女禄娘娘莫非真的又来了九黎？

她来干什么？

暗中赶跑禹京的真的是她？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甚至危险？阴谋？

但是，这话它不说。

它从不扫少主的兴。

它只是有一点点狐疑，但是，仔细想了想见到女禄娘娘时的情形，又觉得娘娘那气派，怎么也不像是耍弄阴谋诡计之人。

沉思之时，听得少主欢乐无限的声音：“委蛇，你今天高兴吗？”

委蛇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装，它一身紫红色的披风，两顶王冠也是紫红色，它的两张孩儿面也因为兴奋而变得红彤彤的，真正粉妆玉琢，可爱无比。

它笑嘻嘻的：“少主，今晚我可真高兴啊。我比你还高兴呢。”

这是真话。

初蕾摸了摸它的王冠。

这么多年下来，委蛇不但是自己最好的伙伴，也是自己最强有力的左膀右臂，甚至是自己永远的朋友，最可信任的亲人。

想当初在有熊山林时，几乎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能失而复得，真是做梦也不敢想的。

也因此，后来无论到哪里，她都带着委蛇，寸步不离，生怕这老伙计再遭遇任何的不测。

“要是老王在天之灵能看到少主今天这一幕，一定会非常非常欣慰。”

她轻轻叹息一声，“是啊，要是我父王看到了，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

旁边的大熊猫也不时昂起头，它不再羞答答的，它的眼神再也不是白天在人群中那种故意的卖萌，事实上，它的眼神非常深沉，充满警惕，就好像一位心思深沉的智慧长者。

凫风初蕾看看它，笑了笑。

正因为这老伙计，她才能这么轻松惬意。

她很清楚，有什么危险，这老伙计会非常敏锐地率先察觉出来。

这熊猫，也是她最好的侍卫。

这熊猫，比一支精兵更加管用。

杜宇也很兴奋。

他原本个性低调，沉静安稳，可今天也无酒自醉，一路上，竟然熏熏然，好像脚步都显得轻飘飘的。

他很难得地不时呵呵大笑，直到旁边的小狼王好奇地拍拍他：“喂，哥们，你怎么笑成这样？”

他索性哈哈大笑：“我家少主终于登上了世界之巅，我当然很高兴。”

这些年来，无数次出生入死，一路辅佐少主，焉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又如何不欢呼雀跃，泪流满面？

尤其是有熊山林中，几乎必死无疑；封印古蜀国时，在秦岭边境倒地不起……好多次，他都以为少主死定了，再也没法活下来了。

可是，每一次，她都坚持下来。

直到现在。

正因此，他对男女之情早已看淡，内心深处只有一个愿望：只要活着就行了。只要她能活着，其他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甚至那个尚未完成的婚礼，就更是微不足道了。既然没有完成，那就根本不存在了。

小狼王见他诺大一个男人，走着走着，居然泪流满面，也不知怎地，他也眼眶发热。

他抬起头看着月色皎洁的夜空，尽力不让泪水流下来。

他很少流泪，他觉得一个大男人若是动辄傻里吧唧的哭泣，那可真是傻透了。

可现在，他觉得眼眶滚烫，就连抬起头也无法阻止泪水的流淌。

就如彼时刚刚过去的如雷掌声，仿佛不是女王站在了世界之巅，是他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巅。

身为白狼国的国王，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登上世界之巅，是在这样的场合，是以这样的方式——凭借着一个女人对自己的信任和尊重。

若是在外人看来，那简直不可思议。

可是，他自己却很清楚，这原因说起来那么简单，简单得只剩下两个字——追随。

无论是女王在金沙王城的第一次登基，无论是她重伤未愈重返金沙王城，也无论是这一次九黎的单枪匹马——他都是她的第一个追随者。

他也曾和她吵闹，争执，斗争，甚至是翻脸相像，互相残杀。

他曾经用媚毒将她差点毒死，她也曾在他肚子里灌满黄沙让他比比还难受。

本是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最后，居然成了朋友。

到现在，他已经彻彻底底成了她的追随者。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色？可天下唾手可得的美人其实那么多。

仅仅是因为她的权势？可很多时候她自身难保走投无路，别说万王之王了，连命都保不住。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么些年，这千里万里，竟然一直追随。

但是，此刻，他不后悔。

他甚至从未后悔。

他甚至高兴得出奇。

遇上她，是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乐呵呵的，也和杜宇一样泪如雨下。

旁边的丽丽丝锤了他一记，笑道：“你这家伙，居然也激动成这样……”

他很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好一会儿才能笑出声：“丽丽丝，你想过我们会有今天吗？”

丽丽丝也抬头看了看天空的那一轮圆月。

虽然都是国王，但小狼王的白狼国从来都被视为蛮夷之地，小国寡民，从来不能进入那些大人物的法眼。

而鬼方简直连小国寡民都算不上了，无非是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王带领一群同样声名狼藉的女人在原始森林中苟且度日。因为太小太微不足道，以至于连收到万国大会请帖的资格都没有，若不是大费顺道路过发现了这小小部族，顺手牵羊，只怕再过几百年，鬼方也不会进入世人的眼界。

在以往的君王看来，他俩以及他俩的小国小部族，无非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而已，连单独攻打他们的兴趣都没有。

可现在，他俩在九黎已经成了盛极一时的人物。

一个是权势熏天的兵马大元帅兼下一任的储君；

一个则是赫赫有名的四方王之一，以后还会长期留在九黎，被女王委以重任。

说一句熬出头，也不为过。

“小狼王，我们总算是熬出头了。”

“没错，我们的确熬出头了。”

夜深了。

月亮和星光都黯淡了。

九黎碉楼的灯火也熄灭了一大半，只剩下寥寥的柔光，一支巡逻的队伍。

喧嚣了一天的九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凫风初蕾静静地坐在窗户边，看着已经隐匿于云层之中的月亮。

彼时，月亮的一大半被阴影覆盖，只剩下一缕淡淡的余辉，寂寞而凄冷地洒满了世界。

热闹全部散去，只剩下冷清。

自来到九黎之后，她每一天都很忙碌，每一天都很紧张，直到现在，直到登基彻底结束，就像是一件大事，终于尘埃落定。

她靠坐在椅子上，觉得有些疲惫。

这时候，才想起一个人。

一个本该出现却一直没有出现之人。

万神和万民都在好奇，他为何一直不曾现身？

在这样重大的场合，他不该早早就来吗？

是因为觉得她能镇住一切的场合？

可是，他怎么确信的？

她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你在干嘛呢？为何一直不肯来呢？”

深夜的风，依旧寂静无声。

她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陷入了假寐。

这时候，眼前忽然多了一抹雪白的身影。

距离她一步之遥，他停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月色下，她微微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就像是一排小小的扇子。

她宁静的脸庞，就像是月色下一朵悄然盛放的红花。

他满脸笑容：呵，初蕾，那可真是这世界上的一个奇迹啊。

她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只一眼，便跳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她已经紧紧将他抱住。

她泣不成声：“你才来……你怎么才来……”

他也紧紧抱住她，很紧很紧。

从联盟的医学部再到幽都之山，那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这一天的漫长，简直是他一生中最奔波的一段时光。

直到现在，才能紧紧将她拥抱。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上看出去，但见月色已经西沉，不由得叹道，自己若不是及时赶来，这一天只怕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发梢之间渗透出来的淡淡香气，以及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香味。

云阳树精说，一个人真正的美丽在于她身上的气味——有的人天生异香，沁人心脾，可绝大多数人却浑身恶臭。

这细小的区别，一般人当然看不出来，可是，树精也好，半神人也罢，都清清楚楚。

一般人身上的恶臭，是从血液和骨髓里散发出来的，而不是他们通常所认为的毛发牙齿口腔之类的。

血液和骨髓里携带了贪婪，憎恶，妒忌，凶恶……百般情绪，久而久之就让血液也变得凶残而歹毒。

只有极少数的人，因为不经污染，才不至于让血液受到这样的感染。

他之所以在九黎河的第一面起就生了迷恋，便是因为她身上这股气味，这令人心醉的气味。

彼时，百里行暮的全部脑电波尚未跟他融合。

是在和她相逢很久之后，他刻意搜索，刻意为之，百里行暮所有散落的记忆才慢慢地回复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爱上她，便成了一种本能。

那时候起，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和百里行暮彻底融合了。

以至于到后来，他简直觉得这一切该是理所应当，那么自然。

他紧紧抱住她，笑起来：“初蕾……初蕾……今天你高兴吗？”

她慢慢抬起头。

月色下，她的双眼里简直有一双熊熊燃烧的小火苗。

不知怎地，他顷刻间便被点燃了。

他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花一般甜蜜清新的嘴唇便将他接下来的所有言语统统都封堵了。

他只能本能地将她抱住，稍一用力，她整个人便飞起来，如一片花瓣似的吸附在了他的身上。

女王的床榻就在旁边。

他本能地抱起她。

下一刻，二人已经倒了下去。

这时候，一切的语言都变成了多余。

一切的附属物也变成了累赘。

初蕾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满心里，全部办成了那个梦。

那个很长很长的春梦。

那个长达半个月的春梦。

每每想起，总是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滚烫了全身。

现在，她好奇得就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鸟。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

这一次，是千真万确的。

这一次并非春梦。

她极度渴望在清醒的时候，在自己还明确的时候，癫狂一次。

这一生，都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从一个王位的继承人开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父王死了，自己遭难，再到现在，历经劫难。

所以，她只想放松。

彻彻底底地让自己放松一次。

就那么肆无忌惮，那么无拘无束，那么天马行空地放松一次。

这样的经历，她在清醒的时候，可是绝无仅有的。

这样的疯狂，她在白天的时候，也往往不可想象，也不敢放纵。

直到现在。

忽然就疯狂了。

她彻底失控了。

就像上一次在梦中的情形，也是自己主动——每一次亲近他，都是她先主动。

这一次，尤其如此。

她狠狠地抱住他，抱紧了，却泪如雨下。

他却笑起来。

他没有一句安慰之词，他只是用亲吻，轻轻地将她的所有眼泪全部凝固。

这可怜的小东西。

她一出现，便注定了是自己千寻白找要得到的那一朵花。

她一出现，便注定了是自己此生漫长岁月最大的安慰。

无论是初次相见还是她重伤不愈；

无论是多次离别还是蜀中重逢。

甚至，无论是自己认识她之前还是认出她之后。

只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就志在必得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比她更渴望千百倍吧？

自己，才是最渴望最压抑的哪一个。

只是，现在，他也不愿意压抑了。

他彻底爆发了。

他和她纠缠在一起，居然觉得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天地之间，就只有此刻才是永恒。

他想把这一刻变成永恒。

他也发誓要把这一刻变成永恒。

月色，已经彻底隐没。

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房间里几乎没有一丝光线。

世界很安静。就连窗外啾啾的秋虫也停止了呢喃。

只剩下二人的喘息声。

她娇喘连连，他挥汗如雨。

许久许久，她在他的怀里，已经彻彻底底如一块已经绵软的海绵。

他疯狂的亲吻也变成了和风细雨，只轻轻从她的眉梢划过，然后，大手一横，将她整个人放在自己的臂弯里面。

她很惬意地躺着，蜷缩成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一般。

余香，在整个屋子里形成了袅绕不绝的缠绵悱恻。

她闭着眼睛，她躺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她一言不发，脸上却满满地全是笑容。

这一次，居然是真的。

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

他的大手抬起来，轻轻拨弄她汗濡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小初蕾……”

她不答。

他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只是喜欢这么叫她，一声一声：“初蕾……小初蕾……”

她很小，贴在他怀里如一朵刚刚盛放的红花，轻飘得几乎毫无分量，只恰到好处地将他所有的寂寞一举覆灭。

所有的欢乐还在空气中飘散，余韵不去。

初蕾躺着，一动不动。

也不能动。

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流在自己周身游走，暖洋洋的，最初是和风细雨，到后来简直成了暴风骤雨，令人根本无法动弹，可是，又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懒洋洋的，舒适无比。

好奇怪，这是为什么？

她要问一句原因，可是，张嘴，又红了脸，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好一会儿，这强大的气流，才慢慢消失了。

她的手足已经能动弹了，可是，她懒洋洋地，一动不动。

她从未这么轻松惬意。

仿佛这一刻起，生命中的风霜雨雪都远去了，再也不会重来了。

仿佛这一刻起，黑蜘蛛病毒都不值一提了。

他的声音也微微沙哑：“初蕾，今后什么也别怕了，有我在呢。”

她原本闭着眼睛，忽然笑起来。

自父王死后，她就一直渴望这话。

她其实很强大，在遇到半神人之前，她在人类中算是强大者；纵然遇到半神人之后，也多番劫难，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可是，内心深处还是渴望一句话。

别怕，有我在呢。

那是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渴望听到的一句话。

人类，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们与生俱来就携带了恐惧和不安的因子，谁也不知道在某个时刻，某种场合，会经历怎样的痛苦劫难。

纵然强大如帝王将相，谁又能保证臣下不谋反？亲信不发难？外敌不入侵？自己不被谋朝篡位？

凡俗百姓就不必说了，天灾人祸，经济不好，亲友重病，自己困顿……除了白痴，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焦虑和难处。

谁在夜深人静的辗转反侧里没有渴望过一股无所不能的力量，告诉你：别怕，任何时候都有我呢。

可是，这话只是一个奇迹，一个理想。

这世界上，很少出现这样的力量——

每个人后来都明白了，这样的奇迹，也许从来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前路多远，前路多长，都得自己一个人咬紧牙关走下去。

到后来，许多人甚至想都不敢这么想了。

初蕾，当然也无数次地渴望过这样的奇迹。

无数次劫难时刻，都这样渴望。

幸运的是，每一次，他居然都出现了。

从湔山之战，从万国大会，从西北大漠，从有熊山林……就算他偶尔会迟到，偶尔会来得晚一点，可是，他还是来了。

他每一次都来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己这条命也是他给的。

若非他，自己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而现在，自己还好端端地活着，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终于能让自己的理想有成功实现的一天。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连理想是何物也不清楚呢。

她很感激他。

她很崇拜他。

就如此刻躺在他的怀里，但觉无忧无虑，舒舒服服。

只没想到，居然还有另一重境界——男女之间独有的另外的一种令人不可置信的飘飘欲仙的境界。

如果说之前的春梦里，这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那么，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刻骨铭心的体验。

她甚至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看他。

她凝视他。

她想知道，这一刻是真的。

她的手也悄然贴在他的胸口，没错，那是真的——他的心跳，热气，他的好闻的呼吸，他的这个人，他微微闭着的眼睛——她在黑夜里居然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还有他蓝色的头发。

那是他弱水飞度时，得到拯救的象征。

她悄悄地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很好奇，她以前可从未见识过蓝色的头发，月光里，夕阳中，那蓝色的头发就像是会跳舞的海藻，充满了无限的生命力，本身就成了一道绝妙的风景。

她抚摸的手往下，贴在他的眼皮上。

他忽然就笑起来，声音有点沙哑：“小家伙……”

她咯咯大笑：“我叫你装睡……我叫你装睡……”

他也大笑着翻身将她抱起来。

二人睡意全无。

她嘟嘟囔囔：“百里大人，你干嘛？”

他神神秘秘：“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漆黑的夜里，有淡淡的光芒。

只一眼，初蕾便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蓝光，幽幽的，淡淡的，温润柔和一点也不刺目，可是，你仔细一看，却发现那淡蓝色的光芒里另有玄机：那是一簇簇海底的海藻、珊瑚、树木、落花，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无数的生命在里面流淌，活跃，各得其所，和睦相处……

那居然是一颗活生生的宝石。

宝石再是灵动再是无暇，可是，石头就是石头。

正因为石头是死的，所以，才叫石头。

宝石，也无非是石头的一种而已，无非更漂亮一点而已。

可这颗宝石却是活的，活生生的，活得你能看见里面的微观世界。

她好奇极了，再多看几眼，忽然看出了门道。

那根本不是一个宝石，那是一枚精巧到了极点的小玉瓶。

小玉瓶，就像一枚戒指。

他微笑着抓住她柔软的小手，轻轻将这小玉瓶形状的扳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面。

“初蕾，以后你对着这扳指喊我的名字，我随时都会出现。”

她眼里忽然热了。

心里也湿润了。

兜兜转转，千里万里，他竟然一直记得这事儿。

他的一双大手合在她的手上，声音很温柔：“初蕾，以后别再取下来了吧。”

她但觉那扳指有一种生长的力量，竟然如自动融合一般，牢牢地和无名指融为了一体，从此，再也不会滑落下来。

她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声音软弱得出奇：“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他也紧紧抱住她，如释重负。

眼前，还闪现当时的情形，她离开九黎之前，找到自己，威胁自己：你必须马上和青元夫人退婚！必须马上！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小人儿负气地将小玉瓶在自己面前砸碎时候的情形：你我之间，形同此瓶。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的心情。

就好像被人生生砸碎了一片心脏。

他也因此愤怒得出奇：此生此世，哪有人敢如此嚣张地诘难自己？

更何况，自己只是白衣天尊，根本并非她口里那个百里行暮。

她凭什么以百里行暮的态度和标准来衡量自己？

别说她一区区凡夫俗子了，就算整个联盟，就算西帝本人，又怎敢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可这小人儿，她不但指手画脚，她还从此远去，无论如何也不肯跟自己多讲一句话了。

这怎么可以？

他可以忍受她的责难，却无法忍受她不理睬自己了。

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直到现在，直到这小玉瓶，重新牢牢地将她套住。

这一次，不同以往。

她并不知道，那小玉瓶已经承载了他全部的灵魄和精华，几乎是整个人都和她融为一体了。

这时候起，才是真正的二位一体了。

她的嘴唇，轻轻贴着他。

他最喜欢这样的缠绵。

半晌，她才低声道：“百里大人……谢谢你。”

他只是抚摸她的头发。

她还在欣赏那崭新的扳指：“百里大人，我就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扳指……”

“当然咯，那是我送的吗。独一无二的。”

“哼哼，这算是送我的定情物吗？”

“这可不是定情物……”

“啊？这不是定情物？那这是什么？”

“这是……”

他神秘一笑，“这可比定情物重要多了，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嘛？”

“到时候就会明白嘛。”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嘛？现在说不行吗？”

“哈，小家伙，现在说了，以后就没惊喜了。”

她嘟嘟囔囔：“你不说就算了，我自己就当是定情物了。哼哼哼，百里大人，这是你给我的定情物……”

这玩意可比定情物重要多了。

她不知道，她眼珠子一转，眼神里有小小的苦恼：“你送了我礼物，我又该送你什么做定情物呢？”

他稀奇：“小家伙，你想送什么给我？”

她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动：“定情物是很重要的，我要送你一件礼物，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这样，别人才不会觊觎你了……”

他哈哈大笑：“你以为谁会觊觎我？”

“哼哼，觊觎你的人多的是。不行，我一定要送你一件最最奇特的礼物，让别人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的，从此，距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了……”

这念头，已经很久了。

她一直想送他一件非常特别的礼物，让他永远带在身上，任何外人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明白，他已经是一个已婚男子。

可这样的礼物，她却一直想不出来究竟该是什么？

扳指？那太庸俗了，没意思，而且随时取下来，一扔，无济于事。

扳指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更好的东西？

她想不出来。

因为，她还不具备大神们的能力，随便就可以用神迹显示永久的痕迹，目前，自己还做不到这一点。

她皱着眉头，眼珠子不停地转啊转啊：“我到底该送你什么好呢？”

他神秘一笑：“其实，你有最好的礼物可以送给我……”

“什么礼物？”

“这礼物不但能完全如你所愿，而且，对你自己也大有好处……而且，这礼物只有你拥有，别的人都不拥有，独一无二……”

“这就怪了，什么礼物？我为何竟然不知道？”

“小东西……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这礼物，你很快就要送给我了……”

他的大手一带，她忽然气息不稳，原本才冷却不久的炽热又嗖嗖地窜上来了。

她已经忘记了礼物的事情，她只是本能地随着他的节奏，低低的：“百里大人……我……我……”

他贴着她的嘴唇，声音沙哑：“你不是曾经想快点有一个小小孩吗……”

“这……那啥……”

那时候是濒临死亡，不愿意让族群绝种才采取的权宜之计。

现在他又提这个干嘛？

“我不是说了吗？以后这种事情只能找我……记住，只能找我……任何时候都只能找我……”

她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可是，来不及跳起来，整个人已经再次软在了他灼热的缠绵里。

这一次的缠绵，变成了狂热的纠缠。

再也不是早前的温柔和煦，他开始肆无忌惮。

他一次比一次疯狂。

她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因此短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已经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完全变成了他的附庸，一切的节奏任凭他一个人主宰。

她只能配合。

最初，配合都不行，只能被动接受。

本以为之前已经是不可想象的极致了，现在才知道，之前，他是手下留情呢。

此刻，她简直觉得自己在云巅深处，在激浪上空，再一次次从山顶一下冲刺到山谷……这一生的经历比起来，也绝不会比现在更刺激更惊险了。

到后来，饶是她胆大包天，也吓得几乎哭起来，可是，那又不是真正的悲伤，反而觉得有一股强大到极点的欢乐，再一次将自己的认知彻底刷新。

她死死攀附着他的脖子，就像一条在大海中颠簸的小船，总算没有被海浪所彻底打垮。

偏偏在这时候，她居然开了口：“百里大人……不要离开我……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他一怔。

“百里大人，永远别离开我了……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和我这样在一起……”

他笑起来。

他凝视她的目光，半晌，慎重其事点头：“好的。初蕾，我永远也不离开你了！”

我尽一切的努力，便是永远也不离开你。

她竟然完全看懂了他的眼神，整个人便飞了起来似的，欢呼雀跃：“百里大人……谢谢你……我好开心……”

她原本已经没了力气，可这一刻，简直意气风发，一下反客为主，将他抱住，声音里没了一丝一毫的犹豫：“百里大人，我好喜欢你……我这一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人……永远也不会改变！”

他笑起来。

内心，一阵一阵激荡。

那样的情话，那样的甜蜜。

那样陌生的欢乐，那样久违的缠绵。

他长达几亿年的岁月里，竟然第一次开出这样奇特的花来。

许久许久，他终于安静下来。

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只能靠在他的怀里，成了一滩水。

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熟。

这是她来九黎之后，睡得最好最快的一次。

她在他怀里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

他却毫无睡意，十分清醒。

耳畔还回荡着她温热的话语，柔软的声音：“百里大人，我好喜欢你……我只喜欢你，永远不会改变……”

这不是情话，这是真话。

一面之后，初心不改。

无论遭遇多少劫难，从未改变。

无论是凡人还是半神人，这一生，都很难遇到有人如此初心不改。

他想，自己很幸运。

他笑起来，万万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段诗一样的凝固。

这时候，他才不经意地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一缕晨曦已经刺破黑云，新的一天，又重新开始了。

但是，小屋附近依旧漆黑。

他的强大的元气彻底封锁了这一方的天空。

他轻轻摸了摸那晨光中花瓣似的小脸，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蓝色扳指，这才笑起来，无声道：“小家伙，好好休息吧，你可是很久很久没有轻松过了。”

秋日，晴天，清晨。

九黎的红花漫山遍野，每一朵花上都有晨露流淌。

五彩的鸟儿飞来飞去，灰色的野兔纵横之间消失在灌木丛中。

长脚的仙鹤慢悠悠地在溪水边走几步，又停下，站立的姿势优雅得像一位清贵显赫的隐士。

溪水里，一片片金色的叶子打着转，就像是一只只顺水而流的小船。

而对面的山林长廊里，则是一道径直通往丛林深处的紫花长廊。

万千紫色花藤流苏一般，又如紫色的珍珠，将整个世界切割成另外一方独特的风景。

九黎，迎来了四季中最美丽的景致。

凫风初蕾站在朝阳中，极目远眺，第一次觉得九黎真的美丽得出奇。

她转眼，看着身边白衣如雪的人影，她觉得这是一个梦。

那一定是一个梦。

梦里，自己也从未和百里大人牵手漫步，在这样的清晨时光里，走在花前，溪水边，看漫山遍野的山花盛开。

可是，掌心传来的温柔却明白无误地提醒自己：这不是梦！这是真的。这个人的温度，热度，柔软，都是真的。

他感觉了忽然传来的力道，十指交扣，将她的手抓起来，轻轻晃动了一下，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初蕾，九黎是不是很美？”

“真美！”

她不假思索：“美丽得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本是看惯了的风景，但每一次都有新的意境——无关乎风景本身，端看和你一起欣赏的人到底是谁。

九黎，本不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于战争开始，于受伤结束，于妒忌开始，于分离结束……就算这一次重返九黎，也沉浸在无止境的争斗和谋划里，和各路诸侯，和天下反对者斗智斗勇。

如果可以选择，她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九黎。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觉得九黎美丽得令人心醉。

九黎，依稀竟然有了故乡的感觉。

漫步，在九黎的余辉中漫步。

紫藤花道很长很长。

那是一条径直通往后面山林的花道。

这边是一望无际的紫色，对面是漫山遍野的金黄。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这一方天地打造得令整个传说中的神仙境地都显得有点儿心虚。

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天地之间最美最华丽的东西收集起来，一起放在了这里，无需增减，无需改变，随意一放，便已经美丽得出奇了。

一路行来，风都是清新而甜蜜的。

她更紧地握住那只手，很清晰地体会着十指交扣的感觉，心里竟然起了贪念：如果每一个清晨醒来，如果每一个夕阳西下，都能这样牵手漫步，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她便笑起来。

他不经意地看到她甜蜜的笑容，也笑起来。

无需任何一句言语，彼此之间只要一个眼神，一切便全部明白了。

所谓的两心如一，便是如此了。

前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一群麋鹿。

它们优美的身影被金色的银杏渲染，也变成了一群金色的麋鹿。

它们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但是，它们并不害怕，相反，它们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条花道上的人类。

纵然是麋鹿，它们也觉得这是花道上最美的风景。

那是整个九黎最美的风景。

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

这一笑，麋鹿惊扰，撒开四蹄便跑起来。

她忽然心血来潮，松开白衣天尊的手便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百里大人，你说，我能追上那群麋鹿吗？”

他笑起来。

他看着那轻盈的身影远去。

她奔跑的样子，比麋鹿更加轻盈更加优雅，就像是一朵在风中跳舞的花。

他和麋鹿一样，都觉得这是九黎独一无二的最好的景致——以前的九黎，哪有这样的绝美？

麋鹿奔跑，她也奔跑。

以她此时的本领，别说追赶麋鹿了，就算一伸手也能随意抓起麋鹿。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跟在一边，如飞翔一般，呼吸风，空气，山花的清香，自由的奔跑。

就如回到了小时候，就如童年时代，肆无忌惮地在金沙王城的后山奔跑，在岷山奔跑，在汶山奔跑，在湔山和小鱼洞的四周奔跑……

自18岁起，她便从未如此奔跑。

少女时代的一切浪漫和旖旎，本以为早就忘记了，没想到，现在，彻底复苏了。

她身上的蜀锦，华丽的裙裳，就像一朵红色的云彩，跟着她一起舒展，奔走，于金色的山林紫色的花海中，成了更美更妙的景致。

麋鹿，跟着她跑。

就像跟着一朵花。

他微笑着，也漫步跟上去。

金色的叶子在风中铺成了一片巨大的地毯。

她坐在地上，看着逐渐远去的麋鹿，向他挥手：“嗨，白里大人，这叶子舒服得就像是最好的地毯。”

他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去。

她抱着膝盖，她的头枕在膝盖上，看着漫山遍野的金色。

金色，是她最爱的颜色，就像金色的三桑。

金色，也是他最爱的颜色，就像这片金色的树林。

九黎以红花著名，但很少有人知道，九黎绝美的景致不在红花，全在树林——全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金色树林。

他抬起头，从金色的树林看向天空。

天空平静得出奇。

他想，这样平静的时刻可能已经不会太多了，真正的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可是，在这之前，他还是希望能阻止这一切，至少，让九黎的美景，让身边这小人儿的笑脸，能更久更久。

他喜欢看她满脸微笑。

他喜欢看她调皮，任性，纵身起来，一把抱住——这成了他人生中最大最好的乐趣，就像是一场旖旎的幻境，挥之不去。

以前，他从未经历，所以一直狐疑。

他总是觉得那些半神人都蠢透了，整天纵横地球上寻花问柳，荒淫无道，简直就是一些没脑子的家伙，甚至包括西帝。

身为第二代半神人，他身上的性别属性曾经在很长时间处于中性，直到这几十万年，直到百里行暮这个人出现，直到遇见她……他的男性属性已经彻彻底底确立。

性别的确立，才带来审美的确立。

就像身边的这个小人儿，他总是发自内心的惊叹，怎么会这么美丽，这么可爱呢？

她一言一行，她一颦一笑，她一喜一怒，几乎都让他惊叹，惊叹人类情绪的丰富和充沛。

而在这之前，他很长时间已经忘记了人类正确的表情该是怎样了。

就算最初相遇，自己明明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就算明明知道错误，也宁愿将错就错——

甚至任凭她撒娇任性，任凭她斥责抱怨。

这在以往，真是不可想象啊。

谁敢在自己面前这样胡说八道呢？

纵然是历代中央天帝那也得礼让三分。

可遇上这小家伙，就没辙了。

她固执而蛮横地认为——自己这个陌生人——天生就该爱她宠她让她对她千依百顺。

他刚刚得知真相时，他一度认为百里行暮这个窝囊废真是蠢透了，窝囊透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只剩下缠绵风情了。

现在才明白，有时候，你身不由己。

自己，竟然也宁愿接下来的日子全是缠绵风情。

可是。

可是。

一旦遇上可是二字，就连大神都无可奈何。

他想起医学部所见的可怕的病毒。

那已经开始启动几何级增长的病毒。

这病毒说来毫不稀奇，问题是他后来仔细研究查证了，这病毒的确如俞强所说——就一个字：大。

无法阻止的膨胀。

大到无边无际。

别以为这是理论，既然已经成功研制出来，那就不见得只是理论，也不见得就真的从来不会投放了。

如果阻止不了，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可现在，就算是西帝也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只是小型的裂变，有警惕却没有足够的重视。

至于其他半神人就更是懵然不知了。

他们还沉浸在九重星联盟七十万年的和平岁月里，对于战争的威胁和阴影几乎快要遗忘了。

九重星联盟的观星台已经关闭，八卦的诸神已经退却，和人类一样，无论多么喧嚣一时的八卦也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热度，很快，诸神们的关注点就会被别的八卦所吸引，然后，这件事情会慢慢冷却。

早已被放弃的地球，人类的一个万王之王，其实，大多数大神们根本就不介意，因为，他们自己是不可能前来的，所以，别的谁做，他们不关心。

这一次的事情之所以演变得这么盛大，几乎惊动了整个宇宙，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诸神们本质上感兴趣的是自己——是从弱水出来的白衣天尊。

他们很想知道，弱水里面到底是怎样的世界？

他们很想知道，你既然进入了弱水，为何又出来了？

他们很想知道：为何之前进入的大神，却一个都没再出来？

他们更想知道的是：进入弱水之后，是不是就永远不需要再更换载体，更不需要再为了不死药之类的而整天鼓捣各种灵药，修炼了？

毕竟，十万年一度的考核已经不远了，考核不合格，那么，现有的载体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现有的载体，便只能以别的形式去向银河系之外的别的星系。

也并不是说别的星系就不好，可是，大家却觉得陌生——和人类一样，大神们也习惯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银河系，就像我们怕死，怕的其实是死后你不知道你的灵魂会去向哪里——也许，死后，你的灵魂会去向更美更好更有价值和乐趣的地方，但是，生前你不知道。

恐惧的本质，就在于陌生。

对于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我们往往抱着敬畏和猜忌。

大神们，同样如此。

否则，他们就不会在漫长的神仙岁月里，天天捣鼓丹药，各种灵药，说穿了，那是追求另一种形式的长生不死。

可是，白衣天尊很清楚，他们的这些疑问和担忧其实毫无价值。

他们真正该担心的是那足以将一只老虎裂变成银河系一般大小的病毒。

整个银河系的原理都一样：唯大不破。

大，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

大，才能让人敬畏。

大的动物，大的星体，大的星系，大的黑洞……整个宇宙最令人畏惧的是巨大的黑洞，因为大，无坚不摧，无所不吞，以至于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大，是最简单的事情，却最是危险。

大的黑洞，可以吞噬整个宇宙。

他无数次想象，若是一只老虎真的膨胀到一个银河系那么大，甚至更大，这会出现怎样的场景？

先别说危及其他星系了，单单是银河系被毁灭，就很耸人听闻了。

这么多半神人，整个大联盟，这些人能躲到哪里去？

到时候，整个联盟最尖端的武器都没用了。

什么维马纳，阿格尼亚，什么核子量子质子武器……统统都像是一场笑话。你只能杀死自己，却杀不死这样大的一只老虎。

就像一个小孩对着巨人扔小石子。

就像举起一把木质的弓箭去猎杀一条大鲸鱼。

以卵击石。

这么简单，偏偏无可破解。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凫风初蕾？为了阻止给她解毒？

一般人，绝不会这么疯狂。

半神人，也绝不会这么疯狂。

这简直是愚蠢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半神人当然不会是蠢货。

这就证明幕后黑手有更大的野心，更大的企图。

可是，这野心到底是什么？

要直接篡夺中央天帝的宝座？

他不知道。

他转眼，看到旁边的凫风初蕾很惬意地躺在金色的叶子上面，她已经舒展了双臂，任凭一丝丝的阳光洒在脸庞。

她就像是这片金色的美丽天地里开出的一朵花。

她手上还戴着那一枚新的蓝色的扳指——小玉瓶似的扳指很小，小到已经不会妨碍任何的日常行动了，它牢牢地套在她的手指上，将她莹润白皙的手指衬得更是美丽纤长。

此时，她也正在欣赏自己的扳指。

她把这扳指拿起来，放在自己的眼前，白天，这扳指看起来和夜色中的景致竟然截然不同。

那是从一个小点上看一个世界——但见万马奔腾，群鹿飞奔，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灵兽，火红的凤鸟在欢唱舞蹈……

而且，你集中精力时，你会发现那不是一个扳指——那成了一个无限大的世界，就好像你身处的环境也彻底变了。

她很惊奇：“百里大人，这里面的景象好美……我就像看到了一大片的草原，森林，海洋……不对，这些景致很陌生，不像是地球上的……你是不是把全世界的景观都浓缩在这里面了？”

他微微一笑：“喜欢吗？”

“非常喜欢。”

他轻轻抓住她的手，她的注意力却还在那神奇的扳指上面：“这又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吗？呵，我可真想试一试……”

“初蕾，我希望你永远也没有能用上这武器的一天。”

她愣了一下。

她坐起来，看着他。

他微笑：“怎么了？初蕾？”

她叹道：“说吧，百里大人，你是不是又要离开我了？”

他一怔。

“你每次都是那样，对我越好，走得越快。可是，我真的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千万别离开了……”

上次，他答应陪自己永远留在金沙王城，可最后，他被葬在了周山。

这一次，她希望他永远陪自己留在九黎了。

可是，她却明白，他根本不可能长期留在九黎。

果然，他轻轻的：“初蕾，九黎是你的。”

“……”

“九黎是你的！金沙王城是你的。现在，整个地球都是你的！”

她微微咬着嘴唇：“这些，我都可以不要。如果你必须远去，我可以离开这里……我可以随你一起去共工星体号……”

他笑：“万王之王也不做了？”

“不做了。”

“哪有刚刚登基便退位的人？这是不负责啊。你忘了你向九黎人民许下的宏图大志了？你忘了你才提醒他们要有自己的理想了？”

她红了脸，还是咬着嘴唇，轻轻的：“我不管！我随时可以随你去共工星体号。也甚至是任何天涯海角。除非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

他苦笑一声。

她怒了：“呀，百里大人，原来你还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啊？”

他不笑了，正色道：“初蕾，我还要做一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能顺利完成，那么，我答应你，以后，无论是九黎还是共工星体号，也无论是天涯海角，整个宇宙，但凡你愿意，我都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听得他如此慎重的口吻，情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道：“怎么了？这件事情是不是很重要？”

“非常重要。”

“是为我拿解药的事吗？”

“不仅仅是解药一事。”

“唉，百里大人，我也知道解药很难，可是，如果真的拿不到也就算了，我不怕……我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了……”

他凝视她的眼睛，“事实上，这件事情比解药更可怕。如果拿不到解药，别说你会死，很可能整个地球甚至九重星联盟都会遭到彻底的毁灭……”

她大吃一惊，不敢置信。

竟然不敢问下去。

好半晌，才低声道：“是禹京他们又作乱了吗？”

他并不隐瞒她：“表面上看来，的确是禹京捣乱，故意升级了病毒库，可我已经查明，禹京并无这样的本事，他背后另有黑手，他只是替人遮掩而已……更可怕的是，禹京自己竟然根本不明白这一点，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升级了病毒库……”

“幕后黑手该不会就是青元夫人吧？”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提到这事了。

第一次提到时，他以为她是因为妒忌故意这么说，但是，那时候起也留了一个心眼；今天再次听她提起，就觉得非同一般了。

他立即道：“初蕾，你为何会认为是她？”

她拿出怀里的神鸟金箔看了看，淡淡地：“有熊山林之战的最后时刻，青铜神树启动之前，我曾用神鸟金箔在敌人身上烙印了一个痕迹。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身影，但是，我确信烙印的存在。直到九黎的那场万神大会，大熊猫嗅到半神人们的气息闯入，撕扯之间，撤掉了青元夫人的袖子，就在那一次，我非常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痕迹……”

“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神鸟金箔的痕迹很独特，我绝不会认错。而且，大熊猫是我第一次去有熊山林时收服，它很可能亲眼目睹了有熊氏一族如何遭遇大难，所以对敌人的气味刻骨铭心，这才冲着青云夫人咆哮攻击……”

“难道不是攻击比鲁星大神兄弟？”

“绝对不是。大熊猫千真万确攻击的是青元夫人。”

正因此，她后来才慌不迭地要离开九黎，就算重伤未愈，就算容颜尚未恢复，也仓促离开。

那是逃离。

并非他之前想象的仅仅只是出于妒忌。

当时的她已经如丧家之犬——当你看到你最爱的那个人，马上就要和你最大的仇人成亲了，你如何不心寒胆裂？

她怕那二人联手，她更怕自己会遭遇更大的厄运，所以，慌不迭地就逃出了九黎。

如今想来，还对当时那种惊惶不安的心态唏嘘不已。

无力自保的人，除了求庇护于他人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而那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白衣天尊还会一如既往的保护自己。

“当时你给我看了有熊山林发生的事情，说是大熊猫一群熊罴虎豹发疯了，忽然进攻有熊氏，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有熊氏驾驭群兽已经有几百万年甚至几千万年的历史了，他们怎么可能忽然丧生于猛兽之口？”

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忽然发疯，将整个动物园的饲养员以及所有工作人员全部咬死了。

这除非是恐怖片里的情节了。

“最大的证据是，有熊氏父女是在金沙王城，也就是我父王的槐树居里失踪的，而且，我亲眼所见有熊姑娘被异化成了满头绿色青草蛇的怪物，事实上，她已经死了很久很久，敌人只是驱使她的尸骸来捣乱而已，根本不可能是被熊猫咬死的……”

白衣天尊听得非常认真，一直没有打断她。

如果说，以前他还心存狐疑，但是，自从见识了天后的黑暗森林星监狱之后，他几乎完全相信有熊山林的那一场异变了。

要将普通的有熊氏一族变成青草蛇，而且，毁尸灭迹，别说那些资深大神，就算是本领高强的半神人都可以办到。

尤其，资料库的数据显示，在自己降临地球之前，整个联盟已经放弃了对地球的监控，数据库里残存的一鳞半爪都联系不起来，根本无法凭借这个数据库找到真相。

后来再启动监控已经迟了。

神秘的黑手当然不可能再现身了。

有熊山林的一切都被彻底抹杀了。

再加上愚蠢的禹京又不肯配合，就更没法佐证了。

“不但是我和委蛇亲眼目睹了有熊山林那恐怖的惨案现场，春媚也看到了……”

白衣天尊大感好奇：“还有别的人也看到了？”

“春媚是杜宇麾下的一名探子……他也是最早去九黎打探你的消息的探子之一……”

“原来如此。”

“春媚在九黎无功而返，回来的路上却被一支西域商队当成劫匪抓了起来。某一天，这支商队在一片山谷夜宿，生了火堆，载歌载舞，但是，忽然之间销声匿迹。春媚觉得很奇怪，就烧断了绳子逃出来查看，却发现整个商队的一千多人全部被变成了青草蛇，他自己也因为这恐怖的景象被吓疯了……”

如果一个人看到是幻觉，可几个人都看到同样的场景，那就不是幻觉了。

初蕾十分认真：“天尊，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出于妒忌才污蔑青元夫人。我敢肯定，幕后黑手真的就是她。”

白衣天尊若有所思：“可是，我上次听了你的话之后，曾经暗中查看过她的手腕，发现她的手上并无任何痕迹！并没有神鸟金箔烙印的痕迹。”

他也并非对青元夫人从不怀疑，问题是，她身上真的没有那个烙印——你没有证据。你就算知道是那个人，可你一点证据都没有，你能如何？

“她那么精明，肯定一旦事发就明白了端倪，立即就自行消除了痕迹。”

“很有可能。但是，如果一直找不到证据，就算幕后黑手真的是她，也暂时没有办法对付她。”

初蕾若有所思：“这么说，我们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摇摇头。

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青元夫人，那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凶手，而是一宗骇人听闻的巨大阴谋了。

只是，他一直不明白：青元夫人仅仅只是出于妒忌一个人间的少女，就有这么大的动作？

可是，从那病毒升级裂变的速度来看，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久准备，处心积虑。

这，才是最最可怕的。

初蕾见他面色凝重，眼里竟然有丝丝隐忧。

自从认识他以来，她可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她微微吃惊，低声道：“这事情是不是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他也不隐瞒她，只低声道：“初蕾，你能想象一只老虎变得很大很大吗？比如，一只老虎就可以独霸整个地球……”

她面色发白，惊得几乎跳起来。

“天啦，她这是要毁灭整个世界了吗？那她要对付的对象绝对不是我一个人，我只是她随手而为的一个小角色而已……”

就像一个人要去猎杀一只大黑熊，但是，他可以在出征的路上随手就把一只小兔子给灭掉。

而凫风初蕾等人，很可能就只是那只恰好出现，被用来练手的倒霉的小兔子而已。

他叹一声，果然是个聪明的小人儿，根本无需任何解释，她一下就明白了。

她低声道：“天啦，如果是这样，那该如何是好？我听说，天穆之野可是联盟的第一神族，掌握了不死药，几乎所有的大神都会巴结他们，讨好他们……”

“何止呢，就连死神禹京掌管的整个幽都之山都供他们任意驱使！病毒，细菌，死神，医学，基因生物库……他们几乎已经变成了联盟中最有杀伤力的一股力量，真要起事，纵然是西帝调动大军，也不见得能阻挡！”

初蕾面色煞白。

这时候她才明白为何他必须离开了。

他不但要离开，而且，很可能身陷绝境。

她忽然很紧张：“我能不能帮你？”

他的神色却平静下来，笑着握住她的手：“初蕾，你好好呆在九黎就行了。只是，这段时间要特意注意，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但凡有事情，就启动我给你的扳指……”

她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有危险的。有人保护我……”

他很意外：“谁？”

“女禄娘娘。”

他失声道：“女禄？女禄出来了？前几天驱逐禹京的就是他？我还以为是维维奇……是了，维维奇一人，最多阻拦一下禹京，却没法彻底驱逐禹京。我真没想到，女禄竟然现身了……”

她好奇：“你也认识女禄娘娘吗？”

言毕，自己也笑起来，摇摇头：“你既然是我父王的老对头，当然会认识女禄娘娘了……”

他却摇头：“不，我从未见过女禄！”

女禄大婚之前艳名远播之时，白衣天尊早就离开了京都；不周山之战前，女禄已经被彻底打入冷宫，整个京都是那些外来的年轻美貌妃子的天下，无论是打猎祭祀以及其他任何重要场合，都是那些得宠的少年妃子们参加，而女禄，只能在深宫里呆着，愁苦寂寞地照看那几个到处闯祸的白痴儿子。

因此，白衣天尊纵然久仰女禄大名，却从未见过面。

可是，纵然最是消息闭塞之人，也没有任何人不知道当年的那场京都大屠杀。那场大屠杀，几乎已经可以名列联盟惨案的前三甲。

也因此，颛顼曾经率军将她驱逐到十二个夜的王国，发誓要将她挫骨扬灰，若非忽然火山爆发将大军阻挡，女禄很可能早已尸骨无存了。

如此深仇大恨的二人，怎么可能和解？

白衣天尊的惊讶也可想而知，既然是女禄，就算她现身了，可是，她为何要保护凫风初蕾？

初蕾，虽然是颛顼的女儿，可不是她的女儿！

初蕾，其实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怎么说，她也没理由要保护颛顼和别的女子所生的孩子吧？

按照她早前的脾气，难道不该是一见面，立即一刀杀了吗？

怎么反过来还保护她了。

纵然初蕾经过十二个夜的王国时无意中开启了封印将她放出来，可也顶多只能让她和颛顼七十万年的恩怨化解，她犯的着掉头去帮助颛顼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

他很震惊：“初蕾，你说女禄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是啊。虽然我看不到她，可是，我确信是她在帮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气息，是一种无法言明的东西。

在夜的王国，在听花街，在小酒馆，在品尝娘娘每一顿亲手做的饭菜……初蕾已经对这种气息很熟悉了。

那气息，就像与生俱来，久别重逢，一经重逢，便无需辨认，自然而然就知道是安全的，温暖的，不需要有任何的质疑和怀疑。

她无法解释这种情怀，也不能解释，可白衣天尊却和委蛇一样，总觉得这事情很蹊跷。

女禄，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如果女禄真的有什么恶意的话，那可就真的完蛋了。

他忽然很紧张：“初蕾，我总觉得女禄出现得很蹊跷，她来到九黎，也很蹊跷……”

她却笑起来，“百里大人，你真的不用紧张。我确信娘娘对我毫无恶意。”

“为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很柔软：“真的。我无法说清楚原因，可是，我直觉娘娘关心我，非常非常爱惜我……真的，她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难道不是企图在暗中加害你？”

“绝对不会！娘娘绝对不会害我。我确信她只会帮我，绝不会害我。我想，她会一直保护我！”

凫风初蕾，绝对不是一个傻白甜。

事实上，以白衣天尊对她的了解，很清楚她是一个极其明智而冷静之人，越是危难时刻，越是冷静。

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相信女禄会毫无理由的帮她，保护她，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初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百里大人，我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知道三身国吗？”

“三身国？就是那群一个头下面有三个身子的怪人？”

“没错。我在去司幽国之前，路过了三身国。三身国的首领给我讲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说，三百年之前，他曾经看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途经三身国。他说，那女子也穿红色的蜀锦，手里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金杖……我认为他是不是记忆混淆，随便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恰好也穿红衣服所以认为和我一样？可是，他固执地认为，那女子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说他很少见到外人，所以记得很清楚，那女子的确和我一模一样……”

白衣天尊也吃一惊：“这女子是谁？”

“他也不知道是谁。他说那女子只是途经三身国，但是，从未开口，没有讲一句话，就那么离开了。”

如果三百年之前，有一个长相和凫风初蕾一模一样的女子曾经途经三身国，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要知道，凫风初蕾是绝对的新生者，而不是什么活了三百年的半神人。

那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就是另有其人。

“真是太奇怪了，那个人会是谁呢？为何会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呢？再说，长相相似也不稀奇，可是，她能拿着鱼凫王的权杖就很令人吃惊了。唉，这些事情，我父王可能知道一些，毕竟，金杖一直是他在保管，要是他还活着，我还可以问问他，只可惜……”

就连白衣天尊也困惑了，联盟的病毒库已经是很离奇的事情了，可他现在发现，地球上的稀奇事也一件接着一件。

红衣女子也就罢了，最稀奇的是女禄。

他就算重返地球的时间不长，可是，他却很清楚，女禄一直被封印在十二个夜的王国，而颛顼于二十几年之前才生下了这个宝贝女儿，初蕾，绝无可能跟女禄有什么关系。

凫风初蕾，并非女禄所生。

那么，问题来了：女禄为何要怎么做？

莫非是她被囚禁的七十万年漫长岁月，心性大变，一旦封印解除，母爱忽然爆棚了？

可是，对于一个血洗京都，杀绝了整个京都男人的怨女来说，这样的母爱，真的会爆发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吗？

尤其，这个陌生人还是她最痛恨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如果真有这样的奇迹发生，那么，血洗京都的头号女杀手，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圣母？

难道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白衣天尊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提醒初蕾，因为，她整个人意气风发，笑容满面：“百里大人，你放心地去做你的事情吧，完全不要担忧我的安危。在地球上，一般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所担心的无非是那些半神人而已。可是，这不是已经有了娘娘吗？娘娘连禹京都能轻易驱逐，那些半神人也不敢轻易招惹她吧？真的，有娘娘帮我，我一点也不害怕了。呵呵，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能够仰仗任何别的女性长者，可现在，有娘娘帮我，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她那语气，就好像女禄帮她简直是天经地义一般，完全无需质疑。

白衣天尊狐疑，她这迷之自信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忽然发现，女禄也是一个怪人。

风云骤起，那些原本隐匿不出的怪人，一个个都粉墨登场了？

初蕾的万王之王之路，出奇的顺利。

她想，这一定是因为白衣天尊在身边的缘故。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他跟着她一起来到碉楼的第一层。

这第一层，经过上万人的紧急布置，早已彻底拆除了枯枯法师和一众妻妾留下的痕迹，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办公场所。

从此以后，整个炎黄帝国的文武百官们便要来到这里朝拜，禀报，处理整个帝国的大小事情。

书房里，有许多经卷，经卷的材质也很复杂，有些是纸张，有些是竹简，有些甚至是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古老文字。

白衣天尊随手拿起一片龟甲，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放在一边。

他注意到，许多卷册都已经做了标记，整整齐齐的放在了另一边。

他有些好奇：“初蕾，放在这一端的全是你已经看过的？”

她笑起来：“我来九黎也这么长一段时间了，总要先了解了解帝国整体的情况。”

那是从布布大将军的城堡里收集来的所有材料，全是帝国在政治、经济、文化以及商业贸易和疆域范围内各种各样的资料，种类齐全。

凫风初蕾几乎每个夜晚都会通宵达旦地阅读这些材料，每天休息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

白衣天尊凝视她，才发现她乌黑的眼珠子里居然有了一丝血丝，可见这段时间紧张忙碌的程度。

他暗忖，自己让这小人儿做万王之王，本是为着志趣相投，可是，这样会不会让她太辛苦了？

她迎着他满是怜惜的目光，忽然一扬眉：“百里大人，你这是担心我做不好这个万王之王吗？”

“我是怕你太辛苦。”

“既然怕我辛苦，就留下来帮我吧。呵呵，有你这个白衣天尊坐镇，天下一定彻底太平。”

他凝视她如花面庞，竟然心有戚戚。

就算留在地球上，就算做一个个区区的地球之主，那又如何？

她却在椅子上坐下，神神秘秘的：“百里大人，你根本瞧不上地球之主这个位置是吧？其实，我以前一直很向往万王之王的宝座，可真的当上了，却又觉得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许多事情，你往往经历了之后，才觉得不过如此。

可是，那必须是经历之后——

在这之前，你根本没有资格云淡风轻。

冥想室，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王殿。

高台上，金色的椅子很吸人眼目。

白衣天尊注意到，两排的白色袍子都保持了原样。

昔日，是他坐在这里，每一个夜晚，静思；

现在，是她坐在这里，每一个白天，忙碌。

他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这小人儿倒会选地方。”

话音未落，已经听得她的脚步声。

她小鹿一般轻盈地奔过来。

白衣天尊远远望去，但见金色椅子上端坐的女王，气派，镇定，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强大气场。

他暗赞：这小人儿，天生就像是要坐在这样一把王椅上似的。

正思忖间，对面雪白的玉手却挥舞：“百里大人，快过来吧……”

他笑着走过去。

她一把拉了他和自己并排坐在一起，呵呵笑起来：“百里大人，等你忙完了，可不可以一直陪我留在九黎？就像现在这样？”

他竟然有点向往。

软玉温香，故地重游，那些回不去的年少轻狂的时光。

“百里大人，你答应我嘛。等你忙完了，就这样好好在九黎陪着我……”

呆在九黎，闲时看春花秋月，冷雨听花，四季的风和叶都零落成金色的光芒，麋鹿一群群地在大道上徜徉，纵不是仙界，也已经是人世间的绝妙风光……

他竟然很是向往。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初蕾，你真的希望我一直这样陪着你吗？”

“当然咯了。我们可以一段时间呆在九黎，一段时间呆在金沙王城，如果这两个地方都腻了，我们还可以去共工星体号，去任何别的地方……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他笑起来。

情人之间的话语，是多么甜蜜。

如果相爱，沙漠也会是天堂。

他凝视她熠熠生辉的面孔，就好像全世界的鲜花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灵秀婀娜，秀外慧中。

明明已经见了很多次，可是，每一次都会心跳加速。

明明已经彻底拥有，可是，每一次分别都伤心惆怅。

她笑语盈盈：“百里大人，快给我讲讲冥想室的来源吧。为什么这里会叫做冥想室呢？”

他习惯性地看向东北角，只见角落里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把那头盖骨带到共工星体号去了。

初蕾顺着他的目光，恍然大悟，立即拱手赔罪：“百里大人，对不起……我真是太造次了，当时我不知道那是老天尊……我太轻狂了，对不起……”

他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老天尊自己也并不介意那头盖骨。无非是一段过去的解脱而已。”

她很是好奇：“老天尊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他们这样的第一代半神人也会真的去世吗？”

“他们只是转换了载体。离开了银河系去了别的更高级的星系。但是，对于人类来说，他们就算是去世了吧。”

“这么说来，其他的大神也是这样转换了载体？”

“没错。”

“也包括黄帝他们吗？”

“理论上是如此。不过，那些人究竟如何转换了载体，我却不清楚了。整个宇宙中，有很多银河系一类的星系，每个大神最后的去处都不相同。”

“银河系之外的星系？那你还能见到他们吗？”

“不能！我们都不能再见到他们了。而且，这几亿年来，我也没有见到任何大神重新回到银河系。所以，人们才普遍认为他们已经死了……所谓死亡，本质上便是永远不见。”

可不是吗？

所谓死亡，就是因为永远不相见。

她思索这问题，并不能完全理解第一批半神人们的去向——会不会他们在别的星系生活得更好更欢乐？又或者变成了另一种无法想象的存在？他们又是否曾经希望再返回银河系？

她暂时还无法理解另一个星系生命的想法，只是更加好奇了：“我们死后，会不会也去到另一个星系？”

他摇摇头：“这一代地球人的等级太低了，死后，也只能留在地球上，虽然转换载体，也只能转换最低等级的载体，而无法大规模地突破抵达别的星系……”

“是不是只能去禹京掌管的幽都之山排队，等着重新投胎，在世为人？”

“不！这只是一个误解而已。事实上，人类转换载体的方式比这简单多了……”

“如何个简单法？”

“这就要禹京才能说得清楚了。等下一次见到他，可以问问他。”

“他那个人很固执的，我想，他不会轻易告诉我们的。”

“哈哈，他不说，我就打到他说为止。”

初蕾也笑起来。

每每想起禹京，她就只能摇头。

他不经意地：“初蕾，要是大家都反对你和我在一起，你会怎样？”

她愕然扬眉。

“谁会反对？你说禹京吗？我才不理他呢。”

“要是女禄也反对，你会怎样？”

她咯咯大笑：“不可能！娘娘绝对不会反对。娘娘听我的，我要怎样她就这样，她不会反对的。”

他暗叹一声。

这迷之自信。

她却咯咯笑着抱住他的脖子，软软的，吐气如兰：“你放心啦，这世界上任何人反对都没用。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也笑起来，“是啊，任何人反对都没用。初蕾，我也决定了，一定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忽然怒了，声音微嗔：“莫非你之前一直没有决定？难道还犹豫不决？直到现在才决定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那一枚蓝色的扳指。

她顺着他的目光，这才转怒为喜：“哼哼哼，我就知道嘛。你打造扳指的时候一定就已经决定和我在一起了……哼哼哼，既然如此，我就先原谅你这一次。”

他紧紧抱住她，忽然很伤感。

人就是这样，一无所有的时候，从来都无所顾忌。

可真要是得到了，又不想失去，反而才患得患失，稍有风吹草动就深感不安。

“百里大人……”

她的声音，彻底被封堵了。

他从未如此急切，如此癫狂。

她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狂热的眼神，本来微微不安，可下一刻，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倒在他的怀中，软软地，就像是一朵任凭采撷的花。

可下一刻，她便被他那惊人的灼热彻底点燃。

整个人就像要爆炸似的，她想跳起来，可是，哪里跳的起来？只认命地软在他怀里，就像一个新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里膨胀而爆炸了。

她几乎断了呼吸，可很快又浮出水面，刚得了自由，一瞬间又被沉入海底。

如此反反复复，她几乎哭出来了，可下一刻，又被另一股巨大的欢乐所霸占，要笑，又笑不出来。

他却将她禁锢。

他用了他毕生最大的热情将她禁锢，那是他漫长的岁月里，从未想象，也不敢想象的那种热情。

他生性淡漠，到不周山之战后更是历经沧桑，心态也变成了死亡一般的心态。

曾是帝国太子，后来亡国灭家，眼睁睁看着位置被取代，眼睁睁地看着京都改名换姓，而自己，从此只能远走天涯。

虽然谈不上恨之入骨，可是，遗憾之情难免。

可现在，冷漠了亿万年的一颗心也彻底复活了。

是她水一般的温暖将他彻底复活。

是她明明在挣扎时还热烈拥抱的姿态将他彻底复活。

她爱他，才能如此承受原本不可承受的猛烈。

她初心不改，才能任何时候都轻易相信。

最激烈的时候，他听得她轻微的喘息，“百里大人……谢谢你……是你一直帮我，救我，爱我……”

他忽然很感动。

他觉得自己从她身上得到太多太多，而不是在付出。

不不不，小东西，小人儿，是你将我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是你让我荒芜的世界重新开出绚烂的花来。

这一刻，所有过去的恩怨烟消云散。

忽然什么都微不足道了。

因为她，无论过去有过这样的恩怨情仇，都冰消雪融了。

从此，他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只专属于她一个人的白衣天尊。

他激动得几乎将她整个人覆盖了。

昔日，每一次的最初都是她主动，可这一次，从最初到最后，他彻彻底底掌握了主动权，牢牢地将她控制，不容她有任何的自主，她竟然因为这陌生的霸道，欢乐得整个人都在战栗。

他是一座山，她是一片水。

再巨大的山，也融化在水里。

那是持久而狂热的战栗。

直到他也战栗着停止了一切的疯狂。

他漫长的几亿年狂热，终于肆无忌惮的倾倒在了她的世界。

她分明颤栗着承受了这巨大无比的炽热和所有的融化。

那滚烫，让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烫红的虾子似的蜷缩下来。

直到很久很久，她才能平息下来。

她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软软地趴在他的肩窝里，将自己全身的汗水和他的汗水热烈地交织在一起。

有风，慢慢地将汗水平息。

他忽然变得很宁静。

一切的焦虑，紧张，患得患失，统统都在这一场剧烈无比的欢乐里被赶走了。

他轻轻抱住她，感受她的心跳如何从剧烈到平缓，然后，小猫似的窝在自己的怀里。

她手上蓝色的扳指就像是一朵盛开的小花。

她却忽然翻了一个身，趴在他的胸口，低声道：“百里大人……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随手抚摸她乌黑的头发，那头发很软很细，带着淡淡的洁净的香味，“什么问题？”

“那个啥……我有一次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我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一个梦？”

“是呀。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就是离开三蛛洞不久之后，我睡着了，当时我很害怕自己变成人脸蜘蛛，我在梦中向你求救，你真的来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梦见我和你这样在一起……我梦见我们一直没有分开过……”

他的嘴角有淡淡的笑意：“就像现在这样？”

那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联系，他俩就像连体人一般，合二为一。

她的脸又红得发烫了，声音也更低了：“嗯……就像现在这样……连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过……”

“你以为是梦境吗？”

“这……这不是梦境吗？可是……很长时间耶……等我醒来，发现居然已经过去半个月的时光了……”

长达半个月的春梦。

梦里，她和他一直这样激烈的缠绵交错，无休无止。

她鼓起了勇气：“我一直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真的还是梦境……百里大人，这真的是梦境吗？”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东西，你喜欢这梦境吗？”

她的脸，滚烫。

她整个人都滚烫了。

“小家伙……你不喜欢这梦境吗？”

他叹一声：“唉，你要是不喜欢这梦境，那……我可要伤心了……”

红唇，一下将他的嘴唇封堵。

她的话语柔软得就像秋天金色的蜜糖。

“呵……百里大人……我可喜欢这梦境了……我恨不得天天都在这样的梦境里……”

他哈哈大笑，猛地一翻身，再次让她进入了那缠绵不休的“梦境”。

亲爱的小家伙，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就一直梦下去吧。

那是一场漫无边际的欢乐。

那是她期待已久并热烈配合的欢乐。

无论怎么欢乐好像都不满足，都不够。

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

时间，仿佛已经不够了。

二人只在最热烈的癫狂之后，不约而同，紧紧相拥，恨不得就此把对方融合进自己的身体，从此永不分离。

夜色早已降临。

夜色，早已深去。

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可初蕾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滚烫的，这世界只正在变成炎热无比的盛夏，纵然是寒夜的风，纵然是晨露的冷，统统无法熄灭这令人震撼的巨大的火焰。

每一次，都是全新的体验。

每一次，都是对上一次的颠覆。

明明你觉得再怎么刺激也不过如此了，可下一刻，总有更高更远更新的世界在你眼前爆炸。

那是漫天绚丽烟花的爆炸。

那是全世界所有美景的汇聚。

尤其，当她在精疲力尽的时刻，正好对上他温柔至极的目光。

那是热烈的水一般的目光，那是再一次的温柔的融化。

他还是轻轻搂着她，维持着二人合一的姿势。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眷恋，舒服得不忍抽身离去。

他想，如果这一辈子都能停留在她的温暖里面，永不分离，那该多好？

她的睫毛轻轻贴着他的睫毛。

他微笑，声音一次次将她融化：“小东西，我爱你。”

“小东西，谢谢你，谢谢你带给我这样做梦也想不到的欢乐……”

他在她乌黑明亮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清晰地倒影。

“呵，百里大人，我也是。”

那是同等的欢乐，同等爱，彼此之间，再也分不出轻重主次。

她很惬意。

他也很惬意。

她的蓝色扳指已经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璀璨——每一次的恩爱之后，这扳指就会更加绚丽几分，可是，她当时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她只是见这扳指漂亮。

她爱不释手。

他随着她的目光，也发现那扳指的色彩，嘴角，便挂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忽然冲他晃了晃那扳指，长叹一声。

他好奇，这小人儿怎么忽然唉声叹息？

“怎么啦？”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百里大人，我曾经以为这一幕永远不会在我身上出现……”

当她在周山一把一把抓了泥土将他掩埋时，当她在周山一把一把抓了泥土将他的坟墓掘开时……她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和他重逢，永远不会跟他在一起了。

却不料，现在，还可以如此热烈相拥。

他将她的内心看得清清楚楚，无限唏嘘，一闭眼，仿佛真的看到当时一把一把的泥土如何彻底覆盖在自己的身上，带着她十指上的鲜血和全部的绝望悲凉之情。

她忽然扑在他怀里，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百里大人，千万别离开我了……永远也别离开我……当年，我在金沙王城的藏宝库里动用了全部的财富，想要见你最后一面，也未能得偿所愿，我不想再经历这么可怕的场景了……”

原来，在她的意识里，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她在有熊山林遭遇的噩运，居然是他死在周山的那一刻。

他内心深处的震动，可想而知。

一种激越仿佛要涌出胸腔，可是，他只是轻轻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就像安慰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小孩子：“别怕……初蕾……别怕，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她泪眼朦胧：“真的吗？”

他郑重其事：“真的。”

“你永远不会死吗？”

“不会。”

她的两只手，慢慢交叉放在自己的心口，轻轻地，轻轻地点点头。

“百里大人，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却暗叹一声，忽然道：“初蕾，你为何要用了藏宝库全部的财富去看一眼最后的时刻？”

“我只想看看不周山之战的最后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法，根本办不到。”

“为什么一定要看最后的一刻？”

她微微迟疑。

交战的双方，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自己的爱人，全是自己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自己要看一看，很难理解吗？

再说，她一直无法想象，到底那是怎么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又为何导致了整个世界的覆灭。

你想想看，要让全世界的人类消失，过几十万年之后再重新生长出来，这得是什么样的战争？

就因这好奇，所以，她对不周山之战一直充满了一种谜一样的向往。

“现在还想看吗？”

她微微疑惑：“怎么才能看到？”

“只要你想看，我就带你去。”

她大喜：“真的吗？百里大人，现在真的能看到吗？”

“只要你愿意，无论什么我都为你做。”

他一笑，轻轻抓住她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就像上一次在梦中一样，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双足落地。

当她看到一只雪白的仙鹤从对面走过来时，惊讶大叫：“这不是共工星体号吗？原来，我真的已经来过了？上次真的不是梦吗？”

他微笑着：“初蕾，你不是想看看不周山之战吗？那就看看吧。”

他谈起过去时，已经轻描淡写，可初蕾却微微紧张。

毕竟，这是她的父亲和他之间的生死大战。

虽然岁月早已冲淡了恩怨，几百万年或者更长的岁月早已让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可是，她还是微微紧张。

他却若无其事，只轻轻挽着她的手，再一次飞升。

这一次，二人站在了一个高岗上面。

准确地说，那是一座高山，山上有巨大的广场，广场上铺着古老的石板……等等，脚下的可不是石板。

那是一种仿古材料的很轻薄的金属，初蕾以为自己看错了，蹲下去摸了摸，果然，那金属轻薄如丝绸，可分明又真的是石材一般。

她定睛细看，忽然怔住了。

她觉得这地方好熟悉——没错，除了无止境的积雪之外，统统都很熟悉。

这根本不是一座山。

这是一座巨大的船——或者是船型的山。

每一层都有几十丈高，而低下头时，只见下面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整个的布局。

而且，这广场还不是顶端，仔细看时，上面居然还有一层一层，竟然通天似的。

此时，广场上人山人海，许多人手里都拿着各种各样奇特的武器，看起来，竟然如上古的英雄大会似的。

可是，这不是武林大会。

因为，这些人手里拿的可不是刀枪棍棒等冷兵器，他们居然清一色的拿的是各种各样初蕾根本认不出来的武器。

他们分了方阵，很显然，他们隶属于各种不同的集团或者国家。

西方的阵营是清一色的铜头铁额，形如某种远古的神兽，——

南方的阵营则是清一色的长有翅膀的巨大武器。

而东方的阵营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泛着青色光芒的高大树木似的东西——这些东西，初蕾就熟悉多了，那是蜀中特有的青铜神树。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中央时，就更是茫然不解了。

这些武器，奇形怪状，没有一件是她叫得出名字的。

再看那些人，每一个穿的衣服更是奇奇怪怪，而且，所采用的材质也是从未见过的。

所有参加会议的人，清一色的高大健壮。

她忽然很想问问旁边的白衣天尊，可是，她没有开口——她很恍惚，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很可能是再一次进入了梦境，不然，怎么看到的东西全是无法理解和认识的？

但是，经过这些年的东奔西走以及和半神人们多次打交道，她已经对任何奇异的事情都不感到太过震惊了。

这时候，白衣天尊开口了。

他低声道：“初蕾，你看到的这一切，很可能你暂时会无法了解，也有很多武器你根本不认识，闻所未闻，但是，你必须知道，以前的时代，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个时代，战争并不用刀枪剑戟。

那个时代，无论是物质还是技术都远远超越于这个时代。

“初蕾，你现在身处的时代是整个地球上有史以来最落后，最蒙昧，最贫困，最黑暗的时代。这个时代可能还要持续几千年，所以，你如果想要做出改变，那就必须了解以前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必须清楚真正的理想一旦实现了是什么样子……”

人们往往没有理想，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理想变成现实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根本无从想象，无从参照，当然，就谈不行任何的理想了。

以前，凫风初蕾只是一个西南的小王，也无从思索整个地球的命运，可现在，她已经是万王之王，是地球共主，又听得白衣天尊这番话，忽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了。

她只是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天幕上的情景。

可是，她还没看出任何头绪，就看到居中的一个人，站在一辆高大的怪车上面，他一挥手，大声道：“安静，安静……”

初蕾吓一跳，此人竟然是十分正宗的中原口音。

汉语。

标准的汉语。

乡音无改鬓毛催，意思是，一个人，一代人，甚至一个种族的口音，都是很难改变的。

只见那个人穿着金色的披风似的防弹服，头上戴着同色系的王冠，神情十分威严：“大家安静……”

所有人立即安静下来了。

“既然你们今天推举我公孙轩辕出面主持这个大会，那你们就先安静下来，否则，我也不会管这个烂摊子了……”

公孙轩辕！

好震惊。

如果你还不熟悉这个名字的话，那我们就换一个称号——黄帝！

黄帝！

炎黄子孙！

你还不熟悉吗？

公孙轩辕，便是黄帝的本名。

公孙轩辕，当然也是初蕾的老祖宗。

她忽然想起，初见百里行暮时，百里行暮总口口声声叫“黄帝小儿”——但现在，白衣天尊显然没那么激动。

但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对这早已久远的过去已经麻木了。

他根本无动于衷了。

她略略放心，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台上。

公孙轩辕缓缓扫视一下全场，然后又继续道：“战争已经打了整整一千年了，整个地球的人类已经减少了三成了，再这么打下去可不是办法，所以，停火协议势在必行……”

“你们看看，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公孙轩辕一挥手，前面忽然多了一个巨大的天幕，天幕上，一幅幅画面流淌。

那是一座座城市的废墟，昔日的高楼大厦在炮声隆隆中一天天毁灭，街道裂开一个个巨大的口子，河面上的高架桥被炸断，一些高耸入云的高塔也遭殃了似的纷纷倒塌……

接着是森林大片被大片烧毁，沙漠的沙化更加严重，沙尘暴开始肆无忌惮的席卷全球，气候一天天变得恶劣，大街小巷堆满了垃圾，瘟疫横行，各种疾病霸占了城市的每一个空间……

武装分子神出鬼没，不时有房屋冒烟，恐怖袭击，交战双方更是言而无信，明明已经约定了停战协议，可是，同一天，却同时开火，同时偷袭对方的重要城市。

许多大城市的民用设施被大量炸毁，渐渐地，甚至有人开始“误伤”学校、医院以及各种在战争协议里明文禁止攻击的目标场所。

全世界，已经没有一个真正的安全场所。

当然，除了交战双方的领导者们的城堡——但见他们的宫殿一个比一个防备设施更加强大，全是采用了最最顶级的材料，普通的热兵器根本无可奈何。

可是，这世界上毕竟只有少数富豪政要才有资格躲在里面避险，而绝大多数人都整天暴露在战乱的危险之中，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城市的难民群身上，只见到处是骨瘦如柴的儿童，沿街倒毙的老人，愤怒的难民们一次次冲击超市的门口，抢劫食物，饮水以及各种能吃能穿的东西……

许多城市群已经彻底失陷。

饥饿、死亡，战争的阴影如影随形。

广大的村庄和农庄，情况也不见得好多少。

连年的战争，农田已经大片荒芜——可是，那些农田上种植的却并非是庄稼，从一些零散的痕迹来看，以前应该是大片的草地，鲜花，以及一些珍稀的苗木。

彼时的庄稼，全部是通过高科技合成的。

粮食的生产，根本不再需要任何土地了。

可现在，生产粮食的设施，也被大规模破坏了，许多城市已经连续告急。

只听得公孙轩辕沉声道：“我们本是整个宇宙上最高等的生命。我们拥有最强大的超光速飞行器，有最厉害的宇宙武器，有星际穿梭来去自如的太空机。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曾经穿行整个银河系，再也找不到比地球更加美丽更加宜居的星球，也因为这个原因，无数的宇宙人曾经觊觎我们的星球。想这几万年来，无数殖民星上的生物都对我们闻风丧胆，但听得地球人三个字便会颤抖惧怕，可现在，无休止的内战，已经先把我们自己打残了，难道你们真的不考虑一下后果吗？难道你们真的要把整个地球毁灭，然后，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吗……”

“我们，本是神的后裔！是神在这个宇宙上最杰出的大作。所以，神赐予我们最强大的科技，最先进的武器，最高速的飞行器，让我们可以无限制畅游全宇宙……可是现在，你们看看，我们自相残杀让自己的生存环境恶劣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公孙轩辕的声音简直痛心疾首：“你们看看这些破铜烂铁，你们看看已经无法有充足的燃料横渡银河系的破烂飞行器……”

“这一切，全是因为无休止的战争！全是因为我们的贪婪！我们必须停战，马上停战，否则，我们的下场将比我们所能预料的更加悲惨十倍百倍……”

果然，公孙轩辕话音一落，整个广场就安静了下来。

各国首领你看我，我看你，很显然，公孙轩辕的这番话也是他们所担忧的：真要把地球彻底毁灭了，自己就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

初蕾震惊的却并非公孙轩辕口中的那些高端的武器，而是屏幕上显示的一座座城市群——那是一座座高大华丽的建筑物，道路很宽很整齐，商店林立，车来车往，与之相比，现在九黎庞大的城市群，看起来竟然那么寒碜，简直就像是贫民窟似的。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原来，以前是这样。

以前竟然是这样。

也难怪后来的半神人们都看不起地球，连主动监控地球都不屑了。

……

忽然，一个人越众而出，冷笑一声：“公孙小儿，你也别口口声声死无葬身之地了。那是你没见识，别说整个宇宙了，单单是银河系，适合生存的星球至少有上百个，顶尖级的星球也有几十个……”

公孙轩辕缓缓地：“这么说来，蚩尤你是决心毁灭地球，移民去别的更好的星球了？”

只见蚩尤高大健壮，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的头盔，头盔上刻着一圈很奇怪的怪兽纹饰。

他黑发黄皮肤，也不太年轻了，而且，一看就是沉稳有谋略的人，绝对不是想象中的愣头青，也绝对没有凶神恶煞，相反，他真人还比较帅。

他听得公孙轩辕这么一问，还是冷笑，却先抬头看了看四周，才道：“你公孙轩辕把大家召集到不周山战舰上开这个峰会是何用意，你以为大家都不清楚啊？”

不周山战舰！

不周山真的不是一座山。

不周山是一艘巨大的战舰！

而且，是一艘天空母舰。

难怪这么高。

这里，很可能便会通向整个宇宙大联盟的核心总部？

初蕾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为何没有一眼认出不周山战舰了——因为，和上一次所见相比，这里没有任何积雪。

上一次，自己和百里行暮一起站在不周山山脚下，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白雪皑皑，整个一个冰天雪地，其他的风景，则一无所有。

她再看了一眼白衣天尊。

这时候，她才更加清晰地明白百里行暮和白衣天尊之间的差距了——当时的百里行暮要费很大力气，寻了维马纳才能勉强到达不周山战舰，而且，只能上到最底下的几层。

可现在，白衣天尊分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抵达，而且，可以站在战舰的最高处，俯瞰整个下界。

百里行暮，真的只是白衣天尊漫长的一段岁月中的七十万年而已——那是他的一个片段而已。

很显然，白衣天尊也想到了这个场面。

百里行暮的记忆全部进入他的记忆系统之后，他在那七十万年所经历的一切，他当然都一清二楚。

可准确说来，百里行暮根本不是存活了七十万年，而是只存活了三万年左右——那个复制百里行暮的幕后黑手，是前几万年才复制出来的。

很可能是因为白衣天尊自从进了弱水再也没有出来，漫长的几十万年过去，黑手以为他再也不会出来了，因此，复制一个新的百里行暮在地球上玩玩也无所谓，反正联盟都彻底放弃地球，取消了对地球的监控。

可能黑手做梦也没想到，短短几万年之后，真正的百里行暮居然出来了——从弱水出来了。

初蕾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感觉到他更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低声道：“初蕾，你接着看下去吧……”

她立即转向屏幕。

屏幕上，众人还在争吵。

蚩尤冷笑：“不周山战舰是你的大本营，也是全地球剩下的最后一艘天空母舰了。公孙轩辕，你这是向我们示威呢？还是向我们示威呢？你以为我们大家就怕了你这艘天空母舰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转向公孙轩辕。

很显然，他们都觉得蚩尤的话很有一点道理。

公孙轩辕却面不改色，只任凭蚩尤说下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公孙轩辕百年之前便在筹划，将你四面神一族移居到太阳上面，现在，你们的计划已经顺利了，就觉得可以站出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了，对不对？其实，地球就算被打烂了，你也更不在乎，不是吗？你以为你有退路，我们就没退路，所以，必须听你的，是不是？”

蚩尤不屑一顾：“想做老大！得看自己的势力是不是一直足够！公孙老儿，你也别把大家都当成傻子……”

“你四面神一族本来就来自太阳，现在要去到太阳，我们的确比不上你们，我们根本不敢去太阳。可是，你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好的退路，那你还管我们干什么？你还强行霸占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地球干什么？干脆大度一点，彻底把地球让给我们不更好吗？”

蚩尤忽然一挥手，大声道：“公孙轩辕一族已经做好了移民太阳的准备，现在却召集大家签订停火协议，你们不觉得他太虚伪了吗？你们看，现在这个烽会，他还亮出他的最新武器，这分明是震慑我们吧……”

他哈哈大笑，四周，也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可这笑声并非真正在笑，只是干笑，很显然，每个人的内心都很紧张。

他们都盯着公孙轩辕旁边的一干银白色的武器，很可能，那是他们也从未见过的武器。

直到所有人的笑声都停止了，公孙轩辕才看了看众人。他脸上没有任何的不安，也没有任何的愧疚或者别的，相反，他十分淡定：“蚩尤说得没错。我们这一族的确已经做好了移居太阳的准备，也算是有了退路。就如你们中的大多数种族一样。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无非是防备地球末日的最后的方法而已。地球一旦毁灭，不能走便只能死。可是，太阳也罢，你们各自所准备移民的星球也罢，扪心自问，你们觉得都比地球好吗？都比得上地球吗？如果你们真的都不愿意放弃停火，执意要将战争进行下去，那么，我也无话可说了……”

“现在的宇宙，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宇宙。我想，有一件事情，你们大家都是很清楚的，在银河系之外，已经发现了一个很厉害的星球，他们的科技，武器，也许暂时不如我们，可是，他们已经在超光速飞行器方面发明了远远超出光速的飞行工具。这样下去，以后的宇宙主人很可能就要变成他们了……”

他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声音很是怅然：“就算移民太阳能活下去，而且是长久的活下去。可是，这又如何？我们必将永远失去地球，永远失去这颗全宇宙最美丽的星球。想想看，从造物主开始，从娲皇开始，我们一直是全宇宙的主宰，我们才是神的后裔，可现在，我们正在往丧家之犬的路上狂奔，以后，势必沦为全宇宙最蒙昧最愚蠢的弱者，任人鱼肉……”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这番话，也许也是他们的心里话，否则，他们就不会答应暂时停火一天，参加这个停火协议的峰会了。

很可能大家都是同样的想法：现在的地球原本正处于发展的巅峰状态，可要是分散了，就算每个国家奔去占据一个星球也没什么意思。先别说那些星球的宜居状态如何，单单是搬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就令人受不了了。

毕竟，故土难离，其实是全地球人与生俱来的遗传性子。

蚩尤却大吼一声：“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公孙老儿发表演讲的。你真要有停火的诚意，那么，你就先拿出来……”

公孙轩辕缓缓地：“我怎么才算是诚意？”

蚩尤随手一指不周山战舰：“你不是口口声声称，地球人根本不该发明这么多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吗？现在，你的不周山战舰已经是地球上最厉害的武器了，你先把这武器销毁了吧……”

“是不是我销毁了武器，你们全体都会销毁自己的武器？”

蚩尤满不在乎：“这得看你的了。如果你销毁了不周山战舰，那我就认为你有诚意。否则的话……”

“蚩尤，我只问你，你愿意销毁你全部的核武器吗？”

“你先别管我，你得问你自己。你是带头大哥，就算销毁核子武器，也得从你开始……”

所有人都看着公孙轩辕。

公孙轩辕点点头：“我愿意带头销毁所有的核子武器！”

“哈哈，岂止核子武器？公孙小儿，你也别顾左右而言他，我说了，你必须先销毁你的不周山战舰。只有这个销毁了，我才能相信你……”

公孙轩辕还是缓缓地：“不周山战舰可以容纳十亿人，可以在逃生的时候带领所有人离开地球，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再算是武器，而是地球人唯一逃生的通道了，要是销毁了，人类就再也没有逃命的机会了……”

蚩尤哈哈大笑：“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不愿意销毁这最厉害的武器吗？既然你不愿意销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再说，你这都不算武器什么才算武器？而且，真的到了需要逃命的时刻，你会带你族之外的其他人一起逃命？你以为我们都是白痴？”

公孙轩辕还是耐着性子：“我是中央天帝！在我眼中，全世界的人民都一视同仁，而非你所说的你族我族！再者，我已经一再声明，逃生的时候，全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进入不周山战舰，而不仅仅是我四面神一族单独使用……”

他顿了顿：“甚至包括你蚩尤的全体族人！就算你们早就找到了适合生存的九黎星球，可是，也并非是每一个九黎人都有机会移居九黎星。但凡走不成的人，我也欢迎他们到不周山战舰避难……”

“你的意思是我会扔下我的族人独自逃亡了？”

“难道不是吗？这么多年，每一次停火协议的关键时刻，都是你跳出来捣乱。而且，也正是你一直背后广为散播核武器，为无数野心家提供核武器的材料，造成核子武器满天飞。现在全球几乎每个大城市都布置了核弹，你考虑过这些核弹一起引爆的后果吗？”

“哈哈，你还真是贼喊捉贼。难道拥有核弹最多的不正是你公孙轩辕一族吗？”

“可是，我们从未擅自使用！而你，却在蠢蠢欲动！并且唆使其他部族也做这样的打算……”

蚩尤勃然大怒：“你说是我那就是我了！这么多年，我九黎族一直受到你的百般压制，可笑你居然还口口声声说你公平公正？你骗鬼啊？要不是我们拥有核子武器，早就被你消灭了。至于其他的小部族，更是如此。既然你今天把话说开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四面神一族独大已久，从来都是你们想打谁就打谁，不正是仗着你们全世界第一的核子武器吗？幸好现在大家都有了核子武器，也不容你们一家猖獗，否则，地球别说毁于外星生物之手，只怕已经彻底沦为你的私人产业了……”

“我从未压制九黎族！真要说压制的话，也只是压制你不得扩散核武器。相反，在其他方面，我还屡次给予九黎族无数的优惠，可是，这些你都视而不见……”

“你就别惺惺作态了。你真要有诚意，你就把中央天帝的宝座先让出来再说。”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一直觊觎中央天帝的位置吗？”

蚩尤十分干脆：“是又如何？本来按照规定，每一个中央天帝的任期顶多五十万年，可是，你已经做了整整一百万年的中央天帝了，却恋栈宝座，不肯下台……”

“蚩尤你也别忘了，我可不是自己霸占这位置，我是通过选举继位的！这几万年，你一直想要挑战中央天帝的宝座。可是，每一次的选举你都落选了，不是吗？”

“我呸！是我落选了？你怎么不说说你的阴谋呢？你忘了当初是怎么诋毁炎帝，才登上宝座的吗？现在你摇身一变就把自己给洗白了？”

“不说炎帝还好，你说炎帝有意思吗？我只不过做了一百万年中央天帝，可炎帝却是做了整整五百万年的中央天帝……”

“自比炎帝，你也配吗？炎帝立下了多少功劳，你立下了多少功劳？炎帝奠定了整个地球的科学文明却抑制了所有的战争，让地球保持了五百万年的繁荣稳定，人人安居乐业。你算老几？你不过是外来的一个破落户而已，要不是阴谋手段，你早就被赶走了，今天，你居然还反客为主？你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

“我就没功劳吗？要不是我，地球早已被冰川时代所吞没了，是我力挽狂澜，再说，是炎帝退位给我，并非我用武力胁迫……”

“你区区一点功劳要挂在嘴上一百万年？再说，你这点功劳能抵消你的罪过吗？你在冰川时代刚一过去，立即大兴武器，制造了这么多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你便是战犯的始祖，你能做，别人就不能做了？”

“我制造武器，也无非是为了向别的星球进发，原本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对付地球人……”

“可是，承受后果的却是地球人……这一点，难道你还能洗白？”

蚩尤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跳起来：“今天我就把你这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阴险无比的公孙小儿给灭了……”

公孙轩辕面色大变：“蚩尤，你可不许乱来……”

“我不是乱来，我今天就是为了核平你这个口是心非的老家伙，免得你以后还整天提着你那副伪善的面孔在地球上呼啸来去……哈哈，公孙小儿，也叫你看看我的厉害……”

蚩尤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一队金色战舰已经全部启动。

公孙轩辕失声道：“蚩尤，你疯了？你把全部的核弹头都集中起来了？”

“哈哈，公孙小儿，你放心吧，我手里的核弹头不及你手里的十分之一，我只是想看看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威力，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那么厉害，放心吧，我只攻打你们四面神一族的城市，至于全球别的城市，我绝对不动分毫，大家不要紧张，哈哈哈哈……一二三……”

很显然，蚩尤在讲话的时候，已经启动了核子武器的按钮。

其他部族纵然早有准备，但是，已经落后了他一步了，现在想要追赶也已经来不及了。

停火协议的峰会忽然中断。

屏幕上所有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公孙轩辕气急败坏的声音：“应龙号、雷兽号马上备战……”

只见公孙轩辕旁边的两艘银色战舰忽然启动，原来，应龙和雷兽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艘战舰。

……

初蕾很紧张。

她忽然发现，旁边的白衣天尊面色也变了——却不是紧张，而是悲哀，一种恨其不争的紧张。

他自言自语道：“蚩尤这个白痴……”

蚩尤不是白痴，蚩尤是个战争狂人。

蚩尤率先引爆了核武器。

冲天的火焰伴随着轰隆隆的炮火声在全世界各地同时响起。

那是不周山之战的开始。

本是准备签订停火协议的各路人马，直接在东南西北展开了生死决战。

几乎全世界的核弹都被引爆了。

蚩尤带头，所有人都不甘示弱。

尽管他自称只攻打轩辕部族所在的范围，可人性多疑，其他部族首领根本不相信，有的是先下手为强，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从众——到后来，已经彻底失去了束缚，全世界各大部族都索性乱打一气，但凡自己怀疑的目标，统统攻击一遍。

全球几乎每一个角落都遭受了核打击。

地球的毁灭在所难免。

只见冲天的蘑菇云一朵一朵在空中裂开。

南端，北极，东方，西方……全球的战犯们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在他们引爆核弹的一瞬间，他们自己早已躲在了水粮储备十分丰富的特别掩体里面。

彼时，全球各个部族是一种相对松散的联邦制。

公孙轩辕是名义上的中央天帝，统摄整个地球，但事实上，他除了自己的嫡系部族，无法控制任何别的部族的军队。

核大战，便是在这种无序状态下爆发的。

反正那些引爆了核弹的家伙也不在乎——大家都相信，精心修筑的掩体一定能帮助自己逃过一劫。

权贵和富豪以及他们的家人，都提早穿上了精心准备的防核辐射服，从全身武装到牙齿，就连空气都是储备的成品。

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只等别人死亡之后，我再出去。

因为，大家都拥有超光速的飞行器。

就算地球上从此核灰烬覆盖，整个地球被毁灭，那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去别的星球就是了。

据说，各部族首领存贮的氧气和其他物资，少则三个月，多则十年。

每个人都相信，这段时间，足以乘坐超光速飞行器移民了。

至于广大的平民，则只有自己自求多福了。

那是一场毁灭性的大战。

不周山战舰上，哀鸿遍野，核大战刚刚一开始，几乎全世界的难民都赶到了这里。

虽然不周山战舰上暂时还能提供食物，饮水，可是，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他们整天看着升天的蘑菇云，互相拥抱，恸哭叹息，情知整个地球已经变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家园。

不周山战舰却在核大战之中岿然不动。

这是一艘凝聚了彼时全宇宙最杰出的防护力量的战舰，地球人最后的避难所。

据说，不周山战舰的防御和储备，远超世界上任何一个部族。

但是，公孙轩辕早已下达了命令，不周山战舰只接收难民，不接受任何擅自引爆核弹的部族首领极其亲属。

公孙轩辕，将一切战犯的亲属拒之门外。

而且，事实表明，核大战开始后，唯有公孙轩辕一族没有引爆任何一枚核弹。相反，公孙轩辕统治的京都却遭受了最重大的核打击。

京都，是蚩尤定点打击的对象。

蚩尤的核弹，几乎全部在京都上空极其周围引爆。

人人都以为京都完蛋了。

谁能遭受这么巨大的核打击还安然无恙？

最不可思议的是公孙轩辕，历史记载，他是个完美无缺的仁慈圣君，可是，面对核大战也不还击，这也太圣母，不，圣父了吧？

就连凫风初蕾也很迷惑——黄帝大人，他为何不用核弹还击？

为什么？

按理说，他怎么也该核平九黎才对啊。

忽然，屏幕上的影像彻底变换了——不再是京都的场景，而是到了各个部族的场景。

事实上，各国各部族都为引爆核弹做了充分的防护准备——只见屏幕上，各大半块都升起了巨大的类似气瘴的东西——好像玻璃罩一般笼罩在各个重大的核心城市，以免于它们直接倒闭在核弹的轰炸之下。

尤其是黄帝所直接统辖的巨大城市群，虽不说毫发无损，但是，也影响不大，竟然还不如常规战争带来的创伤更大。

就连路上的行人们也只是抬头，随意看了看那些升空的蘑菇云，好像只是看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众人都很震惊。

初蕾也很震惊。

她想，这什么核子武器，其实也不怎么样嘛。

忽然，屏幕上又出现了蚩尤的人影，只见他干脆脱下了一身银白色的防护服，破口大骂：“公孙小儿，你竟然已经研制出了抵御核武器的天网？”

天网！

“你没想到这一点吧？现在，全球的核子武器已经被彻底引爆了，也算是你们自动销毁了这种邪恶的武器。就算还有剩余也无济于事了。蚩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蚩尤气急败坏：“好奸诈的公孙小儿，你这分明是引诱我们大家彻底销毁核子武器，而你自己却不销毁，你们轩辕一族还有满库存的核武器……”

“我早说了，核子武器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就你蚩尤这个战争狂人才将其视为宝贝。蚩尤，你醒醒吧，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为了达到目的，你完全不择手段。若是我没有研制出拦截核子武器的天网，现在的地球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百姓们知道吗？现在，可能全球除了你几个狂人，再也没有活着的老百姓了，你还不收手？”

“公孙小儿，你是故意坑我了？”

“蚩尤，我早就警告过你。你如果马上收手还来得及，否则，你必将成为地球有史以来最大的罪人。”

“你为何不说你才是最大的罪人？你公孙小儿真要替万民着想，你就马上宣布退位，那样，我立即撤掉全球所有的杀伤性武器，再也不主动挑起任何战争……”

“宣布退位？退位给谁？退位给你这个战争狂人吗？”

“就算我才德不足，可是，这世界上有的是比你厉害之人……”

“我这是在向你做最后的警告，而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蚩尤，你再执迷不悟，你的死期就彻底到了。虽然地球上早已废除了死刑，可是，因为你这个战犯，我很乐意重新恢复死刑这种残酷无道的古老刑罚……”

“滚蛋吧！你公孙小儿才是该第一个被拖上绞刑架，我必将你的头颅悬挂在不周山战舰的最上空……你等死吧……”

蚩尤再次消失在了屏幕上。

只见公孙轩辕背着手，走了几步，脸上的神情真是一言难尽：不安，恐惧，担忧，后悔……

初蕾觉得有点奇怪，想这公孙轩辕，连核武器的防御方法都研制出来了，他布置的天网，变相销毁了全世界的核武器，按理说，他的装备应该远远在蚩尤之上了，那他现在又为何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只见他踌躇片刻，便沉声道：“应龙号、雷兽号、夔号全部启动！旱魃号做好准备，你们切记，务必彻底消灭蚩尤，不要再给他留下任何逃生的通道，否则，这场战争便会没完没了……”

屏幕上，四艘战舰彻底亮起了红灯。

很快，初蕾便发现，公孙轩辕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因为，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一般亮，而是令人恐怖的亮光。

头顶，居然出现了十个太阳。

天空，原本只有一个太阳，可多出来的九个是哪里来的？

纵然是隔着屏幕，凫风初蕾也觉得很热。

一种被强烈炙烤的酷热。

她再看一眼，立即发现，居中的真实太阳之外，另外那九个太阳根本不是太阳，而是九个巨大的火球——很可能是一种威力巨大的超级战舰。

它们距离地球很远，但是，巨大的热量散发出来，简直就像是爆烤似的让地球上的水汽在迅速被烘干。

江河湖海迅速开始干涸，森林大片大片枯萎，地上的青草花木更是一去不复返，就连深井里也滴水不再涌出。

天网，只能拦截核子武器，但是，无法拦截上万摄氏度的高温。

躲过了核武器攻击的巨大城市群，现在才开始哀嚎恸哭，脱水一般的炙烤，令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自己剩下的命运——必将变成干尸一般的东西，比死于核武器更加可怕。

屏幕上，无数的百姓在哭嚎，奔走，挣扎着一群群的死去。每一个人临死之前都在大哭大叫：“水……水……快给我们水……”

可是，茫茫四野，哪里还有一滴水？

只除了他们的眼泪。

就在这时候，应龙号和雷兽号再次启动了。

可是，他们的攻击无济于事，刚到半空，便被九艘太阳战舰所摧毁。

紧接着上去的夔号也折戟而归，九艘太阳战舰依旧岿然不动。

屏幕上，传来蚩尤的哈哈大笑：“公孙小儿，你以为只有你才有独门武器，别人都在等死吗？走着瞧吧，我要让你被这九艘太阳战舰所活活烤死，看看你们所谓的太阳的后裔，是不是真正能蒙受几万摄氏度的高温……”

公孙轩辕再也无法镇定了，他厉声道：“蚩尤，你这样做，你九黎族也绝对无法善始善终……”

“哈哈，你就别替我们担忧了，要死一起死，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只见屏幕上，到处都是干裂的大地，倒毙的人群，更可怕的是，一个巨大的海洋，原本海水茫茫，无边无际，可现在，很快便露出了茫茫的一个大坑，里面全是各种虾兵蟹将的尸体，它们直接被剧烈的温度脱了水，自动被制成了鱼干，而且可以想象，千年万年都不会腐坏——因为，这样的高温下，细菌都无法生长传播了。

可是，初蕾注意到，地球上的大部分区域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分明是天网覆盖的原因，在某种程度上拦截了高温。

不过，这天网的保护也不能持久。

随着这九艘太阳战舰的攻击越来越激烈，天网很快会摇摇欲坠。

旁边的白衣天尊忽然道：“一旦天网破灭，那么，人类将直接面对几万摄氏度的高温，很快就会全体变成鱼干似的东西……”

初蕾似懂非懂。

忽然，一艘战舰飞了起来，正是向着九个太阳战舰的方向。

有人惊呼：“夸父号……”

随即，是蚩尤的破口大骂：“夸父，你这是干什么？”

夸父号，是一艘巨大的金色战舰，只听得战舰里传来一个声音：“蚩尤，你真是太过分了！你想死，我们可不想陪着你一起死！”

“你这是要背叛我了？你是投靠公孙小儿了？”

“我不是要投靠谁，也不是要背叛谁！我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夸父一族被灭族，蚩尤，让你的那些骗人的把戏见鬼去吧，我们命都没有了，谁还在乎你的许诺理想和空头支票……”

屏幕四面，人头攒动，很显然，各族的首领都是同样的想法，他们都一起瞪着蚩尤，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九艘太阳战舰，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变革，只能是集体的死亡。

其中，受损最大的正是夸父一族，因为，他们正处于太阳战舰的核心地带，被炙烤得最厉害。

他们上空的天网也是最先告破的，如果就这么等下去，很快，全族都要被彻底灭绝了。

此时，他大声道：“蚩尤，快撤掉你的太阳战舰，你根本烤不死公孙轩辕，你能杀死的只有我们自己……”

其他首领也大声呼吁：“快撤掉太阳战舰，我们受不了了……”

“蚩尤，你到底什么时候制造出了太阳战舰？”

夸父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公孙轩辕独霸全球，不让出宝座，可是，若不是他设置的天网，整个地球都被你烤干了，你这样是替大众着想吗？”

蚩尤轻描淡写：“若不是公孙小儿逼我，我何至于出动太阳战舰？”

夸父大怒：“那你就该去对付公孙轩辕，你找我们的晦气干什么？”

蚩尤一摊手，一副我就这样，你能奈何我的架势？

不仅如此，他反而笑嘻嘻的：“实不相瞒，这太阳战舰一启动了，我自己都无法控制。夸父，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我也无能为力。”

夸父怒道：“我就不信我对付不了你的这太阳战舰。”

蚩尤却后退一步，只是死死瞪着夸父号，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夸父一族能有多大的能耐……”

夸父号，以极高的速度往九艘太阳战舰飞去。

想那太阳战舰，本是模仿太阳的温度，令其周边高达几万摄氏度，尽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有天网的拦截，已经快把地球给烤干了，要是其他的武器，稍稍靠近绝对是被溶解的命运——你可以想象，当代什么飞机、航天飞船足以飞向太阳？

可是，夸父号，却猛地冲向太阳战舰。

巨大的高温，也并未将其溶解。

因为太阳战舰的温度很高，只见夸父号一路飞行，一路所经过的河流湖泊瞬间被抽干了水。

只听得公孙轩辕叹道：“夸父一族居然研究出了水分离出氢气作为动力的燃料……”

初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夸父追日，根本不是一个人在追逐太阳，而是一艘战舰在追逐太阳战舰，其一路需要的大量饮水也不是人渴了要喝水。

白衣天尊解释：“夸父号是利用沿途的水分离出氢气作为燃料，便是靠着这种动力推进，所以，才渐渐地靠近了太阳战舰……”

所有人都期待夸父号的致命一击。

就连蚩尤也有点紧张，不由得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可是，当快接近太阳战舰时，夸父号已经飞不动了，因为，其所经过的路上，已经没有任何江河湖海可以供其动力了。

夸父号彻底停了下来。

只听得蚩尤的笑声再次响起：“不自量力的夸父，你死也是活该，你也不想想，就凭借你那几下子，你能战胜我的太阳战舰？别做梦了……”

在他的笑声中，夸父号爆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显然是河水干涸，动力耗尽，整个战舰自行解体了。

只见天空中，巨大的金色火焰闪过，然后，便剩下刺目的各种耀斑以及宇宙悬浮颗粒。

夸父一族，彻底被灭绝了。

他们甚至没有能真正靠近太阳战舰，就这么倒下去了。

众人见此，无不战战兢兢。

唯有蚩尤，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洋洋，朗声道：“除了夸父号，还有谁要上的？”

众人都沉默了。

夸父号尚且如此，其他人又岂能拿出更厉害的武器来？

这时候，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响起了：“蚩尤，你一直私下里联络我们，说公孙轩辕恋栈王位不肯主动让贤，严重破坏了地球的制度。你说，若是你当上了中央天帝，一定会严格按照选举制度，每五千年选举一次，让每一个首领都有登基的机会。中央天帝，必须靠威望和人品以及确保选举的公正性。当时，我们都觉得很有道理，也相信了你的承诺，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跟着你发动了对抗公孙轩辕的战争。可是，千年大战下来，我们所有部族都已经伤痕累累，唯有你九黎族一家独大，现在，你竟然启动了太阳战舰，不顾我们的死活了？”

“没错，蚩尤，你上次不顾禁令启动了全球的核大战，差点让整个地球都被灭绝了。你该知道，你这样蛮干，除了同归于尽有什么好处？”

“蚩尤可不是同归于尽，他敢于发动核大战，很显然是早就做好了防备，只苦了我们，要不是天网拦截，我们早就死光了……”

上一次引爆全世界的核武器，已经让蚩尤人心丧尽。

若非公孙轩辕设置的天网拦截，整个地球可能早就遭到毁灭性打击了。

蚩尤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明白自己人心丧尽，所以，不如玩一把大的。

人心，什么是人心？

你胜利了，你自然能得到所有的人心。

否则，你再是伟大，再是无私，再是了不起，你也只是一个失败者而已，很快就会被遗忘在历史的角落里。

蚩尤后悔的并非是引爆核武器，而是在这之前，竟然没有勘察到公孙轩辕竟然已经研制出了高效拦截核武器的天网——

原来，过去的那一万年，他不动声色，竟然是在干这件事情？

可笑无论是外界还是自己，都以为他在蒙头研究移民太阳星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一闪失，让蚩尤原本竖立起来的形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现在再加上盟友夸父一族的毁灭，他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足以让人信服的地方了。

所以，最后的胜利必须拿到手。

这一次的太阳战舰，便是他最后翻身的筹码。

就算厉害如公孙轩辕，你也不见得能抵挡太阳战舰的威力。

这是九黎一族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这几千年来最大的科研成果，其威力其实远远超越核子武器了。

这一次拿出来，也算是迫不得已。

纵然打烂了一个世界，那么，重新建立新的秩序也就行了。

所以，此刻，无论那些首领如何鼓噪，如何谩骂，他都岿然不动。

“蚩尤，你赶紧停止太阳战舰，你难道真要看着我们死尽死绝……”

“你这样炙烤下去，公孙轩辕也不会死，死的只会是我们……”

“蚩尤，你这个疯子，我们可不想陪你死……”

屏幕上，蚩尤再次现身了。

他风度翩翩，嘴角上一抹情非得已的苦笑：“其实，要撤掉太阳战舰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立即大叫：“那你快撤。”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不不不，我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撤掉太阳战舰，现在，只有公孙轩辕能做到这一点了……”

他一摊手：“你们能不能活下去，或者说全世界能不能活下去，现在，不是看我，而是看公孙轩辕了……”

“蚩尤，你不能凭借一己之私而置我们大家于不顾……”

“这不是一己之私。你们该知道，先有恶，才有反抗恶。公孙轩辕霸占帝位多年不肯退让，他作恶在先，我才不得不奋起反抗。正因为公孙小儿在位时，尸位素餐，作恶多端，才导致了全地球的军备竞赛。没错，的确是我先引爆了核子武器，可是，你们自己想一想，核子武器是怎么来的？”

他随手一指：“是他！就是公孙小儿！是他们一族率先研制出了核子武器，然后，广泛应用，这才有后来各大部族的跟进效仿，大家纷纷赶制核子武器，各种生化武器，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可以说，公孙小儿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众所周知，炎帝时代是没有任何武器的，也不需要。在那么漫长的时代里，我们生活得很好，丰衣足食，和平安乐，就连狮子猛兽也不伤人害物。可是，为何到了这个公孙小儿，短短的几万年，一切便走样了？我们曾经熟悉的地球便再也看不到了？”

“你们看看这地球，你们看看这破破烂烂的世界，你们看看这千疮百孔的人生，你们难道愚蠢得什么是罪魁祸首也分不清楚吗？你们难道真的就一点也不恨公孙小儿吗？”

……

那是蚩尤的一场公开演讲。

他的口才很好，他的风度也很好，他的长相气质都很好，而且，他富有激情，能够通过语气语境调动现场的气氛。

短短几分钟，他足以将一个引爆核子武器的大罪人变成一个迫不得已的受害者。

“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恢复炎帝时期的荣光，让这个地球重新变成我们理想的美丽家园——不不不，这一切其实并非理想，而是我们失落的过去，是我们曾经的拥有。可是，正是他，正是这个公孙小儿，正是他的贪婪、堕落、厚颜无耻以及自私自利，才彻底毁掉了我们的这一切。可现在，他却站在那里，一副无辜的样子，一副受害者的架势，这还公平吗？这还有天理可言吗？”

公孙轩辕，一直没有现身。

可是，屏幕上，无数的首领都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蚩尤的这番话，已经彻底打动了他们。

尤其是那些饥饿不已的灾民，他们不但饿，还渴，头顶是火辣辣的高温，只要跨出天网半步，立即就会变成被蒸干的鱼，甚至是永恒的化石，或者干脆就被蒸发溶解了。

打了千年的战争，地球人死了三分之一。

但是，仅仅几天的太阳战舰，地球人死了五分之四。

现存的人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几天的寿命了。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这场战役必须马上停止。

蚩尤继续侃侃而谈：

“可以说，今天的一切后果全是公孙轩辕造成的。只要公孙小儿立即投降，让出中央天帝的宝座，我马上可以下令撤掉太阳战舰。现在，你们要做的事情并不是逼我，而是问一问公孙小儿，看看他这位以仁德著称的假仁假义的家伙，到底是为了他自己的宝座看着你们死，还是真的展现真正的大度仁慈而稍稍让出一点他自己的利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盯着公孙轩辕。

蚩尤这话明显不合理，他为了抢夺帝位，出动了太阳战舰，但是，这个账却要公孙轩辕买单。

可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你可以和一个正常人讲道理，但是，你不能和疯子讲道理。

更何况，蚩尤早前说的那番话也不算错。

炎帝时期，的确地球和谐，大家和睦相处，人人生活富足，甚至根本就没有武器这种玩意，就更别说大规模的战争了。

炎帝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外来的公孙轩辕携带了武器。

这让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地球人一下慌了手脚，根本没有任何的应对措施，便直接投降了。

公孙轩辕统治的时代，人类才开始大规模地扩军备战，从此，地球再也没有安宁之日了。

也正因为蚩尤的这番话，彻底激发了大家对公孙轩辕的痛恨——这个外来户，不但带来了各种毁灭性的武器，而且一直霸占在中央天帝的宝座上不肯离去。

他登基的时间越长，军备竞赛就越是厉害。

称他为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并不为过。

大家都死死盯着公孙轩辕。

大家都等着他的决定。

很显然，大家都期待他做出让步，至少，撤掉了太阳战舰才能让众人躲过这次的灾难。

如果总有一个人需要让步的话，那么，就必须是你公孙轩辕做出让步。

可是，公孙轩辕还是一言不发。

凫风初蕾忽然很紧张，她不知道黄帝大人现在会怎么办。

蚩尤高声道：“哈哈，公孙小儿，这到了考验你的时候了，你站出来说一句话吧，现在何必做什么缩头乌龟？莫非你真的宁愿全世界人民都死在你面前？”

公孙轩辕痛心疾首：“后羿号，后羿号何在……”

四周忽然彻底安静了。

就连蚩尤也变了脸色。

初蕾也本能地盯着屏幕，想看看传说中的英雄后羿——正是他，射死了九个太阳，成为万古传说的英雄人物。

可是，后羿并不是一个人。

后羿号，是一艘全自动控制的黑色战舰。

这艘战舰通体就像一具棺材似的，黑漆漆的，一眼望去，便令人心生畏惧之心。

后裔号，是按照一支弓箭的形状打造的。

后羿号，果然不折不扣是一支利箭。

屏幕上，蚩尤的面色大变：“公孙小儿，你竟敢出动后羿号，你疯了吗……”

后羿号，很可能是什么禁止使用的武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使用的。可现在，公孙轩辕再也没有露面，只有他的声音缓缓传来：“后羿号全体出动……”

后羿号不是一艘，而是九艘。

九艘黑漆漆的战舰成“品”字形排开，每一艘战舰上都发出一阵奇怪的响声。

二人看到的，是类似导弹即将出趟的东西——可是，他俩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导弹，而且，不是地球上任何的常规武器。

因为，这种武器很小很轻便，完全没有核子武器或者导弹的那种沉重。

从后羿号上露出来的完全是箭头一般的东西。

就连夸父号也一下蒸发了，这箭头般的小东西，居然能抵挡太阳战舰？

初蕾瞪大眼睛，尽管明知是在时间长河里，竟然都一身冷汗，好像和四周的首领一样紧张。

她想知道，这玩意到底是什么超级武器。

这东西真能对付太阳战舰？

很长时间的沉默。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后羿号上箭簇似的武器慢慢地竖起，准备发射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沉默。

“天啦，上帝之箭！上帝之箭……”

不止蚩尤面色变了，二人面色也变了。

上帝这个敬称，绝对不是舶来品，而是古老中国的原创——三皇五帝时起，古老的中国人便敬称造物主为上帝，上天之帝，宇宙之帝，宇宙的整个主宰。

上帝，是古中国自己的神。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天尊再次开口了：“上帝之箭，装载的是一种超级能量，一种正好能维持宇宙在不稳定边缘的质量……如果这个稳定被打破了，别说整个地球，就算是整个银河系或者整个宇宙都有可能被其轻易铲除……”

这意思就是上帝的大杀器，一旦启动，整个宇宙就像开启了引爆器，所有星球都会被彻底毁灭。

就连那些九重星联盟的正神都必将无处容身。

所以，蚩尤的震惊才可想而知。

可是，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的呼声了。

他不敢置信，公孙轩辕一族居然研制出了上帝之箭。

不但成功了，而且还在今天出动了。

神秘的后羿号，原来如此。

所有人都直觉应该阻止后裔号的启动，可是，谁也不敢开口，也知道，再也无法阻止了。

只听得公孙轩辕威严的声音：“后羿号，启动……”

后羿号，从屏幕上飞了出去。

就像9只锋利的箭簇射向九艘太阳战舰。

蚩尤眼睁睁地看着后羿号启动“上帝之箭”武器奔向九艘太阳战舰，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再一次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公孙轩辕，再也没有露过面。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场也许是同归于尽的死亡或者拯救。

九艘太阳战舰自然不甘等死，所有武器全部启动。

可是，太阳战舰的武器装备谈不上多么先进，毕竟，他们最厉害的本就在于几万摄氏度的高温——这才是他们最厉害的武器。

那些常规的武器，面对后羿号，简直就像是风中飞来的一片落叶，轻薄，绵软，毫无用处。

后羿号根本没有任何停止。

后羿号，接近了太阳战舰。

金色的光芒，忽然被遮挡。

天空中，一团黑色的巨大乌云。

后羿号忽然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巨大的洞，太阳战舰上所扫射而来的所有武器，便被这巨大的嘴巴所吞没了。

紧接着，这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简直就像是一条无边无际的巨蟒张开了黑色的嘴巴，将全部九艘太阳战舰，以及所有的悬浮尘埃，彻底吞没了。

黑洞一路呼啸，径直往无边无际的天空坠落。

天空，瞬间变得黑暗。

炙烤的温度，瞬间变得冰冷。

九艘太阳战舰，彻底被摧毁了。

后羿号，也再也没有回来。

只剩下天边孤零零的一轮真正的太阳，血红地照耀着已经满目创痕的地球。

那是真正的太阳星。

它本来就从未改变自己的温度。

之前，在九艘太阳战舰的衬托下，它的存在感变差了而已。

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很冷。

其实，温度并未改变，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骤然少了那九艘太阳战舰的威胁，所以，对比之下，人人都觉得无形的冷淡，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整个屏幕都很安静。

所有的部族首领都很安静。

就连蚩尤也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或许，他是在彻底的失败里，颤栗于即将到来的可怕的命运？

逼得公孙轩辕不得不出动这种真正毁天灭地的武器，他不死才怪！

可是，初蕾并不关心他的命运。

她一直在想：后羿号到底去了哪里？

被它吞没的九艘太阳战舰也一起去了哪里？

上帝之箭。

上帝之箭。

多么可怕的武器。

到底什么样的星球才能容纳这样毁天灭地的巨大杀伤性武器？

屏幕，一片漆黑。

整个不周山战舰就像死了似的。

初蕾再次转眼，她看到旁边的白衣天尊一直微微闭着眼睛，如在假寐。

这一段对她来说惊心动魄的大战，在他看来，仿佛是一场远古时代的回忆而已。

她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她张嘴，无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很清楚，马上，自己就要看到真正的主角了——黄帝和蚩尤之战只是前奏。

接下来的，才是自己最关心的。

众所周知，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争并非黄帝大战蚩尤，而是不周山之战——是共工大战颛顼。

因为这场战争，把整个地球都打烂了，全世界的人口几乎死光了，以至于要劳驾造人的娲皇补天，而且，要很久之后，地球上才会出现新的人类。

地球的衰落，便源于这种战争。

这是不折不扣地球命运的转折之战。

也正是那次之后，曾经繁荣富裕具有高度物质和文化以及军事科技的地球黄金时代便一去不复返，重生之后的人类被诸神抛弃，彻底陷入了蒙昧原始的困顿状态，其地位很长时间和猩猩猴子差不多了。

初蕾的紧张，可想而知。

她一直偷偷地观察白衣天尊的脸色，她担心他会悲哀，后悔，愤怒，恐惧……可是，没有。

这些想象中的情绪都没有。

他一直很平静地闭目养神。

她只能移开目光，再次看向重新亮起来的屏幕。

气候很冷。

天空有纷纷扬扬的雪花，四周白皑皑的，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活物，就连不周山战舰上飘荡的旗帜也变得十分苍凉而惨白，就像是古老的落魄的贵族，就像那些快要变成废墟的城堡，尽管还延续着古老家族的荣耀和传说，但是，后继者却已经彻底衰败，就连修缮的资金也拿不出来了。

但是，此刻的不周山战舰上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群。

那是避难的人群。

虽然落魄了，可不周山战舰依旧是当时代最先进的武器，地球上最强大的避难场所。

公孙轩辕在不周山战舰上设置的特别天网，要远远超过别的地方。

不周山战舰有整整八十一层，每一层的高度都如一座山一般。此时，二人估摸自己正站在第二层的边缘，因为，声音是从第一层散发出来的。

公孙轩辕曾经说，不周山战舰足以容纳十亿难民，但现在，地球上显然已经不足十亿人口了。事实上，躲在第一层避难的人口已经不足两亿。

自从后羿号吞没了九艘太阳战舰之后，地球上已经很久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了。

蚩尤，也被黄帝下令当众处决。

强大的蚩尤号，也就此消失。

据说，黄帝处决蚩尤之后，再也无心留恋中央天帝的宝座，于是，把这个王位传给自己的孙子颛顼，带领少数后裔回到了太阳星。

黄帝走了，颛顼来了。

可是，颛顼得到的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全球性爆破的核武器以及后羿号和九艘太阳战舰的生死决战，将地球上的环境几乎破坏殆尽。

更可怕的是，众所关心的后裔号也从此下落不明。

和后羿号一起失踪的，不仅是那九艘太阳战舰，更有环绕地球周围的几颗小行星。

没有人知道，这些小行星到底是被后羿号上的上帝之箭给吞噬掉了，还是形成了新的黑洞，飞向了更深更遥远的宇宙，继续再吞噬别的星球。

也没有人知道，这吞噬到底会持续多久，或者说，到底会吞噬到什么地步。如果这吞噬不停止的话，会不会某一天真的造成整个宇宙的毁灭？

这些小行星的消失，也导致了地球上气候的巨大变迁，许多原本是森林的地方，直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沙漠和戈壁。

海洋的数量也急剧扩张，大片的陆地被海水吞噬。

宜居地原本占据了地球总面积的四分之三，到现在，宜居地不足四分之一。整个地球的绝大部分土地都沙化或者成了海洋，人类，只能生活在小部分局促的陆地上了。

但是，随着陆地的减少，人口也在急剧减少。

单单是以前中央天帝统治的核心地带，人口便从十几亿锐减了两亿多。至于其他地方，人口就更加稀少了。

土地，并不是问题。

气候的恶化才是问题。

自从黄帝离开之后，天网也已经很久得不到维修，原本被拦截在外的各种核子武器尘埃灰烬，开始四散飘逸。

不周山战舰极其方圆的一千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因为天网特别牢固，所以暂时得以保存，也成为了全人类唯一的落脚点。

可是，这天网到底能维持多久，要如何才能彻底躲过核子武器的灰烬，阻止气候的继续恶化，别说一般的老百姓，纵然是新任中央天帝颛顼的心里也完全没有数。

尽管他自号高阳帝，以太阳的嫡系血统自居，但是，他却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无能的中央天帝。

倒不是他真的没有能力，而是他的气运不好。

所谓的气数已尽，一个王朝的末期，便是这样。

很简单，他没有钱，没有足够的科技，甚至没有足够的人才，他什么都干不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一天天破破烂烂下去。

当初黄帝离开，是带了七十二文武大臣一起离开的，也就是说，黄帝把他手下的能人和科技精英全部带走了。

从那以后，整个轩辕一族的科学研究几乎已经处于了半停滞的状态。

颛顼很着急，可是，他也想不出任何别的办法。

在他的任期之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集中全世界的力量，先保住最中央的一千万平方公里土地和天空不受污染。

只要人类还有最后的这个落脚点，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按照中央天庭的科研团队报告，可以将天网上的核子灰烬往火星上处理，尤其是核弹中的铀，完全可以处理到火星表层。

可是，这需要时间，需要金钱。

时间并不允许他慢慢来。

因为，他连修缮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天网都慢慢地捉襟见肘了。

更可怕的是，由于核子武器的灰烬从慢慢破烂的天网上渗透之后，形成了浓厚火山灰一般的东西，将整个西方的天空彻底遮住了。

整个西方，再也看不到太阳的升起，变成了一个永远漆黑的世界。

西方虽然人口锐减，但是，毕竟还有人居住。

西方的人民，怨声载道。

颛顼很焦虑。

颛顼想了许多办法。

颛顼甚至下令调整太阳的角度，让太阳专门去照射西方，可是，这样的效果并不显著，因为距离太远，太阳的光芒根本无法渗透厚厚的核子灰烬层，于是，颛顼索性将太阳固定了角度，只专门照射东方。

此举，引起了西方世界极大的愤怒。

无数人开始抱怨，开始抗议，觉得颛顼处事不公。

可颛顼也有自己的难处——反正西方都被核灰烬覆盖了，就别浪费阳光了，全部集中到东方反而可以干一点事情。

而且，调整太阳的角度也是很耗费人力物力的，一次失败之后，想要重启，又得耗费巨资，颛顼大帝花不起这个钱。

至于抱怨和抗议，就滚一边去吧，我只当没有听见。

颛顼刚愎自用，一上任就面临一个烂摊子，早已对这个有名无实的中央天帝很恼火了，但凡有人抗议，他便扔下一句：来来来，你能干！你来！你来！你能解决问题，你上好了！我这个中央天帝位置让你坐好了。

但是，现在的中央天帝宝座已经不是一个香饽饽了，稍稍明智之人，都不愿意靠近这个烂摊子。

颛顼甚至多次抱怨自己的爷爷，为什么非要把这个烂摊子丢给自己？这不是坑自己吗？

久而久之，抗议无效的百姓干脆不做声了。

他们已经慢慢地接受了现实，绝大多数人遵照命令迁徙到了不周山战舰以及方圆一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颛顼得了这个借口，干脆一心一意治理东方，心想，西方不亮东方亮，只要这地球上有一片领土重新恢复生机，得到发展，我这个中央天帝也就不至于遗臭万年了——毕竟，我得到的就是一个烂摊子，你们还想我怎么样呢？

至于西方的黑暗，那就黑到底呗。

反正西方的人烟稀少，

而且，你们觉得西方不好，污染大，不周山随时欢迎你们。

颛顼此举，彻底激怒了一个人。

那就是共工。

共工是炎帝的儿子，本该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中央太子，但因为炎帝去世得早，他这个太子就成了废太子，然后，成了一个纯粹的平民。

公孙轩辕从天而降，独霸全球时，他年龄还小，不堪大任。

随后，他这个废太子不但彻底成了平民，甚至他赖以生存的九黎族也变成了好友蚩尤的地盘，蚩尤一度成了九黎族绝对的首领。

他比蚩尤年轻得多，彼时还是个小年轻，无论威望和本领都不及蚩尤，所以，一直对蚩尤很恭敬。

蚩尤做首领，他从来没有任何意见。

但是，蚩尤多次鼓动他出战，甚至以炎帝之子的身份出战，他都拒绝了。

蚩尤说，你是炎帝的儿子，凭借炎帝的威望，你振臂一呼，必然从者云集。

共工还是不答应。

纵然蚩尤和公孙轩辕大大小小打了一千年的战争，他一直岿然不动，从未正式参战。

年少时的共工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虚无主义者。

他觉得一切口号的战争都是扯淡。

某一次，蚩尤亲自出动劝说他，给他讲了无数战争的好处，他只说了几句话就让蚩尤闭嘴了。

他告诉蚩尤，再伟大的战争，也不过只是战争，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如果这世界上，人人都鄙视战争，讨厌鄙视那些敢于发动战争之人，那么，可能情况会好得多。遗憾的是，往往发动战争之人，反而被民众奉为英雄，尤其是获得胜利的那一方。民众可不管他们发动战争的原因如何，也不管给其他人民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只要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他的故事便可以被行吟诗人给记载下来，日日吟唱，口耳相传，久而久之，成为天下人景仰的大英雄。万万年的岁月，都铭刻着英雄的传说。

而所有的英雄，本质上，无非是大大小小的战犯而已。

大大小小的英雄，无法全部是战犯而已——这一席话之后，蚩尤对他彻底失望，再也没有和他见过面。

三观不同者，从来都难以共事。

炎帝的这个低调的儿子，也渐渐地彻底被全世界遗忘了。

直到蚩尤被处死。

蚩尤被处死的借口和理由都无可辩驳——因为他的野心，引发了全世界的核大战和粒子大战，差点导致整个宇宙的毁灭。

如果说后羿号携带了太阳战舰冲向茫茫无际的宇宙，大家暂时还看不到可怕的后果也就罢了——可现在环绕整个地球的核子灰烬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是引爆全球核弹的蚩尤造成了后人万万年的巨大灾难。

大家都觉得蚩尤之死无可厚非。

没有任何人出面替他喊冤。

共工也这么认为，所以，自蚩尤死后，他便老老实实呆在九黎。

这一呆，便是一万年。

共工的口碑很好。

共工在九黎，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的威望都很高。

好口碑绝非空穴来风，是因为他继承了他父亲炎帝的一项特殊本领：善于治理气候环境。

他利用九黎族最擅长的气候研究，将整个九黎的土地环境包括空气质量都大大改善——也成功逃脱了核子武器灰烬的吞噬性打击，否则，九黎族也不可能在没有天网的情况下独善其身了。

能治理核污染，那肯定是一件超级牛比的事情。

如果能够推广开去，假以时日，清除全球上空的核子污染绝对不是梦想。

各大部族的首领都大声呼吁，让共工出面，集体治理弥漫全球的核污染，彻底恢复地球的生态环境。

可是，共工却没有当这个出头鸟，因为，他也很清楚，核污染不是那么好治理的，没钱没物没人，自己单单治理九黎已经耗费老大劲了，要治理全球，真非一个小部族首领所为。

要治理全球的核污染，唯有中央天帝。

可当时的共工，真的没有任何问鼎中央天帝的意思——任何一个明智的人都不可能想要去做这个毫无意义的中央天帝。

日益破旧的天网因为无力再防备核子武器的灰烬，导致整个西方世界以及九黎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共工的要求很小，也很正常：西方世界怎么黑暗我不管了，但是，请你颛顼大帝将我九黎也纳入太阳照射的范畴，如此，我们活着的九黎人还可以继续苟延残喘。

我能治理核污染，也不增加你中央天帝的负担，可是，我没法让人民生活在连阳光都没有的地带——再说，九黎并无完全从属于西方，而是位于东西方交界的地带，只要你颛顼大帝把太阳的角度稍微稍微倾斜一点点就行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西方的人口绝大多数已经迁徙了，但是，九黎的人民并未迁徙，而且，九黎的地界上还生活着几十万人口。

这在人烟稀少的地球，已经不算是少数了。

除了不周山周围，九黎已经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部族，也是人口最多的城市了。

可颛顼拒绝了这个要求。

颛顼说：你们要想活命非常简单，那就是像全世界的其他人一样，都到不周山战舰上来避难吧，反正不周山战舰敞开着，我们欢迎任何人。

至于让你九黎也被纳入太阳照射的范畴，那是想也别想的，因为我所能控制的太阳转动能量只有这么多，给了你，东方就没法亮起来了。

而且，你说调整角度就调整角度？你出钱吗？

更有甚者，颛顼不喜欢共工，一点也不喜欢。

共工是前废太子，身份敏感；共工又会治理核污染，在民众之中威望日益高涨。

原本这低调的家伙从来不是故事的主角，可现在，他一露面，便是超级科学家的角色，彼时最顶级的精英高手，这让颛顼很是不爽。

颛顼觉得自己以前低估了这家伙。

要是自己分配给他阳光，等他彻底治好了核污染，那自己这个中央天帝岂不就成了废物？

那自己在民众之中还有什么威严？

更何况，他觉得共工所谓的治理核污染只是自我吹嘘——无非是九黎受到的污染不够严重，他侥幸而已，便夸大其词，自我吹嘘，让他治治全世界的核污染试一试？

他索性提出，你共工那么厉害，你就先治理全球的核污染吧。至于治理污染的费用，你共工就先垫付吧，中央天庭的财政很紧张，我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你为了人民的福祉，你就先牺牲牺牲，奉献奉献，至于经费嘛，我先给你打一张欠条，什么时候财政上有钱了，我就什么时候划拨给你。

至于太阳光嘛，你也别着急，只要全球的核污染被治好了，太阳光别说照射你九黎，整个西方世界都会全被照亮好吗？

共工，现在该你为人民做贡献的时候到了。

是个正常人，都会为这个条件感到生气。

共工当然也是正常人。

我要求的是你适当倾斜一下太阳照射的角度，而你却让我无条件治理核污染，这对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啊。

可颛顼不但坚持这个要求，还当成命令直接下达给了共工，在共工拒绝接受之后，他索性通告全体人民：共工有先进的科技，明明能治理核污染，可是，他不鸟你们，你们看着办吧。但是，本着我是中央天帝，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虽然不给九黎阳光照射，但是，我还是允许九黎的全体百姓搬迁到不周山来。

共工，你也来吧，不周山欢迎你。

明眼人当然都看出，高阳帝这是刻意为难共工呢。

高阳帝自己当然也很清楚：我就是为难你怎么了？不服气你咬我啊。

因为，他绝对不会给共工开这个先例。

共工，必须率领族人全部去不周山战舰。

但是，共工不想去不周山战舰上做一个难民，因为，颛顼本人自从登基之后，他的宫殿就建立在不周山战舰的第三层。

换而言之，自己去了不周山战舰避难，分明就是去直接做颛顼的仆役。

更何况，颛顼的刁难那么明显。

共工不愿意。

共工很少离开九黎。

当初蚩尤占据九黎广场的核心地带时，他便在九黎的雪山深处，高山之巅，与世隔绝。

他觉得九黎很好，九黎已经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纵然是核大战之后，环境恶化了，他还是觉得九黎最好。

颛顼大帝也很执拗：你不来就不来呗，那你就在九黎继续享受核子武器的灰烬吧，反正这灰烬也是你们族中的罪人蚩尤带给你们的，你们怎么享受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你们就算全部灭绝于核子灰烬，那也跟我无关了。

颛顼大帝一点阳光也没有给他们。

没有阳光，好不容易才治理好的九黎就彻底完蛋了。

九黎，日渐陷入绝境。

共工很愤怒。

不要欺侮老实人，老实人一旦发怒，后果会非常严重。

怒不可遏的共工决定挥师南下，将颛顼彻底赶下中央天帝的宝座。

战争，便是这么爆发的。

彼时，早已千疮百孔的地球上，高科技的繁荣早已不复存在，而且武器的研制也已经严重中断，只剩下千年前遗留的那些古老的武器。

反正核大战的威慑已经不存在了，大家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除了核污染，大家觉得没什么更可怕的了。

颛顼大帝也这么想，他根本不把共工放在眼底，他认为共工最多有一些蚩尤遗留下的常规性武器，不值一提，完全没有担忧的必要。

毕竟，他身为中央天帝，还拥有不周山战舰这种地球上最先进的武器，进可攻退可守，谁会在乎区区的一个共工作乱？

他干脆以逸待劳，只等共工前来，就彻底弄死共工，永绝后患。

其实，颛顼大帝也真的不太容易。

他不仅有外患还有内忧。

颛顼大帝有四个儿子，这四个儿子的名字分别是：痨病鬼、穷鬼、小儿鬼、魍魉。

顾名思义，光看名字，你就知道颛顼大帝为何会那么烦恼了。

也就是说，他的前面三个儿子，都是人人厌弃的角色，只要见到这些家伙，你就会倒大霉，所以，人人都对他的儿子避而远之。

至于第四个就更不好说了：魍魉，比鬼还没用的玩意。魍魉没有实行，根本无法站在阳光下面，每每到了阴寒露重的深夜，便在夜里发出尖锐而凄厉的鬼叫，不仅搅得周围百姓不安，就连颛顼也长长失眠。

颛顼很讨厌自己的这几个儿子，他恨不得这几个不成器的家伙自己死定。

颛顼很忧愁，不知道自己的基因到底遭到了什么核大战的破坏，所以才生下了这么几个不成器的玩意。

而且，这几个家伙别说继承中央天帝的宝座，他们甚至都无法站在阳光下见人。

可是，虎毒不食子，他总不能亲自出手杀了这些小崽子。

再说，颛顼大帝自己长得也不是多好看，小道消息称，当初公孙轩辕带了自己最宠爱的几个儿子以及六十几名大臣离开地球，却偏偏留下这个孙子，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来做这个背锅侠——破破烂烂的地球已经生无可恋，黄帝和心爱的儿子们都不要了，所以才留给你颛顼。

据说，少年时代的颛顼曾经也企图攀上回太阳星的天空母舰，可是，他爬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黄帝亲手推了下来。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和父亲以及所有的叔叔伯伯们一起离开，自己却只能孤零零的留在地球当这个中央天帝。

颛顼的命，其实很苦。

可是，苦命的颛顼又无法博取更多的同情，毕竟，老百姓怎会又怎敢去同情一个中央天帝？而且，他长得那么丑！

丑人，得不到同情！

……

这是一段画面加上语音和文字介绍。

画面上，全部展示的是核大战之后破破烂烂的地球。

直到现在，凫风初蕾还是没有看到自己的父王，也没看到传说中那个英雄无比的人物——共工。

此时，她已经彻底把共工和白衣天尊割裂了——仿佛那是另一个人。

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物嘛。

她甚至已经忘了高阳帝是自己的父王——她也无法将之对等起来。

高阳帝，老鱼凫王，这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她只是紧张地看下去，她急切想看到那二人的真面目——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和自己认识的那两个最亲爱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

颛顼大帝就在这样的内忧外患里，终于等到了共工杀到京都的消息。

共工来就来呗，问题是，设置在京都门口拦截共工的两道防线都被共工轻易攻破。

共工，直入无人之境。

这时候他才慌了，仓促在不周山战舰上召集群臣。

可是，群臣早已不满这个历史上最无能的中央天帝，他们一个个站在下面，任凭颛顼怎么责问，也不拿出一个像样的主意。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都沉默不言。

许多人甚至想，打就打呗，换一个中央天帝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他们甚至疑心颛顼大帝的统治再这么继续下去，也许全地球四分之一的面积都保不住了。那浓厚的核子武器灰烬会吞噬掉整个地球。

颛顼，注定要为他的私心付出代价。

就在颛顼大帝反复的无效会议里，共工已经杀到不周山战舰外围了。

其实，共工并未有什么先进武器，他只携带了十三辆古老的装甲车，一路上之所以横冲直撞，那是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拦截。

就连颛顼设置在京都门口的两道防备都直接开关放了共工。

也就是说，大家根本不愿意和共工交战。

而且，共工也是个妙人。

他的奇妙之处在于，他的装甲车每经过一地，他便会大张旗鼓通报不周山战舰：我到XX地了，战争可能带来一定程度上的伤亡，我不愿意你们这些无辜之人死掉，所以，你们最好避一避吧。

而且，共工沿途发布公告：我只杀颛顼，不管他人。只要你们不动手，那你们所有人平安无恙。

从九黎到不周山，共工真的没有杀掉任何一个人。

不止百姓，他连军人都懒得杀。

就算有军队出面拦截他，他也尽量绕道或者避开。

此外，他还沿途停留，认真观察当地的地形，提出核污染的治理办法，并且形成了详细的科学手册。

不但如此，他还大公无私将治理核污染的对策和方法公开，有些地方污染程度轻一点的，他便顺手给治理了。

也因此，共工的造反之路其实很漫长。

也因此，军民都大开绿灯。

也就是说，共工的这次造反之旅，反而像是一场慢悠悠的科研考察，或者，是共工在全球的一场旅行。

共工，一共发了十三次通告。

每一次通告之后，都会受到当地百姓的围观。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共工治理核污染的办法，问他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每当得到肯定的答复时，便兴高采烈，将他当成偶像一般崇拜。

共工的造反之旅，便是一场重塑人心，让自己走到全世界面前的个人演讲之旅。

到最后一次通告之后，共工和他的十三辆装甲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杀到了颛顼的眼皮底下。

彼时，共工的大名已经响彻全球。

他已经成了全世界人民心目中的偶像。

颛顼慌了，立即亲自率领侍卫队给予还击。可是，侍卫队也不太卖力，他们懒洋洋地，根本出工不出力。

至于不周山周围的其他百姓，则全部都是看好戏的状态了。

根本没有人愿意对抗共工。

谁管中央天帝的宝座上坐的是颛顼还是共工呢？

关其他人什么事呢？

共工也好，颛顼大帝也罢，都一样。

他们甚至暗暗期待能不能换一个中央天帝。

如果此时举行一场公开的选举，共工能以压倒性的优势取代颛顼。

毕竟，共工的威望声势以及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都远远超出高阳帝了。

不战而溃，是这场战争唯一的结局。

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颛顼大帝迫于无奈，只好启动了不周山战舰，准备一走了之。

不周山战舰存在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让四面神一族大规模移民——但是，不周山战舰和黄帝等人当初升天的天空母舰不同，不能直接飞度太阳星，必须有个中转的过程。

毕竟，不周山战舰的运载量，最初设计的是十亿人的庞大天量，根本不可能像黄帝离开时那种轻便的小型天空母舰。

这种天量的巨型战舰，途中需要多次的补给和停留。

按照公孙轩辕最初的构想，不周山战舰先去九重星联盟的中转站进行补给，然后，再飞度太阳星。

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时空旅行。

现在，穷途末路的颛顼大帝发现地球已经生无可恋，不如赶紧走人，所以，利用王者的命令，启动了不周山战舰的程序，打算就要带领全部难民直接跑到太阳星上去了。

可是，地球难民并非人人都是太阳的后裔，他们在地球上早已生活惯了，觉得地球再是破烂也是自己的家乡，为何要去太阳上呢？

再说，不周山战舰上有粮食，清水，大家暂时又死不了，何必仓促离开？

最最紧要的是，谁知道太阳星上是什么光景？离乡背井跑这么远去，会不会被热死呢？

之前被九艘太阳战舰炙烤的阴影尚未从民众中消失，大家谈起都是闻风丧胆。

而且，不周山战舰还需要中转，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谁说得清楚呢？也许，在漫长的太空旅行中，还没达到太阳星，大家就都死掉了呢？

各种匪夷所思的理论，汇聚成一句话：大家都不想走，要走你颛顼大帝一个人走就好了。

至于我们，有没有你这个高阳帝，那根本就不是问题——反正共工也是以前的废太子嘛，共工做中央天帝也是可以的嘛。

没准共工做了中央天帝，地球会变得更好呢！

因为，共工善于治理核污染嘛。

美丽的地球，现在除了核污染，其他都还好嘛。

地球嘛，补补就好了嘛，补好了，家园还是家园。

人类的骨子里，都惧怕未知的东西。

人类，更愿意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生活。

于是，绝大部分人便准备离开不周山战舰，彻底留在地球，留在共工到来的京都，准备迎接新的一位中央天帝，开始新的生活——可这时候，颛顼大帝下了死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擅自离开不周山战舰。

不但不许离开，颛顼大帝甚至彻底封锁了不周山战舰的进出口。

但凡上了战舰的，再无离开的机会。

全体百姓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也就是说，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不周山战舰上的两亿百姓，统统都必须去太阳星。

颛顼大帝这样做，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为了赌气：我就算走，也不留下任何一个人民给共工。

他想，你不是要地球吗？你不是要这个宝座吗？那我给你好了。

可是，宝座可以给你，但是，人民不可以给你。

你共工就守着你的十三辆装甲车做这个世界上的霸主吧。

再说，这些人民也忒可恶了，你们不帮我对付共工也就罢了，你们居然还期待他成为新的中央天帝，难道我这些年都白辛苦了？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为了治理这个地球，操碎了心，头发都白完了？

自己为了治理地球，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于女色一道更是没有任何好处，可百姓们居然不领自己的情。

颛顼大帝觉得自己被百姓辜负了。

于是，他更是暗暗发誓，一定要带走全部人民：我就不让你们跟着共工！

如果颛顼大帝就这么走了，那么，共工必将成为地球上最可笑的一个中央天帝——尽管他统治了全地球，可是，他的臣民仅仅只有十三辆装甲车。

准中央天帝共工，将是一个光杆司令。

颛顼大帝的本意就是要让他成为一个光杆司令。

可是，共工并不打算让颛顼大帝离开——确切地说，是绝对不能让不周山战舰离开。

倒不是共工本人有多么希望截留这全球剩下的两亿百姓，也不是他非要和颛顼大帝面对面打一场以此证明自己的实力——而是因为不周山战舰上藏有很关键的东西——比如，调整整个太阳星转动的装置都在不周山战舰上。

如果颛顼真的启动不周山战舰跑了，那自己这一趟就白来了，别说九黎和整个西方世界依旧得不到太阳光照射，搞不好颛顼离开时，干脆将整个地球的太阳照射装置关闭，造成全球一片漆黑，那么，自己岂不是只能得到一个死去的地球？

共工，必须拦截不周山。

颛顼大帝，已经登上了不周山战舰的主机舱，眼看所有设备都要启动，这艘全世界最大的天空母舰，马上就要彻底离开地球了。

他从指挥台的屏幕上看了一眼，只见共工站在为首的装甲车上，满头大汗，满脸忿怒，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绝望之情。

颛顼笑了起来。

颛顼特别喜欢看到共工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很满意地冲着共工的身影挥了挥手，踌躇满志，洪亮声音：共工，再见吧，这个地球就如你所愿留给你了，以后，你就好好地治理一下弥漫全球的核子武器灰烬吧，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你一定可以办到的。我看好你哦，共工！亿万年之后，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会感谢你的……

共工，彻底怒了。

这时候，屏幕忽然定格了。

凫风初蕾非常清晰地看到了装甲车上的共工。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共工——在这之前，屏幕上的翻页都是语音介绍，就像在翻阅一本厚厚的历史书。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共工。

共工。

红发共工。

他几乎和她第一眼所见到的百里行暮一模一样——在周山的三桑树下跳出来的那个共工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白衣天尊还是微微闭着眼睛。

不知怎地，她觉得共工和白衣天尊略有不同。

可究竟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相貌？不，他们一模一样。

气质？她分不清楚。

这一刻，她忽然出现了错觉和分裂——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是白衣天尊。

共工是共工。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很显然，屏幕上的画面也在印证她的想法——白衣天尊是蓝色的头发，而这个传说中的共工——不是！

共工有一头火红的头发，他身材高大，面目俊朗，眉宇之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派和巨大的气场——

相比之下，坐在不周山战舰的主机舱的颛顼大帝，就长得很是一言难尽了——他眉目非常的奇怪，他也很瘦削，耳朵很长，鼻子很长，四肢也都很长，也不说是多么丑陋，反正跟一般人类很不相同，颇有点传说中的那些奇怪的大神。

也难怪他会生出那样四个奇异的儿子了。

也难怪他根本不讨臣民甚至于他自己的爷爷公孙轩辕的喜欢了——二人记得清清楚楚，在大战蚩尤时候出场的公孙轩辕，纵然谈不上美男子，可相当器宇轩昂，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长者，颇有童颜鹤发的气派。

许多理论早已证明，长得丑的人心理很难健康。

因为长得丑，从小受尽白眼冷漠，处处遭遇不公，从未遇到友善的目光，所以，人便更容易变得偏激甚至是变态。

颛顼大帝倒也谈不上变态，可是，他行事的风格是颇为偏激而执拗的，很可能便有他相貌方面的原因。

凫风初蕾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这个颛顼大帝居然长得有点像禹京。

没错，就是禹京。

禹京也是这样很长很长的马脸。

问题是，她记忆中，自己的父亲——老鱼凫王，比这好看多了。

老鱼凫王虽然也谈不上美男子，但是，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看起来亲切而和蔼，一点也不可怕。

可这个高阳帝，阴森森的。

屏幕上的高阳帝，阴郁，愤怒，神色有些狰狞，仿佛常年压抑之后的一种郁郁不得志和愤世妒俗。

她很意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不周山之战，发生在女禄娘娘血洗京都之后——尽管屏幕上并未提到此事，可是，她很清楚，很可能，现在的高阳帝尚未从京都大血洗的阴影里走出来，也因此，他变得如此偏激，执拗，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不知怎地，她忽然很同情高阳帝。

可怜的高阳帝。

并非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任何人处于这样的重大变故之后，再要保持平和冷静的理智态度都不太可能。

很可能，京都血洗之后，就更加造成了高阳帝的偏执。

这时候，她当然也明白了，原来，高阳帝真的有调整太阳照射角度的能力——那是一个特殊的装置，身为中央天帝，可以自由调整太阳照射的角度和时间。

这可是一个杀手锏了，如果中央天帝怒了，作为惩罚，不给你太阳照射了，那可比直接攻打你更加厉害——但凡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那基本上就是死亡之地了。

原以为只有女禄娘娘定居的十二个夜的王国才遭到了这般惩罚，没想到整个西方包括九黎，都遭到了这样的惩罚。

也难怪共工会暴走了。

她仔细盯着屏幕。

她仔细盯着那个活生生的共工。

此刻，俊美无铸的共工站在装甲车上眼睁睁地看着不周山战舰就要起飞了，而他，竟然束手无策。

相反，颛顼大帝洋洋得意，肆无忌惮：共工，你来啊，你来啊，你要是愿意跟我去太阳星，我也可以带你一起去。我说了，不周山永远欢迎你。

此时，凫风初蕾忽然又开始同情共工。

她觉得这个火红头发的青年，真的是生不逢时。

明明是帝国太子，炎帝之子，现在，无非是要求一点太阳照射，也被人这么奚落。

她又开始觉得高阳帝太过分了。

不周山战舰的按钮，已经开始启动，但是，一艘巨大无比的战舰要启动，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更何况，不周山战舰停留在地球上的时间实在是太长太长了，长得好像有些零件已经有点问题了，所以，启动的时间就更长了。

系统里，在连续不断地召集工程师和维护人员进行紧张而快速的维护和修缮。

不周山战舰，一时三刻还走不了。

但是，颛顼大帝并不是很担心，因为，包括他在内，没有任何人觉得仅仅凭借十三辆装甲车的共工能拿不周山战舰怎么样。

初蕾很奇怪。

虽然字面上显示那十三俩车叫做“装甲车”，可是，她并不明白装甲车的厉害之处在哪里——反正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十三辆车。

比起早前黄帝大战蚩尤时出动的那些超级尖端的武器，这十三辆车在她眼里，和马车差不多。

传说中的共工大战不周山，居然就这一点点武器？

她狐疑地看了看那一眼根本望不到边甚至比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山都还要高许多倍的不周山战舰，完全无法想象凭借共工和他的十三俩装甲车怎么能撞倒不周山。

不周山战舰再是破破烂烂，可是，它还是战舰啊。

怎么着也比你这13辆车大上几十万倍或者几百万倍啊。

不周山战舰的外壳，是极其特殊的合成金属，能抵御几万度的高温，能抵御核子武器的轰炸，就算这十三辆装甲车里装的全是最先进的炸药，也根本炸不掉不周山战舰。

更何况，二者之间隔着一定距离，就算共工马上冲过去轰炸也不现实。

更何况，十三辆装甲车上并没有运载什么不得了的武器。

装甲车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武器！

这才是所有人最百思不得其解的。

各种神话故事告诉我们，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一怒之下，就用自己的头把撑天的柱子不周山给撞断了。

而现在，她怎么都看不出来，共工的头有撞倒不周山战舰的巨大威力。

就算共工幻变巨人，也没可能撞倒不周山。

正因为迷惑不解，她更是紧张。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发现，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白衣天尊也睁开了眼睛。

他也看着屏幕。

那是天际延伸的一道无边界的屏幕，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真实展现，就像你本身就参与了这个场合。

凫风初蕾紧张地看着他。

但见他随意看了看屏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当事人似的。

就好像他和凫风初蕾一样，也只是一个外人，在七十万年之后，也如一个看热闹的外人。

再是低效率，修补工作也很快结束了，不周山战舰，正式启动。

共工和他的十三辆装甲车却被一直阻拦在外，根本无法靠近。

屏幕上很清晰地显示，十三辆装甲车里，根本没有运载任何武器，里面绝大多数是共工沿途治理核污染所需要的东西。

所有人惊讶地发现，共工竟然是单枪匹马而且手无寸铁杀到不周山来的。

主机舱上的颛顼大帝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先是很意外，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共工，你就算要造反，拜托你也准备充足一点好吗？你这样，分明就是看不起我这个高阳帝啊……”

共工竟完全听不懂他的奚落似的，他的声音非常平静，理智得令人不可思议：“颛顼，你马上停下不周山战舰！否则，你必将后悔莫及。”

颛顼大笑：“后悔莫及？我怎么后悔莫及？啧啧啧，共工，你倒是说说，我不停下战舰你能奈何我？”

他不但不停下战舰，反而一挥手，态度十分傲慢：“共工，我也实话告诉你吧，不光是不周山战舰要开走，我将调节太阳能量转动的装置也带走了。只等不周山战舰一到中转站，地球就会彻底失去太阳的光照……”

不周山上原本蠢蠢欲动，不甘心离开的民众一听得这话，立即心凉了半截——颛顼大帝这一招，真可谓彻底断掉了地球的后路。

就算留下来，彻底没了阳光，那也是死路一条。

再也没有人胆敢离开不周山战舰，甚至想都不敢这么想了。

颛顼大帝得意洋洋：“地球上，就只剩下你共工和你们那一群不肯离开的九黎人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不是吗？反正你共工连核污染都能治理，解决小小的太阳光能有什么难处呢？没有了太阳能调节器，你自己也能解决的，对吧？哈哈哈，共工，你可以做到的，我都相信你，你还能不相信自己？”

共工还是和颜悦色：“颛顼，立即下令停止不周山战舰的启动！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啧啧啧，真是好大的口气！还最后一次机会。哈哈哈，共工，你要不要换一句？你这种鬼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到，你还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哈哈，你算老几，你说真的就是真的？”

“我不算老几，我是炎帝的儿子。炎帝，是娲皇所造的第一个人！”

这话，初蕾是听过的。

当年在阳城外面的小湖边上，百里行暮便告诉过她这件事情。

娲皇捏土为人，吹一口气，这些小人便有了灵性，见风生长。

因为是娲皇所创造的第一个人，必然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是她老人家最得意的作品，所以，这第一个，往往便是无可超越的杰作，最最顶尖级的人物。

炎帝，作为娲皇所造第一个人，虽然看不到他的相貌，但是，单从共工的风采，已经可以想象了。

颛顼乃黄帝的孙子，身份高贵自不言说，可是，此刻他听得共工忽然这么自曝家谱，气焰不由得矮了一截，顿时恼羞成怒。

“你只是炎帝的儿子，你不是炎帝！”

“你也只是黄帝的孙子，你不是黄帝！”

这段对话，很是奇妙。

共工是炎帝的儿子，共工看起来就像一个青涩的美少年；

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可看起来反而老成持重，如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而且，快要迈入老年的那种。

按理说，共工的年龄不应该比颛顼要大很多吗？

可是，初蕾无法纠结这个问题。

她超级紧张地盯着这二人。

颛顼依旧愤愤地，“娲皇！哼！娲皇！谁不知道娲皇一直偏袒你们？要不是娲皇，炎帝能担任长达五百万年的中央天帝？”

共工没有回答他。

初蕾一直看着屏幕上的共工。

但是，那屏幕只是臆想中的存在，事实上，他们就如一缕虚无，直接站在共工面前，因此，能将他的所有神情，哪怕是最细微的面容转变也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共工依旧没有发怒。

事实上，他自从现身之后，就从未发怒。

不但没有任何怒容，而且，他有一种谜一样的淡定从容，站在原地不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棵树！

所谓玉树临风，莫过于此。

那种气质，真是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

也许正因为他的这种无与伦比的美貌和镇定，令他嘴里所发出的威胁之语看起来就像一个笑话？

再看看颛顼以及他周围的闲杂人等，很可能他们都觉得共工在说笑——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哪里有什么毁天灭地的能力？

还想拦截不周山战舰？这不是大言不惭是什么？

可初蕾却越来越紧张。

作为一个早已知道故事结局的人，她已经很清楚，不周山战舰必然会被撞倒，永远也没有升空的可能了，可是，共工到底是怎么撞倒不周山的？

你能看到故事的结局，但是，你永远不知道过程。

这时候，她已经忘了去观察身边的白衣天尊。

她几乎忘记了身边还有别人。

她整个人，如变成了当事人。

她全神贯注，一瞬不瞬地盯着共工，饶是敲破头，也无法猜测共工到底会从何出击？

这时候，不周山战舰已经徐徐要起飞了。

经历了漫长的前奏仪式，颛顼大帝已经很不耐烦了，看样子，他忽然有点紧张，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打算尽快一走了之了。

可是，共工还是抬起头，轻描淡写地看着那艘巨大无比的战舰。

你可以想象，一座巨大无比的大山慢慢拔地而起的场景。

共工只是看着那座大山似的战舰慢慢崛起，眼中，渐渐流露出了悲哀的神色，仿佛在自言自语：“不周山战舰一走，地球就会彻底被毁灭。现在，我是该保住地球呢？还是保住这艘战舰？”

那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保住地球，就得牺牲战舰上的两亿人口。

保住战舰，那整个地球就彻底完蛋了。

共工的眼神忽然变了，只见他火红的头发一根根竖立起来，在天空中飞舞如漫天的红色精灵，整个人，就像是宇宙中盛开出来的一朵红花。

“颛顼，你必须马上停下！你不能拿两亿百姓做你的陪葬！”

这声音，响彻半空。

颛顼，以及不周山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共工，你威胁谁呢？你以为你一个人可以干掉我的不周山战舰？别吹牛了，别忘了当初你的老大蚩尤的下场。你要是不想被五马分尸的话，你就赶紧滚蛋吧……”

“颛顼，你马上停下！”

“哈哈哈，再见了，共工……”

颛顼虽然在笑，可是，笑容已经明显能听出不安了，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下达了命令：“全速飞行，到补给站后，立即销毁地球上的太阳角度转换装置……”

这命令，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周山战舰，也冲天而起。

初蕾惊呆了。

不周山战舰，分明启动了，而且离开了。

共工怒触不周山又从何谈起？

难道传说是假的？

只见庞大的天空母舰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很快就要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了，可是，共工还是站在装甲车上一动不动。

风，吹乱了他红色的头发，只见他一直抬头追随着不周山战舰离去的方向，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无能为力？

虚张声势？

然后，就他一个人呆在地球上迎接随即到来的漫长的地球的黑夜？和着九黎一族的全体百姓一起作为地球的殉葬品？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叹息。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声叹息。

微风吹来，耳畔乍听。

再是心如止水的人，也无端端的一阵悲凉。

那是失败者的叹息。

是无能为力的叹息。

初蕾心里也一阵悲哀，不知怎地，忽然很同情共工——因为他长得这么好，所以，更让人同情？

她忽然眼前一花，只见那红发英俊的少年，身躯竟然急剧暴涨。

很快，他暴涨的身躯就像一座庞大的山脉。

只见共工的身躯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很快，他满头的红发已经变成了漫山遍野的红色树林或者红色云彩，肉眼看去，几乎快要追上不周山战舰了。

初蕾屏息凝神，以为马上就要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了——共工的头，撞击不周山战舰，犹如一艘飞船撞击到山上，顿时天崩地裂。

可是，共工的头并未撞击不周山。

他根本看都没有看一眼不周山。

他只是伸出长长的手臂，指了指月亮的方向——

他手里，分明就是一个遥控指令似的东西。

随即，便是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之所以形容是巨响，那是因为初蕾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看到摇晃的屏幕，虚幻的烟雾，就算隔着时间的长河，仿佛也能嗅到那天崩地裂的毁灭性的一刻。

没有惨呼，没有惊叫，甚至没有任何人类的声音。

不周山战舰就像一块被砸烂的废铁，径直从半空坠落。

永远没有人知道颛顼的表情了。

永远也没有人知道船上两亿人的情况了。

不周山战舰坠落之处，直接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洋——可以想象，那么巨大的战舰砸下去，直接便造成了地壳的变迁和破坏。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月亮。

月亮，每个人都很熟悉的月亮，原来，竟然是一艘星母，共工之所以能成功阻拦不周山战舰，便是因为启动了这艘超级星母。

星母，直接摧毁了不周山战舰，可是，他自己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顷刻之间，便引发了巨大的地震、海啸以及疯狂的火山爆发。

地球，已经不再是一个地球，而是一个屠宰场。

不止是人类，几乎所有的动物、植物都遭了秧，原本烈日炎炎的盛夏顷刻间变成了酷暑寒冬，原本四季如春的草原森林变成了茫茫的巨大冰川；能清晰地看到在草原上吃草的猛犸象，一瞬间就被极度的低温封冻在了万米之下的深渊中，从此，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

百花凋零，万物灭绝，天空变得一团漆黑，巨大的暴雨和着各种战舰的碎片，宇宙的尘埃以及以前核武器的灰烬，铺天盖地往地面洒落……

地球上，再也没有任何活口了。

地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死亡地狱。

黑暗中，偶尔会闪烁一丝白色的亮光，那便是受损严重的星母，它好像受到了什么强大的引力，用尽了全力以加速度奔向了宇宙，很快，便悬挂在了天空上。

月亮，就是这样成为了地球的卫星。

初蕾死死盯着屏幕，屏幕上并未显示到底是什么力量将星母拉回了最正常的轨道。

可是，但凡中国人，都知道一个故事：补天。

共工怒触不周山后，造成了南北磁极对换，瓢泼大雨下个不停，毒蛇猛兽横行，地球上再也没有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这时候，有个伟大的人物挺身而出，极力修补被损坏的天空，当天被补好时，她自己也心血耗尽。

这个伟大的人物，便是娲皇。

无边际的屏幕，彻底消失了。

眼前是茫茫无际的冰川，变幻莫测的云彩，山巅的积雪万年不化，就像是一座通往天堂却中途被阻截的山路。

这里，正是不周山战舰。

七十万年鼎盛时期的风光和辉煌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风雪，冰川，永远不灭的积雪，以及冰川中蚂蚁一般影影绰绰的黑点。

当年起飞之后，又被引爆的战舰。

一瞬间摧毁了整个地球的战舰。

一段远古的传说。

凫风初蕾恍如梦中。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就算她曾经去过周山的武器库，可是，她还是不敢相信——在之前的时代，黄帝老大们竟然已经厉害到了这样的地步。

那些武器，在刀耕火种的现时代人民看来，除了用梦境解释，其他，根本不足以解释了。

而此时，身处传说中不周山战舰的最顶层——就更像是一场梦了。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百里行暮带自己前来，只能上到第二层。

再往上，百里行暮的能力就达不到了。

为了上到第二层，百里行暮还曾带自己和委蛇去周山服用了周山之果，饶是如此，也还要将自己背负在背上，这才一路十分勉强地到达了不周山战舰。

可现在，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达到了这里。

准确地说，是白衣天尊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带到了这里。

她迷惑地看着对面的那个人。

他白衣如雪，和周围的万古寒冰彻底融为了一体，就好像他一直都站在这里不曾离去，千年万年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塑。

不周山战舰上，两亿多百姓。

不周山之战，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生还。

何止他们。

彼时地球上所剩下的全部百姓，也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生还。

凫风初蕾想起屏幕上看到的那个共工，红发，伟岸，英俊，傲然，有一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疯狂和热烈。

不是如此热烈的人，也无法成为共工了。

更离奇的是，共工居然是一个以治理环境见长的科学家——而他最初根本不是什么好战的战神。

只是一个普通人，被人生生逼成了战神。

而现在的这个男子，他也是白衣如雪。

可是，他一头蓝色的头发。

他蓝色的头发就像冰川世界里自由飞舞的精灵。

就是这一点区别，令凫风初蕾很难将他和那个屏幕上的共工等同起来——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甚至于自己的父王。

那是想象中的高阳帝，那也真的不完全像是自己的父王啊。

她越想越是糊涂。

但你看到真相的时候，你不见得就清晰明了，相反，你会更加无所适从。

她干脆呆坐在地上。

她一直在发呆。

她甚至忘记了身边的白衣天尊。

脑海里，全是那场离奇的大战，全是那些闻所未闻的名字：上帝之箭、核子武器、天网、太阳战舰……

当年，百里行暮临死之前曾经专门提醒她：不周山战舰上的尖端武器库非常非常重要，若是为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所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亲眼看到有人使用这种武器——虽然是过去，但是，也足够骇人听闻了。

饶是这么厉害的武器，可在白衣天尊看来，竟然不屑一顾，他根本提都没提这些旧时代储藏的武器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是因为那些武器已经全部废弃的缘故？

直到有人在旁边讲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渺远，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蚩尤被处决之前，将一批极其珍贵的武器研发资料交给了我。这其中，就有引爆星母月球的程序。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试验成功，不过，因为我很低调，当然更主要的是因为当时高阳帝自己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别的事情，所以才给了我机会……”

星母月球的引爆，直接摧毁了不周山战舰，也直接摧毁了整个地球。

准确地说，是摧毁了地球上几乎全部的人类和五分之四以上的动物和植物。

现在地球上所见到的一切，已经是70万年的漫长疗伤之后，重新生长起来的新物种了。

饶是经过娲皇补天，整个地球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也已经极大减少，陆地面积不足地球面积的四分之一了。

她低声道：“我父王……我父王……也难怪你恨他……”

他淡淡地：“我也是罪人！我比高阳帝的罪孽还大！”

她无法吱声。

作为后来者，她无法评判这件事情，也没有资格做出评判。

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半晌，他忽然笑起来。

她不解其意。

他笑得如无其事：“初蕾，我之所以让你看到这一幕，不但是为了完成你想知道不周山之战最后一刻的心愿，更是为了让你了解真正的战争到底是怎么样的……现在，你也看到了，这才是战争！这才是真正的战争。至于人类那些刀枪棍棒，根本就只是儿戏一般……”

她福至心灵：“你说，现在那些半神人们的战争，也都是这样？”

“以前半神人们的战争的确都是这样。但经过这七十万年的调停，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争了。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联盟的法律禁止大规模的武器开发和研制，可以说，现时代的武器发展，表面上已经停留在不周山之战的前后了……”

她注意到他用了“表面”二字。

之所以说是“表面”上，当然是因为联盟的神族那么多，有些古老的神族私下里研制了什么东西当然不会摆在台面上，他们私下里的武器发展到了什么程度，那就是秘密了。

“以前，你根本不用了解这些东西，也用不上。可现在，你已经是万王之王了，你应该了解的就要比别人多才行。至少，你要知道，如果联盟之间再度爆发战争，绝对不是刀枪棍棒，骑马厮杀，而是会出现至少不低于这个烈度的战争，甚至会更加猛烈……”

她很吃惊：“大神们会不会拿了这样的武器来对付我们？如果他们以这种武器和我们作战，岂不是眨眼之间就可以彻底摧毁整个地球？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一怔，随即笑起来。

“不，初蕾，你多虑了。”

“大神们不屑来对付我们？为什么？”

“事实上，大神们还真的不屑来对付地球了，因为，地球已经破烂不堪，不入大神们的法眼了。要是我前几年不现身，可以说，再过几万年也不会有太多大神来地球。现在地球上残留的一些低等半神人，无非是跟母星失去了联系，暂时回不去而已。真要能走的，早就彻底走光了。自从万神大会之后，残余的几个人也跟着半神人们一起走了。当然，这也不是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地球是联盟划定的免战保护区之一……”

“免战保护区？”

“地球是整个银河系最具有培养价值的生物基地。几乎所有物种到了这里都能快速繁衍发育，而别的星球则没有这个优势。所以，联盟法令规定，将地球划为了保护区之一，大神们可以来观光度假旅游，但不能在这里开战！”

凫风初蕾勉强松了一口气。

这才明白，为何自己登基的当日，除了禹京之外，其他大神基本上都没动手了。

原来，不是他们不想，而是联盟的法律禁止他们在这里大打出手。

她所担心，无非是半神人们趁机在九黎生事，可若是他们不敢在这里公然捣乱，那就安全多了。

他伸手将她拉起来。

“初蕾，我再带你进去看看。”

她本能地跟着他前行。

他站在一块巨大的黝黑的不知名的东西面前，随手一挥，沉重的合成金属大门便无声无息地开启了。

那是最顶层最顶尖级的武器库。

那是彼时最厉害最有杀伤力的尖端武器汇聚。

应龙号、后羿号，夸父号……它们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都静静地躺在这里，即使不是废铜烂铁，可是，已经形同虚设了。

凫风初蕾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武器，这时候，她已经不完全是做梦的感觉了——在详细地了解了不周山之战的前后，听了白衣天尊的详细解释之后，加上她早前的一些经验，她对这些武器已经有了极大的理解。

“虽然目前地球上已经不太可能爆发大规模的诸神入侵之战了，可是，任何时候都是有备无患。我们要预防战争，但不能惧怕战争。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并不是你惧怕，它就不会发生。”

凫风初蕾反复思索这句话：我们要预防战争，但是，我们不能惧怕战争。

是啊，以战止战才是终止战争的最好法则。

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光靠劝说，耍嘴皮子，或者彰显道德伦理就能被停止掉的战争。

以战止战才是唯一的终止武器。

身为炎帝之子，共工正是用自己的实践亲自证明了这个理论。

无论你说得多好听，做得多好，可是，只要武力值不够，便人人无视你的话。

直到你用武力彻底解决了问题，众人才反过来胆战心惊——哦，原来我们早该听他的话。早听了他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初蕾迷惑地看着他。

她想，他居然这么镇定。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后悔，遗憾，悲哀，恐惧……统统都没有。

也许是弱水飞度的七十万年，彻底抚平了他全部的创伤和愤怒？也彻底让他反思了当年所做的一切？

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白衣天尊，和百里行暮是绝对不同的。

当年的那个百里行暮，纵然是继承了他的全部思维在行动，可是，毕竟没有弱水飞度的救赎，所以，难免在病弱和重伤的残余里，每每提起往事时，总有锥心刺骨的痛苦，仿佛根本不愿意再去揭开那血粼粼的伤口。

可眼前的这个白衣天尊，他很淡然，他也很释然。

他已经彻底把这一段经历当成了过去的往事——

长久沉浸在往事里显然没有任何的意义。

“诸神们其实和人类一样，总是不甘寂寞，他们的生命太过漫长，长时间在时间的长河里无所事事，便容易有冒险的心理。现在的联盟已经安静了七十万年了，这七十万年之内几乎没有什么战争发生，无论是对地球还是联盟的星际战争，统统都没有。越是如此平静，就越是要当心，万一这时候有人忍不住了，那么，星际之间的平衡就会被破坏，而每每星际大战，第一个受到损坏的便是地球……”

她很好奇：“为何诸神之战，往往最先受到损害的是地球？就因为地球是最好的生物培育基地？”

“基本上可以这样理解。诸神之站，如果有特别重大的牺牲，那么，总有一方会极力争夺这个培养基地，而另一方则会极力阻止，如此拉锯，往往地球受到的损失基本上就不可估量了……”

原来如此。

“初蕾，你身为万王之王，就算暂时根本无法和诸神抗衡，但是，你也应该完全了解地球人和诸神之间的差距。唯有了解了这一点，当以后你遇到事情的时候才不至于惊慌失措，措手无措。”

她很认真地听着。

她也很感激他。

她早就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他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几乎每一件事情都是在替自己打算——就算初相遇，他还不认识自己，自己也屡次冒犯他，嘲笑他，甚至故意激怒他，他统统都手下留情，暗暗帮助，从来没有真正下过任何辣手。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对你好。

除非是因为爱。

她慢慢低下头去。

他见她的神情有点奇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初蕾，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百里大人，谢谢你……”

他微笑，沉默一会儿才道：“初蕾，你干嘛谢我？”

“按理说，我是你的仇人之女……你根本不必对我好……可是，你一直帮我，一直对我好……自从第一面起，你就对我好，从来没有改变……若不是因为有你……若不是因为你……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面带微笑，却不胜唏嘘。

是啊，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

按理说，他就算不杀她，也根本不可能对她好。

百里行暮借助他的思维活动时，对她一见钟情。

而自己在九黎河之战中，跟她第一面，也惊艳了漫长的几亿年岁月。

彼时，就算百里行暮的全部脑电波尚未跟他融合，他已经压抑不住的心跳，止不住的心思动荡，纵然明知道这事情不对劲，可也无法阻止的行为——本质上，他也对她一见钟情。

是因为她特别特别美貌？可联盟中明明也有那么多出类拔萃的美女？

是因为她特别特别热烈活泼主动？可明明几十万年之前，有的是大献殷勤，热烈示好的美人儿。

彼时，心如止水，无动于衷，觉得两性之间的事情是最无意义的事情。

可现在，烈烈如火，心潮澎湃，但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明明飞度弱水练就的平静也彻底被打破了。

纵然战争的阴影都被驱散，她的影子却再也无法驱散了。

他只能认为，她正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了，不早不晚。

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就这么出现了。

他想，这是命运对自己的厚爱。

命运，一直都在厚待自己。

一如此刻，能这样平静无波地重新站在不周山战舰上，便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她——

她，便是这世界上盛开的鲜花，洁白无暇，足以荡涤一切的污秽。

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初蕾，谢谢你，其实，一直都是你在帮我。正因为你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我的人生和情感才真的彻底完整了。”

她仰着头，凝视他。

他雪白的身影已经彻底和周围的万古寒雪分离，是一个活生生的，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因为爱，他对她没有任何的秘密，没有任何的隐瞒，纵然最细微的情感和往事也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呈现。

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紧张。

尤其，当她感受到他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时，就更是紧张了。

天知道，她最怕这样的时刻了。

她最怕过度的温情脉脉了。

就像当年在周山之巅，百里行暮也是这样，他把这一切都告诉自己，把过去呈现在自己面前，可是，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而眼前的白衣天尊呢？

他也将过去呈现自己面前，甚至是更完整更现实的画面，毫无保留。

这以后，他是不是顺理成章也要离开了？

他分明看到她面色微白，有些意外：“初蕾，你怎么了？”

“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百里大人，你上次告诉我，你要重返弱水？”

他凝视她。

“进入弱水之后，是不是从此再也出不来了？”

他还是凝视她。

她惊得变了颜色：“啊，我真的想起来了，当初你告诉我，你要重返弱水……百里大人，你该不会真的要走吧？你要是一走再过七十万年也不出来，那我怎么办？我到哪里去找你？今天你让我看到这一切，是不是就是要离开我了？”

他凝视她眼中那种毫无掩饰的惊惶和不安，长叹一声，轻轻抱住她，“傻瓜，我不会长久离开你的……”

初蕾，我真要是长久离开你，我岂会像现在这样和你在一起？

如果我真要走，那么，我绝不会伤害你，绝不会留下无尽的想念让你一辈子伤心。

绝对不会。

正因为不走了，我才能这么肆无忌惮一次。

纵然是重返弱水，我也带你一起。

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已经无法将你我轻易分开了。

比起天下，比起江山，比起中央天帝的宝座——现在起，你才是我的志在必得。

他这一辈子，从未如此慎重。

“初蕾，我答应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和你分开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也许是他的拥抱很紧，也许是他的眼神很认真，初蕾在这紧紧的拥抱里，

总算略略放心了。

“百里大人，你陪我回九黎吧。”

“当然！我将你从九黎带出来，自然也要陪你回去。”

从不周山战舰返回九黎，已经快天亮了。

经过改造的冥想室，有两把同样的椅子。

初蕾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毫无睡意。

白衣天尊见她一直坐着发呆，便笑起来：“初蕾，你在想什么？”

她凝视他，惴惴地：“当初那个被复制的百里大人，他的本领是不是比你小很多很多？”

他想了想，很认真：“我反复调查过那个假的复制人，他其实也不算是复制人，而是某个时间段取代我本人在地球上活动而已。也因此，他只能具有我没出现之前的这七十万年的元气……”

本质上，那是一个人的一段短短的过去而已——是他白衣天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只是在他的某一个片段里出现，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敌人复制很多个这样的假人，那该怎么办？”

他笑起来：“我不是说了吗？敌人无论复制多少个假人都无济于事，因为，那假人的脑电波无法和我共存。就算新复制出了假人，纵然相貌和我一模一样，但是，已经不可能再具有我的元气和记忆，脑电波不同，那就是不同的人，和我真的就没任何关系了……”

他解释：“如果敌人再复制假人，继续套用我的脑电波的话，我几乎马上就可以找到假人的行踪，追溯到幕后黑手。这世界上，不会有这么愚蠢的幕后黑手。也正因此，我才很难尽快追踪到黑手的出现……”

初蕾总觉得这其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想来想去，总被卡在一个点上，无法突破。

百里行暮，假人。

白衣天尊，不周山之战。

不周山战舰上的上古尖端武器。

当然，还有青元夫人。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我总认为是青元夫人复制了百里行暮，要不然，她不会到西北沙漠寻找百里大人了，很显然，当初她就是意识到百里大人要死了，所以，估计原本是打算来救他的。我猜，我将百里大人埋在周山之后，她随后赶来带走了那具尸体……”

这推断，和白衣天尊的想法几乎一模一样。

离奇的是，在他所融合的百里行暮的全部脑电波里，居然很少很少有关于青元夫人的记忆——有的也仅仅只是西北大漠重逢的那一点点情节，此外，居然一无所有。

光凭借这一点点情节，你肯定无法证明这个假人就是青元夫人所复制的。尽管，她的确有这个能力。

可是，要是她所复制，那么，在复制假人的前后，就应该多多少少有对青元夫人的一部分记忆：比如，他刚刚被复活之后，他怎么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谁？和青元夫人相处了多久？

须知，在他窜到蜀中窜到柏灌王一万年，在周山沉睡一万年，加上其他不可估量的时间，顶多顶多现世的时间只有2-3万年。

那么，问题来了，这两三万年之外的六十多万年哪里去了？

那六十多万年他在干什么？

或者说，是三四万年之前才被复制出来？

还是中间经历了别的事情？

凡此种种，不得而知。

白衣天尊融合的脑电波里，根本没有百里行暮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百里行暮的记忆重现：不周山之战后，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然后一直在一个黑暗之地养伤，醒来后，就已经到华阳了。

古蜀华阳，炎帝的出生之地。

共工重生后直接降临华阳，自然就是可以理解的。

自那以后，凭借共工的能量，他当然毫不费力地就登上了柏灌王的宝座，从此开启了长达一万年的蜀中统治，将整个古蜀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更离奇的是，他和颛顼重逢之后的那段恩怨。

说来奇怪，颛顼第一眼见到，居然就叫他冒牌货——颛顼居然准确地辨认出他不是本尊，而是复制人。

可是，颛顼为何没有一直追查此事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颛顼认为，只要将他埋在周山就行了？毕竟，那时候的颛顼也不再是颛顼——身为重生后的鱼凫王，颛顼的功力也不足昔日的百分之一，他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去追查此事了。

百里行暮的身份，到此，彻底断绝了。

你甚至可以认为，是白衣天尊在进入若水之前，自己分散出了一缕脑电波，而这脑电波，恰好就成全了一个百里行暮。

也正因此，白衣天尊无法准确地认定幕后黑手就是青元夫人——毕竟，联盟中能复制出一个假人的神族，至少有几百个。

并不一定要是青元夫人才行。

稍有差错，就可能放跑了真正的凶手。

这一次，他不想打草惊蛇，他想一举抓获真凶。

“上次我之所以打算重返弱水，是因为我想凭此和现任中央天帝交换解药。可是，他并没有给我解药，当然我就谈不上违背诺言了……”

初蕾瞪大眼睛，这才明白，原来，他重返弱水，真的是因为自己。

她很是激动，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脖子，泣不成声：“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你一直待我好……你一直待我那么好……这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你待我更好的人了……真的……”

他无声无息地贴着她温暖的脸庞。

喜欢一个人，真谈不上有什么原因。

喜欢一个人，你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她好，你只想，绝对不能让她陷入危险，一定要救她脱离一切的厄运。

“百里大人……这以后，无论你要去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绝对相信你，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了……”

他笑起来。

他用亲吻将她温柔的话语彻底封锁。

而她，则几乎是疯狂的跳起来，立即就将他整个人所攻陷了。

她极少这么疯狂。

可今天，她彻底失控了。

以前，总是因为各种的孤独，寂寞，或者不安全的感觉，每每见了他就像是见到了大救星，水草一般攀附着他。

可现在，这些情绪统统都消失了，彻彻底底变成了唯一——只因为爱。

只因为爱慕这个人。

从18岁起，她就一直爱慕这个男人，兜兜转转，千山万水，到了今天，草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将自己呈现在他的怀里。

她将最美的自己献给他。

她将最单纯最幼稚最完美也是最淳朴和优雅，统统都献给他。

千回百转中，她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想方设法令他最大程度的愉悦。

他由着她，任凭她疯狂的掌控了全部的节奏。

他很享受。

她可能不知道，不周山之行，自己并非想象中那么轻描淡写——过去的痛苦，悔恨，屠杀，失败，责难，重生……若非是因为这小小的人儿，自己真的可能永生永世也不可能再踏入那地方半步了。

可现在，故地重游，黯然神伤。

幸好还有她。

幸好还有这小人儿。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伤害是爱不能抚平的。

如果一场爱不足以抚平，那就多来几次。

他在这无可想象的欢乐里，有时候会轻轻战栗，重重庆幸——他想，自己运气真好。

真的，一直都受到命运的极度偏爱。

再最热烈的时候，她忽然紧紧贴着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融化在他的怀里，她的呢喃也充满了无比的温柔和诱惑：“……百里大人……亲爱的百里大人……我永远爱你……我永远都只爱你一个……永远……”

他竟然也恨不得将自己彻底融化在她的身上。

他没有说任何甜蜜的话语，只是紧紧搂住她，内心一次一次的惊叹：我的小人儿！这小人儿！无论今后要面临多大的阻力，无论今后要遇到多少的危险，我都要保住她。我一定要永远保住她，永远延续这不可思议的欢乐，享受她所带来的欢乐。

你爱一个人，是因为和她在一起随时能感觉到温柔亲切和欢乐开心，否则，谁会去爱一个天天争吵天天斗气天天尔虞我诈的人呢？

就在她疲乏的时候。

就在她已经微微精力不济的时候。

就在她已经用光了所有笨拙的举止，甚至自创的灵感的时候。

他忽然笑起来。

他翻身。

她惊呼。

“小家伙，可不能总是你一个人主动啊……现在，该换成我了……现在，你该听我的了……”

她嘟囔：“不公平^……这不公平……你的元气比我大很多……”

他哈哈大笑：“不公平吗？那我让你看看什么是更大的不公平……”

她咯咯笑起来。

她在极度的欢乐里笑都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原来那么冷漠刻板的男人，发起疯来居然如此旖旎如此浪漫如此的亲怜密爱，柔情似水。

直到她精疲力尽，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倒在他的怀里。

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曙光。

他看着怀里那莹白如玉的小人儿，内心深处真是一次次的惊叹这造物之手的杰作——那真是世界上的极致之美。

而这极致之美，已经彻彻底底为自己所拥有。

她贴着他的胸膛，低低的：“百里大人……我真是太快乐了……”

他笑起来，柔声道：“我也是。初蕾，我从未如此快乐。”

那是他发自肺腑的内心话。

就如重现不周山之战的场景时候，他外表平静无波，内心却波涛汹涌——在世人眼里讴歌的英雄神话，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罪孽和梦魇。

可现在，他却如释重负。

他抱着怀中小人儿，忽然觉得内心很平静。

昔日的金戈铁马，昔日的战乱风云，昔日的野心勃勃和愤懑厮杀，统统都走得很远很远。

就如他再也不想回忆的一切过去。

如果有人打算再重现他的过去，用假人的形式，那么，他必将不顾一切，取而杀之——包括给初蕾下毒的幕后黑手。

这以后，他宁愿安安静静地呆在九黎，闲看落花，夜听风雨，然后，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这样无忧无虑地欣赏怀里的人儿——就像欣赏一朵盛放在夜晚的鲜花。

他很清楚，她只在自己怀里这样盛放。

只在这样的夜晚，才这样肆无忌惮的盛开。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柔声道：“小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吧，你也累坏了。”

她枕在他的肩窝，一夜安睡。

冥想室很大，一部分是办公的地方，一部分则是各种各样的资料——这几年九黎所收集的大炎帝国的全部资料。

治国者，当然最重要的是了解国情。

白衣天尊站在一座书架旁，随手拿起一本册子。

这些册子，基本上都是杜宇从鱼凫国带来的——敢情杜宇跑到九黎护驾，别的什么都没带，主要是奉命带了这么一些东西？

他翻了翻，慢慢地：“初蕾，你为何要率先拿出70万两黄金用于教育的发展？”

她很认真：“开启民智最重要。民智不开，万事不通。”

“就如你在登基仪式上的演讲？”

“你也听到了我的演讲？”

他若有所思。

她在演讲中的一句话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这世界上最大的邪恶不是杀人放火，而是制造愚蠢，愚蠢本身并不邪恶，却可以把邪恶放大千万倍。”

不周山之战前后，人民早就意识到了战争带来的巨大灾难，可是，他们还是无数次对那些赫赫有名的战犯歌功颂德，而胜利者或者统治者也需要这种歌颂，因为，这符合他们的利益。却没有人去认真思考：战争，对普通百姓到底有什么意义？挑起战争者，无论输赢，自身都不会有太大损失，自己赢了那就位极人臣甚至登上王位，可一旦输了，历代战争死的也很少是统帅级别的人民。说穿了，战争不行了，统帅甚至可以投降，可以被拉拢，可以被收买，而普通百姓甚至普通士兵，你有什么价值呢？连收买都没人收买你。

遗憾的是，偏偏是这些普通人被鼓噪起来，跟着统治者的节奏，天天喊打喊杀。

战争这等大事固然如此，生活中，这样的群体性愚蠢更是不胜枚举。

比如横行天下的赌场，妓馆。

人人都知道赌场危害大，除了赌场老板，无论你是多美高明的赌徒，到最后，你都是输家。

可是，每个赌徒都认为：我和别人不同，我会赢的，我的运气更好，我更受到运气的眷顾。

殊不知，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倾家荡产，卖儿卖女，自己也因此丧失了一切廉耻之心，索性破罐破摔，变成人人厌恶的恶棍。

这世界上最坏的，真的不是杀人——而是蛊惑人心。

杀人，只死一个或者几个。

而蛊惑人心，则是群体性的愚蠢加身，到最后，走上集体被奴役之路。

而且，走上被奴役之路后，还懵然不知，还整天为了大王们的英明鼓掌，为了欺压自己的奴隶主而担忧焦虑。

明明是咄咄怪事，可现实中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白衣天尊经历了连年的几次惊天大战，早已对这一套痛心疾首，人类，也正是因此而彻底衰落，彻底被诸神抛弃。

遗憾的是，他所寻找的继承人，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纵然布布等人，也只是换一个方式，继续将全体人民置于被奴役的境地。

直到她的出现。

直到凫风初蕾的出现。

她很认真：“金沙王城因为与世隔绝，长期保持了淳朴素净的人心，所以，能够做到人人安居乐业，物质财富的极大公平分配。正因为地方小，环境封闭，所以，外界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在这里都能实现。可九黎就不同了，九黎是全世界的目光汇聚之地，几乎全世界的人口都在朝这里蜂拥，尤其，这几年下来，九黎已经分化得极其严重，成了全世界富翁的乐土。富翁们在这里，几乎能过上你无法想象的奢华生活，比如，住一间客栈就可以一晚上耗费300两黄金！可对于绝大多数百姓或则贫民来说，别说一晚上300两黄金了，他们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挣到这个数目……”

富人一晚上的享受，百姓一辈子都挣不来。

一个正常的理想社会，如此巨大的贫富差异是不应该的。

她如果没有见识过联盟和大神们的生活也就罢了，可是，她已经知道了，而且，有了金沙王城作为参照物，对于九黎这一切巨大的反差就特别不能容忍。

“我理想中的社会，是人人都能安居乐业，人人都能丰衣足食，没有什么贫富差距，人们把工作只当做一种兴趣，把教育只当做一种提升和理想，就像王侯将相这些官职，只是一个名称，一种工作，而不是人人向往它背后所能带来的权势和富贵，唯有这样，这世界上的人民才真的能走上幸福之路……”

他听得很认真。

这番话虽然满是理想主义，可是，他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那些人之所以嘲笑这样的情怀，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在炎帝的时代，人类的黄金时代，地球上的人类就是这样生活的。没有贫富差距，没有阶级区分，物质极大的充沛，人人为了兴趣和理想而生活，整个社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而发展，各种科技文明极大程度的领先——彼时，地球是整个银河系最令人向往的星球，也是无数半神人们最乐于定居的地方。

彼时，人和神之间的界限都不那么明显，无数的半神人都定居在地球上，他们和人类和谐共处，他们既可以畅通无阻的来到地球上旅行参观生活，地球人也可以毫无阻碍地登上天庭，在九重星联盟的各地参观考察，甚至可以无限量坐着联盟的光速飞行器在各大行星之间遨游，领略这世界上不同的风景。

很少有人知道，第一艘百倍光速飞行器，其实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当时的地球人，已经制造出了光速百倍的飞行器，要遨游各大星体，真的并非什么玩笑。在这基础上，再有千倍万倍的光速飞行器原本都不足为患，体验银河系之外的其他星系也根本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再加上当时人类的寿命那么长，动辄上万年或者几万年的生命，要做的事情，要看的风景，真是多得不得了。

彼时，人们的生活是星辰大海，哪里需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的事情蝇营狗苟，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狗一般卑微地活着？

一个理想的社会，人人其实都是云淡风轻的隐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态平和，不盲目从众，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和见解，任何时候都不陷入群体性的狂热和愚蠢。

唯有如此，这社会上的愚蠢才能被彻底根除，普通人类也才不至于随便就被人忽悠，一直生活在被奴役的处境之中还茫然不知，出现奴隶同情奴隶主这样可笑的事情。

初蕾见他一直凝视自己，忽然微微脸红：“百里大人，我这想法还很幼稚，也很粗疏，按照现在的人力物力，要完成难度很大，你该不会笑我吧？”

他长嘘一口气。

何止是难度大？那简直是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心血，人力，以及一个人毕生的时光和精力。

原本，她也可以像布布那样选择走捷径，可她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道路。

“初蕾，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任命你为万王之王吗？”

她茫然不解。

她其实也不清楚。

反正他任命，自己就很高兴地接受了。

“外界普遍认为，我任命你为万王之王是有什么私心，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出于男女之间的考虑，是我在纵容你，其实，并非如此！”

他慎重其事：“我是在考察了布布这几年的成绩之后，但见他已经把整个大炎帝国带向了一个深渊的场所，也就是走上了人心堕落，每一个人都为了物质和财富而奋斗的年代，这样下去，别说整个社会的发展了，会造成所有的财富几乎全部集中到少数顶尖级别的有权有势的人手中……比如白志艺……”

她很惊讶：“白志艺？”

“你知道白志艺掌握了多少黄金吗？”

“多少？”

“布布是无冕之王，整个大炎帝国真正的掌权人，而白志艺是他手下的第一大将，这些年，掌握了九黎全部的赌场，妓馆，以及商队的不部分股份，短短几年，白志艺居然已经拥有了50万两黄金以上……”

初蕾吓一跳：“50万两？50万两黄金？”

他点点头。

她惊呆了。

难怪九黎的那些豪客在赌场出没时，动辄几千两几万的黄金押注，自己好不容易赢了他们20万两，还以为几乎将整个九黎的黄金都掏空了，却不料，单单是白志艺就有50万两黄金……

要知道，小狼王拥有金矿，是开金矿的，有源源不绝的黄金产出，饶是如此，也不过只能拿出50万两，可白志艺这些人，单单凭借赌场妓馆商队，就能收获这么海量的财富。

“我对布布的不满，并非是外界猜测的，故意因为你而找他的麻烦，事实上，他这个代言人，已经彻底背离了我对他的希望，他已经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了，跟我的理想，跟当初我想要达到的目的，完全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如果我是需要一个这样的继承人，那么，真是随手可得，这世界上，有一万个人都可以不逊色于布布，而并非非他不可……”

布布一直不服气。

布布一直认为是天尊是被美色所迷。

他恨之入骨的是，天尊居然不顾族人不顾功劳，非要将自己的宠爱捧成万王之王——

他根本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的理想志趣和现实的做法，已经和天尊的行为方式背道而驰了。

而她。

而她凫风初蕾，正好，和他的理想一致。

“我看了金沙王城这些年的发展，也看了你对扰乱金沙王城的重离等人的重重处罚，我很赞同你的话：败坏人心，比杀人放火更加可恨。杀人放火必然会付出代价受到惩罚，可败坏人心者，往往毫发无损，而且从中得利，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广大没有独立思考的人轻易沦陷进通往奴役之路，还甘心情愿。等到久了，他们就习惯了，认命了，任何人胆敢抱怨几句，就被视为偏激……”

所以，统治者才那么喜欢和提倡：平和二字。

你要心平气和地接受被统治被奴役的命运；

你要心平气和地看着权贵豪门花天酒地，鱼肉横行；

你要心平气和地看着掌权者肆无忌惮地欺压你的家人朋友，而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

否则，你就不够平和，你就不够中庸。

别说统治者饶恕不了你，你身边的人都会跳起来骂你责备你认为你是一个异端——你看，我们大家都这样好端端地，你凭什么就不行？你就特殊了？习惯习惯，忍一忍不就好了？

大谈爱国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毫无底线无耻的骗子，一类是非常激动的傻子。这两类人是绝配，前者负责收割，后者负责奉献。

愚民如此，便是登峰造极。

所以，历代的统治者才那么喜欢愚蠢——并且制造愚蠢。

“万神大会之前，我曾在整个地球上游走，查看，那几年的战争，我几乎把整个世界的那些大名鼎鼎的所谓杰出人物都暗中考察过，可是，我发现，他们每一个人的理想和行事方式，几乎都和布布一样，无非是强者恒强，比能力和武力打天下，自然以武力和能力分配社会财富。每一个人到最后都希望家国万代，自己一人的子孙能够永远保住权势和富贵，再也不要更换主人了……可是，从未有任何人考虑过，为何不让整个社会的人都生活富足快乐，让差距消失，让所有人的智慧和工作能力都是因为兴趣，而不是因为生存和掠夺……别说这些事情有难度，他们是根本想都没想过，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现有的财富和权势，然后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把这些财富和权势传承下去，至于别的人到底怎么生活，他们可就管不着了，只要不饿死不闹事不造反不威胁到他们的统治和王位就行了……”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白衣天尊考察了无数人，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志同道合者。

如果他自己不是身为天尊，有极大的能量，可能在那些人看来，他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怪物，在做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分明就认为，你得到了地球，不就是为了享受地球吗？

我得到地球，的确是为了享受地球——可是，归根结底，我是为了希望重现炎帝时候的黄金时代，为了重现地球曾经为银河系第一星球的荣光；为了让这个蓝色的星球变成大联盟里最有价值最活跃最美好的一个地方。

而不是为了让你们一小部分人借助我的权利而暴富，而将财富攫取在手，千秋万代地让你们的子孙享受下去。

如果是这样，我何必重返地球？

如果是这样，当年何必还有不周山之战？

可是，他无法解说，他根本无法和布布等人沟通——他后来很久才发现，对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你连解释的必要都没有。

因为他们纵然当着你的面不敢吱声，可背后，他们觉得你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疯子，他们干脆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而这本就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而你，有什么办法呢？

纵然是大神也为此感到焦虑。

直到他无意中得知重离等人在金沙王城被重处的消息。

最初，他以为是泄私愤，毕竟，她恨自己当然就恨大炎帝国的所有人，可是，他仔细看了处罚重离等人的理由，才恍然大悟：扰乱人心，蛊惑人心，罪大恶极，万死莫辞。

她根本不是泄私愤杀人。

他心里的震惊，可想而知。

从震惊，到惊喜。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了很久很久的那个代言人，终于出现了。

之前，她在他眼里无非是一个美艳出众，而且元气很大的地球人而已，但是，也无非仅仅如此。

吸引他目光，让他做出评判的，绝大多数还是她的姿色。

直到那一刻起，他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纯粹以欣赏一个美女的眼神去看她，而是以一个志同道合者的目光去看待她。

他希望在她身上出现奇迹。

直到她重返九黎，直到她三下五除二就拿下了白志艺等人，直到她在登基大会上那一次公开的演讲，直到她公然拿出70万两黄金……他终于明白，自己并未看错人。

不但没有看错人，简直是做对了此生中最值得称道的一件事情。

他对她的爱，也因此更深一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起是真的不孤独了，已经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伴侣和同路人了。

他意味深长：“初蕾，我选择你，绝对不是因为我的私心，相反，我觉得一万个布布加起来也不如你。甚至姒启，甚至小狼王这些人，他们也远远不如你。他们顶多能成为一代明君，可是，你却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一个伟大的人！

有这句评语，已经足以。

初蕾眼眶湿润，忽然紧紧拉住他的手。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什么语言了，她其实都明白了，统统都明白了。

其实，这也是自己一直爱他，而无法爱上别人的缘故。

纵然是早前的百里行暮也是为了力战东井星妖孽而死。

而白衣天尊，他更是能看着自己的内心世界，审读自己的内心世界，并且完全支持自己的内心世界。

能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她只是想，自己今后必须永远跟他在一起，永远接受他的指导和恩惠——她生平并不怎么接受其他人的恩惠，可是，若是来自于他，她会非常乐意，也会毫无压力。

她很认真地抬起头，向他保证：“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让整个炎黄帝国变成和金沙王城那样的理想之地。”

“初蕾，这条路难度很大，你会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挫折和阻碍，甚至是腥风血雨。”

“就像布布他们那样吗？我不在乎。”

“可布布等人前来找你麻烦时，分明是已经受到了别的半神人的指使和帮助。就像我，能传授元气给你，极大提升你的本领，而其他的半神人自然也可以扶持自己的代言人，极大的提升他们的元气，用来和你对抗！这以后，也许平素那些最不起眼的人，会变成你意想不到的厉害杀手，在你稍有疏忽的时候对你发出致命一击……”

大神们不方便自己出面捣乱，背后扶持代言人就在所难免。

这以后，每一股反对势力后面，没准都站着一个半神人。

初蕾却若无其事：“就算半神人不背后支持，反对势力也总是层出不穷。想当初我父王在古蜀国长达上万年的平安世界，结果还是被大费一把茇花就毒死了……天尊，你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地球人，我经历了无数的战争，我也并不认为登上这个宝座就一劳永逸，相反，这才是人们挑战我的开端……”

他笑起来。

他很高兴能看到她如此的镇定和冷静。

事实上，但凡不牵涉他和她的生离死别，她绝大多数时刻都非常镇定非常冷静，甚至从未在其他人面前流露出任何不恰当的软弱之情。

白衣天尊在九黎呆了好几天。

每天白天，他都会在书房里看看各种资料，文献，以及九黎传来的各种消息，整个帝国的大致情况。

凫风初蕾每每遇到不解的地方，总会问他，而他，也恰到好处地给予解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很习惯他的相伴了。

纵然是极其高强度的工作，可因为每每一转身能看到他，每一个夜晚，都有他，她便觉得这一切简直太值得了——

早知道做万王之王这么好，她早就跑到九黎主动请缨了。

秋高气爽，九黎最美丽的季节。

漫山遍野的叶子都黄了，金灿灿的，瓜果飘香，可林木还很葱茏，远远不到冬天时的衰败——事实上，整个九黎，一直四季如秋。

在这样美丽的景致之下，大家发现，新王登基之后，这世界并未改变嘛。

大家还是该吃吃该睡睡，新王也不是什么毒蛇猛兽，也不是传说中的穷凶极恶，更没有到处杀人到处抓人嘛。

这几天，不是世界平静，人人都安居乐业吗？

和外界猜测的不同，新王登基之后，并未急于大刀阔斧地革除九黎的种种所谓的弊端，甚至不像当初在金沙王城时候那样毫不留情地摧毁全部的赌场，妓馆，甚至彻底绞杀重离等人。

大家最担心的便是新王把金沙王城的那一套全部用在九黎广场，那样，太多利益集团就会遭殃甚至破产。

尤其是赌场老板和妓馆老板。

他们的忐忑可想而知。

可是，大家又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当你无法阻止或者抗衡的时候，你只能观望。

大家都惴惴的：新王暂时不动手，不代表以后也不动手。

可是，新王真要动手，会怎么动手呢？

好些天下来，新王根本无动于衷嘛。

甚至没有对九黎广场现有的政策提出任何的反对。

她甚至也不召见任何大臣，就连她委以重任的白志艺都不曾召见。

至于其他大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基本连新王的面都见不到。

新王只做一件事情。

新王只让九黎全部的资料全部上缴：商业贸易，各大客栈，农业生产，赋税租赁以及赌场妓馆……

新王只让把整个九黎能搜集到的全部资料都交上去，其他的，她不做声。

就连她分封的那些亲信重臣，也都在九黎碉楼出没，很少到九黎广场耀武扬威。

一个人越是平静，就越是让人不安。

若是新王一出手就开始大张旗鼓地改弦易辙——那么，诸侯们就好办了，他们早已想好了一万个借口，一万种理由，无论新王要怎么改，他们都有合情合理的反驳理由。

问题是，新王居然不做声。

一天不做声，两天不做声，甚至快半个月也不吱声了。

她这个新王，简直就像是个影子似的，慢慢地，快要没有存在感了。

于是，众人又开始狐疑，这个新王是不是压根不懂得治国？

毕竟，她那么年轻。

她那么美貌。

她这样天仙似的人儿，原本是该躲在豪宅大院里享清福，带带孩子，伺候丈夫，获取宠爱。

这么年轻美貌的女子，谈何治国？

她真的能治国吗？

如果大家没有见识过她的出手，没有亲眼看到她把巨人一只手举起来扔出去，没有听到她那振聋发聩的演讲——他们可能以为她真的是什么都不懂了。

正因此，许多大佬们才背地里深感不安。

因为你摸不透对手的底牌，你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出牌。

你原以为新王一上任，怎么也得三把火，风风火火地烧起来，可到最后，你发现，人家什么都没干。

人家简直不动声色。

这一下，大家都懵了。

所有的招数准备好了可你用不上啊。

就连白志艺也深感不安。

白志艺可是背负了九黎全体老大臣的嘱托——他们都希望从他这里打探到新王的一举一动，关键的是自己等人的利益能不能得到维护。

尤其是那些巨额利润的赌场和妓馆老板。

毕竟，在这之前，新王曾经微服私访，在各大赌场出没，一言不发，只凭借赌场手段便让几家大赌场生存不下去了。

直到现在，那几家大赌场还关着门呢。

兑付了新王的20万两黄金之后，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再来做生意了。

此外，大家还有隐忧——新王就算什么都不说，也放任不管，可是，架不住她三不五时这样微服前来——若是次次都被她赢走几万两黄金，那任何赌场不用人家喊，都会自动关门了。

有鉴于此，大家干脆先借着新王登基，需要大肆庆祝的借口，竟然自动把赌场给关闭了。

纵然是一些小小的赌场，却也不成气候，开着就开着，新王依旧不闻不理。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小的赌场也有一些很诡异的赌客出没。

这些人总是下很大的赌注，而且总是赢钱，很快，就赢得再也没有别的赌徒敢来了。

赌场老板想要发难，却又不敢，因为你不清楚这些神秘赌客的背景，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王派来捣乱的。你也不敢黑吃黑，毕竟，惹谁也不能惹新王，更何况，这些神秘的赌客赢钱看起来是合情合理的，你开了赌场就得让人赢了带走。

连续几个赌场出现这样的神秘赌客之后，其他小老板就熬不住了，为了保住自己的老本，纷纷关门了。

当然还有更多更小的赌场不信邪。

反正我小赌，我不接待大的豪客，你能如何？

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他们的赌场居然闹鬼，或者发生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有几名赌徒在大白天都被吓得瘫软了，拔腿就跑，全城呐喊有鬼。

这样下去，小赌场也不行了。

赌徒们虽然好赌如命，可没有自杀的道理。

他们不敢再踏足那些怪事频繁的赌场。

渐渐地，小赌场也偃旗息鼓了。

不光是赌场，他们很快发现，许多妓馆也逐渐地门前冷落鞍马稀。

许多人更发现，就在最繁华的一条街，尤其是广场附近，经常有濒临死亡的人被抬出来，这些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很年轻的也有老年人。

他们的死亡原因说起来也很有点不可言说——他们浑身都是各种各样的疤痕，血痕，触目惊心，有的人身上甚至随处可见铜钱般大小的各种诡异的痕迹。有的人全身开始溃烂，破皮，有的人身上全部是脓血，衰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

他们的情况及其悲惨，他们却还没死。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加痛苦的境地。

他们终日在广场上，大街上，哀嚎，哭喊，咒骂——他们咒骂的当然是妓馆老板，哀嚎的是悔不当初，甚至还有他们的家人，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儿女一起跟着绝望的哭泣……

他们得了花柳病。

他们在妓馆感染了这病。

这病会传染的，他们从妓馆得了这病，然后，回到家，传染给自己的妻子，生育孩子的时候传染给孩子……

最初，只是几个人这样哭诉，大家还不经意。可两三天后，大家看到大街小巷，妓馆周围，竟然一直有人这么哭诉。

他们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展示自己的悲惨遭遇，将自己流血流脓无可救药的身体给众人展示。

他们咒骂，愤怒，悔恨，哀嚎，惨叫……

看得多了，整个九黎的男人女人都震惊了。

仿佛全九黎的花柳病人都被集中到这里了。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寻花问柳不光花钱，还会得病，得了这种病不但自己倒霉，还会传染，不但传染妻子，将来妻子生育孩子还会直接传染给孩子，让孩子生下来就得上这种不能治愈的绝症。

妓馆老板们当然对这些病人的哭诉恨之入骨，若在以前，他们可能随便找人就把这些无任何反抗力的衰弱者扔出去了，可现在，他们不敢。

他们发现，这些病人的背后都有职业军人在巡逻。

有一个仗着财大气粗不信邪的老板，一怒之下，叫两个打手将自己门口痛苦的病人刚刚抓起来，刚刚扔出去，他就被抓了。

被抓的理由当然不是因为他开设妓馆，是他故意殴打伤病绝症患者。

很简单，病人是在大街上哭诉，在你对门哭诉，在广场哭诉，又没跑到你的妓馆里面，这场地是公共的，不是你的，你有什么权利管人家在哪里哭诉？

一个老板受到严惩，其他人当然不敢造次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每天都有这种可怕的病人倒在自己门口，浑身脓血，瘦骨嶙峋，马上就要死了一般的不停地诅咒，哭号，呐喊……他们却无可奈何，心急如焚。

更可怕的是，全城忽然流言四起，每天人们都接收到新的消息：

“东边的谁谁已经得了花柳病死了，全家都被传染了，真是可怜啊，眼看一家人就要死绝了……”

“据说花柳病最大的毛病就是传染，只要一个人得了，全家都要得，真是作孽啊……”

“那西门的谁谁才惨呢，一身都出脓血了，长蛆虫了，却还是不死，真的太可怕了……”

“南门的谁谁也可怕，得了花柳病，妻子先自杀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现在剩下两个年幼的儿子，无依无靠，得成为孤儿了，太惨了……”

“同样是南门的另一个人，去年就是这么死的，当时他一身脓血，大家却不知这就是花柳病。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不是很有钱吗？他得病死了，他的妻子今年招了一个上门女婿，这男人天天骑他的马，坐他的车，住他的大房子，据说，还天天打他留下的一对幼儿，现在，那女人又怀孕了，看吧，等生下新的孩子，可能他的家产也得被那后来的男人给谋夺了……”

“这不可怕，最可怕的事情你们还没听过，据说南城最大的那家妓馆，几乎每个姑娘都得了那种花柳病，她们天天卖笑，却想的是一定要把病传染给全天下的男人，让男人们都死绝才好呢……”

“天啦，她们这么毒辣？”

“可不是吗？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嘛。她们本就是烟花女，逢场作戏，她们的心地能善良到哪里去？”

……

一时间，整个九黎谣言四起，传说中，每个妓馆的美女都花柳病缠身，她们的意图就是要传染男人报复男人，更有人言之凿凿，亲眼看到几个美女身上铜钱般大小的血块，天天出入医馆求医问药，眼看是不治了……

有好事者到处打听，到底是哪些美女，可是，打听来打听去，发现全九黎的烟花姑娘都很可疑，几乎人人都有花柳病的嫌疑。

人们都是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颁布法令禁止他们去妓馆，他们天天骂你，还哭诉你侵犯他的权力。

现在好了，面对满大街的流言蜚语，忽然人人自危，他们固然被吓破了胆，他们家里的妻妾更是吓破了胆之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阻止：你这死鬼，你再去，你再去，看你会不会满身脓血的死去？你就算想找死，你也别连累我们啊，你就算要连累我们，你也别害了孩子啊。你就算孩子也不管了，你也别连累你的老父老母啊……到时候你死了，我们改嫁别人，让别的男人吃你的喝你的打你的娃，你变成鬼你也不安宁啊……

九黎的各大妓馆，一时间门庭冷落鞍马稀。

除了极个别不怕的胆大者之外，几乎没什么客人了。

老板们当然急了。

老板们当然急不可耐地要阻止这些谣言，要大声呼救：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是在造谣，你们千万别相信啊。我家的姑娘真的一点毛病也没有啊，干净卫生啊……

可是，谣言一旦铺天盖地，再要扑灭谈何容易？

尤其，某一天，一家妓馆的小老板忽然暴毙身亡——他死的情景也很蹊跷，他的浑身上下居然全是铜钱般大小的黑色疮疤，看了令人作呕，外面的邻居和收尸的仵作，全部言之凿凿他是得了花柳病死的。

为此，他的家人甚至拉着他的尸体绕道广场一圈，整个送葬的队伍大声哭诉，大声懊悔，痛骂花柳病的危害……

此举，极大震慑了众人。

原来花柳病居然这么毒，不但毒死客人，毒死姑娘，居然连老板都给毒死了。

一时间，妓馆人人自危，就连不要命的也不敢去了。

许多老板见势不妙，干脆暂时关门大吉，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当白衣天尊悄然隐匿暗处，但见整个九黎的赌场、妓馆就这么无声无息的销声匿迹了，也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严刑酷法这些赌徒、龟公不怕，可现在，他们就这么怕了。

他们自动投降了。

而对此，新王根本一个字都没有，一个简单的法令都没有。

当他看到广场上那些花柳病人时，他疑心凫风初蕾的那些得力下属，几乎把全九黎的花柳病人都高价寻来了。尤其，有几个哭得特别卖力的人，身上的脓血分明是涂抹上去的，他们很可能是原来鱼凫国的士兵扮演的。

甚至那个被花柳病毒死的老板，他其实是得了伤寒而死，但是，他死后，他的家属得了一笔钱，自然乐得配合，于是，整个九黎便被可怕的“毒”所震慑了……

恩威并下，威逼利诱。

你要阴，我比你更阴。

他忽然觉得绝妙。

这真是绝妙的手段。

再也没有比这更兵不刃血的手段和计谋了。

鱼凫王，从来就不是一个光知道喊口号，空谈理想的呆子。

她见多识广，身经百战，从来都是一个实干主义者。

当白衣天尊经过广场外面的校场时，就更是叹为观止了。

只见大校场的外面，人山人海，全是看稀奇的老百姓。

他们跃跃欲试，伸长脖子，都看着场中那一群被集中起来的男人。

白衣天尊也好奇地隐匿过去。

校场上，噼里啪啦的一阵鞭打声，随即，是杀猪般的哭喊声，起码上千人被按在地上，进行鞭打。

这些，全是九黎的流浪汉——卖了妻儿赌光输光的烂赌徒，为了嫖把房契都卖掉的恶棍，整天不事生产到处偷摸扒窃的懒汉，在家里毒打妻儿老小民愤极大的猥琐男人、欺行霸市，仗着一身腱子肉混土匪和恶霸的混混……

新王，只照搬了鱼凫国这一条现成的法律。

对付这些无赖，再也没有比她更有经验的人了。

那就是打。

这些底层的小人物，你跟他讲什么道理都没有，无论什么崇高的理想，伟大的目标在他们眼里都狗屁不如，你说一万句，他只有一句：我就这样了，你看着办。

破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

任何人对他们都无可奈何。

可这种小人物最怕的只有一件事情——暴力。

他们惧怕暴力和权威。

一顿暴揍下去，他们立即就老实了。

当然，要打也不是百打。

在这些人挨打之前，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悬挂着一个牌子，写明了他们挨打的理由：烂赌鬼，恶霸或者别的什么，反正挨打的理由绝对很充足。

一时间，只听得整个大校场此起彼伏的板子声，哭喊声：“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这顿板子也很有特色，但见每一个被打完的人，立即被抬到一边，马上给涂抹上好的伤药。

当然，他们并不可能立即痊愈，他们至少躺十天半月或者更长时间，皮肉之苦，会令他们战战兢兢。

他们只是罪不至死，便不会被打死。

这些赌鬼也好酒鬼也罢，懒汉或者恶棍，以前，他们的家人朋友可能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耀武扬威，可现在，他们被集中起来，如此大规模的被鞭打示众。

围观众人，竟然大声叫好。

“啧啧啧，这些家伙早该被这样惩罚了，以前根本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是啊，你看那个张三，是我的邻居，他把他的家产全部输光了，他的老父亲被活活气死，妻子也带着孩子改嫁他人，只剩下老母亲病了都没有人照顾也没有药费，他这种人真是罪该万死，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李四也是啊，他为了去妓馆潇洒，竟然偷了妻子的首饰去典当，把妻子的陪嫁全部偷光了拿去送给那些烟花女……他的妻子眼睛都几乎哭瞎了，可只要阻拦一下，就被他一顿毒打，邻居都看不过去，咒骂他早死，现在好了，你们看，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哈哈，他屁股开花了，真是太痛快了……这种人，打死他我们都是鼓掌欢呼啊……”

“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高个子，你们看，不就是鱼市场上天天勒索我们交保护费的吗？我们风里来雨里去，钱没几个，保护费都被他拿去了，哈哈，看他还敢来要保护费，这下他屁股开花，几个月恐怕都站不起来了，真是太好了……”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竟然全部是叫好的，喝彩的。

他们每每看到熟悉的人，便指指点点，大声叫好：“打得好，打得好，早该打他了……”

“哈哈啊，以前我们没力气打他，也不敢，谁都招惹不起，现在好了，被这么揍一顿，看他们以后老实一点不……”

“他们敢不老实吗？告示上不是说了吗？每三个月会集中处理一批这种无赖汉，他们若不老实，又得被抓起来打……”

……

新王登基，一件事情都没做，一件伤筋动骨的变革也没提，甚至没有颁布过任何大的像样的法令以显示其存在。

可不过区区半个月，整个九黎的方向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赌场，妓馆老板还心怀怨愤，可现在的这一场公开鞭打，他们才真的胆战心惊了——新王对九黎的理解，真的是远远超出众人的预料。

先别说其他，单单就这批广场上的无赖汉，那么精准那么大批量的被集中起来，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是被冤枉的——你就知道新王的属下效率有多么高了。

新王对九黎的掌控，远远超越了众人的想象。

尤其，这一顿鞭打下去，对于接下来即将推行的各项法令的行动力就可想而知了——各方面的阻力，便会不知不觉小很多很多。

可是，你却找不到任何漏洞。

你不能说新王针对了哪一个群体。

花柳病谣言四起，妓馆人人自危，这能怪新王?

赌场输不起赔不起，你能怪新王？

至于鞭打这些无懒汉，就更不用说了——以前布布大将军没有鞭打他们，是他失职。

他们早就该被鞭打了。

他们自己的家属都庆幸他们被打了，有人管教他们了，你能说什么别的？

纵然有些家属心怀不满，觉得自己的宝贝儿子不该被打，可是，听得周围舆论如此，哪里好意思多说别的？一个个都只好夹着尾巴不吭声了，好像为自己的儿子多辩解一句，别说众人要鄙视自己，就连自己都该鄙视自己了。

白衣天尊走完一趟九黎，他承认，自己很意外。

他这时候才明白，凫风初蕾，远远超出自己的期待。

她不是一个呆子，也不照搬金沙王城的办法——她随机应变，她根据九黎的特色改变方法。

她很了解人心人性，既然要和九黎的那般老狐狸斗下去，那么，她就会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他甚至肯定，这样层出不穷的对付那些老狐狸的办法，她还有一万种。

这些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些手段铲除障碍，接下去完成她真正想要完成的理想。

凫风初蕾登基之后，见的第一名外臣是白志艺。

白志艺来得很早。

白志艺也很恭敬。

身为新王登基之后委任的第一名重臣，他负责九黎全部的税收和教育。税收也就罢了，九黎的大部分赌场和商队，他都是大股东，也是他的老本行，只要他自己不徇私舞弊，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这半个月之内，他亲眼目睹全城的妓馆赌场，几乎是雪崩式的倒下去，他就明白了，最好不要和新王作对。

以前准备的一切套路都不顶用了。

你根本没有找理由的机会——你没有直接和新王交手的资格。

新王可没削减你任何的利益，也没损害你任何的税收——迄今为止，新王登基之后的许多开支都是自掏腰包，她甚至连国库都不曾动用。

新王找白志艺，也不是为了谈税收什么的。

她找白志艺谈教育。

她只谈这一件事情。

这一点，在白志艺接到命令的时候就已经被告知了。

正因为这太简单了，反而令他很狐疑。

按理说，新王登基怎么着也该先谈税收吧——万事以钱为基础，国库如果收不上来，就算她有再多再高尚的理想，你总不可能一直自掏腰包吧？

那是一个国家，而不是私人，你私人也负担不起。

再者，白志艺对于教育也不了解，

他无从下手。

作为一个对九黎十分了解的老大臣来说，他对这项计划虽然谈不上茫然不解，至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今天，他来觐见新王，为的便是这个问题。

在来之前，一整夜他都失眠。

他怕新王借故发难。

他怕新王另有什么石破天惊的想法。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伴君如伴虎，而且是这么厉害的新王，他凡事都很小心。

新王，在九黎碉楼第一层的临时行宫里见了他。

他毕恭毕敬行大礼。

新王倒也客客气气：“白将军不必多礼。”

新王并不像登基的当天那样精致华美，气派非凡，她今天只是一身便装，没有在自己的容貌上有任何的修饰。

事实上，除非登基仪式这种必要的场合，她从不对自己的容貌做任何修饰。

白志艺在下首站了，硬着头皮要开口，可新王却拉家常似的，很随意地和他聊了几句，无非是最近九黎的情况，诸侯们的情况，大家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之类的。

几句之后，他白志艺没那么紧张了，听得新王这才转入了正题。

新王的命令非常简单：你白将军这段时间全力以赴整个九黎的教育问题，包括如何兴建学堂，如何让学生就学，当然，技术性的问题有专门从金沙王城来的官员帮助你，你只需要负责修建选址以及排除阻力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白志艺却头大如斗。

可是，他无法反驳。

他找不到任何一点反驳的理由。

学堂是个好事，全九黎的孩子都受惠，而且，启动资金全部是新王自己垫付的，那七十万两黄金，初步估算，能支撑各项措施两年时间。

至于两年之后怎么办呢？

新王也说了，这不是有商队吗？

商队两年的盈利难道还跟不上这么一笔开支？

新王没向诸侯们化缘，也没侵犯诸侯的利益，而且目的明确，出于公心——白志艺虽然觉得新王的行事处处出人意料，可他真的觉得无从反驳。

但凡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无从反驳。

白志艺只好领命而去。

他走出去好远，才想起幕后那些下属朋友们对自己的千般叮嘱——一定要探探新王的口风，看看她是不是要整治我们。

他忘了。

他完全忘了。

他忽然发现，新王压根就没提什么整治大家，好像也不屑。

他茫然了。

他觉得新王和布布大将军截然不同，你根本无法了解她。

他甚至慢慢觉得，自己等人根本不配做新王的对手，所以，打探那些东西，纯属多余。

白衣天尊目睹白志艺离开，才悄然现身。

彼时，凫风初蕾刚刚从厚厚的一堆奏折里抬起头。

她看到他，立即跳起来，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脖子，咯咯大笑：“百里大人，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这小人儿。

这柔情似水又俏皮无比的小人儿，她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精灵。

如果你没有亲眼所见，你根本无法将她和九黎广场上那一番见闻联系起来——那个大臣们玩儿阴的，我就比你更阴的人联系来。

你无法等同。

她笑容甜蜜，天真无邪，大眼睛里全是不谙世事。

她哪里懂得什么治国之道？她简直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嘛。

他笑着抚摸她的头发：“我去九黎广场走了一转，但见整个九黎广场都变天了啊……”

她扬起眉毛，神秘一笑：“啧，百里大人，你这是出去暗暗地考察我了？”

他一本正经：“没错。是我任命你做万王之王，我当然要看看你是否合格。”

“那我合格了吗？”

“才开始，还看不出什么，得以观后效。”

“我要是不合格，是不是会撤掉我啊？”

“当然。”

她咯咯大笑：“那我可要更努力更小心了。啧啧啧，这个万王之王压力好大，天天和那些老家伙们斗智斗勇。”

他也笑起来。

她拉着他的手，指着案几上的一大堆资料：“你看，这是我清理出来的九黎的大体情况，以及后面的具体措施……”

他看得很仔细。

他看完了全部。

他这才转向她：“你的整个设计都很好，也具有可行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其中的许多措施是需要经费支撑的，你拿得出那么庞大的经费吗？”

她一本正经：“你看，这是九黎的全部财务状况。这些经费看似庞大，可真的动用国库的力量，根本不成问题……事实上，我研究过金沙王城和大夏当年的国库情况，我发现，无论是小国寡民还是当年大夏这样的大国，只要真正集中了全部的资源，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遗憾的是，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资源都掌握在了少数人手中，他们用不完也不知道怎么用，纵然天天醉生梦死，挥霍无度，也根本用不完，可是，只要这些资源一平均分配，整个社会的资源其实并不缺乏的，绝对没有诸侯们哭诉的那么贫困……”

“可是，你无法动员诸侯们，富豪们拿出自己的财富。他们即使用不着用不完，他们也不会交给你，你总不能一个个把他们杀了威逼他们交出来……”

古往今来的富人，他们无论多么有钱，他们无论金山银山，纵然一万个小妾和子女都帮他们用不完，纵然他们的银子在宝库里发黑发霉，粮食都在粮仓里烂掉，但是，他们还是不会拿出来。

除非巨大的战争，除非抄家灭族，除非巨大的变革，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他们主动献出自己的财富。

可因此，才需要变革，需要国家，需要理想。

否则，根本就没有改朝换代向前发展的必要了。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所以，我需要商队！我需要这世界上最强大最有赚钱能力的商队。我自己的钱不够，那就出动国家国库的能量。”

然后，唯有教育，唯有开启民智。民智的改变才有人心的改变，人心的变革才有真正的变革。

这件事情很漫长，初初看起来似乎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甚至根本不靠谱，只是白费劲。

但是，再漫长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不开启民智，不彻底去除民众与生俱来的愚蠢和邪恶，就真的不用谈任何的理想了。

而在这之前，你不但要应对各种难题，还有随时准备好拿那些反对者开刀的勇气和实力。

缺少任何一项都不成。

“商队首领你考虑好了吗？”

她毫不犹豫：“杜宇！没有比杜宇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略略意外：“你不是分封杜宇为新的鱼凫王了吗？”

“这也不冲突。他身为鱼凫王，可以身兼整个炎黄帝国商队的大首领。至于金沙王城，已经有了卢相和鳖灵等人，他们足以治理。”

他点点头，随口再问了几件别的事情。

他发现，她几乎对每一件事情都准备充分，深思熟虑，绝不是信口开河。

事实上，她根本不是什么凭借关系上位的投机取巧者，她是真正富有治国经验的鱼凫王——纵然姒启也不会比她更合适了。姒启还只是打了几场大战，驱逐了大费，却从未真正有过治国的经验。

可她不同了，她不但身经百战，还实打实地治理了多年国家。

他慢慢地合上了全部的卷册。

她笑嘻嘻的：“百里大人这是对我的考核暂时结束了吗？”

“这是第一次考核，就暂时如此吧。”

她苦着脸：“以后，会随时考核吗？”

“那当然！我随时盯着你，免得你走上歧路，也免得你自高自大。”

她补了一句：“哼哼，当然也包括随时出手相助，帮我一把了？”

他板着脸：“得看情况。”

她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不许看情况，但凡我有需要，你的随时帮我。”

这可不是商量的口吻，这简直是命令了。

他也轻轻抱着她，笑起来。

他抱着她，已经不再是仅仅只是抱着一个漂亮至极的女人，而是拥抱一个盟友，一个同盟者。

他已经发现了，她足以成为自己的盟友。

七十万年之前，他一直孤军奋战，从未考虑过任何盟友，也不认为所有资格成为自己的盟友，纵然不周山之战前夕，青元夫人以天穆之野的身份主动示好，他也断然拒绝了。

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盟友。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多了一个盟友。

一个无比可靠，无比坚定，永不背叛的盟友。

她甚至不是他昔日想象中一味地软弱者，孱弱者，一直只需要被保护被呵护，她其实可以很强大。

她根本不止会撒娇发嗲。

她会的东西多得他一度不敢置信。

他如获至宝。

他觉得自己原本只需要收获快乐，可现在，居然远远超越了快乐，有更多更好的收获。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成就。

他第一次如对待一个盟友，一个旗鼓相当的朋友：“初蕾，真的，你做的很好，你比我想象中更好。”

更重要的是，她甚至超越了他——不周山之战前后，他觉得全天下都是愚蠢而邪恶的百姓，根本不值得拯救，他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们被愚民政策洗脑，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通往奴役的路上甚至不管自己正在被奴役的处境，反而整天对奴役自己的人歌功颂德，大声叫好……

那时候，他已经彻底心寒，彻底放弃他们了。

可现在，她把这当成了理想。

她说，这件事情虽然很可笑很荒谬也很漫长，但总要有人去做。

如果做了你可能失败，可是，如果不去，那就绝对不会成功。

而且，她比自己强。

当年，自己一味猛打猛撞，根本没有采取任何的技巧和手段，本以为全世界都该一样——直来直往。

可后来他才发现，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一直直来直往，中间还可以有许多迂回曲折的道路。

如果运用得到，你会事半功倍。

现在，自己身上的缺陷，已经被她所弥补。

而她所需要的帮助，自己正好能够提供。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完美的结合呢？

假以时日，不止在地球上，甚至在整个大联盟，她都可以成为自己最好的盟友，最好的伴侣。

初蕾也轻轻抱着他，不胜唏嘘。

夙兴夜寐，可是，却没有心理压力——任何时刻都敢于大刀阔斧，那是因为自己知道，背后有他。

无论何时，有他兜底。

只要有人兜底，你便可以一往无前的走下去。

否则，形单影只，你做得了什么？

登基之初，她其实颇有几分内怯，毕竟，这是整个地球——万王之王，而不是小小的金沙王城。

王冠有多荣耀，就会把你的头颅压得有多低沉。

可是，这半个月，他居然一直留在九黎。

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名为监督，实则是提点，协助，警示。

多好。

多强大的靠山。

若是背靠这么大的靠山，居然有人还不能胜任，她觉得，那除非是白痴。

她内心，非常非常感动，却并不感激。

她知道，这是他应该的。

就如今后起，任何时候，自己都应该无条件的信任他，支持他，不能再有任何的狐疑和猜测。

这时候起，二人真正的两位一体，无论身体上财富上甚至是精神上，都是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了。

可是，再甜蜜的日子，也总有分别的时刻。

白衣天尊要离开九黎了。

那个夜晚，二人极度温柔缠绵。

他极其宠爱地抱着她，无论怎么缠绵都觉得缠绵不够。

自从第一次之后，他便疯狂地迷恋上了这种游戏。

而她，偏偏极力配合，棋逢敌手。

那是两个极其匹配之人的战争——如此旗鼓相当，如此相得益彰，如此互补互利。

他的极度的阳刚和猛烈，她的极度的温柔和软弱。

这一切，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也因此，带来的刺激就更强更大更加倍的欢乐。

有时候，他忽然想，真的愿意躺在她的黑暗里，一睡不起。

她也同样。

她甚至希望黎明再也不要到来，太阳再也不要升起。

只要和他这样在一起，哪怕七十万年的黑暗沉睡也根本不是问题。

情人之间的甜蜜，永远没有止境。

直到夜深，直到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轻轻抱住她：“小家伙，睡一会儿吧，你还得早起。”

她嗯地答应着，可一直睁着眼睛看他。

明明是黑暗中，她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起来：“小东西，干嘛一直看着我？”

她脸上的笑容也慢慢重现了，黑色宝石一般的眼眸里，水意也慢慢散开了，这才重新趴在他的胸口，声音软软的：“百里大人，我总怕你离开我……每一次相逢之后，我总是害怕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你就不见了……所以，我总是不想睡觉……我宁愿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你……”

好像一直看着，他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他的一颗心，竟然也有了悲哀之意。

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但不能离开而且也不应该离开了——这可怜的小人儿！她真是软弱得令人心颤啊。

自己再不保护她，那就真的没人保护她了。

他慎重其事地许下了承诺：“初蕾，我答应你，待得这件事情处理之后，我一定马上回来找你，从此，永远也不分开了。”

“这件事情是不是很难？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个D病毒吗？”

他点点头。

“我希望我能帮你一起完成。”

他的双手轻轻捧住她娇花似的面颊，笑起来：“小人儿，好好在这里做你的女王吧。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而且，你别忘了，我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你。”

“可是，我怕你遇到危险。”

“没什么危险，你放心。”

她忧心忡忡：“如果真的是青元夫人，她那么厉害，她的帮手又那么多，你一定要小心啊，我真怕她害了你……我真怕……”

“小傻瓜，别怕。你就不想想我是什么人？纵然是青元夫人，她能轻易害了我？”

初蕾听得这话，忽然笑起来。

是啊，他是谁啊？他可是白衣天尊啊！他可是天下第一战神啊。纵然是青元夫人，她也不见得轻易能害了他吧？

“小东西，你放心，我不但会尽快回来找你，还一定给你带来解药，保证不让你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他必须离开，他必须追踪D病毒，不仅仅全部是为了联盟的安全，他更关注的还有她的解药——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毒害初蕾的凶手，和这个疯狂的D病毒制造者，是同一个人！

只要揪出这家伙，解药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他更大的隐忧还在于，既然这家伙能疯狂地催发D病毒，那么，对他来说，黑蜘蛛病毒这种简单的基因病毒就更是微不足道了——没准他哪一天心血来潮提前催发，那初蕾就真的没救了。

时间很紧迫，他再是留恋缠绵，也不得不离开了。

“初蕾，你放心，我拿到解药立即就会回来找你……”

这段时间，她几乎快忘记自己中的病毒了。

现在听他说起，她也没多大的惧怕，只轻轻道：“我等你。”

他听得这温柔的话语，心想，“我等你”这三个字，真是世界上最美不过的情话了。

他正要起身，她却跳起来，拉着他的手。

“小东西，怎么了？”

她神秘一笑：“你等一下。”

他便等着。

她出去，不一会儿便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件袍子。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领口处为朱帛，袖子左右各绣了一朵红色的芙蓉花。

他一怔。

她已经将袍子披在他的身上，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在金色的椅子上面。

二人一起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当然注意到，她也换了一身华丽袍子，慎重其事，正是登基当天穿的。

这小家伙，这么隆重干什么？

她拉着自己并排坐在她的王椅上是什么意思？

她却不讲话，只是拉着他，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

二人的样子，就像是成亲一般。

成亲。

他忽然想到这二字。

可不是成亲了吗？

虽然没有盛大仪式，也没有昭告天下，可毕竟已经成亲了。

这么多天的恩爱缠绵，可不是早就成亲了吗？

再看过去，但见那小人儿艳若桃花，满脸红晕，眼中水汪汪的，一张脸就像要发光似的，可不正是因为成亲所激发的所有女性的美丽和温存吗？

他没忍住，“小家伙，你这是干什么？”

她的脸更红更艳了。

他笑起来：“小家伙害羞了吗？”

她的眼神里满是狡黠：“百里大人，我不是说了吗？我也要送你一件礼物。这礼物，你还喜欢吗？”

他惊讶极了：“这是你自己做的？”

“当然咯。是我亲手做的。我一直想要替你准备一件礼物，可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于是，我想到做一件跟我一模一样的王服，以前，你不是说过吗？你愿意做我的男王后，呵呵……”

男王后！

他哭笑不得，诧异地看着这件简单大方，却十分美丽的袍子。

华丽的蜀锦，最上等的丝绸，唯袖子处有简单的渲染刺绣，穿在身上，竟然如自身肌肤似的柔软贴身。

她歪着头，仔细打量他：“呵，百里大人，你穿着真是好看极了。”

他此生从不穿这么“鲜艳”的衣服，可此时，居然有一种一样的新奇感，觉得好玩极了。

“百里大人，你穿上这衣服，以后就是我的人啦。哈哈，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去向何方，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啦……”

她得意洋洋，满脸写上了“此人为我所有，他人不要觊觎”的痕迹。

他惊奇地问：“怎么别人就知道我是你的人了？”

她拉起他的袖子，只给他看：“你看……”

可不是吗？袖子两端，芙蓉花上，各自一个字：初-蕾。

那两个字，和闪光的缎面丝绸一起闪闪发光。

白天还不怎地，在黑暗中，你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个跳跃的字，简直就像是两朵会发光的鲜花。

太美了。

也难为这小人儿想到了这么浪漫怎么旖旎的一招。

从此，他当然得天天穿着这衣服，天天看着她的名字跳跃——纵然是再粗心大意的外人，也能一眼看到她的标志。

那是她凫风初蕾的标志，独家占有，不能觊觎。

他笑起来。

他的少年时代起，便是帝国的太子，正处于帝国最盛大而繁荣昌盛的年代，物质的富足是全球最明显的标志，人人都是快马轻裘，富足欢乐，根本从未考虑过什么衣食住行的事情。

直到炎帝隐退，黄帝登基，他在京都看到那两位公子以华丽无比的蜀锦丝绸引领了一个新的时代潮流。

从那以后，他便痛恨蜀锦。

他特别痛恨那鲜艳明媚的华丽布料。

从此，他只穿白色袍子。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他自己被人披上了这样一件轻柔到不可思议，也华丽到不可思议的蜀锦长袍。

那是云中的仙女也绣不出的美丽繁华。

如此简单，却如此雅致。

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抬起手，看着袖口上的两个字，再一次笑起来。

初——蕾。

合起来，简直是给自己烙印了标志似的嘛。

他真高兴被人烙印了这样的标志。

她踮起脚尖，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甜蜜地亲吻。

“百里大人，你今后一直穿着这衣服，不许再脱下来了。”

初蕾。

初蕾。

她就像是过去几百万年彻底结束的荒芜战乱世界里开出的花蕾。

她终止了他心中一切的愤怒和仇恨。

她也终止了他心中一切的疑惑和不安。

亦如现在，他的嘴唇甜蜜，他鼻端有她的幽香，他浑身上下，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放松了，每一个细胞都在欢乐地歌唱，轻松，愉悦，舒畅而甜美。

“好的，初蕾。好的，我的小家伙，我一直穿着这衣服，再也不脱下来了。”

他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云霄，这一辈子也从来未有如此的欢乐。

她理直气壮：“这可是我的证据。你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许再和我争抢啦！否则，我会誓死捍卫我的原则。”

他哈哈大笑，心上就像开了一朵花似的：“小家伙，真有你的。好吧，我的确已经被你占有了，从此，任何人也无法再觊觎了。”

她兴高采烈，“现在，我才放心让你离开嘛。百里大人，你可要早点回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你放心，你绝不会等待太久。”

她松了手，大大方方地目送他离开。

可是，他走了几步，却回头。

“呵，百里大人，怎么啦？舍不得我吗？”

他几步走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狡黠的小脸，柔声道：“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了这件事情才能离开……”

“哦？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神秘一笑，伸出了左手。

初蕾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他的左手放在心口，闭着眼睛，仿佛是一种很古老的祈祷仪式，好一会儿，他才道：“初蕾，伸出你的右手，像我这样……”

她不问原因，只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的右手放在胸口。

好一会儿，他放下手，轻轻拉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他凝视她。

就像要把一个人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上。

她便也只能凝视他，虽然不知道他此举究竟为何意，却心里砰砰地乱跳，好像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多奇怪。

他也没有解释。

他凝视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就在初蕾疑惑不解的时候，忽然听得他温柔的声音：“初蕾，你看……”

那是一道蓝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头顶上空裂开。

不同于一般的烟火，那是一股冰冷的火焰，无声无息，冲天而起，凫风初蕾仰起头，一眼看去，竟不知道那火焰到底有多高多远，但见整个天空都变成了蓝色，所有的白云都变成了蓝色的云彩。

她惊奇地盯着火焰，但见这火焰自行膨胀，普天盖地，可忽然之间，中间部分呈现出一团巨大的红色，竟然隐隐开出一朵红色的花蕾。

再过一会儿，那花蕾彻彻底底变得清晰无比，竟然是两朵花——两个字组成的一朵花——初蕾。

她吓一跳，居然在天空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花一般炸裂。

她最初以为花了眼睛，可是，待得仔细凝视，千真万确，那是自己的名字。

而且，那花蕾炸开的时间很长，不存在错觉或者幻觉——直到现在，那两个在清晰地浮现在天空之中。

最初，她以为只是小型的烟花，可是，看久了，忽然发现那烟花在升高，而且越来越高，按理说，高度越高，你看到的范围就越小，可是，并不！这烟花无论升得多么高，你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两个字，那两朵花。

多么美妙。

她屏住呼吸。

她以为这是白衣天尊的浪漫，毕竟，他以前也时不时制造一些小小的浪漫，比如，让一个湖泊的湖水看起来全是红色的珍珠，比如，让九黎的山林随时变换色彩……

现在，她也以为是他临行之前留给她的小小浪漫。

她很感动，也很喜欢，可是，她尚未开口，便听得他沉着的声音：“初蕾，从此刻起，整个九重星联盟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了。”

妻子！

妻子？？

她惊呆了。

这居然是二人成亲的公告？

“初蕾，我们要在一起，当然就得名正言顺。这便是我们的婚礼，虽然简单了一点，可是，希望你能喜欢！”

这可不是简单的婚礼。

这是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礼。

这是地球上任何角度都能看到的盛大告知。

除了白衣天尊，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这一点了。

凫风初蕾激动得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言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本能地瞪大眼睛，一直看着那烟花，还有他。

妻子。

婚礼。

成亲仪式。

多么离奇而浪漫的承诺。

像白衣天尊这样的人，岂肯在一场欢爱之后便拂袖而去？他刚刚所说的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便是这件事情。

他一定要公告天下，从此，正大光明。

反倒是初蕾，惊得没了语言。

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一直傻乎乎地看着蓝色天空里开出的红色花朵。

她已经彻底懵了。

就连白衣天尊前来拥抱她，她也不知道，只晕乎乎地亲了他一下。

他笑起来：“傻丫头，怎么啦？”

她还是傻傻地看着他。

她真的懵了。

直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唇上。

最初，是温柔的，习惯性的亲昵。

到后来，已经成了辗转反侧的狂热。

直到她快透不过气来，他还是贪婪似的攫取她身上全部的甜蜜。

那花一般的香甜，真是百尝不厌。

她是他此生最好的美酒，最盛大的佳肴，最不可或缺的水源。

许久许久，他放开她。

她还是微微闭着眼睛，脸颊酡红。

那可爱的小脸，简直就像是一朵在春风里盛开的红玫瑰。

她醉眼迷离。

她的双手还环着他的腰。

她一直如在梦里，轻飘飘的，脑子里也晕乎乎的。

就如那满天空炸裂的盛世的烟火。

多么虚幻。

对么梦幻。

此生此世，她从未希望嫁给任何男子——唯有他！

自己就这样成为了他的妻子——千回百转，千山万水，无数的苦难等待，无数次的绝望哭泣——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如愿以偿。

她眼中居然有了朦胧的泪水。

他深深凝视她。

他的亲吻，慢慢地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温柔得出奇，直到她眼中的泪痕慢慢消失了。

她的声音也像是做梦一般：“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我们这是成亲了吗？真的成亲了吗？”

“真的。”

“从此，我们就会不分离了吗？”

“对。就算分离也只是短暂的离别，我会尽快回来。”

她如释重负。

他轻轻抚摸她的小脸：“初蕾，你等我，我尽快回来。”

她只知道点头，然后，眼睁睁地目送他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她眼前的白色也彻底消失，可是，天空中的蓝色还在，那隐隐地的红花也还在——整个天空中，她的名字还萦绕不去。

初蕾，初蕾。

这两个字已经响彻云霄了吗？

她还是迷迷糊糊，不敢置信。

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成亲了——是和那个人。

和最初就想在一起的那个人。

是兜兜转转，翻山越岭，千回百转之后，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她想，这才是奇迹。

这才是真正的奇迹。

她忽然很感谢命运——原来，命运要你承载多少痛苦，就会给你多少回报。你付出了多大代价，就有多大的收获。一直都是这样，公平合理。

很久之后，她凝视天空中终于渐渐模糊的蓝色云彩，这才自言自语：父王，你看到了吗？你现在该放心了吧？现在起，已经有人爱我照顾我，今生今世会倾其所有帮助我了。

真的，对于享受他所带来的好处和恩惠，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安的。

妻子，妻子。

作为他的妻子，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无声无息地笑起来，却泪如雨下。

眨眼之间，九黎的群山红花，九黎的金色叶子，已经恍如天边。

白衣天尊居高临下，隐隐还能看到九黎碉楼最高的顶端。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小人儿一直伸着脖子看着自己离去的方向——她本是个精灵十足的小人儿，可现在，一直傻乎乎地睁着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天空的方向，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这么快就成亲了。

比起她精明十足的样子，他更爱她这样傻乎乎的样子。

那简直就像是一朵春风里探头的鲜花，傻傻的，愣愣的，完全不知道外界到底有什么险恶和风波，让你不得不赶紧伸出手保护她一下。

他心上并无什么依依不舍，反而甜蜜温存，他知道，自己很快便会回来——就像自己身上这身衣裳。

那狡黠的小人儿，自己在给她扳指套牢她的时候，焉知她不也是用这样一件华丽的袍子将自己彻底套牢了？

他只是和她一样惊愕，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亲了。

一个曾经无情无欲的半神人居然成亲了。

一个只知道战争，终生为战乱的阴影所困扰的半神人，居然成亲了。

而且，这成亲如此自然，如此平和，如此水到渠成，天经地义一般。

绝非是一时的冲动。

纵然说冲动，那他简直觉得比不周山之战最后一刻，自己按动了摧毁星母炸毁不周山战舰的那一刻更加冲动。

他笑起来，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我居然也会成亲。

整个九黎，彻底轰动了。

男女老少都蜂拥而出，一时间，万人空巷。

他们都惊奇地仰望天空，发现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变成了一片透明般的蓝色。

蓝色的云彩里，一朵巨大的红色花蕾。

大多数人不识字。

可少数识字之人却大声呐喊：“你们快看，那云彩里居然有两个字……真的是两个字……你们看……”

“是什么字？”

“我看看……可惜我不认识字……”

“我认识字，我看看……”

“你认识你倒是念出来啊，念大声一点……什么，你也不认字？切，你简直了，你居然也不认识，平常都是装的吗？”

旁边，终于有人认字了。

“哇，是两个字，两个都认得……初……初什么……蕾……”

“初蕾？”

“初……蕾……初蕾……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天空会出现初蕾二字？”

“初蕾？初蕾是什么揭语？还是什么预言？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我也奇怪，初蕾，初蕾……这是什么意思呢？”

“莫非是什么咒语？还是什么隐语？或者是什么神谕？谁来解释一下？”

“既然是神谕，凡夫俗子岂能解释？简直不明白，这两个字到底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嘛……”

“不对啊，你们都傻了吗？你们没听过初蕾这两个字吗？”

“什么意思？你知道初蕾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开了天眼？你还能读懂神谕了？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啊……”

“那不是万王之王的名字吗？万王之王的本名难道不是叫做凫风初蕾吗？”

有人惊呼：“凫风初蕾？你说初蕾是凫风初蕾的意思？”

“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新王的登基通告现在还在九黎的大街小巷张贴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新王的本名就是叫做凫风初蕾！除了她之外，九黎哪里还有叫凫风初蕾的人？更何况，凫风两个字可是鱼凫国特殊的姓氏，为她所独有，不可能是别人了……”

“没错啊，新王的确叫凫风初蕾……可是，这个初蕾跟她有关系吗？没有凫风二字，怎么证明跟她有关？”

“是啊，只有初蕾，没有凫风，你凭什么断定就是指的新王？”

“切，这还需要证明吗？你们自己仔细看，那花蕾合起来分明是一朵芙蓉花啊……新王出自金沙王城，金沙王城遍地都是芙蓉花，那是古蜀国的国花，是她们的标志，怎么可能不是她？不然，你说，别的谁还当得起初蕾二字？”

“没错，一定就是新王。”

“可问题是，新王的名字怎么出现在了天空？”

“是啊，新王的名字居然出现在了天空……你们看，现在都还在……这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会不会是大神们在道贺新王登基？”

“说的是。估计是大神们的道贺吧。不然，谁有这么大的本领在半空中燃放这么盛大的火焰？估计全世界都能看到吧？”

“哇，真是大神们的道贺耶……看来，新王真的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就连大神们也都认可她的登基了……”

“没错。这可是天大的祥瑞，看吧，从此以后，我们九黎就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牛羊成群，富足安乐了……”

“哈，我现在也拥护新王了，毕竟，新王一把就拿出了七十万两黄金改善百姓们的生活。”

“对啊，新王登基的第二天，九黎便开始开仓赈粮，救济贫困，据说，有两个受灾的诸侯国，也已经拿着粮草回去了，看吧，若是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拥护新王的……”

“白大将军还发了新王的布告，要在九黎修建学堂，据说，这是让小娃们去念书的地方。布告上说，以后，所有的小娃都可以去上学，也不交钱，中午还要管一顿饭，这可真是太好了……”

“对啊，白将军还发布了一个通告，说在全城定点设置医馆，如果有人得了重大疾病，没钱治疗，就可以去定点医馆免费治疗……”

“这一点来看，新王就比布布大将军好多了，也比别的国王好多了……”

“是啊，只要娃娃们能免费吃饭，免费念书，老人们也能免费治病，那真的就是好极了……就不知道这些规矩能不能执行下去，执行下去了，又能不能坚持下去……这些东西可是需要许多钱的……”

“不是有七十万两黄金吗？应该能坚持下去吧。”

“岂止呢！就连九黎的赌场最近也消停了许多。我以前也喜欢赌场，可是，仔细想想，我在赌场里输了好多钱，差点妻离子散，幸好现在不去赌场了，也消停了……”

“是啊，杜宇大将军在告示里不是说了吗？赌场无赢家，唯一能获利的只能是赌场老板，其他人，全部是输家，你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我们赌来赌去，谁赢了？到最后，都是输。唯一赚钱的就是赌场的老板们了，他们倒是盆满钵满……”

“说到赌场，我真是一肚子气，最初新奇好玩，可我的那不争气的儿子却当了一项工作，天天去赌场，不到半年，就败光了我分给他成家立业的全部家业不说，还偷了家里的地契去典当，现在好了，我辛苦半辈子，就因为生了一个赌徒儿子，负债累累，天天被追债，万王之王真该早把所有的赌场都封掉，唉，气死我了……”

“放心吧，现在赌场都吓得不敢开张了，你的儿子以后想赌也没地方赌博了……”

“我也希望他们一直不开张了，那些害人倾家荡产的家伙最好统统都被抓起来，怕就怕的是，只这阵风头过去了，他们又卷土重来，而且更加嚣张，毕竟，他们位高权重，万王之王估计过段时间也就不去管他们了……”

“不会吧，万王之王不是说了吗？以后要大力整顿那些违法的东西，大力改造我们的生活……”

“切，每一个人登基之前都这么说，可一旦坐稳了宝座，就变了，谁也不会再劳神费力了，谁去管穷人的死活呢……”

“新王可是真金白银拿出了70万两黄金，我就不信她只是说说而已……”

“但愿如此吧。再说，今天祥瑞出现，估计诸神也看着万王之王的举止，她当不至于欺骗我们……”

……

这烟火，成了诸神对万王之王的祝贺或者监督。

围观的民众从新奇的烟火，八卦到了新王登基短短几天内的各项举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这烟火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这烟火原来是新王成亲的标志。

他们都以为，这是诸神对万王之王的道贺，也代表对她的王位的认可。

也因此，暗中隐匿的那些原本心怀不忿的少数人，忽然都消停了。

神的威慑，远远大于人的力量。

他们暗暗震惊，如果诸神都认可了，自己等人再行反抗，岂不是螳臂当车？

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女人悄然地隐匿人群中，又慢慢地缩回去，然后，关闭了自家的大门。

那是已经门前冷落鞍马稀的云英。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座豪华的大房子里闭门不出。

她这里忽然冷清，是因为姬真不上门了。

姬真本是这里的主导，这里的贵客，有她在，无论什么场合下都不会冷场，男人们大献殷勤，极力地追捧着她们。

姬真，才是这里的主心骨。

可一夜之间，姬真忽然消失了。

姬真不辞而别。

谁也不知道姬真去了什么地方。

云英也曾悄悄地去过一趟姬真那奢华无比的家，可是，她家里空空荡荡，就连仆人也彻底被遣散了，那里成了一座空宅。

云英还注意到，昔日那宅子里无数的古画，卷轴，奇珍异宝，黄金地毯、黄金莲花，黄金打造的桌椅碗筷以及黄金的豪华大床……统统都不见了。

有外来的车辆将这些东西络绎不绝地拉出去，然后，在九黎广场繁华的市场上全部出售了。

据说，这座宅子也要被出售了，但至于究竟是哪个有钱的大佬能一掷千金买下来，却不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姬真去了什么地方。

云英根本打探不到。

姬真，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似的。

云英很仿徨，也很不安。

她只能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了。

这段时间，整个九黎都在谈论一件事情，整个九黎都在说一个名字：那就是万王之王！

万王之王！

凫风初蕾！

她恨恨地想，那女人可真是神气。

万王之王！

她居然成了万王之王。

可万王之王不是大禹王这样的伟大的男人才有资格出任的吗？再不济，也得是启王子这样的天潢贵胄，可是，那女人，她有什么资格？她区区一介女流之辈，她有什么本领出任万王之王？

问题是，人家不但出任，而且已经坐稳了万王之王的宝座。

纵然布布这些挑战者出场也无济于事。

不但布布被彻底处死，巨人们被彻底驱逐，就连白志艺这样的大将军也全部俯首听命，整个九黎，再也不敢现反对者的身影。

云英很痛恨，同时也很恐惧。

她倒不是想要去推翻凫风初蕾，她也没这个能力，她只是希望有别的人出现，有力大无比的反对者出现，尽快地把这个讨厌的女人给赶下台，最好将她公然处死。

只可惜，她不但没有等来处死凫风初蕾的强大者，她反而看到了天空中出现的神迹——天空中，居然出现了那女人的名字。

这是为什么？

这是诸神的力量？

这是神真的认可了她的统治？

难道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的女人，居然还真的得到了诸神的认可？要不然，她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天空之上？

云英很震惊，也很惧怕，所以，顾不得听周围人的议论，赶紧躲回了自己的屋子。

事实上，自从凫风初蕾登基的第一天起，她便不敢公然出现了，更早在白志艺等将领在赌场受到惩罚的那天起，她便不敢公然露面了。

不但如此，她的冷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一天起，不但九黎的富二代们再也不纷纷涌向她这个繁华旖旎的社交之地，就连白志艺的儿子回去之后，居然也很少来了。

别人不来可以理解，也不足为奇，毕竟，他们的父辈都告诫了他们，这段时间非同寻常，最好夹着尾巴做人，等风头过去再说吧。

可是，白志艺的儿子不来，那就说不过去了。

云英当然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早上醒来，看到自己和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睡在一起的情形。

身为大夏遭受最正统教育和影响的人，她当然把这一点看得很重要——至少，觉得很绝望。

自己已经和别的男人这样了，那么，启王子呢？

自己今后该如何和启王子相处？

可是，九黎奔放的民风和开放的风俗，很快抵消了她的种种自责之情，毕竟，在九黎，这一切实在是太正常了。

别说男人们不以为然，就连女人们也不以为然。

无论你和哪个男人一夕欢愉，或者是和无数个男人一夕欢愉，都无关紧要，纵然如姬真一般声名狼藉，可这丝毫也不妨碍男人们追求她，大献殷勤，捧着她，人人都想一亲芳泽。

当然，他们明里暗里也给了姬真许多好处。

姬真，成了女人的公敌，也成了女人们羡慕的对象。

相比那些对丈夫忠心耿耿，勤俭持家，克勤克俭，却根本十天半月见不到丈夫一面更别说得到丈夫宠爱的家庭妇女，她们觉得姬真才是真正的成功者。

姬真，才是女人们的楷模。

女人，什么都不重要，能力，本事，教养，统统都微不足道——只要有美貌和风情就足够了。

只要你足够的美貌，足够的风骚，天下任何男人都会跪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至于贤妻良母，至于隐忍奉献，那简直是大傻瓜啊。

你如果是个丑八怪，你如果其貌不扬，哪怕你把一颗心掏出来给男人，男人也不会对你宠爱，更不可能为你发疯迷恋啊。

除了美貌，女人的一切优点都显得很可笑，也很没用。

云英自然最初也认同这一点，她才极力模仿姬真，仿效姬真，一言一行都追随姬真，把姬真当做偶像和一面镜子，把自己打扮得如花似玉，学会如何在不同的男人面前卖弄不同的风情，也因此，她一度也很受追捧和期待，对她献殷勤的男人也不在少数。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如果一个女人没有自保的能力，光是美貌，那是远远不够的。

比如现在，姬真一旦走了，自己的主心骨没了。

姬真，到底去了哪里？

姬真，难道被那个女人干掉了？

一念至此，她更是不寒而栗。

她虽然自认从未公开得罪那女人，可是，那女人是自己的情敌——因为启王子，她总认为那女人是自己的情敌。

这女人现在已经大权在握，如果她忽然想起要整治一下自己，那么，自己哪里还有对抗的力量？

甚至还有启王子。

以前，她也曾希望启王子回来，也曾渴望启王子再有功成名就的一天，可是，自从她和白志艺的儿子一夜欢愉之后，她便不敢这么想了。

不但不这么想，她还巴不得启王子最好再也别回来了，也永远不要功成名就了，最好就安安分分地呆在那个什么鬼地方，永远弹奏他那该死的九韶，永远也不要返回地球了。

可现在，她又渴望他回来。

她没有安全感。

她等不来任何一个熟悉的人。

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启程赶回阳城，回到父亲的家族里，远远离开九黎，离开那个可怕的女人。

她只是丝毫也没想到，她口中憎恶不已的女人——凫风初蕾，压根就没注意到她，甚至已经忘记了她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天下敌人那么多，云英这些根本无足挂齿。

云英只是在自我的恐惧之中，心惊胆战。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直到一个人快步走进来。

正是白志艺的儿子白家的大公子。

她如见了大救星，一下就扑在了大公子的怀里，失声痛哭：“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我好多次派人去找你……我找了你好多次，你怎么才来……”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

白家的大公子本就瘦弱，小鸡子一般，加上这段时间的酒色财气，就更弱了。

他搂抱着她，二人很快倒在了一起。

这一天，一切都结束得很快。

因为没有了姬真的媚香，一切便变得暗淡无趣。

原本十分神秘和刺激的一切，忽然都不过尔尔。

云英分明看到了大公子脸上的神情，就更是不安了。

他拉住她的手，也很是不安：“云英，我这不是来了吗……唉，你不知道，我现在要出来一趟很不容易了……现在已经不比以前了……九黎也不再是以前的九黎了，现在，整个九黎风声鹤唳啊，我父亲也阻止我们轻易出门……我今天也是趁我父亲不在，偷偷跑出来的，我也不敢久留，一会儿就要走……”

姬真听得他一会儿就要走，更是失望和痛苦。

她擦了眼泪：“为什么？你就不能多呆一会儿吗？我害怕，今天你就留在这里陪陪我吧……”

“唉，我不是不想陪你，是我根本没法，我父亲已经下了死命令，如果我们再出去闯祸会打断我们的腿……不止我，其他的世家公子不是都不敢出门了吗？这段时间，你这里根本没什么人来了吧？”

“那个女人……新王……她真的那么厉害？连你父亲也怕她？”

“唉，这天下谁不怕她呢？人人都怕她。云英小姐，你是没有亲眼所见，我父亲说，她随手一挥，鬼枪能够变成一堆废铁，还有那些巨人，你知道吗？她可以一只手把巨人抓起来扔出去，就像扔一块小石头似的……还有布布大将军，布布大将军真可谓九黎最具有战斗力的人了，可是，据说才一招，他就被新王给处死了……布布大将军尚且如此，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那女人……那个所谓的新王……她简直不是人，而是妖孽一般的存在啊……”

云英听得面无人色。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不停地大叫：完蛋了，完蛋了。

这世界上，恐怕谁也不能制止那女人，谁也无法对付她了。

如果她真的要和自己过不去，那自己该怎么办？

“你父亲他们真的就这样认命了？他们真的就甘愿跪在那个女人的脚下？他们不是一直反对她的吗？他们不是一直联络了整个九黎的力量反对她吗？天下诸侯那么多，难道那么多男人都不是她一个女人的对手？”

“没错，他们都不是她的对手……别说我父亲了，那些比我父亲厉害得多的隐士出手也无济于事。再说我父亲的靠山便是布布大将军，现在布布大将军都倒下了，谁还能有别的办法？再反对她，那就是送死。我父亲不想送死，我父亲这几天不但不反对她，反而对她的命令奔走不已，唉……”

云英呆呆地看着他：“这么说，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摇头。

他看了看窗外：“我来的时候还看到天空中炸开了一朵红花，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沿途人们都在讨论，说新王登基，是神的意思，这是神的安排，神的命令，所以我们也没法……我们总归是凡夫俗子，我们哪有对抗神的命令的本事？我们根本办不到……云英小姐，这九黎是完蛋了，别说九黎，现在整个天下都是她的了……现在国号都改了，已经不再叫大炎帝国，改为炎黄帝国了……”

绝望，铺天盖地笼罩了云英的心。

云英忽然死死抱住白大公子，泣不成声：“带我离开这里吧……我们离开九黎吧，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百大公子显然会错了意。

他战战兢兢：“我们要去哪里？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整个天下可都是炎黄帝国的天下啊……我们走不出去……再说，我的父亲已经说了，不许我再来你这里了……”

“为什么？”

大公子支支吾吾：“这……这……我父亲说……你是启王子曾经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说，我不能再招惹你了……也不许我再踏足这里……实不相瞒，云英小姐，我今天来都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这以后，我根本不敢再轻易踏足这里了……我不敢来了……”

云英惊呆了。

原来，白大公子今天根本就是来告别的。

他分明就是来告别的啊。

她忽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玩了我就想一走了之？姓白的，我这里可不是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地方……”

“云英，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是没有办法……我一直喜欢你，可是，我父亲不许……”

“你父亲不许？你父亲不许，你当时为何还主动招惹我？现在白白玩弄了我一场，你就说你父亲不许了？再说，启王子根本没有来九黎，他也没有参加那女人的登基仪式，他和那女人连朋友都算不上了，你们怕他做什么？他有什么好怕的？他现在无非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而已……”

“可是，他不是新王的朋友吗？我父亲说，他打听到启王子可是新王最好的朋友，二人的交情非比寻常，所以，勒令我不许招惹你……”

云英冷笑一声：“如果他们真是最好的朋友，你以为启王子会不来参加她的登基大典？可是，启王子在哪里？启王子露面了吗？你父亲什么时候在九黎见到过启王子？”

她怒问，心里隐隐的竟然有一丝快慰——是啊，启王子根本没回来。

启王子根本没来参加那女人的登基大典。

要知道，当年那女人在金沙王城登基，启王子就算不能亲自赶去，也派了自己的父亲夏后氏等一众最主要的亲随前去朝贺。

可这一次，不但启王子没来，整个大夏的团队都没来。

这是不是就证明那二人根本已经分道扬镳，友情决裂，再也不会在一起了？

白大公子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低声道：“云英小姐其实用不着离开……新王……她虽然很厉害，可是，她并不在九黎大开杀戒，也从未杀任何一个无辜者，就算当初那些公开反对她的人，她也只是教训了一下，此后更是大赦天下。再说，你对她又没有什么危害，还因着启王子这一层关系，她纵然不特殊照看你，她也不会把你怎样吧？你又没有得罪她……”

云英暗暗冷笑，这蠢货，他懂得什么？

就算自己没有得罪那女人，她也不会马上来找自己的麻烦，可是，自己不想和她呆在同一片地方不行吗？

自己不想看到她春风得意，更不想看到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这不行吗？

自己就不想和她共处同一个地方，这不行吗？

可是，白大公子根本不了解她和新王过去之间的恩怨（她一个人自以为是的恩怨），所以再次低声道：“云英你真的不用着急离开……你可以现在这里呆着，过一段时间等风头平静了，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借口！你这都是借口。你如果真的有心，那你就该马上和我一起离开九黎。”

“我们怎么离开九黎？我身上根本没钱啊。我们也没法走远，出去之后，拿什么为生？再说，我几乎就很少离开过九黎广场……”

“我这里有钱。我手上还有几百两黄金。我们拿着这些钱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生活下去。”

“可是……可是……你不怕启王子回来找你吗？”

他支支吾吾：“我父亲说，启王子一把劈天斧威震天下……我……我也不敢招惹他啊……”

云英大怒：“是他不要我了，又不是我辜负了他，我有什么值得怕他的？再说，九黎婚姻自由，男人女人爱在一起就在一起，不爱在一起分手的也多得很，我怎么就不行了？我又没做什么丢脸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让你陪我一起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你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

她死死盯着白大公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究竟走还是不走？”

“这……我真的不是不跟你走……”

“你到底走不走？”

“可是……可是……我父亲一再三令五申，扬言我再是违抗他的命令，就要将我关在家里，而且，不让家里的老管家再发给我任何零用……我会一分钱都拿不到……云英小姐，你知道吗？到时候我一分钱都拿不到了……可是，我还有几个弟弟，也还有几个姐妹，他们和我并不是同一个母亲，他们是我父亲的妾所生的孩子……如果我一分钱都拿不到，那么，这些钱财就会落入他们的手里……那样，别说我父亲了，我母亲也会打死我的……”

富二代再是叛逆，可是，并不掌控经济大权。

只要切断了他们的经济命脉，任何富二代都要乖乖地俯首听令，否则，没有钱财加身的他们，在女孩子面前并不会比外面的流浪汉有魅力多少。

白大公子再是弱鸡似的，也怕丧失继承权。

也因此，他立即退缩了。

他忙不迭地站起来，搓着手：“云英小姐……对不起……你以后还是好好在家等着启王子吧，毕竟，你是他的合法的妻子……我们现在这样……我们这样是不对的……请你原谅我……我也没法，我父亲说了，以后我再到处乱跑他会打断我的腿。我今天回去之后，也许很久都没法出门了……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没法跟你离开九黎……”

云英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推出去老远：“滚，滚开吧，你这个窝囊废，你这个胆小鬼……滚吧……滚远点，别再让我看到你……该死的胆小鬼，滚蛋吧……”

白大公子，落荒而逃。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云英才想起自己忘记了追问他姬真的下落。

此时，她觉得姬真才是唯一的安慰，唯一的支柱。

可是，她没有追上去，她只是双手蒙着脸，大哭起来。

该死的姒启，该死的凫风初蕾。

是你们毁了我，是你们将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发誓，要将这一对狗男女彻底宰了。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连姬真都找不到了，她想，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

蓝色的天空，红色花朵名字，不但刺激了云英，刺激了整个九黎，甚至连九黎碉楼的全部人也沸腾了。

他们都跑出来，站在所有空旷的地方，抬头仰望那漫天的烟火。

整个天空，如一片蓝色的海洋。

而那红色，是海洋里开出的花来。

所有人议论纷纷：“真是太美了……好奇怪……”

和九黎广场上的百姓一样，他们也很快发现了云中的那两个巨大无比的花朵一般的字：初——蕾。

初蕾。

大家好生震惊。

尤其是小狼王，他不敢置信，他死死盯着那红色的花朵，半晌，才大叫：“老天，凫风初蕾的名字怎么出现在天空里了？怎么会？丽丽丝，你看，这是凫风初蕾的名字吧？我没认错这两个字吧？”

丽丽丝已经观望了很久，此时，也长嘘一口气，笑道：“你没认错。的确是鱼凫王的名字。”

“可是，她的大名怎么会出现在云中？哇，简直整个天空都是她的名字，这是怎么做到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可能因为她是万王之王的缘故吧？”

“哈，那会不会等以后我登基的时候，我的名字也这样出现在天空？”

“有可能吧。”

“可是，当年大禹王登基做万王之王的时候，为何没有出现这样的奇迹？我可是亲自参加了当年的万国大会，天空中绝对没有这种奇迹发生……”

“估计是鱼凫王登基，诸神全部认可吧？不然，还能怎么解释？”

小狼王喜气洋洋，身为下一任的储君，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一次身价百倍了。

他们只是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迹——这是一场婚礼通告。

是白衣天尊向整个大联盟发出的通告。

白衣天尊来九黎，他们是看不见的。

他们只知道新王白天处理一些政事，晚上早早来到了寝殿闭门不出，甚至连委蛇，大熊猫这些亲随都安排出去为了繁忙的政事而跑腿了。

他们哪里知道，新王这些天，已经成亲了——和白衣天尊成亲了。

他们压根就没见过白衣天尊。

他们只是喜气洋洋地认为新王得到了诸神的认可，现在好了，统治就变得合理合法了，其他凡夫俗子纵然想要再蠢蠢欲动，也得掂量掂量了。

杜宇也好奇地看着天空。

他也被那漫天的蓝色和红花震惊了。

凫风初蕾登基做了万王之王，鱼凫国的王位就彻底空了下来，按照规矩，他被任命为新的蜀王，即将开始他正式的蜀王生涯。

纵然九黎再繁华，再热闹，可是，他很清楚，金沙王城才是少主的根基。也因此，少主把金沙王城看得特别重要，甚至远远超出了九黎。

他整个新的蜀王要承担的重任，便可想而知。

为此，少主甚至并未动用王城的藏宝库，而是密令杜宇要坚守藏宝库，无论何时，都要保障所有国民的安全。

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奉命回金沙王城，可是，少主说了，自己要留下。

少主留下自己，是要委任自己做炎黄帝国商队的大首领。

大首领，是无数人觊觎的肥缺，其吸引力甚至远远在大将军或者大元帅之上。

可是，杜宇却很清楚，这于自己来说，根本不是什么肥缺，而是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因为少主的极度信任，才把这任务交给自己。

也因此，他想，自己必须做好。

为此，他也厉兵秣马，立即投入了商队的情况了解，力争早日开始对商队的掌控和运营，以保证少主所交付的命令。

可是，他尚未启程，便看到这冲天而起的蓝色焰火。

但见那蓝色焰火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最初是在天空裂开，随后变成了漫无边际的云彩，将整个天空彻底铺满。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去，整个天空，都是一片蓝色。

直到那蓝色的中心，开出一朵红色的鲜花。

他内心震动，不能自已。

初蕾。

初蕾。

这么浪漫这么盛大的仪式，真的只是诸神对新王的道贺？

如果真的只是诸神的认可，那为何不是全称——凫风初蕾？

单单用“初蕾”二字，岂不显得太过浪漫太过亲昵了一点？

身为蜀中重臣，出身于蜀中的贵族世家，他深知礼仪在王家仪式上的重要性，比如大禹王登基，诸神不可能直接叫他大禹，必须是叫他姒禹，如此才是追根溯源。

同理，新王登基，那就该是凫风初蕾，而不是初蕾——因为，一个凫字，就能说明她的起源和身世背景——鱼凫国的公主，老鱼凫王的女儿。

可这“初蕾”二字是什么意思？

诸神，有这么亲昵吗？

远处，有无数的喝彩，惊叫，欢呼，呐喊……他们基本上都是跟随鱼凫王多年的亲随，他们看到诸神认可自家少主，自然备受鼓舞，与有荣焉。

可是，杜宇却在这漫天的欢呼声里，忽然很绝望。

他忽然意识到，这烟火，可能和众人的理解略有不同。

他忽然想起白衣天尊。

他忽然想起那个每每于重要关头出现的伟大人物——虽然他们至今为止还没见到他在九黎现身（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隐身的白衣天尊，更不知道白衣天尊不但现身而且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可是按照常理推断，白衣天尊没可能对于少主的登基不闻不理。

这焰火，就是白衣天尊所为？

如此亲昵，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敢去问，也不敢多想，甚至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天空，看着那梦幻一般的蓝色世界。

明明早就绝望了，现在，这绝望之情又更深一层。

可是，他很镇定。

他想，这本是预料中的事情，不是吗？

也正因此，反而如释重负。

就像当初刚刚被少主许婚时，他总是觉得自己在做梦，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奇迹，总觉得压力很大——

现在，反而释然了。

有些东西，你再是糊涂也会清醒地意识到——根本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自己。

纵然多想一下也是非分之想。

这样也很好，以后，少主总管有人照顾，有人扶持，再也不会陷入那种绝望的可怕境地了。

而自己，根本没有扶持少主的能力。

他反而笑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便低下头，讯速地躲在了暗处，在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这才泪如雨下。

在无数喧嚣的人群中，唯有大熊猫一直人立，仔仔细细地看着天空那道神奇的烟火。

它不能开口，可是，它的表情和别人完全不同。

它如有所思，非常高兴。

可同时，它又非常警惕。

它总觉得，这烟火非同寻常，也许，不久之后，九黎会遭遇一场更大的风暴。

委蛇拍拍它的头，“哈，老伙计，这一定是好事吧？你判断出来这是好事了吗？天空中炸开的可是少主的名字啊……是我们少主的名字……哈哈，这可真是太威风，太帅了……”

小狼王应声大叫：“没错，你家少主真是太帅了，名字居然在半空中炸开，啧啧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样的场景啊，哈哈哈，就好像真的是出现了诸神的眷顾似的……哈哈，这就是所谓的神迹吧？委蛇，你说，这是不是神迹？”

委蛇点头。

它的两个头都眉花眼笑：“我也觉得这是神迹啊。除了神迹，已经没有别的可以解释的了。”

小狼王好奇：“这神迹是怎么来的？莫非是白衣天尊所为？”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段时间，天尊不是一直没有露面吗？”

“就因为他没有露面，我才怀疑是他嘛。你想想，是他支持你家少主登基，可他这几天没露面，总要表示一下吧？这不，就玩儿了一把的大，居然让你家少主的名字出现在半空之中。哈哈哈，这可真是太了不起了，除了白衣天尊，其他人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可不是吗？我也怀疑是天尊啊。”

“好了，我们得赶紧去问问少主……”

凫风初蕾刚刚走出冥想室的大门，便看到委蛇一阵风一般而来。

委蛇身后，便是大熊猫。

大熊猫身后，跟着一干亲随。

她昔日的朋友，盟友几乎都在这里了。

委蛇大叫：“少主，少主，你快看，你看到了吗？你看天空有你的名字……你看……哈哈，那是一片巨大的蓝色里开出的红花，真是太美了……少主，你看到了吗？”

她很意外。

她自己在冥想室上空看到烟火，没料到，在外面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这烟火无论室内室外都可以看到？

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委蛇一看少主脸色绯红，就知道她已经看到了，还以为她是激动不已，就大笑：“现在好了，看来诸神都认可少主了……大家都认可了啊……这以后，那些大神不会轻易再来找少主的麻烦了吧……”

凫风初蕾尚未开口，听得小狼王的哈哈大笑：“恭喜，恭喜……恭喜我王……恭喜万王之王……现在你可是名副其实的万王之王了啊……”

丽丽丝也朗声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恭喜我王啊……”

昔日最亲近的朋友，属下，一起向她道贺。

小狼王兴致勃勃：“我之前一直担心我们无法在九黎站稳脚跟，甚至担心我这个兵马大元帅会成为昙花一现的笑话，现在好了，真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啊……”

丽丽丝调侃他：“你可能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也只是昙花一现吧？”

“可不是吗？我这几天都跟做梦似的。一想到我日后居然可以成为帝国的君主，万王之王，我忽然觉得，黄金都不算什么了……”

热爱黄金，是因为不曾拥有天下，唯有得到黄金才能勉强自保。

可一旦得到了天下，谁还要黄金？

小狼王觉得自己已经站到了一个新的高点，无论是视野，想法，都已经有了本质的提升。

现在起，黄金和这些东西相比，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东西了。

那是小狼王毕生中最大最重要的转折点。

也正是这一天起，他整个人的理想，志趣，都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

他忽然觉得，和这河山相比，蝇营狗苟地追逐黄金，真的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都很无聊，简直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拿得上台面的事情。

唯有此刻起，方觉得人生彻底变了模样，变得有意义起来。

你想想看，储君。

储君。

可不是什么小国寡民象征似的君主，而是货真价实的万王之王——比当年的大禹王还牛比得多的真正的万王之王。

昔日大禹王诏令的万国，无非就是大夏方圆一万公里之内的小国寡民。

可这一次的万国，那是从地球的极西之地到极东之地，从及南之地到极北之地，整个地球都囊过其中。

无论肤色，无论人种，无论语言，无论习惯……全世界所有的人，全部成为了炎黄帝国的臣民。

全世界所有的地界都进入了炎黄帝国的版图。

这，才是真正的万王之王嘛。

身为炎黄帝国下一代的储君，小狼王又如何不兴奋不激动？

此时，无论是男女之情还是朋友之情，统统都变了——他开始真正把凫风初蕾当成一个王——万王之王——

而他所做的，就是要让这个万王之王更好，江山更长久，因为，那也有关他自己的利益。

凫风初蕾微笑着看着这一干属下——他们其实不止是她的属下，还是她的朋友，盟友。

正因为他们的鼎力相助，自己才能站在站在这里。

她很感激他们。

他们如此兴奋，也不是没有缘故的。

登基之前的几天，整个九黎乌云密布，死气沉沉，几乎吓得全城百姓都忙着逃窜，九黎差点成了一座空城。

现在好了，祥瑞出现，神迹显示，怎么着也是一件大好事。

至少，从这一刻起，杂乱惊惶的民心一下就彻底被安抚了。

须知，民心的安抚，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如今，祥瑞一举奏效，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了。

凫风初蕾当然没有出面解释这一点。

她从众人的脸上立即看出了他们的误解——可是，也不见得完全是误解。

她现在才明白，白衣天尊的这一手，很可能不完全是婚礼的公告，至少，有一小部分是出于震慑——他很清楚禹京在这里造成的混乱，所以，趁着这个婚礼公告，也顺带震慑众人，真可谓一举两得。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婚礼公告。

这其实也是他送她的一份大礼。

任何时候，他都希望主动替她排除障碍和危险——从百里行暮的时刻，就是这样了。他替她着想，细致入微，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她一直傻乎乎的笑容终于变成了清醒。

她想，他可真是心细如发，竟连一切的细节都考虑了进去。

忽然轻松无比，安心无比。

就连身上可怕的基因病毒也无足轻重了。

你要知道有人替你这么打算，这么细致地规划，你还会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吗？

而且，此人还是你的爱人。

今天起，还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

可不是吗？就算今后天塌下来了，这不还有他顶着吗？

第六十六章 金棺里的百里行暮

一瞬间，联盟上空的讯号忽然变得极其璀璨，恍如一道烟火震颤了世界，尽管那么短暂，却天下轰动。

这样的焰火，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

那是极高等级的半神人才能发出的讯号。

那是半神人成亲的讯号。

联盟有史以来，最多不超过三位半神人发出过这样的讯号，可现在，这讯号再次响起，冲天闪亮，整个银河系，甚至整个联盟，整个宇宙，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

天下为之震惊。

那是白衣天尊发出的讯号。

那是他成亲的标志。

他居然公然发出了和地球女成亲的标志。

这标志一经发出，就一目了然：此女已经是我的妻子。今后谁再要找她麻烦，那就是直接和我为敌了。

别说一般的大神，就连西帝都震惊了。

他不敢置信。

这厮。

竟然发出了通告令，这么大言不惭地告知天下。

一个资深的半神人和一个地球人成亲了。

这不违背地球上的任何法令，可是，这违背大联盟的法令。

可明明是违背联盟法令的事情，他居然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大张旗鼓，示威似的向整个大联盟宣告。

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

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气喘吁吁：“陛下……陛下……你看到了吗？你看到那焰火令了吗？”

他冷冷地：“看到了。”

“天啦，你既然看到了，你怎么还能如此镇定？白衣天尊，他居然发出通告令，告知天下，他和凫风初蕾成亲了。他和那个地球女成亲了！他这么嚣张，这么狂妄？难道他不知道这已经公然违背了联盟的法令？他是疯了吗？”

西帝冷冷地看着下界，只是不做声。

天空的蓝色尚未褪去，那红色的花蕾还若隐若现。

他想，白衣天尊可真是一个浪漫之人。

真难想象，他那么资深的半神人，说穿了，已经是一个活了几亿年的老家伙了，他怎么还有心思有这样的浪漫之举？

就算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简直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可是，他毕竟几亿岁了啊。

要知道，他西帝本人贵为中央天帝，现在要勾搭女孩子，也没法以年轻人的形态，而是一个大胡子的形态或者一阵风似的藏头露尾了啊。

西帝，早已忘了浪漫为何物了。

也因此，他竟然隐隐地有点妒忌白衣天尊。

这家伙。

要知道，这么年轻的心态，这么浪漫的举止，尤其是这一手烟火——那可不只是年龄的暴露，那是元气的显示啊。

他西帝自认也无法将这烟火完成得更好了。

“这可是公开挑衅！这是挑衅啊！陛下，你看到了吗？这是挑衅啊！”

天后脸色铁青，愤愤不平：“他怎么敢这样？他真的仗着他飞度弱水的经历，已经不将你和整个联盟放在眼里了吧？”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天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激动？你说我激动？我不该激动吗？他这是公然挑衅你啊。挑衅你，不就是挑衅我吗？我们这一对天帝和天后还有什么权威？以后，诸神不会因此而嘲笑我们吗？可能，现在他们已经在哈哈大笑，在笑我们的无能和软弱吧？”

“诸神八卦都来不及，还嘲笑我们？”

“他们可不只是八卦吧？他们一定在想，这家伙既然都可以公然迎娶地球上的少女，我为什么不行？反正地球上少女那么多，不玩白不玩，你看吧，以后，再也没有人会遵守联盟的法律，他们都会像你这个老鬼一样偷偷溜下去玩儿，很快，地球上又会到处都是半神人们的私生子……”

西帝不以为然，他敢保证，那些半神人，很少有人能达到这手烟火的水平，他们不吃惊都算好事了，还有什么好嘲笑的？

再说，白衣天尊放一道烟火公告自己结婚了，也不算什么太了不起的事情吧。

其他半神人再要溜下去玩，可他们敢结婚吗？

他们真的愿意迎娶人类的少女？

别扯了。

可天后却愤愤不平：“想当初，他和青元夫人定亲，根本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告知，还是维维奇等凑热闹，勉强在地球上放了一把焰火，根本不是他亲自所放，也传达不出去，小范围开了一个玩笑而已，可现在，他居然忙不迭地亲自告知天下。此举证明了什么？他无比喜爱那小丫头？还是显示他身份高贵，实力强大，可以用这种方式威慑全联盟？他这一手不就是想要说明：你们看，只有我才有这个本事，你们都没有嘛？他不是想要告诫众人，你们就别企图去九黎捣乱了，否则，我不会饶了你们……”

西帝愤怒的便是这一点。

白衣天尊要喜欢什么地球少女，他根本不在意，哪怕他喜欢了一万个地球少女，那都是他私人的事情，威胁不到联盟分寸。

可现在就不同了。

他公然发出了焰火通告令。

这可不是简单的通告令。

这样的通告令难度极大，除了第一代半神人中的少数几人，现存诸神已经很少很少有能发这样命令之人了。纵然他西帝，并非不能为，可是，也要颇为耗费一点元气。

但是，白衣天尊就这么肆无忌惮，以一种向全联盟展示力量的方式发出了他的通告令——而且不是定亲！是成亲！

他成亲了。

一个半神人告知天下，他成亲了。

他娶了一个地球女子为妻。

他甚至把这个女子的名字告知整个大联盟——你们最好别再去找她的麻烦了，否则，你们就是和我单挑。

联盟的规矩当然和地球人差不多——你明目张胆地去和一个男人的妻子打架，那这个男人要是不维护他的妻子，不是白痴就是傻比了。

这以后，谁要再去找凫风初蕾麻烦，白衣天尊岂不是可以合情合理的公开出手了？

“白衣天尊真是太嚣张了，要是他悄悄低调地和那小丫头玩玩而已，也没人会过问他的闲事，可他现在这样大张旗鼓，不是打脸吗？他分明不把陛下你放在眼底啊……”

西帝背着手，铁青了一张脸，走来走去。

这个白衣天尊，真是太狂妄了。

更何况，他之前还悄悄地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医学部——哦，不是悄悄潜入，是大摇大摆，拿了他这个西帝的手谕。

须知，大神们的手谕最难仿制，那可不是人类用纸张或者金属等材质制作，而是根据大神们自身的能量，每个人各自定做。手谕，某种意义上便代表了一个大神的势力，他的元气越大，他能进入的秘密场合就越多，毕竟，每个关口都是需要刷元气的。

西帝身为中央天帝，他的手谕的级别可想而知。

可是，白衣天尊真的仿制了一道手谕，径直闯入。

他大摇大摆，如无人之境，仿佛整个联盟在他眼前形同虚设，他想去哪里便去那里。

西帝，如何不胆战心惊？

可是，他这份担忧却不想当着天后说出来，毕竟，天后一直都在喋喋不休的大呼小叫：“……该死的白衣天尊，他不但羞辱我们，他还公开羞辱青元夫人啊。上次青元夫人无非是公开宣布和他退婚而已，现在，他却通告全联盟他另外娶了一个女人。这该死的男人，真是薄情寡义，厚颜无耻啊……他怎么敢这么得罪青元夫人呢？他难道真的认为自己强大到根本不需要不死药了？他以为天穆之野也拿他无可奈何了？可怜的青元夫人，可怜的人儿，她现在该有多么的伤心难过和难堪啊……背地里那些大神们不知道怎样嘲笑她呢……她真是太难堪，太可怜了……堂堂掌管十万玉女的上神，怎么能受到这样的羞辱呢？真是让神仙都丢脸了啊……”

西帝不耐烦了：“你别管别人的闲事了。”

天后大怒：“我这是在管闲事吗？我早就说了，应该把那小丫头处死，或者关在黑暗森林监狱里，这样，白衣天尊还会这么嚣张吗？现在好了，他公然娶了那小丫头，这可如何是好？你看看你，你现在怎么办？你攻打他？和他翻脸？现在变得处处被动，如何是好？都怪你没有提前听我的，要是当初就弄死那小丫头，现在就一点麻烦也没有了……”

就连西帝也不得不承认她这番话颇有道理。

若是当初就提前弄死了那小丫头，现在就省事多了。

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现在公然去弄死一个地球人，已经太迟了，而且，那也意味着直接和白衣天尊开战。

可是，他找不到充沛的理由和白衣天尊开战，也不敢这么干。

单单就他娶了一个地球人少女，那是不构成战争理由的。

因为，联盟的法令是这十万年才新出台的，白衣天尊完全可以说他不清楚。

可是，分明又被冒犯了威严，却只能咬牙吞下去。

西帝背着手，又气又恼。

“何止呢！那丫头不是据说中了基因病毒吗？以前她只是一个凡人，死了也就死了，变成怪物也没什么了不起。可现在怎么办？他公然宣告娶了她为妻子，那么，他就必须为她拿到解药，否则，以他的性子，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妻子变成一个人脸蜘蛛？若是拿不出解药，这战犯不再一次把天捅破才怪呢……”

西帝的脸色，更加难看。

每一个帝王，最怕的便是这种刺头。

白衣天尊，便是一个资深的刺头。

七十万年之前，他已经撂倒了一位中央天帝，直接造成了整个银河系权势的大洗牌。

可现在，被他撂倒的中央天帝早已不知去向，而他，还好端端地招摇过市。

若是一般人，一霹雳下去，绑在专门关押犯罪诸神的监狱，甚至处死，都可以。

可此人，西帝心中没谱。

他不但没谱，他甚至觉得相当忌惮。

也正因为这种忌惮，他明明觉得天后是反应过度，妒忌所致，却还是不吭声。

他一直都在考虑，到底要如何对付那货？

早前那货答应重返弱水原是最好的结局，可不知道哪个该死的家伙升级了病毒库，他拿不到解药，当然理所当然留下来，甚至还不算违背诺言。

“那该死的战犯，陛下，你得设法对付他，最好动用联盟的力量去剿灭他……”

“动用联盟的力量？你希望再看到一场不周山之战？”

天后一想到不周山之战，立即不吭声了。

“都怪你，全怪你这个蠢婆娘！若是当初早点交出解药，他也就顺理成章地重返弱水，再也没有今天这些麻烦事了。现在好了，他留下来，我看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天后立即辩解：“就算我给了解药，他也不见得真的重返弱水。你看他的样子舍得离开吗？”

“如果他不重返弱水，那就是他违背诺言，我就算要找他的麻烦，也有个合理的借口。可现在呢？你看看，我怎么找他麻烦？就单单凭借他娶了个人类的少女？”

作风问题，在枭雄们看来，那简直就不是问题。

要讲作风问题，西帝早就该下课了。

更何况，他不是玩弄一个人类少女，他是娶了一个人类少女。

别的大神就算对他此举不以为然，可是，也不见得因为这个就去招惹一个明知道惹不起的人物。

西帝的烦恼，因此而来。

天后恨恨地看着下界，但见九黎的上空已经布了一层薄薄的结界，那显然是白衣天尊所为。

“哈，他倒未雨绸缪，联盟尚未作出任何决议，他倒开始保护他的小情人了……啧啧啧，看来，这白衣天尊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痴情人嘛，他可不像某些人，无非是色欲熏心，一旦看上了那些单蠢的美少女，无非是发泄发泄，吃干抹净之后转身就溜走了，哪管那些小骚货们的生死？啧啧啧，人家可是负责任的，这么早就提前布局防备了，他看来是认真的啊……”

西帝听得她酸溜溜的嘲讽，怒道：“你闭嘴吧！他是娶妻！又不是玩儿玩儿一下！别的女人算什么？不是妻子，谁为别的女人这样打算？就算要打算有那么多精力吗？你冷嘲热讽有意思吗？你这是让我去娶别的女人为妻是吧？”

天后果然不敢吭声了。

男人，就这德行。

娶妻的话，总要慎重几分，可要是随便玩玩的对象，谁管你死活呢？

这该死的老种马。

他还真有脸说得这么透彻，他也不想想，被他害得关押在黑暗森林星的那些小贱人们——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修建那么一座臭名昭著的监狱？

西帝狠狠瞪着她：“这段时间你给我识趣点，低调点，不要到处乱跑。还有，你那个臭名昭著监狱里关押的无辜少女，你最好尽快将她们解救并释放，免得授人以柄……”

就算授人以柄，那也是你这个好色的西帝授人以柄。

可天后不敢这么说，她只是悻悻地：“我倒是想要放了那一群小贱人，问题是，现在陛下你也知道，病毒库升级了，我根本没解药，想要释放你的那群小情人们也没法啊……”

西帝见她直到现在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态度，情知她根本就没意识到问题的轻重。

他皱眉：“天后，你还想不想保住你这个天后的位置？”

天后吓一跳：“什么意思？莫非陛下你敢公然下令废黜我？”

西帝冷冷的：“你可别忘了，在你之前，曾经有过好几个天后……”

天后尖叫：“老东西，你胡说什么？那些虽然都是你的相好，可她们根本从来就没有天后的名分，直到我，才是联盟公认的天后，你什么意思？你这老东西可别喜新厌旧乱来，你真敢废黜我，我就跟你拼了……”

西帝但尚未开口，便听得紧急通讯令响了。

“陛下，俞强有要事求见……”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个气喘吁吁地声音，竟然是医学部的俞强亲自跑来了了。

西帝一看俞强，脸色就变了。

他沉声道：“俞强，你有事情发个讯号就行了，自己跑来干什么？”

俞强面色如土，颤声道：“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你胡说什么？有什么大事不好了？”

俞强狐疑地看了一眼天后，额头上满是冷汗，很显然，他不知道该不该当着天后的面说这件事情。

天后盗取医学部的病毒去设置黑暗森林星监狱，这是公开的秘密。

俞强身为医学部的负责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他对天后很防备。

他不愿意当着天后的面说出来。

西帝察言观色，冷声道：“天后，你先去忙你的。”

天后见了俞强就知道事情有变化，她当然好奇，很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听得西帝下令，也不敢不从，只恨恨地低声道：“我乃天后，有什么不可以知道的？你们又鬼鬼祟祟瞒着我在搞什么秘密？”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她当然知道，俞强不但是医学部的负责人，而且还是基因解药小组的队长，这几年，西帝委以重任，要他尽快研制出黑暗森林星监狱那些女子所中毒的解药，俞强也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

她暗忖，莫非俞强已经突破了这次病毒的升级？

问题是，既然已经突破了，那俞强为何说大事不好了？

莫非禹京再一次升级了？

她这么一转念，就如吃了定心丸似的，哼，你这老种马还想救你的小情人？做梦去吧。总有一天，我要把所有跟你相好过的女人全部变成人脸蜘蛛或者熊罴怪。

可是，她回头时才发现，大殿的门关闭了——那是防备任何人偷听的防盗门。那是西帝在重要会谈，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才会采取的措施。

她很吃惊，心道，老鬼为了区区一个解药，没必要这么认真吧？就算研制成功了也不是这么了不起的大事吧？

什么事情连自己这个天后都被瞒得滴水不漏？

西帝很震惊。

俞强很恐惧。

无边际屏幕上，D病毒活跃的程度，连外行看了都心惊胆战。

俞强有些语无伦次：“……上次白衣天尊进来之后，我就加强了对D病毒的监控。没想到，短短几天，D病毒就彻底变异分裂了，这一次的升级根本不是普通的升级，而是裂变式的升级，快得整个联盟的医学部已经无法阻截，无法跟踪，甚至无法估量了……”

就像一场赛跑，有人嗖的一下已经超出终点线了，有的人还没开始启程。

这比赛如何能玩下去了？

最关键的是，为何禹京忽然发疯似的升级病毒库？

西帝却道：“这D病毒裂变到现在的程度，会如何？”

俞强眼中的恐惧之色更加深浓了，他想了想，原文复述了白衣天尊当日的话：“……如果一只老虎裂变膨胀到整个银河系那般大小，或者比这更大，陛下，你想想看，这会有怎样的后果？”

西帝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白衣天尊的秘密会谈。

当时，大家只知道病毒库升级裂变，但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当时，白衣天尊就说了一句话：如果这病毒裂变运用到半神人身上，半神人自身也开始裂变，这会如何？

当时，西帝只以为还是人脸蜘蛛一般的低等病毒，无非是变成怪物而已，纵然再是离奇，他自忖以联盟的力量足以对付。

可现在，事情已经开始改变了方向。

很显然，严重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越了当初二人的讨论范畴。

西帝指着无边际屏幕：“你说，现在的病毒已经能达到这个级别了？”

“白衣天尊进来的那天，D病毒在理论上最多只能让一只老虎膨胀到一条最大的鲸鱼一般的程度，可现在，短短几天，病毒忽然爆破式增长，现在，那老虎已经可以直接膨胀到整个地球那么大了……也就是说，只要再裂变一次，那只老虎就真的可以膨胀到整个银河系那么大了……至于银河系之外的程度，因为我们的数据库，暂时没法估算……”

俞强战战兢兢：“如果单单从理论上估算，不考虑别的因素，这只老虎理论上可以膨胀到占据整个宇宙！”

当整个宇宙，只剩下一只老虎。

当整个宇宙，也只能容得下一只老虎了。

西帝面如土色。

他沉默不语。

俞强呆在一边，也不敢作声了。

身为医学部最资深的管理者，他从未见过病毒裂变的速度如此快，如此大——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医学竞争，而是显得非常可疑了。

宇宙原理，唯大不破。

先别说霸占整个宇宙了，你想想看，当一只老虎膨胀到地球那般大小，还有什么武器可以对付它？

再膨胀到太阳星那么大小，又有什么武器可以对付它？

它会变得比宇宙最大的黑洞更可怕。

它自身已经变成了最可怕的黑洞了。

只怕它一伸手，一跺脚，便可以踏平一颗又一颗的小行星。

它随手一挥，便可以击飞一颗星球，造成整个星系的失衡。

到时候，先别管全宇宙了，他这个中央天帝先已经无处容身了。

西帝非常震惊。

西帝抬头看了看天空，他已经意识到，这原本安静平和了几十万年的大联盟，忽然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巨大的变故，在所难免。

过了好一会儿，西帝终于开口了：“禹京这该死的家伙，他这样肆无忌惮的疯狂升级病毒库，到底是所为何事？莫非他野心勃勃，认为幽都之山已经容不下他这个死神，要挑战整个大联盟了？他莫非要篡位了？”

俞强战战兢兢：“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这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干啥？”

“属下也同意白衣天尊的看法，我认为，这么剧烈激进的病毒升级，禹京根本没这个本领，幽都之山不足以达到这样的水平……”

“你也认为禹京背后另有黑手？”

俞强很谨慎地点点头。

他实事求是：“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幽都之山的进展，可是，禹京在很长的时间内根本就在吃喝玩乐，他有时候甚至一喝醉就是几万年，他根本无心病毒的研制，也曾很长时间停滞不前……没道理这么短时间忽然突飞猛进，一举突破了许多根本不可能的限制……”

西帝听得很认真。

据他所知，禹京并不是一个具有天分之人。

禹京多年不得志，在黄帝时代只能被封为死神，当然绝非外界所认为的他相貌丑陋，事实上，正因为他资质平平，才无法在众多的兄弟中脱颖而出。

比起青阳公子，昌意公子这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他没存在感自然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可是，如果不是禹京，那么，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唯一的答案。

大家都只看到病毒库疯狂的在升级，可是，没有人知道准确地幕后操作者到底是谁——反正全天下只有禹京一个人站出来，公开宣称他对每一次的病毒升级负责。

为此，他还玩笑似的，东一下，西一下，时不时地在他看不顺眼的地方洒下一些病毒，引发一些瘟疫，当然，这些场合绝大多数是在地球上，而且，造成的灾难也不算太大，毕竟，他一直都在联盟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在做事。

迄今为止，禹京没有任何异常。

也找不到禹京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可是，西帝却很清楚，整件事情已经非同寻常了。

这样下去，别说整个联盟会发生惊人的变故，只怕自己这个西帝要成为有史以来最倒霉的中央天帝了——整个大联盟竟然在自己的统治任期内被毁灭了！

这罪过，他可背不起。

他也因此，心急如焚。

他背着手，走来走去。

俞强垂手一边，一声不敢吭。

半晌，西帝忽然问：“此事除了白衣天尊之外，还有谁知道？”

“除了白衣天尊之外，属下只禀报了陛下一人……其实，在这之前，属下并未特意留意D病毒，是白衣天尊踏足之后，属下才开始每天观测，才发现这病毒已经裂变到了疯狂的地步……属下心中十分惊骇，也不敢告诉别人，只禀报了陛下……”

“很好。俞强，你记住，此事非同小可，你万万不可声张，必须在最大程度上保密，以免走漏风声，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俞强领命。

但是，俞强却还是深深不安，他低声道“陛下，万一这病毒真的继续裂变，那该怎么办？”

“这病毒无论怎么裂变，只要不正式投入使用，那就没什么大碍，是不是？”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

俞强的声音很低很低：“主要是这病毒我们只知道，而无法掌控，也无法监督，我们假设就是禹京所为好了，万一哪天禹京发疯了，禹京不受控制了，这就完蛋了……从禹京最近的疯狂行为来看，他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万一真的失控了，或者他突发奇想，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换而言之，现在的D病毒要不爆发，只能取决于禹京的人品——禹京是个正常人，禹京没有任何别的想法，禹京研制这病毒只是满足自己的科研愿望，证明自己是一个病毒学天才。

问题是，要是禹京不这么想呢？

要是禹京某一天忽然就失控了呢？

或者，幕后主使人根本不是禹京，是其他人呢？

如果幕后真有其他人，那后果就更加可怕了，他借助禹京来掩饰身份，疯狂地升级病毒，如果没有可怕的打算——西帝要是真的这么天真的认为，就真是个白痴了！

西帝闭着眼睛，设想了一下，某一天自己一觉醒来，发现银河系只剩下一只老虎！

他骇然：“天啦，这事情果然非同小可。俞强，我们必须马上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

西帝摇头。

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了。

蓝光焰火令，是全宇宙最浪漫的通告令。

从全宇宙大爆炸开始，就是一股蓝色的冷光划开了混沌的黑暗世界，让全宇宙开始启动，从此走向了光明。

蓝色焰火令，便因此而具有非凡的浪漫的意义。

此际，大联盟终于有人使用蓝色焰火令——却不是为了警示报告，也不是为了庆祝盛会，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公告：我成亲了。

我和一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少女成亲了。

那散发的焰火中，有一朵红色的花蕾。

那是宇宙上最浪漫的一次婚礼通告。

整个九重星联盟也因此轰动一时，诸神们再一次陷入了强烈的八卦之中。

所有参加过万神大会的半神人们都傻眼了。

他们纷纷问：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万神大会上，白衣天尊虽然纵容那丫头，可是，并未表明有任何要娶她的迹象啊。

万神大会上，那小丫头不是还极力嘲讽白衣天尊，多次讥讽他以大欺小吗？怎么一眨眼，她就嫁给他了？

莫非是她被他封为万王之王，因为感激，所以以身相许？

可这也说不过去啊。

在这些人当中，最震惊的是禹京。

彼时，禹京正在幽都之山的病毒库里疗伤。

病毒库设置在幽都之山的最底层，真可谓与世隔绝，他平素都不爱这个地方，只有偶尔去病毒库看看，才会踏足这里。

这里，有上亿年的漆黑。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光明。

若非他这样的死神，其他人就算是举着火把也看不见那漆黑的道路，更无法看透那漆黑的浓雾。

禹京每每喝醉了，烦闷了，就会躲在这里，上万年的沉睡。

他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他觉得死神这个位置也简直毫无意义。

太长久的活下去，更是毫无意义中的毫无意义。

他一度觉得幽都之山都该被病毒彻底灭绝，或者整个宇宙都灭绝了才是好事。

大家都灭绝了，也就不再看到那些所谓的成功者或者伟大人物耀武扬威了。

直到他重新见到阿环。

直到他去天穆之野，受到阿环的热情款待。

他甚至第一次碰触到了阿环的手，他甚至第一次见到阿环靠在自己肩头哭泣。

他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太美太好了。

他忽然觉得，整个幽都之山都开始明亮起来。

他开始呆在病毒库里，没日没夜的研制病毒。

他太渴望在阿环面前证明自己了——他要向全世界证明自己是一个超级天才，一个不能被任何人轻视的超级天才。

他每一次去天穆之野之后，他的灵感就会升级一次。

他每一次和阿环讨论几句，但觉所有关键都会随之飞跃。

那些原本根本无法突破的难关和障碍，统统都不是问题了。

病毒库，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升级。

他也因此震惊了大联盟。

此时，他手里一直攥着一条精致无比的丝巾——那是提取了白云的灵气，朝霞的灿烂，巧手所绣的云锦丝巾。

整个天下只有两条。

一条送给了天后，一条送给了自己。

那是阿环亲手所赠。

自从得到这条丝巾，禹京便须臾不离，无论是出门还是工作，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都带着这条丝巾。

这条丝巾是他无穷动力的源泉。

带着这条丝巾，他就从未感觉到任何的疲惫，无论什么困难都可以一往无前。

因为他的努力，阿环多次称赞他是天才。

天才。

超级天才。

无可匹敌的伟大天才。

阿环的用语一次比一次更重，也一次比一次更无所保留。

能得到阿环这样的称赞，他觉得简直胜过联盟一切的荣誉。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自己会成为大联盟最受人瞩目的人物——整个宇宙都会传遍自己的大名。

被世人忽略了几千万年的死神禹京——必将声震寰宇。

那战犯算得了什么？

他冷哼一声，那战犯，早就不算什么了。

直到他从漆黑的万万年浓雾里抬起头_——他被一股奇异的淡蓝色光芒所唤醒。

他看到一缕淡蓝色的光芒冲破了幽都之山的万年浓黑。

什么样的光芒，居然可以渗透这死神地底？

他震惊莫名。

他立即睁大眼睛，慢慢地，他把那一团蓝色的火焰以及红色的名字看得清清楚楚。

以他的见识，他当然立即就发现了，这是大神们结婚时最隆重的一种仪式——焰火令。

当年，颛顼迎娶女禄时，就发布过这样的焰火令。

据说，在这之前，他的父亲黄帝迎娶嫘祖时，也发布过这样的焰火令。

也就是说，这样的焰火令，一般要中央天帝迎娶天后的级别才能发布，或者超级厉害的资深大神才能发布，否则，一般的半神人别说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能力。

但这以后，就很少有大神使用焰火令了。

纵然是近代的西帝迎娶现在的天后，也不曾发布焰火令——因为天后是西帝的亲妹妹，兄妹成亲，在现时代已经不被公然接受了，可在当时的西方却是很普遍也不受指责的。不过，西帝还是有所忌惮，为了免于被注重道德血统的古老东方神族们嘲笑和指责，所以，并未发布焰火令。

这以后，焰火令几乎快被大神们遗忘了。

没想到，七十万年之后，又看到这一幕。

禹京如何能把震惊万分?

