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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第一章 续断

- 第2节：第二章 当归(1)

- 第3节：第二章 当归(2)

- 第4节：第二章 当归(3)

- 第5节：第二章 当归(4)

- 第6节：第二章 当归(5)

- 第7节：第二章 当归(6)

- 第8节：第二章 当归(7)

- 第9节：第二章 当归(8)

- 第10节：第二章 当归(9)

- 第11节：第二章 当归(10)

- 第12节：第三章 没药(1)

- 第13节：第三章 没药(2)

- 第14节：第三章 没药(3)

- 第15节：第三章 没药(4)

- 第16节：第三章 没药(5)

- 第17节：第三章 没药(6)

- 第18节：第三章 没药(7)

- 第19节：第三章 没药(8)

- 第20节：第四章 独活(1)

- 第21节：第四章 独活(2)

- 第22节：第四章 独活(3)

- 第23节：第四章 独活(4)

- 第24节：第四章 独活(5)

- 第25节：第四章 独活(6)

- 第26节：第四章 独活(7)

- 第27节：第四章 独活(8)

- 第28节：第四章 独活(9)

- 第29节：第五章 白头翁(1)

- 第30节：第五章 白头翁(2)

- 第31节：第五章 白头翁(3)

- 第32节：第五章 白头翁(4)

- 第33节：第五章 白头翁(5)

- 第34节：第五章 白头翁(6)

- 第35节：第五章 白头翁(7)

- 第36节：第六章 红娘子(1)

- 第37节：第六章 红娘子(2)

- 第38节：第六章 红娘子(3)

- 第39节：第六章 红娘子(4)

- 第40节：第六章 红娘子(5)

- 第41节：第七章 知母(1)

- 第42节：第七章 知母(2)

- 第43节：第七章 知母(3)

- 第44节：第七章 知母(4)

- 第45节：第七章 知母(5)

- 第46节：第七章 知母(6)

- 第47节：第八章 乳香(1)

- 第48节：第八章 乳香(2)

- 第49节：第八章 乳香(3)

- 第50节：第八章 乳香(4)

- 第51节：第八章 乳香(5)

- 第52节：第八章 乳香(6)

- 第53节：第九章 防风(1)

- 第54节：第九章 防风(2)

- 第55节：第九章 防风(3)

- 第56节：第九章 防风(4)

- 第57节：第九章 防风(5)

- 第58节：第九章 防风(6)

- 第59节：第九章 防风(7)

- 第60节：第十章 木贼(1)

- 第61节：第十章 木贼(2)

- 第62节：第十章 木贼(3)

- 第63节：第十章 木贼(4)

- 第64节：第十章 木贼(5)

- 第65节：第十章 木贼(6)

- 第66节：第十章 木贼(7)

- 第67节：第十一章 泽泻(1)

- 第68节：第十一章 泽泻(2)

- 第69节：第十一章 泽泻(3)

- 第70节：第十一章 泽泻(4)

- 第71节：第十一章 泽泻(5)

- 第72节：第十一章 泽泻(6)

- 第73节：第十一章 泽泻(7)

- 第74节：第十二章 党参(1)

- 第75节：第十二章 党参(2)

- 第76节：第十二章 党参(3)

- 第77节：第十二章 党参(4)

- 第78节：第十二章 党参(5)

- 第79节：第十二章 党参(6)

- 第80节：第十三章 黄芪(1)

- 第81节：第十三章 黄芪(2)

- 第82节：第十三章 黄芪(3)

- 第83节：第十三章 黄芪(4)

- 第84节：第十三章 黄芪(5)

- 第85节：第十四章 连翘(1)

- 第86节：第十四章 连翘(2)

- 第87节：第十四章 连翘(3)

- 第88节：第十四章 连翘(4)

- 第89节：第十四章 连翘(5)

- 第90节：第十四章 连翘(6)

- 第91节：第十五章 桔梗(1)

- 第92节：第十五章 桔梗(2)

- 第93节：第十五章 桔梗(3)

- 第94节：第十五章 桔梗(4)

- 第95节：第十五章 桔梗(5)

- 第96节：第十五章 桔梗(6)

- 第97节：第十六章 三七(1)

- 第98节：第十六章 三七(2)

- 第99节：第十六章 三七(3)

- 第100节：第十六章 三七(4)

- 第101节：第十六章 三七(5)

- 第102节：第十六章 三七(6)

- 第103节：第十六章 三七(7)

- 第104节：第十六章 三七(8)

- 第105节：第十七章 甘草(1)

- 第106节：第十七章 甘草(2)

- 第107节：第十七章 甘草(3)

- 第108节：第十七章 甘草(4)

- 第109节：第十七章 甘草(5)

- 第110节：第十七章 甘草(6)

- 第111节：第十八章 合欢(1)

- 第112节：第十八章 合欢(2)

- 第113节：第十八章 合欢(3)

- 第114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1)

- 第115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2)

- 第116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3)

- 第117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4)

- 第118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5)

- 第119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6)

- 第120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1)

- 第121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2)

- 第122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3)

- 第123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4)

- 第124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5)

- 第125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1)

- 第126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2)

- 第127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3)

- 第128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4)

- 第129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5)

- 第130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6)

- 第131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7)

- 第132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8)