G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居然看到蓝色烟火中开出的红色花蕾，上面两个大字，一目了然：初蕾！

凫风初蕾。

我白衣天尊迎娶凫风初蕾为妻了。

他的眼珠子几乎已经不能转动了。

他不敢置信。

他从来就不相信那战犯是真的。

他从不相信那战犯是真的要迎娶凫风初蕾。

他一直以为那战犯只是玩玩而已，所做的一切无非是羞辱自己这个古老的神族而已。

可没想到，他居然公然和他成亲了。

他居然娶了那丫头。

不是悄悄地迎娶，而是大张旗鼓，耀武扬威，以联盟的习惯里最盛大而仪式。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成亲，那自然就不是羞辱了。

能发出这么盛大的焰火令，说是羞辱，那禹京自己都认为自己傻比了。

可是，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他相信那战犯再来一次不周山之战，也不相信他会用如此盛大的仪式迎娶凫风初蕾啊。

凫风初蕾是谁啊？

那可是他的死敌颛顼的女儿啊。

难道，那战犯真的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仇恨？

难道，那战犯真的是死心塌地爱上了那丫头？

这怎么可能？

可是，他死死盯着那蓝色的烟火，忽然意识到，这是真的。

那战犯疯了。

他想，那战犯一定是疯了。

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阿环。

阿环。

阿环会不会气坏了？

可怜的阿环。

善良的阿环。

无辜的阿环。

阿环现在会不会被那些无聊至极的半神人们嘲笑不已？

毕竟，前不久，阿环才公告天下，她和白衣天尊退亲了。

可就算她退亲了，白衣天尊也不该这么放肆这么嚣张地迎娶一个地球少女吧？

他凭什么？

阿环会不会伤心难过？

真真是欺人太甚了。

什么白衣天尊？那分明是一个该死的战犯。一个战犯而已，居然妄称天尊，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禹京拍案而起，跳起来就直奔天穆之野。

白衣天尊迎娶凫风初蕾的消息顷刻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联盟。

但是，无论外界怎么八卦，天穆之野都显得冷静而沉着。

青元夫人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也不接受任何外界的访客。纵然是有许多别有用心的大神想趁此登门送礼，安慰安慰，打探消息，或者主动示好……但是，统统都被拒绝了。

青元夫人闭门谢客。

她谁都不见，谁的礼物都不收。

她甚至宣布取消下一年度的蟠桃会。

通往天穆之野的路甚至都被关闭了。

她的侍女们只说，夫人在静修，不能被打扰。

这也是事实，每过十万年，青元夫人都要按照前任的方式静修，时间可长可短，得看她静修的程度和心情。

这一次，她重新进入静修期，也不足为奇。

诸神们，只好怏怏不乐地返回。

天穆之野，也因此安静得出奇。

通往静修区的结界被彻底封闭，纵然是侍女们也根本无法踏入半步。

那是一个清净而虚空的世界。

里面，只剩下青元夫人一人。

此时，她站在一棵桃花树下，看着那经年不息的红色花瓣纷纷扬扬，一层一层覆盖地上，将整片天地铺设成一张旖旎而美艳的红色地毯。

地面，当然纤尘不染。那是纯金打造的金色世界。

红花，金黄，全世界最鲜明的对比色。

青元夫人的审美一直很正常，也很高雅。

十万吨黄金，铸就了这个世界上最最神奇的一个绝妙境地。

桃花树下，一张纯金打造的秋千。

秋千很高很高，飘荡起来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另一个世界。

此时，青元夫人便坐在秋千上，从越来越高的飘荡中，看到了外面世界传来的蓝色焰火令。

一朵红色小花，爆炸在眼前。

我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成亲了。

初蕾。

初蕾。

初生的花蕾。

他迫不及待，他肆无忌惮，他公告天下。

他娶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一朵花蕾。

她几乎从秋千上跌下来。

她匍匐在地，躺在红色的花瓣上，整个人如窒息一般。

愤怒如波涛汹涌的海洋，已经将她整个淹没了，她觉得自己遭遇了灭顶之灾，根本无法再翻身站起来了。

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被暴击了一万次。

她以为他俩纵然在一起，也有无数障碍，比如现在联盟的法令是严禁半神人和地球人成亲的，比如，他俩之间还有身份的鸿沟。

可是，他居然肆无忌惮，公告天下，正式迎娶。

这是挑战大联盟的法律还是别有用心？

可无论如何，她青元夫人受到的伤害是最大最猛烈的。

她简直觉得这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

这天下，谁敢如此羞辱天穆之野的女首领？

该死的白衣天尊，该死的凫风初蕾。

你们竟敢这样。

你们竟敢。

可是，她已经失去了愤怒的力气，她只是静静躺在地上，任凭花瓣一片一片将自己整个人覆盖了。

静修，并非必须，可有可无。

而且，以她的级别，早已无需静修了。

她之所以每到一定时间就要呆在这里，无非是想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心情，纵然是大神，也有需要安静的时候。

有时候，她觉得半神男人们肆无忌惮的大献殷勤也不是什么好事，懒得应酬，懒得招呼时，她便会躲在这里，闭门不出。

只不过，以前她每每进去几天，又觉得很闷。

原来，被人大献殷勤很繁琐，可一旦没有任何人献殷勤，又觉得寂寞。

唯有这一次，她呆的时间很长。

外面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关心，也不在意，无论是那丫头当万王之王也好，无论联盟中有八卦也好，她都不那么热衷。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

直到蓝色的烟火在眼前彻底冷却。

她可以想象整个联盟的轰动。

她可以想象整个世界为之的颤动。

该死的白衣天尊。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样？

他简直欺人太甚。

他简直疯了。

她气得整个人都懵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直奔密室。

三重密室，跟大联盟的所有通讯全部阻截。

她敢肯定，这里极度卓越的高科技，让整个宇宙的探索器具都无法渗透，这是全宇宙最神秘的一处地方。

此时，这三重密室的最深处，一具金色的巨大的棺材。

每次，她都呆在棺材旁边看看，停留一会儿，但是，基本上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是现在，她一怒之下，一把掀开了棺材的盖子。

金棺里，一具尸体，面容却栩栩如生，完好无损，就像一个人累了，暂时睡过去了。

只需要一阵风，一口水，这人就会活过来。

可现在，她却恨得出血。

她看着这具栩栩如生的尸体，五指便向那面容抓去。

可刚一碰触，她便停下。

饶是如此，指甲也划破了那温润安详的面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五指血痕。

她想把这脸面带着脑髓一起抓碎。

可是，没用。

一点用处也没有。

她并非一个真正的疯婆子，她就算恨得出奇，她也立即冷静下来——这不是白衣天尊，毁灭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毁灭这具尸体一点意义也没有，根本伤害不了他的一分一毫。

不但伤害不了白衣天尊分毫，还得自己耗费力气另外再去制作一具同样的尸体。

她已经不愿意白费力气了。

她只是狠狠地在那尸体的面颊上再次掌掴。

直到怒气，稍稍平息。

很长时间，青元夫人都这样静静地躺在密室里。

她已经忘记了静修，忘记了元气，忘记了一切的修炼——也觉得毫无必要。她根本无心修炼。

身为掌管不死药的女首领，她本身就具有长达上亿年的寿命，如果她愿意，来一个寿与天齐都没有任何难度。

就像她的前一阵，伟大的西王母，人人都景仰并敬畏的西王母——纯属是已经在太漫长的时间里，对整个银河系都厌倦了，才干脆离开，飞度弱水，换一个新的环境而已。

可是，青元夫人现在既不想飞度弱水，也不想换一个新的环境。

她只是愤怒。

爱恨嗔痴，其中最可怕的便是怒。

你想想看，怒这个字，那是在奴役自己的心啊。

但凡发怒，便是心上遭受的最大最深的痛苦。

可现在，她就算静静躺着，用了无数的修炼方式也无法缓解心中的愤怒。

越是思索，越是愤怒。

心跳不止，愤怒不已。

她再一次掀开金色的棺材板，死死看着那一具不言不动的尸体。

她多么希望，这棺材里躺着的人是白衣天尊。

该死的白衣天尊。

可是，不是！

那是已经死去的百里行暮。

那是早已被埋葬在周山的百里行暮。

他刚刚死后不久，她便去周山悄悄将他带走，然后，将他秘密安置在了自己的神秘地下室里。

死亡，在她眼里真不是任何事儿，原本一颗不死药下去，他立即便重生了，可是，她尚来不及施救，便看到百里行暮的脑电波彻底散溢了——这具尸体曾经占据的属于白衣天尊的一部分脑电波，已经彻底离开了他的尸体。

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了！

他一出来，她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若是别的人，她随意分散一下，凭借她的高明医术，要让一个人占据一点原生体的脑电波真是轻而易举，别的人也察觉不出来——因为，一个人的脑容量和脑电波大得惊人，几乎可以说是无穷的。

许多人的脑电波经常被人占据，分割，可是，他们终其一生也丝毫感觉不出来。

他们就算经常感觉到脑海里乱糟糟的，天人交战，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般，可是，他们也想不到是有人入侵了自己的脑电波。

凡俗人等，压根是感觉不到的。

可是，白衣天尊不是一般人，他不但能察觉，他甚至在不久之后，就彻彻底底将所有散溢的脑电波收集——百里行暮曾经留在地球上的全部记忆，慢慢地，都进入了他的本体。

青元夫人也曾试图阻止。

至少，让他慢一点集齐这些脑电波。

原本，她一直和他在一起，是真的可以阻止一段时间了——其实，这段时间也无需太长，只要在凫风初蕾死去之前就行了。

遗憾的是，她发现自己办不到。

因为，白衣天尊根本不可能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事实上，他根本不和任何人长期呆在一起，他习惯一个人独处，他就算和半神人在一起应酬的时候，也总是匆匆来去。

就算半神人赶到九黎来捧他的场子，他也不轻易露面，日常打点都是交给别人。

这种情况下，青元夫人就根本无法阻止他的脑电波的完全收集了。

到九黎河之战后，万神大会召开之后，他已经收集了大部分的脑电波——那时候起，他很可能就已经慢慢地有些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直到万神大会彻底结束，他自己到处奔走，几乎是所有的脑电波已经全部跟他的本体融合了。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有人趁着自己在弱水其间，制造了一个仿制品。

这个仿制的百里行暮，因为使用了基因数据库里的脑电波和细胞，所以，一经复活，便完全以百里行暮本体的思维和习惯活动——他继承了不周山之战前后，他进入弱水之前的属于本体的全部记忆。

因为，复制人的记忆中原本就全部是真正百里行暮的行为，所以，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当然就是真人的举动，真人的情感，真人的思维。

他完全取代了百里行暮。

他变成了真正的百里行暮。

如果白衣天尊不从弱水出来，他就千真万确是百里行暮了。

但是，这个复制人，却并没有完全继承本体的强大功力——他延续了不周山之战后，那个衰弱的百里行暮的体格。

也就是说，他具有的是已经经过了不周山之战的极大损耗之后，百里行暮残存的一点点元气。

这点元气，不足他正常时刻的十分之一。

正因此，他才会在大漠之中死于区区东井星妖孽之手。

而这个人，就是棺材中人。

青元夫人的一只手按在棺材上，一只手轻轻在他的脸上划过——迄今为止，他的脸庞还有淡淡的温度。

他的细胞，他的肌能，都还活着。

他被封存得完好无损。

只是，他的脑电波已经全部消失了。

真的，要复活他，实在是太容易了。

甚至，要复活一万个这样的百里行暮都不是问题。

可是，就算复活了，没有脑电波，那只是一个白痴。

一个长相酷似白衣天尊的白痴——而不是真正的白衣天尊。

如果不能使用白衣天尊的脑电波——那这复制人就不会有任何的意义——就算活下来，他就是另一个人了，和任何张三李四没有任何不同，而且，他也无法继承白衣天尊的能量和元气。

换而言之，复活的只能是一个废人。

他甚至复活了，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和她青元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是，要在这具尸体的脑海里注入别的脑电波，又觉得没劲——她这几十万年苦苦追寻，一心想要得到的，只是白衣天尊，而不是别的任何男子。

既然如此，注入别人的脑电波又有何意义？

她不能，也不愿意。

她只希望再一次注入白衣天尊的脑电波，哪怕是少一点，再少一点——哪怕是让这个人回到少年时代，回到黄帝之前的时代，回到他最懵懂青涩的时代……

遗憾的是，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调查过联盟的数据库，她发现属于白衣天尊的那一份已经被封印了——很可能是白衣天尊发现了这一点，便将自己的数据库封印了，从此，未经他允许，任何人都休想打开。

她也没法打开。

如果非要设法解密，那很可能中了白衣天尊的计——他顺藤摸瓜，一下就可以找到这个解密者。

青元夫人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再者，现在再要复活百里行暮也没什么意义了——事实上，当初自己就根本不该选择复活他。

她甚至非常后悔自己的这个疯狂举动。

她想，若不是这样，他根本连和凫风初蕾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谈得上爱上那丫头？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又如何不能痛彻心扉？

是自己生生地给了那丫头机会，把自己最暗恋的男人拱手让给了那丫头啊。

这丫头，真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青元夫人如何能不恨得吐血？

她一次次地掌掴棺材中的那个人，一次次的恨不得将这具尸体再一次杀死。可是，无论她怎么愤怒，无论她怎么发泄，都迟了，太迟了。

当蓝色烟火令在九重星联盟的上空诈响时，她就知道，无论再做什么都迟了。

一切的心血，一切的筹划，一切的渴望，统统都成了一场虚空。

她想，无数人在看自己笑话吧？

无数人都在背地里议论纷纷吧？

可能他们在幸灾乐祸：就算你身为十万玉女之首，九重星联盟中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这又如何？你还是输了。你输给了一个地球上的小丫头，你输给了一个什么都不如你的小丫头。

她的一颗心，一直在滴血。

多不甘心啊。

多么痛恨啊。

想当初，好不容易迫得他当众答应了订婚，可是，他连发布一个仪式都舍不得，还是维维奇等凑热闹，才勉强发布了一个烟花——外人的烟花，起哄者的烟花。

至始至终，他可是一丁点都没有爱过自己啊。

这该死的白衣天尊。

这一刻起，她确信这男人该死。

这男人也非死不可。

没有人可以在侮辱了天穆之野的女首领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纵然他是白衣天尊也不行。

他和那该死的小贱人都该死，也非死不可。

她一圈一拳击打在金棺上。

特殊合成的金棺，也每每被砸下去一个个的漩涡。

那是她愤怒的漩涡，已经在天穆之野的每一个角落荡漾开去了。

直到她的手掌生疼。

直到她盯着那具尸体已经被砸的变形的脸——那是无血无肉无所思想的复制人的尸体——他身上属于精华的部分早已散溢。

可是，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清秀，那么卓越风采，出类拔萃。

就算是复制人，他也完全继承了本体的那种绝世的美貌和风采——一个很少在男人身上出现的令人震惊的美丽和气度。

当初的疯狂举止所为何来？

是长达几十万年对他的暗恋？

是目睹不周山之战后他粉身碎骨那一刻的悲哀？

是一直渴望却得不到的疯狂？

或者就是因为此刻金棺里那个虽然死了依旧风姿卓绝的绝世之美？

就是因为他直到此刻还有让人心动和冲动的魅力？

其他任何半神人和他相比，那简直就是萤火虫之于日月的光辉——他一个人，已经把这地球上原本该属于所有的男人的美丽、阳刚、英武之气，统统都霸占完了。

这天下的任何女人但凡见他一眼，几乎没有任何人会不疯魔。

岂止她青元夫人一眼？

当年帝国京都的全体女性，都曾为他而疯魔。

也正因此，要铤而走险，想要制造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百里行暮——一个永远只忠于自己一个人的百里行暮？

遗憾的是，她的估计出现了偏差。

她没料到有凫风初蕾这个人的出现。

她只以为自己制造了一个人，天然这个人就是自己的。

她甚至对自己的魅力做了过高的估计——她没料到那个复活过来的假人，见了自己，也并不是疯魔狂热，相反，非常平静。

甚至后来的涯草。

涯草这个不中用的女巨人，也是因为这令人发疯的美貌，无数次的走火入魔，一次次的用尽手段——可到头来，她还是连那个假人都没得到。

涯草临死都不知道她所看到的那个百里行暮是假的——她还一直以为这个人就是上古的百里行暮。

直到她在有熊山林被凫风初蕾一仗彻底击毙，她还以为百里行暮是个真人。

可怜的涯草。

涯草虽然是她青元夫人的走狗，原本死不足惜，可是，她还是觉得她太可怜了。

涯草，也是死于那丫头之手。

青元夫人每回忆一次，愤怒，就增加一分。

到后来，那愤怒简直成了汪洋大海，彻底将她所淹没了。

她干脆躺在金棺旁边。

她又伸手抚摸了一下金棺中人丰神如玉的面庞——如果白衣天尊一直不出现，如果这个假人悄然被自己复活，那该多好？

该死的白衣天尊，他怎么不赶紧滚回弱水？

他怎么不马上滚蛋？

此刻，她已经一点也不爱白衣天尊了，她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落在了自己的杰作上面——但凡我想要拥有，分分钟都可以得偿所愿。

不行，我得设法。

至少，我要让这个假人重新恢复神采——而且是剔除所有有关凫风初蕾的记忆，剔除所有的战争记忆，变成一个单纯的，易于控制的，再也不会背叛的百里行暮。

她嘴角浮现了冷冷的笑意。

虽然这事情难度很大，可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世界上，就没有真正能难倒天穆之野的事情。

她开始回忆起京都大战之前的清醒。

她开始想象京都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还有他当年驾驶四火龙的马车在天际之间翱翔来去，潇洒得令整个联盟的少女们为之疯狂尖叫。

一幕一幕，清晰得就在眼前。

那时候，赫赫有名的半神人们有许多还是少年。

共工是少年，蚩尤是少年，青阳公子，昌意公子，甚至颛顼，他们统统都还是少年，或者少年中的少年。

那时候，她也是个少女。

她还远远不是天穆之野的女首领，甚至很少考虑是否能成为女首领。

她和天穆之野的那些小丫头们一样，总是热烈的讨论他，议论他的一切话题，每天晚上，白天，大家八卦的中心内容都是他——

帝国太子的金色马车太漂亮了；

帝国太子的四火龙又换了颜色；

帝国太子今天又离开京都了；

每一次他的出现，她都红了脸，心跳加速，拼命追逐。

每一次他的出现，她都专心致志，从不落后。

遗憾的是，他很少看到她，也很少关注她。

身为帝国太子，彼时，全世界都捧着他，让着他，他大半的时间更是往返九重星联盟，在学习如何做一位合格的下一任中央天帝。

彼时，九重星联盟的王殿是他另一个家。

他甚至经常出入冥界，出入幽都之山，访问那些幽冥地界人士的生存状态。

当然，他更多的时候是驾驶他的四火龙马车到处探索这个宇宙的环境，风水以及考察各种矿藏——毕竟，他的本质是一个科学家，是一个以治理环境和水利著称的超一流的科学家。

共工，并不是一个纨绔子弟。

他所到的地方，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都会恢复生机，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在他的四火龙马车所到之处，更是一处又一处的各种矿藏被开发——种种稀有金属源源不绝地从各大星球运往帝国，整个帝国更加富庶，更加繁荣，成为整个宇宙最有名气的星体。

地球。

地球。

多少外星生物为之向往的乐土。

多少外星人旅游的首选第一站。

彼时，人人都以生活在地球，生活在京都为荣耀。

彼时，各大神族都在地球上驻点，有自己的办事处。

当然，帝国太子的大名也随之散播全宇宙。

大家都公认，他至少是环境和治水领域最杰出的科学家，整个大联盟，没有谁能与之争锋。

直到黄帝降临，帝国变革。

直到炎帝隐退，蚩尤伏诛。

直到整个地球已经变得破败，衰落，各大神族陆续撤走了自己在地球上的办事处，慢慢地，已经开始冷落或者遗忘这个日渐破败的星球。

战争，足以摧毁一切。

当然也包括地球。

地球的衰落，已经无可避免。

彼时，很长时间不再有帝国太子的消息。

当然，那时候他已经是废太子了。

四火龙的马车不再肆意徜徉天地之间，也再也不在京都的街头降落。

当然，帝国的少女也少了许多乐趣，毕竟，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并非任何时候都有，并非任何时代都能出现。

事实上，后来的颛顼大帝，以及他的侍从，统统都无人问津，无人追捧。在少女们看来，这群男人都太丑了，而且严肃有余，幽默全无。更何况颛顼大帝还脑袋一热，搞出一个男尊女卑的戏码，别说京都的女性苦不堪言，就连女神都觉得地球非久留之地，最好远走高飞。

彼时，青元夫人和她的族人们也彻底退离地球，隐居天穆之野。

没有共工的京都，压根不值得任何的留恋。

没有共工的京都，也不再具有任何香艳的传奇和浪漫的色彩。

大家都很遗憾，他们想，也许共工再也不会在人前现身了吧？

有的人甚至私下里认为他已经死在遥远的九黎雪山之巅了。

直到不周山之战前后。

彼时，帝国的污染已经非常严重。

共工以善于治理污染著名，于是，他将整个九黎以及整个西部的地域都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凡高阳帝势力范围达不到或者懒得管理的地方，他都把这些荒凉土地变成了春暖花开的沃土。

联盟第一治污科学家，当然绝非浪得虚名。

这治污，令昔日的废太子名声鹊起。

人们很快惊奇地发现：原来，这破破烂烂的地球并非是没救了，而是没有一个人善于治理的人物出现——现在还仅仅只是西方被治好了，那么，推而广之再到东方，再到南方，再到北方，甚至，整个帝国呢？

甚至，整个京都呢？

是不是全球会得到彻底的改变？

昔日的黄金时代还会卷土重来？

大家因为抱着这样的期待，废太子的名声，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帝国。

尤其是整个京都的人，都在热烈呼唤：共工大人，快来吧，快来把这乌烟瘴气的环境给予改变吧。

这些呼声中，当然包含了无数胆大的反对者：一群早已对颛顼大帝的种种倒行逆施不满的人，他们公开宣称:现任天帝根本才德不配，既然如此，不如把宝座让出来。

天下者，有才德者居之。

当初黄帝老大能力更强，于是，炎帝老大就把宝座让给了他。

现在，共工老大更厉害，你这个高阳帝也赶紧退位让贤吧。

一时间，让高阳帝退位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整个帝国都在呐喊：你快退位吧，你快把天帝的位置让给共工吧。只有共工老大才能带领帝国走出泥潭的深渊了。

高阳帝震怒。

高阳帝和他的亲随这才发现，共工是个危险人物。

高阳帝一怒之下下令，将照耀整个西边的太阳调整了角度，让九黎和西边同时陷入了黑暗之中，而且，何时恢复太阳的照明遥遥无期。

共工的爆发，缘于此地。

揭竿而起，势不可挡。

消息灵通的天穆之野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青元夫人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太子终于重出江湖，忧的是，他能不能是高阳帝的对手。

毕竟，高阳帝家大业大，猛将如云，帝国的武器库里到处是顶级的尖端武器，更何况还有当年他的黄帝爷爷威震四海的超级武器——上帝之箭后羿号，以及应龙号等。

相反，共工手里看不出有什么像样的王牌。

炎帝时代，根本没有什么超级杀伤力的武器，他这个废太子也没有继承下来多少财富更别说武器了。

就连他的四火龙的马车，也因为喂养不起食量巨大的四火龙，而改为了乘坐最寻常最落伍的装甲车。

换而言之，昔日的帝国太子耍帅的一切道具都因为经费不足而全部停止了。

现在的共工，只是一个普通人。

青元夫人永远忘不了她再一次见到共工时的情形。

那是在高阳帝的一次讲话上面，高阳帝将共工定性为叛逆，号召人民予以讨伐，要捉拿这个逆贼。

于是，青元夫人在屏幕上见到了久违的共工。

匆匆之间，竟然是一百多万年过去了。

彼时，他已经是帝国最有名气的半神人，他和颛顼争夺中央天帝的宝座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当然，那时候他的脸上也已经彻底消失了青涩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沧桑和常年战争的阴郁。

高阳帝已经气数已尽，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家都认为，共工不见得就能占据彻底的优势，毕竟，高阳帝麾下还是猛将如云。

反观共工，他的下属很少，军队更加谈不上，他一直在孤身作战。

他虽然勇猛无敌，盖世无双，可是，大家想，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高阳帝的对手？

在这些围观的势力中，当然也包括天穆之野。

天穆之野的神秘和权利，举世皆知。

天穆之野往往在历史关头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甚至是整个历史的转折点。

当年西王母支持黄帝，于是，炎帝隐退，蚩尤被斩首。

但年西王母支持高阳帝，于是，天帝宝座稳稳落入了黄帝孙子之手。

现在，大家很想知道天穆之野的态度。

他们都以为天穆之野又会和往常一样，毫无犹豫的支持高阳帝。

如果是这样，共工最多只能在帝国的历史上留下一点水花的痕迹，人们提起他时，只会说一句：共工造反失败，伏诛。

人们普遍认为，共工会和他的前任，他父亲的老部下蚩尤一样，最后身首异处，以失败告终。

虽然，他们普遍同情共工而不是蚩尤。

尽管共工这一次师出有名，也很正义，可是，事实证明，许多战争的胜利往往并不归于正义者。

普遍认为共工会失败。

可是，这一次，他们却错了。

青元夫人永远记得那个黄昏。

当时的天穆之野首领，名动天下的西王母，将自己叫到她的面前。

西王母只叫了一个人，而且是在密室。

青元夫人立即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她仔细打量西王母，因为，在这之前，王母已经隐匿了很久，她都很少见到她。

王母和寻常一样，佩戴胡胜的面具，穿了一身类似老虎或者豹子似的软绵铠甲。

青元夫人不明白为何王母大人每一次露面都是这样怪异的装扮，不过，她也不敢问。

身为天穆之野的第一代女首领，西王母的名气之大，足矣比肩任何中央天帝，她的威望，势力，能力，其实也远远在各位中央天帝之上。西王母大人，本质上是仅次于娲皇的超级大神——而不是半神人！

甚至不是一般的大神。

但是，她每一次露面都是戴胜虎尾的铠甲护身——按理说，她这样的超级大神，难道不是根本用不着任何护甲吗？

可是，当时的青元夫人不敢问，也不敢多说半句话。

因为，她看出来，王母大人这一次的脸色很沉重，好像在经历什么两难的选择。

王母大人走来走去，半晌，才停下来，轻轻在她的虎豹面具上敲了三下，淡淡地：“阿环，你知道我今天为何召见你吗？”

她毕恭毕敬：“阿环静听娘娘吩咐。”

“共工和高阳帝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你知道情况吧？”

青元夫人点头。

“阿环，依你之见，你认为谁会取得胜利？”

青元夫人小心翼翼：“按理说，赢家会是高阳帝，毕竟，共工根本没有军队。可是，凡事也很难说，有时候，天意难违。”

“那你是支持高阳帝还是共工？”

青元夫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王母大人会这么问。

可是，她不敢轻易表态，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还是鼓足了勇气：“情感上，我是支持共工的，毕竟，高阳帝最近这些年的行为有目共睹，他真的不太配得上中央天帝这个名号了……”

王母连连点头：“没错。高阳帝最近越来越昏聩无能了，他先是在京都大搞男尊女卑这一套，后来竟然连女禄也揭竿而起，几乎杀光了京都残余的全部男人。治家不严何以治国？颛顼真的是大失民心，也算是气数已尽了……”

这番话，很让青元夫人忐忑。

最初，她和外界一样猜测不已：王母娘娘这次还是会选择高阳帝吧？

可是，听得娘娘这番话，她忽然觉得自己想错了。

西王母面色凝重，她久久地看着夕阳，半晌才定定地：“天意不可违，看来，高阳帝真的气数已尽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这重复，只能证明王母大人当时的心情也很紧张。

“阿环，这一次，我们没法再帮助颛顼了，也罢，天道轮回，的确是该炎帝的儿子重掌权利了。罢了罢了，这天下本该是他们的，我也犯不着多事了。阿环，你记住，下一任的中央天帝便是共工了，以后，天穆之野便可以辅佐共工了……”

当时的青元夫人很意外。

她很意外王母娘娘居然选择了共工。

她当然也很高兴，因为，当时她太渴望共工能成为中央天帝了。

她奔出去。

她急于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共工。

她想，这以后，自己会成为共工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女性了——毕竟，是自己帮助他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地位。

可是，她前脚尚未踏出大门，就传来王母娘娘飞天的消息。

娘娘飞天，乃是去了弱水，也就是说，娘娘从此再也不会回到天穆之野了。

王母娘娘，把天穆之野女首领的身份传给了自己，然后，远走高飞，从此，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露面。

现在起，女首领就是自己了。

一切的决定权，便是她青元夫人了。

她很高兴。

她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共工，告诉他自己将举天穆之野的力量帮助他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可以说，有天穆之野的帮助，这宝座已经非共工莫属了。

但是，她身为女首领，刚刚登基，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而且，她也不愿意派亲信，她宁愿自己出马，她要自己给共工这个人情，当然，也是为了有合理的理由单独接近共工。

遗憾的是，这一耽误，就是一年。

一年之后，不周山之战的前奏已经彻底开启了。

彼时，两军对垒，阵营分明。

共工单人匹马，已经杀到了距离帝国不过一千公里的地方。

京都震荡，议论纷纷。

不过，绝大多数都是不看好的声音——他们都在议论纷纷——为何共工大人没有军队呢？

帝国的造反者，居然没有军队。

这是何等样的造反？

这造反真的成吗？

要知道，当年的蚩尤调动了整个世界一半以上的大军，在战争的前期和中期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多次打得黄帝的大军丢盔弃甲。

若非九天玄女奉和西王母的密令秘密为黄帝提供了神秘的武器，蚩尤几乎赢定了。

而单枪匹马的共工能干什么呢？

战争，向来讲究的是集体主义，协同作战，个人英雄主义行不同啊，这又不是单打独斗。

再说，高阳帝也不可能和你共工单挑吧。

当青元夫人赶到共工的大营时，她忽然惊呆了。

战争一起，甚至战争之前很多年，她都没能再见到共工了。

可现在，她还是呆了。

哪里有什么大营？哪里有什么千军万马？除了十三辆装甲车，共工居然没有任何随从，更没任何军队。

京都的传说居然是真的。

那些百姓的八卦居然是真的——共工真的是光杆司令，共工没有任何一个随从，也没有任何一支军队。

他倾其所有，便是那十三俩装甲车。

在那个时代，装甲车真是再寻常不过的工具了，简直比装饰用的马车强不了多少。

青元夫人无从想象，他这样的装备，如何对抗颛顼？

纵然有天穆之野背后相助，又怎么能帮助共工取得胜利？

难道天穆之野要公然派兵帮他？

可天穆之野自来隐匿幕后，从不公然露面，以免授人以柄。

再说，也不可能派那些玉女抛头露面，帮他和一群男人厮杀吧？

青元夫人狐疑地看着他，觉得他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如果换一个人，她可能掉头就走，她觉得这种人扶不起，所以不能无谓地去牺牲。

可这个人是共工，是她很早很早就渴望再见一面的少女时代的偶像——所以，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共工很沧桑。

共工很孤独。

共工和他的十三俩装甲车在夕阳下显得特别的渺小，就像是沧海中的一粒尘埃。

没有任何人相信他可以对抗高阳帝，包括此时的青元夫人。

可是，当她和他面对面时，她还是呆了一下。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一瞬间，心跳便彻底窒息了。

空气中的氧气全部被掠夺了——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不可思议的叫嚣，呐喊：天啦，他好帅！

他好帅！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绝美？

也许，将绝美二字用在一个男人身上是很不恰当的，可当时的青元夫人认为，除了绝美二字，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形容他的美——以至于后来的很长时间，她都觉得这世界上任何形容男人之美的言辞都弱爆了，简直是没有任何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也根本理屈词穷。

她死死盯着他，很长时间不做声。

倚靠着装甲车眺望夕阳的美貌男子，他的孤独，他的沧桑，他的出尘不染的气质，已经如一面重锤彻底将她击中。

直到他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看着她很久不开口，终于打破了沉默，淡淡地：“青元夫人，你来干什么？”

她语无伦次：“我叫阿环……你叫我阿环吧……我在京都见过你多次，我听过你的演讲，我早就认识共工大人了……可能你不认识我，你当时没注意到我吧……”

他不置可否：“阿环，你来干什么？”

“我……我上次看了你的演讲……我……我觉得你讲得真是太好了……共工大人，我觉得你说得都很对……你才是帝国的未来……颛顼若是稍稍识趣点，早就该退位让贤了……”

他漠然地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能对他来说，这样的赞美之词已经麻木了。

她却急了：“共工大人，其实今天我前来是另有要事……我……我是前来帮助你的……这一次，天穆之野选择了你……我们希望你成为下一任的中央天帝……”

他有些意外，却并不震惊。

他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静静听着。

“真的，现在我是天穆之野的女首领……我们决定站在你这一边……颛顼已经气数已尽，他不配再做中央天帝了……共工大人，我们会支持你的……现在，你需要什么支持你就说吧，我会帮你的，真的，我会竭尽全力帮你……”

她没有提到王母大人的遗命。

她倒并非是不尊敬王母，而是她太急于单独给共工一个人情了——他希望他领自己的情——知道是自己在鼎力帮助他，而不是出于王母大人的命令。

她等着他提出要求：武器，军队，如果他需要，她一定会提供他意想不到的强大的超级武器。

超级武器，历来就是天穆之野的强项。

可是，她等了很久，他居然没做声。

他一直看着天边的夕阳，一头火红的头发几乎要迎着夕阳燃烧起来。

他一直没有做声，没有提出任何的要求。

事实上，他对天穆之野并没有太大的好感，身为帝国的前任废太子，他当然很清楚，无论是自己的父亲炎帝还是自己的朋友蚩尤，都是被这天穆之野的主人变相击溃，从此以失败者的身份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尤其是蚩尤，好几次都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了，可九天玄女一出手，拿出了西王母的神秘武器，蚩尤立即一败涂地，甚至身首异处。

虽然他并未因此而仇恨天穆之野，可是，要让他一下就对天穆之野彻底改观，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天穆之野这种幕后黑手其实很可恶。

青元夫人根本不知道他复杂的情绪，只是信心十足的等待。

青元夫人更没想到，一开始，就注定了自己和他立场不同——立场不同，态度不同，那就唯有分道扬镳，而绝对没有走到一起的道理。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明白这一点。）

她以为他在盘算他到底需要什么帮助。

她甚至开始提点他，非常热心：“天穆之野现在储存了一些很厉害的武器，虽然按照规定，再也不许出动类似上帝之箭这种超级武器，可是，用于常规战争，对付颛顼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样吧，共工大人，我派一支小分队给你，她们会在指定的时间将武器送到你手中，到时候，你便可以和颛顼展开决战……”

她非常热心，她滔滔不绝，她苦口婆心地为他分析所有的利弊得失，侃侃而谈天穆之野的各种强大各种支持各种信任……总而言之，她信心十足，有天穆之野的支持，他必然赢得胜利。

她也明确表达，我们将无条件帮你。

现在，也只有我们才能帮你。

我们只要帮你，你就赢定了。

下一任中央天帝非你莫属了。

那一天，她说了许多话。

她从未在一个男人面前说这么多话，也从未如此激动而兴奋。

当时，她太自信了，作为天穆之野的女首领，登基之后如果第一件重大事情便是帮助共工夺取中央天帝的宝座，那么，她的伟大英名以后一定不会逊色于她的前任王母娘娘。

她渴望自己也成为王母那样伟大的女性，伟大的人物。

更何况，她还有一份强烈的私心。

她太渴望看到自己暗恋的这个男人成功了。

这男人成功，便是自己的成功。

这以后，他便是顺理成章的中央天帝。

中央天帝，自然有天后。

至于这个天后人选嘛……

她没有再想下去，她简直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是自己帮助他登基，作为回报，自己必然是天后人选——而且是唯一的。

来之前，她已经做过详细的了解，共工一直没有成亲，也没有相好的姑娘，事实上，他这几万年埋头九黎，闭门不出，别说相好的姑娘了，他几乎与世隔绝了。

也正因此，青元夫人才信心十足地帮他。

身为天穆之野的女首领，她当然有这个自信：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配得上她？

更关键的是，当初九天玄女出场帮助黄帝，黄帝大人可是激动得跪下去了，三跪九拜，百般感激。

现在，她虽然没有指望共工跪在自己面前，可至少应该表示感激，应该非常非常热情的接受，然后，急不可耐地研究接下来的对策。

毕竟，这可是攸关他的成败的大事。

可是，她发现，自己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话，可那男人一直很淡漠，他一直看着夕阳，就像对她的滔滔不绝充耳不闻似的。

他根本就无动于衷。

终于，她忍无可忍，叫他的名字：“……共工大人，我的意见，你看如何？”

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她得到的回答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不用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反问：“你说什么？”

“不用了。阿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青元夫人惊呆了。

她好久都反应不过来，她不知道是自己傻了还是共工傻了。

他居然不需要任何帮助——他不要她提供的超级武器，也不要她派出的战斗力超强的小分队。

这人是傻了吗？

他难道以为凭借他单个人的血肉之躯可以直接对抗一个帝国？

纵然是日落西山的帝国，可那也是一个帝国啊。

好半晌，她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误，急不可耐，忙忙地提醒他：“共工大人，我们提供的武器保证能让你战胜颛顼……我甚至可以亲自帮你……我是真的，我来就是为了帮你，绝对不是开玩笑，请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实意的，我现在是首领了，我言而有信，绝对不会胡说八道……再者，我们也不会要你付出什么额外的条件和回报……你放心，我们不会就此提出条件束缚你的……我们纯粹只是为了帮你……尤其是我……我特别渴望帮你……你知道，战争一开始，我就站在你的这一端……”

她忍无可忍：“武器！尖端的武器你也不需要？”

“不需要！”

“什么都不需要？”

“什么都不需要！”

他还是淡淡地：“我真不需要任何帮助。阿环，你回去吧。”

谈话，到此结束。

此后，无论她再说什么，他都不做声了。

青元夫人无奈，也无趣，内心甚至有点尴尬，委屈，然后，也只能闭口不言了。

那简直是对牛弹琴嘛。

他还是倚靠着他的古老而落伍的装甲车，就像夕阳中凝固的一抹血红。

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青元夫人回头，他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正如当初他没留意到她的到来，自然也没留意她的离去。

事实上，无论她来不来，他都无所谓。

他根本不在乎。

他对她这个新上任的天穆之野女首领并不怎么青睐，也不怎么看重，对于她承诺的种种帮助也不感兴趣。

青元夫人忽然愤愤地，她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个徒有其表的蠢货，一个干不成大事的废物——想想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穆之野的支持——他凭什么就这么云淡风轻的拒绝？

他是太看得起他自己呢？还是太看不起天穆之野？

直到走出去很远，青元夫人才发现，自己忘记了把信物交给他——那是西王母临走之前留下的信物。

西王母曾经说：如果战争实在是无法阻止，局势实在是无法控制，阿环，你就把这信物交给共工吧。只要他拿到这信物，天大的祸事便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也不至于发生。阿环，你切记，切记，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信物交给共工。这可是扭转局势的唯一武器。

青元夫人当时原本打算回去，把这信物交给共工。

可是，此时，她已经走远了，而且，刚刚共工的态度也令她很不舒服。

一种被人彻底无视和忽略的不舒服。

原本，在她的想法里，共工应该热烈欢迎自己，说许多好话，甚至大献殷勤，毕竟，现在，整个帝国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出来支持他。

可是，他不但没有，反而冷淡得出奇。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更不可忍受的是，他居然没有怎么欣赏她的美貌——要知道，她此番前来可是经过了精心打扮，耗费了无数时间，几乎是以自己前半生最好最美的姿态来面对他。

而他，竟然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这一点，比他拒绝接受帮助的冷淡更令人不可忍受。

她忽然觉得这家伙简直太傲慢太愚蠢了。

这么傲慢愚蠢又不把自己放在眼底的家伙，自己凭什么帮助他？

就是这一念之差，她决定不把信物给他。

那时候，她还打算的是暂时不要交给他。

暂时。

直到她已经来到京都。

青元夫人是特意路过京都，当然是想了解一下交战双方的情况。

只见京都的大广场上，无边际屏幕里，正在直播共工哪方面的情况——屏幕上很清晰地显示，共工和他的十三俩装甲车正停在京都外面的一个僻静处。

共工单枪匹马。

共工没有任何军队。

与其说他像要打仗，不如说他是一个沿途治理污染，恰好要到京都的科学家而已。

和他的前任蚩尤相比，他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白痴。

蚩尤有强大的军队，有诡诈的智谋，有神出鬼没的灵通，有虚虚实实的兵法，可是，共工什么都没有。

一切的兵法在共工这里都是个笑话。

共工只说：颛顼，你听好了，我要到京都了，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这天下给灭了。

包括青元夫人都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他怎么灭了颛顼？

他拿什么消灭颛顼？

就凭借他这个人还是他那十三俩装甲车？

怎么看，他也没有任何杀伤力。

他之所以能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京都，完全是因为颛顼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看这个帝国的废太子，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人人都在耻笑的白痴，一个口出狂言的家伙。

大家都认定，共工是在说大话。

吹牛是灭不了人的，武器才能。

你手无寸铁，你拿什么消灭颛顼大帝？

亦如现在。

亦如全京都的女性都汇聚在这巨大的无边际屏幕下面，她们死死盯着屏幕上英俊潇洒的共工，盯着那张美丽得不可思议的男人的脸，她们忽然觉得全京都的男人简直成了粪土一般。

她们疯狂呐喊：共工，共工……

无数的少女，无数的疯狂，无数的迷恋。

纵然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和自大狂，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否认他的英俊帅气，尤其是他倚靠在装甲车上，随手扯了一根草根叼着，懒洋洋地看着夕阳的那种神韵……

那是浪迹天涯的浪子，那是孤独资深的游子，那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剑客，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太子……

女性们，全体被疯魔了。

可以想象，如果他真的到了京都，击败了颛顼，成为了下一任中央天帝，那么，肯定有无数的女性抢着争着做他的天后。

他会成为全京都女性疯狂争夺的香饽饽。

他会成为全体女神都为之疯狂的顶级大众情人。

青元夫人看到这一幕，听着一声声疯狂的“共工”，她忽然很警惕。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很无奈也很划不着。

共工已经有了这么多青睐者了，自己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普天下的女人都青睐他，所以，任何女人他都觉得不足为奇了？

她这时候已经彻底冷静了：共工需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失败，甚至羞辱。

她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这样一个被全天下的女人宠坏的男人，也许，他需要一场失败，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和教训。

雪中送炭，永远好于锦上添花。

现在，战争尚未开始，大家都不知道结局，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共工是疯子，但是，大家对他还是锦上添花。

唯有等他失败了，无处容身了，这时候的雪中送炭，他才会牢记于心，真正动容吧？

她甚至想，若是他失败了，走投无路了，甚至陷入绝境了，彼时，自己再出面，再营救他，他是不是会大变样？

也许，只有逼到那样的绝境，他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从而感谢自己吧？

也因此，她甚至开始希望他失败。

她希望他失败得越惨越好。

他最好一败涂地，无处容身，然后，自己顺理成章挺身而出，接纳他，收容他，用爱感动他，甚至把他接到天穆之野疗伤，好好地照顾他，安慰他，朝夕相处，，日久生情，那时候，他才会真正意识到谁才是对他最好之人——彼时，这高傲无比的男人，就会彻底被自己征服。

至于现在，至于现在这个被女人们宠坏了的共工，他压根就无视任何一方面的锦上添花。

青元夫人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于是，她没有把王母娘娘的信物交给共工。

她甚至打算永远也不交给他，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她只是没想到，不周山之战那么快就爆发了。

就在她和共工会面不到半个月，不周山之战就爆发了。

共工的确单枪匹马，共工的确没有携带一支军队。

共工甚至没有携带一件武器。

可是，他孤身一人，彻底摧毁了不周山。

他在无数人质疑的目光中，实践了他的诺言——颛顼，你不停下来，这世界就会跟你一起被毁灭。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根本不是虚言恫吓。

有一种人，他不是军事家，也不是战略家，他甚至不跟你讲任何的兵法和战阵，他甚至不需要任何的军队，他只讲实话——你们听我的吧，我说要灭亡你们，就真的要灭亡你们，不管你们现在有没有看到武器有没有看到军队。

并非只有武器和军队才能杀死人的。

一个引爆月球的遥控器也可以。

这就是科学家和一个军人的本质差别。

科学家，只用事实说话。

军人，讲究虚虚实实，各种兵法和诡诈。

遗憾的是，颛顼大帝可能是在长久的各种纠纷里，彻底忽略了这一点。

当然，青元夫人也忽略了这一点。

她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原本只善于治理污染，负责勘探各星体矿藏的科学家，怎么忽然就掌握了引爆月球的遥控器呢？

而他之所以能摧毁不周山，是因为他直接引爆了当时地球的星母——月球。

他引爆月球，直接炸毁了不周山战舰。

从此，天路被彻底封堵，地球毁灭，月球变成了一座爆破后彻底空心的废弃星球，从此脱离了星母的位置，只能成为地球的一颗没什么用处的卫星之一。

他之所以掌握了遥控器，当然是他利用蚩尤的资源，自己测算研制出了遥控装置。

这对一个极其熟悉月球的顶尖级科学家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这时候，青元夫人才明白他为何当时那么断然拒绝所有的帮助了。

他当时，分明已经存了两败俱伤的心思。

他已经不在乎战争的结局了——他自始至终所在意的就不是中央天帝的宝座。

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取得了胜利，而且是绝对的胜利。

他一个人，几乎摧毁了整个太阳系。

自他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有过这样的能力，也没有任何人有过这样的疯狂。

当然，这也为他招来了巨大的祸害，几乎是杀身之祸。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青元夫人曾经一次次看着西王母留下的信物，一次次的问自己：如果我当时把这信物交给他了，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那惨烈的毁灭之战，是不是就不会爆发了？

现在的地球是不是就该换一个样子了？

可是，历史不容假设。

已经发生的事情，纵然大神也无力更改其结局。

青元夫人不敢让这件事情暴露，也怕受到王母娘娘的责备，索性把信物彻底掩埋，再也没有提起过半个字。

所幸，王母娘娘飞度弱水之后再也不曾复出。

而且，共工重伤之后，也被带到弱水。

按照规矩，但凡进入弱水的大神，是再也不会出来的——上古的所有大神们一旦进去，便没有任何人出来过。

渐渐地，青元夫人便确信他也不会出来了。

共工，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时间，以十万年为单位。

一个，有一个十万年过去了。

很快，就已经是第七个十万年了。

彼时的天穆之野已经在青元夫人的带领下，成为了无冕之王——所有大神都欲巴结的对象。

他们巴结她，不再是为了超级武器，而是为了不死药。

和平年代，已经不需要任何超级武器，只需要不死药。

于是，他们向她大献殷勤，争着讨好她，赞美她，追求她……他们将她彻彻底底捧成了联盟的第一女神。

他们在许多场合公开宣称她是整个联盟最美的女神。

她是宇宙的杰作，银河系的精华，联盟的一朵鲜花。

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任何女性当然都爱殷勤——尽管有时候那些吹捧太过肉麻，太过虚假——可是，她还是很舒服很惬意。

被人吹捧总比被人忽视好。

可是，无论多么飘飘然，无论桃花佳酿如何沉醉人心，可是，每每那些桃花盛开的午后，夕阳西下的傍晚，她坐在桃花树下，总会想起久远的过去，想起不周山之战前夕的那一场会面——

她所遗憾的当然不是战争的惨烈，她的记忆深处，总是浮现那种美貌绝伦的男人的脸——那种集天地之大成的绝美无比的脸。

后来联盟中多如牛毛的青年才俊，那些自诩英俊潇洒的半神人，她总固执地认为，他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半的美丽。

死去者，已经成为了心中的一个执念，一个魔障，一个永远无法超越的丰碑。

也是一个桃花流水的午后，她喝了许多桃花佳酿。

她酩酊大醉。

她觉得特别特别寂寞。

她忽然很想找一个男人，一个英俊无比的男人。

疯狂的念头，便应运而生。

既然他已经不在了，那么，为何不自己制造一个呢？

自己制造的那个人，难道不会更好更完美更青睐自己吗？

假的百里行暮——复制人——就这么应运而生了。

遗憾的是，这个假人因为使用了共工生前的脑电波——他复活之后，便彻彻底底是共工本人的意志在行事。

他即共工。

只不过，他止步于弱水飞度之前的共工——至于弱水飞度之后的共工，一来青元夫人误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出来了，二来，她也无法突破弱水的屏障。

毕竟，她只是第二代神，在她之上，还有许多厉害无比的超级大神。

她比不上他们，也无法突破他们。

饶是如此，她已经很满意了。

新的百里行暮（共工的本名）——他这个人的身体采用了共工的细胞，肉体上和共工一模一样，又继承了他的脑电波，想法行为意志都和他一模一样——只要白衣天尊不再出来，这就是一个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共工了。

就如此刻，她从漫长的思绪里回过神，还是以欣赏的目光盯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除了散溢的脑电波，那简直是毫无瑕疵的杰作啊。

她只是轻轻摸了摸这尸体上的火红的头发——百密一疏，她竟然完全没想到白衣天尊进入弱水之后，头发会变成蓝色。

正因为这一点，很轻易就被白衣天尊识破了。

否则，他纵然要查出所有端倪，还需要多费一番功夫。

可现在，她已经来不及懊恼这个失误了，她只是恨得几乎要一口血喷出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更大的失误，在于没有提早对复制人进行控制——甚至没有对他的脑电波加以更改。

如果一早就对他的脑电波进行干预，给他注入热爱她青元夫人的基因，那么，一切就会不同了。

只是，当时她太自信了。

她太自负了。

她以为百里行暮一旦复活，爱上自己是必然的。

她甚至一心渴望，是那不可一世的共工真正全心全意爱上自己——而不是非要依靠人工干预，改变他的思绪和程序。

那样的百里行暮就不是共工了，也失去了她挑战般的自信。

那时候，她对自己的魅力是深信不疑的。

却不料！

却不料。

身为大神，你可以控制许多事情，你可以掌握绝对的权利，可是，你无法掌控人心。

尤其是百里行暮的人心。

她没想到的有一点：最先识破百里行暮身份之人其实是老鱼凫王。

颛顼没有共工的幸运，因为他治家不严，治国不利，他所受到的惩罚远远高于共工。他没有获得进入弱水的机会，他只能凭借自己残余的一点力量疗伤。他昏迷了很久很久，也找不到重生的机会，直到机缘巧合，借助了鱼凫来转化重生——想想看，堂堂中央天帝，居然到了要借助最低等级的鱼凫来转世的地步，这惩罚严重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就不言而喻了。

重生后的鱼凫王，第一眼看到百里行暮就觉得这不对劲，这是一个骗子。因为，他很清楚，真正的共工已经进入了弱水。

进了弱水，当然就不会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识破了共工的身份，巧妙设计，将其关押在了浇灌了滚烫金属溶液的金色棺材里。

他本打算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弄死这个骗子——而且，他本来就很痛恨共工，哪怕是长得相似的骗子他也恨之入骨。

青元夫人没想到这个重生的鱼凫王差点坏了自己的好事，如非她及时得到讯息赶到，那复制人几乎就死了。

可是，她见老鱼凫王发现了端倪，也不敢造次，怕复制共工这事传扬出去，那就非同小可了。

这是极大违背联盟法令的，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而且，更可怕的是，如果此事被传扬出去，那么其他大神一定都会惶惶不安，生怕别人复制了自己的假人，那样，每个人都要岌岌可危了。

青元夫人打算让百里行暮在周山躺一段时间。

只要时间长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那时候就好办了。

这一躺，就是一万年。

青元夫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嗜好：那就是饮酒。

漫长的仙家岁月，无事可干，许多人都寂寞得要发疯了，青元夫人当然也不例外。于是，她就喜欢喝酒。

每每喝酒，每每喝醉，一喝醉就酩酊大睡，任凭时光在沉睡之中消失，不然，怎么熬得过千年万年漫长无边际的岁月？

青元夫人那次喝了很多很多，醉倒沉睡，一醒来，一万年就过去了。

她甚至在迷醉中几乎忘记了那个假人的存在。

等到想起，赶到周山，却已经迟了一步。

一万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已经足以改变许多事情了。

有人先她一步去了周山。

不是特意，而是碰巧路过。

缘——人生最可怕的便是缘。

缘之一字，足以让你得到许多，也足以失去许多。

青元夫人就差了一步，百里行暮已经离开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苦心孤诣复活的那个人，在七十万年之后，居然爱上了别人——他一见到那小丫头，一眼就爱上了。

经过上万年的岁月，他没爱上自己，反而对一个陌生的小丫头一见钟情。

仅仅是周山的一面之缘，他便将她爱上。

可原本，她是希望他葬在周山经受痛苦的煎熬，以后不得不求助她青元夫人的——唯有她自己出手才能将他复活。

可那小丫头一出现，一切都改变了。

小丫头身上自带了解除封印的神秘力量，自动将百里行暮复活了。

他一旦复活，便被她惊艳了以后全部的人生。

他甚至什么都不干，什么都舍弃了，干脆随她奔走天涯，奔走大漠，然后，把自己的七十万年元气传授给她，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青元夫人如何不气得吐血？

此时，她再一次紧紧捏着西王母的信物，她觉得白衣天尊更是该死——

百里行暮也就罢了，那个复制的假人没那么大的克制力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你白衣天尊呢？

从弱水出来的白衣天尊呢？

那么冷漠，那么傲慢，那么自负，连天地都敢毁灭之人，你怎么就可能爱上那个该死的小贱人呢？

你怎么也对她一见钟情呢？

为此，甚至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名誉，也不在乎她原本是你仇人的女儿。

就因为她比我漂亮？

就因为她更是娇滴滴的，扮演弱小？厚颜无耻的总是对你投怀送抱？

原来，你竟然只是这样一个肤浅，无聊，色迷心窍的男人？

百里行暮啊百里行暮，你竟敢如此对我，我当然不能放过你。

甚至，更不可饶恕的是，这一切居然都是自己造成的。

是自己成全了那小丫头。

是自己给了她这样的好运气。

如果不复制百里行暮，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某种意义上来，白衣天尊能爱上那小丫头，也是因为自己所为——正因为百里行暮用了他全部的记忆，死后，记忆全部自动恢复到他的身上——这记忆中自然就彻底包括了如何认识凫风初蕾如何爱上凫风初蕾的部分——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受到这意识的影响，支配，将它彻彻底底变成了自己记忆中的一部分。

可以佐证的是，白衣天尊刚刚和她相识时，虽然被她所惊艳，但是，并不是真正爱上她，更不是非她不可，为此，甚至不惜重手打伤她……

白衣天尊，最初是绝对没有打算娶她的。

青元夫人很清楚，白衣天尊当初之所以在万神大会上对于自己的求婚没有拒绝，保持了一定程度的沉默和默许，就是因为当时他并未完全融合百里行暮的脑电波——至少，他还没有看到百里行暮死在周山的最后几天的脑电波。

最初的白衣天尊，还是对她青元夫人有相当程度的好感的。

他刚从弱水出来时，分明记得不周山之战前夕，阿环特意赶来支持自己，也因此，很是感念，所以，她到九黎做客时，他才对她分外看重和热情——在无数的半神人中，他唯独给了她最高的礼遇。

当然不是因为她掌管了不死药——分明就是感念她当初的帮助。

虽然他当时没接受，但并不表明他是个毫不留情的木头人。

甚至于她一提出喜欢黄金，热爱黄金，需要黄金，他便不厌其烦将整个天下收集到的黄金全部送给了她——前前后后，整整十万吨黄金。

那时候，白衣天尊对她，真可谓特别极了。

只可惜。

只可惜，那丫头毁容了，病了，要死不活了，又来到九黎了，又开始装妖作怪，做张做致，不是撒娇发嗲就是投怀送抱，不是装疯卖傻就是胡搅蛮缠。

更可惜的是，青元夫人当时已经无法阻止百里行暮的脑电波的散溢了。

慢慢地，周山之巅，西北大漠……二人曾经共生死的记忆，统统进入了白衣天尊的脑海里。

这些原本就属于他的记忆，一旦侵占了他的版图，所爆发的后果是非常惊人的。

随着百里行暮的记忆和他的记忆越来越重合，越来越完整地进入他的脑海，他对小丫头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

直到忘川之地替她疗伤之后，他几乎彻底把百里行暮所有的脑电波都收集齐全了。

到后来，他整个人已经如死去的百里行暮一样，彻彻底底爱上她了。

青元夫人很清楚这一点——白衣天尊对自己的每一次冷淡，每一次加深，都跟这是成反比的。

他越是清楚地记忆起凫风初蕾，对自己就越是冷淡。

他越是回忆了二人相处的一举一动，对别的女人就越是冷淡。

到后来，别的女人在他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地位了。

所有的地位，全被那撒娇发嗲，随时投怀送抱的小贱人所彻底占据了——

青元夫人如何不懊恼得吐血？

这一切的错误——居然是自己无意识的造成的。

自己辛辛苦苦制造一个假人，却好像天生就是给那小丫头制造的似的。

若果没有这个假人，如果没有这个复制品，白衣天尊纵然从七十万年之后的弱水里出来，他的记忆就该是一片空白——对于凫风初蕾这个人，就该是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可能认识凫风初蕾，也没机会认识，更别说爱上她了。

也正因此，她多次要灭杀那小丫头，可每一次，居然都失败了。

归根结底——每一次都是他变相地阻止了自己。

否则，那小丫头早就死一万次了。

可现在，那小丫头不但不死，还继承了他许多的元气，居然大模大样地在九黎做什么万王之王了。

这以后，这小丫头有他公开撑腰，岂不是还要一直风光无限？

一想到这一切全是自己亲手所为，如何不恨得吐血？

悔恨，痛苦，懊恼，就像遭遇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失败——那么努力一场，全是为她人做嫁衣了。

她多么希望白衣天尊就算不爱上自己——但是，也不要爱上任何别的女人啊。

她宁愿他还是以前那样高傲，冷漠，自大地活着。

她宁愿他永生永世的孤独。

那样，多少还有个念想。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亲手散发的蓝色烟火令，不但彻彻底底摧毁了她的所有幻想，还让她沦为了整个大联盟的笑柄。

要是当初不曾定金也就罢了，可定亲，解除婚约，虽然是自己先提出来，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原因啊。

自己再是遮掩也遮掩不住啊。

背地里，那些女神不知该如何嘲笑自己吧？

背地里，那些追求自己不遂的半神人也不知如何诋毁自己吧？

青元夫人，很可能在那些长舌妇的眼里沦为了弃妇吧？

她们都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吧？

她一拳捶在金色的棺材上面，怒不可遏：青元啊，青元，你连一个小丫头都解决不了，你如何有颜面成为天穆之野的女首领？

天穆之野的女首领，岂是外界能欺侮的？

就算是你白衣天尊也不行啊。

白衣天尊，你更该死。

那该死的小丫头，她凭什么白白地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而且，这便宜，严格说来还是自己送给她的。

真是欺人太甚了。

手里的信物，也差点被砸碎了。

可是，她捡起来的时候发现信物还是完好无损的——西王母的密令信物，当然不可能被人所轻易摧毁。

七十万年之前，这信物真可谓圣物，足以左右天下大势，扭转江湖风波，人人求之而不得。

可现在，这玩意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决心把这玩意永远封存，永远也不再重现人间。

青元夫人很生气。

她几乎气疯了。

可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仔细看着金棺中的那具尸体，看着那张虽然死去之后，依旧俊秀得无以伦比的面孔。

她甚至不经意地抚摸了一下他那火红的马尾——她觉得，还是这个百里行暮更好看。

红色，比蓝色漂亮。

她觉得这个死去的复制品比真人美丽多了。

经历了这个教训，她才明白：这世界上，唯有自己能掌控的东西才是好看的，至于别的，都是虚假。

只可惜，这个复制品，在长达七十万年的岁月中居然一直未能爱上自己，而他一见那小丫头便如痴如醉了——

她笑起来，自我解嘲一般：百里行暮啊百里行暮，你可真是太对不起我了！

也罢，既然你始终没有爱上我，那我又何必还对你手下留情？

她忽然伸手在尸体的面上再抹了一把，自言自语道：这样的一些假人，我再复制千个百个都不是问题。哈哈哈，既然不为我爱，那么，就做我的奴仆吧！该死的百里行暮，就让你做我的仆役好了！

等着瞧吧，不但你百里行暮，我要整个世界都跪在我的面前，成为我的奴仆。

而当前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那小贱人死掉！

不但惨死，而是要变成怪物一般，丑八怪一般死掉。

杀人不是目的，毁容之后再杀才是理想。

她恨毒了凫风初蕾，不止是她美丽的脸，更在于她那随时的撒娇发嗲——青元夫人总觉得不可思议，为何这小贱人如此不知羞耻呢？

许多时候，她装模作样，怕这怕那，就因为怕，就因为软弱，就随时往男人怀里钻——这么明显的矫情，为何白衣天尊这样的男人就看不出来呢？

难道男人，真的就贱兮兮的吃这一套？

那该死的小贱人。

那妆模作样的小贱人。

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就这样肆无忌惮吗？

凫风初蕾，我倒要看看你那如花似玉的小脸，如何被色迷心窍的男人所唾弃而厌恶，最后，悲惨无比的死去。

当时没有被变成青草蛇算你走运，可是，你能永远走运吗？

人脸黑蜘蛛的命运，你能彻底终结吗？

别做梦了。

白衣天尊，我也要看看你到时候每天面对那可怕的人脸蜘蛛时，你还会不会爱得起来？

你还会不会容忍一个丑陋狰狞的人脸蜘蛛随时往你怀里钻？

哈哈，到时候，你怕会避之不及吧？

哈哈，你们这对该死的狗男女，你们这该死的爱，统统都去死吧。

一条清溪，一眼泉水，红色的桃花瓣千年万年顺水漂流。

这条溪水就叫做桃花溪。

此时，禹京就坐在桃花溪的花圃旁边，品尝着天穆之野特有的桃花佳酿。

金杯，金椅，金酒，桃花溪……这一切，全是招待贵宾之道。

禹京当然很清楚，自己每一次前来，都被阿环当成了坐上宾。

这样的殊荣，可不是任何半神人都能获得的。

他很自豪自己能享受到这样的殊荣，也因这殊荣，一张原本拉得很长的马脸竟然也隐隐地显露出了几分英武的男子气概。

微醺之时，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站起来。

第一眼，便心醉神迷。

对面的花径上，一美人儿婀娜而来，她曼妙，端庄，高雅，清丽……她脸上的笑容温柔而低调，恰到好处的贤良淑德，一看便是帝国男子们最喜欢的传统美人。

尤其，她身上的那股香味。

淡淡的，幽幽的，高雅，细致，桃花流水，云淡风轻，就像天边的晚霞一样浪漫却不嚣张，恰到好处的低调。

低调。

就是这个词。

阿环美丽得低调。

阿环美丽得很含蓄。

这种含蓄才是女性美丽的极致。

她也许不那么惊艳，她也许并不美丽的那么咄咄逼人，可是，她的这种美，简直人畜无害，没有任何攻击性和侵略性。

这才是禹京理想中的美貌无双。

这才是他最欣赏的美丽。

身为当年极度怂恿高阳帝颁布男尊女卑法令的幕后推手——他一直主张提倡女性的低调和柔顺之美，至于那些嚣张而肆意妄为的女性，纵然是天仙也必定打压之。

比如女禄，比如凫风初蕾，她们美则美矣，极美极美，可是，太过嚣张，太过狂妄，分明满是杀伤性，就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武器，随时令围观的男人们粉身碎骨。

禹京，从不欣赏这样的美。

那总让他想起当年的嫘祖和青阳公子兄弟。

他痛恨这种嚣张的美丽。

尤其是嫘祖。

他从小的经历让他有一种固执的念头：若非嫘祖这样的美艳，这样的咄咄逼人，那么，黄帝老爸就不可能偏心，黄帝老爸就会雨露均沾，而自己的童年时代就会好过很多，也不至于天天被受尽冷落的生母百般嫌弃和责骂。

他一直认为，自己从小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都源于嫘祖那样咄咄逼人的女人。

身为黄帝的元妃，帝国的中央天后，她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宽容之美，她一点也不低调，她总是独霸宠爱，至于别的女人见到她，只能退避三舍伏低做小。

禹京从小就痛恨这样的女人。

正因此，他一看女禄，凫风初蕾这样嫘祖似的女人，当然便恶感顿生——无论她们多么美貌，总令他想起他最讨厌的嫘祖。

遗憾的是，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用尽了他当权时全部的权利也未能将他们这样嚣张的气焰打压下去。

为此，他百般鼓动颛顼纳妾，迎娶更年轻更美丽的妃嫔，让颛顼后宫三千，花枝招展，企图通过这种手段让天后女禄带头接受女子该有的低调和忍让。

可此举不但没有效果，反而激发了女禄的强烈反弹，最后酿成了京都大屠杀这样举世无双的惨案。

纵然事后颛顼遭到各界的谴责和质问，他这个当时的第一大臣也没逃过责难，闹得灰头土脸，从此躲在幽都之山再也不敢公然露面了。

对于这场三败俱伤的惨案，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千百年来，他总认为那是女禄的错，是颛顼的错——那个窝囊废，他错在下手不够狠不够准，若是他当初听他的话，一早就将女禄彻底处死，后面的一切就不同了。

可是，他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现在，颛顼死了，女禄反而还活着。

不但女禄还活着，又多了凫风初蕾这样比女禄更嚣张的小丫头。

他觉得整个世界彻底颠倒了，是非不分了。

他甚至开始迷惑，自己一心一意要维护的正统和正义，为何处处失利，节节败退，到最后，成了孤家寡人？

可天地良心，他真的是出于大公无私——一心要维护男权的利益罢了。

这也有错啊？

直到他看着阿环出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桃花溪上走来的美人儿。

她曼妙，温柔，一丝不苟。

红色花瓣，一片一片飘落她的头发，肩膀，以及她金色柔软的丝绸长袍……

那是一汪流淌的清泉。

那是蓝天白云之上开出的仙丹桃花。

那是整个世界上最难复制的平淡低调之美。

死神的心，一次次的开始复活，跳跃，激动，疯狂。

他喉头干涩，语无伦次，忽然觉得十分躁动，喝下去的所有美酒全部变成了毒药——要引爆全身筋脉的毒药。

他口干舌燥，他语无伦次：“阿环……阿环……”

阿环这样的，才是真正女子该有的美丽啊。

尤其，当阿环走近了，他看得更清楚了，她眉宇之间有淡淡的哀愁，她的眼角有微微的泪光，也许委屈，也许难堪，可是，她还是面带微笑，隐忍，包容，任何时候都将自己的委屈压下，让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在外人面前。

忍耐之美，才是女子的极致之美。

而那小丫头，她们哪里懂得什么忍耐？

她们一言不合，随时提刀和男人对砍，甚至还大言不惭厚颜无耻地坐上万王之王的宝座。

她们就不想想，一介女流之辈，真的能坐稳这宝座吗？

也真是亏得她们了。

他愤愤不平，急于英雄救美：“阿环……”

她在他对面坐下，柔声：“禹京大人，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看你……我一看到那蓝色烟火令就赶来看你……阿环，他们真是太过分了。白衣天尊真是太过分了，他简直是目中无人，还有那该死的小丫头，她真是罪该万死，哼，她居然还妄图得到解药，别做梦了，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真是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她还想要解药？想都不想……”

他急于替心上人出气。

青元夫人却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内心冷冷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她其实最不愿意听到的便是那对狗男女的消息，更不希望有人以为自己在难过，借此表达同情之意——这在她看来，简直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和自不量力——放眼天下，谁有资格同情天穆之野的女首领呢？

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

可是，她看着激动不已的禹京，却没有发出任何阻止的信号，只低头，佯做泫然欲泣。

禹京一看她这神情，更是痛心疾首：“阿环，你放心，我一定会教训那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我一定要让那二人不得好死……”

她幽幽的：“禹京大人，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结不结婚……”

禹京一怔。

随即便松了一口气，欢喜道：“是了，阿环，你这样美好的女子，又岂会和那不知羞耻的小丫头计较？她根本不配让你生气啊。看吧，她的悲惨命运还在后面呢，现在再得意也没用，无非是多蹦跶几天而已……她和那战犯搅合在一起，就注定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不置可否。

她只是亲手再给他斟满了一杯桃花佳酿，柔声道：“禹京大人百忙之中赶来安慰我，阿环真是愧不敢当啊……这会不会耽误禹京大人的时间？”

禹京急忙挥手：“不会不会。阿环你放心，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赶来看你更重要的事情了……”

此言一出，他忽然觉得有些唐突，不由得立即闭嘴，有些讪讪的：“阿环……阿环……我……我这是……我这是……其实，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一直想来看你……”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不做声，面上却有了一丝绯红。

“阿环……阿环……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我……我怎会生气……禹京大人……我不会跟你生气的……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蚊蚋一般的声音，小鹿般的楚楚可怜，女子含蓄而内敛的情感，那是禹京生平极力推崇的女性之美，他激动之下，竟然一把抓住了青元夫人的手，热烈万分：“阿环……阿环……说吧，我能怎么帮你？只要你开口，我这颗头都愿意摘下来给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为你做一切的事情……”

她被他抓着手，却一动不动，只是面上流露出微微的紧张，淡淡的羞涩，而她身上的香气则一阵阵钻入他的鼻端。

禹京整个人忽然醉了。

死神万年残酷的心也彻底沸腾了。

这一刻，他忽然起了贪念。

他忽然也想像白衣天尊那样发一个烟火令，公告天下，他也娶妻了——娶了天穆之野的女首领，他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的一生就真的完美了。

那样，整个少年时代所受到的冷眼和忽略就不足为奇了。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阿环……阿环……我真的愿意为了你去死……我想保护你……我无时无刻都想见到你……”

那表白原本是相当动人的，可是，青元夫人不经意地看到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马脸时，却总觉得有一点点反胃。

也不怪人们不待见丑人。

丑人就算是情深义重的告白也显得滑稽而可笑，甚至是自不量力啊。

可如果一切场景都不改变，单单把那个人换成一个无与伦比的美男子——那一切就不同了。

那个场面该是如何的浪漫旖旎而动人？

青元夫人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泫然欲泣，脸色的羞涩更深更浓了，半晌才低低的：“禹京大人……你的厚爱，阿环真不知如何回报才好啊……阿环，其实一直很感谢你……也一直渴望你能来天穆之野，希望你天天来，常常来……”

漫天，花瓣飞舞。

天空，全是红色桃花。

禹京忽然醉了。

他整个人都迷醉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完全值得了。

你听听，你听听。

阿环竟然说，她希望常常看到自己，天天看到自己。

他喜极而泣，几乎当众将阿环抱起来，可是，却在紧紧地拥抱之后，松开了手。

他发誓一般：“阿环，你放心，我一定要让所有胆敢欺侮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他给她的投名状。

而在这之前，他不会擅自占便宜——他决定替她解决一切的难题之后，才水到渠成，得到她真心的爱恋。

那是一场没有声明的约会。

也是禹京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

他因为激动，一直都语无伦次。

青元夫人却不动声色，她漫不经意地：“禹京大人这么一段时间没有前来，阿环也甚是想念，只不知道禹京大人在忙什么呢？”

禹京满脸喜色，眼睛都要发出光了。

这可是他的强项。

他喜孜孜的：“阿环，我已经将病毒库彻底升级了，以联盟医学部那些蠢货的水平，他们再过一百年也赶不上……”

“咦，原来如此。恭喜禹京大人再上一个台阶，禹京大人可真是了不起的天才啊。说真的，这几千万年以来，医学界再也没有出现过禹京大人这样卓越的天才了，阿环真为能有禹京大人这样的朋友而感到荣幸啊……”

禹京飘飘然，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飞了起来。

“阿环，你放心吧，我已经知道那战犯的死穴所在了。我仔细研究过那丫头身上的病毒，他再是武力值高强，可是他在病毒学方面也是一个白痴，他根本无法解除那丫头的病毒，就算他求助联盟的医学部，可是，那也无济于事，联盟的医学部只要敢于为他解毒，我就敢再次升级，人脸蜘蛛病毒不算什么，到时候让那丫头变成无所适从的怪物，保准他白衣天尊亲眼所见都认不出来……”

青元夫人只是静静听着。

每每这个话题出现，她就成了旁听者。

她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她保持着她善良柔和宽容的一面。

她只是试探性地：“这病毒……真的无药可解吗？”

禹京十分坚定地点点头。

他又补充：“最初其实是有解药的，可是，我不能容忍那丫头一直嚣张，所以，就赶着升级病毒库，现在，是真的没有解药了，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见得能赶制出来了……”

她哦了一声，“现在，她的病毒……何时会爆发？”。

“原本早该爆发了，估计是那战犯用了极大的元气替她压制，生生压了下来。可是，随着病毒库的升级，那病毒会自行生长自行裂变，爆发的时间点会越来越迫近，直到那战犯的元气彻底压制不下去了……”

他皱皱眉：“我无法计算的是，那战犯的元气到底能压制多久。从不周山之战前夕推断，他早该支撑不住了，可是，他去了弱水之后再出来，元气如何就不好估量了，如果他的元气倍增，那么，压制的时间相对就会长一点，但是，他也不能无限制压制，毕竟，他的元气可不是无限制的，我的判断是，早则三个月，多次半年，随着病毒的裂变，他再强的元气都会彻底消亡……”

她轻轻叹息一声。

她的罥烟眉微微蹙着。

她不知道是在遗憾还是惆怅还是同情。

她的长睫毛也微微垂下，目光中有隐隐的泪花。

禹京立即道：“阿环，你可万万不能心软，就算那战犯再来骗你，企图找你要解药你也不能心软，他只是利用你，阿环，他只是利用你的软弱……”

她悠悠的：“看来，他也真是被那丫头给深深迷住了，想当初，他送我十万吨黄金，居然只是为了替那丫头求一份不死药……唉……真是孽缘啊……”

这话，彻彻底底打消了禹京心中的芥蒂。

瞧瞧。

阿环自己都承认了，当初那战犯送的十万吨黄金，只是为了求得不死药，而不是求婚所用。

这让他觉得心目中的女神简直完美无缺了——她根本没看上那战犯嘛。

她根本没有对那战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吧。

心怀不轨之人是不会这么坦荡荡的。

他要替阿环伸张正义。

他决心替阿环伸张正义。

“阿环，你放心，我这次出手真的只是出于清理门户。那丫头不死，家族的耻辱不止，我倒要看看白衣天族何德何能可以对抗我的病毒库！如果他们俩居然敢公然违背联盟法律，却一直大摇大摆逍遥自在，而且快活无比，这就真的没有天理了，是吧？”

青元夫人低低叹息一声：“唉……真没想到，他们居然对联盟的法律毫不在乎，尤其是白衣天尊，他真的没有一点法制观念，这也太令人遗憾了，身为老牌大神，他这样粗暴野蛮地践踏联盟法律，难道不怕后来的年轻人有样学样吗？这样下去，谁还能真的对于神圣的法律保持敬畏的心态？……”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彻底折服了禹京。

身为死神，身为冥王，禹京早前还是京都权倾一世的大法官——他对法律的严正无私最是感慨。

听了阿环的这番话，简直一字一句全部说到自己的心坎上了。

“是啊，他们的确是太嚣张了。这么粗暴践踏法律的人，不受到惩罚真的说不过去啊。这已经不是我们看不看得惯的问题了，这是维护法律尊严的重大问题，任何人都不该徇私舞弊！相信但凡有一点公正之心的大神都会看不惯。白衣天尊这么嚣张，不就是仗着他的武力值吗？可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既然敢于违背联盟的法律，那就得有接受法律制裁的勇气……等着瞧吧，他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有关白衣天尊的讨论，到此为止。

青元夫人不想一直提到这个人，那显得自己耿耿于怀。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她开始关心禹京的病毒库。

说到自己的老本行，禹京当然是兴致勃勃，口若悬河，简直眉飞色舞。

他最喜欢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谈论自己最擅长的话题了——唯有在这个领域，他才能找到自信。

青元夫人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随口问了一些病毒库方面的事情，禹京当然毫无保留地提出了所有的进展程度，以及自己在进程中所遇到的一些疑惑。

他随手写出了一个程序：“阿环，你看，我每次面对这个难题，总百思不得其解，你帮我看看……”

她很仔细地看了看，一笑，随手画了一个符号：“禹京大人，这是我的猜测，不知道对不对……”。

禹京恍然大悟，拍案叫绝：“没错，就是这样，就是。”

每每疑惑提出，他总会听到阿环随口不经意的几句提点，顿时茅塞顿开，连连拍手称赞：“阿环，你才是天才，你才真正是绝世的天才……这个关键点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没想到你随口一句就解开了我的疑惑，天才，阿环，你才是个天才啊……而且，我每每想到什么，你下一句便能接上，我俩真是心意相通，珠联璧合啊……”

青元夫人笑而不语。

“禹京大人真是过奖了，我无非是随口提一下，我对病毒学其实一窍不通，无非是一点皮毛之见而已，还请禹京大人不要见笑……”

“阿环，你太谦虚了。说真的，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厉害的天才了，那些女神加起来也不及你的天分，只可惜，那些女神半灌水就到处嚷嚷，反而是你这样的真正的绝世的天才更低调从不显摆而已……”

青元夫人暗暗冷笑一声：你当然没有见过比我更厉害的天才了。

你十个禹京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整个幽都之山加起来也不及我天穆之野的一点皮毛。

你这样资质平平的愚人懂得什么？

可是，她却脸色绯红，柔声细语：“禹京大人的赞美真是令阿环惶恐啊。禹京大人你怜我惜我，自然看我什么都好，可是，阿环却有自知之明，阿环根本没有禹京大人夸赞的那么好……”

“阿环，你真的太谦虚了，唉，要是这天下的女子都像你这般谦逊柔顺，那整个世界都大同了……”

谈笑声里，禹京的病毒理论再一次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青元夫人很为他高兴。

当然，她也很为自己高兴。

好吧，白衣天尊，以及这全世界的敌人。

纵然你们都知道这病毒，都知道这可怕——可是，你们没法。

你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禹京负责升级，你们负责追赶。

你们一辈子也赶不上。

而且，就算你们明知我背后参与，可是，你们能如何？你们没证据，你们没办法，你们恨得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

多好玩。

你们等着看那丫头迅速裂变成一个大怪物吧。

哈哈，现在叫你们看婚礼的热闹，接下来，你们就该看大怪物的热闹了。

以前，我只是让那小贱人变丑或者死了算了，现在，你想死都不行了——不但要成大怪物，而且是一个危害四方，天下恐惧的大怪物。

看你白衣天尊再是神通广大，你能怎么办？

一想到堂堂白衣天尊的妻子忽然变成了一个丑陋无比狞厉无比的大怪物，她就忍不住要爆笑出声——这才是天大的讽刺，最好的惩罚呢。

无论是谁，惹了我，都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白衣天尊，就算是你，也不该来惹我。

你就算可以消灭不周山战舰，可是，你也动不了我天穆之野分毫。

相反，我要你和你的小贱人去死，那是分分钟的事情。

从午后到傍晚。

从夕阳西下到晚霞半天。

禹京终于站起来。

他该告辞了。

他分明看到阿环依依不舍的眼神，她微微含泪的睫毛，她那种逆来顺受的女性之美——明明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可自始至终，白衣天尊也罢，凫风初蕾也好，她对他们都没有一言微词——

这让禹京更加急切地认为自己有义务替她出头。

总不能因为人家处处退让，就处处受人欺负吧。

如果好人总是吃亏，那这世界上还有谁还肯坚守初心？

他想了想，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阿环。

“阿环，有一件事情，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可是，我怕你吃亏，还是告诉你算了……”

她有些意外，柔声道：“如果禹京大人不方便透露，那可以不告诉阿环……”

“唉，我本来是不打算说的，可是，阿环，我怕你受到伤害，所以必须告诉你，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除了提防那战犯之外，你还需要提防一个人……”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眼神很无辜，很单纯，也充满了楚楚可怜的软弱和无能为力的忧愁。

禹京一看到这样的眼神，简直觉得不说就太不是人了。

明明危险临近，自己再不提醒阿环，还还算什么男人？

因此，他顾不得对女禄的承诺，一鼓作气：“阿环，你肯定还不知道，女禄那个疯子又出来了，你真的要当心她啊，那个疯婆子，一旦疯起来，那可是任何人都制不住的……”

女禄！

阿环听着这久违的名字，真的大吃一惊，失声道：“女禄？女禄怎么会出来了？”

“说来话长，我也没料到那疯子居然出来了。”

“她不是被颛顼封印囚禁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她已经被封印囚禁了七十万年，可是，她却在凫风初蕾这丫头路过十二个夜的王国时，自动解除了封印，带领当年追随她的那一班老妪全部逃了出来。要是她逃出来后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可她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居然一直跳出来跟我作对。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她居然死命维护那个死丫头，她几次三番阻拦我向那丫头出手……”

青元夫人静静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实在是惊涛骇浪。

女禄。

女禄。

任何半神人听了都要静默三秒钟的一个名字——她在大联盟的名气甚至不输给白衣天尊——同样以战犯的名称著称。

如果说白衣天尊当年那场灭世之战还有许多人同情，而女禄，简直就得不到丝毫的同情了，因为，她最后根本就不是战争了，完全从个人的情绪演变成了无边际无原则的大屠杀——但凡京都残留的老弱病残男性，几乎全部被她杀光了。

据说，在这些被她残酷杀死的京都男子中，甚至包括她的几个白痴儿子——她毫不留情手刃儿子，待得颛顼大帝征战归来，迎接他的便是皇宫门口几个儿子的尸体。

此举，举世震惊。

女禄，没有得到任何同情。

大家都觉得这女人疯了。

纵然有天大的仇恨，天大的愤怒，也不该如此。

可是，女禄爆发出的战斗力也令人震惊。

大家甚至怀疑，若是颛顼大帝没有提前率军征战，会不会整个京都的壮男男子都被她杀光杀绝？

从那以后，女禄简直成了一个令人闻风色变的角色，大家提起她的名字简直就像是提起一个恶魔。

女禄，人人畏惧。

慢慢地，这个名字简直成了大联盟的一个禁词。

可现在，这女魔头居然重出江湖，而且，一出江湖就出手管凫风初蕾的闲事？

“那疯婆子简直是疯了，我都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看样子，那小丫头向她哭诉了什么，她知道小丫头中毒了，竟不惜追着我要解药，还跟我大打出手。小丫头登基之前，我在九黎投放死亡之云，被她所阻止。之后，她甚至跟踪我到幽都之山，逼迫我交出解药。那疯子居然叫嚣，不许我再踏入九黎和金沙王城半步……嘿，她居然说九黎和金沙王城是那个小丫头的，只属于那小丫头一个人，谁再去捣乱，她就杀谁……这个疯子，我都搞不懂了，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青元夫人饶是见多识广心思深沉，听得这话也震惊了。

女禄出来不足为奇，可女禄的行为就简直难以理解了啊。

当年她和颛顼反目成仇，不惜杀绝天下男人杀绝自己的儿子，没道理现在居然出手维护颛顼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女儿吧？

她疯了吗？

“我真怀疑她是在七十万年的漫长囚禁之中，脑子彻底坏掉了，她根本分不清楚好坏了，她现在疯狗似的追着我，我也是无奈了……要想摆脱她都不容易。我来天穆之野都是好不容易遁走，否则，她跟上来就麻烦了……”

禹京叹道：“阿环，所以我要提醒你，一定要提防那个疯婆子……别的人也就罢了，可这疯婆子一旦疯起来，那真的不好说……”

青元夫人的脸色很奇怪，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只是淡淡地：“我和女禄从无交往，也从无过节，我倒不怕她。”

禹京稍稍犹豫，还是道：“阿环，凡事小心为好。那丫头曾经指控是你对她下毒，如果女禄得知这消息，谁也难保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你最好还是小心点，你太善良太单纯了，你根本不知道人心的险恶，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知道，可偏偏灾祸就降临你身上了……”

青元夫人肃然：“谢谢禹京大人提醒。唉，阿环深居天穆之野，也真是与世隔绝了，竟然不知道这世界上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唉，现在我才真的感到自己已经落伍了……”

“阿环，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反正凡事小心为妙。看样子，这段时间真是个多事之秋啊。防人之心不可无。”

“谢谢禹京大人，若非你提醒我，我还蒙在鼓里。”

“对了，阿环，还有一个人你也不得不当心……”

阿环大吃一惊：“还有人？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人对我不满？”

“此人也许倒不是对你不满，但是，也不得不防备，这就是维维奇，我在九黎广场欲杀死那丫头的大熊猫时，正是被他出手阻止，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要帮着那小丫头，但是听他的口吻，他说那小丫头曾经求他帮忙，真没想到，那小丫头能耐还不小，居然能找到别的半神人帮她……”

维维奇。

维维奇这厮在九黎的万神大会上就开始捣鬼了，青元夫人可没忘记他当初见到那小丫头的图片时的那一番夸张赞叹和大放厥词。当时，这厮就说那小丫头乃宇宙第一美人，可能色迷心窍，便开始出手帮助那小丫头了？

但现在他再是大献殷勤又有什么意思？那丫头都嫁人了。

她内心冷笑一声，但还是不动声色，只轻叹一声，就好像这事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是听了一个热闹似的。

禹京告辞。

她亲自送禹京出去。

桃花溪水，落花缤纷，整个天穆之野被一团淡淡的红色氛围笼罩，花树下，佳人如玉，低眉顺眼，就像枝头一朵并不争奇斗艳的桃花，因为柔顺，更显得哀婉动人，浑身上下都是女性美。

尤其她的声音，也低低的，沙沙的，就像是花瓣轻轻飘落水面的声音。

“禹京大人，我忽然觉得很孤独……千年万年，这天穆之野美则美矣，无数大神也曾讨好我，可是，我很清楚，他们除了要不死药，基本上都是虚情假意……唯有禹京大人……只有禹京大人才可以算得上是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禹京搓着手，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被阿环称为唯一的朋友，这该是何等样的荣耀？

只要阿环愿意，这全天下绝大部分的男人都会争着抢着做她的朋友啊。

“阿环……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她的声音还是很低：“禹京大人……你如果不忙的话，下次早点来看我吧……”

禹京整个人都激动得快跳起来了，他的一张马脸都彻底发光了。

“阿环……阿环……只要你欢迎我，我随时来看你……我随时来……”

她点头，微笑。

她依依不舍地目送禹京离去。

直到禹京的背影彻底消失。

青元夫人的脸色才彻底变了。

这一场约会，于禹京来说，意义重大，如得到了一个承诺。

这一场约会，对于青元夫人来说，也意义重大。她惊诧女禄居然重返人间了。

女禄。

女禄。

全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女禄。

就算青元夫人和女禄素无交集，可是，也对女禄久仰大名了。

身为大联盟评选出的第一美人，女禄在杀人之前就已经名满天下。

女禄还是当时的天后。

女禄是不折不扣的前辈。

只是，谁也没想到，女禄后来名震天下，凭借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疯狂的杀戮。

女禄，是全世界的男人最痛恨的对象，是全世界男人眼中的第一恶妇。

女禄，也是全世界的女人最无法评判的对象——尽管她们当着男人的面总是破口大骂女禄是个疯子，是个狠毒的女魔头，应该被千刀万剐。

但是，但是。

每个女人有机会，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女禄。

很简单，女禄做了她们所有人曾经渴望却绝对不敢也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情。

杀绝那些被丈夫宠爱的狐狸精，但凡有别的男人敢多话半句，也一律杀掉。

多爽。

多解恨。

可是，许多女人只能这么想，或者想都不敢想，却绝对不敢付诸实践。

相比起来，现任天后利用病毒惩罚情敌的手段简直太小儿科了，大家私下里都认为，比起女禄娘娘，天后简直弱爆了，显得太不上档次了。

可是，女禄只有一个。

在大联盟漫长的历史上，这样疯狂的女人也只有一个。

女禄最初只是出于长期积压的激愤，出于自己的一个白痴儿子被宠妃杀死的报复心理，趁颛顼出征，将他带回后宫的所有异族美人全部杀绝，当时，她也没打算杀光京都的男子。无奈，京都的男子听得这情况，尤其是异族美人们鸡犬升天居住在京都的家属，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群情激奋，发誓要为自家的女性复仇。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慢慢地就演变成了两性之间的大对决，男人开始反抗，反攻，遗憾的是，他们的对手是女禄。

个体的疯狂一经演变成集体的疯狂，于是，一场血腥的大屠杀，到最后已经没有缘由，没有诉求，分明就是为了两个字：痛快。

怎么痛快怎么来。

当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男子，当看到那些要求女人在十字路口对他们进行避让的男子，一个个，一排排地倒下去，那种快感，已经刺激疯了全京都所有的女性……

她们爆发出令人胆颤的能量，她们杀戮的脚步已经停不下来。

整个京都，就这么变成了人间地狱。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八十万年，这传说也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被凝结了，后起的半神人许多都不知道了。

但是，资深大神却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被许多女人诟病的是女禄最后杀了自己的白痴儿子——她们认为杀情敌还情有可原，可最后杀绝京都的其他男子就罪无可赦，再到杀自己的儿子就真的是不可思议了——虎毒不食子，她们觉得女禄简直万死莫辞。

当然，她们许多人是为了讨好男人，为了在男人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看，我可不是女禄这样残暴的女魔头，我温柔善良隐忍，我怎么也不会杀人啊。

可私下里，她们纵然不像女禄那样提刀杀人，却无一不渴望像天后那样，干脆把情敌变成丑八怪。

她们之所以恐惧女禄，声讨女禄，其实，是她们没有这样的能力。

她们知道办不到，索性更改立场，讨好男性，获得他们的认同和赏识，换取稍微好一点的处境。

青元夫人对整个银河系的女性生物的心态非常了解，所以，她当时除了震惊女禄的战斗力之外，倒没有别的更多的感触了，而且，但凡对于自己没有危害的事情，她一般是不过多发表意见的。

直到现在。

直到七十万年之后。

直到那小贱人登基。

女禄居然东山再起。

女禄居然替那小丫头扎场子？

她的震惊可想而知。

可是，她却不像禹京那样粗心，她情知女禄虽然疯狂，却绝对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真的疯子没那么大本事。

女禄之所以这样力帮凫风初蕾，绝对不是禹京所认为的疯了脑子抽筋了——女禄这么做，很可能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凫风初蕾是她的亲生女儿。

唯有凫风初蕾是她的亲生女儿，才能解释她这一不可思议的行动。

否则，以她的习惯和性格，纵然不一刀杀了颛顼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女儿，也绝无出手扶持的理由。

可在禹京的话语里，女禄何止是出手扶持？那简直是鼎力支持，甚至威胁禹京要拿到解药，不然，就要杀绝禹京。

要杀绝禹京当然不是容易的事情，纵然她是女禄，也得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

女禄，有什么必要为情敌的女儿卖命？

女禄，有什么必要为情敌的女儿和别人同归于尽？

如果真的这样，女禄才是真的疯了。

女禄这样的女人，没道理分分钟转变性子，成了一个大圣母，不计前嫌地保护情敌的女儿。

凡此种种，只能证明，凫风初蕾根本就是女禄的女儿，而且是亲生的女儿。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女禄的面容，也许是时间太久了，二人又没什么特别的交情，又不太熟悉，想来想去，总觉得模糊。

可再想一下，却心里一震：凫风初蕾明艳绝伦，美貌无双，那样子可不是跟女禄差不多？要不是女禄，颛顼能和谁生下这么漂亮的女儿？再者，先不说容貌的相似程度，单就性格，那小丫头简直和女禄一模一样：嚣张高调，肆无忌惮，唯我独尊，好像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活脱脱就是女禄的翻版啊。

而且，女禄好歹当初还只是天后，不问外事，可这小丫头，干脆撸起袖子赤膊上阵，自己做万王之王了。

凫风初蕾，肯定是女禄的生女。

问题是，以青元夫人的神通广大，她查看了全部的数据库，也无法证明女禄是初蕾的母亲——女禄七十万年一直被囚禁在夜的王国，从未离开过，她哪里有时间和颛顼生一个孩子？

再者，以她当时和颛顼的仇恨程度，二人纵然再见面，也绝无可能和解，更别说生孩子了。

可偏偏女禄这时候跳出来，居然大力保护凫风初蕾。

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青元夫人决定比对基因数据库。

基因数据库最简单明了，一下就能证明一切的猜测。

可是，当她打开基因数据库时，才发现有关女禄的一切信息已经彻底被抹去——不是现在才抹去的！是七十万年之前就被抹去了。

是京都大屠杀刚刚结束之后不久，女禄的一切资料就被彻底抹灭了——颛顼一怒之下，将她从整个大联盟的数据库里剔除，将她整个人都销声匿迹，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世界上过似的。

颛顼大帝很可能当时恨不得将这女人挫骨扬灰，所以焚毁了有关她的一切，决心彻彻底底将她的一切全部消灭，让她整个人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不再留下任何的痕迹，以免让自己随时想起那痛心疾首的惨案和往事。

正因如此，现在的大联盟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关女禄的资料了——别说基因库，就连青元夫人想要看看她的图片都没有了。

除了老神们的口耳相传，一般的半神人基本无法打探她了。

待得那些老神们纷纷离去，可能以后的半神人就会因为没有证据以为她只是一个传说而已了。

而且，按照禹京的说法，现在的女禄是不露面的——也许惧怕光线——女禄总是笼罩在黑色的大罩子里，就连眼睛都戴着眼罩。

纵然是和她几次交手的禹京也从未看清楚过她的样子——除了从身形判断，基本上无法证明她的身份。

青元夫人忽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人真的是女禄吗？

会不会是有人冒充女禄？

毕竟，女禄的名头那么大，杀气那么重，此人会不会趁乱借助女禄的名声，为的是去威慑别人？

再者，凫风初蕾的生母究竟是谁，居然成了一个谜团——就算她曾经试图弄懂这事儿都没有下文。

一般人普遍认为，那是老鱼凫王在蜀中随便迎娶了一个土著，生儿育女，很可能生下孩子不久之后，那土著女子就死了。

可是，青元夫人没有查到任何证据。

她居然一直不知道凫风初蕾的生母究竟是谁。

会不会是凫风初蕾的生母跳出来，扯大旗作虎皮，假冒女禄的名号，企图狐假虎威？

如果是有人冒充也就罢了，可真要是女禄，那事情就棘手了。

再者，若是冒充者，会让死神禹京都感到棘手么？

事情，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青元夫人再喝了一杯桃花美酒，她忽然重重地把酒杯仍在地上，冷笑一声，真没想到，那小丫头还挺有能耐的，这不，居然找了这么多帮手。

可是，女禄也罢，维维奇也罢，甚至白衣天尊也罢，你们真的就自以为能护住那小丫头？

天穆之野要杀一个人，还从未有过失败的时候。

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2017年10月8日新稿

（PS：这个文档全为10月新稿！）

第六十七章 D病毒

那是西帝登基以来参与人数第二多的一次朝会。

当西帝看着四周黑压压的各星球大神时，忽然想起自己登基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各大神纷纷从世界各地赶来，可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和登基的当天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参与这次朝会的，除了一大批血气方刚的年轻半神人，甚至连一些久久隐居不出的资深半神人都现身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想看看，西帝10万年之前宣布的禁止任何半神人公然和地球人成婚的法令到底执行得如何——尤其是一些曾经和地球人谈情说爱遭到过大小不一惩罚的半神人和他们的亲友团。

他们都想看看西帝现在的态度：你既然信誓旦旦颁布了法令，而且这十万年之中还惩罚过不少人，那么，现在我们倒要看看你面对这件事情会怎么办。

伟大的中央天帝，你真的会让所有半神人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吗？

联盟的法律真的不容践踏吗？

西帝当然明白这些人的意图，所以，他才特别头疼。

只是，此时的西帝早已不是刚刚登基时的菜鸟新手，他已经和老油条们打了七十万年交道，早已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把自己锻炼成了一个资深的政治家。

所以，此时他便镇定自若地站在中央的高台上，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这才威严道：“各位远道而来参与这场大会，我想，你们都应该很清楚自己来的目的。好吧，现在，谁先开始发表你们的意见？”

众神你看我，我看你。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人越众而出，“既然大家都不好意思先开口，那我就不妨先来做一个恶人了……”

此人很瘦很高就像一根快要枯萎的竹竿，他满脸都是皱纹，须发却是漆黑的，声音也又高又尖，有点像人类的太监说话的腔调。

此人乃人魔星的许肿琳，以书写大联盟的野史趣闻著名，据说，他麾下有一个资深的八卦团队，任何半神人的隐私绯闻都逃不过他们的窥探，好多次半神人和地球人私通的消息都是他所爆出，也因此在整个大联盟都小有名气。

当然，也正因如此，大联盟的许多大神对他都颇为忌惮甚至是敬而远之，生怕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入他的手里。

西帝也知道此人，便道：“许肿琳，你有话不妨直说。”

许肿琳笑起来，他的笑声也不男不女的，跟他面上深深的皱纹形成鲜明的对比。

“既然陛下让我直说，我就直说了。我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情，也不怕得罪人，大家今天来参加这个朝会的目的，我想，只有一个，那就是来看看白衣天尊到底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是吗？”

他顿了顿，先看了四周各位大神的表情，这才笑着继续道：“众所周知，白衣天尊前些天向整个大联盟散发了蓝色焰火令，通告他和一名叫做凫风初蕾的少女成亲了。于是，这事就不再是八卦，也不再是隐私，而是公开的事实了。今日，大家齐聚这里，我想，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大家都很疑惑：大联盟法律明文规定，不许任何半神人和地球人通婚，那么，问题来了，白衣天尊此举算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西帝。

所有大神齐刷刷地看着西帝。

西帝却不动声色，还是看着许肿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许肿琳点点头，继续道：“白衣天尊身份特殊，大家都知道不周山之战后，他被娲皇带去了弱水疗伤，没想到七十万年之后又从弱水出来，这也就罢了，可是，他一出弱水便重返地球，不声不响便占领了地球，这还是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不多久，他又通告整个大联盟，他迎娶了一个地球少女，公然违背联盟的法律，各位，你们现在意下如何？”

大家还是看着西帝。

许肿琳也看着西帝。

但是，他还是接着说下去：“白衣天尊身为资深半神人，真可谓大联盟现存为数不多的第二代半神人了，可是，他却完全无视大联盟的法律，这是仗着自己本领高强藐视西帝呢？还是藐视整个大联盟？或者，白衣天尊真的以为自己法力无边，已经无需遵守任何的原则了？”

四周，鸦雀无声。

大家都看着西帝。

西帝却看着许肿琳。

西帝的恼恨也可想而知，这个尖嘴猴腮的人魔星怪物原本就是令人闻风色变的角色，倒并不是因为他本领有多大，而是许多大神都不想惹一身骚，看到他就远远避开，可他这次不知怎么盯上了白衣天尊，非要来参一脚，而且直接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又不得不面对。

西帝内心震怒，但还是面不改色，也不看许肿琳，反而转向台下，淡淡地：“许肿琳的来意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其余各位呢？你们的来意是和许肿琳一样？还是另有别的事情？都趁着这个机会一并说出来吧。”

众神见西帝把球踢过来了，只听大家意见，也不先表明态度，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西帝真正的想法，便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有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大神也不由得露出犹豫之色，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上去。

尤其是一些老大神，他们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当然不会轻易开口。

许肿琳见此情形，笑道：“各位别是怕了白衣天尊，所以明知道事实如此也不敢开口了吧？罢了罢了，反正我许肿琳可不怕，他就算追到人魔星杀了我，我也要说，他这样的资深大神带头知法犯法就该罪加一等，否则，以后谁还会维护法律的尊严？谁还把大联盟放在眼里？”

不少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如此。”

比鲁星大神A也大声道：“我的看法和许肿琳一样，那些血气方刚的低等半神人犯罪，还可以说他们是年幼无知克制不住，可白衣天尊这样的第二代半神人，也是大联盟硕果仅存的极少数，连他都这样带头违背法令，让别的半神人看了会怎么想？是不是以后这法令就成了一纸空文？这一条法律如此，那么，其他法律呢？是不是以后联盟的所有法令都会成为一纸空文？”

比鲁星大神B接口道：“昔日别的低等半神人去地球也只敢偷偷摸摸，可白衣天尊这是公然告知天下，他也太过嚣张了吧？这是对整个大联盟的公然蔑视，我认为，不对他严厉处罚，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许肿琳高声道：“法律司的出来说说，白衣天尊这样的罪行，按照法律，该怎么处置？”

法律司女神泰美姒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先看了看西帝，这才面向众人：“按照联盟十万年之前制定的法律规定，大神公然和地球人私通者，被废黜神籍，不许再获得转换载体的机会。自这条法律颁布以来，已经有三位半神人受到过相关处罚，包括两位女神和一位男神。”

不许再获得转换载体的机会，也就是死亡。

许肿琳笑着点点头：“谢谢公正无私的泰美姒。我想，既然大家都听到泰美姒的回答了，那么，白衣天尊该接受什么样的处罚，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吧？”

众神面面相觑。

法律大家都知道，可是，问题来了：谁去执行法令呢？

之前三位公然违背法令的半神人都是等级很低的半神人，本领也非常有限，大联盟的执法军队随意去几个人就抓回来了。可是，要抓白衣天尊这样级别的大神，派谁去？

许肿琳当然很清楚大神们的心态，他转向西帝：“陛下，大家所畏惧者，无非是白衣天尊本领高强，等闲的执法神根本奈何不了他，就算派出联盟的大军也不见得奏效，可是，为了法律的尊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嚣张吧？为此，总要付出一些代价，不是吗？”

西帝沉着脸，一声不吭。

台下，却有了窃窃私语。

诸神们纷纷摇头，交头接耳。

“大家还记得不周山之战吧？”

“是啊，那一战，整个银河系都差点被毁灭了，甚至连其他星系的大神事后提起都非常紧张，生怕银河系的毁灭波及到整个宇宙，还将其列为宇宙战争史上的第一大战……”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处理不好，那后果会非常严重啊……”

“何止啊，据说他从弱水出来之后，功力大增，只怕现在任何人都制不住他了……”

也有人低声道：“其实，以前诸神一直可以和地球人通婚，这法律也是十万年之前才制定的，没准白衣天尊根本就不知道这法令……”

“可不是吗？其实，许多年轻半神人还不是私下里和地球人私通，只是他们没有公然成亲，也就趁着这个漏洞逃避了法律的惩罚……”

“除了这件事之外，白衣天尊其实也很低调，再也没有别的任何举动，就拿这事来处罚他，会不会不太妥当？”

“是啊，若是因此引起整个大联盟的分崩离析和大战，那就得不偿失了……”

……

许肿琳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冷笑一声：“嘿嘿，这就奇怪了，各位因为惧怕白衣天尊的威力，居然觉得他知法犯法不是什么大事了？你们的立场呢？节操呢？如果换一个本领低微的半神人，你们是不是就觉得随便处死就算了？”

大神们听得这话，纷纷闭口不言了。

大家都看着西帝。

许肿琳也看着西帝：“陛下，你说吧，现在大家该怎么办？”

西帝还是沉着脸：“泰美姒，你是法律司大神，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泰美姒硬着头皮，“按照大联盟的法律，应当派人捉拿白衣天尊，剥夺其神籍，并永远剥夺其转换载体的机会。”

西帝点点头：“大家都听到了吗？”

诸神点头。

许肿琳正要开口，西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高声道：“法律的尊严不容挑战，纵然是白衣天尊也不能例外。身为中央天帝，我在此宣布，即刻下令捉拿白衣天尊，先锋为许肿琳，比鲁星兄弟协助，联盟再派出大军支援。当然，在此之前，按照联盟的法律，也会先给白衣天尊一个自我辩护的机会，如果他能说出合适的理由，那么，再交给诸神讨论，否则，就将由泰美姒的法律司按照法令定罪处罚……”

许肿琳张大嘴巴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西帝的这番话一点漏洞都没有——大家都很清楚，联盟的法律的确规定，任何嫌疑犯都有一次自我辩解的机会，白衣天尊当然也不能例外。

大家只是没想到，陛下居然派遣许肿琳为先锋。

许肿琳当然不服气，再要开口，西帝却再次打断了他，朗声道：“许肿琳这些年来一直很了解各大星球的状况，尤其是对地球了如指掌，之所以派你做先锋当然不是要你去打仗，而是让你尽可能地为比鲁星兄弟提供详实的资料，以免他们走弯路。好了，今天的朝会就到此结束。”

言毕，西帝也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就走了。

四周诸神，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

只有许肿琳和比鲁星兄弟站在原地。

许肿琳连连冷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既不是法律司的，也不是军队司的，更不是出勤司的，我人魔星自来只负责大联盟的历史，根本就没有任何作战的能力，怎么就被派去做先锋了？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吧？”

他的冷笑声里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恐惧之情——他可以在大联盟的会议上对白衣天尊口诛笔伐，毕竟打嘴炮又不费力，但是，真要让他去做捉拿白衣天尊的先锋，那就要命了。

人魔星诸神向来只以打嘴炮和窥探隐私闻名，于武力值上面基本是全宇宙最差的，也正因此，他们为了免于被人欺负，才想出了掌握诸神隐私相要挟这个办法，从而换取了极大的生存空间，任何人都要对此忌惮三分，可真要让他们去硬碰硬作战，岂不是找死？

就算只是先锋，可白衣天尊真要怒了，自己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别说去捉拿他了，躲都躲不起。

再说，白衣天尊又不怕隐私暴露，他的罪证也早就是自行宣布了的——许肿琳手上再也没有他别的资料了，威胁也不成。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自己真的马上就去迎头送死？

许肿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觉自己被西帝当当的坑了一把。

“大家都不敢出头，我为了联盟的法律强行出头，结果，就被这样坑……这也太没天理了吧？这不是公然打击报复吗？我抗议，我觉得中央天帝这样做太不厚道了，我根本没有义务去做这个什么先锋啊……”

比鲁星兄弟没有回答。

他们也没想到西帝会派许肿琳做先锋。

这不是开玩笑吗？

或者，西帝私下里有别的想法？

许肿琳臭名昭著，其他大神对他纷纷避之不及，当然也不会替他讲话。毕竟，无论是捉拿白衣天尊也好，还是许肿琳惹了麻烦也罢，大家都看热闹好了。就算许肿琳被白衣天尊一巴掌拍死，那也是好事——如果真那样，可能很多人觉得比白衣天尊死了更好——毕竟，谁愿意自己的隐私被人拿住威胁一辈子呢？

许多人甚至幸灾乐祸，巴不得下一刻就看到许肿琳被一掌拍死。

毕竟，看热闹的谁嫌事大呢？

许肿琳抱怨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只好悻悻地先走了。

这时候，比鲁星兄弟二人才长嘘一口气。

他们和许肿琳不同。

他们一直和白衣天尊有过节，巴不得彻底铲除白衣天尊，就算没有西帝的吩咐也不见得会坐壁旁观。

可西帝真的直接下了命令，他们又觉得有些诡异。

A低声道：“陛下把这差事派给我们，分明是给我们惹了大麻烦啊……”

B：“陛下明知那战犯的战斗力，却让我们去做实质上的先锋，搞不好我们就成马前卒了……”

“这原本是法律司的事情，轮不到我们出头，要不，我们把这事给推了？”

“陛下命令已经下了，再去推辞岂不是得罪陛下？再说，我们若是推辞就露怯了，整个大联盟就会认为我们怕了白衣天尊，当了缩头乌龟，这以后谁还把我们放在眼里？”

“可是，你也知道许肿琳的名声，和那么个臭名昭著的家伙公然合作，就算赢了人家以后也会防着我们，再说，就靠我们要捉拿白衣天尊谈何容易？”

“陛下不是说了还有别的援军吗？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行，我们不能直接莽撞去拼命，我们得先找到可靠的帮手……”

“帮手？我想想看，现在大联盟里最恨白衣天尊的应该是禹京吧？对了，死神禹京已经可以成为我们的好帮手……”

“何止禹京？恨他的人可不止禹京。其实，如有这些人相助，要捉拿白衣天尊也不见得就真的办不到。”

“这真是个机会，错过就不会有了。”

B15星球，大联盟的三不管地带。

这是一片黄沙遍布的荒芜地带，放眼看去，就像是一个倒三角形的巨大敞口瓶。

白衣天尊刚刚站立，便感到一阵奇异的风。

随即，一股超级旋风便从脚下浮起，就像千把只死神之手一起拉住了他的双脚，要生生将他拖下去。

他衣袖一挥，地下的旋风忽然散去，紧接着，地震一般巨响，他脚下裂开了巨大的洞，白色的身影几乎全部被黄沙掩埋。

可巨响尚未停止，炸裂声也未停止，旋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飓风，整个B15星球就像彻底被粉碎了一般，将白衣天尊彻底覆盖了。

半晌，黄沙散尽，尘埃定住，B15星球的地面已经是千疮百孔。

那是一个个的天坑地道，深入地下起码有20来公里。

黄沙也无法填满这些天坑。

那是经受了最新式的“飓风炸药”的结果，从此，整个星球再也无法复原了。

好一会儿，一个小分队才从天而降。

他们都全副武装，就连眼睛也全部笼罩在最新款的防辐射头盔里。

众人分头寻找，直到确信四周再无任何生物的痕迹才发出了一个讯号。

随即，两个人影才从东南方向降落。

队长上前，高声道：“四周检查完毕，没有探索到任何生物的痕迹。”

二人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直到看清楚那些深不见底的坑道以及千疮百孔的地面，才略略松一口气。

助手低声道：“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得手。这最新式的飓风炸药威力真是太惊人了……”

飓风炸药不止炸死了一个人，连一个星球都被毁灭了。

许肿琳却东张西望，仿佛有点不敢置信：“白衣天尊真的已经被炸毁了？”

“整个星球都完蛋了，他自然也就粉身碎骨了。”

许肿琳微微皱着眉头：“他没那么容易死吧？我原本是想设置一个陷阱将他捉住而已。”

“可探索结果表明，B15星球上的确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了。”

许肿琳接受任务之后就一直苦心策划，他召集幕僚商议了许久，再根据人魔星上独有的数据库反复分析，准确地定位了白衣天尊常常路过的一个星球，那就是B15行星。

B15星体位于共工星体和大联盟的必经之路，白衣天尊只要去大联盟，就必须经过这里。

许肿琳当即做出决定，在B15星体设伏绝杀白衣天尊。

他虽然宣布的是捉拿，可从飓风炸药的分量来看，完全是绝杀令，因为他很清楚，像白衣天尊这样的人物，你绝不能给他留任何的余地，否则，他若不死，你就完蛋了。

白衣天尊若是死了，大不了自己就辩解说出手不当，顶多被西帝责备几句而已，毕竟，自己是奉命而为。

可白衣天尊若是不死，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权衡之后，许肿琳私下决定绝杀。

他的小分队，便因此用了足矣炸毁整个星球的飓风炸药。

由于巨大的辐射和粉尘，整个星体上空就如弥漫了一层厚厚的剧毒，许肿琳稍稍按了按头盔，低声道：“我总觉得不对劲，还是要仔细检查一下，深入二十公里的地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尸体……”

助手领命，高声道：“深入检查，一定要找到尸体……”

“体”字尚未落口，助手已经凌空飞了起来。

许肿琳见势不妙，立即就跑，可是，已经太迟了，他的双腿悬在半空，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牢牢定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防御服就像被撕碎的羽毛一般寸寸断裂，很快，整个人便全部暴露在了无边无际的毒气里面。

飓风炸药并非人类世界曾经使用的烈性炸药，而是一种生物武器，其厉害程度当在烈性炸药的百万倍以上，别说绝杀生命，就算土壤尘埃也会被彻底杀死。

绝大多数的半神人对此也是闻风色变，所以，飓风炸药自从诞生以来便成了禁药。

许肿琳是为万无一失才使用了这种武器，所以，他和他的小分队不得不穿上了特质的抵御服装。

可现在，自己却率先彻底暴露在了这可怕的毒气里面。

他骇然，挣扎，可是，无济于事。

他看到自己就像一条被剥光的鱼在干旱的沙地上翻滚。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浑身上下开始变成一种可怕的黑色，皮肤上鳞片般闪现，乱抓的手臂迅速变成了骷髅一般。

许肿琳这个半神人，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饿鬼般的存在。

这时候，一抹雪白的身影才慢慢地从黄沙毒气中闪现，就好像他一直站在这里，纹丝不动。

他没有佩戴任何面具，也没有任何防御服饰，甚至他身上雪白的衣服也没有被任何黄沙所浸染。

他就那么背负着双手站立，仿佛站在雨露风清的甘霖之地。

许肿琳的惊愕早已变成了绝望，恐惧，他想大声呼救，求饶，可是，无济于事，他根本发不出声，只像死鱼一般在空中挣扎。

强辐射和毒气，将他彻底吞噬。

尤其是辐射，将他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五官四肢彻底扭曲了，就算不当即死亡，可是，这活罪是永远也挥之不去了。

“飓风炸药只有百分之十的炸药，其余部分都是剧毒和辐射，许肿琳，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铤而走险，以毁灭一个星球为代价，你该当何罪？”

许肿琳但觉浑身就像被浸在硫酸溶液里似的，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助手和一队小分队也全部虚悬空中，不过，他们比许肿琳稍微好一点点，他们身上的防御服并没有被剥夺。

“我和你无冤无仇，在这之前甚至从未见过你，你竟然能下这样的毒手！”

许肿琳的双目已经如死鱼一般鼓突出来，挣扎也更厉害了，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你这个人魔星的卑琐小人，出手如此毒辣，也罢，我也懒得杀你这样的无耻之徒，就让你自己尝尝你亲手所下的毒好了！”

白衣天尊转身就走。

虚浮在毒气中的许肿琳忽然大声道：“救我……救命……快救救我……”

可是，这呼救声全部堵在喉头，已经无法散发出去了。

他的头顶，一阵一阵的腥臭气味。

白衣天尊忽然一挥手，许肿琳的脑部忽然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黑洞里，散发出无数的恶臭，就如他这些年来累积的无数人的隐私一并在他脑子里腐烂了。

他笑起来，若有所思：“僵尸打开了你的脑子，失望地走了，路过的屎壳郎却眼前一亮！”

许肿琳骨凸的双目中恐惧更浓更深。

“许肿琳，你身为人魔星的隐私偷窥者，难道你竟然不知道我的本体是根本不会被任何毒气和辐射所侵蚀的吗？”

但凡寿命以亿年计算的大神，本体都不可能被毒气和辐射所侵蚀了，纵然是全银河系的核子武器一起爆炸，他们都会无济于事。

许肿琳，竟然忘了这一点。

也不完全是忘了，而是他太过自信飓风炸药的威力了，毕竟，大神们的本体虽然不惧怕辐射，但并没有不惧怕爆炸。

可如此强大的爆炸面前，白衣天尊居然毫发无损。

许肿琳的身子依旧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毒气里，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色身影扬长而去。

跟黄沙遍地的T15星体相比，毕沙星简直算得风景如画了。

这里曾经是比鲁星全盛时期的一个殖民地，当年真可谓万仙朝拜，热闹非凡。但几亿年之后，这里已经彻底衰落，神迹全无，比鲁星上的大神们也因为种种原因彻底将之放弃。

可这里的风景却从未改变。

相反，因为几百万年的沉寂，风景原始而强壮地生长，更是缥缈如仙。各种绿色的珍稀植物，大片大片的绿色翡翠，就连当年朝拜台上阔大无比的翡翠台都还完好无损，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梦幻般的色彩。

一条雪白的飞龙慢慢地停下。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犼，也是龙的一种，彼时，已经非常罕见。

飞龙有一双红宝石般的双眼，背脊很宽阔，迎着太阳的方向驭风而行。

飞龙不偏不倚停在巨大的翡翠台上，左右长长的绿色流苏垂下来，衬得整个龙体都反射出微弱的绿光。

龙背上，雪白的人影就像这绿色世界里的一抹刀光。

他四周环顾，但见触目可及之处，远远近近全是绿色：绿色的翡翠，绿色的藤蔓，绿色的石头，绿色的树木，就连藤蔓上开出的花也是绿色的。

这里，真可谓全宇宙最精美的翡翠出产地，所有翡翠都具有50亿年以上的历史，而且毫无杂质。

一度，这些翡翠和绿色的宝石是比鲁星人装点王宫最精致的材料，引得万神赞叹。

纵然是现在，纵然是已经被放弃多时，这美丽风景依旧。

一条开满花朵的绿色藤蔓从风中飘来，慢慢地缠绕在雪白的龙头上面，飞龙可能是觉得新奇，便用头蹭了蹭那藤蔓，下一刻，藤蔓忽然暴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彻底将龙头缠绕。

与此同时，万千条藤蔓从翡翠台的四面八方伸出，将整条飞龙以及雪白的身影统统缠绕。

天空，地面，前后左右，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一人一龙彻底困顿。

那不是一般的藤蔓，那是一种极其厉害的合金，据说，星际追捕上要捉拿一些罪大恶极的逃犯，一般的手铐脚镣根本无济于事，他们一秒钟就能摧毁，于是，便改为使用这种绿色的合金，于是，哪怕最凶悍的罪犯也再无挣脱的可能。

这种绿色的合金，也因此而得名“绿牢”，意思是只要被这种“绿牢”困住的人便不折不扣是被关进了牢房，再也不可能有逃脱的机会。

此时，这绿牢便将一人一龙彻底困顿。

隐藏在暗处的军队，松了一口气。

如果一举奏效，就会最大程度的避免死伤了。

可是，他们尚未现身，忽见那绿色的藤蔓寸寸断裂，一时间，天空、地面，就像下了一场绿色的大雨。

坚韧不催的合金，无数星际逃犯的噩梦，此时，就像是一把软软的面条，被人不费吹灰之力的揉成了粉碎。

甚至整个毕沙星上的藤蔓都遭了殃，就像被传染似的，整个地面的藤蔓忽然跳起来，扭曲，战栗，颤抖，顷刻间，统统变成了一地绿色的碎片。

躲在暗处的人惊呆了。

不知是谁忍不住了，厉声道：“开火……快……快……”

巨大的火力，是从翡翠台的侧翼传来。

在地上炸裂的全是最新的元素，一种从夸克里分裂出来的烈性武器。

那是比鲁星近百万年来最秘而不宣的最新武器，别说是一般的半神人，纵然是宇宙上最精密的合金也很难保持不破之躯，纵然是上亿年的半神人也难以抵挡这雷霆一击。

比鲁星兄弟和许肿琳当然不同，他们从未低估过白衣天尊，所以，一上来就用了真正的大杀器。

他们早已估摸着“绿牢”可能失效，所以，配合了更强大的武器，所以，一看不对劲，立即就变了招数。

与此同时，空中也火力全开，最新款的隐形飞行器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扫射下来。

无人飞行器上投掷的也全部是最强大的烈性炸弹，别说炸毁一个半神人了，就算是黑洞都会被炸退。

这是对付一支第一流的大军的火力，毫不夸张地说可以摧毁一个实力相当的星际战队。

可是，他们今天要对付的仅仅是一个人。

比鲁星大神兄弟和许肿琳的观点不谋而合——不动手也就罢了，一动手就直接绝杀，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后患。

而且，比鲁星兄弟还暗中受到了天后的指使，和白衣天尊又有不小的过节，这一次得到西帝受命，真可谓名正言顺出手，就不可能再手下留情。

比鲁星上最先进的武器和飞行器几乎全部出动了。

雪白的飞龙冲天而起。

龙身上没有任何的阻拦，也没有任何的屏障，可是，无论多么强大的火力，在其方圆三丈之外就全部坠落，仿佛龙体自身有无与伦比的防护罩，任何武器都休想靠近。

龙的两翼就像两只伸出的巨手，兴之所至，干脆到处打捞，每每抓住飞行器就随意贯下去，一时间，附近的飞行器都遭了秧，不停轰隆隆坠落。

到后来，龙手干脆抓住刚刚出膛尚未炸裂的弹药反投出去，漫天的飞行器就像是被击落的碎片，轰隆隆地俯冲下去。

很快，蝗虫般的飞行器便七零八落了，一些见势不妙，干脆掉头就跑。

飞龙也不追击，只在空中煽动雪白的羽翼。

飞龙上的白衣人，在漫天的尘埃里，懒洋洋地吹了一声口哨，袖口上的红花简直是这绿色世界里闪闪发亮的两颗宝石。

比鲁星大神A在操控室里看到这一幕时，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然没许肿琳那么不自量力，他一直都没打算和白衣天尊面对面，也不敢面对面，所以选择了躲在遥远的比鲁星上操控无人飞行器，企图以量取胜。

为此，他不但出动了最顶尖级的武器，还出动了数以千计的无人飞行器。可是，战斗的结束比他想象的快多了，上千的飞行器简直就像是上千只蝗虫，压根没有任何还手的力量，就这么彻底烟消云散了。

可是，当他看到最后一艘飞行器也被一把抓住，随意扔在地上，发出猛烈的爆破声时，不由得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操控台上，整个界面几乎都剧烈晃动起来了。

毕沙星的翡翠，绿色，统统被金属和炸弹所摧毁。

昔日的美丽，从此不复存在。

唯有翡翠台上的烟火慢慢散去，一人一龙皆一尘不染。

比鲁星大神B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天啦，他的肉体已经不受任何热兵器的侵袭了……”

彼时，他的肉体的密度可能已经是凡人的千倍万倍，任何冷热兵器都已经不能奈何他分毫了。

何止冷热兵器，甚至他麾下的那条雪白的飞龙——那根本不是一条真正的龙，那是一种隐形物质，从他掌心生发，随便变动。

换而言之，他身上的隐形物质已经足矣点石成金，驭空而行，随时变换出任何他需要的东西：飞龙、坐骑、飞行器、以及各种各样你能想到或者无法想象的东西。

纵然是以前的老大神们，为了武力值，也经常需要借助各种仙家法宝，这些法宝无不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超级武器。

可现在，他什么武器都不需要了。

他什么法宝也都不需要了。

他身上的隐形物质足以合成任何武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原来，传说是真的。

弱水，并不是大神们的葬身之地，而是本质的飞跃之地。

但凡进入了弱水的大神，并不是消失无影踪，而是单独创造了别的星系——比银河系更大更浩瀚更神秘的星系。

很可能是因为这些星系相比银河系更强大千倍万倍，昔日的老大神们已经彻底瞧不上银河系，所以一去不复返。

每一个上古正神，都可能创造了新的几百倍甚至几万倍几亿倍于银河系之外的崭新的星系。

是星系，不是星体。

这是一般的半神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任何半神人都不足以创造任何的星系出来，最多霸占一些星球已经不得了了。

白衣天尊之所以从弱水出来，并不是因为他比那些大神更厉害，很可能是他还不曾被获准独立创造一个星系。

毕竟，他在弱水的时间不过才70万年。

其他老大神进入弱水都有上亿年或者几十亿年的时间了。

可是，轮到战斗值，他比起不周山之战前，简直是百万倍千万倍的超越了。

纵号称银河系第一人也绝不为过了。

屏幕上，比鲁星兄弟只看到雪白的身影遥遥而去，整个毕沙星却已经彻底变成了废墟，从此，令星际战犯们胆寒不已的“绿牢”也必将彻底绝迹于整个银河系了。

B低声道：“我们真的不该接下这项差事……现在完了，我们该怎么办？”

“不接下也接下了，而且还持有西帝的命令，也不算私人恩怨，他再是厉害，他敢怎样？”

“可是，陛下只让我们先组建捉拿的军队，并未下令马上捉拿他。”

“这有区别吗？像他这样的自大狂，现在又有了这般本事，你认为他会主动出现在大联盟为自己辩护？”

这当然不可能。

白衣天尊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大联盟为自己娶了地球女子一事而做出任何的辩护，他甚至从来不参与大联盟的任何正式会议。

B只是摇头，虽然持了西帝的命令，算是奉命行事，可是，白衣天尊心里自然有数，如果他不报复也就罢了，真要是想打击报复，只怕比鲁星都会遭遇大难了。

星河苑是整个王殿最美丽的景点，没有之一。

星河苑是西帝的私人休憩场所，不得许可，天后都无法擅自闯入。

此时，西帝静静地躺在雪白的云彩里，闭着眼睛，想起小时候为了躲避被父亲追杀时的那些流亡岁月。

他一生下来就遭遇人生中最大的危机——在他之前，他的所有哥哥都被父亲吞噬，而他，因为被生母掉包，才侥幸逃过一劫。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中第二次大危机又来了——当然不是因为白衣天尊挑战了联盟的法律更不是因为他蔑视了自己的尊严，而是那该死的D病毒。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并形成了强大的气流，可是，自己却毫无所知，根本无法窥测出任何的幕后情景。

如果任凭其蔓延下去，自己这个中央天帝的位置只怕就保不住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睁开眼睛。

前方，一抹雪白的身影。

他忽然很愤怒，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雪白的身影还是背对着他，“久闻星河苑是王殿最美丽的景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西帝猛地站起来。

那白色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他一身雪白，和以前并无两样，可稍微仔细一点，便看到他袖子的两侧那极其鲜明的红色——灿烂蜀锦，红色花蕾，喜气洋洋，整个人都洋溢着一股新婚燕尔的欢乐。

那个全宇宙闻名的第二代半神人，显得更年轻了。

时间的长河，已经无法在他面上留下痕迹了。

也因这，西帝羡慕甚至是妒忌。

他很清楚，这是从弱水出来之后的结果，也因此，纵然自己贵为中央天帝也永远达不到这一点。

西帝冷冷地：“大联盟刚对你下了通缉令，你就来了。”

白衣天尊看他一眼。

不知道他是真的尚未得到通报，还是因为许肿琳，比鲁星大神等输得太惨刻意隐瞒不报，毕竟，西帝只让他们先去打探，而不是先去“偷袭”。

他们不禀报也很正常。

本着民不告官不究的原则，西帝装糊涂也是可以理解的。

白衣天尊还是看着璀璨的星河苑，云淡风轻：“这么美丽的景致，这么美丽的星河，别说整个王殿最美，很可能整个银河系也找不出比这更漂亮的地方了。陛下，你可真是好兴致啊。”

西帝见他谈风论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莫非白衣天尊自持本领高强，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说话间，西帝的羽翼忽然张开，雷霆瞬间在手，整个星河苑被一股遮天蔽日的霹雳之气所彻底覆盖。

西帝，虽然已经养尊处优七十万年，可他还是西帝。

单论战斗力，昔日他纵称不上数一数二，可是，至少也得排入前三甲，不然，岂能轻易慑服那些傲慢自大的老大神？

事实上，许多人都认为，自从第一和第二代半神人纷纷隐匿之后，现在的大联盟中，西帝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元气第一强人了。

所以，当白衣天尊感受到周围忽然暴涨的霹雳之气时，也不得不叹道：“人人都说陛下元气强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西帝见他话虽如此，但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好像自己这凌厉无比的元气在他眼前只如一阵微风划过。

高手过招，顷刻间便分出了高下。

西帝忽然很沮丧，雷霆倏忽撤了，沉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今天又是所为何来？”

“陛下，你刚刚说对我发出了通缉令？”

“通缉令之前，你还有一次自辩的机会！否则，就是直接全宇宙通缉了！”

白衣天尊笑起来，若无其事地挥了挥袖子。

这小小的举动令他袖口的红色花蕾更加明显，简直如在炫耀似的。

尤其他满脸的喜色，那是任何男人都明白的唯有新婚才能带来的欢乐。

这厮，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西帝冷哼一声：“你喜欢地球上的女子，私通也就罢了，可你倒好，居然公然发出了蓝色焰火令，现在你让我怎么办？也罢，你自己先解释解释吧，反正只要你能说出合适的理由，能让我在诸神面前交代得过去，我就睁眼闭眼，否则，纵然你元气天下第一，我也只能调动整个大联盟的大军和你对抗！”

这话不硬不软，你白衣天尊要是没个足以堵住悠悠之口的理由，那纵然你是宇宙第一，我也得派了全体大联盟的军队捉拿你。

许肿琳，比鲁星兄弟的偷袭只是个开端而已，无论输赢都不重要，可是，整个大联盟还有无数的重型武器，无数的高手，无数的追捕队，你如果不怕麻烦，当然我身为中央天帝，也只好不怕麻烦了。

白衣天尊不怕，但也不想惹麻烦。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西帝。

西帝避开了这目光，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白衣天尊还是看着璀璨的星河苑上空，淡淡地：“与其关心这些不要紧的绯闻八卦，我建议陛下最好马上下令医学部全体动员拦截D病毒……”

西帝正在为此事头疼，立即道：“你有什么良方？”

“D病毒加速裂变，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幕后黑手很快就要出动了！到时候，唉，别说这美丽的星河苑了，很可能全银河系都会被摧毁……”

西帝忽然觉得一阵嗖嗖的寒意。

若是以往，他会一笑了之，觉得白衣天尊在危言耸听，可现在，他只是一阵一阵地冷汗。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出入医学部，召见俞强的次数也空前的频繁，正因如此，他才知道白衣天尊所言非虚。

和D病毒相比，白衣天尊要不要娶一个地球少女，那简直就不是事了。

他忽然道：“以白衣天尊之见，此事是否应该向全体大神公开？”

白衣天尊摇摇头，面色也很沉重。

西帝也长叹一声，情知此事根本无法公开，先别说引起整个大联盟的惊恐和混乱，如果一旦公开，这事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一旦公开，幕后黑手肯定马上就动手了。

相反，不去急着刺激黑手，他们反而没那么快孤注一掷，总还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可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现在的幕后黑手就像是一只猫，它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老鼠，它在老鼠面前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所以不徐不疾，天天戏耍——你知道自己死期临近了，可是，你不知道如何逃避，你只能一天天的在担惊受怕中等死。

这才是对整个大联盟的彻底的挑衅和蔑视——西帝已经不是愤怒，而是真正的忧惧不已。

他背着手走来走去，气息也不那么稳定了：“要不，干脆将禹京这厮给抓起来？”

“抓他没用！我说了，幕后黑手根本不是禹京，禹京没那个本事。”

“我也知道不是禹京，但是，把禹京抓起来，幕后黑手就找不到替罪羊，必须自行现身了……”

“你以什么借口抓禹京？”

“D病毒。”

“可D病毒现在还没爆发。”

“难道等爆发了再抓？”

“别说你现在抓禹京，就算你早就把禹京抓起来也没用了。”

白衣天尊摇摇头，就算马上把禹京杀了也无济于事。

幕后黑手压根就不需要现身，只要尽快引爆D病毒就行了。

就像他当初单身匹马赶去京都和颛顼决战，人人都以为他疯了，但是只有他自己很清楚：自己手里拿着引爆月球的遥控器，要毁灭不周山战舰是分分钟的事情，任何力量都不足以阻挠。

现在的D病毒也是这样，遥控器在人家手里，分分钟引爆，完全没有任何能够阻止的余地。

有没有禹京，跟这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很可能正因为有禹京这个替罪羊，幕后黑手反而更能气定神闲一些，引爆的时间也要推后一些。

西帝沉着脸：“如果不是禹京，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我想来想去，除了天穆之野，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神族有这么大的本事！莫非真的是青元夫人所为？”

白衣天尊不答。

他眺望远方，风将他的白袍长袖吹动，红色的蜀锦花蕾分外的灿烂夺目，就像是一大片雪白的世界上开出的红花。

花蕾上，两个清雅的字也若隐若现：初蕾。

初蕾。

凫风初蕾。

全联盟从此人人皆知的一个地球少女的名字。

那可能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凡人了。

因着蓝色火焰的爆炸，全宇宙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西帝忽然怒了，正是这该死的家伙。

若不是他发出蓝色焰火令刺激青元夫人，岂能惹下这滔天大祸？这厮，当年毁灭了不周山战舰还不罢休，现在，又要重蹈覆辙，再一次毁掉整个银河系？

可是，他没法在这时候公然发怒，现在，他最需要的便是盟友，尤其是白衣天尊这样的高手，而不是猪队友。

他试探性地：“我这段时间反复调查了各大神族，觉得有这个实力的最多不超过三家，其中最有可能的是天穆之野，但是，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以天尊之见，你认为最大的嫌疑犯会是谁？”

白衣天尊反问：“如果真的是天穆之野，你会如何？”

西帝一怔。

他其实并不真的相信是天穆之野所为，他的声音便有些勉强了：“不会真的是天穆之野吧？自西王母时代，天穆之野便掌管不死药，西王母公正无私，在上亿年的岁月里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到青元夫人时，也兢兢业业，口碑良好，就算你和她退婚了，可众所周知，青元夫人是整个大联盟最美丽的女神，仰慕她的男神要多少有多少，她犯不着这样疯狂吧？而且，我私下里秘密调查，也查不出任何证据，相反，种种迹象显示，青元夫人是最没有嫌疑的……”

西帝这话当然不是为青元夫人开脱，而是他真正做了详细的调查，调查结果真的显示幕后并不存在黑手，就是禹京本人所为！

“天尊，你会不会低估了禹京的实力！会不会真的是禹京，不再有别的幕后黑手？”

白衣天尊不置可否，他却只是道：“陛下，能否把俞强借给我一段时间？”

西帝好生意外：“你要俞强干什么？”

“我想看看能否以最快的速度升级解药库。”

西帝大吃一惊：“你自信能赶上病毒爆发的时间？”

白衣天尊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我们总不能等到那只老虎霸占了银河系才去想法吧？”

白衣天尊要借的当然不是俞强，而是整个联盟的医学部。

西帝情知这是他出于对自己的尊重，毕竟，以他的本领，随时潜入也不是问题。可是，他还是微微踌躇，自己才当众下令让人捉拿白衣天尊，可背后又默许他出入医学部，万一走漏风声，这可如何是好？

可是，他转头看了看自己背后的那把巨大的中央天帝的宝座，还是暗叹一声，点了点头。

他不能拒绝。

和一点点名声相比，他必须优先考虑整个银河系的安全问题。

他点头，沉声道：“如果D病毒解决了，那么，你就无需为蓝色焰火令找任何的借口了。否则的话，你若无妥当交代，我也就没法了。”

白衣天尊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蓝色焰火令压根就无需向任何人交代！这是我的私事而已！”

好一个“私事而已”！

西帝强忍怒意，还是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现在整个大联盟都在弹劾你，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暂时压下去了这件事情，但是，许肿琳之辈你也清楚，若是他们趁机大肆渲染，那么，这于天尊也好，联盟也罢，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舆论的影响，天尊还是必须考虑一下……”

白衣天尊还是不置可否，只漫不经意地：“我这是第一次娶妻也是最后一次娶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娶妻生子，乃正当需求！如果真有什么舆论，那也是小人作祟，不必理睬。”

西帝耐着性子：“天尊还是小心点为好，毕竟，全联盟有的是风姿绰约的女神，你娶谁不是娶？何必一直惦记一个地球人？凫风初蕾只是一个凡女，你不值得为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可是，悠悠之口难堵，尤其是许肿琳之流，他们可不管你是娶妻还是别的原因，只看你有无违背联盟法律……”

“谁再叽叽歪歪，我就一掌拍死！”

西帝：“……”

西帝面色铁青，一口老血在胸口七上八下。

他的一只手，再次按在了雷霆上。

他本是一个暴脾气，一言不合，捶打大臣也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他忽然很沮丧。

他已经深刻地意识到，真要打起来，难堪的只能是自己。

尤其，当白衣天尊懒洋洋地发出叹息之时。

“轮到违背大联盟的法律，许肿琳之流岂不更是知法犯法？动辄因为一己之私毁灭一个星球，惘顾大神们的尊严肆意散发隐私和流言，真要按照法律，许肿琳之流再也不配呆在大联盟了……”

这是事实。

可是，就算是事实，他们并没有声张，外人也没有把柄，不是吗？

大联盟里，当然也存在法律的灰色地带。

可你白衣天尊是公然宣称了啊。

这就不一样了啊。

西帝如此想，但没法这么说，也没法挥舞那致命的雷霆一击。

你不能指望这厮看在中央天帝的份上就不还手。

这是不可能的。

打起来，西帝真的怕自己很快败北。

西帝只能忍气吞声。

白衣天尊压根就不在意他的脸色，只道：“陛下，我想现在就去医学部看看。”

西帝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点头。

他巴不得他快滚。

事实上，他真是一分钟也不想再看到此人了。

白衣天尊转身就走，西帝看着他走远，正松一口气，却见他又转过身来，还是漫不经意地：“对了，我忘了提醒陛下一件事情。”

西帝勉强道：“什么事？”

“如果陛下不是忙得没有任何空闲的话，最好还是去黑暗森林星走一趟，先将那些中了基因病毒的少女放出来吧。否则，若是她们成为D病毒的第一批牺牲者，后果不堪设想！”

西帝一怔。

他还真没想到，很可能幕后黑手会直接将黑暗森林星上的少女们直接当做病毒的对象。

“我们一直假设是一只老虎中了病毒，可是，为什么非得是一只老虎呢？为什么不能是黑暗森林星上那些现成的少女呢？”

西帝悚然心惊。

是啊，再也没有比利用现成的黑暗森林星少女更合适的了。

一来那些少女本来就中了病毒，现有的D病毒在他们身上升级就更便捷了。更主要的是，大家私下里都知道，这些少女是天后的囚徒。

如果病毒是从这些少女身上爆发并蔓延，那么，天后岂不是成为了最佳的替罪羊？

西帝不得不承认白衣天尊考虑得特别周全。

可是，他根本无法回答，脸上简直像被人火辣辣地扇了一耳光，偏偏你还不能还手。

“尤其是其中一个叫做安妮的少女，陛下想必还记得她吧？她被变成了一只人脸大蜘蛛，生不如死，极之可怜，陛下，你没事的时候可以想象一个场景：可怜的安妮被人变成一只人脸大蜘蛛，然后，这大蜘蛛感染了D病毒，慢慢地霸占了整个银河系，成为了摧毁银河系的最直接的因素……”

西帝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一时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竟然全部是一只可怕的人脸大蜘蛛的身影。

何止是人脸蜘蛛？

还有黑熊，人头蛇身的少女，还有各种毒蝎子、蜈蚣以及你能想象的种种丑陋不堪的怪物。

而这些的本体，最初全部都是美艳无比的地球少女。

“就算这些少女不被D病毒盯上，你也总不希望某一天，这黑暗森林星监狱彻底曝光在整个银河系甚至整个大联盟吧？你也不希望那些上古正神们认为每一代中央天帝都治家不严吧？”

“……”

“黑暗森林星上关押了整整五百七十八名地球少女，七十万年了！也许这七十万年的时间长河里，五百多人无辜遇害并不是一个什么惊人的天文数据，可是，这五百多名原本如花似玉的少女却被人变成了黑熊、黑蜘蛛、蛇妖、狐妖等等，就真的骇人听闻了！”

如在以前，白衣天尊根本不会去管这些家长里短，可现在，他已经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家长里短，甚至也不仅仅是争风吃醋，而是骇人听闻的大灭绝和大屠杀。

甚至，这张被大灭绝的名单里，也包含了凫风初蕾。

“枕边人出手如此狠毒，如此无耻，陛下，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一点责任也没有？”

西帝根本无法做声，甚至无法反驳。

那些少女，并非跟他毫无关系——本质上，每一个都是因为他，才受到这样可怕的残害。

“我不管你对D病毒态度如何，但是，我一定要抓住幕后黑手，将其碎尸万段……”

西帝的声音非常勉强：“莫非凫风初蕾所中的病毒也跟D病毒有关系？”

白衣天尊沉默了一下，才道：“她所中的黑蜘蛛病毒跟安妮的病毒如出一辙，不过，却是病毒的升级版，会跟着D病毒的升级而裂变。不过，安妮等人比她幸运一些，她们身上的病毒暂时都潜伏着，并未和D病毒直接挂钩……”

换而言之，安妮等人并非D病毒选中的对象，凫风初蕾才是。

假以时日，霸占全银河系的既不是某只老虎也不是安妮等人，很可能是凫风初蕾。

幕后黑手用心的恶毒，可想而知。

不但恨透了白衣天尊，更是恨透了凫风初蕾。

西帝震惊：“难道真的没有任何解救的办法了？”

“目前为止，任何解药都无济于事，唯有D病毒停止，她才会得救，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西帝看着他袖口的红色花蕾，已经彻底明白他散发蓝色焰火令的原因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婚讯，而是宣战！

是向幕后黑手的宣战。

是向整个大联盟的宣战。

如果你要毁灭凫风初蕾，那我就毁灭你。

如果大联盟胆敢助纣为虐，那我顺道将你们一并毁灭。

中间，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路可走了。

很显然，白衣天尊秘密考察黑暗森林星监狱，便是认为大联盟幕后参与了这件事情，或者多多少少有些干系。

西帝震惊：“你怀疑我？你居然连我也怀疑？”

“我不怀疑你，可是，我怀疑天后！”

天后！

西帝张大嘴巴，根本无法辩解。

“黑暗森林星监狱存在的时间已经几十万年了，我就不信陛下你丝毫也不知情！”

西帝还是无言以对。

以前，他只以为是争风吃醋，可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样了。

“D病毒的制造者，便是我的死敌！如果这以后，天后还继续参与进去，那就休怪我不顾陛下的颜面了！”

他根本不是来叙家常或者来讨论D病毒的。

他是来下通告的。

陛下，你再不管好你的老婆，那我就亲自替你出手了。

我出手，你的面上就不好看了。

我出手，你的老婆就不是被惩治，而是要直接灰飞烟灭了。

白衣天尊言尽于此，转身就走。

西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晌，他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587名少女。

587位少不更事的公主。

白衣天尊的数据十分严谨，没有任何错误。

安妮！安妮！

安妮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少女，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因为美丽大名远播。她的父亲是某小国的王，因为女儿的求婚者太多，老国王还很是发愁，生怕答应了任何一位都会得罪别的王子们。没想到，有一天，安妮忽然失踪了，老国王悲哀得茶饭不思，一直责令儿子们都出去寻找，找不到妹妹就不许回家。但是，可怜的老国王直到死也没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当然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被人变成了人脸大蜘蛛囚禁在黑暗监狱之中。

安妮刚刚被变成人脸蜘蛛时，并没有马上被带到黑暗森林星监狱，而是逃进树林里躲藏了一段时间。其间，她好几次见到父亲派出的寻找自己的侍卫，也曾亲眼见到苦苦寻找自己的哥哥们，她听着哥哥们嘶哑的呐喊，看着哥哥们绝望的双眼，看着他们被丛林荆棘划破皮的手臂……她当然也曾出现在他们面前，大声地呐喊：快救我，快救我，是我，是安妮，是你们的妹妹啊……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啊……

可是，哥哥们早已不认识她了。

她发出的当然也不是人的声音，而是蜘蛛的可怕的嘶嘶的声音。

哥哥们也无法想象一只可怕的人脸蜘蛛会是自己的妹妹，甚至把她当成可怕的怪物，拼命地砍她杀她，还在她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直到她的小哥哥用匕首刺她的心脏时，忽然瞥到这人脸蜘蛛泪流满面——真的，这怪物竟然在哭泣。

小哥哥吓得手一抖，匕首掉在地上，落荒而逃。

那是安妮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亲人。

从那以后，她的一生都在黑暗森林星上度过，不死不活，千年万年，而自己的父王，哥哥，以及所有的亲人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灰飞烟灭了。

老国王也好，安妮也罢，他们甚至根本不明白自己这飞来横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安妮，被一个陌生男子在漆黑的夜晚强迫，根本连他的面都没有看清楚，就莫名其妙地被他的妻子囚禁。

分明是受害者，却遭到最严厉最残酷最无耻的惩罚。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没有反抗的力道。

天后的臭名昭著，当然也因此而来。

安妮。

可怜的安妮。

这些年，西帝早已收敛了，可听得这名字，忽然差点崩溃了。

那千娇百媚的地球少女，自己曾经无比歆慕的一代美人，他都快忘记她已经被囚在黑暗森林星的这一事实了。

安妮之后，他还无数次追求过地球上的少女。

这些少女基本上全是大大小小各国的公主，身份尊贵，千娇百媚，天真无邪，艳名远播。

和大联盟那些冷冰冰的，塑料花一般的女神相比，她们才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自从迎娶天后之后，西帝便对女神们大大地失去了兴趣，他觉得女神们美则美矣，可是，少了一份生机，少了一份活生生的香味，她们的身上全部是冷冰冰的血液，根本无法再刺激任何热烈的爆发式的欢愉。而且，追求女神们风险太大了，要是有了私生子，你怎么也得为之找一个上等的星球安置他们，如此，势必要和天后大打出手。

多次大打出手之后，他就厌倦这一套了。

他甚至因此厌倦了所有的女神，包括天后。

如果天后不使用超量的催情药物，他十万年都没有兴趣和她欢愉一次。

相比之下，他更觉得地球少女们的可爱。

尤其，追求地球少女又不需要负责，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地球少女没有神力，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也追踪不到他的下落。

与其说他是追求这些少女，不如说是强迫，只要看上的目标，没有任何人能逃脱他的手掌心，许多少女甚至来不及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一切便都已经结束，醒来时，自身已经在那黑暗森林星的监狱里。

西帝从未想过为这些地球少女负责。

在他眼里，这些可爱的美丽的地球少女本就是用于一夕之欢的，身为中央天帝，自己能看上她们，能占有她们，本身就是她们的福分了。

至于她们后来的下场，那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了。

天后要耍耍手段，逞逞淫威，那也是微不足道的。

毕竟，惩治地球少女不会有大神们前来投诉，可惩治女神，那是要遭到无数弹劾的。

如是种种，在大神们看来，原本是微不足道的，西帝本人也并未有多大的愧疚感或者道德上的羞愧，毕竟，凡夫俗子在大神们眼里本就是鸡鸭牛羊一般的存在。天后的种种残酷手段自然也没有引起任何大神的重视或者谴责。

就像人类杀一只鸡，你如何杀，如何吃，都没关系，其他人也无权干涉你。

这些地球少女，在大神们眼中便是那一只只被宰杀的鸡——天后要怎么杀怎么宰怎么虐待，都不是什么大事。

顶多有人看不惯，会私下里嘀咕一声：你可以杀，但最好不要虐杀。

就像人类的口头禅：你可以杀猪吃，但最好不要虐杀。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有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地球少女也中了这个病毒，于是，滔天巨浪便将被掀开。

虽然这只是道德上的污点，谈不上任何本质上的损害，可是，真的面向全宇宙公开，挑明了，那就不好看了。

身为中央天帝，你经常去和地球女偷情，偷情也就算了，还让你的老婆折磨这些少女，把这些少女变成怪物……

中央天帝的脸面何在？

中央天帝的名誉何在？

西帝的震怒，惊惧，便可想而知了。

身为中央天帝，谁愿意被人胁迫呢？

现在，他分明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胁迫。

他重重地按着腰上的雷霆，倾尽了全力，不知是想击打在天后身上还是白衣天尊身上。

大联盟的档案室有整整十七层，分别记录了宇宙有史以来所发生的全部重大事件和重大人物。

虽然联盟的档案管理方法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可是，要在整整十七层的数据库里寻找一份资料却还是不那么容易——至少，需要时间。

天后紧张地盯着屏幕，看着大搜索里快速跳跃的资料，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

宇宙的诞生已经有130多亿年历史了，而半神人的历史只有40多亿年，第二代半神人的历史又只有十几亿年，可是，光搜索这十几亿年的史料，便是一件浩大而繁琐的工程，要找出一个人，真是难如登天。

她眼睁睁地看着屏幕，很是不耐烦，直到负责搜索的小神战战兢兢：“回天后，已经没有这个人的资料了……资料库被人删除了……”

天后大怒：“该死的！居然真的被删除了……”

“谁的资料被删除了？”

天后大惊失色，蓦然回头，只见西帝站在门口，目光冷厉如刀一般。

她强笑一声，急忙令小神退下，这才堆了满脸的笑容迎上去：“陛下，你怎么来档案室了？”

忽然，她眼前白光一闪，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

雷霆霹雳一次次击打在她身上，她疼得满地打滚，连声哀求：“饶命……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击打并未停止，西帝的雷霆之怒毫不留情地一次次散发出去。

天后打滚，哀嚎，求饶，一切都无济于事。

直到她的声音快沙哑了，那笼罩在她身上的霹雳强光才彻底消失了。

天后已经瘫在地上如烂泥一般，双眼红肿，声音嘶哑，“陛下……你好狠的心……你好狠……夫妻一场，你竟然如此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西帝厉声道：“你跑到档案室干什么？”

“我……我只是想找一个人的资料？”

“你要找谁的资料？”

“我……我只是找一个女子的资料……”

西帝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你又想去害谁？你又要整治哪个无辜少女？你这个毒妇，你的黑暗森林星都快关满了你还不罢休，你还要去害人？你是不是要把天下的美少女全部杀光才罢休？你这个毒妇，你真是史无前例的最大毒妇，你根本没有资格做什么天后，我也是瞎了眼睛才立你为天后……”

天后听得这话，不由得浑身发颤，整个人都懵了。

以前，无论她怎么撒泼怎么闹腾，西帝虽然也发怒或者翻脸，却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可今天，西帝居然那么明显地有了废后的意思。

她急了，顾不得浑身疼痛，立即跪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我真的没有做什么恶事……我只是好奇地想找一个老姐妹的资料，根本不是什么人类少女……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去找那些人类少女的麻烦了……我根本没怎么关注她们了……”

她急匆匆地说出一个老女神的名字，西帝一听，果然是她昔日在杜鹃山的姐妹，这才怒气稍稍平息，只狠狠瞪她一眼，厉声道：“你给我听好了，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许去找任何人类少女的麻烦了！而且，我也老了，根本没有再去地球上找任何少女了！”

这也是事实。

这两千年来，西帝已经日益老迈，或者对地球人已经厌倦了，基本上很少出入地球，更别说找地球少女了。

若非如此，白衣天尊不会给他留最后一丝颜面。

天后怯怯地：“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再去找任何地球少女的麻烦了，陛下放心，陛下放心……”

“马上去把你黑暗森林星囚禁的少女全部释放！”

“这……”

天后一瞥到西帝的手再次按在雷霆上，吓得急忙道：“陛下之令，我一定听从，只不过，那些小贱人……她们身上的病毒尚未解除，她们的样子也很吓人，在病毒没有解除之前，怎么能放出去呢？放了反而走漏风声……”

“你以为现在就没有走漏风声了？”

天后试探性地：“陛下，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你关押了587名少女，并将其变成怪物，你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天后大吃一惊，失声道：“你怎会那么清楚？”

西帝恨恨的：“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人家把你的丑事全部看在眼底，连我都无法替你遮掩了，天后，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成为大联盟史上最可怕的毒妇？”

天后不以为然：“轮到狠毒，我哪里比得上女禄？女禄当初杀绝了全京都的男子，我根本连给她提鞋子都不配……”

“女禄！女禄！你也知道女禄？你既然还记得起女禄，那你记不记得颛顼的下场？莫非你希望你我二人也如颛顼夫妇的下场？”

天后再也不吭声了。

可她还是愤愤地，低声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扯我的小辫子？若叫我查到那家伙，绝对饶不了他……”

“你饶不了他？你是人家对手吗？”

“是谁？”

“白衣天尊！你惹得起吗？”

天后几乎跳起来，怒火在她眼底熊熊燃烧：“果然！我就说谁没事去调查我的隐私，原来又是这个多事的战犯！他自己违背法律，公然迎娶人类少女，现在反而先下手为强，拿这个威胁陛下了？陛下，你如果容忍他，你以后简直翻不了身了……依我之见，不如干脆先将他干掉，永绝后患……”

西帝铁青着一张脸，只提着雷霆走来走去。

身为中央天帝，被人这样威胁，当然会很不爽。而且，他可没忘记白衣天尊临走之前时那充满鄙夷和不屑的一瞥，简直是直言不讳：陛下，你和你老婆真的是天下最无耻的一对儿。

如果那时候他有确切的把握，他保证一霹雳就把那该死的家伙给锤死了。

可是，他没有把握。

不但没有把握，他反而察觉到无形无踪无声无息的元气，竟然达到了无孔不入又天衣无缝的地步。

他找不到任何的突破口。

他很震惊。

比被人公布出587名被害少女的具体数目更加震惊。

当你力不如人时，唯有忍气吞声。

更何况，你还有求于人。

他当然不会告诉天后这一点，他只是恨透了这个老是拖自己后腿的老婆，这臭娘们的妒忌之心，替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现在好了，被人捏着小辫子，要是彻底公布出去，自己的名声简直就要彻底被毁掉了。

天后察言观色，低声道：“要不就借着现在整个联盟对他的弹劾，找几名高手彻底将他干掉……要不然，他一直这么威胁陛下也不是个事儿……”

西帝没好气：“别胡扯了，干掉了他，谁去替我解决D病毒？你吗？你有这个本事吗？”

“D病毒？是不是禹京那个疯子又在疯狂升级病毒库了？”

西帝的脸色阴一阵又青一阵，这一辈子他也从未如此狼狈过。

可能是这七十万年的中央天帝生涯太过顺利太过舒服，从未遇到过什么大灾大难，久而久之，竟然不知道怎么解决这同时出现的两件奇葩事情了。

每一件都是大难题，稍有不慎，自己夫妻都会身败名裂，中央天帝的位置也必将不保。

天后从未见他如此神情，也很是不安，顾不得被雷霆击打的痛苦，还是积极替他出谋划策：“陛下，我个人认为D病毒再厉害也不算什么，禹京顶多只是嘲笑联盟的医学部而已，不可能真正催发D病毒，就让他先逞逞威风也不算什么，待得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他这小小死神。可白衣天尊就不同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心腹大患，一日不除陛下一日寝食难安……”

西帝心烦意乱：“这你就不用管了，赶紧放人。”

“陛下……”

西帝厉声道：“你赶紧放人，再拖下去我就没法交差了，别怪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天后怯怯地：“就算我现在想放人也没法啊，陛下你也知道，一旦把她们放出去难免吓到人，也走漏风声……”

西帝厉声道：“你自己干的好事当然得你自己解决！你当初怎么把她们变成那鬼样子的，现在你也得全部给我变回来！”

天后颤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我会放了她们，我一定会放了她们，反正现在关着她们也没什么意义了，我尽快就去，我马上就去……”

西帝这才稍稍平息了怒气，却还是愤怒无比的瞪着自己的这个臭名昭著的老婆——正是因为这个母老虎设立的臭名昭著的黑暗森林星监狱，才让自己多了一个洗刷不清的污点——

就像白衣天尊临去之前那充满嘲讽和鄙夷的一眼。

我散发蓝色焰火令又如何？我可是正大光明娶妻，而你，身为堂堂的中央天帝，联盟法律的执行者，却私下里勾引人类少女，始乱终弃，还任凭你家里的母老虎折磨报复那些可怜的少女！

这虽然是公开的秘密——可毕竟还是秘密。

若一旦彻底捅出去，全联盟岂不闹翻天？

自己还有什么颜面做这个中央天帝？

真是内忧外患，西帝岂能不怒火中烧？

如果没有这个污点，不被人拿住这个把柄，自己的处境岂不主动得多？

他痛心疾首：“天后，你最好这段时间给我老实点，再也不要惹出任何的麻烦，也不许再和青元夫人有任何的勾搭，否则，我下次就不是霹雳击打你，而是直接将你废黜！”

天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一阵风一般的消失，耳边反复回荡着两个字：“废黜……废黜……”

她这才明白，陛下这次真不是闹着玩的。自己稍有不慎，立即就会被彻底废黜天后的身份！

九黎的深秋，一片金黄。

各种庄稼已经收获晒干，树上累累的果实也大量采摘。

也是天公作美，这一年特别的风调雨顺，草肥马壮，一群群的牛羊都肥滚滚的，无一不显示出富足和安乐。

商队也不例外，他们在某个秋天的午后重返九黎广场时，交给税务总管白志艺的黄金高达十万两。

一切迹象都表明新的万王之王是个有福之人。

她既不像她的前任大禹王整整遭遇了上百年的洪涝灾害，为了治水腿都泡瘸了一条，也不像有名无实的大将军布布，任期之内毫无建树。

展开在她面前的，仿佛是一条坦途，鲜花似锦，烈火烹油，令人羡慕不已。

三个月之内，女王的威名已经传遍天下。

三个月之内，九黎广场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最典型的是，曾经喧嚣一时的赌场、妓馆都已经偃旗息鼓，纵不说彻底被剿灭清除，却也都是门前冷落鞍马稀，除了极少数困兽犹斗，绝大多数都已经关停并转。

与之相反的是，各种学堂雨后春笋般兴起。

有些识趣的富豪见机行事，干脆把废弃的赌场、妓馆等场地改头换面，焕然一新，然后当做学堂卖出去，如此，便将自己的损失减少到了最大。

据说，新王很赞成他们这样的举动，在令人收购时并不压价，此举，便将这批人的抵触情绪大大减少。

此后，蜀中来的上等雪白纸笺，彻底取代了厚重的龟甲和兽骨以及竹帛等等，九黎的书籍便彻底推广开来。

百姓们都很兴奋，也都很新奇，纷纷想看看新王的种种举措到底会带来这样翻天覆地的变革。

如此，三个月时间弹指一挥就过去了。

渐渐地，大家便见惯不惊了。

九黎，也就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新王任期内的发展。

当凫风初蕾一身便装站在夜色下的九黎广场上时，但见白日里潮水般的人流已经稀疏，大街小巷上的茶馆，饭馆，杂耍曲艺管却分外热闹起来。

耳边有吹拉弹唱，那是天桥上的流浪歌手所发出的美妙歌声。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广场上的情景：挥手之间便将白衣天尊的长袍悬在高杆顶端示众。

如今，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和白衣天尊的第一面。

白衣天尊说：是你把我的白袍悬挂在九黎广场示众？

没错，是我。

白衣天尊：是你说我不配穿白色长袍？

没错，是我。

……

想着想着，她忽然微笑起来。

多可笑，一直都是那个人，可自己却兜兜转转走了这么长时间的弯路。

现在，他在干什么？

那个D病毒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他一个人能不能解决这问题？其他人又会不会帮他？

或者，他到底能不能击败青元夫人和她背后一帮庞大的幕后团体？

纵然身为凡夫俗子，她也很清楚青元夫人以及天穆之野的势力——身为掌管不死药的唯一神族首领，本质上，青元夫人才是天下第一人。纵然是历代的中央天帝某种程度上也会受到她们的操控。

凫风初蕾可不会忘记，当初自己的祖先黄帝也是因为得到了西王母的支持才能登上中央天帝宝座的。

青元夫人纵然不及西王母，可是身为第二代女首领，想必也不会逊色到哪里去。

最典型的证据便是有熊山林发生的那场惨案：现在，她已经可以断定青元夫人便是凶手，可是，纵然是白衣天尊亲自出马，也查不到任何证据。

一切证据都被销毁了。

没有证据，你便无可奈何。

她仿佛听得青元夫人得意的嘲笑：就算是我干的，你又能如何？凫风初蕾，你就算知道一切真相，你又能如何？你没有证据！就算白衣天尊帮你，你也无可奈何。

你知道一个人害了你，可是，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指证她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是人生的极大悲剧。

一度，凫风初蕾很绝望，是愤怒的绝望，可现在，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她想起有熊山林那永不落下的太阳以及满地嘶嘶鸣叫的青草蛇，直到现在，那画面都清晰得如在眼前。

还有被自己一仗击毙的涯草以及被吓疯了的春媚。

她只是想不明白一个问题：青元夫人毒杀自己可以理解，毕竟是要消灭情敌，可是，青元夫人为何会将整个有熊氏全部灭绝？

青元夫人和有熊氏到底有什么大仇大恨？

当初春媚看到的商队被毒杀也是青元夫人所为？

这到底是青元夫人一时兴起，还是刻意为之？

有熊首领变成一条青草蛇之后，居然从槐树居窜出来，这又和青元夫人有什么关系？

若是她出手，那么她的黑手是不是早就伸向了金沙王城？

若是她瞄准了金沙王城，那么，她的意图到底何在？

这可就不是毒杀情敌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事实上，从她毒杀有熊氏一族来看，其出手和用心，也当在诛杀情敌之前——绝对不是情杀，而是深谋远虑的仇杀或者别的意图。

甚至还有三蛛洞里的三个人脸大蜘蛛。

还有三身国的那位长老所说的季厘国——那里全是鱼凫一般的人类。

这些异变的族群，到底是什么原因？

又到底和青元夫人有没有关系？

如果全是她干的，那么，她到底意图何在？

凫风初蕾越想越是悚然心惊。

她仰起头，看了看共工星体的方向，忽然很急切地盼望他快快归来：百里大人，你可要平安无恙啊。

明明才分别几天，却觉得过了漫长的几个月甚至几年。

新婚燕尔，便总是记挂着一个人，尽管明知他本领高强，可还是忍不住地为他担忧，生怕他有什么不测。

走了几步，一股气息忽然无法控制地在心口游走，紧接着便是一股火辣辣的巨疼。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不经意地站在夜色的僻静处，背靠着一颗大树。

这疼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天前便开始了。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便没太过吃惊，因为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去年这病毒就该爆发了，所幸白衣天尊带自己去忘川之地，这才侥幸拖延了一阵子，然后，自己又得到女禄娘娘的援手，再次得到白衣天尊的帮助，如此，又拖延了半年。

可现在，这病毒忽然爆发式的增长。

最初，已经无声无息，甚至让人误以为已经彻底被压制了，却不料，居然爆发，没有任何过度，一出现就要人命一般。

最疼痛的时候，简直就像有人拿了一壶滚水浇在自己的脸上。

她几乎无法直起身来。

但是，强大的元气下去，疼痛慢慢消失了。

她很仔细地想了一下，第一次的时候，疼痛时间不过一分钟；第二次，疼痛时间就翻倍，到今天，疼痛居然有半柱香的时间了。

也就是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元气会没法压制了。

她也早就明白了，这病毒是致命的，已经过了裂变，很显然，病毒的升级者已经不想再磨叽了，想速战速决，如果不能马上让自己变成人脸黑蜘蛛，那就干脆要了自己这条命算了。

死亡，也可以解决一切。

幕后黑手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青元夫人也好，禹京也罢，他们都想速战速决。

若非强大的元气压制，自己纵然不变成人脸蜘蛛，也已经暴毙身亡了。

但目前为止，自己还能压制下去。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压制多久。

也正因此，她才多了到九黎广场散步的习惯，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到广场走走，看看这欣欣向荣的城市，感受一下身为万王之王的短暂尊荣。

她遗憾地想，也许，这样的日子不会多了。

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也才刚刚开始。

甚至自己的理想都会半路夭折。

她只是想在活着的时候，尽力完成一点事情而已。

返回九黎碉楼的路上，看到月色洒满了长长的跑马道。

委蛇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看到少主就笑起来：“少主，你可回来了。”

她微笑着拍拍委蛇的脖子，“这么晚了，你还等着我？”

“每次少主外出，我总是有些担心。”

你爱惜一个人，便总觉得她很弱小很不会照顾自己总觉得她随时需要被人保护。纵然她随手可以打倒一个巨人，你也觉得她分分钟可能遇到危险。

委蛇便是这样。

她很清楚，所以很感激。

委蛇的孩儿面上有隐隐的担忧，声音也很低：“少主，你还好吧？”

月色下，她的脸色苍白。

唯有面对这老伙计时，她从无任何的隐瞒。

这么多年了，这半机械的一颗心，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她不可缺少的亲人了。

从三天之前病毒的第一次爆发，到现在，她的手悄然按在心口，低声道：“一天比一天发作的时间更长了，但现在为止还并无大碍，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克制多久……”

委蛇惊道：“这病毒是倍数增长的？”

她点点头。

何止是倍数增长？那简直是几何级别的疼痛剧增。

现在短短的几分钟已经足以让自己疼得不能自已，继续爆炸下去，又会如何呢？

委蛇的双眼里分明满是惊恐，它已经明白，这病毒单靠元气是没法的，纵然白衣天尊把元气全部给少主都无济于事。

必须找到解药。

可是，到哪里才能找到解药？

白衣天尊又会不会带来真正的解药？

凫风初蕾的声音很低很低，如耳语一般：“委蛇，你记住我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许违逆！”

委蛇心里一震，双头竟然停止了晃动。

它当然记得少主的命令，离开三蛛洞之后，少主就说：委蛇，你记住，只要我开始异变，你就马上杀了我！必须替我保住最后一丝尊严。

可是，少主，你叫我怎能下手杀你？

怎么可能？

“少主，我们必须马上通知白衣天尊啊……”

她再次抬头看看天空，倒不如委蛇那么焦虑，只微微一笑：“我想，他会尽快回来的。”

委蛇却没有她这么有信心，毕竟，白衣天尊神出鬼没，每一次一走便是很长时间，谁知道他下次现身是在什么时候？

毕竟，他等得起，可少主等不起了。

凫风初蕾当然明白它的心思，却只是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蓝色指环，那指环在夜色下简直就像是一朵晶莹剔透充满了生命力的花朵。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笑眯眯的：“委蛇，现在和以前不同了，白衣天尊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怎么不同了？”

“他已经和我成亲了。”

委蛇很意外，却并不吃惊。

“原来那天出现的蓝色焰火便是成亲的标志？”

她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声音就像微风似的：“现在，就算病毒爆发我也不是那么害怕了……其实，要不是白衣天尊，我起码已经死了几百次了，现在，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委蛇的满腹担忧和恐惧忽然消失了一大半，它乐得几乎大笑起来：“那我就放心了，少主，我真的放心了……”

既然少主已经和白衣天尊成亲了，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保障呢？

白衣天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少主病毒爆发而死吧？

初蕾低声道：“百里大人这次离开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去找解药……他一定会设法的……”

“可是，禹京这个老顽固怎么肯给他？再加上他和你成亲，青元夫人一定也恨死他了……”

委蛇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惴惴不安：“青元夫人一定会从中作梗，百里大人若是一直拿不到解药那可如何是好？再说，我们也等不起了。”

凫风初蕾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委蛇又叹道：“可惜我们一直拿不到证据，要是能证明凶手是青元夫人，至少可以让百里大人直接找她……唉，不过，以那蛇蝎毒妇的作为，就算证据确凿她也不见得认罪……”

就算拿不到解药，能指证青元夫人，让她伏罪也是好的。

可凫风初蕾苦笑一声，连连摇头，要找出证据，只怕并不比拿到解药更加容易。

那是到了九黎之后，凫风初蕾第一次单独召见自己的嫡系——杜宇、春媚，当然少不了委蛇，就连大熊猫也懒洋洋地躺在门口。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召见，而是一顿晚宴。

跟凫风初蕾平素的晚膳相比，这是很丰盛的一顿了，九黎的各种特色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个小团队，真可谓是她在世界上最信任之人了。

尤其是杜宇。

她对他的信赖程度还远远在昔日的所有朋友和故旧之上。

正因此，心底竟然有些微愧疚。

她举着酒樽，笑容可掬：“你们追随我多年，都已经是我最忠心耿耿的老朋友了，今晚好不容易有点空闲，所以找你们一起吃顿饭。”

众人最初还有点拘谨，但一杯酒下去，气氛便活跃起来了。

杜宇却若无其事，面带笑容，最近，他天天都忙于商队的事情，耗费了三个多月将整个九黎的商队情况整理清楚，大小事情也安排妥当，按理说，他该率领商队出一次远门，但是因为担心少主初到九黎根基不稳，所以一直留下来。

“杜宇，呆在九黎还习惯吗？”

他毕恭毕敬：“回少主，一切都好。商队也都理顺了，有好几支分队已经携带货物远行，也有几支商队满载而归……”

初蕾点点头：“杜宇，你做得很好。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尽快回鱼凫国接任王位的，可目前来看，你还必须在九黎再呆半年左右，等到整个商队彻底站稳脚跟，你才率军回到金沙王城……”

杜宇并不忙着回鱼凫国接任王位，事实上，他更愿意留在九黎——少主在九黎，他就愿意留在九黎。

所以，听得这话，内心竟然很是喜悦——之前，他还生怕少主立即令自己返回金沙王城。

但是，他外表并无任何异状，还是恭恭敬敬：“少主请放心，金沙王城有卢相和鳖灵等人，属下可以一直留在九黎听令，军队也可以一直留在九黎……”

初蕾摇头：“这半年金沙王城当无大碍，可以后如何就不好说了。杜宇，你记住，这支军队无论何时都要掌控在你自己手里，纵然是卢相、鳖灵等任何人的建议都无需听从！”

杜宇吃了一惊。

春媚也吃了一惊。

按理说，少主已经是万王之王，整个天下已经平定，鱼凫国的所有外围敌人自然也就消失了，没道理少主会自己下令攻打鱼凫国——可现在听得少主的口气，二人都有些不安。

尤其是杜宇，他忽然觉得少主今晚的这顿家宴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家宴，而是在交代要事。

少主才登基不久，九黎也蒸蒸日上，昔日桀骜不驯的文武大臣也都俯首听令了，少主却为何反而心事重重？竟然看起来比登基之前应付巨人们的捣乱还不安？

他心细如发，看破却不说破，只静静听着。

“杜宇，这玉珪你也拿好。”

他看着少主递过来的半截玉珪，那是鱼凫国调兵的兵符，向来的规矩是一半在大将手里一半在大王手里，合起来，方能调动鱼凫国全部的军队，否则，大将便只能调动自己驻守范围内的大军。

前些年几次和东夷联军的大决战，都是杜宇和已故大将军厚普分工行事，杜宇从未独自掌握全部的兵符。

此刻，他看着鱼凫国全部的兵符，如何能不吃惊？

就连春媚也有些紧张。

“少主，这兵符……”

初蕾还是和颜悦色：“你虽尚未正式登基，但是，鱼凫国的玉玺、玉珪我已经全部交给你，也当众宣布你接任鱼凫国的新王，所以，你可以放心接受这全部的兵符，以后，就要担负起保卫整个鱼凫国安全的重任……”

杜宇听得“保卫鱼凫国安全”这几个字愣了一下，可还是静静听着。

初蕾却转向委蛇和春媚：“你们都听好了，过段时间，你们便随杜宇一起回到金沙王城，辅佐他正式登基，共同治理好鱼凫国。”

委蛇也就罢了，春媚虽然立即领命，可面色却变了。

杜宇也面色大变，可是，他一转念，还是没有做声，只道：“少主放心，属下一定不会少主的信任。”

“好了，大家快吃吧，到了九黎之后一直忙碌，我们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大家静静地开始吃饭，可是，气氛却有点压抑，直到吃完，杜宇和春媚告退。

杜宇落在后面，好几次欲言又止。

初蕾微微一笑：“杜宇，你陪我散散步吧。”

他一直跟她在身后。

九黎的月色，皎洁如水。

那是通往溪边的小道，沿途开满了金色、粉色的小红花，在月色下轻轻摇曳，就像一只只跳舞的小蝴蝶。

再前面，便是那栋小小的木屋，素朴，单调，被一道大门封锁，与世隔绝一般。

那是初蕾在有熊山林重伤之后来到九黎居住的地方。

也正是在这里，死而复生。

当然，也是在这里，又感染了黑蜘蛛病毒。

她继续往前，一直走到潺潺流淌的溪水边才停下脚步。

“杜宇，要不是你当时带了大熊猫来到这里，我真不知道自己如何才有机会离开九黎……我一直没有感谢你！”

少主的背影，就像这皎洁的月色。

她的声音也如这水一般流淌的月色，竟有微微的惆怅之意。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

少主的复原，少主的登基，少主力挫群雄，少主在九黎的威风赫赫……这一切，居然全部都是假象。

病毒，原来一直不曾走远。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少主，病毒还是没有能够根除吗？”

她摇头，微笑，并没有任何的恐惧之情：“也许，这病毒压根就无法根除了。纵然是白衣天尊也寻不来解药。所以，我才不能继续把你们留在九黎。杜宇，回到金沙王城之后，你凡事要小心，以后，整个鱼凫国就全靠你了……”

其实，早在少主一开始就宣布立小狼王为储君时，杜宇就意识到是这样了。像少主这样的人，几次绝地重生，又几次穷途末路，自然已经看淡了死生，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杜宇只是没料到，居然连白衣天尊都没法了。

他低着头，看到月色把少主的影子凝固成一个很短很短的点。

他心中就像灌满了铅块，竟然无法回应，也无法开口。

初蕾看他一眼，但见他笔直地站在月色下，两只左右垂立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自己不该告诉他真相，或者尽快令他们回到金沙王城，如此，也就不必让他们目睹自己最后的变异。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如果不让他们得知真相，那么，他们以后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

尤其，她这段时间非常仔细地研究了天穆之野的资料，无论是传说还是事实都表明，天穆之野的真实实力其实一直在包括炎帝、黄帝等几大古老神族之上，昔日的西王母才是真正的王权操控者。几乎每一任中央天帝的上马下马都和西王母密不可分。

就算青元夫人远不及西王母，可是，要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凡夫俗子还是绰绰有余。

“少主……”

杜宇的声音很苍白，就像深秋夜晚的寒露。

“少主……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她顿了顿，很认真：“是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其实早就会毒发身亡了，全靠白衣天尊的元气才能苟延残喘这么长一段时间。”

杜宇沉默。

他的眼神，是火一般的愤怒。

内心也是火一般的灼烧：都九死一生了，少主难道还是终究逃不过最后一劫？

“杜宇，你记住，到了时间就必须回金沙王城，无论九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许停留，不许耽误，更不许替我报仇，甚至连报仇的想法都不要有！”

“少主！”

杜宇跪下去。

初蕾厉声道：“杜宇听令！本王今晚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切勿违背！”

杜宇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治理好鱼凫国，做一名合格的鱼凫王，这才是你的本分！其他任何事情都和你无关！”

初蕾的声音稍稍和蔼，“好了，夜深了，你下去休息吧。以后商队的事情你全权做主，不必再对我做任何的汇报。到了时间，你就回金沙王城就行了。”

杜宇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离开。

月色下，他的背影一直很僵硬。

初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杜宇。

杜宇。

因着父母赏赐的这张脸，这世界上，几乎所有见过我的男人都可能轻易爱上我——涂山侯人，小狼王，甚至维维奇这样的大神——但凡见过我的人，都称赞我的美貌，夸赞我的漂亮。

但是，那不是爱。

真的不是爱。

顶多只是出于人类的天性中对于美丽的欣赏或者占有之情。

距离爱，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有熊山林一战，凫风初蕾已经看透了这一切。

美貌的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大献殷勤。

可是，当我失去全部容貌的时候，这世界上，爱惜我的人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

她永远忘不了有熊山林里，自己彻底绝望时，那一声凄厉之极的“少主”，还有九黎广场上一次次擦身而过，他却追上来的一次次呐喊。甚至金沙王城，甚至小鱼洞的湖边……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唯有他，把自己认得清清楚楚。

甚至他那番长长的表白。

他六岁开始遇见自己的第一面。

杜宇。

杜宇。

她对杜宇，一直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深厚的情感，当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而是如委蛇一般的信任，依赖甚至有些微的感激。

也正因此，她才分外害怕杜宇遇到危险——就像当初委蛇在有熊山林遇难那样。

不行，杜宇，你们不能再遇到任何危险了，你们应该马上离开九黎，甚至不必等到半年。她忽然觉得三个月就行了，杜宇他们最多三个月就必须离开。九黎，很快就会处于暴风雨的中心点了。

可是，她看了看共工星体的方向，又看了看手指上蓝色的戒指，心里上涌的焦虑不安又慢慢平息下去了。

不会到那么糟糕的地步的。

真不会到那么糟糕的地步的。

以前，一直是我一个人孤军奋战，现在，已经有他了——

有他，情况就绝不会那么糟糕。

她微笑着，两只手交叠在胸口，分外感激：百里大人也一样，无论他是复制人还是本尊，无论自己是毁容还是美貌，他的内心其实从未改变。

巨大的冥想室被四围的帘子彻底阻隔，纵然月色也休想透进来分毫。

凫风初蕾独自坐在台上，微微闭着眼睛，感觉到四周一股越来越强大的气场，就好像一个漩涡似的，循环往复，忽然，砰的一声，她跳起来，只看一眼，就沮丧地坐了下去。

青铜神树，并没有开启，也没有任何反应，她滴落在上面的血滴也彻底干涸，只有最后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回荡。

白衣天尊说，这青铜神树并不是什么魔树，而是一台宇宙记录仪，可以记录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非要说它还有别的什么奇特的魔力，那就是青阳公子斩杀了世界上最后的一条黑龙，加上他自己全部的血液，另外赋予了神树封印的能量，并且，要开启神树，必须是四面神一族的嫡系传人。

可现在，凫风初蕾的血液并未唤醒神树，也无法开启神树所记录的一切。

她一直期待一个奇迹，那就是有朝一日，神树开启，将当初山林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比如，漫山遍野的青草蛇，自己和委蛇如何受到敌人的进攻，甚至敌人的声音。

敌人的声音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她记得很清楚，在激战时，敌人曾经反复出声，纵然身形可以隐匿，但声音无法隐匿，就算刻意伪装，也总会留下线索。

可是，她反复测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启神树。

莫非是自己的方法不对？还是这神树根本没有能够开启记录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她很失望，难道真的就一点证据都找不出来了吗？难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变成黑蜘蛛的命运？

她的一只手摊开，看到那薄薄的神鸟金箔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神奇的金箔曾经在敌人手腕上烙下痕迹——若不是大熊猫撕开青元夫人袖子，她把那痕迹看得一清二楚，只怕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可现在，你明知道敌人是谁，却偏偏无可奈何。

这如何能甘心？

一念至此，她忽然站起来。

金箔，神树，瞬间隐匿。

我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

就算你是不可一世的大神，是第一家族的传人，我也一定要找你算账，纵然是玉石俱焚！

黎明。

最后的一弯月色就像最后的告别，悬而未决留恋在和朝阳交汇的地方。

九黎的清晨就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山林中的浆果散发出甜蜜的香味，活跃的小鸟已经开始歌唱。

凫风初蕾深呼吸，觉得这土地富足而旖旎。

一轮金色的光芒当头罩下。

她微微意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居高临下的一团金色。

维维奇大神一身金色铠甲，黄金头盔，甚至金色的腰带上一排闪亮的宝石也是黄色的。

“我真不明白，为何你们这些大神居然对黄金如此痴迷？”

维维奇笑嘻嘻地：“小姑娘，能换一句吗？每次你都这么说，看来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再以这一身装束出场了……”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

维维奇但见对面的女子一笑，深秋的朝阳忽然破晓而出，整个天空都变得绚丽而多彩起来。

全世界只剩下她的明媚。

大联盟里，美丽的皮囊也多如牛毛，但千篇一律，相反，有趣的灵魂却是万里挑一。而要把极度美丽的皮囊和极度有趣的灵魂相结合，基本上就没有了。

眼前的女子，真可谓就是这样的独一无二。

也正因这美丽，他才忍不住跑这么一趟。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可惜，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小姑娘，你真的太冲动了，你根本不该那么快嫁给白衣天尊，否则，你一定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真是太可惜了，唉，可惜啊……”

凫风初蕾很是好奇：“什么叫更多更好的选择？你们以前不是说严禁半神人和地球人通婚的吗？除了白衣天尊，我何来更多更好的选择？”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果是大神们当初见到你就是这般模样，很可能你就不会再有后来的厄运了。”

“为什么别的大神就不会带给我厄运了？”

“别的大神虽然仰慕你爱你，但是，不会那么大张旗鼓地说出去，也就是私下里宠你爱你，这样不是更好吗？人类的女子追求的不就是这种幸福吗？”

“哦，你的意思是，如果别的大神爱慕我的美貌，就悄悄地把我给养起来，类似金屋藏娇那种，也不声张，大联盟的法律就不追究了，是吧？”

“对。大联盟的法律只规定不许和地球人通婚！没有说不许和地球人私通。”

通婚和私通。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可本质上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如果大神们悄悄地玩儿地球上的少女，啥都不说，民不告官不究，天下太平。

可某大神要是心血来潮，忽然爱一个地球人爱得发疯，非明媒正娶不可，那你就完蛋了。你就十恶不赦了。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这法律很扯，她笑起来。

维维奇大神却不以为然：“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你们这法律很虚伪吗？哈哈，目的是保护虚伪的人，相反，你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反而要受到惩罚……”

“难道地球上这样鬼扯的法律不多吗？比如，小偷进了你的家，你要是把小偷打死了，你就得赔钱，别说打死了，若是小偷失足从你楼上摔下去了你也得赔钱；至于女人就不用提了，你遇到强暴大肆反抗，如果弄伤了强暴犯，你也得赔钱……这些法律不是更扯吗？”

凫风初蕾竟然哑口无言。

维维奇理直气壮，声音却低了，“我们的天帝就是这样，他在地球上起码有上千个秘密情人，可是，他根本没迎娶这些女人，自然也就从不违背法令，哈哈哈……”

凫风初蕾哭笑不得。

“小姑娘，我们不谈法律好了，可为什么一定要是白衣天尊呢？你嫁给他，难道就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她摇头。

“无论你嫁给谁也不能嫁给白衣天尊啊。”

初蕾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唉，谁能想到颛顼的女儿最后居然嫁给了共工？真是再高明的幻想家也想不出的情节啊。不过，你其实也不算颛顼的女儿……”

“我怎么又不算颛顼的女儿了？”

“很可能你一直都不算颛顼的女儿。”

“哦？难道大神们又给我安排了什么新的身份？”

“这倒不是。你的父亲是老鱼凫王而不是颛顼！”

老鱼凫王不是颛顼？

“颛顼死后没有获得重新使用载体的机会，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随便找了最低等的鱼凫作为替代品，严格来说，鱼凫这种载体根本和人和神都不沾边，也就是说，颛顼此人在化为鱼凫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消失了，他的神格已经没了！根本和高阳帝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了。既然鱼凫王不再是颛顼了，那么，你怎么好算颛顼的女儿？”

凫风初蕾吃了一惊，却不动声色，只听维维奇说下去。

“既然你不是颛顼的女儿，那么，你也就算不得共工的仇人了……哈，我说错了，就算你真是颛顼的女儿，你也不算共工的仇人，毕竟，七十万年过去了……”

她意识到，维维奇没可能无聊到专门跑来说这番话，忽然道：“大神，你能告诉我，这个身份跟白衣天尊的处境有什么关系吗？”

维维奇叹道：“这就不是你能担心的了。实话告诉你吧，小姑娘，你以后只能自求多福了。”

“是大联盟开始对他下手了吗？”

“我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不把大联盟放在眼底还是压根没想到你的安危？他就算再喜欢你，私下里相好也就是了，有什么必要大动干戈发布蓝色焰火令？这样赤裸裸地向联盟示威真的好吗？看来，他就算是从弱水七十万年里出来，性子也没有丝毫的改变啊……”

“蓝色焰火令？”

“你知道迄今为止，大联盟里有几个人散布过焰火令吗？”

初蕾摇头。

“有史以来，只有两个人散发过焰火令，就是黄帝和高阳帝，就连当今的西帝娶现任天后时都悄无声息，直到他们成亲300年之后，才公诸于众。可白衣天尊倒好，他散发这个焰火令是什么意思？自认可以比肩历任中央天帝？这也太狂妄了一点吧？虽然他是老大神，的确有狂妄的资格，可是，这也太过分了……”

凫风初蕾吃了一惊，她根本不知道蓝色焰火令原来还有这么深远的意义，只以为非常美丽而已。

“小姑娘，你现在清楚了吧？你嫁的那人也许本领的确极大，可是，因为太过狂妄不羁，迟早给你带来天大的祸事，甚至根本无法保护你，会将你彻底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淡淡地：“既然他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维维奇就像看着一个怪物：“你可是万王之王！而不是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没有任何主见的庸俗妇人……”

“你既然知道我是万王之王，就该知道我是如何做上万王之王的！”

维维奇哑口无言。

好一会儿，他才苦笑着摇摇头：“小姑娘，我只是替你感到可惜。这么绝美的一个人儿，如果无风无浪地躲在深闺里，在男人的轻怜蜜爱里度过一生，那该多么舒服惬意，可现在，唉……”

初蕾笑起来。

维维奇见她忽然笑起来，奇道“小姑娘，你笑什么？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以为我是在恐吓你？”

她很认真：“要不是他明媒正娶，你以为我会嫁给他？”

“……”

“我不可能做任何男人的地下情人，就是你们这些大神，甚至天帝都不行！”

维维奇只是苦笑。

“如果你们因为他尊重我，正式和我成亲，反而追杀他，那我也没法，只好跟他一起对抗你们那个什么该死的大联盟了……”

维维奇不可思议：“小姑娘，你居然企图对抗整个大联盟？”

“我的力道很小很微不足道。可是，我也不会坐以待毙。纵然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我也不会再找任何别的男神。”

维维奇死死盯着她，半晌，才摇头。

“你果然和那疯狂的家伙是天生一对。”

她微笑，对维维奇行大礼：“上次你保护我的大熊猫，我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你，所以，这一次一定要道谢。”

维维奇看着那春花似的笑脸，叹道：“正因为你太美太美，我才不忍心看你死，顾不得风险跑来告诉你，可是，小姑娘，你这样执迷不悟是真的没有前途啊……也许，你面临的不止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啊……”

“我中的黑蜘蛛病毒已经快彻底爆发了吧？”

“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我上次不会求你帮我幻变了。”

“唉，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既然你早就知道身中剧毒，却为何还能这样淡然？如果真的变成了一只丑陋的人脸大蜘蛛，你该怎么办？到时候只怕白衣天尊都无法忍受多看你几眼吧？”

她沉默了一下，才道：“原来，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什么都知道了？还是因为你上次要我给你做黑蜘蛛幻影我才发现的，现在确诊了你体内的病毒，就更加确信，你是没救了……”

维维奇强调：“小姑娘，你真的没救了。白衣天尊再是牛比，他也决计拿不到解药，而且，禹京是他的死敌，也不可能给他。”

初蕾还是沉默。

维维奇叹道：“小姑娘，真不是我吓唬你……唉，其实，我也替你感到可惜……若是你没有嫁人，我也许看在你美貌无比的份上，怎么也得替你想想办法，可现在，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就像来时一样，离开的时候，维维奇也是风一般眨眼就消失了。

维维奇大神，是来看她有没有变成黑蜘蛛的，或者说，身上的病毒已经达到什么样的地步了。

他虽然为此而感到可惜，但是，因着她不可能再成为他的地下情人，他当然就犯不着替她冒险了。

每一样好处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初蕾抬头看了看天空，并没有太过害怕。

她想，该来的便躲不过去。

也不必闪躲。

一朵乌云，兜头笼罩。

初蕾本能地挥出金杖，双足已经在几丈开外。

乌云如影随形。

和禹京所带来的死气不同，这乌云里全是凌厉的杀气，方圆就像是遍布了尖利的刀锋，无论你从哪个角度避让都会被割得寸寸碎裂。

丛林中的几只野鸡野兔压根就来不及逃窜，也没有机会，悄无声息地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甚至周围的青草，草根，都无声无息地成为了一堆焦土。

初蕾毫不怀疑，如果任凭这黑云扩展，整个九黎可能都会被变成焦土。

黑云，以压倒性的优势居高临下，服侍俯视众生，就算你看不见，也能想象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那是大神之于人类特有的傲慢。

初蕾瞅准了机会，金杖冲着黑云的底部便是一次重击。

乌云就像裂开了一条缝，随即又合拢，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有几分能耐，难怪敢单独留在九黎做什么万王之王。是白衣天尊传给你的元气吧？”

“与你无干！”

她屏息凝神，全身力气都凝聚在了金杖上，准备随时挥出致命一击。

这一次来的可不是什么巨人一族，而是货真价实的半神人，所以，凡夫俗子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

可今时不同往日，凫风初蕾也早已过了被大神们看一眼便烟消云散的阶段了。

“好，很好！先是白衣天尊，紧接着又是维维奇……妖女，你居然还和不少半神人相互勾搭，大家都小觑你了……”

她死死盯着乌云：“你乃何方神圣，有种的报上名来，偷偷摸摸算什么？”

“我乃奉天帝之命捉拿你这败坏良风良俗的妖女……”

“我哪里败坏良风良俗了？”

“你和白衣天尊成亲便是违背了大联盟的法令。”

“我呸！现在的大联盟压根就放弃人界了，我凭什么遵守你们的法令？大神难道也红口白牙睁眼说假话……”

“你这妖女还敢狡辩？你以为卑贱的俗人身份居然勾引高贵的半神人，难道还不是死罪？”

乌云，再次无声无息飘落。

那是一团夜一般的漆黑，不过一丈方圆，却不偏不倚刚好将初蕾整个笼罩。

就在那乌云刚好要落在头顶的时候，金杖再次挥舞出去。

黑色，瞬间消失。

“妖女，难怪你如此胆大妄为，竟然具有这般强大的元气……该死的白衣天尊，他竟然不顾天命，将元气倾囊相授……该死！真是该死……”

“你这鼠辈，连我区区一个地球人都对付不了，你还敢大言不惭要对付天尊？”

“你这不要脸的妖女，白衣天尊一走，你就和别的大神卿卿我我，私相授受，除了维维奇，你到底还勾引了多少男神？……”

初蕾面色大变，她忽然意识到，这不知名的半神人是尾随维维奇而来的。

“你这妖女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不知羞耻，你这样的贱人真是该死……”

那声音忽然变了，咯咯笑着如女子一般：“也罢，白衣天尊自己爱这绿帽子就让他多戴几天也是好的……妖女，我暂且饶了你，等你俩身败名裂再来杀你们也不迟……”

“你才不要脸！这样血口喷人。”

“咯咯，我就算血口喷人又能如何？你这小贱人又岂能奈何我？你等着瞧吧，很快你这小贱人就会声名狼藉……说真的，大家都嘀咕你这小贱人了，一直以来，你的相好就没断过，什么涂山侯人，小狼王，什么杜宇，现在就连半神人也被你迷惑……小贱人，你真是骚得不轻啊……啧啧啧，你等着瞧吧，你的香艳往事很快就会遍布整个大联盟……”

初蕾忽然笑起来。

那黑影听得她发笑，反而愣了一下。

“小贱人，你笑什么笑？”

她满是轻蔑：“说什么高高在上的大神，其实，你们比一般的地球人更狭隘更无耻更妒忌更疯狂。你不就是因为妒忌我吗？”

“妒忌你？啧啧啧，小贱人，你说我妒忌你？我妒忌你一个鸡鸭牛羊一般卑微的地球人？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短命相？你寿命不过几十年而已，我妒忌你？”

“你当然妒忌我！别说我寿命只有几十年，就算几十天你也妒忌我。你不就是妒忌我长得比你漂亮吗？”

“哈……”

“哈什么哈？你以为笑几声就能掩饰你内心的疯狂的虚弱和妒忌之火？身为大神，大家都以为你们高高在上，没想到你们卑鄙起来简直没有下限，还什么绿帽子，什么香艳往事，张嘴就来。只怕你是想弄什么香艳往事都没有机会，所以才变态到处处窥探别人，恨不得将但凡比你好看点的女子都弄死吧？”

“贱人……”

“你才贱。你以为你藏头露尾我就不知道你的身份了？你不就是青元夫人或者青元夫人的走狗吗？哈哈，你还装什么天兵天将？你不就是因为白衣天尊不喜欢你，你就迁怒于我，想要将我杀了吗？”

“该死的小贱人……”

初蕾哈哈大笑：“你的寿命再长本领再大再是半神人又如何？可你丑啊，你丑得不敢见人啊，你就算再活十亿年，白衣天尊还是看不上你啊，哈哈哈，甚至你连骚的资本也没有啊……”

已经淡化的乌云瞬间凝聚，就如一个动了雷霆之怒之人，一击死招就拍向凫风初蕾的头顶。

初蕾等的就是这一刻。

排山倒海的死气就像漫天飞舞的尖刀，仿佛无数的利刃对准了全身，不将凡人的躯体割裂成碎片决不罢休。

此时的凫风初蕾已经不是一般人。

那千刀万剐的戾气虽然可怕，却暂时还奈何不了她。

黑云见她一介凡俗之躯，竟然能在刀锋气阵里行走，货真价实的和大神过招了，就更是愤怒，气阵便瞬间加强了：“小贱人果然有两下子，你再试一试这一招呢……”

她顾不得那巨大的死亡之气，铤而走险，金箔对着乌云投掷而出，与此同时，青铜神树忽然发出一个奇异的声音，宣告已经正式启动了。

黑云听得这声音，忽然慌了。

锋利的气阵一下就消失了。

只一瞬间，头顶便晴空万里，哪里还有一丝云彩？

黑云跑了。

黑云不是被打跑，而是被青铜神树吓跑了。

很显然，她很清楚这台宇宙记录仪的威力，生怕自己彻底暴露了身份。

初蕾一伸手，缩小的青铜神树慢慢地回到了手中，她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看万里无云的晴空，仿佛在自言自语：“来吧！你有什么本领都使出来吧。现在和地球人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斗斗你们这些大神也是好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心脏却一阵紧缩。

那是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

元气的损耗一开始，病毒的压制便反弹。

她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却疼得如滚水浇心。

她一动不动，只是死死捏住金杖，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了。

额上开始渗出大颗大颗的汗水。

她微微闭着眼睛，好一会儿，额上的冷汗才慢慢消失了，她睁开眼睛时，整个人都如虚脱了一般。

她忽然加快脚步，飞一般回到冥想室。

刚刚坐下，身体竟趔趄不稳，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可源源不绝的元气却像反弹似的，根本无法压制那剧烈的疼痛，反而一股脑地往上冲，渐渐地，四肢百骸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了，她一掌就拍在自己心口，整个人彻底瘫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一个黑夜早已过去，新的黎明即将到来。

剧烈的疼痛已经散去，整个人却软绵绵的，连手都没法抬起来。

她索性闭着眼睛又静静地躺着。

在整个毒发的过程中，并未呈现毒蜘蛛的形态，很显然，敌人等不及了，敌人只想要自己的性命了。

敌人如此迫不及待，到底所为何事？

她忽然很是担忧，但并非是因为自己的病毒，而是白衣天尊——那道蓝色焰火令，很可能已经将他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已经成了大联盟的公敌，甚至被大联盟下了通缉令。

半晌，她慢慢坐起来。

虽然还是疲惫，可疼痛却就像远得从未到来过一般。

她却慢慢意识到，这发作已经一阵强过一阵，而且，每一次都元气的损耗都是空前的。

也就是说，这病毒再发作几次，很可能自己的元气会被彻底耗尽，然后，无力对抗，坐等死亡。

她不知道在这之前，白衣天尊能否赶回来。

可现在，她又不希望他回来。

如果他再因为自己而极大地损耗元气，也许就真的无法对付那铺天盖地的敌人了。

初蕾慢慢地走出冥想室。

走到碉楼门口，晨光中，一人大步走过来，朗声道：“大王又去九黎广场市场了吗？怎么不叫上我？我可以陪同大王……”

凫风初蕾笑起来。

不知怎地，她每每看到小狼王客客气气地向自己行礼，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当初那不可一世的白狼国国王，现在变成这样还真令人不习惯。

晨曦中，她的笑容花一般。

小狼王呆了一下，却笑得如无其事：“大王这么早起？看来是整夜都还没休息吧？我是不是打扰大王休息了？也罢，大王这段时间夙兴夜寐，不如早点去休息吧。”

初蕾却摇摇头：“晨光正好，小狼王，你陪我走走吧。”

小狼王受宠若惊，狼牙棒一横，竟然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走大步走在前面，走出去好远，才猛然醒悟，立即又跑回来，语无伦次：“大王……大王……请吧……”

初蕾微喟，“小狼王，你何须如此多礼？我们也是老朋友了。”

小狼王沉默一下，还是摇摇头：“昔日我多有冒犯之处，多亏大王大度才没有和我计较。”

初蕾不置可否，只随口问了他几个问题，小狼王并不敷衍，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认真。

一条漫长的花道走完，小狼王已经回报了自己这几个月对于整个九黎所掌握的大体情况。

他并未偷懒，事实上，他对九黎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越凫风初蕾的想象。

他不但不偷懒，他反而昼夜加班，埋首工作，所做的事情比起他当年为白狼国国王的时候加起来都多了何止十倍。

他自己都吃惊为何会忽然变得如此精力充沛，热情十足，若是以前，根本就不敢想象嘛。

可是，他觉得很欢乐，很有成就感。

那是一个人，被放在了一个崭新的环境里，然后，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甚至内心世界都有了极大的改变。

小狼王自己可能对此体会还不是那么深刻，毕竟，自己很难真正察觉自己的改变，可在凫风初蕾看来，他简直是脱胎换骨一般。

你甚至已经无法在他身上再看到当初那个轻浮孟浪的浪荡子形象。

他的言行举止，彻彻底底改变了。

他变得沉稳，庄重，隐隐地，已经有了很大的气派。

真正地像一个大国的储君了。

当然，还有之前在九黎广场如何对付那些赌场老板，对付那些妓馆老板，包括如何收买一些人去假扮花柳病绝症患者恐吓百姓，基本上全是小狼王的主意。

事后，凫风初蕾一直很庆幸，她终于发现自己当初并非是轻率许诺。

“小狼王，你的许多主意都很好。要不是你，九黎广场没可能这么快便步入正轨。这功劳，一定要给你记上。”

小狼王满不在乎：“对付那些流氓，地痞，我最拿手了。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大流氓嘛。”

初蕾凝视他，一字一句：“小狼王，你不是大流氓，以后也不能这么说，你必须拿出一个万王之王的气派和气场来。”

“万王之王？”

小狼王嗫嚅：“你虽然当众宣布立我为储君，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一般，老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这么大的荣耀，也没资格……”

她微微一笑：“你比起以前已经有了本质的改变，不过，这改变还差一点点，你还得努力。”

他开玩笑：“我可想不到这么远的事情，我还是安安心心做你的大臣好了。毕竟，这位置太遥远了，形同虚设……”

“这可不是什么形同虚设，也许你很快就会继位了。”

“继位？”

小狼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我很快就会继位了？”

她点点头，一字一句：“如无奇迹出现，你很可能三五个月之后就要继位了。”

小狼王也死死盯着她，却心里一跳，失声道：“凫风初蕾，你该不是来真的吧？”

“难道你一直认为是假的？”

小狼王死死盯着她，一时间竟然不敢接口。

凫风初蕾也不再多言，只继续往前走去。

小狼王惴惴不安地跟上去，他总觉得晨风中的凫风初蕾看起来很怪异——是一种令人非常不安的那种怪异——就好像在交代遗言似的。

本来，新王一上任就立储君就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了，偏偏她的脸看起来十分苍白，就像一个重病之人，明知不久于人世，所以要提前交代好一切遗言一般。

初蕾漫步往前，心不在焉。

小狼王跟在她身后，更是惴惴。

眼看就要到王殿了，初蕾停下脚步，不经意地：“小狼王，你不用送我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小狼王忽然冲口而出：“是不是有人害你？凫风初蕾，你是不是受了我们并不知道的重伤？”

她一怔，缓缓地：“你何出此言？”

小狼王再也没有任何隐瞒：“你登基之前，我把姬真赶出了九黎，因为我怕她再和她的幕后主子勾结谋害你。我虽然并不知道当初在有熊山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很清楚，姬真背后的主子一定就是害你之人……这个人非常非常厉害，姬真说，她从未见过此人，在姬真眼里，此人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无论威逼利诱，姬真总是无法形容那个“主子”的真相——倒不是姬真真的就那么忠心耿耿宁死不屈，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

小狼王完全有理由相信姬真是真不知道——因为，他判断，以姬真的级别是不够资格知道的。姬真在那人眼中可能只是最低等的一条走狗而已。

“你登基之前，姬真还去和大费勾结，虽然这两臭虫已经起不了什么火花，但是，为防万一，我还是将姬真赶走了，她再也不能再出现在九黎了。但是，她幕后的主子我却一直不得而知，据她所说，她也从未见到过所谓的主人，她尊称她的主子为神，她还得意洋洋宣称她的主子曾经想将你变成蛇妖，而且迟早会将你变成蛇妖……”

幕后黑手居然能如此大言不惭地告诉姬真其真实意图，很显然已经是无所忌惮了。

正因此，凫风初蕾才更是绝望——这般有恃无恐，当然就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自己这病毒，可能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凫风初蕾，这是真的吗？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姬真这个该死的走狗，我真该杀了她，不行，我得追去杀了她，不然她又掀风浪……”

“不用杀她，她起不了什么风浪。”

初蕾当然早就知道姬真的身份了。

可是，就和涯草一样，姬真纯属一条微不足道的走狗，就算把姬真杀了也无济于事，所以，她也懒得去搭理姬真。

只不过，她听得小狼王如此煞费苦心还是很意外，叹道：“你也真是费心了，不过，你也不必搭理姬真，她无非是一颗过期的棋子而已。幕后黑手纵然不找她也会找别的人，而且，她的死活幕后黑手压根就不会在乎。”

她想，青元夫人要想在地球上找几个走狗，那真是再容易也没有了。像姬真这样的货色，哪怕再死一万名都无关紧要。

“难道还真的是姬真的主子想将你变成一条蛇妖？”

她点点头。

小狼王颤声道：“天啦，能将人变成蛇妖，那得是什么样的敌人？大神？白衣天尊这样的大神吗？”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小狼王面色煞白，握着狼牙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分明看出凫风初蕾面有恐惧之色，就如他之前一直的疑惑不解：明明是花样年华，巅峰时刻，为何一登基马上就宣布储君之位？

现在方才意识到，她真的是未雨绸缪，宣布遗言。

“你……凫风初蕾……莫非你真的受了重伤？可是，你不是已经痊愈了吗？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情知无法隐瞒，只淡淡地：“不是重伤，是中了病毒。”

“病毒？老天，就是那种会变成蛇妖的病毒？”

“差不多吧。”

她也懒得解释，反正蛇妖和人脸蜘蛛本就差不多。

“这……这病毒是何时之事？”

“我在有熊山林受伤时就已经感染，事后，一直无法根除。”

果然是始于有熊山林。

小狼王整个人已经懵了，他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凫风初蕾，好半晌才语无伦次：“白衣天尊呢？他难道也没有办法吗？”

她苦笑一声，如果青元夫人非要争一口气，纵然是白衣天尊也不会有办法了。

毕竟，第一神族的威名不是吹的。

青元夫人集中全族几亿年以上的实力，怎么可能会要不了一个人的命？

甚至她要推翻中央天帝都不是什么笑话。

越是了解真相，你的内心就会越是平静。

可不知情的小狼王却整个人都吓傻了。

他好几次张嘴，却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

半晌，初蕾淡淡地：“小狼王，你记住，日后若你成为万王之王，一定要对得起我们今日的理想和付出！”

我传位于你，并非是为了让你骄奢淫逸权倾天下，而是让你继续我未尽的理想。

“这……这病毒什么时候会爆发？”

“我也不能肯定，不过，现在已经有迹象了，如果幸运，也许还能熬上三五个月……”

如果幸运才三五个月，那如果不幸呢？

小狼王双腿一软，整个人便瘫坐在了地上。

“天啦，凫风初蕾，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很快就会死掉吧？若是你死了，我还做什么万王之王？我简直连在九黎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你不但要在九黎呆下去，而且，应该彻彻底底把九黎当成你的家！”

他嘶声道：“我这样子哪里配做什么万王之王？凫风初蕾，你要是死了，谁还会搭理我？我根本就是狐假虎威，我根本没那个能力！”

她慎重其事：“这天下从来没有任何不可缺少的人物。炎帝也好黄帝也罢，我的父王颛顼以及后来的尧舜禹，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天下无双的人物，可是，你也看到了，他们不在之后，这天下还是天下！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伟大人物的离去就不存在了。小狼王，你记住，万王之王也不算什么高不可攀，再说，还有丽丽丝和杜宇等人帮你，你只要不忘初心，任何时候都不要迷失了自己就行了。”

小狼王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王殿的门口，可是，他还是瘫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月色。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深处对九黎实在是没有一星半点的热爱。

他甚至认为西北大沙漠的风光都远远胜过九黎。

他甚至一度极其厌恶九黎。

在九黎，只能让人想起失败，挫折，丧家之犬以及走投无路的种种负面情绪，却几乎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

如果不是因为她来了，他压根就不可能长期呆在九黎。

可现在，自己好不容易熟悉了九黎，喜欢上了九黎，甚至整个人刚刚觉得自己有点儿人样了，终于不再是蝇营狗苟的卑琐小人了，却晴天霹雳一般。

他忽然很想问，你真的要死吗？凫风初蕾，你真的会死吗？或者，你就算死，可在死之前，你还能活多久？

可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甚至忘记了问，只是茫然地盯着月色，好像自己在做梦一般。

对的，这一定是做梦，是梦中才有这样的噩耗。

一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

都已经快趋于半神的凫风初蕾，那么厉害的万王之王，怎么可能中毒快要死了？这怎么可能？

可是，当他触摸到自己的狼牙棒，勉强爬起来时，才感觉到这一切是真的：凫风初蕾，是真的中毒而且时日无多了。

有晨露打湿了头发和脸颊，他随手狠狠擦了一把，擦了满手的水珠。

大联盟最近变得特别热闹，八卦绯闻满天飞，就连许多平素很少露面的大神都纷纷出动，随时到联盟走走逛逛。

他们有的是去音乐林欣赏音乐，有的是去资料库看看材料，有的干脆就在观星台四周闲逛，表面上各有借口，实则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毕竟，仙家岁月太过寂寞，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场大戏，不好好欣赏欣赏怎么说得过去？

这些八卦的中心点当然就是白衣天尊。

先是他和地球少女成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天帝震怒，大发雷霆，下令要捉拿他；紧接着，又传出那个地球少女各种的香艳八卦，比如，该少女在地球上早已有了无数的情人，有无数的相好，全靠着姿色使唤男人，让无数男人跪在她的石榴裙下替她效命，甚至，这少女还和别的大神私通款曲。

据人魔星上传来的最新八卦，除了白衣天尊之外，这少女居然还和别的半神人有暗中往来，虽然没有指名点姓，可许多线索都指向了维维奇和其他几名大神。

该八卦绘声绘色，捕风捉影，一时间，大神们纷纷对号入座，竟然估算出这地球少女起码有五个以上的半神人情人。

尤其是那些经常出入地球的大神，几乎都中招了。

虽然这显得很夸张，可是，无风不起浪。

大家普遍认为，这少女姿色的确太出众了，别说魅惑五个半神人，只要她愿意，可能五百个、五千个半神人都不是问题……

也因此，这少女的影像开始频繁而清晰地呈现在大联盟的各个八卦场所——纵然是最挑剔的半神人也无不啧啧称奇：她好美！她好美！

许多半神人公然宣称：这么美丽的少女，就算让我当她的情人我都愿意。

为了这样漂亮的女孩，我也宁愿频繁地出入地球。

难怪大神们早前忽然一阵风似的往地球上跑，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了。

那不是七十万年来地球上最美丽的少女，那可能是七百万年，甚至七千万年以来，地球上最美丽的少女。

甚至是人类诞生以来，最美丽的一位少女。

要知道，以前超级美丽而杰出的女性都是大神或者半神人……但是，现在，这个纯粹的地球人，以出众的美丽击败了所有的女神。

甚至根本无需评选，她已经是整个大联盟的第一美人了。

也正因此，白衣天尊公然的娶妻行为就显得有点可笑了——这么一个情人众多的少女，你犯的着大发蓝色焰火令公告天下吗？

玩玩而已，和其他大神们共享不好吗？

何必娶为妻子呢？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再说，白衣天尊娶了这少女之后，别的大神就不好公然去找她玩了，这岂不是更不好玩了？

白衣天尊独占第一美人也显得没道理啊。

半神人们又羡又妒，有的觉得白衣天尊太可恶太霸道了，有的又幸灾乐祸觉得他头上一顶天大的绿帽子飘着，这不很好玩吗？

想想人家中央天帝，玩儿了那么多的女神，那么多的地球少女，无论是少女少妇还是人母，统统都玩遍了，可最后却去了杜鹃山上的处女做天后——这才是人生的大赢家啊。

有关天后是处女身份，这是无可置疑的。

正因此，天后才特别看不起那些骚浪贱，但凡违背了女人贞静原则的，她统统都要出手惩罚。

相比之下，白衣天尊简直是个笑话。

大家想，可能正因为他没什么浪漫史，除了武力值之外，为人十分单纯，所以，把一个大众情人当了宝贝。

这，便是所谓的接盘侠。

当然，大家背地里这么嘀咕，却谁也没见到白衣天尊，当然更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了。

自从西帝的通缉令发出之后，白衣天尊忽然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不等别人通缉他，他连自辩的机会都不要了？

或者真的不把这通缉令放在眼底？

或者真的害怕了？远远躲起来了？

但是，他要真的跑了，那地球少女怎么办？就留在地球上不管了？

那么美丽的少女，其他大神能放过吗？

他们会不会趁着白衣天尊不在，又跑去私下里和少女幽会？

当然，大家更关心的是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之后，武力值到底到了何等地步？比以前更高还是比以前更低？

尽管大家普遍认为应该比以前更高，可是，毕竟没有亲眼所见，谁也无法准确形容，所以，趁此机会也可以见识一下。

一时间流言四起，大神们津津乐道，可是，无论他们讲得多么口沫横飞，白衣天尊一直就是不现身。

白衣天尊失踪也就罢了，更令人意外的是西帝的态度，自从那天下令之后，他仿佛彻底忘记了这件事情，不闻不理，就算有些大神忍不住旁敲侧击，他只是当没听到，或者立即转移话题，就好像再也不想管这件事情似的。

大神们不知西帝为何态度如此，就更是好奇。

于是，大家纷纷打探许肿琳和比鲁星兄弟的消息。

毕竟，许肿琳是先锋，比鲁星是大将，他们都是负责捉拿白衣天尊的，他们的捉拿成绩会如何？

可这二人一直没什么消息。

大家想，莫非是他们在没有得到西帝更多的援兵和保障之前，不愿意轻易出手损耗自己的力量？

大联盟的势力较量也和地球上的各大帮派一样，此消彼长，如果这次失利，那么很长时间，整个星球都会陷入低潮，那就得不偿失了。

许肿琳也就罢了，比鲁星可是老牌的神族，凡事慎重也可以理解。

也因此，大家都在猜测：难道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久后，他们终于得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人魔星的许肿琳毁容了。

准确地说，许肿琳是中毒了。

许肿琳是中了自己所布置的病毒。

许肿琳在B15行星上引爆了巨量的飓风炸药，不但将整个星体炸毁，也将他自己炸得面目全非。

当然，许肿琳更重要的是被辐射所伤，几乎成了怪物一般。

虽然许肿琳方面什么也不透露，许肿琳本人也闭门不出，可大神们还是得到消息，说许肿琳是因为设伏暗杀白衣天尊这才自食其果，反而受了重伤。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不少人觉得许肿琳居然去伏击白衣天尊这不是找死吗？他也不想想，就凭借他人魔星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元气，追踪大神们的隐私还差不多，却居然企图和白衣天尊决斗，那不是找死吗？他难道忘记了白衣天尊原本的身份了？

更多人却暗地里拍手称快，巴不得这家伙死了算了——他掌握了那么多大神的隐私，死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只可惜白衣天尊为何不趁机弄死他？反而还留着他的性命？这简直没道理啊。

许肿琳遭遇反辐射的消息尚未散去，比鲁星的消息又传来了。

据说，比鲁星的殖民星毕沙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可能是因为比鲁星刻意隐瞒，所以，这消息才严重滞后了。

可是，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毕沙星，当年可是大名鼎鼎的万神来朝之地，也是比鲁星最看重的殖民星之一，虽然后来他们不知何故放弃了这个地方，可是，毕沙星对于比鲁星人来说，其意义依旧非同小可。

没想到，这么一个美丽的星球，说摧毁就摧毁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据说这次伏击战中，比鲁星人出动了上千艘第一流的无人战斗飞行器，可是，这些飞行器全被白衣天尊徒手摧毁了。

徒手。

这两个字所带来的震撼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联盟，原本曾经暗地里跃跃欲试要找白衣天尊较量的诸神，忽然都安静下来了。

如果说许肿琳自取其辱那是大家都早有所料的，毕竟，他本身于战斗值方面就是一个菜鸟。可是，比鲁星败得这么惨，那就很有几乎出人意料了——他们都确信白衣天尊会击败比鲁星，但是，没料到是徒手！

徒手摧毁了比鲁星人最顶尖级的第一流宇宙飞行器。

只是，这个徒手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

徒手，到底表明了什么气场？

没有亲眼所见，纵然是诸神都难以想象。

白衣天尊的元气到底高强大了什么程度？

是不是所有的热兵器和第一流的宇宙重型武器对他来说都已经失去效力了？如果是这样，要捉拿他，又该采取什么办法？

就在诸神们八卦正浓的时候，一个人悄无声息抵达了人魔星。

人魔星并不大，景色也谈不上多美，之所以能在大联盟里有点名气，只是因为许肿琳这个人，以及他手里掌握的大量诸神隐私。

当病榻上的许肿琳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时，虽然意外，却立即痛哭流涕，“禹京大人，你可终于来了，这一次，你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变成了什么鬼样子……该死的白衣天尊，就是那个战犯，他公然违抗天帝命令，公然糟践联盟法令，还仗着一身武力这样欺负人……”

许肿琳本来就生的猥琐，受伤后就更是可怕，那样子简直就像一只乌黑发亮的毒蝎子。

他倒没有受到多么严重的内伤，只是从脸部到四肢，整个全身都被辐射所融化了，就像一只千疮百孔的蟑螂。

全世界的怪物加起来也不及他的丑陋。

禹京觉得有些恶心，但还是面不改色，只看他几眼，这才道：“你这是中了飓风炸药的病毒辐射，只怕一辈子都无法复原了……”

许肿琳挣扎着要起身，可哪里动弹得了？只涕泪横飞：“禹京大人，快救救我吧，你是死神，你一定有办法的……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变成这幅样子啊……”

禹京这才拿出一颗小小的药丸，“这药能缓解你的痛苦，但要根治还需要另一味药丸……”

许肿琳听得“根治”二字，大喜过望，接过药丸就放在嘴里，连声道：“求禹京大人赐药，求禹京大人一定要治好我……”

说也奇怪，这解药下去，许肿琳立即觉得全身上下轻松了许多，就连蟑螂一般的手臂都有了些微复原的感觉。

他又惊又喜，但觉此刻整个大联盟唯有禹京才能拯救自己了。

禹京也不听他连番累牍的道谢，只四周打量一眼，但见许肿琳所居住的黑屋子里，到处都是发黄发旧的书本，纸张，显得乱七八糟。

他很意外：“你居然还收藏了这么多破旧玩意？”

“回禹京大人，我一直热衷此道，这不，我收藏了几十万年前的所有书籍纸张……虽然大联盟的数据库早已用不上了，但是，我个人还是很喜欢这种古旧纸张的感觉……这比抽象的数据库更实在，不是吗？”

大联盟的数据库只保留科技军事人文社科以及重大事件，但是，不可能保留许多古老的绯闻八卦以及诸神的隐私。

就算有，也是加密版本，不对外公开。

可许肿琳家里就不同了，他珍藏的原始手稿真可谓如数家珍。

禹京走了几步，到处看了看，马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许肿琳察言观色，当然明白禹京没可能无缘无故特意送自己解药，而且还许诺可以根治的解药，他对白衣天尊已经是恨之入骨，早就想找一个可靠地帮手，如今见禹京送上门，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了，干脆主动道：“禹京大人，我这里的资料几十万年来都是绝密珍藏，除了我，其他人纵然拿到了也看不懂……但是，如果禹京大人对什么有兴趣，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提供……”

这话倒所言非虚。

许肿琳不但是个八卦之王，还是个密码高手，其中许多他认为有价值的部分都是用了密码和隐喻，所以，他收集的无数资料一直堆放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人来偷，因为偷了也毫无意义，他不解释，你是看不懂的。

他讨好一般：“禹京大人，你需要什么资料尽管开口，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禹京随手拿起一本绿色封皮的书翻了翻，“白衣天尊最近的八卦全部是你放出的？”

许肿琳恨恨地：“那战犯狠毒无比，几乎将我置于死地，我当然不能放过他。虽然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他从弱水出来后，功力大增，许肿琳，你再活几亿年都没法跟他较量了！”

“我有自知之明。可是，我真的想他死……我想他死……禹京大人，我实话告诉你，只要能令他死，我无论做什么都愿意！我不但要他死，我还要他身败名裂……其实，这战犯早就该死了，不周山之战他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可娲皇却偏袒他，我真的觉得娲皇太不公平了，为何这么偏袒他？现在好了，他不但不死，反而更胜以往，我真恨娲皇……”

因为绝望，许肿琳连声道：“我太恨娲皇了，你说，娲皇为什么要如此袒护于他？”

禹京淡淡地：“这问题还用问吗？”

“就因为他是娲皇亲手所创的第一个人炎帝之子？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娲皇这样做，真是有失公允……这对我们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们就算要跟他较量也不是同一条起跑线……”

不但他觉得不公平，也许好多大神都觉得不公平。

可是，这又如何呢？

禹京随手将绿色书放在地上，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要那战犯死并不难，但是，死之前能让他身败名裂就再好不过了。”

“身败名裂？他现在的名声也不见得很好。可是，谁也奈何不了他。”

许肿琳有点沮丧：“可是，那战犯实在是太强大了，说真的，禹京大人，我觉得就算陛下亲自出手只怕也不见得能奈何得了他。”

“他再厉害又如何？他也有死穴。”

“死穴？”

“许肿琳，你该不会不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吧？”

许肿琳小心翼翼：“这……禹京大人……外界传闻，说他娶的那个少女是颛顼的女儿，也就是你的侄孙女……我怕……”

“我没什么侄孙女！颛顼早在不周山之战后就死去了，也不可能有什么女儿！但凡打着颛顼旗号的，全是冒牌货！人人得而诛之！”

许肿琳大喜过望：“禹京大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的大仇终于可以报了。”

对付白衣天尊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是，如果从那地球女子的身上着手就好办多了。

和许多半神人一样，许肿琳也是同样的想法：我对付不了白衣天尊，可是，要对付一个地球少女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他被辐射得蟑螂般的脸上满是阴险又毒辣的笑意，想想天后吧，想想天后是如何对付那些下贱的地球人少女的吧？如果杀不了白衣天尊，可杀了他的妻子，不也照样解恨？

一路上，禹京都很高兴。

这一趟，收获比预想之中更大。

许肿琳声名狼藉，可是，他掌握的资料真的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有用更加生猛。

因着寄望于禹京的根治解药，所以，许肿琳拿出了自己的镇山之宝。

他很清楚，欺骗任何人也不要去欺骗死神。

许肿琳拿出的东西，分量远远超越了禹京的想象，尤其是有两位老大神的隐私，简直令禹京都觉得匪夷所思。

真是太管用了。

这比什么样的强大武器都顶用啊。

此时，他拿着那本薄薄的纯金打造的小册子，如获至宝一般。

他看了看天穆之野的方向，马脸上全是喜悦和殷勤：阿环，阿环，你等着瞧吧，无论是谁，只要敢于欺负你，我就绝不会让他好过。

那战犯也不例外。

他恨白衣天尊，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情敌的缘故。

他和白衣天尊，真可谓仇深似海。

原本凭借一己之力要除掉白衣天尊当然是难如登天，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白衣天尊已经成了整个大联盟的通缉犯——虽然西帝当众承诺给他一个自我辩解的机会，可是，他一直不出现在诸神面前，便代表自我放弃。某种意义上讲，他就真的是一个通缉犯了。

通缉犯，当然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绝杀那战犯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禹京，当然不想错过。

身为死神，他已经有了极其周密的计划，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杀了这厮，也算是送给阿环最好的一份礼物了——他打定主意，提着白衣天尊的人头向阿环求婚，那样，阿环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

想到得意处，禹京的马脸也变得短了点，甚至不经意地哼了一句小曲。

直到一声口哨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不敢置信。

此时，他正站在T33陶木星上——过了这里，就是天穆之野。

而在这之前，他竟然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被人跟踪。

但见对面白衣如雪，袖口的红花非常刺目，好像在这里等候已久似的。

禹京顿觉不妙。

可是，死神的气派告诉自己：绝不能被这战犯所吓住了。

禹京只是冷笑：“你横在半路上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想要去天穆之野找阿环麻烦把？我可警告你这该死的战犯，你休想再去打扰阿环分毫，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白色身影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禹京，你是天穆之野的常客不代表别人也是常客啊。”

“常客？你也配！识趣的赶紧滚开，距离天穆之野越远越好。最好终身不许再踏入天穆之野半步。”

“放心，我不是去天穆之野，我只是在这里等你。”

死神的气息瞬间在周身暴涨，整个陶木星都像瞬间被凝固了似的。

禹京很紧张。

死神，感觉到的是一种极大的虚无。

他当然不会轻视白衣天尊这样的敌人，可是，他暗中发出的所有死气，竟然无影无踪，泥牛入海。

可对面的白衣人还是云淡风轻，“禹京，把东西交出来吧。”

“东西？什么东西？”

“别装蒜了。”

“哈，别说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东西，就算知道，我也不可能给你！”

“不要再徒劳无功的挣扎了，这次我出手可能就不会让你那么好看了。”

禹京在他眼底，简直就像许肿琳之流，不堪一击似的。

禹京暴走。

死神的全部元气投掷出去：“该死的战犯，你竟敢如此嚣张……”

死气彻底击中了陶木星，黑色的爆炸无声无息地炸裂了大半个星体。

就连禹京自己都摇摇欲坠，可一转身，那懒洋洋的声音又传来：“陶木星可不比B15无人居住，禹京，你可能明天就必须去大联盟自首检讨了……”

死神再次冲过去。

禹京已经孤注一掷。

可是，死气终究不敢再爆炸，唯有掌心的一团无色云团直奔白衣天尊的背心。

那是他的独门绝技。

那是整个幽都之山研制了上亿年才有的秘密基因病毒，而且，在几天之前，这病毒才得到了升级。

身为死神，这不但是整个大联盟的禁用品，甚至禹京本人也觉得这是禁用品，从来没有使用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用上。

可今天，禹京不假思索便出手了。

那白色云团不偏不倚贴在了白衣天尊的身上。

因为没有什么分量，就像一阵风吹过似的。

白衣天尊压根就没感觉到。

禹京却清晰地看到那团白色的云团已经如一阵青烟似的，袅娜地往白衣天尊的身上钻去。

别说是一个有趣有肉的半神人，就算是无血无肉的木偶，就算是宇宙最顶级的合金，就算是天生的强韧物质，也根本抵挡不住这极度强烈的病毒腐蚀。

禹京停下脚步，笑起来。

白衣天尊也笑起来。

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本金色的小册子。

他懒洋洋地：“我本来想去人魔星走一趟，可是，我觉得双足踏上人魔星这样的污秽之地总是有失身份，再说，我也很不愿意看到蟑螂似的许肿琳，所以就懒得去了。不过，我知道你会去，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

金色的小册子，散发着人魔星特有的味道，很是令人厌恶。

他随手晃晃那小册子，让这令人恶心的小玩意尽力距离自己远一点：“禹京，真是辛苦你了。还劳烦你专门替我跑一趟。不过，反正你也是死神，对于任何污秽都不在乎。啧啧啧，只不过，我真的没料到，你好歹也是堂堂死神，犯的着和许肿琳之流搅合吗？”

那语气，简直就是说你一个人为何要和一只蟑螂亲密接触呢？

这不，你也变成一只蟑螂那么恶心了。

如果目光也能杀人，那么，白衣天尊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禹京的目光其实真的可以杀人——只可惜，他对面的是白衣天尊。

他根本无视他目中的剧毒，笑嘻嘻的：“从你禹京手中拿点东西，简直是易如反掌，看来，今后我无论需要什么，直接找你就是了。”

禹京不怒反笑，目光高深莫测地盯着他的心口——那无色的云团已经从他的背心自动转移到了心口。

而且，他也不是那么在意被抢走的小册子——可没听说这战犯有什么密码方便的天分，他就算拿到了，暂时也不会看出什么名堂。

禹京笑起来。

白衣天尊顺着他的目光，终于发现了什么似的，可是，他只是随手拍了拍自己心口那团无色的云团，好像丝毫也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剧烈病毒似的，笑道：“咦，这不是你最新研制出的变种病毒吗？”

“算你还有几分眼力劲。”

“可是，这病毒至少有上亿年的研究历史了吧？现在一举拿出就是为了对付我？啧啧啧，禹京，你这么大阵仗，身为死神却明知故犯，动用这种严禁使用的违禁品，你真的不怕大联盟的法律了？”

“我就是懊悔拿出来迟了！再说，跟你这种战犯有什么法律好讲的？”

“啧啧啧，你也知道我是战犯！而且我在大联盟也不担任任何职务。可你和我不同，你是死神冥王，同时还兼任海神，你这样知法犯法真的好吗？”

禹京面色微变：“只要能干掉你这战犯，我就算受到一点惩罚也无关紧要了。”

“使用‘神毒’，那可不是受到一点惩罚，而是一等一的联盟大罪了！”

禹京见他居然一口喝破了“神毒”这名字，也很吃惊。

大联盟里的半神人们，一般是不容易感染病毒的，基本上地球上任何种类的病毒都无法将他们浸染。可是，所谓神毒，那便是连神也会中的毒。这是幽都之山上亿年来的极大秘密，别说一般的半神人，禹京甚至自信几乎上古大神都无法躲避这剧烈的病毒，尤其是前些日子他在阿环的提示下做出了升级之后。

“神毒！神毒！身为死神，你居然在研究如何将大神们全部毒死？也真是有意思。禹京，你猜猜若是你这病毒名传扬出去，其他大神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吓死了？或者，换种说法，他们会不会集体弹劾你？……”

“你想多了！除了你，谁也不会中这种病毒。”

“啧啧啧，除了我？你保证就只有我一个人有幸可以领教你这病毒？”

“毒死你这样的战犯，根本不必考虑手段。”

“毒死我的时候你觉得可以不用考虑手段，等下一个你觉得可恶的大神出现时，你又觉得不必考虑手段，到后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付任何大神，你都觉得不必考虑手段了……”

每个人在作恶之前都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这一次，我情非得已，可一旦得手，便次次都同样的借口，到后来，习惯成自然，借口都不必了，反正你执意要做某一件事情时，你觉得什么都是合理的。

白衣天尊长叹一声，看着心口慢慢地变得几乎透明的“神毒”：

禹京耐着性子听他胡扯，内心却很是焦虑，按理说，他中了病毒这么久，早该爆发了，可是，他却一直啰嗦，哪里有半点病毒爆发的迹象？

“禹京，我可能忘了提醒你，我从弱水出来之后，已经百毒不侵了，任何病毒都无法将我感染……当然，也包括你这‘神毒’……”

禹京面色剧变，再一次暴走。

禹京，已经动了烈烈之怒。

他生平从未受过这么大的轻视和侮辱。

死神的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直奔白色身影，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可那白色身影居然纹丝不动，只一挥手，死神的身影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刚刚炸裂的巨大的天坑里面。

整个陶木星都震动了一下。

禹京躺在里面，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

在他的胸口，蔓延了一大团白色的云。

那是他刚刚投掷在白衣天尊身上的“神毒”，现在，分毫不少的全部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口。

禹京一跃而起，可是，只不到半丈的距离又重重跌落地上。

“禹京，我真是好奇，这神毒能毒死你自己吗？还是说，你自己早就服用了解药？”

禹京的马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猪肝一般的颜色。

白色身影干脆蹲在天坑旁边，兴致勃勃：“啧啧啧，禹京，你真是没有一点长进啊。我记得当初在京都的时候，我一巴掌便可以把你拍飞，没想到七十万年之后，你还是这么弱爆了，呔，真是太没劲了，杀你都觉得不好意思啊，简直是欺负弱小嘛！”

他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因为爆炸而飞舞的尘土，意兴阑珊：“无敌！无敌是多么寂寞啊！想当初高手如云时，我共工连号都排不上，可现在老大神们纷纷死的死退的退，整个大联盟只剩下了一群乌合之众，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唉，无趣，真是太无趣了！”

雪白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天际。

他对着那雪白的背影声嘶力竭：“你别得意太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你休想再为凫风初蕾拿到解药了，你休想……那丫头便是你的殉葬品……”

许久，才有声波缓缓传入禹京的耳朵：“你放心，就算你禹京死了十次八次，她还是好好活着。”

天坑里，一口乌黑的淤血从禹京嘴里喷涌而出。

死神都差点死掉了。

这一次的朝会比任何一次都肃穆。

来的大神虽然远不如上次那么多，可是，气氛却比上次紧张多了。

大家都看着无边屏幕上被摧毁的B15和T33陶木星，这两个星球虽然很小很微不足道，可是，就这么一瞬间被炸毁也很是令人不安。

但是，毕沙星的摧毁情形并未显示，众人也不好追问。

西帝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半晌才道：“各位，你们怎么看？”

诸神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人魔星的年轻半神人陆西星率先开口：“白衣天尊真是太目中无人了，他无视联盟的法令，根本无视陛下给他辩解的机会，反而耀武扬威，让这两个星体都毁在他的手上，这样下去，整个大联盟怕都没有安宁之日了吧……”

“没错，人魔星只是奉命阻击他，却遭到他的强烈报复，这真可谓知法犯法罪上加罪啊……”

天马星大神却道：“B15上的飓风炸药可是许肿琳自己投放的吧？白衣天尊只是逃过一劫而已……”

“怎么是他逃过一劫了？你难道不知道许肿琳受了重伤？”

“重伤？是被辐射吧？这不是咎由自取吗？明明知道飓风炸药是禁止使用的……”

“放屁！要不是为了捉拿他，我们能去B15投放飓风炸药？再说，陶木星被摧毁难道也是我们的原因？”

陶木星大神立即跳出来：“此言差矣，炸毁陶木星一大半土地的可是死神禹京而不是别人，我们的信息显示，是禹京在我们星体上投放了死神炸弹，这该死的禹京，他简直太过分了，死神炸弹明明是禁止使用的武器，他却无视联盟禁令，造成了整个陶木星的半毁灭……”

陶木星大神愤愤地：“捉拿逃犯没错，可是，轰炸陶木星就太过分了！陛下，你一定要捉拿禹京，让他对此事负责……”

“你是傻了吧？禹京出手可是有理由的，他这不是为了捉拿白衣天尊吗？”

“我呸，还捉拿白衣天尊？那为何不是在别的地方，非要在我们陶木星？就因为我们好欺负吗？为什么不去他的幽都之山？”

“为了捉拿逃犯还需要选择时间地点吗？谁知道他刚好就出现在那里呢？”

“难道禹京不能换一个地方吗？我不管了，反正陶木星是禹京炸毁的，禹京就得负责，就算他是死神也不得欺负我陶木星无人……”

“别提你那陶木星了，你们至少保住了一半，你看看B15，整个星体彻底被炸毁了……”

西帝听得心烦意乱，一挥手：“别吵了。”

众人立即停下来。

大家都看着比鲁星大神兄弟。

他二人脸色铁青，只是一言不发。

陆西星大着胆子：“我听说比鲁星的殖民星毕沙星也被摧毁了，是不是？”

A冷冷地：“我们付出的代价比你们更大，我们都没开口，你们好意思叫嚣？”

众人听得他默认了此事，更是觉得震惊。

许肿琳八卦著称，武力值很渣，被收拾不出意外。

禹京身为死神，武力值也很渣，失败也不出意外。

可比鲁星就不同了，他们的战斗力和武器在大联盟纵然算不上顶尖级别，却也是第一流的，可是，他们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就有一些出乎众人意料了。

B不看众人脸色，只看着西帝。

“白衣天尊仗着武力值无法无天，整个大联盟已经不放在他眼里了，陛下，你怎么说？”

西帝尚未回答，莆系星大神却上前一步，“陛下，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如果一直抓不住白衣天尊，那岂不是各大星体都会被这样炸来炸去？许肿琳虽然不择手段，禹京虽然使用违禁品，可归根结底也是白衣天尊太过强大，单靠一己之力，只怕谁也没有把握可以抓住他……”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莆系星大神看了看众神，这才道：“白衣天尊的性子，大家都略知一二，非要硬碰硬，那恐怕要玉石俱焚，不如换一下思路……”

“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出来。”

“联盟在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直接下通缉令，当然会让他极度反感。B15也好，T33也罢，其实是他向整个联盟的示威，这样下去，只会引起更多星体遭殃，也会造成整个大联盟的恐慌，搞不好又是下一场不周山之战……”

众人均纷纷点头，西帝也沉吟不语。

B却冷冷地：“就算有下一场不周山之战，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胡来吧？”

“目前为止，他也不算胡来吧？每一次都是别人动手他才回击，一直都没出动出击，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不量力主动去招惹他了？你可知道是谁让我们去招惹他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认为，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和损失，最好改变一下策略……”

“怎么个改变法？俯首认输？干脆任凭他为所欲为？直接向整个联盟的所有星体表明，谁的武力值最强大谁就可以不遵守大联盟的法律？”

“当然不是了！”

“那你还能怎样？”

“依我之见，和他对抗不是良方，不如直接邀请他到联盟对于婚事做个说明，毕竟，迎娶地球女子就是违背了法令，就算是白衣天尊也不能例外，但是，如果他有合适的借口，那么，不妨网开一面，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分明是直接给台阶缓和此事了。

这建议当然完全符合西帝的心思。

其他大神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建议已经是最靠谱的了。

毕竟，白衣天尊的势力摆在那里，谁去抓谁去挑战？搞不好，自己便是下一个禹京，下一个许肿琳，好不容易积累的名誉就这么毁掉了，还被人背后耻笑。

没有人愿意去做这亏本的买卖。

可是，比鲁星大神B却冷笑一声，“你这不是和稀泥吗？你干脆直接让陛下公告天下，整个大联盟都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他要娶地球女就随便娶呗，又何必还转弯抹角找这么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

莆系星大神也不高兴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你莫非是他的对手了？你要不要亲自去试一试？毕竟你本就是负责此事的，也没见你把白衣天尊给捉拿归案了……”

B大怒：“你怕了那战犯，我可不怕！我没捉拿他这不是因为条件不足吗？就算我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捉拿逃犯需要单打独斗吗？难道不能出动全联盟的力量吗？难道你认为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那战犯的对手吗？你干脆让陛下把王位让出来，恭恭敬敬请那战犯出任中央天帝好了……”

西帝大怒：“闭嘴。”

诸神纷纷闭嘴。

西帝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雷霆之上，他的脸色也如一团墨汁一般，随时便会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半晌，他才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目光扫过诸神，然后落在比鲁星兄弟身上，“你俩听好了，即日起率领追捕司全体人员全力以赴通缉白衣天尊！”

众神听得“追捕司”三个字，脸色都变了。

追捕司，本是专门负责追捕星际逃犯的机构，向来以出手狠辣著名，成立几千万年来，不知抓捕过多少穷凶极恶的星际逃犯。

不过，这七十万年来，整个银河系一片安宁祥和，很少有什么星际逃犯，追捕司便因此闲了下来，渐渐地成了一个很冷门的机构，几乎快要被诸神所遗忘了。

可现在，陛下却一声令下，出动古老的追捕司了。

这也意味着白衣天尊自辩的机会都被彻底取消了，直接晋升逃犯身份了。

很显然，陛下已经对白衣天尊忍无可忍了。

任何中央天帝都不可能忍受一个太过强大，随时会威胁自己地位的大神——就算是白衣天尊也不例外。

比鲁星兄弟却互视一眼，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可是，单凭一己之力也根本远远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现在听得西帝这话，怎会不喜出望外？

有追捕司在手，白衣天尊，怎么都难逃一劫。

陆西星却立即补充道：“陛下，我还有一个良策……”

“什么良策？”

“白衣天尊本领出众又狡猾多端，就算追捕司出手也很可能颇费周折。如今，有一条捷径摆在面前，根本无需满天际去追捕他，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主动献身，我们也不妨以逸待劳……”

“哦？”

陆西星洋洋得意：“他不是公然宣称娶了那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地球人少女吗？我们与其满天下追捕白衣天尊，不如直接捉拿凫风初蕾，如此，白衣天尊自动便会送上门来，到时候，陛下一声令下，全联盟的高手将其围攻，岂不是一举拿下？”

大神们面面相觑。

陆西星还自以为这计策极妙，就连比鲁星兄弟也互视一眼，虽然很心动，却并未开口。

“捉拿白衣天尊不易，但捉拿凫风初蕾就太简单了。你们想想，只要凫风初蕾到手了，白衣天尊能不主动送上门吗？也省的我们漫无边际地追捕他……”

西帝却淡淡地：“陆西星，你自认为这个计策绝妙透顶是吧？”

“这……我觉得还不错吧？只要能捉拿凫风初蕾，白衣天尊肯定会上门。到时候，设下陷阱，也不怕他不跳下去，如此，岂不是最省事最快捷的？”

“放肆！”

陆西星吓一跳。

“好你个厚颜无耻的人魔星！你难道要朕公告天下，拿不下白衣天尊就先捉拿他的妻儿？你连大联盟的规矩和尊严都不顾了？”

陆西星这才明白，为何自己的绝妙主意出来，大神们都面面相觑却不吭声了，他急忙分辨道：“陛下……我这不是说说而已吗？”

西帝厉声道：“这话以后提都休提！白衣天尊犯法自然有大联盟的法律惩罚他，可是，大联盟也不能趁机知法犯法！你们都听好了，如果有人以后暗中拿凫风初蕾做文章，则罪同白衣天尊，一并被追捕司所追捕！”

此言一出，众神皆惊。

陆西星固然愤愤不平，比鲁星兄弟也是敢怒不敢言，就连其他大神们也深感意外。

西帝看在某些情分上不捉拿凫风初蕾可以理解，可是，这命令却不啻对凫风初蕾下了一层保护令，这就很令人意外了。

只要大神们不出手，凫风初蕾在地球上是绝对没有任何敌人的，也就是说，她一安全，白衣天尊岂不是就高枕无忧了？

如果他根本不出动出击，追捕司岂能将其捉拿？

西帝的目光扫过群神，缓缓地：“朕不许你们捉拿凫风初蕾，只是因为按照大联盟的规矩，人神通婚，该受到惩罚的是半神人，而不是人类！所以，凫风初蕾并不在我们的处罚范围之类。不过，捉拿白衣天尊的地点却不限，无论地球还是大联盟，只要他现身的地方，你们尽可全力捉拿！”

比鲁星兄弟精神一振，齐声道：“遵命。”

幽都之山，一片愁云惨淡。

奈何桥对岸已经挤满了亡灵，他们等候好几天了，却一直无法通关。

不度过奈何桥，便得不到转换载体的机会，灵魂就会一直在虚无之中飘荡，久而久之，会被各种元素侵扰，从此彻底失去重获载体的机会，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大家当然都不愿意永远消失。

大家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纷纷呐喊：通关，快让我们通关。

因为聚集的亡灵太多，连奈何桥两边的往生花都遭到了践踏，被亡灵们可怕的怨气迫得七零八落，满地泥泞。

当青元夫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桥头时，但见黑暗中满是星星点点的暗火，那是无数亡灵发出的电波。

虽然是掌管生死药的古老神族，可是，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亡灵汇聚，很显然，禹京已经好些天没开关了。

她摇摇头，悄然越过亡灵们的圈子，落在了奈何桥的对面。

禹京躺在黑色的死亡石上，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的死亡草。

他并未受什么重伤，他只是怒不可遏，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更多的还有沮丧和绝望。

明明苦苦修炼了七十万年，可最后，在那战犯面前，自己还是不堪一击。

他忽然再也不想出门了，连天穆之野都不想去了，也觉得自己没有脸面面对阿环。

直到对面传来一阵淡淡的幽香，那是桃花的芬芳，美人的香甜。

他一跃而起，不敢置信，语无伦次：“阿环……阿环……你怎么来了？”

阿环凝视他。

他更是赤白了一张脸，“阿环……我……我真是没脸见你了……”

“禹京大人。”

“阿环……我……我完蛋了……我真的完蛋了……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我压根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禹京大人，你的特长是病毒，而不是武力值！”

禹京抬起头，看着她。

她温柔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严厉：“禹京大人，你岂可扬短避长去和敌人争执？你明明知道自己的特长并不在武力值，却偏偏去和别人武力相拼，这岂有获胜之理？相反，他武力值再高，他岂能在病毒上胜过你？”

禹京赤白的一张马脸慢慢变了，他搓着双手，嗫嚅：“阿环……我……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是太急于求成了，我太痛恨那战犯了，所以下手太过仓促……”

阿环和颜悦色：“这不就是吗？那战犯自来以武力值见长，说真的，单轮武力值，当今西帝都可能远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这又如何？他总不可能与全大联盟为敌。据说，西帝已经下令让追捕司全力通缉他……”

禹京叹道：“只怕追捕司出手也不见得能奈何他。实在是那战犯的本体已经不再遭受任何武器和病毒以及毒气的侵害了。他从弱水出来之后，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阿环不以为然：“这又如何？别说他和你我一样终究只是一个二代半神人，就连昔日的第一代半神人也都纷纷有死亡之时，他就算从弱水出来本领更强大一些，也不见得就真的天下无敌了……”

禹京受到鼓舞，精神稍稍振作，忽然道：“阿环，我可能犯了一个大错……”

“什么大错？”

“我从许肿琳手上拿到了这几百万年来许多大神的隐私，其中有几件对我们是很有帮助的，可现在，那小册子已经落在了那战犯手上，怕只怕……”

阿环笑起来：“这又如何？像许肿琳这种跳梁小丑，你拿了他的东西反而是自贬身价。那战犯要就拿去好了，真要对付他，压根无需任何旁门左道……”

禹京却连连摇头：“实不相瞒，阿环，我现在根本想不出究竟该怎么下手，他已经百毒不侵了，病毒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阿环语重心长：“病毒对他没意义，不见得对别人也没意义……”

禹京一怔，马脸上忽然露出笑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蠢货，我可真是个地地道道的蠢货……我怎么忘记了这一点？是啊，我何必满世界去追逐他？我得让他满世界来追逐我！我就不信了，这战犯不主动现身，走着瞧吧，我得让他到幽都之山来跪着求我……”

阿环嫣然一笑：“这才是我所熟悉的禹京大人嘛。”

禹京喜不自禁，一把拉住她的手：“阿环……阿环……多亏了你对我不离不弃，否则，我真的就钻牛角尖了……阿环，谢谢你……”

阿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顺着阿环的目光，急忙松开手“阿环……对不起……对不起……”

阿环反手将他的手盖住。

禹京呆了一下，受宠若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忽然福至心灵，“阿环……阿环……我们成亲吧……我们成亲吧……”

她握着他的手忽然一热，面色也一片绯红。

禹京受此鼓舞，声音也更大了几分：“阿环……阿环……我们成亲吧……我也能散发焰火令，我也可以向整个大联盟通告，我绝对不会输给那战犯……”

她凝视他。

她的声音很低很温柔也有一丝丝的羞怯：“禹京大人，你就是你，也没必要和别人相比……你的优点，其实任何人都比不上……”

禹京大声道：“阿环，我也要向整个大联盟通告……”

“不用了。”

“为什么？”

“在这个多事之秋，没必要那么高调。我们两心相知也就够了……”

“也对，等彻底拿下了那个战犯再通告也不迟……阿环……你希望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禹京大人选一个时间吧。”

“好，那我订好了立即通知你。”

阿环看了看他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双手，一张桃花般的面颊更红更娇艳了，声音也是低低的：“那我就等禹京大人的好消息了。”

直到阿环的背影彻底远去，禹京鼻端还有桃花般的淡淡香味，心跳也尚未从极度的快速中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如在做梦一般，自言自语道：阿环这是同意了我的求婚了吗？阿环真的答应嫁给我了吗？

何止是同意求婚？他忽然想起阿环还说：只要我俩两心如一，其他的都不重要。

两心如一！两心如一！

他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这一辈子真没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和一个女神两心如一——而且是自己恋慕多时的梦中情人。

他傻呵呵地摸着自己的脸，一直在梦游一般，就连败在白衣天尊手下的屈辱之感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一门心思只在想：我到底要送上什么样的聘礼才配得上阿环这样独一无二的美人儿呢？

天穆之野。

青元夫人已经越来越多地呆在密室里，绝少外出。

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好像跟天穆之野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她不关心外面的翻天覆地并不代表她一无所知，事实上，天穆之野有整个大联盟第一流的情报系统，但凡她想要知道的事情绝不会错过任何的细枝末节。

她不露面倒并不完全是为了躲避白衣天尊的婚讯所带来的羞辱，而是另有原因。

此时，她静静地看着金色棺材里躺着的那具活生生的尸体，但觉一股真气在体内乱窜，渐渐地已经无法控制了。

身为D病毒的实际控制者，眼看D病毒已经快要具有吞噬全银河系的势力了，可是，她却发现还有一个关键环节尚未打通——这个环节败就败在禹京身上。

以禹京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完成这最后一道关口。

偏偏她又不想公然露面。

倒不是不敢，而是不想，毕竟，身为天穆之野的女掌门人，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想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西王母有秘密命令严格约束自己的传人，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禹京就必须走到前台。

可她万万没想到，禹京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居然一招都没顶住就彻底败在了白衣天尊手下。

废物！

这个没用的窝囊废。

她心里已经暗骂禹京一万次，可是，也无可奈何，除了禹京，此时已经没有别的人可用了。

也正因此，她才答应了禹京的求婚。

两个半神人的婚事，在她眼中当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扩充元气——如果两个半神人都是洁净之身，那么，第一次结合之后，元气便会呈几何级的暴增。

以她和禹京这样的资深半神人地位，一旦结合，其爆发力可想而知。

她很肯定，禹京这个老古板尚维持着洁净之身，不然，也不可能贸然答应这桩婚事了。

可是，她却不想对外界透露这一点，不但不能透露，还要彻彻底底保密——倒不是因为以天穆之野女首领的身份嫁给死神会引起别人的嘲笑，而是她另有重要的目的。

她不想让外界知道，哪怕是猜测到自己的元气因为这场婚礼得到了爆发式的增长。

也因此，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彻底完成D病毒的升级。

D病毒！

D病毒。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是她最大也是最重要的筹码了。

这个筹码不是用来自保，也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颠覆整个世界！

颠覆世界！

她很久远的理想。

她忽然笑起来。

男女情爱算得了什么？这个星辰大海才是我所需要的。

就如这金棺里的活尸体。

那千真万确是一具活着的尸体：除了没有脑电波，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完好无损。

她曾无数次地设想：如是能将他身上七十万年的脑电波彻底恢复就好了。

可惜的是，她做不到这一点。

一个人的脑电波无法分离成两个部分，一旦白衣天尊收集了全部的脑电波之后，这个尸体就彻底没用了。

她也没法活生生地去将白衣天尊的脑电波再夺回来，如果这样做，就算真的成功了，也不啻和白衣天尊直接交手了。

至少，目前为止，她觉得自己还不需要直接和他交手，也没有必要。

她只是突发奇想：如果占满整个银河系的并非什么大老虎，而是这具尸体呢？

如果是这具尸体忽然独霸天下呢？

这岂不是很好玩？

想着想着，她便笑起来。

你白衣天尊不是一直想要独霸天下吗？那么，我何不助你一臂之力？

我总要让你超越历代中央天帝，不是吗？到时候，看你怎么感谢我！

她的笑容桃花流水一般：禹京啊禹京，我总得助你一臂之力才能完成我自己的理想。也罢，为了这理想，下嫁一个马脸也在所不惜了。

就在这时，讯号灯响了。

她看一眼，慢慢走出去。

桃花树下，纯金桌上。

信函也是金灿灿的，只不过那字体用了特殊的加密法宝，通过人的视网膜扫描之后，便会自动消失，以防止被人所拦截偷窥。

信是天后发出的，很显然，天后非常谨慎，已经不敢公然露面了。

密函也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大体意思是，整个大联盟的数据里，的确已经没有任何有关女禄的消息。

曾经显赫一时的前任天后，高阳帝的原配，因为种种原因，被高阳帝彻底删除了全部数据，就像她整个人都淹没在了大联盟的历史中，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女禄的数据，千真万确是七十万年之前被删除的。

京都大屠杀之后，颛顼做得很绝，不但要让她彻底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还不许她再得到任何转换载体的机会。

当然，基因数据库里也不再有任何有关女禄的记载，也就是说，纵然想要比对她和凫风初蕾的关系都没辙了。

天后只是不明白，为何青元夫人开始对上一任天后感兴趣了？她隐约提到这个问题，希望青元夫人能告知答案。

天后还表示，西帝已经下了死命令，不许诸神去骚扰凫风初蕾，只让追捕司全力以赴追缉白衣天尊。天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是提醒她该收手了，没必要再因为那个小丫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了。

青元夫人只是冷笑，麻雀焉知鸿鹄之志？

天后这等庸脂俗粉，说穿了，无非是因为嫁得好才人魔狗样，否则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花瓶而已。

青元夫人慢慢抬手，密函已经彻底变为尘埃，洒落桃花流水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皱眉：要证明女禄和凫风初蕾的关系并不难，不过，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女禄的基因，那么，就无法证明这个忽然自称女禄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女禄在这七十万年中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又为何成了凫风初蕾的母亲？

如果是假的，那这个冒牌货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她为何不去冒充别人，偏偏选择最难冒充的女禄？

古蜀国密码第六册

月斜影清 著

版权信息

古蜀国密码第六册

月斜影清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 第一部 风皇帝女

- 第六十八章 人脸蜘蛛

- 第六十九章 时间币

- 第七十章 银河舰队

- 第七十一章 魔鬼都在人间

- 第七十二章 宇宙大帝

- 第七十三章 透骨镜

- 第七十四章 神迹

- 第七十四章 天后反叛

- 第七十五章 云阳，云阳

- 结局篇

- 第七十七章 百里行暮VS白衣天尊

- 第七十八章 女禄娘娘

- 第七十九章 九黎覆灭

- 第八十章 决战大联盟

- 第八十一章 结局

- 尾声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六十八章 人脸蜘蛛

社日，九黎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秋社，原是为着庆祝丰收的喜悦，待得秋社之后，便开始进入初冬了。

因着新王登基，今年的社日就更加盛大，整个九黎都喧嚣起来。

所有在九黎的文武大臣全部参加了，一些尚未离去的远方诸侯也都参与了，连续几日，九黎的大街小巷都是人山人海，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收获的庄稼堆积如山。

各地来的充沛的商品也堆积如山。

九黎，已经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不夜城。

尤其是九黎广场周围，早已摆满了无数的美酒佳肴，火炉上的烤全羊、烤全牛以及整只的骆驼都一溜烟地排开，盛大的香味冲天而起，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酒肉的香味。

更有一大盆一大盆的水煮牛肉羊肉，以及一桶一桶排开的牛奶羊奶和各种各样的白米饭，米汤，以及各种的五谷杂粮。

黍米饭，大麦饭，高粱饭，以及各种馍馍、饼子、五花八门的糕点……每一种都是粮食的展示。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米饭。

大米饭盛在一人多高一丈多宽的甑子里，揭开盖子时，香气四溢，任人品尝。

九黎种植水稻，始于去年。

早在死去的商队首领重离在金沙王城呼风唤雨其间，但觉整个王城的新谷白米堆积如山，白米饭的滋味当然也远远优越于小米高粱，于是，向当时的大将军布布建议让九黎也大力推广水稻的种植。

布布对金沙王城不屑一顾，没有立即采纳这一建议，直到去年，布布开始失势，为了向白衣天尊证明自己的政绩，这才开始下令种植水稻，但是，面积也极其有限。

好在开了这个头，农民已经有了经验，一旦大规模推广水稻种植，便迅速取得了大丰收。

白米远远超越于高粱小米的口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这几种农作物，很快便在整个九黎彻底推广起来。

今年的稻谷丰收，正源于此。

凫风初蕾率领一干文臣武将走过九黎广场时，特意在一排排巨大的甑子面前停下。

甑子里，全是热气腾腾的米饭。

米饭特有的浓香，完全不逊色于牛羊肉的香味。

小狼王大赞：“我在北方长大，一直习惯了小米羊肉，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大米这么美味的东西。现在好了，整个九黎都粮仓满地了……”

就连白志艺也连连称赞：“以前的九黎一直以高粱和黍米为生，没想到大米的味道远远胜过黍米和高粱，比起大麦饭更是可口多多，这以后，可能整个九黎人都会倾向于以大米为生了……”

凫风初蕾微笑着接过仆从递上来的一大碗米汤，喝了一大口，但觉新米的香味在唇齿之间真是回味无穷，远远胜过一切的美酒甜汤。

旁边，有一排排的烤骆驼。

她见过无数的烤羊烤牛，却从未见过烤骆驼。

但见一整只整只的单峰骆驼被放在烤架上，骆驼的内里放了一只全羊，全羊里套着一只鸡，如此在烤架上慢火烤上一整天，空气里便全是浓郁的混合芬芳，令人食指大动。

小狼王笑道：“这烤骆驼是白狼国的白驼族特有的美味，必须是在极其盛大的节日才会拿出来，以前我都很少品尝。现在九黎的单峰骆驼已经开始成规模养殖，自然以后烤骆驼的机会就多了……”

侍从送上烤好的驼肉，她切了一小块，味道虽然芬芳，但肌理很是粗糙，味道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鲜美。

众人边走边看边尝，无不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尤其是小狼王，他虽然不像过去那样咋咋呼呼，可是，满脸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不敢相信这如画江山，这盛大世界，有朝一日竟然会是自己的。

储君。

储君。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怪异，自己怎么就成了炎黄帝国的储君呢？

当他看到四周高高飘扬的几面大旗，每一面旗帜都有足足9丈多高，迎风招展，“炎黄”二字直冲云霄，就更是生出无穷的自豪的感觉。

只是，他不经意地看向凫风初蕾时，心里又很是惴惴不安。

秋日的阳光下，她慢慢而行，满脸微笑，安静得就像是荷塘里最后的那支迟开的荷花。

事实上，她在绝大多数时候并不咄咄逼人，当她不出手的时候，往往很沉寂，甚至是凄清，连话都很少说。

她是他生平所见最不啰嗦的女人。

她的美，也像这秋日的风景，金黄，绚丽，就像一首无言的歌。

也正因此，他才很难想象她发病时的场景：这样的凫风初蕾怎么会死呢？怎么可能发病呢？

可是，他又很清楚，这一定是真的，否则，她不可能那么早就未雨绸缪，早早地把储君之位留给自己了。

万王之王，那是他少年时代的梦想而不是理想，也就是说，做梦也不敢这么想的。可现在，他隐隐觉得，这理想并不那么重要了，如果，她能一直不死的话！

可是，他不敢多话，也不敢吭声，只是一直默默跟在后面。

前面，人声鼎沸。

那是一棵被砍倒横卧的“酒仙树”，前面生了一堆大火，火焰一炙烤，美酒便源源不绝地从割开的树皮上哗啦啦地流出来，众人都拿了大大小小的酒樽、酒杯以及各种器皿，争先恐后地去接酒。

酒仙树是九黎的特产，无需酝酿，只要生长到了足够的年限，砍倒之后，稍稍用火焰炙烤，便可以提供大量的美酒。

因为酒仙树的生长周期很长，平素是严禁砍伐的，唯有秋社才可使用，而且就算是秋社，每次也只能砍伐三株。

此时，这三株巨大的酒仙树分别横卧在九黎广场的最东边，占据了大片的空旷之地，以三角形的方式排列，火堆就生在中间，无数的男男女女围着树木，提着酒杯，开怀畅饮。

到处都是醉醺醺的人群，无论男女，无论老幼，他们喝得微醺，就开始手拉手唱歌跳舞，不亦乐乎，有些人甚至醉倒在地，仰头睡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下面。

大家见女王行来，纷纷拥挤着上来围观，无数只酒樽举起，齐声高呼：“我王……我王……”

他们已经是真心爱戴她。

她登基不过几个月，九黎已经大变样了，老有所养，少有书读，扶危救困，鞭笞懒汉，九黎的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而且，她这么美。

新王这么美。

比九黎所有盛开的秋花加起来更绚烂多姿。

美丽，天生就是最能让人亲近的通行证。

百姓无不啧啧称赞：正因为这么美，才这么英明吧？

甚至连那些以前向来都不看好她的反对势力也渐渐地销声匿迹，倒不是完全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她那绝对威慑众人的武力值，还因为如此短时间内，天下百姓都对她歌功颂德，赞不绝口。

当一个人处于上风口时，一切反对的力量都没用。

所以，才有一个词语叫做：顺应天命。

纵然是最顽固的反对派，也认为现在是凫风初蕾的天下。

初蕾也接过侍从递上来的一只酒樽，满满地喝了一大樽，但觉美酒入喉，并不怎么辛辣，反而带了甘甜，极之美味。这才赞叹大自然的妙手造化，原来，有些东西天然就是存在的，根本无需任何辛苦，随手取用即可。

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酒，准确地说，这是一种饮料。

她兴之所至，接连喝了好几尊，沿途和百姓们交谈，问问他们的情况，身体如何，收成如何，家里的孩子们如何……谈到尽兴处，她干脆和他们一样，就地坐下，长时间的听他们讲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百姓见新王如此平易近人，自然争先恐后和她攀谈。

她没有任何戒备，甚至没有启用任何侍卫，而争先恐后靠近她跟她讲话的百姓，也没有任何人目露凶光。

自从巨人失败被驱逐之后，九黎就罕有针对她的刺客了。

甚至赌场妓馆纷纷垮掉之后，也没有出现任何针对她的刺客。

当各地的学堂、救济的场所以及各种惠及广大百姓的福利出现时，甚至连反对抱怨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很多。

百姓们不是瞎子，也不真的傻。

无论你嘴上说得多么动听，可最后，他们还是要看有没有实惠，自己的生活有没有得到改善——只有蒸蒸日上的生活才能让他们真的心服口服。

新王上任半年多的时间，整个九黎风调雨顺，庄稼大丰收，赋税减免，各种商品充足又便宜，孩子们可以上学而且不交钱有饭吃，鳏寡孤独都顺利得到了救济，懒汉恶汉二流子们再也没有鬼混的机会，相反，其他歌舞杂耍艺术绘画却雨后春笋般的兴起……

新王甚至开通了各地的旅行路线，将各地拦路的妖魔鬼怪标注出来，将各地的风土人情印刷成册，号召大家到处走走看看，见识天下之大，免得长期呆在一个地方蝇营狗苟。

大家忽然发现，纵然没有赌场妓馆，人生还是非常有趣，消遣的场所也有很多。

短时间内，社会风气为之一变。

整个社会，在向着良性循环发展。

更锦上添花的是，今年的九黎获得了超前的大丰收，真正五谷丰登，牛羊成群，富足安乐。

百姓们认为，这样的富足，一定是上天的赐予。

上天赞同，才能风调雨顺。

上天赞同，才有前段时间大家从天空上看到她的名字。

这一切，让新王变成了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

他们当然认为她这王位是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了。

跟在身后的小狼王、白志艺等幕僚也不得不承认，她天生就像是一个王者，这种超级强烈的亲和力，一般人是根本没有的。

尤其，跟布布大将军等人相比，她的优点就更加明显了：布布自持功劳大，在九黎站稳脚跟之后便大肆捞取好处，很快成为整个九黎的无冕之王，任何人都要巴结他贿赂他，他在九黎广场上最大的那座城堡，很短时间就堆满了金银珠宝以及地球上所有你能想到的巨大财富。

白志艺等人对此不可能不羡慕妒忌，每个人都以布布为目标，虽然知道自己比不上布布，也不敢去比，可是，因着布布这个现成的榜样，自然都要跟着抢着去大捞好处。

每个人其实都已经够富裕了，拥有的财富是以前想都不敢想象的，可是，人最怕的便是对比。

对比布布，他们就觉得自己的财富太少了。

对比布布，他们就永远也不满足，老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凭什么他捞了那么多，而我只有这一点？

凭什么他占有那么多美女，我却没几个？

凭什么全天下都贿赂他，而我不能收取？

久而久之，每一个阶层都怨气冲天。

每一个阶层都认为别人贪污了更多，而自己占有更少——偏偏这些东西并不是他们正当获取，全是不劳而获，怎么会不让人妒恨？

看到人家轻轻松松霸占海量的财富，自己辛辛苦苦却食不果腹，这心态如何能不彻底失衡？

白志艺等人，自然一度也就认为捞好处是天经地义的了。

而且，人人都需要巴结布布，以及布布为首的各大将领，否则，稍有不慎，自己就会被捉拿或者倾家荡产。

强人政治，弊端如此。

直到这半年下来。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不敢捞取好处了。

新王倒也没有剥夺他们任何的财产，也承诺不会剥夺他们现有的财产，但是，制定了严厉的法令，让他们再也捞不到任何额外的好处了。

他们最初紧张，不安，甚至是愤怒，可后来发现，不捞好处也不会死。

因为其他人也都没有捞取好处，也不至于心理失衡。

而且，你不巴结新王也不会死。

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去巴结新王，也不能送新王任何礼物，新王也并不因此而整治你。

新王自己也不捞取任何好处。

新王没有亲人，子女，也无需为了任何事情而贪污受贿。

她拿出自己全部的私人黄金用于对整个九黎的发展，便是最好的证明。

新王登基的第二天，就颁布了详尽的法律，对于农业、商业以及九黎的各项制度全部做了详尽的规定，新王也不单独跟你讲什么人情，任何人按照法律行事就行了。

只要在法律范围内，你怎么做都没关系，如果你僭越了，那不好意思，前段时间受到惩罚的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正是这样，反而让白志艺等人如释重负。

对比看一个大人物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情行事，当然是按照法令行事让众人更有安全感。

只要你不越过划定的红线，你就保证很安全。

绝大多数人感到安全，才是正常的社会。

女人当政，最大的软肋是武力值不够，光靠仁慈人品也没用，可新王没这个麻烦，她的武力值都堪称天下第一。

新王的武力值足以威慑任何胆大包天的男人。

她一个人便抵得上世界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更何况，她还拥有自己的嫡系部队，有小狼王的几万狼少年大军。

也正因此，大家慢慢地觉得新王比布布大将军强：无论是人品还是本事，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

九黎，开始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那是凫风初蕾继登基以来，在九黎广场的第二场演讲。

彼时，刚刚夕阳西下，正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候，秋高气爽，不冷不热，烤肉已经熟透了，美酒才刚刚微醺。

新王，站在高台上。

她看着夕阳的方向。

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脸比夕阳更灿烂。

他们看到女王指着夕阳的方向，声音清越：“太阳，月亮，漫天的星辰，我们日日仰望，见惯不惊的所有这一切，可是，大家可知道，每一个星辰都是一个新的天地？”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

“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一个崭新的世界。天上的大神们，有能力者，几乎每个人都可以独自拥有一个美丽的星辰。唯有我们这些地球人，只能拥挤在这狭小的地球上，忍受不定时的干旱、洪涝以及各种瘟疫和饥荒……”

“你们都曾听过大神们的传说吧？你们有些人也曾目睹过一些神迹吧？为什么大神们可以腾云驾雾，上天入地，生活的地方也是琼楼玉宇，而我们就只能蝼蚁一般在地球上厮杀呢？”

几个问题抛出去，百姓们都静静听着。

“难道是因为我们天生就比大神们更低贱吗？难道我们一点也没有翻身的希望吗？”

大家听得更认真了。

“如果我们天生低贱也就罢了，可事实告诉我们，造物主创造我们时，给了我们和其他大神或者半神人一样的地位和尊荣!也给了我们比琼楼玉宇跟美丽的生活环境，甚至在高阳帝的时代，地球上都还有通天之路，人类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九重天旅行，到各大星球见识不一样的风景，可现在，为何，这些统统都没有了？”

大家茫然地你看我，我看你。

是啊，这些远古的传说怎么都没有了呢？

尤其是通天的路，怎么忽然就消失了呢？

“我们的世界原本很大，生活的区域也很广泛，我们也该像其他大神那样来去自如，腾云驾雾，享受这个广袤无垠的宇宙赋予的一切美好，可现在，我们却像囚犯一样被困在地球，寸步难移，刀耕火种，生活贫困，要付出千百倍的汗水，辛苦和努力，才能勉强糊口，我们甚至被剥夺了文字，文明，以及各种科学技术，变得无比愚昧和落口，这又是为了什么？”

初蕾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大家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天空。

夕阳西下的天空万道霞光，很美，很神奇。

每个人都曾无数次的仰望天空，猜测云雾里各种的传奇，可是，谁曾一次次地提出问题：为什么我们居住的地方变成了囚牢？为什么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浩瀚的星辰大海，自己却没有飞跃的能力？

女王登基仪式上的演讲所带来的巨大震撼尚未彻底消失，今天，女王又提出了更加令人震撼的观念：为何我们不能飞向更渺远广阔的星辰大海？

为何我们必须一直待在这随时会爆发干旱，洪涝，地震，洪山爆发，飓风以及各种巨大灾害的地球上？

有人大着胆子问：“陛下，难道九重天是真的吗？九重天真的是神仙境地，琼楼玉宇，人人都能活一万年以上吗？”

那是一个少年。

这世界上，只有少年才充满了好奇心，而且大胆，至于成年人，早已被各种琐碎抹去了所有的菱角，每一句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凫风初蕾笑起来，她看着那少年，点点头，忽然伸出手去。

少年凌空飞了起来。

眨眼之间，少年已经站在了台上。

众人惊呼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这少年真的是飞起来的。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飞上台。

少年见自己忽然飞到了台上，满脸震惊，作声不得。

初蕾却微微一笑：“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怯怯的：“我……我叫林致。”

“林致！很好。你刚刚看到了，你也能飞起来，对吧？”

林致见女王的微笑，胆怯之色忽然消失了，好奇地问道：“我怎么会飞起来呢？”

初蕾再次抬起手来，少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足离开了地面，慢慢地升高，升高，再升高，直到身子停在半空中三丈左右，才停下来。

台下的百姓如果早前还有人没有看清楚林致是怎么飞上去的，可现在，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看到少年身子没有任何的护持，就那么虚悬半空。

大家都惊呆了。

好一会儿才有窃窃私语。

“天啦，他是怎么飞起来的？”

“他前后左右都没有任何保护，他就那么虚悬在半空啊……”

“以前我见过有些人飞起来，但是是身上拴着绳子，表面上看起来如在飞，其实是背后有人拉扯，可这个少年身上绝对没有绳子……”

“天啦，是女王让他飞起来的吧？”

……

众人的惊呼声中，林致却十分好奇地看着脚下，看着自己，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初蕾一挥手，台下立即安静下来：“你们都看到了吗？其实，腾云驾雾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大神们之所以能在天际自由飞翔，是因为他们的体内的元气和我们有些不同，而我们地球人，正是被剥夺了体内的这份元气，所以一辈子只能困在这地球上，但是，只要我们努力，我们也可以有超越自身的一天……”

她一抬手，少年稳稳地落在了台上。

她微笑：“林致，刚刚你怕吗？”

林致朗声道：“不怕！我觉得自己就像飞起来一般，真的，我明明双脚不能落地，却一点也不害怕，就像自己整个身体都变轻了似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跪下去，纳头就拜：“女王陛下，谢谢你，你真是神仙……”

台下百姓听得这话，也纷纷跪了下去。

在他们眼底，女王真如神仙似的了，否则，怎会凭空变出这样的法术来？

一抬手就能让一个人飞起来，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初蕾见他们黑压压地跪下去，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膜拜，崇敬以及对神秘力量的畏惧——地球人特别胆小，因为特别软弱无力，因为经常会遭遇各种各样的灾害和侵袭，所以，对于未知的力量总是充满了畏惧。久而久之，发展到说一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多可悲。

她和颜悦色：“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居然不敢起来。

她再次道：“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慢慢爬起来。

但看着她的目光，已经如看着神邸一般。

“我今天之所以露一手，目的并不是要你们畏惧我，而是告诉你们，只要通过努力，一般的地球人也可以赶上甚至是超越半神人们。因为，造物主在造人的时候，我们的地位本来就是和半神人们持平的。只不过是在后来的几千万年或者几亿年岁月变迁之中，我们的祖先们自己关闭了通天的路，将地球变成了一座狭窄的监狱。而我，身为地球人之中的一员，你们也看到了，我也慢慢地能做到一些大神们才能做到的事情，虽然这种力量还很小，还微不足道，可是，我能做到的，假以时日，你们通过学习和训练，也都能够做到……”

少年仰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陛下，我也能够学会吗？”

她很肯定地点点头：“一定能。”

少年大喜：“以后我真的可以自由飞翔？”

“一定能！”

“谢谢陛下。”

她微微一笑，对少年点点头，然后看着台下：“我要你们学会飞翔，本质上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强大，学会向大神一样思考，比如现在，你们再也不要下跪。你们记住了，以后的任何集会，无论是社日还是朝会，你们都不需要下跪！动辄下跪，是一种很坏的习惯！以前的统治者也好，大神也罢，他们让你们动辄跪拜在地上，本质上是为了让大家更好的臣服，更好的被他们所奴役。可现在起，你们记住，炎黄帝国从此刻起废黜动辄下跪的习俗，你们都该站起来，高高地站起来……像一个人一样永远地站立起来……”

台下，忽然掌声如雷。

也不知是谁领头，忽然就这么掌声雷动了。

掌声，经久不息。

初蕾站在台上，静静地听着这如雷的掌声。

她脸上带着微笑，偶尔看向夕阳。

本来，她是不想这么激进的，她深知地球人太长时间处于原始落后状态，各种奴性已经深入骨髓，要提升他们的思想，唯有先充沛大家的物质。可是，她预感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也许，等不到全球物质大充沛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思想的启蒙，总不能万事俱备时才开始。

她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日，提起告诉大家，至少，要让众人明白，人类，其实是可以站起来的。

尽管很仓促，甚至很粗浅，但是，她想，先做一点，总比一点不做的好。

台下百姓，一直看着她。

此时，他们忽然觉得，她就是神。

她已经是神了。

并不因为女王在他们面前显示的这番奇迹和能力，而是因为她的一番话：女王说，我不许你们再跪着，我要让你们站起来。

在过去的千百年来，无论是多么经验丰富的老人，也从未听过这样振聋发聩的语言。

他们想，女王分明不是一般人，而是真正的神。

是神才会这样吧？

秋社的高潮，是祭祀上天。

那是整个社日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为了感谢上天恩赐的风调雨顺，当所有的饭菜熟了，牛羊肉熟了，第一个工序便是要祭拜上苍，祭拜之后，众人方才能大吃大喝。

此时，所有煮好的五谷面饭以及整只的肥美烤牛犊、烤羊羔已经陈列在祭祀台上，祈祷的香火也已经点燃。

肉香伴随着烟火的香味袅袅地飘上天空，直冲云霄，供上苍享用。

凫风初蕾也已经站在了高台上，准备宣读祭文，率领百姓畅饮一杯真正的粮食美酒。

她刚刚拿起祭文，尚未开口，内心忽然一颤，但觉四肢百骸就像遭到了电击似的，尤其是脑袋上，仿佛同时有一百个的响雷轰击在头上，疼得几乎当即就翻滚在地。

敌人，又来了！

敌人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赶来了。

她默然闭了闭眼，企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而且绝对不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露怯——毕竟，台下站着几乎九黎全部的文臣武将，以及数以十万计的百姓。

要是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病毒发作的可怕样子，还成何体统？

万万不成。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必须压制住病毒，顺利完成这场祭祀。

她立即便开始宣读祭文，可是，那病毒就像算好了时间似的，非要让她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爆发，祭文并不长，可是，每一句之后，便如刀子伸进了心脏，开始一刀一刀地切割五脏六腑。

你看不到的血液，正在周身慢慢地流逝。

耳边，竟传来隐隐的声音，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充满嘲讽，那么熟悉。

“小贱人，你以为你一辈子就能呼风唤雨了吗？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坐稳万王之王的宝座了？”

“哈哈，可笑你真是不自量，你不但自己狂妄自大，你居然还煽动那些牛羊般的人类造反？你让他们从此站起来？他们有什么资格站起来？他们有什么资格像大神那样活着？哈哈，你倒真是敢说，你让人类的理想变成星辰大海，如果星辰大海归你们了，那还有神什么事？”

“你不肯让百姓跪着是吧？那我偏偏要让你跪着，我要让你永永远远跪着……”

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迫来。

初蕾双腿一软，竟然觉得自己浑身失去了力气一般，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倒下去了。

她刚刚才提倡百姓站起来，现在自己却跪下去，成何体统？

她咬紧牙关，生生地站着。

“啧啧啧，你这小贱人还真有两下子嘛。不过，你想不跪就不跪？哈哈，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不但要让你跪下，还要让你变成一只人脸大蜘蛛，然后，千秋万载地跪在这九黎广场的最上方，让天下人都知道，凡人切不可傲慢自大，否则，你就是下场……”

那是杀鸡骇猴。

那更是公报私仇。

更主要的是，敌人很可能真的说到做到。

初蕾知道敌人是刻意捣乱，要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异变，到时候，若是全天下人目睹自己成为一只可怕的人脸蜘蛛，敌人就彻底赢了。

她干脆不理不睬，任凭千刀万剐似的痛楚袭来也一流水地把祭文坚持念完。

可是，那神秘的声音却开始加速：“呵，小贱人，你以为你能抵抗得了吗？等着瞧吧，你马上就要变成黑蜘蛛了……咯咯，当初有熊山林变成青草蛇还神不知鬼不觉，可这一次，你要是变成了人脸蜘蛛，你猜会不会把整个九黎的百姓都给活活吓死？”

敌人，是故意的。

敌人故意选择了这个时段。

登基大典上，万神站在观星台旁围观，她不敢下手，但现在，观星台已经关闭，她自然就肆无忌惮了。

而且，她之所以这样急于出手，很可能是那什么D病毒已经到最后关头，纵然身份暴露，可能她也已经不在乎了。

初蕾也集中了念头，无声无息：我知道你是谁！青元夫人，你就不必装神弄鬼了！我知道是你。

“咯……你知道是我又能如何？小贱人，你能奈何我？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着自己变成一只人脸黑蜘蛛……啧啧啧，等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忽然变成了丑陋的人脸黑蜘蛛，你猜猜你的仰慕者们会怎样？你猜猜白衣天尊看了你会不会作呕？”

别说变成人脸蜘蛛了，哪怕她稍稍露出一些幻形都不行，那必将极大地震慑九黎的百姓，从此为女王的名声蒙上令人恐怖的阴影。

初蕾和暗中的敌人无声争辩，却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了念祭文。

众人都觉得有点奇怪，为何女王念着念着就停下来了？

只见女王一直死死盯着手里的祭文，就好像忽然发怔了似的。

小狼王急了，心道，该不会是凫风初蕾念着念着就不认识字了念不下去了吧？可是，这怎么可能？这祭文虽然出自幕僚之手，但是，堂堂女王怎么可能不认识字了？

他大声咳嗽，可女王却充耳不闻，还是低头死死盯着祭文。

旁边的委蛇也急了，脖子伸出，想开口提醒少主，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哪里开得了口？

白志艺等人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旧在吃喝畅饮，但见小狼王忽然色变，也顺着他的目光，只见新王站在原地，默然看着手里的祭文，此外，并无任何异状。

他们也和小狼王一样，心道，莫非新王不认识下面的字，念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大熊猫一声嗷叫。

这叫声不大不小，却直冲耳门。

凫风初蕾如梦初醒，三下五除二便念完了祭文，然后，吩咐祭祀的歌舞表演开始，便转身下台。

暗中的敌人见原本已经迷惑了凫风初蕾，只要再坚持片刻，凫风初蕾纵然不异变，也会在台上露出极大的马脚，没想到大熊猫一声嗷叫，便将她惊醒，不由得勃然大怒，大骂一声：“这蠢熊怎么还没死？”

歌舞表演已经开始，凫风初蕾已经走到半路，她急于离开这个地方，最好是马上躲进九黎碉楼。

可是，敌人来者不善，纵然未能让她在台上变异，也绝不允许她走出九黎广场，所以，她走到中途，浑身竟然没有丝毫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表面上看起来，她面带微笑，好像在和百姓们互动，可是，仔细一看，便能看出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散乱了。

脑子里，针刺似的痛苦变成了猛烈的重击，仿佛下一刻，整个头盖骨都该被人彻底砸碎了。

好几次她想捂着脑袋蹲下去，可是，最后的理智提醒自己，绝不能蹲下去，一蹲下去，便是异变的开始。

就如耳畔那充满了嘲讽的挑衅：“小贱人，怎么样？这次你以为你还能躲过去？哈哈，放弃吧……放弃吧……变成黑蜘蛛有什么不好呢？”

到后来，那声音从挑衅变成了蛊惑：“做一只蜘蛛多好啊……结网成一个独立的世界，每天享受美味的飞蛾飞虫，无论风雨，无论酷暑，蜘蛛都躲在自己的罗网里……”

渐渐地，凫风初蕾竟然也觉得蜘蛛很好，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一个物种了，那蛛网，就像是一座盛大的别墅，一个春暖花开的天地，只要变成了蜘蛛，什么神仙都不让人羡慕了……

她的脚步开始无意识地挪动，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开始僵化。

白志艺等人以为她是在思索问题，观察人生，当然不会有任何其他的想法，更不敢催促，也都纷纷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品尝骆驼肉，喝酒畅饮，欣赏歌舞。

小狼王距离太远，也看不真切，他总觉得凫风初蕾今天有点古怪，可是，又不知道古怪在哪里。

委蛇却见少主面色惨白，尽管还是面带微笑，但行走的脚步分明已经不受控制了。

它心里雪亮，本想立即搀扶少主，可是，一接触到少主的目光，立即停下来。

少主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暴露真相，甚至连一丝胆怯都不能露出，可是，它深知少主的病毒，生怕控制不住，少主真的在众人面前显露出了黑蜘蛛的形状，那岂不是就完了？

它一转念，正要找个借口，合情合理地护着少主离开，不料，少主的双足就像生根似的站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了。

无意识的挪动也彻底停止了。

委蛇顾不得其他，立即低头下去，“少主……快醒醒……少主……”

大熊猫懒洋洋地窜上来，再次发出一声低低的嗷叫。

这嗷叫，比委蛇的呼喊更加有力。

凫风初蕾忽然惊醒。

漫天的蛛网，蛊惑的声音，忽然消失。

她已经冷汗涔涔，整个人就像被困在网中。

敌人也许是见功亏一篑，气急败坏，暗中一物便击向大熊猫。

大熊猫竟然无法避开，在地上滚了一圈，惨叫一声，熊嘴里喷出一股鲜血。

众人见大熊猫无缘无故倒在地上吐血，无不震惊莫名，委蛇却抢上一步，赔笑道：“这老伙计喝酒喝多了，熊猫不适合喝酒……喝多了就要吐血……没关系，没关系，回去养一养就好了……你们继续喝酒，继续……”

众人以为熊猫真的是饮酒过量，毕竟动物哪能喝酒呢？便都不以为意，继续开怀畅饮，欣赏歌舞。

委蛇当机立断，暗中拉了少主一把，大步就走。

很快，便走出了最喧闹的人群，远离了祭祀台。

这时候，委蛇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那是一股巨大的无形的飓风，悄然将它拦截。

纵然它早有准备，可全宇宙最坚韧的合金打造的筋骨竟然也如被冻结似的，竟寸步难行。

此时，凫风初蕾的惊惧更胜于委蛇，她忽然察觉，巨大的疼痛里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分裂力量铺天盖地将自己笼罩了，隐隐地，仿佛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体内分裂出一股可怕的黑色烟尘，隐隐地正是人脸蜘蛛的样子。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敌人特意选择了这样一个时候，不顾一切催发了病毒，目的便是非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异变不可。

她怒不可遏：“你有种的滚出去，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算什么大神？”

“咯咯，我就在你对面，你这个愚蠢的小贱人没本事看到我而已。好玩吧？你的病毒马上就要爆发了，识趣的就别抵抗了，抵抗除了徒增痛苦毫无用处。今天，你一定会在整个九黎百姓面前变成一只漂亮的人脸大蜘蛛，让全世界都亲眼看到你这个可怕的妖孽到底是什么样子，哈哈哈……”

本来，九黎不少别有用心的人就私下里散布流言，说当今的新王很可能是妖孽，要不然也不能一拳砸死大将军布布那么强大的巨人了。

要是现在自己真的露出了人脸蜘蛛的形状，那么，以后纵然恢复了原状，可无论找什么理由也无法平息百姓的恐慌了。

凫风初蕾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就不该来参加这社日的。

秋社，让小狼王主持就行了。

尽管新王登基第一年不参加秋社不合适，可是，比起当众异变，那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明明前些天偶尔浮现的疼痛，就是敌人的警告，可自己偏偏自以为凭借元气还能压制一阵子，没想到，这一次，敌人直接下了杀手锏，根本无法依靠元气压制了。

病毒，慢慢地从脚底传导到半身。

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能量，可是，也无能为力，隐隐地，仿佛双足已经开始幻变，黑色蜘蛛的腿脚已经形成。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痛楚，就好像一个人的本体在生生地被一个异物所吞噬，强行霸占，然后，将你的皮毛全部换成它自己的马甲。

凫风初蕾疼得无法出声，只是咬紧牙关企图将元气彻底拦截在腰部之下，绝对不能让黑蜘蛛的形状彻底吞噬自己的头脸——那样，就将无可抑制地将这个恐怖的真相暴露在全民面前。

人脸蜘蛛，这么恐怖的妖孽，只怕全九黎百姓都会做一场噩梦。

委蛇再次冲上去搀扶她，但是，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止，竟然根本无法靠近少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主苍白的脸色慢慢地开始涌起一股可怕的死气，渐渐地，这死气也变成了黑色，就像一股淡淡的黑烟，开始在方圆三丈开外的头顶蔓延开去。

委蛇一震。

它忽然想起三蛛洞里那巨大无比的蜘蛛网。

每一道蜘蛛网，都在三丈上下，中间，便是人脸蜘蛛的本体。

如今，少主头上的黑气正是三丈左右，也就意味着，黑蜘蛛病毒是真正爆发了。

异变，马上就会到来。

委蛇曾无数次惴惴不安地设想过少主病变时的场景，只万万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尤其，是在这样人多嘴杂的场合。

它纵然设想，也总想的是某个僻静之处，或者金沙王城，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

它压根没想过这病毒会爆发在大庭广众之下。

敌人显然是刻意安排，用心歹毒。

委蛇拼死窜起来，想直接带走少主，无论如何，至少不要让这恐怖的一幕出现在大众面前。

双头蛇的迅猛一跃，被一股巨大的瘴气生生弹开。

它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头上的黑气慢慢地就像一朵黑色的乌云，将她全部笼罩。

身形原本摇摇晃晃的大熊猫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正好击中了那团黑色的乌云，生生将三丈多的黑云撕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正是这一道口子让凫风初蕾忽然喘过一口气，她的手本能地便摸到了神鸟金箔，对着黑气便是一阵猛击。

暗中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地传来：“该死的蠢熊，你竟敢坏我好事，你去死吧……”

大熊猫再也没有发出叫声，无声无息地便瘫在了地上。

委蛇惨叫一声：“老伙计……老伙计……”

凫风初蕾也心急如焚，却哪里能开得了口？只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色云团在自己头上再次凝聚，而手里的金箔就像是被粘住了似的，再也无法挥舞出去了。

黑气，已经慢慢地开始成形了，那无形中开始生长的蜘蛛网就像是一面细细的铁丝绳索，无声无息地将你绑缚，每一寸都开始裂入纹理深处。

强大的元气就像被绞杀一般，凫风初蕾慢慢失去了抵抗的力气，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色的隐形魔鬼开始将自己的血肉之躯所侵占——

疼痛到麻木的四肢渐渐地开始放弃了抵抗，唯有脑子里还在清醒地叫嚣：绝对不行！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如果这异变完成，我就彻底完蛋了。只要变成了人脸蜘蛛，纵然是白衣天尊也救不了我了！

就像当初在有熊山林，自己之所以得救，完全是因为凭借自毁的力量彻底杀死了青草蛇。

她无数次的想象，如果当初没能绝杀青草蛇，那么，自己一定是和有熊女一模一样的下场。

此刻，她也不甘束手待毙。

她决意自救。

可是，这一次的病毒绝非前几天试探性地重复，而是带着摧毁之力，一开始便以排山倒海之力将她全部的元气压制。

黑影，慢慢地占据了全世界。

她的头顶，再也没有丝毫光亮。

九黎的歌舞，欢呼，美酒，香味……甚至众人的目光和反应，统统都和她无关了，她也看不到了。

她只看到铺天盖地的黑色里，有若隐若现的丝网，那是蜘蛛的丝，漫无边际的网罗。

头皮已经彻底麻木，竟然还能感觉到隐隐的疼，就像当年有熊山林里那用尽全力最后的一次自我摧毁。

只剩下愤怒。

我没能杀得了害我的人，却再一次让凶手继续害我。

她发誓，如能逃脱这一次，必将放下所有一切，什么万王之王，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江山百姓统统都先放一边去吧，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必全力追杀你报仇雪恨。

“咯咯，死丫头，你还想找我报仇？就凭借你？就凭借你这区区凡人？”

“我知道是你！是你！青元夫人！”

“你知道又能如何？”

那声音很不屑，肆无忌惮。

“你早就知道是我了不是吗？可是，你能如何呢？”

凫风初蕾紧紧捏着金箔。

以前，是苦于没有绝对的证据揭露敌人；现在，她发现证据也不顶用了。这世界，大家拼的是实力。

绝对的实力才能带来绝对的权利。

这一刻，忽然很痛恨自己身为凡人的软弱无力。

昔日笑傲地球人的超凡脱俗的功力，在这资深的半神人面前，不啻一只小虫之于人类，不费吹灰之力便会被一巴掌拍死。

“你就算看到我又能如何？大神杀一个凡人就像杀一只鸡，你以为九重天诸神会为了一只鸡找我报仇？你以为谁会为了一只鸡伸张正义？得了吧，别做梦了，你死一万次也没有人还你公道……”

“我不需要任何人还我公道，我会自己杀你报仇雪恨。”

“哈哈，你杀我？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一届凡夫俗子凭什么杀我？你有什么本事杀我？你几曾见过被杀的鸡被宰的羊能反过来杀人的？人类天天吃鸡煮羊，你几次看到过鸡鸭反抗的？就如今天你放在祭祀台上的这些祭品，他们能反抗吗？不自量力的丫头……”

金箔，投掷出去。

她剩余的最后一点力气已经彻底耗尽。

金箔，分明击中了某人。

暗处的人影可能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道，也吃了一惊。

就算是一只鸡，可当鸡狠狠地蹬了你一腿，也会让你疼痛不已。

别说一般的凡夫俗子，在她隐形的时候，就算是一般的半神人都伤不了她分毫，可现在，这个凡人居然能准确击中。

可是，那声音还是洋洋自得：“啧啧啧，神鸟金箔！当年四面神一族的法宝果然有几分力道。小丫头，我是真小觑你了，你都快异变了，居然还有这样的元气，难得，难得啊，如果你不死，真的可以一辈子称霸地球！任何地球人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初蕾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这一次证据十足！你跑不了！”

“可是，这又如何呢？上次你这小贱人不也击中了我吗？你明明看到了我手腕上的痕迹，可是，这又如何？你有什么办法呢？你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次也一样，你再次击中我又能如何？就算你亲自站在诸神面前指证我又能如何？被你杀掉的一只鸡去找另一个人要求替它报仇，你以为另一个人会替他报仇吗？这分明是一个笑话好不好……”

金箔的光芒停在半空中。

那笑声肆无忌惮，正如人面对鸡鸭的优越感。

“凫风初蕾，就算全世界都知道是我把你变成人脸蜘蛛，又能如何呢？大家最多背后腹诽几句，甚至当我面都不敢多说半句。哈哈，我不妨告诉你一个公开的秘密，当今天后，只要发现了情敌，立即就把那些美人儿变成人脸蜘蛛青草蛇什么的，哈哈，这一套，我还是受到了她的启发，怎么样，你很意外是不是？”

“别说其他大神了，就算白衣天尊知道了也没关系。你不过一介凡人，寿命短暂，在他眼里无非是过眼云烟。他就算因为此事生气，可大不了这几十年我对他避而不见，躲起来就是了。他总不可能真的因为这件事情来和我拼一个你死我活吧？他敢吗？就算他真的敢，他也不见得是我的对手！等得几十年过去，你的寿命完结，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此事自然就淡化了，你想想，不周山之战那么大的事件最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历史，你一个凡俗之人还能掀起什么波浪？咯咯，没准到时候，我还能说服白衣天尊，和他重修旧好，怎么样？小丫头，你就算再死一万次也会恨得吐血，是不是？哈哈哈……”

我不怕你恨，我是怕你恨不得死掉。

我希望你恨得把一颗心都呕出来。

我喜欢看到你恨之入骨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小丫头，真不是我嚣张，因为，面对你这样不堪一击的低等生命，我根本不必嚣张。早前我不杀你，只是放你一马而已，偏偏你不知好歹，处处挑衅我，还居然敢大言不惭地和白衣天尊成亲，你不死谁死？”

金箔的光芒忽然大盛，紧接着，彻底黯淡覆灭。

“雕虫小技也敢老拿出来现，你可知道，当年你的祖先黄帝能成为中央天帝也是我天穆之野的功劳？我们能扶持你的家族上位，自然也能彻底灭绝你的家族，你算什么东西呢？比蟑螂更不如的卑微生命而已……”

凫风初蕾已经无法回答。

的确，和那强大的半神人相比，她这个地球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她的一切的元气已经在抵抗异变中彻底被损毁，别说回击敌人，她连最后的一口气都快失去了。

无论她如何提气，每一次都是泥牛入海，她的恐惧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不甘，甚至完全不再关心敌人对自己的辱骂和嘲笑。

她忽然转向委蛇，但是，就连声音也已经无法发出，只能凭借眼神发出绝望的呼救：委蛇，快杀了我，快。

必须在异变之前彻底将我杀死。

绝对不能让敌人得逞。

“咯咯，小丫头，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死？很想马上自杀是不是？只可惜，你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放心吧，你死不了的！我不让你死，你连死的权利也没有！你以为自杀身亡还可以给白衣天尊留一个美丽的好印象，让他因为痛苦愤怒替你报仇雪恨是不是？别做梦了！你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会让他亲眼目睹你的丑陋狰狞和恐怖，然后，对你厌恶憎恨，彻底将你抛弃，再也不敢接近你，甚至连想起你都作呕……”

“对了，我还差点忘记告诉你。你以为很了不起的白衣天尊，他现在已经是整个大联盟的通缉犯了。成为通缉犯的原因也是因为你！是因为他瞎了眼，居然和你这地球女成亲……哈哈，他自身都难保了，他怎么能保住你？他压根就不敢在地球上现身了，只要他一露面，大联盟的追捕司立即便会将他捉拿归案，现在，他早已不知逃到哪个四荒八野或者外星系去了……”

云端的笑声那么得意，那么张狂：“再也没有白衣天尊罩着你了！小贱人，现在是我想怎么杀你就怎么杀你，我想怎么整治你就怎么整治你……哈哈，真爽啊，马上你就要变成人脸蜘蛛了，一只丑陋的，令人厌恶的大黑蜘蛛……你漂亮的小脸蛋上会长满了黑色的蜘蛛毒毛，谁要是看你一眼，立即就会被吓死……哈哈，真是太好玩，太好玩了……以前我都不知道天后为何会如此热衷于此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小贱人，你们仗着年轻美貌为所欲为，勾引男人，所以，我就偏偏要毁灭你们的花容月貌，让那些曾经为你痴狂的男人对你万般唾弃！这才是对你们最好最好的惩罚，哈哈哈……”

无论她怎么奚落嘲笑，初蕾只看着委蛇的方向：杀我啊，快点动手啊。

委蛇一动不动。

委蛇中邪了似的动弹不得。

她怒了：委蛇，难道你也背叛我了

彼时，她根本不知道委蛇已经无法冲破这病毒的气瘴，别说去杀她，连自己都彻底瘫了。她还以为委蛇忽然抗命了，大怒：委蛇，快啊！

可是，连愤怒也已经无法表达。

敌人却见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嘿嘿，小贱人，你想死是吧？你又想自杀？啧啧啧，别做梦了，我怎么会允许你自杀？你就算要死，也得先变成一个丑八怪才能死……”

凫风初蕾忽然一掌就拍在自己的心口。

那是她竭尽全力凝聚的最后一点元气。

可是，掌心刚到胸口，却突然垂下去。

浑身的元气彻底被抽光，就像一条软体动物一般趴在了地上。

嘲笑声，就在头顶。

犹如猫肆无忌惮地戏耍已经半死的老鼠。

“小贱人，我其实无数次可以要你的命，可你偏偏不识趣，一直跟我作对。现在，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咯咯，你就算要自杀也没用……”

咯咯的笑声，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涯草的笑声：妩媚，缠绵，风骚，令人筋骨酥软。

其实，这不是涯草，而是涯草早前被她附体——这声音一直是她本人的！根本不是涯草的。

“在九黎的时候，我已经放你一马，还保住了你的小命，可你不识好歹，你原本滚回金沙王城躲起来与世隔绝，你可能还能苟延残喘几年，可是，你偏偏又骚又贱，居然敢又回来勾引男人……”

妒忌，是心灵上的毒汁所喷射出的鲜花。

通告大联盟的蓝色焰火令彻底催发了这毒汁浇灌的花朵，恨和愤怒已经令她彻底失去了控制，不惜亲自下手了。

此刻，她压根就不怕暴露身份了。

就算暴露身份也要情敌死！

尤其，当她看到那如花似玉的地球女子匍匐在地，毫无反抗之力，就像天后的黑暗森林星里关押的那些被变异的少女时，那种报复的快慰简直十万倍地放大，扩散。

“小贱人，你以为白衣天尊就能保护你一辈子？啧啧啧，你以为你真能一辈子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想当初，西帝也是这样，每看上一个地球少女，总是许以百般恩爱，可是，等他一得手，玩腻了，转身就被天后变成了各种怪物，而西帝根本假装不知道，不闻不理，咯咯，男人……小贱人，你是根本不了解男人啊……”

“我生平最恨便是你们这些得宠时不知收敛的无耻地球小贱人。今天，我要让你记住一件事情：这世界上只有永远的势力，而没有永远的宠爱！女人，要想凭借姿色纵横天下那是不可能的！”

奚落的声音，已经近在头顶。

催发病毒异变的元气再次凝聚。

瘫软在地的凫风初蕾已经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力道，甚至连自杀的念头都已经烟消云散。

她眼前发黑，意识散乱，一个声音在耳边缓缓地，柔和地：做一个蜘蛛多好啊，一只丑陋的，狰狞的，人人望而生畏的黑蜘蛛也是不错的……去吧，去吧……去你原本该去的黑蜘蛛的世界吧……

明明已经彻底认命了，可是，另一个愤怒却从心底喷薄出来。

那是比恨更大的仇恨。

那是比妒忌更可怕的暴怒。

为何我这么孱弱无力？

为何每次敌人害我我都垂手等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大神你就了不起吗？

你是大神你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

黑色的幻影已经张开三丈多远。

比三蛛洞里的看到的人脸蜘蛛更宽更大。

“咯咯……小贱人，你马上就要成为全世界最大的一只人脸蜘蛛了。你会不会感到高兴？这可是世界第一哦。对了，我要你成为人脸蜘蛛后，从此就高高悬挂在九黎广场的最上空，让整个九黎路过的百姓每天都看到你这巨大无比的人脸蜘蛛……我呸，你这个沐猴而冠的死丫头，你还敢妄称什么万王之王，你该死，你真该死……”

他越是抬举她，她就越是妒忌。

她越是妒忌，就越是想把她变成世界上最丑陋的怪物展示在众人面前。

展示在九黎广场。

展示在所有曾经仰慕她的男人面前。

展示在全体对她充满期待的百姓面前。

你们看看这怪物吧。

你们的女王，其实是一个怪物。

她越想越是兴奋，挥洒出去的元气就越是强烈——

凫风初蕾的身影在黑色的蛛网里慢慢地飞了起来。

目的地，便是当初她曾经悬挂白衣天尊的长袍，警告他永远不得再穿白色袍子的地方。

凫风初蕾在快要彻底昏迷的沦陷里，忽然疼得清醒过来。

她分明蛛网慢慢地已经开始显现。

不要。

我绝不能让你得逞。

她忽然飞起来。

怀里的青铜神树再次炸裂。

可是，青元夫人早有准备。

她冷笑一声：“死丫头，你以为这雕虫小技还能用第二次？”

青铜神树，重重坠落。

这宇宙记录仪，根本来不及启动。

“咯咯，你别做梦了，上次在有熊山林让你侥幸逃跑，你以为还有下一次？别做梦了，现在，就算白衣天尊亲自前来，也救不得你了……”

她索性布下强大结界。

天穆之野女首领可不是浪得虚名，她高达几百万年的元气足以将整个九黎上空彻底封锁。

她一心一意，只要把凫风初蕾便成人脸蜘蛛悬挂在九黎广场的最上空。

“咯咯……死丫头，你再抵抗你会死得更惨……”

“惨”字尚未落口，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半空中，一阵金色火焰。

四面都是一道火红的影子。

她失声道：“四面神影……”

自从百里行暮死后，凫风初蕾已经无法再幻变四面神影，久而久之，她以为这技能已经消失了，却不料，此刻，一股无名的愤怒和仇恨启动了内心深处潜伏的一点元气，整个人，已经分裂成了四道影子。

前后左右，四张面孔。

红火的光影里，有神族的徽标若隐若现。

那是四面神一族最嫡系最传统的标志。

每一个神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标志。

四面神的标志已经消失几十万年了，现在，终于彻底闪现。

黑色的毒气忽然被压制。

金色的光芒主宰了天空。

金杖，就像一道闪电挥了出去。

青元夫人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还有这样的功力。

她急忙后退。

可是，那金杖就像长了眼睛似的，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向她挥舞，以至于她竟然也要连连腾挪躲避。

她怒不可遏：“真没看出，你这小贱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能耐……”

半空中，传来清晰的声音。

“青元夫人，我也只是告诉你，没有男人相助，我也不会死！没有男人相助，你也害不了我！”

青元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手上的桃花灵符终于挥了出去。

灵符遇上了强大的金杖。

半空中，有霹雳一般的炸裂。

红色的四面神影后退，青元夫人竟然也跟着后退。

她咬牙切齿：“小贱人，你竟然有这样的元气？他竟然给了你这么充沛的元气？该死……该死的白衣天尊……”

初蕾没有回答，金杖只是劈头盖脸的砸过去。

那根本不是高手过招，而是亡命的打法。

此时，她也彻底失去了理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招数什么功夫，她就是拼尽了全力，唯一的目的便是：我一定要杀了这蛇蝎女人。

我一定要杀了这无数次毒害我的毒妇。

我一定要把这个伪善的女神的面皮撕下来，将她彻底干掉。

她甚至已经不想揭露她的罪孽，也不在乎找什么证据，她只想杀掉这个人，哪怕下一刻，自己就和她同归于尽也不在乎。

青元夫人的元气原本远远超出凫风初蕾，但是，她根本没料到明明已经到了绝境，这地球人居然还能幻变四面神影，她一直提防的只是青铜神树，也找到了对付的办法，却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正是这个疏忽让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初蕾，因幻变成功，整个人精神一振，原本钻心似的痛苦绝望忽然烟消云散，她整个人都精神抖擞，全神贯注，所有的元气和信念凝聚成了唯一的一个点：我一定要杀了这女人。就算我马上粉身碎骨，就算我马上就会变成黑蜘蛛，我也得杀了这女人。

只要能和她同归于尽，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也正因此，初蕾心无旁骛，原本一分的元气扩大到了四分，甚至十分，但见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身影，金色的权杖，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的杀气。

纵然是青元夫人，也被这凌厉的杀气所震慑，一时间，竟然无法突破。

煮熟的鸭子不但飞了，甚至跳起来咬人，这怎么成？

青元夫人毕竟还是青元夫人。

她一挥手，笼罩半空的金色忽然变得稀薄，整个头顶也露出了一片亮色。

初蕾但觉一股泥泞大海般的力道忽然席卷，拼命拉着自己的腿一直往下沉没。

幻变的身影瞬间缩小，金杖也差点失去了控制，几乎脱手飞出去。

“真没料到，我居然养虎为患，才短短时间，你这小贱人居然便得如此厉害，今天不除掉你，我就真的是白走一趟了……”

此时，青元夫人再也顾不得将她变成黑蜘蛛，一心要杀掉她了。

杀人，就比异变容易多了。

初蕾顿感下沉的压力更大，仿佛有一股力量从头顶笼罩，与此同时，千万双鬼手一起拉扯自己的双足，要将自己彻彻底底打入十八层地狱一般。

若是幻变之前，她一定惊惧不已，可现在，她根本毫不在乎。

她明明已经察觉到元气在源源不绝的流逝，但是，还是肆无忌惮的挥舞金杖，拼死向青元夫人击打。

彼时，她已经能看清楚青元夫人的位置。

她看得清清楚楚。

青元夫人已经不能向当初在有熊山林一般彻底在她面前隐形了。

她看到青元夫人站在虚空的桃花基座上，她原本美丽而温柔慈善的面孔，已经被愤怒和妒忌之火烧得狰狞无比。

青元夫人满脸都是杀气。

青元夫人满脸铁青。

初蕾尽管已经快竭力了，却呵呵笑起来。

“瞧你这毒妇的鬼样子……瞧你这丑陋不堪的样子……难怪白衣天尊不要你……难怪白衣天尊七十万年之前就不要你……就算你自己复制了一个百里行暮，可是，他还是不要你！就连复制人都看不上你……他们之所以看不上你，便是因为早就看穿了你这丑陋无比的毒妇……你去照照镜子吧，你真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丑陋吗？你倒贴七十万年，人家还是不要你……”

整个宇宙的生物劣根性都是一样的。

大神也不例外。

这话，就像一把充满毒汁的利箭正好插在开满毒汁的花朵上面。

青元夫人暴怒。

那是她的死穴。

那是任何人也不能触摸的痛点。

比起被白衣天尊抛弃，复制人百里行暮的冷漠更让她几乎癫狂。

女人，总是为了男人而战。

男人，也总是为了女人和权势而战。

男女，谁也没有比谁更加高贵。

神，也没有比人更加高贵多少。

宇宙的生命形态，亿亿年都不曾有过大的改变。

暴怒的青元夫人出了大杀器。

可是，巨大的死气刚好碰在四面神影同时挥洒出来的元气上面——那是死去的百里行暮七十万年的全部元气。

只听得砰然一声，青元夫人仓促后退，凫风初蕾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四道红色的身影瞬间缩小。

青元夫人笑起来，可是，她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道很刺目的红色痕迹。

她看了一眼那红色痕迹，“上次我一个不慎，被你和那头蠢熊用神鸟金箔在我手腕上烙印了痕迹，这次，你又故技重施。可是，就算你证明是我要害你，你又能如何？莫非你还想找谁替你申冤报仇不成？”

“我不需要谁替我申冤报仇！我自己便能干掉你！”

红色的四面神影，再次幻变。

“你这小贱人还真是不怕死啊。也罢，我就再让你尝尝什么是死亡的感觉……”

我们不怕死。

我们只怕敌人不死。

金杖，再次挥舞。

四面神影根本不在乎自己下一刻是不是被元气彻底碎裂，反而迎着那元气横冲直撞。

和元气一起飞出去的，是金箔。

灌注了全体神力的历代蜀王的信物。

整个金沙王城最大的秘密。

半空中，金箔仿佛一道金色的漩涡，漩涡里，有隐隐的血气，那是一个人全部的元神和复仇的强烈信念所汇聚。

青元夫人脸色变了。

她竟然不敢跟这股巨大的元气硬拼，急忙转身退却。

初蕾却已经无力追击，只是不经意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头上的天空，浑然不觉嘴角的鲜血喷涌而出。

别了，百里大人。

别了，白衣天尊。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来不及和他作别，就要死去了。

这是真正的死去，永无回头之日。

就像内里如被彻底切割的五脏六腑。

她却丝毫没有后悔，也不再具有恐惧，而是死死盯着金箔挥舞的方向——这神奇的金箔，就像当初在万神大会上一样，不仅在青元夫人手腕上烙印了痕迹，还彻底曝光了她的真面目。

今天，凫风初蕾希望它能够彻底击杀青元夫人。

尽管这种希望很渺茫。

可是，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就问心无愧了。

我没有像那些懦夫，傻子一样等死。

我是力战而死。

她干脆把金杖当了拐杖，任凭鲜血洒在金杖上面，却满面笑容地看着金箔如飞翔的陀螺一直追击青元夫人。

毕竟是七十万年的元气。

青元夫人不敢小觑，又更是愤怒，桃花灵符再次挥出，可是，半空中却遇到一股巨大的阻力，那金箔竟然瞬间增长了百倍以上的元气，直直地迎着桃花灵符，在半空中发出砰然一声巨响。

那是爆炸式的巨响。

那是超越地球的巨响。

青元夫人面色剧变。

金箔滴溜溜地便坠落地上，青元夫人伸手勉力才接住了自己的桃花灵符，倒退了好几步。

被一个地球人逼迫到这样的地步，真可谓生平仅有。

可是，她一转眼，铁青的面色重新浮起了得意的笑容，那是绝对的胜利者的笑容。

“小丫头，真没想到你居然有这般造诣！”

初蕾口中鲜血喷洒，已经没有了开口的力气。

“假以时日，你真的可能震撼大联盟。可惜，你的运气还是差了点。”

遇到她，便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

“今天不杀你，我就是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死敌，也为大联盟留下了一个隐患。尽管我生平从未亲手杀过一个人，但是，对不住了，小丫头，今天我非杀你不可……”

她的态度和想法彻底变了。

以前，她只是居高临下要折辱一个不守规矩的地球人，现在，她是要尽早除掉自己的对手了。

对手！

在大联盟都没有对手的女神，现在，在地球上居然有了一个对手。

对可笑。

青元夫人笑不出来。

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全是血脉喷张一般的愤怒，毁灭般的打压。

“凫风初蕾，你去死吧……”

没有给凫风初蕾任何喘息的机会，也没有耽误任何时间，杀招已经出去。

法宝出尽，元气衰竭，初蕾是真的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了。

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死亡的杀气直直地飞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就像一枚炸弹一般在心口引爆。

只是，引爆之前，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拦在前面。

瘦弱的双手，拦不住死气。

她长叹一声，看了看天空。

她想道一声永别，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终究，我还是只能和他永别了。

才新婚，就这么永别了。

百里大人，快忘了我吧。

尽快地忘了我。

以后也别再惦记我了。

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想的是：快点忘了我，不然，一直记着那些甜蜜时光，岂不一辈子痛苦不堪？

杀气，已经到了她的心口。

杀气，全部到了她的手上。

无名指上的蓝色指环也深深地刺入了肌肤，冷厉的气息如刀锋一般瞬间割裂了皮肤，也割裂了九黎上空封锁的强大结界。

在死亡般的疼痛里，凫风初蕾跳起来。

青元夫人也跳起来。

排山倒海般的元气，疯狂地倒转回来。

这元气，何止七十万年？

那是七百万年，七千万年，甚至七亿年，甚至她根本无法对抗的强大的反弹。

她就像陷入了一个漩涡之中。

她整个人被困住，竟然根本无法脱身。

初蕾原本已经彻底绝望，垂垂等死了，忽见青元夫人陷入了一个强大的漩涡之中，她黯淡的双眼立即亮了起来，可是，手里的金杖已经完全没有挥舞的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漩涡里的人影拼命挣扎。

渐渐地，青元夫人满头黑发已经一根根竖立起来了，她这时候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多么可怕的一个错误：一直以为白衣天尊不在九黎，那小丫头怎么都是待宰的羔羊，殊不知，白衣天尊却布下了这么可怕的一个陷阱。

他分明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来九黎，所以，无声无息地以他上亿年的元气来布置了这个死亡陷阱。

此时，那巨大的元气就像是刀锋一般，死死地将青元夫人困住。

须知，青元夫人虽然是天穆之野的女首领，但是，她的长处在于医学和病毒，于元气一道，虽然在整个大联盟也算得上第一流，但终究没有进入顶尖高手的级别。而且，修炼元气非常辛苦也非常麻烦，很多女神都宁愿走捷径，服用一些仙丹妙药之类的，可是，这些东西只能短暂提高，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青元夫人现在一旦被困在这漩涡里，哪里能轻易脱身？

她情知不妙，如果不赶紧离开，等白衣天尊返回就彻底完蛋了，那时候可能是人赃并获，自己纵然浑身长满嘴巴也说不清楚了。

她急于脱身，可是，元气却无法抗衡，就更是狼狈了。

初蕾眼睁睁地看着她就像一只陀螺似的，滴溜溜地在那个巨大的漩涡里打转，忽然笑起来。

这一笑，青元夫人更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她震怒之下，竟然血脉喷张，原本桃花一般鲜艳的脸色，忽然成了一片漆黑。

“哈哈，不可一世的青元夫人，你也有今天？”

初蕾慢慢站起来，她真想走上去，一金杖结果了那可恶的敌人，可是，她才挥舞了一下金杖，便感觉到那巨大的漩涡气场迅速将自己隔开。

现在的自己，压根没有能力靠近那强大的气场。

可是，她一点也不动怒，她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苦苦挣扎的青元夫人：“啧啧啧，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哈哈，青元夫人，你猜，你今天会不会死在九黎？啧啧啧要是女神也死了，那就好玩了。你不是要把我变成人脸大蜘蛛吗？那么，你想想看，你自己会不会也被变成什么怪物？”

她忽然不笑了，神情很是严肃。

“其实，我根本不想把你变成任何怪物，你本身就是怪物了！你有一张世界上最美的脸，却恶毒无比的心。你还记得被你变成青草蛇的有熊氏一族吗？你还记得山谷中被你变成青草蛇的一队商旅吗？你欠下这么多可怕的血债，你才是最该永远跪在九黎广场向天下人赎罪的角色……”

漩涡里，砰的一声巨响。

青元夫人头上的九转夜光环忽然爆炸了。

漩涡不见了，青元夫人也的影子也消失了。

“该死……该死的白衣天尊……”

骂声中，周围的死气瞬间散去，青元夫人的身影也彻底消失。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唯有手上的蓝色指环，发出非常奇异的一道光芒，就像流星在一个狭小的世界爆炸了一般。

青元夫人，终究不敢和白衣天尊正面对决。

青元夫人，甚至还吃了一个大亏。

四周，空空荡荡。

结界失去后，整个九黎一切如常。

委蛇冲上来。

它一直被阻隔在结界之外，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的这一切，甚至完全没有看到少主那强大的幻变。

它只看到这一刻少主满脸的死亡之气以及嘴角尚未干涸的鲜血。

少主头脸上全是汗水，整个人几乎虚脱了一般。

委蛇抢上前一步，终于将她扶住：“少主……少主……”

她却立即站直了，满面笑容，若无其事：“没事……委蛇……没事了……委蛇，你知道吗，我赶走了她……我赶走了她……我居然赶走了她……”

生平第一次啊。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委蛇一听这个“她”，立即明白了。

可是，它顾不得惊醒，反倒是看着少主雪一般惨白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她只是转向倒地不起的大熊猫，慢慢蹲下去：“老伙计，你怎么了……”

大熊猫竟然瘫了，根本站不起来。

委蛇大急，反手将它捞起来放在蛇背上。

这时候，小狼王等人才赶上来，大惊失色：“怎么了？陛下？”

她摇摇头，脸上额上的汗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事，没事。我不善饮酒，可能是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

“这……大熊猫又怎么了？”

“动物不能饮酒，是我忘了约束它们。小狼王，你替我处理后面的事情，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小狼王情知事情没这么简单，可是，他也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

白志艺等人压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看出新王有任何的异样，只是当他们从酒樽里抬头时，发现新王已经离开了。

白志艺随口问：“咦，陛下不留下来参加晚宴吗？”

小狼王摇头：“陛下还有点事情，接下来的秋社就由我主持好了。”

小狼王是储君，接下来也没什么大事了，他代劳很正常，白志艺等人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只不过，当他们看到新王步履匆匆，忽然乘坐委蛇离去，也都有点奇怪。

委蛇一升空，带了大熊猫和委蛇便飞速往九黎碉楼而去。

也许是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凫风初蕾拍了拍它，低声道：“没事，你不用着急。”

它的速度慢了下来，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恐慌不安：“少主，真的没事吗？”

她看了看蓝色的指环，想起这指环刺在心口上的一瞬间所带来的力量和清醒的感觉，恐惧之情慢慢消失了好几分，微笑道：“没事……暂时没事了……真的，委蛇，你不用着急了……”

委蛇长嘘一口气，却还是不敢停留，顷刻间便落在了冥想室的大门口。

凫风初蕾翻身跃下，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紧急查看大熊猫，才发现这老伙计已经奄奄一息了。

很显然，这忠心耿耿的伙计为了救主，用尽了全部的元神发出两声警示，也激怒了青元夫人，索性便对其下了杀手。

再是了不起的熊猫，又怎会是青元夫人这种绝对高手的对手？

凫风初蕾抬起手，轻轻放在大熊猫的头上，可是，她刚一用力，便发现自己体内的元气空空荡荡，身子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

别说搭救熊猫了，自身都难以保住了。

委蛇急得双头乱晃，可初蕾却还是笑眯眯的：“委蛇……我赶走青元夫人了……真的，我第一次可以和她对抗了……”

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忍不住再次告诉委蛇。

“哈哈，你要是当初看到她的狼狈样子就好玩了……她其实也不怎样嘛，只不过比一般的敌人更强大点而已……委蛇，真的我们以后不必怕她了，我再也不会怕她了……”

这一战，彻底竖立了她的心理优势。

纵然在蓝色扳指启动之前，自己的四面神影已经可以逼得青元夫人现出原形了。

心理上的优势，胜过一切。

初蕾尽管自身重伤，却浑然不觉，反而欢天喜地。

委蛇但见少主如此，哪里欢喜得起来？它只是尽力搀扶着少主，一叠连声：“少主，少主……你怎样了……”

忽然眼前一花，一白色身影已经如闪电一般降临，下一刻，少主已经失去了踪影。

它的惊呼停在喉头。

冥想室房门大开。

它看到少主躺在白衣人怀里时，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

白衣天尊随手一抛，一颗红色的小药片不偏不倚飞到它的眼前。

“委蛇，你赶紧把这药给大熊猫喂下，迟了它就没法活命了。喂药之后赶紧带它下去歇着，三天之内都不要到处走动。”

“多谢百里大人。”

委蛇不假思索便把小药片放在大熊猫嘴里，然后将它带了下去。

恍恍惚惚的，一股热气在周身游走，慢慢地，所有的剧烈疼痛以及灼烧似的异变都消失了。

凫风初蕾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白色时，便笑了起来。

这一刻，她很感激他。

由衷的感激。

不是出于爱人，也不是出于庇护，甚至不是因为他赠送的蓝色指环那意想不到的特殊功效——她是感谢刚刚过去的四面幻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正是他一次次的疗伤，元气赠予，自己才能在幻变后让青元夫人也无所遁形。

青元夫人有一句话说的好：“这世界上，什么样的男人都保不了你一生一世，唯有势力才能纵横天下！”

她憎恶青元夫人，却完全同意这话。

正是他，白衣天尊，让自己一天天变得强大无比。

她甚至幻想，有朝一日，自己甚至不必借助他的元气，直接将整个天穆之野彻底荡平。

她嘴唇上还有血迹，五脏六腑尚未归位，却笑语盈盈，声如蚊蚋：“我和青元夫人厮杀了……她再也没法在我面前隐形了……真的，这一次我甚至迫退了她……我再也不怕她了，我不怕她了……”

他长叹一声：“我真没料到她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亲自下手了。”

纵然是青元夫人，也无法压抑妒忌之火，不惜铤而走险。

她笑容甜蜜：“青元夫人本想将我异变成黑蜘蛛悬挂在九黎广场……可是，她没有成功……她再也不能成功了……”

他凝视她。

他的眼中慢慢地有了怜悯之情：可怜的初蕾。

拼着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竟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死生。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伤得那么重。

她却对自己的伤势毫不介意：“我也在青元夫人身上烙印了痕迹，和上次一样，她也受了点伤……哈哈，能让她受伤，我纵然死了也值得了……百里大人，我恨她，我从未这样痛恨一个人……”

她毫不隐瞒自己的态度：“如果能杀死她，我会不择手段。”

他点点头，他都明白。

她眼中的杀气，他并不陌生。

从九黎河之战到金沙王城的决裂，一次次，他已经很熟悉她的这股子搏命般的倔强了。

这也让他想起黑暗森林星上关押的那些被异变的无辜少女。

女子，天生软弱。

一旦遭遇绝境，便罕有继续反抗的意志。

凫风初蕾若是意志稍微差一点，那倔强之气稍微少一点点，早在有熊山林就彻底完蛋了，根本没有今天的搏命还击了。

也正因此，大神们选定的对象都被异变成了怪物，可她依旧好端端的保持着自身的原貌。

他无限唏嘘，半晌，才叹道：“初蕾，你必须要静养一段时间。你记住，下次再遇到危险时，不要直接和敌人拼命，启动蓝色指环即可……”

她慢慢坐起来，看了看手上的指环，这才明白，原来这指环有一个很特殊的用途，那就是可以和他直接相连，功能和之前的小玉瓶差不多，但比小玉瓶强大多了，可以直接借助他的部分功力和敌人对抗，否则，最后时刻就不可能把嚣张至极的青元夫人给赶跑了。

她面色绯红，双眼明亮：“谢谢你，百里大人。”

他暗叹，初蕾，你都是因为我才遭遇了无妄之灾。

青元夫人若非疯狂嫉妒，也不至于这般铤而走险了。

也正因此，他才更是隐隐焦虑不安。

青元夫人绝非一个草率之人，她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肯定是D病毒已经临近爆发的边缘了。

初蕾对于D病毒的认识当然没有他深刻，她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情：“青元夫人说你因为我被整个大联盟通缉？”

“初蕾，你无须担心此事。”

被整个大联盟通缉，怎会不担心？

他本领再大，可面对的对手全是和他一样的半神人。

难道这样也没有任何危险吗？

“青元夫人说，你一露面便会被什么追捕司所定位追踪，百里大人，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初蕾，你放心，他们不会追到这里来。”

“为什么？”

“地球，绝非开战的好地方，历代中央天帝都不想把地球这个物种培养基给毁了。他们就算动手，也得等我离开地球之后。”

初蕾可没有这么乐观，她抬抬自己的手臂，竟然发现自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有点奇怪：“我这次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元气越高者，恢复就越快。你之前若不是莽撞搏命，根本不必受到那么重的伤。初蕾，你记住，下次再遇到敌人时，你只要集中元气，控制得当，甚至无需幻变四面神影就能直接看到敌人，哪怕是半神人都会全部现行……”

“你是说，青元夫人这一级别的半神人都已经无法在我面前隐形了？”

他点点头。

以她现在的元气，几乎任何半神人都无法在她面前彻底隐匿了。

“初蕾，我教你如何克制体内的元气，纵然下次病毒爆发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更不必再惧怕任何鬼鬼祟祟的半神人。”

她大喜：“这么说来，下一次我再遇上青元夫人时，就更加一点胜算了？不对，不是胜算，是自保……”

“你切记，无论是青元夫人也好，其他大神也罢，你都绝对不能直接搏命，你见势不妙，只管逃窜。逃窜并不丢人，保住性命才是大事。”

她现有的元气，面对强大的半神人们，的确只能保命，而无法搏命。

“青元夫人下次还会再来吧？”

理论上的确如此，但是，他却没有点头，因为，他在思忖，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下一次了。

青元夫人这样的神精，一次失手之后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没准她发狂之下直接引爆D病毒，那样，就不是一个地球人的灾难，可能是整个银河系的灾难了。

初蕾见他面色沉重，情知非同小可，低声道：“莫非青元夫人的真正意图不止是要杀我这么简单？”

“你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就算没有你，青元夫人也早有重大意图。我调查到，她掌管之下的天穆之野病毒库，竟然在七十万年之前已经装备完善。在过去的七十万年里，整个大联盟从未爆发大的战争，算得上一片祥和，因此，联盟的医学部都安静下来，死神禹京也停滞不前，偏偏是天穆之野的病毒库，简直以爆炸般的速度突飞猛进……”

初蕾面色大变：“掌管不死药的天穆之野，竟然能同时拥有病毒库？”

不死药和病毒库，本质上是对立的。

对立的东西当然必须彻底分开保管，若是被同一个神族掌握，那就是对其他神族绝对性的威慑。

“这当然是大联盟明文禁止的。在整个西王母的时代，天穆之野没有任何病毒库，也严禁涉猎任何病毒项目。我估计，是青元夫人继位之后，才私下里开发了病毒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炼制不死药，一边炮制死亡病毒？企图以这两手来威胁所有大神？老天！莫非她野心勃勃想做中央天帝？”

白衣天尊摇头。

他也不清楚她的真实意图。

天穆之野的女首领，原本就是天下人巴结的对象，纵不是中央天帝，也不比中央天帝逊色多少。

再说，自从高阳帝颛顼开始，到现在的西帝，中央天帝这个位置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具有吸引力了。

事实上，许多人都认为现在的中央天帝只是一个闲职，在大联盟中并不具有绝对的权威。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现在各大星体各自疯狂发展自己的殖民星、高尖端飞行器、毁灭性武器等等，西帝只能睁眼闭眼，根本无法以天帝的身份和命令去有效制止。

青元夫人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她就算做了中央天帝又能如何？

初蕾惴惴地：“她该不会是真的打算做中央天帝吧？”

他还是摇头：“我认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按照大联盟的法律规定，掌握不死药的神族绝不能兼任中央天帝，这样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整个宇宙的大权集中在一人之手，造成诸神的威胁。几亿年来，天穆之野一直掌握不死药，当初的西王母武力值在全宇宙都堪称前几名，也从未有问鼎中央天帝的打算。毕竟，掌管不死药肯定不担任中央天帝舒服，而且实际上的权利并不在中央天帝之下。”

换而言之，掌管不死药是一个极大的肥缺，除非青元夫人是哪根筋不对了，才会交出掌管不死药的权利，去换取中央天帝的权利。

这分明是得不偿失。

可凡事没有绝对，除了觊觎中央天帝这个位置，就连白衣天尊自己都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百里大人，她该不会是打算等她自己当了中央天帝之后修改法律，继续掌管不死药吧？如此一来，整个宇宙就真的被她操控在手了……”

地球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最初，也是有各种法律约束，比如禅让制的出现便是为了防止一己之私将公有天下变成家天下。

可到大禹王的时代，这例子便被打破了。

事实上，帝王们一旦登基之后会想方设法修改法律，将选举变为终身制，将禅让变成父传子。

焉知青元夫人不是同样想法？

她就算当时交出了掌管不死药的权利，可是，等她中央天帝的位置坐稳了，她难道就不会修改法律，辅之以强大的武力值来达到同时掌管不死药的目的？

白衣天尊却摇头：“不！初蕾！虽然人类的缺点大联盟一样不少，可是，大联盟的武力值是相对均衡的，天穆之野纵然医学和病毒冠绝全宇宙，但她们也有自己的弱点，没可能真的独霸全宇宙。我想，青元夫人这么做，一定有比这更深层的目的……”

“那是什么目的？”

他想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会比登上中央天帝更大？

他甚至隐隐地觉得初蕾的分析也有几分道理，可直觉告诉自己，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青元夫人真要做中央天帝，绝非完全不可能。

她做了中央天帝，修改法律，奴役全体别的神族也有可能。

可D病毒分明是冲着毁灭整个银河系去的。她毁灭了银河系，还能做哪门子的中央天帝呢？

但是，他没有继续讨论青元夫人，也不想再提到这个女人，因为，他已经看到那小人儿因为心情激动，原本刚刚复原的伤势又在翻涌。

过于激动的情绪，对伤势有极大的破坏。

他希望她能安静地休养一会儿。

“百里大人……”

他轻轻嘘了一声，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柔声道：“初蕾，你先别担心别的事情，等彻底痊愈了再说……”

她笑起来。

他手一带，将那小人儿彻底抱在了怀里。

她倒在他怀里，一切的血气之勇忽然烟消云散。

这时候，才有一种虚脱般的恐惧之情。

这恐惧之情，绝非是对于搏命拼刺的后怕，而是被那异变吓破了胆。

任何人，只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只人脸大蜘蛛都会被吓破胆。

想想看吧，若是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人脸大蜘蛛被悬挂在九黎上空——单单想想这样的场面，都不寒而栗。

那可能真的是比死亡更加可怕一万倍的噩耗了。

她纵然做梦都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他凝视她，声音有点严肃：“初蕾，你切记，下次真的绝不能以命相搏了……”

想想看吧，如果自己回来稍稍晚一步，她已经死了。

多么可怕。

她微微闭着眼睛，声音很软弱：“我不想被变成人脸蜘蛛……我害怕……那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或者杀死敌人……”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反正都是同归于尽。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叹道：“初蕾，你这番无妄之灾其实都是我带给你的。”

她忽然笑起来。

这小人儿，刚刚还是面如土色，这一笑，又红花般眉飞色舞了。

他好奇：“你笑什么？”

她扬了扬蓝色的扳指：“百里大人，是不是每一次我病毒发作的时候，你都会帮我？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凝视她，感受到她那种肆无忌惮的脆弱和强烈的依赖，忽然很感叹。

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这病毒非要爆发，那么，我就让时间彻底停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忽然就如释重负了。

是啊，有他这句话，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从此，再也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

甚至青元夫人。

她忽然轻蔑地想：那女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只是想到一个问题：“百里大人，如果我好好运用自己的元气，能不能不再连累你？”

“什么叫不再连累我？”

“我是想具有自己对付敌人的力量嘛。否则，你奔波在外，一接受到我遭遇危险的信息又得赶回来，平常也就罢了，关键时刻岂不是影响你？”

他笑起来，抬头看了看天空，摸摸她的头发：“初蕾，你放心吧，青元夫人一次失手就绝不会再来，至少，她不会再亲自前来，而其他半神人碍于大联盟的命令也不敢轻易前来。如此，就算这病毒以后再次爆发，但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没有其他外力威慑的情况下，你自己是足以抵御的。”

“为什么其他半神人不会再来地球找我麻烦？”

“这是西帝的命令。”

“西帝的命令？他不是下令全联盟通缉你吗？”

白衣天尊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初蕾凝视他沉重的脸色，忽然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那个什么D病毒，只怕比他向自己描述的更可怕得多吧？

她也不再追问，只是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屋顶。

冥想室很高很宽，正好适合无边无际的冥想。

此时，什么治国理念，什么天下苍生，什么金沙王城，什么敌人朋友……统统都不在眼底了。凫风初蕾全部的冥想，只有同一个内容：那就是将手里的金杖，彻底割裂青元夫人那颗狰狞的头颅。

白衣天尊忽然道：“初蕾，你不能主动去找青元夫人报仇……至少，暂时不要去……”

初蕾吓一跳，没想到自己对青元夫人的恨，竟然已经占据了全部的思维。

他目光坚决：“你绝不能主动出击！”

初蕾也不躲闪，低声道：“一直都是她害我！我就算技不如人，也不甘心……”

他十分温和：“我并非阻止你报仇，是因为你现在的功力和她相比实在是相距太远，凭借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杀了她。再说，身为天穆之野的女首领，她掌握了许多大联盟的重要机密，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纵然是现任中央天帝也奈何不了她……”

青元夫人背后站着的并非她一人，还有庞大的天穆之野十万女神以及禹京和他的幽都之山，当然，还有几亿年来和天穆之野紧密相关的其他神族。

别说地球人，任何大神想要和她决战，都必须深思熟虑。

再说，单凭她屠杀地球人，根本无法为她定罪。

就算她刻意隐瞒事实，就算她大声宣布她杀了一个地球人或者一群地球人，大联盟都不可能定她的罪。

就像人类，不可能为了一个杀鸡的屠夫定罪，无论屠夫杀了多少只鸡都没罪。

要彻底扳倒青元夫人，必须是要指证她是D病毒的元凶才行。

可是，有了禹京这个背锅侠，要指证青元夫人又谈何容易？

初蕾有点茫然：“难道真的就拿青元夫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他和颜悦色：“初蕾，你记住，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永远的无法无天！宇宙，最后也必须讲究一个平衡。”

她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精神忽然振作起来，是啊，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永远的无法无天，无数作恶的人，无论迟早，必然遭到报应。

只是，这报应，她想亲手来。

她不愿意漫无边际的等待。

她想亲手杀死那无数次加害自己的人。

虽然，这个理想看起来十分渺茫。

共工星体。

当雪白的仙鹤缓缓停下时，凫风初蕾眼睁睁地看着那仙鹤悄无声息地幻变成一阵风。

原来，共工星体上真正的仙鹤只有两只，其他任何的动物也好，飞行器也罢，全是虚幻。

全是风所幻变。

超级大神，早已有了随心所欲控制物质的能力：心随意动，他们要那虚空变成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

飞鸟，游鱼，飞行器……整个宇宙已经不再存在距离。

低等的地球人梦寐以求的超光速飞行器在这种能力面前，也显得非常的可笑和愚昧——超光速飞行器在宇宙中也要经历漫长的飞行，也有无数抵达不了的地方。

可是，在超级大神这里，超光速飞行器已经成了早已被淘汰的落口产品，就像使用铁器的人觉得石头和木棒也显得很可笑。

在超级大神眼底，全宇宙根本不是多么浩瀚无边。

她很羡慕。

她第一次对大神们的这种超能力艳羡无比。

尤其，当她极目远眺，看到原本黄沙遍地的共工星体忽然变成了绚丽多姿的山林，就更是羡慕无比了。

那山林，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树林，而是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石头所组成的森林。

每一颗石头都如树木一般向上，高高的，尖尖的，五颜六色，就像被秋日染红的红叶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长叹一声。

旁边的白衣天尊柔声道：“怎么了？”

她默然不语。

他拉住她的手，声音更是温柔：“初蕾，你怎么了？”

她低低的：“世界这么大，我却无法和你一起到处走一走。”

他笑起来，“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她的声音更低了：“你是大神，你有漫无边际的生命和时间，可是，我的寿命很短……区区几十年，或者不到几十年……青元夫人曾经嘲笑我，说我不过是一凡夫俗子，一旦死亡，你还必将无休止地存活，然后很快会忘了我，会再次爱上别的女人……就像那个什么中央天帝，据说他有几千上万个情人，单单是被他玩弄过的地球少女就多达几百人……我……我有时候希望我死后你立即忘掉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有时候，我又很怕你忘了我……你看……我就是这么自私……”

西帝玩弄过的地球少女当然远不止几百人。

事实上，那几百人单单指的是被天后囚禁在黑暗森林星上的一群倒霉鬼而已。事实上，在和天后成婚之前，西帝还有无数个地球少女情人，不过，这些少女就幸运多了，她们没有遇到天后这样的情敌，纵然绝大多数还是西帝始乱终弃，可性命是保住了的，也是自己老死的。

白衣天尊当然没有去解释西帝的这一段风流过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

初蕾顿觉他掌心传来的一股温暖。

他的声音温柔得出奇：“傻瓜，我说了你不死你就不死！”

“我……我迟早会死……就算没有中毒我也会死亡……”

“我不死，你就绝不会死！”

她一怔。

他也不解释，只是微笑着将她抱起来，“初蕾，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她在他怀里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红色石林，对于生命短暂的畏惧忽然一扫而光，咯咯笑起来：“百里大人，你能为我做一顿烤肉吗？”

那是几百万年来，共工星体上第一次生起烟火。

白衣天尊自从隐居共工星体后就不再进食任何地球上的食物，更别说在这里生火了。

当火堆在这个星体上第一次点燃时，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样了。

火堆上，只是简单的一只肥大野鸡并几个木薯，不一会儿便香气四溢。

初蕾盘腿坐在火边，嗅着那诱人的香味，一转眼，看到自己面前多了一把鲜艳的野花。

她惊奇：“你送我的吗？”

他笑起来。

她捧着那把鲜花，惊奇地看着那一支支鲜艳欲滴的石头之花——无论花瓣花叶还是花根全部都是石头，可这石头却是晶莹剔透，活生生的，柔软，细腻，根本就不像是石头。

这可能是全世界第一束用石头做成的鲜花。

她捧在掌心里细看，自言自语道：这花肯定永不腐烂。

他翻转着烤肉的架子，“初蕾，你还要想要什么礼物？”

她倚靠在他肩头，低低的：“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百里大人，我只想你永远都陪着我……永远……”

新婚甜蜜，却总是分别。

纵然这一次的甜蜜之后，接着又是分别。

她忽然起了贪婪之心：能不能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呢？

为此，她甚至不想再去做什么万王之王，也不再管一切俗物杂事。

“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哪怕任何地方都不去了……我们就在共工星体，就这么欣赏石林，闲看夕阳，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可是，我能听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感觉到你这样靠近我，抱着我，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反手轻轻抱住她，将她的脆弱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百里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去管那什么D病毒呢？如果因为D病毒，你从此就不见了，或者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或者我俩永远分别……我……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其实一直在怕。

绝非怕自己病毒变异，而是怕他这个大联盟的通缉犯终究有罗网或者被人杀死的一天。

她光这么想一想都觉得受不了了。

他凝视她，半晌，柔声道：“初蕾，我不会死！等解决了D病毒，我就永远陪着你，无论哪里都不去了。到时候，你愿意在这里也好，在金沙王城也罢，甚至九黎，无论哪里我都陪着你，永不分离。”

“你陪我回金沙王城好不好？”

他不假思索：“好。”

她咯咯大笑：“此话当真？”

“当真！”

她以轻吻回答他。

他就势便抱着她倒在了松软的细沙地上。

那是最上等细滑的丝绸也比不上的洁白细沙毯，贴着皮肤的时候就像是暖风从身体上穿行而过。

明明滴酒不沾，初蕾却醉了。

她醉倒在那缠绵无比的亲吻里，仿佛一切的痛苦，恐惧，烦恼甚至异变的恐惧都统统消失了。

全世界，只剩下一双宠爱的手。

他的拥抱充满了温情和力气。

这一次的缠绵，她分明感觉到和往常都不同。可是，究竟有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但觉随着他缠绵的深入，自己整个人就好像焕发出了一种无限的生机活力，就连之前和青元夫人交手时留下的细微创伤也迅速消失不见了。

良久，极度的癫狂才平息下来。

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他俩本来就是新婚。

她很惬意地窝在他的怀里，额上汗涔涔的，只轻轻拨弄自己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

扳指在月色下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非常悦目。

“呵，百里大人，真是太奇妙了，我一旦戴上这扳指，就感觉你从未离开我……就好像你一直在我面前似的……尤其，当我遇到敌人的时候，这扳指就令我勇气倍增……”

她顿了顿，好像不知怎么准确地形容：“百里大人，我感觉自己有点狐假虎威啊，呵呵，可是，我又很喜欢这种感觉。你知道吗？就算我口口声声逞能，可是，那背后都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我知道无论何时你都会保护我……就算你不认识我，就算我还很丑的时候，你都一直保护我……你从来没有改变……百里大人，谢谢你……谢谢你……”

当她美艳如花时他倾心惊艳，当她形如骷髅时他也不离不弃；

当他是复制人时对她一见钟情，当他脑电波不全时也对她一见钟情。甚至九黎河边初次相遇，他对她尚无任何的记忆，也对她屡屡留情。

细细想来，他竟然从来没有变过！

从未！

无论他是百里行暮还是白衣天尊，他从未改变。

无论她是鱼凫王还是万王之王。

他甚至在她尚未恢复容貌时候，已经主动和青元夫人退婚。

初蕾的感激，由此而来。

我们随时可以为了敌人而搏命，可是，我们很少停下来细细回味一下曾经得到过的温情。

她现在才想起白衣天尊迅速赶回时的焦虑不安。

她现在才开始后怕：如果自己当时真的和青元夫人同归于尽了，那白衣天尊怎么受得了？

她低低的：“百里大人，我真是太冒失了……我向你保证，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无论何时，我一定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月色下，他凝视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很感动。

他本是想带她去周山之巅，因为他归位的脑电波里已经恢复了对她全部的记忆，尤其是周山之巅上，她如何以手为刀，亲自将“百里行暮”一点一点地埋葬。

也正因为记忆全部复原，他忽然又不想去周山之巅了，他不想让这样的悲剧继续上演。

那样的惨痛，有一次就足够了。

今后，再也不能第二次了。

“初蕾，以后我再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了。”

她很认真地凝视他：“若不是你一次次救我，我早没了。”

他双臂将她环绕，她抬起头，看到辽远的天空上遍布明亮星辰。

她忽然雀跃起来。

就像当初在西北大漠，自己和他一起对抗无数的敌人，小狼王、大费的军队、东井星的妖孽以及各路巨人……尽管生死难料，尽管血染黄沙，可是，始终在一起。

“呵，百里大人，我真渴望能像当年在西北大漠那样，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你的负累，而能和你并肩作战……”

想想看，能和他一起遨游星际，和那些高不可攀的大神作战，那该多好？

可是，她想了想还是满脸遗憾：“唉，只可惜我本领低微，别说跟你联手作战了，我连自由来去的本领都没有……我终究是个凡人……”

他忽然笑起来：“初蕾，你愿随我游走星际，四海为家？”

四海，并非地球上的四海，而是全宇宙流浪。尤其，他现在还是大联盟的通缉犯。

她却斩钉截铁：“当然。”

“万王之王也不做了？”

“我已经立了小狼王为储君。”

“金沙王城也不管了？”

“杜宇已经是现任鱼凫王！”

“一切牵挂都没有了？”

她也笑起来，她一直记得当初在秦岭边境上那个老农说的话：大禹王不存在的时候，这土地已经存在，我家世世代代耕种这片土地，我吃我自己亲手种植的一切，我自然安乐无忧，这一切，跟大禹王有什么关系呢？

土地千年万年永远存在，君王却三天两头随时更迭，有没有君王对于整个地球来说，有什么影响呢？

简直微不足道。

他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来：“哈哈，小人儿，既然你要随我游走星际，那就去吧……”

说话间，已经随手将她高高抛了起来。

凫风初蕾惊呼一声，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重重坠落之时，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风中——真的是站在风中，脚下是一片虚空。

没有任何的凭借，没有任何的遮拦，甚至没有传说中的任何法宝作为依托，没有任何飞行器的辅助，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风中。

整个身体的重量发生了变化一般，她清晰地察觉自己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如果不是心理上一时的紧张，就再也察觉不到别的变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距离七八丈高的地面，忽然有点头晕，咚的一声便栽倒在地。

可是，身子尚未触及地面，又飞起来。

这一次，是站在一个人的掌心。

一只巨大的手掌，就像一间巨大的平坦的屋子，温暖，舒适。

他白色的身影已经如山岳一般，他蓝色的头发仿佛天空中飞舞的精灵。

她咯咯大笑，习惯性地在他掌心里奔跑，跳跃，每每跑到他的手指的边缘，他的掌心便膨胀，她跑来跑去，便怎么也跑不出他的掌心了。

她跑累了，倒头便在他掌心里呼呼大睡。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疲惫不堪时，她忽然跳起来，蹑手蹑脚地冲到他的眼皮边上，嘴唇紧紧贴在了他的眼皮上面。

他笑起来。

她也笑起来。

他的掌心收缩，身形也随之收缩，她但觉自己脚下一空，再次站在了虚空的风里，一转眼，她看到他已经和自己并排站在了风中。

“哈，百里大人，我也能驭风而行了？”

“现在，你只能简单地在风中行走，再学习一下，元气再加深一点，你就足以真正御风飞行了……”

“可是，我听传说里的故事，那些仙人不都坐着莲花或者别的什么法宝吗？可我们什么法宝也没有，就这么悬在风中？”

“只有低等的半神人才需要借助法宝。那些所谓的法宝只是类型不同的飞行器而已。资深半神人则已经无需任何飞行器，直接可以驭风而行，当然，他们有时候也呈现出各种飞行器的外型，但是，那只是他们的兴趣，可以在虚空中呈现各种想要的外观，这样看起来更直观而已。比如这样……”

凫风初蕾分明感觉自己足下多了一块很宽的踏板，紧接着，这踏板换成了马车的模样，然后，又变成了维马纳以及各种飞行器的样子……

她又惊又喜：“居然有这么多变化？”

“事实上，这些东西都是不存在的，只是因为大神和地球人的能量气场不同，所以每每现身时，需要一些实物形状好让地球人能够看到或者触摸……当然，大神和地球人最大的区别其实是身体密度的差距所带来的元气的差距，尤其是大资深的大神，身体的密度已经和地球人有了本质的差距，所以，本身就可以改变各种物质，驭风而行……”

每一个半神人到了一定的级别，已经不再需要特定的飞行器，可以随手选择，就地取材，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飞行器，这也就是凡人们向往的“腾云驾雾”，究其原因，只因为半神人的身体密度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所以能随意驾驭一切的原材料为我所用了。

“天啦，我以后也能做到这一点吗？”

“当然。”

“可是，我不也是地球人吗？为何可以做到这一点？”

“因为你嫁给我了，自然就可以了。”

初蕾并不明白为何嫁给他，自然就能做到这一点了，但是，她很清楚，既然他说行，那就是真的行。

她只看到自己站在虚无的风里，慢慢地，越来越稳健，越来越习惯，虽然高度还不足，却再也不会掉下去了。

她惊喜交加，紧紧握住他的手：“天啦，百里大人，以后我真的可以和你到处行走了吗？”

他微笑：“当然！”

青元夫人驭风而行。

她跑得很快。

眨眼之间已经距离九黎上空十万八千里了。

云海，蓝天，带着清新甜蜜的风，也无法平息她的怒气。

她手一挥，蓝色的雾霭变成了一艘飞升的小船，她站在小船的中央，任凭小船在浩瀚无际的天空飞行。

她抬起手臂，看到雪白的手腕上一道金色的血痕，怒气便再也无法克制地喷薄而出。

该死的小贱人！她竟然能有这样的反抗力道。

当初蕾的病毒被压制，久久不发生变异时，她等不及了，原本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这小贱人杀了永绝后患，没想到，纵然自己亲自出手，也无法得逞。

最后一招，她并非是催动异变，而是直接出了杀招。

她已经懒得等异变，她只想凫风初蕾死！

本以为凫风初蕾当即就会粉身碎骨。

可是，居然失败了。

不但没伤到那丫头，反而还受了一点小伤——虽然只是一道小小的血痕，也足以令人震惊了。

堂堂天穆之野的女首领，竟然伤在一个凡夫俗子身上。

这力道，当然不是凫风初蕾自身具有的。

那是该死的白衣天尊在暗中捣鬼。

尤其，当她看到自己已经被彻底炸裂的九云夜光环时，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九云夜光环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首饰，也是她最标志性的一件首饰，每每有重大场合，她总是佩戴了这件首饰，现在好了，这首饰被爆炸成了两截，根本无法佩戴了。

该死的丫头。

该死的白衣天尊。

正是白衣天尊捣鬼。

不然，凫风初蕾在最后一刻根本无法启动那漩涡似的飓风式元气陷阱。

这样的元气，一个地球人当然不可能拥有，她立即判断出那是白衣天尊——那蓝色的扳指，是白衣天尊送给她的武器，只要在危及的时候启动，便可以直接通知到白衣天尊，并借用他的一部分元气直接御敌。

令她不安的是，这部分元气到底有多少？

仅仅只是借用已经这么厉害，若是白衣天尊本人出马呢？

当然，凫风初蕾能够顺利借用，这也变相证明她自身的元气已经非常可怕了，否则，根本没有能力借用白衣天尊的元气。

如此一来，岂不是每一次进攻这丫头都会遭遇来到白衣天尊的阻挠？

以前，青元夫人还在奇怪，明明大联盟早已下了通缉令，肯定会有些半神人暗中找凫风初蕾麻烦，白衣天尊就这么隐身匿迹，难道他不怕他的小情人遭到毒手？

现在她才明白，他当然不怕。

他居然想了这么一个可怕的主意。

他直接布下了陷阱，一般半神人若敢轻举妄动，陷入他那个陷阱便是自投罗网，纵然是自己这样级别的半神人，也损失了一只夜光环。

桃花小船，速度更快。

青元夫人必须尽快脱离白衣天尊的元气范围，她很懊恼又很愤怒。

懊恼的是这么绝好的机会居然让凫风初蕾逃脱，下一次，可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愤怒的是，短短时间不见，凫风初蕾的本领竟然有了质的飞跃，就算不能和自己彻底抗衡，可因为自己的疏忽居然受了一点点小伤。

小伤不碍事，可令人震惊。

一个地球人伤了一个资深半神人，这本身就足矣骇人听闻了。

更骇人听闻的是，白衣天尊居然通过婚姻，把他的元气和凫风初蕾共享，如此，任何半神人再和凫风初蕾交战时，就相当于和半个白衣天尊交战了。

她当然不是就这么怕了白衣天尊，但是，这联络一接通，就变成了自己直接和白衣天尊决战，虽然她早就不在乎是否在白衣天尊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但是，她不能让自己彻底曝光在外界面前。

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奚落凫风初蕾，并不惧怕任何曝光，但是，却不能曝光在大联盟之前。

在D病毒彻底成功之前，她绝不能让自己曝光在整个大联盟之下，而且，她也不敢直接和白衣天尊决战。

仅仅是这一次间接的较量，她已经明白，为何禹京会输得那么惨了。

她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和白衣天尊直接拼武力值。

直接决战，那是愚蠢行为，也是找死。

她抬手，一掌拍在小船上，虚无的小船几乎颠簸起来。

该死的白衣天尊！该死的凫风初蕾！

走着瞧吧。

我不和你们拼武力值，但是，你们会死得比武力之下更加悲惨十倍百倍。

小船，慢慢地盘旋到了极西之地的上空。

居高临下，能看到云层下面一座尖锥形的死火山。

七十万年的尘埃早已落定，覆盖所有真相的迷雾却依旧层层笼罩。

只见那死火山的周围全是高高矮矮的梯田，五颜六色，艳丽之极，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七彩丹霞地貌。

那是一个彩色的世界，在阳光下呈现出童话般的色彩。

美则美矣，可是，没有生气。

天空中，飞鸟的影子都十分罕见。

七彩的梯田上也寸草不生，仔细一看，全是火山灰堆积之后的粗糙而坚硬的岩浆化石。

小船渐渐往下。

这下，就看到很清楚了。

但见地面上有一层黑色的石头墙壁，如一道高高的天花板将地面的世界和整个天空，甚至是整个外界相隔绝开来。

里面，有喜阴的各种植物，有地下水流，有满大街的白发老妪踽踽而行。

她们都已经在长达七十万年的囚禁生涯里被彻底异化，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满心沧桑，只是不死。

就算走出了黑暗世界，也不敢再直接面对天空的太阳，就像暗夜的幽灵，生怕直接受到太阳的照射之后会灰飞烟灭。

她们当然不是鬼魂，她们是比鬼魂更加脆弱的囚徒。

太阳无法让她们灰飞烟灭，但是，会让她们迅速走向死亡。

于是，这一大群老妪便蹒跚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依旧如囚徒一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青元夫人花了很大的力气去调查女禄。

可是，无论是幽都之山还是九黎之地，甚至金沙王城，她统统都查过，奇怪的是，女禄彻底失踪了。

她根本查不到女禄半点影子。

就连禹京也查不到，仿佛女禄威胁他之后，就地失踪，从此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原本青元夫人也不是那么在乎女禄，可就连天后出动也再查不到女禄任何的资料，她便对此人更感兴趣了。

高阳帝当初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才彻底删除女禄资料的？

难道仅仅就是因为女禄杀绝了他的小妾和京都的老少男人？

可是，她调查的结果显示，当初大屠杀的名单里，除了女禄之外，其他参与者基本上都数据齐全。

也就是说，高阳帝单单只删除了女禄一人的全部资料。

这原本也无足轻重，但是，如果女禄真的是凫风初蕾的生母，那事情就很不好玩了。

她急于找到真相。

可越是寻找，越是觉得那神秘的女人非同小可，纵然不是女禄，也绝对不是一般人。

因为，一般人也不可能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藏起来，自己却找不到其丝毫的踪迹了。

不但自己，就连拜托了天后，居然也找不到丝毫的信息。

因此，她才特意寻到了十二个夜的王国，又寻到了一群老妪们隐匿的死火山之地。

可是，无论她怎样查探，看到的都是一群满头白发的老妪，而这些老妪，根本没有任何考察的价值。

纵然她们以前也是一些半神人，可都是早就被废弃的半神人，也不再具有什么本领。

青元夫人并未贸然出手。

她不想打草惊蛇。

再者，这群曾经敢于杀绝京都男人的老妪，现在看着垂垂老矣，可当年她们无不是一等一的悍妇，不然也干不出那么惨绝人寰的事来。

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些老妪都是不要命的角色。

纵然她们已经满脸死气，暮气沉沉，可是，当她们抬起头看着天空时，竟然每个人的眼中都是浓郁的杀机。仿佛当年的京都大屠杀丝毫没有缓解她们的怨气，反而在七十万年的漫长囚禁生涯里更加怨气冲天。

这是一伙走投无路的半神人。

这也是一伙一无所有的半神人。

因为穷途末路，一无所有，反而不再有任何的顾忌。

青元夫人不想无端端的给自己惹麻烦。

她也拿不准这些衰朽的悍妇们到底还保留了何等样的战斗力。

她可不想轻易去尝试一下一大伙怨妇的怒火。

她判断出女禄并未在这个地方，立即便离开了。

可是，女禄到底会去哪里？

或者说，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女禄？

一想着要和一个一无所有心坚如铁的悍妇战斗，她忽然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个真假不论的女禄，竟然比白衣天尊还更麻烦。

她决心尽快除掉这个冒牌货，哪怕此人藏在天涯海角，也得将她揪出来。

在夜光星边境，她停下来。

夜光星以盛产宝石出名，每到晚上，各种钻石，宝石，便散发出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光芒，整个行星带都被彻底照亮。

夜光星，也因此而得名。

天穆之野刚刚得到这颗钻石星球时也曾兴高采烈，但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就不稀奇了，当宝石多到你可以修墙铺路的地步，那就真的和瓦砾差不多了。

此时，青元夫人站在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然宝石。

但见每一颗宝石都有拳头般大小，每一颗宝石都色彩绚丽，璀璨无比，净度更是无以伦比，如果是一个地球人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发狂般的惊喜，可是，青元夫人却如看到一地的瓦砾土块。

七十万年之前，她已经对任何宝石不感兴趣了。

她只是随手捡起一块红宝石重重扔了出去。

一个声音随即传来：“看来，青元夫人心情很差啊……这是怎么了？”

天后从暗处姗姗而来，她手里正捏着那块刚刚被青元夫人扔出去的红宝石。

近了，她看到青元夫人满脸铁青，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杀气腾腾。

她很是意外：“谁得罪你了？”

青元夫人没有任何遮掩：“你查到女禄的资料了吗？”

天后摇头：“说也奇怪，我找遍了大联盟所有的数据库，甚至包括一些久远的纸书竹简之类的，都没有任何有关女禄的记载。至于基因库就更不用说了，别说女禄，就连女禄的整个家族的基因都被全部删除了。女禄这个人就好像彻底被大联盟抹灭了似的。我一直无法理解，就算颛顼当时非常痛恨女禄，却也不必做得这么绝吧？”

青元夫人很是失望，也顾不得和天后寒暄，立即道：“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

天后摇头。

“我想，当初京都大屠杀之后，高阳帝可能一怒之下就想把女禄家族赶尽杀绝，为了杜绝他们的载体获得重生的机会，所以，把他们载体转换的机会都给彻底剥夺了……对了，你为何忽然对女禄这么感兴趣了？女禄这臭名昭著的毒妇，她难道又掀起什么风浪了不成？”

青元夫人缓缓地：“女禄很可能是凫风初蕾的生母！”

这一次，天后都愣了。

她好生意外：“不是吧？女禄怎么会是凫风初蕾的生母？怎么算来时间上也对不上啊……”

“我也不清楚。但是，女禄千真万确已经重出江湖，而且，一直护着凫风初蕾。”

“不是吧？那毒妇是不是被囚禁傻了？她难道不该是一见面就宰了那小丫头吗？怎么还会护着她？”

青元夫人还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天后每次见到她，无不是一派温柔贤淑模样，这次却一直风度全无，不由得暗暗诧异，甚至暗忖，也亏得这女人一直维持着仁慈大度的女神模样，今天能看到她这样可怕的脸色也真是罕见了。

可她却不敢这么说，只是低声道：“我也很抱歉一直查不到女禄的任何资料，不过，女禄区区一介囚犯，也不值得忌惮吧？她真要多事，你先下手为强杀了她不就得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居然找不到她的踪迹。”

天后这才吓一跳。

“什么叫你找不到她的踪迹？难道女禄土遁了不成？她就算离开了十二个夜的王国，但也在地球上，她难道插翅飞奔了？”

“种种迹象表明，她的确该在地球上，可是，我找来找去居然没有她半点的踪迹。我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女禄还是冒牌货……”

一个号称女禄的人出现了，但是，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甚至连她的踪影都找不到。

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但是，青元夫人这样的绝顶高手出马，居然也找不到她的任何下落，这就很诡异了。

天后的语气也不那么好听了：“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先是白衣天尊闹得整个大联盟鸡犬不宁，现在，这个真假不分的女禄也来插一脚……”

现在，她终于明白青元夫人急于求助自己的原因了。

其实，要证明女禄的身份也很简单，只要基因比对她和凫风初蕾有关系，那么，地球上的那个神秘女子就是真的女禄；如果基因比对无关，那么就是一个冒牌货。

要是真的女禄，事情就很棘手了，毕竟，那悍妇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亡命悍妇，再是凶狠的暴徒听了她的名字也得自愧不如。

可要不是女禄，事情就简单多了。

天后瞧着青元夫人的脸色晴一阵又阴一阵，小心翼翼：“既然这个女禄根本不敢露面，那就证明她是个冒牌货，很可能是凫风初蕾那小丫头故意找来唬人的……”

青元夫人没有吭声。

天后干咳一声：“这……青元夫人，我这次找你还有一件事情……”

“何事？”

“你得马上给我解药，帮我解除黑暗森林星上那帮小贱人的病毒……要全部解除，一个也不能少……”

青元夫人淡淡地：“你怎么忽然想到给她们解药？难道你要把她们都放了？”

天后恨恨地：“也不是我要放，而是老种马非要我释放不可，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尽快释放那些小贱人，彻底关闭黑暗森林星监狱，就废黜我天后之位……”

青元夫人吃了一惊，还是淡淡地：“他竟然以废黜相威胁？”

“可不是吗？那死老鬼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以前他虽然也经常跟我争吵，可是，只要几句好话下去，他便不做声了，但这次，他雷霆大怒，不但用霹雳击打我，还发狠吓唬我，说要废黜我，现在我不放这些小贱人也没法了……”

青元夫人淡淡地：“你要放就放呗。”

“可我不能就那么放出去吓人吧？你想，这么一大群妖魔鬼怪似的小贱人一旦出了黑暗森林星监狱，那岂不是向天下人公告我干了这些事情？说起来，总是不那么好听。拜托了，青元夫人，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一定要马上给我解药啊……”

“我没有解药。”

“什么？”

“我没有解药。你也知道，禹京升级了病毒库，我根本来不及制造解药，也根本制造不出解药！”

天后原本陪了满脸的笑容，听得这话，一张笑脸顿时垮下去了。

“青元夫人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不帮我，这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帮助我了！你该不会是怪我没有给你找到女禄的资料吧？可是，我真的尽力了，只是一直找不到而已。等你帮我度过了这个难关，我会继续帮你找……”

“天后误会了。我真不是故意不帮你，是禹京的病毒库升级太快，谁也跟不上，我天穆之野自来只是制造不死药，而对于病毒一道虽谈不上一窍不通，却远远谈不上有多高明，我们那点粗浅的皮毛，跟禹京比，简直是蚍蜉撼大树，根本不可能跟上他的步伐……”

她的话合情合理，且无懈可击，天后一张脸就更是难看了，眉头也紧紧皱起来。

青元夫人瞧她一眼，“我倒是有个办法，就不知天后愿不愿意……”

“快说。”

“陛下只让你彻底关闭黑暗森林星监狱，你关掉便是了。但是，因为没有解药，也不能将那些小贱人放出去吓人，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她们统统杀掉。如此，也就不会再有任何后患了。”

天后有些犹豫：“将她们全部杀掉？可是，老种马下令要我必须给她们解药，将她们全部释放……”

青元夫人笑了一声，笑声也有些奇怪。

“陛下糊涂，天后难道也跟着糊涂了？别说没有解药，就算有解药你也不能擅自给她们啊。你想想看，这可是几百小贱人而不是几个。就算你赏赐她们解药恢复了她们的容貌，难道她们出去之后就会守口如瓶，决不提起这事？就算她们中大多数人能做到，但是，只要有一两个走漏风声，你天后的名声就毁掉了啊。如果大多数人都到处宣扬，那你就更是浑身长满嘴巴也说不清楚了。再者，她们原本就是地球人，按理说，只有几十年的寿命而已，只因为被你关在黑暗森林星，才能几千年上万年的活下来，这一下放出去，该放到哪里？放到地球上？可他们的父兄亲人早已全部死绝，她们的国家、家族全都彻底消失了，她们去投靠谁？她们以什么为生？就算到了地球，也没法生存。如果不让她们返回地球，那她们去哪里？她们去哪个星球能生存下来？”

天后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她当然不是担心这些地球少女重返地球能不能生存下去，而是青元夫人哪个直击核心的问题：这些小贱人一旦被释放之后，岂不到处宣传自己对她们所下的处罚？

到时候，自己释放她们，得到的却是一个恶名昭彰。

既然横竖都不对付，干脆不如将这些小贱人全部宰了，直接把黑暗森林星监狱关闭就行了。

可是，一想到西帝前所未有的震怒，她又犹豫起来，吞吞吐吐的：“我不敢杀这些小贱人啊……万一陛下真的因此而将我废黜，就得不偿失了……”

青元夫人暗地里对这愚蠢狠毒的婆娘鄙视一千次，敢做不敢当，明明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举杀之，她倒好，又要当婊又要立牌坊。

可她还是耐着性子，尽量好声好气：“陛下纵然一时震怒，可天下皆知他非常宠爱天后。到时候，你撒撒娇，多讨好他，多说点好话，他还能怎样？他总不可能因为几个卑贱的地球女人就真的跟你过不去吧？你可是他的原配！是他明媒正娶的天后!再说，杀几个地球人也算一回事吗？”

天后恨恨地：“杀几个地球人，以前也真不是一回事。别说几百地球女人，就算几千都没关系。问题是，这一次该死的白衣天尊多事……”

“又是白衣天尊多事？”

“可不是吗？他居然悄悄潜伏去了黑暗森林星，了解了一切情况，不但知道这些小贱人是被我下毒关押，还将全部的人数都统计出来，以此威胁陛下，让陛下必须马上放人，否则，就将这件事情公告整个大联盟。陛下也是没有办法，所以下令我必须尽快无条件释放这批小贱人……”

青元夫人越听越是暗暗心惊，也越听越是了然于心：果然是这样。西帝果然是被白衣天尊拿住了把柄。

就说嘛，为何西帝一边下令捉拿白衣天尊，一边又严禁别的大神去地球上找凫风初蕾的麻烦。以至于自己想杀那小贱人还必须亲自出手，不然就找不到别的大神替自己跑腿了。

原来，都因为他的那个愚蠢的老婆被白衣天尊逮住了把柄。

白衣天尊啊，白衣天尊，为了保护那小贱人，你可真是够拼的。

她对白衣天尊的痛恨再深一层，也因此，脸上的笑容就更温柔一分。

天后见她之前明明面色铁青，现在忽然又笑得春风暖暖，温柔可人，也暗暗称其，非常佩服这女人变脸的本领，要是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她也顾不得欣赏青元夫人的变脸，还是愁眉苦脸：“老种马被人拿了把柄，我这时候可不能给他添乱，否则，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妹妹，你这次就帮帮我吧，你我姐妹一场，你总不能看着我陷入尴尬局面吧？若是我真的被废黜了，我的敌人不知后怎样笑话我，那些小贱人也不知背后会怎么捅刀子……妹妹，求求你了，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帮帮我，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我一定回报你，真的，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以后都答应你……”

天后，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在不能绝杀那批变异少女的情形之下，就唯有找出解药这一条出路了。

青元夫人暗忖，我真要给你解药，我就傻了。

她心念一转，忽然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既然你白衣天尊可以趁此做文章，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她想通了这一点，内心简直是心花怒放，但觉今天受的这么一场窝囊气，忽然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她想到了主意，面色就尽力和颜悦色下来。

天后见她的脸色，以为出现了转机，也非常高兴：“妹妹，你想到办法了吗？帮帮我吧？只要这一次你帮了我，我会一辈子记着你的好，真的，我也实在是没法了，这一次真算得上是江湖告急了，唉，我这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反倒是到现在，反而被一帮子小贱人困住了手脚，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青元夫人缓缓地：“办法倒不是没有，只不过，有点麻烦……”

“妹妹快说吧，无论多麻烦，只要能解决问题都行。”

“最简单的办法其实就是将那帮小贱人全部杀掉，永绝后患。纵然白衣天尊问起，那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是整个大联盟的通缉犯，他说的话未必有人相信，再说，你们也可以反过来指证他，说他是诬陷故意丑化你们……”

黑暗森林星监狱臭名昭著，在大联盟只是公开的秘密，天后听得这话，连连摇头，心道，这算什么主意？这分明是绕回去了啊。

“妹妹，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可听说你和禹京关系很不错，要不你找个机会问问他，叫他给点解药？我也不要什么最新的解药，就只需要解除那帮子小贱人身上的病毒就行了……”

青元夫人叹了一声。

“天后，你是有所不知啊。禹京这个人，说起来跟我关系也不错，可是，就和大多数跟我关系不错的朋友一样，也仅仅是不错而已，真到了关键时刻，他怎么肯听我的？再说，禹京这个人极其倔强，一根筋，只要认定了的事情，就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劝说他停止，就算我出面，只怕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要不，妹妹你做个中间人帮我约约禹京？”

“哦？天后的意思是要亲自去求禹京了？”

天后唉声叹气：“我也是没法了，我不去求他，那我总不能真的等着被废黜吧？”

那是天后第一次踏入幽都之山。

当那片缥缈无边的红色烟雾在眼前晃荡时，她不由得低声道：“大家都说幽都之山神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青元夫人笑起来：“幽都之山虽然是灵魂聚居之地，可轮到独特之美，却是整个银河系都罕有的……”

她话音未落，天后便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往生花，那些红色的花朵，碗口般大小，明明每一朵都有实际形状，可当你看仔细了，却发现这些花根本不是活的，而是无数色彩交织成的虚幻之景。

明明美丽到了极点，可天后忽然有些不舒服，仿佛一踏入这灵魂之地，就觉得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勒住了似的，半晌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前面，一道高逾万丈的大门出现。

那是一道全青铜打造的死亡之门，可是，天后知道，那也是虚假的。

青元夫人开口了：“天后驾临幽都之山，求见禹京大人。”

天后对于“求见”二字很是不满，但是，她也没有说什么。

可是，青元夫这声通报之后，竟然很久没有任何音讯。

按理说，既是青元夫人陪同，又是天后亲临，禹京怎么也该马上出来迎接，可是，过了很久，里面根本没有任何的声音。

天后有点意外，低声道：“禹京怎么不露面？”

青元夫人苦笑一声：“我早就说了，禹京是个怪人，谁的面子也不给的。”

“他连你的面子也不给？”

“唉，天后比我面子还大，也不见得他给面子。”

青元夫人又加大了一点声音：“青元夫人陪同天后来到幽都之山，请禹京大人赏脸……”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声。

出来的是一名小童。

小童满身黑衣，戴着黑色的面具，声音古板得就像是万年的僵尸。

“禹京大人正在忙碌，无暇接见客人，二位请回吧。”

天后呆了。

这禹京！

如果他说不在幽都之山也就罢了，可是，他明明就在幽都之山，居然说自己很忙碌，根本无暇接见外客。

天后忍无可忍：“你告诉他是天后和青元夫人求见，他也不见吗？”

小童还是冷冰冰的：“正因为是天后和青元夫人，禹京大人才让我出来知会一声，若是别人，禹京大人压根就不会搭理。”

天后还是耐着性子：“我们有要事求见禹京大人，还烦请通报一声，请禹京大人拨冗相见。”

“你们请回吧，禹京大人不会见任何外客的。”

“我们不是一般的外客……”

“别说一般的外客，就算是中央天帝亲临，禹京大人也没空见。二位请回吧。”

天后正要再说，小童却转身就走，一眨眼的功夫，他黑色的身影已经和周围的缥缈雾气一般无影无踪了。

天后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一张粉脸寒着，不上不下，想要冷笑，那笑声又梗在喉头，听起来有点奇怪。

青元夫人也苦笑：“禹京向来都这样，谁的面子也不给的。天后，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唉……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天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直到出了幽都之山，她才恍然想起自己不敢得罪青元夫人，立即又回头：“妹妹，真是对不住了……我刚刚因为生气失态了……”

青元夫人和颜悦色：“没关系，幽都之山那个鬼地方，任何人去了都会情不自禁地觉得不舒服……”

“可不是吗？那真的就是一个鬼地方。唉，若不是为了那些小贱人们，我又何苦跑到这种鬼地方白白地受了一场冷眼？妹妹，如今见不到禹京，可如何是好？”

青元夫人也苦笑一声，摇摇头。

天后急了：“妹妹，要不，你单独去为我求求禹京吧。”

青元夫人一摊手：“你也亲眼见到了！禹京对天后的态度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他说不见外客，就是真的不见，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让他改变这个态度。”

天后满脸失望：“这可如何是好？那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这样下去，老种马又该找我麻烦了，唉……妹妹，你无论如何要替我想想办法啊……”

青元夫人长叹一声，摇摇头，“我不是不帮你，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啊。”

“妹妹，你总要替我设法，我也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人帮忙了。”

青元夫人沉吟一下，忽然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是否可行。”

天后急忙道：“什么办法？”

“如果实在没辙，不妨在天穆之野设一场桃花宴，毕竟，以天穆之野的名义邀请，也许各方面都会多少给一点点薄面，纵然是禹京大人，也可能会赏光吧。只要他来了，天后到时候便可以借机行事……”

天后大喜过望：“多谢妹妹，多谢！妹妹仗义相助，我真是感激不尽啊，你放心吧，我也不会白白让你帮忙，我会尽力帮你追查女禄的下落，哪怕她真的被删除了，我也会设法替你恢复所有资料，你放心……”

青元夫人叹道：“你我姐妹一场，原是互相帮助而已，天后不必太过客气。”

病毒库位于幽都之山的最下层。

幽都之山距离地面的深度是108公里，而病毒库距离幽都之山的深度也是108公里。

青元夫人第一次踏入病毒库时，竟然也觉出一股嗖嗖的寒意。

四周没有任何积雪，甚至没有任何冷风，但是，你会情不自禁感觉到一股极端的寒意，那是无数的亡灵和死亡之气在几十亿年岁月的沉淀中所积累起来的强大的寒意。

别说一般的半神人，纵然是资深的大神来了这里，元气也会多多少少损耗几分，可是，禹京却长年累月生活在这里，元气不但不会受到分毫的侵蚀，反而会越来越强大。

身为死神，禹京是不死之身，你也可以认为他是死亡之身，和别的大神必须修炼强大的能量和元气不同，他自身就是从死亡之中攫取能量，越是置身灵魂众多之地，他的元气就越是强大，但是，一旦离开幽都之山，他的元气和能力都会大打折扣。

自从上次和白衣天尊交手惨败之后，他很多时间都呆在病毒库。

那番折辱令他疯狂之于，更让他看到了自己和那战犯之间的巨大差距——那战犯居然已经在弱水练就了万毒不侵之身。不但外毒无法损害他分毫，就连内在的病毒也无法再进入他的身体。

禹京希望找到别的办法来攻克他的弱点。

禹京认为，每一个大神都有自己的弱点，就算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也不可能真的一点弱点也没有。

要知道，昔日全宇宙排名前三的大神女娲，原本也算至高无上者之一了，可是，在补天大战之中，她还是受到了重创，心血耗尽，进了弱水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很多人甚至认为那次补天之战后，娲皇已经死了。

禹京也倾向于认为她已经死了，甚至巴不得她已经死了。

禹京一直不喜欢娲皇，因为他觉得娲皇不公平，他觉得娲皇一直特别青睐炎帝和其子嗣。

若非娲皇的庇护，那战犯早就灰飞烟灭了，何至于到今天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正因此，他更加热切地想要找到白衣天尊的弱点——从病毒库入手，如论如何要研究出他的弱点，然后，一举格杀。

直到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跳起来：“阿环，快来帮我看看，我怎么也无法突破这个数据库……我觉得只要把这个数据攻克了，就能找到那战犯的弱点，我就不信他真的是不死不灭之躯了……”

青元夫人上前几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病毒库。

这病毒库本是大联盟最大的禁地之一，和医学部一样，是严禁其他不相干人等踏入了的。再这之前，禹京也从未允许任何人擅自踏入，就连当年的中央天帝，他的侄子颛顼也未曾被准许踏入过。

可现在，他肆无忌惮，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的违禁，大声道：“阿环，你走近一点吧，那么远也看不清楚……”

青元夫人再上前几步，这一下，便把病毒库看得清清楚楚。

只看得一眼，她便吃了一惊。

禹京这个疯子。

这疯子居然设计出了一个如此可怕的病毒。

禹京转眼看到她的眼神，惊喜大叫：“阿环，你快帮我看看，这病毒到底有没有可能攻克白衣天尊的弱点？我太恨那战犯了，我想彻底弄死他……”

青元夫人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惊愕，微笑道：“恭喜禹京大人，居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敢肯定，全宇宙再也没有比禹京大人更伟大的病毒学家了……”

禹京手舞足蹈：“是吧，阿环，你也认为这病毒了不起吧？我一定要让那战犯尝尝我的厉害……”

青元夫人不动声色：“禹京大人，其实，要对付那战犯，根本不必那么麻烦……”

禹京立即道：“不！我一定要亲自对付他。阿环，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多么痛恨那战犯！七十万年之前我就想杀他了，甚至更早的时间我已经非杀他不可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他，我太想亲自动手了，别人要是提前杀了他，我都会觉得遗憾，觉得自己没有亲自动手，没有报复的成就感……阿环，我必须亲自杀他……”

青元夫人心中暗骂他一万次，心想，就凭借你这犟驴怎么能拿下白衣天尊？你各方面的综合战斗力还不如我，我都单单在凫风初蕾面前已经如此狼狈了，你凭什么？

可是，她还是和颜悦色，只是慢慢地拿出一样东西来。

“禹京大人，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另有要事……”

禹京这才从新病毒的狂热之中慢慢清醒过来，立即道：“阿环，我很抱歉，我不是非要对你无礼……实在是我不愿意见天后……那女人，那女人，又妒忌又愚蠢，在大联盟已经臭名昭著了……”

这是青元夫人一手安排，她当然不会怪禹京，相反，她觉得禹京已经越来越听话了。

她很满意，笑容便更是妩媚：“实不相瞒，我也正因为不想带她来打扰禹京大人，才出此下策。”

禹京看着她的妩媚笑容，呼吸忽然窒息了一下。

青元夫人将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妩媚的神色却慢慢变成了严肃，甚至是忧虑。

禹京见她脸色大变，又低头看了看她手上拿着的东西，脸色大变：“阿环，这不是你的九云夜光环吗？怎么成两半了？”

青元夫人低叹一声，也不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连连摇头：“禹京大人，其实，我今天带天后到幽都之山，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极其不妙的问题……”

“什么不妙的问题？”

“我发现西帝并不是真心在通缉那战犯……”

“此言怎讲？西帝不是下了通缉令，让追捕司出马通缉那战犯吗？都出动追捕司了，怎会不是真心通缉？”

青元夫人摇头。

“西帝不但不是真心通缉那战犯，很可能是在配合那战犯演一场戏。以前我也没注意到这一点，正是因为天后求我带她来见你，我才发现的。”

天后急于解散黑暗森林星监狱，按理说，悄无声息地将那几百怪物杀了也就是了，可是，天后不但不敢杀人，反而急于取得解药，必须是一个不少地将那些少女给放了。

青元夫人是何许人也？一看这态势立即就明白，天后这是受到了极大的外力胁迫，很可能是有重大的把柄在别人手上，才不得不如此。

既然有人威胁了天后，西帝就不可能不知情，正因此，青元夫人立即敏锐地察觉，西帝和白衣天尊一定是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果然，她几番查问天后，虽然天后没有明白，但是，她已经将结果探测得七七八八了。

果然是白衣天尊利用黑暗森林星的事情威胁了西帝夫妻，但是，和西帝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天后也不知情，青元夫人自然就探不出口风来了。

青元夫人因为一直记挂着D病毒的事情，当然想法就和别人不同，一看到天后露出的马脚，她立即便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西帝和白衣天尊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么，这是为什么？

要知道，西帝是个刚愎自用之人，向来唯我独尊，纵然是同为半神人的兄弟姐妹，甚至是天后，他也是一言不合便用雷霆击打。

这样的一个人，又身为中央天帝，他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和白衣天尊达成协议？

那就绝非是小小的黑暗森林星监狱了。

黑暗森林星监狱在大联盟绝非什么秘密，纵谈不上人人皆知，起码也是公开的秘密。

这监狱的存在，顶多只能让天后臭名昭著而已，也谈不上多么巨大的把柄，按理说，西帝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就妥协。

再说，西帝虽然下令让追捕司通缉白衣天尊，可是，按照前几场白衣天尊和追拿他的人较量来说，这些人就算一拥而上也无济于事。

西帝明知捉不到这个人，为何还要白费力气？

就是仅仅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

别忘了，西帝还下了一个命令：不许任何半神人借机去骚扰凫风初蕾，任何形式的捉拿都不行！

正因为西帝的这个命令，她才不得不亲自在秋社上动手，没料到还一败涂地了。

如此一想，一切便明朗起来。

西帝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莫非是西帝或者那战犯已经察觉了D病毒的存在？

青元夫人心急如焚，但觉这事情比凫风初蕾变得厉害了更加可怕。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分析粗略讲了一遍，禹京听完，连连冷笑：“这么说来，西帝绝对是和那战犯暗中勾结企图对付我们这D病毒了？西帝这是疯了吗？我升级病毒库只是我的义务和职责，我爱怎么升级就怎么升级，他凭什么企图干涉我？”

“可能是禹京大人最近的升级速度太快，西帝也感觉到震惊或者某种程度的威胁了吧？”

“这就怪了，升级速度快慢有关系吗？严格地说来，这病毒库七十万年之前就该更新升级了，只是前段时间我一直很颓废，所以荒废了无数的时光这才导致了病毒库的滞后，现在我一升级，他西帝反而不习惯了？他怎么不怪他的医学部跟不上反而怪起我来了？”

“谁知道白衣天尊在他面前讲了什么谗言呢？毕竟西帝此人疑心病很重……再说，禹京大人可能应该还记得，那战犯一直想为凫风初蕾找到解药，所以，才因此不择手段污蔑禹京大人，据说，他从许肿琳处得到一些秘密资料之后，已经反而拿住了不少大神的把柄，这也导致大联盟的许多老大神都装聋作哑，没人肯出面和他正面对决，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禹京大人现在把持的病毒库最是令他感到威胁，所以，他当务之急是想先铲除这个威胁吧……”

禹京重重一掌就拍在了案几上：“他还想要解药？别做梦了！我发誓，那战犯永远得不到解药，永远只能看着那丫头死去……”

青元夫人看了看自己那碎掉一半的夜光环，内心深处笑了一声。

禹京，我要的便是这句话。

“阿环，你也不用怕他们，我说了这病毒的升级他们跟不上，那他们就一定跟不上……就算他们暗中勾结也没用，我会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唉，禹京大人，你该知道，那战犯的战斗力有多么强大！为了万无一失，我们最好慎重起见。”

“怎么个慎重法？”

青元夫人小心翼翼地拿出碎裂的夜光环：“刚刚禹京大人不是问我这夜光环是怎么碎掉的吗？”

“是啊，阿环，我一直很奇怪，是谁能碎裂了你的夜光环？”

“说来禹京大人可能不信，但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不实言相告，虽然这有损我的颜面，唉……”

青元夫人叹息一声，神情很是沮丧：“这是凫风初蕾碎掉的……”

禹京满脸的不可思议：“凫风初蕾？你说是凫风初蕾？”

她点点头。

“凫风初蕾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的确没这么大的本事，可是，白衣天尊利用她设下了一个陷阱，但凡靠近之人便会遭到极大的攻击。我原本也是顺道路过九黎，想看看九黎在她的统治之下变成什么样子了，没想到，居然被她察觉了踪迹，主动进攻，并利用白衣天尊设下的陷阱将我困住，若非我还有点本领，否则就真的栽在一个小丫头的手里了，唉，说起来也真是丢人，若非禹京大人，我真不好意思启齿……”

禹京见她连如此丢人的事情都肯实言相告，情知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知己亲人，不由得好生感激，连连搓手：“阿环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总不成就让小丫头这样继续仗着那战犯为非作歹下去。”

青元夫人见磨叽得差不多了，这才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D病毒进展得如何了？”

禹京双目放光：“我已经参悟了最后的一点难关，相信很快就可以大功告成了。阿环，你等着瞧吧，到时候，我会让整个大联盟都为我而感到震惊……”

青元夫人故作惊喜：“那可真是恭喜禹京大人了。”

禹京恨恨地：“那战犯太过嚣张，如果我实在没辙，说不定到时候只好出动D病毒对付他了。”

此言一出，青元夫人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高高地落地了。

D病毒。

出动D病毒的禹京。

这一切，真是刚刚好。

天衣无缝一般。

可她却沉了一张脸，小心翼翼，满是关切：“禹京大人，你这是何苦呢？出动D病毒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吧？”

禹京不以为然：“为了彻底铲除那战犯，也难免会有一点牺牲。阿环，你不用劝了，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就这件事情不行，我实在是太恨那战犯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必须除掉他。”

这不是一点牺牲，而是可能牺牲所有人。

而且，青元夫人越是劝阻他，越是加剧了他引发D病毒的决心。

可青元夫人还是试着劝阻：“禹京大人，我真的没有别的意图，我只是担心你，毕竟，D病毒非同小可……”

禹京立即打断了她的话：“阿环，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说。为了铲除那战犯，别说D病毒，就算是要我自己粉身碎骨我都在所不惜！”

青元夫人内心几乎爆笑出来，整个人乐得飞飞的，却一脸的惋惜和沉重，只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多说。

直到彻底离开幽都之山，踏上了无边无际的大荒野，她才哈哈大笑。

笑声，在天际边轰隆作响。

真是太顺利了。

一切都顺利得太不可思议了。

没想到，现在连D病毒都不用自己亲自去引爆，一切，禹京都可以代劳了。

该死的白衣天尊，该死的凫风初蕾，该死的一切世人，你们都见鬼去吧。

第六十九章 时间币

T54行星带是著名的大荒漠，也是银河系所有通缉犯最爱选择的藏身之地。

这里有举世无双的天然陨石洞穴，深入地下达到几百公里的四通八达的地下鬼市，更有各种银河系尖端的地下武器交易市场。

当然，这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毒蛇猛兽，以及各种星际之间的毒虫毒兽。

通缉犯们肆无忌惮地在这里出没，购买最新款的武器，一次次逃脱大联盟的追捕。

这里，是通缉犯们的乐园。

当然，通缉犯们轻易也不敢越过这个行星带，毕竟，大联盟的追捕司也不是吃素的。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几十万年以来，已经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要通缉犯们逃到了T54行星带，追捕司的追捕工作便暂告一段落。

追捕司，从不轻易跨入这个行星带。

他们往往把罪犯们驱赶到这里就算完事了。

T54行星带，一家最热闹的小酒馆。

这是一家建造在地下三百公里深处的小酒馆。

小酒馆同时也是旅馆，客栈，饭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漆黑的地面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但见星星点点的鬼火下面，人头攒动，面目各异，口音各异，拿着各种奇形怪状武器的各大星体通缉犯齐聚一堂。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光头举着一瓶沙漠之水酿造的苦啤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又醉醺醺地趴在柜台上：“再来一瓶……再来三瓶……”

阴阳头的枯瘦小二不阴不阳：“横霸，你的时间币已经不够了。”

横霸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柜台上：“放狗屁，大爷我有的是钱……”

可是，他另一只伸出去付账的手却停下来，有点尴尬，手臂上空空如也，报警之声接连响起，他真的已经身无分文。

小二的声音很冷：“恕不接待时间币不够的客人！”

在T54行星带流通的并非是黄金白银以及大联盟通常使用的各种贵金属，而是一种叫做“时间币”的特殊钱币。

时间币，其实是一种时间。

通缉犯们情知一跨入T54行星带便是漫长的岁月蹉跎，要想获得重出江湖的机会，就必须等一个契机或者是中央天帝大赦天下。但是，这样的机会不多，而且往往要等三五万年才有一次。

一些低等级的罪犯压根就没有三五万年的时间，所以，只好到处去掳掠时间以延长自己的寿命，换来重出江湖的机会。

时间币，便在这里应运而生。

一些低等级的罪犯很快便被掠夺了全部的时间币，悄无声息地死去，而一些本领大的囚犯却因为充裕的时间币填充，竟然在这里皇帝般的生活下来，权利，欲望，美食，娱乐，应有尽有。

横霸是T54行星带最有名气的悍匪之一，也是最早一批来到这里的资深悍匪，凭借巧取豪夺，原本累积了令人吃惊的时间币，据说好几次都等到了重出江湖的机会，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在T54的生活，竟然不愿离去，自动留了下来。

此时，他看着自己渐渐空荡荡的手臂，已经不足以支付一堆苦啤的时间币，醉醺醺地破口大骂：“时间币呢？谁偷了我的时间币？他娘的谁偷了我的时间币？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阴阳老头还是不阴不阳：“你是输多了，忘记了，横霸，你的时间币已经全部输完了……”

横霸大怒，一掌就向老头的面上砸去。

一阵风，将横霸的拳头定在半空，距离老头的双目不过一毫米的距离。

老头仓促后退，横霸却勃然大怒：“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竟敢管我的闲事？活腻了吗？”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重重瘫在地上，手里的苦啤酒杯咣当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满屋子的烟熏火燎忽然沉寂下来。

一抹白色将这黑暗的地下世界彻底照亮。

T54行星上是从未有过白色的——白色在这里无法存活。

可来者白衣飘飘，如一堆雪似的笼罩了周围的视野。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

来人如无其事，淡淡一笑：“你们都先出去一下，今晚的小酒馆，我先包下了。”

此人好大的口气！

小酒馆要的可是时间币而不是黄金白银，许多年来，从未有人能够如此豪气。

就连阴阳老头都狐疑地看着这陌生的客人，仿佛在想：你吹什么大气？你包得起吗？

横霸尚未开口，他旁边的一名悍匪忽然跳起来，便携式中子武器嗖的一声射出去：“你算老几？你想包小酒馆就包？”

横霸也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你什么东西，居然敢大言不惭要包下小酒馆？”

暗处一个不知名的声音也大吼一声：“先把这嚣张的家伙赶出去，兄弟们，上啊……”

除了两手空空的横霸，开口以及没有开口的人都出手了。

一时间，七八名悍匪一起向白色人影扫射。

这些星际逃犯，几乎每个人手里拿的都是亡命的武器，此时一起扫射，威力就可想而知了。

就在大家以为来者必死无疑时，却见几只武器和着人一起飞了出去，外面轰隆一声巨响，悍匪们当场被炸飞了。

白衣人拍拍手，云淡风轻：“谁还要来试一试的？就一起上吧，免得我一个个解决太麻烦了。”

众人耸动，这时候才惊跳起来。

有人低声道：“白衣天尊？是白衣天尊？”

“真的是白衣天尊啊……”

“老天！可不是白衣天尊吗？他怎么成通缉犯了？”

“真不敢相信，不周山之战后，他居然还活着……”

“莫非不周山之战后，他便和我们一样成为了通缉犯？”

横霸听得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好几次要爬起来，可哪里爬的起来？他万万想不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白衣天尊，原本快血脉喷张的怒火瞬间便消失了。

悍匪们都知道，再凶的歹徒在白衣天尊面前都不算什么。

白衣天尊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因为穿了防辐射服，佩戴了面具，谁也看不清楚其真容。

白衣天尊一挥手：“你们都出去吧！这小酒馆我要暂时用一下。”

众人哪里还敢有丝毫异议？交头接耳地出去了。

横霸挣扎着也要趁乱溜走，却被一阵风生生阻挡：“你留下。”

横霸面前真的是一阵风。

没有任何武器，就只有一阵风。

偏偏这股风令他寸步不能移动。

横霸已经在T54纵横多年，他满是凶悍的脸上也早已被酒精侵蚀得千疮百孔，可现在，他的眼中已经有了深深的恐惧之情。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

很快，小酒馆里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阴阳老头警惕地盯着白衣天尊，非但不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反而死死盯着他的手臂，不阴不阳：“T54有T54的规矩，就算你是白衣天尊你也不能不付账……”

白衣天尊伸出手臂。

当阴阳老头看清楚他的手臂时，吓了一跳，仓促道：“天啦……”

这个人的时间币，竟然是无穷无尽的。

“把你这里最好的苦啤全部拿出来。”

老头嘟囔着回头，将一大筐苦酒全部推了上来。

横霸虽然在小酒馆出没多年，但是，看到这些苦酒，眼睛也亮了，大叫：“臭老头，这些东西为什么以前没有拿出来过？”

“这是我多年珍藏的私人享用，今天白衣天尊来了我才拿出来。再说，就算我拿出来，你付得起时间币吗？”

白衣天尊一挥手：“好了，你也出去吧。”

老头稍稍迟疑，横霸大笑：“人家白衣天尊不是包下了小酒馆吗？你还不滚出去？”

老头讪讪地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白衣天尊旁边的那个戴着面具之人。只可惜，那人笼罩在厚厚的面具之下，他根本就看不清楚其真面目。

横霸第一次品尝这不可思议的美酒。

很苦很涩，喝下去，却有一股甜蜜的气息在周身游走。

他饕鬄一般，连续畅饮了好几瓶，这才啧啧连声：“好酒！好酒！这才是真正的好酒！我以前可从未喝过这么好的酒。”

也许是多年的放纵无度，他的眼珠子都变成了一种金色和蓝色混合的浓浊之色，将他原本的半神人特征几乎消解得无影无踪了。

白衣天尊打量他几眼，也不做声，只是拿起一瓶苦酒喝了一口。

横霸却指着佩戴面具之人，斜眼：“这位高兴大名？”

白衣天尊淡淡地：“不该问的就别多问。”

横霸果然闭嘴不言了。

横霸醉眼朦胧：“白衣天尊，你怎么也成通缉犯了？哈哈，你可是我们整整几代人的偶像，我们都以为你迟早要成中央天帝，没想到你居然和我们一样成了通缉犯……哈哈哈，通缉犯啊！通缉犯！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来T54吗？拿的是最穷凶极恶最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这里的啊。哈哈，你知道来了这里会有怎样的后果吗？那就意味着你只能老死这里，永永远远也不能离开这里了……”

他看了看白衣天尊的手臂，想起他那无穷无尽的时间币，眼中有羡慕和妒忌，但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你就算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币又能怎样？你只能一直陷在这个泥塘里，在这个大荒漠里，和一大批蟑螂老鼠一般恶心的家伙为伍……哈哈，炎帝要是知道你来了这里，只怕死了也得气得活转来吧……”

堂堂炎帝之子，流浪到了T54行星带，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哈哈，白衣天尊，你也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是吧？不过，我很好奇，他们怎么就敢公然通缉你呢？再说，以你的本事，怎么着也该跟他们干上一架，哪怕毁天灭地，怎么会跑到这里躲起来？”

横霸忽然放下酒瓶：“不对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连不周山都撞倒了，你怎么会沦为通缉犯？就算追捕司那些家伙出面，你也不至于怕了吧？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白衣天尊淡淡地：“横霸，你是哪一年来的T54？”

横霸又喝了一大杯苦酒，摸了摸头，“哪一年？我都快想不起来了……我想想看，我来这里至少也有二十万年了吧……哈哈，我可是这里的资深元老了，天尊你别看这里的人虽多，但其中绝大多数是不入流的小角色，他们中许多人只有区区几千年的寿命，纵然杀了他们也得不到多少时间币。不是我鄙视这些渣渣，他们中上万年寿命的人都很少，上三万年的就更是凤毛麟角，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他们根本不配和我为伍……”

“你为什么会来T54？”

横霸眼一瞪，正要发怒，也许是忽然想到对面的人是谁，立即又不敢瞪眼了，只含糊不清：“我……我他娘的谁愿意来T54啊，这不是无处可去了吗？啧啧啧，其实，在T54呆久了，还觉得这地儿真的不错，自由自在，吃喝玩乐，和一群渣渣今朝有酒今朝醉，哈哈，久而久之，你便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神界渣滓，再也没有任何雄心壮志了……反正我们也不敢踏出T54的边境，否则，追捕司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便会立即抖落锁链向我们走来……当然，我不是怕了他们，也不是打不过他们，只不过，我不想和他们再拼命了，我老了，不想拼了……”

“我问你为什么会来T54！”

“这，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我不就是杀了人吗？”

“杀了谁？”

“杀了一个女半神人……”

“女半神人？”

横霸的眼中忽然有了恐惧和愤怒：“那个可怕的女半神人……是她先企图灭绝我们的族群，是她几乎把我们整个族群灭绝了。我原本是保护族群，可是，在天穆之野那帮娘们眼里，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我一个人斗不过她们，在大联盟也没什么地位，只好任凭她们歪曲事实，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把自己洗白成好人，我却只能流亡T54……”

他重重地捏着酒杯，酒杯的碎片深入他的掌心也浑然不觉。

“我真是恨死那帮娘们了，最可恨的是，我还根本没有任何复仇的机会……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整整一个族群就这么灭绝了啊，全被灭绝了……”

横霸居住在距离T54很遥远的辰星上。

辰星是一颗中等大小的星体，星体上有几百位同族的低等半神人。

他们人口少，族中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杰出人物，在整个大联盟里属于籍籍无名的低等神族，历代中央天帝几乎从未光顾过他们的星体，也从未提到过他们。

如此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几百万年。

直到20万年之前的某一天，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族中全体人忽然中了病毒，他们哀嚎，打滚，异变，好端端的半神人竟然一个个长出了豹子的尾巴，有的甚至变成了狮子的头颅或者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物……

要知道整个银河系的生命形状其实都差不多，外星人和地球人的不同，只在于地域的不同，真要说差距，也是在于密度和元气的不同，相比地球人，外星人充其量更加高大或者更加矮小或者其他的大同小异，而不是外形有太大的差异。

横霸的族人原本也是正常的形态，可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妖孽。

那时候的横霸还是个热血青年，他渴望见识外界的世界，渴望让自己的族群也变成其他高等族群那般威风赫赫，他从小天赋异禀，其武力值在全族中是最高的。

尽管他还年轻，已经凭借战斗值被推举为了族中的首领。

所有人都认为，有朝一日，横霸会让这个低等神族慢慢地发展壮大。

横霸那次正好外出，他好酒，经常星际穿梭到处寻找美酒，等他醉醺醺地赶回辰星时，但见辰星上所有人忽然都消失了，围绕在辰星巨大广场上的，全是一群怪物。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群可怕怪物，他们形态各异，张牙舞爪，嘶嘶有声，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急于攻击横霸，反而团团围着他，发出一阵阵类似哀求、求助的悲号。

好在横霸当时是半酒醉的状态，一直以为自己花了眼睛，否则，早就被吓死了。

可当他看到一大群怪物居然在自己面前哀号时，当时就吓得酒醒了一大半。

当时，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些怪物吞吃了自己的族人，自己必须杀掉这些怪物。

他开始对这些怪物挥刀相向。

可是，他连砍几刀之后，发现这些怪物根本就不反抗，尽管浑身鲜血也只是躲闪避让，悲惨鸣叫，而其他怪物则团团围着他，并不进攻，只是发出阵阵的哀嚎，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冤屈，而向他求救似的。

横霸是个粗人，但不是蠢货，他很快明白这些怪物好生异常，根本没有攻击自己的打算，而是在哀求自己。

这些怪物为什么要哀求自己呢？

就在他大着胆子蹲下去细看一只最大的怪物时，那怪物居然挣扎着跳起来，一个物件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横霸看到这物件，立即就懵了。

那是他母亲的扳指，整日佩戴，须臾不离。

可现在，这怪物居然把扳指放在自己手里。

他本能地以为这怪物吞吃了母亲留下了扳指，正要杀怪物替母复仇，可当他的刀砍下去的瞬间却犹豫了，他分明发现那怪物满眼泪水，根本不躲不闪，竟然绝望得令人惨不忍睹。

那眼神，分明就是母亲的眼神。

这怪物，居然是自己母亲的眼神。

横霸惊呆了，举着刀，根本无法砍下去了。

可他还没回过神，就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咦，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难道药性在这家伙身上不起什么作用？这就怪了，其他人都变异了，没道理他毫发无损啊……”

这女人显然没料到他是从外面赶回来的，还以为他天赋异禀，躲过了病毒。

横霸听得这话，情知这女人才是凶手，当即便杀将过去，想捉住她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女人吓一跳，她可能是用毒的高手，武力值却不怎么样，面对横霸的咄咄逼人，她转身就跑。

女人武力值并不怎样，但行动迅捷。

横霸拼尽全力追了她好几天，才在一个行星带的边境将她追上。

也许是真的精疲力尽了，女人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横霸追上去，一刀就将她几乎劈为了两半。

刀上血迹未干，几名玉女已经赶来，见了横霸，不由分说便围住他，宣称他是杀人凶手。

为首的玉女极其嚣张，大吼：“你竟敢杀我天穆之野的人？你是活腻了吗？”

横霸怒从心起，干脆挥刀向这几个玉女杀去。

横霸当场杀死了三人，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当即逃窜。

接下来，横霸顺理成章成为了通缉犯，因为他杀死的全是天穆之野的玉女，而且杀人的地点在一个小行星的边界上。

通缉他的理由也很简单：见色起意，屠杀玉女，罪大恶极，属于必须彻底被毁灭载体的滔天大罪。

这证词，是逃回去了几名玉女所提供的，证据确凿。

横霸无法分辨，也没有任何分辨的机会，他只能逃亡，因为，他很清楚，惹了天穆之野，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比死更可怕的，是异变。

也许，自己也会异变成那群怪物中的一员。

尽管已经隔了二十万年，横霸眼中依旧满满地全是恐惧和愤怒：“天尊，你知道那帮娘们可怕到了什么地步吗？我逃亡了很久才知道，辰星上那些异变的族人，居然全部死了！追捕司说，那些族人全部是被我杀死的！是我屠杀了一族之人后，亡命逃窜，逃亡途中见色起意又杀了恰好路过的几名玉女……放他娘的臭狗屁，我怎会屠杀我自己的族人？我怎么会？分明是那群娘们栽赃嫁祸……”

横霸之所以20万年也不离开这里，甚至遇到大赦机会也一再放弃，根本原因，其实就在这里。

他很清楚，自己纵然被赦免，出去也难逃一死。

天穆之野一定会杀人灭口。

“我只是死也弄不清楚，明明她们已经将我的族人全部变成了怪物，可为何尸检的时候，他们又全部变成了正常的人类？我亲眼所见，天尊，真的是亲眼所见，我的族人全部被变成了怪物，可追捕司却说我的族人都是被屠杀，根本不是我说的什么怪物，也因此，他们更认定我在撒谎……但我真的没有撒谎……天尊，我发誓我没有撒谎……你想，我有什么理由要杀绝自己的族人？我就算杀人，我能杀我的亲娘吗？我们族群中，孩子都是母亲抚养，也只认母亲，我怎么会杀掉我的亲娘？我怎么会？”

说着说着，横霸已经泪流满面。

到后来，他干脆呜呜地哭起来。

一个熊一样的汉子，这样嚎啕大哭显得很滑稽，可白衣天尊却察觉一股嗖嗖的寒意。

天穆之野的歹毒实验，果然是早已存在。

20万年之前她们就精于此道了。

而且，她们早期的实验对象居然是低等神族。

白衣天尊想起有熊山林。

可怜的凫风初蕾，当时也是这样。

她明明看到的是满地的青草蛇，自己也差点被人变成了一条青草蛇，可是，当自己亲自踏入有熊山林时，看到的却是荒漠一片。别说青草蛇，连青草的影子都没有了。

彼时，没有任何人相信凫风初蕾的话，也包括自己。

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笼罩在一身辐射服下面的凫风初蕾。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能带她走这一遭。

初蕾却看着一直哭泣的横霸。

她当初的感觉可以说和横霸几乎一模一样——你亲眼看到许多人变成了满地的青草蛇，你自己也身陷绝境。

那种强大的绝望之情，根本令人无所适从，一度认为除了死亡，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路可走了。

她只知道人类面对大神时处于这样的绝境并不稀奇，但没料到低等的神族面临相同的绝境已经无路可走。

多可怕。

不光人和神之间有本质的差距，神族内部之间也有高下之分。高级的神族也可以肆意欺压低等的神族。

横霸哭了好一会儿，但见白衣天尊沉默，以为他也不相信，急忙道：“天尊，我发誓我说的全是真的……全部都是真话……我真的没有任何理由屠杀我自己的族人，我们是一个很小的神族，没有任何权利和利益的争夺，我为什么要杀绝他们？你可能不会相信，那娘们刚现身的时候，大叫要将我也变成怪物，说我是漏网之鱼……而且，我追赶那娘们的时候，那些怪物分明还活着，可是，我逃亡不久之后，便得到消息说我的族人全部死了，全被杀了……真的不是我杀的，绝对是那帮娘们杀的……我只是恨！我只是恨自己当时没能活捉那娘们，打探出真相……”

白衣天尊缓缓地：“这以后，你再也没有试图去打探真相了吗？”

横霸泪眼滂沱：“我逃到T54才勉强活下来。在这里，我已经失去打探真相的机会了，也没有资格了，我也试图在其他逃犯中打探，可他们都认为我是疯子，他们根本不相信有神族会被变成怪物，他们都认为我才是凶手，是我在撒谎……久而久之，我就不再和那些傻逼谈论了，我决口不提此事……可是，天尊，我真的发誓我没有杀他们，那帮娘们才是真凶……唉，我好恨……我好恨自己无力为族人报仇雪恨，自己也只能丧家之犬般躲在这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他递过去：“天尊，你看……”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褐色石头戒指，正是辰星上特有的褐色水晶石。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母亲生前一直佩戴这枚扳指，须臾不离。当时，那怪物把这戒指放在我的手心……”直到现在，他依旧不寒而栗，“你可能不相信，当时，我竟然认为那怪物就是我的母亲……可是，我的母亲怎么会变成一个怪物呢？这怪物又怎么能真的是我的母亲呢？”

白衣天尊仔细地看了看戒指，忽然道：“这戒指能借我用一段时间吗？”

他一怔，但没有急于发问，可眼中写满了疑惑：你拿这枚扳指干什么呢？这扳指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可对别人来说，根本微不足道啊。

“你看到的那个怪物，很可能真的就是你的母亲！”

横霸并没有太意外，他双眼中的恐惧只是又加深了几分，声音很低很低：“那怪物真的是我母亲？难道她们真的是被天穆之野的那帮娘们给变成了怪物？可是，她们为何要这么做？我们跟她们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任何恩怨……”

“横霸，你确信你当初在辰星上见到的那个人是天穆之野的玉女？”

“绝对没错！辰星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神族，可是，我们却久仰天穆之野的大名，知道她们的桃花会，知道她们冠绝天下的十万玉女，当然，我们这种小神族从来也没有资格获得邀请参加她们的蟠桃会，之前和她们算是素不相识……”

白衣天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也许，正因为你们名不见经传，她们才拿你们下手。”

“为什么？”

白衣天尊还是看着那褐色的水晶戒指。

戒指被放在横霸的怀里已经整整二十万年，可见他对于当初那个类似母亲眼神的怪物是如何的耿耿于怀。

横霸试探性地：“天尊为何忽然来找我？难道你找我的原因就是为了打探这件事情？”

“几年前，有个人的遭遇几乎和你一模一样。”

横霸几乎跳起来：“谁？谁那么倒霉居然也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那是一个地球人。”

“地球人？”

“一个地球人。她和你一样，忽然有一天，看到自己全族的人都变成了青草蛇，而她自己也受到青草蛇们的围攻，差点被变成了青草蛇。不过，她拼死反抗，敌人的企图未能实现。等她清醒之后，才发现遍地的青草蛇已经彻底消失了，整个族群生活的地方全部被大雪覆盖，只剩下累累的白骨……”

“天啦，一定是天穆之野那帮娘们干的！一定是她们！”

“后来，我专门去那片山林查看，可是，各种证据表明，这些人都是死于猛兽之口，仿佛那地球少女之前所看到的全部是幻觉……”

“老天！我发誓那不是幻觉！真的不是幻觉！当年我也是这样，被追捕司的人污蔑为幻觉，无论我怎么解释那些人都不相信我……天啦，这个可怜的地球人现在怎么样了？她也被杀死了吗？”

“目前为止，她还活着。”

横霸松了一口气，声音却微微颤抖：“真是太可怕了，他们居然又去地球搞事了，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呢？难道他们真的肆无忌惮，20万年过去了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难道谁也找不到她们的证据？我发誓，一定是天穆之野那帮娘们干的，一定是她们！她们是惯犯！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别人了……唉，就算我知道是她们，可没有人相信我。连我们这些低等神族都没有办法，地球人可能就更没办法了……”

白衣天尊没有忽略他颤抖的眼神、战栗的声音，以及情不自禁颤抖的双手。

那双早已被苦酒浸泡得麻木不仁的双手，在恐惧之深时，还是本能地散发出应有的表情。

横霸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大联盟里微不足道的通缉犯之一，果然是天穆之野的病毒实验里最早的受害者之一。

也就是说，20万年之前，天穆之野已经开始拿活人，甚至是活着的低等神族进行实验了。实验结果表明，她们挥手之间足以让一个低等神族瞬间异变。可能是因为当时病毒等级较低，所以被异变的神族只是外形上的异变，意识尚未失去，就像横霸的母亲，明明遭到儿子的砍杀却并不还手，而是拼尽全力将唯一的信物送给儿子，企图让儿子明白自己和族人们的处境。

那群向横霸哀求的怪物，目的是为了告诉横霸真相。

横霸母亲拼命递上去的扳指，便是明证。

遗憾的是，彼时她能认出儿子，可儿子却万万认不出他们了。

甚至20万年之后，也一直无法替他们报仇雪恨，伸张正义。

随后的这20万年里，天穆之野再也没有找低等神族下手，而是将实验的主战场放在了地球上，很可能便是因为当年横霸那场凶杀案。

青元夫人是个聪明人，就算横霸已经逃亡在外，他的证词无人相信，可是，如果再有相同事件发生，就难免引起大联盟的怀疑，所以，就彻底停止了在低等神族之间的实验。

横霸已经擦干了眼泪，他被酒精浸泡得已经很浑浊的双目泛起了最后一丝光芒，满是期待：“白衣天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帮我？”

白衣天尊还是盯着那枚戒指。

横霸忽然很是绝望，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就连你白衣天尊也成了通缉犯，你还能怎么帮我？唉。那帮娘们真的不好惹是吧？就连白衣天尊都怕了她们，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就一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吗？”

白衣天尊放下扳指，“你说你在边境杀了三名玉女，剩余的全部逃走了？那么，逃走的人是多少？”

横霸立即道：“当时一共有七名玉女，我杀了三个人之后，剩下的四个全部逃跑了……”

“还剩四个？那么，你要是见了她们，还能认出她们来吗？或者，你还记得她们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横霸连连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头：“那帮娘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看上去样子都差不多，当时我怒火攻心一门心思杀人，也没注意她们分别都是什么样子，再说，那时候，我也来不及去一个个看清楚她们的模样……”

白衣天尊慢慢站起来：“横霸，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他呆了一下，舌头有些打结：“离开这里？……我……我怎能离开这里？我出去那帮娘们就会杀了我……”

白衣天尊摇摇头：“罢了，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吧。”

横霸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很长很黑，就像是一只粗苯的熊。

白衣天尊忽然道：“横霸，你就从未想过要替你母亲复仇吗？”

横霸看了看他手上那枚褐色的扳指。

他浑浊的目光忽然火焰一般亮了一下，可声音却很低很低：“找天穆之野那帮娘们报仇？我……我不是不想，我是无能为力啊……只怕我走不出这T54就会死掉……”

“如果我帮你呢？”

他几乎跳起来。

“你帮我？你会帮我？”

说完，他又摇摇头。

“罢了罢了，你虽然是了不起的白衣天尊，可是，你自己都已经成了通缉犯，你怎么可能帮上我？你知道那帮娘们的厉害吗？她们的首领青元夫人心狠手辣，可不是以前的西王母了，现在绝大部分的神族都不敢招惹她们……”

白衣天尊忽然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横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时间币忽然多了一万年。

“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离开T54，你就好好呆在这里，有一天需要你指证时，我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只需要实话实说就行了。切记，你能再滥赌滥饮，要是你的时间币再耗尽，你就永远没有机会替你母亲报仇雪恨了！”

白衣天尊转身。

横霸追上。

“怎么？白衣天尊，你要离开这里了？”

他点点头。

“你不是通缉犯吗？你怎么能离开这里？你难道不怕追捕司那帮疯狂的家伙？”

白衣天尊淡淡地：“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横霸抬起头看向门口时，发现他和那个一直没有揭开面具的陌生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T54的下面，有长达几百公里的鬼市。

凫风初蕾对鬼市并不陌生，她在金沙王城外面的鬼市里曾经亲眼见到一群没有头颅的鬼魂进去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顶着一个全新的人头，也就是说，在鬼世上，只要你有钱，就连人头都可以买到。

可到了这个鬼市，她才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只见这鬼市上并没有什么鬼，也没有人装神弄鬼，来来往往的全是各大星际之间的流窜犯，只见他们服饰不同，形态各异，口音话语也都有区别，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蛮横，放纵，破罐破摔。

他们知道已经毕生无法走出T54了，索性就把这里当成了新的家园。

他们中的许多人，手臂上已经亮起了红灯，那是时间币已经报警的讯号，于是，你能清晰地看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

时间币的消亡，便是身体的消亡。

沿途，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武器铺子，其中的许多武器凫风初蕾不但从未见过，而且连形容都无法形容，她觉得这些武器比周山的武器库所见识过的那些尖端宇宙武器更奇怪，更不可思议。

在一间明黄色的玻璃屋子外面，她停下脚步。

这屋子里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奇形怪状的星际毒虫，可是，这里却人山人海，围得一道狭窄的大门水泄不通。

有一个尖细的声音不停地喊：“别急，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一个个来……谁也不要插队，注意，谁也不要插队……”

有一个彪形大汉表示不服气，三两下蹭掉了前面的一个瘦子，得意洋洋地排在了前面，可是，他尚未站稳，头顶便伸出一个巨大的镊子，无声无息就将他扔了出去。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那大汉远远地从地上爬起来，悻悻地拍拍屁股，却再也不敢冲上去插队了。

“哈哈，在鬼医生这里，你还敢插队？”

“老实点，一边待着去吧，别以为你块头大就有什么特殊的……”

初蕾听得鬼医生三个字，就更是好奇，敢情这人山人海的地方竟然是一家医院？

她悄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这一下，便将前面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一个全身绿色的人坐在一根高高的木桩上面，他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木桩上长出的一截枝条。

但见他手里举着一枚圆圆的镜子似的东西，对着趴在树桩上的一个病人慢条斯理的：“透骨镜显示，你的心脏已经被病毒入侵，肺部也有感染，好了，转过身来，让我帮你把这些病毒全部吸出来……”

然后，他便举着那镜子放在病人的心脏处，不一会儿，只见镜子的表面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

“好了，你的病毒已经被去除了……下一位……”

但见那个病人翻身爬起来，摸摸心口，脸上的病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连声道谢，吹着口哨走了。

下一位躺下去的人则显得有些紧张。

“放松，别像一条蜈蚣似的动来动去，这位病人，你的病有三种，第一种在头部，你的颅内已经被严重感染，第二种却是在肾脏，双肾都被严重感染，第三个嘛，却在生殖系统，你已经纵欲过度了……”

围观众人听得这话都哈哈大笑。

可鬼医生却面无表情，还是拿着透骨镜在那个人的身上移动，从头部到肾部，然后，镜子上的黑气便慢慢地变得浓郁起来。

这次，费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吹口哨了，这个病人才慢慢地从树桩上爬起来，他额头上脸上全是汗水，整个人虚脱了一般，甚至需要靠着旁边的树桩才能勉强站起来。

“你的病毒太深了，需要回去好好休息一天。这一天之内不要有任何剧烈运动，尤其不要有任何纵欲的行为……”

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那病人也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

凫风初蕾连续看了好几个人病人就诊的情况，但见鬼医也没有更换任何方法，所有病人躺上去之后，便清一色的用透骨镜照射，照射之后，便用镜子的反面去吸附病人身上的病毒，然后，也没有什么药物，也没有任何手术，反正人类熟悉的那些医疗手段一样也没有用，就这么让那些病人离开了。

她以为这是一个庸医，故弄玄虚而已，刚要说话，胸口却一阵气闷，喉头仿佛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要涌出来，她大吃一惊，尚未开口，白衣天尊一把拉住她转身就走。

走出T54的边境，凫风初蕾终于揭开了厚厚的面具，深呼吸一口，重重地倒在了沙地上面。

白衣天尊在她旁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一股缓缓的元气在周身游走，胸口那种烦闷欲炸的感觉才慢慢消失了。

半晌，她坐起来，长叹一声：“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能够从地球来到T54这样集中了全银河系星际战犯的地方……”

白衣天尊微笑：“你第一次在星际之间独立行走，元气还不足以支撑很长的时间，更何况是T54这样的边缘地带，感到不舒服是很正常的。不过，再坚持一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而且，T54是最不舒服的一个灰色地带，无论气候还是环境，都是银河系最恶劣的，否则，也不会沦为罪犯们的集中地了……至于其他星球就好多了，踏上去能让人很快适应，不会出现不舒服的感觉……”

初蕾干脆把头套彻底揭开，好奇道：“刚刚那个鬼医治病真是太离谱了，他光拿那个透骨镜照一下，随便说几句，那些病人就真的能痊愈吗？是不是故弄玄虚？”

白衣天尊笑起来。

“你笑什么？”

“纵然是T54这样的逃窜犯聚居之地，医学科技也胜过地球人起码上万倍。在这里，治病早已经不用像人类那样服药，手术或者其他落后的手段了。那个透骨镜便是检查病人全身的，只要有病，便会彻底显现在透骨镜上面；而透骨镜的反面则是专门吸附病毒的工具。事实上，人体之所以生病，原因便在于感染了病毒，而要痊愈，只要驱除病毒就可以。人类在落后的时候，只能靠着药物去压制病毒，但无法直接剥离病毒。可是，透骨镜便能直接将各种病毒吸附出来，病人自然也就不药而愈了……”

初蕾好奇极了：“无论什么病毒，无论多么厉害的病毒，都可以被这个透骨镜吸附出来吗？”

“透骨镜纵然不能吸附百分百的病毒，但是，绝大部分是可以的。尤其是人类所以为的那些绝症，比如癌症，艾滋以及各种死亡性病毒，统统都在透骨镜的吸附范围之内。”

“天啦，岂不是拿着这个透骨镜往绝症病人身上一扫，那些绝症病人都会不药而愈。”

“正是如此！无论得了多么重大的绝症，无论已经到了何等样的程度，只要透骨镜把他们身上的病毒全部吸附剥离，他们自然就会痊愈了。而且透骨镜不单有吸附病毒的功能，还能弥补一部分受损的细胞，所以你看到的那些病人才可以在治愈的瞬间立即就恢复健康，就算非常严重者也顶多休养一两天而已……”

初蕾听得真是悠然神往。

她在星际之间行走，目前为止，虽然只在共工星体和这个T54停留过，但是，已经对大神们的生活叹为观止了。

先别说科技文化的巨大差异，单单就拿这透骨镜来说吧。地球人最大的痛苦便是病痛，被各种绝症缠绕，往往一人得了绝症之后，不但耗尽全家的资产也无法治疗，自身更是要承受各种极大的痛苦。可是，要是有这么一枚透骨镜，能够为重病的人类扫描一下，然后，你就能看到各种癌症患者精神抖擞的痊愈，那该是多么神奇？

“事实上，透骨镜这种东西，也只有T54上面才会使用，而其他正常的星体上的大神早已摆脱了生老病死的侵蚀，他们根本不会为一般的病毒所侵，基本上是用不上这玩意的，不过是因为T54的自然环境十分恶劣，毒蛇猛兽横行带来各种流行病毒，而且这里没有元气和能量的补充，也得不到大联盟定点定时的空气净化，所以，这里的逃犯们才会慢慢地像人类一样，也开始生病，受伤，要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他们每一次治病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币，有些人纵然痊愈了，可时间币不足了，照样是无声无息的死亡……”

初蕾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这个时间币，她见识过黄金白银贝币以及各种各样的货币，却从未见过时间币。

“整个大联盟都是支付时间币吗？”

“大联盟虽然明文禁止公开使用时间币，但是，本质上是一样的。大神们的段位以时间计算，越是高级的大神时间就越多，而低等的大神各种修炼本质上便是为了获得时间。无论是服用丹药，神药以及不死药，其实统统都是为了获取足量的时间币……其实，人类也是这样。人类表面上使用黄金白银，可是，每个人都在拼命争取时间，争取更长的寿命，赚钱也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获得更长的时间，只不过，人类由于自身的局限，根本无法争取更长的时间，所以，看起来没有这么明显而已……”

初蕾暗忖，果然如此。

“时间币还不算什么，我曾经去过一个很大的星球，那里，全部是支付只智商币……”

“智商币？”

“在那个星球上，通用的货币是智商。一个人的智商越高，购买力就越强。购买任何东西，都需要刷智商币，一些白痴无法生活，一些智商低下者也很快沦为赤贫或者被淘汰，所以，那个星体上的竞争特别激烈，每个人都冲刺极高的智商，所以，他们的科技发展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

时间币已经出乎她的想象了，而另一个星球居然在刷智商币。

初蕾看看天空，又看看地上的黄沙，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在认识白衣天尊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地球人之中很了不起的人物了，觉得自己的父亲老鱼凫王，大禹王这些都是很厉害的人物。甚至一段时间认为连大费这种角色都是不可战胜的。

如今，想来，简直是太可笑了。

就像一群蚂蚁看着人类，可能蚂蚁一辈子也不明白人类到底是要干嘛。可能在蚂蚁的眼里，人类便是高高在上的神吧？

人类在大神们眼里，何尝不是如此？

人类，就是大神们眼中的蚂蚁。

人类也永远不明白大神们到底要干嘛。

大神们的科技，武器，医疗以及各种方面，都已经远远到了人类无法想象的地方了，只能以蚂蚁的程度去仰望了。

甚至，连蚂蚁都比不上。

这时候，她也才明白青元夫人为何会那么嚣张了，口口声声都是杀一个人杀一群人不如杀一只鸡。

也的确是这样。

可能就算她杀绝了整个地球上的人，在大联盟的眼里都不算什么罪过。

毕竟，若是有人把地球上的蚂蚁全部杀绝了，可能地球人也不认为他犯了多大的错，顶多认为他是个疯子而已，跟一群蚂蚁较什么真呢。

初蕾沉浸在第一次星际穿梭的震撼里，白衣天尊却想起横霸。

横霸是第一个公开指证天穆之野的人。

他信誓旦旦，说他的母亲和他的族人全部中了天穆之野的病毒，被变成了一大帮子怪物。

为此，横霸曾经杀掉了三四名天穆之野的玉女，也因此成为永久的通缉犯，从此再也没有能够离开T54.

追查了这么久，这是白衣天尊得到的第一个有价值的线索。

这也充分证明，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天穆之野已经在暗中进行大规模的病毒实验了。

横霸的族人很可能是第一个被选中的实验对象，然后，天穆之野怕暴露真相，便彻底杀人灭口之后，终止了在低等神族之间的实验，将战场转移到了地球上。

于是，春媚所遇见的那批被变成青草蛇的商队，以及有熊氏一族，统统都遭殃了。

只是，为何天穆之野在地球上的实验对象全部选择了将人类变成青草蛇就不得而知了。

莫非是因为青草蛇这种东西特别恶心丑陋，在地球人的心目中最是讨厌？

白衣天尊捏着那只扳指，反复查看。

凭借直觉，他认为这扳指一定有非凡的意义，横霸的母亲临终之时把这扳指拼死交给儿子，难道仅仅是因为这扳指能让儿子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扳指会不会有别的意图和作用？

可是，他研究了半晌，也没发现这奥秘到底在哪里。

初蕾慢慢地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但见他一直观察扳指，便好奇地拿过扳指看了看，但见这褐色的扳指平平无奇，她也看不出这扳指上到底有什么奥秘。

她只是轻轻问：“毒杀地球人如果不算罪证的话，那么，毒杀低等神族算犯罪吗？”

“算！而且是大罪！不过，目前来看，横霸根本无法指证她们。”

横霸已经是恶名昭彰的流窜犯，别说出去佐证了，就连走出T54只怕也不可能了。

更重要的是，时隔多年，已经找不到证据了。

以青元夫人的手段，想必早已把各种罪证消灭得一干二净了。光靠横霸的口供，根本无法指证青元夫人。

可是，初蕾一点也不灰心，她反而笑起来，既然有第一个横霸出现，那么，就一定还会有下一个。

半晌，她慢慢地从沙地上站起来。

极目远眺，T54的大荒漠就像一片沉睡了许多年的死亡之地。

大荒漠有一道巨大的屏障，屏障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类似爬山虎一类的绿色植物，遮蔽得满眼都是绿色，可这绿色里却全是各种各样横行的蝎子，爬虫，毒蛇以及所有你所能想到或者想不到的剧毒之物。

这道绿色屏障，便是T54和外界的分界线。

这些杂乱无章的毒物在美丽的绿色外表下，倾吐出一阵一阵令人作呕的恶心臭味，以至于但凡有些身份的大神谁也不愿意靠近这里，哪怕是路过都会远远地避开。

纵然是追捕司也不愿意跨越这里半步，他们生怕一不小心就沾染了那些令人恶心的毒蛇臭虫，惹一身骚。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片真正的不毛之地，除了通缉犯，没有任何人愿意踏入这里半步。

谁也不知道流亡在这里的那些星际逃犯身上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故事。谁也不知道那些逃窜犯中还有没有类似横霸一样的受害者？

白衣天尊收了扳指，拉着她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他便停下脚步。

初蕾也停下。

那是一张悄无声息的罗网，正是从绿色横生的屏障里伸出，然后，从东南西北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巨大的罗网，用了最上等的宇宙合金，柔软，绵密，能自动伸缩，能自动放射出威力极大的质子武器，冷却下来时，又可以自动缩小，以内里的倒刺深深刺入被绑之人的每一寸肌肤。

这便是令星际逃犯们闻风丧胆的“天网”——真正的天罗地网。

也是追捕司对付超级要犯的重要法宝之一。

据说，落入天网之中的人，纵然是功力高强的半神人，也无法挣扎超过三分钟，而且，只要罗网者，没有任何逃脱者。

此际，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就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天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天网是根据大神们的特性自动扩展，比如白衣天尊属于巨人一族，所以，天网就变得特别特别大，可以无限制扩展，几乎考虑到了白衣天尊幻变巨人时的任何可能性。

前后左右，空中地下，统统都是一张网在收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白衣天尊都无法逃窜了，更何况，这次他还多带着一个人。

就算他再厉害，他带来的地球人可就不好说了。

白衣天尊没有逃窜。

初蕾也没有逃窜，面上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惶，只是紧紧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

白衣天尊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张举世闻名的天网，说真的，许肿琳等人的那些法宝比起这张天网，还真的是太小儿科了。

这天网完全是自动生长，遇大则大遇小则小，寻常的冷兵器休想伤其分毫，就连烈性炸药也休想毁损其半分。

天网，慢慢地开始缩小，于二人头顶三丈方圆成一只倒立的口袋，慢慢地将二人笼罩。

白衣天尊没有幻变，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逃窜的迹象，只是看着这天网，长叹一声。

一队金色的人影从天而降。

他们身上的服饰颜色是会自动变换的，此时，就和这边境的茫茫黄沙一模一样。

他们全副武装，就连眼睛都全部笼罩在防范剧毒的特殊丝绸罩子里，很显然是为了防备这边境的各种病毒。

为首之人掀开眼罩，冷冷地：“白衣天尊，我们已经等你多时了！”

正是追捕司的司长张灏。

张灏手里端着的武器也瞄准了白衣天尊的胸口，那是粒子冲锋枪，古老，但杀伤力依旧。

尤其，当他看到白衣天尊身边多了一个人时，一双眼睛彻底亮了。

那是一双狼一样阴冷的目光。

他肆无忌惮地盯着那娇弱的地球少女，做梦也没想到原本是为了追捕一人，现在，却将那二人一网打尽了。

当初，他也在观星台上见过那地球少女的模样，所以，第一面便确定了她的身份，也因此，整个人兴奋得要发抖了。

这可能是追捕司有史以来最令人轰动的一件大追捕了。

他甚至可以形象，自己的大名也必将因为抓获这二人永垂青史，成为大联盟里最伟大的追捕司司长。

“不周山之战后，我们追捕司就曾经以为会接到命令奉命追捕你，没想到，这命令迟到了七十万年……”

不周山之战后，大家都以为会派出追捕司通缉共工，却不料，他径直去了弱水，一去就是七十万年。

“虽然迟到了七十万年，但总比不来的好，今天，你白衣天尊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说话间，目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也许是因为那娇弱的地球少女实在是太美丽了，简直就像这死亡地带开出的一朵鲜花。

可是，张灏并不是不忍心看到这地球少女等一会儿将如何被这天网束缚，如何遍体鳞伤的挣扎，想法，他一想到很快天网上的刺马上就要将这么美丽的少女刺得千疮百孔，血流成河，遍地打滚哀嚎时，他就压抑不住强烈的兴奋之感了。

当折磨弱小者已经成为习惯之后，现在，他更愿意看到那些强大的大人物匍匐在自己面前颤抖的场景——尤其是鼎鼎大名的白衣天尊。

想想吧，白衣天尊和他的新婚妻子，都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倒在天网里哀嚎挣扎，苦苦的求饶，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想一想这个场景，他便醉了。

也实在是追捕司这么多年没有大事，他太闲了，整个人都要长毛了。

如今来了这么重要的一刻，岂不兴奋到了极点？

白衣天尊看了看张灏满是狞笑的眼睛，摇了摇头。

就连初蕾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满满的狠毒和邪恶。

这时候，她才想起白衣天尊曾经说过，某些大神们在动辄数以百万年为单位的漫长寿命里，真的是闲的发毛了，所以，一变态起来往往比普通的人类更加变态。当时，她没有深刻理解其含义，不过现在看到张灏的眼神，她立即就明白了。

白衣天尊看了看头顶三丈的罗网。

张灏也看了看那罗网。

那罗网定格在三丈之处，便没有再伸缩了，仿佛停顿了似的。

天网只要将目标定点包围，那么，就必将万无一失。

至少，在追捕司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失手过。

张灏的自信便源于此。

张灏先开口，声音果然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我一早得到线报，说白衣天尊带了一个人闯入了T54，真没想到，你居然带的是一个女人！啧啧啧，这个漂亮的地球小妞就是你奋不顾身要娶为妻子的对象？虽然的确很漂亮，但是，值得你白衣天尊为此犯下这种杀身之祸吗？”

他居高临下的口吻，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扫描初蕾。

也许是这恐怖的死亡地带，也许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鲜活的地球少女了，所以，他分明对初蕾的兴趣大太多了：“啧啧啧……我还从未用天网捉拿过女人，更别说是地球上的女人了，她们根本不配享用这么高级的东西。小妞，你今日就算死在这天网里，到了黄泉之下也有吹牛的资本了。你记住，你死后一定要告诉阎罗王，你死于天网之下，死于追捕司张灏之手，保证她们都对你另眼相看，哈哈哈哈……”

初蕾苦笑着看了看头顶的罗网，又看了看张灏那双更加邪恶的眼睛，忽然觉得他比鬼市上所见的那些星际流窜犯更邪恶何止十倍百倍？

为什么九重星也和人间一样，越是邪恶的人反而越是变成了执法者？

白衣天尊终于开口了：“张灏，你身为追捕司司长，你亲自踏入过T54吗？”

张灏不屑一顾：“渣滓汇聚之地，怕脏了我的脚。”

“这么说来，你是从未踏足了？”

“我从未踏足但并不代表我在这里没有线人！事实上，整个T54的一举一动全部在我掌握之中，整个大联盟，绝对没有任何真正的真空地带！”

张灏补充：“当然，T54是绝对的渣滓汇聚地，也只有渣滓才会踏入这样的地方！”

“你身为追捕司司长竟能说出这样傲慢自大的话来？”

“我倒是奇怪，你身为白衣天尊，踏入这污秽之地，又是想要干什么呢？和渣滓们为伍？哈哈，难道你真的被追得走投无路也想一辈子躲在这里了？可惜啊，太可惜了，你既然进入了就不该出来。你若是不出来，也许我暂时还不会去管你，可是，你既然出来了嘛，那就对不起得很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初蕾。

“你死了也就罢了，这么美貌的小娘们若是和你一起死了也真是可惜了……哈哈，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你不惜甘冒大险了，说真的，这小娘们真的是美貌无比啊……”

白衣天尊并不搭理他，只是看了看头顶的罗网，淡淡地：“据说这天网是你所发明的？”

张灏洋洋自得：“没错！这正是我发明的。这样的发明，还有很多很多，而天网虽然是我的得意之作，但也谈不上太了不起。实不相瞒，为了捉拿白衣天尊这样重量级的逃犯，我对天网的信心还不是那么强大，原本还准备了好几件法宝等着阁下……”

看样子，他居然很遗憾。

可能他最初以为天网会遭到白衣天尊的拼命抵抗，一击不行，再换上别的更强大更厉害的法宝。

可现在，天网刚刚被祭出，居然就已经牢牢地把白衣天尊给困在网罗中央了，他竟然微微有些失望。

大名鼎鼎的白衣天尊也不过如此嘛。

这么轻易就捉拿了，完全就没有挑战嘛。

此时，他心底真是由衷地鄙视许肿琳和比鲁星大神等一干酒囊饭袋，觉得他们简直都是一群大草包。

白衣天尊却连连摇头：“张灏，你奉命行事，原本无可厚非，可出手歹毒，却罪不可恕。”

“切，我就算不奉命行事，也会捉拿你这不可一世的逃犯。甚至你逃到了T54我也会破例缉拿你！别的人可以在T54混吃等死一辈子，而你不行！”

他遥遥指着白衣天尊的鼻子，神态极其嚣张：“就你不行！无论你躲在天涯海角，我必捉拿你！现在不是正好吗？正好将你们一对儿一网打尽……”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值得你违背大联盟的规矩，哪怕追到T54也要捉拿我？”

“我管你犯了什么罪？反正中央天帝说你犯罪你就犯罪了。再说，你娶了地球人少女为妻，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这难道不是犯罪吗？”

张灏哈哈大笑，一指初蕾：“人都带在身边了，艳福都享够了，白衣天尊，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在犯罪？”

“娶地球少女为妻，向来都是大联盟允许的！”

“十万年之前就不被允许了！哈哈，你总不会说，因为前十万年你没有从弱水出来，你就不知道联盟的法律吧？就算你不知道联盟的法律，可是，你总不会希望联盟却因此对你网开一面吧？啧啧啧，白衣天尊，你是要求饶吗？稀奇啊，真稀奇，白衣天尊，你真的要求饶吗？”

他故做沉思：“要不，我考虑一下？毕竟，堂堂的天尊向我求饶，想一想，还真是很难遇到呢，不过，你真的要求饶吗？你真的考虑向我下跪或者别的忏悔吗？不是吧？不周山之战你都没求饶，现在你向我求饶？哈哈，这岂不是折煞我也？不过，现在求饶也已经太迟了，没用的，我不可能饶了你！我也是奉命行事而已！有什么话，你还是当着陛下的面说吧……”

张灏并不是光在讲话。

张灏一直在催动罗网的收缩。

可是，他发现罗网停在三丈的高度就是一动不动。

高度也就罢了，那罗网也是向地面伸展的，可以从地面长出来，如一只巨大的手臂将敌人擒拿，问题是，现在，地面上的罗网也一动不动，就好像压根就不存在似的。

不但天上地下的罗网不动，而且罗网里的质子武器也没有发散出任何超有威力的火星来。

他再次按了按遥控装置，那是，那质子武器还是无声无息，忽然哑火了一般。

可明明出发前自己才检查了这天网，怎么会忽然失灵了？

张灏忽然有些焦躁。

他觉得这罗网忽然变得有些邪门。

他开始增加元气，想尽快启动天网。

他甚至想，要是这天网再不启动，那就得马上拿出第二套法宝了。他可以保证，第二套法宝的厉害程度更十倍于天网。

白衣天尊却漫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那张酷吏的面孔，尽管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可是，他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充沛的邪恶，残酷以及嗜血的狂热和兴奋。

各种事实表明，酷吏们在长期折磨犯人的过程中，最容易养成变态的心理，折磨的手段越是残酷，犯人的呼叫越是惨烈，他们获得的快感就越是强大。

也正因此，酷吏们苦心孤诣地研制出种种骇人听闻的变态酷刑，为的便是从心理、生理以及肉体上最大限度地折磨犯人，从而以观看犯人的痛苦来作为取乐的法宝。

张灏，很显然便是这一类人。

几十万年的岁月，他已经在酷吏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张灏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忽然很不自在，也很不安，明明是罗网中的人居然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简直太令人不舒服了。

到底谁才是囚犯？

天网，终于慢慢启动了。

张灏看得很清楚，天网已经从地上和天上两个方向同时向中间收缩，速度虽然很慢，但是，毕竟能启动就是好的。

天网一旦启动，便没有任何可以阻止的力量，哪怕从中间巨量爆破都不行。

白衣天尊夫妻，已经在劫难逃。

笼中飞鸟，休想挣脱。

他忽然笑起来：“白衣天尊啊，白衣天尊，你落在我手上便是你的不幸。也许，我会让整个大联盟都来观看你受刑的场景……”

他顿了顿：“虽然大联盟从来不公开审判任何大神，但是，你例外。我想，如果对你进行公审并公开处罚，一定有许多人很乐意围观……哈哈，毕竟，你实在是太出名了，而且，太肆无忌惮了！很多人表面上怕你，但是内心却妒忌你恨你，巴不得看着你出丑落难，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初蕾听着忽然长叹一声。

越是接近大神的世界，你越是清楚，他们真的一点也不比人类高级。

张灏听得她低声叹息，狞笑道：“小娘们，现在是不是很后悔自己瞎了眼睛？本以为是找到了一个巨大的靠山，没想到这靠山这么快就倒下去了，而且，不但倒下去，还连累你也成为这罗网中的亡魂！”

他忽然兴奋起来“小娘们，我原本打算要你死，可现在，我忽然不想杀你了，我不希望你死在罗网之中，我觉得你应该活着和白衣天尊一起受审，让诸神都看看违背大联盟法律者的下场……”

她忍无可忍：“我呸！你才真是一个跳梁小丑！”

“臭丫头，你居然敢呸我？你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张灏一怒之下，再次催动了天网。

“白衣天尊，你们这对狗男女先去死吧！”

“张灏，你哪来这么大的信心？我纵横江湖时，你这跳梁小丑尚未出世！到现在为止，你也不过区区七十几万年的寿命而已，你怎么有脸在我面前叫嚣？”

是西帝上任之后，才启动的张灏。

准确地说，是这20万年来，张灏才出任追捕司司长的。

说来可笑，张灏因为年轻，新官上任又急于做出成绩，不甘心冷衙门般的追捕司成为一个闲职部门，所以才处心积虑研制各种歹毒的刑具，以便有朝一日能一鸣惊人！

偏偏他这股认真的劲儿以及他的各种歹毒的刑具受到了天后的极大赏识。据说，天后见了他新推出的各种刑具之后赞不绝口，认为就该是这些重刑才能让那些可恶的罪犯心生惧怕，从而彻底威慑罪犯。

张灏因这赏识，所以一路青云，如鱼得水，渐渐地成为大联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角色之一。

张灏热衷于追捕一切逃犯。

纵然是昔日大联盟觉得可有可无可惩罚可不惩罚的罪犯，张灏统统奋力追击，决不让任何人漏网，甚至一些只是在灰色地带犯事，罪名也模糊不清的大神都统统被绳之以法。

张灏的威名，从此远扬。

追捕司，也成为了人人畏惧的神衙门之一。

张灏的底气，便来源于此。

这也让他极度的膨胀，极度的自大，以为自己真的是活着的神阎王了，以至于连白衣天尊这种老神都在不放在眼里了。

“啧啧啧，落网之鱼，怎么还敢如此嚣张？就算你白衣天尊有几千万年寿命又能如何？你还不照样是落网之鱼？再说，现在的大联盟，拼的是实力而不是辈分。白衣天尊，你还是醒醒吧，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你也早就落伍了，现在，也已经不再是你的天下了……”

“既然如此，你何不试一试？”

张灏冷笑一声：“白衣天尊，你该不会是想拖延时间吧？实话告诉你，你这一招毫无用处，我是敬你一声老前辈所以才格外给你一点时间，否则，你已经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呼爹叫娘，后悔你刚刚怎么会从T54走出来了……说真的，如果你不从哪里走出来，我们还真的暂时奈何不了你，谁叫你竟然大摇大摆走出来，轮到傲慢自大，阁下才是天下第一人啊……”

他说话之间，罗网已经开始剧烈收缩。

罗网，终于启动了。

虽然质子武器尚未爆发，可是，收缩起来则更为厉害。

张灏，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衣天尊，你去死吧……”

话音刚落，罗网便彻底笼罩在了白衣天尊身上。

白衣天尊的个子比初蕾高得多，他居高临下顶着，可是，地面的罗网却开始涌向初蕾，就像千百只鬼爪一起伸出来，张牙舞爪地要将她撕得粉碎。

张灏后退一步，兴奋得屏住呼吸，连狞笑都忘记了，只一心期待看到那二人鲜血淋漓在网中挣扎的场景。

可是，这场景并未到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天尊就像一只被困在网中的鱼，奇怪的是，他尽管全身被罗网连住，但是，他还是稳稳地站着，既没有倒下去，也没有发出任何悲惨的呼声，甚至，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张灏看了几眼，忽然觉得不对劲，正要大呼一声，却已经迟了一步。

那罗网忽然反转，张开。

张灏顾不得招呼同伴，转身就跑。

可是，他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天网的速度？顷刻间，天网已经不偏不倚将他和他旁边的一队追捕司小分队牢牢地笼罩在了一起。

那是一群陷入罗网之鱼。

悲惨的呼叫，顷刻间传来。

最大声的是张灏，因为他被困在正中央，亲身体会到了罗网的全部功效，那天网从头到脚将他牢牢束缚，而且，最神奇的是，天网如长了眼睛似的，能自动识别网罗进去的人数，将每一个人都单独束缚，而困在中间的张灏，正好就处于这绝对的束缚之中，天上，地下，将他全部包围了进去。

天网的下面，蔓延出黑色的倒刺。

每一根倒刺的长度都在一尺左右，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可以想象，设计者当初的用心就是要让被捕者身上不会有任何一寸完好的肌肤，受尽苦楚之后才被关押。

现在，这个设计完美无缺地在张灏身上体现了。

越是挣扎，那倒刺就越是深入骨髓，他开始呼爹叫娘，真的是后悔自己怎么会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很快，血液便渗透了他们身上无坚不摧的防护罩，慢慢地流了出来。

就连白衣天尊也暗暗心惊，这罗网的倒刺果然好生厉害，连这么精巧尖端的放射服都能穿透，自动渗入人体之内绞杀。

要知道，大神们的身体密度本来就远远超越于人类，一般的武器是无法轻易渗透的，可这天网的倒刺不但可以渗透合金的防辐射服，更能渗透大神们高密度的肉体，可见张灏在研制的时候，不知采用了多少可怕的科技。

张灏分明是研究了大神们的肌肤之后，有针对性的推出这玩意，纵然是远超于人类十倍百倍的肉体密度也能被一针刺穿。

据说在过去的二十万年之中，不知有多少星际逃犯就是栽倒在这张天网之下，待得被关入监狱时，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一寸完好的肌肤，最后，全身溃烂，丹药无救，活活哀嚎而死。

身为追捕司司长，这分明是僭越杀人。

僭越杀人，无非是为了满足其病态般的嗜好。

白衣天尊冷冷地看着他们，半晌，才淡淡地：“以前的追捕司根本没有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歹毒法宝，追捕司的职责也仅仅只是捉拿逃犯归案，而不管其他！反而是你张灏上任以来，费尽心机，钻研了无数整人害人的法宝，有些胆小之人根本没犯下多大罪孽，但一听到你的大名就吓得闻风而逃，从此破罐破摔，干脆小罪变成大罪，大罪直接就是以命相搏，再也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了！你身为追捕司司长越权而为已经是大错，不把罪犯交给审判司而自行滥用私刑，则更是罪上加罪，你本身已经是一个大罪人了，却口口声声要替天下伸张正义，你声张的是谁的正义？……”

张灏哪里说得出半句话来？

他只是一径地哀嚎，惨呼，打滚，嚎啕，可是，那罗网就像嗜血的动物一般，具有自动感知的能力，越是体会到热血和哀嚎声，就越是兴奋，张牙舞爪地将惨痛者捆绑得越来越紧，倒刺也深入肌肤越来越深刻。

若是一般的地球人，可能一分钟之内就气绝身亡了。纵然是一般的半神人，也抵挡不住片刻就会昏迷不醒，甚至有好几次，张灏带回去的星际逃犯中途就死亡了。

现在，张灏自己亲身陷入罗网翻滚，哀嚎，饶是他身为追捕司司长，这个酷刑的发明者，也没有获得任何幸免，但觉自己浑身陷入油锅一般，只恨不得马上就死去。

可是，他死不了。

“你今日的体会便是别人的体会。你今日的痛苦便是别人的痛苦！张灏，你身为追捕司司长，如果继续在酷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么，你今日只是尝试一下罗网的苦楚，下一次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下一次，我必将令你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张灏躺在罗网里苦苦挣扎，苦苦哀嚎，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初蕾经过他身边时，想起他口出狂言，轻薄无比，本想踢他一脚，但是，见他已经如垂死挣扎的鱼，也就罢了，只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记住了，你面前的这位女子不但是我的妻子，也是气球上的万王之王，你以后必须尊称她为女王，而不是什么小娘们！嘴臭者，更是没前途！”

张灏的惨呼被一团黑乎乎臭熏熏的东西塞住，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管那是什么，只紧紧咬住，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张灏令人恶心的惨呼已经彻底消失，T54边境的黄沙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碧蓝。

飞行中，浩渺的星海一个个从眼前越过。

那是数倍于光速的飞行，当凫风初蕾看着昔日遥不可及的星体一个一个从眼前掠过，竟然有恍如梦中之感。

“光是银河系就有4500亿颗星球，而整个宇宙，则有无数个银河系一般的星系，至于星球就无穷无尽了，不过，银河系的4500多亿颗星球上，绝大部分没有人居住，许多大神都是一人占据一颗星球，有一些很古老的神族还有许多殖民星球，饶是如此，大部分星体依旧空荡荡的，根本不适合居住，也没有任何资源可供开发。但是，哪怕银河系仅仅只有百分之十风光宜人的星体，也已经足够了……”

她听着白衣天尊的话，就更加觉得恍如梦中了。

就像在一场很长的梦里，一睡不醒，梦中光怪陆离，天马行空，却也因此不愿意醒来。

她只是在思索，十分之一风光宜人的星体，那也已经足足有450亿个星体，是个很吓人的天文数据了。

“地球人很无知，经常以人类自身的体质去衡量外星人类的生存标准，比如，他们认为太阳上的温度高达3万摄氏度，人类根本无法生存，如此推断，太阳星上就不可能有生命的存在，问题是，半神人们的体质经过长时间的改造，无论是密度还是精度，都已经在人类的百倍甚至千倍之上，如此，人类能耐受三四十°的高温，那么半神人怎么就不能耐受三四千度甚至三四万度的高温呢。半神人尚且如此，就更别说那些资深的大神，全神，以及至高神造物主之类的了……”

“黄帝一族真的来自太阳星吗？”

“对。”

“我可不可以去太阳星看看？”

他笑起来：“现在可不行。现在，你的体质还没有改造到可以去太阳星的地步，但是，假以时日，你是可以去的。”

她无限期待，想想看，有朝一日，自己居然可以去太阳星，那么，去了太阳星上，能不能看到黄帝以及他的文武大臣们呢？

但是，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她问了另一个问题：“银河系已经这么大了，其他的星系也这么大吗？”

“其他星系大小不一，有些不银河系稍小，有些则比银河系大得多。这样的星系在整个宇宙中，也不计其数……”

想想看，单单银河系已经有4500多亿颗星球，其中绝大部分都远远大于地球，而银河系之外，还有无数个银河系大小的星系，整个宇宙该是多么浩渺惊人？

将人类比喻做宇宙中的一颗尘埃，那简直都是高估人类了——充其量就是银河系甚至太阳系的一颗尘埃而已。

“弱水在银河系之外吗？”

“没错，弱水是单独的一个星系。不过，弱水距离银河系相对比较近，所以，才成为大神们飞度的首选。”

听起来，弱水仿佛就在银河系的隔壁，可是，那却是第一代的半神人都无法独自飞深的地方，纵然是三代中央天帝也没有能力飞度，白衣天尊被人也是被娲皇特许才能飞度，否则，穷其一生根本找不到弱水的边缘。

凫风初蕾好奇极了：“弱水到底是什么样子？”

“弱水很大很大，无边无际，我在里面七十万年，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但是有二十万年的时光我是清醒的，那二十万年里，我一直在行走，我也想看看弱水到底有多么广袤，可是，我走了二十万年，却一直走在充沛的元气，以及各种微量元素里，根本就没有走到过任何的边际……”

“你是说，你根本没有靠近过弱水任何的边际？”

“没错！东南西北四个边际，我从未靠近过任何边际。”

凫风初蕾骇然不已，想想看，一个能在整个银河系自由飞翔的人，却在弱水走了20万年也没有走到任何的边际，弱水之大，简直难以想象。

“我在弱水里走走停停，弱水有最充沛的元气，可能是任何修炼之人最梦寐以求的圣地。因为，你在这里呆着，什么都不做，你的元气自然而然就会呈现几何级别的增长。可是，那20万年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也不知道这些元气有什么意义，我走了很久很久，觉得很寂寞，很想离开那个地方，于是，某一天不知怎么就走出来了……”

他如何走出弱水，一直是一个谜。

不但诸神认为是一个天大的谜，他自己都认为那是一个谜。

事到如今，他自己都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也许是20万年那种令人发疯的寂寞，孤独，所以，他才一离开弱水，马上就重返地球，马上回到九黎，想要看看昔日的故土。

这些话，他也从未对人讲述，他一直是个孤寂之人，少时肥马轻裘，呼朋引伴，炎帝之子的光环不知吸引了多少人，可是，自从炎帝败走九黎，离开京都，他就再也没有朋友了。

此生，他竟然再也没有过什么朋友。

无论是父亲的下属蚩尤，刑天、夸父等人，还是曾经一度想和他结为知交的青阳公子，统统都没能成为他的朋友。

就算不周山之战，他也是单骑走万里，就靠着那十三辆装甲车单枪匹马杀到京都，和高阳帝几乎算得上是同归于尽。

这以后，他就更没有朋友了。

许多半神人赶到九黎参加万神大会，名义上是捧场，实则都是来看热闹的，来看看他从弱水出来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些人，统统都不是他的朋友。

他没有一个朋友。

直到遇到她。

他经常在惊诧，她到底算他的什么人呢？知己？朋友？爱人？敌人？

直到他这样带着她在星际之间穿梭往来，直到他这样不知不觉对她讲述自己的过去，甚至是弱水飞度这样秘密的事情……原来，一切距离早就不存在了，一切的戒备也统统放下了。

他忽然很振奋：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你可以当着她说出一切的秘密，不管不顾，而她乐于分享，倾听，谈论以及保密。

这，岂不是天大的幸运？

他停下来，拉住她的手：“初蕾，按理说你的体质还不适宜做如此长距离的星际旅行，是我自私，我发现有你的陪伴，这旅程就没那么孤单无趣了……”

她也拉住他的手，咯咯笑起来：“如果你不带来我，那才是真的自私呢。哈哈，百里大人，我从来不知道星际旅行原来是这么有趣。我这个地球上的乡巴佬，是真的终于长了一番见识了。”

彼时，凉风习习，又是一颗又一颗的星辰从眼前飞过。

他乐于携带，她乐于追随，真是再好没有了。

那是初蕾第一次见到彩色的湖泊，放眼望去，但见波光粼粼的水面竟然呈现出彩虹般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交织，每一层波光都如宝石一般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奔过去。

那是一座天然的巨大温泉，每一道波光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仔细辨认，七种色彩竟然是七种香味。

双足刚一浸在里面，立即感受到一股暖暖的气息，星际旅途所带来的所有疲乏立即一扫而光。

初蕾干脆躺在水里，可一转眼，她看到自己真的是躺在水面上——背部贴着水花，竟然就像是平躺在地面上一样。

她乐得哈哈大笑，大叫：“百里大人，快来，这里好舒服。”

白衣天尊笑眯眯的学她的样子也躺在水面上，他白色的袍子也悬在水面上，竟然像一滴水珠都没有沾染一般。

“这是哪里？怎么这样美丽？”

“这是七色温泉，也是我一次星际旅行中无意发现的一个好地方，因为很隐蔽，所以罕有人发现。初蕾，也许你还是第一个躺在这水面上的人。”

“第一个？以前你没有试过吗？”

他摇头。以前每一次路过都是来去匆匆，哪有心情停下来仔细关注一个地方的自然景观？

直到这一次，直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才静心下来一路走走看看，忽然发现整个银河系里，美丽的星辰还真是不计其数。

初蕾在水里自在漂浮，她玩得兴起索性站起来，这一下，她才是真的惊呆了：她看到自己双足站在水面上，依旧不沉下去，她干脆在水面上奔跑起来。

奔跑，也是一往无前，如履平地。

她张开双臂，肆无忌惮地迎风奔跑。

七色的水面，和着微风一起后退。

她奔出去很远很远，却一直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她停下来，哈哈大笑，完全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在水面上奔跑，就像传说中的那些仙人大神。

白衣天尊在她身后遥遥地看着她的背影，但见那小人儿就像这七色水面上一只飞翔的鸟儿，他也笑起来。

自认识她以来，她无论何时总藏着一些心事，一些悲哀甚至是一些担忧和惧怕，他很少见到她如此彻彻底底的欢乐：心无旁骛，欢天喜地，就像一个小小的孩子。

仿佛人脸蜘蛛和青草蛇的阴影统统都从她的生命里被剔除了。

也正是这心无旁骛，让她的美丽看起来更加纯粹更加丰盈，明明是已经相处那么久了，竟然还是有令人怦然心跳的力量。

她就像一把热烈的火焰，随时都能令人燃烧起来。

她回头，但见他还站在对面凝视自己，就停下来，冲着他哈哈大笑。

“看来，我还真的是在这个湖泊上行走的第一人了，哈哈，这样吧，我就把这七色温泉改名叫初蕾温泉，不对，我把这颗星球改名为初蕾星好不好？”

他也哈哈大笑：“初蕾，这颗星球从此就归你了。”

银河系的原则如此，谁发现谁占有，大神们自古以来便是这样划分地盘的，现在，凫风初蕾终于也拥有自己的第一个星球了。

她兴奋得从水面上跳起来，极目远眺，但见整个初蕾星都是七彩的颜色：山川，河流，一些七彩的植物，甚至是游弋的空气，统统都是七彩的。

当双足踏在地面上，这种色彩的搭配就更加明显了。

只见地面上到处长满了一颗颗高大的树，却寸草不生。

树木没有果子也没有叶子，只有无数枝干，枝干也全是七彩的颜色；而地上的土地居然也全是七彩的颜色，甚至远方的山脉，也全是七彩的颜色。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色彩是有分寸，渐变的，树木的彩色最为鲜明，土地的彩色就淡雅多了，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七彩之色，而远处的山脉又色彩分明起来，整个看起来就一点也不刺目，更不令人滋生杂乱无章或者头晕眼花的感觉。

初蕾也算走了很多地方，可是，却觉得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这里的风景，尤其，这颗星球可是自己的，专属于自己一人。

她乐得飞飞的，索性徒步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百里大人，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带我进行这一场星际旅行，我一辈子也不会单独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球，哈哈，以后我可不可以到这里度假呢？”

“当然！你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这里已经属于你了嘛。”

“你会不会跟我一起来呢？”

他含笑凝视她飞舞的背影，柔声道：“除非你不要我一起，否则，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起。”

初蕾原本是背对着他，听得这话，旋风一般掉头跑回来，一般抱住他，就贴在他的唇上，“百里大人……百里大人……这是梦境吗？如果真的是梦境，我希望这梦一万年也不要醒啊……”

那声音，比七彩的远方更加温柔。

她眼珠的水眸倒影，比七彩温泉更加炫目。

他忽然醉了。

明明走在这样的清风温水里，也醉了。

仿佛喝下去了一万尊陈年老酒，不止脚步飘飘，就连一颗心都飘飘然了。

她的美，远远胜过这美丽的星球。

她娇柔的话语更是耳边如梦似幻的歌曲：“百里大人……我真喜欢你……真喜欢……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你也永远不许离开我……今后无论银河系还是外星系，甚至整个宇宙，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陪着你……”

他一把就将她抱起来，哈哈大笑：“好的，初蕾，好的，无论我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今后，我们不但要遍游整个银河系，更要游完各大星系，甚至整个宇宙！”

那是初蕾第一次在属于自己的星球上睡觉。

七色的沙子温暖，细腻，仿佛能跟随人体的温度自动调节气温，她伸手抓起一把，细细品味，发现那可能不是真的沙子，而是滑腻如面粉一般。

她躺在沙地上，躺在一只强大的臂弯里，仰望星空。

心里很宁静。

她想，原来这才是传说中的神仙眷侣。

她和他，向来都喜欢安静，从不愿意参与任何盛大而热闹的聚会，现在，则刚刚好。

要是以后的日子，一直都是这样走走停停，从一个星球穿梭到另一个星球，发现越来越多的美景，找到越来越多属于自己的星球，是不是才是人生真正的意义？

她想到得意之处，就呵呵笑起来：“百里大人，我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更美丽的星球？”

“当然！只要你愿意！弱水出来之后，我顺道粗略浏览过一下，银河系的4500亿颗星球中，能容纳生命迹象的有400多亿颗，其中风景优美的又有50多亿颗。而被大神们已经占领了的星球则有20亿多个；剩下的10几亿距离较近的，都是大神们的准殖民星或者觊觎之地；但是，有几亿个边缘地带的星球，其任何一个风光都不逊色于地球，只因为很难到达，所以被大神们排除在外了……”

初蕾悠然神往：“没有任何大神靠近的美丽星球居然都还剩下几亿个？我岂不是可以慢慢地去这些地方旅行，然后慢慢地将它们据为己有？天啦，假以时日我岂不是可以成为拥有星球最多的人？”

说着说着她就笑起来，银河系的边缘，一般的大神都很难达到，就更别说自己这个地球人了，又不是散步，想去就去，就算动用百倍的光速飞行器，也是很难抵达的，更何况自己寿命有限。

白衣天尊笑道：“以你现在的体质当然还不行，毕竟，银河系的边缘变数很大，需要经受的各种身体考验就更多。但是，只要等你的元气彻底满足了，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我的寿命有限，能将元气修炼到那么强大的地步吗？”

他满不在乎：“我分一半寿命给你不就行了吗？”

她心里一震，微微闭了闭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内心深处很长很长的叹息一声。

百里大人，我岂能一次又一次让你将自己的生命分给我？

他还是满不在乎：“我一个人再是寿与天齐又有什么意思？再说，分一半给你，也还有很长很长。”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依旧无言可答。

他却反手将她抱起来，神秘一笑：“初蕾，我要送你一件很神秘的东西……”

她被他神神秘秘的样子逗笑了，抱着他的脖子，娇声道：“百里大人，你要送我什么呀？”

他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挥舞，反反复复，如变戏法一般，手里多了一件亮闪闪的衣服。

“天，这衣服的颜色好漂亮……”

他更神秘了：“这可不是一般的衣服，这是我用天空的白云，西天的晚霞，早上的朝阳以及从满天星辉中提炼出来的色彩炼制的一件神奇衣服……”

初蕾噗嗤一声笑出来：“老天，这衣服来得可真不容易啊。”

他也笑起来：“这其实只是一件特殊定制的星际飞行服，主要用途是为了防止遭遇各种高能辐射和病毒侵袭，当然，它也足矣抵御三万摄氏度以上的高温，一般武器都对其攻击无效，在危险的时候也有自动加速飞行的功能……”

她当然明白，这是他精心准备的，原来早就有打算让自己和他一起做长途旅行了。

她忽然很感激，也很雀跃，可内心激情澎湃，却无法说出来。

我们总是这样，越是想表达最真实而热切的情感时，就越是词不达意。

他凝视她红粉飞飞的面颊，柔声道：“初蕾，穿上试试吧。”

她立即穿上那丝绸一般柔软的飞行服，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有些哽咽：“百里大人，除了爱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才好了……”

是啊，除了爱你，我也不知该如何才好了。

他满脸笑容，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一次的朝会，参与者很少，全是追捕司的资深元老以及法律司的大部分人员。

当张灏和一干下属走进来时，尽管大家都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场景还是吓了一跳：只见张灏的头上脸上几乎千疮百孔，没有任何一寸完好的肌肤，反倒是他的一干下属，可能是因为不是被重点惩罚的对象，情况就显得好多了。

就连西帝看到这场景也吓了一跳。

他急忙道：“张灏，你何以弄得这么狼狈？”

张灏几乎是痛哭流涕：“陛下明鉴啊，属下无非是奉命追捕白衣天尊，可是，他仗着本领高强，耀武扬威，不但不将陛下放在眼底，甚至将属下弄成这样，陛下，你看看属下这满身的伤痕，这全都是白衣天尊干的啊……”

西帝和一干法律司的元老面面相觑。

张灏捉拿白衣天尊不成，反倒被陷入自己布置的天网，身上的每一寸伤痕都是他自带的天网落下的，法律司一干原本就对张灏不满的人见了他这样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暗地里却有些幸灾乐祸：叫你活该。你追捕司捉拿逃犯你就捉拿呗，你却擅自越界比刑律司更厉害，非要弄这些残酷手段，以前没人奈何得了你，毕竟罪犯就是罪犯，多受点苦头也不算什么，但是，往往一些重要的罪犯因为路上遭遇私刑太重，总是还没押送到就死在半途，以至于刑律司拿了毫无用处，一些案件也无法判断，从而成为无头公案。

久而久之，大家对张灏和他的追捕司就很是不满，也经常有各种微词，但是，西帝总是将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这一次，张灏终于遇到了硬骨头，自己陷入了自己的罗网，法律司以及刑律司等部门的大神，自然暗地里难免幸灾乐祸了。

可是，当他们看到张灏的境况如此之惨时，还是暗暗心惊，能将张灏整治到这般地步，这以后，追捕司谁还敢下手？

张灏真是痛哭流涕：“陛下，你可要替属下做主啊，白衣天尊如此这般欺辱属下，还放言今后再也不许追捕司出现在他的眼前，否则，杀无赦！这是公然藐视大联盟的法律，也是公然藐视陛下啊。虽然他本领高强，可是，难道就这么任凭他逍遥法外吗？如果单凭本领高强便足以藐视法律藐视陛下，今后，谁还会遵守联盟的法律？”

西帝脸色铁青，只是不吭声。

张灏继续痛哭流涕：“属下勘知白衣天尊逃到T54罪犯聚居地，和一干罪犯鬼混，所以不顾危险赶去捉拿，但是，技不如人，却落得这般地步，属下真是无脸见人，无脸见陛下啊……”

西帝终于开口了：“你说白衣天尊去了T54？”

其他大神也面面相觑。

T54？

那个著名的星际流窜犯地带？

按照白衣天尊的本领，怎么会去那样下三滥的地方？

躲避追捕？

看看追捕他的人的下场吧，从许肿琳到比鲁星兄弟再到禹京，甚至是现在的张灏，几乎每一个人都灰头土脸，而他自己却毫发无损，他需要怕到跑去T54躲避？

可要不是为了躲避，他跑去那里干什么？

“白衣天尊千真万确是去了T54！他不但去了T54，还找了一个叫做横霸的流窜犯喝酒，但是，至于他为什么要找横霸，属下就不知道了，属下也顾不得去查看……”

西帝一脸茫然，很显然他根本想不起横霸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直到刑律司的一位老神提醒他：“横霸可不是当年辰星上那位仅存的杀人犯吗？正是他杀了天穆之野的几名玉女，被整个大联盟通缉……”

另一人也立即道：“当时横霸指证天穆之野在辰星上下了基因病毒，导致他的族人被集体变异之后屠杀，可天穆之野的玉女反过来指证是他为了一己私利屠杀了全部的族人，碰巧被路过的她们所看到，于是，横霸妄图杀人灭口。事后，我们在辰星上做了一番简单的检测，没有发现任何基因病毒的迹象，因此断定是横霸杀人灭口，所以下令全联盟通缉横霸……”

西帝立即想起来，点点头：“原来是这厮。可是，白衣天尊专门跑去T54找他干什么？”

“谁知道呢！横霸是很年轻的大神，他出生在不周山之后四十几万年，而且又是流窜犯，按理说白衣天尊压根就不认识他。”

张灏见众人开始讨论横霸，有些不耐烦了，立即又道：“你们可能不知道，白衣天尊根本不是一个人去的T54，他带着一个人一起去的……”

众人听得张灏的语气很神秘，也很暧昧，都有些奇怪，可张灏却不说下去了。

西帝看着他满脸的千疮百孔上忽然浮现出一股暧昧的神秘，顿时哭笑不得，立即道：“张灏你就别卖关子了，说吧，白衣天尊带着谁一起去的？”

“说来大家可能不相信。就连属下最初也不敢相信，但是，属下可是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他顿了顿，但见所有的大神都满眼好奇，这才道：“白衣天尊带着一个女子一起去的T54！”

“一个女子？”

“大家都想不到吧？他居然带着他新娶的那个地球少女一起去了T54……”

此言一出，不但各位大神，就连西帝都好生吃惊。

张灏见自己的这番话成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又继续愤愤地：“白衣天尊的嚣张你们知道了吧？他不但自己去T54，还带着他的妻子一起去，他这分明是向整个大联盟示威啊……”

可是，大神们的震惊却远远不是这个因素。

他们震惊的是：一个地球少女是如何在星际之间自由穿梭的？是白衣天尊独自带领？还是白衣天尊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身体素质？

西帝的震惊，也同样如此。

须知大神们的星际旅行，绝大多数还是依靠各种光速飞行器，而要远距离的星际旅行则需要黑洞飞行器，那是几百倍甚至几千倍光速的飞行器了。

唯有自身元气修为极高的大神才能不凭借任何飞行器，自由自在在星际之间往来，而不受到任何的侵害。

可是，这种旅行，西帝自忖，凭借自身的元气，一个人也可以不凭借任何飞行器在整个银河系之间无障碍飞行，来去自如，可是，要携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地球人，那就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了！否则，他就不至于在过去的几十万年时光里，玩儿一个个的地球少女之后，然后随便将她们抛弃了。

可是，白衣天尊不但一个人在银河系无障碍飞行，而且还携带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地球人，这元气，该已经是何等样的骇人听闻了？

张灏毕竟级别低得多，压根就不知道大神们震惊的根源，反而变本加厉：“我亲眼见到了那地球少女，真的，我当初在观星台上见过一次，她那样的美人儿，任何人只要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我当然也不会忘记，货真价实就是那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少女，如假包换！我也亲自听到他叫她初蕾……白衣天尊如此嚣张，如果陛下放任不理，那可不行啊，那会让全联盟都看陛下的笑话啊……”

西帝的眼神很奇怪。

“陛下，属下倒有一个建议，可以尽快抓捕白衣天尊……”

“哦，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既然白衣天族携带了一个人类少女，按理说他就不会走出很远，如今应该也还在距离T54不远的其他星球。陛下不如号令几名资深的老大神，甚至陛下亲自出马，务必要将白衣天尊捉拿归案，让他好知道知道陛下的威风……”

此言一出，西帝的面色更是难看了。

其他大神也纷纷摇头，都觉得张灏真是不知好歹，胡言乱语。

连续几方捉拿白衣天尊的人马都被闹得灰头土脸，现在他居然叫陛下亲自出马，难道就不想想后果吗？

张灏却不知死活，继续道：“陛下，现在只有您亲自出马才成了，别的家伙都不行，不是属下瞧不起她们，实在是因为他们和白衣天尊相比级别差太多了……不如您辛苦一趟……”

西帝终于忍无可忍：“闭嘴……”

另一位大神也立即掉：“张灏，你是不是被白衣天尊打傻了？陛下怎么可能亲自出马？这难道不是告诉白衣天尊，整个大联盟已经无人可用了吗？难道身为整个银河系4500亿颗星球的中央天帝，非得要自己亲自出马吗？”

张灏立即闭嘴，再也不敢吭声了。

可他的眼神分明是愤愤的，觉得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个良心的建议，他就是认为别的大神根本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必须是西帝亲自带领一干本领高强的老大神亲自出马才能搞定。

而且，当年高阳帝不也亲自出马和共工决战吗？

为何到西帝就不行了？

可是，他忘了高阳帝亲自决战的下场，但是，西帝怎么会忘记？

高阳帝正因为亲自前去决战，所以身败名裂，江山尽失，自己身为堂堂的中央天帝，竟然失去了获得永远转移载体的机会，最后不得不委曲求全，托体于卑贱的鱼凫才能化身为人，也从此失去了永生的机会。

西帝，当然不能重蹈高阳帝的覆辙。

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必重蹈高阳帝的覆辙。

他只是缓缓站起来，背负双手，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

众人都盯着他腰上无风自动的雷霆，每个人都暗暗心惊，看来，西帝是真的暴怒了。

西帝走了一阵，又停下来，脸色还是铁青，这一次，他却是看着法律司的几位老大神：“事已至此，依你等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几位老神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策略。

最后，还是刑律司的一位老神硬着头皮：“连续几次抓捕白衣天尊的行动都大败而归，不如暂时停下这事，不动声色……”

张灏大叫着打断了他：“停下此事？你说停止对白衣天尊的追捕？那么我受的伤怎么办？我就白白挨了这么一个大亏吗？你看看我这张脸，你看看我这身伤口……我实话告诉你们吧，要不是我在以前追捕犯人时无意中获得了一种疗伤神药，我早就死了！就算不死也半残了。现在倒好，我奉命行事落下这么一个结局，而你们却说此事干脆不了了之？”

那老神瞪他一眼：“我哪里说不了了之了？我的意思是，白衣天尊是个很棘手的人物，既然如此，此事就不妨从长计议。”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

老神也毛了：“不从长计议你又能如何？你说，现在又派谁去捉拿白衣天尊?谁有这个本事？”

张灏居然大言不惭：“我就觉得应该马上动手，越快越好！就算追捕司不行，那么，陛下不妨加派人手，调动整个大联盟的大军围剿，我们追捕司不行，难道大军也不行了？调动大联盟的军队携带全宇宙最简单的武器也不行吗？我还就不信邪了，难道他白衣天尊真的天下无敌？难道倾其整个大联盟也奈何不了他了？”

西帝越听脸色越是难看，但是他也没有阻止张灏，直到张灏自己闭嘴。

没人接话，没人回应，西帝也不做声，张灏可能是自己也觉得没趣了，也闭嘴不吭声了。

其他大神也都不吭声。

西帝环顾四周，半晌，冷冷地：“追捕司先负责盯着白衣天尊的动向，然后再从长计议。好了，今天到此结束，各位请回吧。”

诸神陆续退去。

张灏落在最后，他受了伤，行动缓慢，原指望回到大联盟找到了老大，怎么也要商量出一个彻底整治白衣天尊的办法，再不济调动大军也得全世界抓捕白衣天尊，可是，西帝却没有表态。

不但西帝没有表态，其他大神也都是和稀泥的神态。

这是为什么？

张灏满脸愤怒，私下里还嘀嘀咕咕的：平时老大神们一个个不是都很威风吗？现在事到临头，怎么一个个都不吭声了？能耐呢？都到哪里去了？整个大联盟被一个罪犯看了笑话，这大联盟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黑暗森林星，已经没有什么戒备了。

自从西帝下令天后务必释放那群被异变的地球少女之后，黑暗森林星几乎就沦为了一片空地。

当凫风初蕾双足踏在这边土地上时，但见脚下全是黑漆漆的阴森森的怪草，有毒的蘑菇，魔手一般翻卷的各种触须以及牵牵连连的各种藤蔓。

每一种都充满了剧毒，但凡碰触，轻则面目全非，重则毒发身亡。

黑暗森林星监狱，绝非浪得虚名。

饶是凫风初蕾身穿厚厚的特制防辐射防剧毒服饰，浑身上下包括眼睛都没有露出分毫，但是当看到那些鬼手般的藤蔓自动漫卷在身上时，也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白衣天尊却没有穿任何防辐射的服饰，也没有任何防备，他赤手空拳，徒步而行，相反，那些毒草毒药毒虫但见他走来，便自动弹开，甚至一些无法移动的毒草也充满畏惧似的自动往地下退缩，以尽力避开他身上那股无孔不入的强大气场。

初蕾很羡慕地看着他，心想，也不知道自己要几何时才能有这么大的气派。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这不太可能，自己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能来这里已经全靠他的携带，而他可是具有上亿年寿命的资深半神人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时，却看到前面的黑暗森林里已经空空如也。

被异变成熊皮、人脸蜘蛛以及各种人首蛇身怪物的地球少女，统统不见了。

黑暗森林星监狱，已经空无一人。

凫风初蕾好生意外：“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了？”

白衣天尊面上却没有任何意外之情，他环顾四周，点点头“果然是了！显然是天后拿不到解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所以提前将这些地球少女秘密转移甚至是秘密处决了！”

天后拿不到解药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依照天后的性子，当然也不甘心被人威胁，所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那些情敌全部处决了。

二人漫步向前，但见昔日关押变异少女们的地界，全部都是空荡荡的，连一丝影子都寻不见了。

初蕾在一座巨大的蜘蛛网面前停下。

那是一个三丈多宽的蜘蛛网。

她对这蜘蛛网非常熟，那是人脸蜘蛛的象征，蛛网上隐隐还有一张人脸的痕迹。

这蛛网，曾经是一名叫做安妮的小国公主的苦难史，但现在，安妮已经渺无踪迹，甚至是尸骨无存。

她想起在九黎广场上，青元夫人亲自动手的那一刻，还心有余悸——若是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一张罗网悬挂这里，又该当如何？

这一辈子是否真的就完蛋了？

她不敢想。

甚至多想一下那个场景都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当她再往前，停留在一座青色的石头面前时，眼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尽管这青色的石头空空如也，可是，那场景却再熟悉不过了——居然和第一次踏上有熊广场所见一模一样：石头的表面到处是斑斑点点的苔藓，青苔，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可那些苔藓却全部是青草蛇凝固成的。

她疑心这石头上的也是青草蛇，不由得拿出金杖，轻轻在上面拨动了一下。

“这不是青草蛇！”

她一怔。

白衣天尊摇摇头：“天后既然有心消灭全部的痕迹，就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果然，金杖过去，青色纹丝不动，全部是苔藓而非青草蛇。

她暗暗松一口气。

她忽然很肯定：“这里的场景和有熊山林当时一模一样，我怀疑天后下的病毒和青元夫人所用的是同一种病毒。”

白衣天尊心里一动：“你说这里的场景和有熊广场一模一样？”

她环顾四周，摇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其他场景都不相同，唯有这片地方才一模一样。”

白衣天尊上前一步，随手一挥，然后道：“初蕾，你看看这个，能看出什么吗？”

初蕾眼前一亮，第一眼就失声道：“天啦……天啦……那不是有熊姑娘吗……”

尽管穿着厚厚的防辐射服，而且还有白衣天尊在眼前，她看着这场景也不由得声音惊惶，浑身微微发抖，当年有熊山林的阴影显然从未真正走远。

直到白衣天尊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背心，她的语气才立即镇定下来：“呵……呵……太可怕了……我当时看到的有熊姑娘便是这样……不过，这不是有熊姑娘，不是……”

镜头里，是一个已经被石化的少女，她生前原本的容貌已经看不清楚，下半身彻底变成了石头，而上半身则密密麻麻爬满了青草蛇，尤其是她的满头头发，全部变成了青色的蛇，一根根在风中竖立，龇牙咧嘴，涂着细细的信子，仿佛隔着屏幕也能嗅到那股浓浓的腥臭的味道。

再看她的眼睛，就更可怕了。

她的两只大眼睛原本可能是碧蓝的颜色，但现在，眼眶里已经爬满了各种各样金色的小蛇，那小蛇活泼灵动，游弋不已，看上去竟然水汪汪的，无比灵动，仿佛那少女的一双眼睛现在还活生生的，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便会不由自主沉浸在那灵动无比的美丽之中。

“这位少女也是一个小国的公主，她天生一双美丽的眼睛，远近闻名，据说，任何男人只要看到她的眼睛便会情不自禁爱上她。她和别的少女不同，她不是被动和西帝欢好，而是主动和西帝恩爱了一段时间，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西帝的真实身份，还以为西帝是前来求婚的某位了不起的国王。她也是西帝宠爱时间最长的一位人类少女，于是，成为了天后最痛恨最妒忌的女人，为此，天后将她捉拿到这个黑暗森林星监狱，第一件事情便是把她最美丽的眼睛变成了现在这样毒蛇们的寄生地。离奇的是，这位人类少女非常倔强，她拼死反抗，竟然被她逃了出去，反而利用眼眶中的毒蛇加以变异，让任何胆敢再看她一眼的男人都变成石头。不过，这少女的反抗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她就被天后派出的人马再次捉拿关进了这里，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

不知怎地，初蕾想起涯草。

那个可恶的女巨人。

她也是青元夫人在地球上的傀儡之一。

但是，涯草和这个可怜的少女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又说不上来。

屏幕已经关闭，周围的光线也随之黯淡，眼眶里满是毒蛇的少女已经不复存在，初蕾也默然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道：“这少女该不会是有熊氏的一员吧？”

“有熊氏的一员？不会吧？据我所知，这少女被关押在这里的年头起码上十万年了。”

“可十万年之前有熊氏就生活在那里了，他们族中少了一个少女也不是不可能。”

她这么一说，不知怎地，白衣天尊也觉得有点道理，可是，他一转念便立即摇头：“这不可能！这位少女是金发碧眼！而有熊氏一族全是黄皮肤黑眼睛。”

初蕾哑口无言。

黑暗森林星毒气太浓，白衣天尊也不欲久留，只拉了初蕾转身就走。

一直到彻底走出那污秽腥臭的大监狱，初蕾才停下脚步，解开面罩，重重地呼吸一口。

她佩戴的面罩是飞行服自带的，丝绸一般柔软光滑，非常轻薄，可是，时间长了也不太舒服，而一想到那些可怜的地球少女居然上万年的被关押在那黑漆漆的腥臭地方，就更是冷汗直冒。

想想看，自己也差点成为其中的一员。

尤其，可能会成为满头青草蛇的一名蛇妖，令任何人见了都望而生畏，退避三舍。

若不是眼前的这个人，自己是不是就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刻了？

此刻，再见到外面的世界，能呼吸到自由而新鲜的空气，浑身也完好无损，纵然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沙土，但也觉得美若天堂了。

自由和安全，是多么可贵！

可那几百少女，已经踪影全无。

白衣天尊只是长叹一声：“我原本是为了救她们，可说不准是害了她们。”

如果不威胁天后，那几百变异人也许还好好呆在这里，等待解药出现，自然得救，可现在，很大可能她们是被集中处决了。

初蕾想到那么大批量的绝色少女被异变被处决，唯一的原因便是因为她们都曾被西帝所强占，忽然很是不寒而栗。

长得美不是错，被许多男人大献殷勤也不是错——错就错在你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如果不能自保，那极大的美丽简直就是极大的灾祸。

她低声道：“天后擅自处决这么多地球少女，西帝真的就一点也不过问吗？好歹这些少女都是被他所害成这样的……”

“他要是过问，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你怎知道我从未过问？”

话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飓风般的霹雳之气，纵然出入于T54那种严酷的地方，也没有如此的闷气，但觉心口竟然要炸裂似的，脑袋也嗡嗡作响。

初蕾一惊，可是，她来不及做出任何的行动，已经被白衣天尊一把拉在了旁边。

她紧紧握住白衣天尊的手，心口炸裂似的疼痛立即就烟消云散了。

飓风般的霹雳之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一人站在七八丈远处，他一身金黄色的袍子，有一蓬很大的胡子，腰间悬挂了一把雷霆，此外，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白衣天尊淡淡地：“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西帝，现任中央天帝。初蕾，我想，你对于这个职位应该并不会陌生。”

初蕾好奇地打量对面那人，完全没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一位活生生的中央天帝。

西帝也震惊极了。

当然并不是因为白衣天尊对她那种熟稔到了极点的亲昵语气，也不是因为白衣天尊挥手之间便化解了自己强大无比的霹雳之气，他震惊的是，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如此活色生香的少女。

但凡漂亮的女人，都被人称为绝色，可是，她们不知道，绝，其实是独一无二的意思。

女人的美丽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就像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是大家都公认的世界第一美人。

在西帝看来，任何妄称绝色的美人其实都不过尔尔。

纵然他曾经极度迷恋的少女时代的天后，他也觉得顶多在排名前十，而绝对成不了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美人，甚至是当年获选大联盟第一美女的女禄，在一万只投票的灵鸟中也只获得了七千票，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三千只灵鸟认为她不足以成为世界第一美人。

可是，他敢打赌，若是再有一次星际选美，无论是一万只灵鸟投票还是一万个半神人或者人类投票，眼前的这个少女都可以得满分。

无论你喜不喜欢她，无论你抱着什么样的偏见，无论你是异性爱好者还是同性爱好者，你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少女是绝色！

独一无二的美人！

绝对艳冠天下的第一美女！

非人间绝色，也非地球绝色，那是整个大联盟都找不出第二个的终极绝色。

明明早已在观星台上见过了，可是，现在才知道，观星台也是骗人的——镜面里，她已经惊人的美丽了，可亲眼目睹才明白，这美丽，远远胜过虚拟的镜面所显示。

她的美，镜头完全无法呈现。

西帝的震撼之情可想而知。

但觉自己平生所追逐的女神也好，地球美女也罢，几十万年的岁月加起来，也不如此刻的惊艳和震撼。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白活了，枉担负了那么大的花名，结果生平却从未遇见如此美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初蕾，浑然忘却了自己前来的目的。

直到白衣天尊干咳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可是，还是没有开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落在白衣天尊的脸上。

但见这大名鼎鼎的麻烦人物脸上依旧是懒洋洋的笑容，一只手则轻轻拉着那美艳绝伦的少女，二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郎才女貌，年貌相当。

这简直是一副绝妙的风景。

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对男女。

他忽然觉得很碍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白衣天尊很虚伪，你说你明明是几亿年的老大神了，可你一直把自己弄成一个玉树临风年轻人的形象，你至于吗？你就不能顺应时光，把自己变成我这样的一个中老年大胡子吗？

现在，你装成一个小年轻的样子欺骗一个小少女，你有意思吗？

他这么想，当然不会真的这么怼白衣天尊，否则，就显得自己太没格调了。

他只是再次看向凫风初蕾，淡淡地：“想必这位便是最近声震寰宇的大名人，凫风初蕾了？”

“不敢当！凫风初蕾见过陛下。”

西帝见她一双灵动到了极点的双眸里满是好奇之色，不由得笑起来：“凫风初蕾！凫风初蕾！很好！你祖上两代人皆是中央天帝，如今，朕方亲眼看到黄帝的后裔，高阳帝之女，也算是足慰平生了！”

初蕾肃然：“初蕾本领低微，有辱祖上英名。”

西帝意味深长：“你能来这里，你本领就不算低微了！”

他对初蕾说话，目光却看着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笑道：“身为我白衣天尊的妻子，当然不是本领低微之人，事实上，初蕾是地球上本领最高之人。”

好家伙，第一句就亮出“妻子”二字，西帝原本准备了一大筐要奚落他的话，可现在，忽然发现自己被堵死了。

白衣天尊似笑非笑：“陛下怎么特意赶到这里？难道是碰巧？”

“什么碰巧？”

西帝恨恨地：“我早知道你这家伙要来这里揪我的小辫子，所以一直在这里等你。我倒要问问你，你把张灏弄成那个鬼样子，你是什么意思？张灏和追捕司只是奉命行事，我原也知道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只是为了做戏更逼真，没有告诉他们而已，可是，你却把他们弄成那样，这样下去，我怎么对众人交代？难道真的要我派大军遍天下追捕你？”

好家伙，倒先声夺人起来。

虽为做戏，可是，明明就是派出一群又一群的家伙试探自己的底线。

白衣天尊看破却不说破，还是笑嘻嘻的：“我也想问问陛下，黑暗森林星上的那些异变少女呢？全被天后给秘密处决了？”

西帝冷哼一声：“这事情我自会妥善处理，就不劳驾你费心了。”

白衣天尊见他避重就轻，也不再追问，只道：“如果是为了防止落下把柄这也就罢了，可是，若是这群人全部到了天后手里，那可能就会和陛下的想法有一些出入了……”

“能有什么出入？”

“那群少女会不会全部被变成大老虎我不清楚，但是，会不会成为其他人威胁陛下的法宝就不好说了……”

西帝脸色忽然变了，但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反而习惯性地按了按自己腰上的雷霆，淡淡地：“这点小事还真不劳阁下费心。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要去T54找横霸干什么？”

白衣天尊笑而不语，却拱拱手，“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西帝狐疑，这厮有什么可以求自己的？

“你说。”

“初蕾一直想去九重天看看，想见识见识大联盟的总部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鼎鼎大名的星河苑、音乐林这些景点都要去看看，你意下如何？”

西帝不可思议：“你是疯了吗？你明明知道自己是整个大联盟通缉的对象，现在，你却要我带你们去大联盟总部还要去音乐林、星河苑？”

他的表情很可笑，那样子分明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要是大家知道我带通缉犯去参观联盟总部，我这个中央天帝还能再做下去吗？”

“大家怎么会知道？你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

“你以为我可以只手遮天？”

“未必然陛下还遮不了天？”

西帝：……

气氛有点僵。

西帝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手按在雷霆上面，金黄色的胡子气势蓬勃的发出丝丝颤栗，就像被电流导过的声音，看样子，分明是要勃然大怒了。

他手里的雷霆，也是七十万年没有发挥过十成或者以上的功力了。

任何人但见西帝这样子，就该立即认罪或者妥协或者赶紧行礼道歉找个台阶下去了。

可是，白衣天尊不是任何人。

他轻描淡写：“不就是参观一下大联盟吗？这难道还算什么难事不成了？陛下，你该不会认为高阳帝的女儿没有参观联盟总部的资格吧？”

西帝没好气：“你倒是先把天遮住让我看看？”

“此等区区小事，陛下你自然会安排。”

白衣天尊转向初蕾，笑容可掬：“走，初蕾，我带你去参观参观传说已久的大联盟总部。”

他竟然说走就拉了凫风初蕾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嘀咕咕：“初蕾，你祖父、父亲都做过中央天帝，你其实早该来大联盟的总部看看了，这里虽然谈不上是什么漂亮的景点，不过胜在人多故事多，看看总也是无妨的……”

西帝气得几乎笑起来，这厮真是疯了。

可是，他也不得不跟上去，走了几步，本要抽出腰上的雷霆，可是，想了想，又摇摇头，无可奈何地降下了天幕。

天幕，顾名思义，便是遮天的帘幕，普天之下，唯有中央天帝才有权利启用。

西帝登基以来，只启用过两次天幕，说来可笑，第一次启用的时候，还是他在杜鹃山上强行霸占少女时代的天后；那一次的天幕一遮拦就是三百年。

这一次，他不知道天幕要启用多久，而且，也不得不启用。

初蕾第一次看到大联盟的总部。

大联盟，有很多名字，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称呼。

九重天，天宫，万神殿，三十三重天、仙宫等等等……长期以来，人类对此有无穷无尽的想象，也有许多无穷无尽的描述，但是，大体上，总是一样的，无非就是各种奢华和富丽堂皇。

此刻，初蕾所见的大联盟，基本上完全符合人类对于神殿的所有文字描述的堆砌：无非是各种高耸入云的宫殿、各种琼楼玉宇，各种高大气派，各种珠宝堆积，各种巧夺天工……

当她站在大门口时，看到那煊赫璀璨，威严夺目的琼楼玉宇时，尽管已经不再吃惊也不感到意外，可还是很震动。

绝非对这些奢华堂皇建筑的震动，而是对一种太过久远的时间和空间的深深震动。

站在这门口，就像站在了时间长河的起点。

内心的震动，更源于对这里的一种特殊敬畏之情。

黄帝，第二代的中央天帝。

高阳帝，第三代的中央天帝。

如果再加上第一代的中央天帝炎帝。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大联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白衣天尊随口介绍道：“总部所在的这个星球，学名叫做九重星，面积是地球的整十万倍。和地球有大片的沙漠死海略有不同的是，整个九重星都是宜居之地。人类传说中的大神们，几乎有一半都定居在九重星上面，只不过，他们大多都分散在距离联盟一万个地球之外的东南西北四方，也就是地球人经常所想象的极西极乐之地，极东极远之地……”

“当然，也有另一半数量的大神另起炉灶，分别寻了其他星球定居，也就是之前我告诉你的，有一二十亿个风景秀丽的宜居星球都分别有了主人或者准主人……总体来说，他们基本都在银河系的范围内活动……”

“不过，就整个银河系的情况来看，综合条件最好的星球还是只能数九重星，尤其是九重星中间部分的三十亿平方公里范围，所以，历代的中央天帝才选择了这里作为联盟的总部……”

联盟总部，指的其实不是整个九重星，而是九重星中间部位综合条件最好的三十亿平方公里范围。

在这三十亿平方公里范围之内，汇聚了中央天帝的王宫、音乐林、星河苑、科学林、艺术园、博物馆、医学部以及各种纷繁芜杂的机构。

至于大联盟的监狱、武器库、武器研究所等等但凡可能带来污染的部门，则统统都单独设立在九重星旁边的殖民星小九重上面。

当然，经过大联盟几亿年来的科技发展，这些污染基本上已经彻底和九重星绝缘了。

说话之间，宫殿的大门已经自动打开了。

只见一条长长的白金大道无止尽地延伸出去，也不知要通向多么遥远的宫殿尽头。

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无论是城门的守卫还是一切传说中的天兵天将甚至仆役奴婢统统都不见了。

整个王宫总部恍如空无一人。

这当然是因为西帝启用了天幕的原因。

初蕾双足踏在白金大道上。

她驻足，细看，竟然真的是白金。

“没错，初蕾，你看到的真的是全白金铺就的大道。我早已告诉过你，在几亿年之前，大神们疯狂地爱上了黄金，正是为了大量开采黄金，才找到了地球，并在地球上创造了第一批人类。当然，几亿年之前被开采出来的许多真金白银最后都到了九重天或者其他星球，成为了构建大神们最喜爱的琼楼玉宇的基本材料……”

果然，白金大道两边的建筑物，基本上都是取材于各种各样的贵金属和宝石类材料，但见整栋整栋的黄金建筑物，也有白银铸就的一面面墙壁，当然也不乏整栋碧玉翡翠甚至珍珠镶嵌的各种艺术类建筑物。

甚至有一栋单独的高楼，通体都是用红黄两种宝石拼接，再最高处另有一层蓝色的宝石作为尖顶。

初蕾行走其间，但觉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无比的梦。

想想看吧，一个地球人，有朝一日到了所谓的天堂——九重星大联盟——然后，你视野里出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地球上价值连城的宝物——可在这里，那只是最最平凡，最最无奇的一些古老的东西而已。

“……事实上，用这些贵金属和珍珠宝石翡翠玉石之类的作为建筑物，早已过时了，而且也不实用，除了美观和历史意义之外，根本不再具有多大价值，也因此，这些建筑物基本就是摆设，全是陈列馆一般，中央天帝也不会真的住在这样的房间里。现在，许多新型的材料，无论是舒适度还是防御性能早已远超这些好看不中用的玩意千百倍……”

初蕾傻傻地一边走一边听着白衣天尊的介绍，若不是手里紧紧握着的那只手，她一定以为自己在一场长长的梦里无法醒来。

她一直一直往前，想要从这些古旧而厚重的历史传承里，看到一些祖父或者父亲的踪影，可是，没有！

一丝一毫也看不到！

她只能想象。

她只能想象高阳帝曾经在这个建筑物停留，在那个建筑物驻足，或者某一天也同样漫步在这条长长的白金走道上面。

想着想着，就笑起来。

白衣天尊见她笑起来，就指着前面一座十分肃穆的龙型建筑物：“你看到这座龙楼了吗？”

“龙楼？”

“这就是当年黄帝的行宫。”

她吓一跳。

“当年黄帝有很长时间都在地球上活动，直到退位之后，他返回太阳星，才重新来到大联盟接任了中央天帝的宝座，这座龙楼便是他当时的行宫。因为他独爱龙，从他开始，龙才大范围地开始流行并被世人所遍知……”

原来如此。

初蕾忽然想起了泰山之巅的那座奇怪的黄帝墓。

必须是在三月初三，桑脂鸟的翅膀划过第一缕夕阳的时候才能打开的大门，传说中里面埋葬的是黄帝或者黄帝的衣冠冢。可是，初蕾进去后，看到的根本不像是黄帝的陵墓。

尤其是那个看不清楚面容，侧影却很像女子的急欲乘风离去的怪人。

还有陵墓门口那个奇异的女子，她到底是黄帝的什么人？

这几年下来，她已经快忘记这一点了，如今，忽然非常清晰地想起了那艘奇怪的飞行器，也就是传说中黄帝驭龙宾天的那艘飞行器。

她心念一动，低声问白衣天尊：“我能看看黄帝当年离开地球时的那艘飞行器吗？”

西帝却听到了，立即笑起来：“小姑娘，你此言差矣。你要看黄帝的飞行器，那得去太阳星，毕竟，黄帝离开地球时，第一站可是太阳星而不是大联盟。据我所知，他应该在太阳星呆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到的大联盟……”

初蕾有点失望。

如果能看到那艘飞行器，自然就能证明泰山之巅坟墓的真伪，如今，也只能作罢。

她想了想，又道：“我能看到黄帝的画像吗？”

“黄帝的画像？你的意思是黄帝的图像视频资料一类的？”

“对，就是这种。”

西帝又笑起来，“小姑娘，看来你对祖先的了解实在是很少很少啊。”

她很意外，但也很坦然：“没错。我还是前几年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且一直不敢完全相信，总觉得很遥远，跟做梦一般。无论是黄帝还是高阳帝，我都了解得很少很少，和地球人一样，只能从只言片语之中去推测和想象他们的过去，根本无法有一个系统的了解……”

白衣天尊解释道：“像黄帝这个级别的大神，一般是不允许留下任何影像的，所以，他们离去之后，大联盟便不会有他们的任何影像类资料……”

“好奇怪的规矩！这是为什么？”

“神反对制造偶像！所以，真正的大神长什么样，世人是不知道的。”

“可是，我在许多庙宇或者别的地方，见过不少炎帝黄帝的塑像，甚至比他们更厉害的娲皇的塑像都曾经在民间随处可见，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衣天尊尚未回答，西帝先笑起来：“假的！假的，统统都是假的！那些全部是无知愚民凭借自己的想象雕刻的土偶木像。小姑娘，你也不想想，大神们和凡人的级别相差那么大，凡人根本不可能亲眼看到她们的真容，否则立即就被能量场所融化了，还怎么可能替他们画像？”

初蕾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难道不是有的大神会化为凡人形象主动亲民吗？”

“哈哈，没这个可能！至少，黄帝不可能！”

她想，黄帝为何不可能？

可是，她没问。

因为，她很清楚，西帝不是开玩笑。

西帝也不会开这种玩笑。

她只是很遗憾，自言自语道：“难道我就真的永远看不到黄帝的真容了吗？”

西帝语重心长：“小姑娘，神是要放在心中崇拜，你可以想象，可以发挥，但是，最好不要对号入座，那样子，是对历代中央天帝的不敬。”

初蕾：……

她有些狐疑：“可是，那我为什么能清楚地看到你？”

西帝不以为然：“我原本出自西方系统，和他们有点不一样，所以，我勉强可以算是你口中亲民的那一类大神吧。再说……”

他指了指白衣天尊：“若不是这个老家伙，你以为你能面对面看见我？就算你是黄帝的后裔也不可能啊……”

初蕾：……

就算没有看到黄帝的真容，可是，能在这传说中的九重天里和现任中央天帝亲自交谈，也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初蕾没有一直追问黄帝的消息，她更关心父王的过去。

可是，黄帝的龙楼之后，是一些很别致的叫不出名字的工艺品一般的建筑，她甚至还看到一座非常奇怪的红色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大块红色的玉石整条雕琢镂空所呈现出来的一座宫殿。

想想看吧，能被雕琢成一座小型的宫殿，这玉石的原石该多么惊人？

而且，这玉石通体透明一般，火红灿烂，色彩鲜明，比起之前看到的绝妙翡翠竟然还美丽多多。

这宫殿，便是炎帝楼。

也就是说，这是炎帝曾经办公的地方。

甚至还有好几栋木楼、草楼，按理说草木容易腐烂，在几亿年的时光中可能早就不能保存了，问题是这些草楼木楼都好好的，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据说，也是炎帝时期的杰作。

在炎帝的建筑群里，绝大多数都是这种奇怪的东西。

她想，炎帝可真是个妙人。

眼看，一条长长的白金走廊就要到尽头了，可是，她发现一个问题：没有发现高阳帝的行宫。

这就怪了，同样是中央天帝，怎么高阳帝的行宫不见了？

难道高阳帝当初没有留下任何建筑物？

初蕾忽然问：“高阳帝的行宫在哪里？”

白衣天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西帝。

西帝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忽然有点幸灾乐祸，也扭过头，佯装没听到。

他对这厮的不满已经达到了极限。

看看眼下吧。

那厮牵着如花美人漫步而行，简直像是一对新婚夫妻的蜜月旅行，但见他侃侃而谈，殷勤备至，完全是一副新婚燕尔春风得意的样子。

可自己呢。

自己则跟在他俩身后，傻傻地听着他俩谈笑风生，简直就像他俩的跟班也就不说了，还得负责降下天幕，以免走漏风声。

西帝本是个脾气极其暴躁之人，生平就从未受过这样的憋屈，按照他的性子，早就一雷霆打过去了，可是，现在他却没辙，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既然已经忍气吞声了，现在看到白衣天尊忽然无言以答了，又岂能不幸灾乐祸了？

他见白衣天尊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心想，这问题有点难以回答是吧？但是，我可不管你，看你怎么办。

而且，越想越是好笑：高阳帝之女问共工：我父王的行宫在哪里？

哈哈，看他怎么回答。

白衣天尊真的回答不上来。

不但答不上来，反而很是尴尬难堪。

西帝正等着看他笑话，不料，初蕾竟然没有再问下去，不但没有问下去，反而指着前面的一栋建筑物转移了话题：“神鸟金箔！这建筑物完全是神鸟金箔的造型！”

白衣天尊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更愿意谈谈神鸟金箔。

西帝却恨恨地，心道，就让这厮蒙混过关了？那也太没劲了吧。

他干脆上前一步，笑道：“神鸟金箔是黄帝一族的徽记，据说，当年的高阳帝却在一次意外之中错失了这面金箔，我很好奇，怎么后来又到了初蕾你的手上……”

初蕾微微一笑，“我是鱼凫王，自然传承了金沙王城的神鸟金箔。”

西帝本要把话题引到白衣天尊当年如何篡夺神鸟金箔这上面去，可听得这话，又接不下去了。

他正要说什么，白衣天尊也笑起来：“初蕾，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吧？你不妨去品尝一下陛下珍藏的葡萄酒。据说，陛下酷爱葡萄酒，他王宫里的葡萄酒真可谓天下一绝……”

初蕾嫣然一笑：“说到葡萄酒，我还真的有些口渴了。可是，陛下真的会请我喝葡萄酒吗？想想看，能品尝中央天帝的葡萄酒，那是真的天大荣幸啊……”

二人一起看着西帝。

西帝悻悻的：“白衣天尊你可真是得寸进尺了。”

“哈哈，怎么？招待老朋友一杯葡萄酒也不行了吗？陛下，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我们是老朋友吗？有这么熟吗？”

“至少是老相识吧。陛下，你别忘了，你刚七万岁时就认识我了……”

七万岁！

想起已经好遥远的过去。

西帝几乎快要想不起七万岁的少年朱庇特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他只是转向那笑语盈盈的小姑娘，看着她的如花容颜叹道：“唉，那个可恶的老家伙是真的没资格品尝我的美酒。不过，谁叫小姑娘你这么漂亮呢？漂亮的人，说啥都是对的。走吧，喝葡萄酒去。”

品最好的葡萄酒，当然得在景致最好的地方。

星河苑，便成了首选之地。

葡萄酒盛在万年以上的橡木桶里，刚刚揭开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甜蜜香味以及古老的橡木特有的清香。

有葡萄美酒，当然得有最好的夜光杯。

红色美酒盛满闪亮的夜光杯，轻轻喝一口，抬起头看看头顶无边无际的璀璨星河，忽然觉得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新河苑之所以得名，便是因为这里是整个银河系最佳的欣赏星光的地带。

此刻，抬头看去，但见浩瀚星河，千万颗呈现眼前。

不同的星球散发出的光芒也是不一样的，尽管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已经能分辨出小小的区别：它们有的是红光，有的是蓝光，更有些是无法形容的怪异的颜色，总体便呈现出了一种五颜六色，十分炫目。

初蕾长嘘一口气，这才明白：纵然是欣赏同一片星光，在星河苑看，也和在地球上看也是截然不同的。

在地球上，你根本无法看到这些色彩之间的差异，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肉眼的能力又极其有限，所以，就只能看到模糊的星星点点，而根本不可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可星河苑就不同了，你稍微仔细一点，便可以看出各大星体之间的明显不同。

她深感地球人简直真的就是蚂蚁之于人类，可能蚂蚁永远不懂人类到底在干些什么，而地球人可能也永远不懂大神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西帝连续畅饮了七大杯，当他去倒第八杯的时候，白衣天尊笑了：“陛下请客，自己先喝醉了算什么？”

他冷笑：“你也算客人吗？”

“初蕾总算客人的。”

“若不是看在这位漂亮小姑娘的份上，我根本不可能拿出我独家珍藏了七十万年的美酒。”

初蕾好惊讶：“七十万年的美酒？”

西帝洋洋得意：“可不是吗？这七十万年的美酒可是天下第一！说真的，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件东西是大神们不能合成，别的星球也很难拥有的，那就是美酒了。大神们可以合成各种仙丹法宝，各种稀有金属，可是，从来没有任何大神可以随意合成美酒。美酒，需要时间！美酒，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少了一样，就会差很多。我自己也曾多次试图合成美酒，但是，其出来的成品总是淡如水或者味道古怪，从来不可能纯美甘香！我也曾品尝天穆之野的所谓桃花酒，可是，他们的桃花酒除了延年益寿的功效，根本就只剩下甜味，而本质上属于美酒的部分却很淡很弱，充其量只能被叫做药酒或者功能酒，而绝不能被称为美酒……”

天穆之野的桃花酒，举世闻名，可在西帝嘴里却不过如此。

初蕾听得西帝竟然对其评价如此之低，不由得好奇地看着那巨大的橡木桶，莫非这酒还远远胜过桃花酒了？

“陛下，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佳酿吗？”

西帝故作神秘：“你猜猜？”

她摇头，猜不到。

“这酒其实就是地球上最简单的纯葡萄酒！但是，经过七十万年的精心保存和时光发酵，其味道已经成了独一无二的奢侈享受……我一直酷爱饮酒，在登基之前，有一天心血来潮，就去掩埋了十大桶橡木封装的葡萄酒，然后，我慢慢地喝掉了其中的九桶，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桶了。这么多年我从来舍不得拿出来，不过，小姑娘，你这样全宇宙第一的美人就该喝全世界第一的美酒，否则，其他人喝真是太糟蹋了……”

他瞄了白衣天尊一眼，意思很明显：你这个人畅饮这样的美酒就真的是糟蹋了。

白衣天尊哈哈大笑：“既然这酒如此珍贵，那我可得多喝几杯……”

西帝瞪他一眼，也笑起来。

直到酒过三巡，西帝才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我今日陪你们胡来，明日可不知道该如何向诸神解释放下天幕的事情……”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其实根本不必解释。”

西帝：“……”

他清了清嗓子：“陛下，你知道我今天前来的真正目的吗？”

西帝笑了：“我还以为你这老家伙是故意带着你的小妻子来显摆的。”

“我今日前来，是要你修改那条早已过时，存在明显漏洞和缺陷，极其荒唐的法律！”

“……”

“大联盟这条厚颜无耻的法律，其实早该废黜了。一直拖着也没意思。还请陛下尽快做出决断。”

西帝怒道：“法律岂同儿戏？你说废黜就废黜？”

“法律当然不是儿戏，可是，这法律明显不合理！而且之前也没有这一条。既然可以增加，为何就不能废黜？”

“就算废黜也需要论证，需要时间，需要公示，而不是一句话就废黜了。”

“可是，据我所知，当年正是某人一句话，就增加了这一条。”

西帝干脆不搭理他，反而转向初蕾：“小姑娘，你也是地球之王，按理说，是明事理的，你该知道，法律非同儿戏，岂能一句话说废就废掉？”

初蕾一本正经：“陛下，在我看来，这条法律简直比儿戏还儿戏啊。想想看，一个大神若是肆意玩弄地球人，不管手段如何也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安然无恙，但若是他真心诚意爱上地球人并公开成婚，那他就会被法律处死，这岂不是荒诞无比？真不知道是哪个变态的家伙想出这么变态的法律，不废黜都没天理啊……”

“可存在即合理！如果人人都随心所欲，那这世界上就乱套了。”

“问题是，天尊已经说了，这法律不是一直存在的，而是这十万年才新增！。这就证明，以前这法律是行不通的，后来不知怎么被荒谬地通过了，怎么能说存在即合理呢？如果存在即合理的话，那么大联盟千万年之前就频繁和地球人通婚了，那为何陛下后来又觉得不合理给废黜了？”

“白衣天尊说的？他说什么你都认为是对的？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大联盟最近增加了很多法律？难道每一条都是以前没有现在就不行的？时移世易嘛，如果不加以变革，这时代怎么能进步？”

“天尊说的当然都是对的，因为，他本来就是对的嘛。再说，正确的变革我们应该赞成，可是，你这明显是错误的啊……”

“你小小女子懂得什么？”

“咦，我怎么又是小小女子了？陛下你早前不是说我是明事理的万王之王吗？”

白衣天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初蕾也笑起来。

西帝瞪她一眼，忽然明白她为何会嫁给白衣天尊了，这对儿男女简直就是同一个鼻孔出气啊。

这一路上，他俩简直就是在唱双簧，每一件事情，每一句话，往往是一个人说了上半句，另一个人自动就接了下半句，仿佛彼此心里想的什么，要怎么做，都是同样的看法，同样的主张，三观达到了惊人的高度一致。

如果不是性别上的明显差异，会让人误会，这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嘛。

到底要怎样的默契才能成这样？

他们到底认识多久相处多久了？

怎么比那些几十万年或者几百万年的老夫妻更加默契呢？

他怒道：“小姑娘，你怎么和这老家伙臭味相投？”

“不臭味相投我能嫁给他吗？”

西帝：“……”

明明该生气，可是，当他看到那明媚的笑脸，忽然又觉得一点都气不起来。

那花一般娇艳的面孔，那明亮的大眼睛，纵然跟你辩论也百灵鸟一般清脆玲珑的声音，她整个人，简直就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风景。

美丽即正义。

绝世的美丽便是无坚不摧的通行证。

因为太过的美丽，你怎么也无法对之生气或者愤怒。

他忽然很是羡慕白衣天尊，并非是因为他能获得这么漂亮的妻子，而是他能找到这么漂亮又这么臭味相投的伴侣，而且无牵无挂，潇洒走天涯，为此，甚至不管她的身份不管她的地位，也不管她是不是最大仇人的女儿。

这，才是至高无上的潇洒。

他自认自己根本做不到。

别说和一名少女远走天涯，就算公开保护一名少女都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无数的美少女，尤其是那些随后身陷囹圄被关在黑暗森林星监狱，从此永远失去了美貌的少女，竟然很是伤感。

是不是正因为自己的软弱和无能，才导致她们一个个地遭到这么悲惨的命运？

这时候，白衣天尊才终于进入了主题，他只是淡淡地：“陛下，你必须修改法律！而且必须在D病毒爆发之前就修改法律，如此，你才能在伦理上先站稳脚跟！”

西帝听他肆无忌惮地在凫风初蕾面前提到D病毒，有点吃惊。

白衣天尊若无其事：“我和初蕾之间没什么秘密，陛下，你有话也不妨直说。但是，在我看来，你必须立即废黜那条法律，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还牵涉到了黑暗森林星上面那几百无辜的少女……”

这其实是个诸神的舆论问题。

西帝自身身为中央天帝，不愿意违背自己制定的法律，但也正因此，给天后抓住了漏洞，借机整治他喜欢过的那几百地球少女，而他碍于颜面和舆论，也只好装聋作哑。

可是，一旦这法律被废黜了，他自己便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因为大联盟虽然一直默认一夫一妻，可是，也没有对多妻多妾或者多情人做出任何的惩罚措施，甚至从未提到过这一点。

若是以前，这事儿遮掩着，然后就过去了。

可是，当黑暗森林星监狱上的几百少女忽然都不见了，那就证明无法再遮掩了。

尤其，在D病毒爆发之前，这事情不解决，很可能今后就会成为被攻击的第一把柄。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可能陛下现在觉得暂时遮掩了这事儿，可是，真的能一直遮掩下去吗？我不知道那批变异少女到底被转移到了何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所为，可是，如果能在决战之前解决这个问题，那陛下基本上才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西帝的脸色很难看。

他今晚其实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他一直没有承认这批少女的下落，甚至绝口不提。

也正因为他这个暧昧的态度，反而让白衣天尊很焦虑。

如果这批少女真的已经被转移了，而且又不是他西帝本人转移的，那事情很可能就大不妙了。

如果西帝碍于颜面遮遮掩掩，就更是不妙了。

“陛下，无论你最后会如何处置那批变异少女，但是，我都希望你不要把她们交到天后的手上！如果她们能活下去，我保证她们可以拿到解药！”

“你保证？”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只要她们没死！但要是死了，我拿到解药也没用了。”

西帝听得这话，忽然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初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不是中了黑蜘蛛病毒吗？怎么不但从未发作，还能跑到大联盟喝酒聊天？按理说，就算有白衣天尊拼命帮你压制，可是，也不至于让你有自由在星际之中行走的元气吧？”

他转向白衣天尊，冷冷地：“所谓黑蜘蛛病毒，莫非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白衣天尊笑起来，眼神高深莫测，既不反对也不承认。

初蕾本要解释几句，可是，看到白衣天尊的神情，立即就闭口不言了。

西帝见不得其所，又转向凫风初蕾：“小姑娘，你身为高阳帝之女，今天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品尝我的独家葡萄酒，而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这么漂亮，更不是因为你是这个老家伙的妻子。你得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中病毒？”

好家伙，竟然让自己以高阳帝之女的身份来保证所说话的真实性。

她只是苦笑一声。

西帝忽然伸出手。

当然，他的手只是停在半空，距离初蕾的头顶足足一尺之遥。

不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了。

很快，他便放下手。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究竟是谁竟然如此大胆？”

白衣天尊淡淡地：“初蕾的病毒和D病毒其实是同一人所为。”

西帝看着凫风初蕾，好像完全无法想象，如果这么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孔，忽然被变成了人脸蜘蛛。

想想看吧，如果连高阳帝之女最后都被变成了人脸蜘蛛，那个下毒者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也许是出于对于自己那些小情人的愧疚的总爆发，他忽然很同情凫风初蕾，也很愤怒，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小瞧了那位幕后黑手。

要知道，白衣天尊为此事已经奔走了这么长时间，纵然不是毫无头绪，起码手里也没有特别重要的证据，而且时间又越来越紧迫了。

可是，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底透露给白衣天尊，反而叹了一声：“小姑娘，你也看到了，这老家伙其实真的没你想象的厉害啊。他真要厉害，早就替你解除病毒了，可直到现在他还是束手无策，对吧？”

白衣天尊拉住她的手，根本不理西帝这一套，只道：“陛下，你犯不着转移话题，你就给个痛快吧，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宣布废黜这条法律……”

“废黜废黜！你说得倒轻松！这场戏都没演完，你让我怎么废黜？难道你要让我做个出尔反尔的中央天帝？”

西帝苦口婆心：“现在大联盟群情激奋，全部是声讨你的，那些大神三天两头汇聚找我投诉你，弹劾你的奏折都要引爆数据库了，我为了安抚众神，也当众下令通缉你。可是，这个关头，我却立即宣布废黜哪条法律，就明显不合适对吧？这场戏还怎么演得下去？”

“演戏？”

白衣天尊笑了：“陛下你说派出许肿琳张灏这些家伙偷袭我，都是在演戏？”

西帝没好气：“你也知道都是些不入流的家伙？我真要捉拿你，难道不会加派更厉害的人手吗？”

“哈，原来是在演戏！怪不得天穆之野也这么怀疑。现在，我都怀疑陛下是真的在演戏了。可是，陛下，既然是演戏，那你何不演逼真一点？”

“要如何个逼真法？”

白衣天尊毫不客气：“听说陛下有一种银莲花炼制的神药，可以大大提升人体的抗毒能力，还请陛下不吝赏赐一颗……”

“哈！你白衣天尊还需要提升抗毒能力的灵药？你在开玩笑吗？”

“我不需要，但是初蕾需要。”

他笑嘻嘻的：“初蕾，你还不快谢谢陛下？”

初蕾立即站起来，拱手行大礼：“初蕾多谢陛下赏赐灵药！多谢陛下！”

西帝死死瞪着白衣天尊，悻悻地：“我有说过要赏赐吗？”

“可是，你这么关心初蕾的病毒，自然就是有这个打算了。我也替初蕾先谢谢陛下。毕竟，我听说陛下的这种神药是非常非常难得的。”

话已至此，西帝根本无可奈何。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恨恨地瞪了白衣天尊一眼，这才转向凫风初蕾：“罢了罢了，于情于理我也该送你一件礼物，小姑娘，你就拿着吧。”

凫风初蕾立即双手接过神药，“多谢陛下。”

白衣天尊也道：“哈哈，陛下，这就算是你送我的新婚礼物了，谢了。”

西帝恨不得一拳塞在这多事婆的嘴里，可是，他只是冷冷地：“这礼物也不是白收的。老家伙，你也最好配合一下，好好地跟我把这场戏演完。否则，D病毒一爆发，大家都完蛋了。”

他见白衣天尊要开口，立即打断，压根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至于那条见鬼的法律，你就先别说了，等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保证马上就废黜……你该知道，解决了这个问题后，说什么都是对的，可在这之前，我不想去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

白衣天尊长叹一声：“这戏可不好演啊。陛下，我替你出生入死，说真的，你给这点东西是不是显得太寒碜了？”

西帝简直要暴走了，可一转眼看到凫风初蕾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双眼满是好奇之色，又不由得坐下去，悻悻地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姑娘，我再送你一个小玩意。”

中央天帝出手，自然每一件东西都是至宝。

初蕾接过一看，只见是一枚红红的小果子，也不知道名字，但是，她也没问，道谢后便揣下了。

白衣天尊这才笑嘻嘻地举着酒杯：“喝酒，喝酒，陛下的葡萄酒真是太美味了……”

西帝很后悔将自己唯一一桶珍藏了七十万年的葡萄酒给这对男女喝。

而且，当他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剩下的大半桶已经彻底被白衣天尊喝光了之时，就更是痛心疾首。

他忍无可忍站起来，“白衣天尊，我很忙，恕不奉陪了！”

白衣天尊还是轻描淡写：“我们还没参观音乐林呢。”

“音乐林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

“怎会没什么好看的？三万人的大型舞蹈，流云水袖，盛大华章，高阳帝时代最盛大的演出，怎会没什么好看的？”

“切，你明知我根本不喜欢这种纯东方风格的乐曲，我喜欢的不是这种！我喜欢那些简单点的，这种大而无用的东西没劲……”

“怎么就大而无用了？陛下，你不如好人做到底，干脆就陪我们再游览一下音乐林呗……”

西帝冷哼一声：“若是单独陪同这个小姑娘我倒是很乐意，可是，有你一起，那就扫兴！免了，免了！”

他哈哈大笑，“既然如此，我们就独自去音乐林了。陛下，再见吧。”

初蕾也微微一笑，却十分礼貌：“多谢陛下拨冗相见，还赏赐美酒。多谢。”

言毕，二人竟然手挽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西帝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星河苑，这一次，他没有冷笑，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但见星河苑以及整个大联盟的主要部分都已经明亮了，就像天幕从未降落似的，可是，音乐林的上空却多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和天幕的浓厚黑色不同，这层淡淡的雾气完全是透明而轻薄的，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是，当你仔细看时，却发现整个音乐林完全沉浸在了缥缈的雾气之中，根本无法穿透这雾气看清楚里面的场景了。

这份力道，可比降下天幕强大多了。

他暗暗心惊，却不是震惊于白衣天尊已经强大到无与伦比的元气，而是吃惊于白衣天尊的态度：按理说，他这么低调沉稳之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带了他的新婚妻子跑到大联盟来乱逛，纯粹满足他妻子的好奇心？或者故意显示自己的强大？显然这两种可能都不是。

白衣天尊，另有目的。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白衣天尊总不会无缘无故带了他的新婚妻子专门跑到大联盟的总部来捣乱。

可是现在，他不但满口胡诌，反而带着他的妻子到处招摇，总不成单单就是为了要来修改那条令他很不爽的法律或者为了向自己讨要几颗灵药解毒之类吧？

白衣天尊，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音乐林也是空荡荡的。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看到如此巨大的单体建筑。

但见整个音乐林的面积竟然比王宫大多了，一眼望去，根本无边无际。

每个乐器室里从古到今的各种乐器演变各种珍惜乐器，她根本来不及看，甚至无暇浏览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传奇珍惜品。

她只是停在那个巨大的舞台大门口，惊奇地看着举世罕见的超级大舞台。

想想看，一座可以容纳足足一百万人观看演出的大型演出场地。光是舞台便能容纳三万到五万以上的演艺人员同时演出。

想想看吧，当《九韶》的盛大华章响起，三五万仙女挥舞流云水袖在上面翩翩起舞，这阵势该是多么的惊人？

相比之下，当年东眷女在阳城举行的两百人演出，简直连草台班子都算不上了；甚至青元夫人的在九黎的演出也变得那么寒酸而不值一提。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但见台上许多乐器整整齐齐摆着，只是空无一人，仿佛是一干正在排练的人，忽然得到命令统统离开了这里。

她忽然想起姒启。

自从姒启在九黎不辞而别之后，就遥无音讯了。

她倒没有太过担心姒启的安全，因为她知道有云华夫人，一切都便不再是问题。

问题是，正因为云华夫人和青元夫人姐妹两，她反而无法再追问姒启的下落了。

只是心底略略惆怅，原本最好的朋友，就这么永无消息了吗？

但是，她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提起姒启这个名字。

她只是聚精会神地极目远眺，想象华章响起时的场景。

白衣天尊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支玉笛，“初蕾，你看……”

她回过神来，接过那支玉笛看了几眼，忽然道：“这是姒启的玉笛。”

“哦？是姒启的？”

“没错！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总是随身带着。”

“原来如此。”

初蕾拿着玉笛，但见玉笛上面的半截裂痕依旧，正是当年在褒斜道军营，姒启求婚失败离开褒斜的前夜吹奏一曲之后，玉笛断裂，他的手指也受伤，从此再也无法弹奏玉笛了。

这玉笛，还曾是当年在钧台的时候姒启赠送的定亲之物，只是，当时她没有接受。

所以，一看到玉笛，她就想：莫非姒启刚刚正在此地？或者一直都在此地？

不过，如果他正在此地，那么怎会单单只遗留了这支玉笛？

直到走出这道大门，她还在想：姒启，便是奉命在这里排练九韶，然后，会在天后的生日盛宴上举行演奏。

姒启何在？

之前在台上排练的，是否正是姒启？

渐渐地，已经走出了音乐林的边缘。

她想，很可能这一辈子也无法再见到姒启了。

正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九韶》之声。

那是举世无匹的盛大华章，那是历代中央天帝钦点的盛世之音，那是任何人间帝王梦寐以求却不够资格的天音。

她停下脚步。

白衣天尊也很意外。

这琴声并非幻觉，而是真实的大型演奏。

很显然，之前正是姒启在这里举行大型排练，只暂时为自己所布下的元气所阻挡，此刻，音乐林上空的元气所撤掉，乐声自然就立即传出来了。

初蕾只听了片刻便道：“这是姒启指挥的乐队。他曾经告诉我，他负责训练一支三万人的大型乐队，要在天后的生日晚宴上表演《九韶》。”

“天后的生日？”

“当时他说是两年之后，算算时间，已经没多久了吧。”

白衣天尊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要不了多久，大联盟便会有一场极其盛大的聚会了，届时，诸天神佛都会齐聚，借着天后的寿辰好好热闹热闹。

他忽然道：“姒启当时在九黎跟你不辞而别？”

她点点头：“他原本和我约定在我登基之后离开，可是，回九黎的第三天他便失踪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白衣天尊沉吟了一下，摇摇头。

她解释：“姒启绝非一个见风使舵之人，他也算是我生平最要好的朋友。他之所以不辞而别，我想，绝非是他故意为之，而是情非得已。毕竟，云华夫人是他的继母……”

他点点头：“姒启的人品自然信得过，可是，初蕾，你听这乐曲……”

虽然距离音乐林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可是，气势恢宏的《九韶》还是十分清晰。

曲声非常宏大，又时而婉转如高山流水，时而金戈铁马如江河湖海，更多的时候则平和缓慢，如花开富贵，如百鸟朝凤。

最初，初蕾没有听出任何异常，只是觉得这曲子非常非常悦耳，也仅此而已。

可是，听久了，就慢慢地摸出一点门道了。

这曲风和姒启昔日的风格迥然不同。

姒启昔日虽然只吹奏玉笛，但是，他的音乐自成一派，有很明显的抗争，倔强，甚至是愤懑或者不甘，这显然和他小时候的身世以及跟母亲的遭遇有关，他曲声里那种严重的和某种命运对抗的精神，曾经令凫风初蕾过耳不忘。

可现在，耳边听到的《九韶》完全变样了。

这曲子竟然纯粹一片祥和，就像某位大富豪的贺礼上，所有人都歌功颂德，连声讨好，谈笑风生，锦上添花，此外，竟然很少有什么波澜起伏，也更没有昔日他曲子中那种拼命抗争的不满之情了。

初蕾忽然有些意外，难道这演奏者不是姒启？

可是，白衣天尊看了看前方，开口了：“指挥者正是姒启。正是他主导了这曲大型的舞曲。看样子，他对这曲子已经完全演奏熟练了，现在听来几乎已经毫无差错了，四平八稳……”

初蕾注意到这个词：四平八稳。

四平八稳是个中性词，但是，如果一首曲子也被人评价为四平八稳的话，那显然不是多好的评价。

她忽然有些不安：“姒启的曲风怎么整个变了？”

白衣天尊淡淡地：“不是曲风变了！是他人变了。心变了，曲风自然就变了。”

她思忖这话，不知该如何接口。

为何心变了曲风就变了？

姒启又因何变了？

“准确地说，姒启不是心变，而是心态变了。很可能早在九黎河之战或者他和大费的决战时，他的心态已经变了。只不过，到了音乐林，再也没有任何外力掩饰的情况之下，这种变化就更加明显而已。”

初蕾忽然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姒启讲几句话，至少，她认为姒启并非如此。

尤其，当她想到万国大会上，自己被大禹王下令追杀，唯有姒启挺身而出，不顾一切举起劈天斧差点被大禹王射死的场景，就觉得更有义务要替他辩解几句了。

她非常认真：“我所认识的姒启绝对不是一个小人，更不是随意改变原则见风使舵之人。”

“我也认为姒启并非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之辈，但是，他可不仅仅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涂山侯人，他还是大禹王的儿子！大鲧的孙子！”

她想，这跟他是涂山侯人有什么关系呢？

他难道不一直是大禹王的儿子大鲧的孙子吗？

白衣天尊意味深长：“大禹王和大鲧家族，可世世代代都和高阳帝家族不和！”

凫风初蕾吃了一惊：“大鲧竟然也和高阳帝不和？他们不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吗？”

“大鲧当然和高阳帝不和！大禹王更是痛恨高阳帝！”

“……”

“大鲧治水失败，便去偷了当时的中央天帝的息壤，所以被天帝一怒之下处死在羽山。这个天帝，就是当时的高阳帝……”

凫风初蕾愕然。

这是人人皆知的神话。

大鲧偷天帝息壤，然后被天帝处死。

只万万想不到，这个天帝，居然是高阳帝。

她还以为这个天帝是西帝。

按照时间推算，也该是西帝才对啊。

要知道大禹王可是才死了不到十年的时间，怎么就牵扯到高阳帝那么遥远的年代去了？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道：“如果是高阳帝处死了大鲧，那大禹王怎么会活这么长的时间？”

“大鲧，是高阳帝时代的名臣。彼时，地球上的小冰河时期爆发，冰川消融，海平面抬升，全球爆发了大洪水，导致大部分陆地都被湮没了。为了让地面重新露出，高阳帝便派大鲧下去治水。大鲧自持是半神人，法力无边，可是，他来到地球之后才发现，小冰河时代的大洪水是他这个半神人也根本搞不定的，他采取了许多办法最后都失败了。他立功心切，干脆返回大联盟，从藏宝库里偷出了著名的息壤，所以才激怒了天帝……”

凫风初蕾亲眼见识过息壤，那是涂山侯人在小鱼洞使用过的，比指甲盖还小的一丁点膨胀成了一大片围墙那么大。

当时涂山侯人曾亲口承认，那正是他的爷爷大鲧偷来的息壤，而且就只剩下那么一丁点了。

她实话实说：“息壤真是个好东西，能迅速有效地围堵洪水，为何高阳帝却震怒处死大鲧？就算大鲧没经过他允许就拿了，可是，也罪不至死吧？”

白衣天尊却摇头：“息壤固然可以快速阻止洪水，却根本无法根治洪水。而且息壤有一个极大的弊端，那就是遇水则自行生长，并且无休无止。你想想看，如果为了治水撒下去一大把息壤，却不加以控制任凭其生长，那么，很快，地球上就不是洪水的问题了，而是会全部被坚硬顽固的泥土全部占领，再也不会有多余的一点空余留给任何生物，也包括人类……”

初蕾吓一跳：“这息壤自动蔓延不会停止吗？”

“息壤其实是一种病毒式繁殖的基因武器，并非是真正的泥土，所过之处，一切都会被吞噬，包括洪水，如果真的任凭息壤蔓延，那么地球很快就会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坚固土包，甚至会自动膨胀，危及整个太阳系甚至银河系……”

他顿了顿：“息壤的本质，就有点类似于D病毒。”

初蕾惊呆了。

早知道息壤，却不知道息壤原来这么可怕。

“事实上，当初大鲧急于求成偷了息壤，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而且，也在地球上造成了极大的危害，甚至迅速被吞噬了大量的地面，许多湖泊海洋都已经变成了坚硬无比的巨大铁土包，就像一个个巨大的怪物伫立在地球上，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吞噬剩余的其他土地。大联盟幸好尽早发现了这个问题，立即调派人手，才阻止了地球彻底被吞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白衣天尊之所以特别清楚这件事情，就因为当时去处理这件事情的正是他本人。

共工一族向来以治理环境著称，在环境和气候治理方面是一等一的高手，整个大联盟无出其右。

正因为他及时清理，才让地球免于一难。

可是，也正因为当时的他和高阳帝极度不和，他便对漫天的洪水袖手旁观，没有采取任何多余的措施。

“高阳帝得知这消息后，十分震怒，直接下令处死大鲧，此事虽然简单粗暴，但是严格说来也没有多大原则性的错误，毕竟，这事情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滥用基因病毒一类本来就是死罪，而且彼时的大联盟管理比现在还更加严格……”

但是，大鲧被处死之后，许多人都为他鸣不平，毕竟，他偷息壤的目的和别人不同，是真的为了根治大洪水而不是因为其他，至少，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虽然本质上犯了错误。

也正因此，不少大神私下里都认为高阳帝当时太过简单粗暴，一点人情都不讲，大鲧死得有些冤枉。

不过，高阳帝的处理结果在法律上并无漏洞，就算有人心怀不满，但终究没法公开指责他。

就连凫风初蕾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小时候，她听得这个神话，一直也觉得天帝太不近人情了，明明是他派人治水，可为何明明有息壤这样治水的宝贝却不肯主动拿出来？不主动拿出来也就算了，大鲧好不容易去偷了，怎么也罪不至死吧？但是，完全没想到，真相原来是这样。

试想想，天帝要你大鲧去治水，可是，治水的结果却是整个地球都被废了不说，还可能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从而吞噬别的星球，引起巨大的灾祸，这不是找死吗？

反而是你不去治疗，那滔天的洪水最多危害一时，一地，而地球上总还有别的地方是完好的。可一去治疗，则把地球彻底给治死了。

某种意义上讲，大鲧之死并不冤枉。

就算和高阳帝向来不和的白衣天尊也不得不承认：高阳帝的过错虽然不少，但是在这件事情上，过错真的不大。

可后来的地球人在记载这事时，就只言片语，只说大鲧偷息壤被处死，又不说为何被处死，这就造成了后人极大的误解。

也可能是因为高阳帝后来迅速落败，也可能是大禹王掌权的时间太长，故意模糊了历史，所以，久而久之，真相就这么彻底被湮没了。

“传说中，大鲧死后在羽山三年尸体也不腐烂，而且尸体逐渐膨胀，天帝以为诈尸了，便派人去查看，来人一划开大鲧的尸体，一条小龙便从大鲧腹中飞出来，这便是大禹王……可是，这里的三年，并不真的是三年，三，很多场合指多，三年就是很多年的意思。真实情况是，大鲧被处死在羽山之后，被就地埋葬，直到三十万年之后，尸体也不曾腐烂，而从大鲧自身孕育出来的大禹，本体是一条小龙，又经过了几乎几十万年的净化才变成了大禹王……”

大禹王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地球人，还是近一百来年的事情。

在这之前，他都是以小龙的形式存在。

否则，云华夫人也不至于看上他一个地球人，不离不弃一直追随了。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离奇的身世，大禹王才可能凭借远远超越一般人的功力，调动大军，遇山开山，遇水阻水，斩妖降魔，彻底根治困扰地球上万年的大洪水了。

也正因为他的父亲大鲧是被高阳帝所斩杀，所以，他自然对高阳帝恨之入骨。

“大鲧孕育大禹当然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实则是他死后，胸口的一点愤懑之气不肯散去，毕竟，他生前真的是为了治水而尽心竭力，无可指责，偷息壤也是情非得已，他自己也不知道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可是，天帝没有给他任何分辨的机会，也没有顾念他以往任何的功劳，就这么直接下令处死，他当然会很不满，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所以，那点愤懑之气一直不肯散去，久而久之，这怨气就孕育成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大禹王，真可谓是从父亲的怨气里诞生出来的生命。

所以，他一出生就自动继承了父亲要治水的强烈使命，而且自动继承了父亲治水的所有经验和教训，天生就是一位高明的水利专家。

“大禹王一直认为他的父亲是被冤枉的，他认为偷一点息壤也不足为奇，因为他的父亲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治水，所以，偷拿息壤怎么也不至于死罪，所以，对于他父亲之死一直耿耿于怀……”

至此，凫风初蕾终于恍然大悟，为何大禹王非要处心积虑偷袭鱼凫国了。

大禹王原本出自蜀中汶山，按理说，和鱼凫国向来是同宗同源，怎么说来也该有几分亲厚之情，可是，他少时虽然在汶山生长，但一成年立即就离开了蜀中，从此再也不曾回归。

现在想来，他对蜀中一直有一种异样的复杂情感，甚至是痛恨和抱怨。

也许，他很早就知道老鱼凫王的真实身份了，至少，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也知道老鱼凫王便是高阳帝的转世，毕竟，“颛顼化鱼凫”是蜀中人人皆知的一个传说。

于是，在他有能力之后，当然第一件事情就是替父亲报仇，也顺便铲除这个对于大夏威胁最大的邻国。

消灭鱼凫国，并非是大费刻意为之，更非大费一意孤行，甚至根本不是大费这种臣子级别能筹划成功的，相反，这可能是大禹王精心筹划多时的一场伏击战，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陷阱，都可能是他亲手安排，只是派了大费去执行而已。

大禹王种种苦心孤诣，为父报仇，凫风初蕾都能理解。可是，当她想到万国大会前后，大禹王一直以黄帝后裔自居，心底就一阵一阵发寒。

一个人明明很清楚自己的身世，却能够若无其事地以最痛恨之人的后裔自居，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难道为了合理合法继承帝位，成为万王之王，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白衣天尊如看着她的心思，淡淡地：“大禹王之前的帝王是尧帝和舜帝，这二位都是以黄帝的后裔自居，导致整个天下都以炎黄子孙自居。到了大禹王时代，他若想称霸天下，自然也不能例外，他既不能别出心裁，更不能改弦更张，只能沿着前一任的脚步走下去，否则，别说他夺取天下了，他根本不可能得到舜帝的赏识，也不可能被当时的舆论所接受，所以，只好干脆也以黄帝后裔自居，如此，才能大行其道……”

以黄帝后裔自居，却掉转头立即就悄无声息把高阳帝的故土整个给灭掉了。

一如舜帝刚一失去兵权，便被驱赶到苍梧之地，最后，连两名妃子都保不住，不得不跳水而死。

人间帝王的法则原本就趋向于大神们的厚黑之说，原也无可厚非，大禹王无非也是和舜帝踩着尧帝的肩膀上位一样，十分正常；但是，大禹王的野心可比舜帝尧帝大多了，他要做的根本不是一国之王，而是全世界之王，只万王之王，甚至更多更多……

“据我所知，大禹王一降临地球便是成年人，没有经过少年时代，也没有任何亲属，就像是凭空降临一般。他在汶山所谓的亲族都出自他的口述而没有任何人亲眼所见，而且，他只是从汶山走出，但真正在汶山生活了多久，谁也不知道！很可能他是受到云华夫人的照顾，接受了天穆之野的一些神药，所以才完成了从小龙到人类的蜕变，不然，他根本无法单独变成人形。事实上，不但是大禹王，很可能大鲧的死亡和孕育新生命，都和天穆之野有一定的关系，不然，大鲧没可能无缘无故在死亡之后还能单独孕育出新的载体，这在理论上来说是不成立的，除非是被天穆之野注入了新的医学条件，或者干脆就是天穆之野的医学实验对象……”

初蕾长嘘一口气：“天穆之野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不然没法解释云华夫人为何以玉女之尊，却偏偏去青睐一个貌不惊人的人间帝王。要知道，大禹王之前还并非帝王，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是在云华夫人的帮助之下才当上大禹王的！”

“既然如此，为何大禹王提前娶了涂山氏？为何不直接和云华夫人成亲？”

白衣天尊摇摇头。

也许，大禹王是掩人耳目，也许是另有缘故，反正男人的心思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涂山氏是当初的大族，家大业大，对大禹王夺取天下应该有极大的帮助，本质上，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初蕾想起大将军涂山奉朝，忽然觉得白衣天尊所言非虚。

纵然涂山氏和大禹王都死了，涂山奉朝还秘密掌握大军辅佐涂山侯人起兵，显然涂山家族和大禹王的关系，就绝不是外界更不是涂山侯人所以为的那么差——事实上，他们的秘密关系是相当亲密的。

“姒启身为大禹王之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段家族渊源，纵然他以前不知道，云华夫人也肯定会告诉他。我担心的是，他被云华夫人利用，成为别人的一颗棋子……”

“可是，大鲧已经死了那么久，高阳帝也去世许多年，就连大禹王也死了，他还能怎样呢？他难道要杀了我报仇不成？”

“这倒不一定是非要针对你。可是，有一件事初蕾你可能不是那么清楚……”

初蕾狐疑地看着他。

“当年的万神大会上，我提出让涂山侯人做地球之王，他婉言谢绝了，却自动请缨要到九重天见识一番九韶的精髓。我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但是，带他去九重天的却是青元夫人，青元夫人又把他交给了云华夫人，所以，他这段时间到底在音乐林干了些什么，又为何一直要呆在这里，或者为何非要替天后排练这么大阵仗的演出，我统统都不清楚，事实上，自从九黎大会之后，我从来也没有再见到过他了……”

初蕾心里一沉，心道，莫非自己终究一天还是要和涂山侯人翻脸相对？

她很是不安：“涂山侯人，他一直很有理智，也从来不是被人轻易煽动之辈，他该不会也不分缘由就直接倒向青元夫人吧？”

“怕就怕青元夫人纵然要利用他，但是，却不会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成了别人的棋子还懵然不知。”

白衣天尊但见她迷惑的眼神，随手指了指九韶传来的方向：“这九韶虽好，可是，分明已经变了味道，全变成了巴结逢迎之声，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盛大华章？再说，《九韶》的精髓在于金戈铁马，建功立业，宏大的世界观和宇宙观，讴歌的自来便是有极大功劳的中央天帝，而她天后算什么？天后立过什么大功？有过什么了不起的战绩？武力值高居众人之上？科学艺术成就无与伦比？或者曾经在道德上有过什么不可磨灭的闪光点？统统都没有！不是吗？她怎么配得上《九韶》呢？无论怎么看，天后都不配单独享受《九韶》这样的华章！

事实上，天后不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劳道德，相反，单看她整治情敌的手段就知道，她的私德堪忧！而且她在诸神中的口碑也很差。

“姒启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如是一个真正的音乐人，就该早明白《九韶》的真谛！若是他不明白那也就罢了，那充其量只能说明他是一个不懂装懂附庸风雅之辈；可是，若他真正明白了《九韶》的真谛和精髓，还要继续这样装下去，那么，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巴结天后？”

涂山侯人，绝对不是不懂装懂的风雅之辈。

自从汶山第一面起，凫风初蕾就发现，他是她生平所见最有天分的音乐人。

他对音乐的爱绝非出入任何的潮流或者传统，完全是出于一种天生的狂热和喜爱，无师自通那种。

涂山侯人，根本不可能不知道《九韶》的精髓！

既然他完全了解《九韶》的精髓，却还是执意如此，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一念至此，岂不冷汗涔涔？

姒启，莫非真的已经加盟了青元夫人的团队？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这已经成了事实？

她不敢想象。

白衣天尊还是十分平静：“事实上，几百万年来都没有人怀疑过息壤的来源，也不清楚为何息壤可以爆发式的病毒增长，将所过之处彻底夷为黑洞一般的荒漠？我本来也不清楚这件事情，直到D病毒的诞生，我才联想到这事情，忽然惊觉，息壤，很可能也跟天穆之野有关系……”

“最初我只是简单的推测，但是，当我再次去羽山走了一趟，我就明白这不完全是猜测了……”

她很意外：“你又去了一趟羽山？”

他点点头：“当年，我被钦点下来治理息壤带来的后果，便顺手亲自将被处死的大鲧埋在了羽山。可是，初蕾，你知道我为何要将大鲧埋在羽山而不是别的地方吗？”

“为什么？”

“因为羽山正是当初被息壤祸害得最厉害的地方。羽山原本是一座四季常青的大森林，之所以叫羽山，是形容山里的鸟多得很，飞鸟过处，落下的羽毛就可以飘零成一座山脉。羽山下面有一条很宽的大河，洪水肆掠途经此地时，羽山也分毫无损，只淹没了周围低矮之地。但是，息壤过处，整个羽山彻底被夷为平地，迅速被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古怪土山，纵然被控制之后，也已经寸草不生，生命散尽，从此成为了一片不毛之地……”

“……”

“我当时将大鲧埋在此地，原是为了让他呆在自己曾经付出血汗的地方有所慰藉，可这次我前去此地，却发现羽山早就变了……”

“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经过七十几万年了，按理说，什么样的污染病毒都已经可以平息了。可是，羽山依旧寸草不生，还是一片不毛之地，我觉得很不对劲，回来后查证了一下，当今世界上，除了D病毒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病毒能做到这一点。也就是说，这个息壤的病毒属性，和D病毒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比D病毒低级一点，吞噬膨胀的速度也远远不及D病毒而已，可以说是D病毒的低级版本……”

初蕾很吃惊：“莫非天穆之野这么早就开始未雨绸缪了？她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很可能她们最初只是出于医学研究，并不是要干什么。但是，人的心里就是这样，你的初衷往往会和最后的结果背道而驰……”

科学家们最初发现了原子、分子、质子、纳米……利用各种原理研制出了各种超级武器，最初也不见得是为了毁灭世界，毁灭全人类。

可是，当武器生产出来了，足以威慑全世界，毁灭全世界了，那就不同了。

当一个人的能力和权利达到某个程度的时候，整个心态都会变化了。

“天穆之野最初可能也没有想要干什么，纯属巧合而已。可是，当她们发现了大鲧体内的怨气居然凝聚成了一个胚胎的时候，她们很可能推波助澜，促成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老天！莫非大禹王的诞生也和天穆之野有关？”

“以前我不敢肯定！但是再去羽山时我就明白了！按理说，羽山根本不可能孕育单独的生命，就算大鲧体内的胚胎也不行。非得是有外力相助不可。依照彼时的情况来看，也唯有天穆之野的医学援助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从后来的事情来看，也完全吻合这一点，从胚胎里一飞出来的小龙立即离开了羽山，没有片刻的耽误，是因为知道在羽山自己活不下去，没有生命体征，而小龙一旦飞走，大鲧也当即彻底灰飞烟灭了。再加上后来云华夫人忽然离奇出现，不离不弃地跟着大禹王，就证明大禹王正好就是他们的研究对象，很可能云华夫人正好就是负责这个实验对象的主要责任人……”

初蕾完全听得呆住了。

就说嘛，云华夫人相貌才能样样上上之选，又贵为女神之尊，却居然纡尊降贵去做大禹王无名无分的婚外情人，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可是，如果她真的是这个实验项目的负责人，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很可能她在长期研究大禹王的过程中，也真的对大禹王有了感情，但是，她还是不可能直接嫁给大禹王，因为，大联盟早已做出了规定，神人们和凡人私通也就罢了，可要是公开婚配，那是要被处死的。

云华夫人当然并不愿意被处死，所以，就这么无名无分也就可以理解了。

否则，就算她乐意，大禹王也不敢这么委屈她啊。

初蕾仔细回忆自己有限几次见到大禹王时的情景，忽然发现，大禹王的确对云华夫人是一种过分的客气甚至是尊重。那种恭敬和顺从，已经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对红颜知己的态度了，某种意义上讲，是下属对于上司，仆从对于主子的态度。

她想通了这一点，很快就明白白衣天尊为何要讲这么大一通话了。

也因此，她的脸色忽然发白了。

既然天穆之野这么早就安排了这个实验项目，那就证明她们绝对不是没有任何目的，相反，她们对外宣称驱逐了云华夫人，也只是一个假象而已。很可能云华夫人正是天穆之野很重要的一个角色，毕竟，她是青元夫人的亲姐姐。

既然云华夫人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那么，她怎么可能放着姒启这么好的帮手而不要？

让姒启加入她的团队，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不然，她何必煞费苦心一直扶持姒启？先是处心积虑要让姒启做上万王之王，不成之后，立即便将姒启带到了音乐林，而且严禁姒启再返回地球（她自行假设姒启是被云华夫人从九黎带走的），云华夫人此举不是昭然若揭吗？

姒启，很可能已经被选中成了天穆之野新的代言人。

最可怕的是，要是姒启根本就不明白这一点，那该作何感想？

她这时候也才明白白衣天尊的煞费苦心：带自己来大联盟走这一遭，绝不是心血来潮，也绝不仅仅是为了好玩，而是要让自己有一个心理准备：有朝一日，自己很可能和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刀戈相向。

走出去很远，她还脸色煞白。

她只是想：这种情况可以避免吗？

当双足踏在另一颗黄色的星球，回头看大联盟时，只见九重星彻彻底底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比地球的颜色还深几分。

初蕾四下环顾，但见自己脚下的这颗星球虽然也有花草树木，也有各种飞禽走兽，可是，真如白衣天尊所说，比起大联盟就差远了。甚至四周的空气都显得稀薄很多。

她站立片刻，忽然觉得有些气促，呼吸也慢慢艰难起来。

她去九重天时，全程无需穿任何飞行服就能自由行走，可是，一旦换了别的星球就不行了。

在别的星球上，离开了飞行服，她几乎无法独立行走。

而且，元气修炼这种东西，根本无法速成，需要漫长的时光来堆积，就算是大神们，也往往要耗费几十几百万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来改善自身的体质，否则，就只能借助外来物，比如飞行器之类的。

初蕾前段时间得到的元气，几乎全是来自于白衣天尊的强行输入。可是，这种速成也不是办法，一旦停止输入，就不会有更大的长进，也正因此，离开了白衣天尊，她在星际之间简直就是寸步难行。

正要拿了飞行服穿上，却听得白衣天尊道：“初蕾，把灵药服下吧。”

她这才想起九重天之行，除了增加了见识，还收获了两颗灵药。

初蕾可不敢独自享用，而是把灵药拿出来，但见那两颗灵药一红一黄，都小小如枸杞一般，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白衣天尊却道：“这两颗灵药，一颗解毒，一颗提升元气。都是极其罕见之物。西帝此人多疑善妒，刚愎自用，虽然自身早已百毒不侵，但是他总疑心其他高等级大神有逆反之心，所以总是准备了灵药防身。尤其是这颗提升元气的灵药，可以在短时间内优化人类的体质，不可多得。我原本也是随口提提，不料他真的送你了，哈哈，这也算不错了。初蕾，你尽快服下，不但可以克制病毒，而且还可以极大提升元气……”

初蕾依言服下，果然，一股淡淡的热气立即从足底升起，很快，四肢百骸之间就像一股电流窜过，随即，整个人便觉得神清气爽。

她深呼吸，忽然发现困扰自己很久的黑蜘蛛病毒的影子竟然彻底淡化了。

她吃了一惊：“百里大人，我这是彻底解毒了吗？”

他摇摇头：“西帝的解毒灵药很稀罕，就算不能彻底解毒，但是，可以极大地压制病毒。这可比单靠元气来镇压强多……”

初蕾闻言真是大喜过望。

西帝的解药非同一般，它可以化解一部分病毒，虽然谈不上根除，可是，能大大降低病毒自身的存活和活跃速度以及繁殖能力。

要知道，靠元气压制，病毒随时会反弹，只要元气稍微减弱，或者在重伤处于元气衰竭的时候，病毒立即就会窜出来；但是，被灵药缓解削弱就不同了，病毒也会一直跟着削弱，大大降低其活跃的程度。

她生平所最担心的无非就是黑蜘蛛病毒，只要病毒被控制，她便觉得真是天大的乌云也散开了。

白衣天尊但见她笑语盈盈，也笑道：“另一颗灵药也是很有好处的，这以后你在一般的星球上行走都不用穿飞行服了。但是，一些特别剧毒特别高温的地方还是需要的，尤其，当遇到攻击时，就非穿不可了……”

她大喜过望：“这么说来，我不但压制了病毒，还能自己在星际之间独立行走了？”

“没错。”

虽然走不太远，可是，好歹也是可以自由行走了。

初蕾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西帝的有些法宝其实也是蛮不错的。拿来用用也无妨。哈哈，不过今天问了他要这两件法宝，可能他会气得肉疼好一阵子。”

他自己当然用不上西帝的任何法宝，可是，她需要。

她需要，他就得去拿来。

初蕾想起西帝拿出灵药时悻悻的样子，也笑起来，她想，其实那个老头还蛮有趣的。

“百里大人……”

话音未落，忽然被白衣天尊一把抓了起来，她眼前一黑，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已经被飞行服包围，虚悬在了空中。

与此同时，耳边轰隆隆的响声已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各种武器更是从四面八方蜂拥扫射。

一时间，头顶，天上，东南西北……她闻所未闻的一些热兵器已经发狂般地将二人彻底包围。

好一会儿她才能透过飞行器的面罩看到外面的情形，只一眼就惊呆了。

但见天上密密麻麻集结了无数的战斗飞行器，就像蝙蝠一样把空中全部占满了。

她惊呼：“这是什么样的敌人？”

“著名的银河战舰。”

“银河战舰？”

“西帝这个该死的家伙，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果然，一转身就给我玩这一套……”

西帝提倡演戏，既然是演戏，就要演足。

当然，西帝的演戏和别人不一样，而是真刀真枪。

既然许肿琳、张灏之类单兵作战或者小团队的攻击力都严重不足，那就调动大军好了。

银河战舰，便是大联盟里战斗力前三甲的大军之一。

如果银河战舰都不行，那不妨换上更好的。

初蕾模模糊糊地看着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击，整个人都不好了，仓促道：“陛下不是说演戏吗？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确是演戏，可是，这戏和别人不一样罢了。”

“天啦，他就不怕真的把你给打死了吗？”

“不怕！因为他认为如果我没被打死，那就是真的在演戏；但如果我被打死了，那他就认为我根本不配做他的队友，死了也是活该。”

西帝正如是想，也是如此安排。他甚至因为好奇，非要调动大军，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物到底能量几何。

毕竟，他一直从未和他直接交手，所以，对此也很是遗憾，非要通过别的途径来一较高低不可。

初蕾之前还觉得那老头有趣，现在简直觉得西帝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个野心家。

看看那普天盖地的火力吧，自己躲在飞行服里，而且刚刚才服下了两颗灵药，可还是被撞击得浑身要散架似的，更何况白衣天尊还是赤手空拳。

她很担心他，可是，她无能为力。

她不但插不上手，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而只能躲在他的背后，眼睁睁地看着四面八方的火力集中向他轰炸。

那些高性能高频率的武器简直就像是卯足了劲似的，不把他粉身碎骨绝对不会停止。

眼看第一波攻击无效，立即改成了第二波攻击。

那是一种采用特别的元素合成的超级子弹，对于人体密度一万倍的大神都具有重大杀伤力。

很显然，这是专门用于围攻超级大神的。

甚至可能是专门用于对付他白衣天尊这个级别“战犯”的。

子弹很小很尖，就像是一把把笔直的箭，但是，却令人更难躲避。

白色长袍凌风飞舞，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那些子弹纷纷坠落长袍之上，但是，有一支却划破了长袍，直奔白衣天尊的背部。

就在子弹贴近肌肤的一刹那，忽然无声无息坠落，白衣天尊猛地跳开一步，那子弹竟然在地上炸裂，一瞬间，就多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就连白衣天尊也微微骇然。

银河战舰的威力，跟张灏等人差了何止百倍千倍。

银河舰队，果然名不虚传。

第二波攻击失效，舰队立即又放出了第三套方案。

只听得嘤嘤嗡嗡的声音，竟是一群苍蝇似的东西飞了出来。

可是，那不是苍蝇。

那是具有吞噬性的“银河苍蝇”。

白衣天尊一看“银河苍蝇”，就倒吸一口冷气，今天若不小心行事，只怕自己也很难脱身了。

初蕾在防护罩里看到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不明生物飞过来，也吓一跳，但见那些苍蝇似的东西，每一只都有两尺大小，距离远时还不觉得稀奇，可近了，面对面看到这么大的苍蝇，真是令人惊骇。

尤其，一群苍蝇已经趴在了她的面罩上面，竟然伸出长长的尖尖的类似鸟喙的东西在往面罩上扎。

想这特制面罩，一般的炸药都炸不烂，可是，这群苍蝇的喙竟然比炸药还厉害，很快划拉出吧唧吧唧的声音，竟然要生生扎破面罩一般。

初蕾骇然，可是，她整个人困在飞行服里，别说反击了，简直就是坐以待毙。

白衣天尊一伸手，猛地将她扔了出去。

初蕾但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就像飞了起来一般，很快，黑压压的苍蝇团体已经看不见了。

舰队并没有立即向她调整火力，仿佛并不太在乎她的死活，只是集中了全部的力量，彻底瞄准了白衣天尊。

那群苍蝇，也彻底围住了白衣天尊。

它们盘旋在他的头上，身上，四周，可是，隔着一尺的距离时，便再也无法攻进去了。

它们长长的尖喙伸出，拼命地啄，拼命地发出嗡嗡声，可是，无济于事，它们无法突破那层厚厚的元气，只急得四处乱撞。

渐渐地，苍蝇失去了攻击目标，开始互相攻击。

只见它们长长的尖喙互相扎在对方身上，有的开始躲闪，有的开始惨叫，有的开始到处乱窜，这一乱套就不得了了，只见黑色的苍蝇简直如下雪一般纷纷扬扬往地上坠落，很快，空中黑压压的乌云就彻底淡去。

舰队上的首领也许是见势不妙，立即就发出一声号令，所有的苍蝇掉头就飞，很快，白衣天尊的四周便彻底空荡下来。

只见地上两尺多长的苍蝇根本不是什么苍蝇，而是一群模仿苍蝇生产的机器武器，取名苍蝇，为的是利用其“无头苍蝇”的原理，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能主动攻击敌人，以达到一般的武器所不能触及的盲点。

可是，纵然是无头苍蝇也无法突破白衣天尊的元气屏障。

敌人见这招失效，大怒，立即发出了又一波的疯狂扫射。

这扫射平平无奇，但是，持续的时间却很长，初蕾纵然是在射程之外，但是远远听得这疯狂的轰炸声音，还是胆战心惊。

她很清楚，白衣天尊早已到了彻底脱离武器使用的境界，完全可以靠着身体密度的改变来达到飞行和抵御武器的地步，可是，再大的元气面对这么长时间这么大火力的密集攻击，真的能一直坚持下去吗？

更令人担忧的是，她发现白衣天尊一直都在防御，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反击。

是不是他的元气只能防守而无法反击？

而且她也想象不出来，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面对这么强大的一支舰队，要如何才能反击？

可是，光是防守，无法反击，这岂不是一开始就处于了不利地位？

这又不是单兵作战的年代，并非一对一单挑。

一个人，面对一支军队，总是很悬的。

而且，她一直没有发现他有军队。

一个人的力量，怎么着也是有限的吧？

初蕾很着急，可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甚至不敢打开飞行服分毫，否则，自己马上就得分散白衣天尊的注意力，还得让他来搭救自己。

她打定主意，及时是自己帮不上忙，也尽力别添乱，所以，尽管心急如焚，还是一直安安静静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远远地，那抹白色的身影很是孤寂。

他站在天地之间，背负双手，遥遥看了一眼初蕾的方向。

就在这时，又一波攻击响起了。

那是银河舰队上最新的武器，也是为了这一次的追捕才第一次投入使用。

这哪里是什么演戏？

很显然，银河舰队接到的是绝杀令。

格杀勿论！

很快，白衣天尊雪白的袍子已经散发出浓郁的烟火味道。

可是，银河舰队的攻击手仿佛知道这些武器对他没有任何作用似的，攻击密度忽然减弱了，但是，随即却是白光一闪。

白光中，是一道无声无息的冷光，直接刺向白衣天尊的胸口。

据说，白衣天尊生平只受过一次伤，那就是不周山之战后，他伤在心口。

那是他的死穴。

那也是他的高密度身体上的唯一的软肋。

银河舰队正是瞄准了这一点，集中火力猛攻，分明是要彻彻底底将他一举消灭。

白衣天尊，终于怒了。

他的白色身影忽然暴涨，他的一只手在空中恢出，只一拳，白光便随着一艘战舰一起飞了下去。

紧接着，一拳又一拳，连续好几艘战舰落下去，一时间，火力大减，其他战舰竟然不敢再围过来。

稀疏的轰隆声里，终于传来一个刻板而冷漠的声音：“白衣天尊，你已经被彻底包围了，若不立即向银河战舰投降，十秒钟后，舰队将启动终极毁灭程序，你便不会再有任何投降的机会了……”

白衣天尊冷笑一声：“你们原来是来让我投降的？我还以为是直接就来杀人灭口的……”

刻板的声音道：“白衣天尊，这已经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毁灭程序即将启动……十、九、八……”

“该死的……”

白衣天尊拉起初蕾就跑。

一艘巨大的战舰苍蝇一般跟在后面，他刚飞出去，战舰就炸裂了。

整个银河系仿佛都颤抖了。

天幕之间漆黑一团。

纵然隔着飞行服，凫风初蕾也耳膜震动，眼前一黑，但觉自己就像从高空中垂直坠落，分分钟就已经粉身碎骨了……

醒来，依旧是满眼昏花。

天很高，云很淡，夕阳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

她眨眨眼，如在梦里。

一只大手伸出，她借力，立即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完好无损。

不但完好无损，整个人又精进了一层。

她想，那可能是西帝赠送的灵药彻底被自己吸收了。

白衣天尊也完好无损。

他在银河舰队的疯狂攻击之下，全身而退。

而身处的地面也变得特别熟悉：青草，绿树，红花，褐色的土地，熟悉的空气……居然重新回到了地球。

她小心翼翼：“你没有受伤吧？”

他摇头，他的笑容云淡风轻。

他已经很多年不会受伤了。

可是，她眼前却全是银河舰队疯狂攻击的场景。

身为一个地球人，哪里见过如此强大的火力攻击？几乎彻底颠覆了她昔日对于战争的全部理解。

白衣天尊倒是若无其事地解释：“银河舰队启用的全是最新款的武器，某种意义上是新武器的试验地，所以，银河舰队才让几乎所有半神人都闻风丧胆。西帝这次派出银河舰队，已经不仅是试探我的能力如何，而是真的要在大联盟面前起到震慑的作用，否则，他觉得以后大家都会藐视他的权威……”

假戏真做。

假杀真死。

她却恨恨地：“西帝真是太狠了，他分明是要你的命。”

这是真的。

西帝这人，比最难缠的敌人更加可怕。

如果你自认是他的盟友就认为他可能放你一马，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分分钟可以攻击得你怀疑人生。

西帝分明是恼恨白衣天尊公然带人上九重天，他当时虽然迫于形势不做声，可下一刻，对不起，招招都是杀手。

银河战舰都出动了，那就是通告整个大联盟的围观者：你们看着吧，我已经这样对付白衣天尊了，我可没有容忍他。

只不过，他死不死又是另一回事了。

死了，是他运气不好，哪怕是盟友也是没用的盟友，死了就是活该。

不死，那就是运气好，你就老老实实继续做我的盟友吧，继续替我干活吧。

而且，经过银河舰队这番攻击，全天下更会沸沸扬扬，也就是为白衣天尊招来了更多的祸端。既然西帝出手了，其他人就更不会客气了。

西帝这个人，之诡诈多疑，之睚眦必报，真是可见一斑。

对待盟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敌人。

初蕾愤愤地想，真是鬼才愿意做他的盟友，什么好处都没有，先提防他一个人都防不胜防了。

而且你好不容易活下来，还得继续替他卖命。

这天下哪有这种人？

她对西帝的一丝好感瞬间被粉碎了，觉得这死老头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白衣天尊见她一直愤愤地，就逗她：“你是不是很担心我被他们消灭了？”

她老老实实：“我当时真的很害怕。”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已经不在乎任何辐射病毒以及武器攻击了。”

“可那不是一般的武器啊，那可是银河舰队啊。在这之前，我只见过真实的东井星人的老式战斗机，而且他们还未脱离西北大漠的深坑就重复坠落下去，根本就没飞起来。跟银河战舰相比，这老式战斗机简直就是破铜烂铁了。西帝出手如此狠辣，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跟他合作吧？”

白衣天尊笑起来：“我还真谈不上完全是跟他合作。而且，就算他完全不插手，我也不能对D病毒坐视不理……”

他不仅仅是要找西帝合作，只是无论如何要把西帝拉进来。

一如西帝，他再不喜欢白衣天尊，也得把这个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二人只是互相需要罢了。

一想到D病毒，初蕾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不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很可能就是危在眼前。

她忽然有些沮丧：“西帝把那些变异少女全部转移了，他可能早就做好了置身事外的准备，为的便是不让你拿到他的把柄？”

他摇头。

西帝不会这么愚蠢，因为，这把柄既然已经落在自己手里，转移也没用了。

怕就怕，转移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愚蠢的天后。

而西帝因为包庇他老婆，还压根不承认这一点。

“而且西帝对于D病毒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视，难道就光我们，准确地说是你一个人苦苦奔走？而且现在为止，我们依旧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线索就去找线索呗。”

“就算找到一个横霸又能如何？也许把全宇宙所有曾经中过基因病毒的人都找到，青元夫人不承认，那又能如何？”

“哈哈，初蕾，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无论谁都对青元夫人束手无策了？”

“可不是吗？我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绊倒她！”

你明明知道所有坏事都是她干的，可是，你没辙。

你没确凿的证据，光凭借推论，纵然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你也没辙，你无法替她定罪。

青元夫人有钱有势有人有军队还有禹京这样的死党——只要她举起不死药呐喊一声，初蕾敢保证：全天下大部分的半神人都会听命于她，而不是西帝。

在不死药和西帝之间，绝大多数人的选择会如何，可想而知。

更令人沮丧的是，初蕾怀疑西帝到底有没有对付天穆之野的决心和本领？没准他还不是天穆之野的对手呢。

如此一想，简直觉得青元夫人才是最后的终极黑手，简直无人可敌，岂不沮丧得要命？

白衣天尊却一把拉起她，“走吧，初蕾。”

她没精打采：“回九黎吧，反正都到地球了。”

“回什么九黎？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什么地方？”

她狐疑，这时候还有心情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白衣天尊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神神秘秘：“去了你就知道了。再说，你才享受了西帝的两颗灵药，不出去显摆显摆也说不过去吧。”

她挥舞一下胳臂，察觉自己全身完好，身轻如燕，心想，既然如此，再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

第七十章 银河舰队

最近一段时间，最令大神们兴奋的莫过于天穆之野的桃花会。

蟠桃会原本要十万年才举行一次，但这次，天穆之野宣称，她们的新品种出来了，欢迎诸神前来围观小聚，随意品尝。

这不是桃花会，但胜过桃花会。

寂寞的诸神一听这话，倾巢而出。

仙家岁月，原本漫漫无期，前段时间白衣天尊和地球人的八卦虽然很新鲜火爆，但是，再大的八卦，时间长了，也被反复咀嚼烂了，再也找不出什么新意了，加上白衣天尊失踪，追捕司也没有任何进展，渐渐地，这事儿就彻底淡下来了。

诸神正苦于没有新的消遣，听得天穆之野蟠桃会的消息，自然苍蝇吸血般，嗡嗡地就向天穆之野飞去。

蟠桃宴并不设在天穆之野，而是在天穆之野比邻的桃花星。

桃花星原名如何早已不得而知，是成为天穆之野的殖民星后才被改名为桃花星的。

新品种，便是桃花星上出产的。

但见密密麻麻的桃树遮天蔽日，清一色的桃红花开，美轮美奂。

再往前，则是大片成熟的桃林，只见累累的硕果挂满枝头，金灿灿的煞是可爱。

这便是这次盛会的主角：一种新的蟠桃品种，名叫万岁桃，意思是一颗桃子就足以增加一万年的元气。

只见万岁桃，红中带黄，较之传统的蟠桃，在视觉上更有吸引力得多。

老远，诸神就嗅到一股诱人的清香，甜蜜的气味在空气中回荡。

“真是神果，光嗅到气味就醉了，更别说吃了，味道绝对好极了……”

“何止味道好？我听说这新的蟠桃品种十分稀罕，神效远超传统的蟠桃，每一颗能增加一万年以上的元气……”

“这么厉害？以前的蟠桃了不起也只能增加三千年寿命而已，而且成熟的期限又很长，三千年才能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光是生长都要足足一万年……”

“可万岁桃就没这么麻烦了，据说，万岁桃的生长周期被缩短了十倍，但是产量和元气却扩大了十倍……”

“万岁桃还不是最厉害的，据说这种新桃酿制的桃花酒才是王道，每一杯桃花酒能增加三万年以上的元气，当然，一般人是没有资格品尝的，也不知道这一次我们有没有这个福气……”

“请柬上不是说了邀请我们赏花喝酒品桃吗？怎会没有美酒？”

“就算桃花酒没资格品尝，但新蟠桃应该不限量吧？多吃几个桃子也值得了……”

“阿环请我们来，肯定是会热情招待我们的，放心吧……”

众神七嘴八舌，谈笑风生，心旷神怡地肆意欣赏这片美丽而神奇的地方。

跟旁边的天穆之野相比，这里虽然没有那么奢华，但是，更显得原始而古朴，风雅之情就浓郁多了。

桃林中央，有一片巨大的广场。

今日的蟠桃宴就设在这里。

一溜儿的桌席早已摆开，容纳上万的半神人都不在话下。

大家的视线却没有首先盯着蟠桃，而是被头顶的天空吸引了。

只见广场上空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桃林桃花盘旋交错，围绕成一片天然的巨大屋顶。

诸神最初以为是假的造型，可定睛一看，但见那些盘横交错成屋顶的桃花桃树居然全部是活生生的，就好像树木凌空生长在空中一样。

纵然见多识广的诸神也不由得叹为观止。

能在这么巨大的虚空范围内种活这一大片桃林，还摆出如此精美的造型，青元夫人的审美，可见一斑。

尤其，当众人在宴席上坐下，抬头细看，就更忍不住啧啧称奇：但见头顶盘旋的大片交错桃林全部是横向生长，如荆棘一般从中间开出花来，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么繁茂的花叶却一点也没有遮挡视线，整个空间宽敞，明亮，好像那些繁茂的花叶能自己提供光亮一般。

再看桌上，清一色的碧玉盘子，金红果子，先别说品尝，光嗅到这浓郁的香味已经知道是世间极品了。

尤其，桃子的数量很多。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不说，旁边还摆着一大筐一大筐的鲜桃，竟然是摆开了无限量提供的架势。

要知道，以前的蟠桃会，每个大神都是定量的，因为蟠桃的数量有限，一般人有一个就不错了，就算资深大神也顶多两三个，可今天，看这阵势，任何人都是想吃多少吃多少，根本就不限量嘛。

再看蟠桃旁边的酒樽，众人就更是喜出望外。

每张桌上都有一只大大的酒樽，酒樽里满是红艳艳的桃花酒。

大家立即默了一下，喝下这些桃花酒和无限量的吃桃子能增加的元气，一个个如何不又惊又喜？

青元夫人今天简直就是散发天大的福利啊。

那些没有来的诸神，可能以后得到消息，知道错失了这个良机，一个个得后悔得吐血吧。

早有天穆之野的玉女总管出来招呼大家坐下，一时间，大家一起吃桃子，喝桃花酒，好不快活。

“这蟠桃真是太美味了，天下别的任何鲜果都比不上啊……”

“可不是吗？这桃花酒也真是极品中的极品，入喉甘甜，回味无穷，每一口下去，都舒服无比……”

“青元夫人拿出这么好的东西招待我们，真是无以为报啊……”

“阿环自来就慷慨大方，本领大，又富足，又漂亮，又心善，全天下的女神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啊……”

“就是啊，这么独一无二的美人儿，白衣天尊真是瞎了眼……”

有人发出咳咳的声音。

谈论者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明明是阿环先看不上他的，不是吗？”

“对对对，阿环真是英明极了，幸好阿环没有看上他，瞧瞧吧，那人已经堕落成什么样子了，整个大联盟的通缉犯啊……”

有消息灵通的大神立即道：“何止是大联盟的通缉犯啊！你们难道没听说吗？昨天银河舰队居然都出动围剿白衣天尊了……”

“天啦，这是真的吗？银河舰队也出动了？”

“千真万确！据说，银河舰队在九重星外不远处拦截了白衣天尊，对他展开了致命攻击……”

“不是吧？大联盟明明在通缉他，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会跑去九重星附近？”

有人神神秘秘：“据说是他擅闯联盟总部，陛下一怒之下派了银河舰队对他进行围剿……”

“银河舰队都出动了，那他被抓住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据说银河舰队为了击毙他，当即启动了一项自毁程序，至于到底有没有击毙他就不清楚了，反正现在也没有他的下落了……“

“自毁程序？那可不得了，一般人是绝对逃不过这种终极大绝杀的……”

“可不是吗？以前大家还私下里颇有微词，老觉得陛下不尽力，变相庇护他，这次来看，陛下也是动了真怒，没可能睁眼闭眼了吧？”

“他也实在是太嚣张了，他怎么敢主动跑到大联盟去呢？他难道真的谁也不放在眼底了？”

“自毁程序都启动了，他应该难逃一死了吧？”

“真不好说，他可不是一般人，而且现在整个大联盟对此事也并没有公开出什么通告……”

“其实，就算他这一次侥幸不死，那下一次不见得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而且，陛下既然出动了银河舰队，那就表明他的态度已经彻底变了……”

银河舰队，是一个风向标。

如果说以前西帝还口口声声允许白衣天尊自辩的话，那么现在，他根本就是打算直接消灭白衣天尊了，连迂回婉转都不必了。

可是，这么强大的火力攻击之下，白衣天尊究竟下落如何？

“我认为他就算不死也难免一伤，甚至是重伤，也许很久都不会再露面了吧……”

“他不见得就那么容易受伤吧？之前许肿琳，禹京、张灏等人轮番攻击他，他不也毫发无损，反而搞得对方灰头土脸吗？你们难道没听说吗？他把追捕司的张灏打得遍体鳞伤，好像到现在张灏都无法见人了。你们知道张灏是什么人吗？张灏可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是陛下的亲信啊……”

“难怪陛下会派出银河舰队了……”

“问题是银河舰队都出动了，但一直没收到白衣天尊的死亡消息啊，甚至受伤的消息都没有……”

“尸检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搜索总要一点时间吧。”

“银河舰队这样级别的搜索，难道不该很快就出结果吗？我真怀疑这一次白衣天尊又逃走了……”

“不是吧？银河舰队的攻击下他也能逃走？”

“是啊，许肿琳这些都是单兵或者小团队决战，自然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但是，银河舰队，那是大军啊，这没可比性的……”

“是啊，银河舰队的威力就是几万个许肿琳加起来也不如啊，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一次白衣天尊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你们也别忘了，人家是从弱水出来的……身为第一个从弱水出来的大神，你们认为他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有人不屑一顾：“弱水又能如何呢？我们都只是听过，但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以前的老大神们去了弱水之后，就一去不复返，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了，白衣天尊却是唯一出来的之人。他的资历和能力都远远低于那些老大神，他一个人出来了，只能证明他的修为远不及其他人，所以，他出来之后，真相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楚，没准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厉害……”

“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大联盟怎么就不能发一个正式的通告呢？那样，也免得谣言四起吧？”

“谁知道陛下究竟怎么想的呢？”

“算了，别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你们都该知道，今天是阿环坐庄，幸好现在她还没来，来了听到这个名字肯定不开心……”

“是啊，我们吃阿环的，喝阿环的，来者是客，阿环给我们发了这么好的福利，我们再谈论令她不快的话题就显得不地道了……”

大家都很清楚，青元夫人是第一个不愿提到白衣天尊之人。

就在这时，一声通报传来：“青元夫人到……”

诸神立即闭嘴，一起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青元夫人，旖旎而来。

她一身青色长袍，外面一件缀满了桃花的披风，此外，全身上下再无任何多余的饰品。

可大家的目光落在那披风上时，却都看得呆了。

但见那金色余辉般的柔软材料上面，自然而然缀满了桃花的花瓣，风那么轻，云那么淡，彩蝶那么翩翩，她的脚步那么姗姗，活脱脱就是一树行走的桃花……

直到青元夫人走到上首，坐了，看着台下，嫣然一笑，众人才如梦初醒，七嘴八舌：“阿环，你好美……”

“天啦，阿环，你真是宇宙第一女神啊……”

“一别多日，阿环真的更漂亮了……”

青元夫人早已对这些吹捧之声习以为常了，举起酒樽，微微一笑，“各位远道而来，招待不周处还请海涵。幸得今年新品种的万岁桃大丰收，现在，大家就尽情吃尽情喝吧。”

众人举杯畅饮，开怀大吃，一时间，只听得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啃桃咀嚼之声连绵起伏。

桃子再是好吃，总也有个度量，就算是一些极其贪心的年轻半神人，连吃了十几个之后，也撑得受不了，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至于其他稍微年长一点的半神人，一来是自持身份，二来是胃口没那么大，少的吃个三五个，多的吃个七八个，就已经住手了。

桃子胀肚子，桃花酒才是王道。

大家都拼命喝酒。

所有人都怕自己吃亏了，毕竟，每一杯下去都是几万年的元气，多喝多得，如果不限量的喝下去，岂不是足矣增加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的元气？

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半神人要修炼上百万年的元气谈何容易？

青元夫人，这分明是借机直接给大家开外挂嘛。

大家一边拼命喝酒，一边对青元夫人感激涕零，歌功颂德。

青元夫人端坐上首，举着酒杯，低吟浅酌，面含桃花，不动声色地看着台下。

一阵风来，头顶盘旋的花枝簌簌发抖，花瓣便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桌上，让气氛更是落花流水，风雅别致。

大家都醉了。

青元夫人也醉了。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高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期待，因为，她忽然发现，只要你有足够的运筹帷幄，有足够的势力，尤其是有足够吸引人的财富，那么，你无论做什么事情其实都很简单。

比如D病毒。

她忽然很想看到D病毒的终极结果，而且是尽快看到。

也许，那就像是天穆之野的桃花，绵延无际，一片艳红？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名玉女带着一个人匆匆而来，她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放下杯子，柔声道：“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的朋友吧……”

诸神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上首。

玉女迎上来的是一位年轻人。

年轻人粗眉大眼，高大魁梧，腰间悬挂着一把须臾不离的劈天斧。

“各位，这位新朋友你们想必不会太过陌生，他就是大鲧的孙子，大禹王的儿子姒启，许多人也叫他启王子……”

“哇，大鲧的孙子也这么大了？”

“这小伙子真精神啊，眉眼也像极了大鲧，大鲧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启王子真是一表人才啊，我早在凡间就听过启王子的事迹了，原本他才该是最好的万王之王人选啊……”

“可不是吗？启王子才是合理合法的万王之王人选，只不过被人篡夺了而已……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众人见青元夫人如此抬举启王子，而且是以“新朋友”这样的称呼介绍他，就知道他在青元夫人心目中的分量肯定不一般，所以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竟然都纷纷称赞起姒启来。

姒启原是奉命来到见青元夫人，但见这里居然这么热闹，也很意外，却也没失去了分寸，只恭恭敬敬地先向青元夫人行礼，再转向台下众人行了一个大礼：“小子这厢有礼了。”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一抬手：“启王子，你也入座吧。”

青元夫人旁边有一个座位一直空着，众人之前也不知道是留给什么尊贵人物的，但见她忽然请姒启坐这里，都吓了一跳，心想，这小子有这么了不起啊？

姒启自己也很意外，可是，青元夫人既然已经开口，他自然也无法推辞，只好再次行礼之后，在她旁边坐下了。

旁边的玉女赶紧替他斟满酒杯，青元夫人这才笑道：“我们天穆之野和启王子的家族也算得上是大有渊源了，当年我和你的祖父大鲧是极好的朋友，但是，当时对于大鲧之死却一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此后多年，每每想起大鲧冤死，总是耿耿于怀，总觉得愧对故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唏嘘。

尤其是一些老一点的大神。

时间一晃，七十万年过去了。

大鲧的孙子，已经坐在桃花会上举杯饮酒了。

“所幸天意昭昭，大鲧有了这么好的孙子，这么好的传人，大鲧泉下有知，一定是足慰平生了……”

姒启眼眶也湿了，还是恭恭敬敬，对青元夫人行大礼：“小子家族多年蒙受天穆之野大恩，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感谢夫人，今日，还请夫人受小子一拜……”

青元夫人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然后，拿出一只小小的盒子，亲自递到了姒启手里。

“既然你对我行后辈大礼，那我也不能白白生受了你这一拜。启王子，这小小蟠桃精算是我送你的一样见面礼，你可以马上服下。”

姒启不假思索，立即将蟠桃精放入嘴里，说也奇怪，那小药丸才刚挨着嘴唇，就咕嘟一声自动滑入了喉头被吞了下去。

众人听得蟠桃精三字早已一惊，又见姒启已经吞了下去，立即就明白了：青元夫人，这是直接出手把姒启晋升为半神人了。

要知道，蟠桃精是所有大神梦寐以求的提升精华，据说，要每一百万棵蟠桃树中才能产生一个蟠桃精。

寻常人只要服用了一个蟠桃精，直接就会变成中等程度的半神人，而若是半神人服用了蟠桃精，那直接就是以五百万年为单位的本质上的飞跃。

如今，大家见姒启得到蟠桃精，但觉真是飞来的幸运，真不知他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才换得今天的结果，不由得纷纷羡慕不已。

可是，一想到他是大鲧的孙子，大家又觉得青元夫人这个做法并无不妥，而且，他的确也有资格享受这个蟠桃精。

姒启当然不是傻子，知道但凡出自青元夫人之手的绝非是什么凡品，而且一看诸神们羡慕妒忌的眼神，心里就更是明白了几分，加上这蟠桃精一吞入肚子，立即就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在周身游走，忽忽之间，竟然觉得自己整个已经变了一个人似的。

青元夫人含笑看着他，但见这年轻人静静坐立，并不因为任何的变异而露出大惊小怪的神情，对他真是十二万分的赞赏。

比起漫无边际吹捧的半神人少年们，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的地球少年要质朴得多，也可爱得多。

姒启但见她目光温和如三月的春风，又见她一张桃花脸上分明写满了怜悯，宽容，大度，慈悲……他忽然举起酒杯，将满满的一大杯桃花劫一饮而尽，这才再次道谢：“小子少年时代起，就曾经一度梦想去天穆之野走走看看，只不过，做梦也没想到，今天真的有机会能够坐在这里，还得到了夫人的赏赐，小子真是感激涕零……”

“启王子客气了。我和你祖父大鲧相识多年，今日能亲眼见到他的后人有成，自己也好生欣慰，这样吧，如蒙不弃，今日我不妨大胆当着诸位朋友的面讲一句，我想收下启王子作我的传人，不知启王子意下如何……”

青元夫人的传人，那可是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诸神这才醒悟过来，敢情青元夫人早有此打算，所以才拿出了珍贵无比的蟠桃精。

而且，她是赏赐蟠桃精在先，现在才提出这要求，真可谓诚意十足了。

姒启立即跪了下去，对着青元夫人纳头就拜：“承蒙夫人青睐，小子真是三生有幸！小子只怕资质有限，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厚爱……”

青元夫人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启王子今后便是我天穆之野门人。”

她顺手取下一只扳指便递过去：“这是我天穆之野入门弟子的标志，今日传你，姒启，你可要好好保存。”

“多谢夫人，小子诚惶诚恐。”

诸神也立即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得到如此优秀门人……”

“恭喜启王子成功加入天穆之野，前途无量啊……”

“哈哈，大鲧这番真是死得瞑目了……”

是青元夫人的传人而不是天穆之野的传人，这二者是有本质区别的，可是，这又如何呢？青元夫人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传人，现在公告天下，收了姒启作为传人，这已经是石破天惊之事了。

诸神都认为姒启走了大运，这少年有了青元夫人这样的靠山，有天穆之野这样的大后盾，今后岂不一路开挂，前程似锦？

比鲁星大神B单独来参加了盛会，他率先站起来，笑道：“敢情我们今日是见识了一场收徒盛宴啊。恭喜阿环，贺喜阿环，现在，你真可谓后继有人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光看着，启王子，我也送你一件礼物吧……”

他一抬手，一件法宝便向姒启飞去。

姒启立即道：“谢谢阁下。”

其他大神见状，也不甘示弱，纷纷站起来：“即使如此，我也送启王子一件礼物吧……”

“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啊，我也送一件吧……”

“我和大鲧也有一面之缘，我怎么着也得送一件礼物给他的孙子……”

……

顷刻之间，姒启面前的各种法宝已经堆积如小山一般，他纵然连声道谢都谢不过来了。

青元夫人见状，立即下令让旁边的几名玉女帮他把礼物先收起来，他这才能举起杯子，面向众人，诚声道：“各位的厚爱，小子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这样吧，小子先干为敬，在这里先敬大家一杯。”

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诸神，也一饮而尽。

桃花酒混着蟠桃精，已经将原本该挥发的能量瞬间放大了何止十倍？姒启忽然觉得自己彻底膨胀了——筋骨，肌肉，体能，元气……统统都在顷刻间自动放大了十倍甚至是百倍。

他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周身游走，然后，汇聚到某一个点，如此循环往复，几番下来，竟然整个人的心思都彻彻底底改变了。

再看眼前的一干大神时，忽然再也不觉得他们高高在上了。

他觉得这些大神都已经变得平平无奇，无须仰视，更无须畏惧。

要知道，当初在九黎的万神大会上时，自己连面见大神的资格都没有。而在九黎河之战中，则根本连看到白衣天尊真容的资格都没有——也没那个本事，否则就要灰飞烟灭。

就算在音乐林排练《九韶》，他也需要单独接受特殊的保护，而且每每遇到大神之前，都有所谓的天兵天将出现自动为他屏蔽一切，否则，便可能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伤害。

可现在，他随意直视所有大神，目光交汇处，还友好的互相点头致意，而自己，却安然无恙，就像是在阳城的街头，和一干普通人行走交流。

他的震惊，可想而知。

他当即明白，正是那什么蟠桃精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体质，把自己变成了一名真正的半神人，或者说是接近半神人了。

对于这样的沧桑巨变，他却坦然受之，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安——

他内心深处，早就渴望有这力量了。

从九黎河之战起，他就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卑微，在诸神面前简直就像是一只无力自保的小鸡仔。

也或许在更早更早之前，在刚刚认识百里行暮之后，在西北沙漠大战大费的追兵和东井星妖孽时，他就有很强烈的这种感觉了。

他一直希望能变得更强大。

无论是拥有更强大军队还是更强大的体能。

如今，忽然察觉这沧桑巨变，如何不喜出望外？

也因此，他对青元夫人都由衷感激。

从此，在他心目中，青元夫人和云华夫人一样，已经晋升到了亲人、母亲一样的级别了。

他暗暗发誓：如果无以为报，那么，我势必誓死追随，一辈子对这二人忠心耿耿！

青元夫人当然不会忽略他满含感激和忠诚的目光，她忽然也很欣慰：找了这么久的传人，一直没有任何理想的结果，以前，怎么就忽视了这么好的现成人选呢？

大鲧的孙子，大禹王的儿子，无论从舆论还是道义上，他可都是最好的人选。

而且，她刚刚送扳指给他时，已经试探出来，这少年简直是根骨奇佳，天纵奇才，自身体内的神力都没有彻底消失，反而是一旦激发，就源源不绝的渗透出来了。

她很满意。

诸神们吃了别人的喝了别人的，但见主人家的喜事，自然也要锦上添花，一时间，道贺之声简直不绝于耳，种种吹捧之声，简直把姒启捧成了天下无双。

自从大禹王去世之后，姒启孤身一人流落江湖，虽然草草起兵也是九死一生，此后的人生路上，征战途中，主角全部换成了他人，小狼王也好，凫风初蕾也罢，许多时候，自己都是一个大大的配角，哪里听到过这么多这么肆无忌惮的吹捧和巴结？

再加上几杯桃花酒下去，一时间，竟然飘飘然，熏熏然的。

他想，身为青元夫人的传人，这以后，自己的人生路可能就要截然不同了。

有大神们单独过来跟他喝酒，不停地嘘寒问暖。

当然，这些大神基本上都多多少少和大鲧有过一面之缘。

姒启来者不拒，对待每一位都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同时，也不卑不亢。青元夫人瞧在眼里，也不由得暗暗称奇。

“启王子，我当年曾经见过你的祖父一面，大鲧啊，他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于诸神之中，他对水利最有研究，所以才自动请缨下界去治水，只不过，他的运气不好，遇到史无前例的小冰河时期，根本无法依靠个人的能力扭转局面……”

“当年大鲧治水失败，其实也不算失败，但是，他有一股百折不挠的精神，他非要跟洪水较劲，这不，才有后来把自己陷入困境的后果……”

“可不是吗？大鲧心地善良，明明是为了天下苍生，结果却枉死羽山，大鲧之后，许多人都寒了心，都不愿意再主动下去治水了，毕竟，你明明一腔热血，却换来这么悲惨的结局，谁不心寒呢？”

“是啊，在这件事情上，当时的天帝真的太过分了，一点也不听众人的心声，也一点不顾念旧情，就这么一意孤行，让大鲧惨死，我们这些老朋友当时都说不上话来，一提这事天帝就暴怒，为此，还迁怒于别人，处罚了好几个人……”

“大鲧真的太冤枉了，真是好人没好报……”

“那是真的枉死！后来，我们才明白，原来当初天帝因为和天后的关系很紧张，便自动迁怒于别人，大鲧不幸正好触了这霉头……”

大禹王本就是从大鲧的怨气和愤怒之中孕育，一出生就自动继承了对天帝的愤怒和痛恨，到了姒启这里，这种怨恨之情通过母体的孕育自然就大大减弱了，但是，他也自小就对传说中的那位天帝没有任何好感。

当然，他一直以为这些都是传说，而且年代太过久远，自然不会有什么感同身受，慢慢地，对此事就非常非常淡漠了。

可现在，听得诸神们在自己耳边义愤填膺，不知怎地，他体内所有的怨恨之情一瞬间就被激发了似的，竟然迅速地膨胀爆裂，满是愤怒。

可是，他还是面不改色，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非常非常平静，一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是低声问：“大鲧……我爷爷……他真的死得很惨吗？”

“不是很惨！是很惨很惨！惨得不得了……大鲧，他几乎是被活埋在羽山的啊，而且，他因为死不瞑目，天帝还派人再去补一刀，生怕他复活……”

姒启一想到天帝再次派人去向祖父补刀时的情景，简直怒不可遏，却生生忍着，只是平静地长叹一声。

“唉，说到这事，虽然已经过去已久，可是，我也不得不说一声，当时的高阳帝真的是种种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啊，所以，后来到了京都大决战，他一败涂地却无人同情就不令人意外了……”

意外的是姒启。

他和凫风初蕾一样，第一次听得高阳帝三个字，非常震惊。

“当时的天帝居然是高阳帝？”

“可不是吗？当时的中央天帝正是高阳帝！高阳帝末年，已经昏了头，暴躁无比，刚愎自用，听不见任何的逆耳忠言，而且大大加强了刑罚，搞得天怒人怨。若是换一个时间，大鲧根本不可能死，但是，遇到高阳帝发疯的末年，就真的是太不幸了，谁也救不得他了……”

高阳帝！

居然是高阳帝。

发狂的高阳帝一句话，就枉杀了一位治水的大功臣。

为了怕这位心系苍生的大功臣不死绝，还专门派人去补一刀。

姒启忽然觉得高阳帝简直罪无可赦。

他简直就是该死啊。

也难怪父一有了实力，第一件事情便是杀向鱼凫国，灭绝老鱼凫王了。

现在才知道，老鱼凫王，也就是颛顼这家伙，他真是活该啊。

诸神的话，酒杯里的酒，已经成功地挑起了姒启对于高阳帝的痛恨，一时间，但觉国恨家仇，热血上涌。

他只是忽然问了一句：“以前，白衣天尊曾经告诉我，说是他亲手埋葬了我的爷爷，这是真的吗？”

众人在此时忽然听到白衣天尊的名字，都愣了一下，然后，情不自禁地看了看青元夫人，但是，青元夫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也没有注意此事。

这时，一位大神才缓缓地：“当年的确是白衣天尊负责埋葬你爷爷，但是不是他亲手所为就不得而知了……”

“说亲手二字也有点夸张了吧？众所周知，白衣天尊和大鲧的关系也没有他形容的那么好，这不是邀功么？有必要吗？”

比鲁星大神B忽然道：“说到邀功，那可真是的。事实上，我认为白衣天尊不但在此事上没功，反而还干了一件很不地道的事情……”

姒启哦了一声。

他醉醺醺的：“启王子，恕我直言。白衣天尊在这件事情上真的很不地道。你想想，当年是他负责掩埋你的祖父，按理说，他应该尽心尽职，彻底掩埋，可是，他却草草行事，随便把你祖父仍在羽山就一走了之。若非如此，三年之后，高阳帝也不会发现你祖父的尸体尚未腐烂了。如果没有这个漏洞，也许，大鲧根本不至于死去，完全可能找到机会复活……”

他接连摇头：“所以，我真不知道白衣天尊在这件事情上是什么态度。刻意为之？疏忽大意？或者故意断送大鲧重新获得载体的机会？按理说，他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绝不会有如此疏忽大意的举止……”

人魔星的陆西星也是对白衣天尊恨之入骨，听得这话，立即接口道：“我也认为白衣天尊在这件事情上是故意为之。众所周知，大鲧当时是威望极高的资深大神之一，也曾经是高阳帝的左膀右臂，极得高阳帝的器重。而白衣天尊，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他的目的却是为了推翻高阳帝。所以，他为了酝酿不周山之战，很可能早就在暗中筹划，巴不得高阳帝自断臂膀，借机落井下石，彻底将大鲧消灭也不一定……”

这几句话好生厉害，说着说着，竟然将大鲧之死论证成了阴谋论，而背后主要的阴谋操刀者，就是白衣天尊。

姒启哪里分辨得过来？

但觉怒火中烧，好像白衣天尊无形之中立即就变成了自己的杀祖父仇人，真是罪无可赦。

“……唉，当年我们都以为大鲧完了，没想到，斗转星移，他的孙子也这么大了，启王子，以后你可要重振大鲧的神族啊……”

“大鲧神族的振兴就全在你身上了……”

神族！

我一直是神族的后裔。

姒启再次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朗声道：“诸位放心，小子一定殚精竭虑，绝不敢辱没祖先的英名和家族的威风。”

“这才是有志气的好少年嘛！这一下，不但大鲧放心了，我们这些当年为了大鲧鸣不平的老朋友也都放心了……”

彼时，血脉喷张的姒启一点也没有去想过，为何祖父的朋友忽然就这么多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祖父真是死得太惨太冤了，要是高阳帝在世，一定要找他报仇雪恨，只可惜，高阳帝早就死了。

他愤愤地想，这高阳帝，真是死得太便宜了。

可是，高阳帝死了，白衣天尊还活着。

那个故意把自己的祖父的尸首抛在羽山的表面，断绝了祖父最后一丝复活机会的白衣天尊还活着！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他还是自己的大仇人之一。

此时，万国大会上的种种情形忽然浮现眼前：百里行暮如何在万国大会上抓住大禹王，如何当众羞辱，如何耀武扬威……

大禹王，正是因为受到了这番惊吓，从此一病不起。

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的父王就是被百里行暮所活活逼死的。

早前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现在想来，竟然思路清晰，逻辑严密，一目了然：连着害死自己的祖父，父亲，白衣天尊，他可真是自己的天大仇人啊！

青元夫人坐在上首，一直云淡风轻地低吟浅酌。

桃花美酒，热血少年，她忽然觉得这世界真的很美好。

一如头顶不时徐徐飘落的花瓣，每一片都写满了一个传奇的故事。

可是，再美的酒，再好的花，再大的财富，都无法熄灭她心中那个最大的愿望以及最深刻的愤怒。

该死的白衣天尊。

该死的凫风初蕾。

尤其是凫风初蕾，她对她的痛恨还远远在白衣天尊之上——一个凡人，居然胆敢两次在自己身上烙下血痕。

尤其是后一次，她居然可以单独和自己对抗了。

现在才刚刚露出一个苗头就已经如此了，假以时日，等她成了气候，那还了得？

她认为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早知如此，当初百里行暮刚刚一死就该立即杀了那丫头，可惜，一念之差，生生为自己培养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对手。

而且，她刚刚才得到密报，银河舰队的搜索结果显示，白衣天尊根本没有命丧当场，而是不知所踪了。

现场甚至连凫风初蕾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不但带着那小贱人满世界招摇，而且一次次毫发无损地逃脱，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再说，他们跑去九重星干什么？

如果是和西帝演戏，西帝为何又要出动银河舰队？

如果不是演戏，那么，他们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奇怪的协议？

她想，现在这一对狗男女又跑到哪里躲起来了？

或者下一处又该出现在什么地方？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笑声，非常清朗，落落大方。

笑声，不是从天空而来，也不是从地面而来，甚至不是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而来。

笑声，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声音，清朗，熟悉，大大方方：“哈罗，居然在这里见到这么多老相识，敢情你们全部汇聚在这里品尝桃花酒吃万岁桃来了？我就说嘛，怎么一路西行，一个人也见不到，原来你们全都跑这里来了……”

青元夫人面色剧变。

诸神面色也变了。

姒启终究是年轻气盛，闻言立即站起来，但立即又坐下去了。

他和诸神一样，立即抬起头。

可是，看不见人影。

四面八方都没有人影，只有那熟悉的声音侃侃而谈：“桃花星！桃花星！真没想到，短短时间，天穆之野竟然把整个的美景都复制到了这桃花星上。只不过，这桃树也太过密密匝匝了吧？而且，桃子缩短了生长期，增加了产量，这会不会影响到桃子的质量？这种速生的桃子真的比得上以前古老的蟠桃吗？”

“任何一种果实之美，皆美在春华秋实，瓜熟蒂落。如果利用外力强行催发，迅速膨胀，会不会已经失去了果实自身的滋味，纯属是为了追求产量或者数量了？”

诸神原本已经喝得五分醉，听得这话，忽然一个个觉得颇有点道理。

是啊，这新品种的桃子缩短了十倍的生长周期，却增加了十倍以上的产量，质量真的能如青元夫人所说那样得到保证吗？

青元夫人听得这话，也不做声，只是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她是第一个辨认出声音之人。

诸神，要顺着她的目光才能准确地判断出声音来源的方向。

下一刻，两道人影便从天而降。

诸神但觉眼前一亮，全场霎时就一片死寂。

那熟悉的白色身影也就罢了，大家早就见惯不惊了。

银河战舰没有炸死他，也不那么令人吃惊，毕竟，这是许多人早已预料之中的事情。

可是，当诸神的目光落在那道红色身影上时，竟然再也移不开了。

她和青元夫人一样，也是一身红色。不同的是，她身上是绚丽蜀锦，斑斓芙蓉，跟青元夫人那身淡雅桃花相比，竟然璀璨无比，令人莫可逼视。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她这一身蜀锦红裙往广场上这么一站，周围的桃花忽然变得那么黯淡，纷纷扬扬地简直变成了鹅毛鸭毛一般。

本来，青元夫人已经是够美了，可现在被这么一衬托，忽然她身上气质全无，美貌全消，竟无端端的显出一丝老态，仿佛一位迟暮的美人，颜色依旧却失去了芬芳，干瘪瘪的。

就连那铺天盖地的桃花也失去了芬芳，显得很寡淡，完全被那鲜艳的红色芙蓉所比下去了。

尤其，她眼睛那么明亮，面色那么娇艳，整个人，就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任何人想要扭头不看都根本做不到。

她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之美。

她才是与生俱来就要惊艳这个世界的。

她所到之处，每一次都是这样。

青元夫人的心中，一颗妒火瞬间炸裂了。

这该死的丫头。

这个小贱人。

她居然敢穿红色。

她居然敢跟自己撞衫。

撞衫也就算了，她居然敢这么美，这么美——自从和白衣天尊成亲之后，她的容貌仿佛又增添了几分，竟然自动生长似的，以那么嚣张而野蛮的态度直接霸占了全世界的目光。

多可怕。

多可怕。

尤其，她那神情，她那微笑，她那娇嗔，她那情不自禁的柔弱青春……青春！该死的青春！

大神们，最妒忌的就是青春二字。

你明明外表永恒，能力永恒，可是，你自己很清楚：你的内心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千疮百孔，沧桑巨变。

就像是一朵外表永远不变的塑料花，可内心却早已被蛀虫所彻底腐蚀了。

这青春，是任何永远的大神所真正缺失的。

因为，青春永远注定了只属于无知而无畏者。

大神们，已经见多识广，已经百炼成精，已经迂回往复，已经百无聊赖，怎么还会青春呢？

就连模仿都显得很拙劣。

就连追求都显得很可笑。

所以，以天后之美也无法阻拦西帝随时的出轨行动。

现在，青元夫人更是如此坚决地认为：自己是输给了青春。

自己是输给了这该死的青春。

是白衣天尊喜新厌旧，选择了这该死的青春。

多可恨。

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失败。

而且，蓝色焰火令的八卦尚未走远，漫天的通缉令尚未散去，他居然就敢带着她这么满世界的招摇。

满世界的招摇也就罢了，怎么就敢来这天穆之野桃花星呢？

桃花星，可以来。

但是，要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青元夫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做声了。

她尽管气得内心发抖，却还是稳稳坐着，面上的神情也没有丝毫的改变，就仿佛根本对这一切见惯不惊似的。

姒启的目光一落在初蕾脸上，也再也移不开了。

他心内忽然猛烈跳动，砰砰地，仿佛要涌出胸腔似的。

就像是万国大会上第一眼目睹她真容时的那种惊涛骇浪般的翻涌。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他少年时代唯一的梦！

这以后多年，千山万水，兜兜转转，从未改变。

纵然在九黎广场时，他已经认不出毁容之后的她，可是，他终究是为了寻她而去。

纵然他在音乐林训练的时候，可一旦得知她一丁点的消息，他便立即跟随而去，纵然她有变成黑蜘蛛的危险，他原本也想一路保护。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直到她比当年的万国大会更美丽许多倍的姿态远远站在她的对面。

这真心诚意，从无折扣。

隐隐地，甚至还有愧疚。

直到现在，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热烈。

可是，她却没有看到他。

她第一眼就看着青元夫人。

她一直死死盯着青元夫人。

全世界那么多人，她的焦点就在青元夫人身上，也只在青元夫人。

姒启的失望可想而知。

她居然没有看到我。

她居然没有在人群之中第一眼就看到我。

凫风初蕾，你竟然没有看见我。

而且，这么长的时间，她居然一直没有看过我一眼。

一眼都没有！

他当然不知道，初蕾一旦看到了青元夫人，怎么还会看到别的人？

她之所以能够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苟延残喘强迫自己活着，就是为了青元夫人——为了某一天能站在她的面前，将她手刃！

为此，这世界上的一切，统统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青元夫人，面色铁青，可是，那仿佛只是众神的错觉，一瞬间，她已经面色如常，声音镇定：“白衣天尊，你也来了？”

白衣天尊满面笑容：“听说阿环在这里举行桃花盛会，我呢，和初蕾也正好路过这里，所以特意赶来瞧个热闹。”

“这么说来，二位是在做新婚蜜月之旅了？”

“也算是吧。我想趁着这时光带初蕾在各大星际之间走走瞧瞧，消磨一下时光，没想到赶上了阿环你这桃花盛会，真真是意外之喜啊……”

他口里说意外之喜，可是，诸神却心知肚明，他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他是专程前来！

明明这厮前两天还在大联盟被银河舰队追赶绞杀，可一转眼就跑到这里，还大言不惭说是在做新婚旅行，难道他真的那么肆无忌惮，一点也不怕整个大联盟的通缉，不但不藏起来，反而到处招摇？

他真以为整个大联盟都奈何不了他了？

诸神的神色都很奇怪。

好奇，意外，愤怒，看热闹，凑八卦……不一而足。

眼前的这个人是白衣天尊。

眼前的这个人是通缉犯。

按理说，通缉犯一露面，大家都有义务一拥而上，直接将他拿住，转交给大联盟，如此，才不辜负大神们自身的身份。

可是。

可是。

现在谁第一个先冲上去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任何人冲上去。

因为，每个人心理的想法都是一样的：这里有这么多人，怎么也轮不到我先出头。等着瞧吧，别的人会先出手的，总有人会出头的。

正因为每个人都这么想，每个人都期待着别人，所以，反而一个出手之人都没有了。

谁也没有先发声。

来者是客，他们当然先要看主人的态度。

大家都看着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却看着那双十指交扣的手。

那双白皙，柔嫩，充满了青春和娇憨的手。

原本鸡爪似的骷髅手，现在，居然彻底痊愈。

不但痊愈，还大胜以往。

在诸神面前，二人肆无忌惮，手挽手。

青元夫人却忽然想起当初在九黎的病床之上躺着的那个怪物——那个全身皮包骨头，骷髅一般的怪物。

要是这小贱人一直都是这样，那该多好。

可惜。

可惜。

她的内心，仿佛要炸裂一道火焰，却还是平心静气。

因为，她看到凫风初蕾居然没有穿飞行服，就那么站在哪里，就知道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上次在九黎的秋社上交手，她已经发现凫风初蕾的元气可以比肩一般的半神人了。

现在，这小丫头又没有穿飞行服便能来到天穆之野，并且站在这桃花星上时，神情自若，丝毫也不受到诸神能量场的侵袭。

很显然，她的元气比起上次交手时，又有了质的飞跃。

某种程度上，可能已经彻底比肩一些半神人，甚至胜过不少半神人了。

也因此，她收起了一切轻视之心，很认真地打量凫风初蕾，就像是打量一个真正的敌人，真正的对手。

白衣天尊绝非一个冒进轻率的小伙子，也不是什么人热血喷张就不顾一切的鲁莽汉，他敢于在明知银河舰队追杀的情况下满世界游走，就真的是自忖有游走的资本！

今天，这二位不速之客，很可能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一念至此，青元夫人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她迅速默了一下，但觉这个主意真是太不错了，嘴角便微微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好吧，既然你俩辛辛苦苦来了这里，我不奉陪一下怎么说得过去呢？

送上门来的菜，不吃也说不过去啊。

再说，这可是天穆之野，是桃花星，又不是九重天更不是大联盟，岂能容你们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桃花星，你们只能来，不能去！

青元夫人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满座的其他客人。

虽然名义上是说今日的盛会人人都可以前来，但实际上，这些客人的名单却是她精心挑选过的。

其中一大半都是一些没什么经验，随时会热血沸腾的少年青年半神人，当然，其中也有一小部分高等级的半神人，而这部分名单基本上都是以她的暗恋者为主。至于几名老半神人，那就是和她相识多年的死忠粉丝了，既是她的老朋友，也对她唯命是从。

年轻人本领虽然不怎么样，但血是热的，一激就炸，容易操控；

死忠粉丝就不用说了，那是指哪打哪。

而老朋友们，那就做个见证吧。

舆论，也是很重要的。

天穆之野的美誉度一直很高，当然也一直少不了这批老朋友的支持。

要想杀谁就杀谁，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同时又要维持美誉度，让自己的名声永远不堕落下去——这些，统统都是一项需要大智慧的统筹安排，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不行。

几百万年下来，青元夫人从未出错。

她宴请这批人，也真可谓用心良苦。

事实上，每一次的宴请名单，她都会亲自过目，只是这一次，她单独再三斟酌了好几次而已。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白衣天尊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不但公开来这里，而且还带了凫风初蕾，就好像真的是顺道路过一般。

这是示威？

这是显摆？

这是挑衅？

或者，三者一起吧。

再看他那样子，满脸笑容，春风得意，不知新婚燕尔多么甜蜜美满似的。

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青元夫人想：这样的人若是不该死，那就真的没有该死之人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生平所杀之人，加起来也不及这对狗男女的可恶。

可是，青元夫人还是淡淡地，也不招呼那二人坐下，也没有任何别的表现，就那么把那二人晾在那里。

座位都懒得安排了。

她可不想给一个通缉犯安排什么座位。

可是，白衣天尊显然不会把自己晾在那里，他大大方方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视线落在了姒启的脸上：“咦，姒启你也在这里？可真是难得啊。”

姒启硬着头皮，冷冷地嗯了一声。

他的一只手，按在劈天斧上。

他的一腔血，也瞬间热了。

凫风初蕾一见到姒启，心里顿时一惊，忽然觉得那不祥的预感已经成真了：姒启，竟然出现在青元夫人的桃花盛会上，这意味着什么？

不但如此，她还一眼看出，姒启的手按着劈天斧——这分明是他对敌之前的习惯性动作，竟然随时要抽出劈天斧冲过来似的。

为什么？

为什么九黎一别，他的态度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还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过去时，姒启立即避开了，匆匆的，很不自然的样子，仿佛是故意不想和自己相认，而且，也不愿意招呼自己。

这可真是太意外了。

自从她认识姒启开始，很多年过去了，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什么场合，姒启只要见到自己，一定会马上热情地大声招呼。也因此，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现在，但见他居然避开目光，别说主动招呼了，竟然如佯装不认识似的。

她暗忖，莫非他也以为自己是通缉犯了，所以，要赶紧避嫌了？

朋友之间，顶顶重要的是要懂得进退之道。

既然姒启不想招呼自己，那自然就有他的理由。

初蕾，自然也没有去主动招呼他。

她也移开了目光，佯装没有看到他，或者根本就不认识他。

可白衣天尊却盯着姒启，意味深长地笑了：“咦，姒启你居然戴着天穆之野的扳指？这么说来，你已经加入天穆之野了？”

姒启朗声道：“没错，我已经成了夫人的入门弟子，嫡系传人。”

初蕾听得这话，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嫡系传人，多可怕。

姒启竟然真的加入了天穆之野，而且还成了青元夫人的嫡传弟子。

她再看一眼姒启，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投靠了自己最大的敌人。

姒启觉得她的目光有点奇怪，好像满是失望之情，可是，他不经意地移开了目光，既不招呼她，也不和她正面相对。

初蕾也没有再看他，而是再次死死盯着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今天盛装出席，那姿态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可是，初蕾却无心打量她的外表，更不关心她究竟装扮如何，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再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近青元夫人。

终于，面对面地看着敌人。

在彼此已经解开了伪装。

在彼此已经知道对方真正身份的时候。

敌人。

从自己登基之初，到有熊广场，再到九黎，再到自己身上的剧毒——自己，终于正面迎接这个敌人。

所有的敌人，全部都是她。

此时，这蛇蝎女人已经无从遁形。

当然，她也没指望青元夫人会遁形，因为，这里本来就是青元夫人的地盘。

她只是再看看满座的半神人，暗暗心惊：这蛇蝎女人野心勃勃，召集这么多半神人在这里，显然并不是没有目的。

这世界上，但凡能够养一帮死党，最后能做老大之人，无一例外的都必须有钱——大神们虽然要的不是钱，但是，万岁桃、桃花酒之类的，在他们眼里便是变相的财富。

本质上，那也是钱。

那是好处。

只有好处才能坚定不移地把群众团结在自己的周围。

每一个想做老大的人都会对群众或者所谓的兄弟们大把大把地撒钱。

每一个老大，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初蕾深谙这个道理，就更是觉得今日不妙，尤其，当她看到青元夫人居然不再掩饰目中的凶光，也不再摆出往日万年不变的温柔和善时，就知道她已经忍无可忍要出手了。

可是，一股激越之情也在内心疯狂地野蛮生长。

那是白衣天尊赐予的元气，那是西帝赐予的两颗灵药。

此时，这元气和灵药在身上早已融会贯通，她对自己的能力也滋生了极大的好奇：我现在和敌人对决，到底会如何？

纵然不能一招制敌，可是，我也绝不会后退畏缩。

杀！

杀！

她明明一滴酒都没有喝，可因着看到青元夫人，竟然无缘无故的疯狂了——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对这女人的仇恨，早已在心中堆积成了一座活火山，少有一星半点媒介，立即就会被彻底点燃。

可是，她没有轻举妄动。

多年的磨练，早已让她学会了对自己情绪的控制。

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白衣天尊的手，分明感受到他手心中传来的那种源源不绝的无穷力量——就像他脸上始终懒洋洋的表情，无论是去九重天喝酒还是看到银河战舰炸裂，他的神情始终不变，好像这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任何值得可怕的事情。

好像满座的半神人都不值一提。

初蕾，略略心安。

就连那种狂躁不已的火山爆发般的激烈情绪都慢慢稳定了下来。

青元夫人没有忽略她脸上这点小小的细微变化——这就更令她怒火中烧。

该死的小贱人。

你不就是仗着白衣天尊为所欲为吗？

要没有白衣天尊，你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青元夫人还是没有发作，她依旧端坐上首，冷冷地：“白衣天尊专程赶来，该不会就是为了关心我是否收了一名入门弟子吧？”

“哈哈，这倒不是。我说了我是顺道路过。可能大家也都听说了，我才刚摆脱银河舰队的围剿，顺便跑到这里歇口气而已……”

诸神听他竟然肆无忌惮提到被围剿这事儿，就更是暗暗称奇。

莫非他真的自忖已经到了全天下无敌的地步了？

青元夫人冷笑一声：“这么说来，天尊是认为惹不起银河舰队，就不妨轻视我这小小地方了？”

“哪敢！阿环的领地，十个银河舰队都比不上。”

青元夫人冷哼一声。

“实不相瞒，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阿环要回一件东西……”

青元夫人脸色彻底变了。

要回东西？什么东西？

莫非他要拿回他的十万吨黄金？

不然，他还有什么东西放在这里？

一股真气已经在掌心凝聚，但青元夫人还是举着酒杯，放到唇边，却又不喝，冷冷地：“你有什么东西放在这里？我怎么不记得？”

“这件东西嘛，你肯定不会忘记！”

众人听得这话，都有点好奇，纷纷揣测，白衣天尊到底有什么东西放在这里了？莫非他还想把当初送给青元夫人的各种黄金珠宝要回去不成？

或者，他送了什么定情物给阿环？现在也要一并送回去？

那样，也太下作了吧。

本来，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退婚，虽然是青元夫人主动发布的消息，可是，大家都对青元夫人抱着同情之心，尤其是白衣天尊对整个大联盟发散蓝色烟火令之后，大家更觉得他此举是对青元夫人赤裸裸的羞辱。

现在，又听得他居然主动跑来要拿回放在这里的什么东西——大家自然就理解为是他要来索回昔日曾经送出去的礼物了。

明明主动劈腿了还不罢休，还要赶尽杀绝？

这也太渣了吧？

大家都觉得白衣天尊简直是欺人太甚。

就连姒启也忍不住握住了劈天斧。

他虽然明知不是对手，可是，身为弟子，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师门受辱？更何况，他已经把青元夫人姐妹看做了母亲一般尊敬，自然就不能看着她们受辱，所以，握紧劈天斧，只等白衣天尊但凡有半句不敬之语，立即就要出手了。

凫风初蕾不经意地注意到他的神情和举动，一颗心更是凉了半截。

这时候才明白白衣天尊当初在音乐林所说的那番话，简直无一字虚言。

姒启的一举一动，已经彻底被他说了个准确无比。

可是，白衣天尊就跟没看到诸位的表现似的，还是云淡风轻：“阿环，你替我保管这件东西已久，我一直还没有感谢你。”

青元夫人见他卖关子，早已忍无可忍，干脆不耐烦起来，不过，她还是没有当场发作，她只是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头顶满满的盘旋的桃花花枝。

她终于按捺不住了：“白衣天尊，你到底要拿什么东西？”

“你真不记得了？”

“你从未有什么东西在我这里保存！”

白衣天尊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语气也变得十分慎重：“阿环，请把当年西王母让你转交给我的信物拿出来吧！”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青元夫人。

西王母的信物。

居然是西王母的信物。

西王母怎么会有信物需要青元夫人转交？

姒启按在劈天斧上的手又缩回去。

就连凫风初蕾也好生愕然。

她只是悄然看了白衣天尊一眼，掌心渗出一道道冷汗。

青元夫人也面色苍白，就像被人忽然扇了一耳光，哪里出的声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时隔七十万年以后，白衣天尊居然说出这句话来。

阿环，请把当年西王母要你转交我的信物拿出来吧。

信物！

信物！

这时候，哪里去拿信物？

更何况，那信物当年都没给他，现在怎么可能给他？

一时间，青元夫人忽然觉得很热，喝下去的全部的酒水都变成了汗水，一个劲地四肢百骸里窜出来。

西王母临去之前说：阿环，这是你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必须做的第一件事情。这信物，你就亲自去交给共工吧，如此，他怎么也会给你这个新上任的掌门人一个面子。这以后，你和他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在西王母的设想里：有了这信物，以后的新掌门人和新的中央天帝磨合，就容易多了。

青元夫人沉浸在往事里，无法抬头。

一滴汗水悄无声息地滴落酒杯，她却浑然不觉。

信物。

信物。

这该死的信物。

“西王母乃一代主神，大智大慧，慈悲为怀，当年早已料到有不周山之战这样的生死大劫，所以提前派人企图感化我，不过，当年我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没有把她的好意听进去。在不周山之战前夕，阿环你也曾专门赶到边境找我，告诉我当初西王母隐退之前选择了我而不是高阳帝，但是，当时我已经利令智昏，还是拒绝了你的好意，才酿成了后面的万古大祸……”

人一疯魔，无药可救。

当时明明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可是，他偏偏走上了绝路。

那时候，他已经一点都不想和高阳帝握手言和了——纵然是以新的中央天帝的位置作为代价，他都不愿意。

事实上，他一直就没想过要做什么中央天帝。

他觉得麻烦。

他一度的梦想就是仗剑天涯，自由自在。

他十分诚恳：“阿环，你我相识多年，你也曾诚心想要帮助我，虽然彼时我因为刚愎自用拒绝了你的好意，可是，这好意我一直记得……”