第1节：第一章 续断

第一章 续 断

味苦微温补肝肾续筋骨

-- 《 本经 》

郭一山又买了一个马泡罐，放在了药房的药橱下边。他知道，即是花娘知道了，她也不敢进药房。因为祖上有规矩，药房不准进女人。

前年冬天下大雪，算命先生吴神仙掉进土井摔断了腿，等人们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三个月后，吴瞎子不仅长好了腿，刀削似的灰脸也白短了许多。他炫耀似的翻起无珠的眼睛看了看高深的蓝天，对他的救命恩人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郭先生，您是天罡降世，福大命硬，前边的四个太太都跟不上您，只有到了第五个太太才能陪伴您老终身！"

郭先生当时正喝茶，立即就淌了满脸的汗--郭一山今年三十岁，前边娶了两房媳妇，都死了。"四个太太！"这不是说还得再死两个吗？郭一山知道吴神仙的意思是说他妨媳妇，之所以没这样明说，那是吴神仙的语言艺术。"吴先生，有、有破法吗？"

"有火就有水，有妨就有克。干我们这行的为啥都是瞎子呢郭先生？泄露的天机太多！"吴神仙又翻眼看了看天空，才把白短了许多的脸伸向郭一山，"郭先生再娶太太，要先买好个马泡罐，临上马时隔墙扔到院外，若是烂了，就娶；不烂，就不要上马了……"

"这就破了？"

吴神仙使劲点了点头："记住，马泡罐！"

"嗯，马泡罐！"这下轮到郭先生点头了。马泡罐是当地最小的瓦罐，盛不了一泡马尿。郭先生只看病，从不买一葱一蒜，这次他破例来到了杂货铺。矮个子席掌柜一看是郭先生，怎么着都不收钱，郭一山恼了："我是强盗吗？"丢下十个铜板走了。

郭一山的错误就犯在这十个铜板上：一个马泡罐哪能值这么多钱！席掌柜敬重郭先生，又想着郭家行医配药一定需要不少的坛坛罐罐，就让伙计推了车子，一口气送去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花娘就知道了！

花娘是爹的小妻，比爹小二十八岁。她可不这样认为，她说，一山是死了俩媳妇，可那能怪一山吗？一个是瘟症，一个是难产，阎王路上没老少，要怪也只能怪她们自己不结实。恁些人咋都没死！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这"妨"就像疮，该破口它就得破口，你要是硬不让它破，它就会伤自己的身体。一山能伤吗？一山是郭家的长门长孙，是郭氏正骨第五代的传人！她一生无子，老了靠谁呢？不过这句话她没说，却说了一句乡间俗语："媳妇是墙上的泥皮，去了旧的换新的。再咋着也不能伤住咱一山！"不吭声把那个马泡罐拿走了。

说实话，一山也不太相信，可他确实让死媳妇这件事伤住了！你说，好端端两个大闺女，比花鲜比玉贵的，咋就说死就死了？既然一个马泡罐就能救一条人命，咋就不摔一个呢！一百个也摔得！有时候睡不着，他甚至后悔，咋没想起来让吴神仙早些算算呢！要是早算了，或许就……唉，在他脑海里搬演了无数次的故事于是就又争先恐后风起云涌般上演起来：

郭一山的第一个媳妇叫荷香，是拔贡夏有方的老生闺女，来家的时候才十六，单薄得像一张纸。不过她粗通文墨，读过《 女儿经 》、《 弟子规 》、《 颜氏家训 》，黎明即起，洒扫庭院，勤勉得让人可怜。来郭家四年，始终怯生生的像做客。结婚那年郭一山已满二十，结婚那天是农历的腊月二十四，漫天大雪，琉璃结多厚，俗话说，人不闹鬼闹。所以那天来闹房的全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也就不便疯闹，喜宴很快就散了。二十岁的青年医生像点燃了引信的炸弹咝咝的冒着蓝烟儿，新媳妇却紧抱双臂死活不愿意脱掉兜肚。郭一山把新媳妇揽在怀里，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新媳妇光滑的屁股蛋像两块软冰，核桃大的小乳房也凉得硌手。嘭嘭作响的郭一山慢慢地冷却下来，奇怪地是，他用滚烫的身体暖了一夜竟没有把新媳妇暖热。他想起了乡间常说的鬼妇。这以后，新媳妇就开始咳嗽，半年后吐红了手帕。爹说这是干痨，九死一生的病，好好地治吧！两年过后，荷香长胖了，两颊上有了红晕。不知是印象还是真的那样，一山总感觉荷香身子凉，他可怜她，一睡觉就把她揽在怀里。她乖得像猫娃，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儿呼吸。大难不死，都说郭太太有福，谁知道，四年头上荷香患了感冒。三天高烧不退，郭老先生就知道不好，到了第四天，先是呕吐，一喷几尺开外，接着便是抽，单薄的身体抽短了许多。那时候老拔贡已经去世，夏太太扭着小脚来到女儿床前。当着亲家的面，郭老先生掏出银针，人中，指尖，扎出来的全是黑血。眼睁睁看着她抽到安静，听不见一丝儿呼吸。