她想，你居然一直记得！

你居然一直记得我曾经想要帮你？

你居然一直记得我不远千里追到边境苦苦地想要帮你？

这可真是讽刺，不是吗？

“我一直欠你一句感谢，今天，我一定要向你当面道一声感谢，阿环，谢谢你……”

他果然对着诸神向她道谢。

这也可能是他生平第一次公开向别人道谢了。

青元夫人却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没有对他的道谢做出任何的回应。

她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一直死死捏着手里的酒杯：她觉得这道谢来得太迟太虚伪了。

该死的共工。

该死的白衣天尊。

你可知道，我所要的根本不是你这一声谢谢？

“当年西王母曾派人密令知会我，说有一件信物要交给我。可当时因为各种缘故蹉跎了。阿环，现在，烦请你将这件信物交给我吧。多谢。”

四周很安静。

很长时间都在沉默。

每个人都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信物？

每个人忽然都很好奇也很期待，很想马上看一下这信物到底是什么。

尤其是几名老年半神人。

只有他们才知道，如果真有这信物的话，那该是多么惊人的秘密？

西王母的信物！

西王母的选择。

那可是足以改变历史的东西啊。

可是，青元夫人就是一动不动。

无论是白衣天尊的感谢还是无数半神人的目光，她统统都视而不见。

她一个人静默，仿佛对这一切都置身事外了一般。

青元夫人一直一言不发，白衣天尊也并未催促。

可怕的沉默，一直延续。

诸多年轻的半神人也就罢了，可是，在座的几名老半神人却一直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摇头，有人眼神复杂，有人一副按捺不住的神情。

实在是太想看一眼这信物了。

石破天惊的大秘密。

西王母的信物！

当年西王母竟然给过白衣天尊信物，而且还是在不周山之战之前。

此举就表明，当年西王母已经倾向于选择了白衣天尊。

可是，这信物为何一直没到白衣天尊手中？

为何直到七十万年之后他才想起前来索取？

再说，青元夫人当初为何又不把这信物主动交给他？

既然是西王母下了命令，她怎会一直把信物留在手里？

或者说，她当初曾经交给白衣天尊，而白衣天尊却不要？

可这明显不对啊。

白衣天尊若是当时不要，现在怎会赶来追讨？

而且，听他的语气，分明是从未得到过这信物。

要知道，七十万年之前，青元夫人可是一直深深恋慕他，追随他，此事人尽皆知。

直到他从弱水出来，直到他重返地球，第一个站出来公然支持他的还是青元夫人。

甚至于就在当初的万神大会上，青元夫人还热烈地追随他，支持他，处处其他张罗。

青元夫人有什么必要要隐瞒这信物的存在？

青元夫人不可能拿到信物也不交给他吧？

大家情不自禁地再次看向凫风初蕾。

那娇弱的地球少女花一般站在白衣天尊身边。

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昔日不可一世的冷淡战犯，已经不知不觉变得满脸笑容，温文尔雅，甚至每个人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改变——他整个人开朗多了，也和颜悦色多了，绝不像之前随时一副万年寒冰的样子了。

而且，他说话的语气都温和起来。

好像稍微重一点会吓倒了身边之人。

是什么能令他发生了这么巨大的改变？

除了这少女还能有谁？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感受：若不是这个地球少女，青元夫人很可能早就和白衣天尊成亲了。

若非这个人类少女，那二人早就珠联璧合了。

可偏偏大家再看一眼那地球少女时，又觉得她才是绝配——她才是白衣天尊独一无二的绝配！

那家忽然更加倾向于同情青元夫人了。

可怜的青元夫人。

她是不是早已预料到会被抛弃，所以才早早藏起了信物？

问题是，七十万年之前，这地球少女还不存在，她是怎么预料到今天的这一切的？

这不合理啊。

事实不容假设。

现在，二人早已水火不容。

现在，二人早已翻脸相对。

这时候，被整个大联盟通缉的白衣天尊却跑来要拿什么信物。

就算有这信物吧，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

七十万年都过去了，信物也该失效了吧？

不周山之战过去这么久了，他能拿来干什么？

难道他还打算做中央天帝？

可是，这七十万年之前的信物还能有效吗？

更主要的是，青元夫人会给他吗？

沉默。

一直都是沉默。

每个人各怀心思，但想法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凫风初蕾也一脸茫然。

她只是不时不经意地看向白衣天尊，但见全场所有人中，唯有他面色不改，一直镇定。

终于，青元夫人抬起了目光。

她先是向诸神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才转向白衣天尊，语气冷淡得出奇：“没有信物！从来没有什么信物！”

白衣天尊没有做声。

她慢慢站起来，手里的酒杯早已空空如也。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目光和声音一般冷淡：“天穆之野的态度自古以来都从未改变！西王母一直的态度也从未改变。当年我之所以偷偷跑到边境找你，无非是因为当年我同情你，我想试着私下里助你一臂之力……这些，都是我年少无知，私下里不负责的个人行为，为此，我甚至怕被西王母发现，怕被姐妹们发现，每一次都是偷偷溜出去的……”

“不过，你断然拒绝后，我也就没有再多事了。至于信物，那是从来没有的！王母娘娘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信物，甚至提都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居然没有信物。

大家都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又觉得这话无懈可击。

可是，如果没有信物，难道白衣天尊会生生虚构这么一个故事？

要知道，大家虽然不喜欢白衣天尊，可是，也仅仅是因为畏惧他太过超强的本领，或者生怕他大联盟通缉犯的身份连累到自己——但是，对于他可能在撒谎这样的事情，却是想都没想过的。

白衣天尊不可能撒谎。

不知为何，大家都有这样的直觉。

白衣天尊也不可能撒谎。

他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

而且，他一来就主动说了，他受到了银河舰队的攻击。

连这样的事情都不必隐瞒，现在，有必要撒谎吗？

白衣天尊还是没有做声。

他只是看着青元夫人。

大家都看着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不慌不忙，她头上的九转夜光环装饰已经不见了，她满头乌发，一朵桃花，高贵堂皇，雍容大方。

“当年炎帝在世时，王母娘娘尚且没有支持他，更何况是你！对于这样荒诞不羁的笑话，白衣天尊，你以后最好提也休提了！”

她顿了顿：“现在，你是整个大联盟的通缉犯！处境艰难。我也理解你急于想要拿到一道护身符，以便牵制现在的中央天帝，好让他对你有所忌惮，也改变你现在的处境。不过，白衣天尊，身为以前的故人，我还是有一句忠告要告诉你：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就要自行承担后果！你既然已经和整个大联盟对抗，那么，就拿出你无敌英雄的气概一直战斗下去！否则，妄图另走捷径编造虚妄之词，不觉得有失身份吗？怎么着，你也是当年不周山之战的第一战神！千万别让大家看轻了你！”

短短几句，夹枪带棒，简直将白衣天尊的脸都打肿了。

你可以战斗而死。

你也可以为了美人而死。

可现在你因为怕死，却编造谎言，这也太可耻了吧？

白衣天尊，你也太有失身份了吧？

诸神们听得这话，当然纷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根本没什么信物，全是你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就说嘛，西王母当年连炎帝都不支持，怎么会支持你？你算老几？

而且，西王母的态度那是有目共睹的啊：她一直支持黄帝家族，不但派九天玄女这样的兵法高手去助阵，还提供了不少当时最新的秘密武器，甚至连传授养生之道这样细小的事情都替黄帝考虑到了——素女便是她当时送给黄帝的小妾，其本职工作就是在繁忙的战争中好好照顾黄帝。

既然王母娘娘对黄帝家族如此厚爱，怎么可能忽然转过头来支持炎帝的后裔？怎么可能支持你共工？这也说不过去啊。

就算颛顼当时已经很不得人心了，可是，西王母也不见得就能彻底抛弃黄帝家族吧？

再说，当年真的有信物，你可能在不周山之战这么关键的时候都不去要，现在才想起来？谁信啊，你当大家都是白痴啊？

或者，当时不去拿，才是白痴吧？

白衣天尊你现在是走投无路，被大联盟逼疯了，急切寻求自保吧？可这样的招数不觉得太无耻了吗？

编造谎言你好歹也认真点啊，这么容易被戳破的，你觉得真的好吗？

你既然色令智昏，选择了美人，那你就别怕死啊。现在都这么嚣张带着美人到处乱窜，而却怕大联盟的追杀，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白衣天尊，也不过如此嘛。

还以为多了不起，其实，也就这样了。

……

唯有凫风初蕾暗暗叫苦，她早就领教过青元夫人的厉害，这女人表里不一，外表善良无害，内心比蛇蝎还毒，而且最擅长的便是颠倒黑白，抹杀真相。果然，现在她明明私藏了西王母的信物，可她巧舌如簧，几句话便推得干干净净不说，还借机狠狠羞辱了白衣天尊一顿。

现在，她就这么大刺刺地坐着，眼睁睁地看着满座大神对白衣天尊的嘲笑和讥讽。

甚至她那神情也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嚣张：是啊，我就是私藏了信物，我就是不给你，可你能如何？你咬我啊？你莫非还能从我这天穆之野搜出来不成？

这时候，初蕾也彻底明白，为何白衣天尊从来从来就没有喜欢上这个女人了。纵然是七十万年之前，也从来没有！

纵然是被她复制出来的百里行暮，也没有！

敢情白衣天尊一直知道信物一事。

他一直知道她藏起了信物没有拿出来。

想想看，多可怕！

当你身陷绝境，明明有可能绝地反击，彻底翻盘的时候，曾经口口声声爱你的女人却将你唯一的救命符藏起来，根本就不交给你。

更何况，这信物还是西王母对她的命令，而不是她自己需要出什么力气。

无论她的初衷是如何，如此的歹毒也真是耸人听闻了。

这样的女人，白衣天尊怎么可能爱上她？

无论有没有自己这个凫风初蕾出现，他都不可能爱她啊。

绝对不会。

也幸好没有爱上她，否则，才真的完蛋了。

她愤愤地，忍不住想要出声，可是，一时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词，仿佛无论说什么都会越描越黑。

众人各怀心思，唯有白衣天尊面色不变。

他甚至满不在乎，仿佛来之前就早已料到会有现在这样的场景。

他对青元夫人的了解，远远胜过众人的想象。

尤其，当他追查的数据越多，这种了解之情就越深。

他只是等青元夫人说完了，大家的议论声小了，这才淡淡地：“这么说来，阿环你是自称从来没有接到过西王母的命令了？”

青元夫人断然：“从未！”

不但如此，她反而笑起来，看了凫风初蕾一眼，又看看白衣天尊：“我只是没料到，当年的战神现在也怕死了？可真的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点点头。

他随手挥了一下。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半空中一道青色的神谕显现，竟然是西王母的手谕，下方加盖的徽记正是天穆之野的神族徽标。

众人色变。

青元夫人也脸色大变。

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西王母的手谕绝对错不了，千真万确无法伪造。

“阿环，这道手谕你也不认识吗？”

青元夫人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她死死盯着那道青色的神谕，好生震惊。

竟然还有这道神谕？

为何当时自己一点也不知情？

王母娘娘当时不是只让自己去送信物吗？为何从未提到过有这样一道神谕？

她忽然愤愤的，可是，又无法开口。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在你到边境见我之前，西王母已经发了这道神谕给我，说你会把信物交给我！并严令我在见到你之前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原来，他居然知道。

他居然早就知道了。

青元夫人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从弱水出来之后，他会对自己一直不冷不热。

难怪无论自己对他表现得多么殷勤多么热情，他一直都是不冷不热。

因为，他竟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七十万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西王母本是一片好意，也是绝对的公正无私！她留下信物，原本是为了挽救苍生，也让我这个罪人不至于在歧途上越走越远！只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彻底发了狂，彻底疯魔，已经拒绝再走任何的和平道路。我甚至在见到你来边境找我时，完全没想到要追问这道信物，也对这信物丝毫也不感兴趣……”

他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当然，你也绝口没向我提起这信物！……”

青元夫人还是沉默。

诸神的目光从白衣天尊的脸上又转移到她的脸上。

大家忽然都很好奇：这道信物到底是什么？

如果当时阿环真的拿出了信物会怎么样？

白衣天尊当时意气之争可能说不要，可她要真的拿出来了，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周山之战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每个人只要简单回想一下就可以发现：这场大战的惨烈后果表明，当时，无论什么力量都已经无法阻挡悲剧的发生了。

可是，西王母却说一定可以。

那么，这信物到底是什么？

青元夫人当时又为何非要将这信物藏起来？

那时候，白衣天尊可绝对没有得罪她吧？

那时候，也是她最最迷恋白衣天尊的时候吧？

却为何偏偏在那时候藏起了这最最重要的信物？

沉默。

还是长久的沉默。

大家忽然有点尴尬。

大家都认为，青元夫人现在的沉默和早前不同了——那是无话可说吧？

毕竟，西王母的神谕铁证如山啊。

大家只是好奇：她当初为何要这么做？

藏起信物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众人对信物的好奇之心就更加强烈了。

青元夫人终于开口了，她还是波澜不惊：“没有信物！”

还是没有信物！

她语气坚决：“从来就没有什么信物！”

白衣天尊：“……”

“我不知道王母娘娘当初为何会发这道神谕给你。可是，我从来没有收到什么信物，也没有得到什么命令！我已经说了，我之所以当时来边境找你，纯属我当时年少无知，私人行为！此外，再也没有任何信物！”

她坚决不承认西王母曾经给过自己什么信物。

她红口白牙，镇定自若，说得每一句话仿佛都是真的。

“怎么会有信物呢？西王母根本没有扶持你的理由！再说，如果真的有，当年我会不给你吗？当年你我有什么过节？我犯的着藏起来吗？”

“……”

她忽然笑起来：“白衣天尊，你要是不信，那我问你，当年你该知道你是我的偶像吧？”

“……”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对吧！？可能，当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偶像！在座的各位老朋友们可能也都知道！”

年老的半神人们纷纷点头。

“你是我的偶像！我一直崇拜你！我一心希望你取胜！如果当初真要有信物的话，我为何会藏起来不给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

“我本人和颛顼没有任何私交，甚至从未见过面，我也不可能去支持颛顼。所以，我干嘛非要藏着信物不给你？”

她的语气坚定得就像是结论一般：“事实就是，根本就从来没有什么西王母的信物！”

此言一出，原本半信半疑的半神人们立即又改变了态度，纷纷觉得她言之有理了。

是啊，当年她又没和白衣天尊翻脸，白衣天尊也没有爱上任何别的女人，她有什么必要藏起信物？这分明说不通啊。

可能是真的根本就没有信物吧。

初蕾见这女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竟然在这种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还要打胡乱说，气得几乎跳起来，可是，白衣天尊却更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一凛，立即就冷静下来。

她不是青元夫人的粉丝，她当然很快就想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点：青元夫人绝不会在这时候承认有信物。

如果她承认了私藏信物，那么，不但要背负一部分当年不周山之战的罪责，而且，她这是公然违背西王母的命令，她这个掌门人的合法性都要重新考虑了。

她当然要打死不承认。

就算漏洞百出，就算证据确凿，就算当着西王母的神谕——她也得咬牙将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她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事情。

可是，你明明知道她的丑恶嘴脸，居然却没什么办法。

初蕾恨不得一拳砸碎这蛇蝎女人的脑袋，可是，她不能——她很清楚，自己暂时还没这个能力。

白衣天尊丝毫也没动怒，也没有任何过激的表现，他只是看了青元夫人一眼，淡淡地：“都说人心莫测，殊不知，神心更是深不可测。好吧，既然你青元夫人执意如此，那我就不必再纠结这段过去的往事了……”

言辞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阿环变成了青元夫人。

那是正式的一刀两断。

青元夫人忽然有些惊慌，可还是冷冷地：“白衣天尊，你若想自保其实很简单，根本不用到处找噱头。你只需要带着美人安安静静地隐居在你的共工星体号上，凭借你过去的威名，也保证没人敢轻易上门挑衅，如此，你便可以享尽艳福。可是，你偏偏要仗着从弱水出来的几分本领，到处逞强。须知天下之大，能人之多，任何人都无法保证自己真的天下无敌！纵然你白衣天尊也概莫能外。”

他朗声笑起来：“这就不劳你青元夫人操心了，纵谈不上天下无敌，可别说区区一支银河舰队，纵然是全联盟的大军一起上，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诸神们立即坐不住了。

他们喝下去的酒，忽然都变成了炸药。

他们身上的血，瞬间就被炸裂了。

“各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吧。”

眼看白衣天尊拉着凫风初蕾就要离去，一名年少气盛的半神人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白衣天尊，你就要这么离开了吗？”

他瞥了那少年一样，淡淡地：“你待如何？”

“身为大联盟的通缉犯，你还真的以为任何地方都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你可要知道，这里是桃花星，是天穆之野的地盘，而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无人星球。身为大联盟的一员，人人都有资格捉拿你这星际逃窜犯……”

“哦，你的意思是，你要对大联盟负责了？”

“今日，管教你来得去不得，否则，还真要人误以为我们大联盟没有能人了……”

“这么说来，你自认为是能人了？”

“是不是能人不是我自己说，得看手上的真功夫！白衣天尊，人人都畏惧你不周山之战的名声，很抱歉，我不怕！因为，我从未见识过什么不周山之战！我也不怕你！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么厉害？”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白衣天尊笑起来。

少年见他发笑，就更是义愤填膺：“就算我不行，可是，我们这里可全部都是大联盟的一员，每个人都有捉拿你的义务，白衣天尊，你自认能把我们所有人都一网打尽吗……”

少年背后，是全体半神人。

今日来赴宴的半神人，起码在上千之数，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少年。

青元夫人喜欢少年。

她喜欢少年身上的血气。

她每次之所以大量宴请少年半神人，皆因如此。

粉丝要趁早。

少年人才是以后的未来。

少年人都是你的粉丝，整个天下才会是你的粉丝。

天穆之野之所以一直名声不坠，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个。

白衣天尊看着那许多年少气盛又跃跃欲试的面孔，笑道：“这么说来，你们都想做大联盟的负责人了？”

少年大吼一声：“可不是吗？今天我就不信邪了，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桃花星的边境……”

青元夫人正要阻止他，可是，心念一转，却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年率先动手了。

少年身边的几个半神人早已心领神会，见少年一动手，所有人便跟了上去。

一队少年，团团围住了白衣天尊。

群殴已经开始。

其他半神人则原地不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复杂。

陆西星见状，大吼一声：“大家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捉拿星际逃犯，难道大家还需要客气吗？快一起上吧……”

“今天要是让他逃走了，你等威名何在？难道要全银河系嘲笑大家是酒囊饭袋吗？”

此言一出，几乎上百名大神一起扑了上去。

他们都不想做酒囊饭袋。

陆西星得意洋洋，声嘶力竭：“大伙儿尽力啊，都给我上啊，谁要是捉到了白衣天尊，谁可就是大联盟的第一英雄了，你们想想吧，自己居然能拿下不周山之战的最大战犯，这一辈子都有吹牛的本钱了……大伙并肩子上啊，绝对不能让他逃掉了，他再厉害，他还能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一时间，又有一批少年人扑上去。

陆西星本领不行，但是，身为许肿琳的副手，他最大的本领便是煽动和八卦。

他见少年人都出手了，而大部分的中老年男神还是一动不动，就干脆口沫横飞：“老人家们，你们就这么看着吗？你们以为自己不动手，白衣天尊就会放过你们吗？别做梦了！看看死神禹京的下场吧，看看追捕司张灏的下场吧，他们那是什么人？他们都伤得那么惨，你们还自认为可以逃脱一劫？”

中年半神人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也纷纷形成了战阵。

纵然别的作壁上观的老成一点的半神人也纷纷站了起来，各自不经意地变幻了站位，从四面八方将白衣天尊包围了。

青元夫人在挑选客人名单时，早就很刻意地做过一番功夫，全部挑选的是年轻气盛容易冲动，或者本就吃过白衣天尊的亏，或者是自己的死忠粉丝，所以，这一番下来，这群半神人一拥而上就毫不奇怪了。

倒是几名年老的半神人呆在原地，他们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去补位，每个人的脸上神情都很怪异，仿佛期待又仿佛恐惧，隐隐地又满是担忧之情，仿佛山雨欲来。

他们甚至不经意地不时看向青元夫人，竟然发现青元夫人不知何时趁着混乱已经消失了。

凫风初蕾也一直注意着青元夫人，她也发现，青元夫人忽然就土遁了一般，踪影全无。

她忽然很紧张。

青元夫人怎会不见了？

这可不是不祥的征兆啊。

她宁愿看到青元夫人亲自动手，哪怕一并冲上去围攻白衣天尊或者是自己。

可青元夫人居然消失了。

青元夫人这是想干什么？

初蕾身上的元气忽然凝聚于一个点上，手里也多了须臾不离的金色权杖。

她在人群中寻找青元夫人的下落，可是，一时间，哪里找得到？

半神人们急于围攻白衣天尊，尚未有人靠近她。

也有些人半神人原本杀气腾腾，可是，当他们举着武器靠近她的时候，又不由得停下来，仿佛不忍下手——毕竟，在这么大的场合之下，擅自对一个地球人动手，总是有点说不过去。

大家都不肯失了这个身份。

更主要的是，她那么美。

那么美。

美得正常人根本无法向她下手。

大家都是同样的想法：先杀了白衣天尊吧，反正，这个地球人杀不杀都不重要，而且，大联盟的通缉犯里又没有她的名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半神人们全部转向了白衣天尊。

唯有陆西星躲在暗处，瞄准了空隙。

他的煽动工作完毕之后，就一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陆西星身为人魔星许肿琳的助手，本领低微，无非以八卦见长，所以，尽管他对白衣天尊恨之入骨，却不敢和别的半神人少年一样冲上去。

但是，他也不甘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所以，当他看到凫风初蕾落单，而白衣天尊竟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像样的保护措施时，就暗暗窃喜，自以为机会到了。

抓住白衣天尊的妻子，绝不比抓住白衣天尊本人差。

跟他同样想法的还有比鲁星大神B。

比鲁星兄弟因为负责追杀白衣天尊，屡次吃大亏，而且被毁掉了名动天下的毕沙星，闹得灰头土脸，多次被半神人们背后讥笑，自然对白衣天尊也是恨之入骨。

在这群围攻者中，其他人都是一时冲动，或者立志于在青元夫人面前有所表现露露脸，或者认为捉拿大联盟的逃犯义不容辞，或者存心想要和白衣天尊较量较量看看他是否真的如传说中一样坚不可摧……但是，唯有他二人货真价实是和白衣天尊有深仇大恨！

二人心意相通，一左一右，悄然向凫风初蕾包抄过去。

二人均是同样想法：我对付不了白衣天尊，但是，对付一个地球少女，那肯定绰绰有余。

只要抓住了这少女，不怕不能威胁白衣天尊。

前有许肿琳，后有比鲁星大神B。

这二人也许不算什么，可是，对付一个地球人却已经绰绰有余。

眼看，他们距离凫风初蕾已经越来越近，而凫风初蕾则持着金杖，全神贯注地凝视天空，仿佛在聆听分辨什么声音，而丝毫没有察觉威胁的靠近。

混乱中观望的姒启清晰地看到这一幕，忽然捏了一把冷汗。

初蕾危险。

他正要冲出去，可是，挪动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发声提醒，可是，话到嘴边，也缩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自己手上的扳指——天穆之野的弟子标志。

当然还有他喝下去的酒，吞下去的地精灵……此时，它们统统在他体内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杀父仇人！杀祖仇人！不共戴天！

那白色的身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高阳帝，也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她，居然嫁给了自己最大的仇人。

还和他当众十指紧扣，亲昵无比。

该死，真是该死。

地精灵的热量已经彻底烧坏了他的心态。

妒忌之火，已经被熊熊点燃。

因此，当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二人一左一右悄悄包抄过去，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双足跟生根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直到陆西星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凌厉的宝刀，悄无声息地对着凫风初蕾的脖子便砍了下去……

他失声道：“天啦……”

他的声音，被飞出去的影子所砸碎了。

飞出去的是陆西星。

他和他好不容易才变幻出来的宝刀一起重重地倒下去，他的四周，一阵血花飞溅。

那是凫风初蕾改变体质之后的第一次动手。

也是她服用了西帝所赠送的元气灵药之后第一次动手。

她根本没想到这元气增长会如此快速，所以没有控制住力道，以至于陆西星手里的宝刀劈头盖脸就反弹回去，不偏不倚砍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比鲁星B再要退后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他和陆西星不同，一开始就没真的下杀手，原本只是打算抓住初蕾，所以，用的力道就很小，也因此，反弹回去的力道就小多了，饶是如此，他整个人也径直飞了出去。

姒启但见初蕾出手如此凌厉，完全不敢置信。

要知道，她对战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全是半神人啊。纵然是本领低微的半神人，那也不是地球人能对付的吧？

可是，仅仅一个照面，她便令两个半神人彻底飞了出去。

其他半神人原本碍于她是一介女流，又见她美貌无比，并未打算动手，可见她如此声势，一时间，倒冲过去好几个人，团团将她围住了。

初蕾，凛然无惧。

金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金色光芒。

半神人，一个个飞出去，又一个个爬起来。

短短时间之内，竟然有七八名半神人被她逼退。

姒启惊呆了。

她横扫地球人原也不足为奇，曾几何时，怎么又开始横扫半神人了？

他忽然看着自己手里的劈天斧。

蟠桃精和桃花酒，都开始在心中蠢蠢欲动，迅速发酵成了一种极度的争强好胜之心。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狂叫：现在的我，到底比起她如何？

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对手？

现在，我也是半神人了吧？

既然我也已经是半神人的体质了，难道我会比她更逊色吗？

初相识时，初蕾的本领甚至远不及他，直到万国大会之后，初蕾得到百里行暮指点传授元气，这才突飞猛进，到西北大漠之战后，初蕾已经超过他何止千倍万倍？

再到她白衣天尊替她疗毒解毒，传授她充沛元气，二人之间的差距再次有了质的飞跃。

一度，姒启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无法赶上她了。

可是，现在，地精灵的热量在心底熊熊燃烧，嚣张呐喊：快去试一试吧，你也是半神人了，你放心，你一定不会输给她的，一定不会……

这声音最初还是小小的呐喊，到后来，简直无法压抑，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滔滔不绝地咆哮不休：快上，快上！你总不想一辈子都不如她吧。而且，她可是你杀祖仇人的女儿，杀父仇人的妻子啊，你不杀她你好意思吗？

姒启冲上去。

可是，才到战阵的边缘，他又停下来。

并非是他无法冲破半神人们的厮杀，跟她单独决战，而是有个声音一直死死拖延着自己的脚步：

那可是凫风初蕾，我怎能跑去和她厮杀？

是凫风初蕾啊！

如果没有她，我早在西北大漠就命丧黄泉了；

如果没有她，我根本得不到粮草，根本无法起兵，更无法战胜大费了。

如果没有她，我甚至根本不可能获得钧台之战的胜利。

如果没有她，我甚至无法支撑到九黎河之战，更不能拥有汉中，保存实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如何千里迢迢跑去金沙王城，目的就是在她登基的当日对她道一声恭喜；

他还想起自己如何在汶山的路上，一次次的和她结伴同行。

几乎自己每一次的生死关头，自己每一次的军事行动，都有她巨大的支持和鼎力相助。

他想，我怎能去和她厮杀？

怎能？

可是，一转念，一个声音又尖锐地想起：“姒启，你这个混蛋，你这些功劳跟她有什么关系？西北大漠你不会死，钧台之战你也不会死，因为，这一切都有云华夫人！只要云华夫人在，你就不会死！一直在背后帮助你，支持你的，难道不是云华夫人吗？一直都是云华夫人，跟她凫风初蕾有什么关系？相反，你看她见到你时，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她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吗？别傻了，她根本就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杀祖仇人之女，是你的杀父仇人之妻……”

渐渐地，姒启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句话：这杀祖仇人之女，杀父仇人之妻……

然后，这句话排山倒海地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举着劈天斧便冲了上去……

半神人们，不知为何，自动让开了位置。

姒启，径直冲到了凫风初蕾面前。

劈天斧，正面遇上了金杖。

那是他第一次正面和凫风初蕾对决。

2017年11月8日

第七十一章 魔鬼都在人间

一道绿色亮光冲破了厮杀的人群。

那是天穆之野传人的扳指所特有的光芒，是几十亿年的极品翡翠所散发出来的独特色彩。

扳指上，一个红色的桃色图案，正好和头顶铺天盖地的桃树花枝形成了绝妙的配合。

整个桃花星，忽然呈现出一片桃红色。

美轮美奂。

却布满了杀伐之气。

与此同时，劈天斧裹着风雷之气呼呼而来。

因为半神人们的突然退却，姒启一个人的冲杀就显得特别突兀，特别清晰。

凫风初蕾眼睁睁地看着他冲过来。

金杖，刚好迎着劈天斧。

凫风初蕾却将他扳指上的桃型图案看得清清楚楚——天穆之野传人的标志。

劈天斧，力道空前。

她很意外，九黎一别之后，短短时间，姒启的功力竟然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她立即明白，一定是因为这扳指的缘故。

劈天斧，只用了三分的力气。

他也死死瞪着她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那是婚戒。

白衣天尊送她的婚戒！

初蕾的目光也落在他那枚翠绿色的扳指上面，半晌，轻叹一声。

姒启的声音冷厉无比：“凫风初蕾，你为何要嫁给害你的人？”

这是他心底的一个隐痛。

这是《九韶》的华丽乐章也无法抹灭的愤怒和绝望。

以前，无论她怎么拒绝他，一次又一次，可只要她尚未成婚，他心底便总也藏着一线希望。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

他终于彻底绝望了。

蟠桃精的火焰在他心底熊熊燃烧，直到将他内里所有的失落、愤怒、妒忌和绝望统统都点燃起来。

“白衣天尊根本不是百里行暮，也正是他早前害了你！你却居然选择嫁给他，这是为什么？”

她迎着他血红的目光，又不经意地看了看他身后一大群满脸看好戏的半神人，淡淡地：“害我的人是青元夫人！企图将我毁容，将整个有熊山林的人全部变成青草蛇的，都是青元夫人……”

姒启冷笑一声：“夫人仁慈心善，天下皆知，从来只救人不杀人，她岂会来害你？你有什么值得被她所害的？”

初蕾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她只是不经意地看了看白衣天尊的方向。

他已经被一大群半神人彻底包围了。

他们围着他，使出了所有的仙家法宝。

但是，初蕾并不为此而担心，相反，她却想找到青元夫人的影子——所有人都不足为惧，除了青元夫人。

她的沉思却正好击中了他的愤怒，他忽然觉得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很碍眼，好像根本就没把自己这个对手放在眼里似的。

尤其，当他发现她一直看向白衣天尊的方向时，就更是怒不可遏：“白衣天尊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敢跑来天穆之野捣乱……”

身后一个小神却大叫起来：“启王子，你跟她啰嗦干什么？先抓住这小丫头才是正事……”

“没错，只要抓住她，就可以胁迫白衣天尊投降了……”

“启王子，这可是你加入天穆之野的第一战！大家都看着呢！你总不能让师门蒙羞吧？”

“青元夫人如此信任你，你不会连一个小丫头都赶不走吧？”

“启王子，我们大家可都看着你啊……”

众人的鼓噪彻底点燃了蟠桃精的所有热量，这一次，劈天斧用了七成的力气。

金杖，划开一道耀目的光圈，姒启顿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漩涡猛地推了出去。

他忽然起了好胜之心，难道自己和她的差距还是这么大？

一念至此，劈天斧用了足足十成的功力再次向初蕾挥去。

金杖也不敢正面应对这么强的元气，初蕾急剧后退。

周围，忽然被一股凌厉的真气所彻底控制，一些本领低微的年轻半神人也站不稳了，有人惊呼：“启王子好强的元气……”

“难怪会成为天穆之野的传人……”

“果不愧是大鲧的孙子啊……”

姒启精神一震，劈天斧再次挥出，而初蕾已经退无可退，金杖迫不得已便和劈天斧生生地硬碰在了一起。

那是元气的正面较量。

初蕾忽然撤了金杖，后退一步。

劈天斧的力道一弱，姒启却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一瞬间，已经分出了高下。

其他企图趁此机会捡便宜的小神也纷纷后退，很显然，他们压根没想到这不是什么便宜——从这个美极了的女孩身上，根本捡不到任何便宜。

一时间，竟然再也无人敢动手了。

就连鼓噪声也暂时平息了下去。

姒启死死瞪着凫风初蕾。

初蕾没有看他，再次扭头看向白衣天尊的方向。

青元夫人，还是无影无踪。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她撇下众人，转身就走。

姒启提着劈天斧，本要追上去，可不知怎地，又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

诸神见启王子不动手，大家自然也都看着，唯有B大神忽然冷笑一声：我们这么多半神人居然连一个人类的小丫头都拿不下，传出去，今后还有什么面目在大联盟混？

众人面面相觑。

姒启依旧一动不动。

眼看初蕾就要走远了。

一根柔软的花枝从头顶飘下来，绿色的枝条上满是桃叶，叶子中间点缀着粉色桃花，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

天空中，无数同样的枝条飘起来。

桃色的花瓣，就像一阵粉红色的雨。

诸神都看得呆了，浑然不察那漫天的柔软花枝就像一只只温柔的触手，一起向同一个地方席卷。

温柔的风，已经变成了凌厉的妖风。

眨眼之间，凫风初蕾已经被漫天的花枝彻底包围。

每一条花枝就是一只章鱼般的手，它们七手八脚，铺天盖地，就像一张桃花结成的网。

初蕾发现时，已经迟了一步。

她被整个困在了中间。

明明是旖旎艳红，却偏偏似一只巨大的章鱼，顷刻间便将周围的空气彻底剥夺。

初蕾忽然呼吸困难。

她想起有熊山林漫山遍野的青草，每一根青草都是一条蛇。

现在，她觉得每一条柔软的花枝也变成了一条蛇，绿色蛇身，红色的眼睛，铺天盖地的在天空中嚣张大笑，狂妄无比地吐出细长的绿色蛇信。

空气都变得腥臊起来。

初蕾很是惊惶。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就是这一惊惶，已经有十七八根枝条无声无息地缠住了她的手腕，双足。爬行动物特有的滑腻令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初蕾就像中邪似的，一动不动，眼看手里的金杖也被一根枝条缠住，马上就要脱手而去了。

耳畔，有笑声。

隐隐地，不阴不阳，不男不女。

“小贱人，你以为有了靠山就万无一失了？咯咯，我今天偏偏要当着白衣天尊的面彻底将你毁容，好让你看看，得罪了我是什么样的下场！但凡我要杀的人，别说区区白衣天尊，纵然是当今中央天帝亲自出手也保不了你……”

电光火石般，初蕾跳起来。

金杖的光圈里，无数条花枝被拦腰斩断。

初蕾一招得手，再不容情，金杖劈头盖脸就击打出去。

残枝败叶就像一阵红绿相间的雨，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舞，那些长蛇似的花枝识得厉害，纷纷后退，一时间，周围竟然空出一大片，只剩下凫风初蕾孤独的身影。

金杖，红衣少女。

姒启呆呆地看着虚空凌立的少女，忽然觉得这身影好生熟悉。

一如西北大漠生死之际，有红色身影从天而降；

一如钧台之战千钧一发时，有红身影从天而降。

甚至九黎河之战时，所有人都绝望了，还是那红色身影从天而降。

他仿佛醒悟了似的：是她，是她。

我怎能杀她？

我怎能和她为敌？

这明明不对劲啊。

他觉得自己喝醉了，思维错乱了，又看看手里的劈天斧——不对！我怎么向她挥舞了劈天斧？

我就算向天下人挥舞，我也不能向她挥舞啊？

他的脚步，本能后退。

嗫嚅：“初蕾？凫风初蕾？”

但是，这声音尚在喉头就被生生截断了。

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声细细的口哨：“杀了她！姒启，马上杀了她！这是高阳帝的女儿，是你杀父仇人之女！马上杀了她……”

眼前，就像展开了一副画面。

那是羽山。

终年积雪不停的羽山。

他清楚地看到被处死的大鲧，就那么躺在雪地上，大睁着眼睛，如死不瞑目。慢慢地，大鲧的怨气越来越深，肚子也越来越大，追兵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中央天帝得知大鲧尸体三十万年不腐烂，特意派我们前来戮尸……天啦，大鲧这哪里是死了？分明是要复活了啊……”

“……哈，白衣天尊果然做了手脚，若是他好好掩埋大鲧，大鲧就不至于暴尸荒野，也不至于被天帝发现他的尸体不曾腐烂了……看来，白衣天尊分明是怕大鲧复活啊……”

“罢了罢了，大鲧，害你的不是我们，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你要怪就怪白衣天尊吧，他表面上是你的朋友，可背地里却将你暴尸荒野，才断绝了你复活的机会，是他害了你啊……”

“对啊，害你的还有高阳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喽啰，你死后千万别找我们算账啊……”

两名天将的天刀砍下去。

天将的身影变成了白衣天尊的狞笑：“哈哈哈，大鲧终于死了……高阳帝的左膀右臂终于被我消灭了……哈哈哈……”

羽山的幻觉里，对面的红色身影忽然变成了雪白的人影。

那是敌人的影子。

姒启举着劈天斧冲过去。

姒启的力道，成倍增长。

金杖再次遇上劈天斧时，初蕾竟然虎口一震，双臂发麻，而姒启稳稳站着，一步也不曾后退，下一刻，劈天斧再次挥舞而来。

力道，更沉更猛了。

姒启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红色宝石一般，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桃花般的光芒。

初蕾情知有异，顾不得多想，金杖再次仓促迎着劈天斧。

这一次，她连退了好几步，姒启还是安然无恙。

她忽然注意到，姒启腰上缠了一条桃色花枝，而姒启竟完全无知无觉，只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劈天斧又一次冲上来。

姒启每冲一次，力道就大几分。

初蕾忽然醒悟：这花枝绝对是青元夫人在暗中相助。

自己，对阵的根本不是姒启，而是青元夫人。

也难怪她忽然失踪了。

看来，青元夫人今天是志在必杀了。

初蕾再无顾虑，运足元气，金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金色的弧线。

花枝，再一次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妖风阵阵，每一根枝条都无声无息，就像三月春风中肆意摇摆的弱柳，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可是，金杖的光圈已经无法阻挡它们的脚步，每一根枝条就像携带了巨大的能量，它们组成一个巨大的囚牢，在看似不经意之中，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包围了凫风初蕾。

头上，双肩，腰部，四肢……每一根枝条都是一双魔掌，它们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将这个活人生生撕成碎片。

初蕾也立即意识到，若是再次被这些花枝网住，自己就真的要成碎片了。

她急于躲避花枝，却无法躲避虎虎生威的劈天斧。

她暗暗叫苦，刚躲开劈天斧，七八条细软花枝已经如绿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拉住了她的头发，更有十七八条花枝一起往她的脸上缠绕而来。

花枝就像有意识一般，分别定位她的双眼，鼻子，嘴巴，耳朵……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将她的五官彻底毁灭。

想象一下画面吧：一个绝美的少女，忽然失去了自己的眼耳口鼻，那该是什么怪模样？

和有熊山林之战的情景一模一样，只不过当时的青草蛇变成了现在的花枝蛇。

敌人，对于毁容的戏码真是乐此不疲。

初蕾驻足不动。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几根花枝。

千真万确，青绿的桃枝全部是细长而柔软的毒蛇。

红色的花瓣，便是毒蛇那两只可怖的眼睛。

此时，它们纷纷瞪着蛇眼，一起看着凫风初蕾，仿佛在考虑究竟从何处下嘴才能将这人类彻底吞噬。

初蕾心里一震，但觉头皮和脸皮都在发麻，仿佛下一刻，自己立即就会变成满头被蛇咬光的窟窿。

她不假思索就向面孔上的花枝打去，却不料，背部已经被七八枝条花枝彻底包围，一股蛇一般冷血的气息马上就要将背部掏出一个大窟窿，而劈天斧又再次从前胸砍来，眼看自己就要生生被前后夹击断裂为两截。

姒启忽然觉得自己力大无穷。

他觉得自己也能飞起来了。

整个人的眼光忽然放宽了，世界也变大了，足下的一切都显得很渺小。

他想起父王化身为一条小龙从羽山飞走的情形。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龙。

一条巨龙。

劈天斧，再次劈出去。

那是将白云苍狗也拦腰斩断的力道。

斧气，彻底震碎了红色的身影。

胸口，有红色的血液如注倾泻。

有人的五脏六腑被剖开一般。

巨大的窟窿又从后背裂开，补刀成功。

一瞬间，凫风初蕾整个人都被劈成了碎片，合着纷纷扬扬的残花败枝在天空中徐徐飘零。

红色的大雨，模糊了诸神的视线。

诸神都惊呆了。

好一会儿才有人惊呼一声：“可惜了……”

可姒启却立即抬起头看着半空。

半空，一抹雪白的纤细人影。

碎裂的红色已经离她远去，她站在半空中，显得很寂寞。

飘零成碎片的，是她的红色蜀锦。

红色蜀锦下面，是洁白的丝袍。

丝袍的袖口，左右各一朵红芙蓉。

和白衣天尊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她就如一只脱壳的金蝉，白云一般漂浮半空。

“该死的小贱人，你的元气居然又精进了不少，可是，你以为你今天就能逃脱？别做梦了……”

那声音很清晰，可只有凫风初蕾一个人能听到。

想想看，现场诸位可都是半神人，就算许多是年轻的半神人，资历浅，本领低，可是，至少远远超出人类了。

青元夫人能在这些半神人面前隐身隐声，已经不仅仅是怕暴露身份，而是肆无忌惮的炫耀武力了。

初蕾就更加清楚，青元夫人今天是要和自己死磕了。

她也不管声音的来源，更不辨别任何方向，只是闲闲地握着手里的金杖。

“青元夫人，你有种的就跳出来和我一较高下，躲在暗处藏头露尾算什么？抓住姒启当枪使又算什么？”

“对付你这区区人类小丫头，何劳我家夫人亲自动手？没得脏了她的手……”

说话的，是一名玉女。

该玉女也是一身青色长袍，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年龄，相貌非常端庄美丽。

她手里拿着一把青光闪烁的青霜剑，柳眉不怒自威：“天穆之野，容不得你这小丫头撒野……”

初蕾笑起来：“你又是何人？”

“我乃夫人的侍女青瑶！”

“青瑶！青元夫人的侍女青瑶！好，我记住了！你闪开吧，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叫你家夫人出来好了。”

青瑶大怒：“小丫头胆敢如此无礼……”

初蕾截口，笑嘻嘻的：“青瑶，我先问你一事儿……”

青瑶正要杀将过去，听得这话，又生生停下脚步。

“你知道你家夫人的真面目吗？”

“……”

“她根本不是什么慈悲圣母，简直比女妖更狠毒十倍百倍啊……”

“……”

初蕾压根就不理她，提高了声音大喊：“青元夫人，你就这么怕暴露自己假仁假义的伪善面孔吗？你当初在有熊山林投放基因生物病毒，将有熊氏全部变成青草蛇的威风去了哪里？你将我困在有熊山林，企图把我变成蛇妖，毁我容貌，可是，你失败了……你私自隐瞒西王母的密令，证据确凿也矢口否认，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你还企图一直把自己伪装成圣母?得了吧，你的伪装已经被揭破了。现在给我滚出来吧，别躲在背后装神弄鬼了，没用的，你的真面目迟早大白于天下……”

青瑶举着宝剑就刺了过去。

初蕾身子一闪，立即避开。

以她的功力，对付陆西星这等低等半神人尚可，姒启才刚刚服用蟠桃精，尚不能挥发自如，但是，一遇到高手，就不好使了。

青瑶名为青元夫人的侍女，实则是天穆之野的前几名高手之一，比起一般的低等半神人不知厉害多少倍，她这一剑，威力远在劈天斧之上，初蕾根本不敢硬拼，转身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笑嘻嘻的高声道：“青元夫人，你的真面目迟早会被彻底揭穿，你为了天穆之野的利益，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之人，到处投放生物病毒，没准你这新型的变种蟠桃就是基因病毒，但凡吃了你的蟠桃的半神人都会中毒，沦为你的奴隶却不自知……喂，你们这些蠢家伙，你们快看看自己有没有中了青元夫人的病毒……你们难道不知道但凡速成的东西都是被催熟的吗？青元夫人催熟蟠桃请你们吃，难道你们从不怀疑她不安好心吗？你们也不想想，她处心积虑拉拢你们干什么？这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没准你们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中毒了……”

“妖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不是胡说八道，我被青元夫人在有熊山林毁容，天下皆知，但凡参加过九黎万神大会的大神都见过我当时的样子！随后，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容貌，我自己都是受害者，无非是好心提醒一下别的半神人而已……”

青瑶又是一剑刺过去。

在她身后，漫天的桃枝一起追赶着凫风初蕾。

但见白色身影如云彩一般漂移，而红红绿绿的花枝追逐着她，加上清霜宝剑的青瑶，竟然形成了一道奇异而诡丽的景致，许多半神人都看得呆了。

姒启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直追逐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青元夫人在有熊山林残害我，毁我容貌，企图将我变成青草蛇，我和她之仇不共戴天……”

耳畔，全是这句话。

他提着劈天斧，满脸茫然：原来，在有熊山林谋害凫风初蕾的，真的是青元夫人？

为何会是这样？

又怎么可能是青元夫人？

难道不是白衣天尊吗？

为何是青元夫人？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妖女，竟敢血口喷人！若非我家夫人出手相救，你早已命丧九黎，现在，你不思感恩，反而诬陷夫人，真是罪该万死……”

清霜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霹雳。

大神们所用的刀枪剑戟，只是造型看着像刀枪剑戟，却是非常厉害的各种尖端武器，清霜宝剑里喷射出的全是强致命病毒，而且锁定初蕾一人，但凡粘上，立即会全身溃烂，也是不折不扣的毁容利器。

初蕾识得厉害，一味闪躲。

动作一慢，漫天的花枝就追了上来，再次如一道威力无比的囚牢，三面将她困住。

前面，就是寒光闪烁的清霜宝剑，撞上去就是粉身碎骨。

青瑶可不是玩花架子，每一招都是杀着。

她急于终结凫风初蕾的性命。

初蕾也很清楚这一点。

青瑶，无非是怕自己继续揭露青元夫人的真面目罢了。尽管这里全是青元夫人请来的客人，几乎全是她的粉丝和追随者，可是，青元夫人还是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纵然是听到揭露之词也不能容忍。

那是对她美誉度的极大破坏。

早前她之所以在白衣天尊面前诡言辩论还可以面不改色，那是因为她很清楚：白衣天尊自持身份，不可能和自己在这种场合论辩。

高贵的身份注定了高贵的沉默。

就算吃了一个哑巴亏也就算了。

反正他也不怎么在乎。

可是，凫风初蕾就不同了。

初蕾不在乎名誉，也不在乎面子。

在诸神面前，她也只是一个卑贱的人类，压根谈不上有什么身份地位。

低微之人，当然就不用这些讲究了。

初蕾决定把青元夫人的嘴脸大声喝出来。

无论她承不承认，无论大家相不相信，可是，能肯定的是：这么大规模的半神人知道了这些事情，那多少会有人私下里质疑的。

这天下，其实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纵然是至高无上的天穆之野掌门人，也不见得就真的能只手遮天了。

须知在她之上，还有中央天帝。

中央天帝之上，还有诸位造人级别的大神。

造人大神之上，还有造物主。

银河系之外，还有无数的星系。

宇宙之外，也有其他的宇宙。

除了造物之主，谁又真的能一手遮天呢？

初蕾游走星际之间时，已经慢慢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对青元夫人的恐惧之情，也渐渐地减弱。

正因此，她才不忙着和青瑶和诸神拼命，她只是逃窜。

逃窜，比搏命就要轻松一些了。

尤其是服用了西帝赠送的灵药之后，就更如一只轻盈的飞鸟。就算漫天席卷的桃色花枝也无法将她真正困住。

清霜宝剑如影随形，青瑶很着急，她本以为一个照面便能杀死这小丫头，可已经好几个照面了，还是给她跑了。

终于，清霜宝剑擦着凫风初蕾的面庞而过。

青瑶冷笑一声：“你这满口污蔑之词的小丫头还想跑？”

初蕾索性停下脚步，若无其事：“我不想跑！”

青瑶愣了一下。

“因为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青瑶怒不可遏，清霜宝剑再次挥出，凫风初蕾早已避开。

“你这贱丫头！我家夫人和你无冤无仇，她会害你？再说，你有什么值得被她毒害的？你算老几？区区一个凡夫俗子，我家夫人会害你？真要害你，一挥手你就死了，你还有命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呸！你也是大神，你一挥手，我这凡夫俗子死了吗？”

“……”

“青元夫人不是不想杀我，而是几次下手都没能杀死我。所以，她才百般设计想毁我容貌……”

金杖如风一般扫出，青瑶笑起来：“你以为仗着你这把破金杖就可以横行无忌？别做梦了？”

清霜宝剑迎着的根本不是金杖，而是一道黑色的圆圈。

轰隆一声，清霜宝剑顿时化成了一堆碎片，空气中顿时弥散出一阵强烈的刺鼻味道。

这黑色的圆环，正是西帝所赠送的礼物之一。

初蕾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威力，也暗暗称奇。

青瑶面色大变，接连后退。

初蕾哈哈大笑：“啧啧啧，原来你们天穆之野的人全部都是使用的病毒武器？这一下，无可抵赖了吧？”

青瑶本要说什么，可面色铁青，无话可说。

“啧啧啧，你们这些玉女，平素看起来一个个飘飘仙姿，温柔可人，高贵大方，我还以为你们使用的武器也都是桃花一般香艳缠绵，可惜，你们暗中使用的居然全部是病毒。莫非天穆之野其实才是世界上最大的病毒库？在我看来，死神禹京在你们面前也是弱爆了啊，压根就不如你们啊，也罢，以后天下第一病毒的名头应该让位给你们天穆之野，你家青元夫人就该是天下第一毒魔啊……”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第一毒魔~！哈哈，掌管不死药的第一神族首领，居然变成了第一炼毒高手！青元夫人，你会不会在不死药里也下了病毒？以后，谁还敢放心服用不死药？”

这一席话，众神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半神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渐渐地，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甚至惶恐的神情。

有些人甚至情不自禁地看着满地被打落的桃子，心中均是同样的想法：会不会这些速成的桃子真的是病毒？

“哈哈，别以为你们是半神人，青元夫人就不会对你们下手。事实上，你们这些低等半神人，在她眼里，简直和卑贱的人类差不多，想杀就杀，想毒就毒……她有什么不敢做的？保不准她为了控制诸神，在各种灵药里下一点毒，等你们毒发的时候，不得不求助于她，如此，诸神变成了她的奴仆，她变成了绝对的主人……”

诸神惶然。

“你们之前也都亲眼所见了，就连西王母的密令她都敢私自截留，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呆愣愣的姒启忽然听得耳畔一声号令：“杀！快杀了她……”

他冲上去。

桃枝也席卷过去。

清霜宝剑同时划出。

那是三面夹攻。

凫风初蕾唯有逃窜。

劈天斧落空了。

桃枝也滞后了一步。

迎着清霜宝剑倒下去的，全部是一批遭殃的桃枝。

连续几番摧残下来，但见满地的桃花，蟠桃，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狼藉一片，再也没有丝毫的风雅之情。

呆若木鸡的半神人们终于开始窃窃私语。

“刚刚那黑色光圈你们看到了吗？那不是当今中央天帝的雷霆圆环吗？”

“是啊，既然是陛下之物，怎么到了这丫头手里？”

“莫非是这丫头偷了陛下的东西？可她哪有那个本领？”

“该不会是陛下送给她的吧？”

“这怎么可能？陛下怎会送她？”

话虽如此，可诸神还是惴惴不安。

一个普通人类忽然变得如此厉害已经足以耸人听闻了，那简直就是一个制作玩具的工匠，忽然有朝一日发现，那玩具复活了，不但复活了，还具有了强烈的杀伤力。如此，岂不是骇人听闻？

可这玩具，偏偏还拿着现任中央天帝的信物，到处为非作歹。

他们的震惊可想而知。

初蕾听得这议论纷纷，才明白原来这玩意叫做“霹雳之环”，她暗忖，天帝果然没有敷衍自己，这礼物的确有救命的功效。

一念至此，她又笑起来。

大家都抬起头，看着她的笑容。

那是宇宙中最美的一张面孔，最美的笑容。

满世界的桃花彻底为之黯淡了。

她凌空而起，高声道：“青元夫人，你以为只派出一个婢女就能对付本王了？哈哈哈，别做梦了……”

“本王？你有什么资格称本王？”

“我乃黄帝之孙，高阳帝之女，地球上的万王之王，怎么就不能自称本王了？”

“我呸！开口闭口便是黄帝后裔高阳帝之女，你可真是厚颜无耻。英雄不提当年勇，你口口声声自称自己的显赫家世，就以为会显得自己很高贵？这反而让你显得可笑至极，也是肤浅之极……”

初蕾哈哈大笑：“没错！本王口口声声高阳帝之女，当然是为了替自己脸上贴金。可是，你们这些大神难道不也一样吗？你们若是剥离了什么天穆之野玉女的身份，若是没有西王母的后裔这面金字招牌，你以为谁会搭理你们呢？啧啧啧，看看你们的天穆之野，看看你们的桃花星，再看看这满林的桃花，桃树，蟠桃……这些难道不统统都是伟大的王母娘娘留给你们的吗？”

“还有掌管不死药这一世袭的肥差，若不是因为王母娘娘，你以为凭借你们这些姿色平平的玉女就可以轻易得到这一切吗？”

青瑶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初蕾哪里在乎她的愤怒？

“青瑶！你叫青瑶是吧？你应该算是天穆之野最漂亮的玉女之一了吧？”

青瑶怒道：“这又如何？”

“啧啧啧，天穆之野最漂亮的玉女也不过如此了，可见其他的玉女简直就没法看了，一个个丑得惊天动地是吧？你以为那些半神人们真的是看中了你们平平的姿色而不是你们手中所掌握的不死药？哈哈，我敢打赌，若是你们没有了不死药和这些蟠桃，可能那些男半神人们再过一亿年也不会跟你们多说半句话，哈哈哈，你们平常都不照照镜子的吗？你们难道不知道单单凭借自己的模样，是压根吸引不了任何男半神人的吗……”

“就说说你们的掌门人青元夫人吧，她也不过尔尔，可是，她有自知之明，明知道男神们看不上自己平平的姿色，所以便扔出了大把大把的蟠桃、续命药之类的，目的便是拿出这些东西讨好大神，拉拢半神人，否则，谁会理她呢？谁会跟她说半句话呢？可是，你们听过人类有句俗话叫做‘酒肉朋友’吗？你们无非凭借好处结交了一批酒肉朋友，其实，有什么用处呢？看起来人多势众，关键时刻还不是各自有难各自飞……”

金杖遥遥指着青瑶：“尤其是你，青瑶，是吧？哈哈，你平素应该压根没自信照镜子对吧？你看看你，小眼睛，塌鼻梁，皮肤泛黄，双目失神，我打赌，你就算倒贴三百颗不死药，也没有任何男神愿意娶你……哈哈哈……”

青瑶，暴怒。

比初蕾揭发青元夫人的罪行和真面目更令她暴怒。

这死丫头，竟敢讥讽自己相貌平平。

竟敢说如果不是拿这些不死药和蟠桃倒贴，所有男半神人压根不会登陆天穆之野半步。

哪个女人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尤其，是一个自以为自己很美丽的女人。

她觉得这人类的小丫头简直是持靓行凶。

青瑶暴怒。

初蕾等的便是她的暴怒。

无论是人还是大神，一旦开启暴怒模式，就会失去判断力。

失去判断力，再大的本领也会大打折扣。

此时，清霜宝剑在暴怒之下刺出，尽管威力无穷，可是，一片刺鼻的腥味也再次混合着桃花的香味满世界弥漫开去。

但见一阵白沫腾起，但凡沾染上的花枝瞬间变成了一根根黑色的碳条。

纵然脚下的土地也咕嘟咕嘟泛起白泡，简直就像是一座忽然喷发出白色熔浆的活火山。

就连动作稍微的半神人也遭了秧，被白沫飞溅到身上的一些人甚至当即哇哇惨叫：“天啦，天啦，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天啦，我的手，我的手……”

有些半神人拼命捂着眼睛，有些半神人却伸出了忽然变成了白骨似的双手，张大嘴巴，欲哭无泪……

也有人失声道：“好厉害的病毒……”

“居然连半神人的体质都能渗透……”

凫风初蕾急速逃窜，分毫也不敢沾染这剧毒。

青瑶哪容她逃窜？

清霜宝剑再次挥舞过去，只恨不得一下就把这该死的丫头砸得粉身碎骨。

初蕾并不还手，也无法还手，甚至来不及继续讥笑嘲讽青瑶，只是继续逃窜，一直逃窜。

她白色的身影，整个地就像一只鸟，急速地飞行在桃花满枝的上空，成为一方独特的风景。

姒启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场厮杀，又看看地上尚在泛起白沫的土地。

那是一种可怕的剧毒，就像硫酸、砒霜鹤顶红同时被大量投放在了土地上一样。可是，他知道，这病毒比砒霜什么的厉害多了。世界上最毒的砒霜加起来也远远不如这病毒的威力。

什么病毒能引发熔浆爆发般的恐怖景象呢？

他呆呆地：天穆之野明明是制造救命药的，怎么在病毒上忽然也如此厉害了？

不止是姒启，不少半神人也被这可怕的熔浆病毒惊呆了。

许多原本想冲过去帮着拦截凫风初蕾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因为，这时候，头顶金箔的光芒又闪烁起来。

神鸟金箔。

凫风初蕾整个人已经被笼罩在神鸟金箔的光辉里，清霜宝剑的毒气一时间竟然无法渗透过去了。

桃花星的上空都显得金灿灿的。

神鸟流动，展翅欲飞。

那是来自太阳星的标志。

“你这区区小侍女，就别逞能了，你还是叫青元夫人出场吧，否则，还让外人耻笑本王欺负你一个侍女，岂不是有失身份？”

青瑶的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

堂堂玉女上仙，就算是侍女，也只是青元夫人的侍女，身份其实非常尊贵，结果，竟然被这人类的小丫头指着鼻子大骂，还说自己没资格和她较量。

青瑶想一剑刺死那小丫头。

可是，那小丫头万分狡猾，一味躲闪，绝不硬拼，打不赢马上就跑，等你稍不注意，一个回马枪又杀回来，真是防不胜防，头疼不已。

尤其，现在她又亮出了神鸟金箔。

来自太阳星的神鸟金箔已经在天空散发出太阳一般的金色光芒，光圈里，八只首尾相连的飞鸟已经飞翔起来，连成了一股强大的气场。

初蕾也是第一次见此奇景：但见八只飞鸟完全复活了似的，竟然首尾相连一直飞翔旋转，将自己和外界的毒气隔绝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她很意外。

但是，随即便明白过来：既然是来自太阳星的东西，那么，就会在距离太阳更近的地方才能发挥更多原本被赋予的功能。

地球距离太阳太阳，神鸟金箔就失去了原本的功效，渐渐地沦为了一件装饰品，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本体意义，就算有人得到，也至多认为这是一件精美的祭祀品而已。

可是，到了桃花星就不同了。

桃花星距离太阳相比地球就近了很多。

神鸟金箔，自然而然就开始发挥它原本具有的威力。

可不，那八只原本一动不动的飞鸟，现在全部活起来了一般。

初蕾得此屏障，自然是欣喜不已，高声道：“小侍女，你识趣的赶紧退下，叫青元夫人出来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躲起来的目的。她分明是不愿意在诸神面前出手以暴露了她蛇蝎心肠的真面目吧？可是，现在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天穆之野的武器里好多都是生化病毒，这真的符合你们掌握救命药神族的习惯吗？我真的担心你们在不死药里也掺杂了病毒，日后但凡服用不死药的大神就会被你们掌握生死符，从此沦为你们的傀儡……”

清霜宝剑已经连续挥出了七八次，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神鸟金箔的屏障。

青瑶，面色赤红，一口气上不来，几乎喷出一口血来。

她拼命地厮杀，可是，哪里奈何得了神鸟金箔分毫？

初蕾情知暂时安全，就更是有恃无恐。

她忽然很痛快。

她忽然很急切。

实在是压抑得太久太久了——一直畏惧青元夫人而不敢说出的真相。

就算被人害了，可是，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否则，一提这个名字，你就会先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现在，她肆无忌惮。

她什么都不怕了。

她必须趁此机会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值得隐瞒的了。

就算是青元夫人亲自出手，自己也不怕她了。

对着人类诉说青元夫人的罪行压根毫无意义。

可现在，当着众多的半神人，那就不同了。

他们才是真正的听众。

青元夫人，分明就是害怕自己的揭露，所以，才让青瑶格杀勿论。

只可惜，现在已经不是青元夫人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青瑶狼狈不堪地砍杀金箔光圈，当她看到初蕾脸上那种满满的讽刺和豁出去的笑意时，就更是焦虑了，嘶声道：“小丫头，你再胡说八道，我马上就杀死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血口喷人的贱丫头……”

“你区区一个侍女，你敢称本王为贱丫头？本王的血统怎么着也比你一个婢女高贵千万倍……”

青瑶嘶声道：“你自认血统比我天穆之野还高贵了？”

“难道不是吗？我乃两任中央天帝之后裔，你算什么东西？轮到下贱，你才是卑贱无比好吗？”

青瑶怒道：“贱丫头，你别忘了，纵然是你祖上黄帝登基，也必须经过王母娘娘的帮助！黄帝尚且如此，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东西，你才是东西呢！你和青元夫人都是好东西，行了吧……”

青瑶：“……”

半神人们哪里见识过这等泼悍的场面？无不面面相觑，又都哭笑不得。

若是一般的凡夫俗子，面目可憎，大家一拥而上将其打死也就罢了。

问题是，这个打不死的小丫头，不但声音清脆悦耳，一颦一笑更是远胜桃花的娇艳，好像她的喜怒哀乐，谈笑风生，统统都是一副风景，令人赏心悦目，纵然要出手，也不忍心。

人，最怕对比。

相形之下，原本也算清秀漂亮的青瑶，真的就显得相貌平平了。

尤其是她气急败坏时脸色铁青的样子，更令她渗出几分狰狞，就更是不怎么好看了。

大家忽然都觉得，玉女们也不过尔尔嘛。

青瑶，如何不明白诸神的眼光？

尤其是那些本领不大，又年轻气盛的半神人。

他们的血气方刚在桃花酒的刺激之下，忽然见到这么美貌的人类少女，一个个早已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只想，这样的美人儿要是死了那该多可惜啊？

这样的绝世美人儿，多看几眼都是好的。

谁还愿意伸手帮着去斩杀她呢？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出手去帮助她。

来者是客，没人愿意得罪青元夫人。

他们都在看热闹。

青瑶，并无别的更强大的援手了。

就连夫人新收的弟子启王子也只是握着劈天斧，时而灵，时而不灵，整个人就像木偶似的。

青瑶很着急。

她忽然觉得夫人应该马上下令，派出大批玉女彻底绝杀这贱丫头。反正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名声了。

可是，除了她之外，青元夫人一直没有再派出别的玉女。

青瑶已经意识到，单凭自己一人，根本无法诛杀和妖女。

这可如何是好？

她狠狠瞪着凫风初蕾，清霜宝剑一时间也发挥不出更大的威力了。

初蕾却不理睬她了，只是高声道：“青元夫人，你滚出来吧，你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你怎么掩饰真面目都没用啊。你该记得，在有熊山林混战时，你催动青草蛇攻击我，我利用神鸟金箔在你手腕上烙印了一个痕迹，这才将你吓退，我也因此侥幸逃过一劫……”

“嘿，你做梦也想不到我是怎么认出你的真实身份的吧？今天我就告诉你吧，当初在万神大会上，服用了灵药的大熊猫嗅出了你的气息，认出了你是屠杀有熊氏的真凶！对了，好叫你知道，这头大熊猫是我在有熊河旁边的大峡谷里收服的，之前，它已经在有熊山林生活了好几年，亲眼见证了你残害有熊氏的全部景象，也正因此，大熊猫都差点被吓疯了。在万神大会上，大熊猫一见你，立即认出你来，撕裂的你的袖子，我清楚地看到了神鸟金箔烙印在你手腕上的痕迹，就是那一刻起，我已经知道屠杀整个有熊氏一族，将有熊氏一族全部变成青草蛇的便是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了……”

“可笑那时候，你一心讨好白衣天尊，你一心想要嫁给白衣天尊，为了遮掩自己的面目，又假惺惺地送我什么续命药，结果，你却在续命药里掺杂了黑蜘蛛病毒，企图将我变成人脸大蜘蛛……”

“从青草蛇到人脸大蜘蛛，青元夫人，你真是太毒了，你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滔天大罪吧？滥用基因病毒，扰乱大联盟的法律，你就算再牛比，你也必须付出代价……”

“造谣……你这是造谣……血口喷人的贱丫头……我家夫人真是好心被蛇咬……我家夫人当初真不该给你续命药，没想到现在被你这贱丫头如此污蔑……”

“这不是污蔑！我有确凿的证据……”

“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青元夫人，你敢不敢出来当面掀开你的左手手腕让诸神看看？你敢不敢让他们看到你手腕上的神鸟金箔烙印？”

青瑶气得嘴唇发抖：“该死的贱丫头，你竟然能编造这样的谎言侮辱我家夫人，你真是该死……”

初蕾站在神鸟金箔的光圈里，满脸笑容，一副：我就是不死，你咬我啊的样子。

青瑶毕竟是出自天穆之野，平素周围都是玉女，来往的又全部是半神人，他们总是巴结她，赞扬她，她生活的环境简直就是琼楼玉宇，人间仙境，天天吟诗作对，赏花饮酒也就罢了，真轮到斗嘴，怎么会是凫风初蕾的对手？

她甚至根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反反复复地只知道骂一句贱丫头。

她只气得嘴唇发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哈哈，青瑶，你看看你这样子，嘴唇乌黑，面颊鼓突，活脱脱便是一具中毒的女尸模样，看了真是令人作呕啊。你该不是把自己也毒死了吧？哈哈哈，你反正已经是死尸了，你就滚回去吧……”

清霜宝剑发疯似的朝着金箔光圈砍杀，但是，无济于事。

再强的毒气也无法超越太阳星上的特殊物质。

光圈里，八只飞鸟一直均匀飞翔，好像天崩地裂也不可能扰乱它们的速度和秩序。

初蕾再次看了一眼那飞鸟阵容。

想那太阳上，温度高达几万摄氏度，一般地球上的生物自然是无法生存的，可是，你无法用地球人的体质和认知去衡量其他生物的属性——地球人无法耐受几万摄氏度高温，不代表其他半神人就不行，人家的身体密度可以是地球人的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以上。

地球上离开了氧气就会死，可其他星球上的半神人，有些离开了氮气也会死。

初蕾之所以这么迅速就适应了星际行走，她想，很大可能是跟自己的血统有关系，那是因为出自太阳星的关系。

神鸟金箔，在适当的时候，足以胜过一支军队。

初蕾的安全感，因此而来。

今天，非要彻底撕下青元夫人的伪装不可。

她甚至不在乎半神人们信不信。

只要自己说出来，就彻底赢了。

“叫青元夫人滚出来，她躲着干什么呢？是不是已经怕了我？现在在密室里想悄悄地把手腕上的神鸟金箔烙印除掉吧？可是，就算她能侥幸除掉神鸟金箔的痕迹也没用啊，我还有别的证据呢……”

她顿了顿，冲着天空大喊道：“青元夫人，你听好了，你在有熊山林投放青草蛇病毒，残害有熊氏全族的罪行，已经全部被记录在了青铜神树上面。你该知道青铜神树是什么东西吧？那是黄帝的长子青阳公子，我的叔祖砍杀了世界上最有一条黑龙，加上了自己的鲜血铸造的宇宙记录仪，当初我濒死之际，利用黄帝的嫡系血脉身份开启了青铜神树，无意之间记录了你残害有熊氏的全部过程，你狡辩不了了，你这天下第一慈善女神，实则是天下第一狠毒女魔头……”

劈天斧，冲着神鸟金箔的光圈发出了致命一击。

巨大的冲击波里，光圈忽然消失了。

凫风初蕾整个人已经暴露在空中。

她吃惊地看着姒启。

她不敢相信劈天斧的威力忽然到了这等惊人的地步。

但见姒启一招之下，站在原地，死死握着劈天斧，满脸茫然，显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完全是受人摆布的模样。

她失声道：“天啦，涂山侯人，你该不会是被青元夫人附体了吧？”

若非青元夫人亲自出手，劈天斧岂有这么巨大的威力？

要知道，姒启是刚刚才具有半神人体质的，轮到真本领，甚至远不如青瑶。

青瑶都无可奈何，他怎能一击即中？

初蕾忽然想起涯草。

也许，很久以前涯草就被附体了。

不然，涯草再是怙恶不悛，又怎么敢于做出屠杀整个防风国全体女巨人的举动？而且，涯草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涂山侯人，你可不能被那妖妇掌控啊，真要沦为那妖妇的傀儡，你就完蛋了，你想想涯草……你想想涯草啊……”

姒启还是举着劈天斧，满脸茫然。

青瑶却厉声道：“启王子，快杀了这妖女……”

她遥遥一指姒启：“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是不是又给他下了毒？害我不成，又要去害姒启？”

“别听这妖女废话，杀了她！”

姒启再次冲了上去。

所有半神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号令姒启的是青瑶，而绝不是青元夫人。事实上，青元夫人一直就不曾露面。

无论是半神人们包围白衣天尊的厮杀，还是凫风初蕾和小神们的厮杀，都不能引起她丝毫的兴趣，她悄然隐退了。

初蕾暗道不妙。

青元夫人真不是个善类。

她只要一直不露面，无论自己怎么辱骂，她都可以扮弱小获得同情，以无辜者的形象演绎一副被人诬陷的冤枉状。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逼出青元夫人。

只有令她当众出手，才能真正揭穿她的真面目。

转念之间，劈天斧再次袭来。

这一次，威力比之前更大。

甚至远远超过了清霜宝剑的杀气。

神鸟金箔嗖的一声收拢，在她掌心上成了薄薄的纸片一般。

诸神惊呼：“好厉害的劈天斧……”

“果不愧是大鲧之孙，阳气竟然如此惊人……”

“你们注意到了吗？启王子的气息里全是大鲧生前的气息，真是太了不起了……”

姒启，不是被青元夫人附体了，这一刻，他仿佛被大鲧附体了。

治水的大鲧，枉死的大鲧。

因为偷了息壤被高阳帝处死的大鲧。

姒启全部的生气化成了大鲧的怨气。

对面白色的人影也彻底变成了高阳帝的影子。

那是高阳帝生前的一切信物：金杖、神鸟金箔以及四面神一族的化身。

劈天斧每一次挥出，都是冲着高阳帝复仇而去。

每一次砍劈，都裹着风雷的气势，甚至一些弱小的半神人都站不稳了，身躯摇摇欲坠。

姒启，爆发出了千百倍的功力。

凫风初蕾已经顾不得再去嘲讽青元夫人了，她必须先自保。

在强大的斧气之下，她基本上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拼命躲闪。

可姒启却越战越勇。

劈天斧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沉，每一次砸下来，就如泰山压顶一般。

渐渐地，初蕾但觉眼前银光闪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茫茫的一片雪白，而四周凌厉的杀气全部化成了细长的飞针，如雨点般兜头洒落，叫人简直避无可避。

她暗暗叫苦，莫非今天还要死在姒启手里不成？

诸神但见她忽然失去了话语的能力，只一味躲闪，而且躲闪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好几次差点被劈天斧拦腰砍为两截，每个人都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虽然这小丫头伶牙俐齿，可是，真要这么死了也太可惜了。

这样绝美之人，一旦死了，可能很长时间，宇宙里都不会有这样的顶尖佼佼者了。

青瑶却冷笑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清霜宝剑随手插在了青色的腰带上，冷冷地：“天穆之野绝不是可以撒野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不行！启王子，身为夫人的唯一传人，清除师门之辱的重任就全在你身上了！”

杀了凫风初蕾，便是姒启交给青元夫人的投名状。

当年在有熊山林小狼王没有完成的事情，涂山侯人今天很可能会完成了。

青元夫人把自己隐匿在一层高高的桃色云彩里。

她居高临下，将桃花星上的所有厮杀看得清清楚楚。

无论是半神人们围剿的失利还是青瑶的惨败，甚至凫风初蕾的叫骂和种种挑衅以及指证，她都无动于衷。

她当然希望凫风初蕾死。

可是，她更清楚，若要凫风初蕾死，白衣天尊就得死，否则，那可恶的小丫头根本死不了。

白衣天尊，又怎么才能死呢？

一个在不周山之战中都死不了的人，现在，怎么才能让他死？

如果说以前青元夫人只是对他的悔婚抱着怨恨之情，那么现在，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他死！

死得越快越好。

自从他开口让她交出当年西王母的信物之时，她就知道自己别无退路了：白衣天尊不死，自己只怕连天穆之野掌门人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这是青元夫人上任以来遇到的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信任危机，人品危机，甚至是继位资格的危机。

稍有不慎，便会成为阶下囚。

掌管不死药之女神，居然会失去重生的机会，想一想，真令人不寒而栗。

青元夫人绝对不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白衣天尊，非死不可。

为此，她甚至无暇顾及凫风初蕾的叫骂。

她也不在乎。

反正只要白衣天尊一死，这丫头就非死不可。

白衣天尊，是她唯一的靠山。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从弱水飞度之后出来的资深半神人死掉呢？

越是危及的时候，青元夫人就越是冷静。

她根本不听任何的挑衅之词，只是冷静地想各种杀敌绝招：火器？毒药？基因病毒？各种顶级武器？

她觉得每一种都不怎么靠谱。

毕竟，这些玩意之前已经有人使用过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惨败。

甚至西帝亲自出动的银河战舰都奈何不了他。

她想不出任何可以一招制敌的方法。

她甚至考虑过以自己的元气和他生死决战，但是，她立即否决了这一点。

在九黎广场时，她已经和凫风初蕾较量过了，当时，凫风初蕾只凭借自身和白衣天尊共用的元气，她已经无法具有压倒性优势，何况是直接面对白衣天尊。

她很清楚，自己和白衣天尊的元气相差实在是太远了，这一招不行。

青元夫人一时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所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半神人们厮杀。

围攻白衣天尊的，全是当今最顶尖级的年轻半神人：他们年轻，阳刚，血气十足，十分冲动，每一个都要强好胜，所以，每一个一上手便用上了全力，企图一招干掉白衣天尊，然后好让整个大联盟的人都知道：瞧，是我杀掉了白衣天尊！

能杀掉白衣天尊，自然会成为整个银河系最了不起的英雄少年。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这样的英雄。

可是，青元夫人但见他们一个个冲得越快就倒得越快。

只见这些半神人少年们根本无法靠近那白色的身影，就一个个地飞了出去。他们甚至没有受到什么内伤，只是一个个鼻青脸肿倒地不起，嘴里呻吟声不绝于耳。

很快，地上就倒了一大片。

再要冲上去的少年们便生生停下脚步，面上已经有了畏惧之情，仿佛在考虑，是不是该扭头就走。

白衣天尊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遥遥地看了一眼那被诸神包围的红色身影，又转向看着七八名犹豫不决的半神人少年，长叹一声：“看来，大联盟的环境实在是太舒服了，已经不再适合英雄们的成长了。瞧这一群少年，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像样的一招一式，全是没用的花拳绣腿。莫非是整日的饮酒作乐，游山玩水，已经彻底摧毁了你们修炼的根基和理想？”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他们看看地上呻吟不已的同伴，又看看那点尘不染的白衣人影，手里的武器就更是显得软弱可笑了。

他们，全是在战争结束之后生长起来的一代。

长达七十万年的时间里，整个大联盟根本没有爆发过什么像样的大战，战争的阴影也变得很淡很淡，慢慢地，古老的英雄们甚至成为了风一般的传说，玄幻，缥缈，不切实际。

因为没有战争，少年们自然就没有实战经验。

各大神族讲究的是风度的俊美，姿态的高大，以及在各种场合的气质、休养甚至是种种琴棋书画。

诸神，已经从尚武转向了娱乐。

可是，精髓犹在。

每一个神族所掌握的尖端武器仍在。

此时，这些拿着各种法宝的少年一拥而上时，忽然发现，种种法宝都失去了效力，他们面对的仿佛是一座牢不可摧的大山，凡俗神等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全联盟的通缉犯，之所以能逃过银河舰队的追杀，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不是因为侥幸，而是银河舰队真的对付不了他。

银河舰队，已经是大联盟的第一流的军队。

如果银河舰队尚且奈何不了他，自己这群半神人，又还能如何呢？

白衣天尊无视少年们的目光，还是淡淡地：“你们都走吧，以后别一味想着投机取巧，以为凭借什么仙丹妙药就可以直接提升元气了。其实，你们的父辈应该告诉你们，仙丹妙药只是在初级阶段有效，但每一个半神人达到一定的阶段，体质彻底稳定之后，神药基本上就不起什么作用了，而元气的扩展是无穷尽的，这就需要自身的修炼了。可是，你们本末倒置，整天研究的都是没用的技巧，费劲心思追求的都是捷径，可是，再多的蟠桃吃下去，再多的灵气砸下去，本质上都没太大的用处，无非是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而已，甚至吃得越多，副作用越大……”

少年们的脸上，纷纷露出半信半疑之色。

但是，已经没有人继续往前冲了。

他们手里掌握的武器也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

有一对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忽然转身就走。

其他几人见状也转身就走。

可是，他们刚走出几步，就听得一个苍老之际的声音：“技不如人并不丢人，可是，被敌人三两句便吓得不战而退，这就很丢人了……”

几个少年生生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的对面，站着三名老神。

那是今天前来参加蟠桃会的最大年龄者。

但见三人都已经须发皆白，眉梢眼角间是深深的皱纹，但是，眼睛却炯炯有神。

尤其是为首之人，他一头白发，中等身材，分明貌不惊人，可就地一站，便是一股巨大的元气墙壁。

老神，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就连眼珠子都是红色宝石一般，但凡人看一眼都会过目不忘。

就连白衣天尊也好生意外，这蟠桃会上，居然有这么强大元气之人！

他淡淡地看着那三人，并未急于开口。

一名少年却嗫嚅道：“我们……他……他可是白衣天尊……”

另一名少年也鼓足勇气“是啊……他是白衣天尊……”

红色眼珠的老神还是淡淡地：“白衣天尊又如何？莫非你们认为败在白衣天尊手下便是天经地义的？也因此就不觉得丢人了？”

少年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难道不是吗？

红眼珠老神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虽然很久不问外事了，但也没想到大联盟的少年们已经堕落成这样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白衣天尊看着他的红色眼珠子，竟然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谁，而且记忆中也没有任何的印象。

他淡淡地：“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红眼珠漫不经意：“不敢！我等既无高姓也谈不上什么大名，只是天穆之野的园丁而已，一直奉西王母之命看守园子……”

竟然是天穆之野的园丁。

从西王母的时代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这里看守园子，种植桃子了。

尽管是无名无姓的人，可是，白衣天尊却知道麻烦来了：如果是当年西王母钦点的守园人，那么，他们不会输给任何外表显赫的神族。

可是，他还是淡淡地：“既然你等奉了西王母的命令，就该知道西王母的原则！而不是为虎作伥。”

“西王母对我们唯一的命令便是要保守蟠桃园的安全，并守护历代掌门人。天穆之野，不容任何人撒野……”

“我并非来撒野，我是来索取当年西王母赠予的信物！”

“我们不管什么信物，只负责驱逐撒野之人。”

“这么说来，你等原是一群不分是非的老糊涂了？”

“小子，逞口舌之利没有任何意义……”

他竟然称白衣天尊为“小子”，就连旁边的一名少年也忍不住了：“老人家，他可不是什么小子啊，他只是外表年轻而已，实际上，他可能比你们还老得多，他可是不周山之战赫赫有名的共工啊……”

红眼珠老头也笑起来：“我们终年呆在园子里，既不知道什么不周山之战，也从未听过什么共工，我只知道，蟠桃园存在的第一天，我们就在这里了……”

少年们张大嘴巴。

白衣天尊也很意外。

想那蟠桃园，是西王母起家的地方，一开始就有了。

而西王母，是仅次于娲皇的大神之一，存在的时间远超炎帝黄帝这些半神人。

而这三个老头居然在蟠桃园刚开张就在这里了，那算起来岂不是有上十亿年的寿命了？

白衣天尊立即明白了，今天真正的对手，其实是这三个老头。

所有半神人少年甚至青元夫人加起来，都可能不如这三个老头。

他不敢大意，只微微颔首：“既是如此，那小子真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在这三位老神面前，他的确成了小子。

三位老神，每个人手里只有一把剪刀，分明就是园丁常用的那种最寻常不过的剪子而已。

此外，再也没有任何武器。

可是，白衣天尊却立即感觉出一股极大的杀气。

但是，他没有退却。

他镇定自若地看着红眼珠老头举着剪刀从正面走来，而另外两位老神则一左一右，三人刚好成三角形将白衣天尊包围。

巨大的杀气，顿时洒满了桃花星的上空。

倒地的少年们和站着的少年们统统远远飞了出去。

一群中年半神人原本鸡贼地想见机行事，结果根本来不及出手便被这股旋风也一起扔了出去。

这边的战场，已经被彻底清场。

唯有白衣如雪之人凌厉中间。

三个老头见他在这股旋风之下纹丝不动也略略有些意外。

白衣天尊却更是震惊。

这三个上十亿岁的老园丁，恐怕是大联盟再也找不出的绝世高手。

如果是不周山之战前，只怕他们一挥手，自己就得和这些半神人一样飞出去。

纵然是弱水飞度之后，他也觉出一股冷彻骨髓的寒意。

曾经把整个银河战舰藐视在脚底的人，也觉得有四面八方无形的牢笼在向自己困扰。

红眼珠老头忽然摇摇头。

“几亿年了，天穆之野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手了。小伙子，你真的是炎帝之子？”

“正是。”

“我们虽然几亿年不曾离开天穆之野，却也听过炎帝之子把天都捅破了的传闻。那段时间，天穆之野几乎也寸草不生，蟠桃树都死绝了，天空中飘荡的全部是红色的酸雨……”

另一老头道：“是啊，有整整七千万年的时间，天穆之野的桃树怎么都生长不起来，再后来，蟠桃好不容易长起来了，可却不结果，又过了近亿年，蟠桃树才终于培养成功，然后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

“何止呢。在不周山之战前，一些极好的品种几乎要三万年一开花，三万年一结果，三万年才能成熟了。事后我们发现，都是因为气候变迁引起的……”

“没错，我们治理天穆之野的气候又花了整整一千万年……”

这三个老头，时间都是以千万年、亿年计算。

之前那批闹哄哄的半神人们，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们的寿数。

红眼珠老头指着他：“原来都是你这个小子干的？炎帝没教育你要好好爱惜宇宙环境吗？”

白衣天尊要笑，可哪里笑得出来？

“炎帝一生负责治理整个银河系的生物环境，尤其是在植物学方面，全宇宙无人能及，无论多么稀罕的花，无论多么生僻的药，他统统都能培育种植，为此，他感染了上百万种病毒，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儿子一瞬间就毁灭了他全部的心血结晶……”

“炎帝可真是个大好人，他在植物学上的造诣，我们这些园丁简直望尘莫及。他曾经种活了全宇宙号称最难存活的十种仙花，可一夜之间就被你彻底摧毁，直到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制了……”

“炎帝所累积的十亿年善德，被你这臭小子彻底败光败净，你真的好意思吗？”

“你这小子，可真是不肖子！”

白衣天尊无从反驳，只是恭恭敬敬地听着。

“不周山之乱也就罢了，现在，你居然还敢跑到天穆之野撒野，那我们就容不得你了！”

白衣天尊没有解释。

他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借口和理由。

他只是全神贯注凝视着那股生平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元气包围圈已经慢慢地形成了。

红眼珠老头忽然“咦”了一声：“你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啊，竟然还能站得稳……”

他还是客客气气：“过奖了，小子很惭愧。”

他已经具有上亿年寿命，在大联盟里本来是最资深的半神人之一，人人都得敬他一声前辈，再不济，也是不周山之战的古老传说，可现在，在这三个老头面前，他只能客客气气自称一声“小子”。

“小子，你再试一试……”

能量，瞬间加大。

他的白色长袍忽然鼓了起来，就像膨胀的一个大球。

纵然面对银河舰队，也从未有这样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

他的元气，已经全部集中到了一个点上。

他发现，自己正在遭遇生平未见的恶战。

相比之下，早前的张灏、银河战舰等的进攻，完全就是隔靴搔痒一般轻松了。

远处的气瘴里，一个人比他更加紧张。

她恨不得冲上去再加一把力，立即将这厮撕成粉碎。

可是，她不敢冲出去，不但不敢，也立即发现了自己和他们的差距——她压根就不敢靠近那瘴气。

别说冲过去了，光是靠近就得被撕成尘埃——连碎片都不是，会直接被分解成最微小的尘埃。

白衣天尊。

可怕的白衣天尊。

她从来不敢小觑他，却也没想到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

若非三名老园丁出手，今日，他就算把整个天穆之野掀个底朝天只怕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奈何他了。

她忽然很庆幸。

她紧张地看着战场。

今天，非让这厮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三个老头，再次发出了攻击。

第一招已经很吃力了，第二招，简直已经无法招架了。

白衣天尊接连后退。

他的白色袍子鼓得更高更圆了，天地之间，仿佛已经只剩下了这一片洁白。

忽然，噗的一声，白色袍子裂开了一个口子。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一道细小的口子之后，整个白色袍子一瞬间就变成了笤帚般，破破烂烂。

白衣天尊急速后退。

红眼珠老头忽然笑起来：“好小子，你居然还能生生接下这第二招。那好，你再试试我们的第三招……”

三个老头，是三兄弟。

而且是三胞胎兄弟。

他们自来就一起出手，一起行动，三人之间心随意动，完全是一个整体，不会有任何的不协调。

三个人，就是一个人。

三个老头包围着白衣天尊，整个世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气场漩涡，而白衣天尊，就成了漩涡里唯一的活口。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纵然是白衣天尊，也第一次觉出一股刺骨的寒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深入骨髓，将人的神经都彻底冻结了一般。

他试图冲出这个漩涡。

可是，三角形是一种最稳定的关系，三个老头的气场竟然差不多，完全分辨不出哪一方才是弱点。

那三个老头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他很快打消了各个击破的打算，他发现自己无法突破任何一处漩涡。

漩涡，开始蔓延，旋转，就像飓风裹着万物，又像是飞流直下的时间长河，渐渐地，漩涡变成了桃红色，隐隐地，仿佛无数的桃花组成了一条倒挂的飞流瀑布，美则美矣，却让人已经快要窒息了。

他情知不妙，急欲冲出来。

可是，他刚刚冒出头颅，红眼珠老头便哈哈大笑：“臭小子，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三股巨大的元气同时注入，整个漩涡彻底加了一股龙卷风，白衣天尊冒出的头颅很快便被镇压下去。

白色的身影，终于被彻底卷入了漩涡之中。

……

青元夫人居高临下，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彼时，她听得凫风初蕾一声惊呼，那是劈天斧破空而出的风声，仿佛将整个半空都拦腰砍断了一般。

白色的身影，对这惊呼声充耳不闻。

因为，他已经无法挣脱漩涡的束缚，而且，很快就要没顶消失了。

也许，他压根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三个这样的园丁，甚至比一支银河舰队更厉害十倍百倍。

西王母一族，任何时候都不容轻视。

西王母一族，一直是大联盟的第一神族，这绝非浪得虚名。

她们的花拳绣腿和莺歌燕舞桃红酒绿之下，一直有最强大的后盾作为保护。

而外界却一直误以为她们只有生死药和超高的医学技术，浑然不知纵然是一个老园丁，也足以比肩任何第一流的半神人。

这，才是整个天穆之野一直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渐渐地，白色的身影已经在漩涡里只剩下一点点了。

那一点点，也只是他竭力伸出的双手。

看样子，他企图抓住什么。

可是，漩涡是空荡荡的，强大的气场是抓不住的。

很快，便是没顶之灾。

只要这漩涡将他彻底吞噬，他纵然不死，也再也无法挣脱出这股刀锋般的大山了，它会将他牢牢地镇压在里面，一直享受尖刀锋利般穿刺的痛苦。

那会比死亡更加痛苦。

青元夫人笑起来。

因为，她想起了百里行暮。

那个复制人百里行暮，只继承了共工不周山之战后重伤之下的仅存的一点元气，但已经足以傲视人类群雄了。他自以为躲在古蜀国，就能高枕无忧地做永远的蜀王了，殊不知，却被颛顼窥破了身份，将他设计关押在满是熔浆的金棺里面，经过整整一万年的焚烧，几乎将他的心脏彻底焚毁。

百里行暮之死，便源于此。

他一复活，便注定了死亡。

此时，白衣天尊，也重蹈覆辙，陷入了同样的漩涡。

漩涡里，并非几万度的岩浆高温，而是比岩浆更厉害的刀锋溶液，纵然宇宙中最坚韧的合金也会被彻底溶解。

纵然是不周山之战中死不了的共工，也不能例外。

渐渐地，那漩涡里的人影彻底消失了。

整个白色，浑然不见了。

三个老头的额上，也都有一层淡淡的毛汗。

青元夫人一挥手，四周的桃色云彩慢慢消失了。

她并未掉以轻心，她很仔细地再次观察那个漩涡，直到确信那三名老神一直将漩涡彻底冻结冰封，收口。

就像是一个妖怪被装进了收妖的葫芦。

青元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向厮杀的另一端——尽管那边厮杀激烈，又笑又骂，声势惊人，热闹非凡，可是，在她看来，简直是儿戏一般。

相反，这里无声无息的较量才是终极决战一般。

她走了几步，却不敢置信。

也许是对白衣天尊忌惮太深了，她一直不敢相信这么顺利就把他捉住了。

她终于没忍住，倒回头去。

红眼珠老头见掌门人忽然现身，神情很是恭敬。

“见过掌门人。”

青元夫人也客客气气：“他真的已经被困在里面了？”

红眼珠老头点点头：“回掌门人，任何人都不许在天穆之野撒野。”

“他再也爬不出来了吗？”

“至少，再也没有捣乱的力气了。”

“他，会死在里面吗？”

“我们不杀人！但是，他的气场太强大了，被反弹回的气流所冲击，互相夹击之下，他很可能已经被分解成了碎片。”

换而言之，如果他不抵抗，他只会被困住关起来；

可他要是拼命抵抗，那就不啻自杀。

抵抗所换来的，是加倍的元气反弹。

你发出去的元气有多大，受到的攻击就会成千倍地被扩大。

这不是血流成河粉身碎骨的问题，这是直接被分解的问题。

也正因此，青元夫人之前一直都不敢靠近。

此时，她看了看那个坟墓一样的瘴气土包，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非常客气地一颔首：“有劳三位老人家了。”

“掌门人客气了，这原本是我们分内之事。”

她长叹一声，悠悠地：“想我西王母一族一直辉煌无比，没想到在我手上，居然被人指着鼻子叫骂上门，阿环真是惭愧无比啊，也不知该如何向娘娘交代……”

“掌门人不必忧虑，今后没有人敢再来捣乱了。”

“多谢三位了。”

“掌门人客气了，这原本是我们分内之事。”

第七十二章 宇宙大帝

劈天斧已经不再是一把斧头，而是宇宙上最顶端的神器之一——那是大鲧当年曾经使用过的神器。

使用劈天斧的第一要诀便是要阳气足。

阳气一足，便可以激发劈天斧里最先进的攻击系统。

大禹王得到这把神器之后，一直不曾使用，因为他是大鲧的怨气凝结，自幼先天不足，后来又在治水中浸泡过度，一条腿也瘸了，从此，就更加无法使用劈天斧了。

直到姒启出生。

大禹王对这唯一的儿子一直给予厚望，宠爱有加。

姒启一出生，大禹王便将这把劈天斧赏赐给了儿子。

姒启天生神力，少年时代便凭借一把劈天斧傲视群雄了，纵然是在万国大会上没有得到任何指点，也能凭借一把劈天斧逼退许多成名的人类豪杰。

可是，他的阳气再猛也只能把劈天斧当一把利器使用而已。

他无法激发劈天斧里真正的攻击系统。

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蟠桃精、桃花酒以及诸神们赠送的灵药，已经彻底启动了姒启神族后裔的全部血统。

劈天斧在他手里，也彻底变样了。

深藏不露的攻击系统，彻底启动。

大鲧曾经威震天下的劈天斧，终于呈现出了他原本该有的强大威力。

那是不输给任何半神人的超级武器。

这劈天斧，甚至一下就切割开了无坚不摧的金箔神光。

相比之下，清霜宝剑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了。

诸神都被这股凌厉之气惊呆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姒启，而是大鲧。

大鲧复活了。

大鲧拿着劈天斧纵横在群山之巅，沟壑之上，飞掠海洋的表面，他所过之处，汪洋都会自动退避三舍，水流都会自动截断。

诸神，已经很久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了，可现在，又出现了。

但见劈天斧一路闪着寒光，所过处，金箔光圈瞬间隐匿。

就像黑夜忽然到来。

就要黑夜忽然过去。

于是，黑夜和白天就这么瞬间交替，形成一种奇特的景观。

姒启，整个人都变了。

他追逐那白色的影子，双目喷火，仿佛那是白衣天尊，又仿佛是高阳帝，他只是一招一招地杀将过去：杀父之仇，杀祖之仇，非报不可！

凫风初蕾一直在逃命。

最初，她以为姒启是被青元夫人附体了，可是，她很快便发现，不是这样！姒启并未像涯草这些人一般彻底失去神智，相反，他绝非是一味地盲目砍杀，他的一招一式都充满了思辨和变化。

这是必须理智清楚之人才会有的行为。

被附体的傀儡，一般会彻底失去思辨，也正因此，只要附体一消失，就会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没可能自行提高。

可姒启不同。

姒启，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意志自行提高。

他的超级大爆发，是因为他体内的神血被激活，他手里的劈天斧也彻底被激活了。

姒启，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机。

她明白了这一点，立即判断出：今天自己不出杀招，已经无法轻易脱身了，或者说，就算和姒启同归于尽也不见得能脱身了。

就在这时，劈天斧又到了面前。

面门，几乎可以看到火花飞溅，双眼几乎当场就瞎掉了。

初蕾忽然闭了眼睛，手里的金杖几乎脱手飞出。

有半神人惊呼一声：“天啦……她这是瞎了吗……”

“好悬……看来这小姑娘今天是性命不保了……”

“喂，小姑娘，你别跑了，没用的，你干脆马上投降吧……马上投降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啊……”

投降？

向姒启投降？

自己这一辈子，从未向任何人投降。

纵然独战群神都从未投降，如今，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笑话啊。

当劈天斧再次袭来时，初蕾终于震怒了。

早前，她以为姒启被附体控制，情非得已，一直手下留情，可现在，她觉得不但不能手下留情，而是应该彻底反击了。

金杖，挥出。

这一次，用了足足十成的元气。

劈天斧忽然坠落，姒启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她也面色潮红，心口一阵潮涌，仿佛一口鲜血快要喷出来了。

不过因为她原本人面桃花，外表也看不出多大异样。

可观战诸神却不知实情，反而啧啧称奇：“老天，这小姑娘元气真是太厉害了……”

“高阳帝之女竟然还是要稍稍胜过大鲧的孙子？”

“可不是吗？她的金杖真是太厉害了……”

“这金杖我见过，那不是高阳帝以前的权杖吗？高阳帝的权杖，自然非同小可……”

“难怪这么厉害。又是金杖，又是金箔，看来，高阳帝把太阳星上的宝物几乎全部传给她了啊……”

“不对啊，你们看，她的脸色红得不太正常……”

“没做，她的脸色真的太不正常了，这可是受了内伤的表现啊，你们再看姒启，姒启虽然退了几步，可是，姒启安然无恙啊……”

果然，姒启虽然劈天斧差点坠落，可是，他退了几步之后，安然无恙，整个人毫发无损。

相比之下，这一招，很可能是姒启占了上风。

青瑶见初蕾之前不可一世，现在忽然落了下风，顿时大喜过望，高声道：“启王子，就看你的了。再有一招，定叫这嚣张的小丫头死无葬身之地，快，别给她喘息的机会……”

姒启再一次举起了劈天斧。

但是，他并未马上冲上去，而是死死盯着对面的白色人影。

她站在虚无的云层里，脸上的潮红慢慢消失了，仿佛压根就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似的。

那是一抹白色的人影。

绝非他昔日熟悉的红衣蜀锦。

可是，那不是白衣天尊。

那是她！

那是凫风初蕾！

他握着劈天斧的手忽然有些颤抖，仿佛直到现在才稍稍清醒过来。

他迟疑不动了。

青瑶急了，连声崔侧。

他还是一动不动。

“启王子，你身为我天穆之野的第一外来入门弟子，这一战，可攸关师门荣辱！否则，传出去外人只当我天穆之野无人，以后，岂不是阿猫阿狗都可以欺上门来？”

青瑶的声音是一种警告，更是一种催促。

“启王子，快杀了这妖女，绝不能让她活着走出天穆之野！”

姒启双足生根一般。

旁边一名小神忽然冷笑一声：“启王子是不是担心自己失败，然后不敢上去了？”

“对啊，大鲧的孙子再要败给高阳帝的女儿，可能大鲧九泉之下也不会闭眼了……”

“可能启王子是丢不起这个脸吧？他那样子分明是已经胆怯了吧？”

“其实，这也没什么，看样子，他真不是鱼凫王的对手，胆怯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都不是对手，何况他……”

姒启原本已经垂下去的劈天斧忽然抬了起来。

绝非因为诸神的奚落。

心底，忽然浮现许多过去的情景：在钧台的时候、在褒斜道的时候，在金沙王城的时候……自己如何一次次的求婚，又一次次被她所拒绝。

一片痴心，付之东流。

直到现在。

直到重逢。

可是，她已经嫁与他人。

这个女人，终究，成了我的路人。

无论我做过什么，她都成了我的路人。

他的头顶，也一股隐隐的白气，好像喝下去的桃花酒已经在周身游走成了一股炽热的血脉，急于要厮杀一番，非要嗅到血的腥味才能缓解。

那是蟠桃精的威力，再加上他天生的阳气，既能令他元气倍增，自然也能令他心性大乱。

他不知缘故，只觉得莫名地一阵暴躁，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快杀死她们！快杀了她。马上杀了她就好了。反正她也不嫁给你，还留着她干什么？反正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杀了最是关键，眼不见心不烦，快，快出手杀了她啊……快……你只要杀了她，你就解脱了，你就再也不会郁郁不平了……反正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初蕾没有看他。

她也不再跟他讲任何交情。

太多的挫折早已教会了她，这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没有永恒的朋友。

现在，已经不值得再回忆任何和姒启的交情。

没必要。

初蕾只是盯着青瑶。

她发现青瑶一直盯着姒启，手指卷曲起来。

她忽然冲着青瑶就扑了过去。

青瑶惊呼一声，好不容易逃出了金杖发出的冲击波，可头发已经被烧焦了一大半，衣服也七零八落，十分狼狈。

“妖女，你竟敢偷袭我……快，启王子，快杀了她，快……”

话虽如此，她却远远避开，生怕凫风初蕾追过来。

初蕾微微一笑，倒也并不追赶，金杖遥遥指着她：“本王乃高阳帝之女，你这无知小婢女竟敢口口声声称我妖女！”

青瑶气急败坏：“启王子，你必须马上杀了她……”

姒启如梦初醒，可劈天斧挥出去的时候，元气不由得减弱了一大半。

金杖，正好迎着劈天斧。

劈天斧差点坠落。

姒启不由得后退一步，第二招，便没有及时跟上。

青瑶嘶声道：“启王子，你可不能妇人之仁……今天你要是再输给这妖女，以后你一辈子就抬不起头了，你想想看，你难道甘愿一辈子都落在她的身后，处处都不如她吗？你愿意处处不如你的杀父仇人杀祖仇人的女儿吗？启王子，你今天要是败了，我们都看不起你，你简直不配做天穆之野的传人……”

这话，正好击中了姒启的软肋。

他不假思索，举起的斧头用了十成的元气砍了过去。

初蕾情知和他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可讲，也起了好胜之心，索性举起金杖也全力以赴，倒要看看姒启吃了蟠桃精究竟有什么了不起。

金杖和劈天斧对了个正着，真正是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二人各自后退一步。

初蕾笑起来：“姒启，你比以前厉害多了！短短时间有了质的飞跃，真是了不起。也罢，我们从来没有真刀真枪的较量过，今天就好好比划比划吧……”

他死死盯着她：“以前，你一直叫我涂山侯人！”

“那是以前！”

“为什么？”

她想，这问题不该问你自己吗？

可是，她只是笑了笑。

一个称呼的改变，便是一段情谊的变更。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汶山之巅，淳朴的少年追着那个骑双头蛇的少女，颠颠地：“喂，我叫涂山侯人，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她已经不再回忆过去。

过去再美再好，统统都只是过去。

她更喜欢看向未来。

无论是事业还是情感。

他还是死死盯着她：“我们连朋友也不是了吗？”

这，也得看你！

是你先做出了选择！

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沉默。

他也沉默。

其实，从九黎不辞而别的那一天起，她便很清楚，自己和他已经做不成朋友了！就算她愿意，他也不可能再冲破元华夫人姐妹的阻力了。

她们姐妹，已经牢牢将他控制。

有些事情，看破却不说破。

可是，姒启你为何还故意装傻呢？

也许是她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他忽然很愤怒，很委屈，所有压抑的痛苦忽然就爆发了。

“我一直那么喜欢你，为何你却从未考虑过选择我？凫风初蕾，你真的压根就一直看不起我？我到底是怎么输给白衣天尊的？就因为他本领比我强大？”

这话，不是出自他的声音，而是出自他的想法。

不知怎地，她竟然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满是愤恨，怨恨：“白衣天尊，他明明就不是百里行暮！为什么你宁愿选择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他就是百里行暮！”

“他根本不是！你明知道他不是！可是，你宁愿选择将错就错！”

她没有辩解，也不想徒劳无功地去辩解。

这根本不值一辩。

“白衣天尊绝非百里行暮！青元夫人也力证这一点！我就不信凫风初蕾你一直看不出来！”

“青元夫人的话，未必可信！”

“那是你对她有成见。”

她笑起来。

是啊，我不但对她有成见，我甚至恨不得杀了她！

“你分明是看出他能给你种种好处，让你成为万王之王。而这些，我却做不到，是吗？”

她很诧异。

原来，他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如此，她反而释然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走不到一起也是正常的。

可是，她还是没有辩解。

被人误会的时候，顶顶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不值一辩。

可她越是沉默，他越是愤怒。

蟠桃精和桃花酒已经彻底将他心中最隐蔽最愤怒的一面调动起来。

他想，你沉默，难道不正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内心吗？

她想，随你怎么想，我又何必为不值得解释的问题反复自我辩解？

他忽然怒了。

她竟然连辩解都不屑。

“凫风初蕾，你根本从未真正将我当做朋友！很可能，你早就认为我远远不如你，根本就看不起我！”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一度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她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是他的冷笑。

“朋友？我根本不需要什么朋友！你明明知道我从来不是拿你当朋友！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可为什么我只能是朋友？”

她沉默了。

他却更是愤怒。

自己于新婚之日，毅然决然舍弃了云英，背着让族人和下属寒心的危险，不顾一切前去有熊广场寻找，难道，她还是认为自己只是拿她当朋友？

“凫风初蕾，为了你，我一度可以舍弃一切！”

“你根本不会为我舍弃一切！”

他死死盯着她，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她也盯着他，非常平静。

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会为另一个人舍弃一切，也犯不着——别说至亲至疏夫妻，纵然是父母子女骨肉之间，也没有这个可能。

姒启，也从未真的舍弃过任何东西。

该作战就作战，该成亲就成亲。

你该得到的都得到了，不是吗？

还是他先质问：“你是不是一直怪我没有在有熊山林认出你来？”

“当初在九黎广场，你也没能认出我来！我在你面前看着你吃完了整碗牛肉面，你也没有认出我来！”

他呆了一下。

他竟然不知道这事情。

他一直都不知道。

也不敢相信当初那个骨瘦如柴的女孩竟然真的是她。

她微微一笑，非常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坐在他面前，一直看他，可是，他并不看自己，他只顾埋头吃面。

然后，云英来了。

彼时，他俩新婚燕尔，云英叽叽喳喳，二人就像一对小夫妻该有的样子，纵谈不上甜蜜，也很亲切。

然后，他就更加看不到她的存在了——就算偶尔瞟一眼，也只是路人甲的目光。

姒启，你真的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喜欢我。

因为，我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比如杜宇。

无论什么情况下，杜宇都能认出我来。

无论是有熊山林中那僵尸似的骷髅，还是九黎广场骨瘦如柴的少女，或者湔山小鱼洞沮丧无比的失败者……

但是，姒启认不出。

一次次擦身而过，他都认不出。

甚至，和杜宇不同。

杜宇，是主动寻找。

而他，是自己刻意走到他的面前，坐在他的对面。

他还是认不出。

他心目中，永远定格的是她美貌惊艳的样子，而无法想象她很可能毁容成了丑八怪。

她想，也可能是自己要求太高太高了。

这未免不合情理。

但是，喜欢一个人，难道要求不该高一点吗？

“姒启，你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喜欢我！所以，我们只能是朋友！”

彼时，她刚刚发现加害自己的是青元夫人，而白衣天尊又刚好和青元夫人定亲——正是她最软弱的时候，对一切都失去了信任。

天知道，彼时她是多么渴望涂山侯人能认出自己，所以，走了好远的路，过了好多条街道，目的便是希望他能认出自己来。

毕竟，他曾经是她最信任之人，最要好的朋友。

也曾以为可以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可是，到最后，奇迹一直不曾出现。

在他眼中，她一直是那个美艳无比的少女，他可能根本无法想象她变成丑八怪的样子。

可是，再美的女人，又怎能一直在至亲面前保持完美无缺的形象？就算没有毁容，你也会有疲惫、衣冠不整、以及年老色衰的时候。

而姒启，便和别的男人一样，希望心中女神永远完美无缺。

可是，凡夫俗子，谁能真正做到永远的完美无缺？

纵然是青元夫人，偶尔也会流露出狰狞凶狠的一面。

如果说，她之前还对姒启有过一两分超出朋友的期待的话，至此，也彻底断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甚至不如小狼王，更不如杜宇以及丽丽丝这些朋友了。

他怔了很久。

握着劈天斧的手也在微微颤栗。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这样。

过了很久。

“如果，我当时在有熊山林或者九黎广场认出了你，是不是一切就不痛了？”

她想，这个假设毫无意义。

因为，这事情早已过去，根本不会再重来了。

他固执：“如果我当初认出你来，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

“就算时光倒流，你也不会认出我来！”

他死死盯着她，握着劈天斧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段外人听不到的内心的对话。

那是一对曾经的好友的开诚布公。

那也是她的心里话：“其实，从湔山小鱼洞之战开始，原本就注定了我们会是敌人，而非朋友！”

只是，这敌对的时刻来得迟了一点而已。

无论是大禹王还是云华夫人，他们的态度已经决定了他俩的未来。

“敌人！你居然说我们迟早会是敌人？”

“难道，现在不正印证了我的话吗？”

他呆了一下。

她还是只是笑了笑，看了看他的劈天斧，若无其事：“其实，我一直很想领教一下你的劈天斧！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也点点头：“我也一样。从西北大漠之战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俩的差距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这问题，今天也许可以得到答案了……”

有个半神人冷笑一声：“那还犹豫什么？启王子一试不就知道了？总不成大鲧的孙子还怕了一个女流之辈不成？”

他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花，金光闪烁中，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金杖遥遥指着他的鼻子：“大鲧的孙子当然不怕一个女流之辈，可是，你总是要怕的！”

诸神呆了一下，一时间，竟然再也没有人敢嘴贱了。

外人只看到姒启的手一直在轻微战栗，就像他怕了凫风初蕾一般。

可是，基于上一个嘴贱的半神人的教训，一般的轻率少年再也不敢轻易多嘴了，而资深点的半神人，更不愿意自取其辱。

交手这么久，大家都很清楚了：也许这少女还不算什么绝顶的高手，可若是一对一单挑，现场的这些普通半神人少年，基本上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青瑶终于忍不住了，大叫：“启王子，你该不会是真的怕了这妖女吧？”

初蕾笑起来，金杖率先挥出：“姒启，接招……”

这一招，完全没有客气，姒启根本没有任何承让的余地，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接下来。他心中一凛，立即明白，今天除了货真价实力战一场，已经别无选择了。

劈天斧，再次迎着了金杖。

他也用了全力。

二人都觉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了似的，竟然完全分不出高下来。

终究是初蕾得了西帝的灵药，更胜一筹，她的金杖率先撤离，劈天斧在空中划出大半个圆圈，诸神震慑，接连后退，好一会儿才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启王子真是好本事……”

“那小姑娘也不错啊，果不愧是高阳帝之女……”

“我还是觉得这小姑娘稍稍更胜一筹啊……”

“没错，这小姑娘之前已经混战了很久，损耗了部分元气，而姒启只对战她一人。车轮战，当然是姒启占便宜，如果是单独对决，姒启可能还要输一筹……”

“真是稀罕啊，我从未见过女子中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比她厉害的女子可能有，但是，比她美貌的却绝无仅有；这么厉害又这么美貌的，绝对是全宇宙第一了……”

“再美又能如何？看样子，今天她是死定了……”

“要不，我们干脆不和她磨叽，直接一拥而上打死她算了……”

“得了吧，一拥而上？你以为你不要脸，我们也不要脸？要上你上，可别拉着我们……”

大家忽然都觉得，这小姑娘这么美，这么有本事，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而且，是一大群男半神人围攻一个少女，怎么看怎么都有点那啥。

诸神之所以观战不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大家都想：这样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啊。

甚至有人小声嘀咕：“如果这姑娘不是先车轮战了大半天，启王子不见得可以赢下这一招半式……”

姒启，把这话听得分明。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后退一步。

当然不是因为半神人们的议论，而是他忽然注意到，凫风初蕾的脸色略有些发白。

唯有青瑶还在鼓噪：“启王子，赶快出手，这小丫头已经受了内伤，坚持不了多久了，你只需再有两招便可以结果了她……”

姒启略一迟疑，提着斧头又上前一步。

初蕾却微微一笑，再次举起了金杖。

有个少年忽然道：“启王子，你这不对劲啊，你若是杀了高阳帝之女，别人岂不说你公报私仇？”

“没错，就算你赢了，也大损名声啊。”

姒启迟疑，忽然后退一步。

青瑶却破口大骂：“闭嘴！你这吃主人饭却掀主人碗底的家伙！臭不要脸的东西，上门是客，你却这样对待主人……”

少年闭嘴，其他人再也不敢开口了。

毕竟，上门是客，他们都是青元夫人的客人，享用了人家的桃花酒，这么说，的确不太好。

诸神，纷纷识趣地退开了。

姒启却沉声道：“凫风初蕾，你走吧。”

青瑶一愣，可是，她断然不敢对姒启破口大骂，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

诸神也都有点意外。

“凫风初蕾，你走！以后再也不许到天穆之野了！”

初蕾却笑起来：“这天下任何地方，我凫风初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是，现在我还不想走！”

青瑶大骂：“不知死活的丫头，启王子，你不必对她客气了，她这个自大狂，分明不会领你的情……”

“我呸！你们都不是我对手，我凭什么要领情？好了，少废话，还是手下见真章吧……”

金杖，再次挥舞出去。

劈天斧也再次冲了上去。

青瑶松了一口气，好了，现在是那死丫头先动手，启王子就断然没有后退的道理了。

厮杀，十分激烈。

姒启的功力，远远胜过一般的半神人。

初蕾当然早就看出来了，青元夫人已经开始着手改变姒启的体质，无论是收为门徒还是赏赐各种提升元气的法宝，实则都大有深意。

她急需帮手，姒启，便是极好的人选之一。

现在，姒启才刚刚入门已经这么厉害，假以时日，很可能真的会冠绝天下。

毕竟，天穆之野的实力绝对不可小觑。

可是，她凛然无惧。

激战中，她忽然看到青瑶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你这小奴婢，你那么着急你要不要再来吃我一招？”

作势，金杖往青瑶打去。

青瑶吓得迅速后退。

她哈哈大笑：“跑什么跑？我又不会真的打你。”

众人见她力战姒启，居然还能如此谈笑风生，一个个也面面相觑，暗忖，这鱼凫国的女王，地球上现任的万王之王，也真的不是吹的。

初蕾表面嚣张，内心实则十分焦虑，因为，劈天斧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如果说姒启最初还有些漂的话，渐渐地，一招一式都开始沉淀下来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浮躁之人，本性其实非常深沉稳重。

一个浮躁之人，也根本无法使用劈天斧这种神器了。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居然落了下风。

青元夫人果然厉害无比，光一个蟠桃精就能令姒启如此厉害了，而且，时间如此短暂！

要知道，她自己之所以从普通人变成半神人体质，那是因为早前就得了百里行暮七十万年的元气，又加上白衣天尊的灵药以及白衣天尊自身赠予的元气，甚至还加了西帝赏赐的灵药，如此，竟然也不能在姒启面前占据绝对的上风。

而姒启服用灵药，不过是今日之事。

天穆之野灵药的威力，可见一斑。

如果青元夫人随意武装一支军队，以姒启为首领，岂不是天下无敌？

天穆之野，有的原来并不仅仅是医学或者病毒，就连武力值也这么强大。

也难怪她们历代都可以操纵中央天帝的人选。

甚至白衣天尊。

她一直得不到白衣天尊的消息。

他和那群老大神的厮杀场地很远，她自顾无暇，就更加无法分心去看他了。

他现在怎样了？

为何毫无声音了？

按理说，他对阵那群半神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才对，可为何现在忽然没了踪影？

初蕾因为记挂着白衣天尊，就难免分心。

好几次，劈天斧几乎砍中了她，金杖也连连歪斜，渐渐地，竟然很明显地落了下风。

相反，姒启却越战越勇，好像他体内的元气不但没有衰竭，反而源源不绝地在增长一般。

诸神都看得清清楚楚。

鱼凫金杖，果然还是抵不过劈天斧啊。

再这么下去，可能要不了多久，这不可一世的万王之王就会彻底落败了。

劈天斧再次砍来，初蕾却心不在焉，虎口一震，金杖差点脱手而出。

诸神惊呼一声。

“快看，凫风初蕾快落败了……”

“果然还是大鲧的孙子技高一筹啊……”

“我就说嘛，大鲧当时就是数一数二的战神，他的孙子怎么会是脓包呢……”

“唉，我还以为凫风初蕾真的很厉害，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女流之辈，花拳绣腿是有的，可真的遇上高手就完蛋了……”

初蕾，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一声奇怪的巨响。

诸神立即转向声音的来源。

初蕾一愣，也转向声音的来源。

但见半空中，仿佛刮起了龙卷风，一片天空都黑了下来。

有人惊呼，“是白衣天尊被困住了吗？”

“没错，是白衣天尊被困住了……”

“哈，终于将他困住了，这可真是好极了……”

“是啊，如果这次不能彻底将他困住，传出去，不光是我们没了面子，天穆之野也大失面子啊……”

初蕾凝神一看，忽然心神大乱。

她当然看出来，白衣天尊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就算不清楚现场的情况，可是，真的不容乐观。

偏偏青瑶却在一边幸灾乐祸：“妖女，你是怕白衣天尊被杀了吗？嘿嘿，好叫你知道，白衣天尊今天也许会比你先死……”

“咯咯，就让你们这对不知好歹的狗男女去黄泉之下继续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厚颜无耻的东西，居然敢惹我们天穆之野，真是活腻了……”

这一走神，劈天斧好几次差点砸中了金杖，她好不容易避开，可已经无心迎战，只想赶紧跑过去看看。

可是，姒启非泛泛之辈，她又岂能轻易脱阵而出？

好几次要冲出去，可是，每每到了中途，又被迫退回。

如此反复几次，她恼了，金杖用了十成之力，对准姒启的胸口就刺去。

那是十足的杀招。

姒启不敢掉以轻心，仓促后退。

金杖落空，初蕾也不再追击，转身就跑。

可才跑出几步，她便停下了。

那是一股强大的风，忽然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无影无形的风，可周围的蟠桃，花草，人影，甚至地下的土地都在颤栗。

初蕾忽然有摇摇欲坠之感，但觉脚下的土地都在下沉一般，而其他半神人更是踉跄不已，有些人甚至当场就伏倒在地，惊呼连连：“天啦……好强的元气……”

姒启也措手不及，劈天斧几乎飞了出去。

青瑶手里的清霜宝剑也飞了出去，满面骇然，随即便高声道：“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可话音未落，她已经支持不住，但觉胸口似要炸裂一般，一口气都下不去了。

诸神也是同样的感觉，没有人敢开口，只听到无声的风带着死亡之气一阵阵地从耳边呼啸而过。每一个人都有窒息之感。

凫风初蕾也觉喉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卡住了，她再也顾不得厮杀，只拼命捏紧手里的金杖，稍有不慎，金杖就要被那股巨大的飓风席卷而去。

诸神东倒西歪，以为末日已到，好一会儿，半空中忽然一声巨响，一瞬间，众人眼前一黑，下一刻，呼啸的飓风已经彻底远去。

四周，一片死寂。

诸神面上都有惧色。

许多年少力弱者已经彻底瘫软在地，元气大伤。

就连青瑶也双腿颤抖，根本站不稳了。

唯有姒启还是提着劈天斧稳稳地站着。

他急忙看向凫风初蕾，但见她也稳稳地站着，只是面色忽然变得雪一般惨白，早前的面若桃花忽然不见了。

飓风过处，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初蕾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果然，旋即便是铺天盖地的呐喊声：

“白衣天尊被杀了……”

“白衣天尊被漩涡吞噬了……终于被吞噬了……”

“天啦，白衣天尊被捉住了，大联盟的通缉犯，终于被抓住了……”

“还是天穆之野厉害啊，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白衣天尊，这可是当年高阳帝都无法拿下的战犯啊，没想到竟然葬身在桃花星上了……”

“也真是便宜他了，居然死在这么漂亮这么浪漫的地方，从今往后，万万年的岁月里，都有漫天的桃花陪伴他，享受花开花谢，落红遍地，他也真是不冤枉了……”

“天穆之野果然不是撒野的地方啊，连追捕司和法律司以及死神都抓不住的逃犯，她们轻而易举就给抓住了，真是太了不起了……”

“白衣天尊也真是不自量力，哪里不好去，怎么就偏偏跑到天穆之野挑衅呢？这岂不是找死？他就算去中央天庭挑衅，也比跑到这里强啊……”

“他可能是自大惯了，又在弱水呆了那么长时间，就真的有了错觉，自以为天下无敌了吧？”

“何止呢？他之前连续击溃了许肿琳、禹京、银河舰队，又挟着不周山之战的余威，很可能自以为从此天下无敌了，这不，终于栽倒在了天穆之野，也真是罪有应得了……”

“谁叫他当时对夫人如此无礼呢？也不看看天穆之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炎帝黄帝都不敢撒野的地方，他以为他是谁？”

“是啊，当年的西王母一出，谁与争锋？现在的青元夫人，也无人能敌……”

“哪里需要青元夫人出手啊？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人家天穆之野随便几个园丁出手，白衣天尊就倒下去了……”

“咦，只是几个园丁吗？”

“可不是吗？就两三个老园丁，一下就把白衣天尊给拿下了，牛比吧？”

“太牛了！真是完全想不到啊。我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都无法搞定，结果，人家三招两式就摆平了，真不得不承认我们和天穆之野的差距啊……”

“阿环果然了不起！这才是大联盟的中流砥柱啊。说真的，别人我不服气，可阿环，我真是心服口服，人美心善，手下猛将如云，每到关键时刻总能力挽乾坤，很多场合连中央天帝搞不定的事情，她也能轻易搞定……”

“可不是吗？天穆之野历来就是这么牛比，哪一次的关键时刻没有她们的背影？”

“青元夫人真不愧是一流神族的掌门人，这才是真正超级牛的势力体现啊……”

“没错，下一任的中央天帝真应该请青元夫人出任……”

“对对对，只有青元夫人才有资格出任下一任天帝，其他人我第一个不服气……”

“好了，杀了白衣天尊，大联盟现在终于清静了，我们也都可以安心睡觉了……”

……

欢呼声如魔音一般冲入耳膜，每一个字，初蕾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边的少年诸神们尽管委顿在地，可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唯有陆西星悄悄坐起来。

他原本受了很重的伤，可是，青瑶刚出来时悄然给他服用了一颗药丸，如今，他反而第一个先坐起来。

他将远处的鼓噪声听得清清楚楚。

脑子里，有狂喜掠过：死了！白衣天尊终于死了！

人魔星的大敌，自己最畏惧的敌人，就这么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凫风初蕾身上。

他窃喜不已。

这该死的小丫头。

现在，终于轮到你了。

他悄然站起来。

他发现凫风初蕾完全走神了。

初蕾站在原地，就像傻了似的，金杖垂落，面色很是悲哀，眼中也有绝望和恐惧之情。

他和诸神一样，真正怕的只是白衣天尊而不是凫风初蕾。

只要白衣天尊一死，凫风初蕾根本不值一提。

就算她比单个的半神人厉害，可现在，是几百上千的半神人。

一人一拳也得将她砸成肉泥。

陆西星冲了过去。

初蕾背对着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冲过来。

其他诸神也只顾着看白衣天尊的方向，压根就没注意到陆西星的举动。

陆西星偷袭得手，一拳就砸在她的背心。

有人飞了出去。

就像是一只被放飞的纸鸢。

众人一惊，纷纷转向。

但见陆西星匍匐在地，这一次，不是受了重伤，整个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是真的死了。

半神人如果当场死亡，就不可能再有重获载体的希望。

这一次，初蕾没有任何留情，直接是绝杀。

青瑶尖叫：“死丫头，你还敢逞凶？你居然敢杀半神人？”

和半神人斗殴和杀了一个半神人，这是两回事。

其他半神人忽见同伴死亡，也无不震惊愕然，毕竟，兔死狐悲，就算大家都看不起陆西星，可他毕竟还是半神人。

物伤其类。

大家看着凫风初蕾的目光就开始变了，隐隐地有了愤怒之情。

这小丫头，在这样的情境下，居然还敢杀人。

“你怎么敢杀半神人？你凭什么？”

“他都敢杀我，凭什么我不敢杀他？”

“你一个卑贱的地球人，你也敢杀半神人？你疯了？你会遭到天谴的……”

“天谴？你就是天吗？或者你们天穆之野自认为是天了？”

青瑶气得粉脸铁青：“死丫头，你居然还敢犟嘴？你死定了……”

“地球人杀半神人，是死罪！凫风初蕾，此刻起，你也是大联盟的通缉犯了……你这该死的妖女，快，大家绝不能让她跑了……启王子，快抓住她……”

“白衣天尊都死了，你们还怕她干什么？上啊，一起杀了这妖女……”

青瑶捡起地上的清霜宝剑就向初蕾砸去，姒启也跃起身，劈天斧拦在了初蕾前面。

偏偏这时候，初蕾无名指上的蓝色指环忽然黯淡，竟然就像遭遇了突然地死亡一般。

自从戴上指环，蓝色光芒便从未消失。

因为那是白衣天尊的元气之魂。

他开启了共享的设置，保证让她在任何危险的情况下都能得到来自于他的帮助。

这也是他送她的新婚大礼。

当然更重要的是保证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病毒爆发，都能得到及时的帮助，不至于陷入绝境。

可现在，这蓝色光环忽然消失了。

就好像他体内的元气，已经彻底消失了。

像他这样级别的半神人，元气的消失，便意味着死亡的到来。

她惊呆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戒指，完全不觉铺天盖地的敌人正在喊打喊杀。

就是这错愕之间，劈天斧已经砍到了她的腰间，眼看就要将她拦腰斩成两截了。

她却浑然不知，还是死死盯着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内心一阵战栗：天啦，白衣天尊真的死了吗？

他若没死，这指环怎会消失了光芒？

他真的死？

他怎么会死？

是怎么样的高手才能杀了他？

她的脑子里嗡嗡地，乱作一团，完全无视随之而来的杀身之祸。

劈天斧的光芒彻底覆盖了清霜宝剑的光芒。

杀气，几乎快要撕裂她的全身了。

有半神人眼睁睁地看着，忍不住低声道：“天啦，她快被劈成两半了……”

“这小丫头是怎么了？为何忽然不还手了？她傻了吗？”

“怪了，刚才才这么嚣张，怎么一下子就怂了？吓傻了吗？”

“难道是一听到白衣天尊死了，就傻了？”

“可惜了，这么绝美的人儿……死了其实真的很可惜……”

“可惜也没用啊，她杀了半神人，怎么也是死罪……与其被抓到大联盟受审，不如就这么死了为好……”

明明大家刚才还有些恨她杀了陆西星，可一看她不知反抗，戮身就死，也纷纷起了惋惜之心。

毕竟，她这么美。

毕竟，她杀陆西星也是因为陆西星偷袭在先，自取灭亡。

就像看着一朵花，生生地被人碎成碎片。

每个人都深表惋惜，却无人出手相救，也不敢。

是她自救。

绝境之中，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过了劈天斧的死亡之光。

可紧接着，劈天斧再次杀来。

这一次，更是险象环生。

诸神静默，竟然想不出她怎么才能避开。

也更是无人敢于伸出援手，甚至连窃窃私语都终止了。

因为，他们看到青元夫人的身影已经从天而降。

青元夫人站在人群的后面。

大家要扭过头才能看到她。

她青色长袍，红色发冠，就像是满树灼灼的桃花。

她镇定自若，就连发丝都没有紊乱，好像刚刚白衣天尊的死，于她来说，无非是死了一只苍蝇而已。

一代掌门，果然气势非凡。

第一神族，绝非浪得虚名。

她甚至没有什么欣喜骄纵之色，也不急于向大联盟报喜，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大家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了凫风初蕾的脸上。

然后，落在了带着死亡杀气的劈天斧上面。

她的眼神中露出了淡淡的悲哀之情，好像无声无息在叹息：我本不想杀你这小丫头，但是，我也阻止不了这一刻悲剧的发生了……

大家被这气场感染，忽然都觉得阿环真的好善良！

明明这小丫头之前才如此辱骂她，她居然无动于衷，既往不咎，大人大量，真是古今第一人了。

青元夫人的眼神，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全场，都随着她的眼神心潮起伏。

大家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真是该死了。

这小丫头到天穆之野撒野，欺负青元夫人这么善良的人，死有余辜啊。

姒启杀了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劈天斧的杀气全部变成了死气。

屠戮的利刃，已经架在初蕾的脖子上。

可初蕾还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戒指。

整个天空，只剩下她孤零零的影子。

当的一声，空中巨响炸裂。

众人眼前一花，以为她已经碎裂成了两截，可下一刻，劈天斧已经掉落地上，一瞬间就将一张桌几和满桌的蟠桃全部砸入了地层。

众人大吃一惊，并非因为劈天斧这可怕的力道，而是从半空中俯冲下来的少女，她完好无损，只是面色惨白。

姒启冷冷地看她一眼，漠然地退后一步。

他的声音也是淡淡地：“小子技不如人，辜负了夫人的期待，实在是罪该万死！”

每个半神人都看出来，他这是故意相让。

到最后关头，他还是下不去手。

青元夫人没有做声。

她一直很平静，就像这一切简直不值一提。

她只是点点头，淡淡地：“启王子身为地球人，能做到这一切，已经远远超越我的预估了。姒启，你很好！”

那是长者对晚辈的语气。

丝毫没有责备之情，全是宽容。

姒启行礼，退后。

凫风初蕾，已经陷入了众神的包围圈。

在她对面，正是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仪态万方，满脸慈悲，眼睛里写满了母仪天下的端庄和气质，一如她的前任西王母。

雍容高雅是她们唯一的写照。

她仿佛对这一场大厮杀毫不在意，只是看了看凌乱的桃花，满地被践踏蟠桃以及被烧得黑乎乎的桃色花枝。

桃花星，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大破坏。

而破坏者，便是这对大联盟的通缉犯。

青元夫人轻叹一声。

叹息声里满是惆怅，失落。

“真可惜了这些桃花，几万年的时间才长成，一朝凋零，又得再等几千年……可惜了……”

桃花如此，人呢？

人又如何？

“想当年，我也一直仰慕白衣天尊……”

她没有再说下去。

众人却注意道她的用词“仰慕”。

青元夫人，一直是个坦率之人，她并未隐瞒自己的情绪。

尽管她并不做声，但每一个人仿佛都将她的内心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故人一场，怎么就到了今天的地步？

大家忽然觉得白衣天尊很可恶。

是啊，哪里来的信物？

西王母怎会给他信物？

分明就是他信口雌黄啊。

分明就是他仗着本领特意跑来桃花星逞能杨威吧？

而且，大家忽然都想起来了：白衣天尊早前和青元夫人可是有婚约的，后来他悔婚另娶，现在还跑来天穆之野生事，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真是死有余辜。

“白衣天尊已经死了！本来，我曾经以为他永远也不会死！”

青元夫人宣布了他的死讯，声音里有沉痛。

是对故旧逝去的悲痛和遗憾。

人一死，自然恩怨两消。

青元夫人的语气里只有遗憾。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另一个罪魁祸首身上——那是凫风初蕾，他的同谋！

白衣天尊的妻子。

白衣天尊曾经发出了蓝色烟火令通告全宇宙的新婚妻子。

彼时，全宇宙最有名气的美女。

可现在！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小姑娘，现在满脸煞白。

她的靠山倒了。

她的靠山终于彻底完蛋了。

明明之前她还一直谈笑风生，口齿伶俐，出手也是凌厉无比，迫得诸神都无法接近。

现在，她终于失去了嚣张的情态。

她终于闭口不言，就像被谁当头一闷棍打晕了似的。

可是，她还是美。

美极。

她的美，和青元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青元夫人浑身上下写满了端庄高雅，就像一座琼楼玉宇，黄金宫殿，壮阔凌云；

而她，就是一座鲜花盛开的大花园。

她的脸，就像全世界的花一起盛放。

全世界的鲜花加起来，也不如这苍白的明媚。

宇宙的生灵，审美都是一致的。

她那么那么美，就连讨厌都讨厌不起来。

也恨不起来。

大家忽然都觉得，这一切的错，其实都是白衣天尊的错，而不是她！

她只是胁从。

她根本没错。

青元夫人，将诸神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美就是正义。

因为过人之美，诸神们一直不肯痛下杀手。

因为过人之美，诸神都开始在她面前讲风度，讲仁慈，不肯失了身份。

可她敢保证，若是这丫头是个丑八怪，诸神早已一哄而上乱刀将她砍死。

现在，她还是好端端的。

只要她一直这么美貌，纵然是白衣天尊已经死了，她依旧可以在男神的世界里横行无忌。

甚至，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深深坠入地底的劈天斧：姒启虽然已经将劈天斧取回，可是，他的面色很奇怪。

他一直垂着头，他和诸神不同，他一直没有看凫风初蕾。

甚至他握着劈天斧的手也十分苍白，微微颤栗，显然是内心极其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这是他技不如人还是他刻意失败？

他紧张的是她性命不保还是别的什么？

青元夫人的目光，意味深长。

姒启，却不经意地再次后退一步。

凫风初蕾完全没有注意众人的表情，她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蓝色扳指。

蓝色扳指，命中之爱。

那是他对她的终生承诺。

那是他对她的最高诚意。

后来很久她才明白，这蓝色扳指并不仅仅代表一枚婚戒，也并不仅仅是开启和他的元气共享，那是他的生命之源，只要交到了她的手上，就注定了此生此世，亿亿万年，他的世界里只能有她，也唯一有她。

那是专一忠贞的唯一象征，无论什么变故都无法取代。

世界上任何女子都渴慕追求的终极白首。

可现在，这扳指居然消失了它的光芒。

她看扳指，诸神也盯着扳指。

他们都在奇怪：她一直看着一枚戒指干什么？

真的吓傻了？

还是这扳指有什么神奇的奥秘？

或者这精灵古怪的丫头又在故弄玄虚？

可她煞白的脸色分明表明：她已经快绝望了。

青瑶，终于忍无可忍。

她怒视凫风初蕾，高声道：“都怪你这贱丫头！明明好好的一场蟠桃会，就这么被你们破坏了。你真该死……”

初蕾终于抬起头来。

她煞白的脸色，忽然多了一丝红晕。

她紧紧捏着金杖，环顾四周，依旧看不到那一缕熟悉的白色。

青瑶冷笑：“别看了，白衣天尊已经死了。你的靠山没了，小丫头，我看你现在还能怎么嚣张？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着走出天穆之野？……”

她并未搭理青瑶，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

青元夫人也看着她的蓝色扳指。

凫风初蕾一亮相，她当然立即注意到了她手上的扳指，事实上，九黎之战后，她已经将这特殊的扳指彻底记住了，但见昔日璀璨无比的蓝色忽然黯淡无光，就像死了一般，她内心深处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扳指死了，白衣天尊自然也就是死了。

扳指，和白衣天尊的元气相连接。

现在，吸收不到白衣天尊的元气了，自然也就是死了。

内心，一阵暴怒。

该死的白衣天尊，他竟如此对待那女人——他把自己的能量之源都甘愿和她共享。

若非如此，那卑贱的人类小丫头岂能有星际游走的能力？更遑论在桃花星上撒野了。

与此同时，内心又一阵爆笑。

蓝色戒指死了，就肯定白衣天尊也死定了。

现在，这个该死的丫头可真会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砍就怎么砍了。

她对凫风初蕾恨之入骨，不是一心要她快死，而是要让她如何死得最惨最难看。

尤其是她那张脸。

她那张令人恨之入骨的脸。

明明在有熊山林已经成了骷髅一般，可是，她居然还能绝处逢生，这张脸忽然又彻底复原，甚至更胜以往。

就连此刻的惊吓之下，她还是那么美，那么楚楚可怜，简直就如一只走失了伙伴的小鹿一般。

和她之前的嚣张相比，现在的她，简直令每个男神内心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跳起来，大声道：别怕，别怕，我保护你！

男神们看着她，简直一个个眼珠子都无法转动了。

这样子，真是太该死了！

青元夫人恨不得一招就将她明亮湿润的眼珠子给挖出来，甚至立即引爆蜘蛛病毒，将她变成一只满地乱爬的丑陋人脸蜘蛛，可是，她暗吸一口气，强行忍住了这恶毒的冲动。

她当然不能这么做。

至少，绝对不能在桃花星这么做。

更不能当着诸神之面这么做。

青元夫人，没可能蠢到公然授人以柄。

相反，她面上的怜悯之色更深更浓了，轻轻叹息：“凫风初蕾，以前我念你年幼无知，受人指使，可现在，你怎能出手杀人？”

诸神悚然心惊。

杀人。

是啊，杀人。

这时候，他们才看到地上的尸体——那是陆西星的尸体。

陆西星第一次偷袭初蕾受了重伤，第二次偷袭直接死了。

虽然他形象猥琐无人同情，可是，毕竟，他也是一个半神人。

“我本不想和你一个地球人计较，也可以原谅你的幼稚无知。可是，你杀了一个半神人！”

我本要放你一马，可是，现在你叫我怎么放你？

青元夫人满脸为难。

凫风初蕾，终于抬起眼，直视她。

尽管只是一瞬间，她也看清楚青元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之情：现在，机会终于到了。小丫头，看我怎么整死你。在九黎我将你变不成人脸蜘蛛，可你现在试一试？你信不信你马上就要变成一只人脸大蜘蛛，被永远囚禁在九黎广场上面？

试着想一想吧，曾经不可一世的万王之王，雄心勃勃要在九黎做出一番大事情的女王，却被变成一只人脸大蜘蛛，永远趴在九黎广场上空张开网罗，人人看见她都要吓得尖叫一声妖怪，整个地球上的英雄豪杰都会争相赶去杀她，最后，总有人会砍下她的头颅当球踢，并因此威名远扬。

这多么好玩？

小丫头，你以为你能马上死在这里？

别做梦了。

你就算死，也是变成人脸蜘蛛再死。

她一言不发，凫风初蕾却将她的眼神解读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不阴不阳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轻轻地，就像当初在有熊山林时一模一样。

“凫风初蕾，我必将你变成世界上最丑陋最狰狞的怪物……”

凫风初蕾再次低下头去。

青元夫人看到她再次死死盯着手上的戒指，握着金杖的另一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这不可一世的小丫头，终于露出了惧色。

现在，终于再也没有人救你了吧？

现在，你再也等不到任何奇迹了吧？

四周，非常安静。

风停了，元气停了。

唯有徐徐漂落的桃花一片一片落在陆西星猥琐的尸体上，然后，又一片一片地散开。

“唉，来者是客。我原本想着蟠桃新品种出来了，正好请朋友们分享，让大家一起品品桃花酒，一起赏赏花，没想到，这一来，却白白地无辜送了性命，这让我以后怎么还有脸再次宴请？这让我怎么对朋友们交代？”

青瑶愤愤地：“到天穆之野赏花，居然被人杀了，这传出去，我们天穆之野今后真的就颜面扫地了，以后，谁还敢来我们天穆之野？说起来，人家岂不嗤笑我们连客人的性命都保不住？还谈何赏花弄月？我们天穆之野有史以来，从未经历这样的奇耻大辱……”

到此，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捣乱不是错，嚣张也不是死罪，可是，杀人，就是死罪了。

青元夫人短短几句，就把凫风初蕾彻底置身到了绝境——而且是道义和法理上的彻底的绝境。

就算是再年轻气盛冲动无脑的半神人也不敢替她讲话了。

杀人偿命。

杀半神人更必须偿命。

青元夫人就算马上杀了她，也只是替天行道，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说她半句不是。

凫风初蕾终于抬起头。

当她再次看向青元夫人时，眼神彻底变了。

早前的死灰一般的绝望，已经彻底消失了。

青瑶厉声道：“妖女，你还不俯身就寝？”

她忽然笑起来。

她压根就不搭理青瑶，她只是看了一眼陆西星的尸体，“陆西星偷袭我，但是，我也并未将他杀死。是你青瑶趁人不备，暗地里下了黑手将他弄死，然后嫁祸于我……”

“好你个血口喷人的妖女！证据确凿，你居然还敢颠倒黑白？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你杀了陆西星，你居然还能诬陷我？你疯了吗？”

“我当然没疯！疯的是你！青瑶，是你趁乱杀了陆西星。”

“好你个妖女，你以为你巧舌如簧就能脱身了？别做梦了。”

青元夫人不动声色，青瑶却上前一步，清霜宝剑横在面前，彻底拦住了凫风初蕾的去路。

在初蕾身后，是漫天席卷的桃色花枝，左右则密密麻麻挤满了半神人。

四面八方，皆无退路。

凫风初蕾，也并未有脱逃之举。

她甚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瑶冷冷地：“我天穆之野虽然素来好客大方，宽容仁慈，可是，也绝非是无礼之徒随时可以撒野的地方，更何况，你身为大联盟的通缉犯，这次，若是让你走出桃花星，那就是我天穆之野的不是了……”

半神人们都好奇地看着凫风初蕾。

每个人都在想：这美极了的人类少女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被抓起来？被当场斩杀？或者是别的大家想不到的惩罚？

凫风初蕾的目光扫过众人。

诸神，均是看热闹的表情。

他们当然不会出手阻拦，但是，他们也不会出手援助。

她在天穆之野没有任何朋友。

她孤身一人陷入了青元夫人的包围圈。

当目光落在姒启面上时，她迅速移开，压根就没看他的表情，然后，定定地落在了青元夫人的脸上。

青元夫人一身青色袍子，腰间一条黄金上镶嵌了红宝石的腰带，头上的九云夜光环已经变成了桃花夜光环。

青元夫人云淡风轻，就像是桃花树上的一片花瓣。

她的神情也在在地表明，她简直就是赏花一般闲散平淡。

后来，凫风初蕾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外表越是恬淡平静无欲无求之人，内心越是狂野贪婪不择手段。

相反，那些咄咄逼人急于表现之人，反而因为目的暴露得太早太快，而被人防备，往往很难达成目标。

所谓的笑面虎是也。

青元夫人，便是笑面虎中的顶尖高手，闲云野鹤中的极品野心家。

她可以将最恶毒的目的用最善良的微笑表现出来。

“凫风初蕾，你别徒劳无功挣扎了！”

青瑶的声音很尖很急，已经忍无可忍要亲自出手了。

青元夫人并不像青瑶那样冷笑，她甚至并没有笑，相反，脸上有些微的怜悯之色，不经意地轻叹一声。

“唉……我真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只要在诸神面前，她总是这样充满了仁慈之心，纵然是面对她的敌人。

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满座都是敌人。

当年在九黎舌战半神人时，内心深处还有白衣天尊作为屏障，因为笃定他任何时候都不可能看着有人当面伤害自己。

现在，凫风初蕾已经没有任何依靠。

一个年轻的半神人忽然没忍住：“凫风初蕾，你就别逞强了，白衣天尊都死了，你还能怎么嚣张？你还不赶紧跪下向青元夫人求饶？”

初蕾很是认真：“求饶？”

“对！你赶紧跪下求饶。夫人一向仁慈善良，总会给你一线生机……”

初蕾忽然笑起来：“你们以为我跪下求饶，青元夫人就会饶了我？”

青瑶冷哼一声：“贱丫头，你满口谎言，无耻污蔑夫人，你还想夫人原谅你？别做梦了，再说，你杀了陆西星，你已经罪无可赦，我家夫人若是饶恕你，简直就没脸在大联盟呆下去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我就算是跪地求饶，青元夫人也不会饶恕我。不但不会饶恕我，反而会想出最厉害的毒辣招数惩罚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信不信？青元夫人其实并不想杀了我！”

青瑶：“你也知道夫人根本不想杀你？是你自己找死！”

“青元夫人不想杀我的原因，是因为怕我死太快，准确地说，是怕我还没被毁容就死了！我敢打赌，青元夫人现在至少想了一万种方法想要毁掉我的脸了。就算要杀我，她也要先从毁掉我的容开始……”

青瑶大怒：“好一个贱丫头，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力，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清霜宝剑轰然击出，却被一股强大的光芒反弹回来。

金箔神鸟再次张开。

凫风初蕾已经站在了光圈里。

事实上，她刚刚听到半神人们的议论纷纷时，就已经悄无声息再次启动了神鸟金箔，否则，哪里还有站在这里说话的余地？

众人盯着光圈，忽然发现这光圈和上一次有些不同了。

光圈里，有一颗青绿色的小树。

不过一尺来长，可枝繁叶茂，隐隐地，竟然有一只金屋在顶端飞翔。

大家都狐疑地看着这奇异的小树，心道，这是什么玩意？

为何这小丫头竟然有层出不穷的法宝？

青元夫人一见到这颗绿树，脸色瞬间就变了，可下一刻，她已经镇定自若。

初蕾丝毫也没忽略她眼神的改变。

“哈，青元夫人，你假惺惺地说了那么多客气话，可是，事实上，你不就纠结了一大群半神人来对付我这个凡俗人类吗？你们好意思吗？群殴一个地球人？真是不要脸。再说，我怎么是大联盟的通缉犯了？谁规定的？天帝的通缉令上有我吗？”

“以前通缉令上没有你，可是，自从你杀死陆西星起，你就是通缉犯了！”

“明明是你下黑手杀死陆西星嫁祸于我，这也就罢了！就算真是我杀了陆西星，可是，要被定为通缉犯，难道不需要经过法律司的审判吗？你天穆之野一个小小的婢女就私自给我定罪了？怎么？天穆之野已经自大到了这样的地步了？一个婢女便自以为可以取代法律司了？这以后法律司是不是该解散了？反正你天穆之野一句话便可以定罪……”

青瑶气得满脸发青：“你这死丫头真是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这不是事实吗？通缉令要法律司签署，天帝审核。现在什么程序都没有，你区区一个婢女就敢自行定罪了？我看你不但要取代法律司，你连中央天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青瑶气得浑身发抖，一剑刺出。

可剑气刚一碰触金箔光圈，砰地一声就反弹了回来。

青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十分狼狈。

初蕾淡淡地：“我孤身一人陷入诸神的包围圈也就罢了，可是，我要声明，我可不是大联盟的通缉犯！就算陆西星死在这里，法律司调查审判之后自然会得出真相！再说，陆西星是偷袭我，我无非也是为了自保，大联盟的法律可没有规定人没有自保的权利！现在，你们这些半神人是要为了陆西星一起联合起来对付我吗？”

青瑶破口大骂：“死丫头，你真是找死，对付你还需要其他大神吗？”

“我呸！你一个小婢女，无非是我的手下败将，现在仗着人多势众吹大气了？啧啧啧，我就奇怪了，天穆之野号称十万玉女，怎么就只派出你一个小婢女迎战？其他玉女呢？”

青瑶生生停下脚步，其他大神也都好奇地看着她。

每个人心底都有同样的疑问。

是啊，天穆之野十万玉女，怎么就只派出了青瑶一个人呢？

按理说，天穆之野任何一个玉女都有不错的战斗力吧？

莫非是因为觉得打打杀杀不怎么雅观？

“哈，没人回答是吧？不就是因为玉女们不想在人前暴露了弑杀而毒辣的真面孔吗？一个个要维持冰清玉女善良温柔的形象，可事实上，一个个背地里都是杀人狂魔，整个天穆之野便是一个巨大的毒库，你们这样装模作样不觉得很累吗？太虚伪无耻了吧……”

青瑶大怒：“好一个满口污蔑的臭丫头，今天不给你一点颜色，你还真以为我天穆之野无人了……”

“你们怎么又是人了？之前不一直说自己是好东西吗？”

清霜宝剑在金箔光圈上再次砍下了一道巨大的痕迹，可那光圈如有弹性一般，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大小。

诸神看得分明，那光圈便是一件极大的武器。

光圈里，那颗绿油油的小树已经更清晰了，树梢上的金乌，完全是活着一般徐徐飞翔。

青元夫人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初蕾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一丝也没放过她的细微表情，见她如此，立即道：“青元夫人，怎么，对这青铜神树还熟悉吧？哈哈，现在这台宇宙记录仪已经启动了，也罢，就让全联盟的大神们都观看一场天穆之野如何杀人灭口的现场直播吧……不对！是看你青元夫人如何率领诸神折磨我这个地球人！看你青元夫人如何越俎代庖把自己当成了法律司司长和中央天帝……嘻嘻，你是不是想中央天帝的宝座已经快想得发疯了？”

诸神面面相觑。

青瑶气得说不出话来。

青元夫人终于开口了：“真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竟然如此舌灿莲花，这黑白颠倒的能力，也真真是举世无双了！”

“嘻嘻，过奖！过奖！相比青元夫人你，我才是自愧不如啊！你文能在世界各地传播违禁基因病毒，武能控制天下诸神，我在你眼里简直连一只小蚂蚁都不如啊！唉，我也真是丢了高阳帝的脸了！瞧瞧，这便是败家子的真实写照，我就是个典型……”

宇宙记录仪已经启动，所发生的一切都会自动传导到大联盟的数据库里，也就是说，凫风初蕾已经孤注一掷，纵然拼着一死，今天也会让青元夫人不好受。

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做声，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冲去杀一个地球人？

而且，如她所言，她真的不是大联盟的通缉犯，她的名字并不出现在通缉令上。就算她杀了陆西星，也得法律司定罪了才算数。

大联盟的法律，向来如此。

更有甚者，立即想起之前她使用的那件黑色霹雳环——那是当今天帝所赏赐她的礼物？

可天帝为何要赏赐她礼物？

不是赏赐，莫非是偷窃？

可凭借她的本领怎能偷窃天帝的礼物？

而且大家早就发现了，这少女虽然厉害，可也只是对阵本领低微的半神人少年才占了上风，可真要遇上稍微厉害点的，甚至是姒启这种，她便没有十足的把握了。

诸神的目光都落在青元夫人面上。

他们都很好奇，青元夫人到底要怎么办？

杀了她？

放了她？

这岂不是骑虎难下？

青元夫人还是面不改色。

她看着凫风初蕾：“凫风姑娘，你可真不是一般人啊！我早前真的是低估你了！”

大家当然早就明白了，这少女肯定不是一般人。

一般人也到不了桃花星。

更何况，她早就亮出了身份：高阳帝之女。

高阳帝之女，怎么会是一般人呢？

现在，她拿出太阳星的招牌式武器，肆无忌惮，满脸笑容，迎战诸神。

“你是不是以为凭借你这几件法宝，大家就奈何不了你了？”

初蕾也平心静气：“我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所做这一切无非是螳臂当车，垂死挣扎而已！好吧，你们谁愿意先上来结果了我这个高阳帝之女呢？”

诸神当然不愿意率先冲上去。

没有任何人愿意去惹这个麻烦——更何况还有已经启动的宇宙记录仪，无论自己是一举拿下了这人类少女还是输给这少女，都不是什么光彩事情。

没人肯去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诸神一动不动。

青瑶的目光，转向了姒启。

所有人的目光忽然都看着姒启。

姒启的大拇指上，绿色的扳指那么触目。

天穆之野的传人，青元夫人的唯一弟子。

师尊有劳，弟子出头。

天经地义。

大家可都没有忘记之前劈天斧的威力——正是劈天斧彻底砸破了神鸟金箔的光圈。

更重要的是，姒启也是普通人，和她一样的身份，无论输赢都不失面子。

更妙的是，她是高阳帝之女，他是大鲧之孙，他俩厮杀，正可谓旗鼓相当，名正言顺。

而且，大家都笃定，在白衣天尊已死的情况之下，她失去了依靠，气势已经弱了一大截，姒启出手一定可以稳赢。

可姒启却一直低着头，仿佛对面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青瑶没忍住，干咳一声：“启王子……”

姒启如梦初醒，抬起头。

当他发现青元夫人的目光也看过来时，就更是不安了。

他手上的扳指忽然成了烫手山芋一般。

可是，他却无法将扳指取下来，只是硬着头皮，木讷地站在原地。

“启王子，你可是天穆之野的入门弟子，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掌门人受辱吧？”

比鲁星大神B也从人群里开口了：“师门有难，弟子出头！启王子，现在是你为师门效劳的时候了……”

姒启还是一言不发。

诸神忽然有些尴尬：如果他之前知道会面临现在的窘境，他会那么爽快地答应成为青元夫人的入门弟子吗？

可一转念，考验无非就是这一次。

只要杀了凫风初蕾，他便前程似锦。

“启王子和我们不同，虽然不是半神人，却是大鲧的孙子！今天要是拿下凫风初蕾，也算是替大鲧报仇雪恨了……”

姒启，终于抬起头，看着凫风初蕾。

神鸟金箔的光圈，就像是一面巨大的椭圆镜子。

她站在镜中，一袭白衣，袖口上的红色芙蓉灿若云锦。

她整个人，也像是一片灿烂的云锦。

就如万国大会上，她于众人中以真面目现身时的惊艳一刻。

那一刻，已经定格于心，永不磨灭。

他忽然有些疑惑：为何自己每每和她重逢，总要在这样敌我难分的场合之下？

这是为什么？

可凫风初蕾压根就没看他，依旧死死盯着青元夫人。

纵然是在光圈里，她也一直盯着青元夫人一人。

她很清楚，其他人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青元夫人。

这女人才是终极裁决者。

她越是冷静，你就越是死得难看。

有了有熊山林的教训，初蕾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了。

可是，她怎么盘算也找不出任何可以逃生的法门。

当务之急，唯有拖延。

能拖多久就是多久。

可青元夫人还是面不改色，老神在在，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她是否启动了宇宙记录仪，甚至不在乎她任何的诡辩和言辞。

她的神情已经表明：凫风初蕾，无论你耍出什么花招，你都死定了！

青元夫人很淡定，仿佛初蕾死不死都不是什么大事。

青瑶吃亏多次狼狈不堪，已经忍无可忍，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了：“启王子，你不能再跟这妖女客气了！她这样的人渣多活片刻就是对诸神的侮辱！”

姒启，死死盯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却一直不看他。

自从二人真正交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昔日的友情，已经一刀两断。

她甚至完全不屑再提到“友情”二字。

姒启，我不占你这个便宜。

你要杀要砍，你放手一搏，我随时奉陪！

大家看看姒启，又看看凫风初蕾，然后，又看着姒启。

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大家只是好奇，为何青瑶连声催促他却迟迟不动？

他不忍心？

他不愿意？

他也怕失去了身份？

可问题是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青瑶不是对手。

总不能指望青元夫人亲自出手吧？

青瑶见他不动，也急了，冲着台上就喊：“白衣天尊已经死了，凫风初蕾，你已经别无选择了！以前你跪地求饶我们还可以饶你一命，小惩大诫也就罢了，可你分明是怙恶不悛，仗着黄帝家族后裔的身份到处败坏祖宗名誉，到处招摇撞骗！现在，你还污蔑我家掌门人，如此，就饶你不得了。也罢，我们诸神出手，你还怪我们以大欺小，现在，我们谁都不动手，免得你不服气，只让姒启和你一较高下好了……”

青瑶直接替姒启做了决定。

很显然，她已经等不及了。

“姒启可也是货真价实的地球人，跟你一模一样，凫风初蕾，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凫风初蕾的目光终于从青元夫人的面上收回，看了姒启一眼。

诸神也议论纷纷：“是啊，启王子和她都是地球人，这的确公平合理……”

“再也没有比姒启更合适的人选了！地球人对地球人，她就算输了也只能心服口服了……”

B大神冷笑一声：“说真的，能和她磨叽到现在，阿环也真是太有耐心了，要是我，早就一刀结果了她。和这种妖女讲道理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们也都看到了，她压根就不讲道理嘛！”

“没错，对付讲道理的人我们当然要讲道理，可对付这种泼辣的小丫头，其实根本不必讲道理，乱刀砍死就好了……”

“估计是看在她一介女流的份上，阿环才一忍再忍，谁叫阿环这么善良呢？唉，这世道，善良的人总是吃亏啊……”

“当然了，天穆之野一向慈悲仁慈，否则，凭借她之前的种种诬陷之词也必死无疑啊……”

“青元夫人果然菩萨心肠，如此雅量，真是太难得了……”

“能忍人之不能忍，这才是真正的雅士，高人，女神……”

“所以人家才是第一神族，第一女神嘛……”

每一次的危机，都会让青元夫人的形象更上一层楼。

神和人一样，一般都倾向于认可所谓的“云淡风轻”者——

青元夫人，便是“云淡风轻”的第一高手。

众人的议论纷纷里，青瑶提高了声音：“凫风初蕾，你听好了，我们不占你的便宜，可是，你要是败在了姒启手上，那你就永远别想再踏出天穆之野半步了，最好，你能自我裁决，免得大家都不好看……”

“可要是我赢了呢？”

“赢了？”

青瑶没想到她有此一问，立即道：“你根本赢不了！”

“我万一要是赢了呢？莫非你们又再换一个人，然后车轮战？如此无休无止地和我杀下去？”

青瑶看了一眼青元夫人，立即道：“你要是赢了，你可以自行离开桃花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可你要是输了，你必须立即自裁！”

初蕾心平气和：“好！只要我输了，我立即挥刀自裁！就让这颗人头永远暴尸在桃花星上！谁叫我技不如人呢！”

金杖再次举起。

她一言不发，姿态却很明显：来吧，就让这场厮杀来得更猛烈些吧。

所有目光，都转向了姒启。

姒启缓缓摇头。

青瑶急了：“启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元夫人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却没有看任何人，淡淡地：“小子根本不是鱼凫王的对手！之前已经输了一招，所以，不好意思厚颜无耻再去丢脸！”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

之前劈天斧掉落，是因为他输了？

可是，就算他输了，但现在有青元夫人掠阵，他又有何惧？

这不是趁机露脸捡便宜的时候吗？

但是，众人听得他竟然坦诚自己输了，也觉得少年光明磊落，很有豪爽之风。毕竟，一般人出于面子是不会这么自爆短处的。

青瑶固然满脸不悦，青元夫人却是面无表情，好像对姒启的这番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劈天斧已经悬在腰上，姒启赤手空拳。

他已经笃定是不会再出手了。

“之前我出手，是因为迫不得已，急于将白衣天尊赶走。而且，我技不如人，不好意思再次丢丑！毕竟，我姒启再不济，怎么着也是大鲧的孙子，不能厚颜无耻到这等地步！……”

大鲧的孙子拿着劈天斧和一个少女动手，那可是大大失去了身份。

纵然是地球人对地球人，也不行！

姒启这番话无懈可击，青瑶纵然内心恚怒，却无言可对。

青瑶转向诸神。

诸神却一个个低下头了。

姒启话已至此，他们也不好站出来捡这个便宜了，就算赢了这个地球人也没什么好吹牛的，反而会被人当成笑柄。

他们都想，为何指望我们出手？

天穆之野不有的是玉女吗？

玉女们为何不出手？

诸神转向青元夫人，但见她还是面无表情。

局势忽然变得很尴尬。

敌人明明就在对面，居然找不到人和她厮杀。

总不能青元夫人自己动手吧？

以青元夫人的身份，大家都想，她没可能自己动手，因为这实在是太失身份了。

一时间，竟然无人上前迎战。

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一般的大神自持身份，不愿意失去了面子，所以不想出手；姒启本是最好的人选，可他又坚决不肯动手。

青瑶倒是急于动手，可是，她的本领根本无法单挑凫风初蕾，至少，无法突破神鸟金箔的光圈。

一时间，场面非常的冷清。

大家都觉得今天这场戏没法唱下去了。

凫风初蕾站在光圈里，一动不动。

好像压根就没注意到诸神的表情。

青元夫人慢慢地上前一步。

桃花，清风，青色长袍，她就像是一树会自行游走的花。

所过之处，花香隐隐，无比迷人。

青瑶一怔，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诸神也都很意外，无不屏息凝神。

“凫风姑娘，你该知道，白衣天尊这次是真的死了！”

凫风初蕾却笑起来：“莫非青元夫人你终于忍不住要亲自动手了？”

青元夫人也微微一笑，温柔镇定：“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出手，那就只好我不自量力来领教一下高阳帝之女的高招了。”

众神愕然。

青元夫人竟然自己动手？

这也太掉价了吧？

大家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哈哈，你终于撕下了伪装迫不及待了？想要杀我就明说，何必假惺惺地找这么多借口呢？难道这借口就能掩饰你以大欺小的事实？”

“以大欺小？”

青元夫人摇头。

她环顾四周，面色自若：“凫风姑娘身为高阳帝之女，地球上的万王之王，现在又是白衣天尊的妻子，大家说，她是籍籍无名的小辈吗？”

诸神一起摇头。

大家忽然觉得这话好有道理。

是啊。

这丫头一直不都在口口声声号称是高阳帝之女吗？而且又是白衣天尊之妻，怎能算是无名之辈呢？

凫风初蕾毫不客气：“你天穆之野有的是玉女，你却不顾身份自行出场，分明是怕她们杀不了我，而你自行出手才能确保杀死我，又何必找什么借口呢？”

大家暗忖，是啊。

凫风初蕾的本领大家都看到了，换一批玉女的确无法解决问题。

莫非青元夫人真是为了绝杀，自己动手？

青元夫人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再次转向凫风初蕾：“高阳帝也就罢了，德高望重，前辈中的前辈，身为中央天帝，阿环自知差的太远，比都不敢比。就算是白衣天尊，那也是不周山之战的第一高手，全宇宙的第一战神。他的妻子，岂能是泛泛之辈？凫风姑娘，你这样的显赫身份，我阿环都自愧不如啊！纵然我想要以大欺小也不好意思这么托大吧？”

诸神纷纷点头。

是啊，眼前的这个地球少女明明身份那么显赫，若是追溯她的身世，甚至远远超越在座的绝大部分半神人，岂能是什么泛泛之辈呢？

这明明是货真价实的顶尖级身份啊。

怎么之前大家就觉得和她动手是有失身份呢？

“你这样的对手，一般的玉女们根本不配和你动手！也怪我天穆之野的确没什么像样的人才。于是，只好我亲自出手了，我也实在是惭愧！唉……”

叹息声，充满了惆怅，但也坦然。

大家忽然都很同情她。

瞧，阿环堂堂一代掌门人，竟然被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久闻凫风姑娘乃地球上罕有的高手，身为万王之王，短短时间便将地球治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凭借神鸟金箔和青铜神树等太阳星法宝纵横天下，其本领见识远远超越一般的半神人，纵称一声大高手也不为过，对吧？”

诸神再次点头。

是啊，是啊，刚才凫风初蕾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

就算不是大高手，可也很是厉害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地球人，分明也是半神人啊。

不但是半神人，而且是本领相当不错的半神人。

半神人对决半神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凫风初蕾暗忖，这女人果真是厉害角色，三言两语便能化解一切的尴尬局面。

明明是以大欺小，她几句话就论证成了旗鼓相当的对决。

“据说，白衣天尊因为倾慕凫风姑娘的美貌，只一面之下便神魂颠倒，立即放下了和高阳帝的万万年恩仇，对凫风姑娘真是殷勤备至。不但赠送大批灵药，还将自身的能量元气和你共享，如此，凫风姑娘的元气才能在短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甚至能在星际之间行走自如，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半神人……”

“按理说，在座的各位都是阿环的朋友。如果阿环开口，朋友们怎么也会给阿环几分薄面，也轮不到阿环自己出手。可是……”

青元夫人顿了顿，看着诸神：“各位，并非阿环看不起你们，也不是阿环对你们不敬。可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身为半神人，你们能在星际之间自由行走，可是，你们能在星系之间自由行走吗？”

有人惊呼：“星系之间自由行走？她居然能在星系之间自由行走？”

“天啦，我一辈子都没出过银河系，她居然可以在星系之间自由行走？”

“可不是吗？一般的半神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银河系半步，就算使用了最先进的宇宙飞行仪也不可能，可是，这位凫风姑娘不但早已走出了银河系，甚至完全可以在星系之间自由行走，你们说，你们比得过人家吗？”

“比不过！真是自愧不如啊！”

“是白衣天尊带她行走的吧？我们可真是丢脸了……”

“原来真正的高手就在眼前，可我们却走眼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凫风初蕾其实从未走出过银河系，但是，她无法辩解，也不想辩解，总不能对着半神人们呐喊：“我根本没走出过银河系好吗？”

这也太可笑了。

她也不辩解，只是静静听着。

可是，诸神再看她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已经不是看着一个地球少女，而是看着一个真正的同类——不，是同类中的异类。

能在星系之间自由行走，能走出银河系的一代高手。

“不但如此，凫风姑娘还将我天穆之野的不屑手下打得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我不得不自行出手……”

她顿了顿：“不过，能和白衣天尊之妻动手，实在是我的荣幸啊！就算阿环技不如人，也不至于丢脸了！如果输了，只能说我不配做这个天穆之野掌门人吧！”

这是结论。

她亲自动手的理由。

一场以大欺小，已经被她论证成了寡不敌众。

顷刻之间，凫风初蕾成了全宇宙第一女魔头一般。

天穆之野，只是在上演一场自卫保护战争。

青元夫人，是被她仗势相逼的可怜虫。

青元夫人面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声音很惆怅：“真没想到，我天穆之野显赫一时，现在却落得这样的地步，纵不说日薄西山，至少也是大大折损了我天穆之野的威名，我青元日后真怕自己没面目见王母娘娘于另一个世界了……”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每一句，都满是苦衷。

青元夫人要动手惩罚一个地球少女，实在是被逼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

每个人，一下就理解了她的苦衷。

每个人，忽然都觉得她真是情非得已。

可怜的阿环。

可怜的青元夫人。

堂堂一代掌门，竟然被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大家甚至浑然忘记了刚刚才出手杀掉了白衣天尊的三名园丁。

园丁尚且如此，何况掌门人。

可是，谁又在乎这一点呢？

大家只发现，阿环真的好可怜。

阿环也真的太不容易了。

就连初蕾都忍不住长叹一声。

青元夫人，真是一个天生戏子啊！

“凫风姑娘，你远来是客，再者，我昔日和高阳帝多少也有一点故旧之情，所以，我今天先让你三招！三招之后，你我各尽全力，直到分出胜负为止。如果我输了，那么，我恭送凫风姑娘你离开桃花星，从此再不追究！”

“夫人……”

青元夫人凌厉地阻止了青瑶的话。

“你们都听好了，若是我败在凫风姑娘手下，只怪我技不如人！你们再不许多事，以后无论什么情况下见到凫风姑娘都要以礼相待！”

青瑶气得几乎哭起来，可是，她满脸充血也不敢再发出任何质疑之声。

青元夫人的话，便是终极决定，谁也无法反驳。

诸神心想，这条件可真是太过优厚了。

也真难为青元夫人了，居然如此情形之下还是这么以礼相待，处处忍让，这样的度量，别说女神了，纵然是绝大多数男神也根本做不到。

只有清醒的凫风初蕾淡淡地：“如果我输了呢？”

青元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神情分明是：你能在星系之间行走，你怎么会输？

可她还是认认真真：“万一凫风姑娘要是输了，那就对不起了，我会将你捆绑起来，交给大联盟的法律司，至于按照大联盟的法律你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那就是法律才能决定的了……”

气度雍容，以礼待人。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宇宙记录仪的数据都失去了意义。

纵然是大联盟最挑剔最不喜欢青元夫人的人，也说不出她任何的不是来。

青元夫人，根本就完美无瑕嘛。

看看，人家在这种场合都还能有如此风度。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青元夫人，轮到做戏，你可真是天下第一人！纵然全世界的艺人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个呀。你内心深处已经恨不得将我的脸一寸寸碎裂，可你居然还能这样口口声声做戏，我也真是服你了……”

青瑶厉声道：“死丫头，夫人一片苦心，你却一直出言不逊，我看你的良心真是被狗吃掉了……”

诸神也道：“小丫头，你就少说几句吧，一直逞口舌之利，也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真是不识好人心啊，青元夫人分明是处处手下留情，你怎么就没有丝毫的感恩之情呢……”

“阿环需要在你区区小丫头面前做戏吗？杀你就像杀一只小鸡似的，还做戏？想多了吧？”

“阿环已经退让到这等地步了，你真要死，也是找死，自己作死，真怪不得阿环啊……”

“没错！这丫头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她真的一句好话也没有，怎么会有这样的丫头呢？她怎么着也是高阳帝的后裔，按理说，总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阿环，别跟她客气了，直接杀了她好了！我们都是见证人！你就算杀了她，大联盟也没有任何人能说你半句不是，分明就是她自己找死嘛！如果不杀了她，以后岂不是被人误以为大联盟无人，随便一个通缉犯之妻就可以为所欲为？”

……

青元夫人杀凫风初蕾，在道义上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

青元夫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尴尬无法自辩的场面。

青元夫人，本领比凫风初蕾高出很多很多很多。

青元夫人，静静地，云淡风轻地：“凫风姑娘，你出招吧。”

话音未落，凫风初蕾已经出手了。

她的速度很快。

事实上，青元夫人才刚喊出“凫风姑娘”四个字，她已经出手了，她先下手为强。

金杖，就像一道爆裂般的霹雳，几乎将青元夫人的面门炸裂了。

青色的影子飞起来。

半空中，一阵焦糊的味道。

那是一名躲闪不及的半神人，他的头发顷刻间就没了。

其他人骇然后退，好生狼狈。

这才一个个惊骇：这丫头果然有两下子啊。

她迎战的可是青元夫人啊。

尽管青元夫人口口声声示弱，可大家都很清楚：真轮到本事，十个凫风初蕾也不是其对手啊。

可现在第一招，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判断错误。

凫风初蕾的厉害远超想象。

就连青元夫人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短短时间，这丫头的元气再次突飞猛进。她不敢小觑，但是也立即判断出，这丫头原本是想来一个出其不意，第一招就用足了全力。

果然，凫风初蕾的第二招力道就弱了一截。

这一下，青元夫人非常轻易地就闪开了。

第三招，力道就更弱了。

诸神都发现了：原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啊。

这丫头根本没有想象的厉害嘛。

但见她的第三招简直就不堪一击了，几乎连青元夫人的袍子都没沾上，就被化解于无形之中了。

三招已经结束。

青元夫人不再礼让。

她沉声道：“凫风姑娘，三招已过！我对高阳帝的故人之情也已经交代完毕，现在，希望你拿出全部的本领，活着走出桃花星！”

初蕾面色潮红，一言不发。

众神忽然发现，她不是不开口，是开不了口了。

因为，青元夫人已经出手了。

那是诸神第一次见到青元夫人出手。

自从成为天穆之野掌门人之后，她从未和任何人动手。

一半是因为她天性文雅善良，一半更是因为压根就无人敢惹天穆之野的掌门人。

青色长袍，流云水袖，那是和风一般轻柔的舞姿，那是桃花流水一样的飞升，那是时间长河一样一去不复返的隐隐暗香，那是一首诗一幅画一卷山水一般无法描述的意境……

众人看得呆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美妙的厮杀——那简直就是一场绝妙的舞姿啊。

如果再有一点音乐，那简直就是盛大的《九韶》版本了。

白色身影却急速后退。

金色光圈，忽然断裂。

就像是一圈汪洋忽然泄洪了。

诸神顿感有倾盆大雨淋下来之感。

可是，他们随即发现，只是一种错觉。

没有大雨，没有汪洋。

只有金色的光圈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绿色的神树也已经无影无踪。

青元夫人第一招就击溃了金箔光圈。

而且不是姒启那种拼尽了全力，几乎两败俱伤的打法，而是衣袖一挥，就像一只蚊子瞬间就倒下去了。

二者之间的实力，已经不是悬殊二字可以形容了。

那根本是一个人对战一只老鼠嘛。

问题是这只老鼠很是狡猾，不肯束手就擒，而且善于逃窜。

诸神判断出凫风初蕾立即就会逃窜。

凫风初蕾也真的在逃窜。

可是，她无处可逃。

四周漫卷的花枝早已散开，空空荡荡，仿佛随处都是逃路。

可是，无数的花瓣却开始旋旋落下，就像是半空中忽然铺开了一面粉色的帘子，美丽得令人无法呼吸。

凫风初蕾，被这片桃花帘子所阻隔。

比面对一堵墙更加难以穿越。

相比之下，早前如影随形的花枝简直就是烧火棍一般不堪一击了。

桃花帘子，阻隔了她逃生的通道。

众人见她左冲右突，狼狈不堪，忽然有些失望：真没想到，才第一招她就如此狼狈，接下来还有什么好看的？

这丫头，也不过是色厉内荏嘛。真遇到高手，一下就露馅了。

初蕾不管众人的眼神，一味逃窜。

青元夫人的第二招又来了。

这一次，大家都仰起头来。

漫天的花雨仿佛也在跳舞，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粉色的世界，全世界只剩下了一抹璀璨的金红，那是青元夫人头上的桃花花环发散出的绚丽光芒。

众人忽然觉得耳畔有乐声，那么婉约，那么悦耳，就像清晨的第一声鸟叫，就像是花瓣无声无息飘零地上。

真是太美了。

动手就像是在舞蹈。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花拳绣腿，那便是最美的花拳绣腿。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厉害的花拳绣腿。

这是任何人，纵然是最厉害的大神也无法轻视的花拳绣腿。

这力道的把控，是资深大神也自愧不如的。

一代高手，莫过于此。

大家仿佛第一次发现，青元夫人原来是真正的一代高手。

凫风初蕾更加狼狈了。

她发现自己被漫天的花帘困住，就像是自行钻进了一座厚重的监狱里，左冲右突，无路可逃。

仅仅是两招，她已经被陷入了绝境。

青元夫人还是不徐不疾，就像看着笼中的老鼠。

她的微笑，只有凫风初蕾一人能看到。

她的声音也只有凫风初蕾一人才能听到。

“小贱人，你以为变成人脸蜘蛛才是最可怕的？你错了！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给你一种最美丽的死法，我要让你全身上下碎裂成桃花一样一片一片，从此，成为桃花星上最美丽的肥料，为这片沃土贡献一份养分，呵呵，你意下如何啊……”

让一个人，彻底分解，浑身上下成为一片一片红色的花瓣。

这对青元夫人这样的高手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一片桃花，贴在了初蕾的脸上。

忽然一阵巨疼，她但觉不妙，元气立即冲上了头顶，花瓣竟然嗖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可手臂上的一片花瓣就没那么幸运了，随风飘零时，生生带起了一片血肉，端端地，正和桃花花瓣一模一样。

手背上，没有血迹，却生生去掉了一片肉。

接着，又是一片片花瓣飞落初蕾的头上脸上尤其是手背上。

这些花瓣就像量体裁衣似的，所过之处，便会裂开一片片的碎肉，如果照此下去，凫风初蕾很快就会被削成一片一片的花瓣，然后整体被肢解。

“小贱人，怎么样？这是不是世界上最浪漫最具有美感的死法？想想看，你全身上下的皮肤、血肉，全部变成一片一片的桃花，该有多美？错了，桃花其实远远不及这肌肤之美，因为桃花的香味其实很淡很淡，根本比不上货真价实的新鲜血肉的浓香……”

地狱空空荡荡，魔鬼其实都跑到了人间。

初蕾的手臂上，已经连续几片血肉随着花瓣掉落。

她已经无暇和青元夫人斗嘴，只一味逃命。

青元夫人这个疯子。

十足的女魔头。

她要杀你，却不肯痛痛快快。

“小贱人，你想马上就死？哪有那么容易？你仗着白衣天尊来这里捣乱，你就该想到现在的后果。咯咯，等着瞧吧，我先肢解你的手背，手腕，然后再是你桃花一般的脸，但是别担心，你不会死的，直到你的双手双腿全部断裂，你还是不会死，你会成为世界行上最美最美的一具残疾人……”

凫风初蕾身上的白色袍子开始碎裂。

仿佛在印证青元夫人的话似的，那些白色的袍子碎裂得很小很小，每片几乎都和桃花的花瓣一般大小，以至于诸神竟然毫无察觉，直到凫风初蕾的两只袖子彻底空荡，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有刀锋一般的利刃在切割自己的双臂。

你能感到疼痛，可看不到武器。

青元夫人没有武器，也不会使用武器。

元气，已经化成了无形的钢刀，上下恢复，麻利切割，非要将她生平最厌恶的两只美丽胳膊彻底卸下来。

胳膊之后，再是大腿。

想想吧，一个失去了双腿双手，只剩下一个脑袋和身躯的“美人儿”——青元夫人笑起来：“我瞧你如何成为宇宙第一美人儿……我叫你这不要脸的小贱人到处去迷惑众生，颠倒众生……”

初蕾手里的金杖已经无力挥舞。

金箔也已经无力启动。

她不再有任何的护身符，只能凭借自身的元气去对抗。

可是，这点元气，如何能和资深级大神青元夫人抗衡？更何况她已经和诸神以及姒启恶战一场，浑身的元气早已消耗了一大半。

青元夫人表面上让她三招，其实三招之后早已试探出她元气衰竭了一大半，自然就肆无忌惮，开始表演她最拿手的“桃花神功”了。

就算杀人，也要杀得美轮美奂。

青元夫人生平每一件事情都很漂亮，这一件，自然也不能例外。

看似不经意，却是有心在诸神面前卖弄，让诸神见识见识天穆之野真正的本领，而且不能一招绝杀，总要在诸神面前做做样子，所以，明明可以一招致命，她还是若无其事，只想先将这丫头的心脉震碎，先让她成为一个废人。

凫风初蕾不想成为废人。

她再也不想成为有熊山林上那个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怕僵尸了，就算手里的金杖已经失去了威力，她还是拼死一搏。

可是，她的抵抗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小丫头，你知道你马上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你浑身上下的筋脉会寸寸断裂，然后，你的双手双腿都会寸寸断裂，咯咯，你会变成一个只有头颅和身子的怪物。咯咯，你放心，你不会毁容的，今后，你的身子会一直顶着你的头颅，你会保持你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成为大联盟的第一个女囚……”

一个断绝了双手双足的美人。

多可怕。

想想看吧，你只剩下一个身子和一个头颅，可偏偏又不死。

真真是比成为人脸蜘蛛更加可怕。

凫风初蕾忽然不寒而栗。

这一胆怯，金杖的力道就更弱了。

一股元气就像是飓风一般穿透了初蕾的手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左臂一瞬间就从自己的身上被齐整整地切割下来了。

她咬紧牙关，浑身的元气竟然全部集中到了左臂上，竟然将那死亡之气一下迫开了。

左臂逃得生机，可是，右臂马上又遭殃了。

无形的钢刀，又架在了右边的臂膀，齐根斩断一般冷疼不已。

初蕾徒手挥出。

死亡般的疼痛忽然转移。

侥幸逃过一劫的右臂却仿佛已经麻木了一般，就好像真的被切断骨骼，只剩下一张皮包裹着一般。

她骇然后退，所幸两只手臂都还能活动。

“咯咯，小丫头，你还真的有两下子啊，居然能逃过我的两次攻击！你吸收了那战犯的不少能量吧？现在，你是不是很恨那战犯啊？他本是想带着你这个娇美小妻到处招摇炫耀，可没想到会自身难保不说，还将你这小美人陷在这里，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废人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男人是靠不住的。女人，永远只能依靠自己，实力才是硬道理，指望被男人保护？你别做梦了，男人就算不飞不走不变心，可是，男人会死啊！咯咯，是不是现在才发现，依靠男人的保护是最不靠谱的？”

这世界上，指望任何人庇护终身都是不现实的。

青元夫人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男人就算不飞不怕不出轨，可是，男人会死！保不准哪天就比你先死了，然后，你怎么办？

指望男人保护的女人，若不是在委曲求全和伏低做小中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就是在措不及防的灾祸中身陷绝境……

“你若是不和那战犯到处招摇，好好地呆在地球上，我就算找你麻烦，总也需要花点时间，再说，没准有什么事情耽误，我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你很可能就已经老死了，可是，你偏要攀附着他到处显摆，小贱人，你死得真是一点也不冤枉啊……”

“咯咯，没准那战犯也对你恨之入骨呢，要不是他愚蠢到和你共享元气，他自身的元气就不会消耗那么快，也不会在对阵几招就被天穆之野的园丁所收拾了……说什么宇宙第一的战神，我呸！其实不过尔尔，就我天穆之野三名园丁出手，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都怪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都怪你那狐媚的样子，你缠着谁谁就死，你可真是个祸胎……”

天穆之野只需要出动三名园丁已经足以将白衣天尊消灭，而天穆之野真正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初蕾已经不顾得惊悚，甚至顾不得替白衣天尊的消失或者死亡而感到难过——她根本没有难过的空间，因为，死亡和恐惧之情已经彻底将她的脑海和所有的官能神经都霸占了。

她唯一的念头只剩下：必须活下去。

我必须逃过这个劫难。

活着的人才有悲哀的资格。

至于死人，谁管他们还会想些什么呢。

初蕾奔逃。

可是，前后无路。

满世界都是粉红色的影子，青元夫人的元气将四面八方都变成了桃花雨一般纷纷扬扬。

她青色长袖点缀其间，简直就像是一个仙子缥缈的身影在桃花雨之中舞蹈，旋转。

诸神如痴如醉，仿佛在欣赏一幕绝妙的演出。

“阿环！了不起的阿环！”

“阿环竟然把桃花神功练到了这样的地步……”

“阿环的舞姿真是太妙了，堪称世界第一啊。我记得三万年前我曾经在天穆之野偶然一瞥，从此念念不忘，没想到现在又有机会欣赏到阿环绝妙的舞姿，真真是三生有幸了……”

诸神眼里，阿环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跳舞。

或者说，阿环把杀人的艺术也演绎成了舞蹈一般精妙绝伦。

只是，他们根本想不到，这舞蹈这流云水袖，全部汇聚成了强大的气场，全变成了钢刀般的杀气，凫风初蕾无论往那个方向冲撞都是在尖刀上跳舞。

她的手背、手臂上已经有许多桃花似的痕迹——每一片痕迹都是被削下的一片肌肤。

可是，她已经不感觉到疼痛，因为疼痛早已麻木了。

“小贱人，若是你一早就跪地求饶，我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现在，你就别想了。我要让你碎裂成一片一片，融化在这桃花星上，和你最心爱的那个男人永远不离不弃，哈哈，你看我对你们多好，到死了都在成全你们……”

谈笑风生，嬉笑怒骂里，每一招都是杀招。

初蕾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移位了。

好不容易护住了左臂，一瞬间，右臂仿佛又要脱落了。

“咯咯，小丫头，你居然还能抵抗这么久？罢了罢了，我就先切割你的双腿吧，咯咯，你等着瞧，马上你就要成为瘸子，接着成为瘫子，然后才失去左膀右臂……咯咯，这是不是挺好玩的？”

杀气，彻底集中在了凫风初蕾的右腿。

那是右腿的大腿根。

七片桃花排列成一行，往她的大腿根处而去。

只要桃花沾上，右腿就废了。

初蕾忽然弯腰。

她头发上的束环猛击在右腿上，七片桃花顿时成了粉末。

“小贱人，你居然还能反抗？好吧，再来……”

又是七片桃花，不偏不倚地飞向她的左腿。

“先切割你的左腿也是一样的，咯咯，小贱人，马上你就要成为一个瘫子了……”

那是肥猫在肆无忌惮地戏耍无力挣扎的老鼠。

明明可以一口吃下去，偏偏又吐出来。

初蕾元气已经快衰竭，武器也彻底消失，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七片花瓣往自己的左腿粘贴——那是分毫不差的定位切割。

她明知不妥，却也无能为力，因为，头顶，背后，双手、右腿，统统有花瓣飞来。

青元夫人已经不想浪费时间了。

她打算趁她没有反抗力的时候，一举将她的双臂双腿彻底切割。

下一刻，大家就可以看到一个完好无损却四肢断裂的“残疾美人儿”了。

从此，她再也没法站起来走动，更无法摇曳她的亭亭玉立袅娜身姿，当然，更无法展露她那该死的绝美姿态和令白衣天尊痴迷的美貌绝伦了。

脸再美，但变成一个瘫子之后，慢慢地也会成为一个废人。

美貌，会因为残疾而迅速毁灭。

青元夫人非常清楚人体构造，下手自然就绝不会有什么虚招。

凫风初蕾，唯有躲闪。

连逃命都没可能，只是闪躲。

可是，一层桃红牢牢将她包围，光圈里，她就像是一只左冲右突的兔子，怎么都无法翻越已经笼罩下来的囚牢。

众人只看到她身上忽然多了一层桃红花瓣，可是，她却浑身冰凉，完全意识到那杀气已经不管不顾地在切割自己的大腿了。

青元夫人要的可不是膝盖之下的部分，她分明是要将她整条大腿彻底切割，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身躯。

凫风初蕾忽然就地一滚，整个人已经匍匐在地了。

可是，杀气如影随形，定点在了她的背心。

整个人，仿佛立即就会被拦腰斩为两截。

如是，已经不是瘫不瘫痪的问题，而是彻彻底底的死人了。

诸神都捏了一把冷汗。

空气忽然变得很压抑。

唯有青元夫人，内心深处笑了一声。

该死的丫头，你也有今天。

拦腰斩为两截，看你做什么绝世美人。

杀气，正要切割。

一道光芒忽然划破了杀气。

只听得咣当一声，那是劈天斧坠地的声音。

凫风初蕾猛地跳了起来。

诸神惊呆了。

青元夫人也愣了一下。

唯有青瑶嘶吼一声：“启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姒启默然。

他面上一片茫然，但是，大家都看到他手里的劈天斧已经不翼而飞。

“启王子，你乃我天穆之野的入门弟子，你不思为师门分忧解难，你反而背叛师门，你的良心是被狗吃掉了吗？”

姒启垂首，听着青瑶的叱骂，一声不吭。

青元夫人却一挥手，阻止了青瑶的叱骂。

她还是淡淡地：“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早前，启王子和凫风姑娘乃是至交好友，启王子见朋友危及，一时间情难自禁，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顿了顿：“而且启王子今日才加入我天穆之野，向着朋友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启王子，我没有怪你！”

姒启低下头去。

诸神却大大称赞：“阿环果然是大仁大义，这度量真的是天下罕有……”

“启王子有情有义也是天下罕有啊……”

“如非如此，他也不会有幸被阿环收为关门弟子了。毕竟，阿环收徒第一看的是人品……”

大家当然都已经看出，阿环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阿环把控了一切，所以，对于启王子的这多此一举根本就不在乎。

此刻，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凫风初蕾纵然暂时逃过一劫，可是，她一直在粉红光圈的范围内挣扎，无论她如何左冲右突，根本就无法逃离半步。

粉红光圈，已经成了她的囚牢，也可能是她的墓葬之地。

之前不可一世的女王很狼狈。

她已经头发凌乱，满脸汗水，就像疲于奔命的逃犯。

青元夫人，再次转向她。

“凫风姑娘，你有启王子这样的朋友，你真该感到荣幸！这是你一生最大的财富……”

可凫风初蕾听到的却是另一个大家都听不到的声音：“小贱人，你当初要是选择了姒启，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有姒启这样的好男人，你却偏偏还朝三暮四去招惹白衣天尊，你不是该死吗？”

凫风初蕾顾不得和她对骂。

因为，她已经缓不过气来。

杀气，再次袭来。

诸神看不见，还以为青元夫人一动不动，殊不知，她的元气已经穿透粉红光圈，四面八方将凫风初蕾切割。

元气，全部化成了刀光。

切割的，正是初蕾的双腿。

不是左腿或者右腿，是双腿。

我不杀你，但是，我让你生不如死。

初蕾，隐隐地听得那不阴不阳的声音：“你以为你躲避了黑蜘蛛病毒，就会有更好点的结果？小贱人，你可知道还有比黑蜘蛛病毒更加可怕的东西？”

没错。

变成一只可怕的人脸大蜘蛛，可你还是完好无损也有战斗力。

可你要是被拦腰斩断，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废物。

怪物和废物相比，究竟谁更加可怕？

光圈，终于停留在了初蕾的双腿。

她再也无力挣扎，整个人倒了下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伸出援手了。

赤手空拳的姒启也无能为力了。

“初蕾……”

声音哽在喉头，他却叫不出来。

他只是惨然后退一步，闭着眼睛，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

诸神，也一片死寂。

大家都看出来，那不可一世的女王彻底覆灭了。

初蕾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杖坠落在地。

金箔，也坠落在地。

须臾不离的法宝坠地，那就意味着死亡的来临。

武器都没有了，自然代表这场战斗已经结束。

她四肢匍匐，那是死亡的姿态。

任何人都看出来，她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软体动物一般。

好一会儿，她一直一动不动。

红色花瓣，几乎彻底将她覆盖。

诸神屏住呼吸，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姒启的掌心，冷汗涔涔。

他的额头也是冷汗涔涔。

他的脚步忽然蠢蠢欲动。

可是，刚迈出第一步，脚步就被定住了。

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拉住，一步也无法移动。

隐隐地，那是云华夫人的声音，非常严厉，充满了失望之情：“启王子，你可真令我失望。”

他内心茫然，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悲哀。

凫风初蕾一直俯在地上，仿佛整个人已经埋入了泥土之中。

无声无息的死亡之气已经散开。

一代女王，仿佛就此香消玉殒。

诸神竟然长嘘一口气。

死了？

这么快就死了？

这也太不经打了吧？

或者，这也太可惜了吧？

前一刻还活色生香的宇宙第一美人儿，一眨眼就变成了一滩烂泥？

青元夫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的流云水袖就像是一树慢慢收敛的花枝。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杀气明明已经切割了她的双腿，为何那小丫头倒下去的姿态却不太对劲？

预料中，她的双腿被切割却不会彻底脱落，因为她不想让诸神看到自己的残酷手段，所以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目的是让那被切割的双腿连着皮筋，暂时不至于彻底断裂。而且还有衣物的掩盖，诸神是看不出异常的。

可是，大腿切割，那丫头纵然疼晕过去了，但是，总不至于这么悄无声息吧？难道直接就晕死了？

而且，她匍匐的姿态来看，双腿分明不像已经断裂。

可是，若没死，她的金杖，金箔怎会坠落地上？

没了这法宝，她可是一无所有了啊。

青元夫人上前一步。

她很谨慎。

她非常仔细地看了看金箔、金杖甚至那颗已经被缩小到不足半尺的青铜神树。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青铜神树。

正是这颗该死的神树，在有熊山林阻碍了自己的计划，导致了随后的一系列失败和被动。

否则，哪里有这小贱人站在这里的机会？

她决心毁掉这青铜神树。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马上出手。

她只是伸手将神树捡起来，淡淡地：“久闻太阳星上有超一流的宇宙记录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她拿着青铜神树，忽然一怔。

神树压根就没启动，是关闭的。

她再要去捡金杖和金箔，可是，她忽然觉得没必要，随即就后退了半步。

青瑶察言观色，正要去替掌门人捡起金杖，可是，她刚要走出去，青元夫人使了个眼色，她又停下来。

青元夫人盯着凫风初蕾。

大家都盯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还是俯在泥土里，她倒下去的力道很大，以至于地面上有了一个人形的坑，仿佛将她一半的身子埋葬了一般。

但见她整个脸完全陷入了泥土中，就算不昏死也被闷死了。

有人低声道：“莫非这丫头真的已经死了？”

“可不是吗？她分明没了气息，毕竟是地球人，生命十分脆弱。”

“唉，这小丫头也真是太嚣张了，真的是自寻死路啊，也怪不得别人……”

“什么怪别人？你没看到阿环一再对她手下留情吗？就算是现在，也是她自己从半空中摔下去摔死的，又不是阿环杀她……”

“是啊，阿环对她一忍再忍，我们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她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

“对啊，你们没看到吗？启王子出手帮她，阿环都没责怪，你们扪心自问，这天下谁还能比阿环更加大度容忍？”

“阿环杀她，是她罪有应得！”

“别说不是阿环杀她，就算是也不算什么，你们看看陆西星的尸体，她能杀半神人，难道我们就不能杀她了？”

“对对对，我失言了，的确不是阿环杀她，是她自己摔死的……”

“没错，是她自己跌下去摔死的……阿环从不杀人……”

没有宇宙记录仪，诸神都是活生生的证人。

凫风初蕾死有余辜。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微风吹来桃花的花瓣，徐徐飘落在她身上，四周。

她和花瓣一样，仿佛已经融入了泥土之中。

时间，很长。

如果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头脸匍匐在泥土里，那只能是死人。

凫风初蕾，真的已经死了。

姒启上前一步，又停下来。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耳畔，有个十分严厉的声音：“启王子，你究竟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可记得她早已嫁为人妻了？更何况，她死有余辜，你还要令亲者痛仇者快吗？你想想你的祖父和父亲吧……”

她已经死了。

她竟然真的死了。

他对她，其实一直抱着幻想，就算他已经和云英成亲，就算他失去了她的消息，就算他一次次和她错过——可是，真的绝望，是直到看到白衣天尊散发了蓝色焰火令，知道她已经嫁与他人！

那一刻，他才彻底绝望了。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无论死活都与你无关！启王子，你就不许再去丢丑了。”

警告，犹在耳畔。

他的双腿无法迈出去。

神秘的力量将他彻底定住。

云华夫人的功力远远超越了众人的想象——为了不彻底暴露身份和实力，就算在万国大会上，她也从未尽全力，反而让当时的百里行暮误以为她不过而而，毕竟是女流之辈嘛。

可谁也不知道，她才是天穆之野第一元气高手，相比青元夫人太过讲究美感的花招，她的招数就简单实用也有威力多了。

姒启，无法挣脱她的掌控。

就像在九黎的时候，她一挥手，他便身不由己随她离去。

他想，其实，自己不过是想替她收尸而已。

总不能让她暴尸荒野。

可是，她连收尸的机会也没有给他。

他根本一动不能动。

也许是觉得这两个敌人死得实在是太容易了，青元夫人反而有些不安：毕竟，牵扯了这么久，忽然就死了，总觉得不那么真实。

而且，那小贱人的死法也不如自己的预期，根本没有四肢断绝，也没有变成一个“人彘”——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甚至她身上的肌肤都还大半部分是完好的，只有手背上有零星地几颗“桃花”痕迹，也就是说，她的肌肤只被割裂了七八片而已。

这小贱人，也真是死得太痛快了吧？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把她抓起来重新再杀一次。

青元夫人终于俯身下去看看，可刚一低头，立即就面色大变，仓促后退。

已经太迟了。

匍匐在泥坑里的“死人”伸出了腿。

那攻击根本不是从她手上发出，而是从她已经被“切割”的双腿发出的。

众人见她以来，每一招她都是从金杖开始的，几乎以为没了金杖她就不会动手了。

可是，现在金杖金箔神树都在地上。

她看都不看一眼。

仿佛那些玩意都是不堪一击的摆设。

那是一击无与伦比的背后“回旋踢”，是人类冷兵器时代的人肉搏斗招数之一。

因为动作实在是太快，青元夫人竟然淬不及防，几乎被踢中了眼眶，仓促狼狈后退。

凫风初蕾跳起来。

她赤手空拳。

脚下的金杖，金箔，她视若无睹，更别说去捡了。

她挥舞拳头，径直砸向青元夫人的胸口。

动作很快。

青元夫人竟然无法避开。

因为，她的面前忽然多了几道影子——

四面幻神！

四面都是凫风初蕾的影子。

几个人同时挥舞拳头，她无法躲闪。

正中的心口忽然裂开了一般。

女神也察觉出了疼痛。

可这才是第一拳。

第二拳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又来了。

依旧是四面幻影，四只拳头，赤膊上阵，拳击一般挥向同一个人。

没有原则，没有理论，没有美感，甚至没有既定目标——砸到哪里算那里。

那根本是毫无章法的乱打。

只要击中就行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甚至根本不管会砸向她的什么地方。

头上，肩上，胸口，或者背部……都没关系。

只要能战胜敌人，其他统统都不重要。

可是，青元夫人竟然无法躲闪，竟然生生又被砸了一拳。

这一拳，正好砸在她的左边胸脯。

那鼓鼓的饱满胸脯就像被压下去了一大块，端端地，前所未有的狼狈。

疼痛。

很轻微的疼痛。

可是，那是耻辱。

那是一个女神所能遭遇的最大的奇耻大辱。

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砸中了胸口、胸脯——她乱打乱踢，她胡乱躲避，如此，反而让她更加狼狈。

诸神被这一变故惊呆了，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但见忽然有四条人影围住了青元夫人，好像忽然就变成了四个凫风初蕾一起作战。

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

一个凫风初蕾已经不好对付了，更何况现在变成了四个。

饶是青元夫人也懵了一下。

高手过招，一下，已经足以致命了。

青元夫人连续遭了两拳，但立即就反应过来，反手就攻了回去。

长袖飞舞。

一拳，砸在了长袖上面。

那袖子，竟然生生断了。

诸神惊呆了。

一拳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不稀奇，可要把柔软的袖子砸成碎片，那就真的骇人听闻了。

传说中，这人类的少女能一拳砸碎巨人的脑袋，之前，他们都以为只是传说而已，不成想，居然是真的！

诸神震惊。

青元夫人也彻底怒了。

她面上的云淡风轻彻底消失了。

她看都不看一眼自己断裂的长袖，径直反攻。

没有流云水袖，没有桃花飞舞，她也本能地徒手反攻。

她出手极快。

她当然不是泛泛之辈，她一眼便看出来，四面幻影只是幻影，而非凫风初蕾真的变成了四个人。本质上，这只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因为速度极快，敌人来不及分辨真伪，所以往往因此失败。

青元夫人的一双利眼，看破了这一切。

她出手如风，击中了凫风初蕾的真身！

这一掌，击中了凫风初蕾的心口。

可是，没有了武器的凫风初蕾忽然力大如牛。

她生生接了青元夫人一招。

两个人，竟然胶着不动了。

摒弃了花拳绣腿，那是元气的大比拼，是内力和实力的真正较量。

一拳下去，青元夫人更是吃惊。

就像砸在一堵墙壁上似的。

这丫头，哪来如此强大的元气？

可接下来，她发现更是不妙了。

但觉一股源源不绝的元气忽然从对方身上传来，竟然丝毫也不逊色于自己，甚至隐隐地还在自己之上！

这怎么可能？

可是，压力更大了。

压力。

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

青元夫人竟然无法翻转局面，更别说占据上风了。

诸神看不分明，甚至忘了惊叹，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女子徒手互博。

那是地球上莽汉们的打法。

毫无章法，毫无美感。

可是，没人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忽然想：若是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是不是也只能如此？

甚至是茫然的姒启。

他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现在这一幕到底算是什么。

胶着状态，无法自拔。

青元夫人，更加着急了。

她发现自己撤不了那股元气，连放弃都不可能。

青元夫人本能地看向凫风初蕾右手无名指，但见她手上的蓝色扳指还是黯淡无光，一副死亡之色，就更加不安了：明明这扳指已经死了，可怎么好像这丫头再次开启了白衣天尊的能量共享之源？

如是白衣天尊没有死，这丫头又岂能自身具有这么强大的元气？

一定是白衣天尊！

天啦，一定是他没死。

他暗地里已经再次开启了能量共享！

一定是这样。

一想到白衣天尊竟然没有死，她忽然很是不安。

饶是她再自负，也情知绝对拼不过白衣天尊的元气。

这一想，先就怯了。

就是这一分神，凫风初蕾已经抽出手，又是一拳砸过来。

这一拳，砸向青元夫人的面门。

若是被砸中，青元夫人只怕立即会鼻青脸肿。

青元夫人猛地后退。

可又是一拳砸向了她的左边肩头，她竟然未能避过，又生生挨了一拳。

下一刻，她整个人已经凌空在了头顶。

可是，头上的红色夜光冠已经坠落地上，当的一声跌成了两截。

她身上的青色长袍带子竟然也散开了一缕，十分狼狈。

“哈哈，九黎的时候，我能砸碎你的九云夜光环，现在，当然能砸碎你的红色夜光冠……”

诸神惊呆了。

难怪阿环须臾不离的九云夜光冠忽然换成了红色夜光冠，竟然是在九黎就被这丫头给砸烂了？

可是，阿环什么时候又去的九黎？

为何大家都不知道？

青元夫人凌空而立。

但觉前面有一股无形的墙壁，排山倒海一般，她竟然无法穿越。

凫风初蕾又是一拳挥出。

青元夫人再次闪躲。

凫风初蕾一击落空却毫不在意，只稳稳地站在原地，稳稳地扬起一只拳头，哈哈大笑：“青元夫人，你躲开干嘛？难道还真的怕我一拳砸烂了你那张假惺惺的脸？你放心，我可没兴趣毁你的容，因为，你长得其实根本不咋地，不值得毁容！哈哈，我只是太厌恶你那表里不一的虚伪之词了，你可是我见过的天下最会做戏，最虚伪的女人，而绝对没有之一……”

诸神不敢置信。

这小丫头，竟然连续三拳，几乎拳拳到肉，以至于一代天穆之野掌门人也只能避其锋芒。

诸神忽然觉得自己花了眼睛，或者在做梦。

这怎么可能？

那小丫头明明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之前她是在装死？

可是，比起她的拳拳到肉，还在于她的这番谈笑风生。

众人茫然，她俩之间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副老仇人的样子？

难道不是今天才结怨的吗？

就连冷汗涔涔的姒启也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事情发生了什么样的大反转。

青元夫人，暴怒。

这小贱人，居然敢说自己长得不咋地。

贬低一个女神的容貌，简直比打她一拳更让她愤怒。

初蕾当然明白她的弱点。

所以，她专门攻其弱点。

“啧啧啧，青元夫人，你曾经自负为天下第一美人，可是，一见到我之后，你便自惭形秽，正因此，你在百里行暮的时候便开始跟踪我，警告我，到后来，干脆暗害我，想将我彻底毁容。你以为你在有熊山林时，就可以彻底将我变成蛇妖？你以为杀绝了有熊氏一族，你就会肆无忌惮将我变成人脸黑蜘蛛？哈哈，别做梦了，现在我不是还好好的吗？多行不义必自毙，青元夫人，你这个表面温柔善良，实则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以为你可以伪装一辈子？别做梦了……”

青元夫人怒不可遏，可是，她无法阻止她。

她根本无法穿越那股强大的元气屏障。

那是山岳一般的屏障。

她只能眼睁睁地听得那熟悉的笑声，爽朗，明快，银铃一般：“青元夫人，你想要将我双腿和双手切割，将我变成人彘，没想到，我又好好地站起来了吧？哈哈，在有熊山林时你没能将我变成青草蛇，现在，你也同样无法将我变成人彘！怎么样？再来一拳吧……”

她闲闲地，也不追击，只是冲着半空扬起拳头：“你信不信再有一拳我便能砸死你？”

她甚至对着诸神也高高扬起了拳头：“你们都说我杀了卑鄙无耻偷袭我的陆西星！好吧，我承认是我杀了他，但是，就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可我连自保的资格都没有吗？我就该这样白白被你们打死吗？好吧，如果你们坚持这样认为的话，那么，我就做给你们看吧，我就当你们的面，将这个曾经想把我砍为人彘的蛇蝎女人活活打死吧……”

她提高了声音：“你们都是见证人！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诸神，你们去告我吧，在全联盟通缉我吧，我不在乎，我今天就是要杀了这个虚伪狠毒的女人……”

又是一拳砸过去。

青元夫人彻底暴怒了。

她的双眼都红了。

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一个地球人，不但杀上天穆之野，而且在天穆之野将自己逼得如此狼狈。就算是白衣天尊本人露面也顾不得了。

她俯冲下来。

配合她俯冲下去的，是漫天的桃花剑。

没人知道这些桃花剑是哪里发出来的。

它们就像是一片巨大的罗网，铺天盖地笼罩了凫风初蕾。

饶是初蕾胆大包天，也不敢硬拼，立即后退。

青元夫人，也是一拳砸出。

拳头，穿越了桃花剑阵。

凫风初蕾，被一拳砸中。

众人只听得一声巨响，纷纷四散后退，稍微动作慢一点的简直是被飞了出去，远远趴在地上，几乎失去了半条性命。

地下，一个大坑。

可凫风初蕾却失去了影子。

眼尖的半神人却看得分明：她掉入了坑里。

坑里，全是红色的桃花剑。

万箭穿心。

初蕾，贴着剑尖。

准确地说，是她的单薄的袍子贴着箭尖。

她很清楚，只消得再多半分力气，自己就会被万刃穿心。

头顶，又是一片红云。

那是无数的桃花剑从天而降。

很显然，青元夫人是不失时机一举绝杀，再也不肯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前胸后背全是刀剑。

眼看初蕾就要两面被穿胸而过。

诸神死死盯着大坑，竟然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已经沉寂了七十万年的大联盟，过惯了安稳日子的少年们，几曾见过如此剧烈的厮杀？

而且，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搏杀。

没有任何花拳绣腿，招招到肉。

直到现在，直到凫风初蕾再次掉入深坑，落了下风。

众人死死盯着大坑。

铺天盖地的箭雨也在不停射向大坑。

大家暗忖：这一次，凫风初蕾该逃不掉了吧？

青元夫人却不敢掉以轻心，她转身就走，可却暗地里调动了元气，将全部的箭雨疯狂地往坑下压。

凫风初蕾，很可能被射为了刺猬。

就在这时，一股如有似无的气瘴冲天而起。

青元夫人猛地回头，本能地一拳砸向深坑。

箭簇雨点般全部坠落深坑。

元气，也再次封锁深坑。

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一个白色的影子冲天而起。

于桃红箭雨中，仿佛一朵白色的云彩。

笑声和拳头一起砸来：“啧啧啧，你砸坑有什么用？砸我才行，哈哈，再吃我一拳试试……”

第一拳是虚的。

青元夫人避开。

可随即，又是一拳。

这一拳，竟然有风雷的气势，那根本不是一个人，仿佛是一座大山当头罩下来。

青元夫人情知事情有异，却来不及思索这强大的元气究竟来自何方了，她只是本能闪避，不敢正面迎这锋锐。

青元夫人闪躲。

却慢了一步，那一拳，正好砸在了她的另一端完好的袖口上面。

四周，忽然青色碎片飘舞，而红色桃花已经无影无踪。

这一次，可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了。

青元夫人的袖子是从肩膀处断裂，露出了白生生的半截手臂。

那是众人第一次看到女神的手臂。

在这之前，女神总是宽袍大袖，从不外露。

女神的手臂很美，很白，嫩藕一般。

可是，诸神欣赏的不是她的手臂，而是呆呆地看着她断裂的袖子。

诸神的震惊，更是不可思议。

人体是实的，袖子是虚的。

砸虚的东西，其难度远远胜过砸实打实的东西。

就像一把利刃，稍微用点力气就可以劈开一截木桩，但是，你不见得能劈开一张纸。

要砸断软的衣服比要砸断人的手臂更加难得多，可以想象，若是青元夫人没有避开这一拳会有怎样的后果？

女神的手臂岂不得被一个凡人活活砸断？

第一次，大家还以为那疯狂的少女是碰巧了。

第二次，大家就知道不一般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元气。

实打实的功力。

其中没有任何的投机取巧。

就算是在座各位，也自认做不到这一点。

可一个地球人怎么偏偏就做到了？

如果说他们之前看到的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无非是嚣张狂妄了一点，可现在，大家都如看着一个强大的妖——每个人面上都有了隐隐的恐惧之色。

诸神不可思议。

如果地球人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那半身人们该怎么办？

他们看看女神，又看看那个地球人。

女神两只袖子都断了，其中一只更是从臂膀段落，狼狈不堪，整个人面色铁青。

地球少女就更是狼狈了。

她雪白的衣服上满是泥泞，就连拳头上都是泥土，甚至她的脸上也沾染了泥土，垂下来的凌乱发丝也满是尘土，但是，她不在乎。

她赤手空拳。

她满面笑容。

笑容从尘埃遍布的脸上发出光来。

那光，忽然将漫天的桃花彻底遮掩，让整个桃色的世界彻底黯淡。

有一种极致的美，无论什么东西都已经无法遮掩。

姒启呆若木鸡，只是死死盯着她。

他迈不动双腿，心里却一阵阵地翻滚。

他忽然想起万国大会，想起西北大漠，想起九黎河之战……每一次，她都是这样。

明明到了绝境，总能化险为夷。

有人帮助时，她是这样；没人帮助时，她也是这样。

纵然有熊山林时的孤立无援，她也不曾被那可怕的冰天雪地彻底吞没；就算无数的人马杀上前，也对付不了彼时身为“僵尸”快要死掉的她。

他很茫然：这是为什么？

何止是姒启？

几乎人人都在想：这是为什么？

凫风初蕾却满不在乎。

纵然全天下都是敌人又能如何？

我的心口刻了一个勇字。

但凡还有最后一丝气息，也力战不止。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就算是诸位半神人们，又有何惧？

因为知道，恐惧和胆怯只能让敌人变本加厉，所以，我何不孤注一掷？

每一次，我都在孤注一掷。

我来过，我杀过，我不在乎结局。

青元夫人也在想：这是为什么？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可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也可能是对自己的本领太过信任，所以，竟然忽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白衣天尊如果真的那么容易死掉，他还是白衣天尊吗？

她认为，这一切都是白衣天尊暗中作祟。

是那该死的战犯，背地里支持这小贱人一再羞辱自己。

对。

是他！

一定是他。

如非他出手，小贱人怎会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恨，自己竟然真的以为他死了。

像他这种人，又岂会轻易死去？

可是，她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偏偏那白色的身影又灵活地冲过去：“再来再来，再吃我一拳，哈哈，你青元夫人口口声声女人要靠实力，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实力，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女人不但要靠实力，而且最好不要卖弄什么花拳绣腿，尤其是在搏命的时候，就更没必要在男神们面前装模作样摆花架子了！打架嘛，顶顶重要的是拳拳到肉，哪怕是拉头发揪头颅，只要赢了就作数，何必玩儿虚的呢？你就算是跳舞一般的打架，可打架就是打架，总也不是舞蹈，对吧？”

话音里，已经挥出了十五六拳了，招招凌厉，气势如虹，以至于青元夫人只能左冲右突，竟然不敢实打实地正面应对。

“你看，打架就该这样打……赢了就好看，输了就难看！”

这是结论。

青元夫人虽然厉害，可是她这些年从未有过什么实战经验，身为天穆之野掌门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是毕恭毕敬，因为没有危险也没有任何压力，所以对于元气的修炼也就不怎么上心。

再者，总以为女子总要以柔美为佳，女神嘛，顶顶重要的是姿态好看，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风度。

于是，修炼拳打脚踢，当然有伤大雅。

再说，诸神之间的过招很久以前就不替身肉搏，而是彻彻底底采用尖端武器了，什么银河战舰，什么粒子武器，什么曲率黑洞……至于贴身肉搏，几乎快被扔进博物馆了。

青元夫人，失利就在这里。

加之长年累月的酗酒，往往一醉几千年都是常事，就更加疏于对内力的修炼，甚至被酒精慢慢地腐蚀了一部分内力，对付一般高手也就罢了，可忽然遇到对方源源不绝的元气，一下就露怯了。

而且，她很少有实战经验。

就算要惩罚凡夫俗子，也是挥手之间的事情。

几曾需要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可凫风初蕾就不同了，她已经身经百战。

无论是一对一单挑还是群殴，无论是小规模偷袭还是两军正式对垒，无论是对阵绝顶的高手还是一般蟊贼……甚至九黎河大决战时，只身对付白衣天尊这样的顶尖级高手，她统统都已经经历过了。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每一次，都是经验。

所以，她每一拳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拳拳到肉。

那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只要能打死你，别的我都不在乎。甚至我的性命。

每一拳出去都是空门大开，只要青元夫人一招反击得手，她立即就会土崩瓦解，可是，青元夫人没有反击。

她已经无暇反击。

因为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也从未经历这样泼悍的打法。

所有的经验和招数以及艺术都用不上了。

她手忙脚乱，进入了误区，只一味思索到底要换什么样的新招数才能压制这丫头。

可是，她无法压制。

她眼前四面八方都是那四面幻变的敌人。

就像全世界都是凫风初蕾的影子。

青元夫人只能思考新招。

如果是两个元气悬殊的人，新招数当然凑效。

可是，如果是两个元气相近，甚至在敌人更加生猛的情况下，那么什么招数都不凑效了。

渐渐地，青元夫人就更加狼狈了。

她左支右拙。

不止是青元夫人，诸神更是不明就里，完全无法想象那小丫头一拳又一拳生猛无比，竟然源源不绝，好像她身上有一股能量之源随时在补充，无穷无尽，根本不会枯竭一般，以至于青元夫人也被这普普通通的两只拳头逼得一直凌空飞起，根本不敢坠入地面，更不敢和她的拳头正面迎对。

这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吧？

明明之前对阵姒启的时候，她就露出一丝败相了。

而且地球人压根不可能有这种元气，就算服用了仙丹妙药都不成。

最初的她才是正常的，现在的她，完全是换了一个人。

和青元夫人一交手，她甚至连赖以为生的金杖和神鸟金箔都掉落了，根本就是束手就死了，怎么忽然跳起来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源源不绝的元气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环顾四周，又没看到她的任何同党。

白衣天尊不早就死了吗？

别说一个地球人，就算一个资深半神人也不见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元气暴增吧？

诸神本能地觉得应该冲上去，集体将这丫头解决。

可太过震惊之下，反而没有任何人冲上去。

每个人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别人一定会上去的，不需要我多事了。

正因为每个人都这样想，反而一个人都不上去。

青瑶急得团团转。

青瑶甚至无法再去调动玉女。

因为，暗中埋伏的玉女战阵已经使用过一次桃花箭雨了。

她们和青元夫人一样，平素缺少实战经验，而且所过之处全是阿谀逢迎，谁也不敢和她们动手，就算偶尔有些不知好歹的小蟊贼，也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久而久之，让她们误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

可真要遇上对手，一下就完蛋了。

青瑶无数次看向诸神，希望他们马上一拥而上，可是，没用。

她几次要亲自冲上去，但是，她和两位高手的实力相差太大，根本靠不进那个圈子。

青元夫人，只能一力苦撑。

毕竟，早前话已经说满了，诸神若是贸然出手，也是拂逆了她的面子。

青元夫人没有及时得到援手。

此刻，她已经顾不上疑惑，也顾不上震惊，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扭转局面，绝不能被这丫头一直这么疯狂乱打，否则，不但天穆之野的名声毁了，自己的名声也会被彻底毁了。

她急于反败为胜。

可是，她根本腾不出任何出手的机会。

那股内力实在是太生猛了，明明一浪刚刚过去，可接着一浪又席卷而来，其间竟然毫无间隙，根本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更可怕的是，那疯丫头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就那么乱七八糟地扭打，仿佛乡野之间的莽汉一样，不讲究任何美观也不讲究任何技巧，只一拳一拳地打出去。

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凫风初蕾乱打乱撞，却正好是青云夫人这种事事讲究风度和姿势的高手的克星。

她根本不管自己的仪态好不好看，无数次的实战经验告诉她，仪态风度气质甚至面子这些统统都是浮云，顶用才是实在的。

顶用——才能胜利！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只要你赢了，你就是胜利者，而不会有人在乎你使用了什么狗爬的姿势。

她瞧准了青元夫人的弱点，再也不客气，只挥舞了拳头虎虎生风的砸过去。

很快，地上已经有了无数青色的碎片，那是青元夫人断裂的袍袖。

渐渐地，青元夫人竟然只有了招架之力，再也没有还手的机会。

观战的青瑶忽然大喝一声：“姐妹们终于赶来了，快上，赶紧杀死这个丫头……”

一群玉女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拿了利器，四面八方冲向了战阵。

正是赶来的援军。

整个天穆之野的玉女，终于倾巢出动。

她们四面八方围住了凫风初蕾。

那是强大的玉女剑阵。

可是，她们来不及成阵，就被一拳击飞了两个人。

战阵，一个老大的缺口。

仓促之下，玉女们顾不得成阵，举着长剑就包围过去。

她们已经顾不得姿势的好看与否，每个人均是同样的念头：今天绝不能让这小丫头活着离开天穆之野，否则，天穆之野的名声就完蛋了。

青元夫人得此喘息机会，立即飞出了战团。

玉女们迎着初蕾蜂拥而上。

可是，许多人群殴一个人，往往效果并不会那么好。

因为，对方只有一人，无论你方人数有多少，能真正凑手的也只有几个人而已，更何况，这群年轻美貌的玉女们比青元夫人更加没有实战经验。

她们每个人都提着青玉宝剑，每个人都彩衣漂漂光彩照人，甚至她们的剑法之间也是配合起伏，节奏明快，就像一曲舞蹈。

可是，在诸神的眼花缭乱里，只听得砰砰砰的拳头声，随即便是玉女们的惊呼声。

成阵的玉女自然厉害无比，可初蕾判断准确，第一招就阻止了她们的阵容，如此，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单个的玉女，当然不是初蕾的对手。

初蕾，几乎是一拳一个。

每一拳出去，都飞出去一个人。

顷刻之间，但见漫天都是纸鸢一般红红绿绿飞出去的人影，煞是好看。

玉女们摔倒在地，立即又爬起来。

她们比青元夫人更加狼狈。

她们的伤处都在脸庞。

肯定不是毁容，但是，鼻青脸肿是少不了的。

这对平素养尊处优的玉女们来说，简直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她们忙不迭地扔下宝剑，一个个长袖挥舞掩住了自己的面孔。

初蕾哈哈大笑：“换一批吧，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太养尊处优，太不经打了，哈哈哈，换一批，换一批……”

又是一批玉女冲上去。

“哈哈，你们真的毫无战斗经验啊，这样胡打胡撞，你们根本碰不上我啊……”

玉女们互相冲撞，压根就近不了凫风初蕾的身子，如此，整体的力量彻底削弱，变成了一对一单挑，她们的那点元气岂会是初蕾的对手？只见初蕾一拳一个，很快地上又倒下去一大片。

初蕾哈哈大笑：“你们真的别来丢丑了！你们经验不足啊！小姐们，我都不好意思对你们下手了……”

又是几名玉女飞出去。

“想我凫风初蕾，十五岁起游历江湖，曾经杀得阴险无耻的大费抱头鼠窜，也曾让装神弄鬼的东井星妖孽甘拜下风，更在防风国对巨人们大开杀戒，甚至在九黎河之战横扫东夷联军，真可谓身经百战，百战百胜！你们以为我这万王之王是凭借裙带关系白白得来的？你们以为是白衣天尊滥用私权？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小瞧我？可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就算是实打实较量，当今地球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是我的对手！这万王之王本该是我，也只能是我！是我凫风初蕾，而不可能是任何人！”

声音，响彻云霄。

那不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那是一个王的声音。

“我，凫风初蕾，从未丢我四面神一族的面子，更从不敢坠了高阳帝的名声！你们，半神人们，你们没有任何资格藐视我！”

诸神，哪里做得声来？

他们只看到那白色身影快如闪电，拳头，如风雷一般一拳拳挥舞。

玉女们，几乎完全无法近得了她的身了。

甚至，若非她手下留情，这些玉女们就不是鼻青脸肿，而是像当年西北沙漠的巨人们一样，脑浆迸裂了。

当年，她初得了百里行暮七十万年的元气，还不懂得如何控制，只是凭借蛮力，招招杀人。

可现在，她已经能得心应手，挥发自如。

她根本不屑于杀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

就如巨大的强者，根本不屑去杀一群蚂蚁。

“青元夫人，你别做缩头乌龟了，这些小丫头真的不经打，我都怕伤着了她们的细皮嫩肉，你还是自己上吧，毕竟，你经打得多……”

一直旁观的青瑶终于转向诸神，惊惶惶地：“诸位，赶快杀了这妖女吧，她已经彻底发疯了，她今天要是逃走了，你们也面上无光啊……”

诸神面面相觑。

B大神一跃而出，怒声道：“大家也都别看热闹了，阿环平素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都很清楚，再不去杀了那丫头，今后，你们就没脸再来天穆之野了……”

“是啊，等这疯丫头杀了天穆之野的人，难道不会对你们动手吗？你们还要看热闹吗？”

“对！这嚣张的丫头根本不会放过我们。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B大神，率先冲了上去。

诸神如梦初醒，好些人立即跳出来，都随着B大神一起冲了上去。

优雅的单挑，变成了混乱的独斗。

唯有姒启呆呆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本能地看向战阵，偏偏只见人影晃动，凌乱不堪，压根就分不清楚敌我情况，甚至连凫风初蕾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只见一群人乱哄哄地围绕着，因为自相践踏自相阻挠，反而连凫风初蕾的身影都无法靠近了……

他们和玉女们一样，也犯了一拥而上的毛病——当一群人毫无阵法挤成一团时，就不是许多人的力量，而是一个人的力量了。

不过，他们当然比玉女们的战斗力强多了。

尤其是几名中年半神人，因为早就存了心思，私下使了个眼色，立即改变了方法，彻彻底底包围了凫风初蕾。

……

“住手！”

一个威严的喝声响彻半空，众人但觉耳膜嗡嗡作响，不由得立即住手，纷纷后退。

有几个自持本领高强者，后退得稍微慢了一点，可顷刻之间，他们已经飞了出去。

初蕾，一个人站在中间。

她满脸尘埃，还是笑嘻嘻的。

她的双眼，就像要发出光似的。

她率先看向那白衣如雪。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半空。

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云一般的洁白，雾气一般的平淡，唯有他袖口上的两朵红芙蓉灼灼生辉。

那是王的降临。

无冕之王。

中央天帝也不曾有过的强大气场。

诸神，再次后退。

她忽然笑起来。

布满了尘土的脸，如开出一朵花。

他稳稳地站在她的身边，先看了她一眼，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外袍下面，还是白色的衫子。

就像是一幅可以自行剥离的画卷。

初蕾顾不上青元夫人，甚至没有再看诸神一眼。

她只是凝视那白衣人，惊奇地发现他身上一尘不染，好像尘土压根就无法近他的身。

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就是个泥娃娃了。

她忽然扬了扬拳头，然后又松开，看了看满手的泥泞，笑起来：“百里大人，你看我，你看我，都成泥人了。”

他也笑起来。

一挥手，她面上忽然如被温热的锦帕擦过，只一瞬间，从头到脚已经洁净如新。

她看着自己雪白的手背，惊叹：“我竟然变得如此干净？”

手背上，花瓣伤痕已经无影无踪。

被削去的肌肤奇迹般地平整如新。

一双手，就像从来不曾受到伤害。

一个人，也像从来不曾受到伤害。

诸神也看着她洁白如玉的面庞，她整个人仿佛要发出光似的。

她成了这桃花遍地的世界里最美最独特的风景。

白衣天尊再一抬手，金箔金杖青铜神树也统统到了她的手里。

她反手握住金杖，将金箔和神树藏在怀里。

他这才转向众人。

诸神仿佛这才惊觉：

白衣天尊。

竟然是白衣天尊。

被巨大漩涡吞噬的白衣天尊。

明明早前亲眼看到他被三个园丁制服了，为何他忽然又出来了？

可是，他们不敢发问。

他们惴惴地，只是一步步后退。

这可怕的战神！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想一拥而上击败凫风初蕾，现在，想也没人这么想了。

也不敢想。

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这人，根本就无可战胜！

他环顾四周，淡淡地：“这场闹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闹剧。

果然是一场闹剧。

整个天穆之野和诸神一起围攻一个地球少女。

这算什么？

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天下？

更可笑的是，群殴也就罢了，问题是还没赢。

一群半神人居然没打赢一个地球少女。

凫风初蕾已经如此，白衣天尊该当如何？

诸神再退一步，一个个口干舌燥，又惊惶不安。

白衣天尊，竟然已经到达了这样的地步？

仿佛此时，他们才明白，这个人真的不是大联盟的通缉犯：通缉犯，绝对没有这么大的气派。

他们也才明白，为何银河舰队启动自毁程序也无可奈何了——银河舰队只能毁灭自己，而他，还是好端端的。

漫天的风定住了花瓣，整个桃花星空了似的。

唯有地上，一层血一般的花瓣。

全世界的桃花都集中到了这里，零落成泥。

经此一役，桃花星上至少十万年看不到桃花盛开了。

一缕青色身影，从西北方降落。

她和白衣天尊遥遥相对。

她已经换了一件袍子，飘逸依旧，神态自如，头上的桃花花冠依旧熠熠生辉。

在她身后，正是那三名神秘莫测的老园丁。

可是，她的脸色已经无法维持之前的优雅，恬淡，她的眼神充满了愤怒，懊悔。

但一瞬间，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前后左右，玉女开道。

她以天穆之野掌门人的身份盛大出场。

也因着那三名老园丁，她的气势一点也没有弱下去。

可是，白衣天尊没有看她。

他一眼也不曾看她。

她神情冷漠：“白衣天尊，你今天是刻意要来踏平我天穆之野的？”

他淡淡地：“一场闹剧而已。”

“你眼中是闹剧，于我天穆之野却是不可估量的伤害……”

她对他说话，目光却看着凫风初蕾。

“你们夫妻联手大闹天穆之野，你现在说是闹剧一场？”

他还是心平气和：“我只是来拿信物而已。但是，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你借口信物，实则大大侮辱我天穆之野，我真是瞎了眼以前才一直把你当成朋友！”

“我从来就没有朋友！”

青元夫人涨红了脸，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她身后，三名园丁上前一步。

三个老头依旧是三角形的站位，正好将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彻底包围。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也没任何招数，，甚至没有任何示威的表现，但初蕾却觉出一股深深的寒意，仿佛这三个老头自带杀气。

这绝非青元夫人那种花拳绣腿一般的桃花神功。

这更非半神人们技巧超过实战的演武行为。

初蕾很震惊。

因为她立刻判断出，在座的半神人们加起来，也不及那红眼珠老头的一半，就更别说还有另外两个完全不输给红眼珠老头的园丁了。

也难怪之前这三个老头一出手，白衣天尊也差点抵挡不住，几乎她自己都以为他身遭不测了。

所有人，都看着包围圈里的那对男女。

三个老头也盯着他俩。

红眼珠老头却并不怎么发怒，反而满脸好奇，指着白衣天尊：“喂，臭小子，你怎么没有死？我们明明已经将你困入了飓风漩涡！但凡进入飓风漩涡者，无不被彻底分解粉碎，纵然是一些了不起的资深大神也很难逃脱，可你怎么出来了？这不对劲啊，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逃脱飓风天罡阵……”

原来那阵法叫做飓风天罡阵。

三个老头，已经是飓风天罡阵的唯一传人。

所有目光都落在白衣天尊面上。

青元夫人却注意到，凫风初蕾无名指上的那只蓝色扳指又恢复了光焰，璀璨无比。

她心中的恨意，简直如滔滔不绝的洪水，可是，她只是深呼吸，依旧一言不发。

她很清楚，现在是否能拦截白衣天尊，只能凭借这三个园丁了。

红眼珠老头大声道：“快说，小子，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这不合常情啊……”

白衣天尊反问：“飓风天罡阵是你们自创？”

“什么我们自创？这是我家主上传下来的，只用于镇守蟠桃园而已。蟠桃园初兴的时候，许多小毛贼跑来光顾，尤其是蟠桃成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毛贼简直成群结队地来，有些资深的半神人甚至也跑来顺手牵羊，我们三兄弟最初对付不了那么多人，后来，主上就传授了我们这个飓风天罡阵，使用了三次之后，蟠桃园的大小毛贼就彻底绝迹了……”

众皆骇然。

这么厉害的飓风天罡阵，竟然仅仅只是用来对付偷桃子的小毛贼的？

那西王母的本领岂不是到了无可想象的地步？

白衣天尊也叹道：“西王母大人果然非同凡响，这阵法真是好生厉害，根本没有任何破解的招数嘛……”

红眼珠老头大叫：“既然无法破解，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你明明被关在里面，早该彻底被分解了，难道你小子有什么妖术？”

白衣天尊尚未回答，却众皆骇然，因为大家都听到了“分解”二字。

分解，是宇宙中最厉害的消解法，那是化为尘埃，绝无复活的可能，也永无更换载体的机会。

唯有凫风初蕾不解其意，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三个老头。

白衣天尊笑一笑，摇摇头。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淡淡地：“不好意思。”

红眼珠老头气得直跺脚，一转眼，看到凫风初蕾，好像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可他显然不把凫风初蕾放在眼底，又转向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却没忍住，好奇道：“难道大神们也会有小偷小摸的行为？九重天上也会有小毛贼？”

“九重天上怎么就没有小毛贼了？星际之间游走的土匪强盗蟊贼不胜枚举，尤其是几亿年之前，秩序大乱，诸神混战，别的地方不说，蟠桃园的蟊贼那是层出不穷，以至于我们晚上连睡觉都不敢，不过，现在清静多了，这几百万年以来，蟊贼几乎绝迹了……”

红眼珠老头忽然瞪眼：“喂，你这小女娃又是谁？你怎么也敢在天穆之野撒野？难道也是来偷桃子的？”

凫风初蕾拱手行礼：“我乃高阳帝颛顼之女。”

“颛顼之女？你说你是颛顼之女？”

“正是。”

“颛顼哪来的女儿？他不是只有几个白痴儿子吗？”

红眼珠老头满脸狐疑，从头到脚的打量凫风初蕾，就像看着一个冒牌货：“你这小娃可不像颛顼啊！一点都不像啊！莫非是胆敢欺瞒我老人家？”

她很诚恳：“我真的不敢欺瞒，老人家你看看，我的确是高阳帝之女……”

她举起手里的金杖。

“我还能四面幻变，当然是高阳帝之女！”

“你居然能四面幻变？”

“如假包换！刚刚，在场的各位都见过了……”

老头狐疑地看着众人，众人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的确是这样。

“你这小女娃，居然真的是颛顼之女？这就怪了！颛顼的儿子，我个个都认识，当年他为了挽救他的白痴儿子，曾经亲自带了那几个小孩到蟠桃园找我家主上求救，当时我家主上让他到蟠桃园随便摘，看上哪个摘哪个，想吃多少吃多少，我记得，他有个叫梼杌的儿子，是个大胃王，一口气吃了一百多个桃子，当时，我真担心他会把当年的桃子全部吃完……”

老头顿了顿：“当时负责接待他们的就是我们三兄弟，所以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初蕾好奇极了：“竟然还有这事？那为何他们吃了蟠桃没有好起来？”

“他们是白痴，好不了的。”

“蟠桃不是包治百病吗？怎会治不好？”

老头不以为然：“蟠桃只能延年益寿增强元气或者消除病毒，但又不能开发智商！那几个小娃的元气和寿命本来就很长更未中毒，可智商却无法解决，就算他们把蟠桃园的桃子全部吃完了也无济于事。当时，我也是这么给高阳帝说的，高阳帝很是不高兴，还一直板着脸，我劝他尝一尝蟠桃，他压根就不理我……说真的，高阳帝也是一个怪人……”

初蕾默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忽然有些伤感。

父王英雄一世，结果为几个白痴儿子所负累，也不是没有为儿子的病情所尽过力，他甚至都亲自带着白痴儿子求助西王母了，却依旧无济于事，只能说天意如此，无法违抗。

还有可怜的女禄娘娘。

父王尚且如此，那女禄娘娘当时岂不是碎裂了一颗心？

她本想问问女禄娘娘，可是，她想了想，没有提起女禄。

红眼珠老头却死死盯着她：“你这个小女娃，你竟然真的是高阳帝的女儿？我记得高阳帝可真的不怎么好看啊，你却……”

他好像不知该怎么形容，停了一下才说：“你这小娃长得就像一个桃子，你怎会是高阳帝的女儿？”

很显然，在老头儿眼里，桃子便是天下至美了。

若非此景之下，初蕾几乎笑出来。

可此时，她哪里笑得出来。

她是哭笑不得。

老头更是狐疑了：“可是，如果你真的是高阳帝的女儿，你怎会和这个臭小子在一起？你难道不知道这小子的真实身份？”

凫风初蕾：“……”

这问题，真叫人不好回答啊。

可老头显然不识趣，他转向白衣天尊：“莫非你隐瞒了身份？那小女娃知道你真名叫做共工吗？”

白衣天尊却笑起来：“老人家，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问题，那我们就恕不奉陪了……”

他拉了初蕾就要走。

“且慢！臭小子，你先别忙着走，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居然可以从飓风天罡阵里跑出来？”

白衣天尊若无其事：“我只是忘了告诉你们，自从我从弱水出来之后，就不死不灭了……”

“天啦！你是从弱水出来的？”

“难道你们居然不知道？”

三个老头面面相觑。

他们是真不知道。

他们只是园丁，他们的唯一职责就是护理这些桃林，至于天穆之野的任何内事外交，他们都从不参与从不发言。

西王母的时代，他们还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奇，所以，偶尔也会结伴出游，到处看看稀奇，对同时代的事情也略有了解。

再者，彼时西王母特别信任他们，待他们也很亲厚，许多事情都会主动告诉他们，还会问询他们的意见。

可不周山之战后，西王母彻底离去，掌门人换成了年轻的青元夫人，他们便再也不外出了。

他们已经老了。

老得对外面的世界已经失去了探索的欲望。

他们没有朋友没有聚会，因为，他们三个同胞兄弟本身已经是最好的朋友，在漫长的岁月里也不会感到寂寞。

再者，他们的故人早已在长达十亿年的岁月里一个个彻底死亡了。

青元夫人对他们虽然敬重，但并不亲厚，因着年龄的差距，彼此纯粹成了主仆关系。

他们往往许多年都见不到青元夫人一面，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得到她的召唤。

这一次，他们也是收到了召唤的讯息，才匆匆赶来拦截了白衣天尊。

至于那些玉女们，自然也不会和老园丁们来往，更不要说密切交谈了。

在这之前，三个老头，根本不知道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的绯闻八卦，包括他如何从弱水飞度，如何在地球上大闹，甚至成了大联盟的通缉犯。

好半晌，红眼珠老头才好奇道：“你居然真的是从弱水飞度？”

“如假包换。”

“那，你在弱水看到我家主上了吗？”

他家主上，当然就是西王母。

诸神也都非常好奇。

传说中，诸神飞度的第一站都是弱水。

以前的老大神们，难道都在弱水吗？

娲皇、西王母、伏羲、黄帝、炎帝等等……

“很抱歉，我在弱水一个人都没看到。不过，很可能是因为我本领低微，无法达到你家主上那种级别，所以，根本看不到她们那些真正的顶级大神……毕竟，弱水只是他们飞度的第一站，却不是唯一一战，而我的级别，只能达到这第一站，却再也无法前进了！”

这不是托辞，也不是谦虚，这是实话。

“娲皇这些，也一个都见不到吗？”

他摇头。

“娲皇的级别还远在西王母之上，我更不可能见到。”

这是实话，老头也无话可说。

“其实，刚进弱水时，我很想见一面我的父亲，但是，我找了很久很久，根本就找不到……”

他的父亲，自然就是炎帝了。

“这么说来，弱水很大很大，你根本没走出多远了？”

他点头。

弱水很大，而他，只能龋龋独行。

“其实，弱水也不是大……准确地说，是不仅仅很大……”

“不仅仅很大？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弱水的维度和银河系不同。那仿佛是另一个宇宙……”

“另一个宇宙？你说弱水是另一个宇宙？难道不是银河系之外的另一个星系？”

白衣天尊摇头。

“最初，我也以为弱水无非是另一个星系而已，是一个比银河系更适合大神们修炼的星系，但是，后来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弱水绝不止是一个单独的星系，我在弱水里行走了七十万年，可是，充其量只经历了弱水的一方角落，连远行都谈不上……”

能在星际之间穿梭行走的大神已经很了不起了，而白衣天尊已经可以独自在星系之间行走，也就是说，他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越了光速，可是，以这么快的速度，在弱水长达七十万年，居然就像一只蜗牛在地球上爬出了一两尺的距离而已。

这该是多么惊人的浩瀚无边？

他随手一指：“就像一只蜗牛，一直不停地爬啊爬啊，以为已经经历了漫长岁月，山高水长，可是，直到死，也不过是在一棵树的半中而已，就更别说要周游整个地球了……我，就是这样的一只蜗牛，很可能我只爬出了一尺之地，可是，对于整个地球来说，这一尺的距离算什么呢？”

“天！你说你走过的地方，仅仅相当于地球上的一尺而已？”

“也可能一尺都不到，是我高估了自己！很可能只是一寸，或者一寸也不到……”

“你是以什么速度行走的？”

“星际穿梭，曲率扭转，空间位移的速度！”

空间位移！

那是目前宇宙中最顶尖级的速度。

相比之下，牛比哄哄的光速简直就是蜗牛了。

简单举例：光速行走，别说整个宇宙了，你连银河系都很难走遍。

可空间位移就不同了。

一瞬间，便可以从银河系抵达外星系。

初蕾这段时间跟随白衣天尊行走，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虽然偶尔也奇怪为何从一个个星球经过速度会那么快，却没料到，原来白衣天尊采用的是“空间位移”。

就算是现在的诸神，能达到“空间位移”的，也是少数几人而已。

可白衣天尊以空间位移的速度，竟然还号称自己不过在弱水之中行走了一尺或者一寸而已。

那弱水得有多大？

诸神骇然。

就连红眼珠老头的眼神也微微不安了。

“弱水居然如此浩瀚无边？”

白衣天尊摇头：“这种比喻其实也不恰当……”

“哦？怎么不恰当了？”

“我觉得把自己比喻成一只蜗牛也是高估我自己了……”

诸神不敢置信。

“在弱水里，我根本不算一只蜗牛，很可能只是一最微小的细菌，寄生在一只庞大的鲸鱼体内。鲸鱼之于细菌已经是终生无法想象的巨大空间，而这鲸鱼于茫茫宇宙中，比细菌的地位也差不了多少……弱水，比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更大更广更无边无际……以我的能力，根本无法探测，管中窥豹都不能，于是，我只好出来！”

红眼珠老头的面色变得非常奇怪，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弱水太大，所以我家主上和其他大神就分散开了？”

白衣天尊顿了顿，非常认真：“我想，弱水只是一处废弃的宇宙。”

红眼珠老头失声道：“废弃的宇宙？”

“娲皇也好，你家主上也罢，甚至远古时代的诸神和半神人们，他们中的极大本领者，很可能已经各自开辟了新的宇宙！”

“你的意思是，他们一人创造了一个宇宙？”

“很有可能是这样。娲皇创造了一个宇宙，西王母创造了一个宇宙，其他大神就不好说了，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也可能是错误的……”

诸神如听天书，不敢置信。

新的宇宙？

娲皇，西王母她们去了新的宇宙？

或者说，她们开创了自己新的宇宙？

好半晌，老头才惊叹：“这么说来，我家主上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衣天尊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离去的人，从来没有再回来的时候！娲皇也好，西王母也罢，统统都不会再回这个宇宙了！对于我们来说，另一个宇宙的人，就是永远也不会相逢的故去者！……”

“永不相逢的故去者？莫非她们的新宇宙和我们的是平行宇宙永不相交？”

“也许，只是因为她们对这个宇宙再无兴趣，压根就不想回来了。”

若非如此，岂能轮到这些半神人主宰九重天？

红眼珠老头忽然哈哈大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诸神都想，他明白什么了？

他还是哈哈大笑，指着白衣天尊的鼻子：“臭小子，你之所以离开弱水，根本不是你有什么了不起，而是你根本没有独立创造一个宇宙的能力，所以被踢出来了……哈哈，你是被踢出来的，你根本没本事也没能力创造一个新宇宙，所以，你只能滚蛋……”

白衣天尊苦笑一声：“真相，也许正是如此！正因为我没有本事，所以才被踢出来了……”

他明明当众承认了自己“没有本事”，可诸神怎么笑得出来？

一个被弱水踢出来的废物已经如此厉害了，而那些能永久掌控弱水甚至单独另外造就一个宇宙的大神，又该如何厉害？

娲皇，西王母这些，岂非才是真正的大神？

相比之下，在场诸位完全就是凡夫俗子了。

红眼珠老头死死瞪着他，半晌，长嘘一口气：“这么说来，我家主上真的一直不会回来了？”

这是他多次提到这个问题了。

白衣天尊缓缓地：“你们一直在等她回来？”

“唉，原来主上真的不会回来了……她临别的时候就说过，只是我们一直不肯相信！我们总以为会出现奇迹，可最后，根本没有奇迹发生！”

红眼珠老头忽然很沮丧。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苍老的额头上，一根根皱纹就像一圈一圈的年轮，而这年轮，很可能是以千万年为单位。

“我们在这里整整十亿年了……”

诸神骇然。

十亿年？

这三个老头竟然有十亿年的寿命了？

岂不是真的和天地同寿了？

要知道，在场的基本都是年轻人，好多人才三四万岁，十万岁以上的已经是中年人了，要个别老神才有五七十万年的级别。

就算是青元夫人，也不过几千万岁或者上亿岁。

可这个红眼珠老头说自己已经在天穆之野呆了十亿年了。

是十亿啊。

白衣天尊和西帝也远远没有这样的寿数啊。

“我一直以为主上还会回来……我们也一直在等她回来，可是，原来她真的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当时……当时她就说她再不会回来了，可是，我们一直不相信，我们总觉得她还会回来，所以，我们一直等着……她就算是独创了一个新的宇宙，可是，回到这里不是来去自如吗？为什么就不再回来看看呢？……莫非，莫非是……”

“莫非什么？”

“莫非是创造现在这个宇宙的造物主已经不欢迎她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

白衣天尊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宇宙创造者，才是第一主宰。

宇宙创造者，号称上帝。

上天之帝。

所谓的中央天帝，仅仅只是银河系称霸，也是神的代言人而已，其级别远远在上帝之下。

西王母等人，级别自然也在之下。

是啊，也许创造现在这个宇宙的主神已经不欢迎她们了呢？

她们究竟是主动出走创造新的宇宙，还是被动去了别的平行宇宙？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很难再回到这个宇宙了。

追随西王母十亿年的老园丁，分明失望到了极点。

他们，很可能对她极度的忠诚，极度的景仰，总以为她有一天还会回来，可是，没想到，她一去不复返。

红眼珠老头忽然狠狠指着白衣天尊的鼻子：“你这臭小子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个坏消息？”

“……”

白衣天尊苦笑。

若不告诉他们，他们可能一直生活在幻想里，总还抱着希望。可一得到确凿的消息，便彻底绝望了？

这么一看，的确是自己错了。

他毕恭毕敬：“是小子错了，请前辈们见谅。”

红眼珠老头狠狠瞪着他，慢慢抬起手，看样子恨不得一掌劈了他。

初蕾忽然有点紧张，却不敢开口。

诸神也很紧张，更不敢开口。

唯有青元夫人，面上露出了淡淡的喜悦之情，几乎暗暗催促：快，快把这战犯杀掉。

快杀死他。

可是，她不敢公然下令。

西王母临去时早就交代过，不到关键时刻，不许召唤这三个老头！更不许将他们视为仆役，必须对他们充满尊重。

天穆之野这些年一直安然无恙，青元夫人之前自然也用不着召唤他们。

直到这一次。

她眼睁睁地看着红眼珠老头，几乎忍不住要以掌门人的身份发号施令了。

白衣天尊还是面不改色。

可红眼珠老头却慢慢地放下了手。

“罢了罢了，看在炎帝当年为了拯救人类经受了几百万种病毒煎熬的份上，就算你小子罪大恶极，我们也饶你一次……”

初蕾如释重负。

她低声道：“炎帝真的中过几百万种病毒？”

“可不是吗？有记载的都是几百万种，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就不用说了。我们兄弟一生很少服气过什么人，可是，真要轮到无可挑剔的好人，炎帝算一个！不是之一，而是唯一！炎帝，是人类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只做善事从不做坏事的好人……他的一生，没有任何污点！唯有他！唯有他啊……”

红眼珠老头连续强调。

诸神也盯着白衣天尊，仿佛这时候才如梦初醒：是啊，这人不但是白衣天尊，他还是炎帝的儿子啊。

老好人炎帝的儿子。

红眼珠老头指着白衣天尊的鼻子：“唉，你这小子真的是命好，受祖上余萌太深了，实在是因为炎帝的功劳太大太大了，以至于无论你犯了什么错，大家都不好意思对你赶尽杀绝……当初别人不了解娲皇的做法，但是，我们是了解的。真的，无论你做了什么坏事，炎帝的功劳也足以为你赎一条命下来……臭小子，你这臭小子……你可真是对不起炎帝！”

白衣天尊黯然。

他想，自己的确对不起父亲。

可是，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红眼珠老头忽然问：“对了，小子，你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何成了大联盟的通缉犯？按理说，你小子不至于作奸犯科啊！就算不周山之战，也可以归咎为一时意气，在这之前，你小子也算是从无恶绩，而且还因为治疗被核污染的地球大大有功，不然，后来娲皇也不可能单单看炎帝的面子就放你一马……”

他的一命，更多的是因为治理被核污染的地球换来的。

当然，他身为炎帝的儿子也因此占了天大的便宜。

“臭小子，你快说，你到底犯了什么错？”

白衣天尊淡淡地：“因为我娶了一个地球少女为妻……”

他说话的时候，紧紧握住凫风初蕾的手。

“就是这小女娃？”

“对！”

“因为她是高阳帝的女儿？可就算她是高阳帝的女儿，你也不至于被通缉吧？”

白衣天尊苦笑：“因为大联盟的法律规定不许和地球人通婚！”

“就这个原因被通缉？”

“对！”

“没有别的原因了？”

“没有！”

红眼珠老头立即看向凫风初蕾：“这算什么错？半神人们不一直都热衷于和和地球人联姻吗？再说，这丫头自称是高阳帝之女，她也不纯粹是地球人吧？这也值得被大联盟通缉？”

白衣天尊苦笑。

“咦，不对啊，我记得从来没有什么法律规定不许和地球人通婚啊……”

B大神忍无可忍，出声提醒红眼珠老头：“老前辈，你有所不知，大联盟十万年之前已经下令不许和地球人联姻了……”

“你这小家伙是谁？我老人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

B大神满脸怒容却不敢吭声。

红眼珠老头不以为然：“这法律是哪个混账小子制定的？也太荒诞了吧？现在大联盟那些后生小子一大半都具有地球人的血统，怎么忽然现在自命不凡不许和地球人联姻了？”

这是西帝制定的法律，可是，这红眼珠老头嘴里说出“哪个混账小子”这话，谁又敢反驳？

红眼珠老头忽然看向凫风初蕾，更加狐疑了：“这就怪了……”

初蕾毕恭毕敬：“老人家，怎么怪了？”

“真要不许和地球人联姻，那也是你的错啊，怎么白衣天尊成通缉犯了？这不反了吗？”

“这……”

B大神又没忍住，多嘴了：“联盟的法律是针对半神人的，而不是地球人！所以，每一个和地球人联姻的半神人，无论男女都遭到了惩罚！”

红眼珠老头一瞪眼：“所以我才说这个法律混账嘛！”

“这……”

他指着白衣天尊：“正因如此，法律要惩罚的更是这个小女娃，而不是这臭小子啊……”

初蕾都懵了。

红眼珠老头转向她：“哈哈，小女娃，你不服气是吧？你的祖上黄帝来自太阳星，你是太阳的后裔；而这个娶你的臭小子是炎帝之子，炎帝自出生以来就住在地球，是地球上的第一代原住民，是货真价实的地球人！。而这小子是炎帝的儿子，你说他算什么人？”

“……”

“大家都知道，娲皇一早就将地球指派给了炎帝，也就是说，这臭小子才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而你，根本不是啊！小女娃，你是货真价实的外星人啊！只不过因为你的祖先黄帝取代了炎帝统一了地球，你们才在地球上定居了而已，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老头哈哈大笑：“现在，你成地球人，这臭小子成外星人了？哈哈哈，难道现在制定法律的混账小子们都是傻瓜吗？历史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诸神面面相觑。

“你们这什么狗屁法律，基础都错了，哪有存在的余地？快快废黜了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真是太离谱了！”

B大神战战兢兢：“大联盟的法律哪有想废就废的？”

“大联盟很了不起吗？那这种狗屁法律，你们怎么想制定就制定了？制定之前也不考证一下吗？”

“这……”

“不对的就该废弃，谁管你大联盟还是小联盟？而且，以前根本没这法律！”

“可是，现在的地球人根本不配和大神们联姻了……”

“不配？”

“当然不配了！现在的地球人已经是蝼蚁一般卑贱了，他们做我们的奴婢都没资格了，怎么可能还和她们联姻？”

红眼珠老头终于看向B大神，他只是看一眼而已，B大神和身后十七八名半神人忽然都飞了起来。

但随即他们便跌落地上，一个个满嘴是泥，此外，别无任何伤痕。

众人都吓呆了。

这老头。

“你小子是什么星球之人？胆敢如此出言不逊？”

B大神挣扎着站起来，“我……我乃比鲁星人！”

“什么比鲁星？就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偏僻小星球？我呸！比鲁星也配和宇宙大帝相比？”

B大神：……

凫风初蕾奇道：“宇宙大帝？”

“可不是吗？地球以前叫做宇宙大帝！是整个宇宙最发达最牛比的星球，曾经有长达十几亿年的时间，大联盟的京都一直设立在地球上而不是别的地方！。而九重星作为大联盟的京都才多长时间？不过区区几亿年而已，连地球的零头都及不上。可以说，整个银河系甚至全宇宙，以前没有任何一个星球比得上地球，要不然，造物主们为何最先选择地球而不是别的地方？你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地球人呢？”

诸神不敢回答，比鲁星大神也不敢回答。

红眼珠老头指着天空，高声道：“我告诉你们！这世界上，是先有了地球，然后才有太阳和月亮，然后才是诸星辰。它们存在的意义，最初都是为了地球服务的！所以，地球才被称为宇宙大帝！宇宙大帝，你们懂吗？你九重星大联盟算什么呢？以前根本就是化外之地好吗？”

好震惊。

初蕾不敢置信。

不仅她，其他诸神也都半信半疑，毕竟，他们都太年轻了，一出生，就习惯了高高在上，远远超越地球人。

“地球人，更不是你们所认为的卑贱，而是全宇宙最高贵的生灵！因为，地球人是在日月星辰气候环境飞鸟走兽森林草原等等全部达到了最好的状态的时候，才出现的！也就是说，宇宙大帝上面的主宰，一生下来就自然超越于其他动物植物以及其他星球！全宇宙之中，也许有很多星球的历史远远超越地球，但是，它们都是死星！而但凡有生命的星球，全部都落后于地球！否则，你们以为宇宙大帝是白叫的？”

众人彻底懵了。

“在这之前，宇宙大帝上生活的人类，一般寿命都在几亿年以上，再不济也是几千万年，而且，他们根本不需要像你们这些小神一样修炼元气，每到了一个级别就要考核，考核不过关，就被淘汰。不不不，他们从不需要这么辛苦！他们天生就有几亿年的寿命，压根什么都不做，就吃饱喝足，嬉戏玩耍……”

B大神不服气了：“既然宇宙大帝那么牛，为何地球人却没落成了这样？他们不但寿命短暂如蜉蝣，也十分卑微，蝇营狗苟，把我们半神人可全部当成神来崇拜，我们一个手指头，他们就得死一大片……”

红眼珠老头一指白衣天尊：“你得问这小子。”

白衣天尊苦笑一声，神情非常复杂。

半晌，他才叹道：“我是罪人！我是真正的大罪人！我所犯之罪，其实整个大联盟通缉我十次百次都不够！！”

他之罪行，并不在于娶了什么样的妻子，而是过去。

过去，已经成为了他的原罪。

不周山之战，已经成为了他的原罪！

红眼珠老头也叹道：“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你，颛顼这小子起码也要负七成以上的责任！上位者，必然是第一责任人！可是他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初蕾忽然想起自己在不周山四周看到的那冰封至少上亿的尸体，但觉一股寒意上涌，这时候，才分外清楚地理解了百里行暮当时绝望的心情。

他一直在认罪。

他一直想要弥补。

正因此，他才明知必死，也尽了最后一份力气赶走了东井星上的妖孽。

甚至于现在的白衣天尊。

他一出弱水，立即返回地球，目的当然不是为了霸占地球，而是要尽快结束地球上的战乱，一统天下，尽快让地球重返黄金时代。

也正因此，他才觉得布布大将军的路走偏了，完全违背了他一统地球的初衷，所以，毫不犹豫地废黜了布布。

四周忽然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沉默。

还是初蕾打破了僵局，她毕恭毕敬：“老人家，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可不可以问你？”

“什么问题？”

“老人家，你说大联盟的京都曾经在地球上长达十几亿年？那当时大联盟的京都是在地球上的什么地方？”

红眼珠老头有点意外。

他看了白衣天尊一眼，“你不是说她是高阳帝的女儿吗？她连京都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白衣天尊长叹一声。

“喂，小女娃，你既然连大联盟的京都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你还自称是颛顼之女？你莫不是冒牌货？”

“她不是冒牌货！”

白衣天尊叹道：“你们几位老前辈是很久不曾离开天穆之野，所以不知道地球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她不知道京都的地址也不奇怪，因为，她在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高阳帝之女……”

“为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等有时间，小子一定详细禀告。”

他一瞪眼，看着初蕾，满眼狐疑：“真的，你这小女娃和颛顼一点相似之处也没有，而且，你的兄长们全是丑怪不堪，怎么看你也和他们不可能是兄妹啊……”

“……”

“好吧，就算这小女娃真是颛顼之女好了。可是，小女娃，你明明是太阳星后裔，怎么冒充地球人？”

白衣天尊正要说话，红眼珠老头立即打断了他：“小子，我在问她，没问你，没你多嘴的余地！”

白衣天尊：“……”

初蕾只好硬着头皮：“这……也许是因为我的母亲是地球人吧。”

红眼珠老头立即来了兴趣：“你母亲是谁？”

她苦笑着摇摇头：“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据说，我刚一出生，我的母亲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红眼珠老头再一次大叫：“不是吧？地球上还会发生难产这种事情？难道真的已经落后成如此地步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难产在地球上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初蕾叹道：“老人家，你有所不知，现在的地球真的已经非常落后了。就拿难产这种事情来说吧，因为医术极其落后，所以女性的生育就成了风险很大的事情，据我这些年在世界各地的走动来看，起码有四分之一以上的女性在生育时会遇到难产并危及生命，而且，新出生的婴儿死亡率也很高，也就是说，生育是一件死亡率极高的事情……”

老头默然：“产妇的死亡率竟然已经高达四分之一以上了？”

“这还是正常的年份。若遇到灾荒年，产妇和婴儿的死亡率甚至高达三分之一以上……”

每三个产妇，就会有一个有面临死亡和难产的风险！多么可怕！

所以，地球上才有一句俗话：人生人，吓死人！

初蕾默然了一下，继续道：“不止是产妇和初生婴儿的死亡率很高，其实，地球人总体的生活环境都非常糟糕。因为食物短缺，医疗技术严重落后，纵然是和平年代，人们的平均寿命也不过才40来岁，所以，民间有话，人生七十古来稀！也就是说，能活到七十岁的都是凤毛麟角，属于罕有的高寿者。至于灾荒之年就更加糟糕了，比如前些年连续几年的大旱，人们的平均寿命竟然不过才24岁左右了……”

老头惊呆了，愕然反问：“平均寿命才24岁？”

“是啊，也就是说，当他们才刚刚从少年时代长成，根本来不及有什么事业和发展，就已经去世了……”

人类和别的动物是不同的。

别的动物生下来就会跑会跳，几天或者几个月之后便能健步如飞，一两半载就能独立生活。

可人类在三岁之前几乎都没有任何行动的能力，要到六岁才能彻彻底底独立奔跑，要到十五六岁才有独立成长的力气，要到20岁左右骨骼才能彻底发育完全，所以，一个人，要到20岁才算正常的成年。

可刚刚才成年，不过24岁就面临死亡。

多么可悲。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一向瞧不起地球人，觉得地球人蝼蚁一般卑微，可现在听得这番话，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明白地球人的处境了。

“我知道，各位半神人们一直看不起地球人，实在是也因为地球人各方面的表现很差劲，有些品格低下者，的确不敢恭维。可是，各位也应该知道，地球人变成这样卑下不是无缘无故的！实在是因为地球这些年来，连续的灾祸不断，洪涝和旱灾轮番来袭，土地大量沙化，海洋面积扩大，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瘟疫、疾病、甚至蝗虫、鼠害什么的简直就是层出不穷了……”

“当生存的空间一再被压缩，当物质越来越贫乏，于是，为了抢夺有限的资源，便开启了无限的战争，这几百年来，地球上的战争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许多小国，小部族轮番被灭绝简直司空见惯，于是，贪婪的基因已经牢牢地烙印在了每一个地球人的身上，一出生便注定了要争抢掠夺，否则，就活不下去了……”

“掌握了军队和权利的顶尖地球人霸占了几乎绝大部分的资源，剩下的百姓生活就更加艰辛更加可悲了。有人挺而走险，有人沦为盗贼，有人为了一片馒头不惜杀害他人！可是，更多的民众完全无路可走。他们不曾接受教育，也没有任何物质保障，于是，只好卑微地祈求诸神……”

她顿了顿：“也就是各位口中，蝼蚁般的民众，仆从般渺小的地球人！他们走投无路，也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不得不匍匐在各位的脚下，恳求得到庇护，保佑，祈祷不要生病，甚至只需要一口饱饭……”

明知道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可是，也已经别无选择。

大多数地球人，穷得最后只剩下祈祷。

可是，若是信仰的支撑都彻底消失了，那，岂不是更加可怕？

四周，一片死寂。

诸神都默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可能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听一个地球代言人的演讲！

就连初蕾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三位老头也默然了很久。

半晌，红眼珠老头才叹道：“地球竟然已经堕落如斯！可是，为何是你这个冒牌的地球人告诉我们这一切？”

“我可是货真价实在地球上土生土长……老人家，我这不算冒充吧？我千真万确是地球人！而且，我之前一直是地球人的体质，地球人的性格和习惯！这以后，我也必将是地球人，而不是什么太阳星人！”

红眼珠老头很意外：“按照大家的说法，地球人都变得这么卑贱了，你还坚持做地球人？”

初蕾笑起来。

“我曾经也一度认为地球人很卑贱。可是，随着我对整个大联盟的粗浅了解，我发现，轮到阴谋算计和尔虞吾诈这些方面，地球人比起外星人还真是自愧不如，至少，比不上许多道貌岸然的大神。再者，地球人也实在是因为太过残酷的生存环境才变得这样尔虞我诈，本质上，只是为了争夺生命权而已！人类还有一句俗话叫做仓廪实而知礼节！也就是说，当物质极大的丰富了，人类的品德就会提升许多！身为地球人，真的不可耻！可反倒是各位半神人们，明明早就没有任何物质和文化上的考虑了，为何偏偏还这么奸诈？”

诸神纷纷瞪着她，竟然无言可答。

B大神愤愤地：“你这小丫头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似的……”

白衣天尊淡淡地：“她也的确谈不上多么高尚！可是，她把自己的全部私人财富，都用于了对普通民众的生活的改善！”

B大神冷笑：“说她改善金沙王城的百姓生活我信，可是，九黎呢？全天下呢？”

“她捐献七十万两黄金不就是用于改善九黎和全天下百姓的生活吗？如果这也不算的话，那么，九黎的商业经济空前繁荣，她依旧分文不取，全部用于改善民生，这算不算？”

B大神无言可答。

红眼珠老头好生意外：“你这小女娃真的献出了全部的私人财富？”

她坦然：“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私人的财富了。可是，毕竟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小了。以前，我认为70万两黄金已经是天文数据了。可真要用于整个地球上百姓生活的改善，那分明是杯水车薪。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应该创造平等有活力的生活环境，让地球人全部行动起来，自己为自己创造财富！”

自己为自己创造财富，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B大神冷笑：“现在的地球人要是有这个觉悟，他们就不会那么差劲了……”

凫风初蕾还是心平气和：“他们以前没有这个觉悟，是因为以前也没有人这么提倡。而且，以前他们辛辛苦苦创造的财富，绝大部分都被不劳而获者强行掠夺了。久而久之，他们就认为没有辛苦的必要了，反正自己最后也得不到。可现在不同了，他们所创造的财富，基本上都归属于他们自己享有，所以，积极性就大得多了……而且，随着教育程度的普及，民众的品德也能有更大的提高，就算这几年这十年或者几十年不行，但是，只要我们坚持不懈，总会看到成功的一天，对不对？”

“你也知道几十年几百年都不行？嘿嘿，我承认你凫风初蕾是个理想者，可是，人类中有几个理想者？其他的我不敢说，可是，按照我对地球人的了解，自私自利早已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遗传基因里！你在的时候当然足以慑服他们！可是，等你死后呢？难道你长生不死一直领导他们？你死后其他人会一直坚持你的观点吗？也许，等你一死，你今天的这一切全是白费……”

初蕾坦然：“就算白费了，可是，也不能不去做！我还是那句老话，做了，总有成功的希望！可要是现在就放弃了，那不就永远没有成功的希望了吗？再说，我实话告诉你们，人类的理想者，真的不止我一个人！他们若果以前没有理想，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理想，可现在，他们已经慢慢知道了！”

“哈，地球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怎么没有？杜宇，小狼王，丽丽丝他们不都是吗？”

“哈哈，你说那个贪婪愚蠢，见风使舵的小狼王？他追随你，不就是因为贪恋你的美色吗？等你变成了丑八怪试一试？他还会追随你吗？我呸！他也算理想者？”

“你错了！小狼王早前真的可能如你所说！可是，后来，他已经彻底改变了！我早前说我有70万黄金的私人财富！但是，其中只有20万是我的，其余50万两都是小狼王捐助的！他本人拥有几个金矿，富可敌国，早前他的确自私自利，可后来，他成为储君之后，他分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真正站在一个高度重新看这个世界，看自己所必须要承担的义务，他便有了本质上的改变！于是，他一改昔日的做派，把自己的金矿所得获利，几乎全部用于了民生的改善！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他已经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了吗？”

B大神再要说什么，可是，终究无言可答。

红眼珠老头忽然指指B大神，又指了指凫风初蕾：“看到没？这就是差距！这就是理想者和鸡贼的差距！”

B大神愤愤地，却又不敢反驳。

“这个小女娃长得美，又有礼貌。可你们这群半神人，却一点礼貌也没有，还如此傲慢自大！所以说嘛，越是丑的人越是不懂规矩。”

诸神：……

有人低声道：“她可是地球上的万王之王。她这么做也不稀奇！”

“是啊，她身为万王之王，当然有义务改善地球！”

“没错！不然她这个万王之王的宝座怎么坐得稳？”

“所以咯，她所做的一切其实也是她的义务。”

初蕾还是心平气和：“没错！我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义务！所以，真的不值一提。”

……

“咦，你这小女娃做万王之王了？那可真是不错，以前地球上还从未有女子做过万王之王。”

初蕾忽然笑起来：“老人家，你可真不错。”

“我哪里不错了？”

“一般的半神人只要听到我是万王之王，都不屑一顾，好多人都认为女子不配做万王之王！只有你老人家没这么说。你可真不愧是世外高人啊……太了不起了……”

红眼珠老头哑然失笑。

“谁说女子不配做万王之王的？当年我家主上只是因为德高望重而看不上万王之王或者中央天帝的宝座而已，否则，哪里轮得到别人？”

“那是当然。你家主上是何许人也？大名鼎鼎的西王母。据说我家祖上黄帝和我父王之所以能成为中央天帝，可都是多亏了王母娘娘的保荐和帮助，否则，还真的不一定能坐稳中央天帝宝座……”

“可不是吗？黄帝和颛顼一度都是我天穆之野的常客，但凡遇到重大事情，他们都必然会来请示我家主上，天穆之野和太阳星的关系一直非常融洽……只可惜，颛顼一死，这关系就彻底中断了……”

有好几次，青元夫人都想打断老头儿的话，尤其是在凫风初蕾发表这一番演讲的时候。可是，她一直沉默。

直到听得这话，嘴巴不由得张了张，但还是沉默。

事实上，她一直担心初蕾会当众说出有熊山林的青草蛇病毒一事，不料，初蕾竟然决口没提。

此时，初蕾也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但见青元夫人面上还是一贯的淡然，安宁，就好像她从来都是这样超凡脱俗，就好像她之前要把自己彻底砍为人彘的凶悍都是假象一般。

这女人！

这可怕的女人！

可是，不知怎地，一想到过去，初蕾很是怅然。

黄帝、颛顼真的都是受到了西王母的极大提携和帮助，所以才能夺取天下，就算初蕾早前不知自己真实身份时，便对天穆之野抱着极大的向往和崇敬之情。按理说，和天穆之野这样的世代友好该彻底延续下去才对。

可是，为何青元夫人忽然想到要灭绝有熊氏一族呢？

这其中，恐怕真的不止是妒忌自己和百里行暮的关系那么简单吧？

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再次当众提起青草蛇一事。

她只是看了青元夫人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青元夫人也移开了目光，并不和她对视。

红眼珠老头一直兴致盎然地打量初蕾，好像那番演讲之后，他便对凫风初蕾的兴趣比白衣天尊大多了。

“不对啊，小女娃，颛顼七十万年前就死了，可你这样子无非20出头的小小女子，你怎会是颛顼之女？”

“这……”

“再说，颛顼的几个儿子都是白痴，你却完好无损，这也不合常理啊。当时我们可是替颛顼诊治过，他好像与生俱来一种病毒无法根除，导致所有的儿子都是白痴，你这小女娃若真是他的女儿，就太不符合遗传原理了……”

“这……”

还是白衣天尊替她回答：“颛顼重伤不治，又无法更换载体，只好绝境求生，依托最低等的鱼凫化身为人，然后在金沙王城潜伏，做了一万年鱼凫王……”

“鱼凫？天啦，颛顼居然到了这等落伍的地步？”

老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堂堂高阳帝，居然凭借低等的鱼凫做重生的载体？

“难怪，难怪！福兮祸兮，也许正因此，他体内的病毒被解除了？这女娃才得以健康出生？”

白衣天尊苦笑。

“如此看来，娲皇对他的惩罚可比你重多了！”

B大神忍无可忍，愤愤嘀咕：“谁不知道娲皇一直偏爱他们家族呢……”

老头一瞪眼，B大神再也不敢吭声了。

老头道：“不过，这也公平，我之前就说了，你俩的罪过三七开，你三颛顼七！他遭受如此惩罚也不为过！”

没人敢质疑这话。

“可是，颛顼为何居然又跑回金沙王城了？”

白衣天尊还是只能苦笑。

这谁知道呢！

“难怪如此！难怪如此！哈哈，敢情太阳星的后裔最后还真的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地球人，也难怪这个小女娃以地球人自居！好！好得很！”

初蕾小心翼翼：“既然我和白衣天尊都是地球人，我们根本就不算违背了什么大联盟的法律吧？”

“就算你不是地球人，你也不违背任何法律。婚丧嫁娶，是全宇宙通用的自由准则，没什么特殊限制！所有的干涉都是违背宇宙法则的！”

红眼珠老头忽然转向B大神等一干人：“你们快去告诉西帝那混账小子，就说是我老人家说的，他这法律简直狗屁不通，要笑掉人大牙的，简直就是严重的倒退和歧视，他身为中央天帝，不可能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吧？……”

“……”

“对了，现任西帝是朱庇特这小子对吧？他自己也有一点地球人血统，他该不会是在大联盟呆久了，连自己的本源都忘记了吧？哈哈哈，还不许和地球人通婚？他算老几？他也不看看他这些年在地球上蝇营狗苟都干了些什么事情，难道还以为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知道？……”

第一次有人当众指责当今天帝厚颜无耻。

可是，谁敢替他辩护几句？

红眼珠老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们三兄弟都是地球人！怎么？现在大联盟已经如此看不起地球人了？你们告诉朱庇特这小子赶紧修改法律，否则，有他好看的！”

原来如此！

这三老头居然也都是地球人。

也难怪他会如此激动。

诸神哪里说得出话来？

就连白衣天尊也只能苦笑。

唯有青元夫人面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就连她昔日赖以自傲的自制和风度也统统消失了。

可是，她一言不发。

她虽然是掌门人，也不敢对那三个老头指手画脚。

幸好所有目光都落在红眼珠老头身上，倒也没人注意到她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红眼珠老头却一直盯着凫风初蕾，忽然又道：“小女娃，你真的立志于改善地球人的生活？”

她坦然：“我不但立志于改善地球人的生活，而且，我决心在有生之年彻底改善地球上的环境。”

老头很意外：“改善百姓的生活能理解，可是，改善环境，你一区区一个地球人怎么能做到？”

“尽管我个人的力量很渺小，可是，有些事情，你总得去做，去尝试，要是试都不试一下，怎么能成功呢？”

老头喃喃道：“是啊，有些事情总得试一试！要是试都不试一下，的确是不可能成功的！想当初，天穆之野一直无法种植桃树，可我们兄弟就是不信邪，无论如何也要种植成功，尽管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可最后还是成了！很好很好！小女娃，你很好！但愿你永远如此，莫忘初心！”

初蕾肃然：“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初蕾绝对不敢忘了初心！”

老头忽然抬起头，看了看下届。

那分明是地球的方向。

他仔细凝视，好一会儿。

没有人敢打扰他。

其余两个老头也和他一样的举止，他们都盯着地球的方向。

众人不解其意。

青元夫人的脸色却更是难看了。

不一会儿，红眼珠老头抬起头，看了看初蕾。

他的眼神有意外，也有惊奇，显得相当复杂。

初蕾小心翼翼，但还是毕恭毕敬。

老头想了想，忽然伸出手。

众人看得分明，他手里居然多了一颗红色的蟠桃。可是，这蟠桃并不如大家寻常所见的那么漂亮晶莹，甚至不如桃花星上的新鲜绚丽，相反，这蟠桃只有鸡蛋般大小，而且色泽有一些枯萎的样子。

可青元夫人一看这颗桃子，脸色彻底变了。

她满脸怒容，可终究还是一言不发。

红眼珠老头笑道：“小女娃，我把这颗蟠桃送给你。”

初蕾好奇极了：“多谢老人家！可是，这蟠桃是？”

“这是我们三兄弟在天穆之野种植蟠桃第一次成功时所留下的收藏品，距今已经有了整整五亿年的历史……”

一颗五亿年的蟠桃。

众人又羡又妒。

“天下只知蟠桃稀罕，举世无双，可是，大家并不知道，蟠桃真的培育成果实，不过是这五亿年之前的事情，而真的丰收，是这两三亿年的事情……”

他把桃子递过去：“小女娃，这蟠桃就送给你了。”

初蕾肃然：“无功不受禄！如此珍贵的东西，初蕾真的不敢领受啊！”

老头不以为然：“其实，蟠桃也算不上什么奇珍异宝。当年，你的几个白痴兄弟吃了那么多还不是无济于事。”

初蕾：“……”

“我们并不是无缘无故赠你蟠桃！而是基于你对地球所做出的贡献！我们刚刚已经查看过了，这两年地球的确有了极大的变化，准确地说，是你成为万王之王之后！你的确有资格做这个万王之王！”

初蕾肃然：“这本是初蕾分内之事！”

“拿着吧，小女娃！这蟠桃虽然不算什么奇珍异宝，可是，延年益寿也是没问题的！不过，你要牢记你今天这番话，永志不忘初心！”

红眼珠老头也不等初蕾回答，径直道：“其实，在这十亿年的漫长岁月里，我们见过许多慷慨激昂之人！他们最初也是雄心勃勃充满了理想和情感，他们也曾在青春时代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汗水，可是，到头来，他们根本无法坚持到最后，有人承受不了压力悄然隐退独善其身！有人欲望膨胀唯我独尊，总而言之，他们无一不选择了自己的私利，根本没有人能够把初心坚持到最后！”

“宇宙大帝！宇宙大帝！现在谁还记得我们地球曾经是独一无二的宇宙大帝呢？谁还记得我们曾经是造物主最宠爱的对象呢？就连那些小小的低等半神人居然都敢于嘲讽我们，把地球人视为贱民了……可悲！可悲啊！”

B大神等一群半神人，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却不敢吭声。

老头长叹一声：“宇宙大帝的历史上，炎帝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永远坚持理想和初心的伟大人物了！小女娃，但愿你能打破这个魔咒，永远砥砺前行！”

初蕾接过蟠桃，沉声道：“初蕾一定不忘初心！”

所有人都肃然了。

包括白衣天尊。

他看了看红眼珠老头，又看了初蕾。

红眼珠老头再次指着他：“哈哈，你这个废物小子，真是个废物小子，说真的，轮到万王之王的资格，你远远比不上这个小女娃啊！

白衣天尊肃然：“小子愧疚！小子的确曾经失去了初心！”

老头毫不客气：“一个王者，最重要的并不是本领和元气，而是不忘初心，奋斗终身！可无论是你或者颛顼，你们最后都沦为了争权夺利，根本不是真正为了宇宙大帝的未来着想，你们都不配为王！”

白衣天尊沉默。

沉默，代表默认。

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就算是朱庇特这小子。看看这些年他干了什么事吧！整个大联盟已经彻底沦为了他们家族的私有产业！他的贡献又在哪里呢？他真正又为整个大联盟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贡献？”

诸神静默，不敢应答。

老头却压根不看他们的反应，还是盯着白衣天尊：“看来弱水一定很好玩，如有机会，我们也真该去见识见识，哈哈哈……对了，你臭小子可要记住了，你今后再不许来天穆之野捣乱了……”

白衣天尊肃然：“这次的确是小子冒失了！小子保证，毕生将不再踏足天穆之野半步！”

红眼珠老头这才转向青元夫人：“掌门人放心了吧？他们再不会来捣乱了。”

青元夫人的面色很难看，可是，她还是无话可说。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是，她也无力再提出任何的要求。

红眼珠老头又指着凫风初蕾：“掌门人你也听到了，这个小女娃是高阳帝之女，她的家族可世世代代都是天穆之野的朋友。无论是黄帝还是颛顼，他们都是王母娘娘的座上宾！他们毕生对王母娘娘保持着友好和敬重！同样，王母娘娘也一直器重他们！到你们这一代，当然也不能变了！以后，你们不要再互相敌对了，还是做好朋友吧……”

青元夫人的脸色更是难看。

红眼珠老头一直指着凫风初蕾：“小女娃，你一定要尊重我们的掌门人，就像你的祖父和父亲一样！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都不能改变！你记住了吗？”

初蕾压根就说不出话来。

她看了一眼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俩切记，再不许互相攻击了！”

二人都默然。

“哈哈哈，臭小子，我们没空陪你玩了，你也赶紧滚蛋吧……”

笑声中，红眼珠老头转身就走，他的两个焦不离孟的兄弟也立即跟了上去。

诸神，松了一口气。

唯有青元夫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在她身后，是一大群蓄势待发的玉女，可是，没有得到命令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一个个面上遍布怒容。

她们都死死盯着凫风初蕾手上的那颗桃子。

那可是一个有五亿年历史的桃子——天穆之野第一批成功的蟠桃收藏品。

每个人都在猜测：这蟠桃价值如何？

难道真如那老头轻描淡写：只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可是，谁信呢。

难道这不是万寿无疆的保障吗？

凫风初蕾，她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这么厚重的赏赐？

偏偏这奖赏还出自天穆之野的园丁——活了整整十亿年的铁杆侍卫。

可是，他们已经无法质疑红眼珠老头的作为了，也不敢！

三个老头，早就风一般消失了。

他们一走，大家都很清楚，谁也不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了！

青元夫人没有看凫风初蕾。

她甚至不再关注那个五亿年历史的桃子。

青元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白衣天尊身上。

诸神、玉女，整个天穆之野的目光都落在了白衣天尊面上。

他一尘不染，白衣如雪，在这桃红满地的世界，就像是一朵洁白的云。

无论多么挑剔的目光，都无法找出他容貌上一丁点的缺陷。

那是世界上最美貌的一个男子。

得了娲皇的偏爱。

此后，人类便再也不曾有过这么美貌的男子。

也直到现在，大家才意识到：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地球人！

炎帝之子，地球之子。

如果没有后来的种种意外，他本是宇宙大帝唯一的继承人。

可现在，他反而成了外星人。

嫁给他的太阳后裔，却成了地球人。

多么奇妙。

只见他就像一棵树一般静默，也许是沉浸在往事中，面上有寂寥的沧桑闪过，就像是一抹散尽余辉的晚霞。

尽管已经恨之入骨，青元夫人依旧听得自己心跳如雷，就像第一次相见，就像不周山之战前夕的私会，就像他刚从弱水出来时无尽的欣喜……那是她穷尽手段也无法得到的唯一渴望。

她这一生，就只在这一件事情上失败。

一次失败，便一败涂地。

甚至于，她之前一直提心吊胆，是因为她惧怕他当着那三个老头之面揭露自己私藏西王母密令之事——自己可以在诸神面前巧舌如簧，可是，在那三个老头面前是万万辩解不了，也不敢辩解的。

这也是她一直听着凫风初蕾演讲而没有打断她的原因。

否则，初蕾根本没有那么多说话的机会。

可是，他没有！

他再也没有提到这事。

就好像这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男人，当然自有他的高贵和高傲。

他用沉默湮没了过去的一切，无论是友情还是憎恨。

她忽然默默地：“原来，你一直不曾喜欢我，就因为对密令一事耿耿于怀？”

他不答。

她更加愤怒。

又非常尴尬。

多可笑——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以为是个秘密，结果，早就不是。

而自己，居然还一直在他面前百般婉约——也许，他当时就在心底默默地嘲笑自己吧?