一年以后，一山二十五岁，娶了油坊师傅冯三丰的大闺女月香。月香不识字，也没感觉不识字有什么不好。大概是吃多了油渣，长辫子水汪汪的，软软的小腰身满是力气。大眼，大嘴，爱笑，好像这世界上的可笑事全和她有关系。荷香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月香好动，走起路一弹一弹的，笑起来满地滚珠子。她小时候调皮，爬树摔断了胳膊，爹带她来看病时，说郭先生是她表哥。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表"，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低着头喊了一声哥。她不记得穿长衫的英俊先生答应了没有，只知道自己哭掉了很多眼泪。她嫁过来的时候正是中秋，刚好是自己的十六岁生日。闹房的人很多，明月西移时客人才散尽。面对着大她九岁的丈夫，她禁不住喊了一声哥。郭一山笑着，把她抱上大床，她一挣跳下来，站在被窗棂割破了的月光里，捧起双手祈祷月奶奶。丈夫趿拉着鞋走过来："是不是想要个儿子？"她歪起头看着丈夫："不。我想要一群儿子！"郭一山一下子抱起她来。月香结实，浑身滑腻腻、肉抖抖的，她不像荷香听之任之，她嘴里叫着哥，喊着痒，身子却灵巧地躲闪着，纠缠着，甚至抵抗着，直到一山把她征服，她才泪水纵横地哭起来。一山害怕了，连忙哄她。她却扑哧笑了，更紧地搂住一山。月香给郭家带来了生气和欢乐，也带来了日子的轻松感觉。第二年秋天，月香怀孕了，反应得惊天动地，喝一口水也吐，眼见着瘦了下来。但她高兴，每晚上在灯下学做着小儿的衣裳，时不时地撒着娇让丈夫表扬。生巧巧的时候她还不满十八，哪承想孩子倒生，先伸出来一只手，折腾了两天没合眼，收生婆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郭老先生脸不开缝儿，说母子都保。孩子是生出来了，她就是巧巧。月香却死于大出血。

之后，虽常有媒人登门，一山却总是说，"等等，再等等吧！"

巧巧会跑了。

巧巧会叫爹了。

巧巧会给爹要娘了。

腊月初八这天早上，职业媒人姚大嘴骑驴来到郭家，于是，郭一山就有了第三任妻子，云睡沟做布匹生意的云掌柜的女儿，十九岁的云大妮。

第2节：第二章 当归(1)

第二章 当 归

辛温无毒除风和血

-- 《 本草纲目 》

一

迎亲的唢呐高亢而嘹亮，扯腔扯调地往上翻，似乎全因了细丝般上扬的声音，天才高远，地才辽阔。听乐的人们禁不住一个个伸长着脖子往高处、远处使劲。掌班的是刘黑子，他和他的三个儿子刘大狗刘二狗刘三狗组成了一个"黑记"班，不仅曲吹得好，而且花样繁多，一口吹得了三杆唢呐，鼻子还能再吹响两个。想想看，五杆大笛一起吹，那该是何等的壮观！二月初二，正是龙抬头的节日，人们剃好了脑袋，洗净了面皮，嘎嘣、嘎嘣地咬着祭龙的炒豆，齐往郭家的大门楼跑。

郭家大院有三进院落，坐落在平乐镇东西大街的南边，有意思的是，正对大街的是郭家的后门，门旁只有一个面阔一间的杂货铺子。郭家的正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门楼"恰对着南边的一条小街，人们叫它济生坊。大门楼双门洞开，蓝地洒金的"益元堂"和朱地金字的"好好"匾并排悬挂于门楣之上。"益元堂"是嘉庆时郭家的第七个进士郭祖谋的手笔，看上去古朴苍劲，笔力千钧。"好好"匾则是庚子年慈禧太后的御笔，雍容秀雅，睥睨天下。旁边的"济世活人"、"杏园春暖"等匾额风格各异，颜色迥殊，无言地述说各自的出身和年齿。门两旁挂有彩灯，门框上贴着喜联：

秦晋三结千秋好

朱陈双汇万年春

门楣上写的是：天作之合

"秦晋"、"朱陈"用的是典，"三结"、"双汇"写的是实。一看就知道这幅喜联的用功与考究。

和大门楼并立而西又有两个门楼，它们是二门郭一川家，三门郭一方家。三家门前的空地连成一片，看上去很为开阔。兴奋的孩子奔跑着，喊叫着，在几个门楼里追来逐去。

身着吉服的年轻礼相从院门快步走出，在路边一字儿排开三通火铳。"放铳了！放铳了！"孩子们推推搡搡齐往前挤，有孩子眼明抢住了上马石，有孩子逞强占住了拴马桩。

在郭家的上房里，正进行着庄严的告祖仪式。长长的香案上端放着白玉药王的雕像，案前一张花梨木八仙桌子，摆着二十个馒头和五盘供果。两支烛火翩翩，一炉高香袅袅。面对着墙上郭氏正骨三代先人的画像，身着大红吉服的新郎倌郭一山展襟跪下。

老先生郭文聘含腰站着，高声地祷告："列位先祖，一山即日成婚，文聘特为告禀。孩子今年三十有一，尚无男童，祈愿列祖保佑，诸事顺遂，早添男丁！"

"爹--爹--"院子里的巧巧扯着奶腔，紧跟着就是花娘的声音："巧巧，巧巧别去，你爹正忙呢！"郭一山鞠了躬敛衣站稳，巧巧跑进来抱住爹一条腿："爹，我要去娶我新妈！"

大门外，长袍马褂、瓜皮小帽的执事孙大头快步走出，叉开步站到门边，面南一声高喊："吉时已到，鸣炮奏乐--"孙大头小四十的样子，不但声音洪亮，底气充足，而且字正腔圆，语感顿挫，让人一听就知道这可是熬过油、挨过吵，不是谁都能喊得了的。紧接着，三声铁铳震耳欲聋：通！通！通！

"嘟哇--"刘黑子亲自掌笛，一声长调，人们都知道，接下去就是《 将军令 》了，果然，一队得胜的将士从他的唢呐声中走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

"起--轿--"孙大头又是一声。"着--"四个待命的轿夫一声长应，呼一下彩轿就飘了起来。压轿孩儿是三门郭一方家六岁的儿子郭济财，这小子戴一顶黑紫相间的软绸六棱瓜皮帽，从轿帘后伸出头来，得意得满脸开花。

四岁的巧巧跑上去拉住轿门喊："我也要上去！我也要上去！财哥哥，快拉我！"财往旁边挪了挪，忽然又感觉不妥，忙又得意地坐正了身子。"巧巧，巧巧！"花奶奶冲上来抱住她。女孩儿不走，大声喊："我要去娶我新妈，我要去娶我新妈！"花奶奶抱起巧巧，大声劝着："好乖乖听话，女孩儿家不能去娶！""就要去，我就要去！"巧巧使着泼，用脚在花奶奶身上乱刨。

"请--新郎上马--"孙大头再喊。牵马的是十五岁的男孩儿时砖头，他紧紧拉着马嚼子，配合地往大门边靠了靠。此时的郭一山正在院里的墙下边，听见喊声，猛抛起手中的马泡罐扔到墙外，他很冷静，清楚地听见了罐烂的声音，这才大步往外走。孙大头伸头往门里一瞅，见新郎双手撑着衣襟正往外走，禁不住又喊一遍："请--新郎上马--"郭一山足踏马镫，一跃跨上了枣红马紫红的背鞍。

《 将军令 》换了变奏，满世界挥洒起放肆的快乐与无忌的得意，把早春二月的平乐镇，把早春二月平乐镇的阳光激动得闪闪烁烁。平乐镇是个小地方，仅生活两千多口老少男女，这是就横着说的。竖着一说，平乐就大了！平乐之北三十里，是龙马负图献瑞伏羲处，数千年华夏文明从兹而始；平乐之南仅五里，是中国的佛教祖庭白马寺；平乐往西十八里，就是十一朝故都洛阳城了。其实汉时的平乐处皇都之西，是著名的礼乐繁华之地，倡优百戏竟日不息。才高八斗的曹子建曾写《 名都篇 》追忆自己的少年游冶：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大诗人李太白追慕曹氏父子，也写了千古名篇《 将进酒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刘黑子的一杆唢呐飘散出秦汉时的酒气，醉倒了平乐镇满街的红男绿女。在这个朴实安静的小镇，哪一脚不踩到五千年前？

第3节：第二章 当归(2)

二

新娘家住在云睡沟。

云睡沟应该叫云隋沟，五百年前大明王朝移民中原，有云、隋两户人家来到了这里。岁月如水，浮在水面的隋家像沤泡似的破灭在百年后的激流里，云家却像沟里的酸枣树一年年向外开拓。据说云家曾有人在朝中做官，衣锦还乡的时候正是秋天，满坡上都是红枣，满沟里都是白云，老人家诗兴大发："坡上星舞蹈，沟里云睡眠。"云隋沟就成了云睡沟。云睡沟在洛阳西北十五里处，东西横亘的几道土岭夹峙成一条深沟。沟里的人都住窑洞，靠崖窑，地坑院，盖房万间不用一根梁檩。满坡是野生的枣树，铁铸般的枝条亦刚亦柔。粗大的皂角树却都是栽的，就像槐树、榆树可做菜园一样，皂角树是老百姓的肥皂厂，沟里那些光鲜漂亮的女孩子个个都是皂角的密友。云大妮家的皂角树就长在院门前，硕大的树冠从容不迫地遮盖着宽阔的草门楼。因为要打发闺女，门框上也贴着鲜艳的喜联：

百年歌好合

五世卜其昌

待嫁女云大妮端坐在梳妆台前，正由大嫂和邻居长嫂帮助化妆。金钗，银簪，珠翠，两个女人饶有兴致地插着，像摆弄一个香绒线团子。"姐，姐！"八岁的小弟石磙尖着嗓子跑进来。长嫂拿起梳妆台上长长的木簪子，问："这个是干啥的，妹妹？也簪吗？""嗯。"云大妮应。"荆钗布裙，那是说穷人家的闺女哩，妹子你大喜一场呢，咋着也不簪这个东西了！"长嫂说着，把木簪子放在旁边。"嗯，簪！"大嫂坚持。"为啥？"长嫂停住手。大嫂笑了，说："桃木的，辟邪！""啊！"长嫂拖一个长腔，笑了，"我知道了。郭家前边连死了两个女人，是得想办法辟辟邪！"抢过木簪插到云大妮头上，"哎，两个女人，怎么就一个簪子啊？""嗯。"云大妮诡笑着撩起衣襟，裤腰带上，一把木质短剑赫然而出。"好！一把剑对付一个，看她们谁敢过来！"长嫂?目怒视做出战斗的样子。三个女人齐笑起来。