也难怪他从弱水出来之后，对自己一直不冷不热。

就算没有凫风初蕾，他也根本不可能和自己成亲吧？

这，才是关键！

“如果不周山之战前夕，我就把密令交到了你的手上，后果会怎么样？你会喜欢我吗？”

他还是不答。

她却固执，非要求到一个答案：“百里行暮，你说，如果当时我就把密令交给你了，你后来会喜欢我吗？”

他淡淡地：“可是，你一直没交给我，所以，我无法假设！”

她愤愤地：“你可知道？当时我不交给你，并非要害你。实在是因为我太想得到你了，我希望你跌倒之后失败之后，我再来帮助你，你知道，以天穆之野的力量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我完全可以鼎力扶持你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我想，那时候，你会更加感激我……”

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

当他一败涂地时，她这个救英雄的美女可能更会令他感激涕零。

她甚至多次幻想：他成了中央天帝，自己，便是理所当然的天后！

他们，很可能成为历史上颜值最高最匹配最恩爱的一对天帝和天后。

只是，她压根没想到，他做出的是毁天灭地的举动，已经不容再有任何的弥补。

她没有等到任何可以美人救英雄的场面。

他也没给她这个机会。

“百里行暮！我所做的一切全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强调：“我只是为了要得到你！我以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真正的感激我，认为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可这喜欢，于我而言，太可怕了！”

有人口口声声说我爱你，但是，为了能“更好”地爱你，所以希望看到你孤立无援、看到你陷入绝境，看到你走投无路，看到你迫不得已——然后，必须向她求助或者接受她的帮助和怜悯。

如果没有她，你就会死——于是，她变成了你的天，成了你的地，成了你的救命恩人，此后一辈子，你必须用生命来感谢她。

这是怎样的一种爱？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爱？

或者，这真的是一种爱吗？

爱，难道不是希望对方变得越来越好吗？

难道她理想中的爱人，是要变成一条狗一般的卑微然后趴在她的脚下，等待她的施舍和帮助？

这哪是爱啊？这分明是可怕的控制。

二人是用脑电波在交流，不止是旁边的半神人，就连凫风初蕾也完全不知道。以她的级别，纵然有一股一般半神人没有的锐勇，可真要谈到自身的元气和修为，比起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这样的高手来说，还是相差太远了。

尤其是修为。

能达到脑电波之间的无形交流，而且还不被任何旁人察觉，那必须是顶级的资深半神人了！

大家，都不知道那二人在干什么。

所有人，只感到一片死寂，各怀心事。

可是，就算是大家都无法知道的脑电波交流，白衣天尊也没有说出这最后的一句话：可这喜欢，于我而言，太可怕了！我也根本不需要！

这话，只在他心底。

任何时候都一样，他从不分辨过去，也不想追究过去。

他的眼睛，看着未来。

可青元夫人却连连追问：“就因为密令的事情你不喜欢我？可是，你不觉得你太小气了吗？你居然连我的心情都无法理解，我也真是太失望了……”

她冷笑：“你号称古往今来第一战神，你真的需要这密令吗？有没有很重要吗？你却因此怪罪到我的头上，这不是有失身份吗？我其实也曾经想过，没有密令，你就不能喜欢我这个人本身吗？难道凭借我的才貌和身份还配不上你吗？”

他竟然哭笑不得。

“没有密令，你也赢了，不是吗？这于你也没有任何的损失！你凭什么耿耿于怀？”

我没有赢，颛顼也没有赢。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毁天灭地的战争。

最后，谁也没有成为大赢家。

其实，我们大家都输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回答她。

因为，他早就明白了：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

三观不同者，不相为谋！

他眼前只是隐隐浮现不周山四周那被冰封的七十万年化石一般的尸体——彼时，星母月亮被引爆，撞击不周山战舰，无数的人和动物植物，一瞬间，就被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彻底冻结，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们已经成为了化石。

他们已经成为了过去。

他们已经成为了历史。

就如自己对那三个老头所说：按照自己的罪行，再死十次可能都无法赎罪。

而她，竟还能如此轻描淡写。

她竟然还认为是自己赢了。

理想和认知差距到了这样的地步，怎能成为终身的伴侣？

怎能？

“你就因为密令的事情一直怨恨我？”

她连连逼问，他却不再回应。

她急了：“如果我现在把密令拿出来呢？我马上把密令交给你呢？”

他诧异地看她一眼。

她忽然多了一线希望。

“密令没有过期！你知道吗？这密令根本没有过期呀！”

她急不可耐：“我可以把密令交给你！事实上，这密令是永不过期的。纵然你现在拿到手也绝对不是废品，相反，这密令足以保举你成为下一任的中央天帝……你该知道，现任中央天帝的任期早就到了，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挑战这个位置，所以他才一直尸位素餐而已……”

她甚至热切而双目灼灼：“百里行暮，我真的可以帮你！只要你拿到这密令，你马上就是下一任的中央天帝！这世界上，已经只有我，也唯有我，才能助你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了！”

他很震惊：你以为我现在还想做中央天帝？

她：可不是吗？不然你一出弱水又何必立即重返地球，闹出这么大的举动？西帝之所以派出银河舰队追杀你，不也是因为怕被你篡权吗？

她肆无忌惮：我知道你一直的理想就是为了做中央天帝，所以，我愿意帮你！百里行暮，你该很清楚！只要我帮你，你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想想看，中央天帝。

整个大联盟这么多年的历史上，有几个中央天帝呢？

你不想做中央天帝？你骗鬼啊！

你不想做中央天帝，那么，不周山大战是为了什么？

现在，唯有我才能帮助你登上巅峰。

唯有我，可以让你一举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而且，你的任期还会很长很长，足以超越历代的中央天帝。

有天穆之野鼎力相助，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她甚至很轻蔑：至于那个女人！她算什么呢？她能帮你什么呢？她无非是凭借几分姿色攀附在你身上，享受你的好处而已！她根本帮不了你一分一毫！她反而一直拖累你连累你！你们走不远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种对等的关系！你只能一辈子为她付出，而不能从她身上获取任何的好处。可是，我就不同了，我可以为你提供源源不绝的好处……

唯有能力匹配者，才能真正成为朋友。

这是宇宙通行的法则。

所以，上层的朋友都是上层；下层的朋友都是下层。

凫风初蕾和你白衣天尊，那就是不对等的关系嘛。

她无非就是一个卑贱的地球人而已，你还真以为现在的地球还是那个宇宙大帝？别自欺欺人了，行吗？

地球，已经沦落。

地球人，当然也彻底沦落。

天穆之野才是上流。

天穆之野能够给予的好处，当然很多很多。

也包括中央天帝。

“百里行暮，你快投靠我吧！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得想好了，只要你一念之间，中央天帝的宝座已经在向你招手了……”

她的声音几乎燃烧起来了：百里行暮，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你要密令，还是要她。

只要你放弃她，我马上给你密令！

二选一。

并不太难，不是吗？

他最初还震惊地看着她，后来，他移开了目光。

他这时候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青元夫人，真的早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女政治家了。

她甚至压根就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了。

或者，她从来就没有真的知道过。

可是，她显然不知道他的真实心态，她只是再也感觉不到他的脑电波的存在，只接受到一片茫茫的虚无和空白。

他都懒得搭理她了。

她急了：“百里行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密令你到底还要不要？”

他忽然道：你到底制造了多少个百里行暮的复制人？

她一怔。

她云淡风轻的脸，终于变了。

她的眼神也终于变了。

她仿佛终于从一段热切的幻想中清醒了过来。

“你到底制造了多少个百里行暮的复制人？又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答。

“那个在这七十万年中替代我出去活动，曾经做过柏灌王的百里行暮今安在？是真的死在了周山之巅还是已经被你藏起来了？”

她冷冷地：这和你无关。

他笑起来。

她居然说，这和自己无关。

要知道，自己从弱水出来，对于昔日散溢的脑电波尚忽然不觉，也无法追溯，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一段过去的存在，所以和凫风初蕾初相识时压根就不认识她。

可是，随时时间的流逝，自己慢慢地开始收集这段脑电波，然后，追踪到了百里行暮的下落，然后，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直在阻止自己得到这七十万年人类活动的脑电波，甚至，不惜因此彻底毁掉了百里行暮在地球上活动的数据库。

早前，他不知道原因。

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是她作祟。

是她极力阻挠。

她曾经想要把这段时间的脑电波消灭或者隐藏，只是，她没有成功而已——

否则，自己不会那么长的时间也一直无法把百里行暮的脑电波和自己合并。

她只是没想到，她根本阻止不了。

她甚至无法消灭那段脑电波。

她阻止不了一个从弱水出来的人对脑电波的收集，那于他而言，虽然有点困难，但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定准了点，很快就全部聚齐了。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继承了百里行暮这七十万年的一切思想——包括他对凫风初蕾的爱。

她的切肤痛恨，便源于此。

她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她觉得是自己成全了凫风初蕾。

她非杀了凫风初蕾不可。

……

此时，她看着白衣天尊的眼神，忽然笑起来。

云淡风轻的微笑，桃花流水一般。

你就算知道了你的复制人，可是，你能怎样呢？

你找不到复制人的下落。

你也无法自己替自己佐证。

——如果受害者自己可以替自己佐证，那么，这世界上就不需要其他的证人了！

凡事讲究证据不是吗？

白衣天尊一看她的笑容就知道了。

这女人根本肆无忌惮。

她甚至不屑于去反驳。

就是我干的，你能如何呢？

和藏起西王母的密令一样，我复制了无数百里行暮，你又能如何呢？

他暗叹一声。

跟D病毒一样，你就算知道是青元夫人背后所为，可是，你没有证据。

这女人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干的——可是，证据呢？

证据在哪里？

你们只能猜测，你们只能推理。

你们永远拿不到实锤。

无论是数据库还是现实中，都没有我复制百里行暮的任何证据——你们没有证据！

只要找不到复制人，你们就永无证据。

你们甚至连尸骨都看不到。

你们能如何呢？

青元夫人的脸色很微妙，似愤怒，却又似得意。

她有得意的理由。

就算你知道我多次对凫风初蕾下毒，你知道我要把她变成青草蛇和人脸蜘蛛，可是，你能如何呢？

你还是没有证据！

你怎么都找不到证据。

如果没有实锤，要对一个天穆之野掌门人级别的大神定罪，谈何容易？

就算中央天帝亲自出马都不成。

“无论你曾经复制了多少个假的百里行暮，可是，希望你再也不要放他们出来了！”

她笑起来。

她微笑。

她不置可否。

她高深莫测。

“白衣天尊，你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百里行暮？”

他一怔。

“你真的还以为自己彻底取代了百里行暮？”

他居然无言以对。

“这七十万年中，百里行暮是鱼凫国的柏灌王，而你白衣天尊在弱水修炼。现在，你真的以为你和他是同一个人？你真以为你和他合二为一了？”

肉体和意识，到底谁才是一个人的本质？

这是一个悖论。

白衣天尊竟也陷入了沉思。

他竟然有点迷惑。

“得了吧，你和百里行暮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相信以你的身份会意识不到这一点。你不过是因为垂涎那女人的美色，你不过是因为被美色冲昏了头，所以，宁愿将错就错，把百里行暮和他的女人一并接受了而已……”

那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奚落。

“真没想到，你白衣天尊竟然也不过尔尔！为了一段艳福，假冒他人，真的配得上你共工的身份和过去吗？更何况，这女人还是你死对头的女儿！”

她的笑声很尖锐：“哈哈，共工成了颛顼的女婿！你知道天下人是怎么想的吗？你怎么还好意思发散什么蓝色焰火令呢？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了整个大联盟的笑柄？你怎么色迷心窍到了这等地步却还不自知？”

他心平气和：“我就是百里行暮！”

她尖叫：“你胡说！你根本不是！”

“身体于意识，只是一种载体。意识永存，载体便可以无限制更换。我不相信你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会不懂得这一点！”

“……”

“诸神在漫长的岁月里，无不曾经多次更换载体。如果一旦更换载体，他们便变了一个人，那么，请问：这还算永生还是死亡？甚至包括你青元夫人，据我所知，你很快就将面临更换载体了，那么，请你告诉我，当你更换载体之后，你还是青元夫人，或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青元夫人竟然答不上来了。

她双眼冒火，她无法回答。

自己当然也会更换载体——可自己更换的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只是没有意识的复制品——然后，把自己的全部意识转移到这个复制品的身上——如此，当然不会有半分的改变。

可你白衣天尊呢？

你的那个复制人曾经明明白白有过独立的意识啊。

他和颜悦色：“可是，那复制人的独立意识已经全部进入了我的意识！也和我的意识合二为一了！如此，顶多算我过早地用掉了一个复制品而已，可本质上却是一样的，不是吗？”

她答不上来。

沉默。

很难堪的沉默。

于诸神看来，那是两大德高望重的资深半神人的无声过招——就算他们不懂得他们究竟是怎样过招的，可是，纵然是再迟钝的半神人也明白了。

那是修为之间的过招。

半神人之间，并不总是用元气和外界武力或者武器来过招。

顶尖级的高手，用的是修为。

和人人具有元气不同，这种修为，很少有半神人可以具有，更别说过招了。

如凫风初蕾这样的凡人，于修为上面甚至一窍不通，就更别说具有了。

初蕾没有任何修为，所以，压根看不懂。

她只能凭借猜测。

她微微担心。

她真怕青元夫人又出什么花招，毕竟，这是她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是，她不敢开口，不敢多话。

她生怕弄巧成拙。

多年的经历早已教会了她，万万不可不懂装懂，贸然行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内心紧张却并不表现出来。

很久之后的沉默。

修为之间的比拼已经分出了高下。

白衣天尊终于开口了，他淡淡地：“阿环，到此为止吧！”

她静默。

随即，是疯狂一般的怒吼：“哈，到此为止？怎么到此为止？你倒说得轻巧！你带着你的新欢满世界招摇，又如此侮辱我，你以为可以到此为止吗？”

她强调：“那小贱人打了我三拳！你认为这世界上可以有人打了天穆之野掌门人三拳还能全身而退吗？”

“不然呢？”

“要到此为止也很简单！你马上处死那小贱人！只要你杀了她，我立即到此为止！甚至D病毒！”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公然承认D病毒的存在！

可是，他想，这是个疯子。

“你就算舍不得杀那小贱人也可以。只要你抛弃她！只要你以后再也不会她往来！你彻彻底底抛弃她，那么，这一切也可以到此为止！我甚至可以不再追究她的任何过失，我可以解除她身上的黑蜘蛛病毒，也不再找她任何的麻烦！只要你现在起就彻底抛弃她……”

疯子！

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疯子的话，不必理睬。

白衣天尊，没有再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青元夫人几乎要绝望了：“你不愿意抛弃她？你连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答应？为什么？她难道不是你最大仇人的女儿吗？你玩弄一下不就行了吗？再说，西帝他们不都这样吗？喜新厌旧难道不是整个宇宙雄性生物的本能吗？你看看西帝，每次看上新鲜的地球少女时，都是殷勤备至苦苦追求，可到手之后，三几天就厌倦了。你为何不像西帝学习？那小贱人虽然漂亮，可是，你玩弄了她这么久也该够了，也早该腻烦了吧？现在抛弃了有什么可惜的？地球上有的是漂亮年轻的少女，你要多少有多少，你换一个不行吗？就算你不喜欢地球少女了，可我天穆之野有的是玉女，你也要多少有多少，为何非她不可？”

白衣天尊压根没有再看她，只是拉住了凫风初蕾的手，淡淡地：“我们走吧。”

这一句“我们”真如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青元夫人的头上，她怒火焚烧：“你会后悔的！百里行暮，你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要追悔莫及！我一定要让你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二人，飘然离去。

诸神眼睁睁地看着那对男女飘然而去。

青元夫人也眼睁睁地看着，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发声，甚至没有任何的行动。

三个老园丁一走，她就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这二人的离去了。

她是个明智者。

在技不如人的时候，她不会再去强行招惹一番羞辱。

她只是默然地站在原地。

她任凭他们远走。

诸神当然很清楚：阿环加上自己等人，今天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诸神也一个个矗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出去不远，初蕾忽然听得一个冷冷的声音：“凫风初蕾，你真以为你面前这人是百里行暮吗？”

她一怔。

“他根本不是百里行暮！你早该知道，百里行暮只是我制造的复制人！当他和你浓情蜜意时，这个白衣天尊还在弱水不曾出来。”

“……”

“这样巨大的差异，你也能将错就错，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凫风初蕾，你还有良心吗？你真不是为了攀龙附凤吗？”

“……”

那冷冷的声音充满了嘲讽，“百里行暮为了你早已死在周山之巅，而你，为了攀附更厉害之人，故意将错就错，百般手段嫁给了眼前之人。可是，你内心深处问问自己：这个人真的是百里行暮吗？就算他长得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可是，他真的是百里行暮吗？就算他盗取了百里行暮过去所有的意识和记忆，可是，他真的是百里行暮吗？”

“……”

“你所认识的那个百里行暮早就死了！你所爱的那个人早就不存在了！凫风初蕾，你扪心自问，现在的白衣天尊真的和百里行暮是同一个人吗？”

“……”

“你无非仗着他的本领，能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所以，你不惜忘记了爱人，背叛了爱情！凫风初蕾，你也配谈爱和理想吗？你不过是见利忘义的鸡贼而已！凫风初蕾，你就是一个鸡贼！你这个背叛百里行暮的鸡贼！”

“……”

她张开嘴巴，忽然觉得喉头十分干涩。

随即，那声音彻底消失了。

她依旧站在原地，手心却一阵冰凉。

“初蕾……”

“初蕾？”

直到他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强笑着，低低道：“百里大人，我们还是回地球吧……”

他凝视她。

她忽然低下头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拉住她的手，大步就走。

直到那对男女的身影彻彻底底消失。

诸神还是盯着半空，有恍然如梦之感。

回头，地上已经零落成泥，残红满地，不忍淬睹。大大小小没来得及吃完的蟠桃更是掉了一地。

青元夫人的脸色很难看。

诸神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脸色。

因为愤怒，所以无法掩饰。

可诸神以为她的愤怒只因为凫风初蕾。

因为就连他们也做梦都想不到青元夫人居然挨了一个小丫头三拳。

本质上，不是凫风初蕾打了她三拳——而是白衣天尊。

若非他关闭了蓝色指环，误导众人，让大家以为他已经死了，凫风初蕾根本不会偷袭得手。

那小丫头，是用白衣天尊的元气生生打了青元夫人三拳。

可是，怎么看来，大家都只以为那小丫头忽然变得很厉害了，足以超过堂堂的天穆之野掌门人了。这不，她可把天穆之野掌门人逼得团团转。

这么一个小丫头都能打上天穆之野，这叫天穆之野颜面何存？

青元夫人又颜面何存？

如此奇耻大辱，怎么吞得下去？

大家都很难堪。

他们都替青元夫人难堪。

青元夫人却无暇顾及诸神的表情。

她的愤怒倒不完全是因为难堪，而是一种比难堪更厚重得多的绝望。

她的胸口要炸裂一般，可是，唯有沉默。

B大神垂头丧气：“阿环，我们告辞了。多谢你今日盛情。”

“唉，也怪我们无能，真是愧对阿环。”

诸大神也算是识趣，纷纷道谢走人。

很快，热热闹闹的桃花星就变得空荡荡的。

唯有姒启提着劈天斧一直站在原地，他手上还佩戴着那枚入门弟子标志的扳指。

他茫然地看看天空，又看看地面，好像完全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情。

很长时间，青元夫人没有看他，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也不敢吱声。

青元夫人一直看着乱七八糟的桃林，半晌，弯腰捡起一片已经七零八落的花枝，长叹一声。

姒启从未听过如此幽怨而伤感的叹息。

那是无尽的委屈，无尽的忍让，无尽的悲哀和无尽的压抑。

他忽然愤愤不平。

他忽然觉得一股气血上涌。

欺人太甚的白衣天尊。

竟敢如此践踏天穆之野的白衣天尊。

他更恨自己。

从未如此深刻地觉得自己毫无用处。

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剧烈呐喊：没用的姒启！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技不如人，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在白衣天尊面前，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用武之地，甚至连师门受辱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更可恨的是，他眼睁睁看到凫风初蕾的离去。

她就那么走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自己一眼。

就像自己一直不曾存在似的。

半晌，青元夫人才抬头四顾。

这时候，她才发现了他的存在一般。

他急忙行礼，但是，也只是行礼，至于话，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的，而且，也无话可说。

安慰？劝解？这些都是对青元夫人的侮辱。

他只能沉默，就更是手忙脚乱。

青元夫人淡淡地：“姒启，你也走吧。”

他站着不动。

她自己转身就走。

姒启忽然追上去：“夫人……”

她还是淡淡地：“你走吧。”

“多谢夫人看重小子，可是，这枚扳指……”

他取下手上的扳指。

青元夫人冷冷地：“怎么？启王子看不上我这天穆之野的弟子之位？”

姒启急了，跪了下去：“小子岂敢？小子只是惭愧没有足够的能力为师门效劳。经过了这机场战役之后，小子分明已经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加觉得自己的渺小和无用。小子只恐继续拿着这支扳指却无力承担保护师门的重任，所以不想厚颜无耻地窃据这珍贵的扳指……”

青元夫人一抬手，姒启但觉一股恰到好处的元气将自己生生抬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定定地：“夫人，小子真的太没用了，是小子辜负了夫人的厚爱，小子一直心感不安……”

“你如果是担心自己本事不济，那就不必了。”

姒启不解其意。

“须知你眼中那些了不起的大神们，要么是具有足够的寿数和元气，要么是走了捷径。你身为大鲧之孙，体内原本就具有半神的血统，只是以前没人为你打通这个血统，无法发挥出应有的神力而已，现在起，你已经正式进入了半神人的行列，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和你的祖父大鲧相媲美……”

她顿了顿：“大鲧，绝代高手之一！当时的战斗力是和蚩尤等人并列的！”

大鲧和蚩尤的时代，共工根本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配角而已，不值一提。

姒启当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喜出望外：“果真如此？小子果真有一天能和祖父看齐？”

“当然！”

青元夫人和颜悦色，一挥手，姒启但觉一股真气袭来，不由自主就张开了嘴巴。

骨碌一声，一颗绿色的药丸便吞了下去。

一股热气，顿时缓缓地在四周游走，姒启但觉整个人忽然置身于春天的花海，秋日的暖阳，通体舒畅，心旷神怡。

更奇异的是，内心的暖流忽然变成了一种很伤感的记忆，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在母亲怀里嬉笑吵闹的岁月，尽管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可是，这感觉却那么真实，恍如昨日。

母亲。

生母一般的情怀。

那是云华夫人的深恩厚意。

那是云华夫人无数次的救护相助。

一如面前的青元夫人。

他惊觉，青元夫人竟然和云华夫人那么酷似，无非是青元夫人更年轻更美貌而已。

他对青元夫人的好感，一种母亲似的好感，正是从此刻开始的。

甚至，她俩的声音也那么相似。

“这是我天穆之野最珍贵的桃花元气丹，一颗便具有百万年以上的元气，不仅如此，这元气丹里还加入了你祖父大鲧死亡之前所积蓄的全部元气……”

青元夫人缓缓地：“天穆之野和你大鲧家族的关系，你想必也略知一二。云华夫人自来把你当做亲生儿子！在我心目中，你也一直是子侄一般！这颗融合了桃花元气丹和大鲧元气的丹药，便是我送你的入门礼物！你服用之后，很快便能彻底打通你体内原本的半神人血质，从此，绝大部分半神人都不再是你的对手！”

姒启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姒启，你记住，你不仅是我天穆之野的入门弟子，更是大鲧的孙子！我和云华夫人之所以提携你扶持你，压根不是为了让你振兴天穆之野！天穆之野也轮不到你来振兴！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记住家族渊源，重振大鲧家族，如此，大鲧和大禹王方可以含笑九泉！也不枉我和云华夫人一番苦心！”

姒启再次跪在地上，纳头就拜。

如果说第一次拜师是事出突然，不敢违逆了青元夫人和云华夫人的面子，这一次，便是货真价实的心甘情愿了。

感激涕零。

元气丹在体内翻滚，几乎将所有家族往事一一重现。

大鲧、大禹王……祖父、父亲，种种荣耀往事，他忽然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但觉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活力和元气。

“姒启，你现在起，才是真正脱胎换骨了！”

青元夫人缓缓地：“从现在起，你必须彻底断绝对凫风初蕾的一切念想！刚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她实在是半分也无意于你。就算你为了她多次挺身而出甚至是舍命相助，可是，她还是无意于你，甚至连走的时候，看都没有看你一眼！”

“启王子，也不是我责怪你！其实，如果不是你早前舍命相助，她已经在第三招的时候就彻底丧身在我的掌下了……”

明明已经形同陌路，可关键时刻，他还是不忍看她命丧黄泉。

所以，他不顾师门禁令，不顾诸神眼光，出手了。

可是，可是。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这压根就换不来她的任何感激。

姒启心中，如针扎一般。

凫风初蕾，你怎能这样？

你怎能临去之时看也不看我一眼？

“唉！我也知你用情至深！这么些年，一直对她不离不弃。可缘分这种事情，无法强求！而且，那丫头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精明无比，她既然看准了白衣天尊强大的本领可以帮助她，又怎么会喜欢上别的用不上的男子？那丫头是个典型的野心家，为的便是万王之王的宝座！别说是白衣天尊，任何人只要能助力她登上万王之王宝座，她便会嫁给那人……”

她不喜欢我，仅仅是因为我本领不如白衣天尊。

她不喜欢我，仅仅是因为我不能让她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

姒启心中，如有热血翻滚，合着滔滔的愤怒之情，一瞬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了。

可他强行压抑了所有的愤怒，静静地：“天穆之野对小子的家族恩深情厚！今后，无论师门有何差遣，小子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此甚好！你下去吧。”

姒启再次叩头行大礼，这才告辞而去。

姒启远去，云华夫人才慢慢现身。

她走到青元夫人面前。

青元夫人忽然失去了一切的伪装，泪如雨下。

她伸手，轻轻抱住了妹妹，长叹：“阿环，你真是受屈了……”

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青元夫人自出生以来便享受万千宠爱，可以说，一辈子也没有受过一丁点的委屈，哪里如今天这样？不但被人当众质问，还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打了好几拳。

这种屈辱，没齿难忘。

云华夫人对唯一的妹妹，当然充满了同情。

好一会儿，青元夫人才慢慢抬起头，擦干了眼泪。

“姐姐，我不会就这么认输的！白衣天尊和那小贱人这么辱我，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云华夫人叹道：“这也怪我！这些年来，我们几乎失去了对天穆之野的战斗力的提升，而且，让一帮玉女们误以为世界和平，除了莺歌燕舞，其他事情都不需要了……阿环，我们失去了危机感，才造成了今天的自取其辱……可是，这都怪我，是我忘了提醒你！”

“姐姐，这该怪我！我才是掌门人！都怪我！”

她拍了拍妹妹的肩头：“你长期在天穆之野，看到的都是诸神的阿谀奉迎，所以，不知道外面的实情。而我，一直在外行走，早已见惯了人类的丛林法则。可是，我忘了提醒你！更让天穆之野没有及时培养出自己的战斗力。现在好了，姒启可以成为我们的好帮手了……”

青元夫人有点狐疑：“姒启真的足以担负重任吗？在我看来，这小子虽然根基和天赋都不错，可是，他却是个糊涂虫。你也看到了，我原本要绝杀那小贱人时，他却贸然出手，要不是劈天斧的那一阻拦，我早就得手了！我很怀疑他的忠诚程度……”

青元夫人，对姒启一直不信任。

在吃了蟠桃精的情况之下，他居然还是会在那凫风初蕾危殆的关键时刻挥出阻拦的劈天斧。

按照青元夫人的本意，几乎随即就要将他逐出天穆之野。

只因为云华夫人一再暗中授意才隐忍不发罢了。

她直言不讳：“我认为姒启根本不堪大任！也不值得信任！”

“妹妹，你是有所不知，姒启一直暗恋那小丫头，正因为求之不得，所以才耿耿于怀。可这次之后，我想，他应该早就对那小丫头彻底死心了。此外，他的忠诚不容怀疑，而且，我们已经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可是……”

“你也看到了，那小丫头的本领已经今非昔比，无论我们选择哪一位地球人，都没可能真正和她抗衡，唯有姒启！”

其他的地球人，不具有半神人的资质，无论吞噬多少灵丹妙药都无法登上高峰。

唯有姒启。

除了他之外，也是真的找不到合适人选了。

“他身为大鲧的孙子，体内一直潜伏着大鲧早前的怨恨之气，只是，这怨恨一直没有被激活，才导致他无法有本质的改变。可是，一个月之后，桃花元气丹必将彻底激发他所有的怨恨……”

“他真的会彻底死心？”

“他不死心也没关系！我们天穆之野自然有办法让他死心。”

这的确不是问题。

桃花元气丹下去，他自然就已经彻底死心了。

“姒启天资过人，而且具有大鲧和大禹的两代嫡系血统，一旦彻底开启，必将威力无穷！尤其是大鲧死后三年所凝聚的全部怨恨之气，居然活生生繁衍出一个大禹王来，这怨气该如何惊人？这怨气可全部是对于高阳帝的！一旦姒启彻底继承了这股怨气，他不止会爆发出数倍于大鲧的战斗力，而且，也会完全继承大鲧对于高阳帝的怨气，如此，你以为他还会顾念那个小丫头吗？”

“姐姐，你真有把握让姒启全部继承大鲧的怨气和战斗力？”

云华夫人一声长叹：“不然，我这些年留在地球上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阿环，你放心吧，我们跌倒了一次，就不能再重蹈覆辙。倒是你，今后再也不要对那战犯报以任何的幻想了！”

天穆之野，就在桃花星的隔壁。

和桃花星一样，天穆之野也漫山遍野都是桃树。

但是，天穆之野的桃花尚未盛开，也没有挂果，树上全是青绿色的叶子，好像上一次蟠桃采摘之后，还没到新的花果周期。

和桃花星上生机蓬勃的新品树种不同的是，这里的蟠桃全是盘根错节的老树，初一看，但觉漫山遍野不知多少颗，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古树的数量并不多，而是每一棵树的占地面积都很广。

周山上的十万年大树云阳是凫风初蕾见过最大的一棵树，但是这些蟠桃竟然每一颗都不输给云阳，有些甚至比云阳还大得多。

二人没有落地，只停留在半空。

白衣天尊答应了红眼珠老头，再不踏足天穆之野半步，所以，他真的没有下去。

空中，只能看到那几颗桃树。

走了很久，一直在同一棵树的范围之内，初蕾很是好奇，便加快了速度，想看看这棵树究竟有多大。

白衣天尊笑道：“整个天穆之野其实只有七棵桃树。”

初蕾吓一跳，反问：“这么多，才七颗？”

“没错，一共只有七颗桃树。但因为看上去密密麻麻，外人又不清楚，一直以为有很多桃树，其实，就七颗而已。不过，这七颗桃树可是非同凡响，最大的一颗已经有几亿年的历史，最小的一株也有上亿年的历史了，相比之下，十万年的云阳树精简直就是个小婴儿了……”

初蕾惊叹。

原以为桃都之山那颗传说中三千万年的古老桃树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这里的桃树直接以亿年为单位。

以前人人都说蟠桃珍贵无比，现在才明白，天穆之野就这么七颗桃树，而且开花结果周期很长，所以，自然珍贵了。

“据说，蟠桃树很难培育，效果最好的蟠桃出自一颗七亿年历史的桃树。也就是之前红眼珠老头送你的那颗五亿年历史的蟠桃……”

一颗有七亿年历史的桃树，一颗有五亿年历史的桃子。

这一切，真是太奇妙了。

凫风初蕾拿出那颗桃子，看了看，但见那桃子表皮皱皱的，可是，你细看，表皮之下绝对不是萎缩干瘪的桃肉，相反，表皮就像一层保护膜，而皮下的桃肉晶莹剔透，鲜活无比。

她叹道：“一想到这桃子已经有了五亿年的历史，我就不敢吃。感觉吃了，那就是暴殄天物了。”

白衣天尊笑道：“这桃子可不是白吃的。你也听那老头说了，你一旦吃了这桃子，就得不忘初心，永远为了宇宙大帝的未来而奋斗！”

宇宙大帝！

地球，曾经是宇宙大帝。

全宇宙的中心。

宇宙中但凡有生命的其他星球，历史都短于地球；但凡历史长于地球的，又全都是死星。

多么奇妙。

可堂堂宇宙大帝，有朝一日却成了落魄者——连落魄贵族都算不上，而是乞丐一般卑微了。

初蕾好生感慨：“想要把地球重新提升到宇宙大帝，真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这个问题，就连白衣天尊都无法回答了。

差距一旦拉开，便是几何级的递增。

现在的地球要想重回宇宙大帝的身份，谈何容易？

二人飞跃天穆之野上空，对于那七颗蟠桃的感受更深刻了，那真是天地之间的绝妙的造化。

初蕾想起D病毒，这时候，正是探索D病毒的绝妙时机。

可是，她想了想，没有开口。

她想到红眼珠老头临去之时的警告：“小女娃，你要和你的祖先一样，永远和天穆之野保持友好，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尊重我们的掌门人，永远不许再违背这一点……”

她的祖上，的确得到了天穆之野莫大的帮助。

按理说，应该永远和天穆之野保持友好往来。

可为何到了青元夫人这一代就变了？

她不但不愿意再继续这种友好往来，甚至对有熊氏一族发出了绝杀。

这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可是，她早就意识到，青元夫人对于有熊氏的绝杀的打算，远远在认识自己之前！

这又是为了什么？

也正因这狐疑，她不想在这时候继续和青元夫人为难，当然也是不愿意打草惊蛇。

白衣天尊完全了解她的心思，也没有继续探究。

其实，他比她更急迫，除了D病毒之外，他更想知道那个复制人百里行暮的情况。这个复制人是彻底死亡了？还是只是脑电波散溢了？或者说，这样的复制人是有且只有一个还是有无数个？

要是有无数个，那该怎么办？

种种疑问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也很是忧虑，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是比D病毒更加可怕的事情。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凫风初蕾解释这个问题，甚至不敢碰触。

如果青元夫人真的准备了一大堆自己的复制人，那可就真的要命了。

他的速度慢下来。

初蕾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彼时，他正停留在第七颗蟠桃的边缘。

他忽然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初蕾不解其意，但是，也不敢打扰他。

好一会儿，他忽然拉住她的手，沉声道：“初蕾，快走。”

初蕾不问原因，立即就走。

很快，二人便离开了天穆之野上空。

这时候，白衣天尊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初蕾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他微微一笑：“我在天穆之野上空布了一层结界……”

初蕾吃了一惊：“难道青元夫人不会发现吗？”

“她当然会发现，但是，她也无可奈何。我布置的结界跟天穆之野本质上毫无关系，也对她们没有任何危害，仅仅是为了阻止任何复制人的复出……”

准确地说，是阻止百里行暮的复制人的复出。

他解释：“我一直怀疑之前青元夫人复制的那个假的百里行暮的尸体还没有毁掉，只要青元夫人再给他填充上脑电波，他立即就能行动如初。可是，我在天穆之野往返几次，却无论如何也探测不出青元夫人的秘密所在，更无法探测到医学部的核心位置。而且，我既然答应了红眼珠老头，就不能食言……”

因为无法踏足天穆之野，光凭借半空中的浮光掠影，根本就休想获取天穆之野的任何秘密，更别说探索复制人的下落了。

白衣天尊的本事该如何了得？可是，就连他也无法窥探天穆之野一丝一毫的内幕，可见天穆之野的防备该是如何的强大，其第一神族绝非浪得虚名。

初蕾的震惊可想而知，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我布置了这层结界之后，无论是什么复制人，都绝对不能盗取我的脑电波……甚至我以前存放在大联盟数据库里的脑电波也不能使用分毫了……”

只要无法获取任何脑电波，假的百里行暮自然就没用。

就算她还有一万个储备，那也无济于事了。

初蕾大喜：“我以前一直担心这一点，现在可好了。”

“你根本不用担心，毕竟，假的复制人只要没有了脑电波，那是一言便可以被识破的，我想，青元夫人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远远地，共工星体在望。

凫风初蕾看到这熟悉的景色，忽然很感动。

仿佛一个远行者，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那是自己的第二故乡。

某种意义上，那是自己新的生命的起点。

双足一落在共工星体号上，首先感觉到的便是绵软的白沙，轻薄舒适如羽绒丝绸。

凫风初蕾倒在沙地上，浑身如散架了一般。

一场恶战的后果，刚刚才展现出来。

余勇都已散尽，潜力也被挖完。

其实，只要再有片刻她便坚持不下去，很可能真的会浑身筋骨断裂，元气耗尽，灰飞烟灭。

就连青元夫人也不知道，彼时，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青元夫人本人，则只是受到了一点点惊吓，且顾虑白衣天尊随时会杀出来，因为措手不及所以才慌了神。

只要再有一点点时间，青元夫人回过神，一切就不同了。

很简单，自己怎么打都不无法打死青元夫人，可是，反之就不同了，青元夫人分分钟可以对自己斩尽杀绝。

二人的差距，本质上还很远很远。

只因为青元夫人太过养尊处优，而且几乎没什么实战经验，这才被自己捡了个便宜而已。

真要说战胜青元夫人，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而且再过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也不可能是青元夫人的对手。

可是，一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可以连揍青元夫人三拳，且将她逼得如此狼狈不堪，终于让她在诸神面前再也维持不下去女神的面子，她就哈哈大笑，非常得意：“呵呵……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今天真高兴……”

一口气上不来，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一只大手轻轻将她扶起，她但觉一股暖流瞬间从头到脚，那股顺不下去的气息立即就通畅无比了。

她趁势靠在他的肩头。

头顶，是淡蓝色的天空。

共工星体距离地球并不远，二者之间的气候环境也都差不多，以前她不明白原因，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身为地球人，他早已习惯了地球的方式，所以，无论银河系或者外星系还有多少美轮美奂的星球，他都坚持居住在共工星体上，只因为，这个星体的气候和地球最是酷似。

“百里大人，谢谢你带我在星际之间游走，若不是你，我真的不敢想象自己这一辈子竟然会有这样的奇闻……”

他低下头，轻轻覆盖了她的嘴唇。

她所有的微笑和话语全部被封住了。

她整个人，已经随他倒在了洁白柔软的沙地上。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过度，他径直跟她合二为一。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安全，很放松，很释然——仿佛，人生真谛本该如此。

她轻轻搂着他，默默承受，却绝非被动。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她从中体会到极大的欢乐，那是一种明确地知道自己被人所爱惜的欢乐。

还有安全。

安全感，是宇宙生命最追求的感觉，纵然是诸神也概莫例外。

良久，所有的激烈慢慢过去。

二人一起躺在柔软的沙地上。

她轻轻枕在他的臂弯，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他的大手也轻轻抚摸她柔软而湿漉漉的黑发，听得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

他也非常放松。

极其愉悦之后的彻底放松。

不止是身体上的放松，还有心态。

在弱水七十万年也不曾平息的种种激愤，却在她的温柔乡里纷纷被抚平了。认识她起，他才真正慢慢变成了一个平和之人。

他喜欢她，并不仅仅因为她那样那样的美。

美貌，他自己具有，并不稀罕。

他喜欢她，便是因为这样的余勇，鲜活，时而柔情似水，时而鲜衣怒马。

她是他所见过最勇敢之女性，甚至也不逊色于任何男人。

越战越勇。

越挫越勇。

永不服输。

她是他少年时代的翻版，只不过，他的少年时代余勇有余冷静不足，而她，完全避开了这个缺点。

她懂得在何时收敛自己。

人，本质上只会喜欢自己的同类。

美貌只是敲门砖，但很快就会厌倦。

志趣相投方能相伴一生。

他很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从出生，到成长，仿佛注定就是为了等自己从弱水出来。

无论是之前的百里行暮还是现在的自己——有一种缘分，连天意都无法将其阻隔。

试想想，若非自己七十万年之前的意识被青元夫人利用，让百里行暮提前和其相遇，如何能有重逢的基础？

青元夫人为了阻止其脑电波的散溢和被自己吸收，甚至做了很长时间的控制，直到后来无法控制，自己才集齐了所有的脑电波。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隐隐知道此事和青元夫人有关了。

也就是那时候起，他已经知道，这是青元夫人第二次在自己面前耍花招了。

虽然他不知道她的目的所在，可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愿意自己的脑电波被人偷窃，随时可以被人利用。

初蕾很长时间一直在沉默。

默默地体会被人拥抱的熟悉的感觉：千真万确，那是百里行暮的拥抱。

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他的力道，甚至他不经意的各种小举动，统统都一模一样——后来很久她才明白：百里行暮，其实并不是百里行暮——他是七十万年之前的白衣天尊！是一个人的某个时间段而已。

而眼前这个人，才是从始至终一个完整的个体。

他只是截取了某个片段，无意中和自己相逢。

一经相逢，便注定了永远的重逢。

她慢慢地，释然了。

她凝视自己的蓝色扳指。

扳指早已恢复了璀璨无比的蓝色光芒。

“百里大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当戒指熄灭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你遭遇了不测……”

只要想到那个场景，就不寒而栗。

他的声音温柔得出奇：“小家伙，我不是说了我已经不死不灭了吗？”

“可是，蓝色火焰忽然熄灭，我就怕了……”

“我被那三个老头关在飓风天罡阵里，也着实吃了一番苦头，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元气太过深厚，居然连焰火都无法穿透……”

是三个老头的元气彻底屏蔽了焰火，其实，焰火从未熄灭。

不过，这也很是耸人听闻了，不但是外界都认为白衣天尊死了，就连凫风初蕾一感觉到蓝色焰火的消失，也以为他一定遭遇了不测。

蓝色焰火，本质上是他的生命之火。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之火熄灭了，他的本体怎么能够存在？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她咯咯笑起来：“若不是你迷惑了他们，我根本不会那么容易得手。尤其是青元夫人，哈哈，她估计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忽然借助你的元气大爆发，她以为我不行了，或者死了，就算没死也绝对没有反抗之力了，正因如此，我才能一举偷袭得手……”

那三拳，根本不是她的拳头，而是她借助了他的元气。

这才有她后来的忽然爆发，威震所有半神人甚至天穆之野。

想想看，被所有半神人和玉女们围攻。

她忽然悠然神往：“呵，要是我真的有这般厉害就好了。只可惜，还是狐假虎威啊，离开了你的元气共享，我其实什么都不算……轮到真功夫，我在青元夫人手下过不了第三招……”

青元夫人之前已经让了她三招。

而青元夫人还手时，第三招就几乎彻底削断了她的双腿。

若非青元夫人刻意卖弄，或者他的元气稍微再迟一点点，她就必死无疑了。

就连白衣天尊也不得不承认，青元夫人的确是太刻意卖弄她优美的姿势了，就算搏斗也要流云水袖，桃花缤纷。

可问题是，高手过招，根本来不得半点的虚空，更何况，她遇到的是凫风初蕾这样身经百战之人。

相比大联盟近七十万年的彻底和平，诸神的战斗经验都远远不如凫风初蕾，更何况养尊处优的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的失利，皆因如此。

“百里大人，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和我共享元气。否则，我真的不知要被青元夫人折磨成什么样子……”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初蕾，你以为你爆发时的元气全部来自于我？”

“可不是吗？现在我才知道，就算是三个老头屏蔽了蓝色焰火，但也只是造成了指示灯的熄灭，而自始至终都没有能够关闭你和我的元气共享，否则，我岂能死里逃生？”

“你错了！”

“哦？”

“的确只是指示灯被屏蔽了，而元气共享一直没有关闭。也就是说，无论那灯光是否亮着，你都可以使用。可是，当我深陷飓风天罡阵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元气被彻底困住，别说只能共享的你了，我本人都无法行动无法使用，差一点就被天罡阵真的吞噬了……”

飓风天罡阵，足以封锁半神人的全部元气。

而半神人，一旦失去了元气，身体的密度立即就会发生改变，轻则当即死亡，重则灰飞烟灭，也就是被化解为尘埃。

西王母的阵法，自然不会浪得虚名。

她呆了一下，缓缓地：“这元气不能使用是什么时间？”

“正是你反击青元夫人的时候！”

他微微一笑：“初蕾，你可知道?你反击青元夫人，完全是用的你自己的元气？虽然你只是出其不意，占了一个先机，再继续下去，你可能坚持不住会露馅，可是，你千真万确是利用自己的元气唬退了青元夫人……”

“你说我后来打她的三拳都是我的真实本领？”

“如假包换。当然，因为你当时炸死，她可能没料到你改变了打法，所以一时防备不及而已。不过，你连续三拳，拳拳到肉，别说青元夫人，连我都很意外，这三拳，真不是乱打，而是绝对的实用，一般人是没有这种反应的……”

她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

自己怎能独自对阵青元夫人并且反击？

难道不一直是他的元气支撑吗？

再者，自己后来越战越勇时，分明感觉到开启了他的能量之源，否则，哪里来的源源不绝的元气支撑？

“你绝地反击青元夫人时，的确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力道。只不过后来混战时，我的元气才开启了，直到这时候，你才真正借助了我的一些元气……”

她喃喃地：“我还以为是你的元气恢复了，我才能从地上爬起来……”

“就是那个关键时刻，你使用的是自己的元气！你在绝境之中激活了你体内潜伏的所有元气储存！”

当年百里行暮给她的七十万年元气，她短时间内是无法融会贯通的，再加上后来他又给了她好几次元气，加上各种灵药的滋补，一时间要全部贯通是不可能的。

可是，每一次激活，便会有本质的飞跃。

“简直无法想象啊！”

她脸上写满了“我原本以为这一辈子也无法和青元夫人单打独斗，结果却居然还能和她对抗一番，这，真的是事实吗”的表情。

“初蕾！你不必妄自菲薄，你早已和昔日不同了。你自身的元气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单论元气，你也许还比不上青元夫人，可是，差距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大了，再加上实战经验，你就远远胜过她了。你之所以觉得她那么厉害，一来是因为你心理上对她一直有畏惧之情，总觉得她是半神人是不可战胜的，尤其是身在天穆之野在她的地盘上，这种心理劣势就更加强化；二来是因为你先和姒启等半神人大战了很久，极大地消耗了自身的元气，否则，真要一对一单挑，纵不能战胜青元夫人，可是，她要轻易杀你，也是不太可能了。这么说吧，青元夫人自身的战斗力在大联盟，其实排不上号，因为，她并非凭借战斗力掌权，她手下有许多高手，她无需具有那么强大的战斗力，再者，她的特长在医学和病毒学，真正修炼元气的时间并不多，可能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吧……”

青元夫人只是医学，准确地说，是病毒方面的绝顶高手。

可是，青元夫人并非武力值上的绝顶高手。

在整个大联盟中，她的战斗力连前一百都排不上。

换而言之，青元夫人厉害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背后的天穆之野，以及她举世无双的病毒本领。

否则，她还真算不得什么。

初蕾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白衣天尊，还是茫然不解。

就算青元夫人的战斗力在大联盟排不上号，可是，可是，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地球人而已！

当年有熊山林一战，自己九死一生，几乎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要知道，就算在万神大会之后，自己也不是任何半神人的对手。

就算上次在九黎再战，要不是白衣天尊出场，自己也会遭遇不测。

可以说，在青元夫人面前，她每次都会吃大亏，所以，早就怯了。就算次次和她搏杀到底，无非是凭借一股余勇和锐气，不甘而已。

根本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可以和她实打实的较量，甚至，将她彻底击溃！

没想到，这一次，居然真的可以和她一较高下了？

可是，她还是茫然不解。

“那些灵药真有那么大的功效吗？我没觉得西帝赠送的灵药有那么强大呀……”

“并非因为灵药。灵药只是速成。于元气的提升怎么都是有限的，而且效果只有一次，后期并不会自动增加了……比如，你刚刚服用灵药之后，对阵那些半神人是不是觉得爆发力很强？可是，这些爆发力一旦消失，便无从补充，也就是所谓的衰竭了……”

果真如此。

最初她觉得自己本领骤然增长，但随着元气的损耗，就根本无法弥补了。

再者，百里行暮当年的七十万年元气，其实是不周山之战后他最衰弱的一段时间，加上被关在金棺里烧毁了心脏，那元气也不算多么强大，充其量和B大神之流差不多而已，比起青元夫人那还是大大不如。

“莫非是你后来几次替我疗伤疗毒，赠与我太多元气？”

他还是摇头：“这些元气在疗伤和疗毒的过程中已经损耗殆尽，根本进不了你的内体，最多小小增加，没可能大规模爆发。可是，初蕾，你的元气的的确确是超级爆发了……”

他悠悠然地：“你现在的元气，纵然赶不上青元夫人，可要不了多久，就足以和她并肩了，加上你的实战经验，你绝对不会输给她了……”

她有些糊涂了：“既然不是西帝的灵药，又不是你的元气的输入，那？这是为什么？总不能我自己的元气短短时间就自行暴涨了吧？”

“就是你的元气自行暴涨了！”

她傻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他将她抱住，悠悠地：“那是因为……爱！”

“爱？”

“是的。因为爱。你是太阳星后裔，本质上也是半神人，我是炎帝之子，当然也是半神人。如果是两个干干净净的半神人相结合，那么，彼此的元气都会呈爆发式的增长。每一次欢爱，元气就会增长一分，如此，循环往复……”

他的目光更加温柔了，“初蕾，你可能不太清楚！在以前漫长的岁月里，我从未婚配也从未有任何伴侣，直到遇见你……”

当然，她也从未有任何实质上的伴侣，直到遇到他。

除他之外，她压根连任何男子的手都没有牵过。

就算是以前的复制人百里行暮，可因为彼时百里行暮心脏已经衰竭，早已没有能力行男女之事。

直到死，百里行暮和她都没有夫妻之实。

百里行暮之外，她当然更不会爱上任何别的男人，连暧昧都没有。

他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无限唏嘘。

正是这彼此玉洁冰清的结合，才有了彼此元气的爆发式增长。

以她这绝世的容颜，绝世的才貌，身边追求者毫不夸张地说多如过江之鲫，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惊艳的目光追随，甚至她毁容之后，还有杜宇这样的忠诚少年不离不弃。

可是，她依旧等着他。

一直等着他。

伤心的时候等着，愤怒的时候等着，绝望的时候等着，就算他已经不认识她了，她还是一直等着。

就算她身受重伤绝境无路了，还是一直等着；

就算他已经辜负了她快要迎娶别的女人了，她还是一直等着。

直到等不了了，和杜宇成亲之前，那都是有名无实——压根没有成亲的能力，只能迎接死亡的到来了。

他想，自己可真是对她不起。

可是，初蕾不知道他的心思。

初蕾有点懵了。

在她的意识里，当然从未有过什么刻意追求贞洁的想法——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整个鱼凫国，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相反，她认为提倡妇女守贞简直是一种惨无人道的压迫。

就算她一直等待百里行暮，也不是为了守贞，只是因为自他之后，再也遇不到那样的人，那样的爱。

因为太明白被爱是什么样子了，所以，一对比，但觉其他任何的男子，纵然不说是虚情假意，但是，就凑合敷衍多了。

包括姒启的多次求婚。

很简单，她在姒启身上从来没有体会到自己是他心中的第一或者唯一——身为大禹王之子，他担负的重任实在是太大了，家国天下，部族平衡，包括对夏后氏等人的安抚，对云英等人的纠缠不清……

就算姒启多次说爱，她也相信姒启是真心诚意——可是，这爱，比起百里行暮，实在是太单薄了。

比如自己在百里行暮的世界里体会过的肆无忌惮，娇嗔放纵，那真的是太不值一提了。

我不但可以把一条命给你，我还可以把整个世界都献给娇弱的你——除了百里行暮，这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很简单，她从不好意思在姒启面前撒娇。

在姒启面前，总像一个男人。

一个和他并肩作战打江山的男人。

至于儿女情长，温柔旖旎，真的不好意思——也没有任何机会去体会过。

如果我不能扑在那个人的怀里撒娇发嗲，肆无忌惮的欢笑缠绵，那怎么好算是爱情呢？

当然也包括杜宇。

她一直暗暗感激杜宇，可是，同样，除了感激，也没有别的了。

就算生命垂危时想要留存后代，无非是因为他最合适而已——他最痴情，而且是鱼凫国土著！

至于爱，那根本谈不上。

如果是别的女人，将就将就也是一生了。

可自己是鱼凫王，怎能将就呢？

纵然孤身一人，孤独终生，也没法将就啊。

可是，原来，忠贞不二，竟然会有这样的好处！

她傻傻地看着他。

那是一张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的面孔——那是某一段时间的百里行暮。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为何会爱他。

除了他本身就收回了百里行暮的全部脑电波——更在于他这个人。

自己一遇上他，纵然他根本不认识自己，可一直容忍：容忍自己各种的娇嗔、放纵，无论是有理还是无理；无论是自己替他惹了麻烦还是闯下祸端，他统统混不介意……

从九黎广场的冥想室到金沙王城的三十里芙蓉花道；从万神大会到忘川之地……她有意无意，一直在肆无忌惮享受他带来的任何好处，却从未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指使他烤羊烤鱼，指使他变幻色彩，站在他的掌心里欢笑哭泣。

自第一面起，自他还未收到百里行暮的脑电波起，他便开始包容她，甚至是纵容——这只因为，他本身就是百里行暮！

他自出现在她眼前的第一刻起，他的做法便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就连拥抱的姿势和力度，就连他呼吸之间的气息，都一模一样。

爱，就是这么延续下去的。

他轻轻地抓住了发呆的她。

她立即和他十指交扣。

这，也是周山之巅第一面便养成的习惯。

他微微一笑：“半神人之间的结合其实也不少，但是，绝大多数的半神人在婚配之前已经跑到地球上偷尝禁果，所以，就算婚配之后也不可能有任何元气上的增长。相反，他们的伴侣越多，元气就越是杂乱，本领反而会大大倒退。不过，因为他们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也遇不上什么大的敌手或者战乱，所以，他们根本不在意元气的倒退或者别的，只一味沉浸于男女之乐……”

“甚至在婚配最初彼此忠贞的二人，若是婚后一方变心出轨，背地里另有伴侣，那么，这种元气爆发式的增长也会停滞，随着新的伴侣越多，停滞就会变成反向增长……”

并不是说你成婚时干干净净，婚后就可以肆意出轨了。只要出轨，元气赐予你的好处立即就会停滞甚至被回收。

许多德高望重的半神人，也正因此被打回原形，从此从第一流的高手沦为二流甚至三流。

西帝，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西帝的少年时代，瑞勇无比，战胜了无数得一流的高手。一度，其武力值几乎可以排到全宇宙前十名了。

否则，他也登不上中央天帝的宝座了。

外人只以为他做了这么多年中央天帝，又有了如此漫长的寿数，便以为他的元气一定更胜以往，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可是，事实上，他因为太过于贪欢，伴侣太多太杂，他的元气比起刚刚登基之时已经大大不如了。

只因为他身为至尊，平素又不用动手，所以大家都不会发现而已。

白衣天尊当初在九重星和他第一个照面便明白了。

西帝自己当然也心知肚明，不然，岂容得他带着凫风初蕾在总部乱走乱逛还拿出美酒招待？

宇宙法则都一样——对强者适当妥协。

中央天帝也不能例外。

彼时，西帝是迫不得已才妥协的，不然后面也不会恼羞成怒，派了银河舰队势必杀之了。

“其实，对于彼此忠贞的奖励，其本质并不在于强迫你守贞，而是在于保持一种平衡……”

宇宙生命大体一致，为了保持某种程度上的平衡，在资源的占有上，讲究一种节制。无论是财富名利还是两性关系，你都不能无穷无尽的占有！

如果一个男人占据了太多的异性资源，那么，就会造成别的男人的损害；

同样，一个女人要占据了太多的男人，那别的女子也同样会沦入鳏寡孤独。

满则损，就是这个意思。

无论是人或者动物都不能有太多的伴侣，否则，便会感染病毒或者元气退化，大神们自然也不能例外。

各种泛滥的性关系所带来的传染性病毒，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守贞，其实是为了保持物种的纯洁性和健康性。

“我俩结合之后，你的元气便开始暴涨，只是你一直不曾察觉而已。而且，你最初的元气太弱，无法触发这种凝聚的元气，也就是暂时不会有太大的用处。到后来，每欢爱一次，你就会更加强大一点，所以，早前才能在九黎逃过青元夫人的追杀，现在在天穆之野，也能和她互相抗衡了……”

那便是为何每每到了绝境之时，就能激发出超级爆发力的根本原因。如果光靠别人输入式的元气，那根本是无济于事的，最多只能对付一般地球人，对于半神人则就悬殊太大了。

这便是有熊山林一战，初蕾远远不如青元夫人的根本原因。

“假以时日，初蕾，你的本领将无可限量！”

她呆呆地看着他，又红了脸。

他轻轻抚了抚她桃花一般鲜艳的笑脸，笑起来：“当然，我也如此！我也从你那里得到了好处。纵然我从弱水飞度不死不灭，可是，如果没有这段时间的元气倍增，那么，我这次至少要被困在飓风天罡阵里半个月以上才能脱身，可现在，我只需要半个时辰便脱身了，甚至以后，他们压根就困不住我了……”

这好处，是双向的。

相爱的两个人，总是互相弥补，互相进步，而不是互相拖累互相拆台。

他，也从这段婚姻中得到了远远超出自己预期的好处。

“初蕾，你记住，并非是你一直在白白享受我的好处，你对我，也大有裨益。我们彼此之间，都早已离不开对方了。”

她忽然醉了。

心醉。

一种自我价值提升的认同感和成就感。

就算最初是得了他的帮助，可后来，自己也能反过来帮助他了。

多好。

再者，也不是一径靠着一个男人，总还有一些自己成长的空间。

多好。

他轻轻摸着她的面颊，声音温柔得出奇：“所以，初蕾，我们一定要多多相爱……”

这是结论。

他温柔的大手停留在她的柔软腰肢。

他温柔的呼吸停留在她的唇齿之间，那么缠绵，那么温柔。

他的睫毛甚至几乎碰触到了她的长长的，湿漉漉的，蝉翼一般的睫毛。

暧昧的气息，几乎令刚刚才过去的缠绵死灰复燃。

她面红耳赤，心跳砰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他一到这里，便迫不及待地和自己激烈欢爱。

她的脸，发烧一般。

她整个人都滚烫起来。

她就像是一朵刚刚被晨露染红的鲜花。

她整个人娇艳欲滴。

他却呵呵笑起来，“小家伙，怎么羞成这样了？”

她嗫嚅：“这……这……原来还可以这样……真是想不到……难怪我之前还觉得自己筋疲力尽了，没想到那啥之后，立即就觉得恢复了元气……就像现在，呵，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就精气神十足了……”

“呵呵，那正是因为你的元气通过欢爱得到了补偿。”

他微笑，柔声，呼吸全在她的嘴里。

“小家伙，所以以后我们要多多这样才行啊。”

她红着一张脸，简直不敢接口。

这！

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而且，这方式也太离奇了。

可能是许多半神人压根就想不到的把？

其实，许多半神人并不相信这一点，因为从古至今，伟大的半神人极少有成婚者，他们压根不需要伴侣，也不需要任何元气的提升，也谈不上两性之间的需求，更不会对异性动心。所以，这个好处对他们而言，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而普通半神人，面对花花宇宙，无穷诱惑，很难保持真正的初心和原则，往往在少年时代就已经破戒，穷其一生也无法体会到这种忠贞所带来的好处了，尤其是这几十万年以来，忠贞几乎在半神人之间绝迹了，反倒被认为是笑话一般，大家都私下里以西帝为楷模，不多几个伴侣，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半神人……

可忠贞，无论何时，都是一种美德。

无论对于男女，都是一种美德。

“忠贞是一种美德，当然值得奖赏！造物主很神奇，也很伟大，在原初的时代，一切都是美好而高尚的，造物主的法则也是伟大而高尚的！只是，人心莫测，贪婪渐长，以至于遗失了大多数的美德，反而把一些丑陋的东西当成了炫耀的资本，渐渐地，竟然让整个生物链变成了弱肉强食，以丑为美！”

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不知为何，困扰她的那几句话忽然烟消云散了。

“凫风初蕾，你真的以为眼前这个男子是百里行暮吗？他真的是吗？”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话简直不值一驳。

他当然是。

他一直是。

他拥有他全部的思想和记忆，他当然就是。

行尸走肉不是人，意识和记忆才是人。

甚至，他的见识和境界远远超出了七十万年之前的百里行暮——也就是他自己——早前的百里行暮只沉浸在不周山之战的恶果里一直自暴自弃，一直怀着深深的犯罪的心理，无法自我救赎，直到生命的最后，几乎彻底放弃了。

可这个从弱水出来的百里行暮，完全跳出了这段过去，他看到的，更多是未来。

本领越大，该承担的责任也就越大。

可是，无论是他是百里行暮还是白衣天尊，他都为她开启了全新的世界。

前者将她作为一个普通地球人的价值观彻底扭转，而后者，将她径直提升到了半神人的行列，从此，具有星际之间行走的本领。

“百里大人，谢谢你。”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声音哽咽。

他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是释然。

他也紧紧搂住她，但觉过去几百万年的激愤，真的彻彻底底烟消云散了。

可是，她的泪水却更急更多了，几乎将他胸口的白色袍子也濡湿了。

他微笑：“傻丫头，是不是还想要更多的元气呢？这么哭，真是没羞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再次将她从怀里翻转。

柔软的长袍已经成了多余的束缚。

彼此之间的坦诚相待才是最好的面对。

有时候，她伏在他的身上；

有时候，他伏在她的身上。

那是没有任何间隙，没有任何隔阂的心与心之间的交流。

那是两个人彻彻底底的水乳交融。

原以为以前已经很好很好很不可想象了，可每一次新的欢乐时刻到来，你就更加无法想象了——你永远无法明白相爱的二人会达到怎样的高度和宽度，好像整个宇宙忽然都在眼前，好像星际之间的穿梭根本就是咫尺之间，连空间位移都不用了。

迷迷糊糊中，她一直体会着那种强烈的充实感，一种真真切切的安全，山一般宏大的力量和支持。

这么多年的孤独无依，仿徨无助，对于病毒的恐惧，对于黑蜘蛛的畏惧，统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心里潮湿，好几次想要说一声：谢谢你，百里大人。

可是，她知道，不用。

因为我那么爱你，所以，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也因为你那么爱我，所以，这一切，也是应该的。

她和他，是同一人，所以，不用彼此道谢。

共工星体，从日出到日落。

然后，又从日落到日出。

初蕾已经浑然忘记了时光的流逝，就好像当初在草原上一样，一梦半个月，一直都纠缠在无休无止的欢爱里无法自拔。

现在，她已经彻底明白，那不是梦。

因为，现在的感受和当时以为的“梦中”一模一样，那么刺激，那么欢乐，就像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惊喜，你明明觉得已经山高水长了，可下一刻，一山还比一山高。

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就像沉入大海里的小船，可下一刻，又飞升到了高空之巅，洁白云彩，触手可及。

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如掉在了火堆之中，被烈焰炙烤，可下一刻，又进入了风雪世界，冰霜满地，无边无际。

她原以为这样的事情总有个尽头，可现在才明白，这是无止境的。

因为之前元气太弱，他只能循序渐进。

可现在，她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当然，他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偏偏这肆无忌惮更能带来无止境的欢乐，将欢乐提升到了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许久许久。

她在迷迷糊糊里，但觉最少半个月过去了。

这么多个日出日落，二人竟然从未停息。

直到她终于嘤嘤地软软地发出了一声疲乏的叹息。

他也终于停下来。

他轻轻将她抱住。

她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的胸膛更加舒服的大床了。

她真愿意永远躺在这张自己专有的特殊“大床”上，就像这天明永远也不要到来了。

星空，明月。

这里和地球上不同的是，满天星斗下面，圆月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大，那么明，那么近，好像你伸出手便可以将满月抱在怀里。

一会儿，她翻转。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

那胸可真是太宽大了。

她抱住他的脖子，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身上，语气和她的身子一样柔软。

“百里大人，我们以后真的永不分离吗？”

他微笑，声音温柔得出奇：“当然不！”

“百里大人……我真的觉得变得软弱了，自从和你成婚之后，我几乎一刻也不想和你分离了……”

“那就不分离呗。再说，为何我们要分离呢？”

她笑起来。

是啊，既然如此，为何要分离呢？

有什么理由要分离呢？

永远在一起不行吗？

可是，她想，地球那么小，他的脚步那么大，他能甘愿永久呆在地球上吗？再者，自己可是承诺了那三个老头一定要为地球的未来而奋斗，自己可是无法离开的呀。

她轻轻叹息。

他柔声道：“怎么了？初蕾，还是不放心吗？”

“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地球重新变成宇宙大帝……”

他抱着她坐起来。

“你想把地球变成宇宙大帝？”

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认真思索了，才慎重其事：“地球完全可能重回宇宙大帝的一天！可是，并不包涵现在的这批地球人！事实上，现在的这批地球上，在地球上生存的时间不过一万年左右，而且是有史以来最落后最愚昧的一批地球人！就算你有心为之奋斗，可是，你只能改善他们的生活，却无法上整个地球重回宇宙大帝的时代……”

她听得很仔细。

她知道这是真话。

“就算是我亲自出手！甚至联合现在的中央天帝一起出手，动用大联盟的力量都办不到……”

她略略意外：“为什么？”

“因为不周山之战后，地球已经遭到了半毁灭性的打击。如果要彻底恢复以前的地位，只有一种方法，而且是唯一的方法……”

“什么方法？”

“重启！”

“重启？”

“毁灭一切，重新启动！让地球重新开始，回到原初时的状态！回到宇宙大帝时的状态！”

初蕾惊愕。

随即便明白了：地球可以重启，可以回到原初时的状态，可是，现有的地球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自己立志便是要改善他们的生活，如果他们全被消灭了，就算重启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苦笑一声，“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他也很是感慨：“是啊，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纵然现在的地球人再不好，可是，他们也有资格拥有地球，而不是直接被毁灭！”

“可是，这样一来，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到了吗？”

“当然不是！初蕾，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比如，你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提高他们受教育的程度，改善他们的精神面貌……就算不能重回宇宙大帝，但是，足以让他们更有尊严地活着……”

真真是醍醐灌顶。

是啊，地球就算做不到宇宙大帝，可地球人难道不该更好更有尊严地生活下去吗？

第七十三章 透骨镜

九黎的一天，是从早市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从整整三条长街的早点市场开始的。

街上人潮涌动，川流不息，几乎每一个摊点前面都坐满了吃早点的人们。小贩的吆喝更是此起彼伏。

“担担面、牛肉面、排骨面、杂酱面……”

“新鲜的馒头包子刚刚出炉，五文一个，只要五文一个……”

“蒸饺、锅贴、抄手、饺子……味道一流，吃一口保证上瘾……”

“鹿肉饭、新鲜的鹿肉大米饭，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各种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开去，整条街都变得香气扑鼻。

早起的人那么多，每个人都生气勃勃。

走了几条街，没看到任何打架斗殴，也没看到任何游荡懒汉醉汉，所有人都精神抖擞，有小孩利落地打落嬉戏，当然，也有恬淡的长者坐在椅子上，端一碗粗茶，享受着朝阳的沐浴。

九黎的天气一直很好，一直停留在晚秋的时刻，瓜果飘香，漫山红叶，而路旁的松柏都苍翠欲滴。

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那是造物主最大的恩赐。

小狼王很满意地一路走一路微笑，他须臾不离身的狼牙棒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抬头挺胸，看看大好河山，但觉自己隐隐有了几分归属感——彼后，自己竟然真的会成为这江山的主人？

他很兴奋。

事实上，自从被宣布为储君的那一刻起，他一直都很兴奋。

从那以后，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劲儿，每天看各种奏章，处理各种事情，解决各种纠纷……简直永远也不知疲倦似的。

他想，自己到现在才知道一个国王真正的样子该是什么了。

相比之下，当年身为白狼国的小王根本就是儿戏一般。

小国寡民，居无定所，连王宫都是帐篷，随时可以拔营而去，每天所思所想压根不是什么发展壮大，也不是什么繁荣富强，而是吃饱喝足后如何继续去边境抢劫掠夺，如何获得下一次的大鱼大肉。

他想，这种游牧民族的小国小部族首领，哪里是什么国王啊，简直就是一群人多势众的悍匪而已。

他们也许战斗力超强，可是，于治国之道，简直就是白痴和门外汉。

而现在！

他分明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王了。

你必须关心官员们敬业与否，考察各地的民生情况，救济困境，赈灾洪涝或者旱灾，关心教育，关心整个炎黄帝国民众的精神状态……

他最初以为很容易，结果，发现问题很多。

很多很多。

刚解决一个，又来一个。简直目不暇接。

然后，大臣们的问题也很多很多。

他有时候通宵达旦也忙不过来。

可是，他并不因此气恼，反而觉得自己这时候才真正有个样儿了——想想看，万王之王！

多么了不起！

甚至因为这样，再也不需要考虑自己个人的利益了。

天下都是你的，你难道还好意思贪污受贿不成？

他甚至慢慢地发现了一个真理：无论你有多少黄金，你一顿只能吃一碗饭；无论你有多少豪宅，你一晚只能睡一张床；

太过多余的财富，除了是账面上的数字，于一个人并未有别的本质上的好处。

更可悲的是，这些多余的财富，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的！会灰飞烟灭！

无数的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没有一个家族，是真的可以永垂不朽的。

小狼王在担任无冕之王时，彻底想通了这一点。

这一点通了，一切就通了。

他忽然觉得以前孜孜以求谋求黄金的岁月，真是太可笑了。

自己就算拥有了全天下的黄金，那又能如何呢？

你一个人用得完吗？

此后，他几乎把自己半生的金矿积蓄快全部拿出来了。

让别人帮着你花掉你多余的财富，这本质上是一种快乐。

小狼王看到这些巨额财富在各个场合发挥出合理的用途时，其欢乐心情，难以言喻。

不过，他很快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曾经富可敌国的财富，在真正需要花销的时候，竟然杯水车薪，捉襟见肘。

他很快意识到，个人的奉献绝对不能解决本质原因。

若要整个炎黄帝国达到理想中的状态，那必须是全体民众的努力才行。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全体民众一起努力呢？

他开始观察。

他发现这世界上起码一大半的民众还是挺勤奋的，在消除了沉重的赋税之后，他们对于土地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所做归所得。

那一年的秋收，十分惊人。

仅仅一年时间，绝大对数的地方竟然彻底解决了温饱问题。

只有少数地方需要救济，可那已经容易多了。

当他从各地汇总来的奏章上看到这一点时，他很震惊。

他这时候才明白：要改变一群人的习惯非常难，可又非常简单——有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政策和制度的改变。

小狼王走了好几条街之后，在一个牛肉面摊前停下。

在他对面，是杜宇。

杜宇也一样，空着双手，连佩剑都没拿。

两个人便衣走在九黎街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当然也没有人认出他们原本的身份。

身为整个炎黄帝国的商队首领以及鱼凫国的国王，杜宇相比小狼王就低调多了。

他并不参与政事，也不插手小狼王的任何决策，只一心关注整个商队的发展。

在他的带领下，利用炎黄帝国统一的便利，大大简化了各地的关口和税收，将商队分成五大种类，很快就遍布了世界各地。

最先见效的是九黎。

因为税收的统一和优惠，也因为政局的稳定，九黎，已经成了当今世界上最安全最稳定最富裕也最令人向往的超级大城市。

人人都以生活在九黎为荣。

人人都渴望定居在九黎。

彼时，民间有一句话：条条大路通九黎，可是，有些人生下来就在九黎。

短短时间内，几乎周边的一切商品都汇聚到了九黎，移民更是暴增。

为此，在杜宇的建议之下，小狼王下令修建了许多房子，但是并不出售，都用于租给有资格的商旅极其家属以及新移民。

九黎，迎来了空前的繁荣和发展。

小狼王都不得不承认，杜宇这厮除了会打仗，于经商一道，完全是一个天才。

一个无与伦比的天才。

也因此，他和杜宇竟然前所未有的默契，纵然谈不上成为朋友，至少，已经是一对相得益彰的合作伙伴。

他甚至暗暗想，假如自己以后正式登基做了万王之王，也一定会继续重用杜宇。

这样的人才，不用没道理啊。

两大碗牛肉面很快端上来，小狼王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这才低声道：“以前，我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丰盛的各种菜品，单单说这面食吧，九黎起码有上百种吃法，可在我们白狼国，一直就只有一种，那就是大面饼……”

大面饼配烤羊肉或者烤牛肉，那是白狼国的标配。

此外，无非就是各种水煮羊肉、水煮牛肉，此外，就很少有其他的吃法了。

而到了九黎，方知道原来饮食竟然有如此复杂的工序，如此多的品种，如此多的花样翻新。

一种大米，可以做出百样的米饭：米粥、米糕、米饼……

小狼王长叹：“到九黎之后，真的为我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我常常在深夜默默地问自己：如果我从未离开白狼国，那我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我想，我还是原始人的状态吧……我可能一直不知道原来天外有天，反而沾沾自喜，坐井观天，以为白狼国便是天下的标准了……”

到阳城时，以为阳城已经天下第一流；

到九黎才知道九黎方是世界乐土。

而九里之外，还有无数的星球，有天外天，有大联盟，有各种远远超越地球的琼楼玉宇……

就在这时，杜宇忽然抬起头来。

他碗里的面条还剩下一小半。

他和小狼王不同，他的吃相非常文雅，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面条，他也一丝不苟，就像在吃什么大餐。

小狼王不以为然：“你怎么像个娘们似的？慢条斯理。就不能吃快一点吗？难道吃多了一点会胖死你吗？”

话音未落，杜宇已经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不会是因为我说了两句你就气得吃不下去吧？”

杜宇转身就走。

小狼王急了，三两步追上去：“怎么了？”

“少主回来了。”

“咦，少主？你说凫风初蕾……哦，是万王之王回来了？你怎么知道？在哪里？她可是一走就是大半年，难道不怕我们篡位吗……”

杜宇没有搭理他。

远远地，二人就听得委蛇的哈哈大笑：“……少主，你可真是了不起，居然能够在星际之间自由行走了，我也好想去看看，只可惜，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啊……”

初蕾和委蛇须臾不离，也正因为它不具备星际行走的能力，所以，这一次才没有和初蕾同行。

“以后，我慢慢教你，你一定能学会的。”

委蛇又惊又喜：“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一定要随少主也到处走走看看。地球我可以说已经走遍了，但其他星球还真的从未踏足，真是太渴望了……”

“其实，星际之间自由行走，并不完全依靠能力……”

“那是什么？”

“需要学会空间位移……”

“什么是空间位移？”

“就是你设定要到的地方，然后，启动某个程序，很短时间内，你便可以直接去到那个地方……”

“天啦，这是什么意思？”

“委蛇你知道光速吧？光速是很了不起的，可是，宇宙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光靠光速根本无法畅行无阻，所以，这时候就需要空间位移。只有具有空间位移的能力，才能顷刻之间往返自如。比如，我这段时间在星际之间行走，如果凭借光速，那肯定不知多少年才能重返地球，可能等我回来，你们都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正因为用到了空间位移，我往返不过一天半载，就容易多了……”

委蛇简直双目放光：“天啦！这可真是太好太好了！少主，我也好想学会空间位移啊……”

就连大熊猫也双目发光，仿佛对委蛇的话很是认可。

“别急，别急，我会慢慢教你们的。”

“等我们学会了，大家都可以在星际自由行走吗？”

“没错。”

……

“天啦，不是吧？你们居然全部要到外星球去？那九黎怎么办？”

众人都看向窜进来的小狼王，只见他满脸气急败坏，也顾不得行礼就嚷嚷起来了：“大王，你可终于回来了，你一走就是大半年啊，难道不怕被我篡位吗？”

初蕾笑起来。

小狼王双目灼灼：“你该不会真的像委蛇说的那样，又来个什么空间位移，又走了吧？”

“暂时不走。”

“暂时是多久？”

“看情况吧。”

小狼王嚷嚷：“你不在九黎，我们可是群龙无首啊。大王，你这段时间是去外星球了吗？外星球有什么好玩的？真是的，还是留在这里做万王之王好了……”

“哪里是群龙无首？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小狼王摸摸头，居然有点羞涩：“我现在才发现，大国之君真的非同小可，要做好，可真是太不容易了。我现在还是门外汉，才刚刚开始摸索……”

“摸索出门道了吗？”

“一点点而已。”

“这不就好了吗？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了门道，剩下的便容易了。”

“多谢大王这么安慰和鼓励我啊！”

初蕾笑起来，然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杜宇。

杜宇行大礼：“见过少主……”

“切勿多礼！”

她微微一笑，一挥手，杜宇已经站了起来。

“这段时间我不在九黎，你俩都辛苦了。”

小狼王忽然醒悟过来，大叫：“凫风初蕾，你的病毒没事吧？”

她摇摇头。

小狼王大喜过望：“已经痊愈了？”

“差不多吧。”

杜宇也搓着手，满脸喜色。

初蕾听取了二人的简单禀报，非常满意。

她叹道：“我刚离开的时候，还有点担心你俩忙不过来，没想到，居然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远远超过我的预期，纵然我自己也不过如此了……”

“多谢大王夸奖。”

小狼王笑嘻嘻的：“不过，我们是报喜不报忧，有很多困难我们还没提出来，到时候，大王你也许要头疼不已了……”

她微微一笑，站起来，随手拿起旁边厚厚的一摞奏折：“你说的是这些吗？”

小狼王吓一跳：“大王你早就回来了吗？居然已经看完了这些奏折？”

她点点头：“我看完了才找你们的。对了，你们都辛苦了，我先把送你们的礼物拿出来再说……”

她摊开手，手里已经多了四个小小的瓶子，每个瓶子里都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圆球，红红绿绿，煞是可爱。

她一挥手，每个人的手里都多了一个圆球。

大熊猫最是急不可耐，揭开盖子，抓住小圆球在鼻端一嗅，立即就把圆球放到嘴里，三几下就吞了下去。

小狼王奇道：“这是什么仙丹妙药吗？”

她微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小狼王学着大熊猫的样子，三下五除二拿出药丸，刚一入喉，便觉一股奇异的芬芳甘甜，再到吞下之后，最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随即一股暖流便在周身游走，他本能地随手一挥，竟然跃起来一丈多高。

他吓了一跳，又跳了一下，这一次，居然跳起来两三丈高。

幸亏冥想室的屋顶很高，他跳了两三丈也不碍事。

可是，他落地之后，却大惊失色：“天啦，这是什么玩意？为何我忽然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不对，简直是有飞檐走壁的本领了……简直就像可以飞起来似的……”

初蕾微微一笑：“飞起来还不行，但是，能增加元气，也能跳跃高达三五丈，至少，在面对地球人的时候，你们已经很少会有敌手，而且足以延年益寿……”

小狼王大喜过望：“是不是吃了这个，我们就可以长生不老了？”

“长生不老倒不至于，可是，活个一百五六十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当然，它更大的用途并不在于延年益寿，而是能解百毒，至少可以解决地球上能侵蚀你们的绝大部分病毒……也就是说，在你们的有生之年，可以不用承受病痛的困扰。当然，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点了。”

“天啦！天啦！这可不就是仙丹妙药吗？真是好极了，谢谢大王，哈哈，谢谢大王……对了，这么好的东西，大王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我在T54小行星带边境买的。”

“T54？那是什么玩意？”

“一个专门供星际逃窜犯落脚的地方。”

小狼王：“……”

委蛇也笑眯眯地服下了灵药，它虽然不用延年益寿，但是，能大大增强元气也是很不错的。

唯有杜宇，默然拿着小瓶子，连盖子都不曾揭开。

小狼王奇道：“杜宇，你干嘛不吃？”

他一笑：“我以后再吃吧。”

“切，现在吃不好吗？早吃早增加元气，而且今后也不怕遭遇病毒什么的了，以后再吃有什么用？”

杜宇还是默默将小瓶子揣在怀里。

“切，你这家伙真是个怪人，你留着干什么？”

委蛇不以为然：“人家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为何非要现在吃不可？难道回去再吃不行吗？或者明天再吃不行吗？”

小狼王摸了摸头：“这倒是，随你好久吃，反正我是早就吃了，哈哈，早吃早获利嘛。”

凫风初蕾也看着杜宇，但见他很快揣好了小瓶，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完全没有任何的异常。

她和颜悦色：“杜宇，你在短短时间能把整个帝国的商业系统彻底完善，真是居功至伟……”

杜宇垂首：“少主过奖了。”

君臣三人就近期的各种杂事交换了一下意见，末了，小狼王道：“大王，我还有一事禀报……”

他的神色很慎重，自从见到万王之王起，他一直笑嘻嘻的，现在，却苦着脸：“这可是一件难事……”

“你且说来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在各种赈灾救济中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炎黄帝国人口众多，穷人的数量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更主要的是，一些不那么贫穷之人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比如疾病，灾荒等陷入贫困，而且，也有一些人浑水摸鱼，所以，救济起来难度很大，而且国库也支撑不了这么庞大的费用，当然，经济上的原因是一方面，人手也很短缺，比如扶危救困，没有专门的队伍，全靠朝政救济，现在倒好，因为没有战事，军队的作用不那么大，所以往往调派军队，可是，军队一来是数量有限，二来许多需要救济的地方遍布各大诸侯国，如此距离遥远，若是指派军队，那不要说救济了，军队自己的口粮费用都是一笔庞大的数字，如果先供给了军队，等军队到达，粮草都快耗尽了，基本上就失去救济的意义了……”

小狼王说得很多也很仔细，很显然，他已经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按理说，现在地球一统，无需维持庞大的军队，单单是军队节省下来的庞大开支，已经足以解决地球上绝大多数人的温饱了。

可是，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相对于地球人来说，地球实在是太大了。

从九黎到世界各地，单靠人力、牛马等驮运工具，简直是沉重繁杂而不可想象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南方受灾，九黎的救济可能三五天就到了；可要是极南之地受灾，那从九黎到达的九黎，别说三五天，三五个月甚至三五年也到不了。

在缺少先进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如果不能实现就近援助，那么，救灾往往会沦为一句空话，根本无法达到资源的合理配置。

“今年秋收，收获的麦子谷子堆积如山，九黎方圆真是吃不完用不尽。如果能把这些粮食调运到其他欠收的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目前，我们只能靠着商队的力量。但是，商队的本质在于盈利，他们带这么一批粮食走那么远的地方，压根就不能获利，甚至是赔本生意。再者，粮食稍有储存不好，或者遭遇什么暴雨之类的，不到目的地也就坏了烂了，毫无价值，光靠商队是完全行不通的……”

凫风初蕾听得也很仔细。

直到小狼王讲完，她才站起来，走了几步。

救济光靠九黎，当然是不行的。

“我倒是认为，可以让那些常年旱灾水灾，环境恶劣，穷山恶水的百姓移民……”

“移民？”

她点点头。

“地球很大，虽然宜居的地方不太多。可是，目前全世界的地球人加起来也不足一亿人！要提供这些人的生活，光选择环境好物资丰富的区域，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故土难离，许多人都不愿意移民！而且，移民可是庞大的开支。”

“哪里的生活好，那里就是故土！再说，之前之所以没有大规模的移民，是因为没有人大规模的组织。我们其实可以设法，将救济倾向于对于移民的引导，我想，没有人会永远拒绝从恶劣之地搬迁到四季如春的地方吧？”

委蛇笑道：“当年大夏连年干旱，民不聊生，大夏边境无数人跑到鱼凫国来，别说主动去动员他们移民了，连阻止都阻止不了……真要逼到绝境了，移民是求之不得的选择，尤其是从贫困地区转移到富裕的地区……”

初蕾点头。

“没错。移民之所以不愿意移民，一来是因为惰性，只要有一口饭就坚决不走，这就是所谓的故土难离；二来是他们对长途迁徙很担忧恐惧，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也没有任何的保障，自然不敢擅自出走。可是，如果政府下令，给予保障，比如物资方面的支持，比如移民所到之处，房屋的安置，而且，所去的地方远远超越家乡，那么，我想他们是愿意的……”

委蛇又笑道：“九黎不就是这样吗？当年我来九黎，才不过几十万人而已，可这几年下来，你们都看到了，现在恐怕整个九黎已经几千万人口了吧？我们大不了一再延伸九黎的范围，将九黎在往外扩展几千公里！几千公里不够，那么几万公里行不行？几万公里不行，那么几十万公里行不行？再者，除了九黎之外，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富庶的地方，那些地方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百姓的生活水平本来就相当不错，他们当然不愿意移民！也就是说，九黎只敞开接收那些少部分太恶劣的百姓移民，如此，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我就不信，他们听到九黎免费提供住房或者足以维持生计的活儿，他们也不愿意来九黎？”

小狼王连连点头：“别说，还真有些道理。我看这事儿很是可行。”

初蕾道：“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真要执行，小狼王，你还得组织团队好好研究部署，有非常合理的前期准备才行。”

“大王放心，我一定深思熟虑，绝不敢盲目而为。”

初蕾又道：“此外，我还有一个想法，目前还不太成熟，也不知可不可行……”

“大王已有应对之策了？”

她点点头：“我在T54游逛时，便偶尔想到了这个问题。”

小狼王大感兴趣：“大王可否说来听听？”

她点点头。

“如你所言，现在的炎黄帝国十分庞大，人口众多，九黎固然鲜花若锦，烈火烹油，可九黎之外，许多地方依旧贫困偏僻，百姓饥寒交迫。纵然这两年风调雨顺，粮草丰收，而且极大减少了税收，可是，还是有不少困顿无依者，朝廷的救济当然很重要，可是，也不妨让民众集体自救或者就近援助……”

“自救？如何个自救法？”

“在全国建立一个时间钱庄。”

“时间钱庄？什么是时间钱庄？”

“也就是让百姓们在有精力和能力的时候付出劳动，以时间折算成金钱或者对等物，在全国通用。举例，张三年轻的时候，劳作之余有大把闲散的时间，于是，张三便可以主动去照顾年迈的李四、或者生病的王五或者伤残的王二麻子或者但凡需要帮助之人，比如张三每天照顾别人两个时辰，那么，他在时间钱庄就储存了两个时间币，如此累积，他可能就积累了许多时间币。然后，某一天张三老了，或者生病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需要照顾了，那么，他便可以用他在时间钱庄的时间币换取等值的照顾，钱庄会指派相应人手照顾他……”

“又比如，张三很有学问，李四的孩子正好需要教育或者其他帮助，那么，张三也可以教育他的孩子，也可以换算成时间币存在时间钱庄，如此，以后张三的孩子需要教育了，那么，钱庄就会指派别的人免费教育他的孩子……”

“因这时间币全国通用，那么，甲地缺少某种物资，可以用时间币去就近的乙地购买，反之亦然，不设置任何门槛……”

小狼王接口道：“如此一来，许多事情都可以免费互助了？”

“对！以此类推，许多事情，民众之间都可以免费互助。不但如此，还要对民众的付出有所保证。比如，张三一生积累了一千时间币，但是，他本人根本没有花费这些时间币就去世了，或者生前只花费了很少一部分，那么，他的后人便可以全部继承这些时间币，或者把时间币折算成金银等物质奖赏给他的后人，保证让所有民众都不是白白付出……”

众人听得真是稀奇极了，一个个都七嘴八舌。

“这时间钱庄，我看可行啊……”

“没错，民众之间现在之所以不愿意互相帮助，很大程度上是怕好人没好报，或者吃亏。比如，你家的老人病了瘫了，我凭什么帮你照顾呢？我又不是你的子女，关我屁事啊？可是，如果帮助别人能够换算成时间币，等以后自己有所需要了，那么，能保证自己也能获得别人的免费帮助，那么，我想一定会有大把的人愿意……”

“对，就算暂时不能所有人都愿意，可是，人们都是善于跟风的，如果大家看到别人从中得到了好处，那么，久而久之，大家一定会行动起来，都会乐意的……”

“没错，没错，这样一来，大部分事情民众都能自己救济，互相帮助，就算剩下一些民众实在是无力解决的难题，那也少多了，如此，朝廷的压力也小多了……”

小狼王兴致勃勃：“大王，可真有你的，居然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以前就压根想不到呢？”

她摇摇头，想起自己在T54的所见所闻：流窜犯们一无所有，穷得只剩下时间，所以，在那里，无论是吃饭喝酒或者娱乐赌博，全部是支付时间币。等到自己的时间用完了，人也就死了。当然还有他们那奇特的医疗方式：只需要一枚“透骨镜”上下扫描，一般的内伤外伤便会立即痊愈，纵然是病入肺腑，透骨镜也能径直将病菌吸附出来，然后，不药而愈。

直接吸附病菌，定点清除，完全不会让病人感觉到什么痛苦，这种医术曾经让凫风初蕾极度震撼。

T54不过是星际逃窜犯的聚居地而已，已经具有如此先进的医学程度，可地球人还在面临生老病死，只要一得了重病，基本上药石无灵，等死而已。

地球人的地位卑贱到这等地步，也真是太可悲了。

也正因此，她刚离开T54时，便在考虑这个问题了：身为九黎之王，我有义务改善整个炎黄帝国民众的生活，提高他们的生活品质，而不仅仅是提倡他们自行做精神上的提高！

唯有充沛的物质才能保证充沛的道义。

否则，饿着肚子哪有资格谈什么高尚情操？

轻徭薄赋，发展商业，与民分利，止息干戈，这些，统统都能做到。

尤其是止息干戈，如果没有战争的大量损耗，许多物质都可以直接运用到民众生活的改善上面。

除此之外，能让民众自救，就最好不过了。

时间钱庄，便是这最初的构想。

用制度来保障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救助。

凫风初蕾走了几步，又道：“委蛇，你把旁边的那个袋子打开吧……”

委蛇立即打开那个褐色的不起眼的袋子。

里面，是一把镜子。

它奇道：“少主，这是一面镜子吗？”

“这镜子叫做透骨镜。也是我从T54买回来的。”

“透骨镜？少主好兴致，居然专门买了一面镜子回来。”

委蛇举起镜子，所以照了照。

“这镜子可不是用来整理衣冠容貌的。”

“咦，那是干什么的？”

她神秘一笑，“委蛇，你明天起，就拿着这把镜子到九黎的各大药铺，找一些重病不治或者重伤不治的病人，你只需要拿着这面镜子，在他们的伤处或者他们的病情之处上下移动扫描，他们便会不药而愈……”

委蛇惊叫：“真的吗？这是什么魔镜吗？”

小狼王也惊问：“这镜子这么厉害？”

“这不是魔镜，这是一种奇特的医疗器戒，我亲眼所见，镜子所过之处，能自动辨识出生病的部位，医生只要对准病人的伤处或者生病之处，用镜子扫描，就会自动吸附出病人体内的病毒，病人自然不药而愈……”

“哇，怎么用？”

初蕾示范了一下：“比如，病在内里或者五脏六腑，你就对准他们的背部或者前胸扫描，多扫描一会儿就成了……”

委蛇大喜过望：“哈哈，这可真是好极了，有了这面透骨镜，我岂不是成为神医了？”

“你要小心使用这面透骨镜，而且要保护好，这镜子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如果用完了，就需要补充新的能量，否则，就作废了。T54可以自行补充，但我们在地球上是补充不了的，地球上没有那种特殊的能量。”

“这镜子能使用多久？”

“据说，在T54上，这样的一面镜子可以使用一年，那么，按照两地时间差距换算，在地球上使用三十年左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委蛇哈哈大笑：“三十年！这可真是太好太好了。这三十年，我便是大大的神医了，哈哈哈……”

杜宇和小狼王听得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神奇之物，简直大开眼界。

小狼王忽然道：“三十年之后怎么办？”

“我现在虽然还无法独自空间位移，但是，去T54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下次若有机会，我就把这镜子带去充值能量，或者再买几把新的回来……”

委蛇大喜过望：“那可真是太好了。”

众人都很惊喜。

小狼王手舞足蹈：“哈哈，这下好了，我可什么都不怕了，以后有什么病痛，叫委蛇给我扫描几下不就行了？”

初蕾也笑道：“你们已经服用了那灵药，很可能几十年或者近百年的时间都不会生病，也用不上这透骨镜了。”

“哈哈，用不上那就更好了。凫风初蕾……不，大王，我忽然发现，自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好运爆棚了……真的，我整个人生都变样了，现在，我忽然觉得自己好牛比，简直不是一般人，而是神人一般了，哈哈哈……”

委蛇啐道：“得了吧，臭小子，你的忘性真大。”

小狼王举起手：“好好好，我不敢乱说了，委蛇，亲爱的老朋友，你千万千万别揭我的老底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九黎广场最大的医馆叫做“杜仲医馆”。

名医杜仲远近闻名，真可谓九黎第一神医，但凡重症绝症患者到了绝望之时，无不纷纷求助于杜仲医馆。如果杜仲判断没救了，那就是真的没救了，病人也就不用挣扎了。

一大早，杜仲医馆已经人山人海。

小学徒大声吆喝：“大家排好队，排好队，喊到号数的就进来……大家不要喧哗，不要喧哗，也不要插队，千万不要插队……”

他一边吆喝，一边走到中间，将一个壮健如牛的男人拉出来。

“不好意思，你不要插队！你插队也没用！你的号牌如果不对劲，你就算提前进去了，杜大夫也不会给你看的……”

男子很生气。

看样子，他可能不止身高力壮，他还挺有钱。

可是，他被小学徒拉住，还是敢怒不敢言。

一般人，在名医面前，都不得不收敛一点脾气，更何况，这是九黎！

九黎，随时有巡逻队出现，民众也可以举报——仗势欺人的地痞流氓，被抓住就是一顿鞭打。

很多人都曾经不信邪，可事实证明，他们无一例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久而久之，大家都发现，在这里，仰仗武力解决一切是行不通的。

男子不敢冒着被鞭打的危险。

你可以不怕杜医生，但是，你需要掂量一下被鞭打的风险。

男子规规矩矩地退后，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小学徒继续吆喝：“每个人都有机会的，每个人都有，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大多数前来的病人当然都只是普通病情，伤风感冒，摔伤跌打之类的，当然，也有少数人真的病入膏肓，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一位少女搀扶着一个老妪瘫坐在椅子上，只见老妪面色青紫，整个人已经枯干了。

老妪已经病了很久很久，四处求医问药都没有任何效果。

就连旁人都已经看出，她基本上是不成了，没有什么治疗的价值了。

可是，同为病者，没有人好意思说破。

再者，那少女惶惶然的，虽然没哭，但满脸凄苦，好生可怜。

她可能也知道自己的母亲不行了，双手一直在颤抖。

忽然，少女大声哭起来：“大夫……大夫……快看看我姆妈，我姆妈不行了……不行了……”

“女儿……女儿……我真舍不得你……舍不得……”

众人一看，但见那老太太嘴唇剧烈颤抖，仿佛咽气之前的最后时刻。

杜仲大夫闻声出来，伸手在老妪鼻端摸了摸，摇摇头，长叹一声：“太迟了，没救了！”

少女扑通一声跪下去“大夫，你救救我姆妈吧，这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要是死了，我就无依无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我愿意把家里老宅买了凑足药费，求你了……我家里还有一座老宅，我可以卖掉的，我真的马上就回去卖掉……我把钱全部给你……我都给你，只要你能救活我姆妈……”

大夫长叹一声：“不是我不尽力，而是你姆妈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了，别说是我，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了……”

少女痛哭失声。

众人面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纷纷叹息。

就在这时候，大家忽然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让我来试一试吧……”

众人转眼，但见有着两张孩儿面的双头蛇快速而来，手里拿着一面长柄的镜子。

委蛇，已经是九黎家喻户晓的明星。

每个人只要看到它，就惊叹于它那可爱的孩儿面，而几乎完全忽略了它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再者，为了便于在九黎行走，它已经将蟒蛇的部分彻底隐匿，显露出来的全是机械的部分，而且披上了紫色的轻纱，外表看起来，基本上就差不多和大蛇绝缘了。

它更像是一个有两个头的小童。

只是这小童子的身躯特别高大而已。

紫色轻纱，令它看起来气派非凡，简直就像一位小小的王孙公子。

众人见它举着一把长柄镜子，纷纷感到好奇：“委蛇，你好啊，这是什么呀？”

“委蛇，你拿着一面镜子干什么？”

“咦这镜子有点奇怪，和我们平常所用的不太相同啊……”

它神秘一笑：“这是治病的神器。”

“治病？”

“这镜子能治病？”

“没错！包治百病。”

“不是吧？一把镜子怎么能治病？”

“委蛇，你可别闹着我们玩……”

就连杜大夫都有点奇怪，他当然也是认识委蛇的，心想，委蛇不该这么开玩笑吧？

可委蛇却一点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神神秘秘：“这宝镜真的可以治病。不信，你们谁先来试一试？”

少女闻言立即跪了下去：“委蛇，求你了，快帮帮我吧……快救救我姆妈吧……”

一股力道将她扶起，少女已经退在了一边。

委蛇径直走向病人，但见躺在长凳子上的老妪已经气息奄奄，基本上马上快要断气了。

它举着镜子，在她腹部照了照，然后，移到了胸口，停下来。

镜子上，显示出一团漆黑的颜色。

“好家伙，这位老太太是病入肺部了……是不是已经咳嗽了很久很久？而且还不停地呕血吐血？”

少女急忙道：“正是如此！我姆妈前段时间一直呕血吐血。可昨天起，已经连吐血都不能够了，一直昏迷不醒。”

大夫杜仲也好奇地凑上去，顿时将里面的一团黑色看得请清楚楚，而且位置正好是在肺部。

“委蛇，真没想到你还是神医，能随口判断症状……”

委蛇笑道：“我可不是什么神医，我也根本无法判断症状，事实上，我只是看到这位老太太的肺部有一团黑影，就随口说是肺病而已，真正病因是什么，我其实毫不知情……”

众人面面相觑。

杜大夫也很是愕然。

这双头蛇难道是在这里开玩笑的吗？

委蛇接着道：“可是，我虽然对于病情不精通，但是，这面镜子可以……”

一人立即道：“真的可以吗？”

“千真万确！”

杜大夫立即道：“这镜子能判断症状？”

委蛇笑道：“不但能判断症状，而且还能治疗。你看我的……”

镜子，停留在老妇的肺部，只一会儿，那老妇人忽然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呻吟，众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变故，可是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老妇人的身上被剥离了一般，嗖地一下就从空气中消失了。

有人失声道：“咦，莫非她中邪了？”

“是有鬼附在她的身上了吧？”

“委蛇，你是不是在替她驱鬼？”

就连杜仲也忍不住道：“委蛇，这镜子是用来驱鬼的？”

委蛇慢慢地收起了镜子，笑嘻嘻地也不回答，只看着老妇人，直到老妇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发出声音：“我……我这是在哪里啊……我已经死了吗……”

“哈哈，老太太，你可没死，你的病已经好了，只需要回去休养几天就行了，这以后，你至少还可以平平安安活个二三十年。”

老妇人不敢置信，茫然地看着委蛇，恍如梦中。

少女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谢谢委蛇，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我马上就回去卖了老宅给你送来医药费……”

一股力道再次将她抬起。

她怔怔地瞧着委蛇。

委蛇和颜悦色：“姑娘快别多礼了，而且，我也不是来赚什么医药费的！你家老宅就别卖了，以后好好孝顺你母亲就成了。”

少女感激涕零，委蛇也不等她回答，继续道：“先去照顾你姆妈吧。对了，还得劳驾杜大夫送一碗米粥或者米汤……”

小学徒也不等杜仲吩咐，掉头就跑，很快就端来了一碗半温热的米汤，少女道谢，接过，立即喂母亲喝了下去。

老妪这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女儿啊，我真以为再也无法醒来见到你了……我病了那么长时间，有时候我不想死，有时候我又很想快点死掉免得拖累你……可是，我一想到自己死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我就一点也不想死啊……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啊……”

“姆妈……姆妈……”

少女抱着老妪就痛哭起来。

众人见此情形，无不眼眶湿润。

杜仲却一直看着委蛇手里那面神奇的镜子，面色很是惊异。

众人也纷纷转向那面镜子，都好奇不已。

委蛇这才转向众人，笑道：“我奉万王之王之命，从今天起，利用这面宝镜在九黎义务诊疗，分文不取。”

众人又惊又喜：“委蛇，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太神了，这镜子到底是什么神物啊？”

就连杜仲也忍不住再次道：“难道真的是驱鬼镜？”

“驱鬼？不是！”

“不是驱鬼镜，那是什么？”

委蛇笑道：“其实，你们也可以理解为驱鬼镜，毕竟，侵入人体的各种细菌、病毒，都可以被称为调皮鬼、捣蛋鬼，恶毒鬼什么的，它们这些病毒的目的就是为了吞噬人类的生命……这么说吧，每个人生病，都是因为病毒入侵导致，如果病毒战胜了体内的抗体，那么，你就会被病魔战胜！反之，你就会战胜病魔……”

众人哪里听得这番奇谈怪论？

可委蛇的话通俗易懂，大家就算觉得新奇，但意思是完全能理解的。

委蛇刚刚举起这面镜子，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面镜子的功效就在于判断出病情之后，会自动将病毒和细菌彻底清除，而且只定点清除病毒部分，却不伤及人体的其他部分，也就是说不会造成任何病情的恶化感染或者扩散，这是现在的任何医术或者灵药都无法达到的……”

“天啦，这么好的神物是哪里来的？”

“这可真是至宝啊。”

“人间居然还有这样的宝物？”

委蛇道：“这面镜子是大王无意之中得到的。她担心百姓们的健康情况，尤其是一些得了重病绝症之人，目前的医学根本无法医治，但有了这面镜子就不同了，很多疑难杂症就可以迎刃而解……”

它面向众人，高声道：“也正因此，大王令我拿着这面镜子，义务替百姓诊治，分文不取。”

众人高声欢呼：“这可真是太好了！”

“我们都有救了！”

委蛇示意众人停下来，又道：“因为镜子只有一面，而生病之人又太多，所以，必须按照绝症、重症的顺序排队，先来先治，任何人不许插队不许有什么小动作，更不要企图开后门拉关系什么的，无论官员无论百姓，无论富贵无论贫困，统统都一视同仁！”

委蛇说一视同仁，那就是真的一视同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点头。

“你们记住，治疗的标准只有一个：重症绝症优先，排队行事，先来先治！”

就这一个条件。

就这一面镜子，总不能伤风感冒拉肚子之类的什么都跑来，那就根本治不过来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委蛇已经转身，走向一个瘫坐在椅子上的男子。

那是一个双腿已经发黑腐烂的男子，老远就嗅到一股极其难闻的臭味。

男子见委蛇走向自己，一双原本已经快绝望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嗫嚅：“委蛇……委蛇……你好啊……”

委蛇拿着镜子在他双腿上扫描，一边扫一边问：“你这腿是怎么了？”

“小人凭借采药为生，三个月之前，为了在悬崖上采一种稀罕药，摔了下来，当即断了双腿，一直躺在家里，后来听得杜仲大夫医术高明，家人便设法将小人带到这里诊治，不过，小人今天刚刚才来，还在排队……”

话未说完，他忽然闭嘴。

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地离开自己的双腿，随即，双腿上的黑色腐烂竟然慢慢消失了，紧接着，便感觉到早已失去知觉的麻木双腿变得又痛又痒，就像有一大群小虫子在里面活蹦乱跳或者苦苦挣扎似的。

他忍无可忍，本能地要跳起来，可是，压根无法动弹，随即，便听得骨骼生长的咯吱咯吱的轻微的声音，然后，那疼痛发痒的感觉忽然彻底消失了。

围观众人但见他原本一双发黑腐烂的腿，慢慢变了颜色，腥臭的气味也彻底消失，再后来，那双腿已经变成了黄色，只是略有些苍白——属于一个健康的采药汉子正常的颜色。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腿，不敢置信。

他自己很清楚，这双腿是早就断了的，之前一直靠着一点皮和筋粘连，外表看起来无恙，实则早就废了，但也正因此感染更厉害。

委蛇收了镜子，笑道：“你不妨站起来试一试。”

他迟疑，竟然不敢站起来。

“站起来试一试吧，别怕。”

围观众人也起哄：“试一试呗，你看，你的双腿已经好了……”

“是啊，我们都觉得你的双腿已经好了……”

采药人终于慢慢起身。

他发现自己真的站起来了。

一双原本已经腐烂的腿，真的站起来了，尽管还有些发颤。

只片刻，他又坐下了。

他瘫坐在长椅子上，几乎呆了一般。

“天啦，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梦中呀……我无数次梦见自己站起来了……可每一次醒来都是假的……”

他竟然双手捂住眼睛，再也不敢睁开了。

旁边人笑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没错，我们都可以证明，这是真的，你真的好了。”

“你不信的话，我来掐你一下，感觉到疼痛，就是真的嘛……”

男子忽然睁开眼睛，嘶声道：“快掐我一下，求你了……”

一个少年真的走过去，在他的手臂上掐了一下，笑嘻嘻的：“能感觉到疼痛吗？”

他龇牙，却道：“再掐重一点。”

少年果然更用了一点力气。

男子疼得惨叫一声。

少年哈哈大笑：“现在知道不是做梦了吗？”

围观者也纷纷哄堂大笑。

他自己也裂开了一丝笑意，可能是因为还是不敢置信，笑得简直就像是假的一样。

委蛇笑道：“你的双腿已经好了，但是为了骨骼更好的生长愈合，你最好再休养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便和常人无异了。”

他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委蛇吓一跳，急忙托住他，笑道“别跪了，别跪了……我好不容易才治好你，你这么一跪，没准骨骼又错位了……万万跪不得啊！你再一跪，我又得替你治疗一次，那就麻烦了……”

男子站在原地，不敢下跪了。

他只是搓着手，满眼写满了感激。

委蛇转向众人：“对了，我在这里告诉大家，千万千万不要向我下跪。大王已经说了很多次了，移风易俗，大家都不要下跪，万万别跪！任何人都不要下跪！再说，大王之所以令我救治你们，原本是要让你们摆脱绝症的折磨，更有尊严地生活，可不是为了要让你们下跪的……”

偌大一个汉子已经泪流满面：“委蛇，真是谢谢你了，我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完蛋了，只能等死了……委蛇，是你救了我的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众人也七嘴八舌：“委蛇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大王也太了不起了……”

“对对对，大王真的太了不起了，居然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用……”

委蛇看了看镜子，亲自试验了才知道这镜子的无穷威力。

有了这镜子，哪里还需要什么灵药器械啊。

自己诊断，自己扫描，自动救治……彻彻底底一镜搞定。

宝镜，绝非浪得虚名。

可是，更令它暗暗惊叹的是，连星际逃犯们都能使用这么牛比的医疗器械，可见半神人们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最普通的半神人，医疗条件也比这好的多了——可能半神人们，是压根就不会生病的了。

相比之下，地球人，真的是太落伍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被生老病死所折磨，一遇到绝症，那就更不妙了，无论你是凡夫俗子还是王侯将相，都一样的苦不堪言。

众人亲眼目睹两个绝症重症被委蛇这么轻易治好，简直如看到了活神仙一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一群病人更是争先恐后：“委蛇，快给我瞧瞧，我的病痛已经折磨得我想死了……”

“委蛇，先帮我看看吧，我的头都要疼死了，一直找不到原因……”

“委蛇，快救救我吧，我都快不行了……”

委蛇笑眯眯的：“别急，别急，排队，排队，今天例外，人人有份。别急……”

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毛病，伤风感冒头疼脑热或者肚子疼之类的，透骨镜只一扫描，病人立即不药而愈。

唯有一个头疼病人，透骨镜一扫描，竟然发现他的头部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瘤子。

委蛇都吓一跳，失声道：“你脑袋里长了好多小疙瘩……”

杜仲仔细看了一下：“这种小疙瘩叫做瘤子……”

众人围上去一看，镜子里清晰无比的显示：这个病人的脑袋里竟然长满了葡萄一般一串一串的小瘤子，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头顶的一大半。

“这不是发疯的王五吗？原来他脑子里长的是瘤子？”

“老天，难怪他整天疼得要自杀，每天都要发疯，疯起来就去撞墙撞树，我们都以为他真的疯了……”

“这是什么病？透骨镜能治好吗？”

委蛇点点头。

委蛇举着透骨镜，聚精会神地扫描，过了好一会儿，但见那密密麻麻的小瘤子开始缩小，然后，慢慢地消失，直到病人的头部整个平整无比，一个瘤子都不见了。

原本委顿在地的王五忽然跳起来，手舞足蹈：“天啦，天啦，我的头好轻……好轻松……太轻松了，就像卸下了千斤重压啊……”

他整个人简直要升天一般欢乐：“你们可不知道，早前，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压着我的脑子，很重很重！渐渐地连脖子都无法伸直，每天都如在经受酷刑一般，好像有人不停地在按着我的脑袋往水里淹，我真恨不得马上死去……”

如非家人仔细照顾并制止，此人早就自杀了。

现在，他但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原本快要歪曲的脖子也伸直了，完全失控一般大吼大叫：“谢谢你，委蛇……谢谢万王之王……我要感谢你们！我要用毕生来感谢你们，我的子孙后代都要感谢你们……太谢谢了……”

委蛇笑着看着镜子，也忍不住惊叹：“当初大王把这镜子交给我，告诉我用途和功效，我其实也有点疑惑，没想到，大王一点也没夸张，这镜子可千真万确是一件珍宝呀！”

委蛇接着诊治其他人。

不一会儿，前来求医的病人，无论病情大小轻重，基本上都已经痊愈了。

人人都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委蛇，你这个宝镜叫什么名字呀？”

“是呀，我们只说宝镜宝镜，还不知道真正的名字呢。”

“透骨镜。”

“透骨镜？可真是好名字。”

“这可真是仙家法宝，太了不起了。”

委蛇道：“这透骨镜其实是一种医疗器械，可以自动扫描出病人的病情，然后启动里面的一种能量仪，然后根据病情的不同，定点清除病毒。人之所以生病，便是因为病毒的侵染，只要病毒消除，便不药而愈。”

“这透骨镜什么病毒都能清除吗？”

“这透骨镜能分辨出几千万种病菌，基本上地球上常见的疾病都能诊治，不过，病菌的种类多如牛毛，万一有什么特别离谱的病毒，超出了透骨镜现在的范围，那也可能是无法诊治的……”

饶是如此，众人已经惊叹不已，均以为是神迹的显示了。

毕竟，之前大家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玩意。

这种稀罕宝贝，真是太了不起了。

一直聚精会神观察的杜仲这时候才沉声道：“大王真乃大公无私，竟然连这么好的宝物都拿出来义务诊治百姓，我等真是自愧不如……”

一般帝王得了这样的珍宝，肯定马上藏起来，不仅如此，还得派重兵把守，只供自己和家人亲眷使用，纵然是一般的宠臣，最多也只会以赏赐的方式，当做对他们的奖赏，哪里会无条件拿出来和百姓共享？

可万王之王就这么不遮不掩地拿出来，无论贵贱，都可享用。

而且，分文不取。

杜仲道：“我们真该感谢大王！”

百姓们听得这话，异口同声道：“谢谢大王。”

委蛇笑道：“杜大夫你这是客气了。你身为名医，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宅心仁厚，实不相瞒，我也是久仰大名，所以刚拿到这透骨镜就第一个想到在你这里试用……”

杜仲的大名，如雷贯耳。

不仅因为他的医术，还因为他的医德。

妙手仁心，就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

环顾四周，但见杜仲家的大宅子里这条长长的走廊全部摆满了凳子，用来供远道而来的病人和陪同家属休息，不但如此，走廊的尽头还有几大桶用盖子盖着的米汤或者米粥，也是为了供远道而来的病人随意取用，也正因此，委蛇刚一问米汤，小学徒立即就随手端来。

米粥之外，每天还提供一筲箕面饼，也是让病人免费取用。

而且，杜仲收费也不高，不少病人拖欠了药费付不上，他也不去追讨，正因此，别的名医纵不说家缠万贯大富大贵，但有几座大宅有几房妻妾佣仆满堂是少不了的。

但杜仲除了这座祖传老宅，并无其他宅子，也没有多余的小妾，更别谈奴婢满堂了，他有的只是几个儿女和几个弟子学徒，大家一起跑腿而已。

可以说，他是病人最多医术最高，但并不怎么富裕的一个名医了。

委蛇知道他的人品，所以才特意选择了这里作为试点。

它笑道：“杜大夫，你这里已经是九黎最大也是最著名的医馆，今后，这透骨镜就主要在这里使用，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代为使用，当然，还是那个原则，透骨镜只治疗绝症重症病人，至于其他的大病，普通症状，还是只能劳驾你这个大夫和你的子弟们了……”

杜仲肃然：“多谢委蛇信任，老夫一定不负众望。”

众人七嘴八舌：“那可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行远路了……”

“没错，大家以后都有福了……”

“何止是我们啊，可能以后整个九黎的百姓都有福了……”

围观人群中，有人忽然道：“这么珍贵的宝物，若是被人抢夺怎么办？”

众人一怔。

杜仲也愣了一下。

刚刚大家一直沉浸在激动之中，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是啊，这么珍贵的宝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一定会抢夺的，要是被抢走了，我们岂不是就没希望了？”

“没错，一定要好好保护这面宝镜啊……”

“我觉得还是委蛇自行保管自行诊疗最好，因为在委蛇手里，什么人都无法抢走，但是，在杜大夫手里就不好说了……杜大夫，不是我对你不敬，是真的担心被人抢走啊，怀璧其罪，你想想看，若是有歹徒前来，你自身安危也难以保证啊……”

“是啊，是啊，杜大夫是名医，却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而且杜大夫的家里也没有保镖护院之类的，这就太不安全了……”

“没错！若是歹徒前来抢劫，那后果真不堪设想。”

是宝物，自然就有人觊觎。

更何况是透骨镜这样胜过一切黄金珠宝的无价之宝。

万王之王本来下令分文不取义诊，可若是被歹徒抢走，那么，他们便可以明码标价了：救一命多少钱。一万？两万？三万？

定价权，就在他们手上了。

如果你已经病入膏肓，有人告诉你，付出一万两黄金，保证你起死回生，你付不付这个钱？

可以肯定，那些大富豪一定会满口答应。

可是，也只有大富豪才能享用，穷人，想也别想了。

本来，穷人和富人唯一公平的地方便是死亡——无论你多么贫穷或者多么富有，你终究难逃一死。

可现在，若是透骨镜落入了坏人手里，那么，富人和有权势之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那穷人还有什么指望？

在座诸位，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因为大富豪大权贵根本不会亲自上门求医，而是派人出重金把名医请到自己的家里去诊治。

众所周知，九黎好几个有名望的名医，都会收重金上门诊治。

唯有杜大夫拒绝上门，无论什么人都必须自己亲自来这里求诊。

也因此，大富豪们都不太喜欢他，也不太登门。

可现在，他要是有了透骨镜，那就不同了。

别说一般的小毛贼、悍匪、那些大富豪或者大权贵者会没有私心吗？会保证不派人来抢夺吗？

若是被夺走了，那该怎么办？

民众们的当心，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杜仲也皱了皱眉，叹道：“委蛇，我也觉得他们言之有理。这宝物非同小可，一定会有歹徒觊觎，若是被抢走了，岂不是太可惜了？我自问无力保护这面透骨镜，你只能自行保管，或者，派军队保护这宝物？”

委蛇大笑：“哪有这么麻烦？各位快别担心了，这个问题，我来之前就想好了。保证让这透骨镜万无一失……”

杜仲有点意外：“委蛇你有何良方？莫非是派重兵把守？”

委蛇一笑，看了看天空。

它的两张孩儿面轻轻摇晃，眼神竟然毕恭毕敬。

众人但觉眼前一花，只见杜仲身后，忽然多了一根高大的柱子。这柱子似铁非铁，又不像是石头，谁也看不出材质。

杜仲惊呆了，颤声道：“这柱子是哪里来的？我家里从来没有这柱子……”

大家当然知道他家没有这柱子。

大家都亲眼所见，这柱子是凭空出现的。

委蛇没有回答，却对着天空毕恭毕敬行礼：“多谢天尊大人。”

“天尊？”

“白衣天尊？”

众人立即全部跪下去，行大礼：“拜见天尊大人……”

空荡荡的天空，哪有白衣天尊的影子？

可是，任何人都深信不疑，若不是白衣天尊，任何人都没法凭空在这里变出这么一根高大的柱子来。

分明就是神迹的显现。

行礼完毕，杜仲再问：“真的是天尊大人显示神迹了？”

有人惊问：“不是说白衣天尊早就走了吗？”

委蛇笑道：“天尊可从未离开九黎！”

“天啦，这可真是太好了。”

“这是白衣天尊封印在这里的柱子，目的便是为了收纳这枚透骨镜，只要放进去，别说一般的土匪毛贼，就是拿刀砸火烧甚至鬼枪都无法动其分毫。”

委蛇在柜子上摸了一下，那柜子忽然在中间裂开一道小门，委蛇把镜子放进去，不偏不倚，正好和镜子一般大小，随即，门便关上了。

那门，是全透明的，从外面可以把镜子看得清清楚楚。

委蛇笑道：“杜大夫，你过来按照我刚才的方法试一试。”

杜仲立即走过去，学着委蛇的样子，轻轻一摸，那小门就开了，他稍稍迟疑一下，便将镜子取了出来。

委蛇笑道：“从今往后，只有我和杜大夫才能开启这道门，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不信的话，杜大夫，你把镜子放进去，让他们试一试。”

杜仲立即又把镜子放进去，那门立即自动关上了。

委蛇对众人道：“好了，你们现在可以去试一试了。”

众人都有些迟疑。

“不要担心，我让你们去试，你们就放心去试好了。你们可以使用任何办法，记住，是任何办法，只要你们认为可以开启这道门，就随意好了……”

众人这才一哄而上。

他们最初是学着委蛇的样子，也将手伸去触摸，可动作明明一模一样，那门却纹丝不动。

好几个人徒劳无功，急了，有些性急的就去拼命拉扯，可他们随即发现，这柱子是光滑平整的，没有任何把手之类，而且，那门没有缝隙，只是外表看着像一道门，实则毫无门缝之类的，和柱子完全是一个整体。

大家当然不肯罢休，有的人开始捶打，甚至抱着柱子摇动，有鲁莽的甚至用脚去踢用牙齿咬，甚至有人捡了砖头去砸，后来，有人干脆拿了一把刀来砍……可是，无论他们怎么用力，那柱子都分毫不懂，甚至连一丝一毫划伤的痕迹都没有。

有人高呼：“要不，我们全部一起用力吧……”

几个人一起抱着柱子拼命摇晃，可是，哪里动得了柱子分毫？

直到众人都精疲力尽，瘫坐地上，委蛇才笑道：“大家都看到了吧？别说你们，就算是一支军队也无法动其分毫，这可是白衣天尊加了封印的……”

杜仲叹道：“既是白衣天尊的封印，凡人当然无可对抗了。这下我可就放心了。”

“杜大夫，你放一万个心好了。”

委蛇笑道：“还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虽然你能开启这柜子，可是，也只能是你自己，甚至你的儿女都不行！就算你教给他们方法都不行。再者，只能是你主动为之，而不能被动开启！举例，假如有盗贼暴力胁迫你开启，那么，你一靠近柜子，便会因为心情极度紧张而触发柜子的封印，那样，你就根本无法开启了，盗贼也会受到惩罚……”

杜仲大惊：“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委蛇，你可真是想的太周到了，谢谢你。”

“这不是我想得周到，这是天尊的周到。只要你心情惧怕或者紧张，这柜子会自动识别你内分泌的变化，知道你遇到了胁迫，所以，你就绝对无法再开启这柜子了，任何人想要以任何方式抢夺都无济于事。不但如此，柜子如是识别出你的恐惧心情，立即会发出攻击，胁迫你之人绝对难逃一死……”

杜仲大喜过望：“真是太好了！多谢天尊，多谢天尊！也多谢委蛇你呀。”

不止是杜仲，所有人都连连惊叹：“果然是天尊神力，天尊真是太了不起了。”

委蛇笑道：“可不是吗？天尊将这宝镜送给万王之王，万王之王又转而让民众共享，所以，民众的救命之物自然不容任何不轨之人抢夺！但凡敢于心怀鬼胎者，一定严惩不饶。你们也都看到了，天尊的神迹无处不在，他随时可以惩罚不轨之徒……”

众人再次俯身下跪：“多谢天尊，多谢天尊。”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委蛇又道：“这透骨镜不会一直留在九黎的。等九黎的重病患者治疗得差不多了，我就会带着这面镜子去外地，让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享受一下这面镜子所带来的好处……”

众人齐声道：“委蛇真是宅心仁厚。”

“哈哈，你们可别夸我了，我委蛇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么多夸赞。”

“委蛇你本来就很好嘛。”

“对对对，委蛇真是又可爱又善良……”

委蛇举着透骨镜哈哈大笑。

它忽然觉得，能帮助别人，能令别人开心，那可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简直比畅饮了淳美的巴乡清更令人飘然若仙。

透骨镜也好，几味灵药也罢，全是凫风初蕾在T54所见所羡之物，尤其是透骨镜，令她简直大开眼界，而且，当时就寻思若是地球上有这玩意就好了。她当时就很想买一把，可是因为T54只收取时间币而非金银珠宝，她自身又没有时间币可以支付，所以就作罢了。

T54的时间币是以千年为最小单位的，也就是说，她这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地球人，连支付的起点资格都没有！

在T54，她便是不折不扣的穷光蛋，一文不名。

对于透骨镜，便只能又羡又妒，想想而已。

不料白衣天尊把她但凡看过的东西都买了下来，尤其是透骨镜。她惊喜之余，却觉得自己浪费了他的时间币，但天尊告诉她，自己不死不灭，时间已经无穷无尽，支付了这一点完全是九牛一毛，叫她不必介怀，而且，自己也想为九黎的百姓做点什么，初蕾这才坦然受之。

此时，这透骨镜已经稳稳装在了柜子里。

这是凫风初蕾送给炎黄帝国人民的一份礼物。

这也是白衣天尊送给九黎人民的一份礼物。

连续三天，委蛇都在“杜仲医馆”义诊。

杜仲医馆也从第一天的几十人，暴涨到了几千人，到第三天，整个杜仲医馆外面的几公里简直已经水泄不通，人山人海，仿佛变成了一个大集市。

当委蛇遥遥地看着那庞大的人山人海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信息传播的速度竟然会快到这样的程度。

不过三天，几乎整个九黎彻底轰动了。

可以想象，假以时日，全天下不知多少人会背井离乡赶到九黎求医问药。

可是，委蛇看着这么庞大的人群，却头疼不已：透骨镜只有一枚，怎么也治不过来呀。

看样子，全九黎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全都跑这里来了。

不止病人，几乎全九黎大大小小的大夫们也全跑这里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杜大夫很快想出了办法。

他和他的子弟以及一些赶来瞧热闹的大夫们很快组织了一个筛选的队伍：很快将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排除，然后，再将伤风感冒者排除，只让真正重症绝症患者进入排队的行列。

这就简单快捷多了。

毕竟，和平年代，风调雨顺，物质丰富时，重症绝症病人的数量总也有个限度。

真正能被家属带到这里的，又更是有限。

所以，上万人的围观者中，真正的绝症重症患者不过几百人。

委蛇从早到晚都在诊治。

众人亲眼目睹这几百人如何从濒死的状态变得生龙活虎。

众人的震惊，不言而喻。

到后来，众人不但觉得透骨镜是神物，简直连委蛇都成了伟大无比的神人——大家看着它，简直就像看着救世主一般。

当然，万王之王的美名也不胫而走。

整个九黎轰动一时。

神并未抛弃我们。

白衣天尊并未抛弃我们。

当然，为白衣天尊所信任厚爱的万王之王也没有抛弃我们。

这面透骨镜，便是万王之王给我们最好的恩赐。

万王之王的名声，传扬四海。

当然，万王之王的美誉度也嗖嗖地往上窜。

在百姓心目中，她简直已经不止是王的代言人，而已经上升到了神的代言人的高度——毕竟，这透骨镜先是白衣天尊赏赐给她，因为她的善良仁厚，这才和全体百姓分享，分文不取让百姓享用。

无论是什么样的政治家，最后都会明白一个道理：无论你多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是，如果你最终不能让民众获得好处，那么，你必然招致失败，招致民众对你的彻底抛弃。

百姓不看你说了什么，要看你做了什么。

能让百姓得到好处，你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并收获拥护和爱戴。

万王之王，在百姓们中人气暴涨，皆因如此。

当白志艺等人在人群中亲眼目睹这神奇的宝镜时，不由得和一干下属交换了一下眼色。

直到远远离开杜仲医馆。

直到僻静处。

白志艺停下脚步。

在他旁边，是一干武将。

他们几乎清一色是布布时代的宠臣。

他们几乎清一色是参加过南征北战的东夷联军的名将。

他们都曾手握重兵，名噪一时。

可现在，他们满脸茫然。

“白将军，你也看到了，我们曾经想替布布大将军报仇！我们想终究一日可以推翻那个女王，可现在看来，已经不太可能了……”

有人低声道：“是啊，我们真的无法替大将军复仇了。我们根本不可能是女王的对手……”

“以前我们是低估了女王，以为女人治国嘛，总是虎头蛇尾，可现在，这虎头实在是太大了，完全是尾大不掉，我们根本没辙了……”

“可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我们就真的要一辈子屈居她之下吗？或者，布布大将军真的就这么白死了吗？”

“唉，不然又能如何呢？别说你，我们大家都没法啊。我们能如何？打，打不赢；钱，钱不如人……”

“以前，我们赌的是女王不可能获得民心，可现在，大家都看到了，百姓都拥戴她了，我们再要做什么，已经不成了……”

“你们可别被女王给忽悠了。她表面上什么也不做，也没什么清除异己的举动，可是，别人不明白，你们还不明白？那些被关闭的赌场，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妓馆，这都是谁的产业？不都是我们的吗？你们难道忘了早前赌场和妓馆白花花的源源不断的金子银子了吗？现在，你们家里还有多少库存？你们的子孙后代还能坐在家里就有无穷无尽源源不绝的财富吗？”

“没错，我们其实是最大的受害者！比起早前赌场和妓馆的收益，这点俸禄和赏赐根本不够干嘛，我们现在都是坐吃山空的状态了，长此下去，如何了得？”

“商队虽然盈利多，可是，商队被杜宇彻底把控，制度严明，要捞取好处谈何容易？根本就无懈可击嘛。这样下去，我们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这世界上，物质的总量是固定的，也是平衡的，此消彼长。

有人获利，自然就有人失利。

而这堆人，便全是失利者。

“女王登基一年多，我家的收入直接变成了以前的十分之一，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你还能有十分之一已经很好很好了。我才惨，我的三家妓馆全被关闭，基本上没有任何额外的收益了，现在是真的坐吃山空，吃老本……”

“我们不都一样吗？我的赌场还没收回本就被关闭了，我更惨，我是纯粹亏损……”

白志艺在一边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布布死后，他便是这群人的核心首脑，可现在，他说不出话来。

他也是利益受损者。

因为他曾经拥有遍布九黎各大赌场最多的股份。

昔日，每天一睁眼，就看到银钱白花花流水一般涌到自己的府库。

现在，那美好的场面是想也别想了。

按理说，他是最有理由反抗女王的。

可是，他害怕。

自从赌场上和那少年第一次过招之后，他便胆寒心裂。

恐惧入了骨髓，便彻底压制了反抗的想法。

他很清楚，自己等人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所以，无论同僚如何口沫横飞，他还是一言不发。

众人都看着他。

他却低着头，心事重重。

也有人愤愤地：“这些百姓真的太势力了，以前，他们那么拥戴大将军，发誓效忠大将军，可这才多久呀，他们就彻彻底底忘记大将军，一径地对女王歌功颂德，巴不得跪在她的脚下感激她……”

他们以前提到她，背地里都轻蔑地“那女人”——可现在，纵然是背地里，他们也说“那女王”——纵然是对她最不满的人，也概莫例外。

白志艺把这个细微而本质的区别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说真的，女王也并非一无是处。你们难道没发现吗？身为万王之王，她可比布布大将军合格多了。至少，她带了头不贪钱！她货真价实拿出了全部的身家。甚至昔日那个贪婪无比的小狼王都献出了全部的金矿……”

“切，小狼王就别提了，他自己已经是储君，天下是他的，他当然乐得做样子了……”

“可要是立你为储君，你会献出全部家当吗？”

“这……”

“是啊，布布大将军就是因为当初捞钱太狠了，导致民怨大，天尊一怒之下才将他废黜，不然，天尊也找不到借口……”

“唉，说起来，天尊也真是有够偏心的。你们没发现吗？自从女王登基前后这两年起，九黎连冬季和夏季都没有了，只剩下春秋两季，于是，庄稼和蔬菜瓜果一年四季都可以生长，源源不绝地提供产出，物质极大丰足，假以时日，可能九黎真的要富甲天下，那样，女王岂不一直受到爱戴？谁还能挑战她呢？”

“天尊也真的偏心得太过分了。如果他一开始也是这样扶持布布大将军，可能布布大将军的口碑会好很多……”

“是啊，民众可不管你贪不贪污，民众只看自己能不能吃饱穿暖，只看自己获得了多少……”

王者，你只能改变局势，你不能改变气候。

所有人一直认为：九黎气候的改变始于白衣天尊。

也就是说，女王登基，那是受之天命，得到神的庇佑。

不然，九黎怎会变成了永远只有春秋二季？

人力，无法对抗神力。

有人苦笑：“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反正我是感激她的……我曾经立下誓言，无论是谁救了我的儿子，我必将一辈子奉她为恩人……”

他没说下去，可众人都知道：就在今天上午，委蛇用透骨镜治好了他半身不遂的儿子。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几年前一场大病就瘫在床上，遍请名医也无济于事，直到今天，他也和家人一起带着儿子来到杜仲医馆，想要得到一个奇迹，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众人，无话可说。

灵巨却冷笑一声：“老七，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彻底臣服于那个女人了？”

老七踌躇：“不然我还能怎么样？说真的，我已经找不到任何反对她的理由了！”

“没有反对的理由？这，你的赌场呢？你忘了你也曾经有过一家生意红火的赌场？”

老七一时语塞。

“断人钱财，无意于谋财害命，你们能忍，我可不能忍！”

老七再也不敢吭声了。

有人愤愤地：“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以后只能一辈子臣服于她脚下了？可是，我们这样对得起一直提携我们的布布大将军吗？再者，难道你们一辈子都不再考虑恢复你们的赌场、妓馆了？”

沉默。

众皆沉默。

赌场妓馆没有了，可人还能活着。

要是人不能活着，那该怎么办？

大家都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或者我的至亲迟早面临疾病灾难，我们自己都有需要女王救治的那一天。

再说，女王的种种举动表明：挑战她的权威或者公然加以叛乱，那分明是自掘坟墓的愚蠢行为。

再说，我们根本不是女王的对手。

许久，白志艺才打破了沉默，一字一句：“神已经选择了站在她那一边！百姓也已经选择了站在她那一边！所以，除了臣服，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之前冷笑的那人再次冷笑。

白志艺盯着他：“灵巨，你笑什么？”

“我笑白将军你不知何时已经英雄气短了！”

“……”

“实不相瞒，你们怕了那女人，我却不怕！你们当她是女王，可是，我呸！我根本就认为她只是一个凭借色相让白衣天尊独宠的女人而已，你们想想，若是没有了白衣天尊，她算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白志艺缓缓地：“可是，一直有白衣天尊！”

灵巨面上一丝惶恐之色一闪而过，却还是不屑一顾：“神也不见得只顾念她一个人，再说，神也不止白衣天尊一个……。”

“灵巨，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我也知道，你短时间内已经学会了隐匿身形的本领，可是，上一次九黎广场的教训，我想，你应该尚未忘记……”

灵巨勃然变色：“我当然不会忘记如何被那女人折辱。可也正因此，我才要报仇，才不甘臣服！”

“你怎么报仇？”

灵巨看了看天空，“你们别忘了，神，可不止白衣天尊一个。那女人能蒙受天尊的宠幸，不代表我们就被诸神抛弃了。诸神，也可以选择眷顾我们……”

白志艺和众人面面相觑。

灵巨低声道：“那女人现在之所以横行无忌，无非是仗着自身的功力和九黎暂时的安宁，可是，我们也可以让她灰头土脸……”

“怎么个灰头土脸法？”

“她现在不是拿着一把什么透骨镜蛊惑民心吗？那我们就先毁掉她的这把透骨镜！”

白志艺失声道：“你想去偷透骨镜？”

另一人立即道：“这不可能！你偷不了透骨镜，任何人都偷不了。”

“是啊，我亲自悄悄地去看了，的确是白衣天尊在杜仲医馆布置了封印，你根本没可能打开封印。别说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也无法打开封印……”

“可不是吗？现场许多人都一拥而上，根本伤不了封印分毫……”

“白衣天尊的封印，一般人岂能打开？”

“我为何非要去打开封印？”

灵巨反问：“难道透骨镜从来也不会离开封印吗？”

“你的意思是趁着委蛇或者杜仲治病的时候去抢夺？可是，杜仲也就罢了，若是在委蛇手里，你也抢不到啊。再说，这么公然抢夺透骨镜，那不得激起天下百姓的反感和愤怒吗？如果灵巨你是为了赶走女王，可你却失去了全部的民心，那你也成不了万王之王……”

白志艺也沉声道：“女王正因为和民众分享透骨镜，所以获得了极大的威望。要是有人公然抢夺透骨镜，岂不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万王之王的位置怎么做得下去？”

“我说了我要做万王之王吗？我只是替布布大将军不平而已。再说，我哪会傻得亲自出面抢夺透骨镜？难道不知道另外想法吗？”

“另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灵巨不吭声了，只是狰狞一笑。

“总之，你们就别担心了，我自有主意。只要能抢夺透骨镜，那么，女王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一定会大打折扣，毕竟，她连一枚透骨镜都保护不住，对吧？”

他环顾四周，但见所有人包括白志艺都满脸狐疑，分明没有任何赞同的意思，他便笑起来：“至于如何抢夺透骨镜，你们就别担心了，我自有办法，而且，这次也不会出动你们！”

白志艺缓缓地：“你能独立行动成功？”

“这你就别管了！我只是告诉你们，我也不给你们惹麻烦，可真要是我抢夺成功了，那也希望你们别再首鼠两端，一定要站在我这一端！”

灵巨意味深长：“你们别以为这世界上只有白衣天尊一个神而已！有时候，诸神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万神大会，你们可都是知道的，这世界上的神灵，多着呢！”

白志艺和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都没做声。

“新的神灵已经出现。”

“敢问灵巨将军，新的神是谁？”

灵巨得意洋洋：“说来你们也不知道，因为你们根本没有目睹新神的资格。不过，你们只需要记住：新神已经选择了新的扶持对象就行了。只要你们足够忠心，新的神一定会庇佑并赏赐你们。”

老七却迟疑道：“新的神，能比白衣天尊更厉害吗？”

灵巨大怒，一掌下去，老七便飞了出去，一时间，脑浆迸裂，哪里还有生的气息？

众人面色如土，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灵巨冷笑：“这便是背弃者的下场！老七这人因为一点小恩小惠便忘了布布大将军的恩典，这种小人，死不足惜。”

众人都低下头去。

灵巨又道：“你们切记，但凡我动手之后一定要尽快跟上，尽快配合！这也是你们在新的神面前表现的一次机会，否则，要是错过了机会，以后，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第七十四章 神迹

委蛇一路上哼着小调，欣赏着九黎漫山遍野的红叶青松。

九黎，一直是秋天或者春天。

九黎的秋天和春天一样温度，只是植物的颜色略有不同罢了。这种气温，最适合万物生长，也因此，刚刚收割庄稼之后，百姓们又开始了下一季的耕种。

没有漫长的寒冬霜冻，万物迅猛生长。

无论何时，你在九黎的田野山林中随处走一走，都能看到累累的果实，沉甸甸的麦穗和稻穗，好像这丰收是一年四季都不会停止的。

勤奋的百姓发现，只要你努力，你一年所得的收成，竟然可以超越昔日五年甚至十年。

而且，这么多的收获，并不纳税。

耕种田地，并收获，无需纳税。

你无需向政府纳税。

千百年来，真可谓绝无仅有。

但是，你可以把多余的粮食卖给政府，政府会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保证不会让你贱卖，当然，你也没法哄抬物价。

于是，许多百姓忽然发现，自己家里原本困顿无措，可不到两年下来，居然慢慢地开始丰衣足食，零花钱也充裕起来了。

此时，委蛇觉得九黎真是美极了，虽然没有连绵的几十里芙蓉花道，可是，它的漫山红叶却显得更加浪漫，更加绚丽。

它停下脚步。

前面，白衣如雪。

它行大礼：“见过天尊大人！”

白衣人的声音和秋天的风一样暖暖的，“呵，从今年开始，九黎会持续整个十年秋季，然后，再持续十年春季……”

委蛇毕恭毕敬：“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天尊大人，为何一直是春季和秋季呢？”

“我喜欢春秋。夏季太热，冬季太冷，唯有春秋，万物生长，春华秋实，硕果累累。”

委蛇也喜欢春华秋实，尤其是秋天，百果飘香，腐烂的野果在林间散发出酒酿的味道，光嗅一嗅就令人醉了。

“七十万年之前，九黎原本一直都只有春秋二季，是不周山之战后才有了酷暑寒冬！”

“原来如此。可是，天尊大人，我一直很想向您道谢……”

“道谢？”

“您不但找到我的芯片，重新修复了我的外表，还传给我巨大元气，现在又赐予九黎这样神奇的透骨镜，最主要的是，你彻彻底底挽救了我家少主，让她免于受到人脸蜘蛛病毒的威胁……天尊大人，你的好处真是太多太多了……天尊大人，委蛇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白衣人笑起来。

他的笑容也和这秋天的红叶一样恬淡高雅。

他一挥手，漫山遍野的红叶仿佛变了个颜色，全部成了金色麦浪一般连绵起伏。远处的果树更是金红金黄，一个个硕大无比的悬挂在树梢，几乎将树枝全部压弯了。

“走了千里万里，还是九黎最美。委蛇，你可知道我才是地球上的第一代真正原住民？”

“委蛇知道。您乃炎帝之子嘛。”

“你知道我出生在哪里吗？”

委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我出生在华阳，少年时代一直在华阳，直到青年时代才来了九黎，从此，我再也没有回过华阳……”

炎帝出华阳。

他的儿子自然也出自华阳。

但是，他已经离开华阳上亿年的岁月了，原本以为记忆早已模糊，可现在，他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忽然很是眼熟——那分明是旧时华阳，春华秋实。

就算因为凫风初蕾去过两次金沙王城，但他也没有去华阳。

近乡情怯，明明是咫尺，却有天涯之隔。

他干脆在路边坐下。

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青石板刚刚退去了那份热度，恰到好处，十分舒适。

有红叶徐徐漂落，一条长长的石径就像是一副秋日的画卷。

委蛇看到自己的紫色轻纱也变了颜色——那是金红色的朱纱，和夕阳的色彩一模一样。

它哈哈大笑：“百里大人，我真是太喜欢这颜色了！谢谢你。”

白衣天尊听得这声“百里大人”微微一笑。

委蛇不同于凫风初蕾，这老伙计的戒备心强很多，很长一段时候，它都尊称他为“天尊大人”，直到现在，它才脱口而出“百里大人”。

委蛇兴致勃勃：“现在全九黎都因为透骨镜而轰动了，以至于不得不出动巡逻队维持秩序了。以后几天，我想，围观者会越来越多，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样下去，我看杜仲家方圆几里地都要被彻底踏平了……”

天尊笑眯眯的：“这还不简单吗？过两天你直接带着透骨镜去九黎广场义诊。十万人围观都不足为惧……”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百里大人，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家都喜欢看热闹，可是，再稀奇的事物都有个时效性，时间一长，民众的好奇心自然消失，围观的人便会越来越少，慢慢地，透骨镜就会真正成为一个治病的仪器，而不是什么神奇的宝物……”

委蛇恭恭敬敬地听着。

“我怕的是这消息传开之后，全天下的人都赶到九黎，那九黎得多么拥挤？”

“你家少主不是主张移民吗？大家都来九黎，这不就是主动移民了吗？”

“哈，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这可真是太好了。”

委蛇摇晃双头，忽然又面露难色。

白衣天尊瞧着它的孩儿面上那种稚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明明是几千年老蛇了，可是，他就从未见过它真正苍老的样子，它永远呈现出一副幼稚单纯的面孔，这足以显示，它的心态年轻得令人妒忌。

他伸手轻轻拍拍它的双头：“老伙计，怎么了？”

委蛇很是为难：“这么多人拥挤到九黎，可九黎的土地和粮食是有限的，就算这几年连续丰收，商队从外面运来的粮食和各种食品也非常丰盛，可要供给这么多的人口，只怕也有一定的难度，就算马上耕种也来不及，粮食短缺，可是大问题啊……”

“哈，老伙计，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百里大人的意思是？”

他神秘一笑：“老伙计，我教你一个办法，这一切，便不是问题了。”

一大早，九黎广场便人山人海。

远远近近闻风而来的人甚至把九黎广场周围的十几条大街小巷都全部阻塞了。

比起当年万国大会来瞻仰神迹更加让民众好奇和向往。

毕竟，神迹的歌舞升平只是少部分才能有幸目睹，可是，“透骨镜”的威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因为，前些天已经有上千名患者被治愈，他们口耳相传，他们的家属亲朋以及邻居极力佐证：透骨镜，包治百病，包括绝症。

所有人闻风而动就不稀奇了。

那天，天气也很好。

九黎广场四周的树木全部从金黄色慢慢地变成了淡绿色。

大家这才意识到，原来，秋冬已经过去，春天又来了。

可因为没有明显的季节区别，所以大家不太能感觉到而已。

今天，大家觉得春的气息非常浓郁。

微风吹过，暖洋洋的，有花香和甜蜜。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了任何精彩的时刻。

尤其是最前排已经排好队的几百名重症绝症患者。

他们是从诸多的患者中被挑选出来的——当过滤了那些伤风感冒拉肚子之类的小毛病患者之后，在一个有限的范围之内，重症绝症患者当然也不可能真的不胜枚举。

但是，所有人都公认，这几百患者绝对是无药可治的绝症：他们有的已经病入膏肓垂垂待死，有的血漏崩塌无可救药，有的半身不遂永远不再有站起来的希望……不但他们的家人早就绝望了，就连他们自己也已经不再有任何生的希望或者康复的幻想。

现在，他们汇聚在这里，想看看传说中的透骨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奇。

当朝阳刚刚掠过树梢的尖端，身披朱红轻纱的双头蛇便如约而至。

它的朱纱比朝阳更加绚丽，它的孩儿面双头简直就像两个玉雪可爱的童子。

它如往常一样，高高举着透骨镜，那长柄的镜子没有任何遮拦，也不必故弄玄虚，就这么坦诚在大众面前。

众人惊呼：“这就是传说中的透骨镜？”

“看样子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呀，难道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

“会不会言过其实呢？真看不出这镜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啊，无非是长柄长一点而已，轮到美观大方还不如一般的琉璃镜或者青铜镜啊……”

“我还一直以为是青铜镜，毕竟，古老的东西才有神秘的色彩，可这个，看起来真的不怎样啊……”

“别急，等看了再说吧。反正马上大家都会知道真伪了。毕竟，那么多人都说是真的，一定有道理……”

“没错，假的真不了，当着这么多人面，总不会欺骗大家……”

“真要是现场治好了那些人，我就服气了……”

……

台下七嘴八舌，台上却井井有条。

委蛇的旁边是杜仲为首的一干名医，他们都是今天的助手。身为名医，从小饱读各种药学经典，遍尝百草，每个医生的理想可能都是包治百病，但后来，大家都发现，面对多如牛毛的各种疾病，就算是医生也往往束手无策。病毒千奇百怪，而且病毒随时会升级变种，真要是什么绝症疑难杂症，则就更是听天由命了，到最后，医生往往只能治疗一些非常普通的小病常见病。

也正因此，透骨镜的出现，对各位名医的震撼可想而知。

他们忽然发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自己做梦也没想到的强大治疗效果，忽然闪现在众人眼前。

名医们见识，学习，争着抢着做委蛇的助手，因此，今天竟然来了整整一百人的名医队伍，至于台下，几乎更汇聚了整个九黎的大大小小的医生。

当然，还有大熊猫。

大熊猫懒洋洋地站在旁边，却整个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它便是今天唯一的护卫队。

但凡有任何人企图攀越，往往尚未抵达台上，就被它轻轻抓起，轻轻放回原位。

因为动作实在是太快，竟然很少有人看到它的出手。

就像一阵风掠过，那些不守纪律的人自然就被吹了出去。

三几次下来，再也无人敢于挑战了。

委蛇一示意，台下立即就安静下来。

它笑嘻嘻的，一开口，每个人都足以清清楚楚听见它的声音。

“各位，我手中的这面镜子，想必你们早就知道名字了。可是，今天我还是要重复一下，它叫做透骨镜！透骨镜，是天尊赐予万王之王，我王慈悲，不愿独享，所以令我带着它到九黎广场，公开替百姓义诊，以解除百姓们的病痛之苦……也好让大家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所居住的地球，并不是世界的唯一，也并非世界的中心，在天之外，还有许多星球的科技医术等等远远超越地球人，比如这面透骨镜……”

“好了，百闻不如一见！接下来大家就亲眼见证一下透骨镜的威力吧！”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瘫痪了整整十年的病人。

因为他的家人特别特别用心照顾，他才侥幸活到现在。

可是，长久的卧床不起，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干巴巴的一个活死人，虽然年龄不大，却已经苍老得惨不忍睹。

他横卧在担架上，要旁边两名住手搀扶才能坐起来。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透骨镜从他的腰椎部分扫描，然后，到了双腿。

最初，他一动不动。

可慢慢地，两名助手开始松手了。

这瘫子，竟然慢慢地坐起来。

众人屏住呼吸。

却有人打破沉寂：“天啦，他坐起来了……”

“他真的坐起来了……”

“真是太神奇了……”

“不过，看他能不能站起来吧。毕竟，光坐起来也没什么用处……”

“是啊，得站起来才行！光坐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瘫子而已……”

就在这时候，那男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最初很犹豫，颤巍巍的，就像是一个根本不会走路之人，需要搀扶什么或者需要一根拐杖。

他双手摸索，但什么都摸不到，不由得十分惶然。

委蛇笑起来：“别怕，别怕，你就稳稳站着好了。就像许多年之前，你能走能站那样。”

男子一挺身，竟然真的完全站稳了。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天啦，天啦，他真的站稳了……”

“他真的好了……”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

接下来的一个患者，并非瘫子，可是，他却比瘫子的情形更加可怕。他的头发都已经掉光了，他瘦得简直就像一个骷髅。

他坐在椅子上，眉梢眼角，已经彻底灰白。

那是一个濒临死亡者的状态。

有人低声议论：“这个人我认识，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才发病不到几个月，人就暴瘦，现在他充其量只有几十斤了……”

“是啊，他简直就像一具活着的骷髅而已，太吓人了……”

“大夫说，得了这病的人，基本上是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希望的，无非是拖延时间，等死而已，有些发病快的，多则三五个月，少则一个月就死了……”

委蛇也不理众人的议论纷纷，举着透骨镜开始扫描病人。

镜面里显示，病人的肝脏区域，已经彻底衰竭了。

它抬起头，叹道：“这位哥们可真是病的不轻啊，你的病在肝脏，也就是肝癌，癌症的一种，人类最难治愈的绝症之一，得了这种病，一般人都非死不可……”

杜仲问：“肝癌？”

“对，就是平常你们所说的重度肝病、肺病、胃病等等，透骨镜里有个专门的术语叫做：癌！透骨镜里，有很大一个部分是专门记载癌症并治愈癌症的……”

“无论什么样的癌症都能治愈吗？”

“差不多如此吧。”

……

对话之间，那病人黄瘪瘪的脸色忽然慢慢地开始变了——那一层可怕的黄色，竟然悄无声息地没了，然后，呈现出一种黑红的颜色。

透骨镜，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

那病人忽然站起来，摸了摸前胸后背，呆呆地：“我怎么觉得我和过去不同了？”

委蛇笑道：“哪里不同了？”

“我发现我浑身的疼痛消失了……我的精神也好了……我……我忽然很想吃饭……我觉得很饿……”

在他后面，他的家人傻呆呆地，只泪如雨下。

昨天起，他已经水米不进了，连喂都喂不下去了。

可现在，他饥肠辘辘：“我好饿啊，我太想吃东西了……”

旁边的小学徒，及时递上来一大碗米粥，他接过，不假思索便咕噜咕嘟吞了下去。

很快，一大碗米粥一扫而空。

“好饿，我还要，还要吃……”

委蛇却阻止了他，笑道：“一碗就够了。你长时间进食很少或者没有进食，所以现在不能暴饮暴食，否则，你被缩小的肠胃很可能被撑爆。你和你的家人都要记住，你回家后，三天之内只能清淡饮食，不能大鱼大肉，更不能暴饮暴食，每过一个半时辰可以进食一次，少量多餐，循序渐进，休养几天后，才可适当进食油腻，但也必须有所节制……好了，你可以回去了，下一个……”

那人和他的家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是叩头。

委蛇叹道：“我早就说了，无需这样多礼呀。”

一干人等涕泪横飞：“委蛇，你可真是我们的重生父母啊，我们永远感谢你呀……还有万王之王，我们要永远感谢万王之王……”

“我王万岁……”

“我王万岁……”

一时间，台下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人都深以为奇。

人群中，有两个神秘人物却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俩都一身黑衣混迹于人群中。

晌午已过，太阳也已经慢慢西斜。

已经痊愈的病人及其家属和朋友邻居走了不少，可是，后面的人群立即补位上来，九黎广场周围还是人山人海。

委蛇，已经在诊治下一位病人。

因为一直没有休息，渐渐地，竟然脸上有了微微的一层汗水。

现在治疗的是一位妇人。

这妇人得了一种被当地人叫做“血崩症”的怪病，整个人已经骨瘦如柴，她的面颊也十分干枯，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迹，好像一个人身上的鲜血已经彻底流光了，样子很有点吓人。

透骨镜，停留在她身上。

渐渐地，她面上那种死色慢慢地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淡的血色。

围观者，已经不再惊呼，只是好奇地看着。

忽然，委蛇眼前一花，一片黑云已经当空照下。

委蛇但觉不妙，本能地去揭开黑云，可是，下一刻，一道黑光已经将透骨镜彻底笼罩，但觉一股极大的力道袭来，透骨镜一瞬间就脱离了它的掌控，端端地飞了出去。

它大叫一声，“快保护透骨镜……”

黑光，席卷了透骨镜已经飞上半空。

这速度实在是太快，而且从天而降，所有的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根本没有任何阻挡的余地。

透骨镜，越飞越高。

一干名医都瞪大眼睛，束手无策。

委蛇刚扯断那团覆盖自己的黑云，又是一团黑云袭来，黑云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全是利箭，正好将它笼罩里面，仿佛要将它彻底射成一只刺猬。

委蛇自保也来不及，就更顾不上透骨镜了。

大熊猫冲出去。

它纵身一掠。

众人但觉眼前一黑，那肥胖痴蠢的大熊，竟然如飞起来一般，一只熊掌伸出，不偏不倚地就去捏住透骨镜。

黑光裹着透骨镜，大熊猫就算抓住了镜柄，竟然一时也拉不下来。

但见两股力量就像在拔河似的，势均力敌，不分高下。

黑光也就罢了，可更令众人震惊的是，大熊猫就那么虚悬在半空中抓住镜柄拔河，竟然也不摔下来，若在杂耍一般。

若是寻常，众人一定鼓掌叫好。

可现在，每个人都瞪大眼睛，大气也不敢出。

大熊猫，一拳砸出。

那黑光竟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一般，忽然一变形，倏忽就消失了。

大熊猫一个落空，陡然坠落，透骨镜也脱手，眼看就要生生地砸在台上摔得粉碎。

大熊猫就地一滚，镜子端端正正落在了它肥滚滚的肚皮上。

它翻身站起，一只熊掌高高举起透骨镜，一只熊掌却羞答答地捂住眼睛，好像在说：真是不好意思啊，让各位受惊了。

众人又惊又怕，哪里笑得出来？

再看委蛇，它周围的黑云已经彻底消失，它的红色轻纱略有些凌乱，但却安然无恙。

这时候，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好一会儿，掌声才慢慢停止。

委蛇已经再次将透骨镜举过头顶，朗声笑道：“大家都看到了吧？任何歹徒想要抢夺透骨镜都是不可能的！别说天尊大人的封印了，再厉害的歹徒甚至过不了我委蛇和我的朋友大熊猫的这一关！”

台下，再一次欢呼雷动。

“委蛇真是太了不起了……”

“大熊猫也很了不起啊，简直就是一个绝顶高手的架势……”

“是谁竟敢如此大胆抢夺透骨镜？”

……

委蛇仰头看了看天空，高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势力，也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我只是告诉你，今后别企图再来捣乱了！否则，今天我可以放你一马，但是，明天，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下次，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隐匿人群中的白志艺等，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额上都是涔涔的冷汗。

每个人心中都是同样的想法：灵巨当时不是信誓旦旦吗？可是，为何连大熊猫都对付不了？

连大熊猫都对付不了，他还想对付女王？

幸好当时大家没上他的当，和他一起现身，否则，岂不完蛋了？

其实，当灵巨提出抢夺透骨镜的时候，大家也不是没有心动过：毕竟，有了这样的一个宝物在手，那可能比开赌场来钱更快。

很简单，只要拿着这宝物，大富豪们要治病也简单，治一次药费一千两黄金，或者一万两……光替世界各地的富人看病都会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是，没用。

大言不惭的灵巨，纵然自称背后也有诸神眷顾，可第一回合便败给大熊猫了。

大熊猫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女王！

他们觉得灵巨简直就是瞎扯淡，幸好没听他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一声惨呼。

众人色变。

惨呼声，是从东边传来的，可是，众人尚来不及看到真相，惨呼声又从西边传来，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是惨呼声，好像人群中不知多少人忽然遭遇了袭击……

有人趁乱大喊：“天啦，有刺客……”

“杀人了……杀人了……”

“有人被杀了……”

“别杀我……别杀我……”

“快跑啊……”

“大家快逃命啊……”

……

羊群效应爆发了。

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这么一闹哄哄的，前后左右奔逃，前后左右无路，很快便是互相践踏，许多弱小者当即就被踩死踩伤……

那半空中早已消失的黑云竟然又卷土重来，笑声冷冷地：“你们听好了，透骨镜只是一个下三滥的玩意而已，根本就不入流。无非是那女人收买民心的工具而已！今后，谁也不许围观，谁也不许追捧，否则，便是今天的下场……”

众人四处奔逃，可无论怎么跑，都有哭泣，死亡。

半空中，竟然有霹雳炸响，好像一声声的警告。

委蛇大喝一声：“大家稳住，稳住……”

可是，谁还听他的呢？

就连台上的名医们也吓得无头苍蝇似的扭头就跑。

病人来不及逃跑，有些干脆倒在地上，就地等死。

大熊猫冲下去，可怎么来得及？

大熊猫也无力阻止这场巨大的骚乱。

委蛇急得双脸发白，可是，它只能紧紧握住透骨镜，因为头顶的黑云如影随形，随时都会劈手夺走。

洪流般的人群，崩溃得更加厉害。

就在这时，白志艺耳边传来一丝细细的声音：“你怎么还不动手？”

他迟疑。

他满面惊恐。

因为，他没看到灵巨，他也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

“我早就告诉了你们，只要我一动手，你们只需要立即配合就是了……”

白志艺还是一动不动。

在他周围，是他的几名亲随。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很显然，大家都接收到了动手的讯号。

每个人都在问：老大，到底动手不？

白志艺，双手在颤抖。

“白志艺，快！胜败在此一举！只要恐吓了那些愚蠢的民众，女王的根基就被动摇了……”

“你还犹豫什么？你和你的属下马上动手，让人死得越多越好……”

白志艺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身为鬼枪团队的队长，他今天并未佩戴鬼枪，也不敢。

“白志艺，你还杵着干什么？再不马上动手，今后就没你的机会了……”

“你这个怂包，再不动手，你就完蛋了……”

白志艺再次狐疑地看向天空，一颗心激烈得几乎要跃出胸腔了。

动手，还是不动手？

这，是个难题……

……

羔羊般的百姓，已经彻彻底底溃不成军。

就像一群狼，在羊群中肆意冲突，撕咬。

妇孺的哭声，伤者的惨叫，此起彼伏。

偌大的九黎广场变成了屠宰场一般。

委蛇和大熊猫根本顾头不顾尾。

一队负责巡逻值守的侍卫更是无计可施。

恐怖分子隐匿在人群中驱散民众，你根本无法分辨。

到后来，侍卫队也被冲散了。

而且，歹徒专门刺杀侍卫队。

许多侍卫队纷纷倒下。

“哈哈，什么侍卫队？什么狗屁不如的战队？不过尔尔，不过尔尔嘛……”

“侍卫队尚且如此，其他人能奈何呢？”

“哈哈哈，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你们这些愚民……你们以为那小贱人有一件透骨镜就了不起了？哈哈，好叫你们知道，她每救活一个人，我就能杀掉一千人！”

义诊，变成了灾难。

今后，谁还敢围观？

敌人所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

半空中，是一个狰狞到了极点的声音。

那声音，众人其实非常熟悉！

“这九黎，是我们全体九黎人的九黎！是蚩尤的九黎！是布布大将军的九黎！是东夷联军的九黎！是东夷全体民族的九黎！可现在，你们都看到了！九黎，居然变成了那个女人的九黎！九黎，居然变成了蚩尤大人的死对头的女儿的九黎！……”

逃亡的百姓们，无暇听这愤怒的宣泄。

“我们的家园，不容外人更不容仇人之女的入侵！赶走凫风初蕾，是我们唯一的目标！”

“透骨镜，只是一点小恩小惠，更大的灾难，她会带给你们！”

“你们今天所遭受的一切灾难和屠戮，皆因为你们选择了相信那个小贱人……我呸！什么万王之王？她无非就是一个妖孽而已！一个妖精！你们记住，你们必须唾弃她，离开她，将她驱逐出九黎，将她从万王之王的位置上赶下来，你们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你们才能真正有一份安稳的生活，否则，只要她一天在王位上，你们就一天也不能安宁，你们会替她背负罪责前行……哈哈哈，你们就是她的替罪羊……”

笑声，忽然终止。

天空中的黑云，猛地散开。

奔逃的众人中，忽然有好些人飞了起来，齐刷刷地重重坠落高台上。

“站住！大家原地站住……”

声音很威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不由得便停下了脚步。

四周，就像被时间之手定住了，大家如梦初醒，愕然地看着自己奔逃的脚步，自己身下被践踏的弱者。

有些人衣衫凌乱，有些人头发散乱，有些人满脸鲜血，有些人倒地不起。

可绝大多数人只是受了惊吓，人却是完好无损的。

毕竟，几十个人的杀伤力还是有限的，顶多是引起了巨大的骚乱。

真正受伤的大多数，是因为自相践踏。

伤者的呻吟，伤者的血，都让人胆战心惊。

“扶起你们身边的人，扶起那些摔倒的，受伤的吧……伸出你们的手，扶起他们吧……”

一双双手伸出去，一个个人站起来。

所有的惨呼，喧闹，彻底停止。

所有人，都看向高台。

高台上，红衣如火。

那是一身蜀锦王袍的女王。

她就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将整个天空都映红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和沉稳。

“各位，请放心，危险已经过去，你们已经安全了。”

安全了。

胆战心惊的众人恍如梦中。

“现在，把你们身边的重伤者，全部搀扶到台上吧。”

委蛇举起了透骨镜。

“大家放心，我保证让你们伤痕痊愈，死而复生！”

清醒过来的百姓立即开始行动。

很快，多达几百人被送到了台上。

委蛇和一干名医二话不说便开始诊治。

女王，独立台中。

她站在原地，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大家忽然都心安了。

这才看到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几十人。

她一抬手，那几十人便强行挣扎着站了起来，一个个鼻青脸肿，痛苦呻吟。

可是，她并未开口。

她看向半空。

她慢慢地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台下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空，竟然多了一团黑云，和之前抢夺透骨镜以及引发骚乱的那团黑云一模一样。

黑云，慢慢地下坠。

但是，黑云不是自行下坠，而是被生生拖下来的。

黑云，就像在挣扎，要隐匿回去，可是，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拉扯，只拉锯了一会儿，便不得不放弃，砰地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一声巨大的惨呼。

黑云，变成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笠的巨人。

尽管他蒙着黑色面巾，可是，他惨呼时那熟悉的声音还是被人听出来了。

刚刚在半空中指挥骚乱，大言不惭地，也是他。

每个人都在狐疑：灵巨怎么忽然有这么大的本领了？

灵巨怎能独自呆在空中了？

可是，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大家都意识到：他再是厉害，他也被女王拉下来了。

此时，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巨大的黑色蝙蝠，瘫在地上。

女王随手一指，他身上的黑色伪装和面上的面巾皆成了碎片。

一张巨人的面孔跃然众人眼前。

他已经无法再自行幻变身形。

他只能以巨人的形态存在。

“天啦，真的是灵巨……”

“居然真的是灵巨将军……”

“其实，我早就听出他的声音了……”

“灵巨，你这厮怎么会这样残忍？”

……

委蛇对这捣乱的家伙恨到了极点，却哈哈大笑：“灵巨，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上一次我王在这里饶了你一命，这一次，你居然还敢来捣乱？哈哈，难道你忘了上一次我王一伸手就将你抛了出去？你这该死的家伙，你不思感恩，反而再次叛乱，你真是找死啊……”

灵巨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可委蛇一下将他按住，他便生生跪在了凫风初蕾面前。

凫风初蕾淡淡地：“灵巨，你还有话可说？”

灵巨忽然抬起头，恨恨地瞪着她，冷笑：“你以为杀了我，你就高枕无忧了？别做梦了！诸神并不只是顾念你！你杀了我，还有的是别的反对者……”

“我能杀你！当然也能杀别的反对者！”

“你吹什么大气……”

灵巨的叫嚣声被彻底封住了。

初蕾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对付这样的歹徒，压根就没有任何给他机会的余地。

“灵巨，你反对本王，你可以真刀真枪向本王挑战！可是，你包藏祸心，暗地里勾结党羽，在义诊大会上行凶，造成了无数无辜民众的伤亡，如此罪大恶极，实在是在十恶不赦之例，今日，饶你不得……”

灵巨闷哼一声，当即气绝身亡。

一干党羽见此，早已心寒胆裂，腿一软便纷纷跪了下去：“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大王饶了我们吧，全是灵巨胁迫我们的……”

“对对对，是灵巨胁迫我们……我们原本不从，他就要杀掉我们，我们也是无可奈何……”

“大王，求你开恩，开恩呀……”

初蕾看着这一干歹徒。

很显然，这是精心策划的。

他们奉命分布在人群中，趁着义诊最激烈的时候，大家都不设防，于是，开始挑选弱者下手，引发巨大的灾难和恐慌，让民众自相践踏，目的便是要让义诊变成一场惨案——你包治百病，我杀绝万人，看你治得快还是我杀得快……

她还是淡淡地：“本王自来主张严法但不主张酷刑！可是，凡事也有个例外。你等明知义诊大会，全是寻常百姓，可是，你等却公然对无辜民众下手，用无百姓的死伤来达到全体百姓震恐的目的！今日本王岂能饶恕你们？就算本王能饶恕你们，可是，那些无辜的死伤者们，那些可能变成孤儿寡妇的可怜百姓们，你们问问，他们能饶恕你们吗？”

台下，有伤者或者死者家属怒吼：“不能饶了他们！”

“绝对不能饶恕他们……”

“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他们该死，真该死……大王，你绝对不能饶恕他们呀……”

“如果他们能被饶恕，那我们不是白白受伤流血了？”

“是啊，如果饶恕了他们，我们的亲人就白死白受伤了……”

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女王淡淡地：“你们都听到了！你们的罪行，无可饶恕！”

“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你们要是活下去，无辜的死者岂不是死不瞑目？所以，本王对于真正的凶徒和暴徒，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你们选择了逞凶，就必须接受逞凶的代价！”

一干凶徒根本来不及再次开口呼救，已经纷纷倒地，气绝身亡。

凶徒的数量，整整108人。

民众眼睁睁地看着侍卫队上前，很快将108具尸体拉下去。

好一会儿，人群中才爆发了一阵欢呼声。

歹徒们终于死了。

当即就被击毙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歹徒们的尸体尚未冷却，旁边那些伤者的血已经止住。

因为救助及时，几乎没有什么重大伤亡，许多伤者很快站起来，兴高采烈，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

透骨镜，当然名不虚传。

女王，一直看着台下。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本王知道，还有灵巨的党羽此时就隐匿在百姓之中！”

台下，忽然鸦雀无声。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每个人好像都在猜测，自己身边谁是疑凶？

每个人面上都满是警惕之色，甚至生怕那些歹徒忽然发难。

可是，女王接下来的话立即稳定了他们的心思。

“大家不用担心，此刻，你们是安全的！”

女王说是安全的，当然就真的是安全的。

众人都松一口气。

女王还是扫视众人！

她对着那些嫌疑犯说话。

“你们该很清楚，你们之所以现在还活着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本王没有察觉你们的罪行，而是你们在关键时刻保持了最后一丝底线！你们没有动手！你们一直没有动手！你们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克制！所以，你们保住了自己！但是，我希望你们就此悬崖勒马，否则，暴徒们今日的下场，便是你们明日的下场！”

女王一字一句：“但凡当众逞凶暴恐，屠杀无辜百姓者，一律死刑！”

台下，一片死寂。

白志艺等人，身上的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忽然庆幸得虚脱了一般：幸好，幸好。

他旁边的几名亲随，何尝不是如此？

每一个人都双腿战战，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幸好我没有下手！

幸好没有！

否则，我便是那些络绎不绝被推下去的死尸中的一员了。

无辜被暴恐殃及者，还可以享受透骨镜的救治，还有重生的机会。

可是，暴恐者，绝无机会！

而且等今日义诊结束，立即就会被焚烧掩埋。

他们的尸体会成为九黎广场旁边一个极大的坟墓堆，会永远铭刻上他们的尊姓大名，此后千年万年，都会让后人知道：他们曾经暴恐，曾经对无辜民众举起了屠杀之刀。他们会遗臭万年。

那是一座特殊的石碑。

石碑上，从灵巨开始，108人的名字一个也不会少。

白志艺很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

他发誓，再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蛊惑了。

夕阳，晚风。

伤者的血已经干涸，痛苦的呻吟已经结束。

风，吹来远处累累硕果的香味。

风，也吹来一阵奇异的香味。

在场者，忽然都饥肠辘辘。

那是今天的义诊，基本结束了。

那是一筐油光灿烂，两面金黄的美味烙饼。

每次义诊之后，都会为远道而来者提供一顿免费的餐食。

此际，所有人都嗅到那诱人的香味，每个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金黄色的烙饼绝对美味绝伦。

烙饼旁边，是蜜糖一般甜蜜的汤汁。

委蛇笑起来：“各位，今天我王要犒劳大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一份美味的烙饼和甜汤，保准让大家吃饱喝足！”

众人欢呼。

可是，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不对劲呀。

面饼，只有一筐；

虽然说这个拙雅的竹筐很大很安静，可是，里面充其量就一百来份烙饼，而现场有好几万民众，怎能让大家都吃饱喝足？

那甜汤，也不过一桶而已。

委蛇却高声道：“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记住，不要插队，不要插队，不要插队！任何人都有份！今天在场者，人人有份！”

有人大喊：“委蛇，你这烙饼就这么一筐，很快就分完了，怎能做到人人都有份？”

“是啊，看样子不过一百多份烙饼，我排队也没用啊，根本轮不到啊……”

“我都不敢想烙饼这么奢侈的事情了，我能要一杯甜汤就好，我又累又渴啊，现在最先喝一杯甜汤，只可惜，看样子甜汤也没我的份儿啊……”

“唉，可惜我不能排在前一百名……”

“什么前面一百名？我连一万名都排不上啊……唉……”

“我是绝对没有份儿了，我干脆不用排了……”

委蛇的声音，再一次阻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它笑眯眯的：“各位，安静，请安静！我说了但凡排队者皆有份儿，那就肯定都有份儿啊。你们就算不相信我委蛇，可是，你们连大王也不相信吗？我王保证，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份儿……”

大家恍悟，女王一直站在台上呢。

女王微笑：“各位稍安勿躁，委蛇一定会让大家都享用到一份美味的烙饼和甜汤！”

一锤定音。

这话之后，女王便飘然不见了。

这时候，排名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领取烙饼。

负责发放烙饼的一名老兵，他满脸笑容，和蔼可亲，上来一人，就准确无误地递出一份烙饼和甜汤。

领取了烙饼的，便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如此鱼贯而行，井井有条。

众人立即安静下来。

可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筐烙饼。

就这么一筐，后面又没有新来的补充，怎么怎么也无法提供这么多人的需求吧？

有些人甚至开始报数：“五十五、五十六……九十九……一百……完了，快轮不到我了，唉……”

可是，说也奇怪，他们数着数着，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明明已经发放了几百上千份烙饼了，那筐子也没有任何添加，更没有任何更换，可是，那筐子里的烙饼却总也不见少去，好像怎么发都发不完似的。

“天啦，你们发现没有？这筐里的烙饼怎么发都不少……”

“是啊，一直都那么多，怎么都发不完似的……”

“天啦，这是聚宝盆吗？”

“一定是聚宝盆，一定是的……”

这筐子，竟然是一个聚宝盆？

可大家来不及震惊，已经听得对面已经开始吃烙饼的人啧啧的赞叹声：“好美味的烙饼！真是又香又甜，太美味了……”

“我这一辈子也从未吃过这么香甜的烙饼啊，真是世上罕有的美味呀……”

“甜汤也好好喝……”

……

先是一名老兵分发烙饼，到后来，好几个人帮着分发。

直到整个广场上的民众全部领取了烙饼，那筐子里，居然还有烙饼。

然后，街道上的民众也闻讯涌来。

所来之人，没有任何人空手而归。

每个人都津津有味地吃烙饼，喝甜汤，每个人都吃得饱饱的。

别说普通民众，就连白志艺等人也惊呆了。

这无穷无尽的烙饼是怎么来的？

他们好奇地围着那筐子，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聚宝盆。

有人忍不住了：“委蛇，这真的是聚宝盆吗？”

白志艺也上前一步，好奇道：“委蛇，这真是聚宝盆？”

委蛇哈哈大笑：“这可是天尊大人对我们的恩典！天尊大人将这宝物赏赐给我家少主，我家少主又拿出来供民众集体享用……”

“天啦，难道天尊大人真的一直都在九黎？”

“当然咯，天尊一直都在九黎。”

“难怪灵巨这些家伙一下就被镇压了，想挑战天尊，这不是找死吗？”

“镇压灵巨也就罢了，可你们不觉得这个聚宝盆更神奇吗？这样取之不竭用之不竭，真是太稀奇了……”

“是啊，会不会放一块金子在里面，也会源源不绝地变出金子来呢？”

“我看可以。要不，委蛇，你多放一些金银珠宝在里面，看看能不能变出无穷无尽的金银珠宝？那样岂不是大家都发财了？”

“没错没错，那样大家都发财了，委蛇你赶紧试一试吧……”

委蛇大笑：“这可是不成的。”

“为什么？”

“天尊显示神迹，让大家吃饱喝足，并不代表要让大家金玉满山吧？毕竟，贪婪的心，带来的绝对不是好的善果，只会是欲壑难填……今日你们能金山银海，明天你们可能又要求稻谷满仓，大后天可能要求给你们变出无穷无尽的美女豪宅，那，就算有聚宝盆也遭不住了……”

众人哄堂大笑。

“没错，是这样的。”

“委蛇说的很对，欲壑难填……”

“就是嘛，天族让我们吃饱喝足已经不错了，我们不能太过贪婪……”

委蛇笑道：“金银珠宝美女豪宅是没有的，不过，天尊将连续三日在九黎广场发放美食，来者有份……”

“天啦，委蛇，你的意思是，明晚我们还能吃到这美味的烙饼？”

“不止是明晚，后天晚上也有。连续三天发放，风雨无阻，不见不散！”

“真是太好了！”

欢呼雷动。

……

那一晚，九黎广场狂欢到深夜。

一场暴恐袭击带来的恐慌，早已在美味的烙饼和甜汤里被驱赶得烟消云散。

直到深夜。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基本撤离，就算依依不舍者，也被侍卫劝离了。

一想到还有连续两个夜晚可以享用美味，见识奇迹，大家倒也不再徘徊，到破晓之前，整个广场几乎彻彻底底安静下来。

一阵风来，所有的垃圾无声无息飘入草地，分解成泥。

广场上，几乎一尘不染。

委蛇和一干名医侍卫都疲乏以极，全部回去休息了。

这时候，一道雪白身影才飘然降临。

初蕾看看天空，又看看那道白影，微微一笑。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二人无声无息地在高处坐下。

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黎明前夕最黑暗的时光，风很轻，微冷，有淡淡花香，还有淡淡甜蜜烙饼的残余香味。

九黎之美，并不仅仅在于风景，更在于这静谧和温柔。

九黎的天空，也淡雅温存，高洁深远。

走了千里万里，还是梦回九黎。

九黎，本质上是华阳的复制，是华阳在这里的重现。

“百里大人……”

他轻轻摸了摸她乌黑的头发。

他听到心的跳动，那是两颗心，以同一的频率。

他前半生，从来不敢想象。

直到现在，依旧认为是命运的厚爱。

“百里大人，那筐子真是聚宝盆吗？”

他笑起来。

她好奇极了：“难道不是？”

“几千万年之前，各大星球已经不再耕种，一般是自主合成碳氢化合物，也就是制造食物……”

“莫非这些烙饼便是碳氢化合物制成的？”

“对。”

于他而言，要制造这些碳氢化合物提供源源不断的食物，那真真是小菜一碟了。

她兴奋得双眼放光：“真好！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担心移民大批量到了九黎之后，怎么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现在，真的不用担心了……”

他微笑：“早前委蛇已经告诉我这个担忧了。其实，这都不是事情。九黎很大，从九黎广场为中心，可以层层扩展，甚至直接扩散到以前大夏的阳城以及古蜀国的边境，而目前全地球的总人口不过七千万左右，全民选择迁徙到宜居地都是可行的……”

“才七千万人口吗？我还以为有9000多万。”

“我再次核实了，的确只有七千多万。现在九黎已经有了三千多万人口了，外地分散的也是三千多万，因此，要解决这些人的口粮问题，难度并不大……”

“那可真是太好了。”

包治百病的透骨镜，吃不完的烙饼……可以想象，这消息会风一般传播，对于移民的吸引力必将无穷无尽。

“我已经反复核查，得到了一个算非常详尽的数据，所以，我的观点还是照旧……”

他的观点便是，只要没有战争的损耗，无需以国家的名义供养庞大的军队，那么，全世界的粮草是足以供给全世界人民使用的。

只要调度得当，饥荒的影子会越走越远。

纵然这七千万人全部都汇聚到九黎以及九黎辐射带几万公里的宜居地，都不会愁吃愁穿。

其实，战争才是最大的损耗。

军队，才是最大的损耗。

初蕾对这个观点深表赞同。

许多小国往往无法长途奔袭，便是因为粮草不继，根本无力开战。

和打仗相比起来，一切的奢侈享受简直都不值一提了。

更何况，九黎现在可以有长达十年之期或者更长时间的春秋二季，庄稼一年到头都可以生长，温暖的土地可以提供更大更多的产出；碳氢化合物也能提供足够的替代品。

这三天的全民免费品尝烙饼，其实，便是对于碳氢化合物制造出的替代食品的推广。

当然，他认为这种替代食品，在寻常年份是压根用不上的，顶多在新移民快速用来，食物供应不上的时候才有必要。

只消再有两三个丰收年，国库多粮食的大量储存，然后在市场上足够的投放，于是，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让九黎成为全世界的王国，地球的中心，全世界人民的集聚地，完全就成为了一种可能。

初蕾情知他对这件事情早有准备，自然也不遗余力，真是好生感激。

如不是他，这些东西根本是自己和背后的文武大臣根本就办不到的。

她喟叹：“百里大人，一直都是你帮我。要不是你这么帮着我，我这个万王之王真的不可能这么快就站稳脚跟……”

他凝视她。

“百里大人，谢谢你。”

“初蕾，其实一直是你在帮我……”

她愕然。

“我帮你？”

“对，一直是你在帮我！”

“……”

“我是九黎的大罪人！甚至是整个地球的大罪人！我原本已经没有颜面重回地球，更别谈振兴地球了。我就算来看看，也顶多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可是，因为你，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责任并不仅仅只是回来看看，我还有义务为地球做一些事情，做一些补偿……”

“……”

“可是，我自己已经失去了独立着手的勇气！也一度十分消沉！若不是你的出现，万神大会之后，我早就走了，甚至根本不想在地球上呆那么久……”

换而言之，若非她的出现，可能连万神大会都没有。

“从弱水出来之后，我一度非常迷茫，别说什么万神大会了，我对地球也彻底失去了兴趣。因为，随着东夷联军横扫天下，我发现，地球早就变样了，已经彻底腐化堕落，成了一个被诸神所抛弃的贫寒之地。我也因为越是了解越是失望，觉得现在的地球就是一个破落户，这些地球人，简直就是一些蝼蚁般的存在，所以，我一度想要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从极度的兴盛繁荣里走来，看到的是一地鸡毛，有史以来最落后最荒唐的地球文明，每天面对的是一群白痴般的行尸走肉，他们没有风度没有仪表没有见识，更谈不上有何高尚的情操高贵的品格，甚至连昔日的文明科技，简直听都没听过。

人类，已经沦为刀耕火种。

在他们眼里，刀枪剑戟或者一个国王，那已经是超级牛比，超级了不起的存在了。

他们就像井底之蛙。

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外有天，更别说大联盟了。

他们以为国王就是这世界上最高级的存在。

白衣天尊，对于地球的绝望，可想而知。

他甚至于对九黎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甚至多次问自己：这真的是九黎吗？这真的是不周山之战前夕那花团锦簇，四季如春的九黎吗？那么多的瘴气戾气，那么多的毒虫猛兽，那么多的酷暑寒冬，那么多的沙化裸露……这都是哪里来的？

九黎，已经成了一条斑蝥残废的老狗。

九黎，已经成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

他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甚至失去了在这里呆下去的勇气。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洪荒一般漫长的噩梦。

直到他在大联盟里行走，直到他决心再次一统地球——唯有结束那无休止的战乱，分崩离析，才可能迎来真正的崛起和振兴。

各自为阵，永远无法重新整合。

以战止战，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于是，才有了他一手扶持的东夷联军，所向披靡，短短两三年时间，便很正一统天下了。

可是，就算一统天下了，也不是如所设想的那样，直接就走上了正轨。

的确有一大批人因此增加了见识，走向了富贵，得到了好处，比如布布大将军以及他的亲信下属们。

可是，此外的大多数人，依旧贫寒无医。

我要的，难道就是让这一撮人借着我的名号大富大贵吗？

不，绝对不是。

我要的是重现九黎荣光。

不但是春暖花开，四季如春，而且，是要全民富足，人人安康，彻底消灭贫穷和疾病，消灭犯罪和压迫。

很显然，布布无法理解这一点，也做不到。

万神大会之后，他几乎再次陷入了迷茫之中——我扶持布布这样的家伙干什么呢？我所做一切就是为了让布布和他的子孙们千秋万载的富贵荣华高人一等？

如果是这样，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价值？

我重回地球，又不是为了做布布一个人的神。

直到她的出现。

直到这个小人儿的出现。

直到他亲自去金沙王城走了一遭。

直到他亲眼见识她的过人的能力，勇气。

尤其是勇气，他真的从未在别的任何人身上见识过这样强烈的锐勇——有金石之声，百折不挠的勇气。

纵然命悬一线，纵然走投无路，纵然强敌环饲……她从未有任何时候的退缩。

她从未在任何时候，令他失望过。

无论是初相识，还是到现在。

亦如此刻，她静静地靠在自己肩头，唇边，有她的乌发散发出的袅袅余香。

有沉醉的感觉。

他索性横了双手，躺在石板上面。

干净的石板经受了一天春阳的照射，尚有微微余温，加上她温热的呼吸，就好像是一杯醇美的酒在空气中挥发。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四肢舒展。

呵，这九黎的夜空，真是太令人迷醉了。

“初蕾……”

她聆听。

“初蕾，我一度觉得九黎已经破败不堪，再也不值得拯救！可现在，我忽然再也不想离去。”

“呵，百里大人，你就不要离去罢。”

他兴致勃勃：“要不，初蕾，我们一起在九黎待一段时间，待得理想完成，九黎变成我们所期待的样子，然后，再一起离开，可好？”

她惊喜：“那可真是太好了。百里大人，就这么说定了。”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倚在他的怀里，但觉整个人都变成了这晨露妖娆的黎明之光。

他柔声：“初蕾，歇一会儿吧，你这些天也累了。”

她果真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细微的沉睡声。

他的目光透过极度的黑暗，凝视她洁白如玉的面庞，也无声无息地笑起来。

九黎河是整个九黎的分界线。

河内的几百平方公里范围之内，已经成了世界上最顶级的繁华商圈，尽管也有一二三圈层之分，可是，毫无疑问，无论是第一圈层还是第三圈层，都成了世界各地人民向往的目标。

九黎河之外，则有大片大片的山林，空地。

尤其是西南地区的大片空地，因为长时间的废弃，直到现在也十分偏僻荒芜。

可是，今天，这里却过节一般，汇聚了无数看热闹的百姓。

其中，还包括许多九黎的文武大臣。

小狼王和杜宇、白志艺等人纷纷在场。

就连委蛇和大熊猫也拥挤在人群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女王身上。

女人站在最上端的空地处，微微一笑，朗声道：“各位，我在登基之初就说了，要让九黎变成全世界人民的九黎！要让整个炎黄帝国的百姓不分彼此，不分性别，不分种族，全部享受到整个九黎的飞速发展。”

大家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要让百姓安居乐业，首要的两个条件肯定就是衣食住行！粮食的丰足、房屋的保证，那就是绝对必不可少的，否则，就谈不上安居乐业了。可是，大家也很清楚，粮食问题很容易解决，因为前面三天，你们已经亲眼见识了神的奇迹，九黎绝对可以解决粮食问题。但是，房屋问题，那就是大难题了……”

下面的人，纷纷窃窃私语。

“是啊，粮食倒是解决了，可房屋怎么解决呢？如果真的允许大批新移民来到这里，他们住哪里？”

“没错，九黎的房价一飞冲天，昂贵无比！幸好我们是当地人，早就有房子了，若是没有房子，怎么买得起？”

“别说一般人买不起，现在好多小商队首领都买不起房子了，至少在第一圈层是买不起的！那天我随口去问了一下，一套小小的宅子，售价五千两黄金！五千两啊！怎么买得起？好多以前的小富豪都只能去第三圈层勉强买房度日了……”

“是啊，整个九黎已经人满为患，再要大量修房子是不可能的。九黎河外面倒是还有大片的广袤土地，可是，偏远就不说了，怎么修？那些新移民有钱修吗？”

“没有住房，新移民住哪里？住客栈？可你们别忘了，九黎最昂贵的客栈标价一千两黄金一晚，最便宜的也要几百钱，新移民住得起吗？他们总不能一直住客栈吧？而且客栈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没错，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

……

女王忽然一挥手，众人的窃窃私语慢慢停下来。

她微微一笑：“我也知道大家的想法和担忧。九黎这方圆不过七八万平方公里，可是，我们的计划是要容纳几千万人口，除了少数富足的地方和不愿迁徙的百姓之外，但凡愿意来到九黎的，我们统统欢迎，于是，房屋成了面临解决的第一问题……”

“是啊，这问题可是无法解决的吧？”

“至少暂时没法解决吧？毕竟修房子不但需要大量的时间，还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女王微笑：“其实，修建房屋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艰难，今天，本王要大家前来，就是要让大家和本王一起见识另外一个奇迹……”

女王，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下。

众人纷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很快，大家便屏住了呼吸。

但见整个西南方向的大片空地上，忽然一阵无形的风刮过，紧接着便是一片片树林的位移，土地的平整，老大的一片空地竟然望不到尽头似的。

就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奇迹出现了。

一栋高楼，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紧接着，是一栋接一栋的高楼，就像雨后春笋般的涌出来。

那并不是什么奢华的建筑，也不是什么琼楼玉宇，但是，非常宽敞，非常实用，红砖碧瓦般的模样，牢固而结实，就那么一排排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众人惊呆了。

只见那一栋栋的高楼连绵延伸出去，竟然不知有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惊呼出声：“天啦，这些房子是哪里来的？”

“天啦，这么多的房子，怎么凭空冒出来了？”

凫风初蕾也看着那连绵起伏的高楼大厦。

每一栋高楼都是整整齐齐，但同时也不乏美观大方，纵然外表看去也是非常舒适的，纵比不上九黎那些大富豪金碧辉煌的装饰，可是，绝对比绝大多数中产之家的房屋舒适美观多了。

而且，每一栋高楼大厦之间都有花草树木，又亭台楼阁，而那些花草树木分明不是凭空出现，只是就地取材，重新布局而已。

就连她，也内心震撼。

以前，只以为大神们的武力值强大无比，或者星际之间空间转移的能力强大无比，殊不知，他们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已经达到了顶尖级的，甚至无法想象的地步。

比如，自主合成粮食问题，解决饥荒。

比如，这环境治理和房屋建设。

小狼王也张大嘴巴，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也只是喃喃自语：“天啦，天啦……”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女王的面上。

她不胜感慨，却笑眯眯的，一抬手，指着那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大家都看到了吧？房屋，根本不是问题。这里整整有100万套房子，也就是说，足以解决几百万新移民的住宿。而且，这只是西南方向而已，至于以后新移民的增多，我们还可以在东北、西北等广袤的土地上再修建100万套或者几百万套，如此，房屋的问题有何难？”

白志艺忍不住问道：“天啦，这房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莫不是神创造了奇迹？”

“你们也可以理解为神迹。”

初蕾耐心解释：“这在我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只能是神的奇迹。可是，事实上，这种建筑方法叫做‘大神打印’……”

“大神打印？”

“没错！也就是说，大神们可以向打印机一样，随手把房屋、衣服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打印出来。他们完全无需召集工人，也不需要多长时间的工期，只要准备好材料，选好地段，直接采用打印的方法，一排排的高楼大厦就这么拔地而起了！当然，一般的大神也做不到这么迅捷，打印这么多的房屋，但是……”

她顿了顿：“白衣天尊就不同了！你们该听过他的传说，他向来是治理环境方面的绝顶高手，建筑方面的一流人才。他一直很想为九黎人民做一点事情，所以，在透骨镜和吃不完的烙饼之外，这批房屋，也是他赏赐给天下百姓的……”

“当然，如果后面有需要，他还会提供更多上百万套以上的房子。所以，大家今后再也不必担心新移民的房屋问题了……”

小狼王大叫：“天啦，真是太好了！白衣天尊真是太了不起了！”

委蛇也连连惊呼：“白衣天尊简直让九黎整个变样了。”

“可不是吗？别的大神最多显示一点神迹就走了，可是，天尊却整整赏赐了我们百万套以上的房屋啊……”

“真是无法想象，房子怎么就能打印出来呢？到底是怎么打印出来的呢？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啊……”

“想象不出来你就别想呗。不是说了吗?这是神迹，一般的大神都做不到，只有白衣天尊才能做到。你就别想了，直接当成神迹就行了……”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是在做梦一般啊。”

白志艺却狐疑地问道：“敢问大王，那些新移民来这里容易，现在，安顿他们的房子也有了，可是，他们就一直住在这里？怎么生活呢？”

初蕾胸有成竹，她还是随手一指那一排排的高楼大厦：“但凡人群聚居的地方，便有许多工作和商业的机会。假以时日，这里起码有几十万几百万的人聚居在这里，何愁没有商机？何愁天下的商队和各种商品不涌来这里？而且，在九黎之外的原来大夏的境内，有足足上千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容纳现在地球上全部不到7000万人口是绰绰有余的，无论是耕地，无论是商业，都可以满足。当然，我提倡新移民来九黎，并不是强迫天下人非来不可，也不是要大家非要永远定居在这里。事实上，九黎的责任是为天下所有人提供一个最繁华最安全的场所，因为集中的管理远远比分散的管理成本更低，也更高效，大家能享受到的福利也更多更快捷。比如，同样是绝症病人，你在九黎，可能你只需要半个月之内就能排队享受到透骨镜的治疗，可你要是极西之地，你光是赶到九黎就要一年半载，也许路上就死了，还谈何治疗？”

“再者，九黎这几年大力推广了免费的教育，最近也在逐步推行免费的医疗，以后还会有更多各种各样免费的项目。可是，因为空间和成本的原因，目前为止，基本上还是只限于整个大九黎的范围，可是，在那些超级遥远的地方，比如距离九黎几万里的地方，简直就无法推广……”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距离九黎越远就越是吃亏……”

“九黎的繁华富庶，也的确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

“就像我们之前吃的烙饼吧，外地人就绝对吃不成……”

身为九黎土著，当然好处无数。

“而且，定居九黎之人，当然也不是永远！事实上，你们大家都看到了，九黎的百姓也是自由流动的，大批人随着商队到处游历，许多人到处去旅行，只不过，他们走出去了，见识了，然后觉得还是九黎更好，于是，又回来了。当然，也有人觉得外地更好，更合适，就留在外地了。无论是来和去，我们都不强迫，我们只需要做到一点：给愿意来的人提供一个机会！至于不愿意来的，当然也不勉强，他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

很显然，现在他们都认为：这天下就没有不愿意来九黎的人！

但凡不愿意来的，那简直就是傻帽啊。

九黎有不要钱的美丽的新房子，有吃不完的美味馅饼。

九黎，隐隐地，变成了一个梦幻般的天堂。

小狼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陛下，这新建的房子，是只提供给新的移民还是怎地？这么说吧？大家都看到了，这房子又多又漂亮，远远胜过九黎普通百姓的居所，那么，本地百姓有资格得到这样的房屋吗？”

这问题，击中了所有人的内心。

大家齐刷刷地：“我们也想住这里，可以吗？”

初蕾笑起来。

她一挥手，众人立即停下来了。

她当然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

“这里，有一百万套房子，可是，新移民还没来，而且也不会那么快速到来，对吧？本王已经拿到了确切的数据报告，目前为止，只有30万新移民需要被安置，那么，这三十万新移民和他们的家属只需要10万套左右房子就足够了。剩下的一多半还空着。所以，九黎最贫困，房子最破烂的百姓可以优先申请，可以先拿出50万套保障大家的申请！剩下的留给陆续赶来的新移民，不够的再打印就是了……”

“对了，这房子要钱吗？要多少钱？”

“不要钱。”

众人齐声欢呼：“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得提醒大家，你们原来的房屋位于大九黎的核心部分，价值是远远高于这个地段的。虽然相当一部分环境一般，可是，白衣天尊考察之后，很可能会集中改造，重新打印。而且，重新打印的时间也就是这两年之内。所以，要不要搬迁，随你们自己考虑！但是，一旦搬迁了，就必须退出原来的房屋，毕竟，一家人只能占据一套，而不是无数套……”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就算我们不搬走，也会重新打印，重新住上新的房子，对吧？”

“我可等不及了，我的房子太破烂了，我要退出我的那个房子，马上搬到新房子……”

“我也是，我也是……”

“我们都搬来吧，大家一起也热闹一点……”

富豪或者中产家庭也就罢了，那些底层的贫民纷纷振奋不已，恨不得马上就举家搬迁到这美轮美奂的地方。

这也是见证了神迹的地方。

整个九黎河都沸腾起来了。

无论是搬迁到这里也好，还是等待重新打印也罢，反正，大家都可以换成新房子了，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直到傍晚，九黎河边的还是熙熙攘攘，围观的百姓尚未散去，新赶来的人又到了。

就连小狼王都流连忘返，感叹声声：“真是太牛了！太了不起了！了不起的女王，了不起的天尊！我等凡俗之人，相比之下，就像是蚂蚁一般……”

杜宇也长嘘一口气：“真没想到，我们有生之年竟然能见识到这样的奇迹……我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小狼王哈哈大笑，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就说嘛，自从遇上你家少主，我的运气就爆棚了！哈哈，我可是一再目睹了许多神迹之人啊！”

委蛇笑道“可不是吗？你不但目睹了痕迹，以后，你还是九黎之王呢。”

“哈哈，九黎之王！没错，九黎之王！委蛇，你等着瞧吧，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做九黎之王！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众人都笑起来。

就连远远离去的凫风初蕾也笑起来。

春花，暮风，那是九黎最浪漫的夜晚。

夕阳尚未全部消失，月亮已经早早地爬上。

红霞与星辉交织成一抹瑰丽的色彩。

初蕾看着山巅之上的那抹雪白影子，再看看身旁一颗挂满了红灿灿苹果的树木，忽然跳起来，摘下一颗苹果。

“百里大人，给你……”

他接过苹果，笑起来。

“百里大人，你又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不止是围观百姓，就连她目睹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时的奇景，心口现在都还在砰砰乱跳。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迹嘛。

就算之前他早已给她详细解释过，可亲眼目睹时的震撼之情还是难以言喻。

这简直比战争，比星际穿梭，比银河战舰更令人震惊——毕竟，那些东西都是一瞬间的或者带着破坏性的。

可是，这却是货真价实的建设。

建设，总是比破坏更加困难的。

“这个神的打印，简直是太神奇了，是不是以后无论什么东西都能打印出来？……”

他微笑：“其实，人类一开始就是打印，而不是人工修建。而且，这种技术在七十万年是稀疏平常的！现在的地球，已经是有史以来最落后的时段，当然，相关的材料也少了许多，所以，我纵然能打印，也需要耗费一点时间……”

他并不是一伸手就打印出来了这么多东西。

他是重返地球之后，目睹破败的九黎，就在规划这事情了。

甚至二人婚后，他一直留在九黎，当然并不是完全为了享受风花雪月或者新婚燕尔。

他一直在尽一份力气。

他一直在考察各地的环境。

不周山之战前，他连全球的核污染都能治理，更何况这些区区打印之事情，无非是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他喜欢看到普通人因为惊喜而裂开的笑脸；

他喜欢看到春暖花开，水草丰茂；

他喜欢看到九黎回到原初的样子，最美丽时代的样子；

他希望有朝一日得偿所愿——我其实从来不是因着王位，我只是因着一股愤怒才犯了错……

曾经灭绝了一代人的战犯，总要做出补偿。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补偿。

他这个地球上的第一代原住民，对于地球的感情，那是无与伦比的。

就算曾经绝望透顶，曾经走投无路，可现在，只剩下赎罪的心情。

是的，就是赎罪。

赎罪，自然就要重建。

重建九黎，重塑地球。

今天打印成功，无非是让民众多一份信心而已。

当然，也是让民众对他们的女王更多一份信心。

从透骨镜到吃不完的烙饼，再到这拔地而起的高楼，几乎天下人都已经对女王死心塌地的信服崇拜了——

几乎再也没有人怀疑她这个万王之王的资格了。

因为，在民众的心目中，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算有，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她的所作所为。

某种意义上，她在他们心目中，已经是接近于神的伟大人物了。

初蕾感叹：“每次都是百里大人你出力，而我享受成果。其实，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我根本办不到。”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你我之间，不分彼此！”

她也笑起来：是啊，你我之间，何分彼此？

新房，新屋。

好像一直在新婚燕尔，总也缠绵不够。

那一晚，她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就像是一朵花一般。

她听他讲述过去。

他的过去，当然不止有不周山之战。

事实上，他两亿年的岁月里，有无穷无尽的稀奇事。

她听得津津有味。

终于，他讲累了，她也有点疲乏了。

她闭上眼睛，却含糊不清：“百里大人，你知道吗？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候，便是晚上躺在你怀里听你讲故事……”

简直就是一个小孩嘛。

他哑然失笑，逗她：“等有一天，我的故事讲完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讲完？那不得是无穷无尽的吗？”

“什么故事都不可能无穷无尽啊！”

“反正你至少可以给我讲几十年几百年，现在我才不担心呢。”

她嘟囔着躺在他的臂弯里，顷刻间呼呼大睡。

他摸摸她的发梢，笑起来，心里却无限唏嘘。

这小家伙。

她可是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忠实的听众呢。

自从炎帝退位之后，鲜衣怒马的太子成了废太子，昔日的朋友纷纷远去，各种的热闹和繁华也烟消云散。

自少年时代起，他已经学会了隐藏心事，从不诉与他人，以免遭到嘲笑和幸灾乐祸。

直到现在，直到遇到上她，他才开始了无休止的倾诉——她乐意听，他也乐意讲。

把深埋的过去告诉他人，其实是一种解脱和释放。

否则，人生该是多么压抑呀。

他想，幸好遇上了她。

要不然，哪来这么好的倾听者？

他忽然将她拉起来。

她嘟嘟囔囔：“该睡觉拉，这么晚了……”

他神神秘秘：“我忘了拿一件好东西给你。”

“是什么呀？”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书房里，灯光明亮。

书桌上，一颗青铜铸造的树木。

初蕾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摇钱树。”

“摇钱树？”

初蕾哑然失笑。

但见那颗青铜树上密密麻麻的叶子，的确看起来像一串一串的金叶子。只不过，这摇钱树有一个圆形的底部托盘，看样子，是为了便于摇钱树的摆放。

她打了个哈欠：“这棵树的确很精美，可为什么叫摇钱树呢？”

他神秘一笑，变戏法一般摊开掌心，掌心里，是一枚金叶子。

“初蕾，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金叶子呀。”

他笑起来。

然后，他将金叶子放在摇钱树的旁边，随手在摇钱树的底部摸了摸。

最初，也没什么，但不一会儿，初蕾便睁大了眼睛。

她听得一个奇怪的声音，紧接着，便看到一枚一枚的金币从摇钱树上掉下来，慢慢地，竟然堆积得小山一般。

眼前，金灿灿的。

那金币，竟然像真的一般。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一枚，仔细一看，千真万确是金币。

再抓起一把细看，居然全部是货真价实的金币。

她惊呆了。

好一会儿，她才摊开掌心，一大把金币纷纷坠落在桌上，与此同时，摇钱树上还在不停地掉下金币，书桌上的金币已经堆得老高了，眼看就要掉到地上了。

白衣天尊一伸手，在底盘上又按了一下，然后，摇钱树再也不掉下金币了。

初蕾傻乎乎地看着那一大堆金币，张大嘴巴，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衣天尊悠然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摇钱树！世人梦寐以求的金币，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抱着这棵树摇一摇，就会掉下无穷无尽的黄金，要多少有多少……”

初蕾还是睁大眼睛：“这些黄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如假包换！”

“可是，这黄金是怎么来的？”

“你不是看到了吗？拿着摇钱树摇一摇，黄金就掉下来了……要不，你亲自试一试？”

初蕾傻乎乎地抱起摇钱树，真的摇了摇，当然，摇钱树上并未掉下金币，但是，当她学着白衣天尊的样子，翻开摇钱树的地盘，找到一个按钮，刚刚按下去，金币立即又叮叮当当地掉了下来。

因为她是抱着摇钱树，金币正要砸在她的脚背上，她一抬脚，金币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再按那按钮，金币立即停止掉落。

如此反复几次，只要开了按钮，金币就掉下来，关了，就停止。

再看那颗摇钱树，上面的青铜叶子居然一片也没有减少，还是那么枝繁叶茂。

她呵呵大笑：“天啦，这玩意居然真的是摇钱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玩意呢？”

白衣天尊也笑起来：“这摇钱树，其实非常简单。它里面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射线和元素，能自动扫描贵重金属，然后，自动复制打印，就像现在，我拿一枚金币放在它面前，它扫描识别之后，就会自动合成黄金……”

按钮打开，就开始自动合成，按钮一关闭，便停止工作。

因为这种自动合成的功能，所以，被命名为“摇钱树”，当然，这也是制造这颗摇钱树的人想法奇特。

“有一段时间，大神们不是对黄金白银以及各种玉石趋之如骛吗？所以，地球上的浅层黄金几乎很快就被开采殆尽，剩下的，都在一些很难开采的地方，要获取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大神们当然不愿意做这种苦力活，全靠落后的地球人也很是费事，所以，许多神族便开始在其他星球上寻找黄金。后来，有一个神族在某一个特殊的星球找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元素和矿物质，他用这种元素和矿物质制造了这颗青铜神树，将其中的关键部分放在了按钮以及内部的中枢上面，如此，便可以自动合成黄金……”

“天啦，有了这摇钱树，岂不是可以得到无穷无尽的黄金？”

“理论上的确如此！可是，因为这棵摇钱树里储存的能量是有限的，那么，合成黄金的数量也就是有限的，也就是说，等到能量耗尽，这颗摇钱树就只剩下青铜摆设的功能，而再也无法合成黄金了。再者，因为设计者的原因，你也看到了，只能合成小片的金叶子，而不是大块的金砖金块什么的，所以，最后合成黄金的数量也是有限的……”

初蕾简直好奇极了。

她当然不是因为这一堆金子，而是如看到了什么神奇的梦境一般。

她随手拨弄了一下摇钱树的叶子，兴致勃勃：“这颗摇钱树的能量能维持多久？”

“如果一直使用，大致还可以用三年。三年之后，其中的能量就会全部耗尽，成为一颗纯属摆设的摇钱树而已。”

初蕾哈哈大笑：“还能用三年？真是太好了。”

“哈哈，小家伙，莫非你想在这三年之中天天用摇钱树合成黄金？”

“可不是吗？如你所说，现在对黄金的开采速度太慢了，各种成本也很高，有时候急需用钱，根本就找不到。不过，有了这颗摇钱树那就不同了，至少，这三年之内，能为我解决许多问题……”

她洋洋自得：“哈哈，真是太好了，这三年之中，我很可能是全世界当之无愧的第一首富了。”

他哑然失笑。

她却放下摇钱树，手一软，便搂住了他的脖子。

灯光下，她温柔目光，湿漉漉的眼神就像是黑夜中盛放的一朵花。

“百里大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遇见他，是不是在湔山小鱼洞之战时就已经被大费给杀掉了？

如果没有遇见他，就算逃出了那场追杀，可现在自己会在哪里呢？是在逃亡的途中还是在茫茫无际的绝望中早已身首异处了？

如果没有遇见他，也逃亡成功了，那现在是不是躲在鱼凫国或者任何不知名的地方，籍籍无名，庸庸碌碌度过后半生？

如果没有遇见他，什么复国，什么理想，是不是全部都是一场空而已？

就算还有委蛇，杜宇，就算还有卷土重来的一天，是不是需要历尽无数的艰辛，等待漫长的岁月？

自己命运的改变，全部都是从遇到他开始改变的。

从鱼凫国的女王到万王之王——如果没有他，这一切，真的会实现吗？

如果没有他，自己还会见识到诸神的行为，大联盟的盛况，星际行走的奇遇……然后，从整个地球开始认识到浩瀚的银河系以及无穷无尽的宇宙吗？

星空母舰、飞行器、核子武器、光子武器、曲率、空间位移、中央天帝、打印高楼大厦、透骨镜、以及现在面前的这颗摇钱树……这些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自己还会认识理解并且拥有吗？

会吗？

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么，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这个人，自己还能是今天的凫风初蕾吗？

“百里大人，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我从来不认识你，那么，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时代，别说一般的亡国之女了，纵然是无数的英雄豪杰，帝王将相，一旦落败，便再也没有卷土重来过。尤其是历代帝王之后——一旦新的继任者登基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获取过天下。

纵然伟大如尧舜也不例外。

她可以肯定，没有百里行暮，便永远不会有今天的自己。

没有百里行暮，也许凫风初蕾坟前的草木都已经老高了。

他凝视她。

她也凝视他。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百里大人，你对我一直这样好……我都已经习惯了，我甚至不敢想象，若是以后没有了这好，那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温柔，镇定，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好，既然一直都有，那么，以后就一定会永远存在！”

她笑起来。

他也笑起来。

他只是很自然地将她拥在怀里，贴着她的嘴唇：“初蕾，你放心吧，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毕竟，重整地球的重任才刚刚开始呢。”

她悠然神往：“如果能够在我这个万王之王的任期之内，让地球重新恢复宇宙大帝的荣光，那才真是好极了。”

“会的。初蕾，你放心，一定会的！”

以前，她是不敢相信这话的，甚至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切理想都可能实现，而且，实现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初蕾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红火的朝阳从地平线上滚出来。

大地，天空，忽然成了同样的颜色。

她慢慢坐起来。

她看到白衣天尊的神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百里大人？”

白衣天尊的神色居然有些紧张。

他长叹一声：“初蕾，我才说了不会离开你，可是，我却不得不告诉你，我马上就要走了。”

她惊问：“怎么了？”

“西帝被抓起来了。”

初蕾惊呆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半神人的手腕初一看，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初蕾和他相处日久，早已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手腕上的蓝色血管，其实是一种特殊的信号联络工具。

此时，他的蓝色血管有一丁点红色的火焰在闪烁，十分微弱，不细看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我刚刚接到西帝设置的求救讯号，他被天后及其反对党抓起来了，轻则被逼退出中央天帝的宝座，重则性命难保。我也真没想到，天后居然真的敢下这样的手……”

初蕾惊得说不出话来。

想想看，中央天帝都被人抓起来了。

而且，还是被他的妻子给抓起来。

难道天后想要自己做中央天帝？或者幕后另有主谋？

不知怎地，初蕾忽然想起青元夫人。

这事情会跟青元夫人有关吗？

如果青元夫人利用中央天帝大做文章，加上她无所不催的D病毒，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她心里一凛，直觉道：“百里大人，你这次可真的不敢耽误了，马上赶去吧。”

可是，她随即又皱眉了：“既然天后敢于反叛，那没准党羽如云，你这一去，岂不危险？要不，懒得管他们，反正谁当中央天帝都没关系……”

白衣天尊苦笑。

谁当中央天帝当然没有关系。

可是，若是天后当了中央天帝，或者干脆就是青元夫人当了中央天帝，那就是大大地不妙了。

能支持天后反叛并获得成功，这样的能量，这样的胆量，大联盟几个人能做到？

想来想去，青元夫人都很可疑啊。

初蕾一看他这神色就明白了。

这一趟，他是非去不可。

就算前不久西帝才出尔反尔派了银河战舰追杀他，他也非去不可。

他做了决定，她反而轻松了。

她只是殷切叮嘱：“百里大人，你一定要小心呀。”

“你放心，我死不了。”

正因为知道他在弱水练就了不死不灭身，她才让他去，否则，怎么都会阻止。

可就算不死不灭身，也并不代表没有危险吧。

可他却毫不介意，只叮嘱道：“灵巨等人叛乱，背后都有人指使。你这段时间，必须当心其他叛乱分子。他们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你放心，我能对付。”

他轻叹：“初蕾，我可真舍不得你。”

她笑起来，柔声道：“没关系，我一直在九黎等你回来。”

“遇到危险时，最好能避就避，而且，万万要记得元气共享。”

“百里大人，你放心吧，现在的等闲之辈，我基本上能自己对付了。”

他沉吟一下，还是道：“我就怕青元夫人捣鬼，来个调虎离山计什么的。她对我俩已经恨之入骨，我怕她对你不利……不过，如果她真的和天后叛乱有关的话，大致也没空专门来对付你了……”

初蕾忽然道：“她总不会白白支持天后吧？”

“你的意思是？”

初蕾坦言：“我总认为青元夫人很可疑。当然并不是因为她多次对我下毒，而是我觉得她另有所图。不知怎地，我一直觉得，她绝对不是外表那么云淡风轻，事实上，她野心勃勃，很可能是想自己当中央天帝……”

D病毒一出来，他也有过同样的怀疑。可是，他只是听她说下去。

“青元夫人毒害有熊氏一族，很可能并非仅仅出于恨我。事实上，那会儿假的百里行暮已经死了，你还没从弱水出来，我对她压根就无任何威胁。她之所以这么做，一定另有目的……”

“可是，按照天穆之野的规矩，历代掌门人是严禁问鼎中央天帝宝座的！”

“她现在是掌门人了，她难道不可以更改规矩吗？”

白衣天尊若有所思。

“百里大人，你也看到桃花星上举行的蟠桃会了。青元夫人培养了许多速成的蟠桃，召集了许多年轻的半神人，她这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她好客吗？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她根本就是为了笼络人心，将自己的人气和关系网最大化，然后，有朝一日若是真的问鼎中央天帝的宝座，必将得到最大的支持，也将阻力减少到最大化……”

白衣天尊觉得好生有道理。

若真是青元夫人问鼎中央天帝宝座，凭借她素日积累的好口碑，以及天穆之野掌控天下的不死药，那么，她还真的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可是，青元夫人真的是为了问鼎中央天帝宝座？

以前，他从未这么想过。

可现在，不同了。

因为以前，西帝固若金汤。

现在，西帝居然被囚禁了。

事情，也许就不同了。

他想了想，柔声道：“初蕾，你也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事情，尽快赶回。反正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无论如何也别和厉害的敌人正面决战，胜不了就赶紧避开，见机行事……”

她信心十足：“百里大人，你不也说了吗？我现在的元气，纵然对付不了青元夫人，可也不至于被她害了性命。我认为，她若果真的有心问鼎中央天帝宝座，那么这段时间她就很可能没空来理我了。至于她派出的那些代言人，就根本不足为虑了，只能捣乱而已！再说，她真要再来，我惹不起我就躲起来，或者逃跑，这总行了吧？再说，我还可以开启元气共享，她也真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还是担心，神色间颇为踌躇。

反倒是她干脆利落：“百里大人，你放一万个心好了。倒是你，必须小心在意啊，毕竟天后谋反，一定早有准备，若是真的和青元夫人联手，那就更不得了了，她俩可都是狠角色……”

女人一狠起来，十个男人也顶不住。

白衣天尊恨恨地：“这个可笑的西帝！真不知道他平时在干嘛，怎么有朝一日被老婆谋反了也不知道呢？唉，这一遭不走也得走。好了，初蕾，你切记凡事要小心，我早去早回。”

“我在九黎等你。”

二人以前聚少离多，可婚后，几乎天天在一起，再无分离，早已习惯了相濡以沫的生活。

也因此，一旦面临别离，竟然都很不习惯，依依不舍。

直到走出去很远，白衣天尊回头，还看到初蕾站在原地目送自己。

清晨的朝阳洒在她的脸上，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红花在她脸上开放了。

明明已经那么熟悉，他还是怦然心动：“初蕾，你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也红花一般，甜蜜，温暖，充满期待。

“当然，我一定等你。”

第七十四章 天后反叛

刚进去大联盟的边缘，白衣天尊便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寻常的气息。

大联盟，进行了严密的封锁。

这以前，可是没有的。

当然，这也难不住他。

可是，当他悄然靠近大联盟的总部时，那股诡异而危险的气息就更加浓郁了。

大联盟的大门，落下了铁链。

这种早已落伍的铁链，当然早就落伍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用处，可是，如果经过封印，那就很不寻常了。

尤其，那铁链若是经过三名以上半神人的封印，就基本上是一座牢狱了。

所以，当白衣天尊看到这铁链上居然有多达七个人的封印，一下就震惊了。

这七个人，全是赫赫有名的要员，全是当今大联盟的权势人物，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封印，一个出自天后，一个出自西帝的亲哥哥。

这样的铁链，这样的封印，已经不仅仅是叛乱，而是代表一种强烈的侮辱和蔑视……一种对西帝的蔑视。

他忽然想起当初的八卦传闻：当年，西帝一怒之下将天后倒吊在这大门口几天几夜，用雷霆击打，严厉处罚。

天后对此视为奇耻大辱，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报复。

天后虽然没有把西帝也这么倒吊起来，可是，那铁链已经足以说明一切——那是隐晦地表示：我已经把西帝吊在这里了。

很显然，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叛乱。

西帝这厮，已经凶多吉少。

白衣天尊暗骂一句：这老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丧在自己妻子手下，也真是没谁了。

铁链封印的功效，除了侮辱，还有实用性。

封印，非常强大，七个第一流的资深半神人的封印，足以阻拦任何企图闯入营救者。

西帝的任何下属，包括所有的天兵天将，都无法擅闯。

可是，白衣天尊并非一般人。

他没有费多大劲便破解了封印。

王殿里，有声音传来。

他隐匿了自己。

大殿正中，一把宽大的金椅子。

西帝，像往常一样坐在正中。

可是，他不是像往常那样随心所欲想怎么坐就怎么坐，相反，他的双手双足都被柔软的元气条所捆绑，无力挣扎。

他满面怒容，好几次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在他的对面，正是天后。

天后打扮得非常美艳，非常端庄，她的手里，正拿着他曾经须臾不离身的雷霆，随手一挥，那霹雳之气几乎飞溅瞎了西帝的眼睛。

西帝怒吼：“住手！你这蠢婆娘！”

天后咯咯一笑，索性举起霹雳在他胳臂上一锤，他疼得大叫一声，一蓬又粗又长的金黄色胡须都卷曲起来。

“老种马，你也知道疼的滋味？咯咯，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呢……”

天后媚眼如丝，雷霆在手上晃呀晃呀，好几次，都在西帝眼皮底下擦过。西帝眼睁睁地看着，眼皮都不敢合上，生怕那疯娘们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锤瞎了。

“当年，我也是看不上你这老种马的，可是，你百般诡计，花言巧语，变成一只杜鹃钻入我怀里，强行占有了我，我这才被迫嫁给你。可是，你却死性不改，成婚不久，你就到处沾花惹草。你和外面的那些狐狸精鬼混也就罢了，可是，外面的狐狸精生下的孩子比我的孩子还多得多，你这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小骚货们生了小杂种也就罢了，可你万万不该论功行赏，居然让那些小杂种们的封赏还远远在我的儿女们之上！我可是你的正室！正室啊！我是天后啊！你怎么敢如此藐视于我？”

雷霆，若有似无。

可每一次都摩擦在了西帝的眼皮上面。

他但觉眼皮被烈火灼烧一般的疼痛，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天后巧笑倩兮：“疼吗？疼吧？这疼痛的滋味很熟悉吧？呵呵，你可还记得，去年我才经受过这样的疼痛？不就是因为我杀了一个正要为你生儿子的小贱人吗？可其实，我还没杀死她，你就赶来。你将我倒掉在大联盟门口，用雷霆击打，让天下人都看我笑话，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天后就是个渣……你这样侮辱我，你有想过今天吗？”

“吗”字，伴随着雷霆的重击，西帝终于惨叫一声。

“咯咯，你居然也会惨叫？你也会疼痛？老种马，你居然也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

西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疯婆子！”

“疯婆子？”

天后垂下霹雳，忽然弯腰，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西帝不得不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

“疯婆子？现在你叫我疯婆子？你可知道你强占我的那个夜晚，你将我抱在怀里，一再地柔声细语，称我为你的杜鹃花……杜鹃花啊！长达三百年的一夜洞房，无休止的缠绵时光，你无数次赞美的杜鹃花……现在，你居然叫我疯婆子？”

西帝这才注意到，今天，天后的鬓角插了一朵小小的杜鹃花，她的天后的金色袍子上也绣了一朵小小的杜鹃花。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过去。

好像那个娇媚无比的少女，孤独，清冷，有种令人着迷的欲拒还休，求之不得。

他为了她，曾经日思夜想，夜不成寐。

可现在！

“呵，就算我这杜鹃花变成了疯婆子，可是，是谁把我逼疯的？是谁？”

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垂下眼睑再也不做声了。

“为了别的女人，为了其他给你生儿子的女人，你竟然可以这样地羞辱我……那时候，你还记得我是天后吗？你还记得我也是曾经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吗？”

愤怒，妒忌，已经彻底烧红了她的眼睛。

“我刚刚为你生下大儿子，可是，你看一眼，是个瘸子，立即就扔下去，让他自生自灭，从此沦为一个卑贱的铁匠……就因为别的女人生的儿子更健康更聪明？儿子也就罢了，我也曾为你生育女儿，可是，我的女儿呢？你看看她都得到了什么？别的狐狸精的女儿哪一个不赏赐了上等的星球？可我的女儿呢？她一无所有，她只能在每一次的酒宴上，一脸羞涩地替客人们斟酒，这，是一个天后的女儿该有的尊荣吗？是吗？”

西帝不答。

西帝一声不吭。

“外人只知道我醋妒，只知道我关起几百小贱人，可是，谁知道我的痛苦？谁知道我天天看着你这个老种马到处沾花惹草，自己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痛苦？你天天骂我沦为别人的笑柄还不自知？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女神们背地里都在看我笑话？她们一个个笑我身为天后自以为了不起，可是呢，屁都不是！既不获得你这个老种马的宠爱，连自己的子女都保不住！甚至你宠爱过的那些小杂种长大后，一个个竟然胆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大大对我不敬……”

西帝终于再次开口了：“大儿子可不是我扔下去，是你自己扔下去的……”

“你放屁……”

“是你看到儿子一生下来就是个瘸子，你觉得丢了你的脸，所以，你立即就扔下去了，都没等我反应过来，你就扔下去了……”

天后勃然大怒：“你还有脸怪我了？如果不是你和别的狐狸精正好在那段时间生下了几个小崽子，我会这样做吗？你和别的狐狸精生的崽子都健健康康，俊美活泼，到我这里，竟然是个瘸子，这能怪我吗？这分明就是怪你！若不是你让孩子成了瘸子，我怎么会扔掉他？”

西帝：“……”

“我留着一个瘸子干什么呢？让外面的那些狐狸精嘲笑我吗？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得起吗？难道不该怪你吗？”

西帝：“……”

“说来说去，全都怪你这个老种马，是你不要脸，所以才报应到了儿子的身上！报应到了我的身上！你现在还能不要脸地为自己开脱？”

西帝忍无可忍：“大儿子也就罢了！可是，小儿子呢？难道我没有宠爱小儿子吗？小儿子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不该得到了也都得到了！可以说，在诸王子之中，他得到的是最多的！地位也是最高的！他天天仗着你我的宠爱胡作非为，若是换成其他人，他早就该死一百次了，可就因为他是你宠爱的小儿子，所以我一直睁眼闭眼！”

整个大联盟，再也没有比他的小儿子更骄纵的少年了。

整个大联盟，也再没有比他的小儿子更爱闯祸的少年了。

从出生的那天起，他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他王子公主见了他，都得自动绕道，谁也不敢招惹他。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为他的母亲——这个天后，权势熏天？

“再者，就算女儿胆怯懦弱，可是，那也只是因为她性格使然，她胆小，不增强好胜，所以甘愿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青春女神，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又有什么不好？”

“放屁！”

天后一耳光就扇在他的脸上。

“老种马，你放屁！你在外面的私生子，那些小杂种小贱货们都可以独自拥有上等星球，凭什么我的女儿要默默无闻？她性格使然？她是根本不敢争取好吗？因为知道自己不受宠，所以，只能退缩，一退再退……你现在倒好，居然说是她自己的选择，你还要不要脸？”

西帝面上火辣辣的，可哪里说得出话来？

被人打耳光，真是生平头一次。

就算少年时代为了躲避生父的追杀，东奔西走，也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

可现在，这个疯婆娘，不但把自己绑起来，还打自己耳光！

尤其，自己须臾不离的雷霆，也到了她的手上，但凡自己敢稍稍分辨半句，便是一击霹雳。

可是，他宁愿挨霹雳，而不是耳光。

尽管霹雳的痛苦远远胜过耳光。

天后打了一阵又骂了一阵，可能是有点疲倦了，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闭上眼睛假寐。

身为女神，她自然会永葆青春。

初初一看，她和杜鹃山上的那个少女几乎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漂亮，可是，只消得仔细一点点，便立即可以发现：她的脸上已经烙印了岁月和沧桑，以及岁月和沧桑带来的冷酷和漠然。

那是权势的痕迹。

那是掌握他人命运习惯成自然的痕迹。

此际，雷霆就在她的旁边，就在她的脚下。

西帝伸手，便可触摸。

但凡雷霆在手，他便足以扭转局面。

可是，他拿不到。

他无法伸出手去。

捆绑他的是元气绳索，和大门口的铁链一样，也是七位大神一起施加了元气的封印。

尤其是天后和其他两位顶尖级大神的封印，别说他已经被捆绑，纵然是他完好无损时，也无法对抗。

他愤愤地闭上眼睛，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

那是日暮秋笛，联盟晚钟。

但是，和往日不同，只响了一声，而且很沉闷，只回荡在大殿而没有传出去。

假寐的天后猛地站起来，看了西帝一眼，转身就走。

西帝嘶吼：“留下霹雳！你把霹雳留给我！”

天后头也不回：“你别做梦了！”

“我是天帝时，你怎么也是天后，尊荣无比！可是，你要是推翻了我，让别的男人做了中央天帝，你能得到什么呢？难道他们会立你为天后吗？”

天后停下脚步，慢慢回头。

西帝以为这番说辞触动了她，更是循循善诱：“你想想看，无论如何我们也是夫妻，你可是我的妻子。我们就算有争执，也是私下里的，我俩之间什么不能和解呢？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解开捆绑我的元气绳索，把霹雳还给我，我保证不追究你这次的罪责，我保证跟你和好如初，你，必然还是我的天后！”

她死死盯着他。

“天后，我向你保证！真的，我保证！你想想看，我一天是中央天帝，你就一天是中央天后，可是，我的那几个兄弟，你都很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自己早已有了妻子，他们的风流韵事比我还多，他们登基了，你能有什么好处呢？你根本无法再做天后了……”

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残酷的痕迹：“我压根就没想再做天后。”

“那，你……”

“我自己也能做中央天帝！”

西帝彻底傻眼了。

大门，开了，又关闭。

沉闷闷的陨石大门隔绝了外面一切的声音，自然也包括一切的通讯。

四周，漆黑一团，西帝瘫在宝座上，整个人几乎快崩溃了。

失去了雷霆，就像是断了翅膀的鸟，他想，难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在这里呆下去吗？

一个中央天帝沦为永远的囚徒，而且叛军的首领是自己的元配妻子，说出去，岂不是贻笑天下？

可是，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名声，他只是尽力抬起手，试图对外界发出求救的讯号。

可是，讯号发出，立即反弹回来。

这间保密性特强的书房，平素是他用来屏蔽一切监控和偷听的，结果，现在自己被困在这里，反而自食其果。

时间，慢慢地流逝，没有任何人给他送一点吃的喝的，他已经饥肠辘辘，忽然非常非常渴望能畅饮一杯美酒。

可是，现在别说美酒了，连清水都没有一杯。

求救信号发不出去，而且，就算发出去也没用了，天后极其同伙，几乎已经彻底把控了整个大联盟，谁还敢挑战他们呢？

他颓然闭上眼睛，整个人已经快绝望了。

黑暗中，他听到一丝奇怪的声音。

不是听到，而是感到。

他蓦然睁开眼睛。

对面，站着一个人。

他的白衣如雪，在漆黑的屋子里那么分明。

他惊喜交加，声音嘶哑：“老天！你真的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刚刚被拖到这间屋子的门口时，发出了最后一道讯号。当时，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给他，而不是自己平素亲信的那些下属朝臣。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接收到，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甚至不敢相信他会来。

可是，他居然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西帝喜出望外：“老朋友，快救救我。快把我身上的绳索解开……”

白衣天尊走到他面前，看着捆绑他的绳索。

也许是他看绳索的时间太长了，西帝也不免惴惴不安起来：“老朋友，这绳索……”

他抬眼，看着他，若无其事。

“这道绳索有七道封印，其他人也就罢了，可是，核心部分却是你妻子和你的兄弟以及你的一个儿子的封印，这种元气捆绑法，恕我无法解开！”

“……”

白衣天尊似笑非笑：“陛下，你怎么闹得如此狼狈了？又是什么事激怒了天后？以至于醋娘子竟然将你也捆绑起来了？”

西帝恨恨地：“我是中了那娘们的计。”

“中计？”

“说来话长，唉，也怪我一时不察……”

西帝老脸一红，欲言又止。

可是，他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那娘们知道我嗜酒，所以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坛绝顶好酒，我起初也不以为意，直到全部喝完才发现不对劲了……”

那是一坛真正的顶级美酒。

又是天后送上的，西帝自然没有设防。

直到一坛酒喝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起身了——浑身上下的元气忽然消失了一般，四肢无法动弹。

他顿感不妙，本能地要逃走。

却已经迟了一步。

早已埋伏在门口的几个背叛者出手了。

几招之后，他束手就擒。

他眼睁睁地看着天后将自己的雷霆拿走，眼睁睁地看着天后和自己的兄弟以及儿子一拥而上，将自己捆绑。

其他四个胁从者也就罢了，可是，妻子，兄弟和儿子的集体背叛，真令他震惊到了极点，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甚至忘了呼叫侍卫。

直到被关进这书房之前，他才悄然发动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求救信号。

“陛下，你说你倒在一坛酒上面？”

他点头。

“这酒是哪里来的？”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怀疑是青元夫人做了手脚。毕竟，在她之外，天后也找不到这么强的毒酒了。”

要让西帝这样级别的半神人中毒，一般的毒药肯定是不行的。西帝的本体密度也已经远超众人，一般的病毒、病菌甚至刀枪炸药都是无法穿透本体的。

白衣天尊盯着他：“一般的毒酒，根本不可能毒倒你！就算天穆之野的毒酒也不行……而且，陛下你并无中毒迹象！”

西帝老脸通红，却还是不得不低声道：“这……这其实是一种烈性春药……药效就是在那一刻而已……时刻一过，病毒自然就消失了……所以，我才怀疑天穆之野那帮娘们，毕竟，除了她们之外，天下再也没有人能炼制出这么厉害的媚药了……”

堂堂中央天帝，居然中了媚药。

中了媚药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媚药还是天后提供的。

天后提供媚药也就罢了，可还联合小叔子和天帝的私生子，把天帝给绑起来了。

这算怎么一回事？

尤其是那个参与叛乱的叫做福柏斯的私生子，正是西帝宠爱的第二号人物，在大联盟的地位仅次于他和天后所生的小儿子。

福柏斯，也是天后最痛恨的情敌之一所生的儿子，据说，当年福柏斯出生之前，天后把他的生母追杀得团团跑，还是靠着几个老妇人的掩护才逃过一劫，而福柏斯本人在无人接生的情形之下出生，差点死掉。

按理说，福柏斯应该是最恨天后的人物之一！

可现在，这个私生子居然和后妈联合反攻，这又是几个意思？

白衣天尊似笑非笑：“陛下，你这关系很复杂啊！”

西帝何尝不知道他语气中满满的揶揄？

可是，他只能长叹一声，看了看束缚自己的绳子，颓然道：“回首我这一生，我觉得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结婚！我真不该结婚！真不该非要找个女人把自己困住。天下女人那么多，可是，为何当初我就蠢得非要结婚呢？要是永远不结婚，就不必惹这么多麻烦了……”

“哈，陛下你认为你今天的遭遇是因为你结婚的原因？”

“难道不是吗？其实，我错了！我一开始就应该打定主意，只是玩玩而已。我可以给那些女人荣耀，财富，也赐予她们为我所生的儿女以财富，领地，可是，我万万不该试图把其中之一变成我的妻子。如此，那个叫做妻子的女人渐渐地就滋生了骄矜之心和贪婪之心，误以为妻子的身份就远远高贵于外面的女人，应该享有更多的权利和财富，所以，一不如意就大吼大叫，发狂发怒，我真是受够了……唉，我也真是自取其辱……”

他但见白衣天尊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忽然有些幸灾乐祸：“哈哈，你以为你白衣天尊就能例外？以前那么漫长的岁月你都不曾娶妻生子，外界甚至谣传你是宇宙中一位几亿岁的高龄处男，哈哈，当时我还跟他们赌一包辣条，现在看来，你也和我一样犯蠢了啊，好端端的，你结什么婚呢？玩玩不就行了吗？看吧，只要结婚了，有你好受的，总有一天那女人会变本加厉，迟早骑到你头上为所欲为，到时候，你真是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得，搞不好，比我现在还惨，唉……”

“我不会落到你这般地步的！”

西帝不以为然：“话别说这么满！”

“我永远不会落到你这般地步！”

“切！你说不会就不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

“你别以为你的女人就比别的女人好……”

“好不好你不是见过了吗？”

西帝一口血几乎喷了出来。

可是，他还是强忍怒意。

“你可能刚新婚燕尔，现在看到的都是女人温柔贤淑小鸟依人的一面吧？你可知道，天后刚刚和我成亲时，不也是小鸟依人，温柔善良呢？可现在，你也看到了，她冷酷无情，多疑善妒，刚愎自用，狠毒无比，……这几乎是女人的通病了。只要结婚多年的女人，十之八九会变成这样……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自己是例外，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你那个心肝宝贝凫风初蕾也会变成这样。而且，按照我的经验，越是漂亮的女人，发起疯来越是可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衣天尊的未来，喜形于色：“你其实可以一直不成亲的，女人嘛，玩玩就行了，大不了多多赏赐财富荣耀，反正她们所追求的也不过如此，你又何必自动把头伸到绳子里，让人勒住自己的脖子呢？其实，我不相信你不曾领略到这一点。就算你的那位小宝贝初生花蕾因为时间太短尚未露出母老虎的狰狞原形，可是，你该知道青元夫人发怒时的样子。哈哈，我可听了无数的八卦，全是有关她如何恨你，巴不得将你干掉的场景……啧啧啧，你看，这和天后有何区别？你等着瞧吧，迟早有一天，你那个宝贝初蕾也如出一辙……”

西帝直言不讳：“唉，老朋友，我们是同病相怜啊……”

白衣天尊懒洋洋的：“我可没和你同病相怜，我是来救你的。”

“老朋友，我真的是良心建议……”

“别提什么良心了，我现在站着，你被绑着，良心也没用。”

西帝：“……”

他叹一声：“算了，扯其他的真没用，你还是赶紧设法帮我把绳子解开吧，然后，只要我拿到雷霆，保证立即把那些胆敢反叛的家伙给干掉。”

白衣天尊一摊手：“没法。”

“连你也没法？你连天穆之野三个十亿岁的老头都能击溃，我不信这小小的元气绳真的能困住你！。”

“你消息倒灵通。可是，你该知道，我是真的对这三道元气封印无可奈何……”

他随手一指，元气绳上其他的四道封印立即消失了，可是，核心部分的三道封印却纹丝不动。

那是至亲的血液的融合。

那是至亲的血液的毒液。

那是他们家族历代的诅咒。

那是他父亲死在他的霹雳之下最后的诅咒：你以为你杀了我你就能例外？我告诉你，没用的，迟早有一天，你也必将死在你的儿子手下。

这三道元气封印，便是诅咒的证明。

妻子，兄弟，儿子，血亲中的至亲。

他们的元气联手，那是爆炸式的元气捆绑。

纵然是白衣天尊，也的确无法开启封印。

他只是苦笑：“陛下，你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竟然能激怒天后到这等的地步？”

“你难道不知道？”

“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儿子，我当然不知道。”

西帝忽然恶狠狠地：“你迟早会知道的！”

“哈哈，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陛下，你还是先想想如何才能摆脱现在的处境吧。”

西帝忽然丧气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捆绑自己的那三道元气绳子。

他当然比白衣天尊更加清楚，这三道绳子所代表的意思：那是历代祖先对自己的诅咒，也是朱庇特家族历代的宿命：你必将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此外，别无他法。

这不需要元气。

任何元气都没辙。

要解开这诅咒，必须是那三个反叛者中的一个人亲自解开这绳索。

可是，他们既然已经联合叛变了，岂肯轻易解开？

再说，为了怕追究责任，其他人也会极力阻止。

半晌，他长叹一声：“女人心海底针！真没想到，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也下得了这样的毒手！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那蠢婆娘了？按照她的所作所为，她早该死一百次了，可是，每一次我都容忍她，宽恕她，可她倒好，居然把我陷入这样的地步，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她恨我到了这样的地步，压根就没底线了……”

“那也是因为你先没底线！”

“胡说！”

“你能对黑暗森林星监狱睁眼闭眼，陛下，你倒是说说看，你的底线在哪里？”

西帝一时语塞。

他气咻咻地：“她年轻的时候根本不这么狠毒，也不知道为何后来就彻底变了。其实，在我看来，女人都差不多，一旦结婚生子，就会慢慢地变成疯狗似的，一个比一个歹毒……”

忽然，元气绳闪烁出一个红色的信号。

西帝大惊失色：“天啦，他们真的要对我动手了！快，快设法帮我解开绳索……”

白衣天尊一摊手。

一时三刻，还真的无法解开。

西帝急得坐立不安：“我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挣脱，可又没法，急得面红耳赤，好生狼狈。

白衣天尊善意提醒道：“陛下，我要是你，我就好好坐着。”

西帝怒道：“你不是我！”

“我当然不是你！”

西帝几乎要跳起来打他，可是，他根本没法伸出手去。

他只是恶狠狠地：“你以前没结婚你可以说这样的大话，嘿嘿，现在你也结婚了，迟早一天，你会体会到我今日的处境……”

白衣天尊还是闲闲地：“你之所以落到这地步，那是因为天后根本就不爱你……”

“放屁！天后不知多爱我了！天后自始至终就我一个男人，就因为太爱我，所以才争风吃醋，这才……”

“你以为争风吃醋就是爱你？”

“难道不是？”

“陛下，看来你还是不知道症结在哪里呀。就算这次逃过一劫，你下次也不见得很有这么幸运啊……”

西帝大是不服气，斜他一眼：“你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以为你就真的了解女人了？”

“女人呢，我是不怎么了解，但是，我至少知道女人爱你会是什么样子啊！”

“你说是什么样子？你可别拿你刚刚成亲的女人跟我相比，得过几十万年再说……”

“哪里需要那么久？陛下，你说天后爱你，天后太在乎你，可是，你知道原因吗？”

“她在乎我还需要原因？”

“当然！天后因为从你身上才得到了大量的好处：权势、荣耀、地位。再者，她早前根本就不喜欢你，也不爱你，是受到你的强迫才嫁你的。所以，嫁给你之后，自然就分外看重这些东西。她当然很清楚，她是天后，才能一直保住这些荣耀和权势，要不是天后，那就啥都不是了……所以，她就得牢牢地看住你，守着你，把你当成她的私有物品，若有别的女人和你相好，她便会认为自己的利益得到了侵犯，当然会奋起反抗……尤其，你竟然为了别的女人打她，羞辱她，还把别的女人为你生的儿女封赏成上等星球的主人，这岂不是严重侵犯了她的利益？长此以往，你以为她对你还有几分感情？”

“这……”

“她反叛你之心，可能并不始于今日，而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今日，只是契机而已……”

西帝忽然冷笑一声：“天后如此，难道其他女人就能例外？你以为你那个凫风初蕾就不把你视为私人产物？”

“当然不！”

西帝连声冷笑：“我刚结婚的时候，也是你这样的想法。”

“陛下，你可能真的是糊涂了！凫风初蕾，并不需要靠着我才能享有荣华富贵或者权势荣耀。事实上，在遇到我之前，她已经是一国之女王，有治国的才能，有强大的武力，有自己的朋友和下属。只要没有半神人们去捣乱，地球上根本没有人会是她的对手。也就是说，她有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先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强调：“你知道独立的人是什么意思吗？有自己的理想和事业是什么意思吗？凫风初蕾先有了这些东西，有自己奋斗的目标！所以，根本不可能整天闲得没事干，只盯着我一个人，把我视为她的全部！事实上，这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全部……这么说吧，就算有朝一日，我和凫风初蕾真的过不下去了，也只能是和平分手，而不是反目成仇……”

西帝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可是，你家天后的理想是什么你知道吗？她的事业和目标是什么，有吗？她除了你，基本上一无所有！身份荣辱，全在你的一念之间！而你，就是她的全部！你一句话，她便可以登上高位也可以被打入冷宫，更何况，你还经常威胁要废黜她……”

西帝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嘿嘿，再者，当初她嫁给你就是不情不愿的，根本谈不上爱你……”

西帝大怒：“爱什么爱？她就算当初不爱，后来也爱了！你以为凫风初蕾就爱你了？”

“那是当然！至少，她是因为爱我，才心甘情愿嫁给我，而不是受到了什么强迫！”

白衣天尊悠悠然地：“再者，我又没你那种嗜好！女人，不在于多，在于精！宇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人，其实一个就够了；有些事情，其实一次就行了！”

西帝的神色，变得非常非常奇怪。

他死死盯着白衣天尊。

他盯了白衣天尊很久很久。

白衣天尊却压根就不看他，老神在在地坐在他的对面，欣赏着这间富丽堂皇的王殿式“监狱”。

西帝终于开口了：“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他悠悠地：“你明白什么了？”

“我一直在奇怪，为何你能轻易毁掉我的银河战舰！就算你从弱水出来，可是，你在弱水也不过才七十万年时间！比起大神们动辄十亿年以上的级别，这七十万年其实真的不算什么，就算能让你不死不灭，可是，也没道理让你的元气也暴增到了这么牛的程度……”

西帝死死盯着他：“你的元气，爆炸式的增长，是不是因为你和凫风初蕾成亲之后？”

他还是老神在在。

“你居然真的是处男？我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天啦，据我所知，几百万年来，已经没有牛比的男大神是真正的处男了，没想到，你居然一直保持了处男之身……要不是处男之身，你也根本无法爆炸式的增长吧”

“……”

白衣天尊还是闲闲地：“就像陛下你，元气不但没有爆炸式增长，反而退化得越来越快了啊……”

西帝压根就不理睬他的嘲笑，相反，他双目放光，兴奋得快跳起来了：“老朋友，我有救了，我真有救了，你怎么也得救救我啊……”

白衣天尊瞟了一眼捆绑他的绳索：“我元气再强也解不开这绳索……”

“哈哈，我哪里需要你解开绳索啊？你赶紧去把那几个反叛的家伙给我抓起来，一个也不要放过。你只要抓住他们，他们自然会跪在我的脚下为我解开绳索……”

“……”

“凭借你现在的元气，别说就是他们七个叛贼，就算再有七万个叛贼也不会是你的对手！老朋友，赶紧去替我把他们给抓起来吧！”

“……”

西帝兴奋得手舞足蹈：“七个叛贼中，只有两个人元气强一点，其他人都稀疏平常，尤其是天后那几个，简直不堪一击。老朋友，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一出马，保证可以将他们全部抓住……”

白衣天尊悠悠地：“你的兄弟海洋之神和你那个主管光明的儿子福柏斯的元气，可不是强一点点啊！他们可是目前大联盟中排名前十的绝对高手啊！”

“这又如何？我断定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你怎么断定？”

西帝也笑了：“我的兄弟和儿子我还不了解吗？他们和我一样，都有太过风流好色的毛病。尤其是福柏斯，他拥有的女人简直不计其数，所以，这些年来，他们的战斗力其实一直是在消减，而非增加！老朋友，你放心，他们绝对不是你的对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慎重其事：“老朋友，我都这样自曝其短了，你再不帮我就说不过去了，对吧？”

白衣天尊：“……”

“等你帮我抓住了那几个叛贼，我立即审问他们！然后，抓住媚药的幕后黑手，如此，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西帝忽然神神秘秘：“老朋友，你不一直在抓青元夫人的把柄吗？只要那几个叛贼供出了幕后黑手，那你不就有证据了？”

白衣天尊长叹一声。

西帝不以为然：“你唉声叹气干什么？莫非你对自己没信心？放心吧，我说你能胜过他们，你就一定能胜过他们，分分钟将他们抓起来……对了，你记住，一抓到他们，最好立即把我的雷霆拿到手……”

白衣天尊慢慢站起来：“以前外界传说你酒色无度，已经糊涂了，我还不信，现在，我才明白，陛下，你是真的糊涂了！”

西帝大怒：“白衣天尊，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指望你救命，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我！好歹，我还是中央天帝！你总要敬我几分……”

白衣天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既然没有糊涂，那么，陛下，你说，天后为何要给你下媚药？”

“这……”

“天后也就罢了，她是怎么煽动你的兄弟海神的？据我所知，她和海神的关系远远没有好到足以联手反叛的地步……”

“……”

“海神也就罢了，可是，你告诉我，为何福柏斯也参与了？天后凭什么说动了福柏斯？又是何时跟福柏斯联手的？”

西帝面如土色。

“天后一人，可以说是醋娘子发疯了，铤而走险。可是，海神和福柏斯又不是蠢货，他们怎会铤而走险？既然他们敢于出手，那么，他们很可能就有十足的把握！你以为他们现在会等着我去抓住他们？你以为他们就没有别的应对方法了？”

西帝彻底懵了。

半晌，他才颓然道：“照你看来，他们幕后的主使者是谁？”

“这得问你！在陛下你看来，他们幕后的主使者是谁？”

西帝勉强道：“我还真的想不出他们的幕后主使者到底是谁！按理说，天后是压根无法指使海神和福柏斯的！所以，我才百思不得其解！实不相瞒，当叛乱发生的那一刻，我看到海神和福柏斯冲进来，我整个惊呆了……”

白衣天尊也长叹一声：“既然陛下你能中媚药，难道你的好兄弟好儿子们就能例外吗？”

西帝彻底惊呆了。

十二王殿。

那是西帝登基之后才新建的大殿，也是大联盟迄今为止最新最豪华的大殿。

和昔日炎帝黄帝以及高阳帝的风格迥然不同，这大殿采用了全黄金打造，十分地金碧辉煌。

当然，十二王殿更鲜明的特色在于其中安置的十二把金交椅——那是当今西帝登基之后，为了安顿他最亲信的家族成员而设置的。

每一把金交椅都代表了一个尊贵的地位。

12把金椅子便代表了当今大联盟最大的权势。

当然，这12把金椅子的主人，也全是朱庇特家族的成员。

今天，这把金椅子上，破天荒地只坐了11个人。

这11个位置，原本分别属于当今中央天帝的妻子天后、他的几个兄弟以及最重要的几个儿女。

但是今天，其中的8把椅子上已经更换了人选。

他们也是中央天帝的私生子，私生女以及一些很久不联系的兄弟姐妹。

正中的王椅空着。

大家都盯着那把空空如也的王椅，心情十分复杂。

三大反叛成员的主力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看着其余8个人。

其余8个人中，有4个曾经参与叛乱。

另外四个被邀请者，相形之下，就很是坐立不安了。

最先开口的是天后。

她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正中那把镶嵌着一红一蓝两颗宝石的金椅子上面。

在12把椅子中，这是唯一一把镶嵌了宝石的，而且比其他的椅子更加高大一些。

因为，这是中央天帝的宝座。

她一字一句：“朱庇特已经被关起来了，我想，你们大家都该知道今天来的目的了！”

福柏斯满不在乎：“不就是为了选出新的中央天帝吗？”

她冷冷地：“没错！这王椅不能长期空着，所以，我们必须马上确立中央天帝的人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

天后却转向海神：“海神，你德高望重，你是什么看法？”

海神反问：“天后你是什么看法？你认为谁才是最合适的中央天帝人选？”

天后毫不客气：“既然你问我，那我就得实话实说了！我认为，新的中央天帝人选，非我莫属……”

福柏斯叫起来：“凭什么？”

“不凭什么！我原本就是中央天后！我知道前任天帝的一切秘密，也看过大联盟的许多奏折，我知道该如何统治大联盟！所以，天帝人选，自然非我莫属……”

她强调：“而且朱庇特和我成婚当夜，发誓要让我分享他一半的权利！我原本就是大联盟第二号实权人物！再说，这次能抓住朱庇特，也是我居功至伟，否则，你们怎能抓住他？”

她的三名支持者立即附和：“没错，娘娘是最好的人选……”

“是啊，中央天帝的宝座，非娘娘莫属了……”

“如果娘娘不做中央天帝，那其他人就更没资格了！”

天后昂首挺胸，踌躇满志，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中央天帝的宝座，分明就是我的。我和你们商量一下，无非是给你们面子而已。这之后，我就要向天下人登基了。我甚至已经筹划好如何登基如何庆祝了。

想想看，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成为古往今来最有权势的女人，这该是多么巨大的荣耀？

一想到这里，真是心跳加速，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福柏斯冷笑：“这可就不见得了！你以前是天后没错，是二号实权人物也没错，可是，现在，你已经不再是天后了，和我们大家一样都是同样的起点了。再说，你身为女人，是没有资格做中央天帝的！历代中央天帝，就从来没有女人！”

天后怒道：“以前没有，并不代表现在没有！从我开始不就行了吗？”

福柏斯笑起来：“要做中央天帝，必须满足公认的两个条件：一是武力值；二是道德威望。我问你，天后，这两个条件，你满足哪一个？”

天后忽然有些慌乱。

她环顾四周，但见那几个人都低头不语，显得心事重重，甚至是她的两名亲信也并没有立即站出来支持自己。

再看看福柏斯手里的武器，她忽然前所未有的清醒：自己绝对不是这个踌躇满志的青年的对手，而且，远远不是。

福柏斯的战斗力，在大联盟可是有目共睹的，而自己的特长，根本不在武力值上面。

她心凉了半截，还是反唇相讥：“这么说来，福柏斯你自以为满足这两个条件了？”

福柏斯嘻嘻一笑，看向海神。

天后也死死盯着海神：“海神，你怎么看？”

相比福柏斯的轻率孟浪，海神就沉稳多了。

他缓缓地：“福柏斯其实也没说错。身为中央天帝，第一要看武力值，第二要看道德威望！天后你武力值太弱，再者，你早前因为设立黑暗森林星监狱，早已声名狼藉，若是你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别说我们反应如何，天下人可能都不会服气……”

福柏斯吹了一声口哨：“这话我都不好意思说，还是叔叔你直言不讳啊。”

天后的面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只连连冷笑：“这么说来，二位都认为比我更有资格了？”

福柏斯躬身，行了一个礼，“不敢！不敢！天后娘娘息怒。不过嘛，轮到武力值和口碑，我和叔叔的确都胜过你。”

天后反问：“那是你做中央天帝呢？还是你的叔叔做中央天帝？”

“这……”

福柏斯一时语塞。

可是，他年轻气盛的脸上分明写满了：当然是该我做中央天帝！毕竟，我是前任天帝的儿子，父传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所有人，都看着海神。

海神一字一句：“当年我们兄弟几个刚刚出生就被父亲吞到了肚子里，唯有朱庇特一人逃脱。朱庇特长大后，杀了父亲，将我们放出来，于是，我们集体拥戴朱庇特做了中央天帝。不过，因为那时候在其他兄弟之中，我出力最多，功劳最大，对朱庇特的支持也最多，所以，朱庇特当时便许诺：他日后若是退位，王位将传于我……”

福柏斯怪笑一声：“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传闻？再说，历代只有父传子，哪有弟传兄的？”

福柏斯的支持者也立即道：“是啊，历代只有父传子，可从来没有人传王位给自己兄弟的……”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福柏斯继承王位，自然也是天经地义！”

福柏斯毫不客气：“叔叔，我虽然一向尊敬你！可是，这江山怎么着也该是我的！毕竟，朱庇特可是我的父亲！王位怎么能传给别人呢？”

海神也怒了：“我是别人吗？我可是朱庇特的亲哥哥！”

福柏斯不甘示弱：“亲哥哥怎么比得上亲儿子？”

“无论是轮武力值还是威望值，我都远远在你之上！再说，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做中央天帝？何况你还是朱庇特的私生子又不是嫡长子！你可记得你还有个嫡兄弟战狂的存在？你要登基，战狂也第一个不服你……”

福柏斯大叫“哪有弟弟把王位传给哥哥的道理？你好意思吗？”

“可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私生子吧？你也别忘了，战狂还活着，而且他只是外出游荡，没准哪天就跑回来了……”

战狂，便是天后和西帝所生的小儿子，也就是那个娇纵无比最爱闯祸的家伙。无论是谁，他都敢于挑战，纵然灰头土脸也概莫能外，所以，大家都忘了他的名字，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战狂！

海神冷冷地：“真要论嫡庶，那王位可是战狂的！他可是朱庇特唯一健康的嫡子！而你福柏斯算什么？在你之上还有好多私生子哥哥，在你之下，也还有好多私生子弟弟……怎么算，也轮不到你福柏斯！”

福柏斯怒不可遏：“他们那些败家子算得了什么？就算是战狂，除了仗着嫡子的名分，他还剩下什么？武力方面，他远不是我的对手！口碑方面，他更是远不如我！甚至连他的相貌都远不如我……我可是大家公认的，我父王最杰出最优秀的儿子……”

一个海神的支持者反唇相讥：“既然你是朱庇特最优秀最宠爱的儿子，那你为何还反叛他？直接等他宣布你继承王位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空气忽然凝固了一般。

福柏斯纵然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就连海神也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说话不恰当的家伙。

那人自知失言，干咳一声低下头，再也不吭声了。

被晾在一边的天后，终于忍无可忍，冷笑道：“这么说来，我这个天后反而不配做中央天帝，而你俩最合适了？难道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替你们作嫁衣裳吗？”

海神和福柏斯都冷笑一声，也不做声。

台下，一片寂静。

另外的8个人神情都很紧张。

他们分别是这三个人的亲信或者支持者。

但是，他们势均力敌，谁也不敢主动挑起争端。

12王殿里，空气变得很压抑，也很微妙。

其余胁从者明知无力竞争中央天帝宝座，都不吭声。

那三个有力竞争者却各怀鬼胎，也不吭声。

他们忽然都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这三个竞争者之中，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足以彻底服众！

无论是谁做中央天帝，大家都不服气。

可是，要让大家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明明并不比自己更有资格的人登上中央天帝宝座，那又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怎么办呢？

中央天帝，总要有人去做。

可这个人该是谁？

三个人，都希望是自己。

三个人，都不同意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好几次，福柏斯和海神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都是同样的心思：反正怎么着，也没有天后的份儿。毕竟，大联盟一直是以男人为主导的。再说，天后臭名昭著，万万是不成的。首先，得把她踢出去才行。

可是，偏偏天后那个叫做战狂的亲儿子还在外面。战狂，又是朱庇特的嫡子！如果先拿下天后，难保战狂不发疯。毕竟，战狂可是不好对付的，他手上掌握了许多实权。

天后当然对二人的心思心知肚明。

她当然也知道自己的王牌在什么地方，所以，她只是稳稳地坐着，不急不躁：你们想要白白捡便宜，也是不那么容易的！老娘耗也跟你们耗着！你们就算不惧老娘，可老娘就不信了：你们一点也不把战狂放在眼底？

老娘可还有一个儿子在外面晃悠着！

再者，就算老娘臭名昭著，你俩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凭什么就更有资格做中央天帝了？

这中央天帝的宝座，如果老娘坐不上，那你们更是想也别想。

气氛非常压抑。

渐渐地，大家都有点坐不住了。

天后还是不管不顾，只反复把玩着旁边那把雷霆——自从缴获了雷霆之后，她就随身携带，须臾不离。

终究还是福柏斯年轻，沉不住气。

他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这样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我们总要尽快决出中央天帝的人选，否则，夜长梦多，若是父王脱身了，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过惩罚……”

天后也有点紧张了：“那你说该怎么决出？”

“哈！还能怎么办？直接凭借武力值呗。我们公平较量！谁胜了，谁就是中央天帝！”

天后大怒：“你这不是欺负我女流之辈吗？你明明知道轮到武力值，我不是你们的对手……”

“切，你也知道自己是女流之辈？既然知道不是对手，那自动放弃不就行了？”

天后正要回击，海神阻止了她。

海神摇摇头：“武力决斗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是，我们不能公开武力决斗！否则，消息传出去，可能所有高手都会赶来决斗，那就天下大乱了……”

福柏斯心烦意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总不能抽签决定吧？”

天后立即道：“我看，抽签都比武力决斗好。”

海神再次挥手阻止了福柏斯的反唇相讥，沉声道：“既然大家彼此谁都不服气谁，那么，我们不妨冷静一下，改日再议……”

福柏斯立即道：“改日再议？什么时候再议？这事情可不能拖久了！若是外界知道父王被关起来了，保不准有人前来营救，父王一出来，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天后也有点紧张：“夜长梦多！时间越久，我们越是危险！就算海神你武力值高强，可是，你也不见得能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这事情，最好尽快定下来！”

海神无可奈何：“三日之内吧。”

“太长了，明天就该定下来。”

“两日！我们就以两日为限！”

另外二人都同意了。

海神强调：“二日之内，我们把王位人选确定下来。但是，可要说好了，到时候，落选的人一定要心服口服，绝对不能再生事端！”

福柏斯笑道：“叔叔，你说得自己好像胜券在握似的。”

海神长叹一声：“我正因为毫无胜算，所以才提前告诉你们我的态度！福柏斯，你一定要记住，无论是你还是天后当选，你一定不许多生事端！”

“放心吧叔叔，只要选举结果公平合理，我自然不会多生事端。”

天后立即道：“我也是如此！”

天色已晚，12王殿彻底空荡了下来。

12把金色的椅子反射着夕阳的光芒，更是金红璀璨。

天后慢慢地在居中的王椅上坐了。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小心翼翼。

这是她第二次坐上这张宝座了。

第一次是她在某一夜喝醉了的时候，醉醺醺的，趁着酒意，一个人跑到王殿，在这椅子上坐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斗漫天的夜晚，她从王椅上抬起头，看到绚丽无比的浩瀚星空。

可是，下一刻，便听得西帝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你这蠢婆娘，你疯了吗？你是要造反了吗？你怎么敢坐在这里？”

“你再敢坐在这椅子上，我一雷打死你……”

她被西帝一把抓起来，狠狠地扔了出去。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时门口值守的几名小神那奇怪的眼神：揶揄？讽刺？幸灾乐祸？

那羞辱，终身难忘。

现在，她终于再次坐在这把王椅上面。

这一次，她坐得安安稳稳。

她再也不担心被人一把扔出去，也更不用担心被雷霆击打了。

此时，雷霆就在她的脚下。

她的双足，踏着雷霆。

就像踏着西帝的脖子，竟然无限地快意。

终于。

终于。

终于把那男人踩在脚下了。

终于把那男人彻底推翻了。

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愿意立即处死那个男人。

她恨那个男人。

恨透了。

从第一次的被强占，到后来无数次的被雷霆击打，以及遭受的各种羞辱。

所以，到现在，她对这次的反叛从未滋生任何的悔恨。

只是心口压抑不住的激动，雀跃，快慰，又不安。

所不安者，完全是因为对于中央天帝这个宝座的渴望——生怕自己愿望落空。

她反叛的终极目的，便是登上这把宝座，然后，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以及掌握他人的命运。

多年的天后生涯早已教会了她，唯有至高无上的权势才具有至高无上的掌控。

铁打的天帝，流水的天后。

天后，充其量只是个附属品而已，分分钟可以被更换。

可是，天帝就不同了。

她忽然很恐惧。

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隐隐作疼——一种被雷霆所击打的痛苦。

那是对西帝多年积威之下的恐惧之情。

不行！

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一旦夜长梦多，西帝逃脱，必定手刃自己。

她轻轻抚摸这王椅的手柄，上面镶嵌的红蓝宝石，几乎在发誓一般自言自语：不，这王位是我的！一定是我的！也必须是我的！我，一定要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性中央天帝。

既然我可以干掉西帝，那么，我就一定能干掉海神或者福柏斯。

无论是谁，都已经不能阻挡我的脚步。

就算是武力，就算是名声！

她忽然跳起来，奔了出去。

那是一个非常偏僻的荒凉地，诸神的足迹从不踏入。

天空是黑色的，土地是黑色的，就连吹来的风也是黑色的。

天后紧了紧自己的金色长袍，不耐烦地再次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终于，她看到一抹青色的倩影从天而降。

她急不可耐地迎上去：“姐姐，你怎么才来？”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一接到你的信号马上就来了。”

可是，就算是空间位移，总也需要一点点时间，我不可能在你眨眼即到吧？

不过，这话青元夫人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天后：“咦，天后的神色怎么这么难看？莫非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天后也不隐瞒，直奔主题：“姐姐，这一次我可是找你求助的，无论如何你都要帮我一把，求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要帮助我……”

青元夫人笑起来：“天后这么无头无尾地，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能怎么帮你呢？”

天后垂下头，急促道：“姐姐，你一定要帮我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青元夫人大吃一惊：“天啦，这是从何说起？”

“我们已经将西帝囚禁了！现在，我唯有自行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才能保住自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青元夫人惊呆了。

她红唇微张，可是，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天后。

天后急忙道：“我今日是专程前来向姐姐求助的，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

青元夫人长嘘一口气：“恕我无法理解天后的意思。”

天后急匆匆地重复一遍：“我已经联合几个盟友将老种马抓住并囚禁了，现在中央天帝宝座虚空，我希望能登上这个宝座，急需获得姐姐的支持……”

青元夫人震惊不已，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好半晌，才轻叹：“天啦，真是让人不敢置信。”

天后又道：“现在的盟友中，有二人和我争夺天帝宝座，一个是海神，一个是福柏斯，这二人，你应该都认识，他俩可都是以武力值见长的……”

天后见青元夫人只是听着，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只好自行说下去：“轮到武力值，我可不是他俩的对手。而且海神掌管了全世界的海洋，福柏斯主宰整个大联盟各大星球的照明，他俩都可谓是实权派人物，真要以武力值决胜，我的赢面实在是很小，甚至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青元夫人好像还没有从极度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依旧只是静静听着。

“我既然对付不了他们，我也有自知之明，所以，跑来向姐姐求助……”

青元夫人终于缓缓地：“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们约定2日之后于王殿决斗。我希望姐姐能让那二人的武力发挥不出来，或者干脆中毒身亡……”

“海神和福柏斯都已经是百毒不侵之身，怎么可能中毒身亡？”

天后急了：“可姐姐你一定有办法的，不是吗？”

青元夫人摇摇头，轻叹一声：“天后，你怎么敢于背叛天帝？又是怎么想的呢？你们不是夫妻吗？怎么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呀……”

天后恨恨地：“事已至此，我也没辙了。而且，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等着那老种马得了自由来杀我，当然，我也不能白白地把帝位让给他人！”

前后无路，天后唯有一条路走到底了。

青元夫人完全明白这场面，她还是摇摇头，低声道：“可是，你们总是夫妻一场，天后，恕我直言，你真的不应该这么做呀……”

天后也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按理说，平素我虽然痛恨老种马，却也不是不敢公然反叛的，可是，说来凑巧，我居然得到了一件神物……”

“什么神物？”

天后的面上又是兴奋又是不安：“我无意之中得到一种强烈的媚药，我试探性地给老种马服下，没想到，他真的发狂了，发狂之后，他便四肢瘫软，失去了一切战斗力，被我毫不费力就拿下了……”

青元夫人面色大变，却还是沉默不语。

可那神态分明有些责备：你怎么敢这么做呢？他好歹也是你的丈夫呀。

天后却已经顾不得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姐姐，事已至此，我是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你必须帮我一把……”

“我能怎么帮你？”

“你一定要让海神和福柏斯丧失战斗力，当然能毒死他们就最好不过了。只要他们一死，就没有人能和我竞争天帝的宝座了……”

青元夫人只是摇头。

天后急了：“姐姐，你真的不肯帮我吗？”

“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海神不好对付啊。你可知道，海神最擅长的其实也是下毒？一段时间，他几乎差点夺去了死神禹京的地位，让海神和死神合二为一了，若非是西帝出面阻止，禹京的死神地位很可能就保不住了。这样的人，我怎能向他下毒？而且，我也没有毒药！……”

“那福柏斯呢？”

“福柏斯身为光明之神，位高权重，若是他一怒之下断绝了我天穆之野的光芒，那我们岂不是自寻死路？我岂敢招惹他？实不相瞒，这两个人都是厉害角色，阿环根本惹不起啊……”

天后急了：“姐姐你这是妄自菲薄啊！谁不知道你们天穆之野其实才是第一神族呢？之前的历代中央天帝可都是必须征得你们的同意，得到你们的扶持，才有可能登上宝座。就算是老种马，他虽然不是因为你们的扶持而上台，可是，那也正好是他捡了不周山之战后，诸神无暇顾忌的便宜。可是，他也一直对天穆之野礼让三分，对你们十分忌惮……天穆之野和姐姐的实力，可是举世皆知的呀……姐姐，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能够帮我呀……”

青元夫人长叹一声：“天后你也很清楚，我们天穆之野说起来也曾经堂堂皇皇，可是，你也知道，这些荣耀和权势，都是在王母娘娘的时代。西王母的时代，天穆之野高手如云，能人辈出，各种顶尖级武器尽在掌握之中，所以，历代中央天帝都必须得到西王母的许可和扶持，否则，根本不可能问鼎这个宝座。但是，从我的时代，就不行了……”

她满脸愧色：“阿环真的才德浅薄，天穆之野在阿环的手上，真是每况愈下，一直走下坡路，以至于什么人都敢欺负我们……唉，说来也是惭愧，阿环也不好重复了……好多事情，天后你其实是很清楚的……”

“姐姐，你何必谦虚？除了白衣天尊，又有谁真的敢小觑姐姐？可那男人无非是色迷心窍而已，你何必因为一个男人就妄自菲薄？他也不算什么东西……”

青元夫人还是轻轻摇头：“天后赎罪，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可就是这件事情，我万万做不到啊，我真的没有这个本事……”

天后已经完全听出来了。

她不是做不到，她是不敢，也不愿意。

毕竟，支持反叛者抗衡当今中央天帝，那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搞不好，不但惹祸上身，就连天穆之野也要被牵连进去。

青元夫人的态度十分坚决：“对不起，天后！这事，我是真的无能为力！”

她转身就走。

天后一把拉住她，脱口而出：“姐姐，若是你支持我，我愿和你共享宝座！”

青元夫人愕然。

“我愿意许你一半天下！我愿意和你共同称帝，我二人一起做中央天帝！”

青元夫人更加愕然了。

“我发誓！”

天后发了一个重誓。

那是半神人们最厉害最可怕的誓言。

“姐姐，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青元夫人吐出一口气来，苦笑一声：“天后，你以为我不帮你，是想分享你的利益？”

天后想，可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白白帮我。

“天后，你错了！我对中央天帝的宝座毫无兴趣。”

天后陪着笑脸：“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知道姐姐没有野心，闲云野鹤一般……”

青元夫人傲然道：“你刚刚也说了，历代中央天帝都必须得到天穆之野的许可和支持，才能坐稳宝座。要是西王母真对此有兴趣，自己早就登上中央天帝宝座了。可是，天穆之野是有自己的规矩的！”

“什么规矩？”

“那就是任何人都不能觊觎中央天帝宝座！我身为掌门人，当然不敢例外。”

天后大喜过望：“姐姐，你也可以不做中央天帝，但是，我一定要让你变相享受半壁江山，你我姐妹共享权势和富贵……”

青元夫人意味深长：“权势和富贵，天穆之野自己有！天后，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后果吗？西帝可不是好惹的啊，你这样做，对你自己的危险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对了，你的儿子战狂知情吗？”

“他当然还不知情，我也不敢告诉他。”

“唉，你的儿子你尚且不敢开口，何况我这个外人……”

天后拉住她：“姐姐，无论如何你也得帮我一次……我也不敢要求过高，只要你能给我一点神药，让海神或者福柏斯在比赛的时候使不上力气就行了，我也不要求毒死他们，只要他们输了比赛就行了……”

“这……你知道天穆之野没有毒药，我也从不杀人！”

“姐姐放心吧，我也不会杀人！我只让他们在比赛的时候失去力气，让我能赢了就行，求你了……姐姐，你非帮我一次不可，不然，两日之后，你就会看到我身首异处，他们会杀了我……会杀了我呀……我只是自保而已，我只求自保了……什么天帝宝座我都不敢奢望了……”

青元夫人这才叹道：“唉，你我姐妹一场，我也实在是不忍心看你遭受厄难。这样吧，你拿着这药去试一试……”

天后大喜过望：“这是什么毒药？”

“这不是毒药。这是泻药。你只需要下在他们的酒里或者水里，他们就会不停地腹泻，上厕所，如此，神力衰减，但是，并无任何危害，12个时辰后，自然痊愈……”

天后听得只是泻药，不由得很是失望。

她试探性地：“姐姐，能不能再给我一些其他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

“我听说天穆之野神器如云，当年黄帝略微得到九天玄女的指点，立即就横扫天下。我也希望获得这种帮助……”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

这女人。

她居然妄图得到黄帝当年一般的帮助！

这怎么可能？

当年黄帝已经是天穆之野选定的中央天帝人选！再者，黄帝自身雄才大略，无论是道德还是威望，都在彼时数一数二。

尤其是黄帝的口碑，当年已经远远超越蚩尤了。

否则，天穆之野怎会去扶持一个臭名昭著之人？

可笑这蠢女人竟然一丝自知之明都没有，就敢这么狮子大开口了。

天后急不可耐：“姐姐，求你帮帮我这一次吧，就这最后一次……”

青元夫人苦笑：“我真是无能为力啊……说真的，给这泻药都是违规了，我虽然身为天穆之野掌门人，可是也受到诸多限制，岂敢僭越？”

天后情知她不愿意公开卷入这场叛乱，自然也没法强迫，可她还是强笑一声，连连道谢：“无论如何，这次多谢姐姐援手了。”

“我也谈不上什么援手。这泻药能不能凑效我甚至都不清楚。天后还是快别谢我了，今后，不怪我就行。”

“我岂敢责怪姐姐？姐姐放一万个心吧。他日我若真的有幸得到了宝座，我一定牢记今日誓言，和姐姐共享江山！”

“别别别！天后快别这么说了！我是对这江山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青元夫人非常慎重：“共享江山这种事情，天后提也别提。纵然今后天后如愿登上了宝座，我也只会恭喜你，替你高兴，但决计不敢有一丝一毫过分的想法。毕竟，天后你也很清楚，我这个掌门人是绝对不敢违背天穆之野的规矩的！”

天后听得这话，双眼一亮。

青元夫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要夺权登基，我不反对也不公开支持，当然，我也不会分享你的任何好处。不过，你要是真的如愿夺取了宝座，那么，我也会承认你，支持你。

她感激涕零，连声道：“多谢姐姐，多谢姐姐啊，有姐姐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天后的身影，已经彻底远去。

青元夫人的身影，也已经彻底隐匿。

这时候，一道淡黄色的身影才飘然而至。

青元夫人看了看远方的天空，笑起来：“姐姐，那傻货果然上当了。”

云华夫人长叹一声。

姐妹俩等了七十万年才等来这个机会。

朱庇特这小子登基之时没有去摆放天穆之野，登基之后也不曾去朝拜天穆之野。她们虽然一直对他不满，可是，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将他废黜。

却不料，反倒是他的妻子等不及下手了。

这股东风，可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天穆之野的一切，无非是顺势而为。

“哈，那蠢货居然真的把朱庇特给囚禁了！而且，她还和福柏斯等人争夺中央天帝宝座争夺得如火如荼，最离谱的是，她居然想自行登上中央天帝宝座。姐姐，你听到了吗？她居然想当中央天帝！这蠢货也太自不量力了吧？她竟然以为她的反对者不过就是福柏斯和海神而已，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口碑到底差到什么地步了！我敢打赌，就算她真的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可坐不到一天就会被诸神撕成碎片……”

这是一个很客观公正的评价。

天后之蠢，并不在于反叛，也不在于对盟友的选择，而是在于她对自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她只要稍微出去打探一下别人对自己人品的评价，就不太可能有妄图做中央天帝的打算，更不可能想要得到天穆之野的支持。

“哈，她居然特意跑来要我支持她！要天穆之野公开支持她！别说我没发疯，就算我疯了也不敢这么干啊。真要公开支持她，那天穆之野也得臭名昭著了！”

云华夫人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她百感交集：“我们等这一天，真是等得太久太久了。也罢，他们鹬蚌相争，就看我们能不能渔翁得利了。不过，我们必须慎重行事，无论何时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傻货不知道媚药是你给的吧？”

“当然不知道了！天后自大又愚蠢，要瞒过她并不难！而且，阿环你也知道，我做事向来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阿环点点头，对于姐姐自然是万分信任。

“不过，天后虽然不足为惧，但其他几个人却有点棘手，毕竟，这么大的乱子，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导致一败涂地，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西帝当了这么多年中央天帝，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再者，我总担心一个人……”

“姐姐的意思是？”

“阿环，你可别忘了白衣天尊！”

青元夫人看了看地球的方向。

“表面看来，白衣天尊和西帝并未有什么过人的交情，而且西帝早前还派了银河舰队追杀他，二人可谓势同水火，可是，白衣天尊此人神秘莫测，行事风格更是翻云覆雨，叫人根本猜不透，看不穿，所以，我才说一定要提防他……”

青元夫人紧紧握住拳头，对着虚空挥舞了一下。

白衣天尊！

光听到这几个字就火冒三丈了。

更何况，他居然还敢在天穆之野布下结界。

云华夫人看了妹妹一眼，沉声道：“阿环，你最近有些失态了！不要让情绪左右了你的理智！”

青元夫人心里一震。

她深呼吸，立即道：“对不起，姐姐，我最近是真的有些失态了。”

云华夫人叹道：“也不完全怪你，毕竟，你还年轻，而且从未经受过这样的挫折，所以，难免一时把持不住。”

“姐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更加谨慎。”

西帝现在终于理解人类的一句俗语了：度日如年。

明明还不到一日，可他已经觉得这世界停止转动了，时间已经凝固了。

他坐在黑暗里，无数次想要冲破捆绑的束缚，可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天色，已近黄昏。

一抹白色身影，飘然而至。

他如见了大救星，大喊：“喂，老朋友，你怎么才来？你想到办法了吗？”

白衣天尊在他对面坐下，悠悠然地：“陛下，我们今天来谈谈人生和理想吧！”

西帝：“……”

他眼神中分明满是失望和怨愤，“你什么意思？你是真的想不到办法还是不想为我设法？”

他一摊手：“你以为我无所不能？”

“……”

“你是中央天帝，权势熏天，你尚且无法无所不能，你以为我可以？”

“……”

西帝勉强道：“你总要设法替我先去掉这该死的束缚！”

白衣天尊盯着遍布他周身的元气绳。

“陛下，你该知道，我要除掉这些绳子简直是易如反掌，可是，我强行除掉了，会怎么样呢？”

西帝作声不得了。

这元气绳，最难的并不是你能不能震碎——而是如果外力强行震碎，那么，自己必然正好被诅咒而死。

施咒者，在之前，当然已经考虑到了种种情况。

这三道元气绳最厉害之处并不在于它的威力，而在于如果遇到强者，遇到自毁，那么，被捆绑者就会自行死亡。

也就是说，这玩意除非是被自动解除，否则，任何外力都可以导致西帝的死亡。

三名至亲的元气施加的诅咒，若非亲人动手，任何人都无法强行解除。

压根就没有外人能救得了他。

“你总不希望在获得自由的同时就这么死去吧？”

西帝颓然道：“可是，我也不能指望那三个叛贼忽然良心发现会主动来搭救我吧？”

“他们当然不会！”

西帝立即紧张起来：“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商定两天内决出新的中央天帝人选！”

西帝顿时面如土色。

他当然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新的中央天帝人选一旦确定，那么，等待自己的命运自然便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和自己的父亲、祖父一样，被自己的亲人公开处死。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公然处死自己的，很可能不是儿子，而是自己的妻子。

白衣天尊安慰他：“据我看来，这一次天后的胜算略大。其次，便是你的兄弟海神。无论是他们谁最后获胜，都不可能是你的儿子。所以，陛下，你该感到庆幸：死在妻子或者兄弟的手下，总比死在儿子的手下好！这也算你摆脱了家族的魔咒……”

西帝几乎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一口。

他还是轻描淡写：“陛下，有了心理准备是不是要好受一些？”

西帝怒不可遏：“这么说来，他们明天就要决出新的中央天帝的人选了？”

“正是。”

“可你为何先在才告诉我？为何要白白浪费了一天？”

白衣天尊不以为然：“就算我昨天就告诉你了，你又能如何？”

西帝双目喷火，气得一口气几乎上不来了。

白衣天尊却干脆横躺下去，双手交叉抱着作为枕头，悠闲自若。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彻底消失了。

诺大的殿堂陷入了一片昏暗。

可那轻纱似的晚霞还在，朦胧而又缥缈。

“真没想到，从这里欣赏夕阳这么奇怪，看上去居然是蓝白色的！当初我在地球上欣赏夕阳时，却是金红色的……”

西帝哪有心思欣赏夕阳？

他整个人已经气懵了。

“月亮也爬上来了。从这里看去，月亮居然也是蓝白色的……”

西帝冷冷地：“月亮能出来也不容易！曾经死去了整整十万年，原本大家都以为再也见不到月亮了！”

“……”

不周山之战，星母月球直接引爆了大半个地球，当然，月球也直接脱离了地球的引力，几乎灰飞烟灭。

此后，长达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月球是不存在的。

每个夜晚，地球上都是一团漆黑。

西帝强调：“现在的这个月球，还是大联盟好不容易才修复的！否则，地球上后来不可能重新长出生命！”

“那可不是你修复的，是娲皇修好的！”

“当然这是娲皇的功劳。可是，能重新悬挂在天，还是最近10万年的事情！”

二人互相瞪着对方。

终于，西帝还是偃旗息鼓了。

身为阶下囚，他已经心力交瘁了。

他连连长叹：“唉，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居然连这样的事情也能遇到。我可能是历代中央天帝中最倒霉的了。炎帝就不说了，是他自己看破红尘主动退位，不想干了，于是飘然远走！黄帝也算是顺天行事，有始有终，最后成功获得飞度弱水的资格。就算是颛顼这个倒霉蛋，可是，他好歹是和旗鼓相当的敌手同归于尽，怎么也算是力战而死，无论对天下还是对自己的名声都有个交代，可是，我呢？”

他叹息：“唉，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对后世交代。难道让大联盟的历史记录：西帝，在位70万年，被自己的妻子、儿子和兄弟联合谋杀？”

白衣天尊哈哈大笑。

“陛下，你真的总结得太到位了！”

他恶狠狠地：“有那么好笑吗？等我死了，你就笑不出来了！你等着瞧吧，无论他们谁成为新的中央天帝，你都会成为永远的通缉犯，到时候，有你难受的……”

“你放心吧，我不会难受的。”

“你以为这些女人会比我更通情达理？或者你自以为她们会比我更给你面子？”

“我又不需要她们给我什么面子！他们谁做了中央天帝都跟我无关。只不过，他们谁还要继续这条混账法律的话，我就将他们灭掉！”

“……”

西帝一口气卡在喉头，不上不下，半晌，才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你明明就是不肯帮我而已。”

“我能杀一个，不代表我能同时灭三个！”

“……”

“虽然是三名强敌，可是，陛下你该清楚，等终于决出新的中央天帝时，就意味着三者只剩下一个，其他二人都被干掉了。如此，我只需要对付一个人，那不就轻轻松松了？”

“难道你要坐等他们决出了人选，你才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说得好像我想当中央天帝似的。”

“可你要是等他们决出了新人选，那我也早就死了！我找你帮忙还有何意义？”

他还是闲闲地，一副：这我可就管不着了的神情。

西帝一口老血，却还是无可奈何。

他也瞅着那一轮缓缓升起的蓝色月亮，有时候，这月亮又是血红色的！有时候，又是灰白色的。

“当重新修复的月球被挂上天空时，我还一度以为，这月球以后就高枕无忧，千秋万载了……”

“现在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西帝冷冷地：“说得也是。只要你不主动去砸毁月球，其他人也没这个本领。”

“算了，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哈哈，陛下，你就不奇怪吗？为何你的私生子会和天后联手？”

“难道你没调查出来？”

“你都一无所知，我怎么调查得出来？”

“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想去调查吧？”

“哈哈，没错，我真不想去管这些破烂事。”

西帝简直怀疑这家伙并不是来救自己，而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他悔之莫及，早知如此，简直不该向这家伙发出求救讯号。

可是，除他之外，他又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求救对象了。

“对了，陛下，有人说你的那条法律很混账……”

“哪条法律？”

“禁止和地球人通婚。”

“谁敢如此放肆？”

“天穆之野的三名老园丁！”

“区区三名园丁也敢如此放肆？”

“他们已经十亿岁了！”

西帝：“……”

半晌，他恶狠狠地：“那三个老家伙倒是管的宽。可是，这又如何？他们敢把我怎么样？”

“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只不过，他们也不会鸟你的狗屁法律而已。”

西帝忽然道：“你既然想要我废黜这条法律，那你就该替我设法。否则，这法律再过一百万年也不可能被废黜！”

西帝忽然幸灾乐祸：“哈哈，如果你不帮我，你该知道这后果吧。天后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对地球少女早已恨之入骨，她巴不得把他们全部消灭了才好，她怎会废黜这条法律？相反，她会更加强化，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哈哈，就算你本领再是了不起，可是，大联盟的通缉如影随行，总也很麻烦是不是？再者，百密一疏，没准哪天你就失手被擒了，就更不好玩了是不是？”

“……”

“可要是我重新获得了自由，那我就可以立即宣布下令废黜这法律。你看，这对你也是大大有利的对吧？”

“……”

“我现在也想通了，我不可能指望那三个狼心狗肺之徒主动来替我解除这元气诅咒。可是，你可以把他们统统都抓起来！只要你把他们全部抓住，让他们跪在我的面前，他们为了活命，必然会解除这元气捆绑……快，老朋友，你快去把他们全部给我抓来……”

“你以为我一个人可以把所有的反叛者全部抓住？”

西帝瞪着他：“难道你还不能？”

“哈，陛下，你可真是高估我了！就算你认为我天下无敌，可是，你总也不该低估你的兄弟！他可是我们同时代之人，而且也算是彼时的顶尖高手之一。你因为我三招两招就摆平他们了？”

“这……”

“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可是主管光明之神。说穿了，他可是主管了全宇宙最顶尖级的光子武器，你以为我也能一招将他打翻在地？”

“这……”

西帝忽然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算什么白衣天尊？”

这次，轮到白衣天尊哑口无言了。

“不周山你都能炸毁！你还怕那区区三人？”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坐等他们火拼，只剩下一个人时再出手！”

西帝冷冷地：“我算是明白了！你真的是来篡位的！”

“哈哈。”

“在你出手之前，我已经死了！在你出手解决最后一人之时，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你的地位了。于是，顺理成章，中央天帝的宝座就是你的！”

他一副：随你怎么激，我就是不出手的态度。

西帝见任何招数都不凑效，也急了，“好吧，就算你一个人抓不住那三个家伙，可是，你刚刚不是说天穆之野那三个十亿岁的老头吗？”

“那又如何？”

“他们三个和你联手，难道也不行吗？”

“……”

西帝彻底兴奋起来：“有这三个老头相助，你们保证轻轻松松就会抓住那s三个叛贼！如此，他们必须跪在我的脚下，向我求饶，自动解除我的元气捆绑……这可真是好极了，马上传令下去，让这三个老头前来勤王……”

“怎么传令下去？”

“这……当然是你去通知他们了……’

“你以为他们会给我面子？”

“我以中央天帝的名义去邀请他们，这也不行吗？”

“哈哈，那你就不妨试一试吧。”

西帝忽然失去了锐气，叹道：“老朋友，你无论如何总要帮我这一次。”

“天穆之野的园丁，除了他们的历代掌门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使唤！纵然是中央天帝也不例外。”

“这么说来，我只能求助青元夫人了？”

“那是必须的！”

西帝不吱声了。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糊涂虫。

在这种情况下，向青元夫人求助，那可能是寿星公上吊，嫌弃命长。

他没有这个把握，也没有这个面子。

他只是低声道：“莫非那媚药真和青元夫人有关？”

白衣天尊不置可否。

媚药和青元夫人有无关系，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天那三个野心家，到底谁才会最终胜出呢？

毕竟，就只剩下这么一天了，大家看好戏都等不及了啊。

第七十五章 云阳，云阳

那是凫风初蕾登记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述职会议。

四方王和绝大多数文臣武将全部到场了。

每个人在这之前都已经详细呈上了自己的奏折：功绩困难以及以后的打算，所急需要解决的种种问题。

当然，这些奏折，无非大同小异，各种夸大自己的功劳和遇到的困难，各种希望为自己所管辖的区域争取最大化的利益。

可是，当他们听得小狼王详细阐述了：九黎移民计划以及时间钱庄的推广计划时，还是惊呆了。

好多人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九黎移民计划还好说，毕竟，白衣天尊当场显示了神迹，连续三天在九黎广场散播了吃不完的“烙饼”和甜汤，在座诸位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也亲自去尝试领取了。

至于房屋问题，大家也都看到了：大神打印，顷刻间便是高楼拔地而起，一百万套房子已经好好地在那里等着。

所以，对于移民计划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大家惊愕地是时间钱庄。

大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听到这个说法，都想：这绝妙的主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可是，每个人仔细一想，竟然觉得无懈可击。

甲在盛年的时候，闲的没事干，可以用各种方式帮助他人，然后，换算成相应的时间币，储存在时间钱庄，全球通用，后代可以继承。

人人如此，假以时日，岂不是成了一种绝妙的良性循环？

这就彻底解决了：好人没好报的传统啊。

这是用制度解决了：好人必须有好报啊！

更神奇的是，和时间钱庄一起推出的还有智商钱庄。

智商钱庄也很通俗易懂：鼓励每一个人想各种好主意，好点子，无论是农业工业还是商业……这天下的一切，你都可以展开你的奇思妙想。只要想出了好主意，你便可以去智商钱庄登记。

这以后，若是有单个人或者商队或者政府采用了你的主意，那么，你便可以获得公平合理的报酬；当然，你也可以用你的主意和别人等价交换。同样，这些智商钱庄里的东西也是可以换算成金钱或者让子女继承的。

大家啧啧称奇，时间钱庄还好理解，而智商也就是想出一些好办法，居然也能立即换算成金钱或者其他物质，这简直是太神奇了。

女王朗声道：“时间钱庄大家都理解了，也不用本王再多解释了。可是，智商钱庄，却要多说几句。大家可能不太清楚，我们人体的关键部分在于大脑，而大脑的容量其实是无穷无尽的，也就是说有无限的潜力，只不过，许多人往往懒得动脑，才导致了极大的浪费。如果每个人都行动起来，想方设法改善地球的环境，提高百姓的生活，想出各种新鲜的主意，那么，很可能地球的进步就要快速许多，甚至达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丽丽丝奇道：“纵然是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也成吗？”

“当然！事实上，许多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从天马行空开始的。比如神迹打印出来的房子，吃不完的烙饼，甚至透骨镜，这些大家以前是不是做梦都想不到？可是，他们实实在在都出现了，都被我们亲眼所见证了。你的想象能飞到多远，你的世界就有多宽广……”

每个人都在回味这话。

你的想象能飞多远，你的世界就有多宽广。

丽丽丝惊叹莫名：“我以前很少服气什么人，总认为那些人，包括大禹王在内，他们能称霸天下，无非是因为他们的人口多一点，军队多一点，武力值更高一点而已，也没什么太了不起的地方。可现在，我是真心诚意觉得大王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小狼王立即道：“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王千真万确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白志艺等人也连声道：“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大王真是太了不起了……”

一时间，各种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各位快别如此！本王身为万王之王，改善百姓生活，让天下安宁，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有什么值得赞颂的呢？”

……

就在这时候，她耳边忽然想起一个细微的声音。

似笑非笑，不阴不阳。

“小贱人，你倒是真会狐假虎威啊。顶着白衣天尊的功劳，把自己变成了万众膜拜的明君，你也好意思吗？你配吗？”

初蕾不动声色。

若是昔日，她会惊恐，至少会不安。

但现在，她很镇定。

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轻轻一挥手，对众人道：“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吧，接下来，小狼王会安排所有事情……”

众人鱼贯而出。

可那不阴不阳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小贱人，你以为赶走他们你就轻松了？别做梦了，我其实没兴趣杀他们，我只是杀你的人，我也只杀你的人而已……”

初蕾色变。

“咯咯，小贱人，你可别着急，慢慢来。我会先把你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然后，再让你看到白衣天尊的死亡，最后，才轮到你。你看，我对你是不是特别优待？”

彼时，大堂上已经空无一人。

凫风初蕾一挥手，沉重的大门自动合上。

她也冷笑一声：“青元夫人，你也别做梦了！你有胆的再来吃我三拳，你也无非是我手下败将而已，现在还敢大言不惭……”

“咯咯，小贱人，夫人哪有空亲自来搭理你？你也配吗？咯咯，你等着瞧吧，我说到做到，总要你的亲人、朋友，一一死绝，然后，再让你一个人痛苦不堪地面对这个世界，哈哈哈……”

凫风初蕾跃起来，与此同时，一拳已经击向天空。

半空中，一道青白色的烟雾，就像是流星划过之后的痕迹。

来人没有迎战，也不敢。

眨眼之间，已经逃之夭夭。

来者，当然不是青元夫人。

可凫风初蕾肯定，此人不是天穆之野的资深玉女，便是她在地球上寻找的新的代言人，而且，这个代言人的体质已经半神人化了，纵然不具有星际行走的能力，至少已经可以在地球上畅行无阻了。

初蕾忽然很紧张。

因为，她的亲人，朋友，全部在地球上面。

她本能地大叫一声：“委蛇……杜宇……”

她奔出去。

委蛇和杜宇应声出来，但见少主面色惨白，都很不安。

小狼王和丽丽丝也迎出来，他们很少听过凫风初蕾这样的声音，也很意外。

委蛇急忙道：“少主，这是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委蛇后面懒洋洋的大熊猫，也不隐瞒，低声道：“你们随我来，我有话要说。”

几个人随她一起进入了书房。

委蛇也就罢了，杜宇和小狼王平素是很少进入她的书房的，但见她今日如此慎重，都微微不安。

只有丽丽丝，因为她前几天才从鬼方处理了一切事宜，带领了自己全部的属下和族人赶到了九黎，从此便会定居九黎了。

她急忙道：“鱼凫王这是怎么了？”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我也不瞒你们，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你们都还记得青元夫人吧？”

小狼王立即道：“就是传说中天穆之野那个女首领？”

“没错。我跟她结下了深仇大恨，她已经多次派人来九黎捣乱，从之前的涯草，到后来的布布，以及前几天才被处死的灵巨等，基本上都是她的人，我也不清楚她究竟在九黎安排了多少眼线……”

“这不是有白衣天尊吗？又有何惧？”

她苦笑一声：“白衣天尊暂时离开了九黎，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说不清楚了。早则三五日，迟就不知道了。”

尽管她没有详细解释，可众人都猜测，白衣天尊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很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旦白衣天尊不在，青元夫人又来捣乱，那可如何是好？

丽丽丝很是不安：“青元夫人如果是白衣天尊那样级别的高手，我们怎么也抵挡不住啊……”

初蕾叹道：“她倒不至于亲自下手，但是，她可能埋伏了许多眼线，到时候到处捣乱也真是防不胜防。而且，她的那些眼线，已经不再是普通人，全部被她用灵药改造成了半神人的体质，战斗力不可低估……”

小狼王听得不是青元夫人自己动手，便松了一口气：“我们不也服用了一些灵药吗？那些捣乱者不见得就能比我们更厉害吧？”

“我也说不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们还是先把这些东西服用了吧……”

那是几份灵药，也是白衣天尊临走时留下的。

“这些灵药虽然不能足以让你们变成半神人的体质，可是，足以让你们获得极大的提升，自保当无问题……”

众人分别服下了灵药。

初蕾这才继续道：“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如果青元夫人要打击我，很可能先拿你们下手，所以，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十分谨慎，没事最好不要外出，尤其万万不可离开九黎边境……”

小狼王问：“为什么？”

“白衣天尊在离去之时，在九黎布置了一层结界。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诸神亲自动手，一般人是无法大开杀戒的。可是，对于残留在九黎的眼线就不好说了，他们是以变种人的身份存在，防不胜防，如果来个出其不意，你们就很危险……”

小狼王大叫：“这也不算什么吧？他们无非是要暗杀我们而已！可是，自从我来到九黎之后，起码经受了不止十次以上的暗杀了，尤其是我被你宣布为储君之后，好几次遇到暗杀，不过也都是有惊无险啊……”

初蕾面色慎重：“正因为你是储君，所以你遭遇凶险的可能性最大！小狼王，我令你这段时间不许离开九黎半步！甚至最好不要离开九黎碉楼的范围……”

女王用的是命令，而不是商议。

小狼王纵然一向嬉皮笑脸，脸色也变了。

因为，女王并非是一个爱摆架子之人，平素也从未用过这么强硬的口吻。

“这段时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处理什么事情，你和杜宇都不许离开九黎碉楼的地界。”

小狼王惊呆了。

他这才明白，女王不是开玩笑。

杜宇，却沉吟不语。

丽丽丝张了张嘴，但也没多问。

可她满脸写满了：真的有这么危险吗？

现在的女王，不是已经天下无敌了吗？

凫风初蕾很清楚，自己的这几个朋友，虽然参加了无数的战争，可是，他们从未亲眼目睹青元夫人的厉害，他们以为，充其量是布布、灵巨那种那档次已经很厉害了，殊不知，布布这些连给青元夫人提鞋都不配。

唯有委蛇，满脸不安。

它曾经丧生于青元夫人手下，自然对那蛇蝎女人畏之如虎。

“委蛇，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尽力保护小狼王和丽丽丝，任何时候都不离不弃，明白了吗？”

委蛇立即道：“可是，少主你？”

她和颜悦色：“你们都该知道，目前的我已经无需任何保护了。而且，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天尊返回就行了。到时候，一切危险自然就可以解除了。”

小狼王忽然道：“陛下，听你这语气，莫非你是要外出不成？”

她摇头：“我也不会外出。不过，这段时间就改由我亲自巡逻好了。”

大家立即明白了，女王这是要便衣巡视，及早将那些潜伏的敌人清除。

丽丽丝松了一口气：“只要大王还在九黎，那我们就不值得担心了。”

凫风初蕾点点头：“你们这段时间只要不离开九黎碉楼，基本上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众人领命，纷纷退下。

杜宇走在最后。

大熊猫也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

“杜宇，你暂且留步。”

他停下，有些不安地看着少主。

“杜宇，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道：“少主，金沙王城会有危险吗？”

她一笑，摇头：“不会！金沙王城不会有为什么危险。因为金沙王城早已被青铜神树封印，一般人是根本进不去的，除非是诸神亲临。可是，你也知道，金沙王城现在已经只剩下鱼凫国的民众，而没有我的任何至亲……”

她顿了顿：“你和春媚都已经在九黎！敌人目的只是为了打击我，使我变成孤家寡人，屠杀其他民众，并无什么意义，所以，相比之下，金沙王城反而是最安全的……”

杜宇松了一口气。

初蕾却拍了拍大熊猫的头，低声道：“老伙计，这段时间你要须臾不离的保护杜宇，纵然深夜也不能例外，明白吗？”

大熊猫懒洋洋的双眼忽然爆发出一阵锐利的光芒。

杜宇面色却变了，很显然，情况远远比自己预想的严重得多。

“少主……”

他的声音被打断了。

是被一股强大的元气。

他被少主一把抓住，竟然动弹不得。

好一会儿，少主才松开手，他但觉一股气流从自己的掌心渗透，浑身顿觉充满了无数的力量。

他大吃一惊：“少主……”

她面上的微笑已经彻底消失了：“杜宇，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

她没有说下去，可是，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世界上，委蛇之外，他真可以算她在地球上最亲密信任的朋友！

敌人对她了解至深，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甚至很可能是远远超越小狼王被敌人打击的头号目标——小狼王，仅仅是因为储君的身份才被追杀。

而杀杜宇，对女王的打击则会更大得多。

“杜宇，你切勿离开碉楼半步！而且，切勿有任何时刻和大熊猫分离！只要有大熊猫在，一般的半神人也伤不了你。”

杜宇急了：“少主，你何必白白损害你的元气？”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微笑：“杜宇，我也不瞒你，现在的地球上，几乎任何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呵，你知道吗？我上次在天穆之野还曾经和青元夫人过招，重重地打了她三拳，你可知道，当时在有熊山林，就是她把我害成那样？”

杜宇本是极其沉稳之人，听得这话，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真是太好了！少主，真是太好了。”

“你放心吧，我之所以提醒你们，无非是防万一而已。只要我在九黎，纵然是那些半神人也不见得敢轻易来捣乱，就更别说一般的走狗奸细了！”

杜宇这才放心离去。

初蕾走到书房门口，看了看天空，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如杜宇所问：金沙王城安全吗？

其实，她心里一点也没底。

金沙王城，是自己的故乡，是鱼凫国的都城，虽然目前为止，除了鱼凫国的国民之外，已经不再有真正意义上自己的亲友，可是，她还是很担心。

青元夫人会放过金沙王城吗？

她不知道。

她忧心忡忡。

现在，连中央天帝都被抓起来了，如果真的青元夫人有份参与，那么，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干的？

就如这九黎上空薄薄的结界。

结界只能屏蔽，而无法阻挡强有力的半神人。

因为结界本身有个缺陷：如果太强大，那么，对于凡夫俗子是有害的，甚至可以导致相当多人变成白痴。所以，白衣天尊在使用的时候，一般是有轻重缓急的，最大的用途根本不在于拦截，而在于警告——无论是谁突破了结界，最后都可以追踪。

可是，青元夫人若是再也不怕追踪呢？

那该如何？

连续三天，九黎风平浪静，民众依旧沉浸在百万高楼拔地而起的惊喜之中，透骨镜前排队的百姓也依旧络绎不绝，表面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甚至连打架斗殴的行为都绝迹了一般。

凫风初蕾觉得，自己那天听到的不阴不阳的声音，仿佛一个错觉。

可是，她不敢掉以轻心。

巡视很久，她觉得有点困乏，一回到书房坐下，就陷入了假寐。

眼前，忽然一片红色。

耳边，有吧嗒吧嗒的声音，竟然下起雨来。

那是暴雨。

九黎一直和风细雨，春花秋月，像这样的暴雨，真是绝无仅有。

她立即睁开眼睛，她看到豆大的雨点飞溅在木格子的窗户上，一滴一滴，竟然鲜血似的，鼻端，也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再一看，整个世界，铺天盖地下的竟然全是血雨。

她惊叫一声，跳起来。

头差点碰触到窗框上，她遽然惊醒，但见窗外春日和煦，晌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一样懒洋洋的，哪来的什么腥风血雨？

她松一口气，心道，原来是做梦而已。

毕竟这几天心情紧张，难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是，她刚刚要再次坐下，目光却定在了窗外的那颗树上。

那是一棵碗口般粗细的红花树，现在，齐腰斩断，而且又没有倒下去，只是歪着靠在另一颗墙壁上，竟然无声无息，任何人都没有发现。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天啦……云阳……”

她根本来不及通知任何人，转身就走。

门口，委蛇匆匆而来。

“少主，你这是怎么了？”

她顾不得解释，立即道：“委蛇，你这些日子要全力以赴盯着九黎，严禁小狼王和杜宇，丽丽丝他们离开九黎碉楼！记住，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纵然天塌下来，你们也不许离开。也包括你自己，明白吗？”

委蛇惊呆了：“少主……”

“我马上要去周山一趟，你等我回来。”

“少主，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必须留下来保护九黎！你记住，先要自保，然后，再是保护九黎和他人，明白了吗？”

也不等委蛇回答，她转身就走。

“少主……”

委蛇眨眼之间，哪里还有少主的影子？

周山。

远远地，凫风初蕾停下了脚步。

四周，一片死寂。

她心里忽然一抖，竟然不敢再迈开脚步。

昔日生机勃勃的原始丛林，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那是被焚烧过的痕迹，可是，却不是山火，而是一种比山火更厉害得多的死亡之火。

草根被连根烧焦，生命力强大的灌木丛也被连根拔起，至于那些大大小小的树木，就更别说了，全部成了一截一截的焦炭。

初蕾顾不得这些树木，她本能地抬起头。

云阳，是周山之王。

整个周山都在它的笼罩之下。

她看到了云阳。

可下一刻，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满树的绿冠已经变成了黑色。

柔软挥舞的枝条已经不复存在。

她忽然失去了迈步的勇气，她如被定在了那片漆黑的土地上。

可是，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沿途，都是小动物的尸体。

一些豹子，老虎，小熊，统统都成了一张皮。

然后，是满地的云雀，会唱歌的黄鹂以及各种长尾巴的锦鸡……它们曾经是云阳那巨大的树洞里的常客，可现在，它们都已经成了焦炭般的尸体。

当凫风初蕾看到那只火红狐狸时，一颗心，忽然碎了一般。

红狐狸倒在地上，浑身皮毛保存完整，只是，整个头颅变成了焦炭。

火红的狐狸，优雅的尾巴，它总是高傲而气派地走来走去，形如一位骄傲的贵族。

据说，它已经活了上千年的时光。

它当然不是狐狸精，它是云阳的朋友。

云阳不忍心在漫长的时光里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离自己远去，所以，不惜发明了“帝流浆”——能解百毒，延年益寿的良方——从他十万年本体里提炼出来的生命之源。

那是他自己的血中之血。

可现在，他所热爱的朋友，他所热爱的一草一木，全部化成了焦炭。

“云阳……”

初蕾不敢出声。

她甚至不敢再挪动脚步。

她忽然颤抖，她怕看到云阳也成了焦炭。

许久许久。

“小姑娘……呵……小姑娘……”

微弱的声音，被风吹来。

她颤栗的双腿奔过去：“云阳……呵……云阳……”

十万年的老树，挺立依旧。

可是，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从树冠到树根，他通体上下已经快成为彻彻底底的焦炭了——仿佛一棵巨大的树木，在一瞬间被外力冻结成了焦炭。

他只凭借十万年的灵气保存了最后一丝气息。

“呵……小姑娘……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我真怕你不来……没想到，你居然来了……”

他的脸，从漆黑的焦炭中现出一丝幻影，却已经模模糊糊，再也不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有好多次，他已经快要彻底咽气了，却一直不肯罢休。

他一直在期待奇迹的出现。

十万年的老树，早已看淡了生死，却看不透红尘——我一直等一个人，我一直等一种气味。我一直想保护她，就像保护一只红色的狐狸，一只会唱歌的翠鸟，一只美丽的锦鸡……

因为，它们都那么弱小，那么美丽。

美丽而弱小的东西，总是和花一样，经不起任何的摧残。

可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保住。

等待他的，唯有死亡，唯有灾祸。

初蕾伸出手，摸到了他模糊不清的睫毛。

他忽然笑起来，语气一下就轻松了：“呵……呵……我真没什么遗憾了……”

她的双手，放在了他的心口。

“呵……小姑娘，你变强大了……”

他清秀的眉目瞬间亮了一下，却还是气息奄奄：“我一直担心你毒发了……我得不到你的消息……虽然有经过的商队提起你的名字，说你做了万王之王……可是，我总是不敢相信……”

她的声音颤抖得连缀不起来。

“是啊……我做万王之王了……”

万王之王又能如何？

万王之王，依旧救不活一个人。

“呵……万王之王……可真是好极了……小姑娘，我真替你高兴……”

“云阳，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的……”

“没用的……小姑娘……没用的……不过，我可真要恭喜你，你的元气竟然变得这么强大了？可是，你千万别浪费了，没用的……”

她在泪如雨下中微笑。

“你也知道，我是万王之王，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她没有吝啬元气。

如果有可能，她恨不得倾注自己全部的元气，只要他能活着。

只要云阳能活下去。

可是，没用。

元气已经无法进入云阳的体内，一直空荡荡地在外游历，没有任何用处。

而且，人体的元气和树木无法共享。

她再强的元气对于一棵树来说，都是无济于事的。

初蕾仓促取出一颗药丸。

那是解毒灵药，从T54带回来的。

可是，灵药进入根部，就像是食物进入死人的嘴里——已经无法吞咽，分解，消化——他和人类一样，除了脑部之外，浑身的其他器官早已先一步死亡了。

现在，只剩下指挥一切的脑部在做最后之前的撤退指挥。

“小姑娘，你别费力气了！我的本体早已死亡了！无论什么仙丹妙药也无济于事了……敌人在我的根部注射了死亡之火……”

死亡之火，并不是一种毒药，而是一种灭绝性的绝杀。

敌人，考虑周全，没有给云阳任何被救活的机会。

无论是元气还是解药，统统无济于事。

事实上，他的本体已经死亡好几天了，连回魂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

初蕾泪如雨下：“是谁？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这可怕的敌人。

这该死的敌人。

她发誓，要杀了他，也要把他的至亲杀绝。

“是青元夫人，一定是她干的，一定是……我知道，一定是她……”

“是死神！”

死神禹京！

青元夫人的走狗！

她发誓，一定要杀了禹京。

“是死神……只有死神才有死亡之火……他先毁灭了百里大人的坟墓，焚烧了三桑，我阻止他，他便发动了对整个周山的攻击……周山的所有生灵，全部被处死了……”

死神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据说，他展翅就是九千里，广泛传播瘟疫、疾病，人类和动物都对其无可奈何，唯有俯首跪拜。

那是历代中央天帝赋予死神的权限，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

可是，凫风初蕾发誓要杀了他。

一定要。

她顾不得说话，她只是拼命想找到一个办法。

可是，她想不到任何办法。

她只是紧紧抱着他。

她抱着的，只是一圈焦炭般的墙壁——

“小姑娘……呵……小姑娘……”

云阳黯淡的目光一直竭力睁着。

从一地的狼藉可以看出，他是激烈反抗过的，敌人，也不是轻易得手的，毕竟，他是10万年的古树，是最有战斗力的一棵树。

可是，一棵树，毕竟就是一棵树。

树木的战斗力，总是有限的。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死神。

在死神面前，他简直就是一只蚂蚁一般的存在。

他用尽了全部的心血，也挽不回其他小动物的性命，更无法阻止周山一草一木的被灭绝，当然，也包括自己的生命。

“小姑娘……呵……是我没用……是我没用……以前，我总认为，我已经是周山之王，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奈何我了……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它只是一棵树。

它与世隔绝地生活在这里。

它以为，十万年只是弹指一挥间。

一棵树，居然也会遭到迫害。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是她的朋友——因为它曾经救过她凫风初蕾的命。

云阳，是我害了你。

是我害死你。

可是，她嘴唇颤抖，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满心，除了血泪，只剩下恨。

我要报仇。

我一定要报仇！

我一定要杀绝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云阳清秀的面孔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他凝视她，目光充满了怜悯之色。

“小姑娘……呵……别伤心……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十万年便是我生命的极限……就算现在不死，十万年生日一过，我也会慢慢死亡……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他还在安慰她。

他根本不在乎生死。

在他眼里，无非是死亡的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而已。

初蕾倒在他的脚下，一颗心就如在汩汩地的流血，就像她梦中所见的场景。

云阳，它已经等不及迎来自己的十万年生日了。

她明明答应过来他，无论如何要陪他度过十万岁的生日。

可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只是嘶声道：“死神……死神……该死的死神……”

云阳却并不回答。

初蕾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光秃秃的半山——昔日金色三桑的地方，也只剩下一片焦炭，那三颗三桑树甚至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的尘土，被毁灭得彻彻底底。

她已经顾不得三桑。

她只是想扶起云阳。

可是，她扶不起一根生根的树木。

他模模糊糊的幻影已经越来越衰竭了。

“小姑娘……敌人很可怕，你要当心……你快离开周山吧，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她泪如雨下：“云阳，我会替你报仇，一定会……”

“小姑娘，你对付不了死神的……他可是和你父王齐名之人，而且，他还是你的长辈……”

“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杀了他！”

“死神，是天下最可怕的人，远远比其他人更加可怕……他能主宰我们全部的生死，而且，这也是他的权限，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小姑娘，你千万别去招惹他……我……我活了这么久，也心满意足了……你切记，万万不要去替我报仇……”

他怕她陷入危险。

他坚决阻止她报仇。

她捏紧的拳头，松开，然后，又捏紧。

她不能让云阳死了也不知道真相。

“不是死神！死神只是青元夫人的走狗，是她要害你……”

“青元夫人？”

云阳很茫然：“就是天穆之野的那个掌门人吗？我可从来没有得罪她呀……”

“不是你得罪她。是我……是我……她因为我才杀你……死神，只是她的帮凶！她是为了惩罚我才杀你……”

云阳就更加茫然不解了。

纵然是一颗十万年的大树，也无法理解人类如此复杂的爱恨嗔痴。

怎能因为恨一个人，却去伤害另一个无辜之人呢？

它不明白。

“是青元夫人！她要害死我身边一切的亲人、朋友，她要让但凡帮助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是她害你……是她……”

云阳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呵……原来如此……”

其实，它还是没有真正明白。

它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行为。

它只是看到她满脸泪水，试图安慰她：“没关系……小姑娘……没关系，你别为我伤心了……你别伤心了……”

她已经顾不得其他，因为，她察觉云阳最后一瞬间的衰竭。

“云阳……你挺住……挺住……我一定会救你……白衣天尊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他一定会找到不死药，一定会的……云阳，你一定要顶住呀……”

她这一生，已经经历无数的风雨，却极少因为什么事情恸哭。

纵然是身受重伤，变成僵尸一般，也不曾恸哭。

可现在，她泣不成声：“云阳，求你了，挺住吧……我真的会救你……一定能救你……我认识中央天帝……他们总会有法的，一定会有的……”

云阳笑起来。

它仿佛这时候才能够把初蕾看得清清楚楚。

它已经快要死亡的嗅觉忽然灵敏了起来。

他的声音也变得十分清晰：“呵……小姑娘，你可真香真美啊……你可是我见过最美最香的人类啊，那些半神人，他们的气味都比不上你啊……”

那是令人心醉的香味：甜蜜，温柔，充满了勇气和善意。

“看样子你彻底复原了，完全复原了呀……我可真是太高兴了，小姑娘，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的面容也跟着声音一起清晰了起来。

真正是唇红齿白，玉树临风——天下至美的一张面孔。

那是树的面孔。

那是树的风度。

“小姑娘，我可真是喜欢你啊，我原本希望你一直留在周山，陪我说说话，听我唱唱歌……现在真是好了，你又来看我了……”

“云阳，我陪你，我愿意一直陪着你……”

“你看，我多么自私，是不是？”

她哪里答得上来？

她泣不成声。

她的一颗心在滴血。

她宁愿早点来。

她后悔没有早点来。

什么万王之王，什么天下苍生。

可自己绝境的时候，只有云阳。

只有云阳啊。

可自己一旦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

自己，竟然这么久都没来看过他。

她恨不得把一颗心给挖出来。

“唉，我每天都会看看山脚下！每每风一吹过，灰兔从草丛中跳过，甚至是一朵花的飘落，我都会惊醒，我总以为你会在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每一种声音，他都以为是她路过的声音。

他很是喜悦：“终于，你还是来了……你真的来了……”

她来了。

可是，风已经停止，花已经凋零，所有的树叶已经不再重生。

“我原本一直在等你陪我过十万岁生日……可现在……我能见你最后一面，而且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小姑娘，我已经别无遗憾了……”

他最后的一点气息，和着“憾”字戛然而止。

所有的元气，彻底凝固在凫风初蕾的掌心，就像一把尖刀，她的掌心和内心都刺得鲜血淋漓。

她颓然的双手，本能地死死抱住那十万年的树干——眼睁睁地看着云阳的面孔彻底烟消云散。

轰隆一声，如地震一般。

可是，这颗巨大的树木并未倒塌。

那是他的心的死亡。

心死之后，还是以一株巨大的焦炭的外形存在——活脱脱是敌人杀鸡骇猴的样子。

凫风初蕾，你看到了吗？我说要杀绝你的一切亲人，朋友，那就绝无虚言。云阳，才是刚刚开始。

她跪在地上，双目发红。

她想，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自己忘了云阳。

自己竟然忘记了云阳。

只以为敌人的目标是委蛇、杜宇、小狼王等人，就偏偏忘记了云阳……

可是，自己怎能忘记云阳呢？

如果没有云阳，自己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这一条命，都是从云阳的鲜血里捡回来的啊。

可是，就是这一疏忽，变成了致命的错误。

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而且，敌人的手段也那么明白无误：我每杀一个人，都合情合理。

第一次，是死神禹京出马——身为死神，他有决定任何地球生命生死的权利，而无需做出任何的解释。因为，这是他的权限范围，几千万年来，一直如此。纵然是历代中央天帝也无法质问他。

这一切，甚至跟她青元夫人毫无关系。

她根本不会暴露半点身份。

她一直秉承她的冰清玉洁形象：我只救人，我不杀人。一切的坏事和恶事都和我无关！

初蕾，从未这样痛恨一个人。

比自己当初僵尸似躺在有熊山林的雪地里，更加切齿痛恨。

如果能挖出敌人的心脏，她不惜将自己的心脏一起毁灭。

她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眶变得十分干涩。

天色已晚。

美丽的夕阳一沉不变地照射在周山之巅。

可是，三桑的叶子已经不再反光，云阳也已经不再能享受任何阳光的沐浴。

整个周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包括百里行暮的坟墓。

她没有去看那坟墓。

她只是慢慢地捡起了红狐狸、云雀、锦鸡们的身体……她小心翼翼将他们全部放在云阳的那个巨大的树屋里，就像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到它们那样，将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忽然想，人类死了变成灵魂，大神们死了更换载体——可是，他们呢？

云阳和红狐狸他们呢？

他们能变成灵魂还是更换载体？

她不知道。

她的心口已经被一大团沉甸甸的血块所堵塞。

晚风，吹掉了树叶。

那是云阳的树叶，漆黑的一片打在她的手背上，然后，徐徐漂落地上。

她的掌心再一次慢慢地放在粗大的年轮上面——那是云阳的脸部最后消失的地方。

她想，今生今世，自己是再也见不到云阳了。

云阳，终究还是没有能够等到自己十万岁的生日。

就只差一点点了。

可怜的云阳。

这世界上，如果说有一个人从来只是付出，不求任何的回报，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报——那也就是云阳了。

她慢慢地收回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慢慢地：“云阳，你放心，我定要害你的人付出百倍的代价！”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奈何桥到底有多大。

奈何桥上终年漂浮着一层白雾，纵然是神眼也无法穿透这朦胧的雾气，也无法知道奈何桥到底有多大。

奈何桥，也没有什么固定的路。

无论你从东南西北，无论你从天空地上，但凡魂灵降临之时，便是奈何桥升起之时。

它可以随时随地出现。

也正因此，活人，便找不到路。

此时，凫风初蕾也找不到路——在没有小鬼带领的情况下，她根本找不到奈何桥的方向。

她只听到潺潺的水流，看到老远的岸边有一颗粗大的槐树。

她往前走了几步。

潺潺的水中，一个黑色的影子。

她悄然走近，仔细看了。

那是一个佩戴着牛头面具的男子，他正蹲在河中洗什么东西。

他的手里，是一大朵莲花似的东西，但通体漆黑；而他的旁边还有一大堆这样的东西，虽然看似花行，却肉鼓鼓的，不知怎地，瞧着很是令人恶心。

凫风初蕾忽然道：“这是什么？”

牛头男子吓一跳，失声道：“你是谁？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金杖，阻止了他的跳跃。

他胆战心惊：“你到底是什么人？”

初蕾反问：“你是什么人？”

“小人……小人乃牛头……”

“牛头马面的牛头？”

“正是。”

“你洗的这是什么东西？”

牛头迟疑一下还是道：“这是紫河车，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胎衣。”

“为什么要洗？”

“大人有所不知……按照阴间的规矩，人死之后，重新投胎，人的灵魂便全部寄生在这胎衣里，如果被洗刷了七八遍的，那么，这个人生下之后就会容貌俊美，会投胎到富贵之家，成年后封侯拜相，飞黄腾达，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那些被洗刷了三四遍的，则才思敏捷功名利禄，为官员或者富商，也算是富贵出生，而那些被洗刷了一两遍的则只能是平庸之辈但也还算过得去，至于绝大多数根本没有被洗刷过的，则就彻底沦入面目丑恶，贫穷无依的境地，一生命运再也无法改变……”

他随手一指老槐树的方向，笑道：“那里就是小人的家，家里堆积了无数的胎衣，根本就来不及洗涮……”

初蕾不知灵魂的投胎竟然还有这等讲究，很是好奇：“你身为牛头，传说中难道不该是和马面一起去捉拿鬼魂的吗？”

牛头叹道：“原本正是如此，可三个月之前，小人犯了一个错误，被罚来这奈何桥边洗涮这胎衣……唉，这些胎衣真是臭死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初蕾立即嗅到一股极其恶心的臭味，就像是腐烂的鱼虾发出的臭味。

牛头却好奇道：“大人，你这是从何而来，又要从何而去？”

“你为何叫我大人？”

牛头笑起来：“你能只身来到这里，而且通体上下散发出一股远远超越于其他人的香气。实不相瞒，我已经见识了上百万的魂灵，却从未见过你这样高贵不凡的，纵然那些人间帝王都比不过，所以，你当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初蕾金杖撤掉，“我乃当今地球上的万王之王！是来这里找死神禹京的！你带我去吧。”

牛头大惊失色，纳头就拜：“参见万王之王。”

“不用多礼，快带我去见死神禹京。”

牛头好生为难，“这，小人也不敢隐瞒，小人没有资格带您去见死神啊……而且小人才因为错误受到禹京大人的惩罚，就更不敢擅离职守了……”

“那你告诉我，奈何桥在哪里？”

眼前白茫茫的，只有水，没有桥。

奈何桥，并不会主动出现在活人的面前。

除非有冥界之人指引。

牛头一指，奈何桥便出现了。

初蕾转身就走，牛头却叫住她：“女王大人请留步……”

她回头。

牛头脸色有些犹豫，却还是低声道：“女王大人若是要找禹京大人的话，就没有必要过奈何桥了……”

“为什么？”

“小人不敢欺瞒女王大人。三天之前，禹京大人惩罚了我等之后，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看样子，短时间内他是不会回来了……”

牛头没有撒谎的必要，而且看样子禹京也的确不在幽都之山。

初蕾看了看牛头手中一大堆的紫黑色胞衣，心里忽然一动：“除了人类的胞衣，你还洗别的物种吗？比如动物或者植物？”

牛头摇头：“动物或者植物？哦，不！我们不为动物或者植物洗涮胞衣，因为它们的地位比人类低太多了，它们的转世投胎也不重要，而且，除了人类之外，其他的物种没有太过严格的尊卑分界线，尤其是植物，几乎就没什么尊卑之分，它们无论重生在什么地方都没关系……”

“可以让一颗死去的树木，重生在它死去的地方吗？”

“这……”

牛头很为难：“实不相瞒，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它们死后的魂魄都没人单独收集，虽然也在冥界，却也只能集中在指定地，根本就无人管理……”

“它们的集中地在哪里？”

初蕾忽然道：“你带我去植物魂灵集散地去看看吧。”

牛头急忙摇头：“这不可能！这必须是禹京大人才能办到。因为冥界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无法达到不属于自己职责的范围之内。我是牛头，只和马面一起负责勾魂摄魄，若不是受到惩罚，也不会来干这洗涮胞衣的事情，至于去动植物魂灵集散地，那就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达到的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具体地址在哪里……”

他见初蕾满脸失望之情，又道：“其实，动植物的转世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根本不值得关注啊，为何女王大人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

“牛头，你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件事情？”

牛头刚一张嘴，但觉嘴里一阵甜香，他大吃一惊，随即却大喜过望：“多谢女王大人赐予小人灵丹妙药……女王但有吩咐，小人无所不从。”

“你帮我打听一下植物们的灵魂集散地，然后，让一颗叫做云阳的树木重生在周山之巅吧。”

牛头一听得这话，脸色立即变了，他匍匐在地：“女王大人恕罪，这事情，小人根本办不到呀……”

初蕾缓缓地：“为什么？”

“禹京大人，正是因为这事情而大发雷霆的……”

“哦？”

“据说，周山已经被死亡之火变成了一片不毛之地，很可能是万年都不能有任何生命迹象了，因为泥土已经彻底被烧死了。以小人的权限，就算拜托其他同行打探到了云阳的灵魂，却也决计没有办法让它在周山原地重生，而且，就算要在周山，也得等十万年之后了，可是，任何灵魂都等不了十万年之久……”

牛头很是惶恐：“小人才接受了女王大人的赏赐，却无法替大王办事，还请大王恕罪……”

初蕾长叹一声：“这也不怪你。好吧，如果你能打探到云阳的灵魂，你就尽早告诉我。你记住，云阳是周山那颗快十万年的大树，要打探它的下落应该不是什么难题……”

“小人无法令云阳原地重生，但是，打探一下消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女王放心，小人打探到了一定马上告诉你。”

中央天帝

十二王殿。

今天来的依旧只有七个人。

居中的王椅空荡荡的，七个人分别在两边做了。

福柏斯手里把玩着一把太阳形状的金弓，他有一头金黄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搭配着古铜色的肌肤，浑身上下充满了无限的力量。

身为西帝最宠爱的私生子，他在大联盟的地位仅次于战狂，但是，他的口碑却远在战狂之上，而且，许多人都认为，他的战斗力也远在战狂之上。很简单，战狂只一味发疯猛打，谁遇上他固然难逃一死，但是，战狂往往自己也在战斗中身受重伤甚至是一败涂地。

福柏斯就不同了。

身为光明之神，他不出手则以，但是，一出手，从无败绩。

他少年老成，绝非他的外貌一般看起来如一个浪荡子一般。

此时，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笑容满面，又轻描淡写，好像对这个王位毫不在乎，可是，他手里的金弓却抓得很稳很稳，恰好将他内心狂乱的跳跃彻底遮掩了：这个机会，万载难逢。

身为西帝的私生子，原本对于中央天帝的宝座，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一来，西帝年富力强，没有任何退位的迹象；二来，还有嫡子战狂，战狂虽然暴虐急躁，可是，嫡子的身份和战斗力都不是吹的。

可现在，机会竟然就这么来到了自己面前。

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良机了。

天后再狠毒，海神再老辣，可是，他们毕竟不是西帝，也不是战况——他们同样名不正言不顺。

和这样的竞争者相比，他就有自信多了。

因此，他只是稳稳地坐着，也不发言，只笑嘻嘻的，一副来凑热闹的样子。

海神也坐在椅子上。

椅子上，就像长了针刺似的，海神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显然心情非常紧张。

犹如回到了青年时代，参与屠戮父王的最后一刻——朱庇特为首，所有兄弟一拥而上，特制的镰刀将不可一世的父王砍得伤痕累累，最后从高空坠落，永无出头之日。

彼时，他的功劳仅次于朱庇特，可是，却不敢和风头正劲的朱庇特争锋。

此后七十万年，他一直处于臣服的地位。

按照当时的约定，朱庇特曾经说过，兄弟姐妹都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可是，朱庇特在任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得兄弟姐妹都怨声载道了。

兄弟姐妹之间，在婚前，原本都和睦相处，手足长情，可是，一旦各自结婚成家，各自有了自己的利益小团队：为自己的子女争取利益，各自的配偶又互相挑拨……于是，兄弟之间的亲情就日益淡薄了。

海神，对西帝的积怨，由来已久。

尤其，西帝最宠爱的一个女儿曾经多次冲撞海神，多次让海神下不来台。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终于有登上宝座，一雪前耻的机会了。

海神也不想错过。

无论是资历威望还是本领，他都自忖自己并不逊色于任何人！

更何况，他身为朱庇特的哥哥，若非早年家族的变故，按照长子即位的惯例，江山其实本该是自己的。

天后，坐在王椅旁边。

这是仅次于王椅的第二把交椅——也是距离中央天帝最近的地方。

她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几十万年，之前，却从未考虑过前进一步——坐上旁边的那第一把椅子。

直到这次反叛，直到此刻。

她的眼神毫无掩饰，赤裸裸的，这把王座，原来天生就该是我的呀。

西帝早就发誓和我权利共享，现在，他无非是把这一半权利一起交给了我而已。

可是，在坐上这把王椅之前，还是必须得先将这两个麻烦的竞争者解决掉。

天后率先开口了：“海神，福柏斯，按照我们前日的约定，今天是不是该彻底决出王位了？”

海神看了福柏斯一眼。

福柏斯笑嘻嘻的：“二位是长辈，我听二位的。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只要两位长辈决定了，福柏斯跟着就行了。”

天后忽然觉得这小子很讨厌，嬉皮笑脸的，大刺刺的，好像无论怎么斗，他都一副稳赢的样子。

凭什么？

她冷笑一声，看着海神：“海神，你怎么说？”

海神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既然是决斗中央天帝人选，那么，就得按照我们家族的规矩：胜者为王！谁武力值最强，谁就是王者。所以，决斗的方式就一种，我们三人互相比试，谁最后赢了，就奉谁为王，落败者，不得再有任何异议……”

天后冷笑：“武力决斗？海神这分明欺负我是女流之辈吧？”

福柏斯笑嘻嘻的：“在中央天帝的宝座面前，没有男流女流之分！”

海神也冷冷地：“中央天帝宝座可不是凭借扮演弱小可以得到的。”

天后长叹一声：“好吧，看来二人都是确信武力值远在我之上，所以，选了一个我最不擅长的方法了……”

二人也不分辨，一副就是如此你能如何的表情？

中央天帝，又不是什么选美大赛，难道不比试武力值还比试琴棋书画不成？

天后见自己孤掌难鸣，倒也不再坚持，只是慢慢地取下自己佩戴的一把权杖，叹道：“既然二位选择了武力决斗，我虽然明知技不如人，可怎么也得挣扎一下。不过，在比试之前，各位还是先喝一杯酒吧……”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金杯，金杯里，满满的美酒，甜香扑鼻。

“这是我珍藏多年的美酒！也算是感谢各位这次的鼎力相助！毕竟，若不是你们出了大力气，我也没法一个人抓住老种马！”

她率先举起了酒杯：“喝了这杯酒之后，我们便开始决斗，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那就是无论你们谁最后登上了王位，请答应确保我们其余人众目前的利益，事后，也不要加害我们……”

众人都静静听着，没有任何人举起酒杯。

她笑起来：“你们怎么不喝？”

还是没有任何人举起酒杯，事实上，碰都没人碰一下酒杯。

“你们以为这酒有毒？”

福柏斯笑嘻嘻的：“我们不想喝酒。”

天后冷笑一声，自己举杯，一饮而尽：“这酒没毒，你们喝不喝都没关系。”

众人还是没有碰酒杯，只有海神站起来：“好了，规则已定，大家就别啰嗦了。为了公平起见，我们抽签决定对打的顺序吧……”

抽签的结果，是天后和海神先出招。

福柏斯当即就笑起来。

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命运这一次是彻底站在自己这一边了——谁不想渔翁得利呢？等得那两个敌人先打一阵，彼此拼尽了全力，自己再上去，岂不是轻轻松松？

天后却变了脸色，冷笑一声：“我乃女流之辈，原本该我最后上场，现在不是摆明了让我吃亏吗？”

他笑嘻嘻的：“天后此言差矣，你自己抽的签你能怪谁？只怪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海神却冷笑一声：“当年我们兄弟混战老王时，大伙儿一拥而上，整整打了七天七夜，就算是朱庇特，也是从第一夜打到最后一夜，而他的战斗力还一直在众人之上，兄弟们无论参战的早晚都无法胜过他，这才是真功夫！后来大家公认他为王，也是众望所归……”

福柏斯接口道：“是啊，真正的高手，永远是高手！何况我们才三个人，根本不算什么车轮战，天后，你若是害怕，你可以自动退出，在一边旁观我和叔叔决斗就行了……”

天后见这小子说风凉话，当然也不理睬他，只硬着头皮，拿了自己的权杖：“好吧，如二位所说，王位面前不分男女，那我就尽人事知天命好了，也算是赌一把运气……”

权杖，迎着海神的黄金三叉戟。

天后后退一步，权杖几乎坠地。

第一个回合，便露出了败绩。

毕竟，天后养尊处优，少女时代也从未专注于修炼元气，于武力值一道上，那简直就是三流角色了。

若非海神不想做得太难看，她的权杖当场就断了。

海神沉声道：“天后，你还要打下去吗？”

她却大笑一声：“打，怎么不打？这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海神也不客气了，三叉戟正面出击。

天后只是躲闪。

天后再也不正面迎战，一味躲闪。

一来是和女流对战，二来是不愿意耗费太大的功力，毕竟，海神很清楚，自己真正的敌手根本不是天后，而是那个笑嘻嘻的福柏斯。

后生可畏，更何况那小子以逸待劳。

海神早就抱定主意要留着元气对付真正的对手，所以，对阵天后便只用了一两分的力气。

饶是这一两分的力气，天后也只躲不正面迎战，十分狼狈。

可是，不一会儿之后，天后忽然越战越勇，相反，海神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三叉戟的挥舞也不那么顺畅了。

旁观者也就罢了，海神却心里一震，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忽然失去了力气，就好像身体中开了一道口子，浑身上下的元气急促从缺口中流逝，到后来，竟然手都无法抬起了。

他急于关闭元气的缺口，可是，他根本没法，他甚至不知道这缺口在哪里，仓促之中，天后已经一权杖击中了他的心口，他仰头就倒，三叉戟也远远摔了出去。

旁边一直看热闹的福柏斯大叫一声不妙，可是已经迟了。

天后的权杖已经按着了海神的胸口：“第一阵我赢了，福柏斯，现在该你了……”

权杖，径直封住了福柏斯的退路。

福柏斯本是要冲出王殿的大门，可是，现在已经前后无路，大门已经被彻底封闭，而天后的权杖已经到了胸口。

和海神一样，他也蓦然感到自己的身上被开了一个缺口，原本充沛无比的元气忽然就汩汩地泄露，整个人，就像一只快要泄气的皮球一般，哪里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他的金弓，仓促地迎着了天后的权杖。

“天后……你给我们下毒？你好不要脸……”

一口气已经下不来了，他只剩下自保的力气，完全无法展开进攻了。

天后冷笑一声：“你们一口酒都没喝，我能下什么毒？分明是你们技不如人，又何必找那些没用的借口？”

福柏斯明知中计，可已经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战下去。

不过三五招，他浑身的元气已经流失殆尽，天后的权杖毫不留情地敲击在他头顶，他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十二王殿，一片死寂。

其余四名叛乱者因这一变故彻底惊呆了。

两名天后的追随者之外，其余二人皆是福柏斯和海神的亲信，他俩见势不妙，马上就要溜走，可是，也迟了一步，他们坐在椅子上竟然起不来了。

在他们的坐下，仿佛开启了一个吞噬元气的开关，很快，二人就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

海神挣扎着嘶声道：“你这毒妇……你到底替我们下了什么毒？”

天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海神，也是一名美男子。

他也有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平素最爱骑一匹雪白的天马。

天后蹲在他的面前，笑起来：“你们只以为酒里有毒，可是，我告诉你们，酒里压根没毒啊。毒药，其实在椅子上面，你们坐上去的第一刻起，你们就已经中毒了，拖延的时间越久，中毒就越深……”

准确地说，那不是毒气，而是一种元气消除器。

椅子上，安装了元气消除装置，众人一坐下，元气就开始流逝，等到察觉，已经无可挽回。

否则，凭借那奸似鬼的二人，又怎能不察觉？

他们一直提防天后下毒，却从未想到这一点。

海神不敢置信：“你竟敢对我们用元气消除器？你从哪里来的？”

她笑靥如花：“对于你们这样的高手，我总得想想办法，不是吗？现在，你和福柏斯都已经形同废人了，你们的武力值也几乎为零了，你们这种废人总不好意思再和我争夺中央天帝的宝座了吧？”

她怜悯地看了一眼旁边昏迷不醒的福柏斯：“这废物小子，他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想杀死他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才如愿以偿……”

海神破口大骂：“你这毒妇，你这不要脸的毒妇……竟然凭借这种不要脸的诡计暗害我们，你是疯了吗？你这样就算得到了宝座也没有人会服你……不，你根本不配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她还是嫣然一笑：“成王败寇，世人都只看结果谁在乎过程呢？他们就算今日不服我，可我王位巩固之后，谁还敢不服？不服者，一律处死！”

她一抬手：“将这两个废物拉下去！”

她的两名亲随冲上来，一手一个，将海神和福柏斯拉了下去。

至于另外两名已经瘫在椅子上的叛乱者，天后一挥手，当即就将他们处死了。

当日，大联盟发出了金色焰火令。

当金色的火焰在大联盟上空炸响时，不但整个大联盟，整个银河系，整个宇宙都震惊了。

那是新任中央天帝发出的标志。

金色，代表权势和王位。

天后发出了新的焰火令，通告全联盟：九重星发生了重大变故，有叛乱者囚禁了西帝，她身为西帝的妻子，前任中央天后，九死一生抓住了所有叛乱者，因目前的混乱状态，暂时代为摄政中央天帝之位。

无论是暂代还是永久，天后总是暂登中央天帝宝座了。

至于何时登基，那就是何时选择一个黄道吉日的问题了。

消息传出，天下震恐。

诸神们奔走相告：中央天帝换主了。

可是，中央天帝为什么换了主人？

西帝为何被囚禁？

叛乱者为何要叛乱？又遭遇了何等样的惩罚？天后又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抓住叛乱者的？西帝现在在什么地方？西帝是生是死？

这些问题，统统没人能够回答。

天后的金色焰火令也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大家只知道，天后宣布暂时摄政。

天后，已经成了临时的中央天帝。

天后的秘密使者，第一站便是天穆之野。

青元夫人在密室里接见了使者。

使者先是表达了天后的问候，迫不及待便进入了主题：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送礼，而是为了获得青元夫人的支持。

天后叛乱成功，已经收拾了同党，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地要登基了。

可登基，就必须获得天下人的认可。

其实，天下人认可不认可，天后也不介意，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必须得到一个人的认可：那就是青元夫人。

如果天穆之野不认可，那你压根无法坐稳中央天帝的宝座，也不敢。

相反，如果天穆之野认可了，就算天下人都集体起来反对，都没关系了。

天后为达目的，不但下血本送了青元夫人一批极其珍贵的财宝，更让使者暗中承诺了她登基之后将给予天穆之野的无限好处和无限的权利。

一句话：只要你天穆之野现在辅佐我登基，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们。

使者表达得很清楚，青元夫人也听得很认真，末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使者急了，连声道：“为免夜长梦多，天后想尽快登基。天后的意思是，希望夫人能率领天穆之野的玉女团队亲自去大联盟恭贺，请问夫人能答应吗?”