"哎，算卦的不是说，郭一山命也硬吗？大妹子，我看你也得防他一防！"长嫂笑着说。云大妮说："算卦的口，无梁斗，说福没有说祸有。我从来不相信！"长嫂不服："不相信你咋算呢？""我从来没算过，都是大嫂帮着算的。"云大妮说。大嫂叹口气说："也是。大妮五岁我就来了，早几年冬生死，我给她算了一卦，算卦的说她妨夫……""一个命硬，一个妨夫，叫我说那更应该带把桃木剑了！"长嫂又说。"姐，姐，你带剑杀谁呀？"小弟禁不住插话。"去去，玩儿去！"姐吵他。"爹要给你说话哩！"小家伙说过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停下来又说，"听见没有？爹要给你说话，叫我来喊哩。我可是对你说了！"

"先卸了妆吧，一会儿再簪！"嫂子说着，忙把云大妮满头的装饰往下拿。

云大妮走进主窑，爹坐在太师椅上正吸烟，长长的竹烟杆，这边一吸，那边便一明一明地红。云父今年刚满五十，却明显地见老了，不但白了鬓角，连胡子都显得星星斑斑的。"爹！"云大妮走进来，低了头站爹身边。"嗯。"爹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嘘出来，这才抬起眼皮，"大妮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爹有几句话想再给你唠叨唠叨。""您说吧爹，我听着哩！"女儿看着爹。"你坐吧。"爹用烟管指了指椅子。"爹您说吧，我不累。"女儿更恭顺地站着。爹说："大妮啊，你不满五岁时恁娘就走了，爹常年在外边做生意，也没有好好地照管过你。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该出嫁了！爹心里，忽然就感觉着，又喜又痛……""爹，您别说那些伤心事了。您成天在外操劳女儿我都知道。""嗯。"爹应一声，"在家里是闺女，咋着都行。出了门那就是人家的媳妇了，诸事都得忍着点，不能任性。""嗯。"女儿点头。"早上早点儿起，给老人烧好洗脸水。晚上晚点儿睡，看看头门上住没有，灶堂里的火灭了没有？""我都知道！"女儿又点头。

云父停下来，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火媒子，晃一晃，火媒子红起来。大妮看见，连忙上前接了，蹲下身，轻轻地吹几下，火媒子燃起茸茸的火苗，爹在那端很配合地一抽，烟点上了。大妮站起来，复又侧了身立在爹身边。爹说："好在郭家是一家好人家，世代行医，不缺吃穿。一山又是我看下的女婿，忠厚，良善。虽说比你大了十一，爹还是满意的。要不，爹咋会舍了脸托人去提亲哩！""爹疼女儿，女儿知道！"爹叹一口气："大妮啊，恁娘走时的情景到今天我也忘不掉，她躺在那草铺上，两只手湿凉湿凉的，她紧抓住我的手，说，咱咋着受苦都中，可千万别丢嗒了孩子！恁娘好，虽说比我大五岁，可她从来没提过啥要求，来了二十年，就提了这一个，"千万别丢嗒了孩子！"我、我总怕百年后见了你娘，落她的埋怨啊！"爹难过得说不下去了。"爹！"大妮哭起来，跪下来趴爹腿上，哭得浑身发抖。

第4节：第二章 当归(3)

三

刘仙堂知道郭一山结婚，知道郭家的迎亲队伍这时候正往外走，刘黑子个王八蛋歪嘴鼓腮恨不得把天吹破，就是千年的聋子也得叫他震醒。好好，你郭一山能耐！你娶一个老婆，死一个老婆，死一个老婆又娶一个老婆！哼哼，他阴笑了一声，立即戴上吊着麻绒球的白孝帽，穿上粗布白孝衣，腰束着生麻批子，提起装有黄麻烧纸和鞭炮的竹篮子，扛一把铁锨，大步走出院子。

唢呐太响了，刘仙堂以为迎亲的队伍已经来到，出了门才发现，刚刚从济生坊拐过弯来。他站住脚，装做想事的样子，扭过头看了看自家的大门。

他一眼就落在了"永春堂"这块匾上。匾是爹请人做的，写匾的是一个落第秀才申雪明。申雪明一身才学却接连三次没考上举人，第四次他下定决心，考不上就死在北京，死在北京的金銮殿下，谁知道老天怜他，叫大清完蛋了。凭心而论，申秀才的字写得真是不错，只是这匾做得潦草了些，不仅用料差，油漆也不到位，还不到二十年就裂纹起皮儿了。不过这"裂纹起皮儿"倒是和他家亟等修葺的草门楼相配，要真是亮堂堂一块金匾，还嫌扎眼呢！刘仙堂又看了看门框上用白纸写成的丧联：

白骨未入三尺土

青魂已上九重霄

风吹着"六亲垂泪"的横批，一掀一掀地动。刘仙堂想起爹的一生，想起爹的勇敢和气魄：自古来看病的不卖药，卖药的不看病，可爹，硬是把一个生药铺子变成了永春堂，把一个生药铺子的点头哈腰的小老板变成了永春堂里矜持的坐堂先生。既看病又卖药！爹硬是改变了千百万人的千百年的习俗，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刘仙堂叹一口气，禁不住又想起爹的猝死，爹才四十八岁，头发胡子没白一根，硬是让那个侉腔侉调的老陕，呸，应该是郭家，是开着益元堂的郭家给气得倒地身亡！"怒伤肝，气伤心。"《 黄帝内经 》可不就是这样说的！