这是今天使者前来的核心目的。

天后登基，必须请到青元夫人，否则，这登基仪式就进行不下去了。

青云夫人缓缓地：“天后什么时候登基？”

“三天之后吧。”

“三天之后？这么着急？三天来得及吗？三天赶制中央天帝的王袍都来不及吧？更何况，三天之内，诸神就算想来朝拜，可是，也有许多人赶不到吧？”

“其他人能不能赶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天穆之野和夫人想要邀请的神族赶到就行了。”

“……”

“夫人也知道，现在大联盟一团糟，海神和福柏斯虽然已经被收拾了，但是，西帝的其他兄弟姐妹和他其他的子女正在赶回的路上，如果他们联手反对天后，那么，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天后的打算是在他们全部回来之前，尽快登基……”

天后想得很周全：以既成事实打消反对者的反抗行为。

只要我登基了，那就能调动大联盟大军，纵然反叛者有不服气，那我镇压就行了。

再者，只要天穆之野认可了，诸神中许多部族会看在青元夫人额面子上，就算不来参加也不会公开反抗，默认也就是一种支持。

如此，天帝之位才能一劳永逸。

在天后的权利架构之中，青元夫人的支持与否，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甚至无可取代。

使者低声道：“这次天后能获得成功，也是多亏了夫人的暗中相助，天后为此感激不尽，所以，还得请夫人相帮到底，待得天后彻底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一定会大力回报……”

青元夫人不置可否，“你先回去吧。该尽力的时候，我会考虑的。”

使者大喜过望：“那小人就先替天后谢过夫人了。”

蓝天，白云，桃树的绿荫便是一片绝佳的风景。

青元夫人缓步慢行，身边没有跟随任何一名玉女。

她的脚步桃花流水一般，长袖也是桃花流水一般，就像是一片请红色的云，在天地之间缓缓漂移，美轮美奂。

她对于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执着。

纵然是独自一人，纵然是夜深人静，也不许自己有任何时候的不美。

就算是夺取天下，谋夺王位，她也不许有任何的不美。

此时，她眉头轻锁，不以为然。

天后，谋夺帝位的姿态实在是太难看了一点，也毫无美感。

最主要的是，西帝还活着。

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西帝死亡的消息。

她忽然觉得天后真是蠢透了：西帝都还没死，她怎么就急吼吼地要登基了？她的脑子被狗吃掉了吗？

她以为海神和福柏斯一死，她就天下无敌了？

可是，海神和福柏斯算什么呢？

她袖子一挥，已经坐在了桃树上面。

桃花，玉笛，清风流水。

“妹妹，你笛声紊乱，显是心事重重啊……”

她垂下玉笛，看着树下华贵无比的云华夫人。

“天后竟然打算在半个月之内登基……”

元华夫人笑起来。

她摇摇头：“半个月之内，她可是没法除掉所有敌人啊。看来，我们真还得暗中助她一臂之力……”

废了海神和福柏斯还远远不够。

西帝，战狂，以及西帝另外几个超有战斗力的儿女。这几个人要一起被废掉，才真是万无一失。

“战狂和他的妹妹帕拉斯正在狂奔回大联盟的途中，其余人等倒无足轻重。战狂的态度不好说，但可以肯定，帕拉斯一定会对天后展开疯狂的反击……”

“这就有好戏看了。”

“是啊，等她们内耗彻底结束，才是大戏真正开始的时候。”

“姐姐，你可得注意，小心被天后反咬一口。她一心谋求天穆之野的支持，口口声声把天穆之野挂在嘴边，别到时候肉没咬到惹一身骚，成为她的替罪羊……”

云华夫人笑起来：“她要让我们成替罪羊可不容易，反而是她，必须是我们的替罪羊。妹妹，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我做事何时出过纰漏？好不容易这次有了天后这么一个挡箭牌，我们不好好利用这么成？唉，我们姐妹俩等这个机会，已经整整七十万年了，几乎一生的青春时光都快浪费完了……”

青元夫人也无限唏嘘：“是啊，为此，姐姐一直在牺牲自己。”

元华夫人拍了拍妹妹的肩：“只要能得偿所愿，什么牺牲都是值得的。不过，妹妹，我还是那句老话，我们的对手根本不是天后什么的，你得注意白衣天尊。这段时间，我追查他的下落，竟然发现他失踪了。不在九黎也不在共工星体，甚至不在大联盟的任何地方，好像他这个人忽然就消失了一般……”

青元夫人有些意外：“他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就怕他万一和西帝有了什么勾当。可按理说，他是不太可能去救西帝的，这于他也没什么好处。再者，我也在大联盟反复查探，大联盟根本查不到他的任何踪迹……此人神出鬼没，行事神鬼莫测，而且本领又超凡脱俗，我们想要追查他的下落谈何容易？”

青元夫人笑起来：“要逼他现身还不简单吗？”

“妹妹的意思是？”

“杀了那小贱人，他就飞快露面了。也不怕他暗中装神弄鬼了。”

“可是，那小贱人的本领已经今非昔比，要杀她谈何容易？妹妹也很清楚，纵然你我亲自出手也未必成了，一般的半神人就更不用说了。再者，现在大家都盯着地球，我们也没法主动去地球大开杀戒，否则，暴露了身份就名声扫地不说，还会遭到大联盟的谴责，这于我们的梦想大计可是大大不妙啊。以我所见，不如暂时不要理睬他们，反正只要白衣天尊不公开捣乱，我们也犯不着主动去招惹这样的强敌……”

“迟了，太迟了！”

青元夫人断然道：“自从他和那小贱人杀到天穆之野，就注定和我们势不两立了。再说，我严重怀疑他和西帝有什么勾结，毕竟，他一直在追踪D病毒的下落……”

“这可如何是好？有这样的强敌环伺，只怕扰乱了我们的万年大计啊……”

一切，都是围绕梦想计划。

谁也不能破坏这个计划。

姐妹两都是同样的想法，上百万年的等待，岂能功亏一篑？

青元夫人站起来：“既然要除掉敌人，那就不妨一起解决好了。否则，就算我们不招惹他，他也会主动站出来。即使如此，等待也毫无意义。”

元华夫人虽然略有踌躇，可向来唯妹妹马首是瞻，听得这话，立即道：“没错，迟早都要解决的人，不如早动手好了。再说，那小丫头虎患已成，再不尽快除掉，就真的要成为巨大的绊脚石了，所以，我也主张宜早不宜迟。”

“当然无需我们亲自动手！也不要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姐姐，我想你该很清楚怎么办。”

“妹妹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青元夫人笑了起来。

她的红酥手再次握住了玉笛。

袅袅的笛声，已经从早前的柔软缠绵变成了金戈铁马，激越江山。

和往常一样，她的原则从来没有变过：我可以杀你，我可以害你，可是，你抓不住把柄。就算你知道是我，就算你一直明白是我，可是，你没有办法。你没有任何办法。

天穆之野，凭借的是良好的口碑和信誉。

这一点，任何时候都没有改变过。

而且，此后万万年，也必将永不改变。

西帝一整天都在数数。

等到一抹雪白身影出现时，他不假思索：“你知道吗？这书房由整整七万八千块金砖组成，以前，我竟然不知道……”

白衣天尊依旧躺在地上，双手环抱，悠闲自如。

“天后已经发出金色焰火令了，陛下你还有心思数金砖的数量？”

西帝面色大变，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刚！”

西帝面如土色，颓然倒在地上，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

好半晌，他才叹道：“真没想到，海神和福柏斯这两个怂包如此不堪一击。我还以为他俩凭借武力值怎么也得挣扎几下子，没想到，他们眨眼之间就败了，居然败了！问题是，天后哪来怎么强大的武力值？她一直都只是一个三流角色呀……”

“可天后就是打败了他们！真可谓是公平合理！哈哈，陛下，你知道吗？天后不但击溃了你的儿子和兄弟，她还宣布，真正的叛乱者就是福柏斯和海神，是他们将你囚禁，而她这个天后，只是替天行道，替你消灭了叛乱者而已，福柏斯和海神已经成了废人，连话都不能说了，而其他的几个参与叛乱者也死的死，消失的消失，也就是说，真相如何，以后只凭借天后一张嘴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后，没道理宣称自己也是反叛者。

天后，在消灭了所有的同党之后，她会公告天下，她是替西帝出头的，她无非是正义的捍卫者。

可是，西帝越听却越是胆战心惊。

他当然很清楚天后此举意味着什么：如果天后要顺利登基，必然以正义者自居，以正义者自居，就要消灭一切的见证者，那么，问题来了——最大的见证者，当然是自己！

自己，非死不可！

天后，当然不会留着自己去指证她。

他面色惨白，喃喃道：“那娘们可能马上就要对我下手了……”

白衣天尊还是轻描淡写：“这一点，陛下就不用担心了。”

“为何？”

“海神和福柏斯已经被废掉了，你的元气绳索已经不可能被解开了，死不死都无所谓了。”

西帝：“……”

他张大嘴巴，眼中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恐惧，样子很是可笑。

他整个人忽然瘫倒在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能再次开口，声音也非常微弱：“那娘们……她什么时候登基？”

“三天之后。”

他又沉默了一下：“按理说，她远不是海神和福柏斯的对手，她到底是怎么得手的？”

“很简单，决斗时，福柏斯和海神的元气忽然消失了，人也废掉了，直接就倒了。”

“天啦，看样子，她是使用了元气吸收器？她是从哪里来的？”

“奇就奇在这一点。元气吸收器是整个大联盟所严禁的武器，而且，早已被彻底销毁，按理说，她是绝对拿不出来的。我早前甚至怀疑她可能利用青元夫人的关系下毒什么的，可事实证明，她压根没有下毒，而且，这元气吸收器，也不是天穆之野给的，所以，这事情就很蹊跷了……”

西帝简直已经奄奄一息了：“我要是查出哪个家伙给了她元气吸收器，我非杀了他不可……”

白衣天尊显然对这空洞的威胁之词不感兴趣。

“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真的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这也不至于。”

西帝眼前一亮：“你想到办法了？”

“办法倒没有，不过，天后登基之前，一定会先来杀掉你。就算你的元气捆绑绳索已经终生无解，可是，你放心吧，我保证她很快就会赶来杀掉你。”

西帝：“……”

他还是悠悠然地：“不过，陛下你也不要绝望，我听说，你的几个战斗力强大的儿女都已经在赶回的途中，包括战狂。你估计一下，战狂是帮你还是帮他母亲？”

西帝竟然不敢回答。

是啊，战狂是帮自己还是帮他母亲？

虽然是嫡子，虽然是最宠爱的儿子，可是，父子之间，真的比得上母子之间吗？更何况，天后对战狂从小百般溺爱，千依百顺，母子亲情远在父子之上。战狂，会选择自己吗？

西帝自己都没有这个把握。

“啧啧，你看吧，男人都讲究多子多福，多妻多福，现在，知道麻烦了吧？老婆孩子一多，麻烦也多。”

西帝大怒：“你一个孩子都没有的人，好意思讥讽我？难道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就没有这些麻烦了吗？”

“可是，古往今来，我的确从未见过有独生子篡位的！从未！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

西帝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白衣天尊，好半晌，忽然偃旗息鼓，十分沮丧：“罢了罢了，也许是命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娶那娘们，现在好了，自己替自己找了一个掘墓人，也真是报应了……”

“天后，也没法得偿所愿！”

“你愿意帮我揪出天后及其党羽？”

“我说了，天后只是一颗棋子而已。从她的所作所为判断，她背后分明另有其人。”

“是谁？”

他一摊手。

“必须尽快揪出这家伙才是。”

“何必着急呢？”

“你当然不急！因为你又不是中央天帝。”

“哈哈，你这不是废话吗？反正无论谁是幕后黑手，的确跟我关系不大。”

西帝：“……”

他慢悠悠地：“无论是谁，迟早总会暴露的！陛下，你就等着看好戏好了。最后，谁是大赢家，谁就是终极黑手，这还不简单吗？”

“你认为终极黑手会是谁？”

“我怎么知道？”

白衣天尊还是慢悠悠的：“急也没用，不如以逸待劳。”

“可是，等到终极大黑手现身，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没有任何办法扭转局面了。”

白衣天尊一摊手，一副我也没辙的神情。

西帝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他被捆绑的双手却一松，自动脱离了，只愤愤道：“你可不能看好戏！！！我请你来也不是让你看好戏的……三天后那娘们就要登基，她和我的孩子们一定有一番血战，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幕后黑手将我们朱庇特家族一网打尽……”

现在，他担心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王位还有自己的安危。

他担心的还有他的几个拼命赶回来的孩子。

如果他们也被一网打尽，那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可是，很显然，幕后黑手等的便是这一刻：假借天后之手将朱庇特家族的核心成员先陆续除掉，然后，天后自然手到擒来。

天后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她人做嫁衣而已。

可是，明知如此，偏偏无可奈何，那才是最可怕的。

“那娘们愚蠢无比，被人卖了还洋洋自得，她也不想想，自己何德何能可以登基做中央天帝？诸神一拥而上，随手能将她撕成碎片……”

“也许，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这是真话。

天后很可能已经自我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能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天下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人有资格担任中央天帝了。

“陛下，你还是耐心等着吧。急也没用。”

他怒吼：“我怎能耐心等着？”

“那也没辙。”

西帝忽然道：“老朋友，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帮我一次。你一定要帮着我的女儿帕拉斯，别的子女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她绝对忠诚与我，所以，你一定要帮着她，万不得已，你可以推举她为中央天帝……”

白衣天尊面上的笑容却不见了。

他的眼神闪过一抹忧虑。

西帝察言观色：“老朋友，你在担心什么？”

“你的儿女们都是天神，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里去，可是，我的亲人就不同了……”

“你的亲人？”

西帝不屑一顾：“你孤家寡人一个，你哪来的什么亲人？”

“如果终极黑手真如我们所预料，初蕾很可能是她们首先要迫害的对象……”

西帝：“……”

“初蕾很危险，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西帝一字一句：“你还真以为是她？”

“不然呢？”

西帝哑然。

这世界上，除了“她”，也的确很难找到这么厉害的人物了。

她之所以厉害，并非是因为她个人有多么厉害，而是她背后的庞大的实力集团！

西帝忽然一阵寒意：若是她出手，自己这一次哪里还有逃生的希望？

半晌，他忽然道：“据说，不周山之战前夕，西王母曾有密令留给你，但是，被她半路拦截了，是不是？”

“陛下，你倒消息灵通。”

“真有此事？”

白衣天尊不置可否。

西帝的脸色，慢慢地变得很奇怪。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她既然那么迷恋你，按理说不该兴高采烈将这密令交给你吗？可是，她却擅自藏起来，这是什么原因？”

白衣天尊还是一言不发。

“天啦，莫非这女人想自己做中央天帝？”

此言一出，西帝几乎跳起来。

“这女人又是私藏密令，又是制造D病毒，然后，前段时间她还和天后一直鬼鬼祟祟，后来我才发现，天后的黑暗森林星监狱很大程度上便是得到了她的帮助，就连早前那几百失踪的地球少女也很可能出自她的手笔，这女人处心积虑，到底是要干什么？天后这个蠢货又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哈，陛下，你也不算蠢嘛。你终于想通这一点了？”

西帝面色煞白。

半晌，才叹道：“天后这个蠢货，她莫不是上了人家的圈套，成了人家的过河卒子啊！我就说，凭借她的区区功力，怎么会对付得了福柏斯和海神？”

天后当然对付不了福柏斯和海神，可是，有了青元夫人的帮助，那就不一定了。

就算十个福柏斯都不在话下。

天下第一神族，绝非浪得虚名。

可是，天后自然也成不了最后的赢家。

在青元夫人面前，她简直就像一只跳蚤。

西帝急了：“老朋友，既然你早就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那么，我们就不用兜圈子了……”

“不用兜圈子？那你想要怎样？直接拿下青元夫人？”

“这……”

西帝的面色非常难看。

“其实，很早之前，你就知道D病毒的幕后黑手是谁！可是，这又如何，你能怎样？你没有证据！你无法给天下第一神族定罪……”

这世界上，有时候，有罪推论也是可以的——并不是非要事事讲究证据不可，但是，得分对象。

比如，当嫌疑犯是天穆之野的掌门人的时候。

“天穆之野仅仅出动三名园丁便已经足以将我困住，就算我侥幸脱身，也很是狼狈了，更何况，天穆之野绝对不止这三名园丁！”

西帝当然很清楚。

天穆之野不但不止三名园丁，而且，是整个大联盟顶端武器和医学的掌握者，现在，还得加上病毒一项——尽管是背地里。

就凭借不死药一项，任何人已经无法奈何她们，更何况，她们自身高手如云。

“青元夫人的本领的确不怎样，要抓住她并非什么难事。可是，这又如何？你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抓她吗？就算你敢，你能保证大联盟不被天穆之野的门人夷为平地？”

西帝，焦头烂额。

如果青元夫人真的那么好抓，他早就想个借口为她安个罪名了。

可是，他根本不敢。

他只是长叹：“难道我们明知道那女人种种劣迹，却偏偏只能束手无策了？”

“所以，一定要拿到铁证了。”

“怎么拿？”

他忽然笑了起来。

西帝怒道：“你鬼鬼祟祟笑什么？”

“陛下，要不要拿到铁证，就得看你的了！”

“我自己都被关起来了，我到哪里去拿铁证？”

“想想办法，总是会有的嘛。”

西帝狠狠瞪着他。

他站起来，一摊手，“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必须马上要离开了。”

西帝急了：“老朋友，这时候你可万万不能离开，否则，我很可能马上就要被她们所害了……”

“可是，我不能不管初蕾！”

“凫风初蕾根本没危险。”

“现在美没危险，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青元夫人如果志在中央天帝的宝座，那么，凫风初蕾就不可能是她们的第一目标，充其量是捣乱一下而已！再者，他们也没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分散自己的力量，就算要收拾凫风初蕾，那么，等青元夫人成了中央天帝，大权在握，不是更方便吗？现在下手，她岂不是蠢死了？喂，老朋友，你是不是紧张过度了？”

“你如此轻描淡写，只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好吧，我是不了解青元夫人，但是，凫风初蕾也早已今非昔比了，除非青元夫人自己动手，否则，一般的半神人也无可奈何，我真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你认为青元夫人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跑到地球上去捣乱？她又不是蠢货……”

他看看白衣天尊的脸色，立即改口了：“好吧，好吧，老朋友，只要你愿意留下，地球的办法是很好解决的，我保证让你的心肝宝贝毫发无损……”

“你保证？你凭什么保证？现在的陛下你，连自己都无法保证了!”

西帝大怒。

下一刻，白衣天尊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西帝破口大骂：“该死的家伙，这时候装什么酷呢？”

沉重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又无声无息的合上。

天后很谨慎。

她先是四处看看，连气味和痕迹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直到确信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目光才落到西帝的身上。

西帝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蓬乱的胡须更长了，人也显得很憔悴。

终究是积威之下，她悄悄走过去，低声道：“陛下……陛下……”

西帝缓缓睁开眼睛，怒目而视。

“唉，陛下，你可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西帝怒道：“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啰嗦什么？”

天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陛下，我可以饶你不死，但是，你必须做一件事情……”

他冷笑一声：“你要我做什么？”

“你写一封亲笔诏书给我，公告天下，是你自动将帝位禅让给我！诏书上，你要写明，是海神和福柏斯叛乱未遂，而我镇压叛贼有功，所以，你主动禅位于我，如此，我的登基即可名正言顺……”

“哈……你倒想得真美！”

“陛下，这诏书你非写不可！”

西帝断然：“我绝无可能写这种荒诞不羁的东西！”

“你不写，你就得死！”

“我写了，死得更快！”

天后死死盯着他：“你以为你不写就什么麻烦也没有了？我告诉你，你写了可能不死，但是，你若是不写，不但你要死，你的儿女只怕也要死尽死绝。”

西帝面色大变。

“你要是写了，帕拉斯她们赶回来，也总有个回旋的余地，看了你的诏书，她们也不敢造次。可是，若是你不写，那么，难免有一场火拼，也许，朱庇特家族的后裔子孙，就会在你这一代断尽断绝了，陛下，你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西帝怒不可遏，却无法反驳。

这是事实。

待得帕拉斯她们赶到，无论如何，都是一场血战。

“海神和福柏斯的战斗力你是知道的，帕拉斯并不会比他们强，只会比他们更弱！我能除掉他们，自然就能血洗帕拉斯……”

西帝死死盯着她：“你究竟是怎么废掉海神和福柏斯的？你幕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这就不用你管了！”

“你知不知道，你很可能是别人的棋子而已？到头来一场空，白白替了他人做嫁衣？”

“这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天后洋洋得意：“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愚蠢！想要把我当棋子之人，最后，自己反而先成了棋子。福柏斯，海神，他们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你是怎么除掉他们的？”

天后稍一犹豫，目中一缕诡色一闪而过。

“这，就无需陛下操心了！反正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帕拉斯很可能也是福柏斯的下场……”

天后强调：“陛下，你该知道，我既然能除掉海神和福柏斯，自然就无惧帕拉斯等人。我有的是办法废掉她们。我向你保证，但凡参与三天之后反对我的人，我一定将他们在现场杀光杀绝，纵然他们逃得一命，我也必动用中央天帝的权利继续追杀他们，直到彻底将他们铲草除根为止……”

西帝死死盯着她，心中一阵一阵战栗。

这疯婆子。

这狠毒的女人。

他完全相信，若是她的真的登基了，她绝对能说到做到。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早前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

养虎为患，最后的结果便是自己也被老虎吃掉。

他痛心疾首：“天后，按照你的所作所为，我早就该将你处死！可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一次次的容忍你，放纵你，才导致了今天的恶果……”

天后哈哈大笑，可笑声里却满是冷酷和嘲讽。

“你爱我？陛下你说你爱我？”

“就凭借你将那几百无辜少女变成怪物，我就该处死你一万次了！可是，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每次都睁眼闭眼，才无视原则和法律，没想到，现在，自己终于自食其果了……”

“哈哈，你爱我，你凭什么说爱我？我呸……”

天后一口就啐在他的面上。

“你这不要脸的老种马，你什么时候真正爱我了？难道你一边爱我，一边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欢作乐？你一边爱我一边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你一边爱我，一边无视我生的子女反而重重地提携赏赐你和其他女人所生的儿女？”

她气不过，又是一巴掌：“我呸！你怎么有脸说爱呢？你怎么不去死呢？”

西帝面上火辣辣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忽然笑起来：“这么多年，你羞辱我，用雷霆击打我，我一直忍让，我在一次次的怒火中烧中告诉自己：忍一忍吧，等一等机会吧，总有一天要让你这老种马悔之莫及！我等了几十万年，才等到今天，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老种马的口是心非？你以为你这样说一说，我就会放过你了？”

“……”

夫妻二人，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他眼中的那个女人，还是那么美貌，还是那么端庄，只是，她美貌的脸上已经烙印了岁月的沧桑，眼中更是遍布了狠毒的痕迹；

她眼中的那个男人，还是那么健壮，还是那么残暴，只是，他昔日蓬勃的大胡子已经显出了老态，整个人已经憔悴不堪了。

是真的从未相爱？

是真的得过且过？

可是，当年那一黑三百年的疯狂缠绵又从何而来？

可是，当年彼此握着对方的手，含情脉脉地凝视，发誓要一生权利共享的温柔又从何而来？

甚至，彼此还拥有三名共同的子女。

这三名子女，总是流淌着彼此各自一半的血液。

可是，到现在，一切都迟了。

太迟了。

西帝忽然意识到，白衣天尊的某些话都是真的——老婆多了，孩子多了，往往并非好事，而是灾难的开端。陛下，你看，古往今来，可从未见过任何独生子谋反的先例。

是的，别说大联盟或者地球！整个宇宙都没有独生子谋反的先例。

很简单，因着是独生子，便有了更多的宠爱和不舍——一心一意，总是为着他，毕竟，别的人选也没有了。

专一的爱，才能带来长久的爱。

无论夫妻，无论子女！

西帝，悔之莫及。

天后的眼中，也慢慢地有了几分茫然。

她的声音也有点茫然：“陛下，你我终究夫妻一场，我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你的子女的鲜血。所以，现在和平的唯一办法已经摆在你的面前了：只要你写下退位诏书，昭告天下，一切悲剧便会戛然而止……”

西帝没有回答。

“你唯有写下退位诏书，才能消除这个祸端，也保证帕拉斯等人的安全，整个大联盟也不至于掀起血雨腥风……如此，我便可以顺顺利利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她不待西帝发怒，立即又道：“我登上中央天帝宝座，无非是想一尝所愿，过过瘾而已！但是，这帝位其实还是属于你的后代！我答应你，他日必将帝位传给战狂！他可是你的嫡子，帝位给他，跟你传给他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最终继承人都是他，所以，你也不算有多大的损失，充其量算个提前退位而已……”

二人，都死死瞪着对方。

西帝忽然发现，这娘们其实并不是真的愚蠢。

至少，她已经明白了一些关键的环节。

至少，她发现了争取“合法化”的必要性。

纵然只有三天的时间，她也在力争将一场公然的篡位美化成正当的“禅位”——

天后，真的不是蠢货！

只是，她的本领，完全不足以支撑她的野心而已。

天后见他神色已经松动，立即趁热打铁：“帝位，无非只是在我手上中转了一下而已，反正最后都是属于你的儿子，陛下你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损失，你马上就写诏书吧……”

“既然只是中转一下，你何不现在就将帝位让给战狂？”

“我说了，我只想过过瘾而已。”

“这瘾不好过啊！你一旦登基，只怕就没所说的那么容易了。再者，无数人虎视眈眈盯着你，你不登基也就罢了，真要登基了，只怕为你招致无穷无尽的祸害……”

“这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西帝十分干脆：“只要你答应三天后让战狂登基，我马上就写这份诏书！战狂，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他登基，也是你的荣耀！”

天后冷冷地：“陛下，我今天找你，并不是和你商量，也不是和你讨价还价，因为，你根本就别无选择……”

“我顶多一死，我何必选择？”

“你真想死？”

西帝看了看自己手上捆绑的元气绳索：“你既然说你已经把福柏斯和海神废了，那么，我死不死还有区别吗？”

诅咒已经无法解除，这捆绑必将陪伴终生，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西帝肆无忌惮：“反正我都这样子了，你大不了马上杀了我而已，可是，我若是不写退位诏书，你只怕一天的帝位都坐不稳！”

天后怒不可遏，却忽然冷笑一声：“你不就是怕自己成为一个永远的废人吗？可是，我告诉你，你要是写了诏书，还有重获自由的一天。可要是不写嘛，你就彻彻底底是一个死人了！”

西帝不屑一顾，干脆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朱庇特，你到底写不写？”

他双眼紧闭，竟发出鼾声来。

天后一耳光就扇在他的面上：“老种马，你不写是吧？你要给我装强硬是吧？那我就让你再装一天，明天你若是不写，我不会等到元气绳要你的命，我先就把你给杀了！”

天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殿。

直到关门的声音砰然响起，西帝才睁开眼睛，但觉面上火辣辣的疼痛，好像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他狠狠大骂：这该死的娘们，总有一天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三天时间，不长，但也不短。

天后却度日如年。

她不时在大殿里走来走去，不是担心新王袍的进度赶不上，就是担心出什么幺蛾子。

尽管她的心腹小信使每过一个时辰就会向她报告一次敌人的情况，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帕拉斯和战狂都还在半路上，就算全部采用了空间位移的最快速行动，也得第四天才能赶回——也就是她登基的第二天。

因为帕拉斯和战狂都是好战分子，这一次之所以跑得特别远，是因为他俩因为一件小事发生了争吵，所以约架。

西帝早已对兄妹俩的争吵厌倦极致，他懒得为他们断公道，所以随口道：你们要打就滚远点打，不分胜负就不许回来。

于是，这对姐弟便跑出去很远很远——几乎到了宇宙的边缘。

他们因为卖弄神通，不肯停下，一直到了宇宙的边缘才打起来。

打得昏天黑地，也不知道大联盟的情况。

直到接收到其他人的讯号，可是，要回来也来不及了。

小信使一再保证：“天后放心吧，我已经无数次衡量过了，你看这监控器，你看，他们距离大联盟还早着呢，说第四天都是高估他们了，很可能他们第五六天才能赶回来……”

天后听得这话，也没有任何的轻松，相反，她依旧觉得很紧张。

她走了好几圈，这才道：“明天有多少神族能赶来？”

“至少有好几千。”

天后最初预计的几百人，现在听得比预估的多了十来倍，不由得有点意外：“居然有这么多人赶来？”

小信使讨好道：“还不是因为天后人缘好，面子大，那些家伙听得天后登基自然要纷纷赶来。再说，天后登基已经势不可挡，他们不来，难道不担心日后遭到天后的处罚吗？”

天后眉头稍稍展开，叹道：“我一直希望明日参加的神族越多越好，可是，一想到真的来了许多人，又不知怎地，总觉得惴惴。真希望明日一切顺利，千万不要出什么漏子才好。”

“天后且放宽心做你的中央天帝就是了……不对，明日起，我就要改称陛下，而不是天后了……陛下……”

天后笑起来，“你这小家伙，嘴倒是甜。”

“陛下放心吧，你安安心心登基就是了。”

“对了，天穆之野来人了吗？”

“当然。他们早就传来讯息，明日一定准时到达。”

天后这才彻底释然：“只要天穆之野来人了，我便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是一个极其明朗的日子，一大早，朝阳升空，不冷不热地照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面。

诺大的殿堂，已经有了几千外地赶来的神族代表。

当然，和昔日容纳足足十万大神的盛况相比，这几千代表只能勉强把第一圈层填满。

而且，中间的座位都是稀稀落落的。

虽然从西帝登基的第一天之后，这个大殿就再也没有使用过了，但今天，有这几千人，整个大殿还是显出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正中的王椅上面——那是一把纯金打造的高背椅子，中间一颗巨大的红宝石，当阳光从顶端的屋檐照射下来时，整张椅子都显得光芒四射，璀璨无比。

可今天，大家没有心情欣赏这张奢华无比的椅子，大家都紧张地看着王殿的左上方。

按照规矩，新任的中央天帝，总是从左上方从天而降。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因为太过突然，大家都很茫然。

为何天后忽然通告整个大联盟要登基了？

那么，西帝呢？

西帝在哪里？

再有，传说中海神和福柏斯都已经被废了，那么，他们为何被废？

种种疑问，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够解答，诸神，也不知道该去问谁，甚至没法公开进行商讨，因为天后的使者一再下令让大家保持沉默。

就在这沉默的等待中，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

那是特意选择的良辰吉时。

七下古老的钟声，那是一种特殊的陨石发出的声音：厚重、质朴，威严，从整个大联盟扩散到银河系，然后，响彻了整个宇宙。

这样的钟声，一般人是无法敲响的。

唯有新的中央天帝登基方可动用。

那是王权的象征。

当第七下钟声结束后，诸神睁大眼睛，但见一抹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天后，身穿金色王袍，准时驾到。

和西帝登基时的王袍相比，这一身金色袍子只是多加了一朵红色的杜鹃花，用了朝霞里提炼的色彩渲染，于通体金色中散发出比红宝石更绚丽的光芒。

小信使高声道：“参见陛下。”

诸神先被这绚丽杜鹃花所震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一小半半神人立即行礼，但是，大部分半神人依旧站着。

他们不明就里，他们的面上写满了疑问：天后登基，难道不该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天后在王椅上坐了，扫视台下。

旁边的小信使立即拿出一道诏书，“海神和福柏斯犯上作乱，重伤陛下，所幸天后及时出手制止了叛乱，救出陛下。不过，因为陛下重伤不治，所以暂时退位，让中央天帝之位传于天后……”

小信使一挥手，半空中忽然一道红色光芒。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西帝的手迹：因天后平叛有功，特将帝位传予天后！

西帝亲自下了退位诏书，通告整个大联盟传位于天后。

尽管大家都觉得这事情很突然也很不合常理，但是，西帝手谕清清楚楚，无可造假，于是，便纷纷行礼，以天帝的礼仪拜见了天后。

天后肃穆的面上，这才稍稍有了一点笑意，可是，当她转眼看到西王母的使者团队里竟然没有青元夫人的影子，为首的只是玉女青瑶，心里顿时大不悦又很是不安。

青元夫人怎么没有来？

她明明早已暗中答应，已一定会亲自前来。

现在，她只派出了一个玉女，虽然是她手下第一玉女，可是，这也大为掉价啊。

天后很是不悦，却又没法当场翻脸，只是强忍不快，接受诸神的道贺。

几千神族，已经比预想中好太多了。

总不至于让自己的登基显得太过寒酸。

几千神族中，有好几个是西帝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以前的老情人极其子女们。他们中的一大半也行了礼，可是，有几个人一直站着，神情充满了狐疑，分明在说：西帝怎会下这样的诏书？

可是，他们既然亲眼看见了诏书，就不敢公然提出质疑，只是愤愤地不敢作声。

尤其，当他们看到天穆之野的使者团队赫然在场时，就更是惴惴不安——众所周知，天穆之野乃天下第一神族，但凡她们公开支持的团队，绝对坐稳中央天帝的宝座，而天后居然取得了天穆之野的支持，也难怪如此有恃无恐了。

很显然，今天前来的大部分神族，其实是看在天穆之野的份上。

天后扫到他们的面色时，声音也变了：“你们几个站着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不配做这个中央天帝了？”

天后两旁的侍卫队，一起发出了怒喝之声。

几人见状，不敢顶撞，立即慌忙行礼。

天后神色这才稍缓。

她站起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件信物。

那是金色焰火令——只有历代中央天帝才有资格使用的信物。

待得金色焰火令一发散，整个宇宙都能看到这信号，于是，今天的登基仪式才算是正式完成了。

要发射金色焰火令，必须具备超人的元气。

本来，凭借天后的元气，是无法发射的，不过，她已经从藏宝库里吞噬了大把的元气提升丹以确保今天不至于出糗。

她拿着焰火令，正要发送，可也许是太过紧张，第一下，竟然落空了。当然，因为她只是试探性的，其他诸神并未发现这个异常，只以为她是在测试而已。

她屏息凝神，准备再次发射。

刚刚要启动，一声大喝从天而降：“叛贼快快住手……”

她一惊，焰火令差点掉在了地上。

随即，一股飓风从天而降，饶是天后退得极快，也差点被飓风的尾巴扫住——那是一抹金蓝色的人影，一把神弓模样的金色斧头几乎将她劈成两半。

天后好不容易站稳脚跟，那个金蓝色的人影已经落在了地上。

诸神惊呼：“帕拉斯……”

帕拉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天后的面上，冷笑一声：“看这样子，天后是要做中央天帝了？可是，这是谁允许的？我父王他同意吗？”

一队侍卫护在了天后两旁，天后稍稍安心，这才疾言厉色：“我登基乃陛下亲自传位！传位诏书在此，帕拉斯你敢犯上作乱？”

帕拉斯看了一眼诏书，冷笑一声：“假的！这是伪造的诏书。”

天后大怒：“明明乃陛下手谕，怎会是假的？你休要信口胡言！你身为陛下之女，你竟然连陛下的手谕都认不出来，我看你才是假冒者……来人，将这个冒牌货打出去……”

一队侍卫，一拥而上。

天后一看这丫头在这时候赶回来，情知不妙，当机立断下了绝杀令。

可是，帕拉斯也不是好对付的，她左右开弓，一队侍卫竟然近不了她的身，更别说一举杀掉她了。

可是，她要想突破重围也不可能，反而随时侍卫的增加，很快就落了下风。

天后叛乱起家，当然惧怕诸神当即和自己对抗，所以，提前做了许多准备。她毕竟做了多年天后，而且分享了西帝的一半权利，平素自然有自己的一支心腹团队，也有自己的势力所在，这一次，她为了确保顺利登基，已经动用了全部的力量。

她一声令下：“帕拉斯犯上作乱，杀无赦！”

诸神都亲眼见过西帝的手谕，情知那准确无语，而且，他们之所以赶来，自然也是天后的拥趸，至少是为了天后的面子而来，所以，竟无任何人相助帕拉斯，都眼睁睁地看着。

帕拉斯陷入重围，却大喊大叫：“天后谋逆，罪无可赦！你既然说是我父王传位于你，那好，你把父王叫出来，你让父王现身，让他亲口告诉我们。只要他当众宣称真的传位给你，那么我一定心服口服，否则，你便是个不折不扣的谋逆者……”

天后根本不理她，只厉声道：“快杀了这该死的丫头……”

帕拉斯却一下跃出重围，身选半空，厉声道：“我帕拉斯从父王头部出生，乃父王之一部分，你们这些叛逆者居然敢杀我？杀我乃杀父王本人……”

侍卫们一愣，不由得纷纷停下手来。

众所周知，帕拉斯没有母亲。

帕拉斯没有母亲的原因也很简单——不是因为她的母亲死了或者什么的，而是因为她真的没有母亲——她是西帝本人生出来的！

有一天，西帝脑袋变得很沉重，像要爆炸似的，于是，他拿着斧头一下劈开了自己的脑袋，随即便从他脑袋里跳出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身战袍，提着战弓，迎风生长，顷刻间就长大成人。

这小女孩，便是帕拉斯。

因着她乃西帝本人所生，也是西帝唯一一个自己所生的孩子，所以，西帝对她的宠爱远在其他子女之上——就算战狂也远远比不上。

战狂因子凭母贵，仗着天后的势力，将其他兄弟姐妹全不放在眼底，任何人都要忌他三分，可是，遇到帕拉斯就不行了。

他从来不敢招惹帕拉斯。

尽管帕拉斯的封地、赏赐都远远超过他，可是，他还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很简单，只要他一多嘴，帕拉斯就会揍他一顿。

而他，又往往不是帕拉斯的对手。

最初，他每次被揍了之后就要去父王面前哭诉，可是，父王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你连一个女孩子都打不过，你还好意思告状？你还有脸吗？

多次下来，他再也不敢告状，只暗暗下决心拼命练习本领，发誓总有一天要胜过帕拉斯。

可是，帕拉斯天资聪颖，无论他怎么修炼，总也不是帕拉斯的对手。

直到前不久，他无意中得到了一颗灵药，修为大增，和帕拉斯第一次打得天昏地暗不分胜负，因怕被父王责骂，所以和帕拉斯约定去远方比试。

帕拉斯也天性好强，当然不想输给战狂，二人便跑到了天边比试。

没想到打着打着就接到父王的求救信号，虽然很弱，她最初也没听明白，而且战狂一直不停手，她也没法，直到后来，求救的信号越来越强烈，她才知道大事不妙了。

帕拉斯于父王脑袋里出生，自然和父王心意相通。

她很快便从父王的讯号里判断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立即扔下战狂赶了回来。

尽管她长途奔袭，几乎跑虚脱了，却还是稍稍迟了一步。

此时，她举着神弓，也不和侍卫硬拼，只是左躲右闪，大声呐喊：“天后为了谋夺帝位，对我父王下毒，囚禁了我父王，她才是不折不扣的叛贼，请诸神一定要尽快制止她的这种可怕行为……”

天后大怒：“你这小丫头竟敢信口雌黄……快杀了她……”

“你这是杀人灭口，做贼心虚！可是，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我从我父王头部所生，我知道他所有的想法，现在，我可怜的父王，他正被囚禁在书房里哀叹，绝望得要死……各位，你们都曾经是我父王的忠臣，我父王昔日是如此的信任你们，难道你们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吗？你们忍心看着他就这么被人篡位吗？你们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书房看看，只要看到我父王，真相不就大白了吗？你们千万别上了天后的当啊，她才是货真价实的篡位者……”

天后急了，厉声道：“快杀了她……快……”

有几名西帝的子女忍无可忍，纷纷跳起来：“帕拉斯说的有道理，父王情形如何，让大家去书房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天后冷笑一声：“所有叛逆者，一视同仁，全部杀无赦！”

侍卫们，一拥而上。

很快，西帝的几名子女便和侍卫厮杀成了一团。

西帝的几名老情人见势不妙，又担心自己子女的安全，也纷纷加入了战团。于是，整个登基的大殿，变成了西帝的子女情人和天后之间的一场大决战。

战斗很激烈，但是，并没有如诸神预料中的持续很久。

就在他们举棋不定的时候，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十几人——全部是西帝的老情人极其子女们。

他们不是被废掉，他们是彻底死了！

除了帕拉斯在半空中左躲右闪，竟然无一幸免。

诸神惊呆了。

帕拉斯也惊恐万状：“天后，你这恶毒的妖妇到底使用了什么妖法？天啦，你们都看到了吗？我的兄弟姐妹们全是被这妖妇给毒死的啊……全部都是毒死的啊……”

毒药，并不在他们的饮料之中，毒药，也不在任何的醒目之处。

毒药，甚至不在侍卫的武器上面。

毒药，在地上。

毒药，在大殿里。

当他们双脚一踏上大殿时，就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中毒了。

尤其，他们一开始动手，这毒性就开始扩散了——依旧是元气吸收器。

强大无比的元气吸收器，不知不觉将他们吸干，当他们忽然察觉自己的身子就像被割开了一个洞的袋子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干的皮囊，直到死，都不明白是怎么死的。

唯有帕拉斯，她是从天而降，而且她一开始就是为了揭露天后的阴谋，根本不敢和侍卫硬碰硬，左躲右闪，虽然狼狈不堪，反而侥幸逃过一劫。

可是，当她看到脚下倒了一地的兄弟姐妹极其父亲的老情人时，也吓呆了，一时间，停在半空，竟然忘记了躲避。

诸神也惊呆了。

他们看不到元气吸收器，他们只能看到横尸一遍的天后的对手——大家做梦都想不到，天后的武力值竟然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强大了。

但凡敢于挑战她的人，几乎全部倒下去了。

天后，稳稳地坐在宝座上。

她冷酷而美艳的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踌躇满志。

甚至她掌心里的金色焰火令也无声无息地表明了一个态度：但凡敢于阻挡我登基者，杀无赦。

隐隐地，她真有几分中央天帝的气势了。

大殿很安静。

只有帕拉斯微弱到了极点的声音：“你这个逆贼……父王呢……你快把我父王给放了……”

侍卫们再次一拥而上。

帕拉斯智慧过人，一看兄弟姐妹们倒下的样子，就知道大殿上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所以，她飞升空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接触地面。

天后不敢公然使用元气吸收器，所以，只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做了手脚，精妙算计，但在空中就会彻底暴露，而且凭借她本身的力量也无法单独操作，所以，尽管侍卫围着帕拉斯一个人，却也无法很快结果了她。

“你这个逆贼，你赶快把我父王给放了……”

“诸神，你们怎忍心就这么看着呀？我父王才是正统的中央天帝呀，你们看这女人一直不敢让我父王现身，分明就是谋逆作乱啊……”

天后大怒：“小丫头，你去死吧……”

帕拉斯的身影飞了出去。

天后也不追赶，只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

她掌心的金色焰火令已经开始闪烁出要发射的迹象。

诸神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默不作声。

站在前排的玉女青瑶忽然上前一步：“天后……”

天后微微意外，但极其客气：“青瑶，你有什么话要说？”

青瑶毕恭毕敬：“天后登基，原是可喜可贺。但是，青瑶以为，为了堵悠悠之口，天后不妨将西帝请出！反正西帝已经下了退位诏书，天下早已皆知，而且西帝和天后的恩爱更是天下皆知，天后登基，西帝肯定也非常高兴，如此，岂不是让诸神安心？以免引起无数不必要的猜忌和不安？”

诸神立即道：“青瑶说得极是。”

天后见诸神如此，对青瑶的这个建议很是不悦，但是，她哪里敢公然得罪天穆之野的使节团？再说，青瑶的建议也不算过分——反正你天后心知肚明，你能拿到西帝的传位诏书，让他现身做个傀儡也根本不是难事，否则，你怎么服众？你总要装装样子吧？

青瑶道：“我等皆知西帝因为福柏斯等人的叛逆而受了重伤，天后也无需令他亲自现身，其实，只让陛下发声讲两句话就行了……”

此言一出，天后大喜过望。

她当然不愿意让西帝现身，毕竟，一现身，很多事情就可能穿帮了。

可是，让西帝不露面，光发声，那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她对小信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马上去办。

之前，她已经考虑过诸神的反应，也想过无数的应对方法，其中便有这么一条，所以，她不慌不忙：要西帝说一句话，那还是不难的。

小信使奔了出去。

可顷刻之间，她便接收到小信使的讯号：陛下不见了。

她呆了一下，用脑电波问：什么意思？

小信使焦虑万分：陛下失踪了。

天后惊呆了。

与此同时，她手上的金色焰火令忽然一沉，她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阻力，竟然再也无法将焰火令发射出去了。

要是让诸神发现自己没有能力发射焰火令，这必将是一种灾难性的后果。

她当机立断，站起来，满面笑容：“各位远道而来，不妨先休息一下。待我先去请了陛下，然后，让他陪伴我，大家共同见证登基的时候！”

诸神眼睁睁地看着天后匆匆离去，无不面面相觑。

唯有青瑶看了看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面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笑容。

书房里，空空如也。

西帝曾经坐过的椅子也空空如何。

号称整个银河系第一隐秘，纵然全宇宙也是顶尖级的监控防备之下——被元气捆绑，绝无可能逃脱的西帝，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天后的脸色青一阵又白一阵，她甚至来不及发怒，只是脑海中不停地翻江倒海：这老种马到哪里去了？究竟是谁救了老种马？而且，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救下老种马？

可是，没人能够回答。

她固然脸色铁青，她身边的小信使等亲信也面如土色。

能够在这样的密室中救走西帝，那该是何等样的绝顶高手？

小信使战战兢兢：“莫非是帕拉斯？”

天后大怒：“那丫头自身难保，有什么本事闯入密室？”

“那……会不会是战狂？”

按理说，帕拉斯已经回来了，战狂也早就到了，可是，战狂却一直没有露面，当时，天后也无法在众人面前追问。

可是，她却摇头，绝对不会是战狂。

对于自己的亲儿子，她非常了解。战狂，根本不会有这一份功力。

可是，西帝毕竟活生生的就这么消失了。

莫非是西帝自己消失的？

若是他自行消失，那么，是谁为他解除了元气捆绑这样的家族诅咒？

更可怕的是，如果再也找不到西帝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诸神可都还等着看西帝现身——哪怕有一抹影像都成。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自己这个临时的中央天帝，还怎么登上宝座？

自己这个临时的中央天帝，又何来真正的合理合法？

她忽然看了看那份传位诏书。

此时，这诏书简直就像一种莫大的讽刺。

就像西帝的嘲讽：你以为你拿到传位诏书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别做梦了。

她怒吼一声：“快找到老种马，纵然翻遍整个大联盟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她奔出去。

还在门口，又停下来。

因为，她已经听到外面嘈杂不已的声音。

“陛下怎么还不出去？难道真的是传闻中被天后给控制起来了？”

“你们没听说吗？天后其实是叛乱，叛乱！既然是叛乱，她当然不可能让陛下露面了……”

“是啊，如果真叛乱，她便是做贼心虚，那么，陛下就永不会露面了……”

“如果陛下不露面，那我们也不可能奉她为天帝了……”

“走吧，大家都走吧……”

“登基什么的先别说了，大家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天后冲出去，厉声道：“大家别走，先别走……”

可是，诸神哪里肯听她的？

诸神一哄而散。

她暴怒：“谁敢走？”

雷霆，忽然发出一道霹雳。

那是西帝的雷霆。

众神立即停了下来。

天后举着霹雳，恶狠狠地：“今天，谁也别想离开大联盟……”

诸神面面相觑。

一片死寂中，青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天后的意思是要武力胁迫我等留下了？”

天后一怔。

诸神恍然大悟，也一个个怒了。

“你凭什么胁迫我们？陛下在哪里？”

“你交不出陛下，难道还不许我们离开了？”

“天后莫非是自忖可以杀掉我们在场的全部人了？”

……

天后，气得发抖。

可是，她不敢下手。

几千半神人，她当然不是对手。

可是，这也不是根本原因——没有任何帝王可以杀绝文武大臣，否则，你做什么帝王呢？谁还跪你拜你听你指使呢？

没有大臣，谁也做不成皇帝。

天后，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大臣都没有的中央天帝。

她不敢，也不能对这群半神人动手。

可是，她也不能容忍他们离去——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一旦离去，再也不会到来。

那么，自己日后纵然再能发出蓝色焰火令，可王殿里已经没有任何一名外臣——这算哪门子的中央天帝？

侍卫队，阻拦了四面八方。

诸神，也没法轻易撤退。

局面，陷入了僵局。

一言不合，很可能便是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看着青瑶。

天后，也看着青瑶。

青瑶，是天穆之野的使者，在这群人中具有最高的威望。

天后当然也很清楚，青瑶的态度非常重要，因为，她的态度便是青元夫人的态度。如果青瑶率先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青瑶姑娘，我一直感谢天穆之野对我的支持……”

青瑶不动声色：“天穆之野支持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正义的力量！最初，天穆之野一听天后发出求救令，以为福柏斯等人犯上作乱，囚禁了陛下，所以立即赶来救援，可是，现在，福柏斯等人已被拿下，但是，陛下在哪里？”

“这……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陛下忽然失踪了……”

“忽然失踪了？”

天后急了：“是真的失踪了！我估计是帕拉斯和她的同党所为！希望青瑶姑娘和诸位能协助我尽快捉拿帕拉斯，如此，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了……”

青瑶尚未回答，就听得一声大笑：“天后，你还想捉拿我？你配吗？”

天后蓦然抬头。

诸神，也立即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不止天后傻眼，诸神都傻眼了。

王殿外面的广场上，站着帕拉斯和天后的亲生女儿春之女神墨柏斯。

二人背后，是一大群怪物。

准确地说，是一大群中了基因病毒的怪物——她们有的是人脸蜘蛛，有的是牛头人身，有的满头头发变成了怪蛇，有的是毒辣蝎子……种种怪相，不一而足。

诸神当然看得明明白白：这些少女以前并非如此，是被人下毒才变成了这样。

天后，面色大变。

她冲着墨柏斯怒吼：“墨柏斯，你是不是疯了？”

墨柏斯垂着头，一言不发，和昔日一样怯弱不堪。

帕拉斯却笑起来，高声道：“诸位，你们看看天后所干的好事！你们知道这些受害者都是什么人吗？她们以前可都是一些小国的公主，只因为天后怀疑她们是她的情敌，所以，便对她们痛下杀手，毁掉了她们的如花容貌，将她们变成了这个怪样子……”

天后，猛地一击。

可早有准备的帕拉斯立即飞了起来。

她的声音在半空中清晰无比。

“你们看，受害者可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整五百多人啊！为了一己之私，将五百多无辜者害成这样！如此毒辣的女人，你们还敢奉她为中央天帝吗？”

诸神，都盯着那群怪物。

天后，却在疯狂追逐帕拉斯。

她想先杀了帕拉斯。

要杀帕拉斯，并不难。

可是，她忽然发现，满地埋伏的元气吸收器设置失灵了。

天后，一下慌了。

她惊恐地瞪着青瑶。

青瑶沉声道：“够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青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青瑶一走，诸神立即跟上。

帕拉斯也迅疾逃走。

很快，诺大的殿堂便空了下来。

可是，那几百怪物少女还在，墨柏斯也还在原地。

天后冲上去，对着墨柏斯的脸就是一巴掌：“你疯了？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到底是从哪里把这些怪物找来的？”

墨柏斯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她死死捂着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天后再要一巴掌扇过去，小信使却一把拉住了她：“天后息怒，天后息怒，墨柏斯分明是中了帕拉斯的诡计呀……”

天后颓然倒在地上，整个人彻底懵了。

小信使战战兢兢：“天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如梦初醒，歇斯底里：“完了，完了……我中了那个女人的毒计……青元夫人，她竟然如此釜底抽薪……她这是把我当了她的马前卒啊……”

一个已经声名狼藉的女人，一个罪行昭昭的天后，怎么可能还能被奉为中央天帝？

天穆之野。

蟠桃树下。

一地金黄。

青元夫人也是一身金色长袍，飘飘欲仙，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舞，就像一群蝴蝶在她背后跳舞。

禹京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

禹京想：她可真美啊。

绝美的风景。

她回头，看着痴痴的他，嫣然一笑。

“禹京大人……”

他如梦初醒。

“阿环……阿环……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呼吸都变得那么困难？”

她面色一红，低下头去。

一抹娇羞，就像桃红的花瓣。

他冲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阿环……”

她嘤咛一般：“我们……我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禹京大人……你等急了吧？”

“不急……不对，我急不可耐……阿环，我真是一天也不想等了……”

禹京，一把抱住了她。

她贴在禹京怀里，吐气如兰。

“禹京大人，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铲除一个障碍啊，否则，我们根本无法顺利成亲……”

他意气疯发：“障碍？你说那战犯？这有何能？阿环，你放心吧，现在是该派D病毒上场了……那战犯，就等着去死吧……”

她在他怀里，无声地笑起来。

那战犯，你就去死吧。

你死之后，万事皆休。

忽然，警铃响起。

她立即从禹京怀里站起来。

禹京的面色也微微变了。

二人都看到闪烁的屏幕上闹哄哄的场景，那是青瑶发回来的消息：天后登基未遂，西帝忽然失踪了。

其他乱象都在预料之中，不足为奇，可是，西帝怎会失踪了？

青元夫人面色大变：西帝怎会失踪了？

禹京也道：“西帝不是被天后囚禁了吗？他怎会无故失踪了？按理说，朱庇特家族的高手已经散失殆尽，谁还能将他救出去？”

可是，禹京随即不以为意：“管他呢！反正谁做天帝我都不在乎。就看天后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青元夫人强笑一声，随口敷衍了几句。

禹京见她心不在焉：“阿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她的秘密，禹京当然不可能全部知道。她也不可能告诉他。

她只是摇头：“我碍于天后的情面，派出了青瑶，我真怕因此惹来什么麻烦，影响到天穆之野的名声……唉，你也知道我们天穆之野严厉的规矩，否则，就是我这个掌门人失职了……”

“原来如此！可是，阿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何必在意？大不了今后再也不要管他们的破烂事就行了。”

“是啊，有了这次教训，我再也不会搭理他们了。就躲在天穆之野准备我俩的婚事，哪里也不去了。”

禹京大喜。

“等备好喜帖，我立即亲自去通知诸神。”

“禹京大人别急，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待得这段时间稍稍缓一下，我们再行通知不迟。你放心，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阿环言之有理。当然，由你去通知就更好不过了。这于我，可是莫大的荣幸啊。阿环，真是谢谢你了。”

她嫣然一笑：“我俩何必再说客气话？”

我俩，我俩！

多么美妙的称呼！

禹京，飘飘然地离去了。

直到他彻底走远，青元夫人才皱了皱眉头，挥了挥袖子，仿佛要挥掉禹京身上那股可怕的死亡的臭气。

这不是一般的臭气，这是一种不洁的臭气。

如果说她曾经真的考虑和禹京成亲的话，现在，她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很简单，她在有了这个打算之后，将禹京彻底查了一个底朝天。

当然，也拜她追查前任天后女禄所赐，她几乎将彼时的黄帝家族成员查了个底朝天：从黄帝到颛顼到女禄到禹京……能找到的资料，她已经全部找到。

她居然查到一个不敢置信的事情：禹京根本不是一个处男半神人。

禹京的少年时代，的确不近女色。

可是，当颛顼掌权时，他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黄金时代，顶峰时刻曾经兼职海神和死神以及彼时的京都丞相，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天下。

这时候的禹京，当然有许多女人巴结。

无论是逢场作戏也好，露水情缘也罢，禹京，在这时候有过女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

甚至，不止十个。

虽然从不周山之战后，他隐匿幽都之山，又被迫交出海神的职位，从此消沉不已，再也没有近过任何女色。

可是，毕竟纯身不再。

青元夫人的愤怒可想而知。

这该死的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守得住。

更重要的是，她很失望。

彻底失望了。

自己需要和禹京成亲，无非是指望两个纯身半神人的结合带来的元气爆发式增长。

可要是禹京早已非真正纯身，自己要他何用？

要了他，反而会让自己的元气慢慢下降。

和禹京成亲，已经彻底不可能了。

可是，她此时又不能挑明，因为，她必须牢牢地把禹京绑架在自己的战车上，一切，必须等到尘埃落定，自己坐稳中央天帝的宝座再说。

本以为，一切都大局在握。

可是，偏偏在这时候，西帝失踪了。

西帝怎么会失踪了？

西帝被谁带走了？

她忽然很紧张，她想，有一个人，必须马上彻底解决，一分钟也不能拖延了。

白衣天尊一出大联盟便开始飞奔。

这也是他第一次飞奔。

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强烈的危机。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共工号星体上。

共工号星体上平静如昨，洁白的细沙，火红的天空，甚至远远煽动翅膀的两支仙鹤……一切都和自己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

他刚松一口气，下一刻，一颗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对面，一个人慢慢走来。

这个人的背后，是一群人。

这些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都是寻常人。

但是，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他们皆一身雪白长袍，火红头发。

最主要的是，不用照镜子，他便立即认出——他们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一群“百里行暮”出现了。

一群“百里行暮”居然来到了共工星体号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大踏步走过来，四面八方将自己包围了。

他没有任何的举动，脑子里只响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一群“百里行暮”出现在共工星体号也就罢了，可要是出现在了凫风初蕾面前，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可是，他来不及细想，为首之人已经一拳袭来。

那一拳，绝非寻常人的一拳，也非普通半神人的一拳——那是拥有七十万年元气的“百里行暮”的一拳——尽管这群百里行暮所能具有的只是不周山之战后，那个衰竭的百里行暮残余的七十万年元气——可是，一大群人同时出手，那就相当于几十个百里行暮累积起来。

白衣天尊不躲不避，一拳接住了“自己”砸向自己的这一拳。

“百里行暮”后退几步。

他身后的一群“百里行暮”就简单多了，他们的拳头尚未沾到白衣天尊身上，便一个个如断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

顷刻间，满地都是雪白的身影——一尘不染的长袍，火红的头发。

但现在，他们的头发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复制人的面上全是死亡的颜色。

终究，他们还是不顶用。

没有脑电波的复制人，压根就是行尸走肉，不可能具有真正的灵气，也因此，就算附加在他们身上的元气也不可能彻底发挥。

白衣天尊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他看到那个为首的“百里行暮”又大步走过来时，就顿觉不妙了。

那家伙的身子，竟然在膨胀。

尽管他的双眼中没有任何灵气，也没有任何元神——单纯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是，他却是一具非常强大的行尸走肉。

看样子，青元夫人将他单独挑选出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的拳头和他的身子都开始暴涨。

他一步一步，如山岳一般膨胀。

每走一步，共工星体号都开始塌陷一个坑。

每走一步，那些倒下去的雪白尸体就少一个。

每走一步，远处的仙鹤也吓得瑟瑟发抖。

白衣天尊面色大变，失声道：天啦，D病毒！

这是一个中了D病毒的复制人！

“咯咯，你不是一直在追踪D病毒吗？你不是一直想要铲除我的D病毒吗？咯咯，我就先让你自己尝尝D病毒的厉害好了……”

那是青元夫人的狞笑。

她得意极了：“共工星体号，便是D病毒的第一试验场所。我要让你得到一个教训：娶错了一个女人，你将会遭遇无数的厄运！纵然你是白衣天尊也不例外……”

他彻底怒了。

他一拳就冲着那庞大的复制人砸过去。

复制人庞大的身躯飞起来。

但是，很快又从天而降，只听得轰隆一声，整个共工星体仿佛经受了一次剧烈的地震，彻底颤抖起来。

复制人的身影，已经大得山岳一般了。

“咯咯，中了D病毒的人会漫无边际的膨胀，然后，超越你这个共工星体，超越整个银河系，哈哈哈，白衣天尊，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何本领能将你自己的复制人彻底消灭，哈哈哈，自己消灭自己，我都是第一次看到……”

山岳般的复制人，再次站起来。

白衣天尊不打算给他站稳的机会。

他飞了起来。

他直奔复制人的面孔。

他的拳头，直接砸在复制人的脑门上。

砰的一声，复制人再次倒了下去。

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脑浆迸裂，相反，共工星体号上山崩地裂的响声，随即飞沙走石，日月无光，仿佛大半个星体已经彻底毁于一旦了。

而那疯狂的膨胀体，已经大得根本看不到边际了。

这复制体，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可是，你每一次打倒他，他又不死，只会飞速裂变，然后，以强大的自身体重，将所在地彻底踩踏。

这样膨胀下去，整个共工星体号岂不很快完蛋？

白衣天尊心急如焚，却停下来，脑子中不停转着念头。

到底要如何才能彻底消灭这个家伙？

“咯咯，别多费心思了，我以天穆之野的名义向你保证，你根本不可能消灭了这个怪物，哈哈，这个叫做百里行暮的怪物是不是很好玩？你等着瞧吧，他会以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攻陷共工星体，然后，是大联盟，再是整个银河系……”

“咯咯，你这个英雄！从不周山之战前，你就想做英雄！好！今天就让我们大家看看你这个英雄是怎么攻陷银河系的吧……咯咯，是你自己，是你百里行暮贡献了整个银河系啊，咯咯……”

战斗下去的结果，便是整个银河系都会看到“百里行暮”这个怪物如何活生生地吞噬了银河系。

他不动声色：“你毁灭了银河系你又能如何？你别忘了，天穆之野也在银河系。”

“咯咯，这就不是你能关心的了。”

“我就不信你是为了两败俱伤！”

“咯咯，我当然不会两败俱伤，我要伤的，只是你们！”

“你以为你真能得逞？”

“咯咯，能不能得逞你不是马上就会看到了吗？对了，你知道这个百里行暮是谁吗？”

“……”

“这个怪物可是货真价实的百里行暮，也是我创造的第一个复制人，哈哈，就是首先遇到凫风初蕾，然后，和凫风初蕾卿卿我我的那个家伙……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的这个“百里行暮”便是死在周山的那个百里行暮——因为脑电波彻底消失，他和其他的复制人变得没有任何区别，彻底沦为了青元夫人的一件武器而已。

“你以为在我天穆之野上空做了手脚，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咯咯，这些复制人又何必需要你的脑电波呢？只要他们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不就行了？”

他们甚至完全可以长得和他截然不同。

复制人是像百里行暮还是任何人都不重要，甚至是一头老虎，一只猴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D病毒能让他们发挥出的可怕的威力。

青元夫人之所以特意选择了“百里行暮”这个复制人，无非是为了泄愤而已，否则，纵然现在D病毒的对象是一只老虎也没有任何区别。

本质上都一样。

白衣天尊压根就没把“百里行暮”当成一个真人——在他眼里，这行尸走肉就是一只老虎而已。

偏偏那得意至极的笑声充满了嘲讽和无限的快意：“咯咯，这个百里行暮才是凫风初蕾的爱人呀！你白衣天尊，无非是冒名顶替而已。她爱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这个复制人，你白衣天尊聪明一世也糊涂一时啊，咯咯，不过，你可能压根就不在乎吧？反正你色迷心窍，你贪图的无非也是美色嘛，所以，也就不在乎她爱的是不是你本人了……咯咯，那小贱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所贪图的也无非是你的强大的力量和对她的支持，否则，她区区一个贱人怎么登得上万王之王的宝座？你们这对狗男女，无非是各取所需，狼狈为奸而已……”

无边无际的“百里行暮”再一次倒下去，这时候，整个共工星体号忽然火海一般，迅疾，大半个星体已经彻底毁灭，就连它旁边的殖民星也遭了秧，地震海啸之声不绝于耳。

就算那是一颗没有生命的死星，可是，这样下去，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很快，其他星球也会陆续遭殃。

但也因为体积越来越大，“百里行暮”每一次倒下去之后站起来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此时，他横在地上，就像一座雪白的大山，但是，这大山在不停蠕动，随时会站起来。

“咯咯，大家都说你从弱水出来，天下无敌！现在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天下第一的战神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白衣天尊停下来。

他已经不再关心那个自动膨胀的复制人。

他只是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但是，他看不到人影，也无法准确分辨青元夫人的位置。

“别看了，你看不到我的！我在窥天镜里呢……”

窥天镜，天穆之野的独有神器。

躲在里面的人可以看到整个宇宙，但是，任何人都无法看到她。

这神器，必须是历代掌门人才能具有。

西王母的时代，窥天镜从不外泄，而且也有严格的规定，但现在，青元夫人已经肆无忌惮。

“我元气的确不如你，可是，你要杀我，那是万万不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咯咯……”

他一字一句：“青元夫人，你马上住手还来得及！”

“住手？咯咯，我为什么要住手？这么好玩的事情，我不玩够怎么会住手？你放心吧，等你和整个银河系被夷为平地之后，我一定会住手的！现在嘛，游戏才刚刚开始，我怎能住手？又怎么舍得住手？”

“你如果现在不住手，我必将你和天穆之野一起夷为平地！”

“啧啧啧，你这战犯吹什么大气？你能活着走出共工星体号再说吧！”

“在天穆之野，我之所以没有对你动手，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我答应了三名老园丁，再者，也感念王母娘娘昔日的故旧之情，但是，那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今天，你要再不收手，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啧啧啧，旧情？什么旧情呢？咯咯，是了，你念的根本不是我的旧情，是西王母的旧情。可是，谁稀罕呢？我不住手你能咋地？你能杀了我？咯咯，白衣天尊，你去死吧……”

“死”字刚一出口，山一般的复制人再次铺天盖地地站立了起来。

整个共工星体号，彻底一分为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别的星体砸去。

复制人的身体飞了起来。

白衣天尊也飞了起来。

他彻底怒了。

他的一拳，砸了出去。

这一次，一颗巨大的陨石不偏不倚地就往天穆之野的方向飞去。

随即，窥天镜里一声尖叫。

“该死的，你竟敢向我天穆之野下手？”

“你都敢毁我共工星体号，我怎么就不敢下手了？青元夫人，你再不住手，第一个毁灭的便是你的天穆之野……”

“你做梦去吧……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不但要杀了你，我还马上要杀了你的那个小贱人，你们这对该死的狗男女，都去死吧……咯咯，我忽然改变想法了，我本能要先踏平大联盟，但是，我现在要先踏平地球，咯咯你们都去死吧……”

骂声，戛然而止。

白衣天尊也已经无暇他顾，他分明看到那庞大无比的复制人，已经彻底脱离了共工星体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地球的方向砸落。

那方向，正是九黎的方向。

这一砸落，整个地球立即会磁场转换，南北对调，全地球的生命会再一次遭遇大灭绝。

白衣天尊不假思索，一只手伸出，生生抓住了一团海洋般的火红头发——他生生拖着那一大团头发，便往相反的方向飞去……

……

整个大联盟彻底震动了。

就连那些两耳不闻外事的老神也被惊动了。

短短时间，共工星体号灰飞烟灭，相邻的几个星球也遭遇了重创，而巨大的陨石碎片还在太空中遨游，也不知道下一刻哪个星球会遭殃。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们还来不及打探，便看到铺天盖地的雪白山岳径直往边境飞去——竟然是银河系的边境——

这是要去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数人本能地想到了西帝。

这个时候，中央天帝还不该露面吗？

不然，要他这个中央天帝有什么用处？

可是，很快，他们便发现，西帝不见了，临时摄政的是天后。

天后还没来得及发射金色焰火令，就发现西帝不翼而飞，紧接着又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情，她整个人都懵了，只看着流水般飞来的紧急报道，全部的报道加起来就一个意思：你现在是临时中央天帝，你就看着办吧，快快处理这桩可怕的事情吧……

她急得团团转，哪里处理得过来？

九黎上空，忽然乌云罩顶，一团漆黑。

原本熙熙攘攘的闹市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瞪着头顶那团遮天蔽日的乌云。

随即，地下便如裂开了一般。

行人摇摇欲坠，接着便是歇斯底里的惨叫：“天啦，地震……”

“地震来了……”

破旧的屋子发出轰隆的倒塌之声，惊恐的人群四散奔逃。

地震，持续的时间很短。

随即，头上的黑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但是，整个九黎已经陷入了惊惶失措——因为九黎从未有过地震。

凫风初蕾赶到九黎时，但见街头人山人海，民众们都聚集在广场上，空旷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但是，因为倒塌的房屋很少，也都是一些土木建筑，所以，倒也没什么伤亡，大家无非是虚惊一场，然后津津乐道地议论纷纷。

她飞掠广场上空。

民众但见女王现身，所有的惊恐立即平息下来。

她朗声道：“各位不必惊慌，只是一场小型地震而已，你们大家都看到了，九黎没有遭到什么大的破坏，只有一些特别老旧的房子坍塌了而已。不过，这也没关系，我来时已经视察过了，白衣天尊打印的百万套房子统统完好无损，但凡房屋倒塌无家可归者，可以立即无条件举家搬迁到新房，此外，救济也将立即展开……”

众人大声欢呼，所有惊恐，一扫而光。

初蕾也不逗留，匆匆返回了九黎碉楼。

文武大臣早已奉命前来。

他们也因为这场地震各有惧色。

“九黎以前可从未有过地震呀，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

“这地震还有吗？”

“会不会是谁触怒了上天？”

小狼王大笑：“区区小地震而已，根本不算什么。以前我在白狼国时，经常发生地震，我还记得在大夏时也经过一场大地震，当时房屋倒塌无数，死伤无数，大地都裂开了，有一些小城整个都消失了，那才是真的大地震，现在九黎这区区小地震，简直不值一提……”

白志艺也道：“昔日我在东南时，也遇到过一次大地震，九黎的这只算小小地震而已，大家不必惧怕。”

初蕾点点头，向众人部署了地震应对事宜，然后再部署了其他事宜，众人纷纷领命离去。

小狼王、杜宇、丽丽丝等人留在后面。

大家都看出来，女王在众人面前的镇定消失了，她的面色非常凝重。

因着她才从外地赶回，大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丽丽丝低声道：“大王，这是怎么了？”

她缓缓地：“云阳被杀死了。”

别人听得这名字还不咋地，委蛇却惊呆了，好一会儿才道：“云阳？我们的老朋友云阳？就是周山的十万年树精云阳吗？”

“云阳没有等来他的十万岁生日！我曾经以为还可以替他庆祝，但是，我也没有等到机会。”

委蛇怒不可遏：“是谁这么狠？为何向一颗古树下手？”

“青元夫人。”

委蛇几乎跳起来：“这个恶女人，我们要跟她拼了。”

小狼王却有些惴惴地：“白衣天尊呢？他要回来了吗？”

她摇头，面色极其凝重：“刚刚的地震，很可能就跟他有关。”

小狼王失声道：“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详情，可是，我现在却感觉到他距离我们是越来越远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小狼王忽然大叫一声：“天啦，你们看……”

众人抬起头，只见一团黑云从九黎上空，飞速地便往西南方向飞去。

初蕾面色剧变：“不好！他们要向金沙王城动手了！”

杜宇立即道：“我马上回金沙王城。”

小狼王也道：“我们必须马上去金沙王城增援啊……”

委蛇和大熊猫都急了。

初蕾却一挥手，沉声道：“丽丽丝，你和白志艺按照原定计划，权利维护距九黎的稳定。今后一切事情，你们直接向小狼王禀报就行了……”

小狼王大叫：“你呢？”

“小狼王，你和丽丽丝镇守九黎，无论外地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九黎的上空已经乌云散尽，和风丽日，就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自从万神大会之后，九黎已经成了诸神关注之地，任何半神人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轻举妄动，青元夫人也不例外！而且，九黎上空被白衣天尊布置了一层结界，一般的半神人也无法突破，所以，九黎暂时还是安全的，你们只管按部就班就行了……”

她一顿，转向杜宇等人：“我和杜宇、委蛇以及大熊猫，马上就要赶回金沙王城！”

小狼王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再也不敢多言，只立即道：“大王放心，我和丽丽丝一定好好镇守九黎……”

她一笑，握了握丽丽丝的手：“那就辛苦你们了。”

又看向小狼王：“如果我长时间没有返回，你便可以自行宣布登基！”

小狼王呆了一下，忽然大叫：“凫风初蕾，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镇定自若：“我若是长时间没有回来，你便可自行宣布登基！万王之王的玉玺和传位诏书我都是早已准备好的，你自己随时拿出来就行了！”

“这么说来，你们此次回金沙王城是凶多吉少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再次看了看西南方向，淡淡地：“只要九黎存在！地球的根基就会存在！小狼王，你只需牢记你的誓言：理想永存。不忘初心！如果你今后走偏了，忘记了理想，那么，丽丽丝便有全权监督，甚至可以取而代之！”

小狼王死死瞪着她，哪里还发得出声音来？

丽丽丝也若有所思，内心不知怎地，竟然无比惶恐。

仿佛这一次的离别，便是永久的诀别。

二人一蛇一熊猫。

在秦岭边境时，众人停下来。

但见万丈悬崖，飞鸟到此绝迹，猿猴也无法继续攀援，周围也没有任何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初蕾却依旧眉头紧锁，脸色非常沉重。

她刚从幽都之山赶回时，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错误——那是判断上的错误。

青元夫人的目标，也许根本不在九黎，而在金沙王城。

无论是九黎的乌云密布还是灵巨等人的暂时骚乱，都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幌子。

青元夫人没可能蠢到在天下未定之前，先进攻九黎，然后将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是，金沙王城就不同了。

金沙王城是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出生地，自己的大本营，有历代祖先的神迹：伟大的青阳公子、昌意公子，当然，更包括自己的父王。

此刻，她脑子里忽然电光火石一般。

那是红眼珠老头的责问：“你自称颛顼之女，你竟然不知道当时的京都在哪里？”

当地球还是宇宙大帝的时代，历届中央天帝都定都在地球上——那么，当时的京都到底是哪里？

许多人都以为一定是九黎！

就连凫风初蕾也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真是蠢到没谱了。

九黎，怎么可能是当时的京都？

九黎，只是炎帝退守的荒芜之地罢了。

炎帝出华阳！炎帝离开华阳才到了九黎。

也就是说，当时的京都一定是以华阳和金沙王城为界限的广大古蜀国的范围。

否则，黄帝怎会派出两位嫡子镇守蜀山？

否则，复制人百里行暮一旦具有了共工的脑电波之后，怎会不立即返回金沙王城？

当然，也包括自己的父王颛顼。

他死后，不惜化为低等的鱼凫转世，也一定要重回金沙王城，当然也是因为故土难离，绝对不肯白白拱手将昔日的京都，自己祖辈经营了漫长时代的金沙王城拱手让出去了。

金沙王城，才是炎帝黄帝以及高阳帝时代的京都！

她茅塞顿开的同时，恐惧上涌。

就像手上的扳指所传来的讯息——白衣天尊不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慢慢地，那讯号也已经非常微弱了。

那是D病毒彻底爆发了。

当九黎上空的那团乌云彻底被驱散，当地震瞬间结束，她便明白了——白衣天尊很可能遭遇了生平未有的一次重大危机——他必须和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D病毒决斗。

只是，凫风初蕾不知道D病毒这次的载体到底是什么，甚至完全不知道彻底危及整个宇宙的是“百里行暮”——她最初认识的那个百里行暮的驱壳！

一个被青元夫人所操纵的复制人。

她只知道：从天后叛乱的那一刻起，青元夫人就开始动手了！

天下第一神族，终于在世人面前亮出她的屠刀——如此肆无忌惮，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青元夫人已经等不及了，提前全方位发动了进攻。

她的目的是为了毁灭整个大联盟？或者是终于向她觊觎已久的中央天帝宝座发起了冲击？

初蕾认为是后者。

从青元夫人藏起西王母给白衣天尊的密令那一刻起，她很可能便已经滋生了自立为王的贪婪之心。

于是，她处心积虑，趁着诸神隐退，大联盟再无强悍大神的时候，一举奠定了举世无敌的强大基础——天后，也许只是她的一颗奠基石；

白衣天尊又被D病毒拖住。

而她自己，毫发无损。

此刻，她是否正在一举向大联盟进攻？

待得白衣天尊返回之日，她是否已经如愿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之位？

在这之前，她是不是一定要彻底拔除自己——凫风初蕾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

百般疑问，初蕾却来不及一一分解。

她只是盯着西南上空那片越来越厚重的乌云和死气，随手将青铜神树拿出来：“杜宇，你拿着这颗神树。”

“少主？”

“你记住，今日之事，很可能有死无生！当无法抵御之时，你便率领全体百姓躲进青铜神树……”

至于青铜神树的开启方法，早在她封印鱼凫国时，就已经教给他了。

“少主……”

她淡淡地：“这是命令！”

杜宇不敢说话了。

委蛇和大熊猫脸上也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她还是淡淡地：“幸好我们回来得及时，看样子，敌人尚未抵达。”

青铜神树的封印尚未解除，一般的凡夫俗子当然无法突破。

和初蕾预料的一模一样：金沙王城风平浪静，百姓们都按部就班，当她不在的日子，鳖灵和卢相这两位老臣的确是尽忠职守，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很欣慰，面上露出微笑。

杜宇和委蛇松了一口气。

反倒是大熊猫一路走，一路嗅着什么，眼神极其警惕，嘴里偶尔会发出一声很低的嗷叫。

委蛇有些焦虑：“老伙计，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初蕾停下来，看了看头顶的那团黑云，沉声道：“敌人马上就要来了……”

大熊猫嗷了一声，显然是完全同意她的判断。

杜宇和委蛇立即分散开去，做出了战斗的准备。

初蕾也便装隐匿在人群中，她甚至再次使用了颜华草，彻底遮掩了自己的容貌。

可是，金沙王城实在是太过平静了。

就连头上的那团乌云也在午后慢慢地散开了。

她最初判断敌人只能从两个方向而来：一个是没有封印的西海边；一个是从天而降。

从西海边来的必定是无法突破封印的地球人；从天而降的，必然就是青元夫人派出的半神人战队。

可是，金沙王城一直很平静，没有任何骚动，直到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依旧风平浪静。

彼时，初蕾和大熊猫正站在城南门口。

金沙王城一共有四道门，起初这些城门多是装饰的作用，并无什么实际用途，直到东夷联军威震天下之后，才开始将装饰性的城门改为了高大的铜墙铁壁。

距离蜀中不远处的夜郎山便盛产黄铜，这些黄铜被蜀中遍布的大象或者恐龙托运到金沙王城，经过能工巧匠的打造，终于铸就了这四道巨大无比的青铜门。

从柏灌王的时代再到老鱼凫王，青铜门都耸然屹立，乃王城象征，直到现在，被广袤的城墙所连接起来，才具有了真正的防御功能！

这道城门的范围，便是华阳全境。

金沙王城建立之初，便有很明确的城市布局和分工——中心广场偏西的地方是王殿，城东和城北是居民区；城南则是祭祀之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乃一国之头等大事，彼时，城南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也因此城南的青铜门就显得特别的厚重和高大。

但是，随着老鱼凫王湔山遇难之后，整个鱼凫国的祭祀活动曾经中断了好几年，直到凫风初蕾重新登基成为女王。

城南，慢慢地冷却下来。

再者，由于当年湔山大水之后，鱼凫国的百姓迅速减少，当幸存者从岷山汶山等地赶回来时，便纷纷集中到了城西的金沙一带聚居，然后向城东和城北辐射，反而是昔日曾经繁华无比的城南华阳一带慢慢地冷寂了下来。

尽管后来金沙王城已经成了百万级别人口的大城市，几乎聚集了鱼凫国四分之三以上的百姓，但是，大量人口还是在城西三处，城南依旧特别冷清。

可是，今天，大熊猫却站在城南，不停地嗅来嗅去。

它的面上，分明写满了焦虑惶恐，甚至再也不如昔日那样做出羞答答的搞笑表情。

它的一只熊掌举在空中，仿佛在凭借它超越于一切野生动物的神性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委蛇盯着它，有些紧张。

因为它很清楚，自己这位服用了无数灵药的老朋友，在元气的深厚方面甚至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

它低声道：“老伙计，到底怎么了？”

大熊猫，看向城南各地。

城南虽然相对偏僻，但是绝非荒芜之地。相反，这里的大街小巷都井井有条，店铺里也货源充足，虽远不及其他三门的摩肩接踵，但是，这里也有不少行人，此时临近黄昏，各家商铺也还没关门，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出没，然后，没有任何异像。

凫风初蕾悄然走在大街上，不经意地打量着三三两两的行人，男女都有，他们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拿着包袱，有的徒手，有的随意拿着几颗菜或者一包糖果，一些布匹或者拎着一截猪肉……所有人都很正常，全是金沙王城的寻常百姓。

她松一口气，莫非自己多虑了？

青元夫人暂时还没空向金沙王城下手？

可是，再走几步，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着一个迎面而来的男子，忽然明白奇怪在哪里了——城南的这条大街上，穿梭而来的男男女女，都非常矮小，而且面目平庸。

须知鱼凫国乃古蜀先民后裔，由于水土丰茂，日照很少，整个王城处于富饶的平原地带，百姓的生活水平极高，所以，无论男女，普遍眉清目秀，肤色白皙。

尤其是蜀中女子，无论经历了多少风雨，都沿袭了香艳缠绵的传统，人人着蜀锦蜀绣，踩芙蓉木屐，人人都花枝招展，尤其是年轻女子经过的时候，简直一路香风扑鼻。

可是，这条大街上行走的人都很粗糙。

他们眉目粗糙，服饰粗糙，皮肤黝黑，尤其是女子，虽然不多，但一个个五大三粗，有些人的手腕黑得要裂开似的。

她颇为意外：为何城南的百姓和其他人差异这么大？

为何自己早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难道单单是城南百姓的生活水准一直没有得到改善？

据她掌握的数据来看，城南只生活了大约四万人，这四万多人都是原来的土著。

可这也不对啊，就算生活贫寒，但是，日照强度整个盆地都一样，没道理他们全部都黑得发亮吧？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自己在蜀中时也多次全城巡逻，以前可从未见过这么多肤色黑黝黝的本地人。

这分明就不像是蜀中土著嘛。

就在这时候，大熊猫忽然从僻静处窜出来，停在了一个男子的旁边。

男子徒手，很矮小，脸孔也是黑乎乎的，忽然见到一只熊猫窜出来，不由得尖叫一声。

他的声音很奇怪，充满了恐惧之情，而且，竟然不似人类所发出的声音。

熊掌，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初蕾好生意外，大熊猫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出手伤人，这是怎么了？

委蛇刚叫一声“老伙计”便停下来。

它眼睁睁地看着大熊猫抓住的那个男子，忽然变了——人头，竟然变成了一颗狼头，而它身上，赫然还穿着人的衣服！

这头狼见身份败露，裂开嘴巴，锋利的狼牙就向大熊猫咬去。

路上的其他行人见状，忽然纷纷嗷叫起来，然后，围着大熊猫一拥而上——

这些行人，全部变样了。

尽管他们都穿着人的衣服，可是，头颅分别全部是：豺狼虎豹以及各种毒蛇猛兽……

委蛇大叫：“天啦，怪物！少主，你看，这条街上全是怪物啊……”

初蕾一愣神，却立即厉声道：“快发出警报，通告全程……”

警报，随即拉响。

一连响了七次。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戒。

这是古蜀国历来的规矩，但是，几万年来，除了洪水凶猛之外，再也不曾拉响这么高级别的警报。

随即，女王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半空：“请大家马上回家，马上回家，牢牢关闭房门，无论听到任何响动都不要外出……”

警报声，此起彼伏。

杜宇率领的侍卫队也已经奔出了王殿。

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整个城南的行人，仿佛一瞬间集体变成了怪物——他们从各家店铺，从各种居民房里冲出来，一出来，就彻底变成了怪物。

但见无数的猛虎、豹子、狮子甚至是猿猴、大猩猩以及各种各样的毒蛇和匪夷所思的怪物飞鸟，肆无忌惮地飞奔在大街上，然后，肆无忌惮地向城西、城东、城北冲去。

他们身上，全部是正常人的服饰。

委蛇大叫：“天啦，难道城南的四万百姓全被怪物附体了？”

不是四万百姓被怪物附体了，而是怪物早就吞噬了四万百姓，潜伏已久，等到这一刻的到来。

城西最繁华的三条夜市。

此时，行人如织，各种小吃的香味扑鼻而来。

人们谈笑风生，大快朵颐，享受这一天快结束时的欢乐时光。

当女王的警告响彻头顶时，他们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大群人首蛇身或者虎头人身、狼头人身的怪物冲过来……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已经丧生猛兽口中。

老虎和狮子的长牙最是锋利，它们一抓住人，顷刻间便咬断了人类的喉管，双手一扯，人类就成了两半截，空气中血雨腥风，浓郁的血腥味将空气都几乎凝结了。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个都被吓呆了，竟然不知闪避，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连手里的筷子或者碗掉到地上也不得而知。

怪物们肆无忌惮，他们所到之处，百姓们便如韭菜一般一茬一茬地倒下。

大街上很快尸横遍野。

直到女王严厉的声音再次传来：“快跑……快……大家分散逃命，躲进房间里紧闭房门，再也不要出来……”

呆若木鸡的百姓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就跑。

可是，人的速度怎么比得上虎豹的速度？

几万只怪物简直如狼入羊群，肆无忌惮的吞噬，撕扯，很快，便死伤无数，惨叫声此起彼伏。

初蕾挥舞着金杖就俯冲下来。

几只怪物顿时尸首分家。

可是，怪物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全部分散，裹挟在百姓之中呼啸而过，根本无法快速清除。

金杖纵然一只只打过去，可是，死在怪物口中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那四万多只怪物，就像是在杀人比赛似的，他们嗷叫，狂欢，从城南跑到城北，从城北跑到城东，很快，整个金沙王城，全部都是怪物的狂啸以及丧生在他们嘴里的百姓所发出的悲惨和恐惧的呼声……

委蛇和大熊猫也早已杀入了战阵，可是，尽管它们力大无比，一拳便能砸死一个怪物，可是，也架不住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分散了，它们也只好裹在逃命的人群中，见一个怪物杀一个。

杜宇率领一支精锐赶来。

他早有准备，军队也是训练有素，可是，军队也无法和分散的怪物们作战，反倒是在怪物的突袭下，一个个倒地身亡，压根就没有战斗力可言。

闻讯而来的卢相和鳖灵以及其他文武大臣都惊呆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只眼睁睁地看着一群怪物向王殿的门口冲来。

杜宇厉声道：“快关闭王殿大门，你们统统躲进去不许出来！”

鳖灵和卢相等人连连退后，可守城的老兵分明就吓呆了，等到他一只手终于抓住大门时，一只猛虎，一口便咬住了他的手腕。

杜宇眼明手快，长剑一下就击穿了猛虎的头颅，一伸手把老兵扔进大门，砰地一声合上了大门，厉声道：“快上门闩……”

卢相等人终于反应过来，只听得轰隆一声，沉重的王殿大门已经彻底合上了。

几头冲上去的饿狼生生砸在大门上，又被反弹回来，嘴里发出疼痛的怪叫声。

它们可能发现这门太高了，于是，一起转向，向杜宇包围而去，仿佛不约而同要将这个敌人先杀死再说。

杜宇身经百战，而且在九黎时已经服用过少主赠予的灵药，他的元气早已今非昔比，对付区区一群毒蛇猛兽原本不在话下，可今日，怪物实在是太多太多，压根杀之不绝。

他忽然意识到，要凭借自己和少主以及委蛇大熊猫几人杀死这四万多怪物，虽不说不可能，但是，也绝非容易之事——怪兽太过分散，根本无法集中消灭，这才是要命的。

等全部诛杀他们时，可能全城大半的百姓都要遭殃了。

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因为一般的军队面对这种阵仗，基本上就是送死。

可就算送死，也不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焦虑时，听得卢相大呼：“杜将军……杜将军……杜宇，你快进来，你还安全吗？对了，少主呢？少主在哪里？”

“少主也回来了，你们放心吧……”

他也不等卢相回答，高声道：“你们躲在里面万万不许出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许出来！”

一只猛虎扑来，他顾不得回答卢相，纵身便扑了出去。

虎头人身的怪物忽然狞笑：“杜宇，你这该死的家伙，你这狗奴才，居然还一直追随那贱人，今天，你的死期总算要到了……”

声音很熟悉，可是，他定睛一看，却无法认出那怪物——那是一只会说话的虎头人身怪物。

怪物呼啸而来，其功力远在其他猛虎之上。

杜宇的长剑一歪，差点脱手。

怪物哈哈大笑：“你快快投降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的话，今天不止是你，整个金沙王城马上便会尸横遍地，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哈哈，什么狗屁古蜀国，我呸，现在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地狱了……古蜀国，从此将不复存在，金沙王城也将不复存在……”

杜宇怒吼：“你是谁？”

怪物大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真是个地地道道的蠢货……”

杜宇不知道这怪物是谁，也无暇分辨。

他甚至不敢和怪物搏命，他必须尽快找到少主。

他放弃怪物转身就跑。

怪物追着他哈哈大笑：“你跑什么呀，胆小鬼，你跑也没用，反正今天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一路上，死伤无数。

侥幸躲进家里的百姓固然大门紧闭，大气都不敢出，就连奔在大街上亡命的百姓也大气不敢出，他们只是奔跑，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然后，精疲力尽，被怪物一把抓住，随手扯为两截。

一路上，惨不忍睹。

凫风初蕾心急如焚，金杖过去，尽管怪物一片一片倒下，却无济于事。

她忽然大吼一声：“大家去天府广场……去天府广场……”

羊群般的百姓没有任何分辨，直奔天府广场。

怪物闻言，也纷纷往天府广场追赶。

老远，大家便看到天府广场上一个巨无霸——那是蜀中赫赫有名的蜀龙！

自从女王登基之日后，蜀龙便再也不见踪影，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半空中，女王高声道：“大家快躲到蜀龙身下！”

蚂蚁搬的百姓，纷纷往蜀龙身前身后拥挤。

几名怪物冲上去，下一刻，他们已经被蜀龙的利爪毫不客气地扔了出来。

其他怪物碍于这般声势，竟然再也不敢上前，很快在外面围城了一个圆圈。

那是多达上万只的怪物，可这只是怪物的四分之一而已，其余更多的怪物还在满城肆虐。

大街小巷已经见不到多少活人，他们开始向居民的屋子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一般的木门石门怎么抵挡得了这些怪物的疯狂冲撞？很快，一闪闪木门被撞开，一声声妇孺的充满了死亡之气的哭喊声便在空中雨点般散落下去。

彼时，天还没黑。

诡异的夕阳一直悬挂天空，血一般蛊惑着大地。

今天的夕阳，和凫风初蕾第一次踏入有熊山林里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她虚悬半空，迎着那诡异的夕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金沙王城就这么被毁掉了！

我是金沙王城的主人！你休想再毁掉我所有的一切！

她的身影，从天府广场的上空俯冲。

被庞大的蜀龙所隔绝的怪物们原本已经组队正要发出第一轮攻击，可尚未动手，便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金色光圈从天而降。

哀嚎声里，怪物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下。

他们见势不妙，仓促逃命，但是，初蕾好不容易将他们集中起来，岂能让他们逃掉？金杖过处，死伤无数，连续几次，上万只怪物竟然已经死伤大半，其余撒腿就跑。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敢于到金沙王城捣乱者，统统都该死！”

又是一大片怪物倒下去。

整个天府广场，忽然空旷了一般。

百姓们固然忘了为女王的神威叫好，就连怪物们也惧于这样的阵势，竟然连飞逃都不敢，只夹着尾巴纷纷后退。

杜宇的长啸声随即响起。

“杜宇听令，你负责搜捕全城怪物！”

“属下遵命！”

她高声道：“迅猛龙出阵！但凡外敌，不论男女，不论老少，不论缘由，一改杀无赦！”

四支小分队在杜宇的带领下，每一只都由迅猛龙开道，沿途向怪物冲去。

由于有了迅猛龙的冲击力，怪物们便无法再像之前那么顺利的手刃侍卫队，侍卫队的战斗力大大提高，他们每三人一个小分队，一旦抓住怪物便一通砍杀，一时间，局面便大大扭转了过来……

可是，杜宇很快发现，冲击居民区的怪物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战斗力也没有那么强，很显然，全部是老弱病残一类。

真正战斗力超强的怪物，全部在往天府广场集结。

他大急，可是，他又不像少主那样可以声震寰宇，甚至连提醒的声音都传送不出去了。

半空中，仿佛有一股气瘴在慢慢形成。

那是一个强大的包围圈。

那是对金沙王城下达了绝杀令的歹毒密令。

天府广场。

蚂蚁般的群众躲在庞大的蜀龙前后，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看到女王的金杖过去，怪兽一群一群倒下去，很快，一大半的怪兽都被消灭了。

但是，他们的欢呼声尚未响起，便听得头顶一声长啸。

那是一团诡异的黑云，仿佛从夕阳深处而来，就像是一个圆形的球体，在空中自动炸裂，一群怪物，便从这炸裂里铺天盖地的袭来。

动作稍微迟一点的百姓立即就被撕成了碎片。

纵然躲进了蜀龙身下的百姓也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金杖，转向了这团黑云。

只剩下委蛇和大熊猫对付之前的那群怪物。

怪物们得了喘息之际，又见来了强援，纷纷怪叫着又冲了上来。

金杖，连续不断地击向黑云。

黑云却能飞翔一般。

初蕾看得分明，那怪物竟然不是无数——而是一个。

一身身披黑色大氅，长了两只翅膀一样的怪物。

怪物，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居然是人脸。

怪物冷笑一声：“凫风初蕾，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居然是大费！

已经失踪多时的大费！

金杖遥遥指着他：“大费，当年在九黎我饶你一命，可你不知好歹，竟然又敢来金沙王城捣乱，这一次，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大费冷笑：“今日谁死谁活就不一定了！凫风初蕾，现在，已经不再是你的天下了！”

大费的旁边，忽然多了一个同样一身黑纱的怪物，这怪物却是蛇躯，躯干上也长了一双翅膀，而头部，竟然是一张妖媚到了极点的面孔。

委蛇大叫：“天啦，姬真！你这个蛇蝎毒妇居然真的变成了美女蛇？”

“该死的老毒蛇，明年今日就是你和小贱人的忌日！”

凫风初蕾盯着他二人，缓缓地：“你们失踪多时，原来是投靠了青元夫人，被她所改造成了怪物，成了她的帮凶！”

姬真媚笑。

明明是死亡和恐惧所环绕，可一切的雄性生物听得这笑声，竟也筋骨酥软，情难自禁。

“咯咯，小贱人，就许你攀白衣天尊的高枝，不许我们得到主人的眷顾？说出来，也好叫你这小贱人害怕，实不相瞒，我们今日便是奉了主人之命，定将你这小贱人五马分尸，让你整个金沙王城鸡犬不留……”

委蛇大怒：“你这美女蛇好大的口气，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丑陋的妖怪模样，你才是找死……”

姬真煽动翅膀，猛地扑了下来。

这一扑，真实是声势惊人，就连委蛇也不敢正面应对，立即避其锋芒。

初蕾见这阵势立即明白：今日之战是绝对无法幸免了。

青元夫人依旧维持了她一贯的假象：从不亲自动手，从不亲自杀人——反正她有的是各种走狗，甚至都不需要惊动任何半神人，直接使用这批被改造后的怪物就行了。

大费，姬真，都成了青元夫人的走狗。

反正这些人原本都是她凫风初蕾的敌人，他们来金沙王城捣乱便是很正常的事情。

日后，若有人追究起来，一切都可以轻易蒙混过去。

青元夫人，必须永远维持善良的圣母形象——至少，在她登上中央天帝宝座之前。

此后，她会不会公然露出獠牙，就很难说了。

初蕾盯着天空，心道，到底青元夫人还改造了多少人？

今天，这些被改造者，是不是全部都要前来？

一念之间，大费已经俯冲下来。

姬真的媚笑咯咯响起：“大费王，杀掉了这个小贱人，天下就是你的！你才是真正的万王之王呀……什么炎黄帝国？去死吧，大费才是真正的大夏之王……”

大费原本就是一流高手，经过青元夫人的改造，战斗力何止百倍于前？

第一招，初蕾也不敢碰其锋锐。

她避开。

大费一招落空，可下一招就没那么容易了，他眼前一花，金杖已经到了面前。

他手里的长箫和金杖一碰，虎口一麻，一双翅膀差点折断了。

他心里一凛，这才明白：九黎登基之后，女王的功力又百尺竿头了。

他却毫不介意，大刺刺地：“凫风初蕾，念在你早前放我一马的份上，我也实话告诉你，今日你再也无法幸免了，如果你马上投降，我还可以留你一个全尸，可要是顽固不化，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以为青元夫人便可主宰一切？”

“夫人神力无边，我等凡夫俗子不可抗拒！你当然也不能！”

初蕾哈哈大笑：“什么狗屁法力无边？难道你没听说过青元夫人在桃花星上被我三拳锤掉牙齿的事情？哈哈，那个装模作样的青元夫人，她向来只是虚张声势，就算她亲自前来，她也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只是你等不入流的走狗……”

金杖，一下就迫退了大费。

大费怒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我本好意相劝，你却大言不惭，也罢，今天非将你杀死不可……也好让你知道夫人的厉害……”

大费出手，他旁边的几名随从也一起向初蕾围攻而来。

他们都是大费早前的随从，也都经过了青元夫人的改造，主仆搭配，战斗力便有了翻倍的增长，纵然是凫风初蕾被围在其中，竟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冲出去。

大费见将她困住，更是得意，他手里的长箫挥洒自如，好几次，凫风初蕾也差点被扫中。

他更是洋洋自得：“凫风初蕾，你马上投降还来得及……”

“可是，你已经没有投降的机会了。”

“哈哈，我根本不可能向你这小丫头投降。当年我能灭你鱼凫国，现在，也能灭了金沙王城……”

旧恨新仇，一起涌上心头。

湔山之战，正是这个该死的恶魔。

父王，正是死在这个恶魔的毒手之下。

初蕾忽然很后悔。

当初，自己真不该饶了大费。

就算他在九黎潜伏装怂的时候，也不该饶恕他。

有些人，就是潜伏的毒蛇，只等机会到来，任何时候都可能跳起来咬你一口。

绥靖的后果，往往便是丧生于毒蛇的口中。

大费最善的便是攻心战，他见久战不下，也很是焦虑，高声道：“凫风初蕾快不行了，大家一起上，只要这丫头死了，金沙王城就彻底完蛋了，主人早就告诉我们，只等杀了这丫头，人人有重赏……”

所有人，再次围住了凫风初蕾。

每个人，都使出了绝杀的招数。

委蛇大叫一声“少主”，正要冲上去帮忙，姬真觑准机会便将它拦截。

姬真的身形，是一条蛇。

那是一条真正的毒蛇。

她身上每一片漂亮的花纹都是一种剧毒，她的身上，整整有五百种剧毒——只要沾上之人，必死无疑！

因为，你就算能解除五十种剧毒，可是，你也很难解除五百种剧毒。

她的蛇躯扭动，柔媚到了极点，也灵活到了极点。

她的敌人往往看到她这样扭动的时候，已经神魂颠倒，浑不觉下一刻已经丧命于她的毒手之下了。

但是，委蛇不是一般的敌人。

委蛇厌恶地看着她丑陋的蛇的躯干。

委蛇已经是条机械蛇，而且它自己是孩儿面，因此，看到姬真的怪异造型，索性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你这个丑陋不堪的女人，你现在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妖怪了……”

姬真水汪汪的眼睛里，立即散溢出一股毒辣。

“如此绝美的身躯，你竟敢讥讽我丑陋？”

“哈哈，你平素都不照照镜子吗？你这叫绝美？你分明就是个妖怪啊，一个丑到没法看的妖怪啊，你知不知道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你简直比一只腐烂了三天的老鼠更腥秽不堪啊……”

“该死的老毒蛇，你无数次欺我骂我，今日，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待你死后，还要将你的蛇骨挫骨扬灰……”

委蛇不屑一顾：“你死了几百次，我依旧还活着……”

“咯咯，这次可不是我要你死，是我的主人非要你死不可！老毒蛇，你休想再逃，咯咯，也好叫你随那小贱人一起堕入地狱，再忠心耿耿地做你的仆役吧……”

姬真昔日只以狠毒和狡猾著名，并无什么真正的战斗力，可是，现在她谈笑风生时，蛇躯却自动摇摆，两只翅膀同时放射出可怕的剧毒，竟然逼得委蛇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候，委蛇忽然听得一个惊呼声：“委蛇，快救我……”

那是少主的声音。

它抬起头，但见半空中一个黑影俯冲下来，仿若少主的身躯，轻飘飘的，就像断线的风筝，被大费一招击溃。

“天啦，少主……”

它冲上去。

“委蛇，小心，别中计……”

可是，已经太迟了。

委蛇已经拦腰托住了那从天坠落的身影，恍惚中，那的确是少主的身影，可是，迎接它的却是一记绝杀以及姬真咯咯的笑声，两把利刃前后夹击，刺穿了委蛇的脖子……

脖子，便是委蛇的死穴。

那是它浑身上下唯一的死穴。

它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拔地而起的黑色身影——同样的一双翅膀，一张妖娆的面孔，唯一不同的是，她是狐狸的身子，轻巧灵敏。

“云英！居然是你！？”

假冒凫风初蕾者，正是云英。

姬真媚笑：“我和云英妹妹都成了大费王的妃子……老毒蛇，你去死吧……”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金杖，将她整个的蛇躯拦腰斩断。

她的腰部以上是人，一个水灵灵的妩媚女人，可蛇躯已经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

她觉得美艳无比的蛇纹，也已经彻底离她远去。

她惊呆了，半晌，才尖叫：“凫风初蕾……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委蛇一拳击碎了她的头颅。

它不再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也没有再给姬真任何复生的机会。

就像当初有熊山林的涯草一样，死了就死绝了，连灵魂都没法转世重生了。

狐狸般的身子窜出去。

云英再也不敢单独迎战。

委蛇的笑声再次响起，它随手将插在脖子上的两把匕首抽了出来，大声道：“我忘了告诉你们，重生后，我的死穴早就不在脖子上了，哈哈，我的死穴早就换了地方了……但是，究竟在哪里，我可不会告诉你们……”

地上，姬真的尸体已经彻底冷却。

从阳城到金沙王城，她终于葬身在这里，永远没有离去的机会了。

大费见姬真忽然倒毙，也兔死狐悲，怒吼一声：“你竟敢杀了姬真？”

“接下来，要杀的就是你！”

大费怒吼着冲上来，金杖，迎着了他疯狂的反扑。

委蛇和少主合作，一招得手，也很得意。

云英但见姬真被一招击溃，偷袭又失手，便再也不敢靠近委蛇了。

当然，她更不敢靠近凫风初蕾。

就算她被彻底改造之后，比起以前不啻换了一个人，她还是不敢靠近——她对初蕾，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感。

她只是随处游走。

她武力值不怎样，但是，她的狐狸身形真的名副其实——她穿梭其间，令你眼花缭乱，却怎么都追不上。

就算委蛇想要一招敲死她，也根本办不到。

委蛇追不上她。

委蛇渐渐发现不妙。

那狐狸的身躯渐变，竟然变成了少主的模样。

许多侍卫因为防不胜防，见了是少主便本能闪避，于是，便一个个惨死在她的手下。

惑术！

云英用了惑术！

云英被改造后，最擅长的是惑术，她的狐狸身躯能变幻成任何人的样子——比如现在，每一转眼，委蛇总把它看成少主。

好像凫风初蕾一直在全场穿梭。

这简直比姬真的五百种蛇毒更令人头疼。

委蛇每一次要痛下杀手，总因为对方迷幻成少主的影子而无法下手。

云英也不着急，她猫戏老鼠一般，等待这老蛇精疲力尽的一刻。

她只是不时紧张地盯着大费。

大费和他的几名属下，已经再次包围了凫风初蕾，彼此之间混战得天昏地暗……

大费尽管仗着人多，可是，他和凫风初蕾的本领的确有差距，可也因为人人多，凫风初蕾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就在这僵持不断的时候，初蕾眼前一花，但见杜宇惨叫一声，被一个怪物重重地仍上了半空。

她失声道：“杜宇……”

声音未落，她忽然后退。

大费和“杜宇”的攻击，已经同时到了前胸后背——死亡的杀气，遍布全身。

云英但见惑术一举奏效，大喜：“大费王，快杀了她……”

她的喜悦，也戛然而止。

冰冷的杀气，将她全身上下碎裂成片。

女子学艺，总是很难坚持，因为受不了那样的苦楚和煎熬。

云英和姬真一样，虽然都经过了青元夫人的改造，可是，她们自来娇生惯养，歆慕荣华富贵，为的无非是获得更好的生活，追求更多的富贵，渴望的是杀了凫风初蕾之后，安安稳稳成为大费王身边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她们哪里愿意真正的勤学苦练？

她们无非是投机取巧而已。

这种花招迷惑一般人那是绰绰有余。

可是，她们遇到的是当今地球上的第一高手。

只一招，便灰飞烟灭。

女王，再也没有手下留情。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空地上的那毛茸茸的狐狸身，忽然就蜕变成了一个人形，一滩血，凝固在了地上。

云英，睁大眼睛。

她还有一口气。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你……你真该死……你为什么一直要和我抢启王子？……我恨你……我恨你……”

言毕，气绝身亡。

我从未和你抢夺启王子，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但是，凫风初蕾没有分辨！

她也不屑分辨。

她从未有任何时候如此理解一代女性的痛苦——她们没有工作，没有地位，没有尊严，一生只能依附在男人的身上，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的脸色，男人高兴，她们的赏赐就多日子就好，男人翻脸，她们便一无所有，苦不堪言。

于是，女人们一旦发现男人有了问题，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责怪男人的背叛，反而是痛恨那个狐狸精——你不勾引我的男人，我的男人怎么会变心？

这全都怪你这个狐狸精，不是吗？

云英，至死都是这个想法。

云英，至死都在抱怨。

大费见云英和姬真陆续死亡，心寒胆战的同时，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只怕在劫难逃了。

以前一次次逃过，那是女王手下留情。

现在，她连女流之辈都不在留情了，更何况是对自己这个大仇人？

他咬牙，厉声道：“快杀了凫风初蕾，否则，今天大家都难免一死……”

众人如梦初醒，冲了上去。

大费身边的将领，连续倒下去两个。

等到他发觉四周忽然空旷起来时，已经太晚了。

金杖，已经擦着他的脖子，一股冰冷的死亡之气，径直贯穿了他的心口。

一招绝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因为，他看到插在自己心口上的金杖，却看不到一滴血涌出来。

死亡之气，将他的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你……你……”

“我早就说过，别的事情都可以饶恕，可是，到金沙王城捣乱者，绝对杀无赦！”

他狠狠瞪着女王。

他的双眼开始变得茫然。

他甚至转向天空那轮一直虚悬不去的夕阳，就像看着一个伟大的幻想和自己渐行渐远——那神秘莫测的主人说：我赐予你力量，你必将成为天下第一的伟大人物！只要你杀了那个女人，你就是当之无愧的万王之王。

为此，他抛弃妻子，勤学苦练，也曾忍受变异的剧烈痛苦，也曾因为力量的膨胀而欣喜若狂。

本以为，一切马上就要到手了。

本以为，美梦马上就要成真了。

可是。

可是！

就这么一会儿，就这么几招，一切，便成了镜花水月。

他的双眼充满了绝望，慢慢地，变成了狐疑，愤怒，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欺骗。

他听得女王的声音，轻轻的，缓缓的：“她是骗你们的！她知道你并非我的对手，因为她自己已经不是我的对手！可是，她还是要你们前来送死，因为，在她眼里，你们本来就死不足惜……”

大费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和云英一样，他身上的翅膀也迅速消失，他整个人仰卧在地，僵直了，彻彻底底恢复了昔日的模样。

他依旧很英俊，恍惚中，就像是当年整个大夏少女疯狂追逐的一代偶像。

只是，他青惨惨的脸上永远不会再浮现出任何生机了。

死亡。

连续不断的死亡。

这绝杀，彻底震撼了其余的妖怪们。

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战斗的中央。

他们的目光一会儿从女王手上的金杖掠过，一会儿又从大费，云英等人的尸体上掠过。

他们的级别没有这几个人高，他们的本领也远不如这几个人，所以，看到首领死了，难免兔死狐悲，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都纷纷站着。

他们的面上，都很麻木。

老虎，狮子，豹子，豺狼……他们的面上，统统流露出人类那种麻木的，行尸走肉一般的形态。

初蕾忽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怪物，他们分明就是城南的百姓，只不过，他们在毫无防备中，被大费等人做了手脚，被迫变成了青元夫人的走狗和帮凶。就像有熊山林上那成千上万的青草蛇，他们明明是受害者，可最后却变成了对于亲人的加害者。

就在这时候，耳边响起咯咯的笑声：“小贱人，眼前的这一幕，你是不是很熟悉？你对面的那几万怪物，是不是很像有熊山林的青草蛇？咯咯，你知道他们以前都是什么人吗？”

她心里一震。

“我早就说了，你不要和我作对！否则，总有一天，我要让你金沙王城也变成有熊广场那样的人间地狱。可是，你这该死的小贱人，却狂妄自大，企图和神较量。你算什么东西？你无非仗着白衣天尊而已，你以为能仗着他一辈子？咯咯，今天，我要让你亲眼见识整个金沙王城的百姓是如何全部变成怪物的，咯咯咯，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加害有熊氏的证据吗？那我今天就现场演示给你看好了，如此，你也不必再费心寻找了，咯咯……”

这笑声，妩媚，妖娆，虚幻，魅惑。

这笑声，曾经是涯草的笑声。

这笑声，曾经是姬真的笑声。

这笑声，也曾经是云英的声音。

可其实，她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声音——全部是青元夫人的声音。

涯草，姬真，云英……她们无非是她的替死鬼而已。

初蕾紧紧握住了金杖。

她下意识看了看那轮诡异的夕阳。

笑声，便是从夕阳而来。

这时候，她已经彻底明白：夕阳，只是一个障眼法，那其实是青元夫人的一种特殊的武器。

可是，她无暇顾及，她只是想：白衣天尊现在在哪里？

笑声，再次咯咯响起。

“小贱人，你现在一定在想：白衣天尊去哪里了，对吧？”

“……”

“咯咯，实话告诉你吧，白衣天尊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咯咯，他追逐一个真正的百里行暮去了……百里行暮，货真价实的百里行暮！相比之下，白衣天尊简直就是一个冒牌货了……啧啧，小贱人，你可还记得周山之巅第一次见面的百里行暮？你可还记得为了救你心脏化为灰烬的百里行暮？你可还记得你无数次主动投怀送抱卿卿我我的百里行暮？他的尸体，已经被我冷冻了起来，然后，我又重新将他复活……”

初蕾的一颗心，恍如沉到了谷底。

“真正的百里行暮已经复活了，可是，他已经中了D病毒，咯咯，他必将成为全宇宙最巨大的庞然大物，甚至可以将整个宇宙摧毁，现在，你那亲爱的白衣天尊已经追他而去，被他一同拉着滑出了银河系的边缘，现在，已经到了宇宙的边缘……”

她的笑声忽然变得雀跃，欢呼，充满了期待：“宇宙那么大，可是，宇宙之外还有宇宙！只可惜，我却从来无法踏足宇宙之外，甚至连弱水也从来无法踏足！我毕生都在探索宇宙的奥秘，我想知道宇宙之外到底是什么！可是，凭借我的能力却无法达到！现在好了，白衣天尊这个傻瓜追着百里行暮马上就要踏出宇宙之外了，我已经在百里行暮身上安装了特殊追踪器，只等他们滚出宇宙，我便可以知道宇宙外面到底是怎样的世界了……”

初蕾握着金杖的手，忽然在战栗。

她意识到，青元夫人所言非虚！

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为了验证宇宙之外到底是什么，她不惜让中了D病毒的百里行暮复制人出马，然后，设计让白衣天尊殉葬，无论这二人死活，她都能得偿所愿——她至少可以清晰地探测宇宙之外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地。

“咯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因为，一般的人也没有那个本领。就算西帝那对活宝子女战狂和帕拉斯，可是，她们顶多也只能打到银河系的边缘，甚至连外星系都没法涉足，就更别说宇宙边缘了……古往今来，唯有少数几位正神和几个第一代半神人才能飞度弱水，达到宇宙的边缘，可是，她们再未返回，也从未传送回任何宇宙之外的讯息，我疑心，她们其实都死了……他们很可能统统都早就死了……咯咯……”

她的笑声更加得意，更加狂妄。

“厉害的老神们早已消失殆尽，活着的人中，唯有白衣天尊天下无敌。原本，我也曾想和他共享天下，并驾齐驱，做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可是，他不识好歹，他便唯有死路一条……”

初蕾终于开口了。

“你待他如此狠毒无情，亏得你早前还好意思在他面前大献殷勤！”

“我呸！你这小贱人懂什么？只要他服从我，依顺我，我早就可以保举他成为中央天帝！可他偏偏不理我，那他就非死不可了……”

“尤其，他居然娶了你这个小贱人，那他真是再死一万次都不足惜了……”

因为他娶了别的女人，于是，他非死不可。

为此，她不惜将他拖到宇宙的边缘，彻底滑入另一个世界，然后，永远不复存在。

“白衣天尊已经无法返回，从现在起，整个大联盟已经不再有任何人是我的对手……”

青元夫人忽然叹息一声，那声音竟然有点萧瑟，也有点寂寞：“无敌！无敌是多么寂寞啊！白衣天尊死了，西帝的一干子女又是如此不堪一击，天后更是愚蠢不已，而天下，竟然就这么唾手可得……唾手可得啊……”

这野心勃勃的女人。

她果然是冲着中央天帝的宝座而去。

初蕾大吼：“你别做梦了！中央天帝的宝座怎么都轮不到你！”

“啧啧，你这小贱人都可以做万王之王，凭什么我不能做中央天帝？我乃堂堂天穆之野掌门人，要是单论实力，我早该是中央天帝了……”

“你别做梦了！你违背了西王母的命令，她绝对不会放过你！”

“咯咯，西王母早已去了弱水，她怎么管得了我？”

“……”

“咯咯，小贱人，我没空理你了，你现在就好好用你手中额金杖将你整个鱼凫国的百姓杀得干干净净吧，咯咯，你就好好玩吧，你高兴就好……”

金杖，忽然飞起来，向着夕阳的方向。

夕阳一黯，一切的声音戛然而止。

窥天镜，已经关闭。

青元夫人距离金沙王城其实很远很远。

青元夫人根本不可能在这时候跑来金沙王城——对她来说，大联盟现在才是关键！对付小小的金沙王城，根本轮不到她自己出手。

青元夫人，已经在赶往大联盟的途中。

很快，她也许便将光明正大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初蕾意识到这一点时，周围的怪物就像听到了统一的号令，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怪叫，便冲了上来。

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麻木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怪物，忽然精神抖擞，如打不死一般猛冲猛撞，很快，蜀龙也已经无法抵挡。

金杖，迎着这一大群怪物。

偏偏初蕾在夕阳下将他们奇怪的面色瞧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都是鱼凫国的土著，是城南的百姓。此时，他们便和有熊氏的青草蛇一模一样，为敌人所害，然后，变成了敌人的帮凶，他们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分辨力。

她五内俱焚。

就像青元夫人所说：你就把你鱼凫国的土著杀得干干净净吧。

她下不去手。

可是，她不能不下手。

因为，那些麻木的怪物所过之处，真正是鸡犬不留，再无活口。

就在这时候，杜宇率领一只迅猛龙赶到。

她心里一动，厉声道：“杜宇，快撤……”

杜宇一怔，可他反应极快，听得这话，随手便将青铜神树摸了出来。

他还没拿稳，青铜神树已经飞了出去。

半空中，一道青色的冷光。

就连怪物们也纷纷住手，麻木地瞪着那道奇异的冷光。

蜀龙身下的百姓，纷纷往冷光处飞去，不一会儿，四周便只剩下蜀龙庞大的身影，至于蚂蚁般的百姓，已经彻底失去了踪影。

怪兽们忽然发现失去了追杀的目标，便一个个瞪着凫风初蕾，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成碎片。

她浑然不觉，只高声道：“杜宇，快进去……”

杜宇情知启动青铜神树要耗费极大的元气，如果怪物们现在向少主动手，少主必定凶多吉少。

“少主，你呢……”

“马上进去……”

杜宇稍一迟疑，却已经迟了一步。

他分明看到一道冷光从天而降，然后，不偏不倚地笼罩了少主的背心。

他不假思索便冲了上去，整个便护住了少主。

那道冷光，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背心上。

初蕾手一松，青铜神树正要关闭，可是，她却感到背后一股巨大的力道，只听得一声闷哼，她便见到杜宇的身子如一片纸一般飞了起来。

她心胆皆裂：“杜宇……杜宇……”

杜宇的身子，重重倒在她的脚下。

她忽然懵了。

她举着金杖竟然不知该干什么。

她屏住呼吸。

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脚下。

就像当初看到云阳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云阳。

杜宇。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那冷光再次袭来。

那是一个半神人级别的偷袭。

若是这一招击中了初蕾的背心，初蕾当即就灭了。

所以，只一招，就要了凡人杜宇的命。

金杖，终于挥出。

冷光，几乎反弹回了偷袭者自己身上，他急于翻了个跟斗才停下来。

初蕾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名半神人。

是一个面上有疤痕，健硕无比的半神人——就像她在T54行星带见过的那些星际逃犯。

青元夫人，终于出动了她的秘密雇佣军。

疤痕脸拿着一把最新款的新式武器。

星际武器。

令地球人闻风丧胆的顶尖级热兵器！简单粗暴，杀伤力，却何止是怪物的十倍百倍？

初蕾一抬手，她的金杖就像一道围墙，将敌人暂时隔开。

金杖的光圈，暂时阻止了疤痕脸，可是，这不能长久。

疤痕脸很快便可以突破这道光圈。

但是，初蕾已经顾不上了。

她急于查看杜宇的情况。

她的内心，已经充满了杀气和愤怒。

她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偷袭者碎尸万段，然后，再杀向大联盟，将青元夫人碎尸万段……

疤痕脸的旁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熟人。

他举着劈天斧，满脸茫然之情，好像并不知道这曾经无比香艳旖旎的城市到底为何变成了这样。

他很震惊。

可是，凫风初蕾没有看他。

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就像当初在桃花星上一样，她连告别时都不屑看他一眼。

自从他对她举起劈天斧的那一刻起，她的内心早就不再把他当成朋友了。

是他在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都……只可惜，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为何直到现在才知道这是天都？”

天都。

上天之都。

也就是大联盟最初的京都。

失落的京都。

失落的金沙王城。

大鲧为治水，上天都偷窃天帝息壤，于是，被天帝处死在羽山。

结果，天都居然就是金沙王城。

因为时光的流逝，因为和外界的与世隔绝，这里，基本上都是当时的原住民。

金沙王城的后裔，基本上全是黄帝的后裔。

青阳公子、昌意公子、颛顼化鱼凫的几万年经营，已经让整个金沙王城变成了黄帝后裔的大本营。

当然，还有柏灌王的万年岁月。

这里，才是货真价实的炎黄后裔。

天都被彻底覆灭，才是炎黄后裔的被彻底覆灭。

尤其，是黄帝的后裔。

相比之下，有熊氏都简直不值一提了。

青元夫人，志在绝杀。

不但要杀掉凫风初蕾，更要杀掉这片土地上全部的民众。

她已经不愿意再看到活人中冒出任何特立独行者了。

凫风初蕾，其实刚看到金沙王城的怪物作乱时，就已经彻底明白青元夫人的用心了。

在她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时，她要一路扫清所有障碍。

第一站，便是金沙王城。

至于九黎，谁去管九黎呢？

九黎全是世界各地的新移民，也是不周山之战后才重新从这个地球上生长起来的新人类，被半神人们蔑称为世界上最低贱的种类——人口混杂，种族混杂，分明入不了青元夫人的法眼。

九黎的新移民，早已失去了祖先启蒙时代的慧根。

他们的蒙昧，无可理喻。

青元夫人所忌惮者，唯有金沙王城。

唯有旧时天都。

金沙王城还有三宝：金杖神树和金箔。

三宝不灭，谁也不得安宁。

任何继承人，都有可能在有朝一日获得天启，重获灵力，一飞冲天。

比如，她以前原本瞧不上的凫风初蕾。

现在，她已经不愿意再给任何人留下这样的机会了。

哪怕是无名的潜力者都不行。

姒启的双眼，一直看向远方。

四周逃亡的百姓，四周涌动的怪物，那些虎头人身、人首蛇身的怪物们……甚至，包括云英。

云英躺在地上，早已死去。

她的脸依旧美艳，但是，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身后的狐狸尾巴。

他的语气非常奇怪：“云英，竟然也被变成了这样！我还一直奇怪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九黎一别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云英。

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云英，也不是因为他看到云英和别的男人苟且——因为，后来的很长时间，他根本无法来去自如。

在改变成半神人的体质之前，他并没有星际行走的本领，必须为人所带领，或者获得西帝的许可。

现在，他终于可以在星际之间行走了。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一大群变异了的怪物——昔日的天都里，行走的几乎全部只剩下了怪物。

这些怪物，甚至包括大费以及大费的属下、姬真等人。

昔日的敌人，全部倒下了。

是以这样奇怪而可怕的方式。

尤其是大费，直到现在，还能隐隐看到他那一双坚硬的羽翼——绝非是障眼法或者道具，而是货真价实生长在了他的双勒之下。

大费，真可以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痛恨的人，没有之一！以前，他曾无数次想要杀死他，消灭他，可是，今天，亲眼目睹他的死亡，他却内心战栗。

大费，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的。

多么可怕。

还有姬真断裂的蛇尾，恶臭而恐怖。

真是太可怕了。

也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有熊广场上的青草蛇是怎么一回事了——是的，他当时从未亲眼所见，所以，无法想象。

可现在，他看到这群怪物，一下就心知肚明了。

基因生物战。

这便是活脱脱的基因生物战。

青元夫人，已经率先把几万人变成了怪物，然后，剩下的金沙王城的百姓，要么被怪物咬死，要么感染中毒也变成怪物，很少有人能够幸免……

可以想象，当整个金沙王城都变成这样一群狼头人身或者虎头人身或者豹头人身的怪物……

他忽然不寒而栗。

他忽然彻底想通了。

大禹王召开万国大会之前，急于消灭鱼凫国，借口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可是，现在他才明白，以彼时大禹王的能力，想要彻底消灭鱼凫国是不可能的，大费，更只是一个先锋官而已。

真正的背后策划者，其实是云华夫人。

唯有云华夫人才会真的清楚：鱼凫王每一百年的鱼凫化人死穴在哪里！

唯有云华夫人才会发现茇花的秘密：茇花一现，鱼凫王就会被毒死。

尤其是大费掌握下毒时的时间点，真是恰到好处，万无一失。

大费区区一个凡夫俗子，他哪有这样的本领？

分明是云华夫人早已考证确凿，大禹王和大费按部就班就行了。

大鲧。

大禹王。

云华夫人。

疤痕脸已经要冲破光圈了。

他在大吼：“喂，启王子，你怎么不帮我一下？你快帮我一下……这该死的光圈……”

只要劈天斧一划，疤痕脸立即便可以突破光圈。

但是，姒启一直没有帮他。

“启王子，你忘了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了？你发什么呆？”

姒启手里的劈天斧，慢慢举了起来。

委蛇忍无可忍，也很紧张：“启王子，难道你也要来和我们为敌了？”

他不答。

他的目光看着很远的地方，仿佛穿越了历史的迷雾和尘埃。

“原来，当年我的祖父大鲧，便是从这里偷走了高阳帝的息壤，然后被高阳帝处死在羽山……京都！京都啊！原来，这里便是上天之都……我竟然一直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啊……”

何止他不知道？

就连凫风初蕾以前都不知道。

就连白衣天尊第一次相见就明示了她，她还是不知道——白衣天尊重返金沙王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是假的，假的，真正的金沙王城七十万年之前就被淹没了……

京都，彼时大联盟的中央天庭。

金沙王城。

曾经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京都。

金沙王城，也是蚩尤发动的那场核大战之后，唯一逃脱了核子污染的城市。

金沙王城，也是不周山之战后，彻底被封印了的失落之城。

白衣天尊说：青阳公子斩杀了世界上最后一条黑龙，和自己的血一起铸造了这颗青铜神树，然后封印了整个古蜀国。

伟大的青阳公子，是他用自己的鲜血彻底保护了这个古老城市的安全和荣光，让它从远古的的时代一直走到今天！

可现在，金沙王城终于遭受劫难。

在劫难逃。

青元夫人的绝杀一经开始，便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怪物打头阵，大费云英这些只是过河卒，如果他们完不成任务，那么，还有疤痕脸！

还有姒启！

一环环下去，总会彻底灭绝这个城市。

现在的金沙王城，已经成了一片被怪物和屠杀所笼罩的死亡城市。

空气中，是各种鲜血的弥漫，孤儿寡妇的恸哭，逃亡者的心跳和死亡的绝望。

姒启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疤痕脸有些不耐烦了：“启王子，你先别急着感风叹月，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再说吧……”

姒启，提起了劈天斧。

委蛇忽然很紧张。

它也蓄势待发。

现在，只剩下它和大熊猫有战斗力了。

可是，它很清楚，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疤痕脸，更别说是启王子了。

启王子，还在疤痕脸之上。

它忽然很想阻止启王子，至少，说服他，可是，它没法开口，它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阻止启王子。

姒启终于低下头，看向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还是蹲在地上。

她一直握着杜宇的一只手，她察觉杜宇在迅速地衰竭，人体也在逐渐地趋向于冰冷。

杜宇，已经昏迷。

她下意识地，觉得应该采取急救措施。

可就在这时候，疤痕脸已经挣脱了光圈。

委蛇顾不得悲哀，急忙提醒她：“少主，小心……”

她一抬手，杜宇的身体嗖的一声飞进了青铜神树，下一刻，青铜神树便彻底封闭了。

整个天府广场，彻底空荡了下来。

她终于看向姒启。

姒启却移开了目光。

他很茫然。

他仿佛陷入了一场迷雾里。

疤痕脸狂笑：“启王子，这女人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也不等姒启回答，他怪笑一声：“也罢，这女人还是让给你亲手所杀为好！不然也不足以验证你对夫人的忠心……好了，剩下的归我了……”

疤痕脸，一路掠过去。

他徒手，奔跑的怪物，百姓，简直就像是苍蝇一般，随手一拍便是一大片……

凫风初蕾已经顾不得他。

她举起金杖，迎着了那面杀气腾腾的斧头。

“凫风初蕾……”

她的声音比冰还冷：“旧恨新仇，今天就彻底了结吧！”

姒启，忽然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刺耳的火器声响了。

疤痕脸，不再是徒手。

他手中的武器，已经启动。

疤痕脸，一路扫射。

他根本不管有无击中任何一个特定之人，也不管任何人的死活，哪怕听得怪物们一片一片的倒下，然后，一个个的灰飞烟灭。

他的目的在于杀人。

他一边扫射，一边疯狂大笑：“好玩，真好玩，哈哈，还是杀人的感觉最好玩……我已经有整整十万年没有杀过人了，这次，一定要杀过瘾……”

怪物们四散逃命。

可是，他们的速度哪里快得过这强大的扫射？

很快，他们便一茬一茬倒下去。

只是，和之前的尸体不同，他们一旦倒下去，便立即开始自焚，融化，很快，地上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空气中，也弥散了一股焚烧般的臭味。

初蕾再也顾不得姒启，她转向疤痕脸一路屠杀的方向。

她忽然意识到：这家伙不但杀人，还是为了毁尸灭迹。

青元夫人，今天不止要血洗金沙王城，还要将整个王城毁尸灭迹，不留下任何痕迹和罪证——

她可不愿意在她登基为中央天帝的时刻，让诸神们抓住什么把柄，更不许在自己的身后留下什么污点。

一开始，青元夫人就是完美无缺的圣母形象。

到后来，她必须一直维护这形象，直到永远。

青元夫人，只救人，从不杀人！

就算她屠杀了一个城市，她也要让外界毫无所知。

她要故技重施，让金沙王城和有熊广场一样变成一片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青草蛇也好，怪物也罢，统统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从此，金沙王城就会变成一座彻彻底底的空城。

姒启，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也狐疑地盯着疤痕脸。

他眼中的迷茫之色更深更浓了——这座美丽无比的城市，怎么变成了这样？而他，昔日还曾经多次梦想能成为这城市的一员。

疤痕脸，一路扫射。

尽管，死在他的手下的绝大部分是怪物。

怪物们就像看到了克星，一路狂奔。

他却不管不顾，狂笑，“好过瘾……哈哈，好过瘾……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大开杀戒更过瘾的事情了……爽……真是太爽了……”

青元夫人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杀人狂——

他对杀人这件事情，已经彻底上了瘾。

他一个人，便足以将整个王城的百姓彻底屠杀。

而他，是把这件事情当成游戏或者乐趣。

初蕾，必须阻止他。

初蕾，再也顾不得姒启。

她追了上去。

姒启色变，“凫风初蕾，万万不可……”

可是，她的身子已经消失在了前方。

疤痕脸的速度更快。

他一路疯狂，全城穿梭。

他根本志不在和任何人搏命，他只是一路狂奔扫射，疯狂地屠杀所有的怪物、百姓、侍卫队……无论谁遇上，统统都无法幸免。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屠杀。

人类，已经无法阻止他的进攻。

初蕾飞起来。

疤痕脸飞得更快。

青元夫人深知凫风初蕾现在的本领，她没有轻视她。

她派出的超级杀手，直到现在才现身。

疤痕脸，绝非一般的雇佣兵，他自身也是资深的半神人，只因为流亡多年，才被青元夫人暗中收买。

疤痕脸的级别，甚至远在B大神等人之上。

尤其是速度。

多年的逃亡生涯，早已练就了他无与伦比的速度。

他简直比一只狡兔更加敏捷。

他时而直线时而S型，时而倒地滑行，时而空中腾跃……所过之处，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

他远远胜过当初桃花星上吃喝玩乐的那干半神人——毕竟，这些出身显耀的半神人无不养尊处优，花拳绣腿，谁能真正如疤痕脸这样从死亡阵营中一次次逃出来的屠夫？

凫风初蕾，遇到了真正的对手，真正的凶手！

也许一对一单挑，他还是比不上她，可是，他不傻，他不单挑，他只是逃窜，并且一路杀人！

杀手，见谁杀谁。

杀手，志在毁灭整个城市。

他甚至一边奔杀，一边狂笑，声音在整个金沙王城上空回荡。

“去死吧，你们统统都去死吧……今日之后，金沙王城必将再也不余任何一个活口……”

笑声，彻底震慑了百姓们。

尚在路上的行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奔逃的力气，他们已经步履蹒跚，或者干脆沿街躺下，任人宰割……

躲在家里的百姓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他们躲在屋檐下，房门口，深坑中……瑟瑟发抖。

疤痕脸的扫射，渐渐地从狂奔的怪物和人群，转向了沿途的房屋，店铺……他兴之所至，随意扫射，可是，所过之处，却熊熊烈火，哭爹喊娘，躲在屋子里本以为安全的百姓，现在也遭了秧，他们在火海里挣扎，嚎哭，却哪里逃得出来？

他只是大笑大吼：“哈哈，火光……冲天的火光……你们还是滚出来吧，你们以为躲在家里就安全了吗？躲在家里，你们会死得更惨，你们会变成烤乳猪，哈哈哈……烤乳猪……”

冲天的火光里，全城炙烤。

全城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委蛇和大熊猫，沿途追击。

它俩急于阻止疤痕脸。

它俩也看得分明，疤痕脸这是要毁尸灭迹，直接销毁整个城市。

不消灭疤痕脸，金沙王城在劫难逃。

好几次，大熊猫已经差点咬住了疤痕脸的腿脚。

疤痕脸，好几次被拉得趔趄。

这也阻止了他屠杀的速度。

甚至有一次，他手中的武器都差点被大熊猫一下撞飞了。

疤痕脸忽然掉头，对准大熊猫。

他彻底怒了。

一只畜生，居然敢这样对待一个资深半神人。

“该死的畜生，你可知道我已经是活了一千万年的半神人？你竟敢对我如此不敬？”

一千万年级别的半神人，在整个大联盟都是中上的级别了。

他的确是资深半神人了。

大熊猫识得厉害，就地一滚，侥幸躲过第一劫，可是，扫射再次如影随形。

大熊猫，发出一声闷哼，那是中弹后，死亡之前的最后一下呼声。

这一扫射，直接击中了它的腹部。

委蛇惨叫：“老伙计……喂……老伙计……”

疯狂的扫射，已经冲它而来。

蛇躯上，顿时千疮百孔。

所幸它的蛇驱乃全宇宙最坚韧的合金，一般的热兵器根本无法奈何它。

它的双头忽然暴涨，一下缠住了疤痕脸，再一用力，便要将疤痕脸活活勒死。

疤痕脸的身躯也变了。

他急速缩小。

他手里又多了一把武器，径直向委蛇的眼睛扫射。

就在这时候，凫风初蕾已经赶到。

金杖，投掷而出。

光圈，彻底隔离了委蛇。

疤痕脸手一抖，正好避过金杖，可是，他的武器也歪斜了一下，几乎脱手飞出去。

凫风初蕾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神鸟金箔直接帖在了他的脸上。

疤痕脸，飞了起来。

他的身子，变成了薄纸一般。

初蕾捡起地上的武器，就学着他的样子扫射出去。

疤痕脸极速升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了。

凫风初蕾没有忙着追赶他。

她开始灭火。

金杖过处，火光一片一片的湮灭。

很快，全城只剩下冒青烟的屋顶。

因为大熊猫追得快，阻挡得及时，大火，只蔓延了三条街便被制止了。

疤痕脸，没有能够一直纵火下去。

可是，这代价，却是大熊猫的死亡。

至于那些怪物的尸体，百姓的尸体，统统都被焚化了，地上只剩下一片片的黑点，也许，只需要一阵风，一场雨，这黑点，也很快会烟消云散，大屠杀的痕迹，也将被彻底抹灭。

再看，那些活着的怪物都已经快绝迹了，剩余的少数，也早就逃之夭夭了。

战斗，已经结束。

一场大屠杀，也已经结束。

满城腥风血雨，满城落花流水。

只有幸存百姓惨痛的哀嚎——而这哀嚎都深深埋在地上，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嚎啕。

初蕾看了看大熊猫。

她的手，轻轻按在它的腹部。

它已经彻底没救了。

它看着少主，还是懒洋洋的，好像在说：少主，别白费力气了，没用了。

她心如刀割。

她忽然挥手。

天空，一道霹雳。

神鸟金箔，光芒四射。

整个金沙王城的封印彻底被解除。

现在，已经彻彻底底进入了大联盟的视线。

初蕾的身影也已经站在金箔的光圈上面。

她的呐喊，声振寰宇。

“青元夫人，你不就是想篡夺中央天帝的宝座吗？你不就是想彻底灭绝我金沙王城吗？可是，我告诉你，你做梦！你这是做梦！我发誓要杀了你这个野心勃勃的恶毒女人……”

金沙王城的尸横遍野，金沙王城的血雨腥风，全部在神鸟金箔上闪烁不停，就像是一副流淌的画卷。

“青元夫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以为你可以只手遮天，隐瞒一切？别做梦了！你永远遮不了天！你永远也灭不了我金沙王城！”

……

她的呐喊声里，有鲜血滴落。

那是她战斗的血液。

那是她被疤痕脸击中一次之后涌出的鲜血。

这鲜血，滴落在了金箔正中。

金箔，瞬间扩散膨胀。

神鸟金箔，已经蔓延成了一道无边无际的光环，彻彻底底笼罩在了鱼凫国的上空。

全城百姓惊呆了，他们忘记了哭泣呐喊，纷纷看着这一奇景。

王殿的门，也訇然中开。

卢相和鳖灵率众冲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是所有最精锐的王家护卫队。

他们躲过了一场劫难，只看到满地的伤残。

“大王……”

她有条不紊：“卢相，鳖灵，你俩负责清点全城伤残，及时救助，安抚民众！”

二人领命。

她随手一抛，将那把疤痕脸留下的武器丢给委蛇，厉声道：“委蛇，这里交给你了……”

委蛇急了：“少主，你呢？”

“我要杀了青元夫人！”

一瞬间，金杖和少主的人影彻底消失了。

卢相和鳖灵也已经分别奔赴四方，清点伤亡，救助伤残。

委蛇握着那不知名的武器，环顾四周，但见偌大的天府广场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孤独的蜀龙站在原地，忠心耿耿等待主人的命令。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

唯有姒启站在原地。

他就站在委蛇身边。

他提着劈天斧，一直茫然地看着四周。

委蛇顾不得姒启。

此时，它也不想再去管姒启。

它急忙蹲下身查看大熊猫。

大熊猫还睁着眼睛，就像活着时那样有懒洋洋的笑意，只是，它的一只熊掌不再是羞答答的捂在自己的脸上，而是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腹部，鲜血滚滚而出，又快彻底凝结了。

它的血，已经快彻底干涸了。

它之所以没有如那些怪物或者普通人一样被彻底焚化，只因为它根本不是一只普通的熊猫——在九黎服下的大量神药，早已将它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半神人体质。

可是，现在这半神人体质的熊猫也不行了。

很简单，疤痕脸所携带的武器不仅能绝杀百姓、怪物、也能绝杀半神人——青元夫人的目的很明确：绝杀，不留活口！自然也包括凫风初蕾极其一干随从。

这武器，是天穆之野的特制品。

倒在这武器之下的，也不再有任何挽救的余地。

大熊猫的一口气，已经快要彻底熄灭。

委蛇凝视它，一条机械蛇的心脏，竟然也感觉到了悲哀和绝望。

“老伙计……老伙计……你顶住……你可不是一般的熊猫，你是半神人熊猫啊……你顶住，少主会替你复仇的，一定会……”

大熊猫看了一眼天空。

它的眼神里，竟然满是惆怅和悲伤。

一如故土难离。

它和别人不同。

它是地道的鱼凫国土著。

当年湔山小鱼洞大水，几乎湮没了汶山的半山腰，它便从这里逃到了有熊山林，然后成为一方霸主。

随后，又随着凫风初蕾返回。

它曾经伴随少主在九黎流亡，也曾在周山之巅见到十万岁的云阳。

它和委蛇一样，都曾经是少主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它也曾经以为，自己必将老死金沙王城，然后，和这个城市一起共呼吸同命运。

这些年，它亲眼见证了金沙王城的复兴，今天，又再次目睹它遭遇劫难。

整个王城，死亡人数起码在四分之一以上。

那是地地道道的大屠杀。

所幸凫风初蕾在城南巡逻时发现得早，提早发了警报之声，让大家躲在了屋子里，否则，死伤很可能还要增加一倍有余。

也因为它反应灵敏，拼死阻挡了疤痕脸。

腹部的血液已经彻底流干了。

它却很高兴。

身为一头熊猫，居然维护了一个城市的安危。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价值了。

它觉得很有意思。

“老伙计，亲爱的老伙计，你一定要顶住啊……”

熊掌伸出，摊开，湿漉漉的鲜血已经彻底凝固。

在它的掌心里，有一粒尚未完全消融的灵药——那是少主身上最后一粒灵药，甚至还包涵了她的一部分元气。

少主，希望出现奇迹。

可是，它很清楚，这奇迹再也不会出现了。

天穆之野要出手杀一个人，很少可以出现奇迹的。

它现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熊猫，它其实是一个半神人，它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

可是，它看了看头顶。

头顶的天空，神鸟金箔依旧光芒四射。

少主临走时，把金箔留在了金沙王城上空。

那是他们最后的庇护。

任何人再要卷土重来，必将彻底被大联盟诸神所围观。

金箔，竟然还有这样的功效。

也难怪青元夫人处心积虑要消灭掌握三宝之人。

可是，它相信，青元夫人再也消灭不了少主。

绝对不能！

它竟然笑起来，它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委蛇。

“老伙计……亲爱的老伙计……”

委蛇和它一样，本质上也是一个半神人。

委蛇，是它唯一的朋友。

它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伙计，喂，老伙计……”

一条机械蛇，竟然也留下了眼泪。

它眼睁睁地看着老伙计逐渐冰冷的躯体，又抬头看看天空，内心，愤怒得发狂一般：该死的！我一定要杀了你们！一定！

转眼，它只看到姒启一人。

他一直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它举起武器，对准他，声音也和少主一般冷得像冰“启王子，你不是要来杀我们的吗？你动手吧！”

他摇摇头。

他伫立在原地，就像一截木桩。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是凫风初蕾第一次独立在天空行走。

以前，总有白衣天尊，这一次，她禹禹独行。

她不是去旅行，也不是去看热闹，她是去追逐一个凶手，去杀一个人。

她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深思熟虑，但是，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使命。

自己要杀两个人。

刀疤脸只是一个拿钱卖命者，青元夫人必死无疑。

扳指上，已经再也感觉不到白衣天尊的踪迹——青元夫人所言非虚，他很可能会被中了D病毒的百里行暮所拉出宇宙的边缘，进入另一个宇宙。

另一个宇宙是什么？在哪里？进去是死是活？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

凫风初蕾只知道一点，一般的半神人，如果没有星系之间行走的能力，一旦贸然掉入了另一个星系，基本都是死亡——就更别说另一个宇宙了。

宇宙，又比星系大了无数倍，无可衡量。

白衣天尊能在星系之间自由行走，并不代表可以在宇宙之间穿梭往来，否则，他就不会被从弱水踢出来了。

弱水，很可能便是宇宙和宇宙之间的边缘，分界线。

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她甚至来不及为白衣天尊伤心或者担忧——与其毫无价值的哭泣或者叹息，不如痛痛快快地杀一场。

阻止青元夫人篡夺中央天帝宝座。

阻止她登上大统。

杀掉青元夫人。

半生纠葛，这一次，总要决出一个后果。

你死我活！

就这么简单。

中间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路可以走了。

疤痕脸，速度很快，也很熟练。

毕竟，他是上千万年的半神人，早已具有星际之间行走的能力。

但是，很显然，他还不具有星系之间行走的能力。

否则，他就不会躲在T54这样的地方了。

没有星系行走能力的大神，绝对不是第一流的大神。

凫风初蕾并不怎么怕他。

她一定要先杀了他。

初蕾最初速度很慢，毕竟是第一次独立行走，但是，很快，她的速度就快起来了，到了后来，她干脆不管不顾，驭风而行。

她无法采用空间位移准确定位，因为她不知道疤痕脸会跑到哪里去，她只能沿途追逐。

终于，黄沙满地，戈壁在往，就像一片死亡已久的盐碱地。

那是T54的边缘，她极其熟悉的地方。

疤痕脸只要度过了T54，她便已经无法追踪，因为，她支付不了时间币。

她必须在这之前杀掉疤痕脸。

疤痕脸，加速逃窜。

她穷追不舍。

疤痕脸刚刚要越过边缘地带，她手里的金杖，全力投掷出去。

疤痕脸，应声倒地。

就像被钉在土里的一只老鼠。

他毕生再也不能站起来。

他逃亡了几百万年，终于，还是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初蕾再次一抬手，金杖慢慢地飞回来。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投掷，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元气。

毕竟，这是杀掉一个资深半神人——一个穷凶极恶的星际逃犯，一个雇佣兵！既然青元夫人会雇佣他，就证明他绝非泛泛之辈。

可是，无论你是谁，胆敢侵犯金沙王城者，杀无赦。

下一个，便是青元夫人了。

她冰冷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

这时候，才察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如衰竭了一般，几乎要跌倒在沙地上。

于是，她便缓缓地坐了下去。

她只想休息一会儿就起身。

自己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青元夫人。

这个罪魁祸首还在狞笑。

这个野心家，可能正在庆幸吧——西帝已经被囚禁，白衣天尊已经被拉到了宇宙的边缘……现在，还有谁可以阻止她登基的脚步呢？

一旦她登基成功，她便是新的中央天帝。

所有的镇压和屠杀，都有了权力的遮羞布——

她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会把一切的罪恶变成王权下的号令。

绝对不能让她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一定要阻止她。

下一个目的地，便是大联盟。

可是，她一旦清醒之后，便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固然杀得了疤痕脸，可是，却去不到大联盟。

就算去了大联盟，也不可能是青元夫人及其同党的对手。

更何况，还有天后团队。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大联盟变成了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天后和青元夫人现在究竟是谁先占据了上风。

她对大联盟的情况一无所知。

可是，余勇在胸口盘旋，杜宇的血尚未冷却，大熊猫的眼神也针刺心口……她再一次看了看大联盟的方向——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凡和白衣天尊走过的地方，她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大联盟很远，但并非不可抵达。

只是，抵达之后，自己能做什么呢？

她从来不是冲动之辈，她已经很冷静——自己一个人，可以有什么样的把握？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她再次看了看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

蓝色扳指虽然信号微弱，但是，光芒并未彻底覆灭。

也就是说，白衣天尊至少现在还是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她忽然很软弱。

从未如此地渴望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盟友。

多么重要的盟友。

更何况，他是至亲。

如有他并肩作战，当横扫大联盟。

只可惜，现在，只有自己。

也唯有自己。

她试探了一下自己的元气，虽然劳损很大，可是，一旦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有力量在胸口燃烧。

她不知道，那其实是因为过度愤怒的缘故。

仇恨，往往比爱更能激发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潜力。

一张罗网，从地上升起。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罗网。

眼看她就要成为罗网中的一条鱼，她却飞了起来。

她的速度极快，她脱网而去。

她飞速逃窜。

有追杀声：“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有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又让这小丫头给跑了？喂，启王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没有死在金沙王城反而跑到了这里？”

“喂……启王子，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记住，一定要杀了她……我们只要死尸，不要活人……”

绝杀，当然比生擒要容易得多。

青元夫人为了保证让她死亡，这一次，是真的付出了巨大代价。

很显然，她对姒启也不怎么信任，所以，去金沙王城的主力是疤痕脸，现在，追到T54的，是另一支杀手。

“一定要在这边境杀死凫风初蕾，绝不能让她活着再次走出来，否则，你们该知道后果……”

声音，非常严厉。

已经不再是威胁，而是命令。

你们不杀了这丫头，你们自己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包括你启王子。

“快追！”

“她往西北方向去了……”

“追上立即杀了她，记住，只要尸体不要活人！”

……

一伙人呐喊着追了上去。

他们清一色的星际杀手。

他们多达七人。

他们全部拿了最尖端的星际武器。

姒启也追了上去。

姒启，慢慢地跑到了最前面。

和这些星际杀手相比，他的元气要远远超越他们——他已经不再是自己在奔跑，是几亿年之前的大鲧在奔跑。

大鲧，举世皆知的战神之一，盛年的时代，完全不输给蚩尤。

劈天斧，其实是大鲧的武器。

姒启举着劈天斧，也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大鲧，还是被大鲧附体了。

他的劈天斧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凫风初蕾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凫风初蕾并不在意。

她只是亡命飞奔。

倒不是她怕了姒启和这些追兵。

她只是不愿意此时和他们动手。

她不愿意在和青元夫人厮杀之前，先倒下去了。此时，无论哪路追兵，她都只逃不战。

尤其是姒启。

她很清楚，姒启已经彻底变了——不知道青元夫人用了什么手段，令他短时间内迅速继承了大鲧的元气。

上次在桃花星的较量，她就发现了。

她要留着所有的元气绝杀青元夫人。

为了其他人，不值得浪费。

可是，她无论怎么跑，也甩不掉身后的追兵。

她不知狂奔了多久，忽然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大联盟，已经不在坐标之内。

等到她停下脚步时，但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连地上的黄沙都消失了，整个人，已经陷入了虚空的边缘。

可是，她还是不敢停留，她继续跑。

她掉头，往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也是虚空。

她听得身后时断时续的呐喊：“站住……凫风初蕾……你站住……”

她没有停留。

她一直狂奔。

直到脚下一阵虚空。

她腿一软，差点踏空，却本能后退一步。

前面，万丈深渊——这样形容其实并不恰当——前面，就好像一条茫茫无际的天河，仿佛整个脚踏实地的部分已经到此结束。

她伸出手，分明触摸到一层极其薄弱的结界。

结界，已经破败不堪。

只怕一只苍蝇都拦不住了。

左右，竟然已经全部是这样薄弱的结界。

星系和星系之间的鸿沟天堑。

要活命，唯有原路返回。

可是，原路，全是追兵。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前面的茫茫白雾里，逐渐清晰起来，无数具浮尸一样的东西横在虚无的空中——他们已经彻底脱水干涸，千年万年地漂浮在了这片茫无尽头的死亡地带。

这里，是银河系的边缘。

穿越这个边缘，便是另一个星系。

别说地球人，就算是一般半神人，也没能力在星系之间行走，所以，这些不慎跌出银河系边缘的半神人，就全部成了悬浮空中的干尸。

凫风初蕾，已经再也无法前行。

她只能后退。

可是，后面有无数的追兵。

追上来的姒启，也停下脚步。

他也死死地盯着白雾中一大片悬浮的干尸，半晌，才失声道：“天啦，我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凫风初蕾只是慢慢地举起了金杖。

她的喘息已经平静，恐惧也已经暂停，浑身所剩下的元气全部凝聚在了指尖之上。

他却举着劈天斧，一直狐疑地看着那片银河系的边缘地带。

他俩都不知道，这里，本是T54的深度边缘，大联盟的追捕组追捕犯人时，有些穷凶极恶不愿束手就擒，于是，慌不择路就往这里跑，他们不知道，这里其实是个死胡同，而且很隐蔽，往往跑着跑着，那些星际罪犯便直接坠入了另一个星系，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顷刻间就成了一具尸体。

追捕组，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久而久之，这里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死亡地带。

只是，凫风初蕾不知道而已。

姒启当然也不知道。

他举着劈天斧，骇然：“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答。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只是举着金杖。

他也看了看手中的劈天斧。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

二人之间，已经只有几步之遥。

金杖，已经指着他。

“让开！”

他一动不动。

“让开！”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跟他，擦身而过。

他还是一动不动。

她忽然狂奔。

迎面而来的，却是七名杀手。

他们早有准备。

他们没有冲上来，他们只是疯狂扫射。

凫风初蕾挥舞金杖，企图突围。

可是，杀手火力太猛，一时间，哪里冲的出去？

她只能步步后退。

她发现姒启忽然消失了。

可是，她已经顾不得姒启了。

杀手们肆无忌惮地逼过来。

星系之间的结界就在身后。

杀手们毫不在乎。

要是她掉入星系鸿沟成为一具浮尸，他们也可以交差了。

青元夫人只要尸体，不要活人。

这就简单多了。

他们步步紧逼。

金杖已经左支右拙，好几次，初蕾都差点坠入结界的深渊。

劈天斧的光芒，击退了两名杀手。

随即，又是快得不可思议的两下。

另有二人猝不及防，也倒地身亡。

有怒吼声：“姒启，你竟敢偷袭我们……”

金杖，封堵了他的怒吼，他嗖的飞出去，也变成了一具外星系悬浮的干尸。

另外二人见势不妙，立即要逃窜，可是，他们已经没有逃窜的机会，劈天斧和金杖，第一次联手，威力无穷。

二人齐刷刷地跌出去，顷刻间也成了两具悬浮干尸。

与此同时，地上，一声巨响。

那是一名杀手扔下的反重力炸弹。

一股大力，迎面而来。

与此同时，地上忽然裂开了似的，星系的薄弱处，就像有一股强大的引力，径直将二人往一个巨大的沼泽地里拉扯。

姒启大叫：“快跑……”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已经飘了起来。

凫风初蕾也飘了起来。

只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叶子，浑身上下完全不再具有任何的分量。

她深感不妙，本能要后退，或者抓住什么，可是，她的视线里，除了姒启，不再有任何人，也不再有任何物质。

她也来不及抓住他。

“凫风初蕾……”

飓风似的拉扯，整个人便跌落了出去。

她忽然觉得彻底陷入了沼泽地，随即便是灭顶的感觉。

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死在了这个星际逃犯的丧生之地，而青元夫人竟然还好好活着，而且，以后还可能成为中央天帝。

她愤愤不平，她要窜起来。

可是，她已经没有任何机会。

她仅剩的一点元气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初蕾……初蕾……”

全身上下完全失去了重力，她根本没有任何自救的余地，但觉胸口像要裂开一般，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那是死亡的前一刻，那么清晰明了。

一只手，疯狂地将她拉住。

她已经顾不得是谁的手，一拉住，便紧紧地拉住了。

但觉一股巨大的力气，生生将自己扯了上去。

眼前，白光一闪。

她分明看到劈天斧失控一般，慢慢地悬浮到了对面——

劈天斧，跌出了银河系。

和那些杀手的尸体一样，从此，成为了外星系的悬浮尘埃之一。

她无限震惊，也无法开口，因为，胸口的压力让她根本不可能开口，她只觉得泰山压顶一般，轰隆一声，自己便栽倒在地。

然后，是更重的响声。

另一个人也重重弹落在了地上。

如一道飓风一般，他倒下去的时候，整个沙地几乎裂开了一般。

四周，烟雾弥漫。

她勉强睁开眼睛，却连方向都已经分不清楚了。

好一会儿，眼前的沙尘，终于散开。

她看到一个人。

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微弱，清脆，在这令人快窒息的空间里，显得那么清晰。

那是一个人，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五脏六腑被一股重力所粉碎的声音。

当劈天斧坠落的最后一刻，他用了全部的元气，生生拉住了她的手。

也让他自身的全部元气在反重力的对抗中，彻底灰飞烟灭。

他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他嘴里，鲜血汩汩地涌出来。

鲜血，在这可怕的边缘里，是紫色的——并非中毒，而是心脉粉碎时的可怕的紫色。

她呆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

她跑过去几步。

她举着金杖，死死盯着他。

他躺在地上，已经面如金纸。

他的劈天斧，已经在银河系的对面——这一辈子，他永远也不可能再拿到它了。

就像这一场追逐。

他一直奉命将她追捕。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会一直追着她跑——无论是金沙王城还是有熊山林，无论是有熊广场还是天穆之野，甚至，这茫无边际的银河系边缘……

他只是一直追着。

也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

他想，那可能是因为命令。

他想，那可能不是命令。

其实，他就想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个人——哪怕是在彼此已经敌对的状态下。

褐色的沙子，雪一般一片一片悬浮空中，又不落下。

四周，好像没有空气。

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失重状态。

那是反重力炸弹遗留下的后果。

就像她即将要破裂的心口。

她的嘴唇张了张，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看着她，声音很弱：“哈……初蕾……我一直想杀你……我是奉命来杀你的……看来，这次是完不成任务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连不起来。

“初蕾……你走吧……快离开这里……”

“涂山侯人……”

他的双眼忽然亮起来。

“呵……你终于叫我涂山侯人了……初蕾……你很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

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了。

桃花星上时，她就一直叫他姒启。

姒启。

姒启。

听着可真疏远呀。

一个名称的区别，其实，是一种心态的区别。

“涂山侯人……”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生气一般，整个人都意气风发起来，就像汶山上初相识的少年，就像万国大会上那个挺身而出的英雄。

“我叫涂山侯人，但是，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其实，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叫他涂山侯人——其余人不是叫他姒启，就是叫他启王子。

涂山侯人，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

涂山侯人，是她一个人的专称。

她蹲下身去。

她蹲在他的旁边。

她忽然忘记了悲伤。

她眼前只是金星乱冒，她忽然想起青元夫人的狞笑：我要让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亲人，一个个在你面前死去。直到他们全部死光、死绝，然后，才轮到你！

云阳、杜宇、大熊猫，然后，到了涂山侯人！

可是，怎么会有涂山侯人？

怎么会？

初蕾，甚至都不敢去想白衣天尊了。

她的脑子里甚至成了一片空白。

她连逃亡都忘记了，也不记得还有什么危险，甚至一点也没有感受到被四周那种要粉碎人的五脏六腑的反重力所压迫的痛苦。

她只是盯着他。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时候，她才好像慢慢地认出了他到底是谁。

涂山侯人。

是涂山侯人。

是自己少年时代唯一的朋友。

是无数次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朋友。

他甚至两次当众向自己求婚。

自己，甚至差点答应了他的求婚。

可是，到后来，为何忽然变成了路人？

明明自己到九黎之前，他还专程从音乐林赶回，他还亲眼见识了自己变成人脸蜘蛛的幻象，还陪伴自己去过三蛛洞……

然后，在自己登基做万王之王的前夕，他忽然不辞而别。

此时，她忽然很希望涂山侯人真的不是自己的朋友——希望他只是敌人——只是敌人，他就不会死了。

想那青元夫人，是多么狠毒之人。

她岂能真正信任姒启？

每一次绝杀，她都派出姒启——这是赤裸裸的考验。

考验不过关，你就去死吧。

不为我用之人，全都去死吧。

不忠于我之人，全都去死吧。

反正她又不在乎。

无论谁死掉，她都不在乎。

因为，姒启一直没有完成她想要的投名状。

初蕾，一直在颤抖。

她胸口的愤怒和余勇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她面色如纸。

他凝视她。

他笑嘻嘻的。

“……呵……初蕾，那次，我是被云华夫人掳走了……她不让我参加万王之王的登基典礼，她怕我成为你的助手或者文臣武将，就像小狼王那样……其实……其实……”

他的声音居然有点羞涩：“其实，我一直想留在九黎或者金沙王城……”

他曾经无数次渴望过留在金沙王城。

是那个城市的普通一员。

看看花重锦官，看看秋色满园。

就像所有的百姓一样，香软而旖旎地生活。

当然，还有她。

她，一度便是他所有的理想。

……

她的双腿一软，蹲坐在了他的面前。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她的嘴唇只是颤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角，紫色的血，已经彻底凝结。

在这个空气稀薄的地带，别说外伤，纵然一个健康人内部的血液都会慢慢被凝结。

她死死盯着那片可怕的血迹，分明看到生气正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急速流逝——他的元气，比她预估的厉害多了。

也许，那是大鲧的元气。

他竟然生生将她从星系的空隙拉出来，然后，远远扔到这里。

凫风初蕾就算在元气最鼎盛的时候，在没有经过任何恶战的情况下，也自问做不到这一点。

可是，他却做到了。

尽管，他也因此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云华夫人用了无穷的手段，耗费了无数的心血，让他具有了如此可怕的元气，但是，他只用了一次——仅此一次，便永无机会了。

“……云华夫人一直希望我恨你，我也试着恨你，毕竟，你是高阳帝的女儿，而且，你又嫁给了别人……可是，不知怎地，我总是无法恨你……就算我服用了蟠桃精……桃花元气丹……我依旧无法恨你……我只要一开始恨你……”

他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我只要一恨你……我就非常难受……初蕾……我恨不起来……我不知怎地，总是恨不起来……”

其实，他从来不是想要恨她。

一直，一直，他都是想要爱她。

他唯一犯的一次错，便是有熊山林的那一次错过。

一次致命的错误，便注定了二人彻底分道扬镳。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心中所有的怨愤已经一扫而空。

他看到她蹲坐在自己面前，满脸惊惶，头发上全是黄沙。

可是，她还是那么美。

就像万国大会上，他从天而降时那令人永生难忘的惊艳；

就像钧台之战，她从天而降时他的激动和热切；

就像自己在褒斜道的军营，鼓起勇气，端起酒杯，说出压抑许久的心里话：“初蕾，嫁给我吧……”

这些，其实才是他的理想。

他的理想，从来不是为谁复仇。

无论是为了大夏的江山还是大鲧的死亡……他从来志不在复仇。

江山一代一代，昔日的帝王都是一抔黄土。

从来没有任何已经覆灭帝王的后裔可以卷土重来，再登龙椅。

这几千年的历史，从来没有例外。

最初，他根本就不在于要重夺什么大夏之王的宝座。

他的理想，少年时代是《九韶》。

他的理想，青年时代，就是她。

就这么简单。

如果云华夫人曾经真正了解过他，就绝对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了。

只可惜，云华夫人一直把他看成了另一个大禹王——之所以他成不了另一个大禹王，她以为，只因为他体内的大鲧怨气没有被彻底激活而已。

这一错误，便是极大的错误。

他根本就不是云华夫人所期待的理想的培养对象——他的野心，比她所预估的小很多很多。

就算他答应了她们，成为天穆之野的继承人，可是，也是因为她。

他想，无论是和她为敌也好，和她为友也罢，反正，自己又有理由可以经常见到她了——纵然是在追捕的路上，见面的机会也比以前多得多了，不是吗？

不然，以什么理由再能靠近她呢？

“初蕾……呵……初蕾……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后悔……后来，我其实明白了，如果当初我在有熊山林认出你来……你一定会嫁给我……是我……是我自己错过……是我自己不该先赌气和云英成亲，那时候，我只是赌气……我其实一直没有想要成亲，一直没有……初蕾，你看，每次都是我错在先，可是，我却一直怪你……甚至那次在九黎广场，我为何面对面都没认出你来呢？……为何就认不出来呢……唉……是我自己没慧根吧……都怪我自己……”

她想阻止他说下去，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内心，也如要爆炸一般。

好像自己的五脏六腑也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就像一个人，尽管外表完好无损，可是，内部却已经彻底被震碎了。

从此，再也无法完好了。

“初蕾……”

她忽然泪如雨下。

2017年12月8日

结局篇

第七十七章 百里行暮VS白衣天尊

空气中没有温度，也没有湿度，置身其间，没有任何冷热或饥渴之感，甚至连痛点都已经变得非常稀薄。

只有偶尔吹来的风，裹挟着遍宇宙飘洒的生命尘埃，每每要落到肩头，却又转眼不知去向。

尽管扶着一个人前行，却丝毫感觉不到重量，可行走并不容易，每一步都有随时失重，要随风而去之感。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看看四周，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无论往什么方向走，最终都回到了原点。

每一个星球都是独立的个体，原则上，你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环绕一周，最后，你并非是走出了这个星球，而是会回到原点。

T54边境的外星系边缘，只是一个陷阱，一个为了罪犯而设置的陷阱。

那也是唯一通往外星系的地方，可以凫风初蕾现在的本领，她根本无法独立突破这层死亡的边际。

“初蕾……”

涂山侯人气若游丝，脸上却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初蕾……没用了……你不必白费力气了……”

她手一软，他整个人就像一片叶子般滑落地上。

他干脆躺在茫茫的沙地上，只觉一身筋骨已经彻底散架了，再挪动分毫，整个人就要彻底被扯成碎片。

她也就地坐下。

四周，茫茫一片，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甚至没有黑夜和白昼的区分，也无法再辨识通往T54的去路。

“初蕾……别白费力气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转眼，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低得就像是宇宙尘埃划过的瞬间：“真的……现在这样，我觉得特别轻松……”

他一直很疲倦。

从西北沙漠，到钧台争霸，再到九黎死生，甚至是音乐林里排练《九韶》，及至于服下了蟠桃精，成为人人羡慕的天穆之野掌门人……他统统都觉得疲倦。

心灵，总是无法释然。

唯有现在，唯有此刻，他忽然觉得很释然，很放松。

就像在汶山之巅的初次相见。

就像在褒斜道军营里的默然凝望。

无需言语，无需表白，你能经常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就已经心安理得了。

尤其，她的目光就在眼前——虽然充满了焦虑、不安、担忧，可是，那么温柔，明亮，就像无数个夜晚在梦境里才会出现的那样。

“涂山侯人……”

她的声音也很缥缈：“我一定要救活你！我带你去大联盟……”

纵然是需要求助青元夫人，她也顾不得了——她分明看到他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飞速流逝。

甚至他此刻的微笑，也形如回光返照。

目前为止，很可能只有天穆之野才能将他救活了。

可是，她已经找不到大联盟的方向，甚至已经无法走出这片茫茫的罪犯流放地带了。

尤其，当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蓝色扳指已经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丝毫的光华时，就更加绝望了。

如果白衣天尊出手，一切总还有办法。

可现在，他自己已经生死未卜。

而且这么长的时间，都不再传来任何的消息。

他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把自己的伤势瞧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也落在她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上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把那枚扳指瞧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的婚戒！她和白衣天尊的定情之物。

“初蕾，如果当初我在有熊山林认出了你，找到了你，你会爱上我吗？”

这问题是他心中的一个大梗，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追问了——因为，他已经知道，这问题其实很蠢。

当年从有熊山林再到九黎广场，要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得知，她曾经打算和杜宇成亲——

杜宇，是当时唯一认出她之人。

他想，自己一辈子都不必再问这个问题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终于开口了，声音非常干涩：“……扳指上的蓝色火焰彻底消失，只意味着两种结果，一是他彻底死亡，一是他彻底离开了大联盟的范畴……青元夫人早就处心积虑要杀了他，所以，这一次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否活着回来……”

他的目光，慢慢地黯淡了。

他其实很清楚。

他并不是一个蠢货。

桃花星的那次盛宴，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天穆之野要杀一个人，对方当然很少有能逃脱的机会。

白衣天尊，也不见得会例外。

就像当年在有熊山林，她也怎么都无法逃脱，几乎活活被变成了一具僵尸。

她忽然站起来，伸手就去抱他。

“涂山侯人，我带你去大联盟！大联盟大神很多，总有人能救活你……一定会有的……”

他的目光慢慢离开了她手上的扳指，摇摇头。

“我一定可以找到大联盟……”

“初蕾，回金沙王城吧……”

她一怔。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回金沙王城吧。”

她不语。

“我从少年时代起就想留在金沙王城，却一直没法得偿所愿，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去了大联盟，就永远无法返回金沙王城了。

他只有唯一一个选择。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很清楚，就算去大联盟，青元夫人也不见得会救她眼中的这个“叛徒”——纵然他是启王子都不成。

而云华夫人呢？

云华夫人会吗？

初蕾不知道。

他却笑起来，“走吧。金沙王城才是我们的世界，而大联盟是他们的世界。”

初蕾尚未回答，就听得一阵奇怪的声音。

她本能地跳起来，手里的金杖不假思索便挥了出去。

一名半神人，仰天跌倒，轻飘飘地，就像是这稀薄空气里飞舞的一片叶子。

四周，却有七八名半神人无声无息地围上来。

她们不是一般的半神人，清一色的玉女。

她们手中的武器也不是一般的武器，全是天穆之野秘而不宣的毒器。

金箔的光芒，刚好笼罩了涂山侯人全身，铺天盖地的毒沙就飞来了。整个世界，全部变成了青色的一片，茫茫地，就像悬挂了巨大的轻纱帘子，美则美矣，可是，初蕾知道，一旦沾染，整个人立即就会溃烂，就像当初在天穆之野看到的那些中毒的半神人一样，顷刻间，四肢就会变成爪子。

初蕾不想变成白骨爪。

不但不想变成白骨爪，她还想活着找青元夫人复仇——最好，能将这女人也变成一堆白骨。

金杖，全力挥出。

她不再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漫天的青色沙尘纷纷坠落，几名玉女也远远坠落下去。

她们手里的毒器掉在地上时，无不留下一堆剧烈燃烧的白色泡沫，顷刻之间，泡沫覆灭的地方就像被烧焦的大坑。

无知无识的土地尚且如此，要是落在人体上，该当如何？

看样子，青元夫人下的是绝杀令，而且，她已经不在乎了。

反正大联盟已经大乱，西帝和白衣天尊都已经消失了，她压根就肆无忌惮了。

她无所顾忌，只要彻底杀了凫风初蕾就好。

虽然干掉了这群玉女，可是，初蕾不知道还有多少杀手等在前面。她紧紧握着金杖，想起涂山侯人的话，的确，回金沙王城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她伸手去搀扶涂山侯人，刚刚拿着金箔就听到一个冷淡到了极点的声音：“叛徒！你终于还是养不熟的叛徒！”

初蕾一听到这声音，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断绝了。

她立即站直了，金杖对着来人。

来人一身月白绣花锦袍，无比的雍容华贵，就像传说中的王后娘娘。

云华夫人，终于亲自来了。

她的流云水袖挥舞，远处的玉女们就像一片片的叶子飘飞起来，很快在半空中打着旋转，下一刻，竟然慢慢地变成了一阵水蒸气，在头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甚至还有地上的焦土，黑坑，竟然在顷刻间都恢复了旧貌。

毁尸灭迹。

这便是现场版毁尸灭迹。

就像有熊山林当年的惨案一样，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到后来，你再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无法追溯。

抚平这一切，不过是顷刻间。

云华夫人的目光这才转向凫风初蕾。

没有杀气，没有狰狞，一如以前每次相遇时的淡淡友好。

云华夫人，并不是青元夫人。

就算杀人的时候，她也从来不发出狞笑。

可是，这危险程度，也更甚于青元夫人。

这一刻，初蕾的心情竟然平静得出奇。

青元夫人姐妹这么急着诛杀自己，那么，就意味着，在她们心目中，自己的威胁一定非常大，而不仅仅只是因为妒忌或者憎恨。

可是，自己对她们到底有什么威胁呢？

能阻拦她们登基中央天帝吗？

难道她们不该等到登基之后再来找自己算账，而不需要这么迫不及待吗？

这到底是为什么？

云华夫人的目光从初蕾面上移开，落在姒启身上，金箔的淡金色光芒里，他的脸上已经透出死灰一般的颜色。

她只看得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可惜了当年我那颗不死药！”

她的声音很淡漠，却有一股令人齿冷心寒的轻蔑，失望，甚至是决绝的放弃。

原本，她一心想将他培养成继承人，天穆之野的超级打手，可是，她终于还是失望了——他没有按照她的思路走下去。不但如此，还彻底违背了她所有的期待。

若非他的愚蠢，跌出星系死亡地带的就不是他的劈天斧，而是眼前这个小丫头了。

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向了凫风初蕾，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金杖。

“当年阿环一念之差，居然养虎成患！看来，你不但共享了白衣天尊一部分元气，而且自身的功力有了爆炸式的增长……”

她和白衣天尊的结合，元气不是翻倍增长，而是几何级别的增长。不但能在星际之间行走，还能横扫一大片半神人。

初蕾不动声色：“你那好妹妹不是养虎为患，她自己才是虎患！”

“好一个嘴贱的小丫头！你可知道，当年要不是阿环手下留情，你在西北大漠时就该死了？”

西北大漠，第一次相见，青元夫人说：凫风初蕾，离开百里行暮吧，不然，你以后会后悔的。

要过了好几年以后，她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不是什么善意的提醒或者劝诫，那是警告。

可是，她看着云华夫人，却摇头，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

就算是亲眼目睹了有熊广场上的一大片青草蛇，自己也差点被异变为青草蛇，她也从未后悔过当年的选择。

她只是心平气和：“当年，你的好妹妹并不是因为善良而不下手，是她不敢或者说不愿意那么仓促暴露了身份，尤其，不能在百里行暮面前暴露了狠毒的一面。毕竟，她已经伪装了那么久的善良圣女，不能这么快破功了！就是这一念之差，我逃过一劫。”

“你以为阿环会怕你这小丫头？”

“她能怕什么呢？她现在都要篡位中央天帝了！”

云华夫人也不气恼，只是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金杖。

“我还以为你的好妹妹忙着中央天帝的事情，顾不上我了，没想到，她居然派你亲自出马，哈哈，看来，她还真的是给我面子啊！我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宁，是吧？”

云华夫人沉默。

沉默，便是默认。

今日，为的便是不让凫风初蕾活着离开这里。

为此，她不惜亲自动手。

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以前，你还可以仗着白衣天尊，但现在，你自己应该很清楚，白衣天尊已经彻底被他自己的复制人拖出了宇宙边缘……那个复制人，你想必也早已猜到了，他中了D病毒，纵然是白衣天尊也无法将他制止，所以，白衣天尊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就因为笃定，所以，她连撒谎都不屑了。

她实话实说。

她的神态很清楚：就算死，我要让你做一个明白鬼。

初蕾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黯淡的蓝色扳指，一点也没感到震惊。她点点头：“我早就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连他的元气共享我也无法使用了。现在，只能靠我一个人独自为战了。”

“没错，你只能独自为战。当然，如果你自认为你能够挑战整个大联盟的话。”

言辞之间，青元夫人已经稳稳地是下一任中央天帝了。

你要挑战青元夫人，就是挑战整个大联盟。

当然，前提是你要能活着走出这个星球再说。

甚至，你根本找不到大联盟的方向。

“大联盟已经有了几十亿年的历史，前前后后也出了好几任中央天帝，可是，这么漫长的时代，竟然从未出现过任何女性中央天帝，所以，这是不正常的……”

“你的好妹妹不就马上要成为第一任女性中央天帝了吗？”

云华夫人，面上有了淡淡的笑意，竟然不是那么轻松惬意，仿佛期待已久之后的疲惫释放。

很显然，她们姐妹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很久了。

很可能，早在西王母刚把掌门人的扳指传给青元夫人时，她们姐妹便有这样的野心了。

“这是女性的荣光，不是吗？”

“没错！这的确是女性的荣光。长年以来，女性已经习惯于躲在家里相夫教子，凡事都要先看看男人的脸色，她们的口头禅便是丈夫怎么怎么说、婆婆怎么怎么说，却单单没有一句是‘我自己怎么说’……她们早已经忘记自己执掌权威是什么感觉了。”

“果然还是鱼凫王才能明白这种感觉。所以，你根本就不该和阿环过不去。”

“不是我跟她过不去！原本，她要做中央天帝也是好事，只是，她不该因为一个男人就灭绝了整个有熊氏一族，甚至要把我变成青草蛇。”

“她不是因为一个男人！”

“居然不是？”

“你若以为她是纯粹和你争夺白衣天尊，那你就错了。”

“我以前还真以为她是爱而不得，生了妒恨之心。不过，自从得知她曾经私藏西王母的密令，我就明白，她是压根就不爱白衣天尊了。”

“只有庸俗的人类才整天把谈情说爱挂在嘴边。只要人类的寿命稍稍长一点，便会清楚地看到：每个人最终只爱自己，只关心自己，所谓爱情压根就是一个笑话或者遮羞布而已。通俗地说，人类之间的爱情最直接地体现为一见钟情，而再解释明白一点，所谓一见钟情便是急于交配，是雌雄动物体内分泌的一种多巴胺激素。这种激素在三个月之后分泌最是旺盛，一旦过了三个月，激情消失，爱情平淡，此后，男女之间便各走各的，只不过因为愚蠢的人类强行为自己增加了无数道德的约束，替自己蒙了一层道义和责任的遮羞布，所以，他们不肯承认早已变心，却强行说什么天长地久，白头到老，事实上，两个人长期相处，朝朝暮暮，是很容易相看生厌，互相憎恶的……”

初蕾叹道：“其实，现在的人类也是如此。所以，人类才有俗语：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一般人因为无权无势也无钱，勉强一夫一妻凑合着，整天柴米油盐，打打闹闹；而有钱有势者，无论男女，都可以三妻四妾，情人无数……”

“果然还是鱼凫王又见识，好沟通！”

“唉，也不是我有见识。我只是惊奇，你的好妹妹明明不爱一个人，却能做出情深款款的样子，这难道不令人恶心吗？”

“成大事者必有牺牲！若非你的出现，她和白衣天尊的结合能令她的元气爆发式增长，单单凭借武力值便可以夺取中央天帝，而无需什么D病毒了。再说，她乃大联盟第一美人，若非你的破坏，一切很可能就不同了。”

“自她隐藏西王母的密令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白衣天尊不可能喜欢她。有没有我的出现其实都不重要。”

“这是诡辩！没有你，白衣天尊不会在乎这些小节。”

云华夫人强调：“你也知道男人见异思迁。在你没出现之前，白衣天尊不惜血本，送了阿环多达十万吨黄金。可你一出现，他的态度就变了。阿环惩戒你，真的一点也不冤枉。凫风初蕾，你是罪魁祸首！差点毁掉了第一代女性中央天帝的罪魁祸首！”

初蕾笑起来。

二人相识几亿年都没有相爱，却怪起自己这个区区二十出头之人。

欲加之罪，总有借口。

两个女人的对峙，四周的气压忽然变得非常非常低沉。

初蕾但觉一股极大的无形压迫之感，那是云华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极其强大的元气封锁。

这样的修为，不但是她的妹妹青元夫人根本比不上的，初蕾也从未在白衣天尊之外的第二个人身上见到过。

她只是好奇：“原来，你竟然远远胜过你妹妹！”

“阿环自来追求花巧和浪漫，可是，那些东西是虚的，并不实用。而我，从来都是一个务实之人。”

“可是，在万国大会上时，你为何一招就败给了百里行暮？”

云华夫人笑起来。

初蕾也笑起来。

她知道自己问了愚蠢的问题。

万国大会上，云华夫人只是不愿意暴露身份而已，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毁了自己处心积虑多年的筹划。

彼时，她的真实功力其实远在百里行暮之上（因为那个复制人百里行暮只有区区七十万年的功力，而且是一副不周山之战后从未痊愈的残躯，功力就更是大打折扣），可是，她却装出一招败北的弱女子形象，让所有人都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自来她便以大禹王的红颜知己的形象出现，不要名分不要金钱，一直都是大公无私的奉献，再后来的几年，更是以慈母的形象出现，随时随地扶持涂山侯人，真可谓天下第一好后母了。

一倍的代价必然是为了十倍的收获。

一个人，能把自己伪装到这样的程度，那么，她背后的目的该有多么惊人？

“说到百里行暮，那我不妨多告诉你一句，真正的百里行暮依旧活着，可是，你该知道，他并不是白衣天尊……”

初蕾不以为然：“你那个复制人就别提了吧，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有一万个同样的复制人……”

“可你并不认识一万个复制人，你只认识最初的那一个！你最初所爱的也是哪一个，从来都没有改变！”

云华夫人意味深长：“复制人虽然多，可是，复制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第一个复制人和最后一个复制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是不是因为第一个复制人曾经具有七十万年之前的百里行暮所有的脑电波，而后面的基本上一无所有？

就像人类，最初可能只有一两个，但随后，造神的大神们开始大规模复制，于是，便有了大批量的人类，你能说，这大批量的人类和最初的那一两个是同一个吗？

就算他们都来自于最初那一两个的复制品——可是，相对于最初的原型，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这是哲学家的问题，初蕾不想去破解。

她也不必去破解。

“阿环对那个复制人也真是心软，一直把他当真正的百里行暮对待，甚至对他抱有极高的期待。就算这次派去和白衣天尊决战的，也只是另一个毫无意识的纯粹复制人，而舍不得让最初的那个中毒……”

最初的哪一个，便是青元夫人从周山之巅的坟墓里带走的那一个。

D病毒最终还是用在了其他纯粹复制人的身上，而没有用在这个人身上。

“不但如此，阿环还彻底治愈了他……”

她轻叹：“正是这善良，总让阿环吃亏，可是，她每每却不吸取教训……”

初蕾笑起来。

这善良。

这善良的姐妹俩。

“你善良的妹妹最初复制第一个百里行暮时，无非是想要嫁给他，当然也顺便让他成为天穆之野最强有力的打手之一，就像你们对涂山侯人的期待一样……”

“你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

“哈，算我是小人吧。反正你们这对善良的姐妹花，凭借我一个地球人也无法揭露你们的真面目！”

“伟大的事业，伟大的理想，从来无需任何人的理解！凫风初蕾，你见识浅薄，你不理解，我也不怪你！”

“得了吧，篡位就篡位，没必要把野心勃勃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这不是篡位，就算轮流，也该轮到我们了！再者，天下者，有德有力者居之。如今西帝无才无德，夫妻俩都臭名昭著，他当然不配再为中央天帝了。而且，他的种种举措也令整个大联盟陷入了长期的停滞，大联盟的衰落已经势不可免了……我们是要振兴大联盟！也唯有天穆之野才能振兴大联盟！”

云华夫人柔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慷慨激昂：“如果阿环成为中央天帝，一切都会不同了！大联盟会变得更好更先进，假以时日，会远远超越前任所有的中央天帝，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可你也别忘了，你们姐妹一直暗地里支持臭名昭著的天后！是为她提供基因病毒的第一帮凶！”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任何人要走上顶端，都必须踩着他人的尸体！死区区几百个地球少女又算得了什么？反正她们一生年寿满打满算也不过区区几十年，早一天死迟一天死有区别吗？”

云华夫人随手一指远方：“就像你凫风初蕾，要成为一代绝顶高手，你就必须一直不停地杀人，杀挑战你的、违背你的。从西北大漠之战到九黎之战，再到登上万王之王的宝座，你记得清你到底杀掉了多少人吗？这些人，难道每一个都是罪该万死吗？”

凫风初蕾竟然无言以对。

“负隅顽抗已经没有意义。你的靠山已经消失。明智如你，其实真不该选择追上T54，若非如此，你还可以在金沙王城多活几天……”

若不是她追到T54杀了疤痕脸，云华夫人还真的没空这么快就对她出手。

现在，已经非解决她不可了。

初蕾笑起来。

“白衣天尊没有死，也不会死。”

“这不过是你的幻想而已。”

“事实上，你们也不敢肯定他到底死没死，所以，必须抢在他回来之前，先杀掉我，不然，以后就永无机会了。”

“我说了，你可以抱着这样的幻想。不过，我要提醒你，就算白衣天尊真的不死不灭，可是，他也回不到现在的地方了。理论上，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不死不灭。”

“你以为一个区区复制人真的就能彻底拖住他？”

“那不是一般复制人，是中了D病毒的复制人！是D病毒生生拖住了他。”

“所以，你们现在选择了让最初的那个复制人出来替代他捣乱了？”

“最初的复制人？”

“难道不是？”

云华夫人微喟：“你竟然用这样的词语形容你最初爱过的那个男人？”

初蕾不屑一顾：“复制人根本不是真人！真人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白衣天尊！其他的，都不过是你们的武器而已！”

云华夫人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承认，毕竟，你已经嫁给了白衣天尊。理论上来说，是你先变了心，找了更强的靠山。女人嘛，往往如此，见异思迁很迅速，谁强大就爱谁，我也不必苛责你。可是，我还是要提醒你：那不是最初的复制人，那个人是百里行暮！就是你最初认识的百里行暮，就是万国大会上帮你出头，就是为了你死在西北大漠的那个百里行暮！”

初蕾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一股大力迫来。

云华夫人没有任何招呼，也没有任何预警，选择了一个她最不经意的时候出手了——刚刚胡扯了这么一大通，她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云华夫人，从来不轻视自己的对手。

尤其是凫风初蕾这样的对手。

第一招便是绝杀。

初蕾但觉心口被瞬间冻结，呼吸一下窒息，可是，她没有任何慌乱，手里的金杖转向便拍往自己的胸口。

窒息的感觉，疏忽消失。

她迅疾如风，出手反击。

云华夫人的身子飞起来。

月白色的轻纱就像是天空中的云彩，姿势美妙到令人动容。

可初蕾无心欣赏她的美姿，她拼命反击。

今日不是什么切磋交流，是生死之战。

自己一旦败了，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陌生之地了。

白衣天尊死在青元夫人手里，自己丧生在云华夫人手里，这怎么可以？

挥出的金杖，如陷入了一个极大的罗网，又仿佛泥牛入海。

眼看，金杖就要脱手。

云华夫人脸上有了淡淡笑意：“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本领，真可谓天下罕有。假以时日，你必定成为大联盟的一代绝顶高手。”

不过，她已经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了。

她不是阿环，她不养虎为患。

今日，这里便是凫风初蕾的葬身之地。

初蕾已经无暇跟她斗嘴。

她甚至已经无法张嘴，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一种充满毒气的元素，你一张口，那毒气便会肆无忌惮冲进胸膛，让你的胸膛迅速碎裂。

心肺一旦破裂，便是下一个涂山侯人。

这并非反重力，却比反重力厉害多了。

初蕾面上，一片血红。

渐渐地，她但凡露在外面的肌肤都一片血红。

好像浑身的皮肤忽然被人削掉，不再有任何屏障，血液会一往无前地涌出来。

她用力，金杖却纹丝不动了。

再用力，一张嘴，一口血几乎喷出来。

可是，那只是出于想象。

在这里的空气密度之下，是无法喷出鲜血的，她喷出的，是一地碎片——不知是被扯碎的脏腑还是其他。

连续三次，金杖分毫不动，而她，已经脚步踉跄。

云华夫人也不着急，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初蕾……初蕾……”

是一个充满关切却又充满绝望的声音。

“夫人，这不关她的事情……这不关初蕾的事情……一切并不是她的错……”

“闭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窝囊废！为了一个从来没有爱过你的女人，你把大禹王的人品都败光了！”

就连骂人，云华夫人也是轻言细语，就像是慈母的殷殷教诲。

“早知如此，我真不该浪费了那颗不死药！你当初就该死在阳城，让大禹王活着！要是大禹王还活着，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么坏的地步……”

要是大禹王还活着，一切，很可能还在她们的掌控之中，万王之王的人选也应该不可能改变。

而当初选择让这个姒启活着，真是她一生中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姒启，你浪费了你父王的性命，又丢弃了他的江山，到最后居然还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你祖父仇人女儿的性命！你纵然死后，也是天下第一大罪人，纵然九泉之下，你也无颜再见你的祖父、父亲……”

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姒启，已经完全无法反驳。

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绝望得就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甚至于再要清晰地看一眼那熟悉的人影都已经力不从心了。

“不过，姒启，你可以放心，你虽然不值得我再出手救你，可是，我一定会完成你最后的心愿……”

元华夫人的笑容和她的声音一样忽然充满了慈爱，怜惜，就连目光也亲切如慈母一般。

“你一直对这小丫头恋恋不忘，我答应你，等你死后，就让这小丫头随你去九泉之下，纵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如此，才不枉费你对她的一片心意……呵，好孩子，我要让她纵然变成死鬼，也要永生永世的服侍你，否则，我就真不配做你这么多年的继母了……”

“不……不许……”

是姒启最后的嘶声。

可是，就这一句，他嘴唇发颤，人就彻底晕了过去。

黄沙遍地，清风吹拂，就像要就地将他埋葬一般。

云华夫人轻叹一声，和风细雨：“人间最是痴情苦！可怜的孩子，这也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凫风初蕾，你去死吧……死后，我会将你和姒启合葬，如此，你也不算是孤身上路了，黄泉路上一直都有同伴……”

初蕾紧紧闭着嘴巴，肺腑里缺失的空气立即就要将所有脏腑彻底搅碎一般。

“去死吧……统统都去死吧……”

月白色的流云水袖，幻变成了一大片雪白的云彩。

云彩里，全是绵密的细针。

这些细针都如冰块一般，一浸入人体制内便将热血彻底融化，也不留下任何痕迹，更不会有任何毒性，纵然是大联盟的高超医学家也不见得能辨认出来。

云华夫人任何时候杀人，都不会让自己留下痕迹。

纵然是在自己姐妹即将掌握全天下的时刻，她也不愿意留下哪怕是一丁点的马尾。

所以，她一露面先就消除了玉女们的尸体和用毒的痕迹，现在，又要不留任何痕迹地绝杀凫风初蕾。

只要这些细针落在初蕾身上，很快她就会化为一滩水蒸气，从此，永远留在这个不知名的星体上，成为一缕幽魂。

障气，遍布全身。

细针，反复冲击。

很快，瘴气里仿佛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针眼，无数的细针马上就要破空而入，一根根扎入初蕾的血肉之躯。

云华夫人松一口气，笑起来。

“罢了罢了，原本我打算留你一个全尸，让你和姒启合葬，以便永生永世伺候姒启，可现在看来，已经用不着了，你只能化为一团水蒸气了……不过，就算是水蒸气，我也要你永远留在姒启的坟墓里，永远替他值守……”

“别做梦了……”

“没有白衣天尊，你什么都算不上。”

初蕾忽然大喊一声：“白衣天尊来了……”

云华夫人一惊，本能地转头。

初蕾缓过一口气来，哈哈大笑：“你们不是断定白衣天尊早就死了吗？现在怕成这样又是所为何来？”

云华夫人怒了：“死丫头，你还敢嘴犟？”

“天穆之野十亿年的老园丁都无法杀死白衣天尊，你以为就你们那区区一个D病毒就能奈何他了？别做梦了，小心他回来彻底踏平你天穆之野……”

云华夫人冷笑：“你堂堂万王之王，也不过是一直仗着一个男人而已，你自己算的了什么？”

“任何王者都必须有大臣！有支持！否则，便是孤家寡人！这不分男女好吗？再说，就算是单打独斗，你的好妹妹早前已经输给我了，现在，你不也还没赢我吗？怎么就能说我单单只仗着一个男人呢？没有任何男人，你也不见得能杀我啊……”

“难怪阿环一直想要除掉你！你这死丫头，居然连嘴上都不肯吃半句亏！”

她口里说话，手上的力道却逐渐加强，但见漫天的细针排山倒海彻底将初蕾整个人笼罩了。

初蕾手里忽然多了一道光芒，原本笼罩在涂山侯人身上的神鸟金箔，幻变成八只飞翔的鱼凫鸟，首尾相连，一起向云华夫人头顶罩去。

云华夫人仓促后退，就在这时，初蕾迅速跌出了细针的包围圈，但见漫天的冰雪忽然消融，地上一道道涓涓细流，但风一吹，水流消失，黄沙干涸，竟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金杖，趁势挥出。

云华夫人被八只飞鸟缠住，又见金杖扫来，冷笑一声：“你这小丫头果然有两下子，也难怪上次在桃花星上阿环也吃了你的大亏。也罢，就让我这次替阿环讨回一个公道好了……”

月白色的身影，忽然飞出了飞鸟的光圈。

可是，她一上升，飞鸟也跟着上升。

云华夫人哪肯甘休？她的速度何等之口，顷刻之间，已经在半空之中。

可是，飞鸟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竟然生生追到半空，但见半空之中，一道金色的圆形光芒，光圈中一个流云水袖似的人影，就像是舞蹈一般，不知情的人看来简直美轮美奂，怎会想到是生死相搏？

初蕾也看得呆住了。

金鸟的速度，她都追不上。

她只能站在原地，仰着头。

云华夫人压根没想到这金鸟如此厉害，她低头往下一看，面色顿时变了，衣袖一挥，用尽全力就像金鸟当头拍去。

光圈，瞬间消散。

八只飞鸟，也当场消散。

当她落在地上时，脸色终于变了。

地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凫风初蕾和涂山侯人的影子？

“该死的小丫头，竟然这样也能叫你给逃了！可是，T54就这么大，我就不信你还真的能插翅飞走了。”

云华夫人追出去。

但是，不过几步便停下来。

她脸色大变，掉头就往大联盟的方向赶去。

凫风初蕾逃命。

她很少不战而逃，这一次，是例外。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云华夫人的对手，更何况，云华夫人背后还有庞大的团体杀手。

再者，涂山侯人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必须马上找到救治涂山侯人的方法。

她抱着涂山侯人就狂奔。

没有风声，没有空气，二人如腾云驾雾一般在陌生的星球上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初蕾才踉踉跄跄停下脚步。

前后左右，已经没有丝毫的声音。

追兵，已经不知去向。

她手一软，涂山侯人便跌倒在松软的沙滩上，她自己也瘫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但觉已经精疲力尽。

别说赶去大联盟斩杀青元夫人，单单要走出这个星体都是难上加难。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地分出了方向。

这里，距离地球并不遥远。

可是，却微微踌躇，难道就要这样无功而返吗？

走这一趟，就是为了白白牺牲了一个涂山侯人吗？

可是，她已经无力去大联盟。

她一个人，也对付不了高手如云的大联盟。

她看着地球的方向，准确地定位了金沙王城。

这是唯一不会迷路的地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当凫风初蕾停留在空荡荡的天府广场时，才分外清楚地领略到了这句话的真谛：金沙王城是我们的世界，而大联盟，是他们的世界。

时节已然是冬天，方圆宽广达三百里的金沙王城依旧草木森森，郁郁葱葱。

这里的草木，无论冬夏都不会死亡。

这里，直到现在依旧四季如春。

膏菽、膏稻、膏黎，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

彼时，她旁边的涂山侯人也稳稳站在了地上。

天府广场上，全是大片大片的汉白玉。

四周，全是开满了红花的芙蓉花树。

风吹花落，人如在花海之中徜徉。

他极目远眺，精神抖擞，满脸笑容，似在自言自语：“金沙王城，才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啊。”

从小，大禹王便是这么告诉他的。

从小，大禹王便说：这世界上，有一片最美丽的土地，等你长大了，我们一定要回到那片土地。

要直到湔山小鱼洞之战后，他才明白这话的真谛：大禹王不是要回故乡，他是要回到故乡登基！他是要将老鱼凫王彻底击溃，然后，报父仇，完成父亲未竞的心愿。

只是，他以前一直不知道。

他宁愿自己从来也不知道。

从小，他便向往着长大后能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

直到遇到她，这种向往就更加强烈。

他其实从来不爱阳城。

小时候不爱，长大了更不爱。

很长时间里，他一度认为阳城是大禹王的是云华夫人的甚至是大费的——阳城，和自己毫无关系。

甚至于这天下。

从大禹王到大费再到白衣天尊——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挫败，曾经伴随了他许多年，所以，当年才会断然拒绝成为万王之王而选择了去音乐林——每一代万王之王都是自己打下来的，被人凭空任命这算什么？他宁愿放弃，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赏赐。

半生奔波，全是挫败。

直到现在，他忽然觉得彻底轻松了。

名利情仇，统统都不重要了。

反而是这片四季如春的美丽土地，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就像现在，就像此刻，风吹来淡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从头顶洒落，那是拳头大小的芙蓉花，它好像一年四季都无怨无尤地装点着这个神奇的城市。

他摊开掌心，一片花瓣徐徐飘落在了手心。

他笑起来。

多美。

他大步往前走。

那一瞬间，他竟然仿佛神奇地不药而愈。

凫风初蕾心里一喜，正要跟上去，却见他步履踉跄，不过几步，就倒了下去。

她冲上去，已经来不及将他搀扶。

他整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涂山侯人……”

他一张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仿佛五脏六腑都一起碎裂着吐了出来。

星系边缘的反重力已经彻底将他的五脏六腑粉碎，他能挣扎着回到这里，已经是一个奇迹。

“涂山侯人……涂山侯人……”

凫风初蕾声音颤抖，除了反复叫他的名字，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他听着这声音，却笑起来。

多好。

涂山侯人，总比姒启这名字好。

“初蕾……初蕾……”

他的呼喊闷在喉头，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来。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他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这么静静握住她的手了。

当他在西北大漠的绝境深坑里这么想，在钧台的无数次挫败里也这么想。

可是，一直却没有机会。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

他已经觉得非常满意了，一如得偿所愿。

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无声地坐在一起。

很久很久。

久得他的气息和掌心一起慢慢发凉。

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的最后的努力，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企图将最后的元气分一部分给他。

可是，这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甚至于她轻轻放在他嘴里的几颗药丸。

那是她从T54的逃犯集中地买来的灵药。

可是，这些灵药，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初蕾……初蕾……”

她眼前，晃过死神的影子。

他们狰狞了一张脸，狂笑，从她手里将他拉扯。

“初蕾……我一直想要留在金沙王城，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他很平静。

钧台大战之前，他便想留在这里。

九黎大战之后，他也想留在这里。

可每一次都是错过。

直到现在。

此后千年万年，他当留在这里，永不离开。

就算风，也无法再将他的灵魂吹远。

风，只能将纷纷扬扬的红色花瓣吹了他的满头满脸。

一片花瓣，恰好遮住了他的眼皮。

他很惬意地笑起来。

“初蕾……就把我葬在这里吧……就在这里吧……”

这里热闹。

这里是女王巡逻时的必经之地。

以后，每一年的春社秋社，他都必将在这里和她重逢，看着她从这里路过。

“初蕾，就这里吧，这里很好。”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看到他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他无声无息从她手中滑落的手。

他握惯了劈天斧的手，彻底垂下去了。

一阵风来，他就像睡着了一般安详，满面还残余着笑意。

只是，他的体温已经渐渐冰凉了。

初蕾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没有眼泪，也没有嚎啕，甚至感觉不到半点的悲伤。

她只是紧紧握住他那只早已冰凉的手，看到他摊开的掌心上一道淡淡的疤痕——九黎河之战后，她侥幸不死逃回褒斜道，他向她求婚未遂，最后一次吹奏玉笛向她告别，一曲终了，玉笛断为两截，在他掌心刺下深深的痕迹，从此再也没有吹过玉笛。

就像他从来没有问出口，她却一清二楚的问题：如果当年在有熊山林我先找到你，一切结果是不是就变得不相同了？

她不知道。

她也无法回答。

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总是无法准确地去推测一个虚无的结果。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脉也被彻底震碎了。

碎得连眼泪都没有了。

我见惯了无数的死亡，却还是无法接受你的死亡。

我知道你的灵魂会去到一个渺远的星球，却还是无法接受从此再也见不到的恐惧。

这才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

她只是很紧很紧地抓住他冰凉的手，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抓住他的手。

她只是想起他的那句：金沙王城才是我们的，而大联盟，是他们的。

是啊，大联盟是他们的。

大联盟是西帝的，是青元夫人的，甚至是白衣天尊的……只是，真的不属于任何凡夫俗子。

她和他，本质上都是凡夫俗子。

所以，最后必然都成为了牺牲品。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所有的不幸，全因那些大神而起。

云阳树精、大熊猫、杜宇、涂山侯人，甚至早前的厚普……她最忠诚的下属、最亲爱的朋友，统统都丧生在那些看不见的大神手里。

天府广场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幸存的百姓早已躲回各自家中，唯有那颗青铜神树还悄然留在原地，就像是一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坟墓——它里面掩埋的，原本就是无数的尸体，无数丧生于疤痕脸扫射下的无辜百姓。

月色，洒了头顶的天空。

耳畔，传来隐隐的哀乐，悲号。

那是所有失去了亲人的鱼凫国人民的嚎啕。

能洗去广场上的鲜血，却洗不去无数偷生者的眼泪。

一场浩劫，城中百姓止损了十之二三，死者的遗体来不及掩埋，只能集中到一起全部火化。

尤其是城南，就近集中了七八个焚烧点。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但是此刻，全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能再次歌唱。

至今，焚烧的青烟还在天空袅袅不散。

死者已矣，生者哀痛。

据说，亡者死后，要三日之后才能慢慢明白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肉体，然后，才有七日去奈何桥报道的期限。

从她追随疤痕脸再回到这里，还不到七日的时光。

她想，这些亡灵现在已经都在幽都之山汇合了吗？

涂山侯人的亡灵，是否也会赶去幽都之山报道？

禹京，他有资格接纳这样的亡灵吗？

她不知道。

她也已经无法再赶去幽都之山拦截了。

月色，西斜得更加厉害了。

黎明，马上就要冲破黑暗的阻挡了。

她摸了摸涂山侯人，发现他的掌心已经彻底冰凉了。

曾经无坚不摧的少年，曾经命大无比的少年，他最终还是悄然离去了。

就算是青元夫人的蟠桃精，也没有能够留住他的性命。

她想，他的亡灵是不是盘旋在头顶，至今还在跟自己讲话——而自己，却听不到也看不到？

爱人远去，朋友，继承者，统统都死了。

淡淡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发现：整个世界已经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

黎明，终于到来。

就像黑夜，从来不曾走远。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站起来。

她拿起了青铜神树。

“少主……少主……”

是委蛇从天而降。

少主离开之后，它彻底担负起了金沙王城的巡逻工作，每天都要巡逻，生怕再遇到敌人偷袭。

它的目光落在地上，看到了一动不动的涂山侯人。

他静静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

他四肢舒缓，面上表情十分平静，就像一个长途跋涉之人，觉得太累了，睡着了才是一种福气。

“天啦，少主，启王子这是怎么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委蛇落地，呆呆地看着涂山侯人的尸体，完全不敢置信。

可是，它已经不敢再开口，它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初蕾也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将青铜神树高高举起，待得涂山侯人冰凉的身子轻轻飞进去，她才慢慢将青铜神树放回原位——这时候，她才想起一件事情：涂山侯人，其实是地地道道的蜀中人。

天府广场，其实是他真正的故乡。

大禹出汶山，涂山侯人当然也出汶山。

大鲧偷息壤，被高阳天帝处死。

现在，他的孙子又因自己而死。

大鲧尚可以凭借自己的怨气和愤怒孕育出一个大禹王来——而涂山侯人呢？

她不知道。

她一直看着青铜神树，她想，自己躲在里面没有死去，而他们呢？他们可否也不死掉？

只是，自己躲进去的时候尚还有最后一丝气息，而他们，都是彻底死亡死后。

这神树，居然成了一座坟墓。

她惨笑，似在自言自语：“涂山侯人，你因我而死，其实，根本不值得……真不值得啊……”

四周，一片死寂。

委蛇的两张孩儿面轻轻晃动，尽管这几天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可是，它还是心如刀割。

因为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连启王子都会成为一具尸体。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小心翼翼：“少主，这些尸体该怎么办？”

委蛇有此一问，是因为其他地方的尸体都已经被陆续处理了，只有青铜神树里面的，少主没有开口，其他人也不敢擅自做主。

它不知道是否应该及时将这些人埋葬。

毕竟，人类还是讲究入土为安。

“金沙王城气候温暖，尸体放久了很容易腐烂，我怕……”

“这些尸体”——大熊猫、杜宇、涂山侯人……他们都变成了尸体。

还有云阳！

凫风初蕾，你记住，我要你的所有亲人、朋友，都变成尸体，最后，才轮到你。我要你活着亲眼见证每一个你所爱者死在你眼皮底下时的痛苦和恐怖！

初蕾心里一抖，半晌，才缓缓地：“他们暂时不会腐烂。”

既然少主这么说了，委蛇就不再提出异议了。

它只是小心翼翼：“百里大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她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对云华夫人说的那番话，只是恐吓之词，就算白衣天尊不死不灭之身，可是，到了另一个宇宙之外，真的还能返回吗？

或者，纵使能够返回，那该是什么时候了？

她无法预料。

她只是肯定一件事情：青元夫人姐妹必将加速夺取中央天帝宝座，一旦她们登基成功，那么，这天下谁也无法克制她们了。

彼时，消灭她凫风初蕾，无非是举手之劳而已。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也无力阻止。

“少主，敌人还会卷土重来吗？”

“委蛇，此刻起，取消对金沙王城的任何巡逻！”

“为什么？”

“委蛇，你记住，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先逃命，绝不能去拼命！你记住，你必须活着！这是命令！”

我不要你成为什么英雄，也不要你担负什么道义，我只让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此外，什么都不重要了。

委蛇，哪里说得出话来？

启王子、杜宇等人的死亡，只是一个前奏。

它和少主一样，看着空荡荡的天府广场，忽然觉得，整个金沙王城的大难，其实才刚刚开始。

鳖灵和卢相都很称职，处理灾难的速度很快，仿佛也很得当，他们甚至不等下令，自动开启了金沙王城的救济粮仓，安抚家园被焚毁的幸存者……咋一看，金沙王城的一切都恢复了井井有条，可是，凫风初蕾很清楚，一切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

空气中尚未彻底散去的尸体气味证明，这片土地已经成了毫不设防的死亡之地——只要青元夫人愿意，她随时可以将这片土地毁成一片焦土。

这一次是死亡十之二三，下一次，很可能便是集体灭绝了。

青元夫人从来不是点到为止，她往往选择赶尽杀绝。

白衣天尊不回，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足以阻止她。

自己，也不再有任何的援手。

独自为战。

凫风初蕾悄然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不知道，自己残余的力气到底还能阻挡多久！

可是，她并未露出怯意，她大步走向排队领取米饭和面饼的民众。

大家看到她，立即欢呼起来：“我王……我王……”

女王，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

女王还在，希望就还在。

她微笑着向他们挥手，然后，亲自拿起了筐子里的面饼，温声道：“大家放心，金沙王城库存充足，任何人都不至于忍饥挨饿。至于家园被焚毁，暂时没有落脚之地的民众，可以全部搬到王城的空屋子里……”

“我王！”

“我王！”

民众最淳朴的欢呼声，说明了一切。

白米饭很香，面饼很脆，露宿广场也会变成搬迁到王城内屋……民众们对此无不欣喜若狂。

待得他们彻底安静下来，女王才再度开口。

“这段时间，妖魔鬼怪横行，大家最好集中起来居住，入夜后，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四周，一片静默。

“我王……那些妖怪还会来吗？”

一个小童的声音，怯怯地。

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那是被妖怪追逐时跌倒划破的。

“那些妖怪再来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这也是所有民众的心声。

她微微一笑：“别怕！本王会留下来保护你们的。”

“哇，真是太好了……”

女王的这话，便是定海神针。

他们看着她手里的金杖，忽然觉得世界一下就安全了。

可是，初蕾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开始大规模蔓延。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毫无设防的天空，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还能争取到多少时间。

鳖灵也很有点不安。

毕竟，他在外地多年才辗转到了鱼凫国，可从未见过有任何国家的王，居然会把灾民全部安顿到王殿之中。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当然，别的王不这么做，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王殿里妃嫔女眷太多，也不敢这么做。

可女王此举，也真是惊世骇俗啊。

他悄然看了一眼窗外熙熙攘攘奔跑的孩童，这才转向女王，低声道：“我王宅心仁厚，安顿灾民。可是，这么大量的灾民汇聚在王殿里，只怕时间久了，他们不会那么守规矩啊。要是几万年的王殿被破坏，那就罪莫大焉了……”

初蕾和颜悦色：“重建家园总要有个过程，等这段最危险的时间过去就好了。”

“可是，孩童们总是调皮捣乱，窜来窜去也不像话。”

“他们使用的绝大多数是空屋子，再说，和民众的性命相比，小童们偶尔有些小小的破坏也不必在意。”

女王都这么说了，鳖灵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希望那些调皮鬼，在这段时间里尽量规矩一点为好。

卢相也问：“我王，危险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或者说，怪物还会不会结伴重来？

她谈起头，看了看屋顶。

屋顶上空，看不到天空。

她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妖怪们再是厉害，总不至于公然闯入王殿之中。再说，这次已经死去了大批妖怪，青元夫人手中的重要筹码也该都死得差不多了，短时间内，她也没法再迅速召集大批妖怪，毕竟，她总不敢公然派出半神人参战……”

大费和姬真都卒子都已经死掉了，青元夫人暂时也不可能找到太多棋子，无非是派出一些潜伏的妖怪小规模捣乱而已。

“你们放心吧，王殿能持续几万年时间，自然有它独特的地方。只要不踏出这里，大家都是安全的。”

二人这才明白女王的心思——让民众躲进王殿，不光是表示自己和民众同生共死的决心，而是因为王殿自有其特殊之处。

卢相身为蜀国土著，自然听过很多古老的传说，比如，老鱼凫王是高阳帝的重生，单单这个理由，就已经很够了。

老鱼凫王，不可能不为金沙王城设置一些屏障。

至少，王殿是有某些特殊保护的。

鳖灵却是外地人，总有几分狐疑，而且，民众总不可能一直呆在王殿不出去吧？

短时间还好，可时间一长，救灾物资用尽了，那时候该怎么办？

这么坐以待毙，根本不是办法啊。

他低声道：“我们要不要调动全部的军队驻守在王殿四周？”

卢相叹道：“可惜，杜宇将军……”

一提到杜宇的名字，众人都沉默了。

鳖灵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女王的脸色，但见女王眼中有一抹悲伤一闪而过。

老臣们都很清楚，杜宇一去，女王相当于被去掉了左膀右臂。

当年褒斜道的驻军虽然被布布大将军下令全部就地解散，可是，其中绝大部分人被杜宇召集到了金沙王城或者改编到了商队之中，一声召唤，他们随时来之能战。

可是，杜宇一死，鱼凫国就再也没有如此强势而又精通兵法的将军，必须完全凭借女王亲自指挥了。

鳖灵还是尽职尽责：“为了免于惊扰民众，可以先不召集大众，但是，商队里有三千精锐，随时可供调遣……我王，需要老臣马上下令吗？”

初蕾却答非所问。

“金沙王城并非一般的王城，它是早前历代中央天帝所统辖的京都旧地！直到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还牢牢盯着这片神奇的土地！在青元夫人正式夺取中央天帝宝座之前，她应该顾不上再来这里捣乱了。而一旦她夺取了中央天帝宝座，那么，她很可能想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正式讨伐金沙王城，并将其彻底剿灭……”

二位老臣听得面面相觑。

青元夫人夺取中央天帝，这是从何说起？

可是，他们不敢问，女王也没有再说下去。

女王只是心平气和：“这半个月之内，金沙王城应该是风平浪静。但是，半个月之后，一切就不好说了。鳖灵、卢相，你们二人这段时间全力安抚灾民，充分调动国库里的救灾物资，但是，你们记住，绝对不能浪费。因为，我也不知道半月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灾难会持续下去，救灾物资就要非常慎重使用，甚至要节约使用了……”

二人齐声道：“我王放心！”

王殿，前所未有的热闹。

从蚕丛大帝开始，到柏灌王，再到老鱼凫王，都是低调之人，很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可是，毕竟是几万年的王朝，方圆三百里的大城市，王殿总不至于太过寒酸。

事实上，王殿很大，一排排的青砖碧瓦，一栋栋的小楼屋檐，只不过，老鱼凫王的时代，没有多少妃嫔，王宫里闲杂人等很少；到女王的时代，就更没有任何眷属，而且女王绝大多数时间并不呆在王殿，所以，绝大多数的房间都空着。

现在，一大群无家可归的逃难者，正好将这些屋子利用起来，他们先是赞叹这些古老屋子的雅致，又惊叹于王殿的沧桑之美，小孩子们更是跑来跑去，天然对这王城有了极大的好奇之心。

尤其，王殿的屋宇不但高大气派，而且还有充足的食物供应，但见王殿的厨师们已经一字排开，在地上支了十口大锅，锅里满是热气腾腾的米饭、面饼以及各种各样的猪牛羊肉。

金沙王城连年丰收，国库充裕，这一次，正好派上了用场。

但是，问题也很多，灾民们都麻木地坐着，王宫的人手又紧张，饭菜好了，也没人及时分发，大家都巴巴地等着。

再看地上，到处都是各种瓜果碎屑，垃圾遍布。王宫的杂役根本没空收拾，这样下去，可能整个王宫都要变成垃圾场了。

就在这时候，一名杂役端上来一大筐烤好的面饼。

一大群小孩子立即冲上来，眼巴巴地看着。

负责分发面饼的老御厨根本忙不过来，大声吆喝：“孩子们，排好队，排好队，别挤，别挤……别着急，大家都有，大家都有……等这一筐分完，后面还有，后面还有……”

孩子们推推搡搡，一个个急不可耐。

一转眼，看到女王走来，老御厨立即道：“参见我王……”

初蕾点点头，示意他无需多礼。

再看其他地方，也都是一团糟。

灾民太多，工作人员太少，每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

初蕾示意老御厨退下，老御厨不解其意，但是，女王一声令下，他当然不敢抗命，而且，他以为女王为了显示亲民，要亲自分发面饼，所以，立即就退在一边。

女王随手拿起一个面饼，却没有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孩子，笑起来：“孩子们，有谁愿意主动上来替大家分发面饼吗？如果有愿意的，我先奖励他一个大饼……”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一动不动。

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大着胆子走出来，怯怯地：“我王，我可以吗？”

初蕾微笑：“当然！你叫什么名字？”

“回我王，我叫小明。”

“很好，小明，你先负责替大家分发大饼吧。”

小明立即拿起旁边的大饼替大家分发起来，当一筐大饼分发完毕时，初蕾从另一个筐里拿出很大一份热气腾腾的新鲜点心装在一只小篮子里递过去：“小明，这是奖励你的。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吃完再接着来帮忙。”

小明高兴极了，大叫：“这么多点心，我都吃不完。”

“你也可以分给你的家人一起吃。”

小明欢呼：“真好，真好……我可以跟我姆妈一起吃了……多谢我王！多谢我王！”

点心，当然比面饼美味多了。

这几天，顿顿都是面饼，孩子们已经很馋点心了，但见小明美滋滋地提着小篮子跑向他的妈妈，旁边的孩子，都露出羡慕的神情。

不止孩子，就连一干大人都露出羡慕的神情。

初蕾高声道：“孩子们，你们愿意帮着分发面饼和米饭的，都可以上来帮忙。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你们每个人都有奖励。至于奖品嘛……”

她指了指刚刚给小明拿点心的框子，孩子们伸长脖子一看，只见框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糕点，原是王宫为女王和一干重臣准备的，但是，她令人全部拿到了这里。

点心在保温性能良好的厚重木箱里，香气四溢。

“孩子们，你们看到了吗？只要帮着完成了分发任务，人人都有奖品……”

她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待得孩子们听得明白无误之后，才道：“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孩子们欢呼雀跃，呼啦一声散开，立即按照吩咐开始分发饭菜。

两个最大的孩子为首，一人掌勺，一人递碗，然后传给下一个人，孩子们接到之后，立即开始分发。

半大的孩子们做别的事情可能不行，但是，分发食物这些小事，完全是如鱼得水，很快，所有的饭菜便全部分发下去了。

初蕾注意到，整个过程有条有理，孩子们几乎没有出什么差错。

孩子们做完这些事情，都围上来，拿着糕点无不大大欢喜。

一筐糕点，全部分完。

这时候，一个小孩儿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周围小伙伴手里的糕点，又看向女王，怯生生地：“我王，能给我一份糕点吗？”

初蕾笑起来：“呵，小家伙，刚刚你并没有参加分发饭菜啊。要付出了劳动之人，才有享受糕点的资格。不过，你现在可以做一件事情，那么，我也可以给你一份糕点……”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呀……而且，饭菜也分完了……我下一顿再帮着大家分好不好？”

“没关系，你想想你会什么呢？会唱歌吗？”

“会。”

“那就给我们大家唱一首吧。”

小女孩想了想，张开嘴巴唱起歌来。

她唱的是蜀中一首童谣，声音清脆，十分优美。

天府之国，物产丰盛，人民安居乐业的时间远远大于灾祸横行的时间，所以，蜀中有许多欢快无比的童谣童曲。

小女孩唱的，便是人人皆知的一支诙谐曲。

少儿不识愁滋味，孩子边唱边笑，模样十分滑稽。

自从金沙王城遭遇妖怪的袭击之后，全城死伤惨重，所有人都陷入悲伤恐惧的情绪之中，忽然听得小孩这么清脆活泼的歌声，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时候，真的太需要这样欢乐的曲调了。

短短几句唱完，初蕾立即鼓掌，笑道：“孩子，你唱的很好。”

大人们也纷纷鼓掌。

这时候，初蕾拿起自己面前的那份糕点，亲手递过去：“孩子，你的歌声让我们大家都感到了欢乐和欣慰，所以，这糕点是你应得的。”

小女孩兴高采烈，拿了糕点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初蕾这才对所有围观的孩子们道：“从今天起，由小明担任小队长，你们负责每一顿分发一日三餐。孩子们，你们记住，你们暂时住在王宫里，并不是朝廷一味在救济你们、供养你们，而是你们付出了自己的劳动，既帮助了他人，又帮助了自己，你们所得到的食物，全部是劳动所得！希望今后，你们都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们要相信，无论什么时候，自己都是有用之人……”

孩子们齐声道：“我王放心！”

孩子们吃饱喝足，纷纷散去，嬉戏追逐，不亦乐乎。

一旁围观已久的其他灾民见此情形，纷纷道：“我王，我们今天开始也帮着做饭吧……”

“我可以帮着负责做烤肉，我很擅长做烤肉……”

“我是烤面饼的好手，我本来就是卖面饼的，我烤的面饼比御厨做的好吃多了……”

“我最善于蒸米饭，我开的小酒肆卖得最多的就是米饭，我看到王宫里的甑子不好用，我这就回去把我家的拿来，我和我的几个小二一起来负责蒸米饭……”

“我可以帮着洗菜……”

“我也可以帮着洗菜切菜……”

“我可以帮着烧火……”

“我可以帮着洒扫，垃圾太多了，必须清理一下……”

“我可以组织一队健壮的男子负责巡逻全城，有什么需要出力气的活儿也都可以交给我们……”

……

一时间，众人都踊跃起来，无论男女，都争相要出一番力气。

待得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女王才微笑道：“多谢各位。接下来，总管会为你们安排任务的。各位都各尽所能，各展所长吧。虽然只是暂时避难，可是，只要齐心协力，我们很快就会度过难关。”

众人纷纷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之前忙得脚不沾地的王宫总管和一干杂役，终于松一口气，喜形于色：“我王英明，我王英明……”

总管喜滋滋的：“这么多人吃饭，光每天从库存里搬运粮食就是一项繁重的工作，而且还要安排一日三餐，安排住宿，随时巡逻，怕灾民中有人滋事，怕孩子们到处乱窜，光凭借王宫里的现有人手，根本就不够！实不相瞒，我和大家一样，已经三四天没有休息过了，每天深夜才能躺下去，可是，黎明不到又要起来，整天担心出乱子，焦虑不安，现在好了，现在就轻松了……”

要知道，从国库搬运足够的粮食，不但有一段距离，而且需要很多劳动力，光靠侍卫们，根本搞不定。现在好了，只需要有可靠之人值守仓库，完全可以将搬运粮草的工作交给壮汉们组建的运输队。

至于御厨人手不足就不用担心了，这个城市里，无数的男子都善于烹饪，有些开饭馆的厨师手艺甚至在御厨之上，有他们帮手，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洗菜切菜，打扫卫生，妇女们闲着也是闲着，帮忙做这点伙计完全是手到擒来。

每一项工作，只需要交给指定的那个人，然后，他便带领他的小分队去执行。

如此，原本艰巨无比繁琐无比的工作，很快就变得秩序井然了。

一干人等全部退下，陪同女王视察的鳖灵若有所思，叹道：“我之前也一直在担心人手不足的问题，可是，我根本没想到要让百姓和孩子们自己动手，我考虑的是去从商队抽调人手，可商队现在主要担负了巡逻守卫的责任，根本就无法大规模抽调人手，没想到，我王如此轻易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尤其是那些孩童，我根本就从未考虑过要调动他们。可现在一想，几百个半大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帮着分发面饼什么的，完全能够胜任……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做这些事情，可能会让他们非常高兴，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坐在王宫里等待救济，不是乞丐一样被人施舍……”

他们争先恐后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世界上，没有人是无可救药的懒汉，也没有人是天生的窝囊无聊——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尊，每个人最初都有骨气。

曾经初心不改，曾经自傲无比。

只不过，往往面临困难，困境无力自救的时候，自尊总会被大大摧折，尤其是当困境已经习惯成自然时，自尊就彻底被压抑，破罐破摔，甚至变成彻彻底底的厚脸皮也无所谓了。

绝大多数的好吃懒做，都是大环境造成的。

如果生活在一个人人自力更生的环境里，就算你想要偷懒耍诈，你都不好意思。

可是，要是一大群人都陷入同样的窘境，一起敷衍，一起偷懒，一起得过且过，那么，很快，这大一群人都会变成废人。最可怕的是，小孩子有样学样，可能还没等他们长大，就已经彻底被废掉了。

金沙王城的未来，不能寄托在这样一群懒汉手里。

初蕾叹道：“孩子们最善于模仿，如果大人怨天尤人混日子，他们基本上也是同样的表现。现在，他们暂时寄居在王宫里，所有人都一副灾民的姿态，三两天也就罢了，可要是这时间一长，十天半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可能，他们就彻底习以为常了，每天坐在原地，静等救援，然后稍不如意便骂爹骂娘。如此，不等怪物再来偷袭，金沙王城也会很快乱成一锅粥……”

人心被摧毁很容易，但是，要重建，却难上加难。

这一点，初蕾是深有体会。

几万年淳朴宁静的金沙王城，只需要大炎帝国的重离等人花费一年半载，便可以让吃喝嫖赌横行无忌，人心丧尽，社会道德迅速衰败。

可是，要重塑人心，一年半载却远远不够，就算关闭了所有的赌场妓馆，可是，直到现在，那批好逸恶劳的懒汉还是无法根治。

这一次的大灾，又是一道坎。

一旦过不去，不但一代百姓废了，就连下一代的孩子们也会被彻底废掉。

初蕾，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被废掉。

尤其是灾难面前，更要让孩子们学会自力更生的能力，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并非一直是在被人救济，而是在付出劳动。只要每一个人都争着抢着付出自己的努力，那么，金沙王城就不会惧怕任何的灾难。

鳖灵恭敬地听着，只有他内心深处才清楚：这是自己第一次对女王彻彻底底拜服，从此自我在心底发誓要心无旁骛地永远效忠。

纵然以前曾亲眼见识过女王超凡脱俗的武艺、百战百胜的策略，以及治国的文韬武略……可是，他都不曾百分百信服，甚至在她关闭赌场妓馆的时候还曾心存疑虑，不以为然。

可现在，他彻底拜服了。

有些人，具有大智慧。

有些人，具有大慈悲。

有些人，具有大本领。

但凡有一种，已经是万里挑一。

现在，他觉得鱼凫国的女王，三者合一。

他想，这天下，可能女王是唯一三者合一之人了。

从此，他对鱼凫国尽忠职守，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从未再起过任何叛逆之心。

不过黄昏时分，整个王殿内外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晚饭时，孩子们组成的小分队已经无需再吩咐，井井有条。

有酒肉，有饭菜，有面饼……而且是许多人聚在一起，小孩子们又很容易获得欢乐，所以，他们三三两两追逐嬉戏，不停打闹，爬上爬下采摘红橘、野果，欢乐得如在度假一般。

整个王殿，简直就像是在举办一场秋社。

而且，还有委蛇。

委蛇，终日在王殿四周巡视。

众人一看到它，也如看到了定海神针。

他们想：委蛇还在呢，怕什么呢？

再说，还有女王呢。

女王一拳可以把妖孽的头颅给活活砸碎。

民众们，也慢慢地平息下来。

整个王殿，除了女王的寝宫、上朝的大殿以及老鱼凫王的书房之外，几乎其余的地方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初蕾，将自己关在古老的书房里。

在这间不知年代的古老书房里，她曾经亲眼目睹有熊氏父女被变成可怕的青草蛇，也曾经见识了通天神树这样神奇的宝物。

此时，她再次在书房里慢慢踱步，目光审视过每一件物品。

古老的奇珍异宝，除了价值连城的财富价值之外，是不是还具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作用？

比如，早前谁也没想到青铜神树居然是一件很厉害的武器，不但可以封印整个鱼凫国，还是一件宇宙记录仪，关键时刻，还能将人隐匿在其中。

可是，光凭借一颗青铜神树，她无法对付青元夫人。

她希望能找到一件更好更厉害的宝物。

可是，看来看去，她都不知道这些宝物到底有何用途。

每拿起一件反复看了良久，又只能放下，因为，她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些东西除了观赏把玩的价值之外，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的用途。

整个书房已经反复走了好几遍，几乎所有的东西全部一一过目，她却一无所获，只能徒劳无功地瘫坐在椅子上。

等待着被人宰割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一旦青元夫人真的登上了中央天帝宝座，就不再是怪物偷袭，很可能是大联盟的军队赶来执行灭绝性的惩罚了。

她可不敢忘了银河舰队的超强战斗力。

对付金沙王城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甚至压根都不需要银河舰队这么厉害的军队，单单是多来几十个甚至几个疤痕脸这样持热兵器的半神人，就完全是灭城灭族的危险了。

自己可以逃出去，其他人呢？

难道自己只身一人逃走，等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更何况，就算自己只身逃走，也没法找青元夫人报仇雪恨。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元气已经如此充沛，也曾经无限于接近报仇雪恨，可现在，一切仿佛都被打回了原型。

青元夫人，依旧高高在上。

她前所未有的怀念白衣天尊：这一刻，他不仅是她的爱人，情人，更是她最忠实的朋友，最强有力的盟友；

如果他在，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白衣天尊到底去了哪里？为何还不快快回来？

太阳升起，又慢慢落下。

一轮圆月慢悠悠地从半空移动到了头顶。

月明星稀，肉眼看不到多少星星，但是，它们却一直存在。

初蕾已经找不到曾经的那颗“初蕾星”，甚至连共工星体都无影无踪。

肉眼的能力，真是有限。

夜风里，整个金沙王城都静悄悄的。

民众们都早早地关门闭户，再也不敢单独外出了。

昔日热闹无比的天府广场和漫长的三十里芙蓉花道，变得冷清无比。

一阵风来，花瓣纷纷扬扬。

凫风初蕾还是静静地坐在风里，手上的蓝色扳指再也无法发出半点的光芒。

她没有试图再去联络他，因为，她知道，没有这个必要。

只是，内心深处却总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就在下一个转眼，那白衣如雪的人影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像在桃花星，就像在每一个快要绝望的时刻一样。

毕竟，他可是白衣天尊啊。

至于D病毒，她选择了忽视。

她不像考虑这个问题。

她双手抱着头埋在膝盖上，尽力不让自己再去想象白衣天尊战败或者死去的情形了——她主动回避了这个问题，就像一只把头悄然埋进沙堆里的鸵鸟。

她只想期待奇迹。

“初蕾……”

“初蕾……”

“初蕾……”

她抬起头。

月色下，一人独立。

白衣如雪。

微风里，他满头火红的头发就像是在月色下跳舞的精灵。

他纤尘不染，他声音温柔。

这是何等样的惊喜啊。

真真是求仁得仁。

就像心中的梦境，一下就实现了。

她甚至揉揉眼睛，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在梦境。

可是，月明星稀，一人独立，竟然是真的。

白衣是真的，声音是真的，眼神也是真的。

久违的温柔，细腻，就像一曲久违的歌。

“初蕾……我回来了……”

她慢慢地试图站起来，可是，久坐后的双腿已经麻木，竟然歪歪斜斜地又倒了下去。

一只大手，稳稳将她扶住，下一刻，她整个人已经被他双手环抱。

“初蕾……初蕾……”

他声音激动，炽热的呼吸散落在她的耳畔，拥抱的双手几乎要深入人的骨髓。

“初蕾……我终于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她只是埋在他的怀里，不言不动。

他也死死搂住她，仿佛这一抱住，就永远不会松手了。

月色，慢慢偏移。

微风吹动了火红的马尾，也吹来周山之巅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就像是当年亲手埋葬他时的死亡和眼泪的味道。

这味道，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初蕾却从他怀里抬起头，悄然看了看星空。

星空里，一双诡异又充满了嘲讽的笑脸，“凫风初蕾，你不是对他永志不忘的吗？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你总不至于已经变心了吧？”

她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黯淡得已经彻底死亡。

就像是一个人的死亡。

可现在这人，他是谁？

他的红色马尾，为何火焰一般闪耀？

而白衣天尊，他是蓝色头发。

他飞度弱水，成为了蓝色头发。

这一点细微的区别，便造成了青元夫人一个极大的漏洞。

否则，直到现在，都不可能有人发现她复制人这么可怕的阴谋。

可现在，这个红发白衣的男子，他凝视自己。

月色下，他的眼神一往情深。

那是西北大漠倒下去时，心脏燃尽的百里行暮的眼神；

那是周山之巅，死亡之前的百里行暮的眼神。

纵然我能忘记所有的过去，可是我怎能忘记这熟悉的眼神？

甚至那拥抱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云阳说：我们识人从不看面貌，只记住他的气息。一个人的面貌可以无限伪装，但是，他的气息永生不变。

气息，由内分泌决定，从生到死，永不改变。

而这气息，初蕾记得清清楚楚。

是百里行暮的气息。

当然，也是白衣天尊的气息。

她恍恍惚惚，竟然分不清楚真假，也不想再去分辨什么真假。

谁管呢？

闭着眼睛，不就是同一个人了吗？

可是，她不能一直闭着眼睛，也无法一直闭着眼睛。

她不能假装自己区分不出红色和蓝色的区别。

心底，一个悲惨的声音在咆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这气息，这拥抱，这体温，这感觉……会都一模一样？

她悄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星空。

星空里，有诡异的眼。

那眼，充满了得意。

阴谋得逞之后的得意。

“哈哈，别看了，白衣天尊早就彻底死去了，他不但死了，他的尸体魂魄甚至永远无法回到这个宇宙了。可是，这不正好吗？我把真正的百里行暮还给了你，你看，我对你多好，都不让你有选择的困难，死了一个才送回另一个，哈哈，你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死了一个白衣天尊，回来了一个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他才是你最初的爱人……你该不会真的忘记了这一点吧？咯咯，就算你自己忘记了，可是，他却没有忘记啊，他依旧对你一往情深……这么痴情的男人，真是天下罕有……”

很长时间，他身上的半神人属性远远大于男人的属性，直到不周山之战，直到重伤沉睡，直到他遇到她……

一如他此刻炽热到了极点的呼吸。

那温度仿佛要活活将她彻底融化。

初蕾本能地要推开他，也应该推开他。

可是，她伸出的手，竟然无能为力。

那手抵在他的胸口，却已经不再有任何的力气，反而就像是一种半推半就的默许。

软弱。

多可怕的软弱。

她精疲力尽，心想：就这么吧。

明知道是阴谋，也就这么吧。

他的眼神，更加温柔。

他的声音，从心底发出。

“初蕾……初蕾……真是想死我了……”

语调都是熟悉的。

恍如昨日。

他从周山之巅走来，他从三桑树下的坟墓里而来，他从月色和晓雾之间的分界里穿行而来，就像是一直游荡在金沙王城的一缕游魂。

他的所有记忆，全部停留在死亡之前的最后一刻。

就像他迫不及待的热烈拥抱：“初蕾……初蕾……我真没想到自己还能回到你的身边……我一直不愿意死去……我一直期待重生……”

他重生唯一的信念便是因为她。

他一直不甘就那么死去。

他清楚地记得最后一夜她的话：“百里行暮，我以鱼凫王的身份命令你！你不许死！永远也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会害怕的！”

当你习惯了一个人一直在身边，便再也无法忍受他永久的离别。

我们惧怕死亡，便是惧怕永久不再相见。

而现在，他回来了。

他就像一个魂魄，就像一个精灵，就像月色下的一场梦，翩然而至，不期而遇。

初蕾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她宁愿这是一场梦。

“初蕾……小初蕾……我的小初蕾……”

他长臂再一用力，他炽热的嘴唇已经紧紧贴着了她的嘴唇。

所有的举动言辞，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丝毫没有改变。

一阵风来，他的白衣上甚至无声无息地飘落一片金色三桑的叶子，好像他刚刚才从坟墓里走出来，然后，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

“初蕾……初蕾……”

他炽热的亲吻变成了久别重逢的激越于迫切。

他浑身的伤痕早已远去，他溃烂的心脏早已被修复，他整个人已经完好如初，壮健得就像不周山之战前夕那无坚不摧的战神。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一个半废的残躯。

此刻的他，已经活脱脱具有百里行暮七十万年全部的元气。

他的半神人气息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人类与生俱来的强烈的荷尔蒙的巨大释放……

男人的气息。

纯男人的荷尔蒙。

因为不曾经历弱水的洗礼，就更加疯狂，更加奔放。

他抱着她倒下去。

就像他生前无数次曾经渴望过的一样。

直到死也不曾得偿所愿，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美梦成真。

白色袍子，在洁净的石板上铺成一张天然的喜床。

有徐徐花瓣，有淡淡清香。

鸾凤的翅膀无声地划过天际留下喜乐的语音。

初蕾倒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月色。

红色的马尾就像是眼里燃烧的一滴血。

可是，她却下意识地再次看了看无名指上黯淡无光的蓝色扳指。

扳指，彻底死亡了。

再也不像桃花星上那样偶尔还会接收到一丝半点的信号。

青元夫人准备充足的杀招，D病毒的无坚不摧，白衣天尊真的能熬过这一场劫难吗？

她不知道。

她已经很难集中心神去想这个问题了。这

她的耳畔，全被一阵热气所侵占。

她整个人，要被一股浓烈的荷尔蒙所彻底融化。

多可怕的男人气息。

甚至于，他温柔而蛮横的固定，根本不容许她有半点挣扎。

“初蕾……小初蕾……我的小初蕾……”

他浓烈的情感令人战栗，就像是随风吹来的死亡气息。

那一刻，凫风初蕾忽然彻底放弃了——罢了罢了，既然他们都已经全部死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让青元夫人去做中央天帝好了。

就看着那个女人得意好了。

毕竟，凡人怎么斗得过大神？

毕竟，就连白衣天尊都不是她的对手。

“初蕾……我的初蕾……”

她躺着，不言不动。

任凭他的炽热抚慰，就像是一块尚有余温的木头。

她没有任何回应。

也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

慢慢地，这余温都在消散，如冰块一般。

可是，他分明毫无察觉，他依旧激动得就像是久别重逢之后的麻木与疏忽：“小初蕾……别怕……别怕，以后我会保护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以后，一直都有我了……”

半空中的鬼眼，更加分明。

“听到了吗？凫风初蕾，你听到了吗？此刻起，你就老老实呆在这男人身边，呆在金沙王城哪里也别去了，如此，你还有一丝活路，否则，你便是自取灭亡啊……”

可是，呆在此人身边，呆在金沙王城，就真的一生无忧了吗？

难道这不是拖延的障眼法吗？

“哈哈，百里行暮终于回到了你的身边，凫风初蕾，你该高兴啊！你哭丧着一张脸算什么？你这也算求仁得仁了吧……哈哈哈……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百里行暮啊……你该不会忘了周山之巅第一面他的要求吧：只要你替他生一个孩子，他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啊……”

生孩子，生孩子。

百里行暮说，他一生之中只有一次生育后代的机会，若是错过了那次，就终生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可是，直到死，他都保持了洁净之身。

而现在，依旧如此。

“咯咯，这可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男人啊！这世界上，压根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干净的男人了。你理想中的爱人，不是吗？你还能苛求什么呢？”

无形中，仿佛有一根指挥棒。

红色马尾的百里行暮，便随着那指挥棒而动弹。

他的热度，他的体力，他的举止……都和这指挥棒完全吻合。

但是，他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己的想法，完全是被这无形的指挥棒所彻底操纵。

冥冥之中，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甚至压根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或者，无论是谁都不重要了。

他要的，只是一种欲望的发泄。

“咯咯，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新婚夜啊，不是吗？可千万别浪费了……凫风初蕾，你就好好享受吧……”

那声音，充满了蛊惑。

就像当年的涯草。

涯草每次笑，走动，甚至是杀人……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魅惑情态。

而红发马尾的百里行暮，便在这样的魅惑声音里，热切得令人胆战心惊。

初蕾几次要站起来，可是，她做不到。

她也被蛊惑了。

两个保持了贞身的半神人相结合，彼此的元气会爆发式地成倍增长。这种结合的时间越长，彼此的元气就会越大。可是，若是中途一方出轨了，贞身被污染了，身上的元气就会慢慢减弱，污染越多，元气消耗越多，到最后，彻底沦为庸俗之辈……

这种元气的减弱，纵然贵为西帝也不能例外，所以，西帝才会在盛年时期被天后暗算，沦为囚徒。

凫风初蕾慢慢想起来，自己早已经和一个男人成亲——早已经享受过这彼此的忠贞所带来的极大的好处。

可现在，这忠贞还能不能保持下去？

就像是一个悖论：我们到底要不要替死去的爱人守候？

死者已矣，问题是，他还没死。

至少，你不能确定他已经死了。

尸骨未寒，就和他人交欢，这真的好吗？

我们不提倡贞洁，也不提倡什么道德，可是，难道我们连自己的内心也不必忠诚了吗？

明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灼热就没有半点的激越。

反倒觉得陷入了一个死亡的陷阱。

一只梅花鹿，掉进了敌人设置的陷阱，还来不及左冲右突，浑身就已经被刺得鲜血淋漓了。

初蕾，无力挣扎。

她只是睁大眼睛，尽力看着越来越诡异的夜空。

身上，红色马尾的百里行暮，更加热切了。

他的举动很笨拙，但是，这种事情，任何男人都是无师自通的。

很快，他便会得偿所愿了。

“哈哈，一旦你和百里行暮结合，你就算是有了两个男人，从此刻起，你的元气会慢慢地减弱，衰竭，到最后彻底被耗尽……早前，你无非是仗着这爆发式的元气增长而为非作歹！可以后，你没机会了！小贱人，你等着瞧吧，你会变成一个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哈哈哈，你还想去大联盟找我报仇？你还想去天穆之野找我算账？别做梦了！你这小贱人早前仗着白衣天尊的元气多次跟我过不去，你猜猜看，等你身上的元气彻底消失，你的下场会变成什么？哈哈哈……”

下场。

下场。

凡人的下场。

西帝一类的大神，有无数的灵药加以补充，就算元气在男欢女爱之中渐渐衰竭，可是，也不要紧。

但凡人就不同了。

凡人没有灵药的补充，元气一旦消减就是一去不复返。

到最后，会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昔日纵横天下的女王，必将和元气一样一去不复返。

美貌，是全世界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是，如果你没有保护美貌的能力，那么，这美貌就会成为一个极大的灾难。

女人的妒忌，男人的侵犯，你一样都逃不脱。

等自己身上的元气彻底消失，自己就会彻底沦为青元夫人的囚奴——就像在桃花星的生死战上她想要做而没做到的那样——先砍掉你的双腿，再砍掉你的双臂，让你成为全宇宙最漂亮的一个废物。

甚至，结局比这可怕。

“咯咯……小贱人，你还真的一直在担心被我砍掉四肢？咯咯，这一点，你就不用怕了。我不会这么残忍对待你的。毕竟，像你这样的绝色美人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啊。我不但不会伤害你的四肢，相反，我会一直保住你的美貌，到时候，让天下所有男人都轮流品尝你的娇媚无比的胴体，这不更好玩吗？咯咯咯……”

与此同时，那双炽热的大手已经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她的衣服——月光下，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刚刚开放的花一样呈现。

他的声音里，饱含了无法形容的情愫和急切：“初蕾……我的初蕾……”

从第一面到西北大漠，到周山之巅……他无数次想要拥抱，却无数次有心无力。

直到现在。

直到她听得他砰砰跳动的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他俯身下来，毫不犹豫。

她却跳起来。

就像是一条漏网之鱼，忽然就在他对面三丈开外。

他不敢置信，语无伦次：“初蕾……初蕾……”

她双手蒙住面孔，痛哭失声。

“初蕾……初蕾，这是怎么了？”

她不回答，她也无法回答。

她只是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衣服，就像是夜风中一只严严实实的粽子。

我的身体，属于我自己。

任何外力，任何外人，都休想只配和主宰。

她听到风里传来的狞笑，充满了恶毒和讽刺的嘲笑：“你以为你得到了真正的百里行暮就完了？别扯了，这个百里行暮只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我让他生就生，我让他死，就死……等他玩够了你，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哈哈哈……”

她忽然一拳挥出。

空气中所有的狞笑烟消云散。

事实上，这狞笑从未真正出现，只在她的内心里涌动。

她是个警惕无比之人。

她岂肯上这样的大当？

就算意乱情迷，就算骤然相逢，也绝对不行。

凫风初蕾，你没资格软弱，你甚至没有资格犯错，或者愚蠢。

一人之下，是千万人的命运。

如果你完蛋了，整个金沙王城也就完蛋了。

就连哭泣都是多余。

她迅速擦掉了眼泪。

风已经把她的迷茫和悲哀远远吹走。

她紧紧握住金杖，就像面临一场战役。

他诧异地看着她。

他的眼里有失落痛苦以及求之不得的小小的尴尬。

可是，她已经顾不得解释。

她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判断出这个复制人到底是不是中了D病毒或者携带了比D病毒更加可怕的毒气。

要不然，青元夫人为何会将他送到这里？

难道，就仅仅是为了让他消耗自己的元气？

要知道，这个红发马尾的百里行暮就算是复制人，可也是具有七十万年元气的复制人，最关键的是，他也是处男之身……青元夫人在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难道不该主动和他结合吗？至少，也该利用这个优势。

或者，她和禹京结合，已经用不上这个复制人了？

尽管内心深处称呼此人为复制人显得太过冷酷无情，可是，初蕾已经别无选择——

对不起！百里行暮。

纵然你真的是百里行暮，我也无能为力了。

我不能死。

我也不敢死。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无法选择死亡时，只能承受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侮辱和蹂躏。

凫风初蕾，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所以，她硬着心肠，再一次在心底告诫自己：这是个复制人！你记住，他只是一个复制人而已。

白衣天尊在弱水期间，青元夫人偷偷盗取数据库里的脑电波，成功复活了百里行暮。她既然能复制一个，就能复制无数个。

当初白衣天尊在天穆之野布下了结界，防止新的复制人出来，可是，那必须是他还活着的时候。

现在，他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所以，青元夫人便肆无忌惮了——死在周山之巅的百里行暮复制人，被她再次彻底复活了。

一个复制人，和一万个复制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个，也和一万个复制人没有任何区别。

初蕾，已经慢慢镇定下来。

她冷静地看着白衣如雪的男人，再后退了一步。

百里行暮的眼神，更加黯淡了。

“初蕾……初蕾……”

就连声音，也渗出了迷惘和痛苦之情。

就好像一个人慢慢地看清楚了一个事实：原来，自己并非想象中那么被她所热爱。

初蕾，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内心，一阵一阵战栗。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背弃！这是可耻的背弃！”

空气，又响起斥责的声音。

“你根本就是背弃了最初的爱情！无聊的凫风初蕾！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为你而死的男人？”

一再强调。

“他可是为你而死啊！纯属为了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如果不是他，你早在小鱼洞就被淹死了，你还有什么元气可言？而现在，你居然好意思嫌弃他是个复制人？”

我不是嫌弃他是个复制人。

我是……

她不想分辨，也不能分辨。

“咯咯……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百里行暮！是最初你爱上的那个男人！小贱人，你现在总不能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吧……你不能因为厚颜无耻嫁给了白衣天尊，就忘记了你真正的爱人吧？这个可才是真正的百里行暮如假包换啊……其实，是你变心了啊……”

嘲笑，肆无忌惮。

“你们这些卑琐的人类，往往看重肉体的洁净，殊不知，灵魂的肮脏才是最大的肮脏。就拿你这个小贱人来说，你就算身体上没有怎样，可是，你实质上就是背叛了你的爱人啊……咯咯，背叛的原因，说起来不也很简单吗？不就是因为贪图白衣天尊本领高强，元气强大，能让你做万王之王，能带给你无限多的好处吗？咯咯，你因为这些利益和好处而背叛真正的爱人，你和地球上那些卑贱的卖身求荣的贱女人有何区别？性质不都一样吗？”

这个百里行暮才是真的。

白衣天尊是假的。

可是，自己已经先嫁给了白衣天尊。

初蕾死死捂住耳朵，想要躲避那无边无际又无孔不入的嘲笑，可是，她办不到。

她的耳畔全是那嚣张至极的笑声。

“小贱人，别挣扎了。就让你的身体终于你的内心吧。咯咯，甚至，你总要报答一下曾经为你而死的男人吧？人类，不都讲究以身相许吗？不然，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报答他呢？”

金银珠宝，名利权势……统统不是他要的。

月色下，是他激烈燃烧的眼神。

还有他无限失望的痛苦之情。

这一切都在在地表明：他要的，只有一个她。

也仅仅只是一个她。

一夕之欢，便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他已经在月色下再次走向她，再次伸出了拥抱的双手。

“初蕾……初蕾……是不是我吓住你了？”

如果我吓住了你，我会更加温柔。

“小贱人，别挣扎了，就让真正的百里行暮陪伴你最后一段时光吧，咯咯，小贱人，你看我对你多好，临死之前，还有这么香艳缠绵的旖旎时光。你要相信，他绝对不会逊色于那该死的白衣天尊，甚至会远远胜过白衣天尊……”

她一拳击出。

随即，金杖在半空中划破了一道金色的光圈。

空气中所有的狞笑一扫而空。

她忽然委顿在地，浑身颤抖。

她的手心，有汩汩的鲜血。

这鲜血和刺疼，让她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陷阱能够将我迷惑。

只要我自己不肯失败，你们，休想！

雪白身影，慢慢走近。

他并未立即搀扶她，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热切的眼神慢慢地变成了悲伤的黯淡：一种被人所拒绝，再也不被爱的黯淡。

可是，他不知道原因，他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

红色的马尾，就像是他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她双手掩面，泪如雨下。

这时候，才明白当初离开桃花星时，青元夫人的那句话了：“凫风初蕾，你扪心自问，白衣天尊真的是百里行暮吗？”

白衣天尊，并不是百里行暮。

可是，百里行暮，也并不是白衣天尊。

她瘫在地上，就像是一条被抽去了筋骨的虫，再也无法起身了。

月色，已经慢慢西斜。

一朵乌云飘来，彻底将一轮圆月覆盖，整个广场忽然暗黑无光。

初蕾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稍稍觉得心安。

她忽然想：最好这月亮再也不要出现了，永远也不要探出头了。

可是，仅仅片刻，乌云散去，又大又圆的月亮出现在了头顶。

眼前，蓝光一闪。

她清晰地看到一只手从他的怀里伸出——摊开时，掌心里一个蓝色丝草编织的指环。

他的声音也和当年周山之巅一模一样：“初蕾，我一直珍藏着这指环……呵，这可是你向我求婚时候的指环……”

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入心口，却并不能流下一滴血来。

她不敢看那蓝色丝草的戒指，尽管是她亲手所编织——她只是无声无息地将无名指上的蓝色指环褪下来，藏在怀里。

静默。

很长时间的静默。

令人难堪的静默。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全是细思极恐的惊惶。

初蕾甚至不敢再睁开眼睛，因为，只要睁开眼睛，她生怕自己就会掉入那个可怕的陷阱——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举止，一模一样的感觉。

尤其，他能拿出蓝色丝草的戒指。

当初的白衣天尊，根本拿不出戒指，而且压根不知道这戒指是什么——直到他抽丝剥茧，彻底收集了百里行暮所有的脑电波。

某种意义上来讲，白衣天尊才是假的。

眼前这个，才是真的。

初蕾，眼冒金星。

初蕾，心寒胆裂。

初蕾，头昏脑涨。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人生全部变成了一片混乱。

她瘫在地上，觉得自己好像也已经死去了——早在周山之巅的那个夜晚已经彻底死去了。

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幻觉啊。

幻觉。

那是幻觉。

那是青元夫人的恶毒陷阱。

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无能为力。

她只是死死闭上眼睛，她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自己天亮时睁开眼睛，这梦境就消散了。

可是，那白色身影实实在在，绝无虚假。

他甚至静静陪伴她身边，也没有任何的言语。

他只以为，她是受到了惊吓。

他只以为，她太过脆弱。

可是，他并不知道，她早已经在无数次的死亡征战里心坚如铁。

可就算是心坚如铁，这一刻，也成了纸片般脆弱，一伸手便会戳破一个窟窿。

命运。

多么可怕的命运。

凡人无力对抗大神们的戏弄。

她们布置了一个个的陷阱，兴高采烈地看着你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然后，才像贪吃的猫，一口将你吞掉。

而在你被戏耍没够之前，他们是绝对不会收手的。

初蕾，心在滴血。

可是，那双眼睛的凝视，如影随形，就算她闭着眼睛，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有意外，有迷惑，有茫然，有不安……可是，他并未多想：他只以为，分别实在是太久了，自己又在这样的月色出现，可能是惊吓她了。

他没有怪责她。

他只是怜悯她。

可怜的小人儿。

她一定是被吓住了。

自己在夜晚出现，就像一个鬼魂。

是的，女孩子都惧怕鬼魂。

他已经在心底为她找了一万个借口。

她无论做了什么，都值得被原谅。

他的大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发丝，声音温柔得出奇：“初蕾，我以后一直留在金沙王城陪伴你，再也不走了！”

待得天明，你就会彻底看清我，然后，不再惧怕。然后，领略到真正久别重逢的欣喜和美好。

“真的，我一定永远留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了。初蕾，我向你保证。”

他的承诺，就像一把大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她的心口，而他自己却无知无觉。

她的心，和身体一起颤栗。

她甚至没法说：求你了，快离开吧，马上离开这里吧，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到金沙王城了，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她不敢。

声音不敢。

心灵也不敢。

就像那独一无二的蓝色丝草编织的戒指，好像也在无声无息地谴责：背叛！可耻的背叛！凫风初蕾，是你先背叛了你的心和爱情！是你！

这是事实啊。

这才是真正的百里行暮啊。

就算他是个复制人，可他才是百里行暮啊。

他才是自己最初遇到的那个人啊。

原以为是毕生所爱，结果，成了永生错爱。

多可怕。

“小初蕾，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必惧怕了……”

她不敢回答，也不敢争辩，她只是渴望：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那该多好啊！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是瘫在地上。

可就算是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她也非常清楚：青元夫人这是要趁着涂山侯人之死，趁着自己心力交瘁的时候，彻底将自己也消灭——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要派出复活之后的百里行暮？

反正白衣天尊已经死了，她自己出手不行吗？

或者，她还有别的事情，分不出身来？

对青元夫人来说，到底什么是比急着杀死自己更重要的？

莫非这女人真的已经在极力争夺中央天帝的路上？或者已经坐上中央天帝的宝座了？

脑袋，就像要炸裂一般。

星光下，蓝丝草的戒指，就像最后最确凿的证据。

除了百里行暮，任何人也无法拿出来。

夜凉如水。

四季如春的金沙王城也有了一丝寒夜的冷风。

冷风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冷了她的心。

“初蕾……我以后陪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了……”

她终于慢慢地坐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紊乱不堪的情绪，慢慢地变得平静了一些。

她盯着他，就像审视。

除了蓝丝草的戒指，他还有一些什么？

这审视的目光，令他更加仿徨了。

他小心翼翼：“初蕾……是我吓着你了吗？”

“百里大人……”

“呵。”

她的声音疲倦得出奇：“百里大人，你再给我幻变一次大山好不好？”

“幻变大山？”

他很茫然，仿佛不解其意。

满月清辉，他红火的马尾就像是一把鲜血淋漓的荆棘。

很久很久，他才摇摇头。

不知道是忘记了如何幻变大山，还是已经失去了幻变的能力。

“百里大人，你还记得柏灌王时代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吗？”

“柏灌王？谁是柏灌王？”

初蕾并不意外，只无限凄凉。

果然，除了蓝色丝草的戒指，他已经不再记得任何事情。

“百里大人，你是怎么来到金沙王城的？”

他还是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金沙王城的。仿佛一睁开眼睛，自己就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她的身边。

“百里大人……你还记得不周山之战吗？”

“不周山之战？”

他还是摇头。

他的眼神很空洞。

仿佛这几个字压根就是陌生的名词，闻所未闻。

别说早已过去的七十万年，他连几年之前的事情都不知道了——不是不记得，是完全不知道。

三桑树下的第一次相逢、他第一次出动的维马纳、蔓延小鱼洞淹没金沙王城的大水，万国大会上的重逢，西北大漠上的舍命相护，他统统都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定格在了周山的最后一夜。

初蕾凝视他。

心底，竟然一阵悲戚。

这可怜的复制人。

分明是白衣天尊在天穆之野的一番结界，彻底封存了自己脑电波的数据库，就算他已经离去，就算他可能跌出了宇宙之外，可是，青元夫人也再没法获取到一个完整或者相对完整的脑电波了——她再厉害，她也无法生造出一个百里行暮的脑电波。

她能让那具早已死去的尸体复活，可是，她再也没法彻底让他的记忆复苏，更没法让他回忆起不周山之战前后的任何事情。

以前所有属于百里行暮的脑电波，包括他所生活的70万年岁月，已经被彻底还给了白衣天尊。

从此，这些已经彻底和他无关了。

甚至于，他连柏灌王和不周山之战的时代都想不起了。

除了周山之巅的最后一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人，本质上根本不再是百里行暮，不再是她最初所遇到的那个人——尽管他的相貌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就算他还保持了百里行暮独特的红色马尾。

就算他还保存着当年百里行暮的那个躯体。

就算他还记得周山之巅的最后一夜。

也只剩下这唯一的一点特征。

青元夫人，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勉强保住了他这唯一的一点脑电波，可是，再多余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青元夫人，也并不是万能的。

一念至此，她竟然悲惨地笑了一下。

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想想看，如果他彻底保存了早前的脑电波，这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事实证明，青元夫人在医术上，绝对不是自己高估的那么无所不能——至少，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盗取白衣天尊的脑电波。

她想通了这一点，开始心平气和。

她打量他，真正像打量一个复制人。

这不是百里行暮，这是青元夫人的一个武器而已。

理论上来说，这样的复制品要多少有多少，已经不再具有任何价值，青元夫人，无非是要趁着她虚弱疲惫的时候要她性命。

不过，她终究还是失算了。

就算是虚弱疲惫的凫风初蕾，也是冷静的凫风初蕾。

我没有愚蠢的资格。

我也不敢愚蠢。

她心酸地笑了一下，仿佛在自言自语：“你要我死，可是，我坚决不死！那么多次绝杀我都躲过去了，难道今天你还想对我为所欲为？”

他很茫然，他仿佛听不懂。

“初蕾，谁要你死？”

她淡淡地：“有个叫做青元夫人的女人，一直想毁我容，折磨我，直到现在，她依旧在找机会要杀掉我……”

“青元夫人？这是谁？她为何要杀你？”

她略微诧异，却并不意外。

他居然连青元夫人是谁也不知道了。

他真的只记得周山之巅的最后一夜了。

在这之前，在这之后，一切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他忽然怒了：“青元夫人是谁？她再敢伤害你，我绝对不会饶了她……”

她微微闭眼，再一次内心战栗。

可怜的复制人。

这可怜的红发马尾。

他并不仅仅是一个复制品——至少，他是所有复制品中的第一个——是自己一开始认识的那一个。

的的确确是最初的那一个。

绝望之情，才因此而来。

她甚至没法再凝视他，只希望他赶紧赶紧离开这里——可是，她张嘴，却听不见自己所发出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在夜色下凄凉又茫然：“初蕾……我就像睡着了很久很久，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是，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周山也是这样的月色……”

他死去的那天晚上，周山之巅也是这样的明月当头。

当她将蓝丝草的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时，她说：“你记住，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都要永远爱我！永远不许改变！”

他在月光下发誓：是，初蕾！我发誓，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爱你一个人，永不改变。

后来，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却一直牢牢记着这句话。

我愿意留在原地，不言不动，千年万年，长成一棵树。只是，下次经过的时候，你还会认出这棵树吗？

她以为是回忆，却听得他那么清晰的声音：“初蕾，我只爱你一个人，永不改变……”

眼前，金星乱冒。

她双手蒙住脸，泪如雨下。

他凝视她，不再有任何的举动。

月色，终于被拂晓所击穿。

当一轮火球嗖地一下从地平线上跳出来时，凫风初蕾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她睡得很熟，纵然是打雷也无法将她惊醒了。

已经高度紧绷了很久的神经，过度透支的体力，她整个人一旦入睡，仿佛睡死了一般。

火红的朝阳，一览无余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完全透明的面孔，就像是一片张力十足的花瓣在极度的怒放之后，终于要慢慢地归于凋零了。

白色身影伸出手，慢慢地要落在她的面上，却又停下。

朝阳下，他的火红马尾也像是一簇生机盎然的火焰。

白色衣服，火红头发，蓝丝草戒指。

可是，当你细看，却能看到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的眼神很茫然，很飘忽，四周打量时，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城市，来到了陌生之地——看来看去，唯有身边的这个女人才是真实而熟悉的。

初蕾，初蕾。

他已经忘了许许多多的过去，唯一记得的，只有她。

准确地说，只记得周山之巅，死亡之夜前后的事情了。

可是，在这之前呢？

在这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自己，又来自何方？

自己，又到底是谁？

他的手，悄然按在心口，火红的头发，被朝阳渲染成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转眼，又看到她。

那么熟悉的面庞。

他心底唯一的最后烙印。

他松一口气，不经意地再次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心底，身上，一股火焰再次熊熊燃烧。

他急于拥抱她，可是，手到了她的面庞，又不由得停下来——因为，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再次熟睡过去了。

整整一夜，她再也不曾醒来。

而他坐在原地，两眼茫然。

委蛇悄然而至。

金沙王城越是不安全，它越是惦记少主。

远远地，它看到一抹雪白的身影。

待得近了，就看得分外清晰：高大，健壮。

它喜出望外地冲过去：“百里大人，你终于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那条双头蛇。

朝阳把双头蛇身上的紫色轻纱映衬得金光璀璨，简直就像是王者身上簇新的冠冕。

这是全天下最气派的一条双头蛇。

这也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一条双头蛇。

它的两张孩儿面可爱得就像是传说中的金童。

他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头上紫色的王冠。

“百里大人……”

他的眼神表明，他从未见过长着两张孩儿面的双头蛇，他甚至有些迷茫：“你是？”

委蛇惊呆了。

好一会儿，才嗫嚅：“百里大人，你连我也不认识了？”

“委蛇？”

委蛇大喜：“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摇摇头：“天下有一种蛇，双头，佩戴紫色朱冠，见之者能做天下之王！这种蛇就叫做委蛇！只不过，我不知道传说中的委蛇竟然长着孩儿面，我还以为应该是蛇的样子呢。”

委蛇，并不是蛇。

委蛇，更不是两个蛇头的蛇。

委蛇，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双头童子。

而他，竟然不知道！

可以想象委蛇听得这番话时的震惊。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根本不是百里大人啊！

它急忙看向少主，只见少主依旧在呼呼大睡，二人的对话声压根没有吵醒她，可见她已经疲倦到了什么程度。

也正因此，委蛇才稍稍安心，毕竟，少主还完好无损。

“委蛇……你就是委蛇……”

它悄然闭了嘴巴，不安地盯着那白衣人。

这时候，它已经不敢再叫他“百里大人”了——这根本不是百里大人啊。可是，若不是百里行暮，那他是谁？

若不是百里行暮，他为何会长得和百里行暮一模一样？

尤其，他那一头火红的头发。

白衣天尊，是蓝色头发。

委蛇，就更加不安了。

这个人不是白衣天尊。

它基于要唤醒少主，它忽然很担心少主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可是，它仔细一看，发现少主呼吸均匀，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它松一口气，不经意地拦在了少主的前面，仿佛担心这个不速之客随时会发难。

可是，他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它的小小举动。

他一直看着对面。

委蛇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到了那颗青铜树上。

朝阳将青铜的绿色反射得斑斓而悠远，就像是一首在时空中回荡了很久很久的曲子。

慢慢地，委蛇发现一点异样：朝阳反射的时候，青铜上的绿色在慢慢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红色的光芒。

它有点诧异，因为，它之前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青铜树，已经恢复了当初在老鱼凫王书房时候的大小，可也不过两米多高，外表看去，没有任何异常，更无法让人想到里面居然藏着许多尸体——杜宇、涂山侯人、大熊猫，他们都在里面。

委蛇不知道这颗神树是如何隐藏这些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藏在神树的什么地方，可是，他们千真万确就不见了——当年少主在有熊山林遇难时，也全凭借了青铜神树的遮掩，而它后来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想象这颗神树到底是怎么掩藏少主的？

莫非它的里面另外有一个空间？

这空间有多大？

为何肉眼却看不见？

“这颗青铜树是哪里来的？”

委蛇不知该如何回答，正为难时，听得一个徐徐的声音：“这是我父王留给我的……”

它急忙转头，看到少主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少主满脸倦容，睡眼惺忪，也看着青铜神树。

“少主……”

初蕾点点头，却看着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还是死死盯着青铜神树，眼神非常奇怪。

彼时，太阳已经快升到正空了，两米多高的青铜神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出一阵红色光芒。

初蕾以为是太阳的金色反射了青铜的绿色，自然形成的红色，所以，也并不怎么吃惊，不过，她很少欣赏到这样的奇景，所以，很是认真地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看出问题了。

她忽然发现，神树上下三层的飞鸟，每一只鸟都变相地携带着一把锋利的刀刃，而每一把刀刃的下面，都是一颗小小的果子。

这小果子平素很不起眼，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现在，这小小的果子在阳光下变成了红色，就像是这颗绿色的树木上结出来的果实成熟了一般。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条龙。

青铜神树的基座，整个是一条龙，龙背上一把卷曲绵延的大刀，就像是这棵神树天然的守护者。

白衣天尊说：青阳公子斩杀了世界上最后一条黑龙，铸造了这颗青铜神树。可是，初蕾一直不清楚这颗神树真正的奥秘，而且，白衣天尊一去弱水70万年，也不知道青阳公子后来的所作所为，甚至一直没有明白神树的奥秘到底在哪里。

百里行暮的眼神很困惑：“神树怎么变成这样了？”

“变了？”

“是啊，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怎么样的？”

他摇摇头。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你是第一次把这神树拿到阳光下面？”

她本能地接口：“是啊，第一次拿到阳光下面。以前都放在我父王的书房里，后来，我将它缩小成了不到两尺随身携带，但放在阳光下，还是第一次。”

“这就是了。”

“？？？”

“这不是一般的神树，这是通天神树！”

“通天神树？”

初蕾如梦初醒。

传说中，京都有一颗能直达天庭的神树，人们可以凭借这棵树自由来往于天庭之间，到处游玩。

后来，上天游玩的凡人实在是太多了，大神们觉得自己的隐私被破坏了，权威也被打扰了，所以，集体向高阳帝施压，于是，高阳帝就关闭了通天神树，从此以后，人类就再也不能上天了。

可是，难道这青铜神树便是通天神树？

初蕾指着神树：“你说这是通天神树？”

他茫然地看着那棵树：“通天神树？是啊……可是，这是真的通天神树吗？我怎么记得不是这样子？但是，究竟是什么样，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初蕾和委蛇面面相觑。

委蛇急了：“百里大人，你好好想一想吧……”

初蕾却挥手制止了它。

这个百里行暮的脑电波早已经被白衣天尊所全部收走，就算他现在的记忆里还有一鳞半爪，可是，也顶多是灵光一闪，根本不可能再想起过去的任何事情了。

就像这颗青铜神树，很可能他在过去的七十万年里见识过，也知道其真正的用途，但现在，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但如此，初蕾还意识到，很可能早在白衣天尊出现之前后，短短时间里，青元夫人曾经试图彻底销毁百里行暮的脑电波，就算她没有完全做到，可至少也已经销毁了相当一部分。否则，白衣天尊不可能对青铜神树一无所知。

她再看向神树，但见神树在阳光下简直变成了通体火焰般的颜色，而树上一层层的飞鸟，竟然如展开了翅膀，随时要高飞一般？

她呆了一下。

这神树在阳光下居然有这样的奇景？

纯粹是一种景观？

还是另有奥秘？

她忍无可忍：“为什么这棵树看起来像要复活一般？”

委蛇也惊呼：“是啊，神树好像要复活一般……”

这句话其实有问题——青铜打造的树木，原本是没有生命的，白衣天尊也说了，这无非是一台比较高级的宇宙记录仪而已。可是，阳光下看来，这棵树分明就是要复活一般。

或者说，这棵树要从青铜里渗透出生命一般。

百里行暮却一直死死盯着神树，眼神里有极度的不安和茫然，就好像有一件事情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连缀成一个整体，全是虚无缥缈的碎片。

“我想不起来……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片乌云飘来，明亮的太阳逐渐黯淡了下去，青铜树上的红色光芒也瞬间消失，就好像刚刚众人看到的一切只是一个错觉。

初蕾却很清楚，这不是错觉。

神树，是真的要复活一般。

复活了的神树，能干什么？

她不知道。

甚至于曾经能解答这个问题的百里行暮：现在也已经彻底茫然了。

委蛇却悄然看着少主，好像在问：少主，这个复制人该怎么办？他会不会有危险？

初蕾佯作不知。

因为，她的内心其实很清楚：青元夫人没可能那么好心，白白地将百里行暮复活，然后送给自己——就算是已经失去了脑电波的百里行暮都不行。

青元夫人既然送他前来，必然有目的。

可是，这个复制人的危害究竟在哪里？

D病毒？

或者比D病毒更可怕的变种？

或者其他自己不能发现的危险？

她明知必须防备，可是，却无从防备。

明知应该让这个复制人离开，可是，却无从驱逐。

她也很清楚，这个复制人一旦离开，便是死亡的开始——青元夫人根本不会放过他。

更关键的是，这个复制人——货真价实是自己第一次见面的百里行暮——真正的百里行暮。

就算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脑电波，可他还是最初的那个百里行暮。

这才是最悲惨的事情。

你明知他会带给你可怕的后果，甚至可能有强大的杀伤力，可是，你无能为力——你总不能就因此先提前将他杀了。

因为，他不但是你最初的爱人，而且，他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多可悲的受害者。

她茫然望着天空，眼神中再次充满了怒火和复仇的欲望：青元夫人，我一定要杀了你!无论你多么强大，我都要杀了你！一定要！

连续几日，金沙王城都风平浪静。

烤肉、白米饭、漫山遍野的红橘、四季盛开的红色刺桐……雄伟壮观的王殿，秋社一般的热闹……孩子们兴奋得就像是在过节一般，每天追逐嬉戏，打闹欢笑。

孩子，最容易忘记血的教训。

大人的悲伤尚未过去，他们早已经没心没肺地吃喝玩乐。

于是，这没心没肺的欢乐也感染了大人，很快，那凝重惨痛渗着血的恐怖气氛就开始慢慢散去了。

毕竟，他们天天看到委蛇和鱼凫王在王殿，在整个城市里走来走去，巡逻不休。

他们亲眼目睹鱼凫王赶走并消灭了上一批妖怪，就坚定地认为，只要鱼凫王还在这里，一切就不足为虑了。

甚至于，因此忽略了大将军杜宇和大熊猫的死亡。

当然，这也是因为鱼凫王一直没有为杜宇和大熊猫发丧，甚至提都没有提这件事情，以至于让大家误以为：杜宇只是受了重伤，而没有死亡。

只要没死，一切都还有希望。

鱼凫王也不解释，她每天都微笑着在金沙王城巡逻一遍，安抚民众，和民众交流，治疗他们的伤势，尽力让他们吃饱穿暖。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百里行暮就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民众们不知他的真实身份，都以为这是女王的侍卫。

这个百里行暮目睹这一群一群的灾民，目睹尚未干涸的一片一片的血迹，眼神里总是闪过一片茫然，好像在想：为何会这样？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没有询问，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许，他是想自己想清楚，可是，他想来想去，脑子里总是一片茫然，到最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走到南郊的树林时，初蕾停下来。

这里，是妖孽的尸首集中地。

大费和姬真等人率领的变异妖孽的尸体，统统都堆在这里。为了怕引起大规模的病毒传染，对他们采用了彻底的火化，而且，将整个城南封锁，不再让民众接近。而且，很可能十年八年之内，都不敢让民众接近这片土地。

这些妖孽虽然都已经死了，可是，焚烧他们的时候却遇到难题，那就是他们的尸骨很难被烧化。

更主要的是，他们的皮肉被烧焦之后，露出的尸骨根本不是正常人那样一堆白骨，而是黑漆漆的，就像被涂抹了一层黑油。

这便意味着他们身上的毒性根本无法消除。

此刻，凫风初蕾看着这一大堆黑漆漆的骨头，真的有几分胆颤：这么大数量的病毒尸骨完全没法处理，焚烧不能，就地掩埋也是一个祸胎。现在可以警告民众，可多年之后，禁令减弱，不知情的民众若是无意中掘开了这个坟墓，一定会爆发大规模的病毒瘟疫灾害。

她很发愁，不知该如何才能处理这一大堆病毒尸首。

“天啦，好强的病毒……”

是百里行暮的声音。

她缓缓地转眼看着他：“你，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些病毒吗？”

他死死盯着这堆巨大的骨头，半晌，摇摇头：“好强的病毒！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初蕾很失望，然后，只能下令深挖坑，无论如何，得先将这堆尸骨掩埋，等以后找到更好的方法再行解决问题。

可是，就在民众挖出了一个很大的深坑时，百里行暮却忽然又开口了：“这深坑不行，会渗水，只要下雨，尸骨被淋湿，病毒就会随着泥土渗透出来。久而久之，这片土地都会感染病毒，不但寸草不生，动植物被毒死，路过的人类也会被感染……”

初蕾呆了一下，“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摇摇头：“至少要做好防水工作。”

初蕾一转念，当即下令，先将深坑里的防水工作做好，保证绝对不会渗水，又在坑底铺垫了厚厚的一层石板，再在深坑的四周也铺垫了石板，这才将所有尸骨推进去，然后，再上面加了一层巨大的厚厚花岗岩整体石板。

一切完毕，她才松一口气。

委蛇却一直死死盯着百里行暮。

它的双眼分明写满了疑惑：这个复制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百里大人？如果他真的彻底失去了脑电波，为何总会灵光一闪？如果他没有失去脑电波，那么，他到底有何意图？

青元夫人，没可能无缘无故放出这复制人。

青元夫人，一定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青元夫人让他来这里，当然为的是绝杀。

可是，它无法想象这个复制人会以怎样的方式绝杀少主？

直接下手？

纵然他是具有七十万年元气的百里行暮复制人，可是，他已经失去了脑电波，战斗力大打折扣，更何况，直接动手，现在他已经不见得是少主的对手了。

此外，他还能以什么方式爆发？

偷袭？

可一个失去了脑电波的复制人会如何偷袭？

病毒感染？

又怎么感染？

委蛇想不出来。

也许，这复制人一旦爆发，会比大费等变异人更加可怕，更加凶猛。可是，你不知道他何时会爆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爆发。因为，他自己都不清楚！他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

正因此，委蛇才每天都提心吊胆。

自从这复制人出现之后，它几乎每天形影不离地跟着少主，就算明知道没多大用处，至少，也要竭尽全力。

它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必须将这个复制人和少主隔绝，否则，不知会有什么可怕的灾难在等待着少主。可是，少主不发令，它便不会多话。

它只是一直默默地跟在百里行暮身后，悄然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三十里芙蓉花道，正当时节。

粉红粉黄粉白的花朵拳头一般，争奇斗艳。

微风一吹，遍地都是花瓣，洁净的石板路上就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花瓣编织的地毯。

初蕾停下来。

百里行暮也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道路两旁无边无际延伸的芙蓉花树上，但是，却没有什么表情。很显然，他已经忘记了在蜀中做柏灌王的所有岁月，也想不起曾经极其熟悉的芙蓉花道。

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柏灌王。

当然，他对芙蓉花已经毫无兴趣。

他只是转眼，盯着初蕾。

已经夕阳西下，余辉从树缝之间洒落，她雪白的面孔沾染了一层金红，比遍地的芙蓉更加鲜妍。

“初蕾……”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过度，他出手如风，一把将她抱住。

他的炽热呼吸肆无忌惮吹在她的耳边，肢体语言已经表达了所有的心事：我要，我要……我已经忍不住了。

跟在身后的委蛇正要冲上去，却远远停下来。

它分明看到了少主的手势。

它只好稍稍避开。

初蕾看了看那环抱自己的大手，她心底还有最后一丝希望：如果能唤醒这个复制人的记忆就好了——就算不再是爱人，可他还是最初的那个百里行暮。

只要唤醒了他的记忆，他便可以成为她最好的帮手，最好的盟友。

现在，我已经别无选择，百里行暮，请你原谅我。

我太需要盟友了。

她并未粗暴地推开他，她只是轻轻抓住了他不可耐地双手，低声道：“百里大人……你不能这样……”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初蕾，为什么？”

她和颜悦色：“你中毒了……如果这样，你会死的……我也会死……”

“中毒？我怎会中毒？”

“你坐下，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她死死拉住他的手，强行将他拉在旁边坐下。他分明是强行压抑了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双眼有些血红地瞧着她。

初蕾低下头，轻叹一声。

百里行暮，我怎么也要设法将你拉回来，就算是一个复制人，也不能轻易放弃——

她开始讲述青元夫人的故事。

一切，都以青元夫人为中心。

从青元夫人的欲望和企图，从复制人的诞生到青草蛇的死亡，再到金沙王城所遭遇的这一场可怕的浩劫……

她只是没有提到白衣天尊，决口没提。

百里行暮茫然地盯着她，就像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甚至压根就不了解。

“青元夫人不可能那么好心将你送到金沙王城，她一定是在你身上下了什么毒，一旦你我之间有了什么，你一定会中毒身亡……或者，反之，是我中毒身亡……”

他满脸茫然：“这不可能！我从来不知道有什么青元夫人，她怎会在我身上做手脚？”

“那你是怎么从周山之巅的坟墓里被复活的？”

他哑口无言。

周山之巅的最后一夜，就此定格，此外，他什么都想不起，就好像只是闭眼睡了一觉，醒来，自然而然就看到她，就到了金沙王城。

她凄然一笑：“百里大人，我们都是被青元夫人所摆布的棋子。可是，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是个陷阱还一直往下跳。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找到她，杀死她，让她解除在你身上所种下的病毒……否则，总有一天，你我都会变成今天城南那堆变异人的有毒尸骨，纵然死后，也会千秋万载地危及后来人……”

青元夫人，不但想要灭绝整个金沙王城，她甚至要让这片神奇的土地从此鸟兽凋零，寸草不生，成为一片彻头彻尾的死亡之地。

初蕾，必须阻止这种残暴的行为。

可是，凭借一己之力，要挑战即将登上中央天帝宝座的青元夫人，简直不啻痴人说梦。

盟友。

盟友在哪里呢？

这个百里行暮，他会成为自己的盟友吗？

就算他只是个复制人，就算他分明是青元夫人安插的一枚棋子，可初蕾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我总要争取一下。

如果毫无努力，直接就放弃了，那么，我既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百里行暮。

毕竟，他是真的百里行暮啊。

夕阳之光，已经彻底黯淡。

天空中，只剩下晚霞的最后余辉。

百里行暮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白衣如雪，火红的马尾在微风中飘扬，就像是一群激烈跳舞的精灵。

粉红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的白色袍子上面，就像是一副动荡的画卷。

尤其，他那么好看。

他精雕细琢一般的面孔，比芙蓉花瓣更加俊秀。

竟然和白衣天尊，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初蕾凝视他，并非是怦然心动，而是战栗不已。

多可怕。

多可怕的青元夫人。

就在这时候，一股大力袭来。

她待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百里行暮跳起来，就像发疯的野兽，一把就将她抱住了。

他血红了一双眼睛，拼命撕扯她的衣服，就像是发情的野兽，之前初蕾所讲述的一切，很显然对他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他只是死命抓住初蕾，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完全凭借体内忽然涌出的一股暴力和热切，恨不得当场将她碾成碎片。

初蕾跳起来。

可是，他的动作更快，力道很大，也很粗野。

他狠狠抓住她，喘息声凶狠又杂乱无章，竟然死死压住她，不顾一切就压了上去。

有一瞬间，初蕾忽然有窒息的感觉。

“咯咯……小贱人……这个百里行暮已经等了你那么多年，现在，你怎么也要让人家过过瘾……咯咯，你可不能那么无情无义啊……你就乖乖躺下，好好享受就行了……我向你保证，这个百里行暮绝不逊色于白衣天尊……而且，他本来就是白衣天尊啊！咯咯，你嫁给了一个男人，却能同时享受两个男人不好吗？不对，这两个男人分明就是同一个男人……咯咯，真是太妙了，绝妙啊……小贱人，好好享受男欢女爱的滋味吧……好好享受吧……”

初蕾一拳就挥出去。

意乱情迷的百里行暮措手不及，胸口重重挨了一拳，初蕾又是一拳击出，正要砸中他的眼眶时，却稍稍犹豫，立即缩回了手。

赶来的委蛇嘶声道：“少主……他根本不是百里大人……不是啊……”

他当然不是百里大人。

因为，委蛇清楚地看到那因为被人拒绝而变得恼羞成怒的男人，已经不顾一切，伸长了一双手就去卡少主的脖子：“你去死吧……你居然敢拒绝我……”

那暴力，充满了残酷和绝杀。

很显然，这个疯狂的男人只有一个念头：你既然敢拒绝我，我就先杀了你。纵然是杀了你，我也要如愿以偿！

杀了你，你就不能反抗了，到时候，你的尸体就可以让我为所欲为了。

“少主……快杀了他……这是个病毒人……这根本不是百里大人……这是青元夫人的走狗啊……”

委蛇冲上去。

可是，它的力道和二人实在是太过悬殊，它根本无法冲破那层气瘴，只能在外围急得干瞪眼。

瘴气里，是生死搏杀。

具有七十万年元气的复制人百里行暮，终于对凫风初蕾展开了拼命绝杀。

他脸上全是茫然的狞笑，狠毒又充满了怨愤，好像在说：你居然拒绝我，你凭什么拒绝我？

拒绝我，你就该死。

每一招，都是绝杀。

如果初蕾不是早有准备，只怕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可是，就算她早有准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迫得手忙脚乱，一时间，竟然只有逃窜之力，完全无法反抗，狼狈到了极点。

尤其，当她看清楚百里行暮面上的神情之时，更是胆战心惊——她想起一种毒：媚毒。

可怕的媚毒。

当年，小狼王在涯草的指使下，向自己下了媚毒。但凡中了媚毒者，此后一辈子都会沦为欲的主人，而且，在欲所得逞之后，并不是解除了媚毒，而是将媚毒变成一种缓慢的病毒，慢慢地，筋骨断裂，全身粉碎，要受尽世界上一切的苦楚才会毒发身亡。

青元夫人显然是对白衣天尊恨到了极点，就算无法对白衣天尊下毒，可是，连他的复制人她也不会放过——她把这最狠毒的一招用在了复制人身上。

这个复制人能够感染自己最好，可若是不能感染自己，那么，这个复制人死了也不可惜——反正在她青元夫人心目中，很可能就是当白衣天尊被毒死一般欢快。

可怜的复制人。

可怜的替代品。

他享受不了白衣天尊的威严和元气，却承受了青元夫人对白衣天尊的所有怒火。

理智提醒自己，必须马上杀了这个复制人，否则迟早引火烧身，可是，每每绝杀的念头一起，初蕾又心如刀割。

我怎能杀了他？

我怎能杀了这个复制人？

当年，正是这个复制人牺牲了自己，解除了我身上的媚毒——否则，我早就尸骨无存了。

现在，就因为他成了受害者，我就必须要杀了他？

我怎能杀他？

初蕾因着这心思，便犹豫不决。

可高手相斗，哪有犹豫的余地？

尤其，这个百里行暮不但具有充沛的七十万年元气，而且体格早已完好无损，就算脑电波的缺失瓦解了他的战斗力和应变能力，可是，熊熊燃烧的未遂的欲望之火却极大地增强了他的战斗力，此时，他几乎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之中，脑子里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我必须得到这个女人，我必须马上得到这个女人，就算是抱着她的尸体，我也得先满足自己……

脑子越疯狂，下手就越疯狂。

每一招，都是绝杀。

初蕾，已经左支右绌。

委蛇，急得双头乱晃，声音都沙哑了：“少主……少主……他真的不是百里大人……不是呀……你会被青元夫人害死的……你死了，青元夫人就真的得偿所愿了……”

此时，百里行暮双手合拢，几乎彻底要卡住初蕾的脖子了。

想他乃巨人首领，幻变大山的能力，双手力气，别说一个人，就算是一座山也得被他捏碎。

初蕾眼前一黑，金杖终于出手了。

金色光芒，重重地击打在百里行暮的肩头，巨疼令他松开双手，可是，他竟然不管不顾，再次冲上来，完全无视已经刺到自己心口的金杖，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初蕾当然不愿意跟他同归于尽。

初蕾飞起来。

气瘴忽然裂开一个口子。

初蕾转身就跑。

百里行暮追上去，喉头发出一阵野兽般狠毒的咆哮：“你不站住，我便会杀绝你这个城市……”

媚毒，在他体内爆发出了彻底的兽性。

青元夫人的武器，终于展开了它应有的威力。

昔日的温情脉脉，昔日的所有往事，全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复制人百里行暮的双眼，已经全是杀机。

对一个女人，对一个城市的绝杀。

奔跑的初蕾，停下来。

她稍稍迟疑，还是停下。

她手里，紧紧握住金杖。

对面的百里行暮见她停下来，愣了一下，眼神中狠毒的神色更深更浓，他的喘息声也带着死亡一般的狠毒和沉重：“躺下……马上躺下……”

就地躺下，让我如愿。

否则，你和这个城市，统统都会成为一堆尸体。

初蕾，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就算没有委蛇的嘶声，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自己内心深处爆发出的提醒：这个人，真的不是百里行暮！

这个人，是青元夫人的武器。

青元夫人送他前来，为的就是此时的这一刻。

凫风初蕾，我要让你死在最爱你的男人手上。

既然他曾经为你死过一次，那么，你也必须为他死一次，否则，不公平，对吧？

如果你拒绝他，你就必须死在他手上；

如果你不拒绝他，你就会被他玩弄够了之后，再惨死。

反正结果都一样。

多么美妙。

你以为我杀你必须亲自动手？

你错了，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令你生不如死。

初蕾，不得不佩服青元夫人的强大——因为太过强大，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戏耍别人的性命。

正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她心平气和地看着满脸狰狞的百里行暮，就像看着青元夫人的本尊。

“百里行暮，请你原谅我！我明明知道你是受害者，可是，现在，我也顾不得了！我必须要杀了你！”

她的声音很清晰，也很镇定。

金杖，指着他的心口。

他忽然冷笑一声：“杀我？就凭你？”

“对！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许多上百万年修为的半神人都会败在我手下，而你，不过只有70万年修为！和我争斗，你必死无疑！”

百里行暮，冲了上来。

他徒手。

他白衣如雪。

他向一座山一般幻变。

那不是巨人的幻变，那是欲望的幻变。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特定的念头——杀了这女人！杀了这女人！既然你不为我所有，你就该死！你该死！凫风初蕾，你真是该死……

这念头，并非他与生俱来，而是他在金色棺材里的时候，被清空一切脑电波之后，特意安插进去的。

青元夫人是用毒高手，她很清楚，除了周山之巅最后一夜的脑电波之外，自己再也无法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是，如果光是这段脑电波，那么，这个复制人就毫无用处，不但如此，他还会成为凫风初蕾最忠实的下属，此后，必将任她驱使，死心塌地。

这当然并非她复活这个复制人的初衷。

她必须给凫风初蕾一个惊喜。

于是，她选择了给中了媚毒的百里行暮植入这唯一一个念头——你拒绝我，就是不喜欢我！你拒绝我，就是希望我死。

既然你已经变心了，我要你何用？

我要杀了你。

我要彻底杀了你这个女人。

青元夫人，把人性的疯狂之点，计算的清清楚楚，又控制得清清楚楚。

此时，这个疯狂的百里行暮就像是一只刚冲出笼子的猛虎，举着小山一般的拳头，凶猛无比地向凫风初蕾身上砸去。

只消得一拳，便会砸碎初蕾的头颅。

初蕾，唯有躲避，但是，不能逃跑。

她一逃，这个城市就会遭难。

百里行暮，会一直杀将过去。

整个城市都会再次变成一片人间地狱。

她唯有正面迎战，而且，必须彻底制服百里行暮，或者，彻底杀了他。

每一种，都非良策。

可初蕾已经别无选择。

金杖，蓄满了元气，每一招都实打实地迎着百里行暮的拳头。

连续几招之后，他见久战不下，彻底怒了。

他忽然一声咆哮。

咆哮声中，他的嘴里，鼻端，竟然喷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初蕾惊呆了。

彼时，她的金杖刚刚抵达百里行暮的胸口。

她手中的金杖也不由得垂了下去。

就是这一愣神之间，百里行暮再次发动了绝杀。

小山一般的拳头，正好笼罩了初蕾的头顶。

她根本无法再躲避，眼前一黑，只暗道：我竟然死在百里行暮手里……

委蛇嘶声：“少主……少主……”

百里行暮的拳头，已经到了她的头上。

死亡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

就好像一个人，浑身的筋骨忽然要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彻底粉碎一般。

彼时一阵风来，纷纷扬扬的花瓣将对面那雪白的身影洒落成一道绝美的风景。

那是天黑之前的最后时刻。

他在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里，将那双充满了惊恐绝望和悲哀的眼睛瞧得清清楚楚。

他一抖，山岳般的身子忽然震动，随即便向一头受伤的大象一般重重地倒了下去。

耳畔，嗡嗡作响，就像是一场小型的地震。

初蕾却顾不得满地的尘埃，扑了上去，嘶声道：“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他躺下的地方，青石板破裂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纷纷扬扬的花瓣洒落他身上，就像给他穿上了一层鲜花编织的寿衣。

就算他是个复制人，就算他是个脑电波彻底消失的复制人，就算他是个中了媚毒身不由己的复制人……可到最后，他还是无法对她下毒手。

初蕾泪如雨下：“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委蛇从惊惶中回过神来，急忙道：“少主别急，别急，他还没死……他还没死……”

他没有死亡，他只是被自己内心深处剧烈震荡的媚毒和反击震碎了心脏。

他紧紧闭着眼睛，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昏迷。

初蕾松一口气，急忙摸出一粒药丸塞入他的口中，明明知道无济于事，可是，她还是喃喃自语：百里大人，我要替你拿到解药，一定会……一定会的……

第七十八章 女禄娘娘

大联盟。

中央大殿。

金色的王椅正中，七颗红宝石璀璨夺目。

一身金色王袍的天后端坐上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下的朝臣。

台下，只有寥寥几百半神人。

这些半神人，全是天后早前的心腹、故旧。

此时，他们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好像在无声询问：天后，你真的要在这个血雨腥风的时候宣布登基吗？

就连小信使，也满脸惴惴。

而站在最前面的青春女神墨柏斯更是一直低着头，生怕接触到母后的目光。

身为天后之女，她在这个时候居然觉得很荒诞——父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同胞哥哥在外星系下落不明，而同父异母的帕拉斯正在外面四处寻求盟友企图反攻回大联盟……在这样的纷乱之下，母后真有心思宣布登基吗？

可是，她不敢多半句话。

她很清楚，自己再有半句废话，母后立即就会拿自己开刀了。

她只好老老实实呆在原地，再也不发表任何意见了。

当她注意到天后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更是死死低着头，巴不得就地展开一条缝隙，好让自己隐藏起来。

可是，她没法躲藏。

她依旧站在原地。

天后干咳了一声，徐徐道：“今日乃黄道吉日，也是朕登基之日……”

朕——

天后已经自称朕了，那就是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天后一挥手：“发布消息吧。”

小信使立即道：“是。”

红色焰火令，冲天而起。

整个大联盟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毕竟是多年天后，而且出自最古老的神族之一，她好不容易重新凝聚了发射红色焰火令的元气，而且，她很清楚：这样的机会，唯有这一次。

自己必须登基。

必须趁着能发射焰火令的时候登基。

否则，必将永无机会。

就算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好时候，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

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所以，她压根不顾几百地球少女被囚禁这一事实的暴露，也不顾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半神人认可……她还是毅然决然自行宣布登基了。

她认为，一旦登基，形成了既成事实，那么，以后再大的风波都可以被慢慢平息下来。

此时，她欣赏着那红色焰火令的美丽余光，听得耳畔如山般的呼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小信使带头，几百半神人呼应，再加上王宫外面成千上万的宫女侍卫……他们一起发出呐喊，气势也是相当惊人的。

当然，她忽略了西帝登基时，是整整十万德高望重的半神人一起呼喊道贺，那阵容才是真正的浩瀚雄伟。

相比之下，自己这几百朝臣简直就是在自娱自乐。

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她听得这些小臣宫女侍卫们的朝贺，已经飘飘然了——毕竟，已经忍耐了整整七十万年，这才从天后变成了天帝。

中央天帝，总是比中央天后好多了。

她站起来，中气十足：“各位便是新时代的开国功臣。从现在起，你们便是朕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朕承诺你们，一旦平定天下，将赐予你们无尽的荣华富贵，还赐予你们每人一个独立的星座……”

天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外面还有许多反对朕的余孽，尤其是帕拉斯等不怀好意之徒。希望你等和朕勠力同心，朕在此承诺：但凡今日在场者，每人赏赐一颗不死药……”

星座和富贵也就罢了，听得一人一颗不死药，诸神的眼神立即亮了。

不死药。

众人梦寐以求的不死药啊。

和平时代，没有建功立业者，也得到不死药，简直难如登天。

可现在，新的中央天帝金口已经开了，但凡追随者便赏赐不死药。

小信使带头欢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神也欢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后笑起来，一挥手，气定神闲：“诸爱卿平身。”

可是，她的额头上却一层淡淡的毛汗，可见早前心情的紧张程度。这些天来，她一直心神不宁，总怕出什么意外，甚至于现在也不例外，巴不得马上尽快结束这场登基大典，早早赶回寝宫好好躺一会儿。

好在一切都顺利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便是顺理成章地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她决定趁此机会好好走访一下整个大联盟也包括地球，好好笼络一下人心，毕竟，总不能让外界误以为自己是个野心勃勃的篡位者——她要让外界都看到：自己也有治国的能力，有统领整个大联盟的力量。

一切就绪，她正要宣布退朝，却听得一个嗤嗤的笑声：“一人一颗不死药！天后你真是好大的面子！”

她面色大变。

“啧啧啧，在场的虽然一共只有987名半神人，可是，天后，你到哪里去一口气变出987颗不死药来？你难道不知道每一颗不死药都是有编号的吗？领取不死药者，必须是有极大的功劳或者极大的威望和道德，否则，任何人，包括中央天帝本人都无权私下动用。天后，你是哪里来的底气一口气可以拿出987颗不死药？你是认为但凡参加了你的登基大典的半神人都属于有杰出贡献者，还是你本人会变戏法，能自动变出987颗不死药？”

天后，满面怒容。

诸神，也惴惴不安。

因为，来人说了这么大一通话之后，居然还没有任何人看见她的影子，只听得声音很熟悉，居然是帕拉斯。

可是，大家都看不到帕拉斯。

“我记得很清楚，父王登基时有整整十万名半神人参加，而在外道贺的半神人当在百万以上。可是，天后，你呢？你都宣布登基了，居然才来了987个半神人，而且其中绝大部分是你的故旧亲友以及你的信臣属下。哈哈，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场面，你真的好意思登基吗？啧啧啧，看来，你这篡位者根本不得人心，诸神都不买你的帐啊……”

几名侍卫一起扑向声音的来源。

可是，他们都扑了个空。

只听得嗤嗤几声，侍卫们就像短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在地上。

“啧啧，天后，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天后怒不可遏：“来人，将这个贱婢拿下……就地处死帕拉斯者，赏不死药三颗……”

“哈哈，登基大典上见血可是不祥之兆啊。天后，你选择在今天杀人，难道不嫌瘆得慌吗？”

帕拉斯的笑声最开始在正中，可下一刻，已经到了东方，当侍卫们扑过去时，笑声又在南方，如此东南西北，侍卫们互相冲撞，无头苍蝇似的，竟然连帕拉斯的影子都抓不住。

“你这个不安分又愚蠢的女人！明知不得人心，居然还敢强行登基。难道你真以为天下人都无法奈何你了？”

天后，窜了起来。

她亲自出手了。

这一次，她瞄准了声音的方向。

手里的权杖，全力击出。

一个金色战袍的人影，飘然降落。

权杖，也跌落在地。

帕拉斯躲着权杖，却哈哈大笑：“你这个逆贼，拿着我父王的权杖沐猴而冠，你真是罪该万死……”

权杖，再次追向帕拉斯。

那不是一般的权杖，那是历代中央天帝的权杖，具有强大的元气和法力，原本就是一件极其厉害的武器。

权杖主动追击帕拉斯，帕拉斯眼看就要被击中，仓促之间，再也不敢嬉笑怒骂，就地打了一个滚，十分狼狈，可天后却毫不放松，又是一指，权杖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劈头盖脸向帕拉斯头顶横扫。

眼看权杖就要击中帕拉斯的天灵盖，诸神都捏了一把冷汗，可下一刻，权杖已经飞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天后抬手，那权杖竟然再也起不来，就像被牢牢定在了地上似的。

众人顺着来人的方向，惊呼：“禹京！居然是死神禹京大人！”

禹京出手，天后自知再也无力捡起权杖，只站在台上狠狠瞪着禹京，气得满脸通红。

禹京没有开口。

开口的是随后而来的青瑶：“帕拉斯好歹是西帝之女，天后你怎么也算是人家的继母，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

天后厉声道：“青瑶，你待怎样？”

“我当然不能怎样。可是，公道自在人心，我天穆之野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后无理杀人……”

青瑶身后，一大群人鱼贯而入。

他们都不是天穆之野之人，他们全是各地赶来的半神人。

顷刻之间，整个大殿忽然济济一堂，各地赶来的半神人竟然有几千之多，生生把天后登基的排场都压了下去。

天后面色剧变，情知今日已经无法善了，唯一之计便是立即脱身离去，另外设法，可是，她只看一眼四周，就几乎绝望了。

中央大殿的四面八方，全部一股浓郁的死亡之气笼罩，就连上空也被彻底封锁。

死神，终于出手了。

死神旁边，还有几千名半神人。

这些半神人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半神人，他们全是正当盛年，武力值超群的半神人。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参加过桃花星的蟠桃会的青壮年，都曾服用过青元夫人的速成蟠桃，成了青元夫人最忠实的粉丝和助力。

此时，他们四面八方分布，粗粗一看，好像是随意站稳，可天后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将自己和自己的987名支持者彻底包围了。

今日一言不合，不但血溅当场，自己这个刚刚登基加冕的新任中央天帝立即就会沦为阶下囚。

可是，天后哪肯束手就缚？她色厉内荏：“禹京，青瑶，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公然谋逆吗？朕令你们速速退下……”

“朕？你居然好意思称朕？谁承认的？你才是不要脸的篡位者……”

“帕拉斯，你这是找死……”

帕拉斯站在禹京身边，她一身金色的战袍，肩上背着金色的弓弩，她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和嘲讽：“天后谋逆，天下皆知，如今，我父王尸骨未寒，你居然敢自行宣布登基，你这才是不折不扣的谋逆啊……”

天后气得浑身发抖：“你这该死的丫头！朕手持你父王的亲笔退位书！也发布了红色焰火令！已经是大联盟法定的中央天帝，何来篡位一说？你休得血口喷人！”

“你说父王给你亲笔退位书？那好，你让父王露面出来说几句。只要父王露面，只要父王当众告诉大家这一切是真的，那么，我立即当众向你行礼，称你为陛下……”

“小丫头，你还敢搬弄是非？”

青瑶一挥手，阻止了天后的怒骂，冷冷地：“天后，你和一个小辈当众对骂，不觉有失身份吗？”

天后面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却哪里说得出话来？

禹京，终于开口了。

“天后自行宣布登基，原本于理不合，帕拉斯说得有道理，既然天后执意宣称是得到了西帝的授权，那么，请你将西帝请出来，只要西帝当众承认他自愿传位于你，我们立即对你俯首称臣……”

禹京中气十足，每个半神人都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青瑶也道：“没错！改朝换代乃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天后口说无凭，但是，只要西帝露面，亲口承认传位于你，我等立即俯身下拜，决不食言……”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天后面上。

天后僵在台上，哪里说得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道：“朕持有笔下的亲笔传位诏书，绝无虚假……”

她一挥手，西帝的传位诏书凌空虚悬，白纸黑字，玉玺加封，的确一清二楚，绝非伪造。

小信使怯怯道：“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分明是西帝亲笔！陛下登基乃合理合法！你等还不快快跪拜新任中央天帝？”

诸神，全部稳稳站着，一动不动。

青瑶却意味深长：“西帝亲笔没错，可是，我们要的是西帝露面！天后，你不可回避这个问题……”

天后忍无可忍：“传位诏书在此，你们还要什么证据？你们这分明是胡搅蛮缠！”

“我们可不是胡搅蛮缠。毕竟外界流传，西帝被天后所囚禁，现在生死不明。如果真如天后所说，西帝是自愿退位，那么，他一定会当众承认这一点。可现在，天后你压根不敢让西帝露面，不免让外界怀疑，西帝已经遭遇了毒手！如果西帝遭遇了毒手，这传位诏书的合法性就值得商榷了，众所周知，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写下的任何文件都是不合法，都是可以被推翻的，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前一任的中央天帝蒙受毒害却坐视不理吧？就算其他人可以坐视不理，可是，天穆之野历来都是各界中央天帝最强有力的后盾，如果我们玩忽职守，就属于渎职，破坏了西王母留下来的规矩，那样，我们也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青瑶有理有据，天后哪里反驳得了？

诸神听得这话也纷纷道：“青瑶姑娘所言极是啊……”

“没错，如果真的是西帝自愿退位，那么，西帝露面解释一下不就行了？”

“是啊，西帝一直不见人影，大家都很不安心，外界也是谣言四起，各种流言蜚语不绝于耳，天后应该尽快结束这种局面……”

“天后，快请出陛下吧……”

“如果陛下不露面，天后你总也要给出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否则，就这样谁会信服？岂不掀起大联盟的纷争？”

……

自从帕拉斯和青瑶现身之后，都是口称天后，很显然是绝不承认天后的天帝身份。其他诸神见状，也纷纷改口，言辞之间，全部变成了天后。

天后在高位听得这一声声的“天后”，气得面色发白，却无可奈何，手心也捏了一把冷汗，但觉今日别说登基成功了，只怕根本无法顺利脱身了。

在登基之前，她当然也做了最大化的准备，比如，调动了天庭御林军镇守大联盟的几道重要进出通道，比如，在王殿外面埋伏了重重地守备。

可是，禹京领头，诸神鱼贯而入，很显然，任何的埋伏都已经对他们失去了作用。

现在，自己和一干信臣已经被几倍于己方的半神人所彻底包围，哪里还有脱身的机会？

天后心急如焚，拼命转动脑子，却总是无法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毕竟，她根本不知道西帝的下落，更无法凭空变出一个西帝来。

西帝，到底去了哪里，她压根就不知道啊。

诸神见她沉默不语，脸色都变得很奇怪，分明都在互相传递眼色：难道外界传闻是真的？天后真的为了篡位而谋杀了西帝？

帕拉斯却大叫起来：“天后，就是你杀了父王！一定是！不然，你怎么不敢让父王露面？”

诸神都死死盯着天后，很显然，如果坐实了她毒杀西帝的罪名，那么，可想而知，他们将一拥而上，将她拿下。

天后，很可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刚刚登基就被推翻的中央天帝。

她甚至无法顺利度过她登基的第一天。

天后，当然不愿意遭遇如此可怕的命运。

她终于缓缓开口了：“你们要见西帝，那也很简单。陛下，早前不过是因为重病缠身，需要静修，为了不被打扰，所以才不见外客而已……”

“哈，我父王会重病缠身？你骗鬼啊！我父王可是中央天帝，出自最古老的神族之一，武力值和元气值都属于大联盟的顶尖级好手，你居然说我父王会重病缠身？哈，天后，你是不是昏了头，把我父王当成地球上那些老迈昏聩弱不禁风的人间帝王了？”

帕拉斯毫不留情地讽刺，诸神却纷纷点头，深感有理：“是啊，帕拉斯说得对，别说是中央天帝，就连一般大神也很少有重病缠身的，西帝怎会忽然重病缠身？”

天后冷冷地：“陛下这些年风流过度，你们应该多少有所耳闻，他纵欲过度，重病加深，这难道很奇怪吗？但凡酒色过度，就算是大神也不例外！你们问问死神禹京，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禹京。

禹京的一张马脸更加冷酷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冷酷。

“理论上来说，但凡酒色过度，大神们会和凡人一样，元气渐渐消失，武力值渐渐衰减，偶尔沾染沉疴也不算稀奇。可是，西帝并非一般人，他贵为中央天帝，有无数灵药加持，根本不可能重病缠身。就算他寻花问柳，纵欲过度，不慎染上了疾病，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也很小很小。唯一的可能是，他的元气值随着纵欲的消减，他很可能遭遇强有力的攻击并因此而受伤……可天后，你刚刚分明说的是生病而不是受伤，不是吗……”

“再者，我来之前已经询问过大联盟的医学部，他们压根就没收到任何西帝生病或者曾经生病的报道……”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我作证，陛下从未有任何生病的迹象！医学部也从未接到任何陛下病重的消息！”

说话的，正是医学部的现任负责人。

帕拉斯尖叫：“天后，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先别说我父王有没有生病，如果他真的病了，难道你身为天后不是立即找人替他诊治，而是将他藏起来活活捂死吗？天后，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诸神都死死盯着她。

种种迹象表明：西帝的确是死于天后之手。

毒杀前任中央天帝，这是无可饶恕的死罪，怎么可能还做什么中央天帝？

篡位者，杀无赦！

沉默。

令人尴尬到了极点的沉默。

天后不但答不上来，她的眼神里，慢慢地已经有了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恐惧之情。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高台下面的金色权杖，那是属于中央天帝的标准武器。

可是，她只看一眼，就看到那金色权杖飞了起来，下一刻，已经到了帕拉斯的手里。

是青瑶公正而温和的声音：“在西帝的生死尚未被确证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拥有这权杖！帕拉斯，还是你先替你父王保管着吧。”

帕拉斯感激涕零：“多谢青瑶姑娘，帕拉斯真是感激不尽。”

“匡扶王室，这乃天穆之野的分内职责，帕拉斯不必客气。”

帕拉斯转向台上，厉声道：“天后，你既然无法自圆其说，怎么还好意思厚颜无耻坐在王椅上？你下台吧，滚下去吧……”

诸神，立即齐声道：“下台！下台！”

天后耳畔听得齐刷刷的下台之声，但觉金星乱冒，头昏脑涨，却还是死死坐在王椅上面，仿佛一站起来，自己的美梦就会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站起来，嘶声道：“我根本没有杀陛下！绝对没有！”

“哈，你说没有就没有？如果真的没有，好啊，那你马上把我父王交出来……”

“交不出来是吧？交不出来就证明我父王千真万确是被你给毒害了，你这个毒妇，先是毒杀了无数你自认为的情敌，又把人类的几百少女统统变成怪物，像你这么狠毒无耻的女人，你怎么配做中央天帝？”

“阴谋！这是一个阴谋……我根本没杀陛下……我没有！绝对没有……”

天后的嘶声，已经被诸神的谴责声所彻底遮掩。

帕拉斯，趁机冲过去。

金色的弓弩，瞄准了台上的天后。

嗖的一声，女战神的利箭刺破了大殿的虚幻，也刺破了天后的美梦，她仓皇站起来，转身就跑。

“别让这逆贼跑了，抓住她，快抓住她……”

“篡位者，人人得而诛之，快杀了她……快……”

“必须抓住她，不然永远不会得知我父王的下落……各位，拜托你们了……”

天后，就像走投无路的老鼠。

可是，她已经别无选择，她必须逃命。

她很清楚，如果逃不掉，自己必将被乱刀砍死。

别说什么中央天帝，自己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笑话。

天后夺路而逃。

天后毕竟也是天后。

就算这些年来她养尊处优，可是，她收集了无数的法宝，有无数的利器，此时，随手一抛，大殿里便烟雾腾腾，被弥漫了眼睛的诸神立即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

天后夺路而逃。

青瑶本要尾随而上，可是，她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禹京，稍稍迟疑，便停了下来。

禹京不动，她就不动。

这点雕虫小技，镇得住别人，怎么镇得住死神禹京？

果然，下一刻，其他诸神已经一拥而上。

天后毕竟已经正式登基，虽然说是谋逆证据确凿，可毕竟西帝一直没有露面，也下落不明，青瑶不能在这时候背负亲手诛杀中央天后的名声——当然也不能主动去立这个功。

她想，若是天后死在别的大神手上，那就最好不过了。

而且，要杀也该是帕拉斯等人下手，犯不着自己去逞能。

青瑶和天穆之野的一干门人，悠闲自得地站在原地，也因着浓烟滚滚，其他半神人也无法看清楚她们的举动。

喊杀声，越来越激烈。

天后，好像再次陷入了包围圈。

帕拉斯的声音清越而响亮：“毒妇，你受死吧……”

“哈哈，帕拉斯，你居然敢跑到这里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天后闻言，简直如死里逃生。

她嘶声道：“儿子……儿子，快救我……快救我……”

她的战神儿子，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母后别急，孩儿来了……我看是谁居然敢在王殿撒野？”

青瑶暗道不妙，可是，她再看一眼禹京，还是稳稳站在原地不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自己可不是来围观他们母子母女争夺大战的——自己，绝对不能耽误了天穆之野的大事。

禹京趁乱，悄然出去。

他当然不是去围攻天后，他是去寻找西帝。

西帝一日不出，众人就一日不安。

而且，他根本不相信西帝已经死了——天后再蠢也不会蠢到这样的地步，就算要毒杀西帝，怎么也得在她顺利登基之后。而在之前，西帝分明是她手上的一张王牌。

她今天之所以一败涂地，便是因为失去了这张王牌。

可是，西帝究竟躲在了什么地方？

临行之前，阿环说：我有一种预感，白衣天尊一定是挟持了西帝，并利用了西帝。如果他俩联手，那么，必将有不可告人的勾当。禹京，请你务必要找到西帝的下落。

西帝不死，白衣天尊很可能就不会死。

禹京，不能错过这唯一能彻底绝杀白衣天尊的机会，所以，他急于找到西帝。

青瑶见禹京外出，她也悄然外出。

大殿外围，只剩下遍地的隆烟滚滚和彼此的厮杀声，叫骂声。

战神艾瑞斯不是一个人来的，作为西帝最宠爱的儿子，被天后唯一器重的儿子，战神，一直是天庭御林军的真正统领，而且，他多年前便拥有一支私人武装力量。

他麾下的私人武装力量不过五百人，却个顶个都是绝世的高手。

此时，这五百人一加入战团，战局立即就得到了改善。

只听得战神高声道：“母后莫慌、母后莫慌，孩儿在此，谁也无法伤你分毫……”

帕拉斯大叫：“好你个不分好歹的艾瑞斯，父王对你最是宠爱，而现在你眼睁睁看着他受害，不但不为他报仇雪恨，反而纵容凶手……”

“我呸！你说凶手就是凶手？我看你才是凶手。我母后自来贤淑善良，她怎会加害父王？你休得血口喷人！我看你才是不知好歹，企图陷害我母后……”

“啧啧啧，看看你母后干的好事，父王生死不明，她却安然在这里登基称帝，她真的好意思吗？若不是她毒害了父王，她能这么胆大包天擅自称帝？”

“放屁！就因为父王下落不明，我母后才急欲称帝稳定局势。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懂得什么？若是我母亲登基，这天下好歹还是我们朱庇特家族的天下，可要是我母亲失败了，你以为这天下会是谁人的天下？你这个蠢丫头以为自己还有什么退路？别做梦了……你快住手，你是在被人所利用……”

“我呸！明明是篡位，还能说得这么动听，艾瑞斯，你们都去死吧……”

一言不合，兄妹二人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虽有战神儿子的加入，天后也心惊胆战。

面对几倍于己方的诸神，她意识到，绝不能纠缠不下，现在，儿子已经是自己唯一的救星，若是儿子也身陷囹圄，那就彻底完蛋了。

混乱中，她发出了一个信号，艾瑞斯一看信号，立即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帕拉斯追出去：“站住……站住……你这混账小子，你跑什么跑？你难道要陪着你那狠毒的母亲逃亡天涯吗……”

射出去的金箭落空，天后和阿瑞斯母子早已不知去向。

诸神没有追赶，帕拉斯一个人也无法追赶。

她转身。

王殿上的浓烟尚未散去，有人一伸手，整个王殿立即明亮如新，就好像从未发生过激烈的混战似的。

可是，满地的凌乱和倒塌的王椅，以及御林军们逃走时掉下的武器，统统证明早前战斗的激烈程度。

众人都看着禹京。

诸神中，他地位最高。

帕拉斯也看着他，恨恨地：“真没想到阿瑞斯竟然在这时候赶来，否则，那毒妇根本跑不掉……”

青瑶看着她手中的金杖，摇摇头，叹道：“帕拉斯，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帕拉斯好生感激：“多谢青瑶姑娘，这次要不是你们仗义援手，我父王真要死不瞑目了。”

“这哪是我的功劳？这可是禹京大人和诸位的功劳啊。”

帕拉斯立即道：“多谢禹京大人，多谢诸位。”

众人客气了几句。

可是，接下来却冷场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把倒塌的王椅，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想法：既然天后已经逃跑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准确地说，接下来，谁该登上这把王椅？

帕拉斯随着众人的目光，看看手中的金杖，心里有些紧张。

她是西帝的亲生女儿，而且青瑶已经把金杖交到了她的手里，按理说，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至少，在西帝现身之前，她有代理的资格。

可是，她无法开口。

她紧张地看着青瑶。

青瑶的态度，非常重要。

禹京一抬手，凌乱的杂物瞬间归位，包括那把倒塌的王椅，也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原位之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还是板着一张脸，声音非常冷漠。

“陛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现在的大联盟乱成一团，总要有人出来暂时处理这一团糟……”

众人无法接口。

每个人都在想，莫非是禹京自己要出面代理？

可是，禹京话锋一转：“各位都很清楚，现在的大联盟真是多事之秋，各种混乱层出不穷，若是处理不好，便会酿成大乱。以我所见，必须得有一位德高望重，才智双全出来统领天下。这个人，必须是整个大联盟公认的公正无私，才德双全之人……”

帕拉斯本以为他会推举自己，听得这话，立即失望了。

全联盟公认的德高望重者，单单这个条件已经把自己给排除了。

她忽然道：“全联盟公认的大公无私者？依照禹京大人的意思，谁最合适？”

禹京看了看诸神，冷冷地：“我只是提出这个建议而已，至于到底该怎么做，帕拉斯，你可以和诸位自行商议……”

禹京这句话，很显然是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帕拉斯松一口气，毕竟，若是禹京强行出头，她很清楚，自己并非对手。

她也环顾四周：“各位，你们有什么好的人选推荐吗？”

诸神七嘴八舌：“大联盟公认的公正无私者？我怎么一时想不起来？”

“是啊，这几十万年来，德高望重者大多已经隐匿不出，现在活跃的诸神资历都浅了一点，公认的大公无私者真是想不起来啊……”

“可不是吗？就算有些大神口碑不错，善良正直，可是，他们往往在武力值上面也弱了一点。毕竟，中央天帝又不是纯属道德楷模，总也要考虑自身的修为能力和武力值，否则，何以服众？”

“唉，说到公正无私，我不得不多一句话，就算是之前的陛下也没做到啊。各位都看到了，陛下风流过度，治家不严，这才导致了天后的反叛，甚至于纵容天后偷用基因病毒危害人类的少女，陛下，真的是失职了啊……”

“何止人类少女啊？你们可记得在天后之前，陛下的几任情人？前面有六位，分别都是陛下的堂姐、嫡亲姐妹或者亲族中的女眷，包括天后本人都是陛下的亲姐姐，虽然西方神族不太重视伦理，可是，这在我们东方神族看来，简直是无可饶恕的败德行为……”

“可不是吗？陛下在这一点上是绝对的错误！而且，陛下不但追逐美女，还追逐漂亮的男人，在诸神中引起了很不好听的传言……”

这也是事实。

也许是被天后的妒忌折腾烦了，有一段时间，西帝不再追求美少女，就在大家以为他已经消停的时候，可是，却传出他喜欢上了一位漂亮的美少年。为了这位美少年，他不惜将自己的亲女儿，青春女神墨柏斯的酒神位置剥夺，转而赏赐给了这位美少年，甚至公然将美少年接到他的私人星球游玩，并赏赐美少年不死药以及金苹果。

此举，引起了轩然大波，直到天后察觉，悄悄地用一杯毒酒将这美少年毒死。

“陛下早年还是有能力的，只可惜，到晚年，他也和别的中央天帝一样，越来越昏庸，越来越腐朽，说真的，就算天后不反叛，他也的确是不适合再担任中央天帝了……”

“没错。虽然不该妄议陛下，可是，陛下真的太失误了，以至于枕边人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反叛行为，所以，他下台是真的一点也不冤枉的……”

诸神完全无视帕拉斯在场，纷纷数落起西帝这些年来的种种奇葩行为：从他如何上瘾地私下追求人类少女，到天后如何妒忌谋害人类少女，再到他居然和美少年私通……如此种种，别说他已经失踪了，只怕他尚在王殿，也要羞愧得自行退位了。

帕拉斯听得这些言辞，面上火辣辣的，可是，她一句话都无法反驳，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她只是惨然闭着眼睛，暗暗道：我父王在位之时，你们这些家伙屁都不敢放一个，可现在他失踪了，你们倒一个个数落起他来。

只是，她敢怒不敢言。

她死死捏着金杖，除了冷眼旁观，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朱庇特的江山，已经很快就要易主了。

诸神讨论西帝的风流八卦讨论了很久，总结下来，西帝就算马上平安归来，大联盟的宝座也不会再让他坐了。

新的中央天帝人选，势在必行。

而且，不是暂代中央天帝，而是正式中央天帝。

之所以加上暂代二字，只是给西帝一个面子，大家都很清楚：只要新帝登基，就绝对没有西帝任何的戏份了。

聪明如帕拉斯，自然也想通了这一点，她面色惨白，可是，她一言不发，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的场合，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人站在自己这一边了。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做个大方，先看看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青瑶，不经意地看她一眼，不过，青瑶一直一言不发。

身为天穆之野的代表，青瑶表现得很克制，很清高，她恰到好处地维护了天穆之野长久以来的高贵形象。

可是，她胸有成竹。

她很清楚：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天穆之野的时代，即将到来。

这是天穆之野的胜利，是自己夫人的胜利，当然，也会天穆之野所有玉女的胜利。

身为天穆之野的头号玉女，仅次于掌门人的二号人物，她明白：一旦夫人登基了，自己，也必将权势熏天。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掌握权势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兵铲除凫风初蕾——毕竟，自己生平第一次受辱，便是因为这个女人。

不杀她，根本不足以发泄心头之恨。

众人想来想去，竟然想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人选。

帕拉斯听着这议论纷纷，心中暗喜：只要推举不出其他人选，这王位迟早还是要落到朱庇特家族的后裔身上。

就算父王已经不行了，可是，父王不是还有子女吗？

比如自己，自己身上可没什么污点。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得有人大声笑起来：“各位，你们真的认为全天下就找不到任何一个大公无私又能力过人的强人吗？”

说话者，乃莆系星大神，在诸半神人中，他已经是资历和威望第一流的人选了。

禹京缓缓地：“这么说来，你心目中有合适的人选了？”

“你们难道忘记了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

“没错！就是青元夫人！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她不但能力超群，修为出众，品德修为更是全联盟顶尖级别，她宅心仁厚，大公无私，除了她之外，你们还能想到更好的暂时代理中央天帝的人选吗？”

四周，忽然一片寂静。

随即，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没错！青元夫人才是最好的人选。”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青元夫人？也真怪她平素实在是太低调了，从不显山露水，所以，我们竟然都忘记了她……”

“没错没错，再也不会有别青元夫人更合适的人选了。无论哪个方面看，她都是上上之选……”

“对对对，就青元夫人好了，我们大家都推举青元夫人……”

……

全场，几乎是众口一词，没有任何反对之声。

帕拉斯死死捏着金杖，绝望得出奇，也不敢发出任何反对之声。

她焦虑不安地看向青瑶，却见青瑶沉着脸，并未符合众人的意思，她心里抱了最后一点希望，低声道：“青瑶姑娘，你怎么看……”

青瑶却缓缓地：“帕拉斯，你怎么看？你的意见最重要……”

帕拉斯勉强道：“我……我也觉得青元夫人德高望重，可是，中央天帝这事非同小可……”

帕拉斯说不下去，因为，她已经被莆系星大神打断了：“正因为中央天帝之位非同小可，我们才必须推举德高望重之人！除了青元夫人，帕拉斯，你认为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

帕拉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禹京一挥手，冷冷地：“既然大家都推举青元夫人，那么，就这么决定了。青瑶，你回去禀报你家掌门人，大联盟邀请她出任中央天帝……”

青瑶却苦笑一声，摇摇头。

禹京冷然：“青瑶，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瑶叹道：“我先代表我家夫人感谢各位的厚意和信任。可是，各位该知道，我家夫人生性淡泊，从无追名逐利之心，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隐匿在天穆之野，极少外出，真正如闲云野鹤，只恐她无意于做什么中央天帝啊……”

莆系星大神道：“这一次，你家夫人可不能袖手旁观啊，现在的大联盟稍有不慎就会分崩离析，所以，必须劳驾她了……”

“没错，放眼当今天下，唯有青元夫人才有能力把大家团结在她的周围，让整个大联盟重新归于平静。若是换了其他人选，别说其他人不服气，我第一个先不服气……”

“没错，若是换成其他人，我也不服气……”

“我只推举青元夫人……”

“我也只推举青元夫人……”

“天穆之野真可谓是天下最古老最伟大的神族，天穆之野的贡献也有目共睹，青元夫人出任新的中央天帝，那是众望所归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全部是推举之声，竟然没有任何一人反对。

帕拉斯的心凉了一大截，只杵在原地，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待得众人稍稍平息，青瑶才叹道：“各位的厚爱和信任，青瑶好生感激。可是，我家夫人是否同意出任中央天帝，青瑶也说不准，还请各位给青瑶一点时间……”

莆系星大神笑道：“青元夫人自来宅心仁厚，一定不会坐视大联盟的混乱而不理，我想，她一定会同意出任新的中央天帝……”

青瑶还是满脸为难之色：“可是，各位也该知道，天穆之野也有天穆之野的规矩，我家夫人也很为难啊……”

“天穆之野的规矩我们当然也略知一二，可凡事有轻重缓急，再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青瑶还是满面为难之色，只摇头不语，很显然，她是在无声地替自己家夫人拒绝这个烫手的山芋。

禹京冷冷地：“危急关头，人人有责。青元夫人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更应该以天下为己任。虽然现在的大联盟已经一团糟，搞不好就要四分五裂，现在担任中央天帝也没什么好处，一旦处理不慎，很可能让自己身败名裂。我也清楚你家夫人的顾虑和为难，原本她好好呆在天穆之野，做悠闲自在地掌门人，云淡风轻，潇洒无比。她不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大家也可以理解，毕竟，要是她能力挽狂澜，那一切都好说；可要是她无法力挽狂澜，她很可能就成为了替罪羊，比前一任的颛顼大帝更加难堪……”

在禹京的口中，做中央天帝，已经成了天下最没意思的事情。

青元夫人要是不出任中央天帝，那就是自私自利；相反，她要是出任中央天帝，那才是真的大公无私，把天下苍生的利益放在眼里。

说来说去，青元夫人已经不是做不做中央天帝的问题，是非做不可。

不做简直没天理了。

“青瑶，你回去禀报你家掌门人，就说我死神禹京和大家都推举她做中央天帝。要是她拒绝，就是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底，也是不把大联盟的安危放在眼底，如此，她这个天穆之野的掌门人也彻底失职了，我禹京也算没她这个朋友了……”

逼宫到这个份上，再要拒绝就简直是撕破脸了。

青瑶肃然：“禹京大人放心，我家夫人绝对不会不分轻重。”

禹京冷冷地：“既然如此，就算是议定了。好了，我们就静候你家夫人尽快来大联盟共襄盛举。”

诸神欢呼。

帕拉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权杖，当她发现青瑶的目光看过来时，她慌忙道：“这金杖……我……我暂时代管，等你家夫人前来，我就立即交给她……要不，我现在就交给你吧……”

青瑶肃然：“我家夫人是否答应这事我都不敢保证，我岂敢僭越？这金杖，当然该你帕拉斯保管。”

“可是……可是……”

“帕拉斯，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家夫人都尚未答应要不要出任中央天帝，我岂敢擅自接你的金杖？帕拉斯，你还是自行保管吧。”

青瑶十分坚决地拒绝了金杖。

周围诸神一看，更加坚定地相信青元夫人是毫无野心了。

帕拉斯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谢你，青瑶，谢谢。”

当轻纱一般的晚霞彻底笼罩在大联盟的上空时，整个王殿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闹哄哄的半神人们已经散去，御林军们也已经隐匿，天后和阿瑞斯的武装力量也不知去向，整个王殿仿佛一夜之间就空旷无比。

唯有半空中金色的焰火令不间断闪耀，就像天空中遍布了无数的黄金。

那是禹京对大联盟发出的第一次通告：代表所有半神人邀请青元夫人出任新一任的中央天帝。

金色，是天穆之野的吉祥色。

金色，是对青元夫人的极度尊重。

金色焰火令发出之后，所有大神都可以发表意见，就算那些没有现身的大神，也可以提出反对意见。

这是给大家考虑的公示期。

公示期间，欢迎大家畅所欲言。

如果三次焰火令通告其间，大家没有异议，青元夫人便是下一任的中央天帝，在此之后，任何人不许再提出任何异议。

但公示期内，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反对意见。

如果这些反对意见证据确凿，这个天帝人选就会被撤换。

天后的自行登基之所以成了一场闹剧，还没结束就被赶跑，原因就在于此。

天后，压根不敢给自己留公示期。

因为她知道，一旦公示，可能有上万人会起来反驳自己，反驳自己的理由可能也有上万条。

所以，她压根就不敢公示。

她企图利用手中唯一的筹码——西帝的退位诏书，强行登基，然后造成既定事实，以后再慢慢镇压其他反弹的声音。

可是，诸神，并非人类。

天后的谋算，很快就被证明是一个愚蠢而又拙劣的笑话。

要篡位，也得凭借势力。

天后一没掌握军政大权，背后也无什么强大靠山，相反，她几乎遭到了朱庇特家族的一直抵抗，她凭什么能坐稳天帝宝座呢？

天穆之野，当然将她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

青元夫人，当然和天后不同。

青元夫人每一件事情都深思熟虑。

她很清楚，中央天帝的宝座非同小可，一旦处理不善，就真的会身败名裂。

所以，她不能自己现身，而必须等诸神三催四请——就算登基了，也是迫于无奈，为大局着想，而非自己有什么私心和野心。

总而言之，青元夫人为自己营造的形象非常成功：孤高冷清，无心于名利和权势。

也正因此，她压根不言不动，就算禹京发出了金色焰火令，她也没有任何回应，她的态度表明：她对中央天帝之位毫无兴趣。

诸神，对她的节操非常钦佩。

诸神，也找不到任何反对她的理由。

就算个别老神内心有些疑虑，可是，又不好强行出头，毕竟，没有人愿意公然质疑天穆之野的掌门人。

就算不看在不死药的份上，但是，纵观青元夫人的过往形象，真的很少有污点。

只不过，因为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事件，以及和白衣天尊的订婚退婚，多多少少也影响了一些青元夫人的形象。

有人私下里暗忖：如果凫风初蕾被毒害的传闻是真的，那么，青元夫人真的是合适的中央天帝人选吗？

再者，不死药的执掌权利和大联盟的军政大权，一起交到同一个人手里，这妥当吗？

纵然是西王母的时期，也没有如此高度集中过吧。

西王母的时期，正是大联盟军事高度发达的时代，彼时，核子武器、粒子武器、光子武器等已经不算什么，整个宇宙已经使用的是维度打击、曲率和空间位移……饶是如此，当黄帝和蚩尤的地球争夺战进入白热化阶段时，掌管核子武器的女神旱魃悄然给了黄帝一个神秘武器，就让蚩尤一败涂地了。

而私下里，大家都知道，旱魃从小在天穆之野长大，也算是天穆之野的玉女之一。

虽然后来，大家已经无法确定这件事情是否和西王母有关了，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旱魃私下帮助黄帝，一定是得到了西王母的默许。

某种意义上来说，西王母当时也是武器库的最高统管者。

可无论如何，西王母并未登上中央天帝宝座。

现在，青元夫人又是掌管不死药，又是直接登上高位，将来又铁定会掌管武器库……权利如此高度集中在一个人的手上，真的就合适吗？

这可是大联盟前所未有的事情啊。

有见识的老神们固然忧心忡忡，可是，还是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公开反驳。

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

至少，在人家青元夫人压根没表态的情况下，你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这不是找人得罪吗？

可是，要是公示期彻底过去也无人反对的话，你就算跳出来也没意义了。

这是规则，你必须接受。

金色焰火令连续发了两天，竟然没有接收到任何反对的声音。

按照大联盟的法律，第三次之后，如果再无任何反对的声音，就表明整个大联盟一致通过了青元夫人出任新的中央天帝的提议。

彼时，青元夫人自己也已经无法推辞了。

就算赶鸭子上架，她也必须登上这个宝座。

天，已经彻底黑尽。

王殿，没有开灯。

只有一颗蓝白色的宝石将诺大的殿堂照得通体透亮，而其光芒却不会散射出去。

青元夫人端坐王椅之上，环顾四周，隐隐地，有一种如愿以偿的快感。

可是，她很清楚，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虽然获得了诸神的推举，但是，自己现在还不能马上答应——甚至不能表现出对此有丝毫兴趣的样子。

你好必须装作是痛苦，迫不得已的。

明明高兴得不得了，明明是多年的心愿，可是，却要伪装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这也是为人所难了。

青元夫人演技再好，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兴奋，所以，索性闭门不出。

不但如此，就算公示期满之后，还需要等诸神们上门三请四请——自己迫于无奈才答应，然后，正式宣布登基，坐上这把宝座，成为新一代的中央天帝。

在强大的天穆之野来看，这些程序都很简单，手到擒来。

青元夫人静坐不动，便会有人妥善处理好一切。

这天晚上，青元夫人悄然来到了大联盟的正殿。

象征天帝权威的宝座高高在上。

青元夫人端坐上面，立即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肃穆。

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她也无数次端坐高位，可每每一转眼，面对的便是天下十万清纯玉女，这总让人有点沮丧，毕竟，统领一群侍女，久而久之根本没可能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权威感。

可坐在这把宝座上就不同了。

你可以想象，十万大神站在下面，一起向你仰望的场景。

从此以后，不止银河系的四千五百亿颗星球归自己全权分派，甚至全宇宙的星系都归自己全权掌控了。

这些年来，她其实觉得天穆之野已经很拥挤了，而且相比其他星球，天穆之野简直小得可怜。

蟠桃桃花早已欣赏不出什么新意，她急于渴望拥有更多更宽广的领域。

可是，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你总不好随便跑出去占据几个最好的星球，而且西帝表面上对天穆之野客客气气，实则是一直有各种限制手段，无声无息压抑着天穆之野的扩张。

也因此，青元夫人只好整天躲在深闺里莺歌燕舞，索性营造出一种：此间欢乐，我无心于外界的形象。

可谁知道自己呆在这小小的天穆之野，小小的殖民星桃花星，已经压抑得快要疯了？

偏偏西帝这人又很自私：封赏起他的子女或者私生子女来简直毫不手软，整个银河系中，大多数上等的好星球，几乎全被指派给了他的众多的子女。

青元夫人等眼红不已，却又不能公然指责。

不但不能指责，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不在意功名利禄的样子。

久而久之，几乎憋得内伤了。

那时起，她才更加清楚：必须得有权利！只有权利才能带能无穷的利益。

权利是个好东西。

可天下最大权力者，也终有中央天帝一人。

自己，便一心要奔向这个位置。

只要大权在握，那么，无论什么都是手到擒来。

上等星座，珍奇宝物，无上荣耀——甚至于那些反对自己的力量，都可以一手摧毁。

权利。

多可爱的权利。

多宝贵的权利。

中央天帝。

女中央天帝。

尽管程序尚未走完，可一想到自己已经十拿九稳要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中央天帝了，她还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和得意，以至于一张脸孔发红，双眼明亮，竟兴奋得像一个小女孩似的。

她坐在王椅上，笑得花枝乱颤。

在她对面，云华夫人叹道：“阿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你这么开心过了……”

她咯咯大笑：“姐姐，我们这是要如愿以偿了吗？”

“对！我们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从王椅上跳起来：“真好，真好！姐姐，这可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啊……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高阳帝时，完全被那王家气派所震撼，那时候起，我就想，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做中央天帝就好了……”

从小女孩时代起，她就渴望成为中央天帝。

可是，天穆之野规矩严厉，西王母赏罚分明，原则性强，从不允许任何糊弄，再加上历史原因，掌握不死药的天穆之野是默认不许问鼎中央天帝宝座的，如此，也是避免权利太过集中而失去了互相制衡。

也正因此，在西王母的时代，西王母反复告诫她们姐妹，绝对不许多管闲事，不许到处出风头，更不许任性妄为，把掌握生死药的权利作为谋取私利的手段……

西王母在的时候，她们想都不敢往中央天帝的宝座方面想，可是，西王母，毕竟离去了。

当年的小女孩，成为了天穆之野的掌门人。

权势熏天，便带来更大的野心。

所以，她当时一旦意识到如果共工真的赢得了胜利成为中央天帝，那么，自己可能此生再无机会了——因为共工的能力众所皆知，而且，共工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控制的男人。

可是，高阳帝就不同了。

彼时的高阳帝已经行将就木，风烛残年，因为京都的那场大屠杀以及他的几个白痴儿子，他已经天怒人怨，成为全民嘲讽的对象。

换而言之，当时的青元夫人判断，高阳帝已经无法坐稳中央天帝的宝座，只要他一下台，自己的机会就到了。

因此，自然不能扶持一个强势的共工上去。

就算是自己喜欢的男人也不行。

别人以为她对共工痴心一片，实则从头到尾，她都是对权势痴心一片——当她一旦确定自己无法利用白衣天尊的处男之身达到元气暴增的目的时，她便彻底将他放弃，并决定一定要尽快将他除掉。

所有人都在担心D病毒，可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D病毒，是为白衣天尊量身定做，而不是为了西帝——毕竟，她不可能蠢得没事干，去疯狂地毁灭大联盟。

她只需要毁灭他一个人就行了。

所以，她当然不会将西王母的密令交给他。

只是，千算万算，她没想到有不周山之战，更没料到不周山之战的结局会如此惨烈，一时间，天崩地裂，好几个星球遭遇了毁灭，整个大联盟分崩离析，从此乱成一锅粥。

就算她身为天穆之野掌门人，可是，彼时她根基并不牢固，名气也没这么大，粉丝也没这么多，最关键的是，她担心自己在那时候争夺中央天帝，会暴露私藏王母密令的秘密，而且，她也没信心可以收拾当时的那个烂摊子。

更何况，她担心西王母回归。

她一直担心那群老大神忽然返回。

尤其是西王母的回归。

别的老大神神格如何，她不那么清楚，可是，西王母的神格，她一清二楚——纵然是一万个青元夫人加起来，也不及西王母一根小指头。

她从小对西王母敬畏有加。

要是他们返回，发现自己违背了神族的规矩，那惩罚，是她不能承担的。

就是这一念之差，成就了朱庇特。

漫长的七十万年过去，她终于忍无可忍。

自己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成全朱庇特。

那风流无度的老种马，竟然一直呆在王位上不肯退却。

好几次，她想要动手，却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并非是她没有必赢的把握——事实上，她有足够的信心和实力驱逐朱庇特。只是，她不能公开出手。

毕竟，天穆之野的形象摆在那里。

在西帝没有原则性的错误之前，贸然出手，必将把天穆之野置身于全体大神们的质疑和反对之中。

青元夫人，还是一直忍着不出手。

直到白衣天尊复出，直到天后迫不及待亲自下手。

直到略施小计，将西帝和天后毒害人类少女的事实由帕拉斯之口宣之于诸神。

西帝执政的合法性其实已经被彻底动摇了。

她想，她得感谢那个愚蠢又狠毒的妇人。

是这个毒妇将历史上最好的契机推到了自己面前。

她更确定了一件事情：既然白衣天尊被从弱水赶出，就证明西王母等超级大神是真的不会再返回了，至少，不会再返回大联盟了。

一切禁锢就此解除。

她欣喜若狂，就像看到登基的大路上，所有的障碍被一扫而空。

无论武力，修为，还是实力，这天下，还有谁能是天穆之野的对手？

中央天帝的宝座，已经非自己莫属了。

纵然是白衣天尊也无法阻拦了。

所以，她才断然利用了D病毒将白衣天尊彻底拖走。

她和天后不同，天后强行登基，那是没有支持的基础，也没有过人的势力，可是，她青元夫人一旦登基，便可以调动整个大联盟的兵力，当然，还有绝对的天穆之野的势力——一切的反对派，包括白衣天尊都可以被消灭镇压下去。

她根本不再怕白衣天尊了。

而且，白衣天尊不见得就真的还能返回了。

一念至此，她高兴得大笑：“姐姐，我们谋划了这么多年，总算要成功了，我可真是高兴极了……但愿从现在起，再也不要出什么岔子才是……”

“禹京的通告令已经连发两次，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反对之声，想必就不会出什么岔子了。阿环，你就放心吧，你这个中央天帝已经是稳稳当当了。”

青元夫人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她低声道：“我总有些不安。西帝一直下落不明，万一他又跑回来，那该怎么办？姐姐，你该知道，他肯定没死，他要是现身了，总有些不好办……”

西帝的执政基础虽然已经被动摇了，可是，他并未正式退位。

如果他一现身，就总是难免夜长梦多。

先得给他面子，让他自行退位，诸多折腾，否则，你总不能直接跟他对峙，如此，之前苦心营造的淡薄名利形象就被彻底毁掉了。

再者，西帝要是主动退位也就罢了，可是，他不主动退位，又该怎么办？

毕竟，西帝执政多年，大权在握，也有自己的一批死忠大臣，而且，他的家族里有还有多位执掌大权之人，争端一旦开启，就很难善罢甘休。

以天穆之野的规矩，是不能擅自和诸神对战的。

当然更不能和现任中央天帝对战。

西帝，绝对不能出现。

西帝，比白衣天尊还该死。

他一日不死，就一日是心腹大患。

这些天来，禹京已经搜索了整个大殿，包括那个曾经紧闭的囚禁西帝的大书房，所有证据显示：西帝确实是无故消失了。

可是，西帝究竟去了哪里，是如何消失的，却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我一直担心西帝是被白衣天尊带走了，若果真如此，我们的一切筹谋很可能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阿环，你这是多虑了。就算西帝没死，就算他被白衣天尊带走，可是，一旦他离开了王殿，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云华夫人和颜悦色：“朱庇特家族原本就是普通的神族，无非是仗着不周山之战后极度混乱才趁虚而入，捡了个便宜。当时，我们姐妹也太过青涩，政治经验不够，否则，岂能轮到他上位？而且，禹京的两次通告都是向整个大联播直播，诸神对西帝的评价都是当众直播，没有任何隐瞒，纵然西帝再次返回，也没有脸面再担任中央天帝了……”

禹京之狠，在于直播了诸神在王殿的议论，借助诸神之口，直接向大联盟宣布了西帝的种种昏庸败德之举。

也正因此，连续发了两次公告，诸神才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很显然，诸神都认为，西帝无论生死，都不适合再担任中央天帝了。也因此，西帝还回不回来，现不现身，根本一点都不重要了。

青元夫人还是眉头轻皱：“西帝现不现身当然不重要，我怕的是白衣天尊万一不死，又跑回来捣乱，那就不好收拾了……”

云华夫人还是冷静无比：“阿环，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我已经密令三位天穆之野的老园丁，无论如何要阻挡白衣天尊！他们纵然杀不了他，可是，阻拦他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而且，只要你顺利登基，他就算跑来也没法兴风作浪了。”

青元夫人轻叹一声，“但愿如此啊！那家伙说真的，一直就是个祸胎，只要想起他，我就不愉快。可是，要铲除他，却总也办不到，真是没辙了。”

云华夫人也苦笑：“但愿D病毒能彻底奏效吧。不过，就算不凑效也没关系，只要第三次焰火令通过之后，你便马上登基，如此，他一旦现身，马上便可以全联盟通缉犯的理由通缉他……”

青元夫人终于又笑起来。

大联盟的通缉犯。

真该感谢西帝做的这个决定。

新帝登基，完成上一任帝王没有完成的任务，这是对上一任的尊敬。

不但通缉他，还有凫风初蕾。

陆西星的尸体摆在哪里，借口都不用找。

彼时，一切都可以借着公正的理由。

多好。

她看了看这宝座，心想，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

天穆之野，客似云来。

准确地说，并非来客，而是说客。

这些说客，是纷纷前来劝说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的。

两道焰火令公告之后，青元夫人还没有任何的表态，天穆之野也没有任何的动静，诸神便坐不住了。

他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无非是众所周知，阿环这种恬淡温柔的闲云野狐，可能压根就无意于中央天帝的宝座。

可是，除了她之外，又没有别的更好的人选。

阿环，你必须出任中央天帝啊。

虽然出任中央天帝对你来说，很可能是一种牺牲——

除你之外，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合适的对象，你得替大局着想啊。

人类有“国不可一日无君”的说法，大联盟也有不可一日无天帝的说法——没有中央天帝，局势就会大乱，各个神族就要互相厮杀，互相争夺，血流成河，永无宁日……阿环，难道你忍心看到这样的局面吗？

阿环，就算你再是为难，你也必须担起这个重任啊。

一句话，只要阿环不出任中央天帝，很可能大联盟就要垮了。

所以，阿环，必须出任中央天帝。

不是你强行争来，是我们支持你，拥戴你。

毕竟，谁不知道天穆之野的掌门人云淡风轻，岂能真正在乎中央天帝的宝座？

在这些娓娓动人的说客里，不但有青元夫人的粉丝，更有不少资深的德高望重的老半神人。

他们众口一词，全部是一句话：阿环，看在我们的份上，你也要答应出任中央天帝啊。

就好像阿环拒绝这个提议，是不给大家面子一样。

但是，无论来了多少客人，无论来客的身份多么显贵——青元夫人一直都不曾露面。

她躲起来，不见任何人，也不表态。

正因此，她淡泊名利，不慕权势的形象就更加深入人心。

诸神，都认为自己选对了人。

这天下，的确没有比她更合适更有资格的人选了。

青元夫人虽然不露面，可是，天穆之野在待客上面却没有半点疏忽——据说，她们拿出了最好的美酒，最珍贵的蟠桃，甚至连上亿年之前的库存都拿了出来，极其热情地款待所有说客。

客人们得到的好处，难以估量。

他们对青元夫人的赞誉，也更是翻倍。

两天下来，全联盟的八卦传闻核心，全部变成了对青元夫人人品和道德的吹捧，青元夫人，已经成了全联盟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道德瑕疵的大神。

相比之下，早前的西帝简直就是一个败类啊。

真不敢相信，这个既喜欢女人又亵渎男人的西帝，是怎么能够担任那么长时间中央天帝的？

简直不可思议，不是吗？

单单凭借他的几任妻子和天后都是他的亲姐妹和堂姐妹这一条，他就该被古老的东方神族们驱逐下台啊。

是什么原因导致大家容忍了他70万年？

是整整七十万年啊。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别说他提前被他的老婆赶下了台，就算他没下台，现在也该将他轰下台。

总而言之，西帝无论是生是死都没有人再关心了。

甚至就算他再活着现身，中央天帝的宝座也已经跟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了。

可青元夫人就不同了。

青元夫人出自高贵而洁净的天穆之野，自身善良大度仁慈，且才华出众，没有任何污点。

青元夫人，天生就该是中央天帝的绝对人选嘛。

每个人都津津乐道，新的中央天帝一旦上任，必然会带来整个世界道德观和价值观的革新，大联盟，必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青元夫人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不是她自己的选择，这是历史的选择。

这也是诸神自己的选择。

事实会证明，他们在关键的时候，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为此定调的，当然还有莆系星大神的一番公开演讲。

就在第二道金色焰火令发布后的当天，莆系星大神对全联盟发布了一场盛大的演讲，他主要的并不是对青元夫人如何歌功颂德，而是历数了西帝任职期间的种种过错，种种失误。

他的演讲有理有据，再是挑剔的人都无法找到任何的毛病。

尤其，当他在现场出示了500多名地球少女被异变成怪物的真实场景时，整个大联盟都爆炸了。

西帝夫妻，竟敢干出这样的骇人听闻的事来。

纵然是天后所为，可是，西帝难道就不该担负起最主要的罪责吗？

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如此纵容枕边人，真的配得上中央天帝这样神圣的称号吗？

要知道，中央天帝可是全体人民的中央天帝，而不是天后一个人的丈夫啊。

诸神都愤怒了。

西帝再登宝座的合法性已经被彻底否决。

西帝，从此不再具有任何威胁性，无论死活都是退出历史舞台之人了。

莆系星大神的陈词也很慷慨激昂：“……当然，诸神也有诸神的缺点，可是，你们要相信，正义纵然会迟到，会缺席，但是，正义绝对不会消失。总有一天，正义一定会到来。现在，已经到了我们呼唤正义回归的时候了，古老的大联盟，古老的神族，都应该重新焕发出纯洁，健康又充满活力的血液了……”

肮脏的血液，卑鄙的交易，统统都该被阻止。

迟到的正义，终于要通过青元夫人之手，重新散播在大联盟的上空了。

青元夫人，已经成了正义的化身，正义的代名词。

莆系星大神的这番演讲，简直就成了青元夫人的登基演讲词一般，一锤定性了。

这番演讲之后，青元夫人姐妹虽然并不显山露水，可整个天穆之野却彻底沸腾了。

玉女们固然奔走相告，欢天喜地，就连女神们也没闲着。

女神们纷纷送来各种各样的礼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淡金色的王袍——那是从朝霞和白云中提取的七种丝线编织的长袍，美丽绝伦，天下无双。

那是一众女神为青元夫人登基加冕所准备的王袍。

当然，还有相匹配的王冠。

王冠，也是从朝霞中提取的金色丝线，用了神力，编织如柳絮般轻柔，却韧性十足，璀璨无比。

一切就绪，只等登基。

躲在深宫里闭门不出的青元夫人瞧着这王袍和王冠时，也没忍住自己的情绪，满脸笑容。

云华夫人也满脸笑容。

她轻叹：“禹京大人办事果然老到。他之前提议让莆系星大神发表公开演讲，我还有点犹豫，觉得不该这么着急宣读西帝的罪行，可现在看来，这简直是太明智不过了……”

西帝并非自行退位，而是被天后篡位囚禁或者残害。

但是，西帝死没死，却是一个谜团。

所以，当然必须先宣读西帝的罪行，从法理上解除西帝再次担任中央天帝的合法性，否则，万一西帝又在关键时刻跑回来，就不好办了。

现在，西帝就算是马上出现也无济于事了，中央天帝的宝座，已经跟他彻底无缘了。

“我猜测，西帝的失踪一定跟白衣天尊有关。很可能白衣天尊是想借机拿西帝大做文章，等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来个出其不意。可是，现在，他的一切心思都是白费了。别说西帝现身，就算他白衣天尊亲自现身，都不值得害怕了。”

姐妹二人，一直担心的就是白衣天尊。

但是现在，这个威胁已经解除，就无所畏惧了。

“禹京可真是个不可多得之才，而且，对你的忠心耿耿毋庸置疑。阿环，我建议你登上中央天帝之后，为了安抚他，还是尽力选择嫁给他吧……”

青元夫人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之情。

她也轻叹一声：“姐姐，我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只要看到他那张马脸我真的就一点心情也没有了，不但如此，还觉得非常恶心。”

云华夫人不以为意：“我们需要的是禹京的能力和辅佐，至于别的，都是可有可无。就算你不嫁给他，至少，任何时刻也不能让他难堪，并且一直要重用他。尤其是在你登基的最初，他是不可或缺之人。”

青元夫人当然清楚禹京对于自己的重要性，眼前浮现禹京那张令人憎恶的马脸的时候，她便不由得想起另一张惊艳绝俗的面孔；同样是男人，同样是资深半神人，他们的时代几乎也差不多，可为何差别就这么大呢？

若是那个男人肯臣服，肯辅佐，那么，岂不才正是如花美眷，天造地设？

只可惜，那男人居然先和一个地球小丫头成亲了。

明珠，顷刻间变成了死鱼眼。

虽弃之可惜，但留着，就纯属添堵了。

所以，他必须死。

他也只有死。

可惜，可惜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通报声：“禹京大人到。”

姐妹两对视一眼：这个人，还真是说来就来了。

云华夫人低声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得好好招待他。”

“我明白。”

云华夫人悄然离去，片刻之间，禹京已经被侍女们领进来。

禹京今天换了一身新装，也特意做了一番修饰，他的马脸看起来也显得年轻了好几分。

青元夫人有些意外，心道，禹京今日怎么打扮得如此齐整？

她面上却微微一笑，柔声道：“几日不见禹京大人，还甚是想念，禹京大人，今日想喝点什么？”

禹京无视早已摆好的桃花美酒，忽然面上一红，支支吾吾：“阿环……阿环……”

青元夫人有些诧异：“禹京大人这是怎么了？”

禹京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

盒子，有淡淡银光。

他把盒子递过去，还是支支吾吾：“阿环……这是我送你的……请你务必收下……”

青元夫人接过盒子，笑起来：“禹京大人为何无故送我礼物？”

她打开盒子，但见盒子分为两格，每一格中都放着一件宝物。

她看清楚了宝物，脸色微微一变。

禹京的脸更红了：“这两件宝物，一件是我出生时，按照规矩继承的家族宝物，另一件是我当年执掌京都第神相之位的玉玺……”

“禹京大人何故送我如此贵重之物？先不说无功不受禄，这些日子来，一直是禹京大人在帮我，我都没来得及感谢禹京大人，怎敢收受禹京大人如此贵重的礼物？”

禹京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语无伦次：“阿环……阿环……我这是向你求亲……我把象征家族身份的宝物送给你，也把神相时期的玉玺送你，代表我不但会永远爱你敬你，更会永远做你最忠实的臣属，永远尽心竭力辅佐你这个中央天帝……”

青元夫人心里暗暗叫苦，可是，却又无法摆脱他，只盯着他死死抓住自己的一双鸟爪般干枯的双手，居然嗅到禹京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丝老态。

准确地说，那不是老态，而是死态。

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的一种淡淡的恶臭。

青元夫人不止是嫌弃他长得丑，最主要的是，他身上的这种尸臭味，总是令她情不自禁感到恶心，尤其，他现在死死抓住自己双手的时候，脸凑过来，嘴里的气息吹在自己脸上，他嘴里的那股尸臭气息就更加明显了。

她偶尔会感到狐疑，禹京是不是吃了许多死尸？否则，他嘴里怎会有淡淡的尸臭味道？

可是，她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死神不是死鬼——禹京当然不会吞噬尸体。

问题是，身为死神，和死尸打了几千万年交道，当然就难免被各种死亡的臭气所侵扰，久而久之，自己也不由得渗出一股淡淡的恶臭。

青元夫人几乎被这恶臭熏得要吐出来。

偏偏禹京几乎双手将她环住，急切道：“阿环，嫁给我吧……我很久就想要向你求婚了……我想在你登基做中央天帝之前，完成你我之间的婚事……”

青元夫人真恨不得一掌把这个可恶的男人给击碎。

你倒想得美，在我登记之前和你成亲？

那岂不是向天下人表明，你之前力捧我，大力为我奔走，是藏着私心？

如此，诸神岂不暗地里嘲笑我，表面上清高自诩，可为了当中央天帝，居然不惜委身于一个马脸死神——他早前那么死心塌地帮着你，不就是为了娶你吗？

他不这样帮着你，你能功成名就吗？

问题是，青元夫人认为自己不靠禹京，也完全足以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禹京能做到的舆论工作，其他粉丝都可以做到。

可是，其他粉丝再好，也没有禹京这样死心塌地的牢靠。

青元夫人待要当即翻脸，却又权衡轻重，一时间，竟然无法决断。

禹京干脆牢牢抱住了她：“阿环……我们成亲吧……我们先成亲吧……我真是再也等不下去了……我每次到了天穆之野就再也不想离开……我太渴望和你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了……只要我俩成亲，我甚至愿意以后陪你长期呆在大联盟，为你的执政出谋划策，成为你最好的帮手，任何人都不敢反对你……”

死神加持，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在这时候成亲，那不是自己砸自己的脸面吗？

青元夫人怒火中烧，好像受到了胁迫似的，内心里连连冷笑：好你个禹京，竟然在这时候提出这种无理要求。就算是要成亲，怎么也得在我登基之后，你现在却来这么一出，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拒绝了你之后，你马上就要翻脸了？

青元夫人本想立即将他赶走，可是，一转念，却生生忍了下来，只是稍稍和禹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和颜悦色：“禹京大人的厚爱，阿环真是受宠若惊啊……”

“阿环，我真的恨不得马上就和你成亲……”

她嫣然一笑，用一只手轻轻撩了撩鬓边的发丝，柔声道：“禹京大人……”

这欲言又止，这面含桃花，这无限娇羞，饶是死神，也心魄荡漾，彻底失去了分寸：“阿环……阿环……”

“禹京大人一番厚爱，阿环何尝不知？所以，阿环就冒昧把这贵重礼物收下了！”

美人儿收下了定情物。

禹京欣喜得几乎跳起来，搓着手：“阿环……阿环……谢谢你……谢谢你……”

这定情物，也是禹京精挑细选的。

真可谓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聘礼了。

毕竟是向天穆之野的女神求婚，他反复思量，金银珠宝，灵药仙丹？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足以配得上女神本人的。任何礼物，都像是亵渎。

他想来想去，只好拿出了这两件礼物。

高阳帝时代的神相玉玺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他出生的礼物——黄帝家族成员特有的身份令牌，上面，有着整个四面神一族最隐秘的血缘和基因。

这就相当于一个人的生死符。

别人掌握了这生死符，分分钟知道你的弱点，加以利用的话，你就死定了。

身为死神，不可能不知道把这东西送给别人当礼物会意味着什么。

可是，禹京为了讨好青元夫人，表示自己最大的诚意，竟然把这珍贵到了极点的秘密令牌交到了青元夫人手上。

他甚至觉得这两件礼物分量不足够，一直搓着手：“阿环……阿环，你能收下，我真是太开心了……谢谢你，阿环……谢谢你……”

青元夫人轻轻合上匣子，柔声道：“禹京大人，礼物我先收下了。只是，阿环也有一事相求……”

礼物收下，自然就是答应了求婚。

禹京喜不自胜：“阿环，你说……”

青元夫人叹道：“我也仰慕禹京大人已久，对于禹京大人的能力从未质疑，尤其是禹京大人在病毒学方面的造诣，令阿环钦佩不已。能嫁给禹京大人，这是阿环极大的荣幸。可是，阿环却不敢在这时候和禹京大人成亲……”

“为什么？”

青元夫人苦笑道：“禹京大人应该知道，那战犯为了替凫风初蕾出头，早前编派了我许多谣言，而且在桃花星的时候，凫风初蕾更是仗着有他出头，当众骂我。虽然这些不实谣言不值辩驳，可是，禹京大人也知道，人言可畏……要是平素也就罢了，可在这中央天帝公示期间，再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我自己的名声也就罢了，若是禹京大人的清誉也被毁损，那就真是阿环的罪过了……”

禹京的清誉毁不毁其实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在这期间，有人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那就不得了了。

“如果我俩这时候成亲，那么，外人肯定会认为，禹京大人是因为一片私心才大力扶持我，只恐人言可畏呀……”

禹京，压根不在乎人言。

禹京，当然更不在乎别人的指责。

在他眼中，阿环那是天下最善良之人，无论什么针对她的谣传都是恶意中伤。

可是，若是阿环的名誉也被破坏，那就不行了。

他听得阿环这么一说，立即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头，自责道：“阿环，你看我，你看我，我因为彻夜想着你，竟然昏了头，连这一点都没能想到，实在是太对不住了……阿环，你说得对，我们这时候可不能成亲，这时候成亲只会影响你的名声……”

阿环嫣然笑道：“多谢禹京大人理解和成全，阿环真是感激不尽。”

“阿环哪里话？这都是我考虑不周。阿环，你放心吧，在你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之前，我决口不会再提这事了。”

“多谢禹京大人理解和成全。”

“阿环，你放心好了，你就在天穆之野，什么也不用做，也不要管外面的任何流言蜚语，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处理一切纷争，为你扫清一切障碍，顺顺利利将你扶上中央天帝之位。”

青元夫人轻轻拉住他的手：“禹京大人，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感激你才好。”

禹京心花怒放：“这不都是应该的吗？阿环，你就等着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任女中央天帝吧。”

将禹京送出门，青元夫人才松一口气。

她匆匆换了一件衣服，又匆匆梳洗沐浴，等得身上那股尸体臭味彻底散去，才松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是嫁给禹京，后半生就算是做中央天帝那也没劲啊。

可是，当他看到桌子上那个盒子时，心里一动，再次打开了盒子。

她径直拿起了禹京的身份令牌。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禹京的出生年月时辰之外，还记载了禹京在四面神一族的基因序列。

她若获珍宝，哈哈大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禹京竟然送上这么珍贵的一份礼物，也真可谓死心塌地了。

就在这时，侍女又是一声通报：“莆系星大神来访……”

青元夫人好生意外，莆系星大神怎么也在这时候来了？

她随手一指，将禹京送的定情物彻底收藏，这才整了整衣衫，看看镜子，毫无瑕疵之后，慢慢走了出去。

莆系星大神，背负双手，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走来走去。

相比禹京，同样出生高贵的莆系星大神，就气派多了。

他正处于壮年，魁梧高大，浓眉大眼，一看就有一种贵族气派。

作为古老的神族之一的后裔，莆系星大神在大联盟里人缘很好，交游广阔，就连西帝平素也要给他两分面子，当然，莆系星星球本身也资源丰富，各方面都很发达。

莆系星大神和青元夫人也有多年交情，他也是青元夫人的爱慕者之一。只是没想到万神大会上，白衣天尊来了个出其不意，他当时很是黯然神伤，甚至被迫和维维奇大神等一起起哄凑热闹，但内心深处一直不是滋味。

后来的一段时间，他再也不曾踏足天穆之野。

直到传来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退婚的消息。

直到青元夫人被提名中央天帝人选。

他便成了不遗余力的支持者和死忠拥趸。

正因为他的名望和交游广阔，他对青元夫人的大肆鼓吹才更令人信服。

相比之下，他的形象和口碑都远远胜过禹京，这样的一个人，其重要性，纵不超过禹京，至少也不会相差太远。

青元夫人深知这一点，所以，特别客气：“老朋友怎么忽然来了？也不通知一声，阿环好早早准备一桌酒菜……”

莆系星大神灼灼地盯着她：“阿环，我每一次见你都觉得你比以前更漂亮了。你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魔力？”

青元夫人面颊绯红，低声道：“这是老朋友太过厚爱的缘故吧。”

莆系星大神直言不讳：“阿环，我多年以来一直歆慕于你，实不相瞒，今天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青元夫人心里一咯噔，还是柔声道：“老朋友有话不妨直说。”

一转眼，她看到莆系星大神身边一个金碧辉煌的匣子。

随即，莆系星大神便将匣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一顶金灿灿的王冠。

纵然是见多识广的青元夫人，也为那王冠的精巧奢华所震惊。

她有些迷惑：“老友的意思是？”

莆系星大神拿起王冠，轻轻戴在她的头上，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啧啧称叹：“太美了，阿环，你真是太美了，简直是天生的中央天帝啊……说真的，若是别的女神要挑战中央天帝宝座，我是绝不支持的，可是，因为是你，我觉得你真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青元夫人不动声色，只露出忐忑的神色：“阿环真是诚惶诚恐啊。”

莆系星大神单刀直入：“阿环，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青元夫人：“……”

“这王冠便是我特意令巧手匠人替你打造，算是我送给你的定情物。当然，我不会在这时候让你为难，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在你登基之后，坐稳中央天帝宝座之后，考虑嫁给我。作为回报，我一定竭尽全力辅佐你，以后，也对你忠心不二……”

才走了一个禹京，又来了一个莆系星大神。

别说尚未登基，就算真的是中央天帝，也不可能同时和两个男人成亲啊。

青元夫人哭笑不得，但是，她还是不动声色，只低着头，红了脸，在莆系星大神看来，那不是拒绝，只是出于女性的羞涩罢了。

他如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声音也温柔了下来：“阿环，成不成，你给个准信吧……”

青元夫人从头上取下王冠，但是，并未递过去，而是轻轻捧着，叹道：“这王冠真是太漂亮了。”

莆系星大神生怕她把王冠递过来，那样就是拒绝之意了，但见她捧着王冠，笑道：“阿环，这王冠很衬你。”

“多谢老友一直厚爱阿环……阿环真不知如何回报才好啊……”

“阿环，你也别跟我客气了。我说了我会一直支持你，此后也会对你中心不二，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青元夫人声如蚊蚋：“老友如此厚爱，阿环真是愧不敢当啊。”

莆系星大神豪迈一笑：“好了，阿环，现在你也别忙着说什么，我都很清楚。现在，我也不让你为难，这个节骨眼上，真不是成亲的好时候，我也不着急，等这一阵过去了，我再来正式向你求婚。当然，我也不会白白捡便宜，我一定会让你觉得嫁给我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他顿了顿：“而且在这之前，我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也不会让外界以为我在追求你，不然，他们会以为我徇私，也有损你的名声。阿环，对于这一点，你一定要放心，我不是一个不知进退之人……”

“阿环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呀。”

她轻轻举起那王冠：“这礼物，阿环就先收下了。”

莆系星大神喜上眉梢：“阿环，你真好，真是太好了。是我该感谢你才对啊，这是我的荣耀，是我天大的荣耀啊……”

莆系星大神，哼着小曲离去。

他当然不是蠢货。

他当然也不是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登门提亲。

事实上，他早已得到了小道消息，死神禹京经常上天穆之野大献殷勤，而且，天下皆知，死神禹京已经暗恋青元夫人多年。

他可不愿意等来等去，又等到为她人做嫁衣裳。

上次的白衣天尊已经令他措手不及，这一次的禹京，就一定要防患于未然了。

他也不管禹京的大献殷勤到了什么程度，反正，自己总要先下手为强，这不，令人连夜打造了王冠，赶着来天穆之野提亲了。

而且，他比禹京知进退，懂分寸，并不咄咄逼人，也不猴急嘴脸，反倒是合情合理，更让人容易接受和增添好感。

青元夫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手里的王冠却悄然跌落地上。

云华夫人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先伸手捡起地上的王冠，仔细看了几眼，叹道：“若非莆系星的人力物力，也没法再这么短时间内赶制出如此精巧的王冠来……”

青元夫人急了：“姐姐，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都先答应着呗。”

“答应？我同时答应两个男人，收两份定亲礼物？”

“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今后要不要和他们成亲，或者选择谁成亲，那还不是你说了算。到时候见机行事，现在有什么好焦虑的？”

云华夫人不疾不徐：“死神禹京虽然丑陋，但是，他的战斗力和作用都在莆系星大神之上，而且，他的忠诚度和听话程度也要远远在莆系星大神之上。按理说，他本是一等一的最好人选。可是，莆系星大神自然也有他的优点，至少，他的形象气质比禹京好太多了，而且，他人缘好交际广，能为我们过滤许多质疑和麻烦的声音，当务之急，也少不了他的支持……”

青元夫人苦笑：“收了两份礼物，只躲得过这一时，可以后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呗。”

云华夫人云淡风轻：“中央天帝之所以是中央天帝，便是因为其至高无上的权威！阿环，你要记住一件事情：当你不是中央天帝的时候，你必须遵守许多规矩。可当你成为中央天帝之后，你就成了规矩的制定者了。游戏要怎么玩下去，那就是你自己说了算了。”

青元夫人心里一震，随即笑起来。

是啊，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和遵守者，那是有本质区别的。

当自己不是中央天帝的时候，无论是禹京还是莆系星大神，都是不敢轻易得罪的，也得罪不起。

可是，自己要是成了中央天帝，一切，又还有什么忌讳呢？

她如释重负，将王冠和禹京的盒子放在一起，自言自语道：“如果有他俩的倾力扶持，那么，我这下才真的会高枕无忧了。”

第三道金色焰火令发布之前，禹京一直特别忙碌。

他忙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心目中的女神铺路，让女神如愿以偿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在这一点上，他真是不遗余力。

为此，他不惜派出杀手，将几名不识好歹乱发杂音的小神悄然毒死了——很简单，这几名小神因为去过九黎，参加过万神大会，也认识凫风初蕾，所以，就难免私下里说了一些闲话。

尽管如此，他们也没胆量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只是在小范围内八卦，可是，禹京知道后，也并未放过他们。

任何有损青元夫人名誉的谣传，都必须被消灭在萌芽状态。

那几名小神，悄无声息地便死了，而且死因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从那以后，质疑的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异口同声都认可青元夫人登基这一事实，就算不同意的，也再也不发出任何的声音了。

青元夫人姐妹之所以从诸神中特意选择了禹京作为头号合作对象，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禹京暗恋青元夫人多年。

事实上，身为高阳帝时期的第一权臣，禹京是一位经验丰富，运筹帷幄的老牌政治家。

正因为有了他的辅佐，高阳帝的统治前期才会政通人和，备受称赞。

比如，他私下里处理这些令人讨厌的苍蝇蚊子的天衣无缝的手段；

比如，他从无需青元夫人下令，自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比如，他坚定不移地认为青元夫人完美无缺，简直一句话便可以为其生为其死；

比如这次的金色焰火令，他在连续发了两次之后，中间停顿了一天，又发布了最后一次焰火令。

时间，不长不短，不早不晚。

长了，怕夜长梦多。

短了，怕诸神以为新帝迫不及待。

禹京把控得恰到好处。

就连青元夫人也不由得在内心深处反复比较——禹京除了长得丑之外，真的没有任何缺陷了。

可对于大神们来说，相貌如何真是最次要的——因为，要改变容貌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要让禹京变成天下第一美男子都不难——只要他自己愿意。

可是，他身上的气味无法改变。

大神和人类一样，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独特的内分泌——就算禹京变成了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可他身上的气味还是无法改变。

也因此，青元夫人总是不由自主会想起白衣天尊。

白衣天尊最吸引人的地方，根本不是他天下无匹的俊秀容貌，而是他身上那股冷冷清清又高雅出尘的味道：那是一个男神的味道，那是一种孤高的味道，那是另天下女人飞蛾扑火的味道。

越是求之不得，越是心痒难忍。

恨，也因此更加深切。

该死的白衣天尊。

该死的凫风初蕾。

你们最好祈祷这次就被D病毒彻底消灭吧，否则，你们要是活下去，会经受更惨千倍百倍的命运。

现在死了，是你们的运气。

现在不死，那就是对你们的惩罚了。

就算D病毒整不死你们，等我登基之后，也要让你们死得更惨千倍百倍。那时候，你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早上到晚上，大联盟依旧静悄悄地，诸神没有传来任何反对的意见。

只等这个夜晚过去，明日一早便可以正式宣布新的中央天帝人选已经全票通过。

接下来，就是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尽快让青元夫人正式加冕。

甚至于黄道吉日禹京都已经看好了，那就是三天之后，虽然太过仓促，可是，他有令诸神信服的理由——那是一个绝妙的黄道吉日，错过了就无法再有。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切，都水到渠成。

到傍晚时，发生了一件事情。

准确地说，是一件好事。

西帝的女儿帕拉斯现身直播，宣布自己率先拥戴青元夫人出任下一任中央天帝。她甚至在直播中，当众将代表中央天帝权利的权杖亲手交给了青元夫人的侍女青瑶。

按照惯例，青瑶当众坚决拒绝接受金杖。

青瑶侃侃而谈：金杖是中央天帝王权的象征之一，自家夫人就没道理在这时候提前觊觎金杖。

但是，她坚持不过帕拉斯，二人相持不下的时候，一名德高望重的老神出面，先代表青元夫人收下了金杖。

虽然不是青元夫人本人亲自收下，可是，金杖既然到了老神之手，就断然没有再回到帕拉斯手里的机会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帕拉斯的态度，便是全体朱庇特家族的态度。

既然西帝的女儿都认可了，那诸神就更加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了。

到深夜时，又发生了一件出乎诸神预料的事情。

逃窜的天后也现身了。

天后和其子阿瑞斯一起，当众宣布，她正式退出中央天帝的角逐，也认可青元夫人出任新的中央天帝。

天后虽然并未提起自己篡位的事情，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西帝，但是，其认输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很显然，逃亡的天后看到三道金色焰火令之后，已经彻底绝望，知道自己不再有任何的机会，继续负隅顽抗唯有身败名裂或者沦为阶下囚，不如转而投诚示弱，换取一个自由身。

果然，天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青瑶代表天穆之野宣布，天后为了大联盟的利益迷途知返，顾全大局，此举足以抵消她之前的种种不当行为，所以，她也算是将功折罪，至于之前的种种行为，任何人都不必再行追究。

此话，不啻当众赦免了天后的罪孽。

毕竟，青瑶就算没有明说，可是，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是西帝有错在先，接连出轨，雷击天后，正因为天后长期生活在暴力的阴影之下，才导致了铤而走险，错上加错。

总之，天后虽然犯错，但是，其情可悯，其情可谅。

至于那几百名被病毒吞噬的地球少女，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

也许是被彻底消灭了。

可是，诸神并不关心。

毕竟，死几百个人类是小事一桩。

就算人类的世界，谁会因为几百头牛被残杀而整天去追究不休？

而且，青瑶还宣布，保全朱庇特家族的一切亲友。

天后方面固然庆幸不已，当众宣称马上要赶回大联盟感谢青元夫人，而诸神也暗暗称颂不已——青元夫人的宅心仁厚果然名不宣传，天后那么大的罪孽她都能赦免，由她出任中央天帝真是再合适没有了。

可以说，青元夫人登基之前的一切障碍，已经被彻底扫除了。

就算公示其间的最后几个时辰，也只是例行程序而已。

从晚上，到早上。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

尽管已经确信没有任何人会站出来反对，可是，青元夫人和一干亲信下属还是严阵以待。

尤其是云华夫人，她不眠不休，几乎在任何可能的环节都安插了强有力的埋伏，确保任何人也不能跳出来捣乱。

禹京当然也没有闲着。

禹京调动了幽都之山的全部力量，他的目的当然不是别人，而是白衣天尊——只要这厮敢活着回来，自己就敢让他有去无回。

当然，还有一支负责把守金沙王城的通道——

就算明知凫风初蕾根本没有独立前来大联盟的本领，可是，禹京还是做了万全之策。

只要凫风初蕾一现身，立即杀无赦。

没有了白衣天尊的情况下，杀她一个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不知为何，明明有了这么强大的保障，青元夫人还是惴惴不安。

她死死盯着蓝黑色的天空，生平第一次在心里焦虑催促：时间快点快点过去吧。

只要天亮，一切就不是问题了。

公示日期，就在朝阳刚刚升起的时候。

彼时，一切变成定局了。

金色焰火令征询日期一过，无论什么反对意见都没用了。

中央天帝，唾手可得。

她甚至无数次站起来，面对镜子，想象王冠戴在自己头上的情形。

想着想着便愤愤不已：既然那个小贱人都有资格做什么万王之王，自己，如何做不得中央天帝？

这中央天帝的宝座，实际上是来得太迟，太迟了。

一整夜，她都悄无声息地坐在宝座上，算是提前过了一把中央天帝的瘾。

慢慢地，天亮了。

黑暗已经过去，大联盟的上空一轮红日，天空也成了晶莹剔透的蓝色，就像是一大片蓝色水晶托着一颗红色宝石，美丽得令人无法眨眼。

青元夫人松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但觉双腿几乎都麻木了。

云华夫人笑起来：“阿环，你可真是紧张过度了。你看，这不根本没什么意外吗？”

她如释重负，也满脸笑容。

三道金色焰火令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一炷香的时间，自己这个中央天帝人选，马上就要获得正式通过。

她死死盯着半空中唯一的一点金色，眼看那金色就要彻底消失。

“别看了，时间已经到了……”

“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呢……”

“阿环，你就放心吧，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质疑，就不会再有什么差错了。再说，我刚刚才巡视了一遍对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的监控，监控表明，他们根本没有在大联盟的范围内出现，就算他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也来不及了……”

就算那二人在赶来的路上也没用。

更何况，大军也会阻拦他们准时赶来。

更关键的是，他俩连影子都看不见。

云华夫人向来小心谨慎，这一次，也终于大胆了一回，笑道：“阿环，你放一万个心好了！你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中央天帝了。你就等着吧，下一刻，禹京马上就要发出正式的焰火令了……”

接下来的焰火令，是庆祝的焰火令。

庆祝新的中央天帝诞生。

彼时，整个大联盟都会焰火四起，比过节更加热闹。

而且，下一刻起，大神们便会络绎不绝地送来礼物，纷纷朝拜。

眼看，最后一刻就要到了。

“阿环，你看，时间马上到了……”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姐姐，真的是美梦成真了吗？”

话音未落，她的脸色就变了。

云华夫人的脸色也变了。

因为，半空中，光焰一闪。

那是漆黑的火焰。

是代表反对和驳斥的火焰。

也是大联盟的标志性火焰——公示期间，但凡有人反对，必须先出示黑色焰火令。

一般的中小神，是没有资格和本事出示黑色焰火令的。

也就是说，在重大的抉择面前，一般人连反对的资格也没有——除非你有足够的本事。

这便是全宇宙同行的法则：强者恒强！强者才有发言权。

可现在，这道黑色焰火令不但升空，而且，强度很大很猛，几乎整个大联盟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发出这样的焰火令，本质上是一种示威。

那是一种武力值的显示。

我反对你！

我有资格反对你。

非顶级高手，根本无法发出这样的焰火令。

这时候，朝阳刚刚彻底升起。

公示的期限，刚刚结束。

问题是，这黑色焰火令，刚好卡在这个时间点发出。

如此，便是合理合法的。

很显然，此人不但深谙大联盟的法律准则，也深谙人心——她等的便是这一刻——在每一个人都认为万无一失的最后一刻，才突然出手。

否则，早一点出手，就容易被驳斥，被围攻。

可现在，她彻底打乱了青元夫人的节奏。

青元夫人一方就变得非常被动了。

姐妹二人，面色剧变。

可是，她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就听得半空中响起了一个高亢的声音：“我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可全联盟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元气，绝非普通人可以拥有。

能发出这样声音的，绝非普通半神人。

甚至于那声音都是陌生的。

可是，下一刻，诸神便看得清清楚楚。

现身的，是一个黑衣人。

她并未藏头露尾。

她并未佩戴任何面具。

她以真面目示人。

她从头到脚一身素黑，唯有满头长发，雪一般苍白。

她屹立于天地之间，就像是远古穿行而来的一抹亡灵，却又气势非凡，声震寰宇。

“我，女禄！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

女禄。

女禄。

传说中的女禄，终于现身了。

正因为是女禄，正因为根本没人想到她还会现身，所以，整个大联盟才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家都因为极度的惊愕，反而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在暗忖：女禄，为何要在这时候跳出来反对？

女禄，和青元夫人姐妹按理说没什么私人恩怨才对啊。

女禄，就算是前一任的中央天后，可是，她难道不知道现在早就不是颛顼大帝的天下了？就算阻挡了青元夫人，中央天帝之位也轮不到她们家族，依旧是西帝的。

她此举，所为何来？

再者，女禄本身就是个传奇人物，她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又是一场滔天巨浪的掀起。

很长一段时间内，女禄的名字曾经等同于女魔头——虽然，在京都大屠杀之前，女禄其实从无劣迹，而且名声口碑在诸神中都是第一流的。

她曾经是贤惠仁慈宽容大度的代名词；

她曾经是母仪天下的光辉典范；

她也曾经是整个大联盟人人景仰的第一女神——公认的第一美人儿。

只是，京都大屠杀之后，这一切美誉，荡然无存。

此时，每个人看着她，都有些狐疑不安。

他们甚至下意识地悄然打量云华夫人的表情，想要看看她们姐妹对这个忽然杀出来的搅局者的反应。

女禄的出现，固然令整个天穆之野震动不已，可是，西帝派系的子女、亲友等人却忽然来劲了。

尤其是帕拉斯，当她迫不得已将金杖交给青瑶时，那种心情简直无法形容，本以为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可现在，忽然看到女禄现身，真不啻黑夜中发现了一道亮光，欣喜如狂。

她双眼都亮起来，却还是悄然隐匿在原地一声不吭。

天后作为叛逆的失败者，再是愚蠢也知道自己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算处心积虑囚禁了西帝，废掉了小叔子和西帝的私生子，可到头来，自己连王位都没坐热，就被赶了下去，真可谓一败涂地。

最大的受益者，成了青元夫人。

这时候，天后似乎才意识到，为何早前青元夫人总是有意无意暗中帮助自己了，若非天穆之野暗地里提供的元气吸收器，她当然没那么容易干掉海神等人，可现在，自己出头，自己丢丑，自己身败名裂，最后的大赢家却成了青元夫人。

纵然是她自己当初迫不及待地求助青元夫人，得到媚药和元气吸收器时也曾经喜出望外，可现在，她却不折不扣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青元夫人的身上。

她不但认为自己是中了青元夫人的圈套，而且认为青元夫人接近自己早有目的，甚至一开始就布好一个局，只是自己毫无察觉，傻傻地钻进了这个圈套。

再者，那几百地球少女的忽然失踪，又忽然出现，单单凭借自己那个胆怯懦弱的女儿就能搞定吗？一定也是天穆之野捣鬼。

如今想来，天穆之野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马前卒，负责冲锋陷阵，负责扫清一切障碍，然后，彻底将自己拉下马来，好让她们如愿以偿。

很简单，天穆之野无法自己出面，更不能凭借武力公然夺取天下，按照常规，她们基本上永远没有问鼎中央天帝宝座的机会，可是，自己却落入圈套，生生给了她们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青元夫人姐妹把握机会的能力当然是绝无仅有的。

她们见机不可失，多年累积起来的好人缘就体现出来威力了，三五个推手一露面，从者云集，很快，便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唯一候选人。

任何人都觉得青元夫人简直已经是毫无悬念的下一任中央天帝了——此时，天后又如何能不恨得吐血？

她简直恨不得把天后给活活咬死，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若果再多事，就唯有死路一条。

而且，依照天穆之野的手段，她可不想成为有熊山林时的下一个凫风初蕾。

天后总算识趣，立即躲了起来。

可现在，她和帕拉斯一样，忽然都看到了一线新的希望——她甚至和帕拉斯的期待略有不同——就算我做不成中央天帝，但是，也万万不要让青元夫人如愿以偿。

绝对不能让这个女人捡了便宜。

她躲在暗处，更加紧张地盯着女禄，恨不得马上跳出来公然声援女禄。

可是，她不敢。

她还是死死呆在角落里。

帕拉斯当然也不敢。

纵然她敢现身，但是，她不敢轻易开口。

她只是屏住呼吸，也死死盯着女禄。

诸神，都盯着女禄。

云华夫人也死死盯着女禄。

女禄。

传说中的女禄。

青元夫人曾经花了很大力气追踪她，可是，总不得要领，没想到，她却在这个时候现身了。

这时候，青元夫人姐妹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了。

她们从未放松对女禄的追踪，可是，却忘了女禄的藏身地点——身为前一任中央天后，女禄对大联盟的熟悉程度就不用说了，她曾经在这里生活了长达几十万年的时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很可能都一清二楚。

身为大联盟的京都王城，大联盟肯定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据点。

青元夫人姐妹为了搜索西帝的下落，只限于在王殿内外以及西帝日常出没的地方搜索，却忽略了别的地方。

这被忽略的地方，很可能便是女禄的藏身之地。

而且，上一任的中央天后，具有强大元气的女禄，要想在这里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很可能，女禄一直都躲在大联盟。

很可能，女禄一直躲在高阳帝时期修建在大联盟的某一个秘密据点。

正是这一个致命的疏忽，造成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万万没想到，防得了白衣天尊，防得了凫风初蕾，却没防住女禄。

青元夫人面上已经写满了惴惴不安，她的眼神里满是仿徨和惊惧：姐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天啦，这疯婆子来了，我们怎么办？

云华夫人虽然也面色剧变，但是，她毕竟常年漂泊在外，见多识广，也经历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意外，所以，反而镇定许多，只轻轻将一只手按在青元夫人的肩上，示意妹妹镇定下来。

“阿环，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的，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区区一个女禄，也翻不了船。”

青元夫人面色惨白，内心里一个不祥的声音一直在疯狂呐喊：若是被这疯婆子搅局成功，那我半生心血就彻底白费了。

绝不能让女禄开口。

绝不能让女禄继续说下去。

杀了女禄。

唯一的办法是立即杀了女禄。

立即让女禄烟消云散。

可是，她办不到。

她也根本无法在这时候动手。

耳畔，只有女禄掷地有声的声音在大联盟上空嗡嗡作响：我，女禄，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

反对，就要拿出反对的理由。

女禄，不可能没有合适的理由。

像女禄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是真正的疯子——她所有的疯狂事迹，就只有京都大屠杀一件而已——虽然只有这一件，已经足以将她永远钉在疯婆子的耻辱柱上。

也正因此，她当然不可能做无缘无故的事情，而且，是在这时候，在这样的场合，干冒天下之大不韪。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诸神，也被震惊。

他们被震惊的不光是有人在最后关头提出异议，而是出现的这个人。

这可不是一般人，这是女禄啊。

当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禄——几乎屠灭了整个京都男性半神人的疯狂杀手。

只是，很长时间以来，她已经成了一个传说。

成了一个诸神恐吓小孩子的代名词。

你若是不听话，你看，女禄来了——

女禄，是恶魔的代名词。

无数小孩听着女禄这二字就再也不敢哭不敢调皮。

而现在，传说中的女禄，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若她真的青面獠牙，形如妖怪也就罢了，可是，并不。

半空中的这个女子，美艳惊人。

她发如雪，一张脸却像雪地上开出的红玫瑰，热烈明艳得令人心惊动魄。

上一任天后，高阳帝之妻。

大联盟曾经名动一时的第一美人。

众人又希望从她面上看到狠毒之色，蛇蝎美人，再怎么美艳，但是，眼神应该是狠毒的，不是吗？

可是，他们很快又失望了。

这个黑衣白发的女子，绝非传说中的青面獠牙也就罢了，相反，她的眼中一股淡淡的萧瑟之情，凄清而寂寥，就像是一个在孤独之中行走了很久很久，已经对生命彻底失去了留恋之情的绝望者。

明明是不死之躯，可她身上满是死气。

这死气又和别的死亡之气不同——分明是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信心，自暴自弃的那种绝望。

她已经生无可恋。

她已经与世无争。

她已经在黑暗的漫长时光里，用青春，岁月，将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葬。

她就像是一朵早已凋零，却被人翻出来的枯萎的鲜花的标本。

就算是标本，可那也是鲜花的标本。

就算是标本，也余香犹在。

大家死死盯着她，不知怎地，忽然都觉得天空冷清而寂寥下来，就像无形中一种淡淡的悲哀。

这样的一个女子，真的令人难以把她和当年京都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联系起来啊。

但是，也有不少去过万神大会或者桃花星的半神人发现一个问题：女禄娘娘那玫瑰般浓烈而鲜艳的面孔，和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另一张面孔更加年轻，更加活泼，而且，没有她那深沉的沧桑之气。也因此，那面孔就更是鲜艳，更是璀璨。

“我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

她再次开口，掷地有声。

青元夫人猛地冲出去，可是，一只脚刚到王殿门口，又生生停下。

她不能露面。

她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王殿呆了三四个夜晚。

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在登基之前，必须维持高冷的姿态，现在也不例外。

她生生顿住。

不但如此，她甚至被云华夫人一把拉起。

那是最迅捷的空间位移。

下一刻，她们姐妹已经身在天穆之野。

对于她们这种修为的半神人来说，要在天穆之野和大联盟之间迅速切换，真可谓是易如反掌。

尤其是早有准备的青元夫人，她甚至滴水不漏。

此时，她已经在天穆之野的云端，就像旁观者一般遥遥看着女禄。

她把女禄看得清清楚楚。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失声道：“果然……果然……那小贱人果然是她的女儿……”

无需再找任何佐证，那么酷肖的相貌已经证明了一切。

这是基因的力量。

这是遗传的力量。

女禄是凫风初蕾的生母，这一点，确凿无疑。

因着是生母，女禄这闲事，就算是管定了。

云华夫人面色也变了。

千算万算，竟没料到失踪已久的女禄在这时候跳出来。而且也不是完全没算计到——毕竟，之前那么长时间，凭借天穆之野的能力也一直找不到任何踪迹。甚至于在凫风初蕾好几次面临绝境的时候她都没有现身，现在，怎么会跑出来呢？

女禄，处心积虑，为的便是这一刻啊。

真的是窥准死穴，一击即中。

这时候跳出来，无论如何，中央天帝的宝座是会起波澜了。

云华夫人恼恨得出奇。

这个该死的女禄。

七十万年之前你不死，现在，却来找死。

“我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

金色焰火令发布了三次，她的反对声也重复了三遍。

这是礼节。

女禄对大联盟的一切成文或者不成文的礼仪都一清二楚。

女禄的声音清晰，明了，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钢刀。

“我强烈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原因有三：第一，天穆之野乃掌握不死药的神族，按照大联盟的法律，在交出不死药的掌控权之前，天穆之野任何人无权出任中央天帝。迄今为止，我没得到任何天穆之野交出不死药掌控权的消息，我想，你们也没有得到！！！为了避免权力集中到一家一姓手里，在青元夫人交出不死药掌控权之前，她是没有资格出任中央天帝的！”

要出任中央天帝，必须交出不死药掌控权。

这是铁律。

迄今为止，青元夫人的确没有交出不死药掌控权。

而且，她压根也没打算要交出来。

前些天，诸神流水一般登门劝说，他们享用了天穆之野的无数美酒灵药，当然不好意思提起这一点。毕竟，吃人嘴软。

而且，不死药的掌控权交出来容易，可是，交给谁？

谁有资格成为下一任不死药的掌权者？

大家想来想去，都没有合适的对象。

也正因此，就算想到了这个问题的老大神，都纷纷主动避开了这个问题，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提起。

诸神不提，青元夫人自己当然不可能提。

她想的是，只要诸神不主动提出，自己就可佯装不知，反正自己还没答应正式出任，以后总可以敷衍过去。

可是，女禄的反对意见第一条居然就是这个。

有理有据，直中要害。

你要想当中央天帝？那好啊，先把不死药掌控权交出来啊。

你交不出来是吧？

你不想交是吧？

那你就不当中央天帝啊。

无论如何，你总得做出选择，总不成鱼和熊掌都归你吧？

青元夫人气得发抖，却无可奈何。

女禄要是私下里捣乱就好办了，设法将她杀了灭口也就是。

可她早前不声不响，现在却公然露面，现场直播，诸神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总不能公然跳出来当众将她杀死，好让她彻底闭嘴。

既然是公示期间，那么，诸神就有质疑的权利。

女禄，无非是在行使她的正当权利。

青元夫人不能在尚未登基之前就取消这项法令，所以，她立即陷入了被动之中。

她也不是没考虑过一举格杀。

可是，这也不是好主意。

能一把击中也就罢了，可是，谁也没有把握能一击即中——毕竟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第一女魔头。

几乎屠绝京都大半男半神人的女魔，绝非浪得虚名。

怎么办？

怎么办？

青元夫人雪白的面孔终于变成了铁青一般的颜色。

纵然是云华夫人，也慌了神。

她低声自语：“天啦，天啦，这个疯婆子怎么跑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青元夫人尚未回答，女禄的声音，在半空中再次响起。

“我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的第二个原因，便是她才德不足……”

才德不足！

整个大联盟上空都回荡着这句话。

如果是别人说出来，诸神一定以为这是一个笑话。

这世界上，如果青元夫人都才德不足，那么，谁还能足？

莫非是你女禄了？

可这话，没有人主动说出来。

毕竟是上一任的中央天后，就算最无知的年轻半神人，总也多多少少听过她一鳞半爪的传说。

所以，没有任何人出声反驳。

而且，这也不是反驳的时候。

她既然选择按照大联盟的规矩进行程序上的质疑，那么，诸神也得按照程序应对。

就算要反驳，也得在她陈述完所有的理由之后。

“当然，你们可能会认为我这话是无中生有，但是，诸位，我要告诉你们，经过我严密调查，青元夫人居然在不周山之战前夕，私自隐藏了西王母令她交给共工大人的密令，这才导致了不周山之战的毁天灭地。某种意义上来，青元夫人不但违背了西王母大人，而且是不周山之战的祸首之一。

“她隐藏密令的原因是什么？支持当时的高阳帝？可是，你们相信这个理由吗？众所周知，不周山之战前，她一直是共工大人的粉丝，而她居然能眼睁睁地看着共工走向覆灭之路，却忍心隐藏密令，这充分说明，她对中央天帝之位觊觎已久！很可能，她刚刚登上天穆之野掌门人的位置时，就已经在渴望中央天帝的宝座了！她根本不是你们所看到的那样云淡风轻，实则是有一颗强烈到了极点的权势之心，为此，甚至不择手段，不惜牺牲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她曾经所动心过的男人……”

遮羞布，就这么被撕碎。

全联盟静悄悄地，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

青元夫人好几次要冲出去，却深呼吸，强忍住最后一口怒气。

她发誓，一定要将女禄，以及和女禄有关的全体人彻底撕为碎片。

这个女魔头。

她是女魔头，她的女儿也是女魔头。

这对母女，就好像天生是自己的克星。

她们天生就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如此一个不尊师命，利欲熏心之人，你们认为她真的足以担任中央天帝这么重要的职务吗？你们难道不怕她大权独揽之后，对包括你们在内的全体神族举起屠杀的大刀吗？选择青元夫人，就是选择了诸神自我通往奴役之路，你们，真的都已经想好了吗？”

大联盟，还是一片死寂。

也许是太过意外，诸神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半空中，一道红色光芒。

诸神都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道红色的手谕。

手谕上，有三个人的印章。

大神们的印章和凡夫俗子的玉玺大大不同，并不是红泥图案，而是他们的元气的标志，任何人都无法假冒。

“这是天穆之野三位十亿年以上的老园丁给我的证据，他们可以证明，青元夫人当年的确隐瞒了西王母的密令，这是对西王母的极大背叛，也极大败坏了天穆之野的名声……”

“青元夫人对本派的开创者和给予她生命、元气、地位和荣誉的西王母，尚且一转眼就会背叛！诸位，你们认为，她会忠于你们所谓的理想和原则吗？你们，真的要选择这样一个翻云覆雨的小人和野心家吗？”

青元夫人牙齿打颤，颤声道：“我要杀了这疯婆子……我要杀了她……”

她待要冲出去，却被云华夫人一把拉住。

抗辩和陈述是诸神的权利，当众动手，不啻于自认罪行。

云华夫人只是飞速转动脑子，想要找到什么弥补的办法。

女禄必死。

可是，不能缠斗，必须一举格杀。

要把她变成一张薄纸似的干尸。

可是，她想来想去都办不到。

自己办不到，自己能想到的诸神都办不到。

因为，女禄屹立于天地之间，表面看来，虚空云层，任何大神都能做到，可是，这不是一般的腾云驾雾，这是让自己的意识在云层里显现，用意识向大联盟直播。

她甚至没有采用大联盟常用的先进仪器。

她运用意识的能力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地步，可见元气的高强已经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诸神震惊的也是这一点。

放眼天下，整个大联盟能做到这一点的已经不超过十个人了。

而女禄，居然轻易做到了。

可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怎会被镇压在黑暗岁月里长达七十万年？

那区区的封印怎么能真的锁住她？

可是，她满头的白发，偏偏印证了她被囚禁是千真万确的——当年艳冠天下的第一美人，已经被这满头的白发抵消了大半的美丽，她看起来特别沧桑，特别的寂寥，就像是从远古走来的一首安魂曲。

尽管面容不老，可任何人都看出，她已经老了。

彻底苍老了。

内心，苍老得一塌糊涂。

诸神甚至有一种错觉：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女禄，这是早已死去的女禄。

可是，她的白发穿越了意识，在风中定格成了一道惨烈至极的风景，就像那些已经远去的充满了血腥的末代时光。

女禄。

千真万确是天后女禄。

“至于我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的第三个理由，那就更加简单了：青元夫人身为不死药的掌控者，居然背地里另起炉灶，制造了一大批超级基因病毒，并和禹京勾结，制造出了骇人听闻的D病毒。大家都知道，天后利用基因病毒毒害了几百地球少女，可是，你们知道天后是从哪里得到的基因病毒吗？那就是青元夫人私下里为她提供的！不但如此，青元夫人还多次在世界各地秘密实验各种基因病毒，大家该记得当年名动一时的七大玉女被杀案，真实情况是，玉女们在那个小神族的地盘上下毒，让这个神族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怪物，只剩下一个人逃走。玉女们为了杀人灭口，将此人追赶到了T54罪犯集中地，从此再也不敢踏出T54半步……后来，玉女们怕实验败露，就转移了试验场地，可是，我也万万没想到，青元夫人居然胆大包天，在有熊氏的聚集地投放了青草蛇病毒，将整个有熊氏一族全部变成了青草蛇……”

四周，一片死寂。

诸神，茫然无措。

就好像听着一个天方夜谭。

“有熊氏，我想诸位应该不会感到陌生吧？如果大家记不清楚了，我也可以提醒一下各位，第二任中央天帝，伟大的黄帝，他便是有熊氏的第一人，而这次中了基因病毒，被彻底灭绝的，全是黄帝的后裔……”

诸神惊呆了。

石破天惊一般。

青元夫人居然在有熊山林投放了青草蛇病毒，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她为何会选择在有熊山林投放病毒？

如果是假的，女禄为何会编造这样的谎言？

“有一个女孩，叫做凫风初蕾，我想，大联盟的许多人都已经听过她的名字了！许多人在万神大会上也曾见过她受伤时的模样，当时的她，正是被青元夫人下了青草蛇病毒，不过，因为她及时自救，而且得到了白衣天尊的援手，才侥幸逃过一劫……”

凫风初蕾，青草蛇病毒。

诸神当然不是没有听过八卦，事实上，自从万神大会之后，种种八卦就不绝于耳，尤其是白衣天尊公然发布蓝色焰火令通过大联盟和凫风初蕾成亲之后，她简直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

可是，青元夫人真的向她投放过青草蛇病毒？

又为何要投放青草蛇病毒？

“……早前，我也以为青元夫人是为了妒忌初蕾才投放了青草蛇病毒，可是，我实地走访了有熊山林，在有熊山林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可是，真相到底是什么，女禄却没有说下去。

她一改语调，高声道：“这样的一个人，你们还能推举她担任中央天帝吗？你们就不怕自己变成下一个被屠灭的神族吗……”

青瑶终于跳起来。

青瑶冲上去：“你们不要信这个疯婆子……她是信口雌黄……信口雌黄啊……她这是污蔑我家夫人……她纯属血口喷人……”

清霜宝剑，中途坠落，连女禄的身边都无法达到。

当年名动天下的天后，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侍女能够撼动的。

“小丫头，你退下吧。我所陈述的反对理由，每一条都有根有据，你家主人要是认为我诬陷，尽管提出反驳的证据，我就在这里，原地奉陪！可是，你们要是企图杀人灭口，那我得提醒你们，你们还没这个本事！”

玉女虽多，可是，谁也无法靠近女禄方圆之地。

她飘然半空之中，就像是一缕虚空的意识。

无形，有体，却无法攻击。

诸神，都紧张地盯着她。

他们都很清楚，一定会有人出手。

可是，他们并不急于出手。

他们都在观察别人。

这么多人，总有人会抢先出手。

可是，等来等去，大家都发现，居然没有任何人出手——

围观者越多，动手者越少。

这是一条悖论，但永远有效。

终于。

一股死亡之气，当众炸裂。

死神禹京的马脸在半空中显得有些扭曲。

“你这个疯子！七十万年之前，你就该死了！现在，居然还敢跑到大联盟来捣乱？你就该呆在黑暗之地永世不得翻身，为何又逃出来兴风作浪……”

飘忽的黑色身影，彻底变成了一个实体。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抬起头，慢慢地看了看天空。

她的动作很慢，举止很沉，好像举手投足都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与哀悼。

每个人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死灰的白发，玫瑰一样鲜艳的脸庞。

衰竭和热烈。

死亡和生机。

如此奇怪而复杂的对立，却在她身上统一得完美无缺。

禹京，满脸愤怒。

“滚回你的黑暗之地吧！”

一身黑衣的女禄静静而立，她的声音也平静无波：“当年若不是我自感罪孽深重，主动进入黑暗王国赎罪，谁也无法将我封印！纵然是高阳帝本人复生，也没有这个本事。”

呆在黑暗王国七十万年，只是我的自我惩戒。

其实，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无需任何人解除封印。

这才是事实。

诸神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禹京身后，一众杀手冲上去。

他们四面八方，团团围住了女禄。

他们出手便是杀招。

他们太急于消灭女禄了。

可是，三招之后，他们发现女禄失踪了。

他们的包围圈里，已经失去了那黑色的身影。

他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互相乱打一阵，两眼茫然，不知所措。

人呢？

人，已经超出了他们追赶的距离。

半神人的一飞，便是一段长长的距离，更何况女禄这样的高手。

女禄，站在禹京对面。

禹京的马脸更长更冷更丑了。

他身上的死亡之气，也更加浓烈了。

纵然诸神只是观看直播，也被这股浓烈的死亡之气所感染，纷纷捏了一把冷汗。许多人都在暗忖：女禄今天，必定凶多吉少。

就算她是前任天后，她也不见得是禹京的对手。

女禄，上前一步。

禹京，却后退一步。

他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惊惶，不敢正面迎战一般。

“禹京，你身为黄帝的儿子，亲眼目睹有熊氏被残害，却视若无睹，无非就是色迷心窍，一心想要赢得青元夫人的青睐而已。是的，你这么出死力帮着青元夫人，所为何来？就因为她承诺你，登基之后，可能会嫁给你吗？而你，扪心自问，她真的会嫁给你这种人吗？”

禹京，再退一步。

“青元夫人向来清高孤傲，当然，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她也的确有孤傲的资本。她要的最少也是白衣天尊这种颜值一流、元气过人的处男，而你禹京，貌不如人，技不如人，甚至早已失去了处男之身，青元夫人拿你何用？连提升元气都办不到！她是傻了还是疯了？她怎会选择你这样一个愚钝庸俗之男人？”

禹京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一张马脸，完全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女禄，忽然看着天空。

那是大联盟的方向。

那是新任中央天帝即将登基的方向。

天空中，仿佛忽然开了一个天洞。

模模糊糊，却又清晰无比。

诸神都看得分明。

只是，一瞬间，这天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禹京的惊呼：“熊洞……你居然开启了熊洞？你这个疯子……”

女禄却对着天空哈哈大笑。

“有熊氏！有熊氏！黄帝的足迹虽然已经远去，可是，我毕竟还是黄帝的后裔！你们既然敢拿有熊氏开刀，就该明白，这场战争终究无可避免……”

熊洞开启，意味着战争的降临。

那是有熊氏对外宣战的标志。

女禄，是黄帝的孙媳妇，高阳帝的原配，凫风初蕾的生母，她终于开启熊洞，发出了战争的号令。

禹京，连续后退。

女禄，大笑不止。

“禹京，你如果不参战，就给我滚远点！”

禹京嘶声道：“你这疯子！你又想重演京都大屠杀的惨况？”

她轻蔑极了：“怎么？我还没有动手，你就怕了？你身为黄帝之子，你真是丢尽了黄帝一族的颜面……哈哈，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居然也能让你们怕成这样，禹京，你这个怂包！难怪当初黄帝大人在诸多子女当中最不喜欢的就是你。有你这样不争气的儿子，谁也喜欢不起来啊……”

禹京气得浑身发抖，可是，他居然再也不敢动手。

不但不敢动手，他身上的死亡之气都在迅速消减，削弱。

女禄，一脚踏中了他的死穴。

这天下，他可以对任何人动手，可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不敢对女禄动手。他只要见到女禄就害怕，就只能躲避，或者逃之夭夭。

此时，也不例外。

他步步后退。

女禄，并未步步紧逼。

相反，她根本不再搭理禹京，一副压根就不想搭理的架势。

她还是中气十足：“我反对青元夫人做中央天帝的理由已经陈述完毕！如果青元夫人要反驳，那就请拿出证据，否则，便意味着你已经默认了我的三项指控。犯下了这三项罪名之人，自然就没有资格担任中央天帝……”

四周，再次一片死寂。

诸神大约是被这一变故惊呆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人接口。

并不仅仅是为了不多事，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在暗忖：女禄的指控是真的吗？这三项罪名真的成立吗？如果真的成立，那么青元夫人的确没有资格出任中央天帝啊。

不但没资格，反而应该受到惩戒啊。

沉默。

可怕的沉默。

女禄也不着急。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悠闲地看着天空，就像浑然不觉四周越来越紧密的杀气。

那是天穆之野派出的杀手，是真正实力的体现，而非一般的玉女。

可是，这股杀气根本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四面缩小了包围，很显然，他们要的是一举格杀，而不是磨磨蹭蹭。在确保能一击即中之前，他们会一直耐心等待。

女禄，身陷死亡的包围圈，却满脸笑容，毫不在乎。

早在70万年之前，自己就罪该万死了，今天，就算死在大联盟，也根本没有什么遗憾和畏惧的了。

她甚至连金沙王城的方向都没有看一眼，只在内心掠过一丝最后的萧瑟：初蕾，初蕾，但愿我能为你扫除一切的障碍，至少，能让你获得永久的平安。

为人母者，这便是最后最重要的一个心愿了。

今日不绊倒青元夫人，初蕾，必将永无宁日。

她微笑，若无其事：“青元夫人，你一直不说话，我可真要当你当众向大联盟认罪了……这中央天帝的宝座，你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听这口气，莫非是你女禄自认为更有资格做中央天帝了？”

淡淡云雾中，云华夫人终于露面了。

她的月白色长袍，淡雅的桃色花枝，和女禄的一身漆黑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云华夫人，你终于出来了！”

“彼此彼此！女禄娘娘能出来，我当然也能出来。”

她满脸云淡风轻，好像丝毫也不受女禄早前那番指证的影响，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淡雅，就像轻柔的和风细雨。

“女禄娘娘的大名，我早已久仰得很。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听过女禄娘娘血洗京都的传说，据说，女禄娘娘因为妒忌宫内年轻美貌的妃嫔，趁着高阳帝率军出征的时候，不但杀绝了宫妃，而且几乎杀绝了当时整个京都留守的男性半神人。那些半神人，大多是老弱病残，请问女禄娘娘，你对这段过去忏悔过吗？”

女禄淡淡地：“我是罪人，并不代表青元夫人就是好人！你还没回答我的三项指证。”

云华夫人不慌不忙：“女禄娘娘也自认是罪人？可是，你既然是罪人，那么，敢问，你赎罪了吗？你受到法律的惩戒了吗？”

“七十万年黑暗岁月囚禁！你不可能一无所知。”

“啧啧啧，七十万年黑暗岁月？你杀绝京都的半神人，罪无可赦，死一万次都不够，无论按照大联盟的哪一条法律，你都该被处以极刑，直接让你的魂魄烟消云散，可是，你倒好，居然只躲在黑暗时空里区区七十万年，又跑出来兴风作浪，这是当年高阳帝对你的包庇纵容呢？还是其他原因？”

“云华夫人，你扯这些没用……！”

云华夫人毫不客气打断了她：“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你一个罪孽深重之人，满身污点，你应该马上被大联盟绳之以法，而不是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的罪孽，我自会承担！不劳你费心！甚至于揭露你们姐妹的真实嘴脸，便是我向大联盟赎罪的方式之一……”

“你一个罪人！你的信口雌黄，能有几分可信之处？”

女禄笑起来：“我是不是信口雌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好妹妹青元夫人必须辩驳我提出的三项罪证……”

云华夫人还是云淡风轻。

她先四周看了看，她的眼神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

她有一张贤淑善良的面孔，天生就是一副善良的人畜无害的模样。

相形之下，女禄红玫瑰一般热烈艳丽的面孔，就显得野性勃勃，甚至有淡淡的侵略性。

男半神人们的审美，和人类的男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下，他们立即分出了高下。

女禄这么美丽的女人，一定持靓行凶。更何况，她有前科，她发疯时的传说，足以让任何男半神人胆寒心裂。

可云华夫人就不同了，她低调，温柔，从来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发出过嘈杂之音。

她的善良隐忍，举世闻名。

“我想，在场的诸神应该都知道这位女禄娘娘的大名！就算你们中的一些人还年轻，出生在七十万年之后，可是，你们至少听说过京都那场可怕的浩劫。甚至于，你们的祖辈、父辈，都有可能曾经惨死在她的屠刀之下……”

云华夫人顿了顿：“这样一个可怕的罪犯所说的话，你们真的相信吗？”

诸神，悚然心惊。

这话，直击要害。

是啊，这样一个女罪犯所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女禄，乃凫风初蕾的生母。她自认过去的七十万年一直在黑暗时空中赎罪，可是，你们都看到了，她居然有凫风初蕾这么一个女儿。各位，你们能想象她这女儿是怎么来的吗？难道她在赎罪期间，还在和高阳帝私通吗？她到底是在赎罪还是在干什么？难道你们不觉得那些惨死在她的屠刀之下的妃嫔和京都的无辜半神人们都很不值吗？他们的惨死，居然没有换来这女人的半点反省和悔悟，甚至于高阳帝，都不曾为他们伸张正义啊……”

四周，还是一片死寂。

女禄却笑起来，“我早已承认我是罪人，只等为大联盟做了这最后一件事情之后，便会选择自己赎罪的方式。可是，云华夫人，你再怎么丑化一个罪人都没意义了。我女禄就是大罪犯，就是罪孽深重，这一点，我供认不讳。可是，这也没法洗涮你的好妹妹的罪行啊。纵然我是罪犯，难道就能证明你妹妹不是罪犯了？”

云华夫人还是轻描淡写：“你急什么？既然是辩驳，你总要待我一一说来。”

“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云华夫人也抬头看了看天空，她并不急于先开口，而是和风细雨一般先向四下里行礼，鞠躬，客客气气，“在陈述之前，我得先代表天穆之野和阿环感谢所有的朋友们！承蒙你们的厚爱和信任，一直抬举天穆之野，阿环出不出任中央天帝真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朋友们的这份诚挚心意。此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天穆之野对这份情谊都永志不忘……”

诸神忽然都觉得云华夫人好生委屈。

当然，就凸显出女禄好生多事。

你这时候跳出来干什么？

谁要你一个罪犯多事了？

可是，女禄并不识趣离开，诸神当然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跳出来动手——至少，你不能在程序完成之前，先破坏了大联盟的规矩。

云华夫人行礼完毕，这才叹道：“女禄娘娘对阿环做出的第一项指证，我原本是不想辩驳的，因为，这压根就不值得辩驳。众所周知，西帝被天后囚禁，大联盟陷入危机，局势混乱。局势被控制之后，承蒙诸神厚爱，推举阿环，前些天，天穆之野络绎不绝地有朋友上门劝说，其目的无非是同一个：那就是劝说阿环出任中央天帝，以便趁早结束大联盟的混乱，还大联盟一个安宁的日子。”

“阿环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当然不敢违背西王母留下的种种命令，所以，一直没有答应出任中央天帝！直到现在，阿环也没有答应这个要求！大联盟的所有朋友都可以作证，是不是？”

这是事实。

诸神做出了回应。

青元夫人的确还没正式承诺出任下一代中央天帝。

“既然阿环都没答应出任中央天帝，怎么谈得上马上交出不死药的掌控权呢？”

云华夫人话锋一转：“别说阿环还没答应出任中央天帝，就算她因蒙朋友们厚爱无法推辞，正式出任中央天帝，这不死药也有解决的办法。毕竟，她一旦出任中央天帝，就会彻底离开天穆之野，并交出天穆之野掌门人的权利，天穆之野会有自己新一代掌门人，不死药的掌控权，也会传到新的掌门人手中，和阿环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这谈何同时掌控中央天帝大权和不死药大权？”

诸神，都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是啊，青元夫人一旦出任中央天帝，便自动交出了掌门人的位置，不死药就不在她手上了，也谈不上权力过度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吧？

“综上所述，女禄娘娘指控阿环的第一条罪证，压根就不成立，各位以为然否？”

女禄笑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妹妹出任中央天帝之后，就自动交出了掌门人位置。可是，这个新的掌门人会是谁呢？难道不是你云华夫人自己吗？哈哈哈，从此以后，青元夫人是中央天帝，你云华夫人是天穆之野掌门人，你们姐妹俩一人掌握政治权利，一人掌握不死药权利，这不是权利的高度集中，莫非还成了权利的互相制衡了？哈哈哈，你云华夫人真把诸神当三岁小儿了？”

诸神，忽然觉得女禄说的也蛮有道理。

云华夫人还是不慌不忙：“女禄娘娘先别急着冷嘲热讽，你是忘记了前提!前提是阿环根本没答应出任中央天帝，也没有出任中央天帝！就算她万一真的出任了中央天帝，自然也会对不死药的管理权做出令诸神所信服的处置和安排！你怎么就敢确定她不交出不死药掌控权就登基？你未卜先知？还是你认为她应该一听到风吹草动，立即就忙不迭地把不死药掌控权交出去？交给谁？交给你吗？难道这么重大的事情不需要审慎考虑就草率行事吗？”

女禄哈哈大笑：“好吧，第一条算你过关。那么，你告诉我第二条，你的好妹妹私藏西王母的密令又是何居心？你总不会又说她是为了大局着想吧。”

天穆之野三名老园丁的元气签名一清二楚，绝无假冒。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诸神都想，云华夫人肯定没法辩解了。

她也没法辩解了。

可是，大家立即听到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

“假的，这是假的！这是可耻的诬陷和栽赃！”

女禄看了一眼那三个老园丁的签名：“你说他们的证词是假的？”

云华夫人斩钉截铁：“当然是假的！这是你串通那三个老园丁所做出的虚假供词。”

“哦？你认为我可以冒充那三个有十亿年寿命的老园丁的签名？还是你认为我可以凭借武力胁迫那三个具有十亿年元气修为的老园丁？”

云华夫人不动声色：“女禄娘娘，你很可能不知道一件事情……”

“说来听听。”

“早在几个月之前，天穆之野便开除了那三个老园丁。至于其中原因，因为牵涉到天穆之野的名誉，所以阿环一直没有对外公开，也不忍心对外公开。可现在，既然女禄娘娘正好利用了我们的这个弱点，那我就不得不实话实说了……”

她轻轻叹息，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令人看起来相当的信服。

“大家可能不知道，天穆之野有一批老人，他们几乎是天穆之野刚刚建立就在此服务。他们不但是天穆之野的建设者，还是王母娘娘的朋友、忠诚的下属，所以，王母娘娘离去之前，一再交代我们姐妹，必须善待他们，永远尊重他们，绝对不可当一般的园丁看待……那三个老园丁，便是其中的长者之一……”

“这么说来，你认为这样三个十亿年修为的，你们天穆之野最忠诚的园丁，会联合起来欺骗谋害你们姐妹了？”

“唉……”

云华夫人的叹息声飘得很远很远，整个大联盟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名老园丁的确忠心耿耿，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岔子。我们只是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三名老园丁不光是天穆之野的工人，更是共工大人的粉丝……”

“哦？”

“正因为他们是共工大人的粉丝，所以，一直希望共工大人能够夺取天下，成为真正的中央天帝。原本不周山之战过去了这么久，他们的疯狂也早已被岁月所抹平了。可是，想必大家都听过前段时间发生在桃花星上的事情……已经化名为白衣天尊的共工大人，为了替他的新婚小妻子出口气，故意到桃花星上挑起事端。也是刚好凑巧，白衣天尊指证阿环隐藏西王母密令的事情被三名老园丁听见了。也正因此，他们无视掌门人的命令，居然在交战的最后时刻反水，转而帮助白衣天尊，导致我天穆之野一败涂地……”

她顿了顿：“唉，这件事情，说来是我天穆之野最丢脸的事情，我们姐妹约束了众人，原本打算用不对外声张，而且也拜托当时参加桃花盛会的诸神朋友不要对外声张，毕竟，天穆之野丢不起这样的人。想王母娘娘在世时，谁敢动我天穆之野分毫？不料，如今轮到我们姐妹，天穆之野居然可以随意被人欺上门，我们纵然日后下了黄泉也无颜见王母娘娘啊……我们，真是天穆之野的大罪人啊……”

天地之间，只剩下云华夫人的泫然欲泣。

安静，很长时间的安静。

诸神，都听着“弱者”的陈述。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其实都或多或少听过这件丑闻。毕竟，我们就算再怎么遮掩，也不得不承认，我们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不止我们天穆之野，大家可能都知道，西帝早前曾经出动银河战舰攻击他，也被他顺利逃脱，反倒白白损毁了银河战舰……”

换而言之，西帝都奈何不了的战犯，我天穆之野自然也奈何不了。

这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女禄还是不动声色：“你认为就因为那三个园丁是白衣天尊的粉丝，所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诬陷你们姐妹了？”

云华夫人叹道：“我不是说了吗？这件丑闻真是有辱门风。可是，现在我也不得不说了。阿环因为目睹桃花星被白衣天尊蹂躏得体无完肤，又加上愤怒于三名园丁在最后关头的反水，所以，冲动之下，忘却了王母娘娘的禁令，直接将三名老园丁驱逐出了天穆之野。但是，阿环纵然在盛怒之下，也是私下决定，没有向众人通告，目的便是保全三名老园丁的颜面。可是，三名老园丁却生了嫉恨，仗着老臣的身份，这不，他们受了你女禄娘娘的蛊惑，居然会接受这么明显的挑拨，跳出来指证阿环，女禄娘娘，你这么做，良心真的过意得去吗？”

也不等女禄回答，她立即又道：“至于你的第三项指控，那就纯属胡说八道了。当年天穆之野几名玉女被凶徒所杀，凶徒事后也承认，是因为见色起意，杀人灭口，为了逃避大联盟的惩罚，所以编造了谎言。这件事情，大联盟的法律司早有定论，我就无需多言了。而至于你说阿环在有熊山林投放青草蛇病毒，就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阿环和有熊氏无冤无仇，不但如此，黄帝一族历代和天穆之野都是保持了友好关系，她为何要去有熊氏山林投放病毒？再者，你说她谋害凫风初蕾，可是，在场的所有朋友都可以佐证，当年如果不是阿环积极伸出援手，凫风初蕾早就死了。阿环如果要她死，岂会反过去救她？等治好她之后让她反过来指正自己？到底是阿环疯了还是你女禄疯了？这么拙劣的诬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女禄笑起来。

她哈哈大笑。

这时候，她终于明白为何初蕾会一直败在这对姐妹花的手中了——轮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巧舌如簧，云华夫人姐妹真正是天下罕有。

那么明显的漏洞，那么确凿的证据，都可以被她讲成这样。

可是，她如何撒谎并不重要，谎言中有多大的漏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忽然多了两名老妪。

就一般人来看，那二人并不算老妪，毕竟，她们的头发虽然是银白色，但是，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可是，和女禄一比，她们又的确是老妪了——她们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分明有老态龙钟。

可是，女禄一看到这两名老妪，面色就变了。

那是天穆之野的青春玉女们加起来也比不上的元气修为。

甚至于她俩一现身，云华夫人的修为就泥牛入海一般，就像三岁小儿之于一个盛年壮男。

天穆之野果然高手如云。

也难怪云华夫人会如此有恃无恐。

当你实力加身的时候，你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你无论说什么都无人敢于辩驳。

这个道理，女禄娘娘当然很早就明白了。

诸神也是如此，他们明知云华夫人的这番辩词漏洞百出，可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戳破。

毕竟，相比云华夫人姐妹，大家都觉得没必要支持声名狼藉的女禄娘娘——一个京都大屠杀的罪犯；一个不周山之战的战犯！更何况白衣天尊和西帝一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谁会跳出来支持他们呢？

与其得罪青元夫人姐妹，不如得罪她这个过气的中央天后——就算她还能开启熊洞，发出了战争的号令，可是，她已经只剩下了一个人！

唯一的一个人。

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哪个半神人愿意跳出来支持她？

诸神，全部沉默。

女禄，还是面不改色。

云华夫人笑道：“女禄，你说谎的时候最好还是考虑一下逻辑。毕竟，你的叔叔禹京大人还活着。如果有熊氏一族真的遭遇了劫难，作为掌管幽都之山的死神大人，难道会一无所知？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惨案，你以为禹京大人会充耳不闻？严格地说来，你只是有熊氏一族的儿媳妇，是外人！可禹京大人却是黄帝大人的嫡亲儿子，嫡亲血脉！”

这句话，简直是绝杀。

如果有熊氏遇难，你以为禹京不出头，反倒是你这个外人出头了？

你女禄不但是京都大屠杀的罪魁祸首，而且只是有熊氏家族的儿媳妇——当丈夫子女已经全部死绝之后，谁会相信一个过气的儿媳妇会真的为前夫的家族着想？

更何况，这个儿媳妇曾经和这个家族起过严重的冲突，厮杀，彼此曾经对彼此恨之入骨。

这样的一个罪妇所说的话，谁会相信？

云华夫人随手一指：“禹京大人，你说句公道话，女禄娘娘的指控真的成立吗？阿环，真的有那么惨无人道地毒害有熊氏吗？”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禹京的脸上。

女禄，也死死盯着禹京。

禹京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就像是被刀子反复砍过的冰块。

半晌，他才一字一句：“没有。”

没有。

两个字而已。

诸神松一口气。

云华夫人笑容满面：“各位，无需我再多言了吧？阿环做不做中央天帝，其实真的一点也不重要，我们也没有这样的野心。阿环的为人，大家最清楚不过，她从来都是个闲散淡薄之人，真要让她做中央天帝，她还真的不那么情愿，无非是因为老朋友们热烈劝说，天下苍生为念而已。”

话已至此，她再也没有攻击女禄。

她并未趁胜追击。

她甚至压根不再提到女禄。

此举，更加让人看到她的大度和从容。

诸神，不由得暗暗叫好。

言毕，她要离去了。

可是，她离去的脚步却被阻止。

女禄还是不动声色：“云华夫人，且慢。”

她一扬眉：“女禄娘娘还有何指教？”

她笑起来：“指教谈不上，我只是有一件东西要让云华夫人过目。”

“什么东西？”

她手一挥，一样东西飞了出去。

不是飞向云华夫人，而是飞向禹京。

禹京一伸手，下意识地接住了，面色，也随即变了。

他手里，捧着一把白骨。

云华夫人面色一变，但立即又恢复了镇定。

女禄看也不看她，只是盯着禹京。

“我反复三次出入有熊山林寻找证据，最初两次的确一无所获。但是，我不死心，因为，我断定初蕾不会撒谎，也不是初蕾出现了所谓的幻觉，所以，我第三次深入有熊山林时，在当地整整呆了半个月。正是这半个月之中，我翻遍了每一寸土地，终于找到了早已被深埋地下的白骨。我找到了整整三万八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骸，也就是说，最少有三万八千九百九十九名有熊氏遇难。骨骼检测显示，他们生前全部中过强烈的青草蛇病毒，也曾经全部异化成为青草蛇过。而且，骨骼检测表明，他们全部都是有熊氏后裔，而非外面的流浪者……”

普天之下，忽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女禄的声音清晰无比。

“身为死神！身为黄帝的儿子！禹京，你告诉我，这多达三万八千九百九十九族人大规模死亡，你这个死神就一无所知？如果他们不是中了青草蛇病毒被人毁尸灭迹，那么，你告诉我，他们死后的亡灵去了哪里？他们从未向你这个死神大人申诉？身为死神，你为何面对这么巨大的死亡惨案从不禀报？你为何要特意隐瞒此事？”

她笑了一声：“呵，身为死神，你该不会说，你压根不知道有这件事吧？”

那是近十万年以来，最大的惨案。

身为死神，就算因为渎职暂时不知情，可事后，绝对会收到禀报。

可是，禹京从未对外界宣布过这件事情，甚至处心积虑隐瞒，这又是所为何来？

诸神，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疑虑，忽然波涛汹涌。

毕竟，女禄出示的证据一清二楚。

但凡只要看过一眼的大神就会明白：这些尸骨的主人，生前绝对是中过基因病毒。

而且，基因显示，这些人的确是有熊氏后裔，绝无假冒。

那么，到底是谁谋害了这么多人？

能做出若此骇人听闻的惨案，又是所为何来？

“禹京，你处心积虑隐瞒这桩惨案，究竟所为何来？”

女禄意味深长：“你是特意替他人隐瞒？还是你自己就是凶手，所以不敢声张？”

禹京嘶声道：“我不是凶手！我从未谋害任何有熊氏！”

“既然不是你，那么，你为何不予追究？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你早已知道凶手是谁，可因为一己私心，你压根就隐瞒不说？或者，凶手财雄势大，你被其所迫，不敢说也不能说？可是，禹京，身为有熊氏后裔，你敢不敢当着诸神之面，在此时，在此地，向黄帝和你生母的亡灵发誓：你对这桩惨案真的一无所知？”

禹京的马脸，彻底变成了冰块。

他嘴唇哆嗦，双手也在哆嗦，一伸手，一大包白骨从他手里跌落，悬浮在半空，就像一个个死而不甘的怨灵。他们四面八方缠绕着他，起伏上下，就像他才是真正罪魁祸首。

整个大联盟都寂静下来。

整个大联盟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堆白骨在跳舞。

所有人的震惊都写在脸上。

到底是怎样的仇恨，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禹京，又到底是真的不知此事，还是知道了却隐而不发？

禹京若是不知道此事，那便是极大的渎职，那么，他这个死神也不用再干下去了；

可禹京若是知道这事，却秘而不宣，甚至刻意替凶手隐瞒，就真的是骇人听闻了。

身为四面神一族的后裔，黄帝儿子，就算是庶出之子，就算从小到大没有受到任何的重视，可是，真的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把自己的家族后裔杀光，却无动于衷吗？

或者，难道是他自己因为疯狂仇恨自己的父母，采取了灭杀整个家族后裔的手段？

这就更不令人信服了——他除非是疯了。

对家族痛恨，也该是青阳公子兄弟当道的时候。

这七十万年以来，有熊氏的后裔们早已籍籍无名，人间帝王们除了登基祭祀这样的重大场合需要他们撑撑场面，让他们露露脸之外，根本不可能对他们有任何的重视。

他们没有实权，没有财富——可以说，除了象征性的荣誉，他们什么都没有，完全靠着自力更生活下去。

禹京，怎会忽然发疯似的去杀绝这样一群平淡无奇的后裔？

这不可能。

可是，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每个人，都疑虑重重。

每个人的目光都开始投向天穆之野。

如果说，他们早前对女禄的几条反对原因不以为然的话，此时，已经是半信半疑了。

女禄言之凿凿是青元夫人下的毒手。

要是青元夫人不能自证清白的话，这事情可就没法收场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是青元夫人所为，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妒忌一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地球少女？

四周的气氛非常凝重。

直到一个豪迈的笑声打破了死寂。

这一次出场的，是莆系星大神。

他盯着女禄，客客气气：“女禄娘娘，可真是久违了啊……”

女禄看他一眼，淡淡地：“原来是莆系星家族成员。”

“多谢娘娘还记得莆系星家族。不过，晚辈可要僭越了……”

女禄不置可否。

“晚辈想问娘娘一个问题：你反对青元夫人出任中央天帝的三个理由都被云华夫人驳斥了，我也就不多问了。可是，我只想问一句：你指证青元夫人是毒害有熊氏一族的凶手，那么，你的证据何在？”

“证据？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你说那一堆白骨？”

莆系星大神不慌不忙：“没错，我们都看到了。这堆白骨的确是有熊氏家族的，也的确意味着他们遭遇了谋害，可是，你怎能就证明这是青元夫人干的？众所周知，天穆之野只掌管不死药，从不参与任何病毒的制造。我和天穆之野相交多年，自认对他们颇为了解，可是，从来不知道她们在病毒方面有什么涉猎，据我所知，青元夫人本人也对病毒学一无所知……”

莆系星大神也不等青元夫人回答，继续道：“当然，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女禄娘娘你应该很清楚，天穆之野和黄帝家族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而且，这种友好关系甚至远远超越外界的想象。当年黄帝大人之所以能击溃蚩尤，外界传说，都是天穆之野私下里暗中相助。到高阳帝的时代时，这种友好关系就更加牢固了……我甚至听过一件传闻……”

“什么传位？”

“据说，高阳帝本人曾经携您的四个儿子去天穆之野向西王母求助，希望能让西王母治好您的宝贝儿子。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您的儿子们没有被治好，可这也间接说明了你们对天穆之野的信任……”

女禄点点头，坦然道：“没错，王母大人一直对我们保持了极度的友好，也曾慷慨无私地帮助我们。直到现在直到此刻，我依旧对王母大人满怀敬意。”

“这不就是了？既然天穆之野一直对你们家族友好相待，青元夫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去毒害四面神一族的后裔？夫人可别忘了，彼时，青元夫人是天穆之野的掌门人，而有熊氏籍籍无名地生活在有熊山林，他们既无法对天穆之野造成任何的威胁，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的交往，很可能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神性的彻底消退，压根就不知道天穆之野的存在了。双方甚至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又谈何天穆之野处心积虑去谋害他们？”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茅塞顿开。

是啊，要说青元夫人谋害有熊氏一族，那简直没有动机啊。

疯子也就罢了，可青元夫人根本不是疯子，不但不是疯子，而且理智，文雅。

这样一个理智文雅，高高在上的女神，却无缘无故去谋害有熊氏一族？

这分明就说不过去。

就算有熊氏真的遭遇了谋害，也不可能是她干的。

莆系星大神继续道：“女禄娘娘，请恕我直言，我也曾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据说，鱼凫国的女王凫风初蕾，也就是众所周知的白衣天尊之妻，她身为高阳帝之女，外界也传闻她和青元夫人有过一些龌龊，因此，白衣天尊甚至专门携她去桃花星和青元夫人大打出手，为此，甚至闹得青元夫人灰头土脸。可是，据我所知，有熊氏被灭族一事，发生在白衣天尊重返地球之前，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凫风初蕾和青元夫人是没有任何纠葛的。白衣天尊是从弱水而出，青元夫人再厉害也不会算出这一点，更不可能在这之前就提前对有熊氏动手了……”

他提高了声音：“更关键的是，如果青元夫人真的因为凫风初蕾而迁怒于有熊氏，她很可能在白衣天尊出来之前，就先杀了凫风初蕾。又何必单单留着她一个人？难道是故意留着她替自己找不痛快？故意留着她来指证自己的罪行？夫人，以您的本领和经验，您该很清楚：白衣天尊未曾从弱水出来之前，青元夫人要杀掉凫风初蕾，那是易如反掌！就算凫风初蕾现在已经变得很厉害，可是，彼时，她还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别说青元夫人，任何一个小神都足以让她魂飞魄散千百次……”

此言一出，众神立即议论纷纷。

“没错，万神大会之前，凫风初蕾的确不堪一击，就算万神大会之上，凫风初蕾也不堪一击……”

“青元夫人真要杀她，她保证早就死了……”

“这指控完全不成立啊……”

“女禄娘娘，你纵然不喜欢青元夫人，可是，你找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啊……”

“没错，我还记得万神大会上，凫风初蕾多次对诸神出言不逊，但是，青元夫人还是不计前嫌原谅她，并给她解药，否则，她早就死在九黎了……”

莆系星大神一挥手，阻止了众神的议论。

他笑嘻嘻地看着女禄：“娘娘，您可都听到了吧？青元夫人不但不是毒害有熊氏的凶手，她还是凫风初蕾的救命恩人啊。若不是她，凫风初蕾早已死在九黎了……”

女禄，依旧不动声色。

她只是朝天穆之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元夫人、云华夫人，都已经隐匿。

她们姐妹一直云淡风轻，好像天塌下来，都已经和她们没有关系了。

“别的人也就罢了，可是，青元夫人的人品，我却是可以担保的！就拿这次中央天帝的事情来说吧，也不是她非要争着抢着，而是整个大联盟已经因为天后的反叛西帝的消失而陷入了一团混乱。可是，现在的局面大家都很清楚，无论是威望还是人品，除了青元夫人之外，其他人都不足以服众，所以，我们才集体推举青元夫人。而且，这还是我们的一厢情愿，青元夫人自己是根本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的。就算到现在，她都还没正式答应出任中央天帝之职，又谈何野心勃勃？女禄娘娘，还请您明鉴……”

女禄还是不动声色。

天穆之野的势力很大，树大根深，党羽众多。

而且，所有的盟友都不是泛泛之辈，全是大联盟排得上号的上等神族。

走一个禹京，又来一个莆系星大神。

莆系星大神之外，还有无数拥趸。

更何况，禹京还没走。

禹京还杵在原地。

他低着头，马脸拉得很长很长，也不知道是仿徨还是不安，神色看起来非常非常奇怪。

“既然莆系星大神凭借推测，说这不是青元夫人所为。那么，禹京，你告诉我们，这是谁人所为？到底是谁屠杀了有熊氏一族？”

禹京听得这话，也不回答，可面上就更是惊慌失措。

“怎么？身为死神，你难道会不清楚吗？全天下的死亡不都归你掌管吗？有冤伸冤，有仇报仇，禹京，你竟然连这么一件事情也记不清楚了？是真的记不得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不说？”

禹京还是一言不发。

他的铁青的马脸变得非常非常奇怪，竟然像要哭起来一般。

女禄也没有再逼迫他。

女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禹京，只要你用你亡母的名义当众发誓，你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那这件事情就跟你彻底没关系了，你也可以走了！”

禹京沉默。

禹京的马脸上，是无法形容的表情。

所有人都看着他。

所有人忽然都很紧张。

就连云华夫人心底也忽然七上八下。

禹京，是否知晓此事？

就算凫风初蕾多次纠缠此事，甚至专门去幽都之山找过禹京，但是，禹京却从未在青元夫人面前提起这事，真可谓闭口不言。可是，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相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一点，就连云华夫人都曾经感到很意外：像禹京这样顶尖级的病毒大行家，就算所有人都看不出来，他也不见得不能看出来，至少，他不可能对有熊氏一族的死因一无所知。可是，他居然一直沉默不语，绝口不提。

这是因为他对阿环的忠心耿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是，就算他再忠心，他能顶得住女禄的质问？

而且，这原本就是他分内之责。

就算他一时能顶住，可今后呢？

今后他难道一直逃避下去？

云华夫人很不安。

禹京，忽然转身就跑。

他一言不发，一瞬间就消失了。

女禄也就罢了，诸神却奇怪极了。

禹京竟然跑了。

禹京就怎么消失了。

他一言不发，也不辩解，就这么跑了。

他再也不出现了。

就好像女禄的质问，真的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原本已经确信无疑的大神们，又纷纷凌乱了：毕竟，禹京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如果女禄所言非虚，那也真是骇人听闻了。可如果女禄的话是假的，禹京干嘛慌不迭地逃跑？

女禄看着禹京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声。

“唉，想我四面神一族，也曾经辉煌无比，人丁兴旺，曾经是整个大联盟最大的一个神族，上亿年辉煌。可现在，可现在……”

她的声音里满是萧瑟，再也说不下去了。

原本退在一边的莆系星大神却又笑嘻嘻的开口了。

“女禄娘娘莫非现在还在以四面神的后裔自居？”

她淡淡地：“你既然称我为女禄娘娘，岂不是多此一问？”

莆系星大神笑嘻嘻的：“我称一声娘娘，这是对您的尊重。怎么着你也是上一任的天后。可是，众所周知，自从那场惨绝人寰的京都大屠杀之后，高阳帝便当众下令彻底废黜了您的天后封号，也彻底将您从四面神一族的族谱上除名，甚至删除了您在大联盟的所有资料，连您的基因也不许再进入数据库……这七十万年以来，您整个人都差点不复存在了，也就是说，在高阳帝生前，已经彻底剥夺了您四面神一族的身份……”

女禄静静地：“就算我早已被逐出了四面神一族，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熊氏一族被灭绝。甚至，就算是跟我毫不相干之人，我们也不能看着他们蒙受如此惨无人道的不白之冤啊……”

莆系星大神啧啧道：“这话从女禄娘娘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令人吃惊啊。真不知当年京都惨死的几十万冤魂，会不会因为女禄娘娘这番话而倍感伤心和绝望呢？”

“我的罪孽，我自有承担！但是，这并不代表青元夫人没罪。”

“娘娘既然口口声声认为是青元夫人所为，你总要拿出证据。”

“逃跑的禹京便是证据！”

“啧啧，禹京怎么就是证据了？”

“正因为他知道是青元夫人所为，他才睁眼闭眼，不敢声张。原因也很清楚，他对四面神一族向来没有感情，而且，他想迎娶青元夫人。至于有熊氏是否被灭绝，他可能压根就不在乎。”

莆系星大神哈哈大笑：“禹京好赖也是黄帝的亲生儿子，他对四面神的感情再淡薄，怎么也比你高阳帝的废后更深一点吧？你都如此关心，禹京会无动于衷？”

另一名大神立即接口：“是啊，死神虽然一直冷漠，可是，身为四面神一族唯一的后裔，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家族覆灭而不声张？”

“没错，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

“禹京逃跑，只怕另有内情……”

“谁知道是不是因此怕了女禄娘娘呢？毕竟，他是看到你女禄娘娘才逃跑的……”

“我可不相信禹京知情不报，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就明白了，这站不住脚啊。各位，你们想想，若是你们自己，明明知道有人杀绝了你的种族，你会假装不知道这事儿？然后还心甘情愿地推举她为中央天帝？”

众人异口同声道：“这不可能！”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神终于站出来。

他是白金星座上的白金神。

白金神须发皆白，从颛顼时代开始就有一定名望，到西帝时期，俨然已经是德高望重的老神了，而且，也是西帝在位时期，朱庇特家族之外，少有的几名深受西帝信任并重用的大神。

白金神意味深长：“女禄娘娘提出质疑，这没有问题。可是，这质疑的理由却有很大的问题！天穆之野的口碑如何，不用我多说。青元夫人的口碑如何，相信也不用我多说。这几亿年甚至上十亿年积累下来的口碑，根本不是女禄娘娘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被瓦解的啊！再说，女禄娘娘的所有指证全部出于推测，而不是实证，这显然就不合适了。尤其是禹京的无故逃跑，也要栽在青元夫人头上，就更有诬陷的嫌疑。以女禄娘娘的身份地位和年寿来说，这么做，是大大地不妥，大大地有失身份啊……”

这话好生厉害。

直接将女禄的所有质疑变成了污蔑。

比鲁星大神兄弟连声冷笑：“没错，青元夫人的品行如何，我们是一万个信任！可你女禄如此无中生有，我们倒想问问你究竟居心叵测？”

“何必搭理这个疯婆子呢？她分明就是来搅局的。既然如此，不如大家联手将她赶走……”

“是啊，没必要跟她胡扯了，她的驳斥没有一条站得住脚，也亏得青元夫人涵养好，要是我，早就翻脸了……”

“没错，对付这种疯婆子，真的没必要客气，应该马上将她赶出大联盟……”

“什么赶出大联盟？你们可别忘了，她可是大联盟的通缉犯，当年京都大屠杀的罪魁祸首，她就算再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按照大联盟的法律，其实应该马上将她抓起来，处以极刑……”

“对对对，既然她敢来，我们就不应该对她客气了。这么多年，死在她屠刀之下的冤魂一直无法沉冤得雪，她倒好，还活得好好地，所以，杀了她，也算是替那些无辜者复仇，替死者伸张正义了……”

……

一时间，整个大联盟竟然喊打喊杀，全是冲着女禄。

只是，大家喊得凶，但真正出手的人却没有。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别人先出头，可是，等来等去，谁也不先出头。

女禄看着这群半神人，就像看着一群小丑。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不周山之战后才有的新新半神人。

换而言之，他们的品格比起当年的半神人更差更低下，尤其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拍马逢迎的本事，较之地球上那些男人完全不遑多让。

很显然，他们都是长期收受了天穆之野的好处，成为天穆之野最强大的摇旗呐喊团队。

他们以为青元夫人宝座稳当当了，所以，不惜挺身而出，一个个呐喊助威，怎么也先搏得个好印象，待得青元夫人正式登基之后，他们怎么也能混个脸熟，捞取不少好处。

久经人情冷暖的女禄当然完全不在乎这些跳梁小丑的表演，只是转向白金神。

白金神一挥手，高声道：“各位安静，安静……虽然女禄娘娘没有拿出实在的证据，一切的质疑完全凭借想象和猜测，但是，按照大联盟的法律，她的确有质疑的权利……只不过嘛……”

全体半神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盯着女禄，朗声道：“大联盟的法律，相信不用我多说娘娘也很熟悉了。你有质疑的权利，但是，如果你没有证据随意凭借猜测行事，那么，你必将担当一个诬陷的罪名。诬陷准中央天帝，这是什么样的后果，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女禄淡淡地：“我当然很清楚！如果是诬陷，我该受什么惩罚就受什么惩罚！”

白金神道：“大家可都听清楚了！我们先别说女禄娘娘七十万年之前的罪行，单就今天来说，大联盟的法律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有人不屑一顾：“她的话也能相信？到时候她跑了怎么办？”

“没错，这疯婆子满嘴胡说八道，没有一句是真的。到时候，她像禹京一样转身就跑，那可如何是好？派出追捕司还得浪费人力物力。不如现在就把她给抓起来……”

“是啊，现在就把她抓起来，懒得听她废话，反正她没有一句是真的……”

女禄忽然笑起来，“怎么？现在的大联盟已经沦为没有人发言的余地了？但凡质疑者都要被就地正法了？白金神，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青元夫人的意思？是要你当即率领众人杀人灭口？”

白金神一挥手：“娘娘此言差矣！大联盟自有大联盟的法律！也没有任何人不让娘娘发出质疑之声，我只是提醒娘娘，说话之前要考虑清楚，如果胡说八道，那是要承担后果的……”

“我当然会承担后果！”

比鲁星兄弟冷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女禄淡淡地：“就凭我是女禄！”

就凭我是女禄！

短短几个字，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这时候，莆系星大神再次打破了沉默：“正因为是女禄娘娘，我们就按照大联盟的规矩，让你行使你的质疑权利好了。但是，如白金神所说，女禄娘娘在发出任何质疑之前，应该三思……”

女禄缓缓地：“你待如何？”

莆系星大神话锋一转：“女禄娘娘，我倒有一个问题要斗胆问问你……”

女禄看他一眼。

“敢问，凫风初蕾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女禄没有开口。

这也是诸神的问题。

但凡参加过万神大会的人都记得凫风初蕾的相貌，因此，一看见女禄，什么都不用说，早已在心底猜测不止了。

也正因此，许多大神已经慢慢地在心底有了成见——如果她真的是凫风初蕾的母亲，那么，就不难理解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分明是替凫风初蕾出头的啊。

可是，她既然来了，为何没有和凫风初蕾一起？

而且，她既然来了，那白衣天尊呢？

诸神也正是因为顾忌着这一点，所以，一直没有人主动出手。

毕竟，女禄已经很可怕了，她背后可能还藏着白衣天尊。

二人联手，无可想象。

虽然，以前大家怎么都想不到他二人有联手的可能性。

白衣天尊，是另一个潜伏的定时炸弹。

诸神其实早已暗地里猜测不已：为何中央天帝换位这么大的事情，白衣天尊忽然就销声匿迹了？

依照他的脾性，怎么也不该如此安静吧？

可事实证明，白衣天尊不但销声匿迹，就好像彻底失踪了一般，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了。

白衣天尊去了哪里？

随即，有一些资深大神言之凿凿：白衣天尊好像在极西之地和不知名者发生了激烈厮杀，但是，厮杀对手是谁，因何厮杀，结局如何……统统都是一个谜，而且，大神们也不是亲眼目睹，只是凭借猜测而已。

正因此，白衣天尊的下落才显得诡异莫测。

许多人私下里信誓旦旦：白衣天尊已经死了。

至于白衣天尊为何会死，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可大多数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因为，传播这消息的大神值得信任，没道理乱说。

再说，他要是没死，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不露面。

但是，诸神心底都明白一件事情——白衣天尊死于不死，攸关女禄这次质疑的可行性——一大部分人相信白衣天尊了，所以毫无顾忌对女禄喊打喊杀。

可是，一部分资深老神却沉默不语，有所保留。

可以说，前期跳出来的除了莆系星大神、禹京、比鲁星兄弟等青元夫人的死忠粉丝之外，其他都是冲动的年轻半神人。

此外，就是白金神了。

可白金神也不是吃素的，他左右敷衍，说话委婉，口口声声按照大联盟的规矩办事，可是，却总是留了几分余地。

这当然不是青元夫人姐妹乐于看到的。

她们希望的是诸神群起而攻，直接将女禄撕为碎片。

但是，很显然，她们失望了。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禄说下去。

莆系星大神和别人不同，当然也希望女禄赶紧消失，但是，女禄不消失，他也没法亲自动手，只能耐着性子。

“早在万神大会上，我便见过凫风初蕾。当然，和我一样亲眼见过凫风初蕾的还有许多半神人。但凡见过的人都应该很清楚：凫风初蕾的相貌简直和娘娘一模一样，这该不会是什么巧合吧？再者，巧合这种事情，外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我们这些半神人一眼便能断定，凫风初蕾千真万确就是你的亲女儿……”

女禄依旧沉默。

“啧啧啧，凫风初蕾长相和你一模一样，是你的亲女儿也毫不奇怪。但是，我奇怪的是：既然娘娘七十万年都被高阳帝封印在黑暗王国，那么，娘娘是何时违规离开黑暗王国？又是如何生下凫风初蕾？或者说？是和谁人生出了凫风初蕾？”

这也是诸神的疑问。

既然女禄被封印在黑夜王国，那她是何时离开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如果她是和外人生下了凫风初蕾，又何以是高阳帝抚养长大？

莫非她在被封印的时候，又和高阳帝私通款曲，生下了孩子？

高阳帝当年对她恨之入骨，居然还能和她私通款曲，也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凫风初蕾是娘娘的亲生女儿，应当确凿无疑。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情：高阳帝当初是怎么会原谅娘娘的？这么大的罪孽，说原谅就原谅了吗？还是说，女禄娘娘压根就不如你自称的在黑暗王国服罪七十万年？实则是悄然躲在外面和高阳帝恩爱如初？”

诸神，你看我，我看你。

若真是这样，就真的太骇人听闻了。

有人忍无可忍：“高阳帝居然如此徇私枉法？他可真不配做中央天帝啊……”

“当时京都的男人都快被杀绝了，他自己的儿子也被杀死了，他难道忘记了这一点？居然可以既往不咎？”

“死的那些女人，可都是他的宠妃啊！他当时可是当众发誓，一定要将凶手碎尸万段，怎么就这么轻易原谅了凶手？那他还对得起死去的那么多人吗？”

“那些人真是白死了啊……”

“高阳帝简直太徇私舞弊了，他真的太对不起高阳帝这个名号了……”

……

高阳帝的名声本来就不是太好，现在，就更是不堪了。

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原谅一个名满天下的杀人凶手，还和她生了女儿啊？

这么说来，女禄岂不是压根就没有赎罪了？

原本，大多数老神看在女禄在黑暗王国七十万年的份上，已经忍住不出声了，毕竟，被囚禁七十万年，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惩罚了。

就算按照大联盟的法律，她也足矣抵罪了。

可是，如果她压根就没有在黑暗王国服罪呢？

如果她压根就一直逍遥在外呢？

这可怎么算？

女禄，还是沉默。

莆系星大神毫不客气：“娘娘自称承担罪孽，在黑暗中赎罪七十万年，可事实上却不守清规戒律，偷偷溜出去和高阳帝偷情，连女儿都生下来了。恕我直言，这番作为，真的是太过败坏德行，说一句苟且也不为过。”

这番毫不客气的指责，已经说明了一切：你女禄自身人品不正，身为一个京都大屠杀的疯子，自称悔罪却又跑出去和高阳帝偷情，如此人品卑劣之人，她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不但如此，甚至连早已死去的高阳帝，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也大大被破坏。

高阳帝，也不过如此嘛。

当年他治家不严，才有了女禄的京都大屠杀，可事后，他表面上严惩女禄，却又在几十万年之后，化为老鱼凫王和女禄偷情，这算什么？

而且，女禄无可辩驳。

毕竟，凫风初蕾摆在那里，她能怎么辩驳。

这可是铁证如山啊。

相形之下，她对青元夫人的一切指控，简直就像是一场无理取闹，纯属因为个人恩怨强行替她女儿出头了。

其他人只是这么想，莆系星大神去毫不留情地宣诸于口。

“娘娘踩在这个时间点跳出来反驳，不可谓不处心积虑。可是，娘娘这么做，难道不是因为听信了你女儿的谣传，强行为你女儿出头吗？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诬陷一个纯良好人的形象，纵然是铁石心肠如女禄娘娘，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心吗？”

此言一出，暗中的青元夫人姐妹，终于松了一口气。

该死的女禄，你以为自己跳出来就能翻天了？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你这臭名昭著的疯婆子说的话，会有人相信吗？

再者，你自身不正，服罪其间，居然和高阳帝私通，弄出那么一个孽种，证据确凿，你还能说什么？

你说的话，谁会相信？

无非是自己丢丑而已！

女禄，一直沉默。

看在诸神眼里，更是理屈词穷的证明。

莆系星大神毫不客气：“女禄娘娘，你原本是大联盟的通缉犯之一，当年高阳帝曾经亲自率军追击你。按照你的罪孽，纵然现在也是人人得而诛之。可是，往事已矣，高阳帝也已经去世，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想再追究过去。但是，你要知道，这并非大家怕了你，而是大家给高阳帝最后一丝面子，可你要执迷不悟，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这话，已经纯属恐吓了。

女禄，你再不快快滚蛋，你就死定了。

女禄却笑起来，若无其事：“你待要对我不客气？你怎么对我不客气？”

莆系星大神变了脸色：“女禄娘娘，我劝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

“我横行天下之时，你乃一顽童而已，你算老几？居然敢在我面前逞能？”

莆系星大神大怒：“这么说来，女禄娘娘今天是要仗着武力，在大联盟撒野了？只可惜，现在的大联盟并非当年的京都！现在的大联盟也不再是你女禄的天下了……”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根本没有人看到女禄是怎么出手的，甚至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就像压根就没出过手一般。

可是，莆系星大神的的确确就这么飞出去了，就像是一块忽然坠落的大石头，重重地倒在了半空之中，想要爬起来，可是，哪里能够？他仰面八叉，手足乱蹬，简直就像是一只被翻转的螃蟹，狼狈不堪，又极其可笑。

莆系星身后，几名半神人一起冲上去。

他们比莆系星跌出更远。

他们无一例外，全部是仰八叉的螃蟹样子，虽不至于受伤，可是，凭借一己之力却怎么也无法爬起来。

一时间，半空中就像虚浮了七八只螃蟹，翻转着，模样非常滑稽。

可诸神又怎么笑得出来？

每个人心里，都一股寒意。

莆系星大神的战斗力在全联盟当然算不上什么顶尖级别的高手，可怎么也是资深半神人，就算白衣天尊出手，也不见得能一招就让他这么狼狈不堪。可女禄，一招就把他撂倒，而且，是让他彻底失去了还手之力。

直到这时候，仿佛大家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原来这个女人果真是当年京都大屠杀的第一高手。

也难怪禹京会慌不迭地逃跑了。

禹京不跑，只怕会比莆系星大神更加狼狈。

没有人做声，大联盟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女禄的声音不高不低再次回荡在众人耳边：“我在黑暗王国赎罪的七十万年，从未离开过半步！虽然，高阳帝压根没有封印我的力量，这天下之大，无论哪里，我都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若是在这之前她说这话，大家可能都以为是一个笑话。

可现在，每个人忽然都意识到，她说的是真话。

这么厉害的人，压根就没有撒谎的必要。

因为，就算她真的离开了，谁也不能奈何得了她。

可是，她要是不曾离开黑暗王国半步，那么，凫风初蕾是怎么来的？

她怎么会生下这样一个亲女儿？

诸神的疑虑，终于被一个声音所打破。

还是云华夫人沉不住气，再次现身了。

她也无法不现身了。

禹京仓皇逃跑，莆系星大神一招被撂倒，纵然青元夫人的粉丝再多，也不敢仓促强行出头了——毕竟，谁也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惨败，那以后，压根就抬不起头了。

云华夫人只能亲自出场。

“既然女禄娘娘口口声声自称从未离开黑暗王国半步，谁会相信呢？你这样的前辈，居然如此当众撒谎，难道真的不觉得有损身份吗？”

“我当然不会撒谎。”

“凭什么？”

“就凭我是女禄！”

纵然是云华夫人，也愣了一下。

她忽然笑起来：“这么说来，女禄娘娘是仗着无力高强，就算当众撒谎也不承认了？”

“你既然知道我武力高强，就该知道，我根本没有必要在你等宵小之辈面前撒谎……”

云华夫人饶是一直保持着优雅深沉的涵养，也怒了，“既然你从不曾离开黑暗王国半步，那么，凫风初蕾从何而来？”

女禄却笑起来。

她看着云华夫人，眼神很有些高深莫测。

云华夫人忽然有些不安。

可她还是冷冷地：“你一直呆在黑暗王国赎罪悔过，却忽然多出来一个20几岁的女儿，女禄娘娘真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还是在开玩笑呢？”

女禄还是笑而不语。

云华夫人却非常笃定：“凫风初蕾长得和你一模一样，都不用我多言，但凡见过你们母女的人都应该一清二楚。女禄娘娘，你该不会说凫风初蕾不是你的女儿吧？”

女禄还是不语。

云华夫人冷笑：“女禄娘娘纵然武力值超凡脱俗，可是，如果要想单单凭借武力值，就在大联盟为所欲为，当众撒谎也满不在乎的话，那我天穆之野虽然势单力薄，可是，总也不能看着大联盟的权威被人如此践踏，纵然以卵击石，也得放手一搏……”

“哈哈，云华小丫头，这么说来，你是代表天穆之野向我宣战了？”

“不敢！我只是不能看着娘娘睁眼说瞎话。希望娘娘也不要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你从未离开黑暗王国半步，那你是如何在20几年前和高阳帝生下凫风初蕾的？还是你认为凫风初蕾根本不是你的女儿？”

云华夫人抓住这一点，咄咄逼人。

诸神也都很好奇：既然你女禄口口声声宣称从未离开黑暗王国半步，那么，凫风初蕾是怎么生出来的？

女禄终于直面这个问题了。

她轻描淡写。

“凫风初蕾是不是我的女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并非要有了我，她才能出生！”

云华夫人愣了一下。

“哈，娘娘的意思是，没有你，凫风初蕾也出生了？你在开玩笑吗？还是你认为凫风初蕾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你云华夫人身为天穆之野的第二号人物，你怎会不知道一件事情？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女人才能生孩子！”

“哈……”

“哈什么哈？既然大鲧当年能剖腹生下大禹王，且乃你云华夫人所亲自接生，难道你还会觉得奇怪？”

云华夫人和大禹王的关系，人尽皆知，可是，却很少有人知道，大禹王竟然是云华夫人亲手接生？

“你云华夫人为了一个说不出口的目的，一手操控了你亲自接生的孩子，至于背后的龌龊真相如何，我原也不想再去追究，可是，今天你非要跟我理论一下男人能不能生孩子，我就不得不多说几句了。虽然初蕾到底是怎么出生的，我根本无需向你等交代，可是，我也要说一句：初蕾，是颛顼化为鱼凫王之后，自己所生！”

男人生孩子，在诸神看来，真的不足为奇。

远的大鲧生大禹就不说了，现在的大联盟里，一代天骄帕拉斯也是从西帝的脑袋里生出来的。

男人不但能生孩子，男孩女孩，男人都能生。

可是，诸神却目瞪口呆，好生惊骇。

凫风初蕾，居然是高阳帝自己所生？

可为何高阳帝单独所生的孩子酷似女禄？

但是，没有人对此提出疑问。

因为，凭借高阳帝的神力，要做到这一点，那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他和女禄原本就是多年夫妻，纵然采用了基因合成的方法也不足为奇。

早年，高阳帝和女禄生了好几个儿子，全都是白痴，没想到，他自己生了一个女儿，居然是个完美无缺的健康人。很显然，要说高阳帝没有通过基因筛选，大家都不会相信。

女禄，忽然抬起头。

诸神，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伸出的双手。

头发，不是一般的雪白——而是一种很特殊的白，绝对是要七十万年不见光明才能被生生熬成的那种可怕的白——时光流逝，光阴如水，惨烈绝望的那种白——白的让人心惊胆颤。

还有她的脸，她的手。

都是一种被光阴所长期阻隔的惨烈之白。

七十万年的黑暗囚禁，绝非虚言。

众人这时候也才明白，她刚刚出现时，何以艳丽无比的脸上全是那种萧瑟、绝望和憔悴无比了。

任何人在七十万年的漫长黑暗生涯里，都会变成这样——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人基本上会发疯了。

女禄，能活成这样，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七十万年的惩罚，不可谓不重。

许多半神人的一生都没有如此漫长。

可是，既然高阳帝和女禄当年真的恩断义绝，互成死敌，那么，高阳帝在独自用基因制造了一个女儿时，却为何选择让这女孩和她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也利用了女禄的基因啊。

高阳帝此番恩怨情仇，谁也说不清楚，自然也不是今天的议题。

云华夫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非常奇怪。

她死死盯着女禄，半晌，长嘘一口气。

“就算凫风初蕾是高阳帝所生，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

女禄淡淡地：“你认为呢？”

“这么说来，娘娘还真的是来替凫风初蕾强出头了？可是，恕我直言！就算凫风初蕾是高阳帝所生，那这事只能证明你女禄娘娘的确没有离开黑暗王国，可是，这又如何呢？她是谁所生，跟我天穆之野有何关系？”

“云华，你可能忘记了今天我反对你妹妹出任中央天帝的第三条理由！我怀疑她便是利用基因病毒将有熊氏一族彻底变成青草蛇的凶手！这样的凶手，当然没有资格做什么中央天帝。不但没有资格，反而罪孽深重，应当受到法律的严惩……”

“你也是说怀疑！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之下，居然如此诬陷阿环的名誉！女禄娘娘要不是替凫风初蕾泄私愤，谁信？”

“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禹京落荒而逃不就是证据？他这段时间一直为你们姐妹鼓吹，造势，难道不就是因为企图获得青元的芳心？于是，我刚一提到有熊氏的事情，他便只好落荒而逃，”

“我们先不管禹京大人落荒而逃的原因是什么，可就算他落荒而逃这关天穆之野何事？”

“身为替青元造势的第一人，禹京落荒而逃，你居然认为和天穆之野毫无关系？那你说，他为何要落荒而逃？”

“我怎么知道？难道他不是因为怕了你女禄娘娘吗？面对当年几乎杀绝京都所有半神人的女禄娘娘，谁会不怕？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禹京大人真的有失职的地方，可是，这跟阿环有何关系？难道他的错误需要阿环替他承担吗？大联盟也没有这样的法律吧……”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云华丫头！你避而不谈，那我就告诉你吧，禹京之所以落荒而逃，正是因为他知晓了屠杀有熊氏一族的真凶到底是谁，他不敢也不愿意揭露青元，所以，这才逃之夭夭，否则，他很清楚，只要我抓住他，便一定要让他说出实话……”

“女禄娘娘，你休得血口喷人！我早已申明，天穆之野和有熊氏一族已经很长时间从无往来。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屠杀他们的理由。你再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之下诬陷阿环，你难道不觉得有失前辈风范吗？”

“当年万神大会上，凫风初蕾受伤的惨状，我想，许多人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也说了，要不是阿环出手相救，凫风初蕾早就死了，这一点，大家也一清二楚。女禄娘娘，你休得恩将仇报……”

云华夫人不等女禄开口，便冷笑一声：“如果真要猜测凶手的话，那凫风初蕾不是更大的嫌疑犯吗？她乃高阳帝自行所生，按理说，应该是四面神一族的嫡系后裔。可是，高阳帝已经转化成了鱼凫王，外界并不知道这个秘密，天下只认可定居在有熊山林的有熊氏一族，历代人间帝王也只敬奉照顾有熊氏一族，却没有任何人把西南边陲的鱼凫国放在眼底。那么，我也可以推测，正因为凫风初蕾忌惮这一点，想要独自掌握四面神一族的大统，所以才不惜独闯有熊山林，将有熊氏一族杀绝……”

“……”

“娘娘，你不可能认为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吧？凫风初蕾的嫌疑比谁都大！”

“……”

“正因为凫风初蕾乃高阳帝所生，她身上原本就遗传了天生的神性，更何况，她还有你这个女禄娘娘作为后盾。如此，她独闯有熊山林，杀死自己的全部族人，为的便是争名夺利，这样的事情在人间还少吗？”

“……”

“凫风初蕾要想称霸全世界，一统天下，不可能不考虑掣肘的势力。放眼天下，大禹王一死，她可能认为唯一能影响她的便是有熊氏一族了。毕竟，有熊氏一族在外人眼中乃正统嫡系，而她凫风初蕾算什么呢？鱼凫国在几万年的漫长岁月里根本不为外人所知，否则，就不会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了。再者，老鱼凫王虽然是高阳帝所化，可是，凡夫俗子怎会知道？既然他们不知道，又怎会对老鱼凫王有什么敬畏之心？无非是当他一个边陲小国的老国王而已。再者，几千年来，天下中心已经转向中原，尧舜禹的时代已经成型，谁还会把鱼凫王放在眼底？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出生于王家的凫风初蕾会不清楚自己要想称霸全世界该首先清除的对象吗？”

“……”

云华夫人悠然一笑，语气很是奇怪：“女禄娘娘，如果你真的明察秋毫，你至少应该明白一件事情……”

“何事？”

“江湖传言，有熊首领和他的女儿有熊女，在万国大会之上和凫风初蕾一见如故，彼此都以黄帝后裔自居，攀了亲戚。凫风初蕾在金沙王城登基之时，有熊氏父女亲自上门朝贺。可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有熊氏父女居然在金沙王城失踪了……”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有熊氏父女在金沙王城无故失踪，那五百返回有熊山林的侍卫也随即销声匿迹。在这之后，才发生了有熊氏一族被彻底灭绝一事……”

女禄不动声色。

“所以，这事情真要追究起来，不觉得很奇怪吗？有熊氏为何在金沙王城无故失踪？两个大活人怎会忽然失踪？而且他们失踪后，族人便被灭绝。难道最合情合理的推论，不该是凫风初蕾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他们全体杀人灭口吗？或者，她认为只有除掉有熊氏，才能真正确定自己四面神一族唯一传人的地位？”

女禄笑起来。

“这么说来，你认为初蕾当时重伤欲死，也是她自己所为了？”

“有熊氏毕竟人多势众，凫风初蕾凭借一己之力和他们对战，虽然还是杀绝了有熊氏一族，可自己最终也身受重伤，若非白衣天尊出手相助，她早就死了，这推理又有哪点不对了？”

“对对对，真是太对了。云华小丫头，轮到颠倒黑白，巧舌如簧，你真是天下第一。”

“过奖过奖。娘娘这夸赞，云华愧不敢当啊。”

“你这巧舌如簧，不如自己做中央天帝算了，何必扶持你妹妹？莫非你妹妹更能言善辩？”

“阿环低调沉默，不善言辞，正因此，我这个做姐姐的才强行替她出头。”

“没错，你的确可以替你青元出头。就像我也无法忍受别人欺负初蕾一样。”

云华夫人哈哈大笑：“既然你女禄娘娘当初有无缘无故展开京都大屠杀的疯狂之举，那么，有其母必有其女，所以，凫风初蕾有这样的举动也不足为奇，当年娘娘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敢杀得一干二净，凫风初蕾又怎么不能杀绝跟自己毫无感情的有熊氏一族？”

诸神明知云华这话有极大的漏洞，可是，却没人反驳。

毕竟，大家都确信，当年的凫风初蕾绝对没有这么大的本领，尤其是在万神大会上见识过凫风初蕾的各位半神人。

可是，既然大家都是分析推理，那么，你也不能说云华夫人所说就是错误。

毕竟，女禄能怀疑青元夫人，云华夫人怎么就不能怀疑你女禄呢？

云华夫人毫不客气：“凫风初蕾的野心众所周知，她的本领，也众所周知。她先是出任鱼凫王，接着出任万王之王，这一路杀将过去，不知踩着多少人的尸体。这样的一个女子，你说她善良无辜，完全没有屠杀有熊氏一族的动机，纵然我相信，我想，诸位大神都不会相信。毕竟，人间帝王的法则就是如此，为了王权，别说区区族人，父子相残、手足相残的惨剧也不胜枚举。相比之下，凫风初蕾屠杀有熊氏一族的可能性难道不比青元大太多了？而且，她当时的本领虽然远远比不上现在，可是，你们别忘了，她一出道已经远胜普通地球人了……”

女禄一字一句：“凫风初蕾纵然本领很大，也算她当时具有杀绝有熊氏一族的本领，可是，难道她当时就具有用基因病毒作战的本领？她具有将有熊氏一族彻底异化成青草蛇的本领？”

云华夫人针锋相对：“凡事无绝对。女禄娘娘难道有所不知？凫风初蕾并非无缘无故神功爆发，实则是因为她在西北大漠时继承了百里行暮七十万年的元气。百里行暮会不会基因病毒我不清楚，但是，他在万国大会上力挫群雄的本领，却尽人皆知……”

“百里行暮？”

女禄意味深长：“百里行暮是哪一位大神？他为何具有七十万年以上的元气？”

“女禄娘娘不该不会没听过百里行暮的大名吧？他可是你们家族的死敌！”

“你说白衣天尊？”

“谁知道呢？反正当时大家都叫他百里行暮。”

“别人不知道，你云华夫人也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我根本不清楚，不行吗？”

女禄笑起来：“既然你非要提到百里行暮，那我就不得不多一句话了。百里行暮，长得和白衣天尊一模一样，就像是白衣天尊在弱水的七十万年时光里，有人在外面一直冒充他一般，可是，据我所知，就在白衣天尊从弱水出来之前，这个百里行暮就死了，不但死了，而且被毁尸灭迹……”

云华夫人不屑一顾：“这跟我们今天的话题一点关系也没有，希望女禄娘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那，我们就回归正题，各位请看……”

女禄随手一挥，半空中，一副清晰的影像。

那是一对男女，二人都很年轻。

男的白衣如雪，长身玉立；

女的桃红粉装，高雅脱俗。

正是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她俩结伴考察有熊山林的场景。

是青元夫人的声音：“天啦，有熊氏一族居然遭遇了这样的劫难……居然被熊罴虎豹围攻，真没想到，他们世代以统御熊罴虎豹为生，结果居然遭遇了熊罴虎豹的攻击，导致灭族……真是太想不到了……”

画面显示，白衣天尊四处张望，只是找不到任何有关青草蛇的证据。

这段考察并不是什么秘密，人尽皆知，所以，女禄很轻易便拿出来了。

“初蕾重伤不治时，青元夫人曾经和白衣天尊结伴去有熊山林考察。他俩的身份地位我就不用多说了，如果当时是初蕾行凶，她们会看不出来？再者，有人制造了熊罴虎豹逞凶的假象，这样的手段，凫风初蕾一个地球人能够具有？别说她，就连白衣天尊这样级别的老牌大神当时都不能一眼看透。当然，也因为她们来去匆匆，来不及细查。而我，是在有熊山林整整呆了三个多月才发现端倪的……若是我早一天离开，就发现不了这秘密了……”

有熊氏被灭族，女禄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更何况，此事的最主要受害者之一，还是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的遭遇，几乎比那群惨死之人更惨——半死不活，浑身筋脉尽断，容貌摧毁。

女禄得到这消息时，虽然面不改色，可实在是痛彻心扉，发誓要揪出幕后真凶。

可是，她不敢太过大意，毕竟，此事涉及天穆之野，非同小可。

她亲自去有熊山林实地考察。

女禄看见的，和白衣天尊、青元夫人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实在是因为那画面伪造得太过成功，就算在有熊山林呆了长达三个月时间的女禄都被蒙蔽过去了。

直到她失望地打算离去。

离去的时候，她还深感狐疑：初蕾怎会出现幻觉？以她的修为和智慧，怎会出现这样可怕的幻觉？还自己把自己彻底抓伤，几乎自毁一般？

难道真的仅仅只是那个叫做涯草的女巨人作祟？

涯草虽然出自巨人一族，也会许多妖魅本领，但是，她有这样的能力？

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可能是有熊氏那些冤魂不甘就这么白白地被埋没，就在女禄快走出有熊广场的时候，她忽然一脚踏空。

空地处，原本是结实的石板，石板下面还有厚厚的土质层。

可不知为何，这石板，土质层，说踏就踏了。

就好像那些地底冤魂在无数个日夜一起用了无数的幽灵之力，终于趁着这时候，将这石板坍塌了。

他们坍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引起女禄的注意。

女禄当然没有掉下去。

但是，女禄看到一个大坑。

坑底，深不可测。

坑洞里，累累白骨。

白骨也不足为奇，当然都是有熊氏一族的，而且，女禄之前也见过有熊氏的白骨，显示他们的确是被熊罴虎豹咬死的。

但是，这堆白骨却不是。

这堆白骨散发出一种可怕的诡异色彩，女禄一看，就明白过来：这些人，全是死于基因病毒，而且，在生前都曾被异化为青草蛇。放眼看去，这堆白骨简直如小山一般高高堆积，令人毛骨悚然。

这堆白骨，一下印证了凫风初蕾全部的证言。

的确是有人先把大量的有熊氏变成了青草蛇，然后再杀了他们。当然，在这之前，可能是为了伪造现场，先放出大批发狂的熊罴虎豹，咬死咬伤了一大批有熊氏。

这便是连白衣天尊也无法发现其漏洞的原因所在——因为熊罴虎豹发狂的那个场面是真实存在过的。主使人，也的确是涯草。

只不过，这个场面，目的便是为了掩饰后面大批青草蛇的存在。

若果当时白衣天尊仔细一点，他可能也会看出一些破绽，遗憾的是，当时他来去匆匆，而且，彼时他还没完全收集到百里行暮的脑电波，对于凫风初蕾的态度还很模糊摇摆，甚至在他心目中：对于自己的死敌，颛顼的族人的悲惨遭遇，并不怎么真的关心，自然也无意于为他们伸冤报仇。

更何况，当时还有青元夫人相伴，一路催促。

种种因素，决定了他不可能及时发现真相。

现在，女禄已经彻底明白，为何青元夫人要主动跟随了——她陪同前去，便是为了让白衣天尊早日早回，不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停留。

事实上，她根本是多此一举，以当时白衣天尊的心态，也根本不可能有兴趣长时间留在有熊山林广场。

可正因为她也去了，居然也没发现任何端倪，才能女禄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发现了那一大堆骇人听闻的被异变之后的白骨。

女禄已经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死死盯着那一大堆白骨，再抬头看看那个高而远的阴森森的地洞上方的天空，浑身发冷。

纵然是杀人如麻的前一任天后，也心寒胆裂。

整整一个族都被灭绝，可是，真相却被湮没在尘埃之中。

如果自己真的离开有熊山林，什么都没发现，是不是这场骇人听闻的惊天大冤案就永远无法沉冤昭雪了？

那一堆堆的白骨，就像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起发出悲惨至极的绝望呼声：救救我们吧，娘娘，替我们报仇雪恨吧。

尽管他们无声无息，可是，他们团团围住她，哭声震天：娘娘，求你了，替我们伸冤吧。

虽然她只是颛顼的妻子，四面神一族的儿媳妇；虽然她生的四个白痴儿子全部都没有后代留存……可是，在她心目中，这一刻，也把这些人当成了自己的后裔！

甚至，就算她压根不认识这些人，就算这些人都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但凡有点良知的人，也忍耐不下去。

无论如何，我曾经是上一届的中央天后；

无论如何，我曾经是颛顼之妻，黄帝之孙媳！

无论如何，我曾经是你们的希望。

更何况，还有初蕾。

还有同样的受害者初蕾。

女禄在那一刻，几乎恨不得立即冲到天穆之野大开杀戒。可是，经过七十万年的黑暗岁月，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冲动的女禄。

她立即冷静下来。

她彻底封闭了这个坑洞，就像没有任何人去过一样。

当女禄离开有熊山林，悄然在大联盟转了一圈之后，就更加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了——现在的天下，已经彻彻底底成了天穆之野的天下。

天下第一神族；

天下第一大族；

掌握不死药；

无数半神人欣然向往；

青元夫人，已经成了全神偶像。

青元夫人，即将问鼎中央天帝；

更何况，天穆之野还有许许多多神秘的高手。

单单一个人，谁也惹不起天穆之野。

女禄很快发现，自己也没有盟友，而且，不太可能找到盟友。

诸神和凡人一样，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更何况，谁愿意为了一群普通的地球人去得罪天下第一神族？

而且，女禄比凫风初蕾更加清楚——死一群地球人，无论死因如何，无非就是人类杀了一群鸡差不多。

只不过，正常的杀一群鸡，大家习以为常；虐杀一群鸡，偶尔会有人看不惯谴责几句。

这件事，还真的无法绊倒青元夫人，就算你知道是她干的，也只能指证她滥用违禁药物，更何况，就算你知道是她干的，可是，你没有证据。

你不能证明这青草蛇病毒就是她所下。

云华夫人，也正因为笃定这一点，所以，她自始至终面不改色。

直到女禄说完，她还是冷冷地：“就算有熊氏真的中了基因病毒，可是，我不知道这和天穆之野有什么关系？女禄娘娘，你就算要为你女儿出头，但是，拜托你找个合理的借口，而不是这样无事生非破坏阿环的名誉……”

女禄并不和她斗嘴。

女禄只是一挥手，所有飞舞的白骨，忽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联盟，也一片死寂。

诸神，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就算诸神杀人如杀鸡，可是，有熊氏，毕竟不是一般人。

他们死得这么惨，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难道真的是天穆之野所为？

“你天穆之野向有熊氏一族投毒，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云华夫人，你和你的好妹妹该当何罪？”

“哈！娘娘说话可要讲证据！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指责我们？再说，众所周知，天穆之野掌管的是不死药，而不是毒药！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不去问医学部或者病毒学部门，却直接定罪到我们身上，岂不是欺人太甚？”

“天穆之野可不是病毒学方便的白痴，实际上，你们才是第一高手！”

“……”

女禄淡淡地：“伟大的西王母早期就是全权负责掌管整个大联盟的刑罚和瘟疫病毒，甚至包括绝大部分武器库！直到西王母的后期，为了避免权力过度集中才交出了大部分权力。现在的年轻小神不知道这事了，难道身为天穆之野的继承人，你云华夫人姐妹也不知道这事？”

云华夫人还是不以为然：“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你也说了，是王母娘娘在世的时候，天穆之野才有这个权力！到阿环时期，天穆之野压根就没这个权力，也彻底远离了病毒学的范畴，难道就因此，我们还错了不成？”

她干脆道：“女禄娘娘真要揪着天穆之野不放的话，那凫风初蕾也可以是被怀疑的对象之一，她的嫌疑和比阿环大多了……”

“你还敢诡辩？别说初蕾当时压根没有那样的力量，就算有，也是你妹妹青元夫人和白衣天尊现场探测过的，你是不相信白衣天尊的能力还是不相信你妹妹的能力？难道他俩合起来包庇初蕾？”

半晌，云华夫人才冷冷地：“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既然你女禄娘娘可以给阿环有罪推论，我为何不可以？莫非就只许你白白冤屈阿环，我却不能质疑你女儿一声半句了？”

“我当然不是纯属有罪推论，我有证据！”

“证据？”

女禄再次看了看天空。

诸神，忽然都很紧张。

每个人都有一种直觉：女禄这是有备而来。

也许，她还真的可能拿出证据。

要是真的证明这一切是青元夫人干的，那该如何？

许多人，压根不相信这是真的。

许多人，又难免半信半疑。

如果真的是，那就太可怕了。

如果真的是，青元夫人这个准中央天帝，只怕从此再也没有正式登基的机会了。

云华夫人也很紧张。

她在天穆之野长大，从小随着西王母呼风唤雨，位高权重，无论何时都从不曾尝试过紧张恐惧的滋味，可现在，却非常紧张。

证据。

女禄。

这该死的女禄。

真是百密一疏，早知道她这号人物，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将她灭口。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是比鲁星大神A。

他死死盯着女禄：“敢问女禄娘娘，你知道白衣天尊此人吗？”

女禄冷冷地看他一眼。

“相信你不可能一无所知。毕竟，前段时间白衣天尊曾嚣张地向整个大联盟投放蓝色焰火令，宣告他和你的女儿成亲了。”

女禄徐徐地：“这又如何？”

“哈！娘娘可真是幽默！你居然问我这又如何？白衣天尊成了你的女婿，难道你真的觉得无动于衷吗？”

B大神随即接口，哈哈大笑：“共工成了颛顼的女婿，这难道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女禄娘娘，你不赶紧去管理你的家事，清理你家的门风，却跑来这里兴风作浪，胡言乱语，难道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吗？”

二人一唱一和，十分热闹。

可是，下一刻，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比鲁星兄弟二人一起飞了出去。

他们兄弟和莆系星大神倒下去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仰八叉悬浮在半空中，四肢伸展，如三只巨大的螃蟹。

这三只大螃蟹组成三角形，遥遥相对，令人哭笑不得。

这是女禄，第二次出手。

依旧没有人看到她到底是如何出手的。

一个人嚣张，总要有嚣张的本钱。

能纵横大联盟，制造京都大屠杀惨案的女人，就算是个疯子，那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疯子。

诸神的惊骇，更上一个档次。

包括云华夫人。

她心底，一个声音在反复折腾：这可怎么办啊，这个疯婆子如此厉害！

她自忖，就算自己和妹妹一起联手上，也远不是女禄的对手啊，更何况，自己姐妹根本无法在这时候联手。

“初蕾要和谁成亲，这是她的自由！我管不着，任何人也都管不着！白衣天尊好与不好，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初蕾觉得他好就行了！”

云华夫人，连声冷笑。

除了冷笑，她根本无法掩饰心中极大的震惊和愤怒之情。

女禄盯着她，淡淡地：“你笑什么？”

“哈……哈……”

“白衣天尊再是不好，青元这小丫头不也曾经抢着喊着想要嫁给他？莫非以前你们姐妹当他是个宝贝，被他拒绝之后，就当他是个废柴了？”

云华夫人恼羞成怒：“你扯白衣天尊干什么？这跟他有何相干？”

“是你的粉丝要扯他，而不是我！所以，下次你们再要找帮手就找几个像样的，别找这种猪队友，以免自取其辱。”

云华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娘娘不要胡言乱语了，既然自称有什么证据，为何不拿出来？一直装神弄鬼有意思吗？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大联盟的上空，忽然黯了一下。

诸神，都紧张地看着天空。

半空中，一副清晰的剪影。

那是一片山林，虽然依山傍水，但谈不上有多好的风景，只因为地势宜人，所以，被一支商队选择作为临时夜宿的地方。

商队有足足一千人，携带了大量的货物，无非是一些香料、象牙、丝绸布博之类的。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高鼻深目，和中原人略有区别。

他们一行拥有多达一百余辆铜马车，这些黄铜马车全部出自巧手匠人之手，不但是行走活动的房间和库房，更具有防御作战的功能，每一艘都有单独的正副车夫，后面还有四名负责防御者。

另有一大群人，都骑马跟随。

他们所骑的全是清一色的栗色宝马。

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商旅们早已生了篝火，吃了些干粮，有好事者猎了几十只野鸡野兔野羊獐子之类的在火堆上烤了起来，动物的油脂落在火上，不时发出滋滋炸裂的声音。

长期在外行走，难免寂寞困乏，所以，商队人员一般都随身携带了酒水，只见他们一个个端着酒碗大口大口畅饮，吃饱喝足，很快就东倒西歪睡去了。

一切，都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一支很平凡的商队的日常行为而已。

诸神不明白女禄到底为何要出示这一段毫无意义的画面，可是，云华夫人的手心，居然慢慢渗出汗来，她面色不变，一颗心却忽然突突狂跳。

画风，忽然一转。

诸神，也有些咯噔。

只见那山林中，忽然下起了一阵毛毛细雨，若是一般的人类，绝对无法凭借肉眼看到这一幕，可是，诸神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般的毛毛雨，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药物，无影无形，却无孔不入。

不一会儿，熟睡的商队成员忽然开始嚎叫，扭曲，他们的声音，也完全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诸神惊呆了。

下一刻，地上已经空无一人。

一千多号人，竟然就凭空消失了，所有的嚎叫，惨呼，也统统不见了。

可是，再看一眼，就一清二楚了——原地，多了一簇一簇的青草：他们三三两两汇聚在一起，当然也有的是一根一根的。

他们随风摇曳，就好像在风中微微起伏一般。

可是，你看仔细了，慢慢就会发现：这些青草，居然都吐出了红色信子，有嘶嘶的声音，有清晰的蛇足……居然全部都是青草蛇。

诸神骇然。

可紧接着，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半空中，有一个清晰的笑声，似有人在拍手欢呼：“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

声音清脆，娇嫩，又充满了高贵的素养——纵然再是白痴之人也泛起一股奇异的恐惧之感：这声音，分明是天穆之野的玉女啊。

唯有玉女们才能发出这样动人又高雅的声音。

可是，大家都看不到人影。

玉女们影藏着，好像刚刚的这一声只是一个错觉。

但是，大家都可以断定，这不是青元夫人的声音——绝对不是！就算她刻意隐瞒，但最多只能瞒住地球人，却瞒不住半神人。

就在大家以为玉女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画面，忽然动荡了起来。

只听得砰的一声，有个双手被捆绑的人忽然从铜马车上滚下来，只见他拼命滚向尚在燃烧的火堆，也顾不得疼痛，便将被绑缚的双手伸向火堆，只见他拼命咬着嘴唇，显然是在忍受被火焰焚烧的痛苦。

他的肉都差点被烧焦之后，他终于获得自由。

此时，他的手上已经是黑乎乎的一片，他披头散发，脸上有不少血痕。

他一获得自由，转身就跑。

他显然是一个被商队捕获的囚犯，现在得了机会，自然马上就要逃命。可是，他跑出了几十米远，忽然又停下来，很显然，他意识到，诺大的一片山林，忽然空无一人……

铜马车全部都在原地，火堆尚未熄灭，可人却一个都不见了。

这人觉得好奇，便大着胆子扭头又走回来。

他小心翼翼，亦步亦趋，一直走到火堆中间，居然也没见到一个人，于是，他刚刚获得自由的脸色就变了。

“咦，居然有一个漏网之鱼……”

如果说之前大家觉得那声音是一个错觉，现在，却一清二楚了。

千真万确是玉女的声音。

可下一刻，所有的声音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那个人忽然发了疯一般的声音：“蛇……蛇……天啦，蛇……全是蛇……”

那个人疯了。

被活活吓疯了。

正因为疯了，他的声音竟然变得十分尖锐，高亢，竟然和刚刚那个玉女的笑声一模一样。

众人，都惊呆了。

这时候，画面已经停止了。

四周，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

诸神，也目瞪口呆。

女禄的声音划破了沉寂：“我得知有熊山林发生的惨案之后，曾长时间呆在有熊山林寻找证据，因为，我很清楚，纵然是大神，也不能真的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凡事必然会留下痕迹，尤其是作恶！只可惜，我找来找去，除了能证明有熊氏的确是中了基因病毒被灭绝之外，却找不到究竟是谁所为……但是，我不肯罢休，我又继续寻找证据，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那个疯子，叫做春媚，原本是褒斜道的将军杜宇手下一名普通探子。他有一次无意中被一支商队俘虏，企图在半路上寻找机会逃窜，可是，当他重获自由之后，却被自己亲眼所目睹的事实活活吓疯了……”

女禄，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复原了这个场景。

“凶手很狡猾，也很有仔细，甚至很有经验。当他们在有熊山林作恶的时候，为了避免暴露，彻彻底底消除了一切作恶的痕迹。可是，在那片山林测试时，却稍稍大意了一点，很可能因为那片山林太过偏僻，人烟罕至，而且，那队商旅又是外地人，天遥地远，就算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他们的族人也不会知道真相，更无法到那里去查找，所以，凶手一时不慎，便大意地留下了一点点蛛丝马迹……”

女禄长叹：“天意昭昭，天意昭昭啊！这话，绝非只针对普通人，对于大神也是同样有效的！但凡作恶，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半神人，也不可能真的做到毫无破绽……”

玉女的声音，便是唯一的破绽。

而且，是两次露出了声音。

那笑声，无可辩驳，因为，那是经过天穆之野严格训练，几千万年甚至几亿年流传下来的。

这是她们骨子里，基因里已经自带的一种特征。

这样的漏洞，原本一般半神人也调查不出来，但是，女禄并非一般的半神人。她为了找到证据，甚至不惜跟踪禹京，远离九黎，自从初蕾的登基大典之后，便再也不曾露面，耗费了不知多少精力，才终于找到了这么一点证据。

很显然，这个凶手，就算不是青元夫人本人，可是，怎么也和天穆之野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情发生在十年之前，当时的凫风初蕾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不但没有这个能力，彼时也还尚未离开过鱼凫国的边境，再要朝她身上有罪推论，纵然是脸皮再厚之人也没法胡扯了。

云华夫人但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几次想要开口，可口干舌燥，一言不发。她做梦也没想到，就因为那些该死的小玉女一点小小的失误便造成了这么巨大的漏洞。

“没错，从声音来判断，顶多只能证明是天穆之野的玉女所为，而不是青元夫人本人！可是，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难道能说，手下的玉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己却一无所知吗？”

掌教不严的罪名，先已经坐实。

越是狡辩，越是心虚。

云华夫人只好缄口不语。

“而且，各位都该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当年，有一个很古老的小神族，一夜之间忽然被彻底灭绝，他们族中的所有半神人都变成了可怕的怪物，而只逃出了唯一一个人。这个人事后杀了好几名玉女，被大联盟定为通缉犯，可是，这个人一直坚称是玉女们向他的族人下了基因病毒，只可惜，他的话无人相信，他也只好逃到T54，从此再也不敢露面……”

这件事情，便是众所皆知的了。

横霸杀了几名玉女，被全联盟通缉，他逃到T54隐匿不出之后，大联盟的法律司对他单独做出了判决，判决书上宣称：横霸因为性燥发狂，疯狂屠杀了全体族人，在逃亡的途中遇到天穆之野的玉女，见色起意，欲行不轨，被玉女所拒绝后，杀心顿起……

云华夫人怒声道：“这事情大联盟早有定论，你凭什么又牵涉到我们头上？”

女禄顿了顿：“好吧，一码归一码，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你也的确可以反驳不是你们干的。无论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可是，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先例和前科，纵然只是传闻，天穆之野也该严格调查是不是？而身为掌门人的青元夫人，却一直没有约束手下，很显然也没有严格调查此事，却放纵手下继续作恶，这才有了整个商队被变成青草蛇的再一次大规模惨案发生。而且，有熊山林的惨案和这一场如出一辙，我就无需赘言了……”

她再次摊开手，又是一包骸骨飘散到了半空之中。

诸神瞧得清清楚楚，散开的骸骨，基因病毒的症状竟然和之前有熊氏一族的死亡症状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这两桩惨案的手法如出一辙，当为同一凶手所为。

云华夫人张了张嘴，无言可对。

诸神，也一径沉默。

女禄压根不再搭理云华夫人，她径直看着天穆之野的方向，朗声道：“青元小丫头，你还能狡辩，这事情跟你天穆之野毫无关系吗？你还认为你这个天穆之野的掌门人毫无失职之处吗？”

就算不是青元夫人本人所为，可是，管教不严的罪名已经坐实。

女禄，毕竟从不打无把握之战。

是云华夫人干涩到了极点，也勉强到了极点的声音：“天穆之野十万玉女，偶尔有不屑之徒也不足为奇……而且，还不能断定是否真的是玉女所为，毕竟，外界偶尔也有人打着玉女的旗号为非作歹……”

元华夫人提高了声音：“各位请放心！无论如何，天穆之野会马上就此事展开调查，一旦查明此事和玉女有关，我们一定从重处罚，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云华夫人的表态很及时，也很重要。

她很清楚，这个危机一旦过不去，此后的质疑会纷至杳来。

“要不要严查此事，那是你天穆之野的事情，可是，这么骇人听闻的种族大灭绝行为，难道不该受到整个大联盟的清算吗？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青元无论如何在此事上难辞其咎，难道你们还能推举她做中央天帝吗？她还有这个资格吗？”

这话，并非对云华夫人。

四周，静悄悄的。

这一次，诸神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纵然是再死忠的粉丝，也已经无话可说。

中央天帝，非同凡响。

登基之前有如此重大的污点，无论如何总要给出一个交代。

你总要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之前，绝对不成了。

可谁知道这自证清白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云华夫人再是能言善辩，也无话可说。

她很清楚，女禄专门挑选了这个时间赶来，绝对是深思熟虑，精心筹划的结果，一击即中，绝不给你任何反手的机会。

早一点，天穆之野会采取应对之策；

晚一点，既成事实无法推翻。

女禄选择的点，不早不晚。

刚好。

为此，无论是九黎发生的种种大小事情，还是金沙王城发生的大屠杀，甚至是凫风初蕾和白衣天尊成亲，她统统都没出现——她完全成了一个隐形人，找不到任何的踪迹——以至于云华夫人姐妹四处搜寻之后，就彻底放弃了。

可谁知道，她居然蛰伏了那么久，然后，一举反攻。

这一招，便是绝杀。

青元夫人更加清楚，妹妹的中央天帝宝座，纵然不是已经完蛋了，但是，至少，已经变得非常悬，而且阻力重重。

再要自证清白，那就要经过诸神的质疑了。

有些事情，是没有那么容易自圆其说的。

就像一片已经到了嘴边的肉，你都几乎咬住了，却生生被人拖走了。

她恨不得一下将女禄彻底摧毁，可是，她只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不但没有把握，也不能在这时候杀人灭口。

可是，她必须还要表态。

诸神，都看着呢。

她清了清嗓子，淡淡地：“既然女禄娘娘质疑此事，那天穆之野就按照大联盟的法则，先对此展开调查！至于中央天帝之职，一来阿环原本就无心此事，现在更不可能在出了这事之后登基了；二来我天穆之野无论如何必须先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真有玉女私下里做出不轨行为，那么，我们严惩不贷，绝不纵容……不过，无论如何，我必须在此感谢各位对天穆之野，对阿环一贯的支持……”

四周，还是一片死寂。

云华夫人忽然提高了声音：“可要是事实证明，天穆之野被人所陷害栽赃，恶意搅局，那么，就算我天穆之野武力值很一般，也一定要让造谣者血溅当场……”

女禄淡淡地：“我就在这里！我随时恭候你来将我血溅当场！”

她不再搭理女禄，而是转向了天空。

“其实，我今天来之前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诸位是否有同感……”

她自问自答：“西帝居然无缘无故失踪了。虽然传闻是天后反叛，囚禁西帝，可是，到后来，西帝却无影无踪，种种迹象表明，甚至连天后本人都不知道西帝是怎么失踪的，各位不觉得奇怪吗？”

诸神当然奇怪。

不奇怪也不至于急匆匆地推举新的中央天帝了。

可是，谁也不接话，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时候搭理这臭名昭著的女杀手，是否恰当。

“要是西帝一个人失踪了也就罢了，可是，据我所知，白衣天尊也忽然消失了……”

终于有人笑嘻嘻的开口了：“女禄娘娘的意思是，白衣天尊和西帝一起消失了？”

女禄看了那人一眼，“维维奇大神？”

“荣幸！荣幸啊！娘娘居然还知道小神的名字。”

“你具有维维奇家族的所有特征，一眼便能看出来。”

“多谢娘娘。可是，娘娘怎会知道白衣天尊和西帝一起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起消失，可白衣天尊的确消失了。而且，白衣天尊消失的方向我也略知一二……”

维维奇好奇道：“白衣天尊去哪里了？”

“我虽然不知道白衣天尊究竟为何消失，可是，我发现他已经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所席卷，很可能现在已经跌出了现在的这个宇宙……”

“天啦……”

维维奇一声惊呼。

一直沉默的诸神也发出惊呼声。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白衣天尊怎会跌出宇宙边缘？

好一会儿维维奇才定定神：“莫非白衣天尊又重返弱水了？”

女禄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可是，种种迹象表明，他是被裹挟离开，而且很可能已经不在宇宙之中了……”

维维奇失声道：“这么说来，他岂不是已经死了？”

女禄面色沉重，无言可对。

诸神心里一寒，每个人都在想：莫非白衣天尊真的已经死了？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杀死他？或者将他拖出宇宙之外？

更诡异的是，他几乎是和西帝同时消失的，就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他二人一同处死了。

大联盟，真可谓多事之秋。

可是，到底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这二人同时干掉？

天后？

青元夫人？

诸神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天后再牛，无非是趁其不意迷惑了西帝，可是，她如何能迷惑白衣天尊？

就算青元夫人亲自出手，也没这个可能。

维维奇已经不再嬉皮笑脸，他看了看西边，沉声道：“如果西帝和白衣天尊同时消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当然不是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一桩极大的阴谋，以及背后一只巨大的黑手。

这只深不见底的黑手，如果对付白衣天尊和西帝都如此轻而易举，那么，诸神还有谁能是对手？

每个人想到这里，都是不寒而栗。

女禄长叹一声：“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好事。可是，这事情的确已经发生了……”

一直旁观的帕拉斯忽然现身了，她脸上写满了焦虑和关切：“敢问女禄娘娘，我父王是不是可能和白衣天尊一起失踪了？”

她看了一眼帕拉斯，发现帕拉斯眼里是真正的关切。

而西帝的其他子女也罢，亲友兄弟也罢，情人也罢，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唯有帕拉斯急不可耐：“女禄娘娘，还能找到我父王吗？怎么才能找到我父王呢？求女禄娘娘设法吧……”

帕拉斯从西帝脑袋里生出来，她对父亲具有强烈的情感，自然和天后以及西帝的其他子女不同。

艾瑞斯听得这话，却笑起来：“你让一个疯子设法？帕拉斯，你是蠢货吗？这个疯子有什么能力设法救父王？”

帕拉斯大怒：“闭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若不是你无聊挑衅我，我也不至于跟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单挑。要是我在父王身边，父王怎么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失踪……现在想来，都是你和你那个狠毒母亲的阴谋！N你们联合起来将我骗走，谋害父王，我真恨不得先杀了你们这对谋逆的恶贼……”

“哈，你这个蠢货，你还怪我？我怎么知道？我事先毫不知情啊，要是知道，我会不马上赶回来吗？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爱父王？我就不爱吗？”

“哈！你有脸说你爱父王？谁不知道你和你那个狠毒的母亲背地里经常诅咒父王？艾瑞斯，你真要爱父王，你倒是拿出点表现啊，你敢不敢去找父王？”

“怎么不敢？我这不一直在找吗？可是找不到啊。”

“找不到也得找！我坚信我父王还活着，一定是被困在哪里了，我必须去救出我父王……”

女禄心里一动：“帕拉斯，你为什么坚信你父王还活着？”

帕拉斯稍一犹豫，但还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声道：“我是从我父王的脑袋里诞生的！很多时候，我的智慧和我父王的智慧是相通的！我父王想什么我多数时候都能知道。如果我父王真的死了，我会感受到，最少，我会确知一部分脑细胞的死亡……可现在为止，我一点也没感觉到我父王的死亡……”

帕拉斯因为和西帝智慧相通，往往西帝的所思所想她都能同时知晓，自然极其投契西帝的喜好，西帝对她的宠爱自然也在所有子女之上。

女禄缓缓地：“帕拉斯，你既然能和西帝智慧相通，难道现在对他的处境一点也没有感知吗？”

帕拉斯恨恨地：“我早前和艾瑞斯混战的时候，忽然察觉我父王脑中一片恐惧，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父王遇害了，所以马上就往回赶，可惜，我还是迟到了一步。但是，后来，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父王的下落了，他的脑子里好像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恐惧，担忧，沮丧……统统都没有了……”

她也满脸茫然之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的父王已经不再整个银河系的范畴，也不在临近任何星系之间，甚至，早已不在整个宇宙的的范畴之中……”

此言一出，众神都互相看了一眼。

艾瑞斯却冷笑一声：“帕拉斯，你胡说八道什么？凭借你的修为，你最多能感知银河系，岂能大言不惭说什么父王已经不再宇宙的范畴了？”

帕拉斯却不顾他的嘲笑，一本正经：“我真的感觉我父王不再宇宙的范畴之列了。”

她转向女禄：“女禄娘娘，你说白衣天尊也可能不在宇宙的范畴之内了？”

女禄面色沉重：“如果西帝真的不再宇宙范畴之内的话，那么，我怀疑他真的是和白衣天尊一起失踪了！”

帕拉斯满脸茫然：“我父王怎会和白衣天尊一起失踪？早前也没听说他们有多大交情啊？而且，他们往来也很少啊……”

女禄，却转向艾瑞斯的方向。

阿瑞斯讪讪地：“你看我干什么？”

“你问问你母亲，白衣天尊早前和西帝有密切联系吗？”

艾瑞斯愣了一下，沉默。

女禄也不催促。

好一会儿，艾瑞斯才低声道：“我母后说，白衣天尊出弱水之后，曾经到过大联盟一次，据说是为了替凫风初蕾要解药……”

“解药？就是初蕾中了蜘蛛基因病毒的解药？”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是问我父王要解药。当时医学部的数据库达不到，好像就不了了之……”

诸神都变了脸色。

维维奇大神失声道：“白衣天尊居然问西帝要过解药？可为何后来西帝又开始通缉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因为他拿不到解药，就翻脸了吧。当然，我父王不可能看着他翻脸啊，所以……”

帕拉斯兄妹，当然不是纯属胡扯。

他们虽然从小不睦，整天争吵打闹，互相在父王勉强争宠夺爱，可是，他们毕竟还是兄妹，都是西帝的骨肉。

他们的立场和天后截然不同——他们当然希望父王能够保住宝座，至少，能够生还。

父王活着，一切总有希望。

可要是父王一死，那整个家族就彻底完蛋了。

尤其是帕拉斯兄妹，短短的几天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丧家之犬一般，昔日的恭维者逢迎者，不是躲起来就是变了脸色，原以为朋友满天下，结果，居然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接纳之地。

他们生怕青元夫人准时登基，他们甚至是最不愿意看到青元夫人登基之人。可是，他们又不敢公然跳出来制止，也没有这个能力。

可女禄出来了。

看到女禄出场，他们简直如看到了大救星。

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女禄搅局。

他们巴不得女禄彻底阻止这一切。

所以，帕拉斯才对女禄的态度那么恭敬，语气之间也完全是晚辈的礼仪：“女禄娘娘，我父王遭受了这么大的冤屈！虽然他以前的某些行事风格不太好，也的确在私生活上有些混乱，大家对他的批评我们都不好意思替他辩解，可是，娘娘，如果您调查过，您就该知道，我父王虽然私德有亏，可是，在处理整个大联盟的事情上，绝对称得上不偏不倚，公正无私！看一个人，得看整体，不能看他的局部。不能因为我父王在私人作风上有一点问题，就否定他的全部！再怎么着，他这七十万年的中央天帝还是很称职的！求女禄娘娘瞧在这一点上，帮我们救救我的父王吧………”

艾瑞斯也急忙道：“没错，没错，我父王大节无亏，再说，玩弄几个地球少女真不算什么大事，许多大神都这样，只是，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好，大家不知道而已，他们实际上私下里比我父王更风流，所以，疯子女禄……咳咳咳……女禄……”

帕拉斯厉声道：“闭嘴！你这个蠢货，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艾瑞斯待要反唇相讥，帕拉斯指着他的鼻子：“你这满嘴喷粪的蠢货！不说话你不会死！”

艾瑞斯满面怒容，却真的闭嘴了。

倒不是他彻底怕了帕拉斯，而是因为他毕竟不是真的蠢货。

帕拉斯再次转向女禄，恭恭敬敬：“女禄娘娘，求你指点迷津，我父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影，我们总要找到他才是……”

女禄却看着漫天诸神，提高了声音：“帕拉斯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吧？西帝莫名其妙失踪！就算他私人品质上有瑕疵，可是，瑕不掩瑜，他总担任过七十万年的中央天帝，难道你等就这么坐视他无故失踪而不闻不理？”

白金神迟疑不决：“西帝应该不是无故失踪……外界不都传说他已经被天后毒死了吗？既然已经被毒死了，我们去哪里找人？”

白金神的态度，便是诸神的态度。

大家七嘴八舌：“并非我们失职不去寻找，而是陛下早就被天后毒死了，我们去哪里找人？”

“对啊，陛下根本不是什么无故失踪，是被天后毒死……”

帕拉斯厉声道：“天后，你还不吭声吗？如果真的是你毒死了我父王，那么，就算大联盟特赦你，我也决不饶恕你！我发誓，无论天涯海角，必将你碎尸万段……”

躲在暗处的天后终于忍不住嘶声道：“不是我……不是我……我绝对没有毒死陛下……绝对没有……”

女禄淡淡地：“天后，你不妨说说当时的情形。”

天后嘶声道：“我当时的确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可是，我真的只是迷晕了陛下，和海神等人一起给他施加了朱庇特家族的元气封印，以确保他无法逃走，也无法再拿到雷霆武器……可是，就在我要宣布登基的前夕，他却无故失踪了……真的是失踪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人……我发誓，他是失踪了，他一定还活着……陛下一定还活着……”

帕拉斯厉声道：“既然你知道父王还活着，你为何不早说？”

白金神却立即道：“陛下真的还活着？”

天后见事已至此，已经无可回头，干脆现身，“我以朱庇特家族，以我母族的名义发誓，陛下一定还活着……”

“既然陛下还活着，那你说，他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不光我说他还活着，能感知的帕拉斯不也说他还活着吗？陛下一定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女禄一挥手：“既然西帝还活着，各位就仓促另选中央天帝，这是不是显得太不合适了？”

诸神，你看我，我看你。

“我之前就说了，大联盟正值多事之秋，先是发生了西帝被囚这样的事情，接着，白衣天尊无故失踪，然后，西帝也无故失踪，各位，你们不觉得这事情很蹊跷吗？你们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其中有什么可怕的关联吗？”

关联？

西帝和白衣天尊能有什么关联？

这难道不是意外吗？

毕竟，西帝是丧在天后手上，这原因是很明确的。

“表面上看来，西帝的失踪是天后造成的，可是，你们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件事情显得无比诡异，西帝和白衣天尊，乃当今天下最强之二人。白衣天尊强在武力值，西帝就不用我赘言了。可是，他俩同时失踪。而且，诸神相信已经听过不少小道消息，说白衣天尊是在西边和一股神秘势力较量，可能跌出了宇宙的边缘。既然如此，他就根本无力让西帝失踪。可西帝偏偏就无故失踪了。各位可以想一想，这二人失踪了，谁可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诸神不言。

可是，每个人心底都暗忖：是啊，西帝和白衣天尊同时失踪，最大的赢家会是谁呢？

难道不是天穆之野吗？

难道不是青元夫人吗？

否则，她凭什么如此顺利就被推举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

女禄再次高声道：“传闻中，天后在政变时凭借一己之力拿下了海神和福柏斯。请问天后，你凭什么能一下拿下海神和福柏斯？就因为八卦传闻你使用了元气吸收器？可是，想大联盟如此戒备森严，你又是怎么安装元气吸收器的？最根本的是，你是怎么得到元气吸收器的？”

元气吸收器，是大联盟禁用的武器之一。

天后，一言不发。

帕拉斯厉声道：“天后，事已至此，你还要替人做嫁衣吗？你隐着瞒着除了害死自己害死父王害死我们，还有什么好处？”

就连艾瑞斯也道：“母后，你还是说出真相吧。”

天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也不敢说。

内心里，仿佛听得有人在厉声警告：你但凡敢多半句话，就先杀你的儿子祭天。

天后反叛失败，唯一的指望只剩下这个儿子。

若是儿子一死，就真的彻底走投无路了。

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儿子。

更何况，她压根拿不出证据。

天穆之野做事，向来没有任何把柄。

再拿不出证据的情况之下，天后更不敢多言。

所以，无论帕拉斯怎么催促，她都一言不发。

天后这态度，更加令人生疑。

诸神心底都明镜似的：天后背后，一定还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这黑手制造一切，推动一切，甚至包括暗地里帮助天后策划了那场反叛——可是，黑手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天后登上中央天帝宝座，而是将她当马前卒，利用完毕之后，就彻底抛弃。

当今天下，又有谁有这个能力？

当今天下，又有谁可以把天后也当了马前卒？

当今天下，谁能让白衣天尊和西帝同时失踪？

种种疑问。

种种矛头。

种种迹象。

全都指向了天穆之野。

作为新的准中央天帝，她当然是此次反叛最大的受益者。

如果是别人，那么，别人会善罢甘休吗？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肥肉丢了，别人会按兵不动吗？

可在大家推举青元夫人的其间，居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也没有收到任何杂音，大家众口一词，青元夫人乃众望所归。

得益的程度，不言而喻。

所以，只能是天穆之野！

只能是青元夫人！

云华夫人心口几乎要炸裂一般。

该死的女禄。

该死的帕拉斯。

该死的天后。

可事已至此，她根本无暇跳出来和众人对峙。

她也只能沉默，好像西帝的生死失踪跟她毫无关系似的。

帕拉斯却迫不及待了：“女禄娘娘，求你设法救救我父王吧，我们也不在乎我父王是否还能不能做中央天帝，而且，他年寿已高，也不再适合担任中央天帝了！我们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回来……真的，我向你保证，我也向各位保证，我们拼命寻找我的父王，绝非是还在觊觎中央天帝的宝座，而是真心希望他平安归来……就算他不做中央天帝了，但他也不至于死啊……娘娘，求你帮帮我们吧……只有你才能帮助我们了……”

女禄长叹一声：“我倒也想知道西帝的下落。只怕自己也没这个本事啊。”

“可是，娘娘能指点一下大体方向吗？”

帕拉斯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凭借娘娘的修为，至少可以得知大略方向把？只要告诉我们大概方向，我们便可以去寻找……”

女禄看了看西边，“我只能猜测白衣天尊大致消失的范围，可是，却完全无法预测西帝的范围。如果西帝真和白衣天尊一起，你们不妨往西方找一找。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他们如果真的在西部边缘，很可能就已经跌出宇宙了，就算没有跌出去，以你们现在的修为，你们也没法达到宇宙边缘，就更别说出宇宙寻找了……”

帕拉斯深深一鞠躬：“多谢娘娘指点迷津。”

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大声道：“艾瑞斯，你这个蠢货还愣着干什么？口口声声爱父王，现在还不跟我一起去找父王吗？”

艾瑞斯回过神，也跟着她转身就跑。

天后略一迟疑，也立即跟了上去。

随即，西帝的子女，亲属，甚至西帝时期特别受宠的大臣们也纷纷消失了。

很显然，经过帕拉斯和天后的这番话，他们也对新的中央天帝人选产生了疑心——倒不是因为女禄的指证，而是他们认为：西帝死生不明之前，如此仓促确立中央天帝是真的不恰当。

以前，他们是不方面直接跳出来反对天穆之野，也不敢。

现在，女禄既然带头了，他们就算没有现场反对，可是，他们用退却说明了一切。

他们直接走了。

诸神，也纷纷退后。

其中许多大神，态度都有了明显的改变。

整个大联盟，只剩下女禄和云华夫人面对面。

女禄叹道：“如果白衣天尊真的和西帝一起跌出了宇宙边缘，那么，大联盟就是真的气数已尽，很可能天穆之野的阴谋真的要得逞了……”

云华夫人怒不可遏：“女禄娘娘，我一直尊你一声娘娘，那是我看在前辈的份上，敬你为上一任的中央天后。可是，你却为老不尊，一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之下污蔑我天穆之野，你到底有何居心？白衣天尊的本领如何，你不清楚，难道大家都不清楚吗？别说我们区区天穆之野，就算早前西帝出动了整个大联盟的力量都无法将他抓住，甚至连银河舰队都被摧毁。我们岂能让他消失？我们有这个本领吗？”

女禄心平气和：“你云华夫人当然没有这个本领！你妹妹青元夫人也没有！可是，天穆之野有！”

“这么说来，你还真的赖定了我们天穆之野了？”

“这天下，唯有天穆之野才有这个能力！其他神族，才真的办不到！”

云华夫人第一次怒气冲冲：“有一件事情，本是家丑不可外扬，可是，我也顾不得了，我想，在场的诸神朋友好多也听过这传闻。上次白衣天尊带着你的好女儿耀武扬威杀上桃花星，还对阿环大打出手，闹得我们整个天穆之野面上无光，阿环本人也被你的女儿连连羞辱。阿环甚至连你的好女儿都打不过，岂会是白衣天尊的对手？天穆之野有什么本事让白衣天尊失踪？”

维维奇也叹道：“女禄娘娘，我可以作证，云华夫人所言非虚。当时我虽然没有去桃花星，可是，后来也听过许多八卦，许多年轻人都可以作证，凫风初蕾的确在桃花星上和青元夫人打了一场，据说，凫风初蕾忽然神力大增，在紧急关头反败为胜，还打了青元夫人三拳，真可谓让天穆之野颜面扫地……”

凫风初蕾那三拳，天下扬名。

每个人私下里都很震惊，因为，她居然能打青元夫人三拳，而且拳拳到肉。

云华夫人冷笑：“凫风初蕾何止打了可怜的阿环三拳？她甚至当场杀了一个叫做陆西星的半神人！女禄娘娘，你身为上一任的中央天后，你还记得人类谋杀半神人该当何罪吗？”

“谋杀陆西星？难道不是陆西星偷袭在先吗？这一点，在场的大多数半神人都可以证明吧？初蕾顶多是个正当防卫……”

云华夫人干笑一声：“正当防卫？人类什么时候有权利把对半神人大开杀戒称为正当防卫了？莫非女禄娘娘在黑暗王国中呆久了，脑子也坏掉了？你的意思是，人类以后但凡不爽，便可以肆意屠杀我们半神人了？”

“人类根本没有本事屠杀半神人！”

“凫风初蕾不是人类吗？”

“她既然是颛顼自己所生，怎么又算普通人类了？”

女禄笑起来：“同样都是半神人，陆西星能偷袭她，她当然可以反击！怎么就不算正当防卫了？”

云华夫人哈哈大笑，“女禄娘娘，可真有你的。你居然和你那个巧言善辩的女儿一模一样！在人类有好处的时候，你们是普通人；在大联盟有好处时，你们是半神人。完全可以在普通人和半神人之间自由切换，这种本领，这种脸皮，我云华也真真见识浅薄，原谅我孤陋寡闻第一次看到了……”

女禄根本不和她斗嘴。

女禄看着远方，仿佛在自言自语：“西帝和白衣天尊若是一直不现身，这事情就很麻烦了……”

维维奇犹豫了很久，还是叹道：“说真的，我也不相信天穆之野有这样大的本领！至少，他们决计没有令白衣天尊消失的力量……这不可能！”

他的潜台词也一清二楚：就算天穆之野可以令西帝消失，也没法让白衣天尊消失。

毕竟，大家表面上不说，却心知肚明，西帝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昔日的顶尖级好手沦为了战五渣。

诸神，都纷纷摇头。

很显然，大家都同意维维奇的看法。

就算女禄对天穆之野的别的质疑，大家也都有些同感，可是，在这一点上，却是没有任何人有疑问的。

每个人都认为，青元夫人真的做不到这一点。

女禄却还是死死盯着西边的天空。

诸神随着她的目光，好像那便是白衣天尊所消失的方向。

维维奇小心翼翼：“女禄娘娘，白衣天尊真的已经跌出宇宙边缘了吗？”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猜测。我只是要提醒大家，大联盟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每个人都要注意安全。”

维维奇尚未回答，便听得一个凄厉之极的笑声：“毒妇……毒妇……你还有脸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你这毒妇妖言惑众，没准是你自己又想在大联盟撒野了吧？又要准备杀绝天下半神人了吗？”

“哈哈，你这该死的毒妇……”

虽然在笑，可是，那笑声比哭更加难听。

“女禄，你这个疯婆子，你终于露面了……”

三四条人影，从西边窜出。

紧接着，东边也窜出三四条身影。

清一色的女半神人。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老态龙钟，虽然不是女禄那种满头白发，可是，一眼看去，就知道她们都早就老了。

她们，全是当年京都的旧人。

她们，当然不是当年惨案的参与者。

当年惨案发生之时，她们有的出门在外，有的远离京都……也因此，并没有加入哪个屠杀的疯狂娘子军团队。

等她们得知消息后返回，一切已经成为定局。

若非参与者，自然无法理解女禄当时的疯狂行为。

她们一直认为，女禄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这丧心病狂的女人杀了她们的丈夫、儿子甚至父亲……这仇恨不共戴天。

这也导致这些女半神人最后在漫长的岁月里孤独无比，其绝大多数早已郁郁而终，最后只剩下七八人而已。

很可能，她们已经是当年京都女子当中唯一的几个幸存者了。

能穿越七十万年的漫长时光，自然是当年的绝对好手。

此时，这七八名好手，神格较高的半神人，理所当然团团围住了女禄。

血债，终于要血偿。

“你这个疯婆子，你杀了我儿子，又杀了我的孙子，现在，你居然还有脸跑到大联盟来横行霸道？”

“我的丈夫和父亲都死在你的手下，今天，是到了让你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我的两名兄弟也都死在你的手上，当年我们遍寻你不着，现在，你终于自己露面了，也罢，总算可以找你报仇雪恨了……”

“当年高阳帝包庇你，大联盟的法律无法惩治你，可是，天意昭昭，你终于自己现身了，正好，正好，也免了我们到处去找你……”

“我们，今天也算是替大联盟行使法律了……”

“我们找了你七十万年了！整整七十万年了！每一天我都在想着要如何复仇！每一天我都恨不得将你亲手砍死，可是，你这狡猾的女人却躲起来，我们根本找不到……”

“现在好了，你终于自己现身了！女禄，你受死吧……”

“女禄，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女禄，你还我丈夫的命来……”

“女禄，你还我夫妻的呢命来……”

……

一群疯狂的女人，扑向了女禄。

当年，她们回家的时候，看到遍地尸首：父亲、丈夫、兄弟、儿子……至亲者，死了一地。

丧子之痛，不顾戴天。

她们对女禄，恨之入骨。

青元夫人姐妹行事，滴水不漏，自从听禹京提起女禄之后，便立即想到了这一支对女禄恨之入骨的娘子军。

就算后来女禄下落不明，她们也一直没有放弃这支娘子军，为防万一，便悄然知会了这支娘子军。

当女禄刚一现身大联盟，天穆之野早已暗中发出讯息。

娘子军，及时赶到。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们疯狂地扑向女禄，二话不说，便是绝杀。

女禄，无法自辩，也顾不得自辩。

她已经没有机会。

因为，她发现这群疯狂的妇人，绝非泛泛之辈，相反，其中竟然有好几名绝世高手。

她内心明镜似的：这一定是天穆之野私下安插的杀手，伪装在里面，为的便是今天要杀人灭口。

有两三个人，应该绝对不是京都惨案的受害者家属——是伪装的杀手！

天穆之野的杀手！

正因此，她才告诉自己：坚决不能死。一死，青元夫人姐妹就真的如愿以偿了。

可是，她根本无法大开杀戒——毕竟，这群女人之中绝大部分的确是当年京都大屠杀的受害者。

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兄弟已经死在她的手上，现在，就不能再对她们大开杀戒。

女禄当年失控发疯，做出无法挽回的疯狂行为，事后，也痛悔不已，心如死灰，所以才甘愿待在黑暗王国长达七十万年，自我囚禁和放逐了七十万年。

可是，自我的赎罪，不代表别人就会因此原谅你。

那群疯狂的妇人，就像一群杀红眼的兔子，恨不得一手一手将女禄撕为碎片。

女禄，只能躲避。

忙乱之中，她亲眼目睹云华夫人不声不响地后退，眼神中有一抹奇怪的笑意。

女禄飞起，大笑：“哈哈，云华和青云，你们两个小丫头这是要杀人灭口了吗？哈哈哈，之前，我还真是小瞧你们了，竟不料你们的准备如此周全，如此完备。连这群受害者都找来了……”

“你也知道是受害者？既然是受害者，她们找你报仇有哪一点不应该吗？”

“哈哈哈……你这两个丫头，以为这样就可以真的将我杀人灭口了？就算我被灭口了，你们也休想登上中央天帝宝座……”

云华夫人，再也没有回应。

她悄然远去。

早就该将女禄杀人灭口！今天，真是太迟了。

可再迟，也要先将她彻底杀掉。

若是不杀了她，就更加后患无穷。

疯狂的老妇们，团团围住女禄，每一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她们根本不在乎生死，更不在乎伤亡，她们只想杀了女禄，为此，不惜和女禄同归于尽。因为，她们都很清楚，女禄不是别人。

任何人要小瞧女禄，都必须付出代价。

她们为了找女禄报仇，已经付出了七十万年的代价，而且青春逝去，生命无多，无法等待，所以，不如拼死一搏。

女禄因着愧疚之心，无法施展，很快就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云华夫人早已远远退开，隐匿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地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疯婆子，你既然胆敢来搅合，今天就保准让你有去无回。

女禄，今天非死不可。

就算女禄拖延了中央天帝的进程，可是，只要女禄一死，天穆之野自然有自证清白，有化解危机的办法。

诸神见这群杀手窜出，情知事情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可是，谁愿意在这时候强行出头呢？

毕竟，女禄恶名昭彰，罪有应得，按照大联盟的法律，她也该是死刑，现在，无非是延迟了七十万年，让这群受害者家属亲自出手惩罚她而已。

因此，诸神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发声，都悄然隐退了。

大联盟的天空，暗黑下来。

诸神，再也无法看到大联盟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规矩。

公示期一结束，大联盟的保密措施启动，任何人都无法再偷窥，否则，西帝等人哪有什么隐私可言？

一群搏命的女人，也彻底被屏蔽，喊杀声，完全局限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

那群女人虽然一个个咬牙切齿，可是，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毕竟和女禄相差太远，很快，便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甚至飞了出去，若非女禄手下留情，她们早就彻底完蛋了。

可是，也别指望她们领情，她们一旦瞅准机会，立即又杀将过来，如此，防不胜防，真是令人头疼不已。

可是，这都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是，其中有二人，已经彻底围住了女禄。

那是两名貌不惊人的中年女半神人，她们眉目之间没有任何特色，服饰也都很普通，甚至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是，她们的本领却远在一干女人之上。

她们每一招都是绝杀，丝毫没有任何报仇雪恨的疯狂和意气，而是全然冷静的职业杀手风范。

女禄立即判断出，这二人才是主角，于是，她也集中了精力，全力以赴的迎战。

几名老妪再度冲上来时，女禄笑起来：“你等不自量力，我也不和你们一般见识，但是，你们也犯不着风烛残年的时候，再去做天穆之野的替死鬼……”

一老妇嘶声道：“我们对你的仇恨，不共戴天，跟其他人没关系……”

声音未落，她已经飞了出去。

随即，其他几人也飞了出去。

这一次，她们再也没有能冲过来，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可也绝对不像早前的莆系星大神等人那么狼狈，相反，她们稳稳地站着，只是一动不能动了。

女禄随手一指，高声道：“回去吧！回去吧！你们只是天穆之野借刀杀人的棋子，我也不和你们计较！但是，你们再要遭遇毒手，就和我没关系了……”

天空，就像张开了一道口子，那几名老妇人，竟然顷刻之间，统统都消失了。

她们消失的地方，正是天穆之野。

很显然，女禄是运用了极其强大的空间转移法将她们送去了天穆之野。

她哈哈大笑：“青元小丫头，你既然把这些人处心积虑找来，那我也不客气了，又给你原样送回去，你好好收着。你可要看清楚了，我送回来的时候全是完好无损的，如果忽然死了，那就是天穆之野杀人灭口了……”

云华夫人姐妹是何等样人？

她们深思熟虑，为的便是要让这些老妪死在女禄手上，以增加女禄的罪行，以便让大联盟顺理成章再次通缉女禄。

可是，久经沙场的女禄哪里会上这样的当？

她三几下便把一群老妪送走，而且指定送到了天穆之野，就算青元夫人要下手也来不及了。

女禄一旦送走了那几名老妪，当然不欲再和剩下的二人死战，她转身就走。

二人追上来。

想她女禄的元气何其高明？可是，这二人居然并不怎么滞后。

女禄这才吃了一惊，索性停下来。

“你俩根本不是京都人氏，无非是天穆之野的杀手而已，若再苦苦纠缠不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二人互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了上来。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你女禄今天走不出大联盟。

“哈哈，你俩连开口都不敢，很显然是怕暴露了身份。啧啧啧，青元这丫头做事还真是心细如发，步步为营，我就这么死在你们手上，那还真的是对不起她这番心意了……不过，今天算你们运气，我另有要事，你们要杀我，可以一路跟来……”

女禄，再次飞起来。

两名杀手，再也无法跟上去。

很快，女禄就要离开大联盟的范围了。

前方，一道银色光芒，遮天蔽日，就像是一堵冉冉升起的墙。

女禄一看这阵势，面容终于变了。

一队旗帜鲜明的战将已经摆开了阵势，为首的正是法律司张灏。

张灏背后，是清一色的手持大联盟最尖端武器的追捕司成员。

很显然，只要女禄再踏前半步，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展开绝杀。

而身后，两名杀手也已经赶到。

女禄，已经陷入了包围圈。

张灏厉声道：“通缉犯女禄，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女禄不以为然：“你叫张灏是吧？当年，你只是追捕司的一名小神而已。”

“可我现在已经是追捕司司神。”

“你既然是追捕司司神，那我倒要问你，你凭借哪一条法令来抓我？”

“法令？你还要什么法令？你作为当年京都大屠杀的罪魁祸首，你还有脸跟我谈法令？纵然七十万年已经过去，纵然高阳帝早已化为灰烬，可是，你的罪行还是牢牢刻在耻辱柱上，任何时候通缉你都不为过时……”

“我已经被囚禁黑暗王国七十万年，担当了我的罪责！现在的大联盟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再来捉拿我！”

张灏不屑一顾：“你杀了那么多人，区区七十万年囚禁生涯就想了事？别做梦了！女禄，按照你的罪行，再死十次都不为过……”

“西帝无故失踪，你身为追捕司司长不去寻找，居然跑到这里多事，张灏，你莫非也是收受了天穆之野的巨大好处？”

张灏一挥手：“杀！将这潜逃了七十万年的凶手就地正法！”

是杀，而不是抓捕。

一干神将，一拥而上。

所有大联盟最尖端的武器都对准了女禄。

女禄，已经在劫难逃。

天穆之野上空，青元夫人满脸铁青。

一阵风来，她身上的金红色纱衣就像一朵云彩一般高高飘扬。

可是，她忽然觉得这一身金色的纱衣很碍眼，很讽刺。

她一抬手，纱衣碎裂成片，蝴蝶一般在半空中纷纷扬扬。

云华夫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并未立即走过来。

她的脸上有淡淡的悲哀，眼神里也充满了失望，愤怒，以及懊悔。

百密一疏。

真的是百密一疏。

你算到了一切，可是，总有遗漏。

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女禄会找到那支商队的踪迹以及还原了玉女出现时候的声音。

玉女们在人间出现，以为隐身就万无一失了。

可是，她们却不慎发出了声音。

纵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也已经暴露无遗。

在女禄面前，暴露这小小的缺陷，便是致命的深坑。

到手的中央天帝宝座，虽不算是就这么生生地飞走了，可是，也差不离了。

诸神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是，私下里各种质疑是绝对少不了的，再加上西帝的无故失踪就更令人不安了。

还有白衣天尊！

该死的白衣天尊！

在这几个疑问被解开之前，青元夫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登上中央天帝宝座的位置了。

一想到姐妹俩谋划多年的理想就这么快打水漂了，云华夫人当然完全理解妹妹的心情。

半晌，她才慢慢走过去。

“唉……阿环……”

青元夫人忽然恨恨地：“我要杀了女禄！一定要杀了这个疯婆子！”

“你就算杀了她也没什么用处了，再说，她原本就很难逃脱张灏的追捕……”

“不但她得死，凫风初蕾也必须死！但凡和她有关系的人统统都得死！”

青元夫人咬牙切齿：“既然你们敢坏我好事，那我让你们没命再享受任何好事。”

云华夫人叹道：“阿环，你现在切勿冲动，诸神可都盯着我们，稍有差池，所有质疑的声音就会被放大十倍百倍。再说，现在我们所有的漏洞，就一个玉女而已，待得这阵风头过去，一切总有转机……”

“哈哈，姐姐，你错了，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忍耐了……也无需忍耐了……”

云华夫人尚未回答，就见两名侍女押着一个人匆匆而来。

此人，正是惹事的玉女。

她见了青元夫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夫人……夫人……”

云华夫人一听这声音，就暗叹一声。

和女禄出示的证据完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异。

青元夫人死死盯着那玉女，一言不发。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青元夫人忽然笑起来。

玉女见她微笑，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她整个人就呆住了——准确地说，是整个人彻底萎缩了，慢慢地，竟然无影无踪了。

两名侍女面色也变了，她们呆在原地，木鸡一般瑟瑟发抖，可是，下一刻，她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青元夫人，竟然对她们使用了化骨水。

这化骨水下去，别说一丝白骨了，她们在世界上存留过的一切证据都已经不复存在，就算魂魄也永远烟消云散了。

云华夫人长叹一声，缓缓地：“这几个小丫头办事不牢，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可是，阿环，你也别太着急，事情总会有转机，凭借天穆之野的声望，一切都还有可能……”

“不，我一天也不想等了！”

青元夫人斩钉截铁：“我再也不等了。”。

云华夫人小心翼翼：“现在诸神都盯着我们，他们表面上不吭声，可是，也不排除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一旦再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可就不好了，阿环，我们必须等待啊，耐心一点，反正白衣天尊确定回不来了，西帝失踪也就失踪了，光一个女禄，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青元夫人冷笑一声：“诸神！诸神算什么东西？谁还看他们的脸色？姐姐，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忍够了，再也不想装模作样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把自己伪装起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必须是一副圣母的样子，笑都不敢大声笑，更不要说快意恩仇了。可是，结果如何呢？你今天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当女禄这疯婆子出来指证我们的时候，有几个人替我们说话？有几个人公开站在我们这一边？”

青元夫人一掌下去，她旁边的蟠桃忽然树枝断裂，枝叶漫天飞舞如遭遇了五马分尸。

“那些该死的半神人！也不想想这些年来到底得过我们多少好处！光是这蟠桃，各种仙丹妙药，各种桃花佳酿，他们都不知道享受了多少！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可是，他们呢？他们有一个个站出来争着抢着维护我们吗？没有！他们根本没有！他们都躲起来，屁都不敢放一个！他们在一边看笑话，冷眼旁观得样子！尤其是那些平素极力讨好我们的半神人们，他们在哪里呢？他们哪怕是集体跳出来指责一下女禄也好啊，可是，他们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就一直干看着……”

云华夫人叹道：“人情冷暖，自古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诸神这个态度也并不稀奇，毕竟，谁愿意站出来为别人的事情甘冒风险和指责呢？”

“哈，他们不敢冒风险？可他们也不想想，他们享受了我们多少好处？桃子随便吃，酒酿随便喝，难道就不该付出任何代价吗？”

青元夫人又是一掌，漫天的桃叶彻底碎成了粉末，在地上厚厚铺了一层，就像是一颗桃树的尸体。

她接连冷笑：“前些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姐姐你该很清楚！无论多大的事情，无论多有兴趣，可你表面得端着忍着，要温柔大度，要宽容善良，要有风度有气质，什么好处你都不能主动去争取，什么场合你都要淡定从容不争不抢！可是，就算我们这样一直忍着端着换来了什么？中央天帝的宝座不照样不翼而飞了？难道因为我们一直忍着让着，就得到中央天帝的宝座了吗？”

“……”

“你看看凫风初蕾那个小贱人！你看她多嚣张！她毫无教养，粗野无礼，蛮横霸道，纯粹就是一个悍妇，可是，你看看她的下场！白衣天尊宠爱她，万王之王轻容易就当上了，一帮愚蠢的老百姓还极其拥戴她，歌颂她。她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你看看我！我一直忍让，退避，沉默，保持所谓的高贵风范，我得到什么了？我次次都失去机会啊！都订婚了，男人被她抢走！现在要做中央天帝了，女禄这疯婆子又跳出来！哈哈哈……”

提到女禄，她就更是怒火中烧。

“女禄这疯婆子就更不用说了，她把全京都的男人都差点杀光了，居然若无其事地在黑暗王国呆了70万年又跑出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区区七十万年算的了什么？可是，其他诸神居然都认为她已经赎罪了，足够了，而且没有人敢于指证她……他们那些平素侃侃而谈的大神，平素一个个自诩正义无比的大神，他们一个个沉默了，不吭声了，谁也不跳出来说女禄该死，应该当场把女禄抓住……他们要是真有正义感，当时就该跳出来把女禄撕成碎片，可是，他们动手了吗？他们根本不敢呀……”

云华夫人叹道：“他们也是真不敢！毕竟，女禄的势力摆在那里。一出手，莆系星大神和比鲁星兄弟都那样了，谁还敢自取其辱？低等的大神非她对手；高等级的大神又不想趟浑水，跳出来和前一任中央天后为难，这也是人之常情……”

“哈哈哈，什么人之常情？说穿了，不就是女禄实力强很牛比吗？既然女禄可以凭借势力称霸，横行无忌，我们又何必再装模作样？”

云华夫人吃了一惊。

“我早就看穿了，装得再温柔善良都一钱不值。每个人都只关注自己的好处，而不会去考虑曾从你身上得到了多少好处。诸神，根本不配我在他们面前装善良了，他们不配！”

正因为除了少数诸神站出来捧场，而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青元夫人才恨到了骨髓。

她认为，诸神真的是铁杆粉丝的话，应该马上冲出去，根本不给女禄说话的机会就把女禄给撕成碎片。

可是，没有！

事实上，大家都没有。

不但没有去撕碎女禄，反而听信女禄的胡言乱语，对天穆之野滋生了疑心，也变相地让中央天帝这件事情搁浅了。

青元夫人的绝望，如何会不深浓？

她几乎是发狂一般：“姐姐，你记住所有提前退却的那些可恶的大神！他们，正是最狼心狗肺的一群！我发誓，我一旦坐上中央天帝宝座，一定将他们和他们的神族彻底消灭……”

她恶狠狠地：“甚至还有天后、帕拉斯姐弟……对待敌人，真的不能太过仁慈，应该早在帕拉斯露面之时，便将她们一网打尽，碎尸万段，如此，谁还惧怕西帝呢？”

“哈哈，姐姐，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再也不装了！我决定随心所欲了！”

云华夫人面色发白：“阿环…”

青元夫人的面上忽然变了。

她的满头青丝成了蓬乱的坚硬的钢丝，根根竖立。她的身后，一条长长的豹尾幻影。她低低咆哮一声，满嘴尖锐的牙齿就像一把把锋利无比的钢刀。

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这原是天穆之野掌门人的真实形象。

历代具有这种形象的掌门人，无不战斗力爆棚。

她哈哈大笑：“姐姐，这才是我的原型，不是吗？可是，你不知道我伪装得多么辛苦！以至于当时在桃花星的时候，那小贱人打我三拳我都不敢露出原型！三拳啊！我被那小贱人白白打了三拳，颜面尽失……我真是悔死了，当时就该显出原型咬死她……”

如果自己当时显出原型，凫风初蕾非死不可。

可是，因为常年的习惯，保持美貌和风度的天性，无论何时都必须维持那该死的形象——以至于她在最危急的关头，竟然忘记了自己最大的武器！

“哈哈哈，姐姐，我不装了！我真的再也不装了！反正无论怎么伪装都没用，反而白白吃亏！此刻起，我就用实力说话……”

“哈哈，想我天穆之野，自来便是病毒学的顶级大行家，曾经掌握了全宇宙最尖端的病毒和瘟疫！纵然现在，我们的研究也在最顶尖的行列之中！女禄那疯婆子说得对，病毒就是我们的生命！没错！这话一点错都没有！病毒，在许多时候，往往胜过一支强大的军队……哈哈哈，病毒，本身就是军队嘛……”

“此外，我们还拥有最先进的武器库！我们还有最庞大的作战群体！我们也还有无数的盟友……哈哈哈，单单凭借实力，我们就算硬拼也早拿下中央天帝宝座了，何必还要委曲求全忍耐呢？谁要质疑就质疑好了！谁敢出头，就杀掉谁……”

这话，并非狂妄之词。

谁敢出头，的确就能杀掉谁。

天穆之野的顶级病毒，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就算天下都知道我们的D病毒又能如何？就算大家知道是我对白衣天尊下了病毒又如何？谁能怎样呢？他们对付不了那战犯，我出手还不行呢？这可是替天行道！谁不服气，我让谁最先尝尝D病毒的威力。哈哈哈，就算D病毒真的将整个宇宙彻底灭掉又如何？就算所有半神人死光死绝又如何？谁在乎呢？哈哈哈，从现在起，从此刻起，我要快意恩仇，随心所欲……”

云华夫人，压根没法做声了。

自从她看到妹妹幻变成“豹尾虎齿”，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自己并没有这样幻变的本领，因为，她没这个资格。

唯有历代掌门人才有这个资格。

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容貌绝美的妹妹，忽然露出猛兽般的返祖形态，半晌，长嘘一口气。

“哈哈，姐姐，你也觉得我是疯了吗？可是，疯了就疯了吧。今后，人当我杀人，神挡我杀神！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马上杀了女禄，彻底毁掉凫风初蕾和她的一切追随者！哈哈哈，这是我向全联盟发出的第一次示威！我要告诉他们，天穆之野真不是好惹的！我青元夫人也绝不是好惹的！你们不是惧怕势力，首鼠两端吗？哈哈，那好极了，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威力！我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力夺取天下！”

武力夺取天下，已经成了青元夫人心中唯一的信念。

她的内心已经被一股巨大的火焰彻底焚烧。

此刻起，自己会成为天下半神人的梦魇！温柔善良女神的形象会彻底荡然无存！

青元夫人，已经打定主意，凭借武力值夺取江山。

好吧，就让你们所有人看看：我天穆之野我青元夫人，究竟是怎么登上中央天帝宝座的。

现在起，我已经不需要你们推举我，恭维我，我要让你们怕我！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听到我的名字就怕我！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全部都跪在我的脚下，山呼万岁。

眼前，闪过九黎的影子，闪过万王之王加冕的场景，闪过女王站在九黎广场发表那番举世震惊甚至震惊了整个大联盟的演说——我不但要带领你们走向一个全新的富裕的时代，我还要让你们向诸神的生活靠拢……

万王之王。

那是地球上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女万王之王。

也正是那一刻起，将青元夫人按捺了多年的夙愿彻彻底底点燃了——中央天帝！

一定要是中央天帝。

别人能做到的，我为何不能做到？

那个卑贱的人类小丫头就可以做万王之王，我为何不成？我为何不能让诸神拜倒在我面前，山呼天帝万岁？你们等着瞧吧，我必将成为天下最厉害的一位中央天帝。

但凡挡我者，杀无赦。

云华夫人，胆战心惊。

不知怎地，这一刻，她脑中忽然闪过西王母的影子。

传说中，西王母等飞度弱水之后，再不复返。

可是，西王母的规矩也不用再遵守了吗？

可是，她已经无法再劝说，也知道自己不必全说了。

青元夫人死死盯着云华夫人：“姐姐，你要是不同意我的做法，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也不怪你！”

云华夫人死死盯着她，半晌，一字一句：“阿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全力以赴支持你！”

第七十九章 九黎覆灭

金沙王城，已经连续多日风平浪静。

可是，凫风初蕾很清楚，这平静的外表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或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她当然不知道大联盟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女禄娘娘已经被彻底包围，但是，她很清楚一件事情：白衣天尊的讯息，是真的彻底中断了。

他真的已经跌出了宇宙边缘？

他真的再也无法返回这个世界？

她不知道，也因此更加胆战心惊。

可更大的麻烦，还在于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媚毒爆发之后，全凭她用了最后一粒灵药才将他克住，可是，他一旦清醒过来，便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呆坐地上，一言不发。

有时候，凫风初蕾走到他面前，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可眼神分明是散乱的，没有任何焦距，就像那些典型的脑部受损的白痴。

散溢的脑电波，让他本质上就和躺在天穆之野实验室里大量的其他复制人一样——只是一个备用体，而没有实际的意义。

因为，除了周山之巅的最后一夜，他不再有其他的记忆，甚至就连这最后一夜的记忆，也在他心底慢慢模糊，随着病毒的爆发，几乎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渐渐地，他好像连凫风初蕾也想不起来了。

明明知道这是个复制人，可是，初蕾没法直接放弃他，因为，他的眼神那么熟悉，那么纯粹，甚至于他的无名指上须臾不离的那一枚蓝色丝草的戒指。

自从醒来，他就一直盯着这戒指发呆，反反复复把玩，此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举动。

他很少吃东西，连喝水都很少，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截木桩似的。

委蛇给他送了几次食物之后，悄悄道：“少主，百里大人的情形真的很不对啊……这样下去，可能他会死在金沙王城……”

初蕾心如刀割，却无言可对。

她甚至不知道，这时候起，复制人百里行暮的最后一点脑电波也在慢慢散溢——青元夫人逆天而行，利用极其高明的医学手段强行为他恢复了周山之巅最后一夜的记忆，以便让他能以百里行暮的身份混到凫风初蕾身边。

这强行安插的脑电波是根本无法长久维持的。

它只能维持短暂的一个时间段，很快便会烟消云散。

毕竟，白衣天尊自行封锁了自己的脑电波，青元夫人根本无法盗取，这一点强行复制来的，只能幻象一般保持极其短暂的时间。

失去所有脑电波之后的百里行暮，基本上又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复制人。

青元夫人打的如意算盘是，只要他能以百里行暮的身份迷惑凫风初蕾，或者干脆用强，无论哪一种手段，凫风初蕾都必死无疑。

退一步，就算他迷惑不了凫风初蕾，可是，他的脑电波一旦彻底消失，那么，他便是安插在凫风初蕾心口的一把尖刀。

这把尖刀，在媚毒的刺激之下，也会分分钟要了凫风初蕾的命。

青元夫人恨透了凫风初蕾，也恨透了百里行暮，心里有一个特别扭曲的心愿：一定要让凫风初蕾死在百里行暮的手下，哪怕是这个复制人的手下。所以，才如此不厌其烦。

哪怕看到他们自相残杀，也会让她如愿以偿。

如她所料，现在的百里行暮的脑电波的确已经慢慢消失了，他连周山之巅的最后一夜都已经不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可是，初蕾却不知道这一点。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得一阵奇怪的声音，委蛇也就罢了，初蕾本能地跳起来，冲了出去。

广场上空，一片五彩祥云。祥云深处，一队旗帜鲜明的玉女战队。

一面红色的旗帜也在空中自动闪烁，旗帜上巨大的标志，让整个金沙王城都看得清清楚楚：天穆之野。

追出来的委蛇惊呼：天啦，天穆之野公然出动了？

初蕾死死盯着那团五彩祥云。

祥云里的玉女，全副武装，她们手里拿的很可能是当今天下最尖端的超级杀伤性武器。

天穆之野终于公然出手了。

没有藏头露尾，没有任何掩饰，而是旗帜鲜明，锣鼓喧天，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她们甚至不屑派出任何走狗，怪物——分明是赤膊上阵了。

初蕾脑子里嗡嗡作响，并非是怕了这群玉女，而是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白衣天尊一定是凶多吉少了！青元夫人绝非蠢货，如果她不是笃定白衣天尊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岂敢如此大肆招摇？

不但白衣天尊无法回来，只恐西帝也已经凶多吉少，甚至整个大联盟已经落入了青元夫人的手里。

这个女人，很可能已经拿住了中央天帝的宝座，至少，已经别无悬念。

否则，她岂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派人前来？

一名玉女飘然下来。

初蕾当然认识这个人：青瑶。

青瑶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又是得意又是嚣张：“凫风初蕾跪下听令……”

初蕾稳稳地站着，淡淡地：“你有什么资格向本王下令？”

“我当然没有资格向你下令，但是，当今的中央天帝呢？”

“中央天帝？”

青瑶笑了：“好叫你知道，我家夫人已经被诸神推举成了新一代的中央天帝，即将正式登基了。”

“即将登基？这不还没有登基吗？一天不登基，一天就做不得数。”

青瑶面色大变：“死丫头，你少逞口舌之利了！快快听令……”

然后，也不等凫风初蕾回答，便高声宣读：“凫风初蕾听令，你罪行有二：第一罪，私自屠杀半神人陆西星，按照大联盟的法律，杀人偿命；第二条，私自囚禁我天穆之野弟子姒启，现在，令你先将姒启交出来！然后，赶紧俯首认罪，随我们回大联盟接受惩罚……”

凫风初蕾笑起来：“你家夫人还不是中央天帝！她现在还没资格替陆西星出头！”

“我家夫人有没有资格轮不到你来质疑，但是，你囚禁我天穆之野弟子，那可就是直接和我天穆之野过不去了。”

“囚禁姒启？”

“我们得到消息，你抓住了姒启，将其囚禁，现在，你必须把姒启交出来。”

“哈，姒启？你说姒启？难道你不知道，姒启是被云华夫人派出的杀手亲自杀死在T54的边缘地带吗？”

青瑶大怒：“你休得血口喷人！谁不知道云华夫人把姒启当亲儿子一般？她怎会杀姒启？再者，姒启可是我们天穆之野的关门弟子，谁敢杀他？凫风初蕾，该不会是你杀了姒启，然后还想嫁祸别人吧……”

委蛇大怒：“你放屁！分明是你们杀了启王子，现在还想嫁祸我家少主？别做梦了！”

青瑶根本不搭理他，洋洋自得：“凫风初蕾，你听好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斗嘴的！也不是听你自我辩解的，你必须马上把姒启交出来，而且，要完好无损地交出来！但凡姒启有个三长两短，你金沙王城就必须血债血偿……”

姒启之死，正好为青元夫人找到了一个借口——姒启死在金沙王城，你凫风初蕾就得负责。

至于到底是谁杀了姒启，这根本不重要——因为，既然青元夫人已经敢于直接派出战队，就说明了她的态度——初蕾必须承认姒启是自己所杀！你承认也得承认，不承认，她也会有办法替你承认——杀了你就行了！

反正死人是无法替自己辩解的。

而且，姒启死在金沙王城是铁证如山——当然，至于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死于谁之手，就统统不重要了。

青元夫人，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这借口找到了，一切就好办了。

这不，她马上就可以顺理成章下手了。

而且，理由充足，不会遭到任何弹劾。

初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居高临下那批玉女战队。

这一对人马，已经分散开去，居高临下瞄准了金沙王城的东南西北。

尤其是王殿百姓聚集的上空地带，整整有八名玉女分布其中，她们无一例外，全部用手里的武器瞄准了下方。

如此近距离大规模的扫射，就不是疤痕脸单人独斗的疯狂行为了。

凫风初蕾一权衡，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同时阻止这么多玉女的同时下手。

金沙王城，果然还是无法逃过这场劫难。

她长叹一声，缓缓地：“青元夫人终于按捺不住，改变策略了啊！以前，她多少还伪装一下，现在，伪装都不必了？难道她还真的要做中央天帝了？”

“哈哈，我家夫人已经被正式通过，很快就要登基了。”

“也难怪她居然敢如此肆无忌惮了！”

青瑶不屑一顾：“凫风初蕾，你若是识趣的，马上当众自裁。如果你自裁了，我们就只追究元凶首恶，否则的话，整个金沙王城都会为你殉葬。”

“唉！你们不是来替姒启报仇的吗？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他的下落？至少，你们必须先见到他的尸体啊！”

“快把姒启的尸体交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成了一具尸体？”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死丫头，你还敢狡辩？”

初蕾哈哈大笑：“是你们一来就要气势汹汹替姒启报仇，但是，姒启压根就没死好吗？”

“姒启没死？好吧，既然他没死，你就把他交出来好了。”

“把他交出来，你们就退兵了？”

“你倒是想得美！交出姒启，只能证明你没杀他；可是，陆西星之死，人证物证俱全，杀人偿命，我们必须将你带回大联盟！至于你究竟会受到怎么样的惩罚，那就是法律司的事情了，他们一定会公正公平地审判你！”

“哈哈，好一个公平公正的审判！既然如此，你天穆之野有什么资格出手？你也说了，那是法律司的事情。就算追捕，也是追捕司的事情，与你天穆之野有何关系？几时轮到你们多事了？”

青瑶悠然自得。

她看了看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金沙王城。

“凫风初蕾，我真的劝你不要再抱着任何幻想，也不要再企图用什么缓兵之计了，没用的。首先，白衣天尊已经彻底跌出了宇宙边缘，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宇宙了；再者，你的另一个大靠山也已经完蛋了……”

她悠悠然地：“你的另一个大靠山，你的母亲女禄，因为强行替你出头，企图阻挡我家夫人登基，被整个追捕司追杀，现在，已经被大卸八块，死无葬身之地了……”

初蕾面色大变：“女禄娘娘居然赶去大联盟了？”

“可不是吗？也真难为她了，为了替你出头，居然不自量力，公然叫板我家夫人！她这不是找死吗？所以，凫风初蕾，你就别抱任何幻想了，你的底细我们早已一清二楚，你唯一的靠山就是白衣天尊和女禄，现在，这二人都已经先后命丧大联盟，也就是说，你再也等不到任何援手！除了就地自裁，你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机会。”

初蕾死死盯着她，忽然笑起来：“就凭你等小人，也能杀了女禄娘娘？”

“我等也许不能，可是，追捕司能！”

“追捕司？他们有何资格追捕女禄娘娘？”

“就凭借女禄当年制造的京都大屠杀！别以为自称在黑暗王国服罪七十万年就了事了！按照她的罪行，再过七百万年她都没法赎罪！”

青瑶笑得更是得意了：“你放心吧，我说了，我家夫人是公正的，法律是公正的。我们只捉拿有罪之人，而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清白者……”

委蛇破口大骂：“好一群装模作样的贱人。你们天穆之野从青元夫人开始，全是一群两面三刀，表里不一，虚伪到了极点的毒妇。我就不信，漫天诸神都看不透青元夫人那虚伪的面孔，她还想做什么中央天帝？我看这是在做梦吧？”

青瑶大怒：“你这该死的老毒蛇，我先杀了你……”

她举起武器，就向委蛇扫射。

与此同时，玉女们都启动了攻击。

在他们斗嘴的时候，初蕾一直没有闲着，她一直死死盯着王殿上空的那几名玉女。

因此，青瑶刚一出手，她就提前发动了。

金杖，横扫王殿上空。

神鸟金箔，当空罩下。

她没有留任何余地，第一次一招就是绝杀。

八名玉女的扫射全部落在了金箔的光圈之上。

可是，她们也只有这一次扫射的机会，八个人，无一例外飞了出去。

青瑶怒吼：“凫风初蕾，你居然敢杀我天穆之野的玉女？”

委蛇哈哈大笑：“你们都敢在金沙王城杀人，我们为何不敢杀你们？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青瑶手中的武器，再次疯狂扫向委蛇。

可是，委蛇浑身上下，九成以上已经变成了机械材料，而且是全宇宙最顶尖级的合金材料，一般的扫射对他来说，几乎毫无用处。

只要不能摧毁它的芯片，谁也无法杀了它。

这也是多次恶战，涂山侯人，杜宇，甚至大熊猫都无法逃脱劫难，而他却还能活下去的唯一原因。

此时，它根本不管强大的火力，蛇尾席卷，青瑶识得厉害，转身就改变了方向。

初蕾也不搭理她，直飞王殿上空。

因为，八名玉女飞出去之后，迅速又有十几名玉女窜出。

很显然，她们出动之时，先已经详细考察过金沙王城的情形，知晓整个城市的布局，所以，一来就选定了方位，展开了大规模大屠杀。

可是，初蕾刚转身，已经被一群玉女团团围住。

她们知道她的厉害，几乎一大半的力量全部围住了她。

初蕾，被隔绝在了天府广场的上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十几名玉女径直飞到王殿的上空。

委蛇要冲出去，可是，青瑶和几名玉女将它团团包围，疯狂扫射，一时之间，他哪里能突围得了？

王殿的上空，已经彻底被五彩祥云所笼罩。

这祥云很美，色彩很艳丽，跟昔日妖魔横行时的黯黑迥然不同。

云彩里，还隐隐有桃花流水，淡淡清香，呼吸一口，令人迷醉。

醉眼朦胧里，一批仙女下凡了。

她们就在王殿上空百米上下，众人的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这些人长袖飘飘，身姿窈窕，每个人头上都戴着金光闪闪的夜光环，打扮得如传说中的仙女一般。

百姓们才经历了被怪物偷袭的恐惧，忽然见天空来了一大片五彩祥云，祥云里有漂亮而气派的旗帜，还有许多美丽无比的少女，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天仙下凡，因此，根本不顾连续拉向的警报，纷纷探头出来张望。

有些大胆的，甚至跑到空地，好奇地张望。

有些胆小的本要劝阻，可是，随即就听得半空中响起仙乐般动听的声音：“各位，我们是天穆之野的玉女，大家不要惊慌，不要害怕，我们只捉拿犯了天条的元凶首恶，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可以放心……”

天穆之野！

玉女。

传说中大慈大悲的一个族群。

“大家放心大家放心……你们是安全的……你们是安全的……一切的危险都已经过去了……”

这声音，就像是充满了魔力一般，好奇的百姓纷纷跑出来，仰头张望。

最初，鳖灵和卢相还在竭力拉响警报，企图阻止众人奔出来，可是，到后来，他们根本无法阻止，而且，他们也被那神奇的音乐所吸引，也跟着人群一起跑出来，昂首张望。

半空中，玉女们彩带飘飘，纤姿美妙。

她们拥有漂亮的面孔，温柔的声音，一眼看去，便是传说中的仙女。

尤其，她们的云彩里，有音乐声发散地面，轻轻的，柔柔的，就像是午夜时分回荡的摇篮曲。每个人忽然都昏昏欲睡，好像慢慢地陷入了一场似睡非睡的美梦之中。

渐渐地，就连鳖灵和卢相也都觉得昏昏欲睡。

有个小孩大着胆子：“你们是……传说中的仙女吗？”

“对啊。”

温柔和善的笑声里，有一大把类似糖果般的东西飘然洒落。

大人小孩，欢笑一声就去哄抢。

“住手……住手……快躲回王殿……赶快……”

女王的声音响起，可是，已经昏昏沉沉的民众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们不但没有住手，反而冲着下一披四面洒落的糖果疯狂争抢。

“我们是仙女，你们别害怕……”

抢到糖果的大人小孩，毫不犹豫的就把东西塞到嘴里。

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美味。

那是沁人心脾的仙丹妙药。

“你们看，这不是什么危险都没有吗？吃吧，吃吧……你们记住，这是仙女对你们的赏赐……这是你们应得的赏赐，吃吧，吃吧……”

糖果，雪片般地洒下来。

百姓们，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根本不再听任何的警报，也不顾女王的怒吼，他们争着抢着，全部冲向漫天洒落的糖果。

尚未开战，已经互相践踏，有了死亡的呼喊。

可是，谁也不介意这死亡的呐喊，他们更加疯狂地扑在地面，哄抢糖果，有些人可能以为自己吃亏了，不惜一拳就砸向旁边的竞争者，完全不管这个竞争者到底是谁——于是，一场互相践踏，互相斗殴，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展开了。

那是一场可怕的厮杀。

鳖灵和卢相到底还是要清醒一些，他们并未去哄抢糖果，也没有吞吃任何糖果，因此，当这互殴一爆发时，他们就发现事情大大不妙了——因为，那些吃了糖果的人，忽然发狂一般，力气大得惊人，但见他们一拳下去，几乎就倒下去一个人，很快，这斗殴竟然发展成了相互之间疯狂的生死搏斗，死伤无数。

“住手……住手……”

可谁还听二人歇斯底里的呐喊？

卢相奔跑时，被一拳砸中，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鳖灵躲闪得快，可背后一拳砸来，他整个人也飞了出去……

凫风初蕾遥遥地看着这一幕惨剧，痛心疾首，可是，她一时之间却无法冲破玉女们疯狂的围攻，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玉女们一上来就直接出动了顶尖级的武器。

她企图速战速决。

可是，玉女们已经得了死命令，不杀鱼凫王你们就自杀！正因此，她们根本不给凫风初蕾任何逃跑的机会，几乎是同归于尽般的打法。

委蛇也几次要冲出去，可是，他也失败了。

它连声怒骂：“你们天穆之野如此疯狂屠杀，难道不怕报应吗？我就不信你们真的就无法无天了……”

“报应！呵呵，报应！这世界上只有实力，哪有什么报应啊！我们天穆之野便是主宰者，谁敢来报应我们？咯咯，真要有报应的话，也是你们这些低贱该死的地球人……”

“你才该死……”

“请勿动怒！老毒蛇，请勿动怒！咯咯，你看，我们压根就没杀你们。是那些卑贱的地球人自相残杀！咯咯，说地球人卑贱你还不相信？你看看，啧啧，你看看，就为了几把糖果，他们居然也会阵脚大乱，自相残杀。就算他们全部死光死绝，也不关我们事啊，这只能证明他们素质低，他们该死而已……我早就说了，我们天穆之野只救人，不杀人！你看，这不是吗？我们压根没啥任何一个人啊，咯咯咯……”

天穆之野，从不杀人。

天穆之野，只能救人。

“我呸！你们这群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们迟早遭到报应……”

“啧啧啧，报应，我好怕呀！我们能遭到什么报应呢？我们又不杀人！你看，我们只是抓捕元凶首恶，可这个首恶却拘捕，也正因此，连累了无数人。就算真的有报应，也该报应你和你的主子，关我们何事？”

玉女们的确不亲自杀人。

玉女们，利用糖果杀人。

很快，王殿外围的广场上，已经尸横遍野。

可是，已经昏沉沉的百姓完全没有任何觉醒的意思，他们依旧疯狂地争抢糖果，疯狂地互相斗殴，每一拳下去，几乎就多了一具尸体。

这样下去，金沙王城真的要全城覆灭——而且真的是在玉女没有杀一个人的情况之下！

初蕾忧心如焚，下手就更加迅疾，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先将全体玉女斩杀才能阻止这个城市的覆灭。

只听得青瑶温柔到了极点的狞笑：“凫风初蕾，你杀我天穆之野玉女一人，你的百姓必死亡一万人！你有胆的，就尽管杀吧。哈哈哈，我倒要看看，今日之后，你这金沙王城到底还能剩下多少人！什么鱼凫王，狗屁！我要让你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咯咯咯……”

鱼凫王。

可能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最后不剩下任何一个臣民的王。

玉女们今天来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屠城。

无论凫风初蕾死不死，都要屠灭这个城市。

“咯咯，死丫头，你还想跟我家夫人斗？也不看看你到底算哪根葱。白衣天尊死了，女禄死了，现在，终于轮到你了……咯咯，你猜猜看，我会让你怎么死？”

“我呸，你这狠毒的妖妇，今天谁死还不知道呢……”

青瑶一转身，几名玉女迎着了委蛇，她从容不迫地退到旁边，咯咯大笑：“但凡敢得罪我家夫人者，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好下场。凫风初蕾，你知道为何我们不马上杀了你吗？因为我们必须要活捉你，要将你带到天穆之野，让你亲眼见证我家夫人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然后，才慢慢地将你杀死……咯咯咯，你不是因为差点被变成青草蛇而恨死了我家夫人吗？那这一次，就真的要让你尝尝满头头发变成青草蛇的滋味，哈哈哈，这一次，你可真是死定了……谁也无法救你了……哈哈哈……”

青瑶的笑声，忽然停止。

她眼睁睁地看着旁边身首异处的玉女，惨然变色。

七八名玉女，就像是碎裂的娃娃，她们的飘渺仙姿从此成为过去，就像风筝一般掉落天府广场上面。

其他玉女见状，竟然再也不敢阻拦，纷纷后退。

青瑶尖声道：“妖女，你竟敢杀我这么多玉女……”

金杖，几乎贯穿了她的怒吼，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就掉了下去。

初蕾，飞跃王殿上空。

玉女们见状，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跑。

可是，已经太迟了。

金箔的光芒，彻底将她们笼罩，追上来的委蛇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心，蛇尾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很快便有七八名玉女坠落地上。

她们逃窜。

初蕾哪里允许她们逃窜？

金杖，满是杀气。

初蕾，很少动这样绝杀的念头。

可现在，她已经别无选择。

玉女不死，金沙王城必死。

再说，她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她要去大联盟。

无论如何也要去大联盟。

就像青瑶尖锐的狞笑：“白衣天尊死了，女禄死了，你独自一人，你还想怎样呢……”

她想，女禄肯定没有死。

就算白衣天尊失踪了，女禄也不会死。

可是，就算女禄没死，至少现在也处境极其艰难——就因为女禄还没死，所以青元夫人迫不及待地要跳出来大开杀戒了。

也正因为青瑶说出女禄二字，初蕾便知道，青元夫人一定未能如愿登基——如果她真的如愿以偿了，她绝对不会这么迫不及待下手——至少，身为新的中央天帝，第一件事情是大赦天下，而不是大杀天下。

就因为她没能如愿以偿，她才恼羞成怒。

而阻挡她的，很可能就是女禄。

以青元夫人的性子，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所以，女禄的处境一定危险到了极点。

早前，初蕾要去大联盟，无非是要找青元夫人报仇雪恨。

可现在，她的目的已经变了。

她非常惊惶。

她忽然强烈地预感到：女禄一定凶多吉少。

自己必须去大联盟。

无论以何种方式，都必须去大联盟。

恐惧，激发了斗志。

玉女们，就像一茬茬被割倒的韭菜。

青瑶就算早有准备，却不敢置信。

明明是精挑细选的一支队伍，怎么忽然就像是一茬茬韭菜一般不堪一击？

这疯丫头，竟然比起桃花星撒野的时候更加厉害了。

她本能地要逃走。

可是，她已经没机会了。

金杖的风声，将她四周的退路全部锁死。

下一刻，她便听得一个冷厉到了极点的声音：“若不想死，你就乖乖住手……”

青瑶，立即住手了。

她就像一只倒地的妖孽被扫入了金杖的光圈之中。

初蕾，飞跃王殿上空。

萎靡之音，一扫而光。

女王的怒吼声震寰宇：“住手……住手……”

疯狂斗殴的众人忽然停下来，他们有些人嘴里正咀嚼糖果，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正一拳落在旁人的心口……听得这吼声，忽然清醒似的，一起停了下来。

横在他们脚下的，是他们的儿女、妻子、父母、亲友……逃难的时候，一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每一个人的身边，几乎都是自己的至亲。也正因此，他们发疯时，殴打厮杀的也正是自己的至亲。

可那一刻，他们忽然都不认识对方似的，只是拼命争抢，拼命厮打，拼命吞噬，恨不得跟对方同归于寂。

一旦清醒过来，他们才发现自己拼命殴打的对象究竟是谁……

有人的一脚正踏在幼子的脑门上、有人的一拳正击在妻子的心窝里，有人的牙齿咬断了母亲的喉管，有人的一拳打瞎了父亲的眼睛……全部是亲人之间的厮杀，惨烈无比。

有人忽然跪下去，发出惊天动地的悲惨哭声：“孩儿……我的孩儿……”

一个壮年男子的旁边，是两岁不到的幼儿，满头满脸都是鲜血，正是被他疯狂之中亲自踢死。

这一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一时间，哭声震天，悲惨无比。

凫风初蕾看着这一片惨景，又看了看光圈里被困住的青瑶。

她冷冷地：“青瑶，你想死还是想活？”

青瑶哪里说得出话来？

“你要是想活，你就马上带我去大联盟！否则的话……”

她金杖一指满地死伤的惨况，冷然道：“你该知道，这世界上并非你天穆之野才能杀人如麻！你要是不带我去大联盟，我会让你死得比你想象的更惨……”

青瑶嘴唇发抖，哪里能发出声音来？

身为玉女中最尊贵的人物之一，她向来养尊处优，颐指气使，除了青元夫人姐妹之外，那是谁也不放在眼底的。纵然是在桃花星上被凫风初蕾所击败，颜面尽扫，可彼时，桃花星是她的主场，人多势众，根本没有恐惧之感。

可现在就不同了。

她亲眼目睹玉女们一群一群地倒下，女王根本不再有任何的手下留情，直接下了绝杀。

女王登基之后，曾经有一个很著名的公告：严法宽刑，主要在于小惩大诫。可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对于所有胆敢滥杀无辜的暴恐分子，杀无赦！

无论是在九黎时绝杀布布、灵巨等人，还是在金沙王城绝杀大费、姬真等，统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一次，玉女们主动前来挑起事端，当然也不再被赦免的范围之内了。

暴徒们之所以肆无忌惮地滥杀无辜，就因为他们很清楚暴力所带来的威力，横扫天下，所向披靡，暴力，能有效地在短时间内扑灭一切反抗的火焰——

对付这样的暴徒，当然就要以暴制暴。

此时，青瑶看着玉女们的尸体，如何不胆寒心裂？

她很清楚，若非女王要留着自己带领她去大联盟，早就直接绝杀了。所以，自己不再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女王的声音，比刀锋还冷。

“马上出发去大联盟！青瑶，你该知道，你要是装神弄鬼，那么，你不但会死的很惨，而且绝对魂飞魄散。就算是天穆之野做靠山，我也向你保证，你绝对不会再有重获载体的机会。”

此时，青瑶已经丝毫不再怀疑女王的这话了。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走！”

她不敢抗命。

她在光圈里，就像是一条极度萎缩的鱼。

忽然，一声长啸。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向那个声音的方向。

王殿不远处，一人快步而来。

他白衣如雪，红色马尾，动作迅疾得就像是一阵暴风骤雨。

初蕾，面色剧变。

青瑶，却面色一喜。

她企图发出命令，那是指挥复制人百里行暮的命令。

只要百里行暮一出手，自己便有获救的机会。

可是，她却立即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一瞬间，她便从光圈中重重地摔落地上，再也无法翻身起来了。

初蕾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就往天府广场方向跑去。

百里行暮也不看他人，只追逐那熟悉的声音，他也转身，疯狂地追向天府广场。

他的脑电波虽然已经彻底散溢了，可是，满脑子，只有那个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念头。

青元夫人的媚毒，彻底掌控了他身为一个男性复制人全部的欲望。

指挥他的整个身心的，也只剩下那一份疯狂的媚毒。

天府广场，空荡荡的，只有那颗熟悉的青铜树孤零零呆在原地，就像是生根一般。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

百里行暮也停下脚步。

二人之间，不过七八丈的距离。

她伸出手，声音微微颤抖：“白里大人……你醒醒……”

他死死盯着她，茫然的双眼里全是血丝，可是，却渗透出一股热烈到了极点的疯狂嗜血——他的媚毒，又无可遏制了。

初蕾已经很清楚：这个百里行暮，本质上就是一个病毒武器，而且，除了周山之巅的最后一夜，他不再记得任何事情，甚至根本就不再是百里行暮——青元夫人放他出来，便是为了让这武器牵住自己，或者自相残杀。

青元夫人恨透了自己和百里行暮，所以，无论是百里行暮杀了自己还是自己杀了百里行暮，都是青元夫人所乐于见到的。

谁死，她都不在乎。

她要的是二人同归于尽。

百里行暮，只是她的一把刀而已。

此时，这把刀，正在向初蕾猛冲过来。

“站住！你给我站住。”

初蕾不能站住。

她必须离开。

“站住！”

复制人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他也只能说出这一句话了。

初蕾，只能躲避。

她看到他彻底迷惘而疯狂的眼神——就算她不清楚复制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知道白痴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的百里行暮，眼神空洞，根本没什么焦距，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白痴一般的人物。

可是，这白痴，和一般的白痴不同。

这白痴力大无比。

这一刻，初蕾也彻底明白：这个复制人，很可能连周山之巅最后一夜的记忆也彻底散溢了。

因为，脑子里一个清晰地声音忽然叫起来：以白衣天尊的身手，怎么可能让自己的脑电波再次散溢？假的，假的，这是假的。

这个百里行暮，也是假的，是无数复制人中的一个。

一念至此，她彻底清醒了。

假的百里行暮，自己再也不要对其抱着任何的幻想了。

可百里行暮，彻底发狂了。

他身上七十万年的元气，彻底复苏了一般，体型，竟然也大山一般开始幻变——初蕾惊呆了。

幻变巨人的百里行暮有多么巨大的威力，她很清楚。

追来的委蛇嘶声道：“天啦……天啦……早知这样，真该先把百里大人杀死……”

本来，他们是有一个绝杀百里行暮的机会的，可是，到了最后，初蕾总不忍心。

但现在，她知道，后悔也没用了。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幻变的百里行暮，山一般的拳头砸来。

她只能逃窜。

连续几拳落空，百里行暮更加暴怒，可是，因为记忆所限，他幻变不能无休止，最多只能到以前的三分之一。饶是如此，初蕾也觉泰山压顶一般，但觉自己陷入了一股强大的气流圈里，无论如何腾挪躲闪，总是冲不出去。

委蛇也出手了。

可是，它的蛇尾尚未靠近，便被一股巨大的元气反弹，重重地摔倒在远处。

但也正因这个间隙，初蕾立即跳出了包围圈，转身就跑。

小山似的百里行暮忽然变得很灵活，他迅速幻变，眨眼之间，已经拦在了凫风初蕾面前。

初蕾只能步步后退。

他步步紧逼。

初蕾，已经退无可退，因为，她的背后，便是那颗两米多高的通天神树。

她靠在神树上，紧紧握着金杖，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如泰山压顶。

他的喘息，简直是狮子猛虎一般。

他的双眼，已经渗出鲜血。

他的双手，已经一片血红。

媚毒，已经全面爆发。

很快，他就会全身溃烂，一身的鲜血就要蓬勃而出。

金杖，已经贴在他的心口。

初蕾很清楚，自己除了杀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却不知道死亡的到来。

他继续往前。

初蕾惨然，却无能为力，只能死死捏着金杖——明明是受害者，可是，我却要将他残酷绝杀。

偏偏这时候，她听得一奇怪的笑声。

那是熟悉的杀手的笑声。

是掠过金沙王城上空的飞翔的声音。

“咯咯……凫风初蕾，你以为你护得了金沙王城，你还能护住全世界？哈哈哈，我就不相信你区区一个地球人，居然想护住整个地球了？哈哈哈，罢了罢了，金沙王城死了这么多人，已经不好玩了，我们再去九黎凑凑热闹呗……”

九黎！

九黎！

她们终于对九黎下手了。

金沙王城的死伤无数已经无法满足她们嗜血报复的快感，她们开始瞄准九黎。

九黎，人口是金沙王城的十倍以上。

九黎，是集中大屠杀的最好地点。

这时候，初蕾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了——太低估青元夫人这个疯婆子的杀伤力了。

很显然，她错失中央天帝宝座，迁怒于自己，迁怒于整个九黎，竟然不惜要将整个地球人斩尽杀绝？

难道大联盟就再也没有约束她的人或者力量了？

可是，她已经不敢抱任何的幻想了。

天穆之野有顶尖的武器，顶尖的病毒，顶尖的团队，顶尖的人脉……她们既然敢公然这么干，想必早就想好应对之策了。

她本能地要赶去九黎。

可是，她才跑出去一步，就被山一般的阴影所阻拦。

此时，正午的阳光刚好照射在青铜树上。

正午的阳光也正好照射百里行暮的身上。

他的头脸、手臂，但凡裸在外面的肌肤，已经血红一片，仿佛他浑身上下的血管已经彻底爆裂了。

他死死盯着凫风初蕾，吞了口口水，就像一头猛兽在临死之前，看到了一顿迟到的晚餐——这晚餐不能救命，但是，可以要了对方的性命。

他出现的唯一使命，便是要她的命。

初蕾，想要后退，可是，她竟然被他那血红的样子所震颤——因为，他血红的双眼忽然满是痛苦绝望之色，就像一头垂垂待死的猛虎。

她忽然想起过去。

正午的阳光，把过去的一切统统照亮。

自己也曾中了这样的媚毒，也曾垂垂待死，可是，自己比他幸运，因为，他提前中止了自己的惨况，用他自己的一身鲜血，用了他大部分的元气，不惜将他残破的心脏烧成粉碎……

当她中毒的时候，他一心想的是救活她，纵然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当他中毒的时候，她一心想的是如何赶紧摆脱他或者杀了他。

就在前一刻，她是真的对他动了绝杀的念头。

可现在，她忽然浑身颤抖。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她下意识地背靠着通天神树，仿佛那已经是自己最后的屏障。

他距离她，已经只有几步之遥。

他伸出的手，已经如猛兽一般抓向她的面门。

不知怎地，这一刻，她忽然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逃亡的力气，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彻底忘记了大联盟被围攻的女禄娘娘，忘记了金沙王城惨叫的百姓，甚至忘记了那飞向九黎上空的屠杀的神将……

也许是因为灾难太多了，战场也太多了，她忽然觉得精疲力尽，整个人彻底衰竭了一般：我没有三头六臂，我没有分身之术，我一个人，真的拯救不了整个地球，甚至，拯救不了女禄娘娘，以及，这个中了媚毒的即将要将我绝杀的男人。

我连自己都无法拯救了。

敌人，是如此强大。

她惨然一笑，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死死靠在青铜树上，听着那巨大的拳头，虎虎生风地向自己砸来。

此时，太阳刚好落在她的头顶。

青铜的枝桠，划破了她冰冷的肌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的血液迅速流逝的痛苦，但是，这痛苦也无法忍受那麻木到了极点的恐惧。

因为，他的拳头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她头一歪，他的一拳便重重地落在了她背后的青铜神树上面。

血滴，雨点一般的纷纷洒落。

初蕾满头满脸都是鲜血。

他的，她的。

这股血泉，就像一阵大雨，彻底浇在了青铜神树上面。

初蕾，死死闭着眼睛。

理智提醒自己快跑，可双腿，已经无能为力。

忽然，她眼前的压力消失了。

她本能地感觉到百里行暮退后了。

她立即睁开眼睛，顿时惊呆了。

但见阳光下的青铜树，忽然变了样子。

那些古老的青绿色，忽然变成了红色——血一般的枝干，血一般的果子。

而背负青铜神树的巨龙，瞬间膨胀，于是，整棵树砰砰砰地一下就无边无际伸展开去。

不是褒斜道边境封印的那种宽度，而是高度。

竟然无边无际，直冲天空。

百里行暮，连连后退。

就算是中了媚毒者，也被这阵势惊呆了。

初蕾也惊呆了。

“天啦……通天神树复活了……通天神树复活了……”

是百里行暮的声音，居然清晰，理智，宛如常人。

初蕾脑子里，讯速地浮现一个传说：在颛顼大帝的时代，有一条直通天庭的道路，凡人都可以从这里直达天庭，四处游玩。只不过，后来大神们觉得凡人这样走来走去，令他们失去了威严感和隐私感，所以，联合起来让颛顼大帝取消了这条通道。

天路，登天之路。

初蕾早前一直想象的是不周山之巅那种巨大的天空母舰，从来就没想到——那真的是一条路。

就如此时笔直通天的神树，每层树枝便是攀爬的阶梯，层层分明，可不正是通天之路？

青铜神树，竟然正是通天之树。

也难怪百里行暮一看到就说：通天神树怎么变成这样了？

很显然，他曾经见过通天神树。

通天神树，本质上是通向天庭的一条秘径。

初蕾不知是喜是悲。

就在这时，百里行暮忽然冲了过来。

他双眼血红，拳头上满是血迹，好像神树也不见得稀奇，根本无法将他震撼，他咆哮着，就像一头发狂的狮子：“站住……你给我站住……”

走投无路的初蕾本能地跳上神树。

她本意是跳上去躲避一下，可是，当她居高临下正要设法跳下去的时候，忽然整个人便飞了起来，她大骇，本能地伸出手：“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初蕾……凫风初蕾……”

风呼呼地，就连百里行暮的惨呼也彻底消失。

她伸出的手，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道，整个人就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顷刻之间就失去了意识……

小狼王连续几天都没来由地心惊胆战。

他这个“摄政太子”，对九黎的巡逻也日甚一日，从不敢有半点放松。

直到三天前，金沙王城终于传来消息，金沙王城遭遇史无前例的怪物袭击，死伤无数，不但大熊猫惨死当场，就连大将军杜宇也壮烈殉国。

紧接着，又传来涂山侯人死亡的消息。

接踵而来的噩耗令小狼王彻底懵了。他看着密函，张口结舌，反反复复就一句：怎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丽丽丝站在他旁边，也面沉如水，心跳得几乎要涌出胸腔了。

杜宇和大熊猫之死已经令她震惊不已，涂山侯人之死就令她不可想象了。

“杜宇和大熊猫战死沙场也就罢了，姒启怎会死？怎么会？云华夫人不是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吗？他怎会死？怎么会？就算他死了，难道天穆之野无法救活他吗？”

小狼王语无伦次：“看来，这一次我们是在劫难逃了啊……在劫难逃了啊……”

丽丽丝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当年九黎河之战那么凶险，我们也熬过来了，就不用说现在了。”

小狼王听得这话，胆气一豪，大笑：“是啊，九黎河之战那么凶险我们都挺过来了，没道理现在还要怕他们！丽丽丝，现在起，政治经济大事就交给你了，我驻守九黎广场，寸步不离！”

丽丽丝摇头：“我驻守九黎广场，你驻守王殿。”

“不行！”

“你乃摄政太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九黎就不好说了……”

小狼王大笑：“丽丽丝，我好歹也是一个男人，总不好意思躲在你身后，先让你去送死吧！那样，我还有什么面目做万王之王？再说，青元夫人等的目的很可能是金沙王城，也不见得会公然来血洗九黎广场，毕竟，大王之前不是说过吗？诸神都盯着九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给丽丽丝反驳的机会，“好了，就这样决定了！丽丽丝，你听命，你负责值守王殿，我亲自督阵九黎广场，当然，我祈祷不要让九黎陷入战乱，可万一要是有人捣乱，那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小狼王和丽丽丝都不是裙带关系起家的皇亲国戚，而是货真价实身经百战打出来的，所以，他们心思相同，不谋而合：既然金沙王城遇袭，那么九黎广场也不见得可以置身事外。

提早防备，势在必行。

丽丽丝没有再争辩，立即便服从：“小狼王，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镇守王殿！”

小狼王重重一挥手：“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走出去老远，忽然又跑回来。

丽丽丝有点奇怪：“小狼王，你还有事情吗？”

他犹豫不决，吞吞吐吐：“丽丽丝，有一事，我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要不，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离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此时，九黎上空平静无波，偶尔有飞鸟的翅膀闪过。

“我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丽丽丝，要不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先出去避一避……”

丽丽丝苦笑一声：“是祸躲不过。小狼王，这么说吧，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我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算不如天算，一个人该怎样，那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的。”

“你真不离开？”

“不！”

丽丽丝态度十分坚决：“我喜欢九黎，我自从常驻九黎之后，就决定以九黎为家。纵然九黎真的会遭遇什么劫难，我也断然没有在这时候落荒而逃的理由。”

小狼王在投奔凫风初蕾时，真的是毫无保留，在凫风初蕾登基前后，他的三万狼少年大军全部来到了九黎，也因此成为九黎最主要的军队组成。

此时，他率领这三万大军，很快在九黎广场布置了强有力的防御措施。

一直忙碌到夕阳西下，他停下来，看看天空，但见天空很蓝，云彩很白，九黎的红花漫山遍野散发出幽幽芬芳。

九黎广场上，也人山人海，和往常一样热闹非凡，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自从白衣天尊大显神迹，先后有了包治百病的“透骨镜”以及吃不完的蜜糖馅饼，还有神奇打印出来的高楼大厦之后……整个九黎彻底陷入了狂欢的局面。

百姓们奔走相告，举手相庆，一时间，女王在他们心目中简直成了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是真正的先知、领路人、伟大者。

尤其，女王所倡导的均贫富，改善穷人生活，大力提倡兴办教育，让所有普通孩子接受教育……一时间，种种举措，让所有人清晰地看到一个事实：无论是医学还是教育甚至于住房等等方面，女王都尽力做到了绝大多数人一视同仁……九黎，真的在一天天地彻底消灭贫穷，人人走向共同富裕的美好生活。

也正因此，百姓们干劲十足，短短时间内，无论是农业还是商业，都有了极大的发展，整个九黎也彻底蒸蒸日上。

小狼王，一天天目睹这样的沧桑巨变，身为将来整个帝国的继承人，如何不深受震撼？

他忽然觉得，内心深处一个从未有过的伟大理想，已经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慢慢地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森林。

就像现在，他悠闲地躺在九黎广场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青草，享受着落日余晖，内心深处，却满是惊恐和焦虑。

因为，就连丽丽丝都不知道，他收到的凫风初蕾的亲笔密函最后一句话，只有一个字：逃！

马上逃走！

小狼王，你和丽丽丝等马上逃走，离开九黎，悄无声息躲起来，躲得越远越好。

云阳死了，大熊猫死了，杜宇死了，涂山侯人死了……现在，该轮到自己和丽丽丝了吗？

若是以往，小狼王一定不假思索，转身就跑。

可是，今天，现在，他只一遍一遍回味着那被彻底烧毁的密函的内容，脚底就像生根一般，根本没法逃跑。

他甚至压根就没想过要逃跑。

当他率领三万狼少年大军布置好一切巡逻之后，他甚至慢慢镇定下来。

不，我不能跑。

我绝不能逃跑。

前半生，我一直都在逃亡的路上，现在，我岂能再次临阵脱逃？

少年时代，为了逃命，丢弃了未婚妻，丢弃了尊严，在大费和大禹王等大人物面前周旋逢迎，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少年时代，真可谓是一部苟且的逃亡史。

他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又看看身边草地上到处奔来跑去的小孩，因为他是便装，他头上戴着大帽子，小孩子们当然不知道他是小狼王……孩子们愉快地草地上打闹嬉戏，采摘野花，他们的小脸被太阳照射得红彤彤的，笑声就像是风中吹来的欢乐曲。

不，我不能逃。

我再也不临阵脱逃了。

身为炎黄帝国的下一代继承人，我居然临阵脱逃，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纵然九泉之下，我也再没有面目去见盘瓠祖先了。

小狼王不逃。

他根本不考虑逃走。

不但不考虑逃走，反而决意留下。

他慢慢坐起身，抱着膝盖，但觉夕阳下，一身都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他自言自语道：“这么美丽的城市，这么美丽的地方，真要有人胆敢前来破坏，那我小狼王也不是吃素的。”

像九黎这样超级大，人口又超级集中的城市，一旦遭到攻击，后果不堪设想。小狼王曾经多次考虑过要不要马上发出预警，疏散百姓，可是，权衡再三，他无法做出决断。

因为，首先，你不知道这攻击会不会发生；再者，你不知道这攻击什么时候才会发生。

更主要的是，大家集中起来，也许还可以抵挡一阵，可要是过度分散，那就更加没有自救的本领了。

而且，无缘无故发出预警，在百姓之间引起的震恐，又怎么消除？

或者，没有遇到袭击的话，这震恐岂不是很快要让九黎好不容易起来的局面土崩瓦解？

小狼王很为难。

小狼王这才深刻体会到做一个重大抉择的痛苦——以前所有大事，都有凫风初蕾做决断，可现在，必须自己来权衡。

他一直呆呆地看着天空，直到夕阳彻底西下才慢慢站起来。

家家户户上空炊烟袅袅，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广场上的人群却慢慢减少，到后来，外面已经很少有小孩子的身影。

九黎，迎来了一天中最重要的晚餐时刻。

小狼王觉得这一天终于快要过去了，他略略松了一口气，很随意地走到广场对面的一条小吃街上，要了两个小菜，一碗白米饭。

女王登基之后，九黎迅速开始普及白米饭。

此时，这雪白的米饭盛在粗糙的大陶碗里，小狼王觉得景致很美。再看面前的两个小菜：一叠卤牛肉，一叠酸浆野鸭汤，都很美味。

他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小二闲聊。

刚吃了几口，就听得一声惨呼：“啊……”

就好像被人一刀割断了咽喉一般。

小狼王面色大变，立即跳起来。

他旁边便装的戎甲等人也跳起来。

惨呼声，出自九黎广场。

先是一个人，接着，连绵起伏，就像无数的人在同一时刻遭遇了极其可怕的杀戮。

尽管早有准备，可是，当小狼王忽然看到这一干从天而降的妖魔鬼怪时，还是惊呆了。但见有的人脸蛇尾满头长发纯粹是一条条的毒蛇，有的便是传说中的人脸蜘蛛，有人的脸却是八爪蜘蛛的身子，有的是人的身子长了牛的头颅，有的是熊的头颅人的身子……

可是，无论这些怪物看起来多么恐怖，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女性。

小狼王根本不知道为何忽然有这么多女妖怪降临九黎，也来不及去考虑，他本能地大喝一声，发出了迎战的讯号。

早有准备的狼少年大军冲了出来。

他一马当先，提着狼牙棒就冲向了一名女妖怪。

小狼王在多年战争中已经骁勇善战，又曾得到初蕾赠送灵药，他的战斗力早已远超一般的地球人，此时，狼牙棒挥出去，女妖怪立即跌出去很远。

受惊的人群开始奔跑，嘶吼，逃命。

好在小狼王前期工作没有白废，九黎一直有训练人们逃生迎战的传统，虽然他们初次见到怪物魂飞魄散，但是，随着警报响起，许多人立即反应过来，迅速逃命。

警训一遍一遍：躲起来，所有人统统躲起来！你们不要出来迎战，你们都不是怪物们的对手！迎战是军人的事情，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百姓们，奔走逃亡。

狼少年大军，迅速成阵。

可是，很快，全城便泛起冲天的火焰——在人群最为聚居的一二圈层，大规模失火了。

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因为，松香的味道随着高昂的火焰浓郁地散发开去。

一旦失火，百姓们再也不敢躲在家里，他们就像一群群被围堵的羊群，刚刚跑到一个地方，又被驱赶到另一个地方。

小狼王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声音不停地呐喊：完蛋了，完蛋了，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没有凫风初蕾的九黎，怎么能够抵挡这些怪物？

可是，他已经顾不得多想。

他迅速分派了任务：戎甲、白志艺、拉美西斯、赤焰兰亭四人分别率军援救东南西北，而他本人坐镇中军，直接迎战妖怪。

妖怪们仿佛也很快发现了小狼王不是好惹的，于是，她们纷纷舍弃了小狼王，转向那些亡命奔逃的百姓或者其他狼少年大军。

小狼王举着狼牙棒一个个杀将过去，哈哈大笑：“妖怪们，老实交代，你们究竟是何方来的妖孽？是青元夫人派你们来的吗？”

一个牛头人身的妖怪倒在狼牙棒之下。

小狼王正要结果了她，只见她巨大的牛眼睛里，竟然满是泪水。

他吃了一惊，厉声道：“你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牛头女妖忽然双腿乱蹬，眼中两滴大大的泪水滑落，倒在地上很快就气绝身亡了。

小狼王也顾不得管她，正要一棒击向另一个妖怪，却忽然停下来。

他分明看到死在地上的牛头女妖变了——哪里还是什么牛头人身？分明是一个人类的少女，最多十六七岁年龄，非常孱弱，非常瘦小，她花一般的面庞上，写满了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悲哀和恐惧，显然是在生前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的痛苦折腾。

小狼王失声道：天啦，莫非都是黑暗森林星上中了病毒的那群可怜人？

凫风初蕾再离开九黎之前，曾经详细告诉过他和丽丽丝有关自己和青元夫人的恩怨，当然也提到了臭名昭著的黑暗森林星。

可是，对于小狼王来说，这番话不啻为天方夜谭，压根无法相信。

直到现在亲眼所见，饶是他胆大包天，也彻底慌了神。

可是，他也很清楚，今天是生死之战，若不把这些女妖杀光，不但自己要死，全城百姓都会陷入浩劫。

他提着狼牙棒，再次挥了上去。

女妖们的战斗力都很一般，很快，便死伤遍地。

狼少年们见稳住了阵势，无不精神一震，纷纷追杀，妖孽们见势不妙，可是，也不知道逃跑，只是忙地茫然乱窜。

小狼王哈哈大笑：“你们这群妖怪可真是胆小如鼠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个熟悉的笑声响起：“妖怪们再是胆小如鼠，可是，要灭掉你区区一个小狼王还是手到擒来……”

小狼王抬头一看，厉声道：“季季，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东方王季季策马奔来，在他身后，跟着十八名全副武装的杀手。这些杀手完全包裹在银光闪闪的奇怪服饰里，压根就看不出真面目。

女妖们见状，却如见了救星，纷纷奔向季季。

季季勒马，“小狼王，你的死期到了！”

小狼王大怒：“你身为东方王，却和妖孽勾结，季季，你该当何罪？”

季季不屑一顾，“小狼王，你就别在我面前逞能了。谁还不知道你的底细吗？要是凫风初蕾在这里，我还真的忌惮三分，可是，就你那怂样，我劝你就别逞能了，赶紧跪地投降，说不定我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还可以留你一条性命，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小狼王怒道：“你乃白衣天尊亲封的东方王，你竟敢背弃白衣天尊？”

季季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很奇怪的笑容，冷酷狠毒又充满了怨恨。

“东方王？你以为东方王就已经很了不起吗？想我季季，乃巨人后裔，可是，我们巨人一族却从未享受到白衣天尊的半点好处！先是凫风初蕾仗着武力在防风国大杀四方，甚至诛杀了我们唯一的女巨人涯草，造成整个巨人一族面临绝后，而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布布大将军也被兔死狗烹，接着连灵巨也未能逃脱厄运……当然，我也没有指望我能逃脱那个女人的毒手，与其如此，不如自救……”

“所以，你就投靠了新的主子？”

季季神秘一笑：“这天上的大神，当然不止白衣天尊一个！最厉害的，也不是白衣天尊。”

小狼王不屑一顾：“不就是青元夫人吗？你说那些有什么意思？季季，我也告诉你，青元夫人不但不是白衣天尊的对手，也不是女王的对手。你若悬崖勒马，女王也许会饶你一命，可你要是不知好歹，那你就才真的要死无全尸了……”

季季大笑：“女王？你少拿女王吓唬我！她是我的主人第一个要诛杀的对象！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的后台白衣天尊已经死了！”

“放屁！你的主子死了一万次，白衣天尊也不会死！”

“信不信由你。反正白衣天尊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出现了。再说，白衣天尊死没死，你今晚就知道了。因为，你马上就会看到你和九黎的百姓一起死无葬身之地，却没有任何人会救你们！当然，还有你那伟大的女王，她也正在金沙王城的刀山火海里，正在享受我的主人带给她的厮杀的欢乐，哈哈哈，很可能现在她已经被砍为肉酱了……”

小狼王破口大骂：“该死的季季！我马上就杀了你……”

狼牙棒迎着季季，季季身后的十八名杀手一起杀将过来。

三招之后，小狼王就发现不妙了。

他清楚地发现，自己只有躲避的力气，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了。

并非因为季季是巨人，而是因为季季忽然爆发式的增长。很显然，季季已经被赐予灵药，体质有了剧变。

小狼王若非也服用过灵药，很可能一招就被他打死了，但是，现在，十招之后，他还在左支右绰。

但是，其他人显然已经很不妙了。

很快，便传来一阵一阵的惨呼声，是戎甲、拉美西斯等人纷纷被压了上来。

最后被压上来的是赤焰兰亭，小狼王一看这情形，心里一抖，狼牙棒便飞了出去，季季反手便将他踢翻在地，几名侍卫冲上来，便将小狼王绑缚了。

季季的声音响彻整个九黎广场：“你们听好了，马上举手投降，我可以饶你们不死，可要是继续负隅反抗，我会杀绝整个九黎！”

广场上，早已死伤无数。

百姓们，已经无力反抗。

很显然，季季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彻底毁灭九黎，相反，他一看到众人停下来，便下令停止了屠杀行为。

“九黎所有人听好了，我令你们全部汇聚到九黎广场，记住，是所有人必须汇聚到九黎广场……但凡不出来者，杀无赦……”

小狼王嘶声道：“快跑……你们快跑……这妖怪会杀了你们……”

季季反手就是一掌，厉声道：“胆敢抗命者，杀无赦！”

当一干杀手窜入民宅，随手抓起几个步履稍慢的老人孩童就地摔死之后，所有百姓在暴力面前，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道。

所有人，仓皇奔向九黎广场。

不一会儿，整个九黎广场已经人山人海，就连广场附近的十几条大大小小的街道也全部人山人海。

九黎但凡能走动的居民，全被聚集起来。

但是，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都恐惧地瞪大眼睛，因为，沿途都是死尸，还有冲天而起的火光。

季季，是在大杀一阵之后才下令集中，他很清楚，百姓必须是目睹了大批量的死亡之后，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才会毫无条件的马上投降。

此时，他们已经被巨大的伤亡所慑服。

旁边就是死尸，有些人甚至没有落脚的地方，就生生站在尸体旁边。

这些尸体很可能是他们的熟人，甚至他们的亲友，但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举手投降。

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看到半空中有飞舞的杀手——几名银光闪闪的杀手，就像悬浮在半空中一般，居高临下。

季季的声音清晰无比：“你们听好了，你们除了投降别无选择！任何胆敢抗命者，杀无赦！”

再也没有任何人反抗。

羊群效应，彻底显现。

小狼王，已经被绑在一根高高的木桩上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季季站在广场正中，他巨人的身形很高大，声音也如铜钟一般：“你等听好了，我今天原不是要杀绝九黎百姓，而是要清除潜伏在九黎的叛徒恶人，比如，小狼王这样的帮凶……”

小狼王破口大骂：“你才是叛徒帮凶……”

季季一掌下去，小狼王一口血便喷了出来，一张脸也顿时肿得老高。

季季继续道：“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们，第一件便是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都先后因为触犯天条被处死，她们从此再也不会现身九黎，而且，她们已经彻底魂飞魄散了……”

百姓们惊得浑身发颤。

原来女王已经死了。

难怪这么大的屠杀，女王却一直没有现身。

原来女王早就死了。

不但女王死了，白衣天尊也早就死了！

“是的！这两个搅乱九黎搅乱天下的祸首，都已经死了！”

季季的声音，在空气中反复回荡，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二件事情便是，从此刻起，我便是九黎真正的主人！你们必须坚决服从我，忠于我。当然，为了表示对我的忠诚，我会先让你们有所表现，比如，先彻底清除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留下的痕迹……这是罪恶的痕迹，是叛贼的痕迹，所以，必须彻底清除……”

所谓白衣天尊和凫风初蕾的罪恶，便是他们在九黎显示的各种神迹，以及各种造福百姓的举措。

“从天亮开始，大家便必须陆续行动起来，先杀掉鱼凫国留在九黎的所有人，然后，再拆掉所有学堂，销毁一切蜀锦书籍，当然，也包括九黎河边那一栋栋充满了妖气的高楼大厦……”

小狼王大叫：“我呸，白衣天尊的神迹你也敢说充满了妖气？”

季季却冷笑一声，“小狼王，我劝你还是悠着点为好，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小狼王不屑一顾：“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怕的？我小狼王身经百战，早就以为自己会死一万次了，谁会怕你这区区小人？”

“你就先逞嘴瘾吧，也罢，我让你先过过瘾，等一下才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和痛苦……”

“哈哈，等一下，没准恐惧的是你！等一下，女王和白衣天尊就来了……”

“别做梦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来了！他们已经死了！小狼王，你该知道，如果我不是确信他们已经死了，我会这么轻易就夺取九黎吗？”

他并不是轻易夺取了九黎。

事实上，季季率领的那支银光闪闪的死士全是天穆之野精挑细选的神兵。他们选择了季季做代言人，自然对季季也经过了某种程度的改造。这些神兵要对付一干地球人，自然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更何况，在神兵出动之前，先放出了那几百名妖怪病毒少女，九黎人先就被吓破了胆，自然就更加没有还手之力了。

青元夫人的目的也很明确：杀人立威！

纵然她变相利用了一把天后，事实上，她压根就不在乎是否暴露身份了——就算暴露了也不关紧要。

你们不是要看武力值吗？那我就先让你们大家都看一看。

至少，要让你们知道，天穆之野在不死药，在蟠桃、在桃花酒酿之外，还有更多更强大的本领——要你们生就生，要你们死就死！

地球，便是她选定的炫耀武力的第一站。

九黎和金沙王城，便是她集中逞能的第一次公开出手。

小狼王等人，当然不是对手。

只一夜功夫，整个九黎就沦陷了。

天，已经慢慢亮了。

广场上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的百姓一夜未眠，满眼血丝，每个人都十分憔悴，可是，却根本没有任何人有睡意——他们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所包围，也根本睡不着。

而台上的小狼王等人更是浑身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小狼王的旁边则是白志艺，赤焰兰亭，拉美西斯等人。

他们被绑着跪成一排，每个人身上也都带着伤痕。

季季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笑起来：“你等不知好歹，一直替那妖女效命，原本是你们的错，可是，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马上当众下令效忠于我，效忠于你们的新主人，我可以饶恕你们！”

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当然，为了表示你们的忠心，你们必须有所作为，你们三个分工协作，拆除白衣天尊的妖气大楼、铲除鱼凫国在九黎的所有人员以及猎杀丽丽丝，随你们选一个……”

他看着九黎王殿的地方，哈哈大笑：“你们应该都很清楚，丽丽丝还躲在九黎碉楼！可是，并非是我没有能力攻陷九黎碉楼，事实上，我要清除她们真是举手之劳。只不过，为了考验你们投降的诚意，我把这个机会留给你们。你们之中，谁要亲手杀了丽丽丝，今后，谁便可以成为我的副手……”

季季不忙着进攻九黎王殿，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嘴角挂着残酷无比的笑容：“丽丽丝，身为女王的朋友，忠实的盟友和助手，她和小狼王一样，是必死无疑的两大要犯。我故意把她留给你们，便是你们证明自己对我忠诚的最好的办法。现在，你们谁先站出来，率军去剿灭丽丽丝？”

三个人都低着头。

三人之中，白志艺并非凫风初蕾的嫡系。

可赤焰兰亭和拉美西斯却是白衣天尊亲自任命的四方王。

“你们到底谁愿意去诛杀丽丽丝？你们可要想好了，杀了她，你们就是我的副手……”

赤焰兰亭开口了。

“季季，你真不怕报应吗？”

“报应，我能有什么报应？哈哈，我的报应便是马上要成为万王之王了！”

“你这是做梦！你该很清楚，白衣天尊是绝对死不了的！他的能力远超诸神，不周山之战他都没有死，现在他怎会死？我倒要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劝你一句，及早悬崖勒马……”

话音未落，他便停下了。

他瞪大眼睛，喉头上分明插着一支银光闪闪的武器——见血封喉，立即死亡，不再有任何的机会。

拉美西斯倒也罢了，白志艺顿时浑身发抖。

季季笑起来：“你们都看到了！我是给你们机会，而不是要和你们讨价还价！这机会，我也只给你们一次，至于怎么选择，那就是你们的自由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数到三下，你们再也没有任何选择的话，你们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慢悠悠地：“一……二……”

白志艺嘶声道：“我去拆除高楼大厦……我去……我去……”

相比之下，拆除高楼是最好的选择。

可季季却又笑了：“拆除高楼？白志艺，你这选择不错啊。可是，你为何要选择这个？为何不是选择去杀死丽丽丝呢？”

白志艺嘶声道：“我……我根本不是莉莉丝的对手……”

“哈哈，这不是理由！以前你可能不是莉莉丝的对手，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障碍了。我保证，你只要杀到九黎王殿，便可以直接抓住莉莉丝的脖子，然后，一刀看向她的头颅。怎么？白志艺，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选择去杀丽丽丝更好呢？”

白志艺哪里说得出话来？只是重重喘息。

“啧啧啧，你是不想去杀丽丽丝吧？这是否证明你还对那妖孽女王抱着幻想？莫非你对她的忠心已经不曾改变了？”

白志艺尚未回答，小狼王也大笑起来：“啧啧啧，你们都听到了吧？季季就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啊，他自己让你们选择，可你们选择了，他又故意找茬，你们千万别听他的，无论你们怎么选择你们都是死……”

季季又是一掌。

小狼王整个头都变形破碎一般。

季季却并不看他，而是死死盯着白志艺：“白志艺，你可想好了，真要选择去拆毁高楼大厦吗？”

白志艺浑身筛糠似的，哪里说得出话来？

拉美西斯终于开口了，“我去杀丽丽丝！”

季季看了他一眼。

四王之中，季季和拉美西斯关系最好，尤其是在东夷联军大杀四方的时候，二人曾经携手并肩，甚至在有一次大战时，拉美西斯曾经救过季季一命。

只是，拉美西斯也根本不会料到，有一天率众在九黎展开大屠杀的居然是季季。

要知道，季季城府深沉，平素从不露出半点心事，纵然是布布大将军偷袭身亡，还是灵巨屠杀平民被凫风初蕾当众处决，他都默不作声，以至于连拉美西斯都不知道他真实的心事。

再者，季季被天穆之野选为代言人，这原本是极大的秘密，公开之前，季季自然不会透露半点。

拉美西斯也是身经百战，一看这情形，早就明白了，自己并不能再抱着任何侥幸之心了。

女王不现身，白衣天尊不现身，很可能是真的没法现身了。

否则，季季怎敢如此造次？

他干脆站起来：“我去杀丽丽丝。”

季季盯着他：“你真的做出选择了？”

他不屑一顾：“不就是杀个人吗？有什么稀奇的？我们早已杀人无数，现在多杀一个又能如何？”

“可是，据我所知，你和丽丽丝有几分交情。”

“交情？有交情就是不杀的理由吗？”

潜台词也很明显了：你我之间难道没有交情吗？可是，若我不杀丽丽丝，我有活命的余地吗？

季季笑起来，大赞：“识时务者为俊杰！老朋友，我总算没有看错你啊！”

拉美西斯转身就走。

而他旁边的白志艺却瘫在地上，几乎晕了过去。

季季一脚将他踢开，这才转向台下黑压压的百姓们。

朝阳已经升起，天空一片血色似的火红。

晨风一吹，竟然人人觉得一股寒意，好像九黎的冬天，终于来了。

季季声如洪钟：“你们都知道，那妖女为了在九黎耀武扬威，所以，在九黎留下了许多所谓的神迹用以收买人心。当然，我们必须彻底清除她留下的痕迹。除了鱼凫国的移民、丝绸学堂文字等东西之外，你们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吗？”

百姓一声不吭。

“透骨镜！”

他大吼一声：“透骨镜，便是那妖女笼络人心的最恶劣的一招！人人都知道，人体百病丛生，自来是要寻医问药，可是，她倒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妖孽镜子，导致整个九黎的医生差点都失业了，这样危害人间的东西当然留不得……来人，去把透骨镜给我带来，我要当众销毁……”

透骨镜，就悬挂在杜仲的家门口。

一名杀手抓住杜仲就仍在透骨镜面前，厉声道：“快拿出这镜子……”

杜仲颤巍巍地杵在原地，哪里还能开启封锁？

恐惧已经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灵，他的内分泌已经彻底紊乱，开启柜子的密匙已经再无可能。

杀手不信邪，冲上去。

他重重地被反弹出去，透骨镜已经好端端呆在柜子里。

他爬起来，吐出满嘴的鲜血，狠狠一拳就砸在杜仲胸口：“滚……”

杜仲的肋骨，断了三匹。

当他被拉到台上的时候，已经无法站直身子，而是整个人瘫在了台上。

季季冷笑一声：“杜仲，你还不把透骨镜交出来？”

杜仲被推得跪在地上，只一声不吭。

“杜仲，我敬你乃一代名医，原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交出透骨镜，并当众销毁，我马上就放了你，而且，你以后照样在九黎做你的名医。再说，透骨镜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不是吗？透骨镜免费之后，九黎好多名医都快失业了，吃不起饭了，你们留着这玩意有何用处？”

百姓们听得要毁掉透骨镜，一个个都变了脸色，可此时，谁又敢多半句话？

杜仲已经气若游丝，却还是道：“透骨镜乃人间至宝，造福百姓，恳请季季大人留下这个宝物……”

季季厉声道：“什么人间至宝？这分明是妖女收买人心的祸害，留之何用？杜仲，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命了？”

被绑缚的小狼王却悠悠地笑起来：“季季，你既然那么牛比，你何不亲自去将放置透骨镜的仪器摧毁就是了？我看你是根本办不到才威胁杜仲吧？啧啧啧，你连区区一枚透骨镜都拿不到，你还有脸说你的主子有多么厉害？”

季季一挥手，小狼王满嘴的鲜血混着碎牙一起吐了出来。

“杜仲，你到底交不交出透骨镜？”

杜仲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季季再一挥手，杜仲整个人便飞向半空，然后，重重摔在了台上。

台上，满地鲜血，满地脑浆。

杜仲，当即死亡。

旁边的几名百姓彻底怒了，他们怒吼着冲上去：“我跟你们拼了……”

一人带头，蜂拥而上。

百姓们的怒吼响彻云霄：“跟你们拼了……”

“你们这些恶棍……”

疯狂的扫射，随之而来。

百姓们根本无法靠近恶魔，已经倒在了强大的火力之下。

这些绝杀的武器，他们根本闻所未闻。

地上，死伤无数。

幸存者，再也不敢冲上去。

“哈哈，谁要上来？谁还要上来送死的？来吧，你们统统都来吧……哈哈，还真以为我不敢把你们斩尽杀绝了？”

魔鬼的笑声中，又是一阵疯狂的扫射。

又是一群无辜者韭菜般地倒下去。

鲜血，将整个九黎广场彻底染红。

血流漂杵，死亡的阴影彻底击溃了人的最后一丝勇气。

唯有季季的叫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还有谁要上来的？还有谁要来挑战的……”

百姓们两股战战，齿冷心寒，哪里还能发出半点声音？

季季若无其事：“这便是忠于那妖女的下场！你们谁还要显示你们对妖女的忠心的？不妨上来让我看看……”

小狼王待要再破口大骂，可是，他的舌头几乎碎了，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季季走到他的面前，背负双手，神秘莫测地盯着他。

“小狼王，你可是那妖女指定的继承人，下一代万王之王啊！哈哈，当你耀武扬威坐在太子之位的宝座上时，有想到过今天吗？”

“我呸……”

小狼王只能发出这零散的声音，却无法完整表达了。

“哈哈，小狼王，小狼王！你这个蠢货也不想想，你凭什么做万王之王呢？你算老几？你无非就是那妖女的一枚棋子而已啊，亏得你还想沐猴而冠……”

正因为他是万王之王的继承人，所以，他必须死。

季季忽然摸出一把刀来。

小狼王嘶声道：“你有种的就一刀杀了我……”

季季哈哈大笑：“一刀杀了你？你倒是想得美！想死，还没有那么痛快……”

手起刀落，小狼王的头上忽然成了光秃秃的一片。

而他的所有头发，已经在布布手里，他随手将这一把长长的头发散开，定在小狼王旁边的柱子上，哈哈大笑：“小狼王，你看这像不像一面旗帜？一面死亡和投降的旗帜？”

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损，所以，无论男女都是一头长发。小狼王当然也不例外。他身高体健，正当青壮年时光，满头金色长发十分浓密，而现在，却被全部悬挂在柱子上，就像是一面破损的旗帜。

季季的侮辱之意嚣张到了极点：“哈哈哈，小狼王，第一次是你的头发，可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百姓们死死盯着那面头发做成的旗帜，就更加胆战心惊了。

季季笑道：“小狼王，你还有一个机会，马上跪下来，当众承认凫风初蕾的罪行，包括她如何勾结你，包括你如何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只要你讲出她的罪行，我答应留你一个全尸……”

小狼王情知必有一死，笑道：“季季，你这是做梦……你等着瞧吧，你的下场绝对不会比我更好。我今天怎么死，你也必怎么死……你放心，我王一定将你碎尸万段，替我报仇雪恨……”

“哈哈哈，你王！你王！你居然真的对那妖女忠心耿耿！罢了罢了，小狼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季季又是一刀下去。

小狼王的肚子忽然裂开。

五脏六腑和着胃一起涌出来。

孩子们，尖声惨叫，许多胆小者当即尿失禁，有些人甚至吓得当即昏了过去。

季季却若无其事地一把摘下小狼王的胃，随手一拉，就把胃贴在了一个箭垛上面，笑道：“九黎百姓不是有训练的传统吗？这可真是好极了，今天起，你们便排队在这里练习射箭，但凡射中者，都重重有赏……”

尽管已经被开膛剖腹，小狼王还是不死。

他很清楚，在季季折磨够之前，自己绝对想死也死不成。

小狼王看也不看一眼自己的惨状，他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哈哈大笑：“季季，你记住，我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我向你保证……”

他的笑声卡在喉头，微弱得几乎发不出来了。

季季却把玩着那胃部张贴的箭垛，“小狼王，我的下场你是看不到了，但是，你的下场大家都可以看到。我要将你的心做成箭靶子，把你的皮剥下来张贴在鼓上面，再将你彻底剁碎做成肉酱，做成苦菜酱，让全九黎的百姓品尝……哈哈哈……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玩？”