"刘先生，上坟啊？"有人给他打招呼。"啊啊，"刘仙堂醒过神来，"今天爹复三，我去烧个纸，添添坟。"刘仙堂嘴里解释，眼却瞅着郭家迎亲的队伍。

刘黑子一杆唢呐走在最前，紧跟着的是他的三只"狗"，捧笙的，打锣的，拼钹的。乐班之后是担盒子的高挑儿青年，一公一母两只鸡懂事地卧在前边的礼盒上，后边的盒子里蹲一个安详的大酒壶，壶嘴儿上是鲜艳的并蒂大葱。刘仙堂知道，这都是娶亲的好吉利。

刘仙堂一身重孝迎上去，满脸上堆积着孤哀子的悲凄，心里边却充满着恶意的快感。刘黑子一愣，立即放慢脚步，吹奏出威严顿挫的曲子。执事孙大头看见，猛一声高喊："放炮！"

点铳的小伙儿急跑几步，一溜儿摆开三个铁铳：通！通！通！就是三炮。蓝黑的硝烟打着旋儿往上升。紧接着，又有三铳摆在路当央。

刘仙堂受到威慑，连忙站到了路边。

通！通！通！

《 将军令 》再次响起，刘黑子压住脚步，闭起双眼，鼓着满是胡茬的腮帮子，节奏着淫荡的肢体语言仰天浪吹。充耳是放肆的戏谑和嘲弄，间杂有爽快的叫骂和胜利的长嚎。男人们无忌地笑起来，女人们则忍俊扭过脸去。刘仙堂装做不知，眼瞅着迎亲的队伍浩荡而去，使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四

这场恶遇并没有随刘黑子辟邪的唢呐和满街肆意的笑声而飘散，恰恰相反，它像一颗毒气炸弹被骤然拉出了引信，急等那一忽儿引燃的火星儿。

火星儿出现了！

队伍一出村，步伐便快了。娶亲喜早，要是一个村有两个闺女同日出阁，那就看谁家的迎娶来得早，早了抢的富贵多，将来的日子必然好过。响器班拽开大步，急往前行。路一拐弯，迎面撞上来一副担架，红缎子被面像汪着血，一漾一漾地反射着日光。抬担架的小伙子们一身短打，飙风般来到面前。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礼貌地避让了半边。

"哎，郭先生！"抬担架的小伙子忽然一声大叫。"真是郭先生！真是郭先生呢！"众人齐唤。"郭先生，郭先生！"众汉子放下担架，齐上前拦马。

迎亲的队伍就地站下来。"咋回事，这是咋回事？"孙执事喊着，连忙上前。

"郭先生，俺要看病！"戴礼帽的中年男人大声喊。"要看病！郭先生俺要看病！"众汉子用手下意识地扇着凉，齐声叫喊。孙大头走上前："啊，看病啊！看病可以。可今天是郭先生大喜的日子，等先生娶回来新人再看不迟……"忽然一扭脸，高声喊着，"花轿前行！放炮--""不行！"中年男人不客气地打断执事，转头乞求郭先生，"郭先生，病人伤得厉害！要不然，咋着也不敢耽误先生娶亲！您先看一看，您先看一看中不中，郭先生？"

骑在马上的郭一山瞅着血红的缎子被面，一时有些犹豫。"郭先生不要下马，这是娶亲！"孙大头喊着，拉住马头。"郭先生，您就看看吧，人命关天啊！谢您了郭先生！"众人齐唤着。

第5节：第二章 当归(4)

郭先生翻身下马。"啊！郭先生！"孙大头一惊。

郭先生走上前，伸手去拉红缎被子，手抓住被角了忽然又停下来，他抬头看一眼中年男子，问："病人是--""嗯嗯……爷们，爷们！嘿嘿。"中年男人终于明白过来，使劲点着头。郭一山拉住被角，轻轻揭起：高鼻深目一张白人脸！"啊！"郭先生吃了一惊，禁不住往后一仰。众汉子连忙把白人扶坐起来。"郭先生，久仰！"白人用流利的汉语向郭先生问好。"啊啊，"郭先生又吃一惊。

白人满头虚汗，可他还是向郭先生做了一个鞠躬的姿势，说："在下马利奇，意大利意国人，传教士。""啊！"郭一山轻舒一口，弯下腰接着再掀：血肉模糊一根小腿骨顶出皮外，锐利的骨茬子已经变色。郭一山拉被子轻轻盖上，一摆手做了个手势，说："回家！""回家？"孙大头真愣了。"嗯。"郭先生点着头，便往回走。孙执事上前拉住："郭先生，郭先生这可是娶亲！不兴半道回家！"郭一山站下来，看着孙大头。孙大头加重语气："半道回家，这、这不吉利呀！"郭一山紧蹙眉头叹了一口气，像对孙执事解释，也像是自说自话："开放性骨折，晚了他就得锯腿，一条大腿！"一转身，迈步就走。

"还愣啥，快跟上！"礼帽一声高喊，众汉子抬起担架便跑。

"啊啊？"众人都愣了，"真不娶亲了？""锯腿，嗨！可这是娶亲……"望着郭一山的背影，孙大头摊开双手，"轿不落地，马不歇鞍，燃放鞭炮，高奏鼓乐，原地站等新郎官！"孙大头喊过，还是禁不住摇着头低声嘟囔，"管了半辈子事，没见过半路回去的！"

五

马利奇被抬上木床，郭一山示意中年男子抱住他的后腰，另两个汉子按住他的腿。

"大哥，嘿嘿嘿嘿，大哥……"郭一川挤了进来。一川十六岁，傻长个个子，一身胖肉，五岁时患脑炎，落下个傻笑的毛病，一见人就"嘿嘿"，和气倒是和气，可总不被人重视。不被重视一川不恼，一川最恼的是人家喊他"傻子"。在一川的心里边，天底下最坏的字眼就只有这两个！

"傻子别来！"果然就有人喊他了。"你傻子！"一川瞪起眼睛看着对方。一川长了双羊眼睛，再怎么瞪也吓不住人。"嘿嘿嘿嘿。"那人笑了。"你傻子！"一川往对方面前走了两步，使劲看着他。

"一川，按住腿。"郭一山大声喊他。"嘿嘿大哥，按腿。"一川忘了"傻子"，一?一?地走过来，胆怯地扶住马利奇一条好腿。咬牙切齿的马利奇看了看一川，一川也"嘿嘿"着看他一眼，他就发现了马利奇的蓝眼睛，"嘿嘿，"他往前凑凑。"嘿嘿，"他又往前凑凑。马利奇连忙把眼闭上。

郭一山拿一把长刃剪刀，轻挑起马利奇的棉裤慢慢上绞，棉花从黑布里翻出来，红红白白地粘搅在一起。剪刀过了膝盖，小腿尽露出来。郭一山又往上绞了一段，这才停住。马利奇的腿惨不忍睹：杵出皮外的骨锋已经变黑，被酱红色的肥花蕾一样的伤口紧抱，无力的大脚连同带绳儿的鞋子一起歪在一边。"马先生，你这叫旋转性、开放性骨折。""旋转性？"马利奇皱着眉头。"对！"郭先生掐了掐马的脚面，"疼吗？"马利奇努力地体会着，"疼？有点儿疼。""好，拿酒！"郭一山轻喊一声，旁边的汉子连忙把酒碗递过来。一山接了，喝一口咕嘟咕嘟漱漱，一扭脸吐在地上。又喝了一口含了，对着马利奇裸露的伤口猛地一喷。"哎哟！"马利奇痛叫一声。一川吓坏了，丢下手扭头便跑。郭一山面无表情地清洗着伤口。马利奇龇牙咧嘴，皱紧着眉头。一川看大家都没动，就又小心地走回来，凑凑摸摸地扶住马利奇的腿。马利奇的眼睁开了。"嘿嘿，嘿嘿，"一川看见，禁不住又往前凑。马利奇忙又放下眼帘。"嘿嘿，"一川凑上去，用自己的袖子给马利奇擦头上的汗。

粗黄的腿毛从血污中爬起来，一根根疲倦地站着。郭一山面无表情，拿剪刀在白酒里浸了，刮洗起发黑的骨梢。马利奇浑身冒烟儿，额上的汗水滚滚而下。只剩下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了，郭一山示意诸位配合，又要求马利奇尽量放松。"放心郭先生，我、我也做过外科医生！"马利奇吃力地做出一个笑。郭一山深吸一口气，倾全力拔直病腿，迅速腾出左手，摸，按，推，揣，抚，揉……马利奇咬牙闭目，一声不响。郭一山目不视物，手上有眼。众男人或抱或按，也都悄无一言。"豆腐啊--热豆腐！""咯…咯…咯……"叫晌的公鸡应和着小贩的喊声从大街悠悠蹿过，又钻进匆匆忙忙的细瘦小巷。"夹板。"郭一山一声轻唤。就有人忙把早已准备的小夹板递上，郭一山一只手紧抓伤腿，一只手迅速地固定着。

"半个多时辰了郭先生，快走吧！娶媳妇兴早，晚了人家还急呢！"一个穿着礼服的小伙子跑来喊，牵了马的时砖头紧紧地跟在后边。

第6节：第二章 当归(5)

大门楼下正进行着一场汗水比赛，得冠军的是红头涨脸的郭一山，他一边擦着脖子还一边用手扇凉；马利奇得的是亚军，大概有些虚脱，他本来就白的脸现在更白了，一股白气浮在脸上，汗水倒显得平静了许多。其他汉子也都湿了额头。不得分的只有"嘿嘿"的郭一川。

"郭先生，洗洗脸快走吧！"礼相又催。

郭一山不急，他让马利奇喝了碗开水，稍事休整，又拿起夹板固定了马奇利左边的肩胛骨。"吃药吗？"礼帽问。"嗯。"郭一山点着头，抓起毛笔一口气写下了十五味草药："一天一剂，连服三天。"