百姓们惨然变色，仿佛进入了人间地狱。

小狼王还是面不改色，却不经意地看了看九黎王殿的方向。

他想，丽丽丝这是怎么了？

丽丽丝，是不是已经丧生在拉美西斯手下了？

他悔得出奇，也恨得出奇：该死的小狼王，是你该死，怎能连累丽丽丝呢？凫风初蕾明明在密函上写得清清楚楚，要让二人赶紧逃命。就算你要送死，你不逃命好了，可是，为何要隐瞒丽丽丝呢？

看吧，丽丽丝便因为你的愚蠢，死在九黎了。

甚至，女王还有一句叮嘱：万一你们无法逃跑，那就呆在王殿不要出去。

要死死呆在王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出去。

这是女王的命令，不是密函。

可是，小狼王没有遵守。

他不遵守这个命令的原因也很简单——最初是没料到会这么可怕！而且，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能遵守——自己不露面，季季在九黎广场的屠杀就不会停止。

他会杀到自己露面为止。

但是，他也更加清楚，如果自己真的遵守了女王的命令，原本不至于此。

一切的错误，必须自己自行承担。

可是，他看看天空，看看大地，看看高台下一张张因为恐惧而变得麻木的面孔，忽然百感交集——

罢了罢了，我怎能真的为了自保而彻底逃亡？

毕竟，我这还是第一次为了伟大的理想而努力！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该和一群人，和一个城市生死与共。

小狼王，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担心丽丽丝。

他怕丽丽丝会遭遇同样的下场，甚至，比自己更加可怕。

毕竟莉莉丝是女子。

这世界上的恶魔，折磨起女子来，更是丧心病狂。

死亡，并不可怕。

可是，有一种折磨，比死亡更加可怕。

让你跪在地上，吃自己的粪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万般折辱之后，再将你砍为肉酱，做成苦菜酱，让全天下的百姓来品尝。

“哈哈，除了你小狼王，还有丽丽丝……当然，还有凫风初蕾……我要将你们全部砍为肉酱，做成苦菜酱，让你们所有人都品尝品尝，哈哈哈……小狼王，你放心，你还死不了，这游戏，才刚刚开始呢……我怎么也要你亲自品尝了丽丽丝的肉酱才让你去死，哈哈哈，黄泉路上，你们也可以结伴同行了……”

季季，绝非虚言恫吓。

身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将，他很清楚暴力对民众的威慑力。

天穆之野对他下达的任务是：要以最残酷的手段最短时间内震慑民众。为此，不惜伤亡，不择手段。

武器，天穆之野提供；

神将，天穆之野安排。

你季季只需要想出最残酷的办法即可。

为此，季季处心积虑。

他很清楚，天穆之野的意图便是要最短时间内让所有民众被吓破胆，从此，再也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所以，他一现身便是先大杀一批；

若非他私心里太渴望万王之王的宝座，他会杀更多人！

可是，他并无意于摧毁九黎，毕竟，若是没有了九黎，万王之王的价值就不那么大了。

正因此，他杀了一批人之后，便停手了。

他烧了一批民居后，也停手了。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拿小狼王等人开刀好了。

小狼王，是最好的选择。

他事前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这一两年来，小狼王在九黎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因为他捐献出全部黄金和财富的行为，让整个九黎的百姓都对他推崇备至。作为储君，他是凫风初蕾最信任之臣，在各位大臣之中也享有很高的声誉。

这样的一个人，不被竖为典型，也真是太可惜了。

对于民众来说，杀死他们的首领，将他们最尊崇之人做成肉酱，胁迫他们亲自品尝——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比这更可怕最高效的胁迫了。

可以想象，但凡品尝过的人，永生永世都会因此而恐惧不已。

闭上眼睛，你就会想到这个可怕的镜头。

可是，你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因为，你一拒绝，你自己，你的亲友，你的子女，也会陷入同样的下场……

每个人，都有自保的本能。

为此，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小狼王紧紧闭着眼睛，虽然尚有一口气，但是，他想，自己可能早就死了——也许早在九黎河之战时就已经死了。

现在才死，其实已经是多赚了好几年时光了。

他只是喃喃自语：对不起，丽丽丝，真是太对不起了。

可一颗心，总是不甘，一直死死盯着天空：凫风初蕾，你真的已经死了吗？你真的也遭遇了和我们同样的命运了吗？

小狼王其实并不知道一件事情，丽丽丝，几乎和他同时收到了一封密函。

丽丽丝收到的密函只有一个字：逃。

也是鱼凫王的亲笔。

女王和丽丽丝一见如故，也曾生死与共，虽不日日相处，却真可谓肝胆相照。也正因此，丽丽丝一看这个字，就明白了。

可是，她和小狼王一样在犹豫不决中选择了留守。

她甚至比小狼王更天真——她一直抱着强烈的幻想——作为万神大会召开的参与者，她亲自见证过白衣天尊的神力。在她心目中，白衣天尊实在是天下第一。

她坚信，这世界上不会有白衣天尊做不到的事情。

她也坚决不信真的有人会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没有离去。

她也不想离去。

毕竟，她还是女王最信任的助手。

她是仅次于小狼王的帝国第二号人物。

她曾经在自己的就职仪式上，当众向百姓们宣誓：必将以毕生的精力为九黎服务，永远和九黎荣辱与共。

甚至，她并不是完全没想到可怕的结局——她只是不想走。

别说小狼王没知会她，就算小狼王当时赶她，她也不会走。

而且，当小狼王下令她留守九黎王殿，而自己去九黎广场时，小狼王其实已经做出选择了——如果真的有浩劫，那么，留在王殿的安全性，就比九黎广场大太多太多了。

很简单，白衣天尊为了女王和各位属下的安全，曾经在王殿上空布置结界。

一般的中小神，是根本无法突破这个结界的。

小狼王，其实是把选择和逃生的权利，变相留给了丽丽丝。

所以，当丽丽丝看到九黎上空升起的熊熊火焰时，立即便明白了——九黎，是真的难逃浩劫。

她恐惧，却并不慌乱。

鬼方的女战士，迅速成阵。

另外，还有以前大炎帝国的一支三百人精锐侍卫队。

战争，非常激烈。

躲在掉楼上的侍卫队和拉美西斯率领的杀手展开了殊死搏斗。

双方交战者加起来不足一千人，可是，战斗却惊心动魄。

拉美西斯所率领的不足10人，那是季季特意为他指派的杀手，也是天穆之野安插的神将——从T54招募来的职业逃犯，职业杀手。

这干穷凶极恶的罪犯，生平最喜欢的就是嗜血。

当他们看到死人越多，死者的鲜血越多，就越是兴奋和颤栗。

他们是在九黎广场杀得最欢乐的一群人。他们也是在九黎广场杀人最多的一群，遗憾的是，他们正杀得起劲，就收到了停止的讯号。

他们完全还没杀过瘾。

他们几乎觉得白跑了一趟。

此时，奉命再到九黎王殿大开杀戒，一个个简直欣喜若狂。

毕竟，他们得知九黎王殿尚有各种闲杂人等一共上千人，当然也包括女王手下的二号人物丽丽丝。

大名鼎鼎的鬼方女王。

她是唯一一个在白衣天尊时代和女王的时代，都深深被信任的第一人。

杀她，甚至胜过杀小狼王。

杀手们兴致勃勃赶到九黎王殿。

可一近碉楼，他们就发现，王殿不是广场，他们居然飞不过去了——他们的神力，飞不过王殿上空的结界，他们的武器，也无法直接穿透厚厚的特制碉楼——这根本不是一般的碉楼，这是蚩尤时代的特制避难所、武器库——连核子武器都可以防御。

杀手们，一时三刻竟然无可奈何，相反，负责协助他们的几十名地球好手，已经全军覆没。

杀手们自己不死，但也攻不进去，局面，僵持了。

拉美西斯远远地站在对面，远远地看着那座碉楼，一言不发。

他紧紧闭着嘴巴，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杀手们当然也不搭理他，在他们心目中，这个所谓的四方王，其实一钱不值。

直到久攻不下，一名杀手终于按捺不住，冲到他面前，厉声道：“拉美西斯，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为何攻不下？”

拉美西斯缓缓地：“我乃凡人！如果你们都攻不下，我就更没有办法了！”

杀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就不信邪了，这碉楼真的就进不去……”

他怒吼一声，整个人飞了上去。

手里的武器，如烈性炸药。

几乎整个地面都颤抖起来，如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地面，一个大坑。

通往碉楼的地面，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一群杀手，冲了进去。

他们冲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当然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是当地震结束之后，碉楼上空忽然变得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只有拉美西斯远远地看着碉楼，快麻木的双腿并未挪动半步。

然后，他看到丽丽丝从高楼上探出头。

“拉美西斯，我的朋友！小狼王，他怎么样了？”

拉美西斯双唇蠕动，却无法回答。

他不能描述，也不敢描述小狼王的惨状。

丽丽丝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一见拉美西斯的神情，这最后的一丝幻想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的声音也开始战栗了：“小狼王……他……他已经死了吗……”

拉美西斯还是无法开口，因为，他不能说：小狼王，其实比死还惨。而且，不光是小狼王，紧接着，便是你丽丽丝，当然，还有我！

没有人知道，拉美西斯一直喜欢丽丽丝。自从万神大会第一次相见之后，他便对这传说中的鬼方女王着了迷。他觉得她简直是地球上最漂亮的女人。而且，二人同时为王，有许多接触的机会，他也曾多次借故去女王的地盘上商榷事情，甚至多次明里暗里示好。

可是，他同样也不知道，女王心中，其实早已倾慕一个人。

那就是小狼王。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复杂的情感——就因为当年在鬼方古堡，曾经想要找这个金发高鼻的不羁少年借种？就因为后来多次同生共死？

可是，她很清楚，小狼王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而且，她并非一个男女之情浓烈之人——男人这种玩意，有则好，没有也无所谓，她根本不在乎。

她甚至明知道凫风初蕾压根就不喜欢小狼王，也不可能喜欢小狼王，她也从未有过更进一步的想法———因为，和小狼王相比，她简直更喜欢凫风初蕾。

这种喜欢，当然不是什么私情，而是出于比私情严谨得多的志趣相投，理想一致。

她认为，这种友情要重要很多很多。

所以，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甚至包括小狼王面前透露半点。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

直到拉美西斯终于能说出话来：“丽丽丝……”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是，丽丽丝已经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丽丽丝，你快跑。

他让她逃跑。

可是，他想，她该往哪里跑呢？

她根本无路可逃啊。

在季季背后强大的魔鬼包围之下，她哪里还有逃命的机会？他只是略感高兴——很可能钻进去的那批杀手已经死了，不然，丽丽丝怎会还有命站出来？

他只听得莉莉丝的声音：“小狼王……他……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我的朋友，那是比死更坏更坏啊。

可是，拉美西斯干涩的喉头再也无法回答半句。

直到身后，一个残酷到了极点的笑声传来。

“拉美西斯，你可真让我失望啊……”

拉美西斯木然一张脸：“请恕我无能为力！十名杀手已经全军覆没。”

季季这才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这些杀手不可能是死在拉美西斯手上。他只是死死盯着碉楼上空，随口道：“难道丽丽丝比小狼王还更厉害了？这怎么可能？”

拉美西斯沉默不言。

季季身后的一名杀手走上来，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远处地面上裂开的地洞，失声道：“好强的结界，难怪他们有去无回……”

“结界？”

“一定是白衣天尊在这里布置了结界。只有他这种级别的大神才能布置这么强大的结界……”

“要如何才能攻破？”

杀手愣了一下，很显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快速破掉这个结界。

他冲上去，看了几眼。

季季低声道：“真的没有破解的办法？”

“可能得劳驾主人另派高手了，我们几个，怕是不行了……”

季季一转眼，忽然笑起来。

他一挥手，一辆高大的马车便滚过来。

马车上绑着一根高高的桅杆，桅杆上悬挂着小狼王的头发制作的旗帜，旗帜下面，便是浑身血肉模糊的小狼王。

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涌在外，却没彻底脱离胸腔，也不死亡，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

“哈哈，丽丽丝，你还认得这个人吗？还不快看看，这个人是谁？”

丽丽丝，终于探出头。

只看一眼，心忽然裂开了。

她手里的弓箭，飞了出来。

季季一侧身，飞箭不偏不倚地射在了小狼王旁边的箭垛子上面。

“哈哈，好箭法。鬼方女王果然名不虚传，可是，丽丽丝，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射的箭垛子是什么做的？说来吓你一跳，那可是小狼王的胃做的啊，哈哈哈……”

丽丽丝握着弓箭的手，战栗不已。

她忽然失去了理智，转身就要冲下去。

却听得一个凌厉无比的声音：“丽丽丝，赶紧滚出来送死吧，负隅顽抗绝对没有好下场，别以为呆在里面你就安全了……”

那是拉美西斯的声音。

丽丽丝听得这话，心里一凛，立即停下了脚步。

那是拉美西斯善意的警告。

拉美西斯要她万万不许冲出来。

躲在里面，你还有生路，可出来，除了陪着小狼王一起死之外，再没有别的意义了。

不行，自己不能离开这里，只要踏出王殿半步，就会落入季季手中。自己一死，别说搭救小狼王了，整个王殿的一千多人，一个也保不住。

可是，她别无选择。

除了冲出去，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救出小狼王的办法。

她的一只脚，迈出去。

“丽丽丝，你赶紧滚出来和小狼王一起被做成苦菜肉酱吧，哈哈哈，到时候，整个九黎的百姓都可以品尝你们的肉酱了……”

拉美西斯见她不听劝告，整个人几乎疯了。

丽丽丝听得这话，迈出去的一只脚，又生生收了回去。

“哈哈，你看看小狼王的下场……你看看……你们这些负隅顽抗者，除了死路一条，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拉美西斯干脆退后几步，也不顾季季的脸色，便将关押小狼王的马车推了上去。

马车桅杆的顶端，小狼王已经彻底昏迷。

丽丽丝在碉楼上空，看得清清楚楚。

小狼王，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昔日风流倜傥，嘚瑟不已的炎黄帝国储君，已经没有任何活命的可能了。

在他旁边，便是用他的胃制造的箭垛子，丽丽丝每一箭射出去，便是射在他的胃上面。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丽丽丝，你看到小狼王的下场了吗？这就是你的下场啊……念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赶紧投降，若是马上投降，你还能落下一个全尸，我甚至可以向季季大人求情，不将你做成苦菜酱……可是，你若是执迷不悟，你就算能在碉楼上躲得了一时，但是，你躲不了一辈子啊……”

拉美西斯虽然在狞笑，可是，他声音的颤抖，清晰无比。

他的内心，甚至一阵阵怒吼：丽丽丝，你千万别出来，你不许出来！你要是出来，你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货。没有意义的牺牲，你要来干什么呢？反正小狼王已经死了，你出来也救不了他的性命……丽丽丝，你要等待，你要等这女王。女王，一定会来的。

丽丽丝每一个字，当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对老朋友的一片好意，当然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听到旁边的季季冷酷到了极点的声音：“拉美西斯，你这是什么意思？生怕丽丽丝出来送死是吧？”

拉美西斯一怔，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便委顿在地。

季季一脚便将他踢飞了出去，厉声道：“丽丽丝，你别以为这点封印就能抱住你的性命。你数到三声，你再不出来，我马上就杀了小狼王……一、二……”

“三”字尚未落口，拉美西斯扑上来，只一刀，小狼王整个人便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季季反手一掌，拉美西斯就像纸鸢一般飞了出去。

丽丽丝，忽然心裂开了。

整个世界，忽然成了一片黑暗。

她喉头只发出一声惨烈无比的哀嚎：“季季，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们这些该死的……”

第八十章 决战大联盟

当双足终于踏在细软的土地上时，凫风初蕾终于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王殿园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大联盟。

大联盟的总部所在处。

通天神树，竟然将自己径直带到了这里。

也许是通天神树传送时的后遗症，她现在还有些头晕眼花，可是，当她环顾四周，却看不到通天神树的丝毫影子，也看不到百里行暮的影子。

他没有追上来！

这总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可是，大联盟空空如也，触目所及，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初蕾并非第一次到大联盟，她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到大联盟的时候，但见大联盟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诸神来来往往，当然还有威严无比的西帝。彼时，必须要出动白衣天尊和西帝联手，才能将大联盟上空暂时障眼法，否则，她根本无法在里面自由行走。

可现在，她大步而行，却看不到任何人。

大联盟，竟然忽然空了似的。

她一个人置身在这茫茫的异地他乡，心情未免很紧张，于是，便加快了速度。

只一会儿，她便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西北方向震天动地的厮杀声。

她只听了一下，便奔了过去。

老远，她便看到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身影——她满头银丝般的白发，在天空中飞舞得就像是一道铜墙铁壁，而外围，追捕司的一大群人，团团将她包围。

初蕾并不知道，这已经是追捕司派出的第五支人马了。

前面的四支队伍，全被女禄击溃。但是，张灏就像把追捕司的所有人马都调动了一般，无论如何要将女禄击毙。

女禄且战且退，却退无可退，又返回到了大联盟的总部附近。

在轮番车轮战中，女禄再是武力超群，也已经左支右绌，败象横生。

初蕾大叫一声：“娘娘，我来了……”

人，已经飞了过去。

迎着她的，是张灏。

张灏一直躲在一边指挥，不动手。他自从上次在T54边境吃了白衣天尊的大亏之后，便学精了，但见女禄神力非凡，也不亲自动手，反正追捕司有的是人手，他打算以逸待劳。

身为追捕司司长，他原本一次只能调动一支军队，就算偶尔有特列，可以调动两支，这也就是极限了。

可是，这一次，他把追捕司的五个小分队全部调动了。

调动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西帝失踪了，新的中央天帝尚未确定，他根本肆无忌惮彻底放大了自己的权利。

张灏，也是天穆之野极力拉拢的对象之一，暗地里所得的好处远远超越于诸神，再者，他对白衣天尊恨之入骨，自然对白衣天尊相关的一切人等也恨之入骨。

杀女禄，既是天穆之野的命令，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是，他万万没料到，女禄竟然如此难杀。

五支小分队都出动了，女禄居然还在苦苦支撑。

作为不周山之战前，和白衣天尊等人齐名的一代大神，京都大屠杀的制造者，女禄，果然名不虚传。

女禄，甚至并不比白衣天尊更好对付。

不过，张灏并不着急，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击溃第四支小分队后，女禄其实已经独木难支。

第五支小分队上来时，女禄渐渐地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

绝杀女禄，迫在眉睫。

张灏一点也不慌张，相反，他悠闲自在地坐在不远处，就像在欣赏一副追捕大片。身为追捕司司长，他天然有一种看着罪犯落网的兴奋和快感，为此，甚至不惜时间的流逝。

他不但享受追捕的结果，更享受追捕的过程：你眼睁睁地看着犯人如何苦苦挣扎，苦苦反抗，可是，他们就像陷阱里的猛兽，最终，只能倒在捕猎夹下面苦苦哀嚎，然后，再被抓起来，或者，就地砍下他们的头颅。

对于一些犯了死罪的通缉犯，他最喜欢一刀砍下他们的头颅——甚至不给他们回到大联盟接受审判的机会。为此，哪怕许多人曾经明里暗里指责他凶残变态。

他曾经公开辩解过：本来嘛，刑罚司和追捕司本来就是最容易出变态的地方，因为，你在长久的追捕过程中，本来就容易变态，不信，你来试一试？

诸神当然也没法为了区区罪犯和他翻脸，不过，绝大多人采取了对他敬而远之。

他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现实中，也很少有人看的起他。

他们背后里甚至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屠夫。

他当然也很孤独，直到天穆之野私下里抛出了友好的橄榄枝。

和大多数半神人一样，高高在上的青元夫人当然也是他的梦中情人。只是，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个十万玉女之首的女神，竟然会当自己是朋友。

他在受宠若惊之余，多次反复对天穆之野表示：但凡天穆之野有什么麻烦事，尽管开口，只要一句话，自己便会替她们处理得妥妥帖帖。

天穆之野，当然没什么麻烦事。

直到白衣天尊和青元夫人退婚。

他得到消息后，简直欣喜如狂：这不，机会来了，自己终于可以替心中女神出一口恶气了。

但是，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只一招，便败在白衣天尊手下，而且身受重伤，直到一个月之前才能复出。

他当然更没想到，自己复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捕女禄，而且是在白衣天尊已经跌出宇宙边缘的情况之下——天穆之野私下里给了他很确切的信号：你放心杀吧，白衣天尊绝不会活着回来了。

于是，张灏放手一搏。

他甚至满是憧憬：只要绝杀了女禄，自己便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追捕司司长啊。要知道，当年颛顼大帝亲自捉拿女禄都无功而返，就更别说被闹得灰头土脸的追捕司了。

可今天，女禄送上门来。

不杀她，自己怎配做这个追捕司司长？

于是，他悠闲自得站在不远处欣赏这追捕的过程，看好戏一般欣赏女禄如何在车轮战下走向末路。

女禄，已经伤痕累累。

好几次，她差点倒下去，却还在苦苦支撑。

因为，她很清楚：张灏只是一只走狗，是青元夫人非要自己的命不可。

在白衣天尊已经失踪的情况下，自己再一死，那青元夫人就彻底失去制衡了。可以想象，她登上中央天帝宝座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对初蕾下手。

彼时，初蕾必将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了。

女禄在黑暗王国邂逅初蕾，得知她的身份的第一刻起，就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了。

所以，当她得知她曾经的悲惨遭遇之后，立即意识到，这不是初蕾一个人能对付的。为此，她处心积虑，仔细调查，无论是有熊山林还是大联盟，她不动声色，苦苦寻找证据，目的便是要在紧要关头出其不意，彻底绊倒青元夫人。

为此，除了初蕾的登基大典，她再也不曾现身。

甚至包括初蕾的婚礼。

白衣天尊发出的蓝色焰火令，她当然一清二楚。

她其实并不喜欢白衣天尊，也对二人成婚这件事感到尴尬，可是，她却并不怎么在乎：毕竟，这是初蕾自己的选择。只要她自己觉得可以，那就这么做好了。

女禄，从未想过要去干涉她。

甚至因此放心地远远离开了九黎。

因为她很清楚，那时候有白衣天尊。

只要有他在，再坏的结果都有控制。

可现在，白衣天尊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自己一死，初蕾，真的一点依靠都没有了。

她必将沦为青元夫人大陷阱中的猎物，甚至完全可能最终被变成一条真正的青草蛇。

青元夫人这样的性子，怎会允许失败和失手呢？

也因此，女禄更不敢死。

可是，当第五支小分队奔出来时，她已经彻底衰竭了。

就在这时候，她居然听得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声音：“娘娘……我来了……”

这是何等样的欣喜啊。

简直就像是幻觉一般。

她却根本无法开口，也无法回答，因为，张灏见来了援手，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于是，亲自出手了。

这无声无息的偷袭，就像是一把暗器，直刺女禄喉头。

女禄眼前一黑，本以为必死无疑，可下一刻，她忽然睁开眼睛，她看到那把利刃，长了眼睛一般后退，死死地定在了张灏的喉头。

张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一刀封喉。

彻底绝杀。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遇到这么一天。

身为堂堂追捕司的司长，竟然被自己的暗器一剑封喉。

他更是做梦没想到，绝杀自己的，竟然是这个老熟人。

“凫风初蕾……？”

这话在喉头，无法说出来。

她点点头：“没错，是我！凫风初蕾！”

他的身子，定在原地，大睁着眼睛，气绝身亡。

众人惊呆了，纷纷停了手。

一人嘶声道：“你竟敢杀追捕司司长？”

初蕾冷冷地：“什么追捕司司长？无非是青元夫人的走狗而已。你们识趣的赶紧滚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杀了陆西星，现在又敢杀张灏？”

“妖女，你真的反了？”

“你们才是反了！你们放着真正的罪犯不去追捕，却甘愿做青元夫人的走狗，围攻无辜者，我倒要问问你们，你们凭哪一条大联盟的法律围攻女禄娘娘？”

“她是通缉犯……大联盟的通缉犯……”

“我呸！就算以前是，可是，女禄娘娘已经在黑暗王国赎罪七十万年！当我经过黑暗王国的时候，封印自动解除，也就是说，女禄娘娘赎罪的期限已经满了，天大的罪过也揭开了，你们凭什么继续追捕她？大联盟难道还有法律规定：服刑期满的罪人一出狱，就会被追捕司继续追杀？有这条法律吗？你们告诉我，有吗？”

当然没有！

正因为他们都知道，女禄是正式在黑暗王国服罪七十万年出来，按照大联盟的法律的确她已经是自由人了，所以，才想尽快将她杀死。

至于理由，随便杜撰就行了。

张灏的这一套杜撰屡试不爽，只是没想到，今天忽然碰上了硬点子，不但没抓住女禄，反而自己死在了这里。

一众属下见张灏已死，顿时失了勇气，加上一直久战女禄不下，已经焦头烂额，前面四支小分队的失败已经是前车之鉴，现在又亲眼目睹张灏暴毙，哪里还敢做声？只纷纷后退。

退了好几步，一人才道：“你们母女记住，你们竟敢残杀追捕司司长，真是反了……你们等着瞧，你们绝对逃不脱，大联盟不会放过你们的……”

“滚！”

众人转身就跑。

很快，四周便安静下来。

初蕾转头，看着女禄，刚叫得一声“娘娘”，女禄已经一把抱住了她，泣不成声：“孩子……孩子……我以为自己永远也见不到你了……我真怕自己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你了……”

初蕾，也泪如雨下。

不知怎地，这一刻，忽然觉得很安全，很踏实，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无所谓了。

“呵，真真是好一副母女情深的感人画面啊……”

笑声很轻很柔很高雅很大方，彻彻底底一派母仪天下的架势。

下一刻，女禄已经放开了初蕾。

四面八方，全是玉女。

再也不是五彩祥云、流云水袖这种花拳绣腿——所有玉女都一身劲装，她们手里，并不是大联盟的尖端武器，而是天穆之野的I顶尖级武器。

在她们身后，一个人款款而来。

就连青元夫人也一改昔日奢靡高雅的金丝银袍，她一身金色虎皮劲装，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精悍无比的猛虎。

但是，她的声音，她走路的姿势，还是一贯的端庄优雅。

她遥遥地看着二人，嫣然一笑：“好一个母女情深，就连我都被感动了。唉，只可惜，我一直都没有母亲。”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是被西王母复制出来的，因为是她亲手复制的第一个人，所以她对我特别不同，特别信任，并将我选定为继承人。某种意义上说，西王母其实也勉强可以算是我的母亲吧。”

她和西王母，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她只是她亲手复制的第一个人。

天穆之野的所有玉女，全部都是复制人。

初蕾第一次得知这个秘密，很是愕然。

可是，女禄一脸平静，分明对此事毫不诧异。

女禄只是淡淡地：“青元，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亲自出手了！我还以为，在登上中央天帝宝座之前，你怎么都要维护住你仁慈善良的形象，结果，你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出手了。青元小丫头，你还是没我想象中那么老练啊……”

她微笑，“可不是吗？你们母女苦苦相逼，我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迫不得已，只能亲自出手替大联盟除掉两个祸害了。”

“哈，替大联盟出手？我看你分明是杀人灭口啊。难道你不怕你的一举一动都书写在大联盟上空，永远失去中央天帝宝座吗？”

青元夫人不笑了。

她环顾四周，一本正经：“女禄，你乃京都大屠杀的通缉犯；凫风初蕾，你乃屠杀陆西星和姒启的杀人犯。你们母女双手都沾满了半神人的鲜血，虽然法律司和追捕司都奈何不了你们这两名逃犯，但是，我天穆之野不能坐视不理了！身为天穆之野的掌门人，我必须按照西王母的规矩，维护天下安稳，维护天下苍生，纵然会为此付出巨大代价，也在所不辞……”

女禄大笑：“好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小丫头。轮到虚伪无耻，你称第二，这天下还真的没有人敢自称第一了。青元丫头，你不就是因为错失了中央天帝的宝座，心里恨得滴血，现在非要杀人灭口吗？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为大联盟主持公道，乃天穆之野分内之事！我青元问心无愧！”

“哈哈，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么，九黎大屠杀和金沙王城大屠杀，你也是问心无愧了？”

青元夫人不屑一顾：“我派人到金沙王城，只是要寻找被你害死的姒启。至于九黎，我根本毫无所知。你再满嘴诬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好一个不客气！说到姒启，我今天到大联盟，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要替他复仇！”

“你居然好意思说什么替姒启复仇？你杀了我天穆之野的入门弟子，你还贼喊捉贼？”

“你才是贼喊捉贼，姒启，其实是死在你姐姐云华夫人手里。”

“哈……你这撒谎精……我姐姐一直把姒启当亲生儿子。若不是我姐姐，姒启早死了八百回了，你说我姐姐会害他？你相信，大家都不会相信……”

“云华夫人为了追杀我，将我和姒启追到T54星系边缘，姒启为了救我，这才被反重力所伤，心脉尽断而死，你们姐妹俩还好意思诬陷别人？”

“救你而死？哈哈，你也知道是救你而死？”

初蕾忽然提高了声音，“云华夫人，你听好了，没必要躲在暗中装神弄鬼了！你别以为你绝杀姒启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你该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就算大家都不知道，可是，九泉之下的大禹王、大鲧，他们统统都会知晓，他们统统都会找你算账……”

“该死的小丫头……你倒是伶牙俐齿……”

青元夫人忽然住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目光。

只一眼，大家都呆了一下。

但见大联盟的正中，一颗红色的神树冲天而起，因沐浴在阳光下，更是金光灿烂。

神树上面，火红的飞鸟展翅飞翔，一颗颗红色的果子璀璨夺目。

有人惊呼：“天啦，谁把通天神树给复活了？”

女禄脸色也变了。

“通天神树居然复活了……”

初蕾在天府广场和百里行暮厮杀，绝境之中启动了通天神树，可究竟是怎么启动的，她根本一知半解，而且待得醒来时，已经身在大联盟了。可是，当时她忙着寻找女禄，根本没看到神树，此时，才看清楚神树的样子，也暗暗称奇。

原来，神树居然是这个样子。

这神树，居然是活的。

树干、树枝以及树上的飞鸟、果实，竟然统统都是活的。

尤其是树上的红灿灿的果实，一眼望去，简直就像是晶莹夺目的宝石，美轮美奂。

青元夫人回头，死死盯着凫风初蕾：“我就在奇怪，凭借你的修为，根本无法单独来大联盟！原来，你竟然复活了青铜神树！”

初蕾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颗神树。但见飞鸟，红果，但是，看不到底座，也看不到那条盘旋的黑龙，她想，那黑龙也复活了吗？

女禄却欣喜若狂：“初蕾，好样的。孩子，你真是好样的。你果不愧为我四面神的后裔！你居然启动了青铜神树！纵然你父王在九泉之下，也当为你感到骄傲……”

她忽然提了一口气，纵声长啸。

“颛顼，你看到了吗？初蕾竟然复活了通天神树！你的女儿，复活了青铜神树！她无愧于你对她的栽培啊……颛顼老鬼，你九泉之下该安息了吧……哈哈哈……”

这笑声，满含心酸，痛苦，虽然在笑，却何尝不是整整七十万年的悔恨绝望的集中爆发？

直到现在，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初蕾，她竟然复活了通天神树。

初蕾不知道女禄娘娘为何对于通天神树的复活如此激动，但是，她想，这神树既然能带自己到大联盟，也真算是太神奇了。

女禄却转向她，喜不自胜：“初蕾，你可知道？四面神一族挑选继承人的时候，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矩？”

“就是谁能启动通天神树，谁就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黄帝之后，昌意公子和青阳公子都未能启动通天神树，反倒是颛顼启动了，所以，身为孙子，颛顼才隔代继承了王位……”

初蕾很意外：“传说中，难道不是黄帝携带了他最信任最喜欢的家眷回到了太阳星，只有我父王没走成，所以才勉强继承了王位吗？”

“哈哈，勉强继承了王位？你相信吗？这可是中央天帝的宝座，而非什么方国部落小联盟的酋长之类的啊！传说中所指的是地球上当时的万王之王的宝座，可是，颛顼继承的是中央天帝宝座。当时，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和他竞争，甚至包括禹京和他的兄弟们。可是，他们都未能启动通天神树，于是，你父王才力挫群雄，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

女禄大笑：“必须是能启动通天神树的人，才是四面神一族绝对的统治者！”

一旁的青元夫人冷冷地：“这么说来，女禄娘娘是认为你的女儿是中央天帝的最合适人选了？”

女禄冷然：“我只说我四面神一族的规矩！跟你无关！”

“哈，你四面神一族的规矩？你刚刚不是亲口说了吗？颛顼大帝便是凭借启动了通天神树才能登上中央天帝宝座的。现在，你的女儿又启动了通天神树，在你眼中岂不是成为中央天帝的最合适人选了？哈哈哈，我就奇怪嘛，你们母女干嘛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生事，又是杀陆西星，又是杀张灏，原来，分明是冲着中央天帝的宝座来的啊……”

初蕾也笑起来：“青元夫人，你扯这些根本没用。我就算启动了通天神树，但这只能说明我是我四面神一族的正统继承人而已。我可无心问鼎什么中央天帝宝座。不过，话已至此，我也告诉你，就算我凫风初蕾无意问鼎，但是，也轮不到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于才于德，你根本不配担任中央天帝，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会阻止你！”

“啧啧啧，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大联盟，几何时轮到你这小丫头发言了？你这卑贱的地球人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哈哈，我乃高阳帝之亲女，我身份再卑贱总高过你这区区复制人……”

“你敢说西王母的复制人低贱？”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倒怪起我来了？哈哈……”

青元夫人出手了。

她一出手，玉女们也都出手了。

青元夫人的目标是凫风初蕾，玉女们则团团围住了女禄。

唯有云华夫人忽然失去了踪迹。

自从看到通天神树之后，她便失踪了。

初蕾母女最初并未注意到这一点，等发现时，她已经不见了。

可是，她们已经顾不得云华夫人了。

她们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圈。

这一批玉女，便不再是到九黎或者金沙王城捣乱的那种普通神将了。这批玉女，全是中年人模样。

经过几次交手，初蕾已经对天穆之野的底细略知一二，也就是说，玉女们的战斗力是按照相貌的级别来划分的，越是外表年轻娇艳的，战斗力就越差；反之，那些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或者看起来像老妪的，战斗力就越强。

原因也很简单，女神们在长期的修炼之中，有人偏向于胭脂香粉，桃花流水，琴棋书画，吃喝玩乐，所以，内在的元气提升便不会很大；而有人则偏向于勤学苦练，所以，元气提升自然就很快。

天穆之野虽然常年无战事，可常年保持了固有的战队。这批中老年女神，便是战队中的特殊编制。

她们都已经有了几千万年，甚至上亿年的修为，而且，曾经接受天穆之野最好的灵药熏陶，几乎每一个人的战斗力都不再资深大神之下。

当年的九天玄女，便是这个战队的副队长。

一个九天玄女出手，对黄帝稍加指点援助，黄帝随即便战胜蚩尤，一统天下，可见九天玄女的战斗力。

一个九天玄女尚且如此，更何况，今天，出动了五个这种级别的高手。

这队高手中，有三人围住了女禄，有两人围住了凫风初蕾。

青元夫人虚晃一招，便退在了一边。

她好暇以整，笑声温柔：“你们这对罪孽滔天的母女，今天，我天穆之野必须替天行道了……啧啧啧，你们浑身的罪孽尚未清除，居然敢来觊觎中央天帝的宝座，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青元夫人很笃定，“别以为这是在地球上！凫风初蕾，你根本没有任何帮手！你也休想在指望白衣天尊。相反，你很快就可能去九泉之下和白衣天尊汇合了，咯咯咯……不过，我差点忘了，白衣天尊已经跌出了宇宙边缘，他的魂魄都不再宇宙之中了，你就算死了也没法跟他混合了啊。哈哈哈，不过，你放心，你身为能启动通天神树的女王，你死后，你的亲戚禹京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保证不会把你的灵魂拿去喂老虎……”

她笑得更是得意了：“禹京只会把你的灵魂，一片一片切碎，然后，彻底抛洒在奈何桥深处，让你永生永世再也没有任何重生的机会……哈哈哈……你再也不会得到更换载体的机会，就像你父王那样愚蠢丑陋的鱼凫替身都找不到了……咯咯，凫风初蕾，你死定了……”

初蕾顾不得跟她斗嘴，因为，她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所裹挟，两名玉女，竟然比生平所见的对手更加强大。

她不知道，这五名玉女是天穆之野最资深的守护者，单个人的功力甚至不再那三个老园丁之下。

青元夫人姐妹要问鼎中央天帝宝座，自然不会再藏着掖着，尤其是对于凫风初蕾这样的敌人，彻彻底底就是绝杀。

若非初蕾和白衣天尊成婚后元气暴增，很可能早就倒下去了。

饶是如此，刚一交手，她便发现这群老妪的战斗力远在青元夫人之上。可是，说来奇怪，她力战两大高手，竟然并不落败，反倒觉得有一股源源不绝的元气从内里增长，竟仿佛刚刚从通天神树上冲出来时，元气得到了强烈的扶持。

她也不敢大意，也不敢开口，只集中精神，想要逃过此劫。

女禄的情况，也不遑多让。

在这之前，她已经和整个追捕司苦苦争战，几乎已经精疲力尽，完全是因为看到初蕾现身，精气神一震。如今，又来了三名比追捕司的小分队更加厉害的高手，就很快有些力不从心了。

青元夫人的动机也很明显，她深知无论是女禄还是凫风初蕾，都已经是顶尖级的高手，尤其是女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她为了保存实力，选在了追捕司和她缠斗多时才现身。

果然，玉女们一围上去，女禄便手忙脚乱了。

可是，纵使如此，玉女们要得手也不容易，因为，女禄已经不再和她们硬拼，只是一再闪避。

凫风初蕾，跟她是同样的想法。

很显然，母女二人心意相通，只想寻找机会摆脱这群玉女。

忽然，女禄虚晃一招，凌空飞起，初蕾也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可是，五名玉女眨眼之间再次将她们包围。

不过，这一次，母女已经背靠背一起了。

“哈哈，还想跑？没那么容易……”

女禄低声道：“初蕾……”

她的本意是掩护初蕾逃走，自己力战到底，可初蕾一听这话就笑起来，高声道：“娘娘，你不用担心，我倒要看看这群天穆之野的玉女究竟有多厉害……”

女禄听得这话，胆气一豪，也高声道：“想我女禄身经百战，从来没有失败的经历，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话音刚落，母女二人同时出手了。

这一次，凫风初蕾力挫三玉女，女禄的压力就大大减轻了。

青元夫人最初以为女禄的功力远在初蕾之上，所以，让三人围攻女禄，可是，她很快发现，事实恰好相反，凫风初蕾的功力竟然远在女禄之上，因为，凫风初蕾独战二人时并未落败，到迎战三人时，居然还是毫无败像，甚至不时关注着女禄，替女禄化解种种危机。

她忽然意识到，凫风初蕾一定是在启动通天神树的时候，又获得了巨大的能量。毕竟，这通天神树当年曾经被黄帝、以及黄帝的儿子青阳公子反复改造，然后才传到了颛顼的手里。

青阳公子惊才绝艳，其各方面的能力绝不逊色于当时名动一时的蚩尤，夸父、应龙等鼎鼎大名的战神，只因为他非常低调，很少公然露面，这才于同时代的少年之中名声不是那么响亮。

可是，经过他之手改造的通天神树，也许，其威力就更大了。

而凫风初蕾，很显然就是这神树的最大受益者。

青元夫人一见这种情况，暗暗叫苦，心道，久战不下是最糟糕的事情，如果今天连这对母女都拿不下，还谈何登上中央天帝宝座？

她忽然发出一声哨音。

那是绝杀的声音。

一众玉女闻言，立即加强了围攻。

女禄，骤感压力倍增。

可她胜在经验丰富，好几次化险为夷。

初蕾见母亲左支右拙，也暗暗焦虑，忽然道：“娘娘，你且推开，让我来……”

女禄哈哈大笑：“好孩子，真没想到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超过我了……真是好极了，好极了啊……”

“我呸！什么青出于蓝？是一个女屠夫又生了一个女屠夫，女禄，你们母女全是不要脸的大屠夫……”

女禄哈哈大笑：“轮到信口雌黄，你青元夫人称第二，真的没有任何人敢称第一啊……”

下一刻，她忽然低声道：“走……”

初蕾早已明白她的用意，母女二人觑准机会，同时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玉女们，竟然追之不及。

眼看母女二人就要冲出包围圈，一道白色的金光，扑面而来。

母女知道厉害，仓促后退。

刚避开金色光芒，母女二人就愣住了。

她们看到失踪的云华夫人忽然现身了。

云华夫人并未出现在主要战场，她站在了通天神树旁边。

在她旁边，是一众神将，他们团团围住了神树。

女禄面色大变：“不好，她们要毁了神树……”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神树？我呸！什么神树？不就是一颗破树吗？砍了，砍了，作为柴火也是不错的……”

“你敢毁掉通天神树？青元丫头，你疯了……”

“哈哈，我连你都敢杀，何况是神树？”

就在这时候，云华夫人一挥手，神将们立即下手了。

那是一队举着银斧头的神将。

他们手中的斧头当然不是一般的斧头，而是足以开山断海的尖端武器。

云华夫人的声音十分高亢：“砍断这颗妖树，并彻底毁灭……”

为首的神将猛地冲了过去。

他的斧头，砍在了金色光圈里。

他的身子，同时被远远弹了出去。

在他身后，几个神将同时冲出去，但是，他们砍伐的力道有多大，被弹出去的力道就有多大。

地上，全是哀嚎惨叫的神将，他们，全都是伤在自己的手下。

一时间，众人都呆了。

神将们竟然连金色光圈都无法突破，就别说砍伐神树了。

再也无人敢轻易上前。

云华夫人早已知道这通天神树非同小可，所以才舍弃了初蕾母女，目的便是想彻底摧毁这神树，断绝初蕾母女的最后一把利器。

可是，她也没料到这神树竟然如此厉害。

她看看满地哀嚎的神将，再看看神树顶端一圈飞翔的金鸟，很快就明白了：这些神鸟组成了一道强大的瘴气封印，神将们无法冲破封印，便只好被反弹回来，也就是说，如果这封印无法解除的话，那么，外界攻击的力道有多么凶猛，反弹到攻击者身上的力道就有多么凶猛，甚至是翻倍。

就连她也啧啧称奇，暗忖，当年传闻青阳公子一生都在致力于锤炼这颗通天神树，但结果如何却无人得知，现在，神树重现，竟然是如此威力无穷，可见青阳公子也绝非浪得虚名。

再看飞翔的金鸟下面，是十二颗红色的果实。

每一只金鸟都对应着一颗果实，很显然，飞鸟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果实。

云华夫人最初以为这红色果子是装饰品，可当她细细一看，饶是她平素镇定自若，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可脸色也慢慢变了。

她失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生命果？”

诸神听得这话，都很茫然。

生命果？

什么是生命果？

女禄听得这话，也面色剧变，她自言自语道：“果然……果然……青阳公子竟然真的是奉命驻守生命果去了……”

初蕾好奇道：“什么是生命果？”

她摇摇头：“我现在也是一知半解，初蕾，等空了，我一定详细告诉你。”

青元夫人嫣然一笑：“女禄娘娘你有话还是现在说吧，等以后，我怕你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再说，这生命果也根本不会再存在很长时间了……”

女禄冷冷地：“青元，你最好马上命令你姐姐住手！强行毁坏生命果，那样的罪孽，绝非你能够承担的！别说你现在还只是天穆之野的掌门人，纵然是你已经成了中央天帝，擅自毁坏生命树，你也必遭天谴……”

“啧啧啧，天谴！天谴！我好怕呀！什么是天谴呢？我有什么可怕的呢？哈哈哈……我偏偏要毁了你们的生命树，你能如何？”

“这不是我们的生命树！这是大家的生命树！是宇宙的生命树！青元，你绝对不能毁掉……”

“是大家的？怎么成了大家的？这个大家指的是谁？整个宇宙？大联盟？还是你们四面神一族就代表大家了？这神树难道不是你们的私有物品吗？你不也说了是青阳公子负责值守的吗？”

初蕾也觉得有点奇怪，为何女禄娘娘说这神树是大家的？

可是，她来不及追问，便看到云华夫人亲自下手了。

云华夫人对神树下手了。

云华夫人并非如神将那样猛打猛杀，相反，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她的目的并非毁灭神树，她的目的是红色的果子。

她观察良久，窥准机会，一举向一颗果子抓去。

想她云华夫人出手，行动何等的迅捷？可是，她的手尚未碰触到生命果，飞翔的金鸟便低头，金色的爪子刚好按在她的手上。

饶是云华夫人退得极快，她也浑身被雷霆击中一般，纵外表面不改色，内心实在是震撼不已。

她速速后退，再也不敢轻易上前。

神将们更是再也不敢上前。

青元夫人见状大怒，厉声道：“区区一颗神树而已，有什么可怕的？直接烧了它……”

一声令下，神将们便投放了焚烧弹。

云华夫人待要阻止也来不及了，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一波攻击会有怎样的效果，立即就悄然退到了一边。

焚烧弹，迅速向神树头顶炸裂。

那是足以让最坚硬的陨石融化的焚烧。

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哀嚎。

众人根本没看到焚烧弹是如何反弹回来的，只见那火焰就像长了眼睛一般迅速将投放者自身彻底包围。

他们哀嚎，惨呼，就地打滚……但是，这一切都很短暂，顷刻之间，地上只剩下一堆滋滋作响的黑色的岩浆似的东西。

大联盟的广场很大，铺地的材料基本上是宇宙中最坚硬的陨石。

可是，这些神将倒下去，不但自己化为了岩浆，就连陨石也大片大片地融化，直到他们彻底死亡，一切才全部停止。

云华夫人的震骇可想而知。

诸神的震骇也可想而知。

每个人都在想：这生命树到底是什么？为何如此神奇？

青元夫人见状大怒：“这棵树真是邪门了，我就不信还真的拿它没办法了，姐姐……”

云华夫人转向她，摇摇头。

青元夫人见姐姐的眼神，本来很是不悦，却还是勉强道：“罢了罢了，没必要和一颗树斗气，等治理了你们这帮叛贼再说……”

她回头，顿住，大叫：“快抓住那两个叛贼……”

原来，趁着这间隙，女禄拉着初蕾就跑。

母女二人都是同样的心思：今天没必要以寡敌众，能逃出大联盟再说。

可是，她们只逃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哈哈，没想到你女禄娘娘，居然也有不战而逃的一天，说起来，是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呢……”

月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云华夫人，彻底阻止了女禄的去路。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华夫人审时度势的本领向来是第一流的，她情知那生命神树很古怪，而且，她想起一个久远的传说，所以，立即打消了强行消灭生命树的念头。

她只令人守住生命树，打算再也不让凫风初蕾拿走。

可是，凫风初蕾别说拿走生命树，她自己都无法脱身了。

初蕾回头，看到了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一身金黄色的虎皮劲装，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闪闪发光的猛虎。

她觉得有点奇怪，青元夫人一向讲究外表的优雅风采，怎会选择这样一身看起来十分凶猛精悍的虎皮劲装？

可是，她已经顾不得多想，因为，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身边，忽然多了一股无影无形的墙壁——那是青元夫人散发出来的巨大的元气。

她更意外了，桃花星上交手是前不久的事情，彼时，青元夫人完全还没有这样的境界，可为何短短时间之内，她便有了如此飞跃的提升？

她顾不得青元夫人，她看向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的修为，还远在青元夫人之上。

在T54边境的时候，她几乎迫得初蕾毫无还手之力。

可现在，她拦住了女禄。

那股强大的气场，远远胜过玉女们。

很可能，云华夫人才是天穆之野的第一高手。

她拦住女禄，神态悠闲，就像是一只拦住了老鼠的猫。

初蕾识得厉害，很是焦虑，暗道，今天自己丧生在这里也就罢了，可要是女禄娘娘也遇难了，就真的是自己的罪孽了。很显然，女禄娘娘正是因为自己，才跑到大联盟阻止青元夫人，否则，她从黑暗时光中走出来后，又何至于遭到这样的不幸？

“娘娘，你先走，别管我……”

“傻孩子！你马上离开……”

“娘娘……”

“我都已经活了上亿年了，时光于我，已经是如此漫长，如此煎熬……初蕾，你才刚刚开始呢……”

初蕾尚未回答，就听得云华夫人的笑声：“好一个母女情深，真是太感人了……对了，凫风初蕾，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女禄是你母亲的？”

女禄是我母亲？

尽管初蕾一到大联盟，就听得这姐妹俩口口声声称女禄是自己的母亲，但是，她并不介意，如今，听得云华夫人问起，才知道她们不是随口胡说，而是真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女禄。

正好迎着女禄的目光。

女禄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真的。

她千真万确是自己的母亲。

她忽然笑起来，对于这个问题，她其实并不意外——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女禄会是自己的母亲，但是，在她心目中，早已把女禄当成母亲了。

女禄看到她的目光，很是欣慰。

心底最后的一丝顾虑也被彻底打消了。

她之前还一直担心初蕾无法接受，可现在，她笑起来，柔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孩子，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云华夫人也笑道：“女禄娘娘，有什么话，你其实可以马上说，因为，我担心你们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有些话根本无法说出口了。与其让你的女儿做一个糊涂鬼，不如早点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女禄傲然道：“就凭你云华夫人，还无法将我阻在这里！”

云华夫人只是笑了笑，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今天，我们并不是要将你阻在这里，我们是要将你彻底消灭在这里。

女禄只看了看初蕾。

二人目光相接时，母女均是同样的心思：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和他们交手也不是第一次了。今日，大不了拼死一搏。

可是，女禄心底还是暗叹一声，当她看到初蕾独自一人现身时，就明白了，白衣天尊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青元夫人笑道：“哈哈，你们母女俩也就不必惺惺相惜了，实话告诉你们吧，今天，你们不会再有任何援手了，也别想指望白衣天尊了。我很确定，白衣天尊已经被拖出宇宙边缘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怪只怪他太傲慢自大了，哈哈，很可能他压根不相信他的复制人会有那么大的本领，他以为整个银河舰队都抓不住他，追捕司拽不住他，天穆之野的老园丁抓不住他，这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抓住他了……哈哈哈，抓住这个大通缉犯，便是我送给大联盟的第一份大礼……”

她洋洋自得，毫不掩饰。

她满不在乎：“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所有人都抓不住的逃犯，我们天穆之野照样能抓住！不但能抓住，还能将你们切成碎片，以告慰所有死在你们手下的无辜亡魂……”

“我呸！你少大言不惭了！我倒是很想抓住你，将你切成碎片，告慰所有死在你手下的基因病毒受害者……”

“啧啧啧，说大会得讲究实力。凫风初蕾，你有这个实力吗？”

初蕾遥遥地看了看那颗通天神树。

通天神树依旧伫立原地，正好对着通往大联盟的王殿的门口。

树上，飞鸟盘旋，萦绕不去，好像在守护那颗神树，不让任何人接近。

青元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笑道：“你就别做梦了！通天神树说穿了，只是一个交通工具而已，根本不稀奇。也罢，等我彻底将你砍成肉酱之后，再将通天神树彻底毁掉……”

“你别做梦了！多行不义必自毙。青元夫人，你别以为你就真的可以横行无忌了。”

“啧啧啧，我不是要横行无忌！我早已说了，我只是要除掉你们这对作恶多端的母女，替大联盟伸张正义！”

女禄淡淡地：“青元小丫头，你就别一口一个正义作秀了。你该知道，大联盟的诸神也不见得都是傻子，他们也不见得全是你的粉丝，都受你的蛊惑。你的本质如何，相信许多人现在都已经一清二楚了……”

自从女禄在公示的最后一刻历数青元夫人的三大罪状，诸神的疑心就彻底爆发了。虽然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大神明确跳出来支持或者反对，但是，他们都沉默了，就连以前那些公开支持青元夫人的人也沉默了——很简单，昔日门庭若市的天穆之野，这两天已经门可罗雀。

很多人都在暗忖：在青元夫人自证清白之前，别的人最好别去瞎掺和。

可与此同时，许多人也一清二楚：青元夫人根本没法自证清白，因为，女禄指证的很可能是事实。

最关键的是，青元夫人立即动手了。

这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青元夫人要先下手为强。

诸神们一来不想强出头，二来，都想先看看天穆之野的武力值，毕竟，传说中，天穆之野威力无穷。

因此，竟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反对，支持^……统统都没有。

就连围观，都小心翼翼，躲在暗处，并不公然露面。

青元夫人对诸神的心思一清二楚，所以，绝杀凫风初蕾母女，就更是肆无忌惮。

她只是没想到，原本以为在白衣天尊不在的情况下，要绝杀这母女二人并非什么难事，可实际上，却难如登天。

但是，她已经骑虎难下，岂肯罢休？

她看了云华夫人一眼，姐妹俩也是心意相通：必须马上绝杀这母女两，让他们逃走的话，一切便前功尽弃不说，而且会让诸神轻视。

母女二人也知道厉害，尽力靠在一起，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云华夫人上前一步，母女二人也上前一步。

云华夫人笑起来：“好久没见识过这么强大的气场了！你们两个女杀手果真名不虚传啊……”

女禄淡淡地：“云华小丫头，你才真是高人不露相！以前，我还真的是小瞧你了！”

“女禄娘娘过奖了！轮到杀人如麻，当初你血洗京都时，我们还只是不谙人事的小孩呢……”

“哈哈，小孩？上亿岁的小孩？就算是复制人，你们也有上亿年的寿命了，你们好意思自称小孩？”

“那是当然！在娘娘面前，别说上亿岁，就算是几亿岁，我们也只能是小孩。”

“哈哈，我倒觉得有点奇怪，刚刚青元小丫头说，她是西王母复制的第一个人，那么，你云华夫人怎会是她的姐姐？难道你不该是她的妹妹才对嘛？或者，你根本不是复制人？”

云华夫人心平气和：“对，我不是复制人！”

“既然你不是复制人，青元怎会是你的妹妹？”

“凫风初蕾非你十月怀胎生产，可她还是你的女儿！”

女禄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好吧，你两个丫头待要如何？玉女们是奈何不了我们了，你们要亲自上吗？”

云华夫人看了看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点了点头。

“呵，女禄真是你的好母亲，为了你，居然跑到有熊山林潜伏三个多月，又全世界寻找我天穆之野的罪证。可是，就算你查到了有熊氏一族全部变成了青草蛇，就算你知道所有一切都是我们干的，你能如何呢？”

青元夫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再也不是温柔和善，而是鸱鸮如金属一般摩擦般虎啸凶猛。

初蕾吃了一惊。

并非因为青元夫人的这种声音，而是因为她肆无忌惮地当众承认了所有的罪行。

可是，当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时，立即就明白青元夫人为何会如此了。

这一片方圆之地，已经被彻底封印。

也就是说，在这一带所发生的一切，再也不会被大联盟所围观，也不会进入大联盟的数据库，更不会留下任何的证据。

青元夫人一挥手，唱歌一般，“我要这天下怎样，就是这样；我要杀人，我就杀人……来来来，凫风初蕾，今天也让你见识见识我天穆之野的真正本领……”

她的身形原本是优美袅娜，但现在一边唱一边旋转，简直就像是一只金黄色的老虎在跳舞。

初蕾死死盯着她，然后，才看向女禄。

女禄，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起来：“娘娘……呵……真好……”

短短几个字，女禄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问：你怎么会是我的母亲？你为何会是我的母亲？她只说：真好。

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你成了我的母亲，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你这样的母亲可真是太好了。

女禄眼眶湿润，声音温和：“初蕾……初蕾……”

她却胆气一壮，哈哈大笑：“娘娘，今天我们就一起来见识见识天穆之野的厉害吧。哈哈哈，当年我一个人在有熊山林孤身奋战，她们也没能杀得了我，今天，有娘娘你在，我就更不怕她们了……”

女禄也笑起来，“是啊。想我女禄，纵横半生，曾杀绝了一城之人，又何必惧怕这区区的几名老妪……”

“老妪，老妪！女禄你竟敢讥讽我为老妪？”

“你们姐妹不是老妪难道还是少女不成？哈哈，难道这天下有几亿岁的少女吗？青元，你内心实则腐朽老迈，却口口声声以少女自居，你不觉得臊得慌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姐妹俩顶多就只比我小了一百万岁而已……”

青元夫人也不动怒，笑声跟猛虎一模一样：“老妪也好，少女也罢，只要今天能让你们母女死无葬身之地，结果都一样。”

“我们死了，你也做不成中央天帝。”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女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女禄放眼四周，忽然懵了。

小小一方的天空外面，竟然旌旗猎猎，一方巨大无比的旗帜在整个大联盟上空盘旋。

那是天穆之野的大旗。

女禄失声道：“你们竟敢公然反叛？”

青元夫人笑道：“啧啧，怎么是公然反叛呢？我们这可是凭借实力说话啊。其实，大联盟有史以来，每一位中央天帝都是凭借武力登上去的，最典型者，就是你们的老祖宗黄帝。黄帝为了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可是，最初，他的实力又不足，被蚩尤打得落花流水，直到他跑来天穆之野求助，在我天穆之野的帮助之下，才成为了中央天帝。哈哈，我们能帮助别人成为中央天帝，难道自己就做不得吗？”

女禄死死盯着她：“你彻底背叛了西王母的训令，难道就不怕受到惩罚吗？”

“惩罚？哈哈，谁敢来惩罚我呢？谁又有本事来惩罚我呢？西王母他们已经进入弱水，根本就放弃了这个宇宙，谁会来惩罚我？哈哈，也许这个破破烂烂的宇宙在她们眼中压根就是一座废墟了……”

“一座废墟你也争夺不休！”

“本来，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来争夺，可是，你们这对该死的母女！要不是你们处处找我的麻烦，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女禄，你可知道，当你出现在大联盟的第一刻起，我已经发誓，无论如何要将你们这对母女，以及你们整个的家族后裔全部斩杀得一干二净？”

她平心静气，可每一个字都包含杀机。

女禄看出去时，就更是胆战心惊，只见大联盟的门口都已经改旗易帜，一支整齐的队伍彻底把控了所有进出的通道。

而且，这支队伍并非玉女，而是男神。

天穆之野竟然在短短时间，直接攻占了大联盟，中途，竟然没有遇到什么有效的反对力量，甚至压根就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女禄大叫：“你们公然篡权夺位，我就不信天下诸神会坐视不理……”

云华夫人淡淡地：“我们只是启动了临时应急法案，而非篡权夺位……”

女禄一听“临时应急法案”几个字，心里就凉了半截。

初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临时应急法案，是大联盟的重要法律之一，当中央天帝遇到威胁，危险甚至下落不明的时候，便可以启动这个法律，由诸神指派的人选临时摄政，以便让整个大联盟平安过度。

“你也看到了，诸神一致推举阿环为下一届的中央天帝，虽然公示期之内，你横生枝节，导致此事暂时搁浅，可是，因为候选人只有阿环一人，所以，我们便可以按照大联盟的法律启动应急程序……”

云华夫人就是云华夫人。

她见妹妹疯狂之下的冲动已经无法劝阻，可是，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在私下里安排一切，企图将妹妹冲动的危险化为最低——至少，尽可能地堵上所有的漏洞，如此，就算妹妹以后登基了，诸神弹劾她的理由也会被减少到最低限度。

临时应急法案，便是在这种背景之下诞生的。

至少，表面上让青元夫人的露面变得合理合法，就算她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一扫昔日低沉文雅的态度，可是，至少诸神暂时无法公开指责她——这也是诸神都暂不露面的根本原因。

可是，终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有人惊呼：“你们看……”

反对者，终于露面了。

那是一支金色的小分队，为首的，正是帕拉斯。

青元夫人冷笑一声：“这些不知好歹的叛逆者……”

帕拉斯看不到，也听不到。

她只是和她的小分队一起看着王殿上空盘旋的天穆之野的大旗——整个大联盟就像已经改朝换代，彻底成了天穆之野的天下。

通往大殿的门口，一颗金光闪闪的通天神树。

这神树一眼看不到边，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枝桠，每一层枝桠上盘旋的飞鸟，金红色的果子。

所有人看到这颗神树最初都很吃惊，可是，却没有人敢靠近。

因为，他们发现，神树的枝桠上，几只飞鸟的背上都有一把锐利的闪烁着光芒的刀子似的东西。

那刀子似的东西，发射出一股强大的气场，方圆几十丈的范围之内，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就连那些神将都统统避开，退在一边。

帕拉斯惊呼：“这是什么？你们天穆之野把什么东西搬到这里来了？”

驻扎的侍卫队队长厉声道：“闲杂人等快快退下！”

帕拉斯大叫：“这是什么东西？怎会生长在神殿门口？”

侍卫队长冷笑一声：“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难道不是你天穆之野带来的？”

“当然不是。”

帕拉斯一听这神树并非天穆之野带来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死死盯着那颗神树，满眼都是狐疑，仿佛在自言自语：“这就奇怪了，若非天穆之野带来的，那么，这是什么东西？”

她一转念，忽然失声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通天神树？”

“总算你有点见识。”

果然是通天神树。

帕拉斯面色一喜，既然是通天神树，那是不是意味着女禄娘娘已经出手了？众所周知，通天神树可是四面神一族的标志。

侍卫队长却厉声道：“速速退下，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帕拉斯手持弓箭，目光终于越过了神树，径直看向王殿的门口，但见王殿的大门紧紧关闭，可是，所有有关朱庇特家族的标志、神族的徽记等等，已经被彻底清除。

帕拉斯满脸狐疑和不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侍卫队长傲慢至极：“帕拉斯，这和你无关！速速退下！”

帕拉斯几乎要哭起来了：“你们怎能就这么占领了王殿？按照大联盟的法律，青元夫人根本没有通过公示期。最起码，她必须将那几件事情解释清楚，自证清白，否则，她哪有资格做中央天帝？”

“诬陷之词，不值一辩。女禄悍妇原本就是一个通缉犯，她诬陷造谣，谁会信她的？”

“可她出示了证据！”

“别鬼扯了！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你们总要讲道理！”

“讲道理？帕拉斯，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可是正式启动了临时应急法案，这难道不是道理吗？难道你身为西帝之女，你一点法律也不懂？”

“就算要启动临时应急法案，也该是我们朱庇特家族，你们天穆之野有何权利启动？”

“切！天穆之野乃历代中央天帝的监护者，怎么就不能启动应急法案了？再说，你们朱庇特家族内讧，发生了天后谋杀天帝这样恐怖的事情，谁还敢相信你们？谁还敢让你们启动应急法案？帕拉斯，你是真愚蠢还是假愚蠢？”

帕拉斯哑口无言。

“帕拉斯，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帕拉斯不甘示弱：“就算启动临时应急法案好了，可是，你们难道不该联合诸神吗？为何却是你天穆之野一家独大？怎么就只有你天穆之野的旗帜，而没有别人？难道你们真的要强行登基了？”

“怎么是强行登基了？我们只是按照大联盟的法律来保护王殿，通缉罪人，要肃清整个大联盟潜伏的敌对势力，因为，我们接到可靠消息，女禄在大联盟安插了许多党羽，很可能会危及整个大联盟……”

帕拉斯，听得心惊胆战。

他们要肃清整个大联盟潜伏的敌对势力，抓捕女禄的党羽——那么，一不小心，你就会成为女禄的党羽。

果然，她听得磔磔怪笑：“怎么？帕拉斯？你这是替女禄不平呢？还是已经投靠女禄了？”

“我……我只是要寻找我父王……”

“你父王早已不在大联盟，你找什么找？难道你不足以感知你父王的下落？难道你认为你父王还在大联盟？”

帕拉斯，步步后退。

她的确感知到父王不在大联盟，可是，父王究竟去了哪里，她完全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可是，身为西帝亲自生下来的女儿，她当然不会坐视父王的失踪而不管，早期也曾经寄望于青元夫人，可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成了青元夫人的棋子。

她想要改弦更张，可是，整个朱庇特家族已经被天后的元气吸收器害死了最顶尖级的高手，整个家族也秋风落叶一般飘摇不堪了。

现在，她形单影只，如何对抗得了强大的天穆之野。

神将看着她的背后，但见有一支七人的侍卫小分队，就笑起来：“帕拉斯，看来你是要武力挑衅天穆之野了？”

很显然，她是有备而来，不然，也不会带着她的私人星座上的侍卫队了，可是，一看这阵势，她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寡不敌众，也许是失去了一切抗争的余地，好几次张开嘴巴，却又闭上。

在她身后，刚刚赶来的艾瑞斯却忍无可忍，大叫：“我呸，什么狗屁临时应急法案，真的以为我们是白痴吗？就算临时法案，也该是我们朱庇特家族启动，管你们屁事啊！你们有什么资格启动？你们这分明是要强行霸占中央天帝的宝座啊！”

“艾瑞斯，你说话客气一点！否则，你便是公开的诬陷！”

“我呸，这是诬陷吗？你们分明是要篡权了！”

“哈哈，篡权？轮到篡权，你该指责你的好母亲啊！若不是你那伟大的母亲企图做什么中央天帝，把西帝给谋杀了，会轮到我们天穆之野劳神费力来帮你们擦屁股吗？艾瑞斯，你可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就和你的野心勃勃又愚蠢无比的母亲一样……”

艾瑞斯扑上去，帕拉斯却一把拉住了他。

他厉声道：“我父王尚未露面，你们就要这样吗？”

“你父王再也不会露面了！他已经死在天后手下了。”

“放屁！我母后根本没有杀我父王！我很确定！”

“你说确定就确定？你算老几？好吧，就算你确定你父王没死，那么，正好，你把你父王叫出来！只要他一露面，我们立即就撤退，也免得浪费我天穆之野的人力物力了。想我天穆之野，正是出于大公无私才启动了临时法案，可是，你等不但不知道好歹，反而倒打一耙，这可真够叫人寒心的……啧啧啧，看来，有其母必有其子，艾瑞斯，你和你母后串通一气谋害西帝，这罪孽，大联盟迟早找你们清算……”

“放屁！我怎会谋害我父王？”

“你不会？母子连心，难道你母后做什么会不告诉你？你以为大家会相信你？分明是你们母子联手谋害西帝，而且，天后也曾公告天下，她一登基之后就把王位传给你，现在，你还能说你不知情？艾瑞斯，你别以为我们为你留面子是怕了你！真的追究下来，你和天后母子谁也脱不了干系，死一万次都不够……”

艾瑞斯发狂一般扑上去：“该死的，你竟敢如此诬陷我……”

帕拉斯阻止了艾瑞斯，冷冷地：“就算我父王真的已经死了，可他还尸骨未寒，你们凭什么就这么急不可耐？”

“滚开……”

“你叫我滚我就滚？我在大联盟出生，在王殿长大，这里便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要滚？该滚的是你们……”

一名天神，一拳就挥向艾瑞斯。

艾瑞斯脾气暴躁，号称战神，平素在整个大联盟都是横行无忌，毕竟是西帝之子，大家怎么也给他几分面子，所以，他冲动之下，完全不管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就和天穆之野的侍卫队厮杀起来。

混战之中，艾瑞斯惨然大叫：“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你们别嚣张！我父王根本没死！我父王绝对不会死。你们等着瞧吧，等我父王一现身，立即就会处死你们这些造反的家伙。你们得意不了多久了……我父王一定会杀了你们……一定会……”

帕拉斯心里一动：“艾瑞斯，你真的确定天后没有杀死父王？”

“当然确定！我反复问了我母后，这时候，她已经没必要撒谎了！她对我发誓说没有杀父王！所以，父王一定还活着！”

“你母后发誓？”

“她发了毒誓！帕拉斯，你给我听好了，我母后发了毒誓！她绝对没有杀父王！都到这地步了，她根本不可能撒谎，我敢向你保证，父王绝对没有死……绝对没有……”

帕拉斯忽然笑起来：“真好！那可真是好极了！”

父王没死，希望就在。

帕拉斯忽然对着大联盟的上空高声道：“众神将听令！我以西帝之女的名义命令你们，马上成阵……”

四周，静悄悄的。

天穆之野的侍卫队长笑起来：“瞧这小丫头，她居然还想去命令神将，是疯了吗？”

帕拉斯十分固执，继续道：“众神将听令……”

四周，还是静悄悄的。

西帝麾下，雄兵百万，分别由十名神经领导，此时，帕拉斯所命令的便是驻守大联盟的常规军队。

可是，她连续叫了三次，神将们依旧默不作声，根本无人露面。

侍卫队长笑道：“你醒醒吧，你有什么资格调动神将？”

帕拉斯脸上，满是绝望之情。

她当然没有资格调动神将。

可是，身为西帝最宠爱的女儿，昔日，神将们见了她无不笑脸相迎，十分殷勤，甚至多次告诉她：帕拉斯，有什么事情，你吩咐一声就行了，我们一定尽力帮你。

有一次，帕拉斯遇到了一点麻烦，她一声令下，神将就出动，很快帮她解决了麻烦。

可现在，她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任何神将站出来。

昔日拍着她的肩头殷勤无比的人，统统不见了。

真可谓人走茶凉。

谁还愿意在这时候站出来替她这个过气的公主说半句话？

艾瑞斯也愤愤地：“你们这些神将也真是太过分了。我父王生前如此信任你们，可是，现在我们落难了，你们居然都这副嘴脸，哼哼，等我父王重登宝座，保证将你们这些家伙全部撤换……”

侍卫队长笑道：“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滚蛋。这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再不走，我马上真要将你们彻底拿下了……”

艾瑞斯忽然大喊：“喂，帕拉斯，你不是天天和我打来打去，比赛谁最有勇气吗？今天，你敢不敢和我联手把这些家伙赶出大联盟？”

帕拉斯尚未回答，听得神将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小子，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帕拉斯厉声道：“艾瑞斯，你听好了，今天我们谁先退却，谁就是懦夫，必将一辈子跪倒在对方脚下。”

“哈哈，帕拉斯，同样的誓言也送给你。”

“好，那就杀吧。”

“杀吧！哈哈哈，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是互相对抗，现在才共同对敌，也算是第一次合作啊……”

“臭小子，你给我争气点，别很快就怂包了……”

“得了，你放心吧，以前我输给你，只是因为我让你，谁叫你是我姐姐呢。可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那些愚蠢的家伙了……哈哈，帕拉斯，杀吧……”

帕拉斯见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情知已经无法退避，也举起了弓箭，高声道：“我也来见识见识你们天穆之野到底有多么厉害……”

“那好，我们就成全你们。”

天穆之野的天将，迅速围住了帕拉斯姐弟。

天穆之野并不只有玉女，还有神将。

无论是神将的数量还是质量，都绝对不逊色于中央天帝麾下的天兵天将。

天穆之野的势力，可见一斑。

躲在暗处的神将们见此，无不深深庆幸自己没有贸然站出来，否则，很可能是自取其辱。

在西帝的子女当中，帕拉斯和艾瑞斯在战斗力上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现在，他俩一起出手，其声势可想而知。

纵然是神将们，也都很有点出乎预料。

侍卫队长笑道：“真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有点本领嘛……”

“你识趣的就赶紧滚蛋……”

“得了吧，小子，赞你几句你就飘然了？也罢，各位听好了，赶紧拿下这两个小子，不用跟他们废话也不用跟他们客气了……”

侍卫队长一挥手：“杀！”

姐弟二人立即发现，这些神将出手之凌厉，每一招都是绝杀，而绝非一般的追捕或者决斗。

很显然，神将们早已接到了命令：胆敢反抗者，杀无赦，尤其是西帝的子女，只要敢于出头，统统杀无赦。

青元夫人所忌惮者，除了凫风初蕾母女，便是西帝的子女。

毕竟，她也不想在以后的中央天帝岁月里，不时遭到这些前一代余孽的偷袭，就算她不怕他们，可是，也很麻烦。

也因此，她正愁没有合适的机会和理由诛杀他们，却预料到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帕拉斯和艾瑞斯，这对好战的姐弟没道理就那么悄然引退了。

果然，她们按捺不住出现了。

青元夫人熟谙人心，所料简直分毫不差。

帕拉斯姐弟一出来，朱庇特的其他家族成员自然也不会闲着，如此，一网打尽就不用以后再麻烦了。

神将们严阵以待，诛杀姐弟俩当然也是势在必行。

很快，帕拉斯姐弟便招架不住了。

帕拉斯得了一点空隙，忽然跳出来，对着天空厉声道：“你们还躲着干什么？父王都已经遇害了，你们还想怎样？你们以为躲起来苟且偷生就安然无恙了？我和艾瑞斯死了，你们以为自己就能逃过一劫吗？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们今天再不站出来，你们就永远也无法站出来了……”

十几个身影，纷纷涌了出来。

全部是西帝的私生子女。

他们虽然都是私生子女，但因为母族都是古老的神族，所以，一出生都获准分封上等星座，纵然地位不如帕拉斯和艾瑞斯，可是，好些也深得西帝宠爱。

父子情深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这已经到了家族存亡的关头，若是青元夫人真的通过了大联盟的公示，按照程序名正言顺登基也就罢了，他们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可是，明明公示被中断，青元夫人根本无法再顺理成章登基了，可是，她却凭借武力强行占据了大联盟，西帝的子女，就忍无可忍了。

这些昔日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哪里甘愿白白让出这宝座？

他们私下里商量了，很快就决定一起反抗。

帕拉斯甚至看到，软弱无比的墨柏斯都跳了出来。

墨柏斯生性软弱，相貌平平，虽然贵为西帝和天后的嫡女，可是，从来得不到父王和母后的半点宠爱，以至于地位竟然远远落在了其他兄弟姐妹的后面。她不但分派不到上等的星座，甚至于得不到更好的职位，只能在诸神的酒宴上，做一名负责为诸神斟酒的酒神。

这虽然是一件轻松的美差，可是，相比她的身份，总是显得低贱了一点，也因此，她已经彻底沦为了兄弟姐妹的笑柄，甚至于，她连这一件事情也做的并不怎么好，因为胆怯，她在一次酒宴上斟酒的时候，曾经连续打烂了三个酒杯，为此，西帝曾当众叱骂她，天后也大感丢脸，从此对她不闻不理。

可怜的墨柏斯从此再也不敢走出大联盟，一直躲在自己的小天地，压抑地度过漫漫岁月。

可谁也没想到，如此一个胆小怯弱之人，竟敢在这时候站出来。

帕拉斯大笑：“墨柏斯，我以前一直看不起你，总以为你是个毫无用处的懦夫。可现在，我明白了，你很强很好很美，真不愧是朱庇特家族的后裔！墨柏斯，现在起，我以你为荣！”

墨柏斯举起手里的橄榄树枝条便冲入了战阵。

西帝所有的子女，都冲入了战阵。

青元夫人瞧着这一幕，忽然笑起来。

女禄却长叹一声：“看样子，朱庇特家族成员这一次是要被一网打尽了！”

“哈哈，可不是吗？我正愁分散了一个个不好捉拿，他们偏偏不自量力送上门来，那就正好省去我的麻烦了。”

“青元丫头，天理昭昭，你别以为你就只手遮天了。等西帝跳出来，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青元夫人不屑一顾：“西帝跳出来？他从哪里跳出来？哈哈，他真要活着，他早就跳出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女禄暗叹一声，心道，朱庇特家族这一次真可能要全军覆没了。

初蕾却好奇地看着西帝那一干阵容浩大的子女，但见他们大多数人都金发碧眼，高鼻深目，有金黄色的头发，相貌都是第一流的。

尤其是帕拉斯，她英姿飒爽，手里拿着神弓金箭，远远望去，倒和丽丽丝有几分神似。

西帝的子女，在大联盟中也算数得上的好手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昔日的名声是诸神因为西帝的面子而刻意吹捧？还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

初蕾但愿是后者。

如果他们真有几分本事，那么，无论如何可以拖延一阵子。

否则，等到青元夫人彻底登基，那就谁也无可奈何了。

青元夫人仿佛在自言自语：“以前，我一直以为诸神也要生儿育女简直是愚蠢之极，没想到，子女众多，原来还是有一些用处嘛……”

子女众多，当然有好处。

比如西帝失踪，诸神都觉得很是蹊跷，必须查明此事，可是，谁去查呢？谁愿意在这时候跳出来得罪人呢？

别说诸神了，就算西帝的兄弟姐妹也没有任何人跳出来，毕竟，对抗的是强大的天穆之野。而且，无论如何，这中央天帝宝座也轮不到他们，犯不着为此白白送死。

要不是帕拉斯和艾瑞斯这两个愣头青，就真的不会有人为西帝说话了。

可是，他俩毕竟跳出来了。

他俩带了头，事情就好办了。

他俩一出来，西帝的子女们便都出来了。

毕竟，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才是最最直接的利益和亲缘关系。

如果西帝不失踪，很可能下一任的继承者便是帕拉斯或者艾瑞斯。

也因此，他们姐弟自然迫不及待了。

也可以说，他俩要是不出头，西帝的其他子女是绝不会出头的——因为，大家会说：你们看，帕拉斯和艾瑞斯那么受宠都不出头，我们何必多事？

可正因为他俩出来了，其他人也不好意躲着了。

初蕾忽然道：“娘娘，你说他们能坚持多久？”

女禄叹道：“这得看他们平素的名声究竟是怎么来的。毕竟是西帝的子女，昔日在任何排位赛上面，他们都有一定的优待，他们的名声，不见得和他们的本领成正比，比如艾瑞斯，他号称战神，可是，据我了解，他这个战神简直名不副实，真实本领甚至在帕拉斯之下，分明是外界看西帝的面子给他一个美称罢了……”

青元夫人一本正经地接过去：“什么外界给他的美称？这分明是那自不量力的小子自己对自己的称号。只因为他是西帝之子，所以，诸神看破不说破，都笑而不语，否则，凭借他的那几下三脚猫功夫，他凭什么称战神？比起昔日的蚩尤、夸父、应龙、共工等人，他简直给他们提鞋子都不配……战神，战神，要长年累月的战争，无数次的胜利才能累积成战神。可是，你们知道这个艾瑞斯有什么丰功伟绩？他赢得过什么伟大的战争？他战胜过哪一位了不得的高人前辈？都没有？是吧？他其实连像样的大战都没有参加过，就仗着西帝之子的身份自称战神，岂不是可笑至极？”

女禄苦笑一声。

初蕾也无言可对。

因为，青元夫人这是实话。

尤其是初蕾，她手心里，一阵阵的冷汗。

想自己出道以来，最初仗着小公主的身份，在整个金沙王城所向无敌，那时年少，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是顶尖级别的高手了。若是父王一直不死，若是一直不周游世界，很可能，自己也仗着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

可是，父王一死，别说什么顶尖级的半神人了，自己连大费都打不过，也不是涂山侯人的对手，甚至看到巨人都害怕，更不要说那些了不起的半神人了……

若非认识百里行暮，若非得到他的七十万年元气作为开端，很可能自己终生也就碌碌无为，别说报仇雪恨了，能自保都基本上不可能。

直到后来再遇到白衣天尊，女禄娘娘，再有多次的奇遇和机会，这才能站在这里，站在世人心目中的天庭_——地球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大联盟。

而站在这里，也无非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随时等待被宰割而已。

西帝的子女，很可能比自己更不如。

青元夫人察言观色，悠悠一笑：“凫风初蕾，你没有猜测，西帝的子女，战斗力比你更差。所以，我也不急着杀你，也许，你们有幸活着亲自见证西帝家族的覆灭，然后，才轮到你们自己的灭亡……”

言辞之间，彻彻底底把一切对手都当成了死人，整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势。

初蕾淡淡地：“好多次，你都宣称我必死无疑！从有熊山林到九黎广场再到桃花星，我每一次不都挺过来了吗？”

“只可惜，这一次你怎么都挺不过去了。”

“鹿死谁手，未未可知。”

青元夫人斜她一眼，一副逞口舌之利毫无意义的神态。

她转变了语气：“很好，很好，西帝的子女出来了，再加上你们这对母女，哈哈哈，我原本正在发愁，这抢夺大联盟也实在是太过顺利了吧？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正因此，我天穆之野的武力威胁竟然不能彻底体现出来，也没法让诸神见识我天穆之野的真正势力……现在好了，我要让全天下都见识见识我们真正的厉害……也是时候该让全天下知道我们的厉害所在了！”

青元夫人原本是谈笑风生，忽然一挥手，头顶上空的结界，彻底烟消云散。

所有争战的队伍，全部出现在众人眼前。

帕拉斯回头看到这边的战阵，立即喜形于色：“原来我们并非孤军奋战，还有女禄娘娘也在这里……”

可是，回答她的并非女禄，而是青元夫人：“女禄和帕拉斯等人私下勾结，密谋造反，罪证确凿，杀无赦……”

“你放屁，明明是你要企图武力篡位……”

帕拉斯的声音，已经被一股巨大的杀气所封锁，她身子一颤，手里的金弓差点坠地，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了。

女禄也就罢了，初蕾是第一次见帕拉斯等人，她好奇：“娘娘，她们都是西帝的子女吗？”

女禄笑起来：“西帝一生风流，没想到，最后，还是他的子女跳出来替他收拾残局……”

就连云华夫人也叹道：“真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只能靠子女……呵……居然又来了一批敌人，看来，朱庇特家族这次是倾巢出动了啊……”

就在这时候，天穆之野上空，又是一批黑影云集。

这一次，全是一批女神。

准确地说，全是西帝的情人。

西帝的情人，当然也曾享受过西帝的好处，至少，母凭子贵，获得上等星座。纵然她们深受天后忌惮，后来再也无宠，对西帝也不再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原本，他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她们不能不管自己的子女。

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她们不能白白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送死。

因此，当她们无法阻挡孩子们跳出来时，她们便只好自己跟着跳出来。

明知寡不敌众，也得跳出来。

正因此，诸神才发现了一幕奇景——当西帝失踪，天后逞能的时候，没有任何西帝的情人跳出来，可现在，她们为她们的孩子跳出来了。

女禄叹道：“她们明知必死，却非要跳出来，唉……”

言辞之间，竟然满是萧瑟，仿佛这些女神，必死无疑。

她下意识地看了初蕾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要让初蕾活着离开这里。只要她能活着出去，我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毫无怨言，哪怕就此粉身碎骨也绝不可惜。

可是，她脑子里疯狂地转了无数个念头，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能保护初蕾平安离去。

今天要活命，难如登天。

纵然暂时不死，也只是等看完西帝的子女死完——欣赏了青元夫人的另一场大屠杀而已。

初蕾也看着她，不知怎地，心底竟然很悲伤，就好像一种无声的诀别——原来，这女禄娘娘居然真的是自己的母亲。

可是，母女刚刚重逢，就面临生离死别。

也许，今天母女二人谁也无法独自活着离开了。

“初蕾！”

“娘娘！”

二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青元夫人微微一笑：“有什么告别的话就先说了吧，因为，接下来你们可能不会有话别的机会了……”

言辞之间，已经彻底把母女二人当成死人了。

但是，她倒也不是虚言恫吓，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大联盟广场上的阵势就知道了。

整整十万玉女神将，彻底把守了大联盟的四面通道，每一个方向都已经集结成阵，包围圈里的人再也别想冲出去。

天空中，更有飞马驾驶的飞车，隆隆地在天空来去，将任何胆敢不识趣再跑到大联盟的人毫不犹豫绝杀。

“本来，我也不想如此大动干戈，可是，西帝的家眷不识好歹，我也就别无选择了。”

初蕾冷冷地：“你是想炫耀武力很久了吧？”

“还是老对手你了解我啊。你不觉得我必须炫耀这武力吗？”

“必须？你还真以为天穆之野天下无敌了？”

“是不是天下无敌口说无凭！所以，我才要让你们亲眼见识一番嘛……”

她随手一指女禄：“原本我能平平静静地登上中央天帝宝座，可是，被你给一把就破坏了。也因此，诸神的质疑就纷纷出来了。我也懒得一个个给他们解释，弄什么自证清白，不如一劳永逸，所以，才必须在今天炫耀这个武力值……女禄，你记住，这是你逼我的！都是你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今天无论死了多少人，全部要算在你的头上！女禄，是你这个女战犯挑起了这场大屠杀，你必须承担一切后果……”

初蕾截口道：“我倒要看看你天穆之野的武力值究竟有多强……”

“强不强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了。至少，我可以一招震慑诸神，一个个来太麻烦了，不如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

她竟然能一劳永逸？

“咯咯，凫风初蕾，说真的，我现在都有几分佩服你了。多年下来，无论大神小仙，我但凡想要杀一个人，从无失手的时候，偏偏就你，居然连续几次在我手下逃脱……”

“我不但从你手下逃脱，你也别忘了，在桃花星的时候，我还重重地打了你三拳！青元夫人，单打独斗，你其实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哈哈！可今天，我们并非单打独斗，不是吗？今天，我可是要替大联盟伸张正义，将你们这一批通缉犯一网打尽啊……”

“那就来吧。何必废话……”

初蕾，先出手了。

她直奔青元夫人。

本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想直接拿下青元夫人。

可是，青元夫人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当然不会跟她直接硬拼，青元夫人退下去，几名玉女神将围上来。

“咯咯，现在就想跟我战斗？没门。凫风初蕾，你连跟我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呸！你分明就不是我的对手，只好落荒而逃，有种的你单打独斗试一试？龟缩在后面算什么东西？”

“跟你单打独斗？你可真的看得起自己。我手下猛将如云，凭什么跟你单打独斗？你倒想得美……哈哈，我的手下已经足以收拾你额……”

不但青元夫人没出手，云华夫人也没出手。

很显然，她们今天真的志不在初蕾母女。

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群玉女，瞬间也包围了女禄。

虽然这些玉女一时也无法击溃初蕾母女，可是，却很麻烦，因为她们人数太多，击退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绝，母女二人要想冲出包围圈，谈何容易？

女禄看着青元夫人姐妹远去的背影，高声道：“初蕾，往神树而去！”

初蕾不解其意，但立即答应了。

通天神树，便在王殿门口。

西帝子女和神将们的交战场所，距离神树不过几百丈的距离。

而距离初蕾母女，则很是遥远。

远得就像看着云雾之中的一抹奇景。

冲天而起的厮杀声里，已经血流成河，只有那神树岿然不动。

任何人，都不靠近那神树。

也不敢。

初蕾心里一动。

她忽然想起神树最奇特的功能，就是藏身。

神树，可以让人自动隐匿。

只是，她不清楚，这神树的隐匿功能在天穆之野的强大打击之下，在青元夫人这样的高手之下，是否能一直坚持下去。

如果被轻易破解的话，那么，躲进去，不啻瓮中捉鳖。

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无需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距离太远，自己和女禄根本无法冲过去，就更别说隐匿了。

因为，她们已经无法开口，铺天盖地的厮杀，席卷而来。

可是，青元夫人首先要诛杀的目标并不是她们。

她瞄准了西帝的情人。

因为，西帝的情人背后，一个个的家族出动了。

基本上，是朱庇特家族都出动了。

他们潜伏已久，可已经无法潜伏，甚至连天后本人都畏畏缩缩地出动了。

天后一反常态，不再是昔日的金丝长袍，雍容华贵，反而很是憔悴。不过，她还是坐在她那辆举世闻名的纯金打造的马车上面，手里紧紧握住象征天后的权杖。

之前，帕拉斯只是交出了西帝的权杖，但是，天后的权杖无人索取，她自己当然也不会主动交出来。

而青元夫人身为女子，登基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天后，自然也用不着她交出这玩意，所以，最初想的是，不如在诸神面前做个大方，好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大度。

可现在，她看到天后瑟缩地举着权杖，不由得啧啧连声：“天后，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天后了？”

“你这妖妇，休得幸灾乐祸。”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天后，你怎么还好意思露面呢？莫非你以为你跳出来，西帝就会原谅你？哈哈，他会原谅你这个逆贼吗？明明是你亲自谋害了西帝，你现在居然还有脸面跳出来？天后，你知道羞耻二字是怎么写的吗？”

天后破口大骂：“都怪你这个妖女。你表面一副圣母的样子，实则蛇蝎心肠，我真是后果上了你的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是你背后坑我……是你一步一步诱导我走上了这条自毁之路，都怪你这个狠毒的妖妇……其实，你早就想做中央天帝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于是，我便愚蠢地上了你的当……”

“啧啧啧，可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啊，天后，你技不如人，何必再逞能？这不是找死吗？”

“你这个妖妇……”

“赶紧把天后权杖交出来，你不配再拿着这权杖了。”

“你做梦！”

青元夫人不笑了，她一字一句：“天后，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马上交出权杖，我可以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做梦，你这个妖妇……”

“天后谋杀西帝，证据确凿，却拒不交出权杖，今日，我得替天行道了……”

“你这个巧言令色的妖妇……”

天后的声音哽住，从此再也没有能够发出任何的声音。

先是她的黄金马车当空炸裂。

炸裂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只看到那些金箔，银箔，就像是被撕裂的碎纸，纷纷扬扬地洒向天空，一时间，天空就像开满了金色的银色的花朵。

然后是金马。

金马，同样寸寸碎裂。

它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嘶鸣，悄无声息地，就在空中成了血肉模糊的尘埃。

然后，才是天后。

她高大健美的身躯，忽然倒下去。

紧接着，四肢萎缩，竟然幻变成了一朵红色的杜鹃花。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令人震撼的声音。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悄然完成。

就好像天后之死，是一场精美无比的艺术表演。

可是，天后千真万确是死了。

诸神惊呆了。

天后旁边的小信使等两名忠臣扑上去，大哭：“娘娘……娘娘……”

他们跪在杜鹃花的旁边，眼睁睁地看着那鲜血一般的花朵在风中舒展。

一个人没忍住，伸出手，抚摸杜鹃花，大哭：“娘娘……娘娘……娘娘，这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他们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他们倒在天后身边哀嚎，恸哭，片刻之后，就变成了一滩绿色的树叶——俨然一簇绿叶点缀着一朵红花。

有人惊呼：“好厉害的基因病毒……”

基因病毒！

天穆之野，终于当众使用了基因病毒。

帕拉斯嘶声道：“你竟敢用基因病毒毒杀天后？”

“对付罪人，只看结果，不问手段！”

每个人都心寒入骨，可是，却没有任何人能再发出声音了。

艾瑞斯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整个人已经懵了，牙齿咯咯作响，却哪里发得出声音来？

甚至连远处的凫风初蕾目睹这一切，都浑身颤栗。

当众出动基因武器，很显然，青元夫人是不顾一切，要暴力夺取中央天帝宝座了。

我要一举让诸神彻底震撼，再也不敢反抗，免得一个个对付起来很麻烦。

青元夫人绝非虚言恫吓，她选择了一条最快最奏效的捷径——你们不是遵循强者之道吗？你们不是以为文质彬彬，仁慈大方没什么意义吗？那么，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杀戮。

一击致命。

绝不给挑战者留下任何的生机。

但凡抗争者，死路一条。

“咯咯，你们不是一直在质疑天穆之野的基因病毒吗？现在，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好让你们知道，天穆之野其实从来都是病毒学的顶尖级高手。相比之下，就连死神禹京都根本不值一提，我们，天穆之野，才是第一流的用毒高手……”

西帝的情人们再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

半空中，飞马驾驶的战车已经冲着她们疯狂扫射。

她们根本来不及开战。

她们也不再有参战的机会。

她们甚至不再有逃亡的机会。

战车的速度，远在她们之上。

七八辆战车四面八方将她们包围。

毒汁喷射的时候，无论东南西北，无论天空地下，她们没有任何可以闪避的地方。

仅仅只是眨眼之间，这一干原本还算得上有几分战斗力的妇人，就全部土崩瓦解了。

哀嚎声很短，下一刻，便是此起彼伏的咆哮声，只见西帝的几十名情人竟然统统倒地，变成了一条条的绿色毒蛇。

四周，一片死寂。

只见这些毒蛇昂着头，吐着信子，她们的蛇眼里爆发出血红的有毒光芒，只要看一眼，就令人瑟瑟发抖。

她们全部看着青元夫人，神色非常恭敬。

可是，当她们转向其他人时，就像真正的毒蛇一般充满了杀机，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一声令下，就要冲出去杀个痛快。

青元夫人一抬手，声音充满了梦幻，咯咯大笑：“去吧……去吧……我忠实的奴仆们，去把你们所看到的敌人全部杀光吧……去吧……去吧……”

一群毒蛇，猛地冲向东南方向。

那里，全是她们家族背后的援手。

每一个女神背后都有一个神族，为了家族利益也好，为了家族的子女利益也罢，他们和西帝其实已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跳出来。

每一个家族，都出动了不少人手。

几十个家族加起来，战斗力其实也非常可观了。

没想到，战争刚刚开始，敌人就变成了自己的亲人。

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亲人变成一群毒蛇，极其的震惊之下，竟然忘了还手，一个个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群毒蛇猛扑过来。

他们的惨呼声消失得非常迅速。

很快，他们便倒在地上，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是，这还不是结局，他们的尸体，很快便开始异化，顷刻之间，竟然也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绿色毒蛇，纷纷昂起头，吐着信子，毒牙也纷纷裂开，好像饥饿到了极点的猛兽，马上必须找到食物。

它们环顾四周，看到前面厮杀的人群，立即便嘶叫着冲了过去。

它们奔向的是西帝的子女。

它们就像能主动识别敌人一般——沿途并不攻击玉女神将，只朝设定的目标跑去。

玉女们很可能早就服用了解药。

毒蛇，只奔向没有解药之人。

西帝的子女，当然没有任何解药。

诸神震恐。

可是，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飞马战车再次启动了。

那些全联盟最顶尖最高速的战车，隆隆飞跃上空，下一刻，天幕之上，便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神族的覆灭。

他们是今天所有参战神族的聚居地——十几个神族，十几个星球，他们无一列外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那些留在家里的妇孺，孩童，根本想不到会有如此大的祸端从天而降。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道光子无数道质子武器铺天盖地扫射到自己的星球。哀嚎声，惨呼声，这一切，都结束得很快。

西帝的姻亲们，遭遇了致命的打击。

但凡今天露面了的神族，无一例外，都化成了一片灰烬。

尽管天幕上没有声音，可是，能看到留在原地的族人，如何一个个哀嚎，挣扎，拼命逃亡。

可是，他们拼尽了力气，也拼不过屠杀的脚步。

飞马战车，将他们的所有逃生通道彻底封死。

他们一茬一茬地倒下去，就像是被割倒的韭菜。

他们倒没有被变成青草蛇，可是，他们全部就地灰飞烟灭。

随即，他们的宫殿，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文明，他们的一切……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挥，就这么彻底被抹灭，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了。

就连他们的星球也彻底被摧毁。

这已经不是毁灭性的打击，这是彻彻底底的彻底摧毁。

从生命到非生命，一切都不再留有痕迹。

女禄失声道：“天啦，你们竟敢当众使用基因武器，青元，你疯了吗？你一定会遭到惩罚……”

“咯咯，惩罚？什么是惩罚？我就是惩罚！”

要平息反抗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所有反抗的基因彻底消失——

“哈哈，人类有句俗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就是说，只要你不对敌人斩尽杀绝，他们的后裔迟早找你报仇。所以，为了杜绝后患，不如一劳永逸……”

绝对的寸草不留。

绝对的斩尽杀绝。

“青元，你这个疯子，你必须马上住手！”

“马上住手？哈哈，凭什么呀？你叫我住手我就住手？说实话，我以前都没有使用过武器库的武器，也一直很想这些武器到底有多么巨大的威力，现在，你们大家终于都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哈哈哈，简直太爽了，太牛了……我真不知道，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为何王母大人以前自己不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又何必扶持黄帝颛顼这些庸才做天帝？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啊……”

早知道武器这么好用，她真该早点用。

什么狗屁戒律，什么狗屁门规，统统都滚蛋吧。

别说西王母已经飞度弱水，就算此刻西王母亲临，也绝对无法阻止她的疯狂了。

她看着每一招出去，敌人就彻底被灭绝的那种欢乐，已经彻底癫狂了。

她哈哈大笑，“爽，真是太爽了……原来，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哈哈哈，我才是整个宇宙第一人啊……这天下，谁也不再是我的对手了……谁都不是啊……哈哈哈……”

云华夫人躲在暗处，本要提醒妹妹一声，可是，当她看到十几个神族被瞬间灭绝时，也被深深震撼了。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武器竟然这么厉害。

要知道，姐妹二人韬光养晦，几百万年来一直本本分分，对诸神客客气气，从来不敢公然亮出天穆之野的实力，甚至也不知道天穆之野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直到此刻，直到现在……直到看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她心底忽然也疯狂了一般：罢了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反正形象已经彻底破坏，一切伪装无需继续，摆在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了：要么夺取中央天帝宝座，凭借强大的武力镇压一下，抹杀一切，久而久之，一切风平浪静，美誉度如何，自己便可以自行修改。

可一旦事情败露，则只有身败名裂一条路可走。

此战，非关荣誉，而是生死。

身家性命，都赌在这里了。

因此，饶是一向冷静深沉的云华夫人再也没有阻止妹妹。她很清楚，自己也无法阻止了。

内心深处甚至隐隐地有极大的快感，仿佛多年的夙愿，这一刻，终于要彻底完成了。

“哈哈，姐姐，你看，你看……”

她听得阿环从心底传来的欢乐和兴奋，以至于声音都快嘶哑了。

她也从心里回应她：“阿环……我们快胜利了……小心点，一定要再小心点……越是临近胜利的时候，越是要小心翼翼……”

可是，青元夫人已经根本不在乎小心不小心了。

已经没必要了，不是吗？

开工没有回头箭。

再说，在如此强大的武器威慑面前，谁还能保持小心翼翼呢？

这不可能，不是吗？

她站起身。

她的虎豹般的金色外衣，彻底发出嘶嘶剧烈的杀气。

“女禄娘娘，我现在不想让你死，也不急于让你死，就因为我要留着你，让你亲眼目睹我如何杀绝一切的敌人，然后，再把你的女儿在面前变成一条青草蛇，然后，再杀了你……哈哈哈，我这个计划是不是非常美妙……”

“你做梦！”

“咯咯，是不是做梦，你很快便要见分晓了。”

初蕾却战栗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可怕的天穆之野。

多可怕的青元夫人。

能左右历代中央天帝人选的第一神族，果然名不虚传。

敢情，早前青元夫人缩手缩脚弄出来的那些惨剧，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只因为她惧怕天穆之野的规则，所以不敢放手一搏。

现在，她终于亮出了天穆之野的家底，才让众人知道：天穆之野不是不能为，只是以前我必须伪装善良，可现在，我不装了，我爆发了，我要让你们统统都死掉，死掉，全部死掉……

青元夫人忽然提高了声音“但凡有任何人胆敢援助这群通缉犯，全部杀无赦！一人出头，杀光全族！”

一人出头，杀光全族。

这是一句绝对的威胁——谁要逞英雄之前，一定要好好想一想，你一个人死了没关系，可是，你的全族如是被灭绝了，会如何呢？

没有人想被灭族。

事实上，当大家看到西帝的情人以及情人背后大批量的神族，忽然之间就烟消云散时，每个人都胆寒心裂了。

就算有按捺不住的大神蠢蠢欲动要跳出来，可听得这话，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不敢，是真的不敢。

他们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震慑于暴力之下。

暴力。

可怕的暴力。

比圣德、比良言、比威望、比一切更加令人恐怖的暴力……

整个大联盟，不周山之战后，诸神，第一次见识如此可怕的暴力。

甚至，很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暴力。

青元夫人，大肆炫耀武力。

她很清楚，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武力不炫耀也已经炫耀了，一炫耀，就要达到彻底震慑天下的目的。

否则，天穆之野的十亿年威望，就会到此结束，而自己，别说登上中央天帝宝座，从此就身败名裂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一群被异变的朱庇特家族成员，呼啸着冲上去。

所过之处，神将、玉女，纷纷让开。

他们直奔自己的族人。

他们直奔西帝的子女。

他们原是赶来助一臂之力的，现在，他们成了屠杀他们最厉害的武器。

他们龇牙咧嘴，他们口中的毒液散发出腥臭无比的味道，一起向西帝的子女扑去。

唯有女禄厉声道：“快跑，快跑………帕拉斯，你们马上逃命……”

帕拉斯没有着急逃命。

她死死盯着那群飞奔过来的被异化了的毒蛇。

西帝的子女，神格当然比其他人更高。

见多识广的帕拉斯立即挥出了天火。

天火，便是病毒的克星。

果然，毒蛇们一遇上天火，便纷纷退避，昂着头，望着长长的壕沟无法冲过来。

“帕拉斯，你以为你坚持得了多久？”

帕拉斯不敢回应，她牙齿咯咯作响，只用尽力气挥舞天火，企图能最大限度阻挡天火。

可是，她也很清楚，这阻挡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因为，敌人的灭敌方法马上就要出来了。

而且，挥发天火，最是耗费神力，她的神力也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

在这之前，她还是必须竭尽全力。

飞马战车一时间也无法冲过来扫射，因为，西帝有一个叫做月神的女儿，她本是日神的兄弟，她亲自驾驶了月亮战车拦截空中，战车中，散发出浓郁的月桂的香味，还有浓郁的硫磺熏香，也是这些毒蛇的克星。

很显然，她们也是仔细研究过天穆之野的势力，来之前，早有准备。

月神驾驶的月亮战车，不但将毒蛇们彻底阻拦，更对外发出猛烈地还击，一时间，天空的飞马战车纷纷坠落。

帕拉斯大叫：“月神，干得好。快把那些该死的飞马战车彻底击毁吧……”

月亮战车，再次发出一种猛攻。

青元夫人看得分明，哈哈大笑：“真没想到，你这几个小丫头，居然还真的有几分能耐。再来，再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飞马战车，忽然变成了熊罴战车。

半空中，只见一群群威力无穷的虎豹驾驶着战车，劈头盖脸地向帕拉斯等人冲去。

为首者，正是禹京。

禹京本人乘坐一只巨大的鲲鹏，鲲鹏张开翅膀时，就像是两面巨大的山脉，几乎将整个大联盟上空遮掩了。

死神禹京，善驾驭鲲鹏，鲲鹏所过处，一扇为三千里，再扇则为九千里，待得第三次挥动翅膀，就是整整九万里……此时，鲲鹏的翅膀，何止煽动了九万里？

所过之处，但见无形的毒药毒气和瘟疫纷纷洒落，无论是神女神将还是西帝的子女都纷纷躲避哀嚎

大联盟的王殿，已经彻底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禹京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女禄怒吼：“禹京，你这个叛贼，该死的叛贼……你死后也逃脱不了惩罚，你这个无耻的叛贼……”

禹京，并不往她的方向看，甚至也不往她的方向攻击，只是远远避开，集中精力攻击西帝的子女。

女禄忽然厉声道：“帕拉斯，你们快躲到神树下面，快……”

禹京面色大变。

帕拉斯等人，立即冲向神树。

可是，半途中，她们却停下来。

她们根本无法冲破神树的巨大的元气阻碍。

那元气，挥发出锋利如刀刃般的杀气，但凡靠近者，必将被彻底削成粉末碎片。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看来，这神树是特意来帮助我的啊。哈哈，神树啊神树，赶紧把这帮叛贼彻底拿下吧……”

帕拉斯等人，只能步步后退。

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全是追兵。

最先倒下去的是墨柏斯。

她也是西帝的子女当中神格最低的一位。

她手里的橄榄枝，她头上的花环，统统在赤红色的火焰里燃烧殆尽，很快，她便成为了一堆漆黑的焦炭，就像她这个人从未存在世界上过一样。

西帝的子女们惊呆了。

艾瑞斯怒吼一声：“你们居然敢杀我妹妹？”

在场诸人，唯有墨柏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他狂叫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哈哈，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帕拉斯见势不妙，一把拉开艾瑞斯，厉声道：“艾瑞斯，别冲动……”

但她身后，另一位兄长小熊就遭殃了。

“啧啧啧，和你们这些小鬼这样缠斗，简直太没意思了，我们不如玩一把大的……哈哈哈，你们看看，这样可好？”

小熊倒下去并未结束，死亡，也并未结束。

半空中，小熊星座随即炸裂，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粉碎声，那无数碎片坠落下去，巨大的陨石击中了临近的星球，整个大联盟似乎都颤抖起来。

小熊星座，也是西帝特意封赏的星座，能具有这样的星球，当是西帝眼前红人。

天穆之野一出手，便是一个星球的毁灭，诸神的震骇，可想而知。

一时间，帕拉斯姐弟都停下来，死死盯着空中径直飞向小熊星座的小熊的尸体，他和他的星球，很快便一起坠落，灰飞烟灭。

“天啦，这是什么样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

没有人回答这声惊呼，也没有人关心它是从何而来，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天穆之野竟然已经具有了眨眼之间毁灭一个星球的能力？

若是如此，天下谁能再与争锋？

可是，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半空中，又是一道冷冷火焰，随即，遥远的双子星座也化为了一团灰烬。

这一次，没有发出震天动地的碎裂声，冷冷的火焰中，双子星神和他的双子星座，一起悄无声息地坠落死亡的深渊。

如果说，诸神之前只是震恐，这一次，是彻底懵了。

一个星球，竟然如此悄无声息，就这么覆灭了。

接下来，该是哪个星球倒霉了？

是不是天穆之野只要选中哪个星球，哪个星球就得倒霉？

甚至，选中哪个星系，那个星系也得倒霉？

诸神，大气也不敢出。

此举，也彻底震慑了所有胆敢出头的诸神，就连他们心目中最后一点蠢蠢欲动的反抗火焰都被彻底扑灭了。

反抗者死。

反抗者，杀无赦。

反抗者，死无葬身之地。

你等唯有臣服，别无选择。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吼声：“快跑……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抗争下去，唯一的结局便是全军覆没。

西帝的子女，开始逃窜。

只可惜，她们的速度快不过半空中传来的隆隆的响声。

她们从四面八方逃窜，她们如无头苍蝇一般，可最后，她们都纷纷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巨大的天幕。

天幕上，是他们所在星球的彻底毁灭。

一颗接着一颗，就像是一场盛世燃放的烟火。

所有王子公主们最后的栖居之地，已经彻底被消灭。

从此，整个大联盟已经不再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他们呆若木鸡，胆寒心裂，一时间，竟然再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帕拉斯一声怒吼：“大家快上月亮战车……”

月亮战车，飞了起来。

月亮战车，是彼时大联盟速度最快的武器之一。

西帝幸存的子女，纷纷躲进月亮战车。

青元夫人不以为意，一笑：“禹京大人，就辛苦你了。”

月亮战车飞了出去。

禹京，也飞了出去。

他的任务，便是要彻底杀绝西帝的子女。

女禄也无法喝止他，她只想：禹京和青元夫人一样，都罪该万死。

漫天的火焰，毒药，甚至遍地的毒蛇猛兽，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微风过处，有淡淡的桃色花瓣，就像是一层淡淡的桃花春雨，沁人心脾。

花瓣所过之处，地上的血迹，污痕，死伤，尸体……统统不见了，就连那些恶臭的，令人作呕的毒蛇也纷纷不见了。

它们脚下仿佛裂开了深深的地洞，将它们吞噬，掩埋，从此再也没有露出半点的痕迹。

就好像这一场炫耀武力的旷世大屠杀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就连诸神的围观也再次被彻底屏蔽。

大联盟，安静得出奇。

唯有女禄母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这片血雨腥风的土地，以及对面那个一身虎皮劲装的女人。

她的微笑就像是一头刚刚嗜血之后心满意足的豹子。

她的乌黑头发在一块白色玉佩的束缚之下，显出一种杀气腾腾。

可是，飞马战车，病毒武器，统统都不见了。

神将、玉女们都退到了一边。

四周的空地上，只剩下初蕾母女。

她们眼睁睁地看着朱庇特家族全军覆没，就像看着自己最后的结局。

强大的天穆之野。

可怕的天穆之野。

天下第一神族，果然绝非浪得虚名。

她们能左右历代中央天帝人选，也绝非浪得虚名。

事实上，只要她们愿意，她们分分钟可以自行登上宝座。

以前，不少人觉得这是吹牛比，现在，每个人都彻底相信了——包括凫风初蕾。

至此，青元夫人单个人的战斗值如何，压根就不重要了。

她甚至压根就不需要战斗值。

她只需要掌握权利就行了。

她一声令下，武器库出动，所有一切，都是云烟。

哪怕她一点元气也没有，也根本不重要。

现在，她已经向大联盟彻底证明了这一点——以前我谦逊和善本是你们的幸运！可是，你们偏偏不领情，那就好了，既然你们要看威力，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威力。

诸神已经被震骇得再也不敢出头。

纵然某些看到神树出现，看到朱庇特家族出面，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诸神，都悄然缩了回去。

他们背后一阵阵的冷汗，都在庆幸：幸好我没有冲出去。幸好没有！

否则，不但是一个人的覆灭，那是整个神族的覆灭！

现在，他们都隐匿在暗中，眼睁睁地看着接下来的最后绝杀。

被绝杀的对象，是前任高阳帝的原配和他唯一的女儿。

天穆之野，要将两任中央天帝的后裔彻底杀绝。

可是，已经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了。

就连暗中围观的维维奇大神也一反常态，他平素吊儿郎当的面上，已经不再有一丝笑意，手心里一阵一阵冷汗渗出。

他极度爱慕初蕾容貌，惊艳于她举世无匹的娇美，内心深处反复哀叹：可惜！真是太可惜了！这么美貌的人儿，就这么快没了。

可是，他不敢开口，不敢露面，更不敢英雄救美。

若是在朱庇特家族覆灭之前，他还藏着一丝路见不平的幻想的话，此刻，所有的英雄情节已经彻底被敲打得烟消云散。

就算自己的性命不重要，可是，你要想想你身后的神族——维维奇神族是个大族。

他不敢想象，下一刻，自己的星球就被击打得粉碎的惨况。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被围在包围圈里的那对母女。

此刻起，她们已经不再有任何盟友，也等不到任何盟友。

青元夫人集中了全部的力量，要彻底扫除她们了。

可是，她们跳不出包围圈。

作为青元夫人屠杀的头号对象，她们当然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可能是因为她们母女都没有自己独立的星球，不但没有独立的星球，而且，女禄在大联盟不再有亲友族人，初蕾，同样如此。仅有的几个朋友，亲人，早已死光死绝。

现在，她们只剩下彼此。

也正因此，青元夫人觉得就这么杀了她们未免太可惜了——她们没有独立的星球可供摧毁，就无法欣赏她们在最大的痛苦里死死挣扎。

她决定为她们换一种死法。

她微笑，她要把这二人之死当做一顿史无前例的大餐。

她一挥手，玉女神将们忽然远远退开了，她的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啸。

一队白色身影，从天而降。

他们雪白袍子，红火马尾，每个人都一模一样。

那是整整一支一百人的队伍。

他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是一个人而已。

一百个百里行暮。

整整一百个百里行暮的复制人。

初蕾惊呆了。

女禄也惊呆了。

诸神全部都惊呆了。

一百个百里行暮——

可是，他们当然立即发现，这是假的，这是复制人。

这是青元夫人的武器。

青元夫人，竟然把百里行暮的复制人当了武器，可见她对百里行暮已经怨恨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一百名复制人。

只有青元夫人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回响在二人的耳畔：“咯咯，凫风初蕾，你这半生奔走，不过是致力于要找出我的罪证。在你眼中，投放基因病毒是罪证，大批量复制人也是罪证。可是，你不知道，复制也罢，基因病毒也罢，统统都是伟大的贡献！是整个宇宙的进步！是病毒学的伟大的发展！你们区区小人，见识短浅，总以为自己不懂的事情就是很可怕的，其实，基因病毒能解决很多问题！包括人口的过度繁殖，包括物种的重新改造，包括许多你们根本想象不到的重要环节……可是，你们却对此横加指责，把这伟大的贡献当成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初蕾也面不改色：“包括你所制造出来的D病毒？”

“咯咯，D病毒！你既然知道D病毒，那就不用我多做解释了。”

“也包括你用D病毒围攻白衣天尊？”

“咯咯，这难道不正说明了D病毒的伟大吗？”

她洋洋自得：“众所周知，西帝用了无数的手段，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都无法抓住白衣天尊，甚至因此导致了整个银河舰队的被摧毁。而我，只出动了一个D病毒，就将他彻底消灭！这难道不佐证了我们天穆之野的伟大病毒学事业吗？

借此机会，她干脆将病毒学公开化，合法化了。

“既然能消灭白衣天尊这样的通缉犯，我们天穆之野也算是立下了一大功！这难道不正好吗？”

“你以为你真的消灭得了白衣天尊？”

“咯咯，你居然还抱着幻想？别做梦了。他真要活着，早就出现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死在你所追寻的罪证里，让你亲眼见识见识这些复制人的厉害，如此，才不枉你白白地忙活了一场啊……”

她一挥手：“杀！”

笑声中，一百个复制人，径直奔向了凫风初蕾。

那是一百个百里行暮的复制人。

他们一模一样。

他们眉目如画，他们俊秀无比，他们强壮高大，他们眼神温柔……他们的出手都是整齐划一。

他们跟第一个复制人百里行暮甚至完全不同，他们压根没有任何意识，只是一群纯粹的行尸走肉而已。

他们原本一直静静躺在天穆之野最神秘的武器库里，原本是被当做备胎使用，直到现在，青元夫人将他们全部投放出来。

因为没有意识，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强大。

而且，他们也没有任何自主的能力，只凭借被输入的指令，一径厮杀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顾不得多想，金杖，拼命挥舞。

每一次挥舞出去，就倒下一个“百里行暮”。

“咯咯……真是太好玩了……凫风初蕾，你亲自一手一个杀掉百里行暮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爽？哈哈哈，有一段时间，我真恨不得把白衣天尊一刀一刀切碎，可是，我没有办法，于是，就随便抓住一个复制人，一刀一刀地切碎，如此，真是过瘾到了极点。哈哈，凫风初蕾，现在，你也领略一下过瘾的滋味吧，其实，这一大群复制人的战斗力很一般，我带他们出来，无非是让你也跟我一起享受一下亲手杀戮百里行暮的滋味，哈哈哈，你看我对你多好……”

那个男人，他爱你到痴狂，他愿意为了你生为了你死，甚至为了你不惜将我抛弃——

既然如此，我就要让他死在你的手下。

我要让你亲自一刀刀将他切碎。

反之亦然。

纵然不是他本人，可这样欣赏凫风初蕾杀百里行暮，也真是太爽太痛快了，以至于青元夫人声音都颤栗起来：“杀，杀快点……哈哈，第一十五个百里行暮……第十八个百里行暮……啧啧，这群复制人真是不堪一击啊……可是，没关系，死一个复制人是死，死一万个也是死，在我看来，这些复制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无非是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要多少有多少，等你把这群人杀完，我又再复制一批就是了……”

一大群百里行暮，魂飞魄散。

初蕾砍在他们身上，简直就如在杀一群群毫无意识的猪狗牛羊。

明明能杀了他们，可是，没人知道她的心情。

当你转眼，无论四面八方，无论天上地下，全部是同一张面孔，全部是最亲最爱的那个人的面孔——尤其，这面孔曾为了自己付出一切。

明知道是复制人，可看着他们如此惨死，也是心寒胆裂。

可是，她别无选择。

这披复制人没有任何意识，你也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你只能一言不发拼命将他们杀死，否则，他们便会蜂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你杀死。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这是一场无法停下来的厮杀。

不止初蕾，就连女禄也已经无计可施。

比起当年绝望到了极点的京都大屠杀更加可怕。

当年，自己还能掌控一切，可现在，自己，为人所掌控。

掌控大局的，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她不但要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还要把一切反对势力彻底剿灭。

不但要剿灭一切反对势力，还要把她最痛恨的敌人和对手，以最最残酷的方式杀死。

最可怕的是，居然没有力量能阻止她了。

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她的疯狂了。

就如此时她优雅到了极点的声音：“咯咯，历史，向来是胜利者所书写。每个人一旦掌握了权势，便掌握了书写历史的权利。就像古往今来每一位中央天帝，他们登基之后，所有的历史都变成了对他们的歌功颂德。可是，他们登基之前做过什么？他们为了登基，做出过多少血腥屠戮？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一代中央天帝。就拿你们的老祖先黄帝来说吧，他先是驱逐炎帝，接着驱逐蚩尤，为了赢得胜利，他真正是不择手段。你们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对待蚩尤的吗？哈哈，他赢得最后胜利之后，活捉了蚩尤。他把蚩尤的头发割下来，做成一面旗帜，然后，把蚩尤的胃部剥开做成一块皮球，让九黎的小孩们踢着玩；接着，他把蚩尤的心脏剥出来帖在箭垛子上，让九黎的百姓射着玩，甚至把蚩尤的全身人皮剥下来蒙在一张战鼓上面，向四面八方敲响这战鼓的声音……”

她咯咯大笑：“其实，这些都不是最好玩的，最好玩的是，他居然下令把蚩尤砍成了肉酱，然后，合在当时最流行的一种叫做苦菜酱的东西里，下令让天下百姓分而食之。谁要是不肯吃，就会被当场处决，也被砍成肉酱，做成苦菜酱，继续分发给其他人食用。哈哈哈，真可怕，真残忍，对不对……”

“可是，后来，你们都知道了。黄帝成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位天帝，他被歌功颂德，他被传扬万年，他已经成为地球那群无知之徒永远的偶像和神像，成了他们所有人认定的共同的祖先……哈哈，而可怜的蚩尤，则被彻底篡改了形象，成了一个残忍无比，该死的坏神。就好像他被砍成肉酱都是应该的一样……咯咯，那些无情的人类，那些苍蝇蚊子一般令人恶心的家伙，他们早已忘记了这一切……他们只歌颂强者，他们只崇拜强者……因为，他们很清楚，强者拥有暴力，你一旦敢于反抗，你就会死在暴力之下。相反，那些德高望重者，那些仁慈善良者，你便可以尽情地辜负他们，反正他们也不会杀你。谁叫你善良呢？你善良你就活该倒霉。你善良你就活该被辜负……哈哈哈……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举起屠杀的大刀？我们何不举起威力无穷的拳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要是不听话，我立即将他做成苦肉酱……哈哈，你们看，多好，多好……”

“假以时日，我也会成为最好最伟大的中央天帝！就像黄帝那样。因为，以后的历史，必将由我来书写，也只有我才能书写……在我的笔下，全世界都会传扬我的丰功伟绩，歌颂我的善良伟大……呵，至于今天至于此刻，至于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谁还记得呢？就算记得，那也是因为你们已经永久地被定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面了……”

青元夫人的声音很低很低。

低得就像是一场凄凉的叹息。

可这凄凉，却满是嚣张。

就像是一个人，惆怅于如此轻易便获得的天下。

我准备了那么久，准备得那么充分，本以为可以大杀四方，结果只来了几只苍蝇蚊子。

你们这些跳梁小丑，根本不配跟我战斗啊。

初蕾，已经无暇去搭理她的伤风叹月。

初蕾，也已经无暇去愤怒她的强者自夸。

她很清楚，青元夫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要她今天赢了，一切的历史，便成了她手里的一团脂粉，她想要怎么涂抹就怎么涂抹。

今天的所有残酷屠杀，统统都可以被抹去。

她曾经暴露出的一切狼子野心，都可以被彻底美化。

要丑化一个人，有一万种办法；可是，要美化一个人，也同样有一万种办法。

所以，她很清楚，今天自己绝不能死，也不能败。

自己要是死了败了，就彻底完蛋了。

一念至此，居然越战越勇。

白色的复制人，一批批的倒下去。

就在这时候，青元夫人又笑起来：“咯咯……凫风初蕾，你看看……你看看小狼王的下场，哈哈，他像不像蚩尤的下场？”

初蕾明知她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不得不转眼看着天幕。

只看的一眼，一颗心就血流成河了。

被绑在九黎广场上空的小狼王，整个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切割，真正如青元夫人所言：他的头发被做成了旗帜，他的心口被做成了皮球，他的胃被粘贴在草垛上供人射击，他整个的皮肤都在被切割——此时，刽子手们正在剥夺他身上的人才，而在他旁边，是一面巨大的战鼓，两名帮凶站在旁边，正等待将热气腾腾的人皮，马上蒙在鼓上。

小狼王的旁边，还有一地的尸体：名医杜仲、四方王赤焰兰亭，以及无数的文臣武将……

但凡没有及时宣誓效忠季季的，全部被当场处死。

哪怕他们投降得慢一点，也横尸街头。

当然，还有广场上，街道上，无数的死尸，无数的鲜血，整个九黎，比金沙王城更加悲惨，死伤更加严重。

“咯咯，小惩大诫，小惩大诫啊……我本来想将那群畜生一般的地球人斩尽杀绝，可是，想来想去又觉得杀他们没啥意义。毕竟，他们又不是你的至亲，再说，这群地球人蒙昧无比，在他们心目之中，对天穆之野敬仰无比，完全可以调教成忠实的顺民。再说，若是把他们斩尽杀绝，以后就没有人整天烧香拜神，诸神也就无法再享受那令人迷醉的素雅的馨香了……哈哈哈，杀之无用，杀之无用啊……”

地球人的特性，她一清二楚。

地球人最善忘，也最容易忘恩负义。

谁做国王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他们自己能吃饱喝足，是不用管什么翻天覆地的。

比如这一次，小狼王等人一死，他们立即就老实了。

季季甚至组织了一个揭发女王，小狼王等人的大会，让揭发者多多发言。

揭发者可以历数女王和她的大臣们的罪孽，说得越多，说得越好，得到的奖赏就越多。

为此，季季甚至搬了一大堆黄金摆在原地，但凡出头揭发者，立即黄金一块。

凡事，都是开头难。

最初，大家都觉得去揭发女王的罪孽，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诬陷。因为，大家想来想去，女王根本就没什么罪孽嘛。不但没有罪孽，女王对九黎的贡献还有目共睹。而且，无论私德还是公德，女王真的找不出什么丑闻啊。

可是，当一个痞子跳出来做了带头人，一切就不同了。

那个地痞跳出来，津津乐道，说女王和小狼王有不可告人的勾当，有许多香艳的传说，小狼王无非是她的入幕之宾，此外，女王还和许多男人有染……

痞子得了一块黄金，于是，其他的痞子也眼红了。

他们纷纷跳出来，于是，女王的罪行从封闭赌场，到封闭妓馆，再到滥杀无辜，再到杀了布布大将军，再到清除异己，再到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罪名……很快，伟大的女王就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何止如此？

一大群流氓地痞就女王的私生活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女王的情人从姒启到小狼王再到杜宇再到拉美西斯、赤焰兰亭，甚至和名医杜仲等人都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但凡为女王所启用者，全部都是她的地下情人。

道理也很简单，男女有别，女王不这样，谁个男人真的会替她卖命？

女王，无非是凭借姿色当上了万王之王而已。

除了男人之外，女王甚至玩儿女人，比如丽丽丝，也是她的禁脔……

再比如，女王其实非常的贪婪，非常的自私。

传说中，她在金沙王城有一个巨大的藏宝库，里面的珍宝胜过天下所有，但是，她全部藏起来自己私自享用，从不和臣民有任何的分享；

众人义愤填膺：九黎百姓都这么穷这么苦了，她为何就不多拿出一些呢？就以前的区区几十万两？别忘了，那还主要是她从赌场上赢来的，也就是说，她这是借花献佛，自己压根就没真的掏出半点真金白银啊……

再比如，女王其实非常残忍。

女王出手之狠辣胜过一切。

九黎不时有大臣死掉，据说，都是被女王私下里毒死的。但凡她看不顺眼的人，几乎都会被她暗中毒死。

再比如，女王非常的好吃，据说，女王每一顿必须有几百个菜肴，挥霍到了极点，每一种菜，她只看一眼或者品尝一口，其余的就全部倒掉。若是某个侍女饿慌了偷吃一口，那马上就是死罪。

再比如，女王有一个残暴的嗜好，那就是吃人肉——据说，王殿里所有苦菜酱全都是用人肉切碎了做成，女王每一顿都要吃很多人肉酱……

各种丑闻，令人匪夷所思。

各种八卦，更令人恐慌不安。

女王，已经不再是一个正常人，而是一个令人恐怖到了极点的：女妖、狐妖、人妖、甚至是嗜血如命的女魔头，一个无耻荒淫到了极点的可怕的鬼王……

原来，要泼脏水，竟然是如此容易之事。

几乎所有人都在热烈讨论，热烈八卦，热烈传播。

很快，女王的名声在九黎彻底被摧毁。

他们好像彻底忘记了，仅仅是几天之前，女王还是伟大的化身，孩子们心目中的偶像，无数年轻人热血效忠的对象，还有女王为他们带来的无数的神迹——透骨镜，吃不完的馅饼，神迹打印的房子……

青元夫人呦呦地：“历史！你看，这就是历史！哈哈，要丑化一个人还不简单吗？凫风初蕾，你相不相信，你尸骨未寒，你已经成为全地球最淫荡最无耻最下作最毒辣的女人了。咯咯，那些人，那些你所为之付出，为之争斗，为之认为是要实现你的理想，甚至企图将他们提升到诸神的地位上的地球人，他们早已抛弃你背叛你甚至唾弃你……哈哈，很快，他们崇拜的对象就会变成我。他们会跪在地上，他们会用全部的金银为我塑造金身，他们会跪我拜我，祈求我为他们带来富贵和荣华，让他们多子多孙……哈哈哈，这便是历史！这就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哈哈哈……”

胜利者书写历史，所以，胜利者可以篡改一切历史。

“咯咯，凫风初蕾，身为有史以来最残暴最无耻下场最悲惨的一代女王，你现在感想如何？尤其，当你想象自己最后被变成了一条青草蛇，满头黑发变成青草蛇，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情形，你会如何？哈哈哈……当年有熊山林没有办到的一切，今天，我才全部还给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幸运？怎么都逃不脱终极命运，不是吗？咯咯咯……命运！命运！我就是你们命运的主宰……”

她大笑：“先杀了女禄……女禄已经招架不住了，哈哈哈，不可一世的前任天后娘娘，怎么样？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想法呢？”

女禄，已经身陷绝境。

她经历了太久的围殴，片刻不得休息，纵然是铁打的也已经顶不住了。此时，被一大堆复制人所包围，再加上看到九黎如此悲惨的人间地狱，一分神，就被复制人所击中了心脉。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去，而旁边的复制人还源源不绝地围上来。

她情知今日已经无法幸免，只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初蕾……初蕾……快跑……快跑……”

“跑？往哪里跑？天上地下，莫非王土，整个大联盟，整个宇宙都是我的，你的女儿能跑到哪里去？咯咯，难道你以为她还能跑出宇宙边缘不成？如果真那样，她到可以好好地和白衣天尊做一对亡命鸳鸯了，咯咯……”

初蕾，彻底暴怒了。

四道红色的身影冲天而起。

女禄身边的复制人，纸鸢一般倒下去。

女禄，冲出重围。

对面，玉女们拦截过来。

前后左右都是追兵。

凫风初蕾毫不犹豫，一挥手，金杖光芒大炽，女禄的身影猛地飞起来，径直就奔向了通天神树。

半空中，金色的飞鸟层层盘旋。

无论外界发生了多么重大的变故，战争或者死亡，它们都不在乎，仿佛它们唯一的职责便是为了守候那些生命果的安全。

但是，任何人胆敢接近，都是必死无疑。

初蕾亲眼见识过其反弹力度的强大，她怕女禄也被反弹出去，可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便将女禄送了过去。

“初蕾……”

“娘娘，你先休息一会儿，你看我的……”

女禄根本没有开口的力气，已经被卷入了神树的红色光芒。

初蕾厉声道：“神树听令，我以高阳帝之女的身份命令你，好好保护女禄娘娘的安全……”

说也奇怪，那原本刀锋一般的杀气，忽然裂开，飞翔的飞鸟，蓦然让出一条通道。

青元夫人待要阻止，哪里来得及？

她厉声道：“快喷射毒汁，彻底摧毁这该死的神树……这颗该死的鬼树……”

飞马战车，冲向神树。

可是，它们根本无法靠近神树方圆，就被那股巨大的元气所剿杀，反推着旋转，如此僵持不下，它们别说投放病毒武器了，根本无法接近。

他们立即改变了方法，远远地投射，可是，那神树的顶端就像有一层无形的天网，病毒根本达不到上空，就被反弹回来。

如此反复几次，飞马战车忽然变体沾满了病毒，待得他们醒悟过来，已经迟了。

只听得轰隆隆的脆响，七八俩飞马战车已经土崩瓦解。

他们全被自己投射的病毒彻底瓦解。

而地上的神将玉女们也遭了秧，病毒随着战车的碎片纷纷扬扬，很快，他们都染上了，络绎不绝地倒在地上惨呼，哀鸣，只是，他们并未被异化为青草蛇之类的，但是，就显得更加痛苦。

满地伤残，惨不忍睹。

青元夫人见状怒不可遏，凫风初蕾却哈哈大笑：“这可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青元夫人，你的下场也会同样如此……”

“放屁！我先杀了你这该死的然后再去毁掉那颗妖树，我就不信邪了，这妖树难道还杀不死了？……”

“你这蛇蝎妖孽都没死，神树怎会死？”

初蕾的金杖，再次挥舞。

不用担心女禄之后，她的精气神就更足了，战斗力也更强了。

复制人一堆堆的倒下去。

青元夫人也险些被金杖扫中，连连后退，饶是如此，她头上的玉佩也被彻底炸裂，让她一头乌黑的头发都差点被烧焦了。

她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死丫头，信不信我立即把你砍成肉酱？”

初蕾不回答，金杖，再次向她挥舞。

并非一个凫风初蕾，而是四个凫风初蕾。

青元夫人不敢迎战，她一味闪避。

玉女们冲上来，可是，金杖所到处，望风披靡，她们也招架不住，纷纷后退。

四面幻变，相当于忽然多了三个凫风初蕾，一时间，局面便有了大大的扭转。

初蕾再也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很快，一百名百里行暮只剩下七八人，他们可能是见地上死伤太多，纵然是没什么意识的傀儡，也纷纷住手，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个四面幻变的女孩。

他们不动了。

可怜的傀儡们仿佛也慢慢地意识到了什么是死亡。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雪白衫子上，满是鲜血，同伴的鲜血。

初蕾本要再出一招，彻底将他们全部终结，可是，看到他们茫然的脸，心里一寒，金杖竟然挥舞不出去了。

毕竟，那是百里行暮的脸啊。

一模一样。

就连他们茫然的眼神都是一丝不改。

她提着金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希望这些傀儡自行逃命。

可是，傀儡们一动不动，她却听得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声音。

气喘吁吁，满含绝望，竟不知经历了多么痛苦的追赶。

“站住……站住……”

初蕾一听到这声音，心里忽然一沉。

青元夫人却哈哈大笑：“好极了，真是好极了……正主儿，终于来了……”

那是真正的百里行暮。

第一个复制人百里行暮。

保持着周山之巅最后一夜记忆的百里行暮，虽然，现在他的这点脑电波也彻底消失了。

中了媚毒的百里行暮。

初蕾在天府广场无意中开启了通天神树，得以赶到大联盟，可是，她却无暇回头看通天神树的情况，并不知道百里行暮也追了上来。

而且是过了这么久才追上来。

他本是追着凫风初蕾，可忽然看到遍地死尸，人间地狱一般，也吓一跳，眼神忽然变得非常奇怪，好像再问：这到底是干什么？

初蕾，无暇解释，也顾不得解释。

他死死盯着她。

在场那么多人，他只死死盯着她，好像其他一切闲杂人等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眼帘。

可是，他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只看到她那么面熟，只记得自己追逐的目的，然后，本能地：“站住……你给我站住……”

她其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道：“你……你是谁？”

初蕾心底还抱着最后的一点幻想：“百里大人……求你清醒过来吧……你醒醒吧……”

他的神情更奇怪了：“清醒？”

“青元夫人，她要杀绝我们，杀绝天下人……”

“青元夫人？”

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根本不知道青元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青元夫人一眼。

“那就是青元夫人……正是她害了我们……百里大人，你其实是她制造的一个复制人而已……”

复制人？

什么是复制人？

他根本不知道。

他只是顺着初蕾的目光，也转向那个一身金色虎皮劲装的女人，分明就像是看到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他既不知道什么是复制人，也不知道什么是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却一看他的眼神就彻底明白了：这家伙真的连自己强加给他的最后一点幻象记忆也彻底消失了——她用尽了全部的本领，也只能制造那一点点幻象。

她原本还担忧这幻象若是没有彻底消失，这复制人也许没法彻底展开绝杀。

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了。

这个复制人，本领比那一百个加起来还强大得多。

“杀，杀了她……”

复制人百里行暮随着她的口令，目中忽然露出了凶光。

他的反应，和其他复制人一模一样。

一切，果真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青元夫人真是心花怒放，连声道：“凫风初蕾，今天，我终于要让你死得其所……咯咯，死在百里行暮的手上，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冤枉啊，这可是为了偿还他对你的救命之恩啊……”

她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的余音，完全指向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的眼神忽然变了，就像是那些彻底被异化的青草蛇，听到青元夫人的命令一样。

他双手伸出，跃跃欲试。

“杀了这个妖女……”

百里行暮，扑向了凫风初蕾。

可是，他尚未到她面前，却生生停下。

因为，一群白痴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不是故意阻拦他，他们是原本就站在这里。

只是因为凫风初蕾在他发动攻击之前，本能地后退，悄然站到了这几个白痴的身后。

他死死盯着旁边的几个白痴——居然有一群白痴，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他呆呆地：“这……这是怎么回事？”

初蕾高声道：“这是青元夫人的阴谋……是她复制了一大群百里行暮，目的便是为了让你们替她杀了我……”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她想做中央天帝。她想向你求婚，却被你彻底拒绝，所以，她恼羞成怒，非杀了你，也非杀了我不可……百里行暮，你醒醒吧，千万别中了她的奸计……”

“百里行暮……谁是百里行暮……”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鳞半爪，可是，怎么都连缀不起来。

他抱着自己的头，转向了青元夫人。

可是，只一眼，他又移开目光，还是盯着凫风初蕾。

好像认出了什么，又什么都不知道。

青元夫人嘴里忽然发出一个很奇怪的声音，短促，激烈，就像是风中一个破碎的声音。

满脸茫然的百里行暮立即变了脸色，就像一头猛虎，一下扑向了凫风初蕾。

这一扑，早前的一百个复制人加起来也远远不如。

他简直就像是不周山之战前的共工彻底复活了。

初蕾但觉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只能步步后退。

她无法和百里行暮搏命，可是，遇到百里行暮这样的高手，一招输之后，后面招招都是输。

百里行暮却毫不留情，又是一拳挥舞过来。

初蕾的袖子都被生生砸裂了半截，可见那元气的强大无比。

她的脸色一阵潮红，喉头也顿时血气上涌，竟然觉得这个百里行暮，竟然比那一大群高手玉女更难对付。

可是，她尚未喘息过来，百里行暮又是一招攻来。

初蕾，狼狈闪避。

她只能闪避。

围观诸神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这样下去，纵然是四面幻变的女王，也经不起暴揍啊。

百里行暮却不管不顾，又是一拳砸出去。

他的进攻其实很单一，每一次都直接出重拳。

可是，他的力气大，拳头大，正是宇宙之间最通行的法则：唯大不破！

也正是一切修炼轻巧元气之人的克星。

虽然凫风初蕾并不是主修轻巧元气，甚至不是普通女子的那种花拳绣腿，而且，她主修的其实是至猛一路的元气，可是，遇到百里行暮这样单一却武力无穷的进攻，就乱了方寸。

凫风初蕾越是狼狈，青元夫人就越是兴奋。

百里行暮，凫风初蕾。

自己终于等到了他们自相残杀的一天。

相爱有多深，残杀就有多惨。

她浑然忘却了主角本是白衣天尊，却把眼前这张和白衣天尊一模一样的面孔等同了他的本人——白衣天尊啊白衣天尊，你不是爱极了这个小贱人吗？你不是为了她愿意付出一切吗？现在，我就让你亲手杀了她——就算是你的复制人亲自杀了她，那也不是很好玩的吗？

她甚至开始有点可惜：可惜白衣天尊自己无法亲眼目睹这一幕了。

若是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复制人杀死了凫风初蕾，那岂不是天大的快事？

青元夫人咯咯大笑：“好玩，好玩，真是太好玩了……比起变成青草蛇，我更喜欢看到你被百里行暮亲手杀死啊……我等这一天，真是等得太久太久了……咯咯，今天，终于要如愿以偿了啊……”

她退在一边，意态悠闲，就像是欣赏一场戏。

玉女们也悄然撤退，只远远包围了那颗神树。

只等凫风初蕾一死，她们再去消灭女禄。

反正她躲在神树里面，无非是瓮中捉鳖而已。

至于到时候如何对付神树，她们都确信青元夫人会想出办法来。

就连青元夫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得到了姐姐的暗示，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先别去招惹那颗神秘莫测的通天神树。等杀了凫风初蕾等人，一切都好办了。

她们把凫风初蕾留给了百里行暮。

她们都在等着欣赏凫风初蕾死在百里行暮手下的最后一刻。

百里行暮也没有辜负青元夫人的期望，他每一次出手，都是绝杀。

虽然没有幻变巨人的体型，可是，去全部催发了巨人的力道。

凫风初蕾，左躲右闪。

高手交战，最忌讳怯场，这一怯，就更加无法收拾，渐渐地，初蕾连闪避都越来越艰难。

“杀……哈哈……好样的，百里行暮，好样的……快杀了这妖女……一定要赶紧杀了这妖女……”

青元夫人很笃定，因为，她已经彻底催发了百里行暮身上的媚毒。媚毒，便是D病毒的变种，虽然不如D病毒的威力那么大，可是，在小范围之内，杀伤力却更强更猛，最关键的是，中毒者会爆发出十倍百倍于自身的潜力，一旦和敌人交手，不死不休。

在金沙王城的时候，玉女们激发不当，百里行暮爆发不出太大的元气，不是凫风初蕾的对手也是理所当然。

可现在，就不同了。

这一次，激发他的病毒的是青元夫人自己。

百里行暮自身已经具有七十万年的元气，又彻底被激发了病毒，完全是一只杀红了眼睛的猛虎，以超越自身十倍甚至百倍的威力冲向初蕾，恨不得一把就将初蕾撕为碎片。

初蕾不敢应战，因为，她分明看到百里行暮身上的肌肤已经在寸寸暴涨，整个人，就像是一大块已经极度膨胀的皮球。

他不杀人，他自己会死。

他杀了人，自己也会死。

无论如何，都是极度悲惨的结局。

他分明只是一个被青元夫人毒害的受害者而已。

而青元夫人，要的是两个她最痛恨之人在她面前演绎一场生死绝杀。

初蕾躲避，可是，无从躲避。

百里行暮，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侥幸躲开这一招，可是，下一刻，她忽然发现不妙，自己的四面幻变停止了——不知怎地，就像浑身的元气在迅速消散，竟然再也无法支撑四面的幻变了。

四个影子，合成了一个。

青元夫人大喜过望：“杀，快杀了她……百里行暮，这是最好的机会，万万不许错过……快，杀了她，你立即就可以杀掉女禄……哈哈哈，只要杀掉了它们二人，你就可以放心地和他们一起去死了……我保证让你死得非常的痛快，根本不会有太大的痛苦，哈哈哈哈……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快，快点……”

她的声音就像是指挥棒。

百里行暮，完全随着她的节奏，魔怔一般。

他的拳头暴风骤雨一般，很快便将凫风初蕾的退路彻底封死。

初蕾已经无可闪避，除非和他正面对决，两败俱伤。

她想，已经没有两败俱伤的余地，那是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已经是二人唯一的宿命。

绝望之中，她忽然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蓝色扳指依旧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块已经死亡多时的蓝色石头，隐隐地，甚至变成了一种灰不溜秋的颜色。

青元夫人没有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她大笑：“别看了，凫风初蕾。我向你保证，这一次和天穆之野不同。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奇迹出现了。白衣天尊，早已跌出这个宇宙了……哈哈，据他自己所说，他从弱水出来之后就不死不灭了，可是，就不知道他去了另一个宇宙会不会也不死不灭？也没准他会成为另一个宇宙上的王者？哈哈哈，他不是一直渴望当中央天帝吗？为了争夺中央天帝的宝座，他甚至不惜发动了不周山之战，成为了有史以来最著名的战犯，这一次，没准他会如愿以偿呢……咯咯，就不知道在另一个宇宙中，他是否能存活下去了，咯咯咯……”

她肆无忌惮地讥讽白衣天尊。

她笃定他跌出宇宙边缘之后再也无法返回。

她这么笃定也是有原因的，她接收到那个中了D病毒的复制人百里行暮发回来的死亡报道——数据确切显示，他成功完成了任务，拉着白衣天尊跌出了宇宙边缘。

随即，便是二人彻底失踪的消息。

随后，再也没有接收到过任何的讯息。

天穆之野的技术是何等发达？但凡人不死亡讯息不会中断，就算人死了，只要在宇宙中，也不会中断数据传送。可是，这一次，数据传送彻底终止。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情：白衣天尊已经不再宇宙中了。

他去了另一个宇宙。

去了另一个宇宙，相对这里的人来说，不啻他的绝对死亡。

青元夫人为了慎重起见，还专门召集了天穆之野的智囊团，包括她的姐姐云华夫人，大家一起反复分析了这段数据，对结果确定无疑，才做出了公然出兵的决定。

否则，就算青元夫人发疯了，云华夫人也不会真的疯掉。

她们有了十成的把握，这才公然发出了对整个大联盟的挑战。

当然，事实上出来迎战的，除了初蕾母女和西帝的子女，再也没有别的人，也不会再有别的人了。

可是，青元夫人太急于竖立新的中央天帝的权威了。

她认为：天帝的权威便是绝杀。

想杀谁就杀谁。

因此，久战不下凫风初蕾，她已经很不耐烦了，她觉得，这简直是当众打脸，毕竟，让诸神都看到，一个凫风初蕾都这么困难，若是还有其他人跳出来，那还了得？

因此，在她的命令之下，复制人百里行暮发出了疯狂的进攻。

这疯狂的进攻，已经在彻彻底底透支他的元气，每一招都是自杀式的打法，可青元夫人无动于衷，反正这家伙死了也无关紧要，只要他能杀死凫风初蕾，他和她同时咽气也无所谓。

青元夫人也许是觉得初蕾死得慢了一点，当百里行暮一拳砸向初蕾的心口时，她也出手了。

她头上的玉佩，贴着了初蕾的背心。

与此同时，百里行暮的一拳也砸了出去。

初蕾飞起来。

她侥幸躲过了青元夫人的玉佩，却没有躲过这威力无穷的一拳，一时间，五脏六腑瞬间位移，好像彻底被粉碎成了一堆肉泥。

百里行暮终于得手了。

他自杀式的攻击，终于显示出了应有的威力。

若是一般人，当即就粉身碎骨了。

可初蕾不是一般人。

饶是如此，她也喉头一股甜腥味，她一张嘴，一大口鲜血混着破碎就喷了出来。

百里行暮的一身雪白衣裳被鲜血染红。

可是，他根本无动于衷，他再次扬起了拳头。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头受伤的猛虎。

再有一拳，她立即就会彻底死亡。

耳畔，是青元夫人激动得发颤的声音：“快……快……再有一拳，再一拳，这小丫头就会彻底灰飞烟灭了，快，百里行暮……快啊……”

百里行暮，再次举起了拳头。

初蕾，本能地逃亡。

可是，无论怎么奔逃，总要落后半步。

虎虎生风的拳风死死将她的脚步拖住，就连要本想神树都没可能了。

青元夫人早已识破了她的意图，连声冷笑：“你还想躲进神树？别做梦了。当年有熊山林之战，我一时疏忽才让你躲进了神树，今天，你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她当众承认了当年的罪行，可是，初蕾已经无法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不能死，我一定要赶快躲进神树。

可是，一段距离，已经变成了天涯海角。

青元夫人亲手阻拦了神树的方向，而百里行暮，从后面围堵上来。

初蕾站在他俩中间。

进退无路。

青元夫人看着对面白衣飘飘的男子，忽然有些飘飘然的，她的冷笑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妩媚了：“啧啧啧……百里行暮，这可是你第一次和我联手作战啊……”

第一次联手，便是为了除掉她凫风初蕾。

多么讽刺。

可是，初蕾已经顾不得去讥讽她了，因为，她很清楚，口舌之利也会耗费自己的元气。

她紧紧闭着嘴巴，企图在最后的时刻，硬抗下百里行暮的一拳。

“初蕾……快躲进来……快……”

女禄，待要从神树光圈里冲出来，可是，她根本无法突破那层光圈，只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初蕾……初蕾……”

“闭嘴，该死的女禄……咯咯，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死在自己面前，是不是很好玩呀？咯咯，现在我先不理你，等你的女儿死后，我再来解决你……”

“初蕾……初蕾……”

女禄的声音里，也满是绝望。

因为，她在光圈里看得分明，初蕾，必将死在那个复制人的手下。

这怎么可以？

想她女禄，纵横半生，连京都的半神人都几乎斩尽杀绝，今日，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女儿；

活了上亿年也没有得到一个健康的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却根本来不及相处，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敌人所斩杀。

尤其，还是在自己面前被斩杀。

这怎么可以？

天后女禄，也彻底暴怒了。

她心中所有的怒气，忽然都变成了利刃。

凫风初蕾忽然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她竟然不顾那刀刃一般的元气割裂，企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出来，好助女儿一臂之力。

女禄并非四面神的后裔，只是高阳帝的原配，本质上是个外族人，当然无法驾驭通天神树，无非是初蕾用了全部力气才将她送进去避难，她待要自己冲出来，又谈何容易？

好几次她刚到边缘，又被重重地反弹回去。

女禄，也无法突破神树的封印。

这神树好像有一种特别的设置：遇弱则弱，遇强则强，你如果企图武力征服，那么，你绝对是自寻死路。

女禄反复几次无法突破，完全绝望了，“初蕾……初蕾……”

初蕾听得她一声声绝望之际的呐喊，心也慢慢裂开了。

女禄，自己的母亲。

自己本以为临死都不会知道母亲是谁，可现在，总算知道了。

只是，刚刚知道便是死别，甚至没法问问她：你怎会是我的母亲？这又是为什么？

百里行暮，又是一拳砸来。

这一拳，砸在了初蕾的肩头。

那是开山裂石的力量。

那是巨人对凡人的力量。

初蕾但觉一只臂膀，顷刻间就废掉了。

好像全身的鲜血忽然都死了，再也无法流通了。甚至不会感觉到疼痛就麻木了。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好……真是好极了……好极了……咯咯，凫风初蕾，你猜猜，等你死后我会做些什么？”

她自问自答：“这可不难猜啊。等你死后，我会马上下令将金沙王城的所有居民斩尽杀绝，将整个鱼凫国夷为平地，让你们所有的传说随风而逝……”

要灭掉一个种族，不但要灭绝他们的人民，灭绝他们的文化，甚至要灭绝他们的传说，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也彻底摧毁。

若是以前，大家肯定以为是虚言恫吓：你顶多能灭绝百姓，你怎能灭绝土地？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土地不死，人民不灭。

可现在，大家都不寒而栗。

但凡见识过小熊星球变成一片树叶的人统统都知道，青元夫人并非虚言恫吓。天穆之野，的确有这个绝杀的能力。

诺大的星球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区区一个鱼凫国。

灭他们，真是易如反掌。

他们甚至暗忖：若非是那颗神奇的生命树出现，可能青元夫人就不是虚言恫吓，她早就下手了。

神树的出现，顶多只能让她延长下手，却不会停止。

女禄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发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呼啸：“白衣天尊……你还不出来吗……白衣天尊……白衣天尊……”

她用了全部的元气。

整个大联盟的上空都回荡着那绝望到了极点的呼喊“白衣天尊”……白衣天尊……

此时，许多人的心中竟然和女禄一样：真希望这个人快点出现。

他不出现，就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青元夫人的疯狂了。

“白衣天尊……哈哈，白衣天尊，你居然还抱着这样可笑的幻想？女禄，你居然以为白衣天尊还会出现？好吧，这都怪我，没有让你们看到事实……来，我就让你们死心好了……”

啪的一声，轰隆一声巨响。

天幕彻底张开。

每一个镜头都清晰无比。

那是一场摧毁性的打击。

任何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黄沙遍地的共工星体，三几只仙鹤走来走去，房前屋后几丛灌木青竹，然后，还有几栋非常朴素的房子。

共工星体。

白衣天尊平时定居的地方。

轰隆声很短暂，短暂得就像是诸神的错觉。

可是，下一刻，整个星体忽然变成了一张纸——很薄很薄的一片树叶，轻飘飘地飞起来，然后，飞向星系边缘，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星球被摧毁时，至少还留下了碎片，陨石，无数的宇宙尘埃，可是，共工星体，变成了一片树叶，然后，这树叶也飞出了星系或者飞到了宇宙之外。

共工星体，从此再也不复存在。

“天啦……”

“天啦……”

无数声“天啦”。

那是隐匿围观的诸神所发出的惊呼，绝望，恐惧。

无数的惊呼，都是这两种情绪的重复扩散，于是，整个大联盟，甚至整个宇宙，都被绝望和恐惧的情绪所包围了。

女禄的呼声，彻底中断。

凫风初蕾，彻底绝望。

她最后的一点希冀都彻底断绝了。

本来，她一直存着幻想，纵然扳指黯淡，纵然身陷绝境，她总是坚信：他一定还活着。一定！就像当初在天穆之野，任何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好端端地活着。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他一定会出来，在某一个关键时刻，在自己遇难之前，他英雄一般的出现，顶天立地，扭转乾坤。

正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否则，凭借她区区一个地球人，如何能够和天穆之野这样的第一神族做生死抗争？

可现在，亲眼目睹共工星体化为一片树叶，她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白衣天尊，真的死了。

他但凡还有一口生气，岂容青元夫人击毁自己的家园？

自我不保，谈何保护他人？

诸神，也同样胆寒心裂。

本来，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他还活着——至少有出来搅局之人啊。可现在，他们也彻底绝望了——再也不可能有白衣天尊这个人了，他也不会出来了，否则，他岂会坐视自己的星球被这么彻底摧毁？

他们忽然都沮丧得一塌糊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原来很脆弱，很怂包——就算曾经想要跃跃欲试跳出去的诸神，都彻底怂了。

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他们彻底怂了。

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地球人了。

暴力对人心的摧毁，无可估量。

否则，千万年来，人类就不可能那么惧怕暴力了。

半空中，只有青元夫人嚣张至极的笑声：“白衣天尊算什么？还战神！啧啧啧，以前只是因为我天穆之野低调而已！才让他白白捡了个战神的称号！其实，他算老几？他根本排不上号啊，他本该像他的朋友蚩尤一样，被五马分尸，砍成肉酱，浑身的碎肉被做成苦菜酱，让天下百姓分而食之，咯咯咯……只可惜他跌出了宇宙边缘，否则，他的下场必然和蚩尤一模一样……”

诸神静默。

他们忽然都觉得：这很可能是真的。

如果白衣天尊不死，他真的可能被青元夫人砍成肉酱。

“咯咯，凫风初蕾，你该庆幸，你自己没有独立的星体，否则，你早就完蛋了。不过，我忽然想起你是万王之王不是吗？咯咯，我倒真想马上把地球也变成一片树叶……”

杀单个一人，威慑力当然远远不如一举灭掉一个族群。

每次战争中的大屠杀都是如此：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会激发无数的反抗和愤怒，可是，当你一举杀绝一堆人，一群人，一城之人时……整个人群都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极度的温顺甚至是极度的麻木。

无数次人类的惨烈大战之后，都有活埋战俘或者坑杀百姓的场面。

成千上万的百姓眼睁睁地看着大坑在自己面前被挖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人一排排地被拉上去砍头，然后，再轮到他们……奇异的是，这时候，他们根本就不会再反抗了。他们听天由命。他们麻木得令人匪夷所思。

明明是死路一条，反正都是死，怎么就不敢跳出来反抗呢？

你反抗，至少可以阻拦他们挖坑的速度，至少可以延缓他们动手的时间，甚至，完全可能创造奇迹，赢得一条生路啊，毕竟，很多时候，俘虏的人数是守兵的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往往，几千的战俘，不过几名守军。

但凡反抗，怎么也有一点活命的可能。

奇异的，就是没人反抗。

一如现在的漫天诸神，如果他们群起攻之，一起出手，会拿天穆之野毫无办法吗？会一点胜算的可能都没有吗？

已经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这事情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共工星体的覆灭，彻底摧毁了他们心中潜伏的最后一点反抗和愤怒。

他们安静地出奇。

他们安静地就像是他们曾经最最看不起的地球人——本质上，地球人的一切劣根性，是从他们身上继承来的。

非大神像人类，而是人类像大神。

人类，继承了大神所有的缺点，只是没有继承他们的本领而已。

凫风初蕾没有再开口。

她已经无法开口了。

她知道，再也等不来任何援手了。

她甚至没有再忙着躲避复制人百里行暮的拳头。

因为，复制人百里行暮不知何时停止了攻击。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百里行暮也一直死死盯着那个被变成了一片树叶的共工星体，眼神，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的目光追随那片消失的树叶，竟然无比的惆怅，绝望，好像自己最重要的某件东西，被人一脚剁碎，然后重重地踹入了臭水沟里。

共工星体。

共工。

多么熟悉的名字。

多么熟悉的过去。

可是，初蕾没有注意到他的改变。

她根本懒得看他。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甚至并不憎恨这个复制人。

她只是听到灵魂深处发出的绝望之际的悲叹：怎会这样？怎会这样？为何到最后，总是暴力笑道了结局？为何暴力总是所向无敌？

所谓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呢？

结果，所有的报应最后还是输给了暴力。

原来，暴力才是一切的报应啊。

就像青元夫人所叫嚣的：胜利者书写历史，我只要胜利了，我要历史什么模样历史就是什么模样。

是的，以后，青元夫人自己会变成历史的模样——甚至她可以把自己塑造成有史以来最伟大最善良最仁慈的一位中央tiandi_zhiyu天帝——至于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必将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纵使被写入历史，可能也会变成：天后谋反，凫风初蕾谋反，女禄谋反……她们一干反贼，统统被伟大的中央天帝青元夫人所诛杀……

原来，历史都是骗我们的。

所有的传说，都是骗我们的。

什么正义必胜，什么英雄必胜，统统都是骗人的——所谓正义，便是胜利！胜利者即正义者。

无论用过什么手段，无论多么卑鄙，无论多么血腥——胜利者都有本领和机会把自己论证成最后的慈善者和宽容者。

初蕾，说不出话来。

初蕾，已经无力思考。

她忽然浑身乏力，斗志全无。

无论你怎么挣扎，到最后都是失败。

无论你怎么努力，到最后都是失败。

昔日过往，只是偶尔的运气，如今，这运气已经彻底消散，再也无可追溯了。

她只是本能地再次看向女禄的方向，内心一阵悲叹：别了，女禄娘娘……

为人子女，竟然连母亲的安危也无法保护。

“凫风初蕾，别东张西望了，你死之后，我马上就会杀了女禄……咯咯你该不会以为女禄躲在神树里就安然无恙了吧？无非更便于我捉拿而已……咯咯……你们母女俩去九泉之下相逢吧……咯咯……”

青元夫人随手一指金沙王城的方向：“别担心，你们不会孤独的，还有全城百姓为你们殉葬呢……凫风初蕾，你死后继续做你的女王去吧……不对啊，你没有再生的机会了，你的魂魄也会被彻底消灭……”

青元夫人从未如此欢乐。

青元夫人，从未如此快意。

她对她的恨，累积了多年的嫉妒，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口恶臭的毒汁。

到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只是，一转眼，她忽然发现百里行暮正在发呆。

复制人百里行暮望着共工星体消失的地方发呆。

“咯咯，百里行暮，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快杀了这贱人……快杀了她……”

她毫不犹豫地催发了他的病毒，将他体内的媚毒引爆到了最大化——压根不在乎他下一刻是否就要全身爆裂而死。

越是痛苦，爆发力越强。

爆发力越强，杀伤力越大。

她要的，就是他最后的一次绝杀，然后，和那丫头同归于尽。

“杀了她……杀了你面前的女人……”

狰狞的笑声里，百里行暮的拳头再一次山一般砸下来。

这一拳并未砸在她的头上，可是，她躲避的时候，已经避不开元气带来的巨大杀气。

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这一次，鲜血里混合着无数粉尘般的碎肉。

但觉心脉已经彻底碎了。

百里行暮又是一拳，这一次，她已经无法躲避了。

她索性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虎虎生风的拳头上，无名指上，赫然还戴着那一枚蓝丝草的戒指。

多么讽刺。

拳头，抵达她的心口。

一拳下去，再无生机。

比有熊山林一战的最后时刻更加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降临。

她却奇异地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很释然。

就这样了吧。

就这样了吧。

毕竟，我也无能为力了。

这是一个地球人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他的拳头顿住。

他也死死盯着她。

她歪着头，也不闪避，忽然笑起来：气若游丝：“百里大人……真没想到，我还是死在你的手上……”

百里大人。

第一个复制人百里行暮。

他，其实才是她在周山遇到的那个人。

他，其实才是被她葬在周山之巅的那个人。

就算他的脑电波全部回归了本体，可本质上，她最初遇到的，相爱的，生离死别的，都是这个人。

他曾经因她而死，最后，他还是亲手杀了她。

但是，她不怪他。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她只是眼神黯淡：“呵……百里大人……我们最后还是无法逃脱被摆布的命运……她们这些该死的半神人……”

那些该死的半神人。

自以为能掌控所有人的命运，所以，肆意妄为。

她死之后，接着便是他。

最终，他们都是她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百里大人……唉……百里大人……”

他还是死死盯着她。

一滴血，从她嘴里滴落到他的拳头，吧嗒一声落在蓝色丝草的戒指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面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上的戒指上面。

历经多年，蓝色丝草的戒指闪亮如新。

周山之巅的灵草一直保持了它的生命力，闪烁着蓝盈盈的光芒，就像当初周山之巅的誓言：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百里行暮必将永远只爱凫风初蕾，无论千年万年，无论岁月轮回，只要有这蓝丝草的戒指，我总是不会忘了你。

“快……别发呆了，快杀了这女人……快点……百里行暮，快杀了她……”

百里行暮一动不动。

“你这该死的复制人，快呀，你发什么呆……”

他还是一动不动。

他茫然的双目聚焦在一枚草戒上，浑然忘记了周围的世界。

青元夫人声嘶力竭：“百里行暮，你可别忘了，你曾经为这女人付出了一切，而她最终却背弃了你，她嫁给了别人……咯咯，她嫁给了别人啊，你唯有杀了她才能一雪前耻啊，杀了她……杀了她……”

就连她自己都忘记了，眼前的这个复制人脑电波彻底散溢，哪里还能回忆过去？

无论爱恨情仇，无论恩怨风云，他统统都想不起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可她却连声催促：“该死的复制人，快杀了她……快……”

百里行暮的目光终于从蓝色丝草的戒指上移开。

他终于再次扬起了拳头。

他浑身的力道仿佛都凝聚在了一只拳头上面。

初蕾微微闭着眼睛。

这一刻，她居然很平静。

无比平静。

你一直畏惧一个结果，无数次提心吊胆，可它真的到来的那一刻，你反而如释重负。

“哈哈，杀了她……杀……”

百里行暮的拳头，再一次重重地砸了下去。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好……真是好极了……可真是好极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因为疼痛，整个人差点委顿在地。

“夫人……夫人……”

是身边侍女的惊呼。

那一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肩头，若非她提前穿上了护体的虎皮神衣，很可能她的肩胛骨当场就被砸碎了。

这虎皮衣服看起来轻薄，却可以耐受核子质子以上级别武器的击打。

饶是如此，她也觉得整条臂膀彻底废掉了一般，竟然再也抬不起来了。

巨人的这一拳，饱含了无比的愤怒，无比的痛恨。

就像他双目中忽然炽热起来的涛涛怒火。

她不敢置信，嘶声道：“百里行暮……你这个叛徒……叛徒，你疯了吗？你怎么攻击错了目标？你这个白痴，白痴，我让你杀了她……是杀了你对面的那个女人……”

她疯狂启动他体内所有的病毒。

病毒，已经遍布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快，快杀了凫风初蕾，你这白痴……白痴……”

百里行暮冲过去。

不是冲向凫风初蕾，他冲向青元夫人。

他巨人一般幻变。

他的拳头，小山一般。

迎上来的玉女，根本无法出手，便纷纷倒下去。

他不管不顾，他径直踏过她们的身子，他每一拳都砸向青元夫人的方向，好像认出这女人才是罪魁祸首。

青元夫人也唯有逃避。

她根本不敢接招。

她拼命逃窜。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她主宰一切，控制一切，是她围着初蕾母女打，围着西帝的子女情人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可这时候，变成了她被追打。

她被复制人百里行暮追着，狼狈不堪，拼命逃窜。

众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呆了。

玉女神将们都反应不过来。

初蕾也惊呆了。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嘴角脸上全是鲜血，只呆呆地看着那山岳一般幻变的身影。

他高大却不笨拙。

他追着青元夫人，目标明确，心无旁骛。

他一心要杀了她。

就好像他内心慢慢复苏或者是新生的一副影像：是这女人害我！统统都是这女人害我。

从开始，到现在。

可是，他追不上青元夫人，因为青元夫人见势不妙，只顾逃窜。

她要逃命还是很容易的。

她只需要耗费百里行暮的元气，这复制人就会自行死亡。

初蕾，完全看透了这一点。

她摇摇晃晃地站直了，“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停下吧……停下吧……”

他停下，会死得慢一点。

越是用力，死得越快。

百里行暮果真停下来。

他转向她。

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她的脸上。

百里行暮的四肢，面孔，鲜血横流。

可这一刻，他的眼睛，却清醒得出奇。

他就像第一次见到凫风初蕾，死死盯着她，无比震惊，无比欣喜，眼神热切得几乎要熊熊燃烧起来：“初蕾……你是初蕾？”

她不敢置信。

她也死死盯着他。

尽管他的眼眶里已经全是血滴，可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竟然彻底清醒了，完全清醒了一般。

“初蕾……居然是初蕾……”

他的声音，欣喜若狂。

她盯着他，完全傻了。

百里行暮。

这一刻，他千真万确就是百里行暮了。

这一刻，他绝对是周山之巅的那个百里行暮了。

他的目中，又闪过一抹茫然之色：“初蕾……我们怎会在这里？这是哪里？”

她竟然无法回答。

是啊，我们怎会在这里？

我们怎会在大联盟？

两个地球人，和一群半神人，在人人向往的“天宫”展开了生死绝杀，这个传说，千年万年之后，会有人相信吗？

她忽然笑起来。

她忽然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手。

百里行暮。

是百里行暮啊。

可是，她已经无力伸出手去。

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已经变得赤红的拳头，也没有伸出手。

青元夫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快杀了这个白痴……快杀了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和那个小贱人一起杀掉……将他们一起剁成肉酱……杀无赦……杀……”

疯狂的喊声，响彻云霄。

整个大联盟，杀气冲天。

百里行暮却蓦然转身，死死盯着青元夫人的方向。

他忽然对着那方向，再次扬起了赤红的拳头。

“青元夫人……呵……青元夫人……”

这一刻，他好像知道青元夫人是什么人了。

无数的玉女拦截过去，无数的神将也拦截过去。

百里行暮，再也无法靠近青元夫人。

青元夫人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成了铁青色，她死死瞪着包围圈里的百里行暮，压根就不敢相信。

百里行暮却再次停下来。

他山岳一般的身影，停在原地。

玉女们一时竟然不敢围上去，都纷纷后退。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青元夫人的脸上。

他对上了她的目光。

“阿环……”

阿环！

阿环！

脑电波彻底散溢的第一个复制人，竟然叫出了一声“阿环！”

“你这个骗子……骗子……”

青元夫人浑身战栗，竟然再也不敢开口。

他竟然认出她来。

他分明认出了她来。

不是以复制人的身份，而是以存活七十万年的百里行暮的身份。

复制人，是绝对不会知道“阿环”二字的，唯有这一个最初的复制人，唯有他——毕竟，他不是一般的复制人，他曾经在各种状态下存活了七十万年。

可是，令她恐惧的根本不是“阿环”二字，而是他的眼神——他竟然清醒一般，环顾四周，好像想起了无数的往事。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出动他之前，青元夫人反复检查过，确保他的脑电波的确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曾经的肉体被复活而已。为此，青元夫人还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让他恢复了周山之巅最后一夜的回忆，也仅仅只有那一丝记忆而已。此外，他的身上被输入的就只有D病毒，以及要为主人效劳等等。主人，当然就是她青元夫人。

之前的那一百个复制人，没有出现一丝差错，中了D病毒的复制人能把白衣天尊拖出宇宙边缘，自然也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可为何偏偏这个复制人就出了差错？

再者，就算他出了差错，可是，也不能恢复记忆吧？

毕竟，他的脑电波是全部回到了白衣天尊身上，而不是他自行忘了，就算白衣天尊被拖出了宇宙边缘，脑电波也不可能再回到这里；如果白衣天尊没有死那就更不可能了，他的脑电波就更不可能散溢了。

可是，为何偏偏这个复制人就清醒了？

他的脑电波从何而来？

难道白衣天尊没死？

就算他没死，他的脑电波更不可能回到他的身上啊。

就算他已经死了，这个复制人怎能攫取他的脑电波？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青元夫人死死盯着他，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念头，为何当初自己拼命要夺取白衣天尊拿走的脑电波，拼命阻止他夺取百里行暮的脑电波，统统都无法做到，而现在，这个复制人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这是为什么？

她惶惶不安地盯着百里行暮，但见他仰起头，看着天空，满头火红的头发简直就像是要发光一般。

不止他，就连周围的玉女们都发现了，之前的那一百复制人，红色头发都很黯淡，没什么光泽，毕竟，复制人的元气不足，可现在这个，满头红发几乎要闪闪发亮，璀璨夺目。

他非常俊秀。

他非常帅气。

他的容貌，胜过任何一位男半神人。

他不言不动，却有一股山岳临渊般的气派。

炎帝之子。

曾经的天之骄子。

这一刻，他们忽然将他和白衣天尊彻底混淆了。

他们不辨真假。

他们都认为是白衣天尊复活了。

就连天穆之野诸人也是同样的震惊。

白衣天尊真的来了！

青元夫人也是这种可怕的感觉：根本不是复制人复活，而是白衣天尊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战神站在了自己面前。

可是，白衣天尊百毒不侵，而眼前的这个百里行暮，浑身已经被病毒催发成了赤红。

他的每一根血管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血管里的血液分分钟就要破裂而出了。

青元夫人彻底呆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的满头红发。

红发。

不是蓝发。

那是他和白衣天尊的唯一区别。

直到他从弱水出来，她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受伤之后，头发变成了蓝色，而她，竟然一直以为是红色。

就这一点疏忽，造成了致命的疏忽。

所以，白衣天尊才会在日后的追踪里，很快发现了真相，不时在天穆之野视察，这才发现了D病毒的存在，然后，才有了二人的彻底翻脸。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判断出她造就了一批复制人，只是，天穆之野的禁地太过严密，纵然是他，也无法擅闯。

可是，明明看到他满头红发，她还是胆颤心惊。

复制人，怎会有这样的气派？

复制人，怎会有这样的记忆？

她揉揉眼睛，她也分不清楚了。

因这狐疑，青元夫人整个人便怯了。

尽管百里行暮已经被玉女和神将们阻隔，可是，她还是下意识地步步后退。

因为，她看到百里行暮低下头，看向这边——他死死盯住了自己：那眼神分明充满了愤怒，绝望，痛苦……

她不敢迎接他的目光，只听得心里一个声音在发问：一个人的脑电波彻底散溢之后，真的还会原型生发吗？还可以自动识别吗？

这怎么可能？

要是这样，复制人便自行大批量复活，而不再是行尸走肉了。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的的确确自行复活了。

他的神情分明说明了一切：我想起了一切！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青元夫人口干舌燥，下意识地：“百里行暮……”

然后，顿住。

她再也无法说下去。

他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

那神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一条令人厌恶到了极点的毒蛇猛兽，根本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这眼神，分明是万神大会订婚焰火不久之后，他赶到天穆之野，当面向她退婚。他说：退婚还需要理由吗？我不想成亲了不行吗？

这一刻，她将他和白衣天尊也彻底混淆了。

青元夫人，忽然暴怒。

可是，她还未行动，百里行暮已经转了方向。

他根本不再看她。

他懒得多看她一眼。

他好像觉得再对她多一句话就是浪费时间。

他转身，面对凫风初蕾。

他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一个人站在金杖的光圈里。

她浑身都是鲜血。

四周都是敌人。

她那样子，令人想起对面那颗通天神树上旋转的飞鸟。

她用尽全部的力气维持了最后一点战斗力，好不让自己马上成为青元夫人的祭品。

任何时候，她都站得笔直。

纵然是面临死亡。

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她从来没有瘫过。

有一种人，生命不止，战斗不止。

有一种人，气息不停，精气神不断。

她，就是这种人。

纵然是躲在暗处围观的诸神，也无不茫然自问：如是我到了这样的地步，我还能这样笔直地站立吗？

若是我到了这样的绝境，我还能坚持下去吗？

可是，他们不敢想下去。

一群连站出来都不敢的人，如何能一直站立下去？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杀气腾腾的战场忽然萧瑟无比。

明明四季恒温，可这一刻，每个人都觉得凉飕飕的。

大联盟的王殿之前，竟然也有寒冬的感觉。

唯有百里行暮清晰地声音划破天幕的死寂。

“初蕾……”

她也正看着他，仿佛被这一变故惊了，一直反应不过来。

他盯着她，仿佛这时候才慢慢认出她是谁，于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初蕾……初蕾？”

她的声音很干涩很微弱：“百里大人？”

“呵……是初蕾……竟然真的是初蕾……”

初蕾心里一震，手里的金杖竟然捏不稳似的，差点掉在地上。

他往前一步。

一大步，就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看到她满身的血迹，忽然伸出手，可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又落下了：“初蕾……你为何在这里？我们怎会来到了这里？”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他的眼神，分明写满了一个疑问：我不是已经死在了周山之巅吗？我怎会来到了这里？

她无法回答。

“呵，初蕾……我是死在周山之巅了吗？我怎会在这里……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遥远的过去，就像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在他脑子里闪烁游离：周山之巅的第一次相逢，湔山小鱼洞的真相揭露，万国大会上的再次相逢，西北大漠的不离不弃……然后，才是周山之巅的生死离别。

片段很破碎，他记不真切。

许多镜头都是一鳞半爪，就像是一场破碎的梦境，无论如何都无法串联起来。

可是，他认识这个人，千真万确是认出来了。

凫风初蕾。

凫风初蕾。

周山之巅第一次相见的女孩。

是她将他从万年沉睡中唤醒。

是她将他从剧毒无比的金棺里释放。

“初蕾！”

他忽然伸出手。

他仔细看清楚了手上的蓝色丝草戒指。

他忽然笑起来。

“初蕾……呵……初蕾……这是你送我的啊……”

她泪如雨下，双手发抖。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心都在发抖。

之前积蓄的所有勇气一扫而光。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的心脉尽断。

直到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心碎的感觉。

无论沧海桑田，无论日月转换，无论斗转星移，无论天地绝灭……破碎的心，再也无法还原了。

永远也不可能了。

她泪如雨下。

泪水，滴滴都是鲜血。

她没有中毒，也没有感染病毒，却比他还衰竭而痛苦。

百里行暮。

百里行暮。

他居然是真的百里行暮。

多么可怕的惨痛。

多么可怕的绝望。

既然他一直在哪里，我这又是如何的背弃？

“初蕾……初蕾……”

他凝视她，目不转睛。

零散的记忆片段在迅速消散，他终究再也无法回复失去的脑电波。

可是，她的身影，千年万年，已经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纵然他只是一个基于仇恨和疯狂而被诞生的复制人而已。

就像他无名指上永不腐烂的蓝色丝草戒指。

“咯咯……真是感人啊……真是感人的对白啊……多么感人的场面啊……我的复制人，竟然自行有了意识和过去的记忆……天啦……天啦……这是怎么办到的？这是为什么？”

青元夫人的笑声响起了。

“复制人百里行暮，你竟然到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个女人？你居然自行记住了她？怎么会？怎会这样？”

她疯了。

她不敢置信。

她反而冷静了。

死去之后的复制人已经被彻底清除了脑电波，他原本该和另外一百个复制人一模一样，只是具有人形的工具而已。

怎么就变异了呢？

他怎么就突变了呢？

以前无数的医学实验从未出现这样诡异的变异啊？

为何这个复制人居然自行突破了天穆之野和白衣天尊如此强大的封锁，自行复原了最初的记忆？

而且，他根本无法复原其他的记忆，只能回忆起她一个人的往事——有关一个叫做凫风初蕾的女孩的一切往事。

这得是在心底多深的烙印？

这得是如何击穿了他的灵魂的记忆？

居然能突破医学和病毒的极限，自行生长。

多可怕。

多可怕。

青元夫人彻底认输了。

她觉得自己遭遇了生平最大的惨败。

而且是败给了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医学领域。

她咯咯大笑：“百里行暮，你这个失去脑电波的复制人居然能自行恢复记忆？虽然只是恢复了一鳞半爪，可是，也足够让人惊骇了……咯咯，果不愧为共工啊……真的令我感动啊……这惊天动地的痴情啊……”

“情圣！情圣百里行暮啊！咯咯，你，真可谓古往今来最痴情的一个人！绝对是第一也是唯一了。咯咯，我真是感动死了……我太感动了……”

她居然泪流满面。

她双目泪水。

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流泪。

身为西王母麾下的第一个复制人，她从小无忧无虑，尊贵如公主一般长大。

身为复制人，也是半神人，她本身就缺乏软弱、胆怯、敏感等等原本属于人类弱点的部分……

她几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样本。

她的生活中，生命中，统统都不存在任何眼泪状的东西。

甚至连痛苦都没有。

直到遇到百里行暮。

直到复活百里行暮。

本质上，她爱的也是百里行暮，而不是白衣天尊。

她曾经希望双剑合璧，元气共享，纵横天下的，也是百里行暮。

她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自己身为中央天帝之后，旁边的位置上坐着的人，也是百里行暮。

她甚至压根就不希望白衣天尊再从弱水里出来。

她甚至到后来，也分不清楚白衣天尊和百里行暮的区别了。

直到现在，直到她看着这个复制人，而泪流满面。

她眼泪横飞，却哈哈大笑。

“百里行暮，该死的百里行暮……”

他不但想起了凫风初蕾，他甚至想起了她。

当他叫出那一声“阿环”的时候，她也心碎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在你死后，你对面的这个女人已经嫁给了别人？哈哈，她已经另嫁他人了啊，她已经嫁给了你的本体，飞度弱水之后出来的白衣天尊，真正的白衣天尊啊，哈哈哈……你为了她而死，你为了她付出了一切，可是，到最后，她却毫不犹豫地背弃了你……她背弃了你啊！”

多么可怕的背弃。

多么无法忍受的背弃。

她比百里行暮自己更加愤怒：“你看看你爱的都是什么样的女人啊，根本不值得啊。你再爱她也没用，她早已背弃了你……”

而她青元夫人，她一直没有背弃他啊。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嫁给任何人，甚至包括禹京。

而他，居然还是爱那个女人，而不是自己。

多么痛的愤怒。

多么痛的妒忌。

“白衣天尊比你厉害，各方面条件都在你之上，所以，这女人毫不犹豫就选择了白衣天尊，哈哈哈，她早已背弃你了啊，她彻底背弃你了啊……你这个傻瓜，百里行暮，你这个傻瓜……你但凡还有一丝骨气，你就杀了这女人，你彻底杀了她……你马上杀了她……你真该一拳砸死她啊……凫风初蕾，你去死吧……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马上自杀……你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他根本没搭理她，看也没看她一眼。

他只是凝视着对面那个满脸血迹的女孩。

她一直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

她的一己之力已经无法对抗那可怕的魔手。

翻云覆雨的魔手。

玩弄人于鼓掌之间的魔手。

她必须倚靠着金杖，以最后一丝元气的支撑，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去。

敌人不倒，我就不倒。

就算只是个自我安慰，她也必须站直了。

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心已经彻底碎裂。

麻木。

多可悲的麻木。

他分明看透了这麻木。

他的双眼满是怜悯。

我不知道原因，也不必追究。

但是，我知道，错不在你。

错不在你啊。

正是他这无言的神情，初蕾忽然彻底崩溃了。

就连金杖几乎都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的站立了。

“初蕾……初蕾……”

其实，他脑子里根本连缀不起来过去的一切，都是零碎的片段，偶尔，某一个片段划过，电光火石一般，一下就熄灭了。

他想不起来——他无法清晰地想起一切的过去。

早已散溢的脑电波再也无法汇聚，就像他早已死亡的人生。只是，偶尔有灵光一现，有一种潜意识的觉醒。

可是，他的眼神千真万确表明：他知道她是谁。

初蕾。

初蕾。

并不仅仅是周山之巅最后一夜的凫风初蕾，而是他认识了很久很久的那个初蕾。

他忽然笑起来：“初蕾……呵……初蕾……”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手上的蓝色丝草戒指。

他也看到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他忽然笑起来，一字一句：“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初蕾，我发誓都只爱你一个人！”

初蕾惊呆了。

她的五脏六腑忽然碎裂了。

这一句话，是他临死之前，自己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时说的：百里行暮，我警告你，不许死，也不许离开我，你死后，我会害怕的。

“初蕾……不用怕……我死后你也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一定会……”

他看着她的内心。

她的内心，鲜血淋漓。

可是，那血液已经被彻底凝结了，再也无法扩散了。

它们在他的四肢百骸凝固成了一段永远的痛苦，然后，就此成了一段历史。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言不能发出来，甚至无法完整地叫出“百里大人”四个字来——多么可怕！

多么可怕的魔手。

翻云覆雨，竟然能把一个人害成这样。

他柔声道：“初蕾，走吧……”

初蕾尚未回答，便听得青元夫人歇斯底里的狂叫：“你们还想走？你们能走吗？别做梦了……上……杀了他们……杀了这对狗男女……”

神将们，一窝蜂地扑上去。

青元夫人却狞笑着连续吹了三声口哨。

这三声口哨，一声比一声更尖锐。

每一声下去，百里行暮的面色就大变。

他山岳一般的身子彻底停止了幻变。

他甚至已经无法再回复到正常形体的状态。

他只是大喊：“初蕾，你走……你走……”

他就像一座山一般伫立在凫风初蕾和玉女们之间，用了最后的力气为她遮风挡雨。

我曾经发誓要爱一个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也无论是我清醒还是失忆，甚至是死亡。

百里行暮，开始反击。

神将们，一群群地倒下去。

玉女们，则根本无法靠近。

他一个人隔绝出一条大路，他神态自若：“初蕾，走吧……”

可是，你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一张脸，他的手臂，他的脖子，他的头颅……统统都开始泛红了。

病毒，全面爆发了。

青元夫人，不惜一切催发了病毒。

她亲自催发，威力如何不难想象。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百里行暮，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这个该死的复制人，你竟敢一次一次背叛我，你真该死，我要让你死得比凫风初蕾更惨百倍……”

这一刻，她对百里行暮的恨更远远超过了凫风初蕾。

该死的复制人，该死的百里行暮。

自己最初复活他，可不是为了要让他去爱别人。

可是，无论他是复制人，还是白衣天尊；无论他的脑电波散溢还是完整，他居然一直记得那个女人。

就好像他的灵魂深处深藏着她的所有数据，但凡一丝风吹过，一点蛛丝马迹，他立即便可以自动复原有关她的一切。

多可怕的迷恋。

多可怕的一种爱。

他竟然爱她到这样的地步。

若是他像白衣天尊那样继承了以前所有完整的脑电波也就罢了，可是，这个复制人明明想不起多少过去——青元夫人早已看出，他所有的记忆无非是一鳞半爪，甚至连对白都只能想起一二。

可是，他居然还是爱她。

他居然还是死心塌地。

她的恨，如何能不火山一般爆发？

而且，他居然还能自行幻变！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为了避免这批复制人作乱或者失控，特意剔除了他们幻变的基因，因为只要不幻变，他们就无法达到功力倍增，也就不足为虑。

青元夫人要的并非他们的战斗力，最初只是出于私心就当养一群宠物一般，到后来，纯粹就是为了泄私愤了，如此心态之下，她岂会让复制人真的功高盖世？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被自己剔除了幻变基因的复制人，居然自行恢复了他的基因传统。

是不是也正因此，他才能又再次想起他的过去？也包括那个女人？

这在医学上说得过去吗？

为何忽然失控了？

难道连那么精心计算过的程序流水线作业也会失控？

青元夫人不知道，她只看到一个事实——该死的百里行暮，他居然深情款款地凝视那女人，就像她第一次在西北大漠里遇到他们时一模一样。

至今，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小丫头如何坐在他的幻变之后的手掌上欢笑，歌唱，翻跟斗……他看着她，就像看到他掌心上开出的一朵花来。

谁也不会知道她当时偷偷目睹这一幕时的疯狂痛苦。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发誓，要彻底剔除复制人所有的幻变基因。

于是，从周山之巅带回百里行暮的尸体之后，她第一件事情便是去除他的幻变基因，当然，还有他的所有脑电波。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早已得心应手，万无一失，却万万没料到，最后，居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她千算万算，只算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再精密的程序和仪器都算不透人心，算不透大脑。

只要有一丝灵光，大脑，心灵，会自行生根发芽。

也就是周山之巅最后一夜记忆的复制，而且是尚未完全清晰的复制，便造成了这么大的漏洞。

就这么一点残存的记忆，激活了体内的代码，那个复制人，自己思考，自己决断，把她这个幕后推手推到了一边。

嫉妒之火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顷刻之间便将她的心口烧裂了一个大洞，当然，也要将他彻底化为灰烬。

百里行暮，我要彻彻底底将他覆灭，永无再生的可能。

就算是你的复制体，也必将灰飞烟灭。

她怒吼，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的咆哮之声。

“百里行暮……该死的百里行暮，我一定要将你挫骨扬灰，纵然你是复制人，我也不让你再复生了……我真是后悔将你复活……我真是后悔呀，你这恩将仇报的家伙……”

可是，百里行暮压根不看她一眼，无论她是敌人还是朋友，这一刻，通通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死死盯着初蕾，眼神越来越黯淡，好像所有的灵光一现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

初蕾死死瞪着他的胸口，看着他的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一般，无数的鲜血喷涌而出。

那是真正的血肉横飞。

那是山崩一般寸寸碎裂。

那是一个巨人，在无尽的死亡里苦苦挣扎。

“百里大人……”

他笑起来，忽然高声道：“初蕾，走吧，我为你开路……”

你走。

你离开。

你去逃命。

剩下的，交给我。

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空气里，他最后的一点余音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扬起拳头，径直杀出一条路。

他根本不管自己胸口的鲜血如大山崩裂一般寸寸碎裂。

鲜血随着他的步履前行，染红了大联盟的土地。

可是，他毫无畏缩，一往无前。

只不过，他的行动已经不再便捷，他的山一般的身子已经成了一种负累。

他就像是万国大会上中计的巨人，再也无法自由变换自己的体型。

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

无论是玉女还是神将。

她们望风披靡，根本不堪一击。

青元夫人也没料到，这个脑电波早已彻底散溢的复制人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潜力，简直不敢置信。

她也怒了。

她彻底怒了。

该死的百里行暮。

该死的复制人。

你连脑电波都消失了，你居然还能爱上她？

这怎么可能?

“百里行暮，你去死吧……咯咯，百里行暮，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初蕾要冲过去，可是，她的脚步被定住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动了。

因为，百里行暮的身子忽然爆炸了。

他整个人彻底爆炸了。

他成了一堆碎末，一堆血肉。

可是，片刻之后，这堆碎末，这堆血肉，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滩水滴，然后，在空气中蒸发，无影无踪。

“哈哈，该死的百里行暮，现在好了，你的灵魂都彻底破碎了，你再也无法重生了，哈哈哈，就算我采用不死药都无法将你复活了，哈哈哈……”

青元夫人索性一挥手，她旁边几名呆若木鸡的复制人，统统都转向她。

他们看着她，就像是一群忠心耿耿的臣民看着自己的主人。

他们可能是看到百里行暮这样的声势，一个个都傻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是，青元夫人看着他们，简直就像看着一群敌人。

该死的雪白长袍，该死的红色马尾。

她甚至忘记了这是她自行复制，自行选择，而他们，只能按照她的塑造而生长，别无任何办法。

可是，她觉得那是讽刺，是天大的嘲讽。

她一挥手，复制人们，一个个魂飞魄散。

他们没有任何幻变，没有任何反抗，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紧接着，便是地上那群复制人的尸体。

她一个也没放过。

挥手之间，所有的复制人，完全化成了一丝毒气，随即，窜入了脚下的土地，从此，永生永世不复重生。

青元夫人彻底摧毁了他们的魂魄。

她甚至彻底摧毁了数据库里的全部基因。

她让百里行暮的基因再也无法存在这个世界上——纵然是天穆之野亲自动手都不可能了。

她自己要复原都不可能了。

那是真正的绝杀。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去清除基因库里的数据，就连对付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或者是生死交战的对手，都没有人想过要去清除基因库。

可是，青元夫人不但清除了基因库，甚至连百里行暮的灵魂数据一应摧毁，以确保他永远不可能再用任何的方式复生。

她哈哈大笑，她得意到了极点：“哈哈，百里行暮啊百里行暮，我本是你的恩人，你本来凭借我才复活，可是，你却如此背弃我，我怎会饶恕你？怎么会？哈哈，现在好了，我既然得不到你，那么，这天下任何人也休想得到你了，永远不可能了……哈哈，永远不可能了……”

她随手一指凫风初蕾，她连复制人都没留一个给她。

她洋洋自得：“死丫头，你看到了吗？要不是你这个小贱人，百里行暮根本不会死啊。哈哈，可是，他瞎了眼，他背弃我，他唯有死路一条……他真该死……”

凫风初蕾扑过去。

她浑身的力气已经全部凝聚在了金杖之上，不成功则成仁。

这一仗落空，她便必死无疑。

可是，她毫不在乎。

她根本没考虑这么多。

她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我跟你拼了!

她的全部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脑门上。

她甚至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以卵击石了。

金杖，威力无穷。

毕竟是她全部的元气凝聚。

青元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迅速后退，她尖声嘶吼：“愣着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快杀了她……快……”

神将们再一次蜂拥而上。

可初蕾不管不顾，只奔向青元夫人。

她就像一阵穿行而过的风，浑然不管神将们招呼在自己身上的兵器，也完全不在乎那些一次次要将自己拦腰斩为两截的神器。

她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杀了青元夫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浑身鲜血淋漓，她在风中奔跑。

她伤痕累累，可神将们居然完全无法阻止她的脚步。

她已经追到了青元夫人面前。

青元夫人冷笑一声，“你来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飞马战车，轰隆启动了。

他们早已定点瞄准了凫风初蕾，无色无味的病毒顷刻之间便笼罩在了她的头顶。

这并非青草蛇病毒，也不是对付西帝子女的一般基因病毒。

这是和对付百里行暮一模一样的基因炸弹——定点将一个人爆炸，然后，让她的基因、灵魂，彻底魂飞魄散，永无复生的可能。

这是天穆之野和死神禹京联手研究了很久才推出的绝杀，是真正的绝杀。

若是寻常时刻，青元夫人根本不可能使用，也不敢使用，毕竟，当众暴露这么可怕的大杀器，会造成诸神的震恐。

可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

当清除百里行暮的那一刻起，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也只有一个念头：既然这个复制人彻底灭绝了，那么，你这个小丫头就陪他一起吧。这是你应得的。他那么爱你，你就该生死相随。你就和他一起化成无影无踪的灵魂碎片吧。

她对着飞马战车怒吼：“杀……杀死她……”

初蕾奔跑。

她在诸神包围中奔跑。

飞马战车必须顾忌神将们，以免他们遭受池鱼之殃，于是，定点的时候便有了点迟疑。

就是这迟疑给了凫风初蕾机会。

她左躲右闪，她头上的金杖光芒随时幻变，让飞马战车的定位随时变成黑压压的一片神将或者玉女。

青元夫人怒吼：“不管了，投放，快投放……”

这一声令下，不止凫风初蕾，就连其他神将都魂飞魄散。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话的意思。

很显然，为了清除凫风初蕾，青元夫人不惜让他们成为陪葬了。

“杀……杀……”

基因炸弹，疯狂投放。

那是大范围的轰炸。

神将，玉女，一大群一大群的倒下。

他们没有任何的反抗，没有任何的声音，他们和之前的百里行暮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被清除了。

围观诸神，毛骨悚然。

不仅仅是因为青元夫人对于自己的属下也如此残忍毒辣，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一切牺牲，更多的是对这基因炸弹的深深恐怖——上古诸神，惩罚再重，无非是消灭重获载体的机会，可是，这种惩罚，几亿年来，只在少数人身上发生过，屈指可数。

可今天，青元夫人一言不合，便大规模消除诸神将的基因——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消除凫风初蕾一人而不能马上得手而已。

再联想到刚刚过去的对各大星球的摧毁性打击，那化为一片树叶的共工星体，诸神忽然意识到：全宇宙只怕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天穆之野的疯狂了。

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青元夫人的疯狂了。

她一个人，可以绝杀所有人。

她一个人，可以绝杀整个大联盟。

诸神战栗，明知不对劲，明知必须阻止这种疯狂的大屠杀，可是，他们失去了勇气，他们自知不是对手，他们在这种疯狂的暴力面前，集体选择了明哲保身。

可是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明哲保身到底能保多久？又是否真的能保住自身？

贪婪和暴力，就像笼子里被关押的猛虎，一旦冲到人群中，必将饱食鲜血才会罢休。

而以前的天穆之野，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

以前的青元夫人，更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

诸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猛虎肆虐，咆哮，嚣张地昂起头颅露出尖牙，随意满地咬死各种动物——而被围捕的凫风初蕾，就是这猛虎围捕下的一只小猫。

只是，这只疯狂的小猫并不是在亡命，而是要冲向猛虎，要一口将猛虎咬死。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是送死。

就算她仗着速度灵活，左躲右闪，可她还是奔向送死的路上。

诸神都捏了一把冷汗。

这是他们第一次深切地同情这个地球人。

他们忽然都想：别死，千万别死啊。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凫风初蕾，必死无疑。

又一颗基因炸弹，从她头顶投掷。

这一次，她身边的神将早已死光死绝，再也没有任何可供遮掩的。

炸弹，穿破了金杖的光芒。

凫风初蕾，束手无策。

“初蕾……”

是一个满含绝望的声音，是通天神树中的女禄穿破重重封锁，再次冲了过来。

她刚好来得及一把推开凫风初蕾。

可那炸弹，已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初蕾心寒胆裂：“娘娘……娘娘……”

一大群金鸟飞过来。

它们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光圈，彻彻底底将母女二人笼罩在了里面。

“娘娘……娘娘……”

女禄笑起来。

她已经气若游丝。

她满不在乎：“没事……没事……这基因炸弹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京都大屠杀之后，颛顼已经彻底将我的基因数据所清除……所以，天穆之野的这炸弹根本不会伤害我……没用的，没用的……”

女禄，是整个大联盟里唯一没有留存基因数据之人。

基因炸弹，只能凭借数据摧毁。

女禄，也因此逃过一劫。

可是，她的死亡，却已经无可阻拦。

她嘴里满不在乎，可是，她迅速衰竭的元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纵然不死于基因炸弹，可是，刚刚这一扑救已经彻底耗尽了她全部的元神。

“娘娘……娘娘……”

初蕾抱着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愿望：快点出现奇迹吧，快呀……娘娘，你不要死，你万万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可是，女禄的身子却在她的怀里迅速变冷。

初蕾狂奔。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初蕾……你快跑吧……你进入通天神树……”

“咯咯，还想跑？还在做梦？你们这对该死的母女，你们以为这里是菜市场，你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从凫风初蕾一出现，青元夫人就志在必杀，所有的努力便是为了拦截她的退路，岂肯让她有逃走的机会？

可以说，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就没有给过凫风初蕾任何逃走的机会。

别说她们已经精疲力尽，就算她当时元气充沛时，也绝对没有逃走的机会。

现在，更加不可能。

现在，她更需要杀凫风初蕾立威。

现在，她只想看到她和百里行暮一般烟消云散。

为此，她甚至再也不在乎她是否被变成青草蛇或者人脸黑蜘蛛了，她已经改变了主意，她必须绝杀。

因为，她发现，一旦留下任何余地，敌人便可能卷土重来——真没想到，复制人百里行暮，消失了全部的脑电波之后，居然还能想起前程往事。

她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哪怕是人脸黑蜘蛛也不行了。

凫风初蕾，必须死。

凫风初蕾的魂魄，必须消散。

可是，初蕾的速度，远在基因炸弹之上。

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神树边缘。

神将们，彻底拦截了通天神树。

但是，他们无法阻拦头顶的飞鸟。

那一圈金色的飞鸟首位连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圆圈，彻彻底底将初蕾母女所遮掩，她们固然一时冲不出来，神将们也休想冲进去。

就连基因炸弹也被阻拦，只能在外围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这是飞鸟第一次集体出动。

早前，纵然天崩地裂，飞鸟也只守护红色的生命果。

但现在，它们飞出来。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它们可能很清楚谁才是开启通天神树之人。

它们的职责，不仅是要保护生命果，也要保护开启神树之人。

也许，这就是当初青阳公子穷尽心力的设计之一。

诸神都很震惊，谁也不知道这通天神树原来还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可是，每个人也都捏了一把冷汗：纵然女禄母女能躲在里面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天穆之野，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武器，看样子，下一刻她们采用别的攻击方法了。

可是，每个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能躲一时，也是一时。

没有任何人愿意在此时看到初蕾的覆灭。

他们都希望她活着，活着，活下去。

她是他们所见过最有勇气的人，没有之一。

青元夫人，一直歇斯底里。

自从复制人百里行暮灰飞烟灭之后，她就彻底疯狂了。

“凫风初蕾，滚出来吧……你在里面躲不了一辈子……你不出来，我会彻底毁掉这颗神树……”

别说一辈子，一刻都很难坚持了。

余勇已尽，她的最后一丝锐气也彻底散去，只紧紧抱住女禄。

“娘娘……娘娘……”

女禄，已经无法再回应她了。

可是，她不甘心。

身为一个母亲，岂肯甘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自己面前被人活活害死？

她只恨自己力气不足。

“娘娘……别担心我……别担心……”

女禄只是死死攥着她的右手，竭力将自己浑身上下残余的最后一点元气给她，“孩子……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一直没有照顾好你……”

她不知道。

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若是她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孩子，那么，她当不顾万万年的惩罚，早已走出黑暗王国，亲眼看到她的成长。

从京都大屠杀到不周山之战，中间相隔了五千年。

从不周山之战到离开黑暗王国的封印，又是整整七十万零五千年。

她的罪孽，按照法律该囚禁七十万年。

她整整多服罪了一万年。

万年光阴，流水一般。

七十万年的光阴，也流水一般。

她早已在无尽的悔恨，痛苦，绝望之中，彻底失去了重新面对光明的勇气——那根本不是大联盟法律的惩罚，是她自我的惩罚，自我的流放，自我的永远放逐。

一种比死更加难受的自我流放。

疯狂的时间很短暂，可清醒过来的时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若非初蕾路过，开启光明，她可能根本不会考虑出来，她宁愿在黑暗之地永生永世。

其实，她原本可以早点出来的。

原本可以。

只是，一次的错过，便是永生的错过。

“孩子……我真的很遗憾没有看着你长大……对不起……你躲在这里，万万不要出去，然后，设法进入通天神树……只要进入了神树，她们就无法奈何你了……切记！切记！”

既然神树能够被开启，那么，就一定能被驾驭。

女禄，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孩子，你是四面神一族最后的传人，你一定可以得到神树的庇佑，你马上躲进神树吧……

我躲进神树又能如何？

就算我能勉强逃得一命又能如何？

我的亲人，朋友，爱人，全都死光死绝了，这天下也再也没有任何容身之地了，难道我就一辈子躲在神树里面吗？

可是，初蕾没有违逆，她对女禄点头，很镇定：“你放心……娘娘……你放心……我会的……会的……一定会……”

女禄终于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她死死攥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娘娘！娘娘……”

初蕾心如刀割，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女禄，也死了。

她最后的一份希冀，彻底没了。

青元夫人咯咯大笑：“来呀，来呀……小贱人，当初我是怎么告诉你的？我要杀绝你所有的亲人、朋友，然后再看着你死在我的面前……咯咯，你当初以为这是吹牛？咯咯，现在你相信了吧？”

从云阳开始，到杜宇、大熊猫、涂山侯人，再到小狼王，再到现在的百里行暮以及女禄……青元夫人，的确做到了她想做的一切。她成功地屠杀了她所有的朋友、下属、爱人以及至亲。

甚至包括失踪的白衣天尊。

其实，当共工星体化为一片树叶的时候，初蕾已经清清楚楚：白衣天尊彻底完了。

这天下，再也没有可以阻止这个疯子的力量了。

从此以后，整个大联盟万万年都会笼罩在暴力和恐怖的阴影里，一应决断尽出青元夫人之手，任何人胆敢有任何的质疑和反抗，便是今天惨死诸位的下场。

“咯咯，凫风初蕾，你既然能启动通天神树，能来到大联盟，你的本领其实已经远超一般的半神人了，假以时日，你很可能成为顶尖级别的高手，只不过，你已经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咯咯……你走出来吧，你乖乖地走出来，只要你走出来，我还可以考虑留女禄一个全尸，否则的话，女禄也必将魂飞魄散，永无翻身之日……”

初蕾其实很清楚，无论自己走不走出去，女禄娘娘都必将魂飞魄散。

青元夫人，不会再给她任何复生的机会。

就连她的基因，她也要当面彻底摧毁。

可是，她还是走了出去。

她从飞鸟笼罩的光圈里走了出去。

她手握金杖走了出去。

这时候，交战双方的人数已经很少了，神将和玉女的大批伤亡之后，其他人识得厉害，根本不敢靠近。

她一个人走在大联盟空荡荡的土地上，走向青元夫人。

“哈……你居然真的有胆量走出来！”

头顶，是轰隆隆的战车盘旋，再度启动，全力以赴瞄准了最后也是唯一的目标。

青元夫人，距离她很远。

青元夫人一身劲装，被一大群最顶尖级别的玉女护着。

她不愿意亲自动手。

很多时候，她很少亲自动手。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满脸狞笑看着走向自己的凫风初蕾：“咯咯……这个小贱人，可真是打不死的妖孽啊，好多次，你本该必死无疑，可是，好多次又神奇地站起来……你以为今天还有奇迹？你别做梦了……”

青元夫人，当然牢牢记着桃花星的教训。

当初，为了显示公正公平，她亲自上阵，结果，却遭遇了天大的教训。现在，她当然不会再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了。

她看到那金杖遥遥指向自己，听到那清晰无比的声音：“青元夫人……你站出来和我一决高低！你躲在幕后算什么英雄？”

“咯咯，跟我斗？你有那个资格吗？你凭什么？你连我的手下都打不过，你凭什么跟我斗？省省吧，凫风初蕾，你马上就要到黄泉之下和百里行暮作伴了，咯咯，我差点忘了，黄泉之下你们也见不到了，因为，你们本来就是没有魂魄的一群孤魂野鬼了……”

凫风初蕾出手了。

与此同时，定点攻击的基因炸弹也启动了。

可是，下一刻，诸神忽然发现凫风初蕾失踪了。

轰隆隆的爆炸声中，那红色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金杖的光芒也彻底消失了。

莫非凫风初蕾就这么死了？

莫非她一下就被炸死了？

终究还是维维奇没忍住，低声道：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青元夫人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向他的方向瞟了一眼。

维维奇忽然一阵冷颤：昔日美貌温顺善良的女神，双眼里竟然全是杀机，狠毒如一只刚刚吞噬了无数鲜血的猛虎：你再敢多嘴，我马上就收拾你！

维维奇，彻底闭嘴，并且缩回了身子。

诸神，都缩回了身子。

可他们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毕竟，一件事情已经到了结局，却看不到尾声，岂不是心欠欠的？

凫风初蕾，真的已经灰飞烟灭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

金色光芒，从地上腾起。

凫风初蕾在金鸟的掩护之下，从地上扑了过来，金杖，横扫青元夫人的双腿，就像当年在西北大漠，绝杀躲藏在地底的小狼王的“地杀”大军。

每一丈扫过去，都是一阵哀嚎。

可倒下去的全是玉女，神将，青元夫人逃之夭夭。

她在几名绝顶高手的掩护下，凌空而起。

她的金色虎皮劲装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半空中舞蹈的猛虎。

她哈哈大笑：“死丫头，你可真是不错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哈哈哈，我就不信，你还真的打不死了？”

金杖过去，又倒下了一大片。

已经缩身的诸神，又忍不住出来围观。

每个人都想不到，凫风初蕾，竟然还能战斗到这时候。

要知道，西帝的子女都是交手片刻就彻底溃败，可她们母女从一开始战斗到现在，所有人都死光死绝了，凫风初蕾还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威力。

她举着金杖，浑然不顾基因炸弹的威力，追着玉女们跑。

炸弹掉落处，玉女们大片大片的死去。

而她却在飞鸟的掩护下，拼命追逐。

就像一只狼杀入了羊群。

青元夫人气极，却哈哈大笑：“你这个该死的疯丫头，到这时候居然还敢逞能，你找死，是不是？哈哈哈，你还真的以为你的亲友已经死尽死绝，我就无法威胁你了，是不是？那你等着瞧，我先把地球毁灭……哈哈，我马上就彻彻底底把地球毁灭，我让你在整个宇宙再也没有容身之处，哈哈哈……”

天穆之野的打击目标，忽然调整，整个对准了地球。

沉默的诸神，一起现身。

他们不敢开口，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惶惶不安。

全宇宙最大最好的生物基因培养器——创世最初的宇宙大帝！几十亿年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对地球进行摧毁性的打击，纵然是不周山之战，共工也只敢引爆月球，否则，别说生物的大半死亡，整个地球就彻底灭绝了。

饶是如此，两名主犯的结局，大家都一清二楚。

误伤地球，尚且活罪难逃，现在，青元夫人可是直接打击地球——要把地球变成共工星体那样的一片树叶。

“咯咯……共工星体被变成了一片树叶，现在，我把地球也变成一片树叶……咯咯咯，你们听好了，这天下，谁再敢发出任何的杂音，谁再敢有半句多言，下一刻，就轮到他所在的星体变成一片树叶了……”

诸神，真的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们已经被这巨大的暴力彻底威慑。

甚至于维维奇喉头那一句“万万不可……快停手……绝不能这样打击地球……”

他没有喊出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内心整个已经瘫了。

他只能和诸神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天穆之野的目标，彻底锁定了地球——每一次的打击，每一次的毁灭，全是现场直播。也正因此，才吓破了诸神的胆。

你出声，你便是下一个受害者。

谁出声，谁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没人敢出声。

诸神静默。

诸神眼睁睁地等着地球被摧毁的最后一刻。

不周山之战都不曾灭绝的地球，现在，终于要被灭绝了。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看向那颗通天神树。

每个人都在想：灭绝了地球之后，她该如何绝杀这颗神树？

她会如何绝杀这颗神树？

青元夫人很是得意。

她纵横半空，就像一只敏捷的猛虎。

她的声音温柔，仁慈，唱歌一般：“呵……大家要不要最后看一眼地球啊？咯咯，那可是昔日的宇宙大帝啊，是大家曾经最向往的乐土啊……虽然现在早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可再落魄的贵族也曾经是贵族啊……虽然现在的地球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批蝼蚁般的贱民，可是，一想到她马上就要彻底消失，咯咯，我还真的有点难过啊……”

和诸神的星体不同，再兴盛的神族，一个星球上也不过几千几万人。

可地球就不同了。

地球上有多达七八千万活人，以及比地球人多得多的猪羊狗马毒蛇猛兽……以及根本无法准确计算的飞禽走兽和树木青草……

对地球的屠杀，是全宇宙最大的屠杀。

灭绝地球，便是灭绝宇宙中最大的物种群。

可片刻之后，地球万物和地球本身，就要彻底毁于一旦了。

甚至于，打击之前的倒计时都开始启动了。

青元夫人哈哈大笑：“三……二……”

凫风初蕾停下来。

她举着金杖，死死看着地球的方向。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无法去想像下一刻地球变成一片树叶会是什么样子，甚至忘记了攻击的目标。

这一刻，单打独斗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多死一个人，少死一个人，也都失去了意义。

玉女，神将们也纷纷住手，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那毁灭性一刻的到来。

地球！

地球！

造物主的宠爱。

整个宇宙最好的生物培养基地。

曾经雄踞天下的宇宙大帝。

人类，曾经是整个宇宙最尊贵的代表。

人类，曾经是造物主最大的偏爱。

他爱他们，甚至把他们远远放在天使之上。

造物主先创造了天空海洋、星辰日月，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待得一切妥妥当当，才创造出了人类。

人类，原本生来就是为了享受这美丽到了极点的星球。

因为他们出生的时候，造物主已经把所有的一切安排得恰到好处。

人类的高贵，与生俱来。

若非他们自己犯错，他们本可以千秋万载永永远远生活在乐土。

可现在，他们的千疮百孔的家园，也已经面临彻底的摧毁——从此，再也不复存在，整个宇宙甚至不会再有他们的传说。

从此，炎帝、黄帝、高阳帝甚至西帝的传说，都将不复存在。

当然，还有九黎。

当然，还有金沙王城。

一切的温柔旖旎，一切的金戈铁马，一切的风云岁月，统统都将不复存在。

地球，已经彻底被定格。

只等青元夫人的那一声“一”字出口，就彻底化为树叶。

到此时，其实，大家都看到了。

操纵发射按钮的，是云华夫人。

青元夫人唯一信任的，也只有云华夫人。

她端坐椅子上，手按在发射器上，已经不在乎诸神看到镜头前的自己了。

她无所畏惧，也无所忌惮。

但凡能掌握这样毁灭性武器按钮的人，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她畏惧的了。

整个宇宙的生死，都彻底掌握在了她的手中。

青元夫人的疯狂笑声终于变了。

温柔，怜悯，就像她在天穆之野开蟠桃会那样优雅大方，端庄高贵。

“唉……地球终将不复存在……”

初蕾忽然暴怒，她的怒吼声震寰宇：“你怎么敢？青元夫人，你怎么敢摧毁造物主亲手创造的地球？”

咯咯的笑声中，云华夫人的手已经定格在了按钮上面。

青元夫人的声音也已经定格在了“一”这个数字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机会发出这个数字了。

她的声音，永远定格了。

可众人先是看到云华夫人的身子飞出去，然后，才是青元夫人。

屏幕，彻底黑了。

关闭的时候，只看到一团模糊摇晃的身影。

青元夫人的身子也从顶尖级的玉女包围圈里，忽然被扔上了半空之中。

那是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只瞄准了她一个人。

她翻腾挪移，连声惊呼：“谁……是谁……”

大家都想知道这个问题。

每个人都在想，莫非是哪一位大神忍不住出手了？

可是，他们根本看不到人影。

大家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忽见普天盖地的黑影碎片纷纷扬扬降落下来。

那是鲲鹏的翅膀。

那是鲲鹏零散的羽毛。

鲲鹏，鸟中之王，一飞九千里，翅膀扇动，能为天空大地洒下无数的病菌，瘟疫，人人见之闻风丧胆。

可现在，它就像被抓住的小鸡，它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它的翅膀在风中七零八落，嘴里的哀鸣响彻云霄。

有人惊呼：“禹京……”

“死神禹京……”

青元夫人也厉声道：“禹京大人，你怎么了……”

禹京已经没法回答他了。

他的声音根本传导不出去了。

他甚至无法开口。

无法向心中女神做出半点的回应。

可是，他还是竭尽全力，想要再看她一眼。

“禹京大人……禹京……”

青元夫人待要冲过去，可是，她也被那股巨大的力气所阻挠。

死神禹京正在鲲鹏的背上做最后的翻滚，挣扎，他曾引以为傲的一切病毒，死亡之气，统统被封锁在他的周围，就像一个巨大的圆圈，将他彻底覆盖。

渐渐地，这圆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鲲鹏的翅膀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那圆圈忽然彻底萎缩，变成一个奇点，竟然就这么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诸神惊呆了。

只有青元夫人战栗不已的尖叫：“是谁……是谁……给我滚出来……有胆的给我滚出来……这样偷偷摸摸算什么？”

她歇斯底里：“无论你是谁，我都要彻底将你摧毁……是谁……到底是谁……”

可是，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诸神，双目茫然，每个人都在想：能一招绝杀禹京，这会是谁？这天下，又有谁才会有这样的本事？

而且，在绝杀禹京之前，居然能一招阻止了青元夫人对地球的打击。

“是谁？究竟是哪个装神弄鬼的家伙？马上给我滚出来……”

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包括哪些顶尖级的玉女，神将。

也包括诸神。

甚至凫风初蕾。

他们和她一样，都想知道这个问题。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同一个地方——那是地球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地球和月球交汇的地方。

他们死死盯着那个冉冉升起的庞然大物，不敢置信。

那是一座天空母舰。

已经非常古老，非常破旧。

简直就像是古董店里挖掘出来的一座出土文物。

可是，它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它的斑斑锈迹在诉说昔日的辉煌和彪炳。

不周山战舰！

传说中的不周山战舰！

已经被废弃了整整七十万年的不周山战舰。

已经在诸神心目中变成了一块巨大废铁的不周山战舰。

不周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天空母舰。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但凡地球人都知道的伟大传说。

古往今来最可怕的一场战争。

曾经让整个地球差点覆灭。

也从此让诸神格局改变。

本以为早已成为过去，可现在，这艘穿满了传奇色彩的战舰，居然重出江湖。

它冉冉升起在大联盟的上空。

大家震惊的当然不是这艘战舰，而是高高站在战舰上的人。

有史以来最著名的战神。

真正的共工。

真正的白衣天尊。

当上百个复制人露面时，诸神曾经惊疑不定，无法分辨真假。

可现在，他们一看这个人，立即就知道，真正的本体来了。

再真实的复制人，也只是复制人。

复制人，根本无法具有本体的气派。

就算他们的基因和他一模一样，可是，他们绝对无法继承那种后天养成的气派——那是无数场战役，无数次生死，无数次千锤百炼之后才具有的伟大气场。

甚至不是与生俱来。

复制人，又怎会具有？

别说他们根本没有他的脑电波，就算偷窃一二，也根本不可能具有这样的气派。

共工。

伟大的战神共工。

他亲自驾驶这周废弃的战舰，刚一露面，便击溃了通往地球的毁灭性打击。

第一招，便绝杀了死神禹京。

无数的玉女，无数的神将，他们要扑向他，可是，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定住，压根就一动不动了。

他主宰了整个大联盟。

就连嚣张至极的青元夫人也死死盯着他，不敢置信。

她没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她彻底懵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活着回来了？

不但活着回来，而且还亲自驾驶了不周山战舰，只一露面，便彻底主宰了整个大联盟。

这战场，变成了他的主场。

她好几次张嘴，可是，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只要这个人出现，一切就全都完了。

所有的理想，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夙愿，所有的努力……很可能统统都完蛋了。可是，她不肯罢休，她也坚决不会死心，她只是悄然看着天穆之野的方向，想起那举世无双的武器库。

这武器库，便是她所有信心和力量的来源。

包括让共工星体变成一片树叶。

可现在，她胆战心惊。

因为，她也看到飞出去的云华夫人。

喉头的那一声“姐姐”，生生咽了下去。

她忽然茫然失措地盯着那个冉冉现身之人。

凫风初蕾也死死盯着那个忽然现身的人影。

他白衣如雪，一头蓝色精灵般的头发。

他目光如炬，扫视四周。

然后，落在她的面上。

初蕾嘴唇微微蠕动，但是，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初蕾，你还好吗？”

她无法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无名指上的蓝色扳指——直到此时，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这戒指重新亮了。

也许，不知何时起就已经亮了，只是，她在厮杀之中没有发现而已。

他点点头，目光转向别处。

半空中，金色虎皮的青元夫人失声尖叫：“白衣天尊……怎会是你……怎会是你……”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

他一直没看过她，就像是一只苍蝇的叫嚣，不值一提。

维维奇大叫：“喂，真是白衣天尊吗？你没死？”

他淡淡地：“我不是早已告诉你们了吗？从弱水出来之后，我便不死不灭了……”

青元夫人尖叫“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早就被D病毒拉出宇宙边缘了，你怎么能返回？这根本不可能……你不可能还能返回……”

“D病毒的确已经被拖出了宇宙边缘……从此，整个大联盟都不会有D病毒的存在……”

“你撒谎，你撒谎……D病毒根本没有解药……D病毒永远也不会有解药，大联盟的数据库根本不可能升级超过我们……”

当众承认罪行也在所不惜了。

她嘶声：“你撒谎！你这个骗子，你根本奈何不了D病毒……”

他顿了顿，看着忽然全部现行的漫天诸神，一字一句：“不但整个D病毒不复存在，就连天穆之野，也从此不复存在!”

所有人好像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元夫人也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下意识地转向天穆之野的方向。

诸神也转向天穆之野的方向。

就连呆若木鸡的凫风初蕾忽然也很紧张，她也本能地看向天穆之野的方向。

天穆之野，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穆之野，是当今全宇宙最神秘莫测的地方：不死药，武器库，病毒库……每一样都是顶尖级别。

他们同时掌握了永生和死亡。

他们可以让你永远活着，但一言不合，下一刻可以让你魂飞魄散。

尤其是刚刚过去的现场直播，定点打击，一个个星球的毁灭，化为树叶的共工星体……都让诸神记忆犹新，如在眼前。

可是，白衣天尊却说“天穆之野，从此也不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青元夫人原本一直在狂笑，可是，她忽然笑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看着天穆之野的方向，厉声道：“姐姐……姐姐……你们快去救云华夫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快……”

众神如梦初醒。

敢情天穆之野的武器库是极其保密的，除了青元夫人姐妹，其他人根本无法进入。

今天，操控整个武器库的并非别人，正是云华夫人。

所以，她才没有在大联盟露面。

她只是打了个照面就离开了。

她是回天穆之野启动了最大的大杀器。

每一次绝杀，都是在她的全盘操控之下发出的。

青元夫人嘶声咆哮：“快呀，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快去救我姐姐……”

玉女们速速转身，可是，她们只走了几步就停下来。

已经太迟了。

已经根本没机会了。

她们和诸神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天空忽然变了颜色，通往天穆之野的方向，亮光一闪，紧接着，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可是，这只是一种错觉而已，事实上，根本没有任何破碎的东西，大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天穆之野忽然萎缩，片刻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树叶。

天穆之野，彻彻底底变成了一片树叶。

只见这片树叶慢悠悠地飞跃银河系，飞跃大联盟上空，然后，轻飘飘地向无边无际的宇宙深处飞去。

所消失的范围和速度，跟之前所消失的共工星体，一模一样。

天穆之野，居然消失了。

天穆之野，终于消失了。

不死药和着D病毒；

桃花佳酿和着毁灭性武器库。

魔鬼和天使。

所有的一切，恰好在这时候被终结。

明明云淡风轻，比鸟儿的翅膀划过天空更加平淡，可不知怎地，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嗡嗡作响。

每个人都觉得耳膜快破裂一般。

同时破裂的，还有诸神的自信、勇气、正义以及面对暴力的态度……许多人当即就瘫软了下去，恍如劫后余生。

唯有青元夫人歇斯底里的呼叫：“姐姐……快跑……姐姐……快跑啊……”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大家都知道，云华夫人绝对跑不了，当天穆之野直接变成一片树叶的时候，就注定了，上面的一草一木都无法逃跑了。别说她，就连那些传说中的蟠桃，就连地上的一粒尘埃，统统都无法幸免了。

它们和天穆之野连成一个整体，直接变成了一片树叶。

就像当初被青元夫人所摧毁的十几个星球一模一样。

众人，都惊呆了。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全身疲软，好几次要站起来，却只能靠着金杖才能勉强站立。

唯有青元夫人的连声怒吼：“该死的共工，我跟你拼了……”

青元夫人，忽然变了。

她整个人彻底变了。

戴胜、虎齿、有豹尾。

她乱蓬蓬的头发，头上戴着一只玉佩发箍。

她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只豹尾虎齿的怪兽。

她嗷叫着，猛地扑向了白衣天尊。

这一声嗷叫，真可谓响彻大联盟，阴风惨惨，充满了怨毒杀气和死亡的暴戾之气。

“我要杀了你……”

那是诸神第一次见到青元夫人的真容。

她终于幻变成了她本来的模样。

她这一扑，不啻雷霆之力。

纵然是白衣天尊也不敢硬拼，迅速侧身。

幻变之后的青元夫人，灵活得出奇，一招落空，她迅速混出了第二招，每一招，都伴随着一声咆哮，那咆哮是极其厉害的声波武器，围观诸神无不耳鸣头晕，有力弱者，当即昏迷不醒。

白衣天尊高声道：“退后……全体退后……速速隐藏起来……”

诸神固然马上隐匿逃避，玉女、神将们也纷纷躲避。

可是，空荡荡的大联盟根本不足以容身，而通往神殿的大门又被彻底锁死，慌乱中，他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奔向通天神树。

凫风初蕾抱起女禄，本能地也冲向通天神树。

青元夫人再次长啸一声，半空中一个腾跃，就像初蕾背心抓扯，只一抓，但凡碰着分毫，初蕾就得浑身碎裂。

初蕾没有回头，因为，她听得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声音：“好你个青元夫人，竟然到这时候还敢逞凶……”

初蕾不管不顾，只一径奔逃。

因为，青元夫人的咆哮更长更尖锐了，就算她被阻挡，再也抓不住她，可这样下去，她和神将们一样，非被震碎心脉而死不可。

玉女们，团团围在通天神树旁边，可是，他们冲不破杀气。

直到初蕾奔过来。

她径直冲向凌厉无比的刀锋杀气。

她的身后，跟着一群飞鸟。

她的鲜血就像漫天的雨点，迅速洒在了层层叠叠的枝干、叶片上面。

通天神树的杀气，无声无息收敛。

无数人，蜂拥而入。

初蕾仓促把女禄放在里面，转身就冲了出来。

她刚刚冲出来，神树便合上了。

但是，她只站在神树旁边，再也没有挪动脚步。

整个大联盟，只剩下两个人。

两个生死搏杀的老对头。

金色豹尾的青元夫人，白衣如雪的白衣天尊。

他们第一次亲手对垒。

他们已经认识了几亿年，他们终于生死搏杀。

青元夫人的每一招都虎虎生风。

白衣天尊，连续闪避。

纵然是他，也不敢直接面对幻变之后的青元夫人，但觉她每一次发出长啸，自己的心脉就会瞬间紊乱。

青元夫人见久攻不下，急了，咆哮忽然变成了怒吼，她的嘴里，喷出一团一团的火焰。

那不是一般的火焰，那是死亡之火。

很快，大联盟的地上，便如被烧焦的木炭。

纵然初蕾远远躲在一边，也感觉炙烤般的痛苦。

白衣天尊一直闪躲。

直到青元夫人喷出第三团巨大的火焰。

他整个的长袍忽然被烧焦了一般，空气中，一股焦的臭味。

初蕾失声道：“天啦……”

青元夫人却哈哈大笑：“我要杀了你这个家伙……是你！都是你，是你毁掉了我的一切……”

笑声，满是怨毒。

笑声，戛然而止。

她头上的玉佩，忽然炸裂。

她的虎齿，忽然断裂。

一只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心口。

他一直躲闪，一直都在寻找机会。

直到她从咆哮变成喷火。

她最擅长的，便是用毒。

而他，百毒不侵。

可是，从咆哮到喷火，中间却有一个换气的过程，这个过程，便是她的死穴。

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把握住了机会，又岂能放弃？

一击即中。

豹子般的身形，瞬间瘫倒在地。

那是一只死去的豹子，浑身有彩色的花纹，生前，不知多么灵活敏捷，唯有她的脸上还挂着无比的绝望和怨毒，两只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身为基因病毒的一代高手，竟然没有人知道，她早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很特殊很有战斗力的形体。

这强大无比的形体，甚至一路保举她差点登上中央天帝的宝座。

只不过，现在，一定都定格了。

白衣天尊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神情很复杂。

凫风初蕾远远地看看青元夫人的尸体，又看看他，满脸茫然。

她并未走过去，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想，这是胜利了吗？

终于还是胜利了吗？

可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

这胜利，也是惨胜。

两败俱伤。

一如她此时在喉头上下翻涌的血腥死气。

诸神，也静默无比。

短短时间，大联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从极度的暴力恐吓之中，又看到暴力施加者的迅速死亡。

从极度的窒息走向另一个窒息。

他们只想到一个问题：天穆之野固然没了，武器库也没了，就连不死药也彻底没了。

他们也全部静默无语。

唯有白衣天尊的声音回荡在大联盟的上空，淡淡的，轻轻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死药的存在，便是一个极大的不公平。原本，诸神可以凭借自行修炼，元气增加，慢慢地提升神格，可是，因为有了不死药的存在，每个人便开始走捷径，把希望寄托在不死药上面，公开或者私下里，极度讨好不死药的掌控者，就算拿不到不死药，也能得到一些灵丹，神药，以达到元气的速成……可真因此，诸神的元气实则是在极大的退步，修炼也从此废弃，反而让炼丹术、各种所谓的仙丹大肆流传。可是，正道呢？正途呢？有多少人从此沦为了天穆之野的走狗？有多少人从此陷入对天穆之野的阿谀逢迎而不可自拔？”

诸神，依旧一言不发。

“当一个人一个神族，长时间生活在被极度的吹捧之中后，难免飘飘然，野心膨胀。就像天穆之野，西王母执掌大统的时候，何等的戒律严明？何等的公正无私？可是，西王母一去七十万年，整个天穆之野便彻底退化。在诸神无限度的吹捧和阿谀逢迎之中，她们的野心，迅速膨胀，以至于无可遏制。青元夫人之所以敢选择今天这么暴力的方式公开谋夺中央天帝的宝座，你们扪心自问，难道都是她一个人的错误？都是她们姐妹的野心膨胀？”

诸神，根本无法回答。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每个人都劫后余生。

“权利的集中，比猛虎更加恐怖。天穆之野同时掌握了不死药、武器库以及病毒库，其实，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因为大家对天穆之野有所企图，有所私心，所以，七十万年来，居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半点反对意见。每个人都在和稀泥，每个人都在想，这事其实跟我没关系，我也懒得出头得罪人，以免枪打出头鸟，可是，你们以为，这样绥靖下去，你们就没事了？你们就真的安全了？你们以为自己永远也成不了受害者？”

诸神，依旧冷汗涔涔。

他们还是一声不吭。

绥靖。

其实，从凫风初蕾在万神大会上痛骂诸神开始，再到白衣天尊悔婚，再到万王之王登基，再到桃花星厮杀，再到金沙王城大屠杀，九黎大屠杀……甚至早在当年蛮霸被诬陷见色起意谋杀玉女开始……许多人早已对天穆之野的行迹有所狐疑，至少，大家都知道，许多事情绝非空穴来风。

可是，还是没有任何人站出来，甚至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的质疑。

原因还是和上面一样——何必得罪天穆之野呢？

得罪青元夫人有什么好处呢？

反正这又不关我的事情。

反正我又不是受害者。

相反，巴结天穆之野，对我却有好处，而且是大大的好处。至少，我可以多多品尝蟠桃，美酒，多多获得快速提升元气的灵药。

这些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抱着这样态度的，何止诸神？

甚至包括西帝和他的庞大家族。

他们都不愿意轻易招惹天穆之野。

所以，纵然当年蛮霸和他的神族被彻底灭绝的现场很是可疑，稍稍调查一下，很可能就会发现真相，可是，追捕司不想去调查，西帝也没坚持去调查，大家和稀泥，反而把真正的受害者赶到T54就万事大吉。

甚至到天后暗中使用天穆之野提供的基因病毒谋害大量的地球少女，大家还是和稀泥。

有些事情，睁眼闭眼。

无论恰当不恰当都睁眼闭眼。

闭眼很容易，可要睁眼，就不见得那么容易了。

直到他们发现，自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西帝家族，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家族，被毁于一旦，自己的子女也死伤大半，甚至包括天后，以及早前内讧时死去的兄弟，福柏斯。

那是血一般的惨重代价。

他们的亡灵在九泉之下，回首往事，是否后悔得吐血？

“最初的时候，每个人各怀私心，每个人都在想，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犯不着我来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沉默是金。可是，沉默，真的是金吗？沉默，某种意义上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帮凶吗？”

诸神的沉默，才是他彻底摧毁天穆之野的原因。

只要不死药存在一天，他们便会一天不断绝巴结讨好的念头；

只要武器库存在一天，他们便会一天不断绝恐惧服软的念头；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整个天穆之野都不存在了，无论蟠桃灵丹还是举世无双的武器毒药，统统都没有了……

他们还能走什么捷径呢？

诸神，还是，沉默。

他们唯有沉默。

也不知是最终的反思还是无言可对。

甚至于包括站在大联盟的这个人——曾经，他是不周山之战的主犯；曾经，他是整个大联盟的通缉犯，虽然，通缉他的理由其实很荒诞很经不起推敲。

但是，现在，这一刻，他成了拯救整个大联盟的英雄。

他凭借一己之力，将摇摇欲坠的地球，生生从死亡的阴影里拉了回来。

他想，这是赎罪。

他们也想，这是赎罪。

或者，功劳。

他只是问了他们最后一个问题。

“诸位，你们想过，若是青元夫人真的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整个大联盟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他没有再开口。

他也没有期待他们能够回答。

每个人，都在扪心自问：是啊，如果青元夫人今天真的凭借武力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那会如何？

既然她敢武力夺取天下，那么，又如何不能武力治理天下？

昔日巴结她讨好她，属于她的忠诚嫡系也就罢了。

可是，其他一直保持中立的诸神呢？

可是，其他私下里对她有所不满的诸神呢？

这两部分人的结局会如何？

是不是今后但凡她一声令下，他们就必须大唱赞歌，歌功颂德，随声附和？否则，她一翻脸，等待违抗者的便是自己的星球变成一片树叶？

又有什么人能保证这一辈子，在以后的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漫长时光里，一次都不得罪她呢？

伴君如伴虎啊。

如果得罪了她，后果会如何呢？

甚至仅仅是不巴结她，后果又会如何呢？

哪怕你清高孤傲，不问世事，就真的可以置身事外了吗？

激烈的批评被消灭了，他们再来消灭温和的批评，等到温和的批评都没有的时候，他们就消灭那些保持独立不赞美的人了，到最后，如果鼓掌不起劲，都会被消灭。

并不是你保持中立或者沉默，你就安全了。

到时候，鼓掌不卖力，都成了你的死罪。

诸神，无不冷汗涔涔。

白衣天尊，却终止了这一场非正式的临时的演讲。

他在大联盟的演讲，总共只有两场，第一次，发生在不周山之战前夕，准确地说，那只是一个通告；

这一次，也只是有感而发，必须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如果我不开口，如果我也沉默，那么，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会大声说话了。

可是，造物主赋予我们灵巧的舌头，美妙的声音，流利的语言，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沉默，而是让我们说话——但是，不包括撒谎！

很长时间的沉默。

大联盟，从未如此长时间沉默。

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白衣天尊，也彻底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通天神树下面，那个把金杖当了拐杖的女孩。

诸神，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通天神树。

她浑身血迹模糊，头发凌乱，可是，她依旧倔强地站立。

在他出现之前，是她凭借一己之力，抵抗到了现在。

一个地球人，居然有意无意挽救了大联盟最大的一次危机。

可是，她也沉默。

她根本无法开口了。

她甚至没有接触那熟悉的目光，而是慢慢地转向闪闪发光的通天神树，满怀凄然：呵，我的朋友、亲人，他们，也全都成了这次阴谋的殉葬者吗？

她想，自己该离开这里了。

马上离开这里。

通天神树，既是上天之路，也是回家之路。

她想，委蛇还在金沙王城呢？

她转身。

他本想叫住她，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随即，听得一个气喘吁吁地声音：“哈罗……老朋友，你这是彻底清场了吗？”

她本能地回头。

居然是西帝。

是失踪已久的西帝。

诸神，也无比惊愕。

唯有白衣天尊面不改色，淡淡地：“别的都清场了，但是，你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你自己收场。”

“喂，老朋友，你别忙着走啊……”

他没回答，他径直走向通天神树。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

直到他走到自己的面前。

“初蕾。”

她指了指通天神树，声音干涩：“他们……全部都在里面……”

他点点头，却看着树上的果子。

果子只有十二颗，每一颗都拇指般大小，晶莹剔透，像一颗颗毫无瑕疵的红色宝石。

初蕾也看着那些果实，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些果子看得清清楚楚，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些果实居然是真的——早前，她一直以为只是神树上的装饰品而已。

说也奇怪，那些飞翔的金鸟也瞬间归位，按照原样盘旋在了神树的各层枝桠之间，可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每一只金鸟都对应一只果子，它们背负风刀，职责便是为了保护这些果子。

可见这些果子一定很珍贵，不然，不会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守护。

可是，初蕾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

她也没问。

她只听得追上来的西帝连声惊叹：“真没想到，这些生命果居然还活着！竟然一直活着！伟大的青阳公子，真是太了不起了……”

生命果？

她想，什么是生命果呢？

可是，她还是没有问。

她一言不发，只是悄然开启了神树的通道。

如梦初醒的玉女、神将们络绎不绝地走出来。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大联盟，再看看已经消失无影踪的青元夫人，两眼茫然。

他们看到西帝，就更觉得恍如梦中了。

直到西帝厉声道：“你等跟随青元夫人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原本罪大恶极，可是，念在你等都是胁从，听命行事而已，所以，今天将你等特赦，但是，死罪可免，活罪却无法饶恕，再说，你等居住的天穆之野已经不复存在，罢了，就暂许你们集体迁往B34星球定居……”

B34星球，在银河系之外的偏僻处，虽谈不上多么苦寒之地，但是，距离大联盟很远很远，基本上处于宇宙的边缘地带了。

正是理想的发配之地。

一众玉女无言可对，除了听命行事，也无计可施了。

很快，众人再次走得一干二净。

唯有初蕾站在原地，看着浑身伤痕累累的女禄。

女禄紧紧闭着眼睛，已经不再有生命的迹象。

西帝上前一步，微微皱眉：“女禄娘娘这是怎么了？”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还是先去看看天后和你的子女们都怎样了吧……”

西帝蓦然回头。

他噔噔地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嘴里才发出了一声哀嚎。

他在天穆之野亲自启动了消灭天穆之野的发射按钮，才不慌不忙地赶回来，在这之前，他根本没看到大联盟发生的一切事情……

直到此刻，他看到前面微弱闪烁的一朵杜鹃花。

那已经不再具有实体的花朵，只是最后的幻象，就像一颗不甘死去的灵魂，强行挣扎着，想要和他最后道一声永别。

只因为当时人太多，她连幻象都无法闪现。

现在，她急不可耐地冲出来，因为，再不出来，她已经永远无法闪现了。

他的脚步定在原地，竟然再也不敢走过去。

他听得那花朵微弱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陛下……陛下……我可终于等到你了……”

他颤声：“天后……天后……”

“陛下……我囚禁你的时候，没想到后果会这么可怕……我没想到……”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的声音彻底消失，杜鹃的花影也慢慢地要彻底消散了。

他想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可是，他的双腿灌铅一般，竟然无法挪动分毫。

“天后……天后……”

杜鹃花影，烟消云散。

他猛地扑了过去，可是，伸出的双手，只抓住了一团虚无的缥缈。

他双眼发黑，就跪了下去：“天后……天后……”

凄然之声，闻者无不动容。

就算她曾背弃他，囚禁他，可是，大家都知道，她是他唯一最爱最长情的女人——当年，他曾苦苦追求她，如愿以偿娶了她，也曾经很长一段安分守己，以为可以守着一个人到天荒地老。

不过，心性总是难以改变，再美的人也经不起天长日久的面对，然后，开始喜新厌旧的轮回……总是他出轨，她追逐；他奔逃，她妒忌；他新欢，她愤怒；

到后来，爱情在种种不堪手段中已经不复存在。

饶是如此，在他心目中，她还是最稳固的存在，否则，就不会对她的种种恶行睁眼闭眼了。

利益共同体也好，勉强敷衍也罢，总算是七十万年的漫长时间一起度过了。

而她，终于还是先他一步死去。

且，死得如此之惨。

纵然是咎由自取，他也痛彻心扉。

西帝嚎啕，因为他很快发现，不止是天后之死，还有自己的子女、情人以及他们背后的神族。可以说，朱庇特家族和其利益攸关的绝大部分神族，差点被一网打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子女逃亡到了什么地方，或者，是否还有幸存者。

白衣天尊，没兴趣听他的哀嚎。

凫风初蕾，也没兴趣听他的哀嚎。

她对天后之死，一点也不觉得动容。

就像她此刻，也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她只是茫然地盯着女禄的身体，然后，缓缓地将女禄抱起来，低声道：“娘娘，我们还是回去吧。”

涂山侯人说：地球才是我们的，而大联盟，是他们的。

凫风初蕾其实想说，金沙王城才是我的，就算九黎，也是他们的。

白衣天尊站在她身边，很仔细地看了几眼女禄。

女禄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她身上也许早已遍体鳞伤，可这一刻，一切的伤痕已经被彻底抚平。

他抬起手，摇摇头，沉默。

初蕾并未追问，她一直没有再开口。

她甚至没有接触他的目光。

他也只是盯着那颗依旧通体红艳艳的通天神树。

在这一场惊世骇俗的战争中，它是现场唯一完好无损的。

不但完好无损，它甚至维护了一群人的安危。

首尾相连成一圈飞翔的金鸟早已各自归位，无论四周如何翻天覆地，它们只是岿然不动地守候着树上的一颗颗红色果子。

他凝视那些果子，目中，也充满了惊奇，甚至是敬畏。

初蕾也看着那些果子。

她忽然想起当时女禄娘娘的惊呼：生命果。

生命果，什么是生命果呢？

她心底，浮现了一丝幻想，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放在那红色的果子上面。

金鸟警惕地看着她，看样子原本是要琢下去，可刚要碰触到她的手，又缩回去。

“青阳公子为了保护生命果的安全，做了精妙设计。你和他有一部分血脉相通，所以，金鸟也视你为主人……”

生命果，在她的手上一动不动。

竟然就像焊接在上面一样。

可是，那果子温润美丽，分明是活生生的。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沉吟了一下：“摘取生命果，必须有足以匹配的元气值，否则，毫无用处。”

他试着伸出手，可是，尚未接触到生命果，金鸟的利爪就像转动的风刀，毫不留情地向他的手腕斩去，他立即缩回手，苦笑着摇摇头。

除了凫风初蕾，没有任何人能够重启生命树，当然也包括生命果。

初蕾没有再犹豫，抱着女禄就走到了树上——是真的走到树上，然后，再沿着神树往下面走。

现在，她已经明白，通天神树原本就是凡人上天的通道。通过这棵树，凡人可以上达天听，去到任何想要去的地方，也无需任何元气的修炼。只是因为后来的人类彻底沦落，被彻底抛弃，从最高贵的宇宙大帝的居民，变成了诸神口中蝼蚁一般的贱民，所以才被彻底取消了登上通天神树的资格。

只是，神树一直存在。

神树一直在金沙王城。

它并未离去，更未消亡。

但凡合适的机会，合适的时刻，它便会被重新启动，成为地球人登天的希望和捷径。

初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神树上。

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这任何人，其实只有一个人。

白衣天尊遥望她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达到底部，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当双足重新踏实在黄色的土地上时，凫风初蕾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

她看到四周还是红色的土地——就像红色丝绒一般的柔软的叶子铺满了整个地面。

然后，她看到杜宇、涂山侯人、大熊猫以及无数的鱼凫国百姓。他们都静静地躺在地上，神色安然，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她的脚步，也没有将他们惊醒。

她只是默然将女禄也放在旁边，和他们一起。

然后，她才一脚踏出了通天神树的底部。

她的身形一离开，原本通体红艳艳的神树，一瞬间就变成了青绿色。

金鸟，红果，全都彻底黯淡。

参天挺拔也迅速恢复了两米多高的原状。

外表看来，它只是一颗青铜打造的装饰品，没有任何奇特的地方。当然，更无法看出它有任何足以藏匿一群人的空间所在。

初蕾没有多看，也没有多停留，她甚至没有通知委蛇，她直奔九黎。

九黎。

她必须要直面的城市。

她必须要直面的一群人。

还有，小狼王。

还有，丽丽丝。

第八十一章 结局

九黎。

血洗之后的九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当秋风吹起的时候，众人但觉寒意袭人，仿佛久违的冬天马上就要降临了。

季季一行，早已闻讯逃窜。

可是，他们并未走出多远，就被就地正法。

可是，消息尚未传到九黎，百姓们还不知道，他们都闭门闭户，再也不肯外出，也怕招惹了是非，尽可能地躲在家里，希望能避过这场巨大的浩劫。

唯有九黎上空，小狼王的头发做成的旗帜被风吹成簌簌发抖的刷子。

还要小狼王的身子，也早已被冷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死得很惨。

他受尽折磨才死。

他死前，曾经很长的时间生不如死，连自杀都不能够。

直到现在，他还是被悬挂高处，迎风招展。

甚至没有任何百姓敢站出来祭奠他，安葬他。他们也彻底忘了：这个异乡人，曾经拿出自己全部的家产，全部的黄金，来改善他们的生活；这个异乡人，也曾拿出全部的军队，企图保护他们的安全。

这个人，曾经是九黎的储君，下一任万王之王，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

他就算闭着眼睛，也死不瞑目。

因为，在他死前死后，他亲眼目睹了民众的疯狂。

最初，是受到了胁迫，迫不得已的人站起来揭发他，丑化他；

紧接着，是跟风的人也跳出来诬陷他，历数他的罪行；

到后来，素不相识的人也纷纷起哄，绘声绘色编造他的各种谣言，罪行，污言秽语，令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小狼王也匪夷所思……

在他们的种种编排之下，他完全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一个集中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多罪孽最丑恶最暴虐最卑鄙最下作的小人……他的罪恶，罄竹难书！他的罪孽，天下第一。

听到最后，小狼王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只看到季季的狂笑，群众的麻木的附和。

他们也笑，大家都在笑，可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很假，因为，他们这样大笑，一来是掩饰内心巨大的恐惧，一来是贪婪地眼巴巴地望着那一大堆黄金。

季季说：你们快揭露小狼王的罪行吧，只要说得好，人人都有奖赏。

于是，大家争先恐后。

当然，小狼王之外，便是女王。

女王的罪行，比小狼王更加难堪，更加丑恶。

毕竟，女人嘛，大家都知道的，要丑化她们，就那么三五招。

尤其是男女关系问题上面。

小狼王听得这些厚颜无耻的诬陷，气得笑起来，然后，在万般的痛苦之中，气绝身亡——

他死后，一直被高高悬挂在广场上面，作为示众和威慑的活教材。

直到季季等人闻风逃遁。

直到丽丽丝终于赶来。

丽丽丝，也已经不成人样了。

她凭借白衣天尊布置在九黎上空的封印，勉强躲过了季季和杀手们一次又一次的搜捕，好几次，她快要被抓住了，却总是侥幸逃生。

可是，躲在王殿的一批闲杂人等却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在一次次疯狂的大扫射中，基本上全军覆没。

天穆之野如果真的要绝杀，别说一般地球人，就连诸神都唯有引颈就戮。

更何况，一千多人在无数次的被追杀之中慌了手脚，到后来，已经不顾莉莉丝的命令，四处逃窜。

正因为他们踏出了封印之地，所以，片甲不留。

直到季季忍无可忍，杀了拉美西斯。

她非常清楚，拉美西斯是因自己而死。

当她看到拉美西斯死亡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理智，也冲了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

与此同时，季季等人却亡命逃窜。

季季跑得比一条狗还快。

季季拼死奔逃。

季季和神将们很快i彻底消失在了九黎。

丽丽丝不知道原因，也无法前去追赶，她直奔九黎广场。

小狼王的尸体，已经成了被风干的骷髅，就像是被腌制的一条鱼干。

她跪在地上，竟然失去了前去将他放下来的勇气。

她跪地不起，只是恸哭。

在广场四周，还悬挂着许多别的尸体：赤焰兰亭、名医杜仲、白志艺以及所有不肯当场投降的反抗者们。

暴力降临的第一时刻，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抗争。

然后，就这么倒地不起。

他们是季季显示暴力的第一批牺牲者。

当然，还有曾经分布在大街小巷的尸体，现在，他们已经被集中起来，尚未焚烧，季季本想把他们当成典型，可是，还没来得及处理，就逃之夭夭了。

丽丽丝的哭声，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渐渐地，有人从门缝里张望；

渐渐地，有人悄悄地开了一道门。

渐渐地，有人一只脚踏出门口，又缩回去。

每一个人，其实良知未泯，只是，他们太惧怕暴力了。

因为没有反抗的勇气，所以昧着良心，信口雌黄；

也正因为没有反抗的能力，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只是信口雌黄。

就如现在，就如此时，他们很想冲出去，至少，帮着丽丽丝把小狼王放下来，把那些被倒吊着的人放下来，甚至，帮着把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处理掉……可是，他们不敢。

他们实在是被杀怕了。

他们担心自己成为下一具尸体。

他们有人踏上一步，却又被亲人生生拉回来，亲人的眼神无声，却满是哀求：求你了，别去送死了。

凡人，不是魔鬼的对手。

这一次，扫射九黎的是魔鬼。

九黎的百姓，绝大对数是世界各地来的移民，他们曾经口音各异，肤色不同，生活习俗和语言都不同，所以，他们很难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形成强大的凝聚力。他们本质上是一盘散沙，连金沙王城都远远比不上。

他们都在观望。

他们都在其他人先出头。

他们甚至暗暗祈祷：总有人会先站出来的吧？要是有人先站出来就好了。

可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就更加没有人站出来了。

气氛，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丽丽丝的恸哭在空气中回荡。

直到一个小孩跳出来。

直到一个小孩怯生生的声音：“丽丽丝女王……”

无数的小孩，都站了出来。

然后，才是他们的父母。

丽丽丝没有回头，也没有站起来。

她已经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甚至失去了亲自去把小狼王放下来的勇气。

再也没有人开口，每个人都默默地盯着小狼王的尸体。

空气，还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一个红色身影，从天而降。

直到她一挥手，半空中的小狼王，轻飘飘的，就像一片树叶一般落在她的怀里。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他，也是唯一的一次。

只可惜，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分量，就像一块被风干的腊鱼。

她并没有流泪，也没有恸哭，她只是慢慢伸出手，轻轻将他皱巴巴的眼皮抚平，轻轻道：“小狼王，你的仇人已经死了！青元夫人，云华夫人，她们都死了！整个天穆之野都不复存在了！你安息吧……”

小狼王，静静地闭着眼睛，终于，安详得就像是一片树叶。

这时候，围观诸人才一起跪了下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我王……我王……”

他们满是战栗的声音里，终于释放出了长久压抑的愤懑和恐惧。

这一刻，初蕾忽然彻底原谅了他们。

他们，就是她在天幕上看到的那一群尽情编造谎言和各种丑闻来诋毁自己，诋毁小狼王的那一群。

他们，只是受害者。

他们，只是被胁迫者。

他们，因为没有自保的能力，在暴力面前，唯有选择顺从。

此时，他们全部跪在她的面前。

然后，还有陆陆续续赶来的百姓。

他们统统跪在地上。

可是，凫风初蕾记得很清楚：以前，她是从不让他们下跪的！包括登基的时候。

他们之所以现在跪得如此整齐划一，如此习惯成自然，完全是这几天才养成的——因为，季季一声令下，一个眼神，他们就必须跪着。

他们很快便习惯了，别人一大声，立即就跪下去。

他们甚至习惯了，内心一颤抖，立即就跪下去。

她只是将目光从他们面上移开，先轻轻扶起了丽丽丝。

丽丽丝整个人已经衰竭了，根本无法站直。她干脆瘫坐地上，在她的旁边，便是拉美西斯的尸体。

初蕾轻轻将小狼王和拉美西斯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才再拉了她一把。

这一次，丽丽丝稳稳地站了起来。

可是，她并未开口，因为，她一看女王的神情，就知道什么也不用说了。

女王的目光，终于落在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民众身上。

很久很久之后，她终于轻轻地：“你们起来！你们记住，以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许跪下了！”

“我命令你们，再也不许跪下了！无论是君君臣臣还是父父子子！”

你们先要站着。

你们先要站直了。

你们先要学会了站立，然后，才能学会自保和反抗。

沉默，顺从，很多时候并不是自保。

勇气，能力，才是自保的根基。

我传你们以力量，教你们以本领，让你们丰衣足食，让你们精神自由，便是为了有朝一日，你们可以一直站立，永不下跪！

一夜之间，所有的血腥全部消失；

所有的杀戮也全部消失。

仿佛有一只神奇的大手，挥手之间，便抚平了一切的创伤。

可是，死者的血可以抚平，尸体可以掩埋，废弃的房屋可以被复原——但是，死了就是死了。

饶是如此，九黎还是迅速恢复了繁华，很快，商旅正常营业，早点照常开卖，大街上，立即又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尤其是被放在柱子上的透骨镜又被取了出来。

它在杜仲儿子的手上，开始救治无数的重伤者。

只可惜，透骨镜只能救活人，至少是还有一口气之人，而不能救死人。

名医杜仲，医者不能自救。

他为了他医者的最后节操，不惜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女王下令，这把透骨镜永远留在杜氏家族手中，由他们家族长期保管。

这世界，总有无数的人不会苟且。

甚至是你曾经以为的蝇营狗苟之辈，比如白志艺。

还有拉美西斯、赤焰兰亭……

女王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写在风里，但是，可以定格在广场、文字以及无数的传说之中。

只要九黎二字不灭，他们的名字就当不毁灭。

无数人围着透骨镜，庆幸着生的希望。

初蕾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九黎广场，她的足下，就是小狼王当时被拷打的地方，鼻端，隐隐地还能嗅到他的胃部做成的箭垛子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血腥味。

她忽然想起过去。

很久远的过去。

她记得第一次见小狼王的情景，那无赖少年嬉皮笑脸：哇，你这么丑居然还这么嚣张？

她还记得那无赖少年振振有词：我怎么就是偷你的王袍了？你长得那么丑怎么好意思穿这么美丽的衣服？姬真穿不是更好吗？

甚至，那无赖的少年偷偷给自己下毒，在西北的大漠里振振有词：你以为你是女王你就了不起吗？总有一天我会玩你睡你，让你跪在我的脚下；

甚至，那无赖在有熊山林一狼牙棒就订在自己的手臂上面，还大言不惭：这具僵尸真是太丑了……

当然，自己也曾无数次想要杀了那无赖，甚至在那无赖少年的肚子里装满了沙子。

掠过心头的回忆，全是他的不堪和无赖。可是，她却泪如雨下。

最无赖者，何尝不是最高尚者？

最无赖的少年，却用了最后的生命和这个城市共存亡。

他，竟然是九黎的历史上，第一位和九黎生死与共之人。

昔日蚩尤，共工都没做到的事情，反而是他做到了。

丽丽丝默然站在她的旁边，曾经浓烈如一朵金色向日葵的鬼方女王，一夜之间就凋零了。

经过反复检查，小狼王已经彻底无法救助，无法复生，就算白衣天尊出手，也无可奈何。

实在是因为他的尸体被毁坏得太过彻底。

季季等人对他恨之入骨，对他采取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将他的最后一丝元气和生命力都彻底破坏。

小狼王，无法挽救。

任何神药其实都一样，本质上，只能救活原本就还有一口气之人，而无法让死者复生。

纵然是青元夫人这样的绝顶医学和病毒学高手出手，也不能让人恢复原状，而是另外制造一个复制品。

就算她在周山之巅偷走了百里行暮的复制人，可是，她也再无法让这个复制人恢复脑电波，纵然活下来，也只是一个行尸走肉，一个傀儡。

甚至于，可怜的百里行暮要在临死的最后一刻，才回忆起生前的一鳞半爪，可是，也只得这些，无法更多了。

复制品，虽然和本体在外表上一模一样，可是，凫风初蕾已经很清楚，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的存在，是脑电波的存在，而不是肉体的存在。

换而言之，如果脑电波死亡，就算他的肉体完好无损，他也算彻底死掉了。

可现在，凫风初蕾忽然很希望出现奇迹：比如，找大联盟的医学部帮忙，至少，复制一个新的小狼王，毕竟，他肉体虽然死了，但是，脑电波还在空气中飘荡，不是吗？

季季等人可没有能力消除他的脑电波。

可是，她随即想到，这难道恐怕较大。

因为，大联盟才亲眼目睹了青元夫人擅自私下里制造复制人，酿成了天大的灾难，所以，谁还敢轻易制造复制人？

就算医学部，也不会接手这么棘手的事情。

此次变故之后，只怕复制人的制造会成为一项禁令，任何人概莫能外。

甚至，连不死药都没有了。

天穆之野固然灰飞烟灭，但是，其他人也无法再渴望奇迹出现了。

小狼王，已经无法复生了。

她只是想起当初自己找禹京的麻烦时，曾经看到过的那个洗紫河车的小鬼。小鬼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胎衣，胎衣被洗涮的次数越多，那个亡灵出生之后就越是尊贵，而且，相貌也越是俊秀。相反，那些直接被扔在一边无人问津的胎衣，投生后就只能是碌碌无为的庸俗之人，面目庸俗，生活庸俗。

因为亡灵太多，胎衣太多，只有一个洗涮的小鬼，所以，小鬼根本忙不过来，只能看心情，随意而为。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身边人：漂亮的是极少数，富贵的也是极少数，而绝大多数是被仍在一边的大众角色，从投胎之前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了只能是蝇营狗苟度过一生。

初蕾想，至少自己可以让小鬼把小狼王的胎衣好生洗涮，再不济，也得当然重生之后，成为人上之人。

是丽丽丝轻轻的声音：“我以前一直觉得小狼王这人窝囊，见风使舵，可是，最后，我发现，他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是的。

是这样的。

你曾以为最怯弱之人，可事实证明，他远远胜过你的想象。

“他经历了极其严酷的拷打，极其残忍的折磨……我真不敢回想那一幕，连想象都不敢……他，当时是怎么熬下去的呢……”

初蕾也不敢想象。

每每只要有这个念头掠过，就心如刀割。

可怜的小狼王。

他留在九黎，替她承受了青元夫人最恶毒的怒火。

他成了替罪羊。

还是丽丽丝的叹息：“人人都说，死后自然有灵魂。鱼凫王，你说，小狼王死后，他的灵魂能看见我们吗？能和我们对话吗？”

初蕾无法回答。

人死后自然有灵魂。

可是，她们不是死神。

要死神禹京这样的级别才可以和鬼神对话。

而一般的凡夫俗子，没有这个本领。

“我总觉得小狼王没死，他就在天空，就在四周，或者，就在我的头顶，随时看着我，想要说话，但是，我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他很着急……我也很着急……”

若非真真切切地惨痛，如何能有这么深挚的哀悼？

丽丽丝，整个人几乎垮掉了。

初蕾其实一直知道她的心思。

从当年阳城之战到多次重逢，再到九黎共事，她其实早已察觉。

她甚至慢慢地发现，小狼王对丽丽丝也与众不同。

小狼王凡事找丽丽丝商量。

小狼王什么好处都先考虑丽丽丝。

小狼王原本最爱到处追逐美貌女子，可是，到九黎之后，他长时间和丽丽丝共事，再也没有犯过他的老毛病了。

当然，丽丽丝的表现就更明显了。

赫赫有名的鬼方女王，再也不曾找任何别的男人。

否则，以她的容貌和地位，随便一个眼神，不知多少男人会争着抢着扑上来。

她原本很乐见其成，她想，这事儿迟早会成。

只可惜。

只可惜。

她心中，只能道三声可惜。

她只是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按在莉莉丝的肩头，静默，无声，给她以勇气。

丽丽丝还活着，至少，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丽丽丝，已经是她心目中的下一代储君。

下一任的万王之王。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上中天。

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天府广场上空。

金沙王城，就比九黎幸运多了。

因着王殿上空的神鸟金箔，因着他们多次面临灾难时形成的听命行事以及卢相和鳖灵等人的高效组织安排，所有人无论如何不许踏出王殿半步。

而且，还有委蛇。

委蛇尽职尽责，及时化解了任何险情和偷袭。

杀手们根本无法进攻。

他们只能期待里面的百姓沉不住气，跑出来。

可是，训练有素的百姓怎会跑出来？

就连小孩子也安分守己。

他们不但不跑出来，而且严密分工，定时巡逻，警惕得比职业军人更加合格。

而且，他们团结。

他们全是本地居民，身边全是亲人朋友熟人邻居。

他们不能容忍任何人落单被敌人杀死。

他们的协作团结，令人深感诧异。

这就让杀手们无计可施。

最关键的是，通天神树忽然复活。

当一众杀手看到那神奇的大树居然漫天生长，无边无际，不知尽头，竟然再也不敢靠近。

这颗神树，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因为，背负树基的那条神龙，忽然复活了。

它金光闪闪，昂首挺胸，矫健如云中飞龙。

它杀气腾腾，周围是刀锋一般的结界，纵然是出自T54的职业杀手，职业流浪汉，也根本无法靠近。

普通的半神人，完全无法将它破解。

天穆之野在那时候忙着斩杀凫风初蕾母女以及西帝的子女们，也无暇再派出更多的高手到这里来。因为，那时候她们认为，只要凫风初蕾一死，其他的都是问题，更何况，到后来，青元夫人已经决定对地球展开毁灭性打击。

若是地球变成了一片树叶，谁又还管区区一个金沙王城？

也正因此，一个古老的城市，竟然逃过了一场劫难。

也正因此，金沙王城相比九黎的死伤惨重，总算得以保全。

可是，初蕾心中依旧没有任何的庆幸和喜悦，她只是慢慢地看着那颗已经恢复原状的神树，它又变成了只有两米高的青铜神树，一眼看去，陈旧，古色古香，此外，别无任何奇特之处。

她慢慢地在树边坐下，一只手伸出，轻轻抚摸了一下那背负整颗神树的黑龙。

这时候，她已经对神树充满了感激：正是这颗树，多次让自己死里逃生！无论是有熊山林时的滔滔劫难，还是大联盟的惊人庇护，这神树，挽救了自己，也挽救了无数人。

就连此时，它的内部还安顿着杜宇、大熊猫、涂山侯人以及女禄。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怎样了：是早已化为枯骨还是别的？

她不敢看，完全没有去查探真相的勇气。

她甚至不愿意去查探真相。

她宁愿坐在这里，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也许，她们都还活在里面，都还没死呢。

可是，她不敢幻想下去，也不敢幻想太多。

甚至还有灰飞烟灭的百里行暮。

那个复制人百里行暮。

他甚至连进入神树的资格都没有。

他已经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她只是疲倦。

有笛声响起，那是夜不成寐的失眠者，他们也许是想起了死亡的亲人，他们也许是想起了不久之前的灾难，他们的笛声如泣如诉，如漆黑的夜里有人无声无息一直流泪不止。

这笛子，熟悉得就像是汶山之巅，涂山侯人的吹奏。

可是，她知道，这不是涂山侯人。

涂山侯人，已经永远无法再拿起笛子了。

过了很久很久，笛声才慢慢消失。

整个广场，也彻底一片死寂。

饱经沧桑的鱼凫国百姓，终于放心地迎来了一个沉睡的夜晚。

初蕾也早已疲惫不堪。

她干脆就地躺下。

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石板，经历了白日惨白的太阳照射，已经变得一片冰凉。

露从今夜白，冬天，也慢慢地降临了。

可是，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睡得很熟。

可是，睡不踏实，翻身的时候，忽然嘶声大喊：“杀……杀……”

梦里都是杀声震天。

梦里都是瑟瑟发抖。

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放在她的背心。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月色下，他的目光温柔如水。

那是她熟悉到了极点的目光：第一次相见，第一次离别，第一次重逢，第一次决裂……

可是，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已经分不清楚，究竟这一切到底是梦是真。

从九黎，到金沙王城，他一直忙于收拾残局。尤其是九黎的伤亡，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他也是直到现在，直到此刻，才能静静坐在她的对面。

她无名指上的扳指，闪闪发光。

蓝色的扳指，彻底亮了起来。

她转眼看到，伸手，好像要把那扳指取下来。

他忽然屏住呼吸，心里竟然一阵萧瑟。

所幸，她的手轻轻停留在上面，许久许久，但是，一直没有把它取下来。

其实，这蓝色扳指很早就亮起来了，早在她抱着女禄冲进神树又冲出来之时，就亮起来了。

要不然，她根本没可能在最后一刻还能横扫千军。

要不然，那一刻，她已经随着女禄在神树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她的手轻轻按在上面，很久很久。

他松了一口气。

当初，他潜入大联盟的王殿书房，悄然带走了西帝，目的是让西帝亲眼目的青元夫人的罪行，也懒得再提交什么证据了，当然，也是为了让西帝和自己一起对抗D病毒。

西帝被元气绳捆绑，这一点，其实根本难不倒他。

他解除了西帝的束缚，将他缩小藏在自己身边。

毕竟，这厮是现任中央天帝，他总不能闲着看热闹。

没想到，一出大联盟就遇到了D病毒携带者，那个复制人百里行暮。

他和隐匿的西帝，随即被D病毒拖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星系，直到彻底被拖出宇宙的边缘。

飞度弱水之后，他已经不死不灭，哪怕是在宇宙边缘。

西帝，作为现任的中央天帝，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为了彻底消灭D病毒，他们索性将计就计，趁着隐匿宇宙边缘的时刻，斩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二人，趁机潜到天穆之野。

二人都知道，青元夫人胆敢公开变脸，原因就在于天穆之野的武器库和病毒库。

可是，天穆之野，竟然比宇宙边缘更加危险。

纵然是当今最强大的二人联手，也耗费了巨大的力气才很难摸到门道。

他们几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竟然也无法找到武器库的下落。

直到云华夫人匆匆返回。

云华夫人在这时候返回，必然有她的原因。

他们尾随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正是回来亲自坐镇武器库的。

武器库事关重大，除了她，青元夫人也不敢找其他人。

云华夫人开启了绝密的武器库，他们尾随云华夫人才能进入。

换而言之，若非青元夫人刻意炫耀武力，他们可能再摸一年都摸不到要领。

当西帝亲眼目睹武器库，病毒库的规模时，完全惊呆了。

他根本不敢相信。

原来，一切传说全是真的。

天穆之野掌握的武器，连他这个太平天帝见都没有见过。

本以为大联盟的武器库一定是全宇宙最先进的了，可比起这里的，西帝忽然觉得那些都是破铜烂铁。

就连白衣天尊也很震惊。

这些尖端武器，许多甚至连他也不曾见识过，甚至听都没听过。

这里的任何一件武器若是出现在不周山之战前夕，整个历史可能就会彻底被重新改写。

也难怪西王母能成为历代中央天帝的实际委派者。

让什么人上位，让什么人下课，其实，一直都是她一手操控。

西王母，本质上才是无冕之帝。

青元夫人当初不肯交出西王母的密令，也就可以理解了。

她可能当时就明白了：只要自己交出了这密令，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登上中央天帝宝座了。而她，一直觊觎着这宝座。

再亲眼目睹云华夫人启动大杀器时，简直就是呆若木鸡了。

也因为太震惊，二人甚至忘了立即阻止她，只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星球被灰飞烟灭，直到共工星体也被变成了一片树叶。

白衣天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星球变成了一片树叶，也完全反应不过来。

多么惊人的武器。

多么惊人的毁灭。

哪里还需要什么D病毒啊，单单是这武器便足以毁灭整个宇宙了。

D病毒，无非是青元夫人兴之所至，拿到大联盟捣乱或者掩人耳目而已——因为，你以为D病毒已经是最可怕的了，全力以赴追踪D病毒去了，却不知道，武器库其实才是最可怕的。

可以说，二人若是赶回来慢一点，若是不曾尾随云华夫人进入武器库，结果会如何？

二人完全无法想象。

事后很久回想起来也是一身涔涔的冷汗。

直到云华夫人忽然凭借直觉感到了危险。

居然是云华夫人先出手。

只可惜，她技不如人。

武器过人，但是她自身技不如人。

她甚至用不上武器库里严密到极点的防御武器，因为，那二人也在防御的范围之内，她根本别无选择。

直到白衣天尊出手，率先结果了云华夫人。

那时候，西帝还在发愣。

他呆若木鸡。

直到白衣天尊亲自将他推上了操纵大杀器的座位面前。

纵然是堂堂西帝，也胆战心惊，如云里雾里。

明明只是一个按钮的问题，其他都是自动设置，他差点没能完成。

他在太过的震惊里，连启动按钮的力气都失去了。

直到白衣天尊亲自出手，自动设定了攻击天穆之野的按钮，然后，令他在时间到来之前发动按钮。

他倒是知道厉害，总算是完成了这任务。

一按下按钮，他便仓促逃离，远远地看着天穆之野变成一片树叶。

从此，世界上再无天穆之野。

他俩的冒险，说起来简单，可是，内里无数的惊心动魄，并非一般人能够想象。

白衣天尊还提到了天穆之野的病毒库。他猜测，当初失踪的有熊氏一族的魂魄应该全部被关在了病毒库里，但是，真相如何，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随着天穆之野的毁灭，这也成了一桩无头冤案，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了。

若在平素，初蕾当追根问底，要打探每一个不可思议的细节，以增加见闻，满足好奇。可现在，她一声也没有追问。

并非对此不感兴趣，而是，太多死者的血压在心口，让她无法再对别的事情有太大的兴趣。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然后，她看到圆月慢慢开始下落。

她看到白衣天尊慢慢地站起来。

白衣天尊走向通天神树。

他站在神树面前，仿佛是在欣赏这神奇树木的风姿。

月色之下，神树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好像从来没有复活过一般。而且，神树上的金鸟也变成了黯淡雕琢，毫无生气，甚至于底座那条盘踞蜿蜒的黑龙。

天穆之野之所以没能率先摧毁地球，很大原因便是对这神树的忌惮。

因为这一忌惮，她们便永远失去了机会。

此时，白衣天尊站在神树边，凝神静寂，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地上已经多了几个熟悉的人影：涂山侯人，杜宇，女禄……她们就像睡着了一般，脸上的神色非常宁静。

当然，还有大熊猫。

她狐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白衣天尊这是要干什么。

白衣天尊伸出手。

他的掌心一一贴着他们的心口。

她眼睁睁地看着，不敢打扰。

直到他停下来。

她慢吞吞地：“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解其意。

她低声问：“就连生命果也无法将他们复活吗？”

他缓缓地：“任何神药都一样。生命果只对活着的人有效，但是，对于死者就没太大用处了……”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人都没有资格使用生命果——必须是自己摘下生命果的人才有资格享用，而不能假手他人。

任何人都概莫例外。

她眼中的一丝期待，立即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他们虽然不能马上复活，但是，我已经护住了他们的生机，假以时日，便会重新复活……”

他能护住他们生机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因为他们在进入通天神树之前，并未彻底气绝身亡，还保持着最后一口气。

重新复活的条件也很简单，便是等待时机，更换载体。

初蕾还是失望，仿佛在自言自语：“这么说来，生命果其实没什么意思了？”

“哦，不！生命果当然有重大意义。”

她想，都不能救命，怎么谈得上意义重大呢。

难道那些飞鸟整天守候的宝贝，其实真的只适合欣赏而已？

他解释得清清楚楚：“生命果其实并非是用来救命的，而是用来续命的。一个正常人，只要服用了生命果，那么，他就会一直活着。生命果甚至和不死药不同，服用了不死药之后依旧会受伤，若是遇到超强度的打击，也可能死亡；但是，服用了生命果就不同了，从此，不但永远地活着，而且再也不会中毒，再重的伤也不会导致死亡，而且能自行复原，自行疗伤，更重要的是，不死药不会自动提升元气，而生命果是可以让元气一直不断地自我提升的……”

也就是说，但凡服用了生命果之人，可以无限制让元气提升下去，到后来，基本上就是不死不灭了。

她呆了一下，竟不知生命果这么强大。

可是，古往今来，哪些人才配服用过生命果？

“这么说吧，天穆之野负责掌管不死药，虽然不死药很稀罕，必须是有极其突出贡献的大神才能获得，可是，从古至今，有准确数据记载的不死药有9万多颗；但是，从古到今，整个生命树上的果子，只有12颗……”

宇宙有史以来，总共只有12个生命果。

她更是震惊，却轻轻的：“我反复数了好多次，树上只有9个果子。”

“因为有三个已经被摘掉了。至于是被谁摘掉的，我也不知道。”

“是青阳公子摘掉的吗？”

他苦笑：“不！不是他。他其实也没有资格摘掉生命果。他只是负责守护生命果而已。能摘掉三个生命果的，一定是更早之前极个别伟大无比的大神。”

初蕾睁大眼睛，她还一直以为这颗树是青阳公子炼制的。

原来，青阳公子只是一个守护者而已？

“青阳公子当然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炼制生命树。他所炼制的，只是守护生命树的基座，也就是那条背负大刀的黑龙而已。当然，还有树上的那一圈飞鸟……”

黑龙和飞鸟，组成了威力无穷的守护队伍，也是宇宙中顶尖级别的防御武器了。初蕾亲眼所见，就连青元夫人的病毒也无法将之攻破或者侵蚀。

青阳公子毕生的职责，便在于对生命树的守候。

黄帝担任中央天帝的末期，他已经预感到家族的衰竭不可避免，所以，深居简出，潜心研究如何才能永远保住生命树。

当年，许多人都在背后狐疑：既然青阳公子和昌意公子都是黄帝的嫡子，他们的生母嫘祖更曾经权势熏天，可为何两位公子却都没有成为中央天帝，反而都分封到了古蜀之地？

现在，初蕾终于明白了：那是因为在黄帝或者两位公子眼中：这颗神树的价值远远大于中央天帝的宝座。

或者，青阳公子从小醉心于对生命树的研究和守候，压根就对天帝宝座毫无兴趣。

他用他一生的心血和天才性的创举，最终赋予了这颗神树牢不可摧的守备能力，也因此完成了对一个城市的守候。

古蜀国能多次绝处逢生，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了这颗神树的保护。

初蕾也一眨不眨地盯着神树。

多么神奇的神树。

它已经无数次挽救自己的性命，无数次维护了自己和一个城市的尊严。

从有熊山林的绝境之地到大联盟的生死瞬间，都是这颗神树扭转了局面。

她想，自己这一生，都因受到了这神树的庇护，简直算得上是第一受益人了。

相比之下，能不能服用生命果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她甚至压根就没想过要去为自己摘生命果了。

不止是因为它的美丽果子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生命，更因为它神秘莫测的无穷力量：无论是天穆之野的病毒还是各种尖端武器，都拿它无可奈何。她们即使可以把共工星体化为一片树叶，也奈何不了这神树分毫。

而且，生命果还和不死药有本质上的区别：不死药终究是为人所掌管，那么，就具有作弊的可能，绝对没法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

可生命果就不同了，它根本无法被人力所掌控，如果你自身的元气值达不到，你自己都无法使用，就别说作弊送人情了。

亦如现在，如果能摘下来救活自己的亲人朋友，那她会毫不犹豫采摘下来。

可是，她办不到。

她根本无能为力。

这就从本质上杜绝了所有作弊的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公正——有德有能者才能拥有。

她的眼中写满了疑问：青阳公子穷尽一生心血，顶多只能研究出如何保住这棵树的办法，那么，能制造出这棵树的人该是多么伟大？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创造这样的树？

这伟大中之最伟大，又为何要把这颗神树留在古蜀国？

他看到了她的疑问。

他并未急于解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浩渺无边的星空。

这世界上，最浩瀚的是海洋，比海洋更浩瀚的是天空，比天空更浩瀚的，是人的心灵。

准确地说，心灵其实是人的大脑。

人的大脑，无穷无尽，精妙无比。脑电波更是神秘莫测的灵力所在。

大脑的精密程度，就像是一个微缩的宇宙。

而造就这一切的，当然是伟大之中的最伟大。

是创造了这个宇宙的至高无上者。

他的声音充满了敬畏：“有伟大的造物主，才有这神奇的生命树。因为，生命树最初便是安放在金沙王城的！”

金沙王城，其实是最早的京都。

金沙王城，其实是人类最早的乐园。

造物主用了最大的宠爱，将亲手所创造的最早的人类安置在里面，让生命树陪伴他们，让他们享受永生的光辉。

只可惜，人类最终还是因为种种原因而病变，走火入魔，从此，背弃了造物主的正道，走上了邪途。

生命树，也从此弃他们而去。

“就算人类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邪途，可是，他们还是没有被彻底放弃，也还有仁慈的余光照射着他们，这以后，也必将永远如此……”

初蕾也仰起头，看着天空。

那一刻，她的心中也充满了敬畏之情：是的，无论多少艰难，无论多少绝境，无论多少鲜血，无论多少困苦，可到现在，我依旧还活着，好好地活着，这难道不正证明了冥冥之中有神奇的力量对我极度的关照和仁慈吗？

无数次，我行过死萌的幽谷；

无数次，我经过死亡的废墟；

无数次，我踏过骷髅的地界。

可是，我安然无恙。

只因为，你与我同在。

她的手放在心口，无比感恩。

月色，慢慢地西斜。

整个金沙王城已经彻底沉睡了。

警报早已解除，百姓各自回家，历经沧桑的古蜀国，虽然一次次元气大伤，但又一次次被无形的大手抚平创伤。

这以后，天长地久，国运绵长。

初蕾背负双手，走在天府广场的中央，任凭寂寞的月色雪一般洒遍了她的全身。

良久，她停下来。

她静静地坐在那几个人的身边：母亲，朋友，皆是至亲。

对面的白衣天尊一直凝视她。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女禄娘娘的伤势最轻，而且她当时并未死亡，还保留了最后一口气，所以，她应该是最先恢复的，顶多几个月她便能够站起来……”

准确地说，女禄并不是复生，因为她根本就一直没有死。

没有死，总有救活的办法。

毕竟，她是资深半神人，出自古老的神族后裔，而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已经躲进了通天神树，才侥幸逃过一劫。

加上当年颛顼大帝一怒之下清除了她所有的基因数据，让她更幸运地躲过了基因炸弹。

就连白衣天尊也暗叹：也可能是高阳帝冥冥之中觉得对不起发妻，所以，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的语气很肯定：“女禄一定可以复原！”

“哇，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笑容满脸。

那是他这么久来，第一次见到她欢笑。

他想，能笑，果然比恸哭好多了。

可是，她随即又不笑了。

她忐忑不安：“涂山侯人，杜宇他们真的要沉睡很久很久吗？”

“涂山侯人不好说，杜宇却一定需要很长时间。”

“为什么？”

“杜宇是纯粹的地球人，体内早已没有任何神性，他之所以保留一线肌体不死，只因为这神树的庇佑。可是，要复活他，只能等待他脑部的复活，这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很长的一段时间，当以千年计算……”

也就是说，千年以后，杜宇才能复活。

她想起复制人百里行暮。

无论是第一个百里行暮还是后来的一百个百里行暮——他们都是没有脑电波的可怜者。

没有脑电波，肉体复活了也没用。他们只是别人手里的武器，没有自我思考能力的傀儡。

她也不希望杜宇成为行尸走肉。

因此，她没有催促，也不再急于求成。

可涂山侯人就不同了。

涂山侯人是大禹之子，大鲧的孙子，本就自带半神人体质，再加上云华夫人曾经给他服用过续命药，所以，他虽然在T54的边缘被重创，也并不当场死亡，生生忍着回到了金沙王城。

若是云华夫人当场补一刀，他可能就死透了；但是，云华夫人不救他，却也没有杀他。

云华夫人也算是变相地放了他一马。

“涂山侯人要活过来也不是多难的事情，事实上，他的生机比女禄还强，只不过他的修为不及女禄，所以可能要稍稍延迟一点而已……”

初蕾松一口气。

能活过来，总比死去好。

生命，才是世间最可宝贵的事情。

她再次看了看那颗通天神树，不胜唏嘘：“我本以为生命果可以起死回生，原来，并不。”

“呵，这世界上，最该奖励的并不是起死回生，而是生者永生！”

有勇气者，坚韧不拔者，百折不挠者……他们坚持到了最后，他们才有永生的资格。

他看了看那通天神树：“这世界上，唯有你才能摘下生命果。”

就算她现在元气不足，可假以时日，一定可以。

此外，任何不能亲手摘下者，则绝无享用的可能。

如他所说，生命果，其实是奖励生者永生。

不匹配者，求之则永远不得。

她盯着神树良久，摇头：“不，我不想摘下生命果！”

太过珍贵，不敢匹配。

其实，某个时候，她是想过生命果的，但是，不是因为自己。

是另一个人。

是一个已经灰飞烟灭的人。

只是，他已经永远没有享用生命果的机会了。

永远没有！

而且，她也不必考虑这个问题：如白衣天尊所说，能摘下者方可享用，却万万没有摘下赠与他人的道理——这是无法赠送或者转让的。

她不敢开口，也不敢提这个人，她甚至只要稍稍转过他的念头，心口就要滴血。

破碎的一颗心，永远也没有复原的可能了。

一阵风来，她瑟缩了一下。

明明秋高气爽，却如寒风入骨。

有啪啦的声音，滴答，滴答，如小雨一般。

那真的是血。

是破碎的心滴下的鲜血。

是大联盟一战，永远的后遗症。

她一直隐忍不发，也自知永无痊愈的希望。

他却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初蕾……”

她微微一笑，如无其事：“不碍事，不碍事，一点小伤而已！”

他凝视她，万万年平静的眼眸，也一阵萧瑟，甚至是后怕。

那一刻，他眼前浮现的是复制人百里行暮死后的最后一声“初蕾”，已经他无名指上蓝色丝草的戒指……可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个盗窃者。

明明是自己的脑电波，自己才是本体，可怎么偏偏就成了盗窃者？

大联盟，王殿。

那是七十万年以来最大的一次会议，大大小小的半神人，甚至是一些阔别已久的资深半神人，隐士……能来的统统都来了。

他们把十万人的王殿议事大厅坐得满满当当，甚至过道，走廊上，统统都站满了人。

当初西帝登基的时候都没来这么多人。

实在是因为这次战乱太过惊人，多达十几个星球被摧毁，共工星体和天穆之野都被化为了一片树叶——惨烈后果，比起当年的不周山之战也毫不逊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联盟和地球都安然无恙。

而且，那十几个神族的总数加起来并不多。

但是，朱庇特家族几乎已经全军覆没。

再是无心外事的老神也闻风而出。

西帝以代理天帝的身份主持了这次会议。

之所以是代理天帝，是因为这次会议本质上是他的退位大会。

经历了天后叛乱，联盟大乱，家族成员差点死光死绝的沧桑巨变，西帝已经无意于中央天帝的宝座。

一夜之间，他就老了。

他无心恋战。

他甚至比自己的前一任高阳帝幸运多了——当年京都大惨案爆发之后，高阳帝想退位也没辙，因为不周山之战马上临近，各路反王云集，他只好硬着头皮上，直到一败涂地。

西帝好在面临的是一个平和稳定的环境，当天穆之野变成一片树叶，和着他们高端精尖的武器库病毒库一起消失之后，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出来挑战他的宝座了。

中央天帝，并不好当。

西帝自己也这么认为。于是，他决定退位。

诸神都来参与了这场退位大会，当然，目的也是为了选出新一任的中央天帝。

西帝没有再摆任何天帝的排场，甚至没有动用任何侍卫，只有他唯一的一个孩子：帕拉斯站在他的旁边。

死神禹京追击之下，艾瑞斯和一干其他的兄弟姐妹无一幸存。

只剩下帕拉斯。

此时，她背负金色弓箭站在父王旁边，一脸肃穆，再也没有昔日娇蛮少女的娇骄之气。

西帝发表了自己的退位演说，然后，宣布当场启动新的中央天帝的竞选，诸神可以自荐，也可以推举他人，但是，必须在这场大会结束之后，确定新的中央天帝人选。

诸神来之前就明白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也并不觉得意外。

西帝讲完之后，就静静地看着台下。

诸神，立即议论纷纷。

他们开始推举别人，当然也有人自荐。

有人高声道：“我看，大家也别再争论了，白衣天尊便是现任中央天帝最好的人选。至于理由，就不用我多说了，正是他最早发现了D病毒，解救了西帝，并彻底铲除了天穆之野，也解除了整个大联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他不做中央天帝谁做？”

旁边立即有人附和：“没错。单单凭借白衣天尊这次的贡献，他已经是不二人选了。”

“若非白衣天尊出手，地球很可能被彻底覆灭了。地球可是全宇宙的生物培养基地，地球一覆灭，难免引起连锁反应，整个大联盟会走向何方，实在难以预料……”

“若非白衣天尊出手，估计在场诸位就没有机会坐在这里了，而且，也不知多少神族的星球会被毁于一旦……”

“没错！跟天穆之野关系好的神族也就不必说了，可是，广大保持中立的呢？或者有些原本就和天穆之野很少有来往的呢？如果当时没有能阻止天穆之野的疯狂，各位可以想象一个后果吗？”

……

正是这话，击中了所有人的内心。

纵然是对白衣天尊不以为然，觉得身为不周山之战的战犯，他根本没有资格担任中央天帝，就算是他做出了巨大贡献，替自己的过去赎清了罪孽，他也没有资格……

可是，他们没有做声。

他们不反对，并非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他们提不出反对的理由——至少，白衣天尊已经功过相抵，而在座诸神，再也找不出威望比他更高者。

经历了青元夫人的说翻脸就翻脸，诸神在心寒胆裂之于，也都想到了一个问题：新的中央天帝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武器库，病毒库，权利，这三者一定要分离开来，各自为阵，互相制衡，而绝对不能集中到同一个人的手里。

否则，当她发狂的时候，这天下就不会再有任何阻止她的力量。

基于此，诸神对于白衣天尊被推举，基本上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就连西帝也没有多话。

因为，这本是他自己心目中预测的结果。

如果非要叫他推选一个人，哪怕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推举白衣天尊。

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更好人选了。

于是，他便静静坐着，只等众神议定结果，自己便宣布下去，然后，完成自己的使命，顺利交接，从此摆脱中央天帝的重任，择一地方隐匿。

他看向白衣天尊。

所有人都看向白衣天尊。

他一直坐在固定位置一动不动，仿佛对诸神的议论，或者自己被推举，都不太感兴趣。

直到西帝缓缓开口：“白衣天尊，你也听到了，大家都推举你做中央天帝，你意下如何？”

他笑起来。

他不慌不忙：“我很感谢各位对我的推举，但我觉得，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中央天帝的位置……”

诸神都很意外，西帝也很意外。

这天下还有比白衣天尊更合适的人选？

要知道，中央天帝的宝座不光是要凭借威望、人品，还得有过硬的本领和随时处理危机的能力，也就是强大的武力值。

否则，西帝和高阳帝都是前车之鉴。

而白衣天尊，居然认为有人比他更加合适？

他缓缓地：“谁？”

“凫风初蕾！”

诸神听得清清楚楚，却面面相觑。

凫风初蕾？

怎么会是凫风初蕾？

当然，经历了大联盟之战后，凫风初蕾这个名字已经在整个大联盟流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真可谓全天下最具风头的年轻人。可是，再怎么着，她也只是地球人，怎么能担任中央天帝的宝座呢？

“我推举凫风初蕾，当然并非心血来潮或者信口雌黄，而是有我的理由。凫风初蕾是第一个发现青元夫人的青草蛇病毒之人，并随即向我和死神禹京做出了举报，只不过因为我的愚蠢和禹京的私心，我们都没能及时发现；当然，光凭借这一点，她还没资格问鼎中央天帝宝座。我之所以推举她，是因为她在大联盟之战的表现。当时，我和西帝被D病毒拉出了宇宙边缘，朱庇特家族遭到毁灭性打击，她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独自迎战整个天穆之野，正是她彻底拖住了青元夫人的进攻速度，并启动通天神树保护了一大批人的安全，甚至阻止了地球的被毁灭，而且为我们赢得了时间，这才有后来的彻底铲除天穆之野的机会。否则，别说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新的中央天帝人选了，我们各自的星球可能都早已遭到毁灭性打击，而且，不敢再有半点反抗的声音，只能强忍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诸神静默。

这是事实。

你无法反驳事实。

如果凫风初蕾不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诸神根本不可能有平静地坐在这里讨论新的天帝人选的机会。

是维维奇出声了。

他一扫昔日的嬉皮笑脸，他一本正经。

“我也推举凫风初蕾出任中央天帝。她在大联盟之战的表现有目共睹，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可以说，她是我所见过最勇敢最公正最无私的一个人，而没有之一！实不相瞒，当青元夫人肆虐大联盟的时候，我无数次想跳出来，至少，我希望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因为，我知道，如果任何人都不敢发声，那么，以后很可能就再也没有发声的机会了。可是，当我看到十几个星球被摧毁，当我看到共工星体变成一片树叶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发声的勇气了……”

直到现在，他的声音还微微颤抖。

那毁灭性的打击，彻底击毁了无数人的勇气。

包括他，也包括在座的无数诸神。

他们不是没有发现青元夫人的野心，也不是不想阻止，而是在那一刻，彻彻底底失去了勇气。

高度的恐惧，总是带来高度的失声。

“后来，我曾反复问自己：我如果是凫风初蕾，我如果处于那样的绝境，我真的能坚持下去吗？可是，结果令人遗憾，我想，我是绝对坚持不下去的！”

“我们平素自诩半神人，高出地球人何止百倍千倍？可关键时刻，我们根本不如一个普通人的表现……”

整个会场一片沉寂，只有维维奇的声音清晰无比。

“从万神大会，她就开始对抗青元夫人，为此，她的所有亲人和朋友，都被青元夫人杀光杀绝，甚至连周山之巅的云阳树精都不能幸免。而云阳之所以死，仅仅只是因为曾经救过她一命！就连昔日她的反对者，白志艺等人间大将，也为了九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且她从来不曾作恶，人品也无懈可击，纵然青元夫人口口声声称她杀了陆西星和张灏，可是，但凡了解事实的人都知道，陆西星和张灏无论按照哪一条法律都该死。这一点，无法构成她的污点。”

“更主要的是，她无论出任鱼凫王还是万王之王，都有极其优异的表现，任用贤能，兴办教育，革除弊端，短短时间之内，让天下平定，百姓安宁，开创了历代人间帝王所不能达到的盛世景象。

“我相信，在场诸位很多人都听过她在万王之王登基仪式上的演讲，当时，她的承诺，她基本上全部做到了，甚至远远超出了……

“有能力，有勇气，有贡献，有公心，她满足了中央天帝所需要的全部四个条件，这，也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我认为，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诸神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无法反驳。

他们看到天幕上平静无比的金沙王城，训练有素的百姓在一次次劫难之中安然度过；

他们看到天幕上人声鼎沸的九黎，尽管死者的鲜血才刚刚被风吹干，但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劳作，耕种，欢笑，歌舞……九黎，不但有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还有百姓们闻所未闻的透骨镜，神奇的神迹打印高楼大厦，人人丰衣足食，人人都能享受教育和医疗的安乐场景……

一个好的环境才能熏陶出好的人性。

就连小狼王这样昔日谁也看不起的无赖少年，也为这个城市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还有四方王赤焰兰亭、拉美西斯以及白志艺、名医杜仲等等无数的普通人……

相比大联盟惨烈厮杀时的集体沉默，这些普通人的表现就更加珍贵，更加令人动容了。

就算反抗的是少数人，可是，他们还是站出来了。

一个人站出来，便有无数的人会站出来。

可大家都不站出来，那就永远不会有站出来的机会了。

维维奇长叹：“以前，我曾经想帮助凫风初蕾，但无非是因为惊艳于她的举世无双的美貌。可现在，我是心服口服，真心推举她为中央天帝！”

他们看向白衣天尊，但见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好像对维维奇的这番话非常满意，觉得那是对自己所陈述理由的完美的补充。

本来，这个建议就是他提出来的。

弱水飞度之后，他已经看淡风云，再也无心权势名利。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对大联盟就失去了关切之心。

他提出新的中央天帝人选，便是基于这种关切之心。

他的目光落在西帝面上，似笑非笑，好像在说：陛下，你怎么看？

诸神也都看着西帝。

西帝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了。

“在这之前，我的确是从未考虑过凫风初蕾的，可是，既然白衣天尊和维维奇都提出来了，那我也说说我自己的看法。身为中央天帝，必须最大可能做到公正无私，而且，大联盟因为存在了很久很久，许多陈规陋习都已经过时了却没有得到及时的重建。我也好，白衣天尊也罢，我们身上都有污点，我们都老了，我们都有自己的罪孽，可是，凫风初蕾就不同了，她没有污点，她没有罪孽，她是一股清流。有能力，有勇气，有贡献，有公心，却没有污点，就凭借这一条，她就比其他人更有资格出任中央天帝……更何况，她还有理想！……”

西帝顿住。

他强调：“她还有理想！各位，理想是什么？你们的理想是什么？”

没人回答。

没人能够回答。

西帝苦笑。

“是啊，我们都已经失去了理想了，我们甚至很长时间都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理想了。我们千秋万载不死不灭，今天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最差的也是十万年级别以上的寿命，许多人甚至百万年、千万年、上亿年不死不灭……于是，在浩如烟海的时间长河之中，我们早就失去了理想。我们已经是地球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大联盟便是地球人口中的天堂，我们哪里还需要什么理想呢？可是，身为中央天帝，要为整个联盟的未来担当重任，又怎能失去理想呢？”

大联盟根本不需要什么老家伙。

大联盟也根本不需要什么面面俱到的所谓老成持重者。

大联盟甚至不需要他西帝或者是白衣天尊这样有过污点的老牌大神——纵然他们曾经神功盖世。

大联盟，需要新鲜的血液，新鲜的空气。

大联盟，需要重塑人心。

人心莫测，神心同样莫测。

经过这次惨烈之战后，每个人心底都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倒下去了一个青元夫人，会不会有下一个青元夫人？下一个青元夫人出来之后，大家是不是依旧像今天这样一言也不发，眼睁睁地看着她挥手之间杀戮天下，也只能一声不吭？

不敢发声的唯一原因便是实力不足。

当你不足以对抗可能施加在你身上的危害时，你便只能保持沉默。

经过这次惨烈之战后，大家都恍然醒悟：指望一个人永远维持初心或者公心，都是一种可笑的愚蠢。所以，必须要有法律的约束。

大联盟，更需要更完整的制度。

这些，白衣天尊原本都可以做到，可是，他有污点。他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就算他已经赎罪，可是，他的仇敌太多，他们总有攻击他的借口，总有诸多的不满。

可是，凫风初蕾就不同了。

纵然是再挑剔之人也找不出她的漏洞。

没有污点之人，就没有漏洞。

大联盟，需要一张新鲜的面孔。

更何况，她是白衣天尊亲自推举，这就意味着，他自然会鼎力支持。

有他鼎力支持，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这时候，大家忽然才想起，原来，她其实是他的妻子。

他们原本是夫妻。

但是，他推举她的理由，当然并非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这一点，诸神无法诟病。

他们只要回忆起她手持金杖独自迎战整个天穆之野时的场景，就无人能提出诟病了。

西帝站起来，他的声音很是沧桑：“我和白衣天尊、维维奇的看法一样，我也推举凫风初蕾。现在进行表决，如果你们同意，请按下你们的同意按钮，如果你们反对，请按反对按钮……”

言毕，他率先按下了自己面前象征“同意”的绿色按钮。

天幕上，同时亮起了一片绿色的按钮，整齐划一，连弃权的都没有。

女禄，是最先醒过来的。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窗外的芙蓉树满树繁花，灿烂若锦。

她看到一张比芙蓉更绚丽的面孔。

她听到她惊喜大叫：“娘娘，娘娘……”

她笑起来，伸出手，轻轻将她拥抱。

这是她第一次，公然以母亲的身份将她拥抱。

初蕾依偎在她怀里，但觉这一刻，勇气倍增，心灵静谧。

母亲之爱，永远是世界上最无可替代的无私之爱。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我既然是从父王而生出来的，那你怎会是我的母亲？

这问题，根本不重要，而且，她压根没想要过问。

一直到母女二人站在了“乐林苑”。

这是凫风初蕾第一次听到“乐林苑”这个名称，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神奇的地方。

“最初的时候，娲皇在此造人，历经反复试验，无数次的基因重组，这才让人类有了严密的身体肌能和繁杂无比的脑部系统。最初，一天只能创造七十个人，而且，还需要众多大神一起协助。据说，当时由黄帝负责区分性别，一个叫做上骈的大神负责制造耳目，而大神桑林则负责四肢和手足的生产，到最后，才把这些交给娲皇，由她集体组装，输入灵气，如此，一个完整的人类才算是被生产出来了。因为造人的程序很麻烦，所以饶是这么多大神一起协作，一天最多也只能造出七十个人来……”

现在大家早已知道，人类是通过母体繁殖而来，父精母血是也，可是，在男女交合之前，第一个人是怎么来的？

最初的人类，既不是猴子变化而来，也不是从天而降，而是诸神辛苦创造而来。

大名鼎鼎的娲皇，便在东方世界创造了最早的人类。

先是由娲皇总体设计构思了人类的外表，基因，以及内部各种生理机能的复杂运算……解决这些问题之后，她亲手创造出了第一个人：炎帝。也就是地球上的第一代原住民。

这也是当初天穆之野的三个老园丁为何会说白衣天尊才是地道地球人的根本原因。

一个人也就罢了，要大规模制造就不容易了。正因为造人工程太过浩大太过麻烦，所以，在后来的大规模造人工作中，便需要诸神协助，于是，才有了分工行为：当手足、耳目、性别等等确定好之后，娲皇集体组装，这便是一条完整的造人流水线作业。

饶是如此，一天也只能制造出七十个人。

七十，已经是极限。

要到很久之后，造人小分队才研制出了让阴阳互相交合，人类自行繁殖，如此，才彻底废除了麻烦的造人流水线。

从此，人类走向了自我繁殖之途。

生育后代的过程很辛苦，养育后代的过程更辛苦，甚至要付出极大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基本上就是一件亏本生意。

为了鼓励人类的自我繁殖，诸神在千百次的研究中发现了一个秘密：赋予人类交合时的无比欢乐，他们就肯主动交合，否则，便把自我繁殖当成一件苦差事。于是，诸神索性让他们把这种行为当成娱乐或者游戏，否则，谁肯白白去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至于后来的克隆复制人，那简直就是很低级的行为了，只是在前人基础上的投机取巧，根本不是什么伟大的创新。

（“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楚辞·天问》；“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淮南子·说林》）

女禄指着“乐林苑”的大门，叹道：“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从造人成功到造人流水线被彻底废黜，人类全面走向自我繁殖，实际上耗费了长达几亿年的漫长时光。人类能大规模自我繁殖，其实不过就是最近几亿年的事情，到不周山之战，他们绝大部分被覆灭，七十万年之后，又才慢慢地自行生长，一直到今天……”

初蕾听得很认真。

她虽然早就听百里行暮提起过娲皇造人，可是，却不知道真正的程序原来是这样。

“初蕾，你知道为何黄帝统御时期的东方诸族被称为华族吗？”

华族，花族。

华者，花也。

黄帝并不是造人团队的主要工程，但是，他是人类自行繁衍的首功之臣。

“炎帝虽是娲皇所造第一个人，尊贵无比。可是，因为属性所限，炎帝的领地范围内，人口很难繁衍增长。而黄帝就不同了，他亲自参与过人类的制造，熟谙人类自我繁衍的关键环节。当娲皇等伟人隐匿弱水之后，黄帝的时代便来临了……”

黄帝经过观察植物生殖的原理，发现花朵其实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多次检测花朵授粉交合时发现，花朵很乐意这样的行为，因为，这会让它们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快感。

这快感，极大地引起了黄帝的注意。

他敏锐地意识到：若是把这种快感注入人类的交合，那么，自我繁殖的难题从此就会迎刃而解。

于是，他开始潜心研究这个秘密，很快便突破这个生殖秘密，研制出了人类最初的自行交合系统，在其中注入了欢乐的元素，然后，让人类大规模自行交合繁衍，然后，他的领地上，人口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暴增。

人口暴增，族群的力量自然暴增。

可与此同时，炎帝的领地上，还是人烟稀少，原因就在于他没有掌握人口暴增的技巧和方法。

“黄帝长期致力于人类繁衍的研究，因为他很清楚，交合和生殖对于人口增长的重要意义，更知道人口众多对于一个民族的意义：人口多了，劳动力，生产力，战斗力才会一起增强……”

华族，花族，以花命名，实则是希望本民族如花朵一般迅速繁衍，繁荣昌盛。

可是，人类的繁衍有一个致命伤：女性在负责生产的时候会面临巨大的痛苦和风险，于是，早期的女性，也就是所谓的“阴性人”是大力抵制这种自行繁衍的。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往往会看到许多阳性人干脆自行生产，以免在阴性人不配合的情况下，断绝后代。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阳性人因为自身的生理结构，注定了无法大规模自我繁衍，这事儿，还必须得依靠阴性人的配合与协作。

于是，才有无数的记载里：黄帝多次和诸位神女探讨房中秘术，寻找其中的关键环节，然后，不厌其烦地记载在《黄帝内经》里传给后人。

房中术，本质上是提高阴阳交合的快乐技巧。

对于黄帝这样的大神来说，研究房中术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要得到什么新奇的快感，而是为了迅速在人类之中普及，让两性之间的交合因为极度的欢愉，从被动行为变成主动行为，如此，人口才能迅速增长。

人口的增长，是族群壮大的根基。

人口的增长，才是国力的根基。

华族，是世界上第一个以生殖器命名的名族。

直到现在，世界第一大族华族，依旧是这种东方“人口增长”理论的受益者，也正因为其人口的数量，保证了任何时候都不至于亡国灭种。

（正是基于黄帝的教诲，中国人实现下列三个重大目标：欢愉、长生和繁衍后代，这种由黄帝开创的性国学，超越了低级趣味的狂欢层级，转而成为国家政治的核心策略。毫无疑问，人口是帝国最重要的资源，它将维系帝国的强大性，而黄帝，似乎是这种信念的开拓者。没有黄帝，就没有全世界最大的人口基数以及最丰厚的人口红利——摘自朱大可《华夏上古神系》，P553）

乐林苑的存在，证明了黄帝的伟大。

这时候，初蕾也完全明白女禄带自己来这里参观的目的了：身为黄帝的孙子，颛顼当然对如何制造人类毫不陌生。可能他经历京都大屠杀之后已经对其他女人有了阴影，也可能他对于几个白痴儿子心存愧疚，于是，他决定自行繁衍，而且，选择了自行繁衍一个女儿。

只是，不知道他当时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和目的，居然在自行繁衍中，使用了一半女禄的基因，如此，凫风初蕾便有了完整的父亲和母亲。

她想，也许父王一直爱着女禄娘娘，毕竟，很长时间里，他们夫妻恩爱，相得益彰。只是，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像每一段庸俗的故事一样，父王变心了，喜新厌旧了。可是，当繁华褪去，尘埃落定，他孑然一身隐匿在时光的长河里时，心底是否永远保持着最初那个爱人的美好样子？

所以，在决定自行繁衍一个健康后代的时候，情不自禁还是使用了她的基因？

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大联盟的基因数据库里没有女禄的任何资料了，这分明是高阳帝早有准备。

“你父王……唉……你父王……”

女禄没有说下去，可是，初蕾知道，她内心深处，永远也无法摆脱当年京都大屠杀的阴影了。

她站在乐林苑的门口，微微一笑：“初蕾，你回去吧。”

初蕾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原来，女禄带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解开自己心中最后一个疑惑。

她急了：“娘娘……”

女禄很平静：“我自知罪孽深重，再也无法回到人群之中，所以，我决定留在乐林苑……”

经历了几亿年的时光，乐林苑其实早已成为一座遗址，远离人群，被人忘记，可女禄，选择了留在这里。

“初蕾，你回去吧。你的路还很长，而我，已经走到了尽头。”

女禄声音平静，态度坚决。

初蕾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劝阻。

“回去吧，孩子，回去吧。”

女禄一挥手，初蕾忽然双眼迷离，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哪里还有什么乐林苑？自己面前，繁花似锦，三十里芙蓉花道，连绵不绝。

华族，花族。

金沙王城，最多的便是鲜花，它们四季盛开，长盛不衰，就像金沙王城连绵不绝的人口，永不衰竭。

黄帝的人口繁衍理论，到现在，到任何时候，都还行之有效。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对面，一人翩然行来。

他白衣如雪，一头蓝色的头发精灵般在微风中招展。

他看着三十里芙蓉花道，笑容满面：“呵，七十万年了，又到了芙蓉花开的兴盛期……”

她站定，看着他。

他的目光缓缓从芙蓉花朵上转到她的面孔，某一刻，屏住呼吸，听得心底惊奇的赞叹：多美！多美！比这三十里芙蓉花道更美的景致。

这，才是大自然的伟大奇迹。

“初蕾……”

“百里大人……”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二人都笑起来。

还是他先开口：“初蕾，我这次是奉命前来，恭迎你去大联盟做中央天帝！”

初蕾惊呆了。

他还是笑容满面：“初蕾，你已经被推举为新一届中央天帝了。当然，这不是我一个人推举的，是整个大联盟一起推举的。所以，你不能拒绝。”

闻讯而来的委蛇哈哈大笑：“少主，你这是要做中央天帝了吗？真是好极了，好极了，哈哈，真是好极了……”

尾声

当年，丽丽丝在九黎广场正式接任女王之位，成为地球上新一代的万王之王。

丽丽丝去世后，大禹王之子、大鲧之孙姒启，成为新一代万王之王，并沿袭“华夏”传统，史称“大夏”。

千年之后，杜宇复活。有一男子，名曰杜宇，从天堕，止朱提，乃自立为蜀王，号曰望帝。（《蜀王本纪》）

全文完结

Table of Contents

古蜀国密码第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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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一章 谁主沉浮

第二章 柏灌王

第三章 蛇化鱼

第四章 琴魔

第五章 白狼王

第六章 涯草

第七章 媚骨天成

第八章 鬼方女战神

第九章 大禹王

第十章 美人计

第十一章 火烧祭祀台

第十二章 求亲

第十三章 万国大会

古蜀国密码第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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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十四章 理想和欲望

第十五章 大禹王的痛苦

第十六章 狼之心

第十七章 万人失踪之谜

第十八章 大禹王之死

第十九章 大费王

第二十章 媚之药

第二十一章 不周山战舰

第二十二章 箕踞的秘密

第二十三章 魔鬼的陷阱

第二十四章 大漠喜宴

第二十五章 东井星

第二十六章 婚宴上的阴谋

第二十七章 东井余孽

古蜀国密码第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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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二十八章 东井余孽2

第二十九章 魂战

第三十章 四面幻神

第三十一章 周山之春

第三十二章 离别

第三十三章 黄帝的性别

第三十四章 神鸟金箔

第三十五章 金沙密码

第三十六章 女王加冕

第三十七章 玉笛初心

第三十八章 有熊氏失踪

第三十九章 决战阳城

第四十章 青铜神树

古蜀国密码第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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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四十一章 捉奸成仨

第四十二章 钧台辩论

第四十三章 有熊部族

第四十四章 钧台之享

第四十五章 启王子求婚

第四十六章 有熊山林之战

第四十七章 东夷联军

第四十八章 白衣天尊

第四十九章 大炎帝国

第五十章 地球代言人

第五十一章 云阳树精

第五十二章 杜宇

第五十三章 成亲

第五十四章 我不爱你

古蜀国密码第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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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五十五章 七十万年的秘密

第五十六章 中央天帝

第五十七章 黑暗森林星

第五十八章 海神禹京

第五十九章 天生对手

第六十章 西帝

第六十一章 真假共工

第六十二章 贫穷的罪恶

第六十三章 三蛛洞

第六十三章 司幽国

第六十四章 万王之王

第六十五章 成亲

第六十六章 金棺里的百里行暮

第六十七章 D病毒

古蜀国密码第六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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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风皇帝女

第六十八章 人脸蜘蛛

第六十九章 时间币

第七十章 银河舰队

第七十一章 魔鬼都在人间

第七十二章 宇宙大帝

第七十三章 透骨镜

第七十四章 神迹

第七十四章 天后反叛

第七十五章 云阳，云阳

结局篇

第七十七章 百里行暮VS白衣天尊

第七十八章 女禄娘娘

第七十九章 九黎覆灭

第八十章 决战大联盟

第八十一章 结局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