"郭先生，你说我这腿，不会锯掉？"马利奇动了动，他是个讲礼貌的人，只可惜他太虚弱了，终是没能坐正。"为啥要锯掉？"郭先生反问。马利奇看着郭一山："不瞒您说郭先生，我来贵国前是一个外科医生，嘿嘿，小有成就的外科医生。在我们国家，像我这样的腿十有八九要被锯掉的，因为开放性骨折很容易感染。一感染就得锯。不锯掉会成为败血症，要死人的……"郭一山笑笑，说："放心吧马先生，我可以保证不锯你的腿，也不让你得败血症！因为这是中国的外科，不是你们意国！"

"谢谢，谢谢郭先生！"马利奇一脸感激，再次抱拳。因为是一只手，看上去像要拳击。

郭先生转身要走，"慢！"马利奇高喊一声，"郭先生，多少钱？"郭一山一愣："啊，不要钱！""不要钱？为什么？"这下轮到马利奇愣了。"啊，您不知道，这是祖上的规矩。再见了马先生！"郭一山说过，转身往外走去。看着上马疾走的郭先生的背影，马利奇一脸的困惑和迷茫。

六

巧巧没能去娶成新妈，黄猫黑尾（ 音yi ）地哭闹了一场。落地就死了娘，巧巧是个苦人儿。收生婆多次说起巧巧的故事。她说巧巧生下来时月香还没有死，巧巧铁青着小脸儿一声不响。残灯般微弱的月香忽然哭了，说，乖乖，咱娘俩总得活一个呀，你爹得有人陪！巧巧突然就嚎哭起来。巧巧一哭就是三天，即使睡着的时候也有浅浅的啜泣。第四天早晨，也就是娘出殡的第二天，巧巧忽然就不哭了，睁圆乌亮的眼睛看着舍奶的义母。爷爷说这小妮儿是个孝女呀！要说巧巧并没有受罪，半岁前她吃遍了镇里、镇外妈妈们的奶，那些看病的和不看病的有奶妇女一个个走来喂她，亲她，既是可怜她这个没娘孩儿，也是对郭家行医治病的报答。半年后的奶奶庙会上，一只吊着瓦罐子一样奶袋的黑山羊走进郭家，它成了巧巧的"黑妈"。巧巧会走得早，十个月就不要人扶了。巧巧说话也早，刚满周岁就会喊爷爷。爷爷以前怕孩子不成人没敢起名，当孙女清楚地喊响"爷爷"的时候，爷爷哭了，爷爷抱起孙女说，孩子都是先叫妈，这闺女开口喊的是爷，乖乖的嘴太巧了，你就叫巧巧吧！巧巧就成了巧巧的名字。巧巧是爷的心头肉。爷爷伺候过谁？可爷爷伺候巧巧。巧巧一岁时冬天下大雪，花娘发烧起不了床，爷爷夜里披着老羊皮袄为巧巧热奶，六十多岁的人了，落下了哮喘的毛病。可爷爷仍然疼她。她揪着爷爷的胡子问，爷爷你说是黑胡子好还是白胡子好？爷爷说当然是黑胡子好了，她一下就揪掉了爷爷三根白胡子。现在，她躺在爷爷的背上，嘴里鼓鼓地塞了两块梨膏糖，有口水偷偷地流下来，迅速藏进爷爷脖子的皱纹里。"又流口水了！"爷用提醒的语气批评她。巧巧忙用袖子给爷爷擦。巧巧一擦才发现，爷爷的皱纹是很有意思的：一条长的两条短的，还有两条不长不短的。她还发现越长的皱纹就越深，越短的皱纹就越浅。爷爷走一步就伸一下头，爷爷伸一下头脖里的皱纹就张一张嘴儿。她默默地给五条皱纹起了名字，长皱纹是爷爷皱纹，两条短的叫巧、巧皱纹，不深不浅的那两条，上边的是爹皱纹，下边的是奶奶皱纹。"爷爷，我要下去！"巧巧大声喊。

郭老先生靠到路边，弯下腰来。巧巧跑进旁边的草丛，迅速折一把枯黄的草茎，转身又爬上爷爷的脊背。郭老先生艰难地站起来再往前走，斑白的头颅一伸一缩，脖里的皱纹便一开一合。巧巧好高兴，她拿着草茎，瞄准皱纹，对，从爷爷皱纹开始，然后是爹，再然后是奶奶，最后是巧、巧。她得意地努起小嘴儿，一根一根地往里夹着。"巧巧，欺负爷爷老是吧？"爷爷笑着问。"不爷爷，你六十六岁了背着我，等我长到六十六岁时也背着你中不中……"有草秸不听话，巧巧手忙脚乱地逮它们。"哈哈哈哈……"爷爷大笑，"傻闺女呀，等你长到六十六岁，爷爷的骨头不知道沤烂到哪儿去了呢！"

"哎哟，恁爷儿俩跑这儿了！"花奶奶拿着麻糖来找他们了，"快下来巧巧……""嗯？"巧巧不愿意。"看你爷头上都出汗了。快下来！"花奶奶说着把巧巧抱下来。"草秸，我的草秸！"巧巧大声喊。爷爷忙弯下腰让孙女取草秸。"就你会惯她！孙女不懂事，爷爷也不懂事？"花奶奶故作嗔怪地说。郭老先生笑了，说："孙女懂事，是爷爷不懂事！哈哈哈哈……"巧巧大声争辩着："不对，孙女和爷爷都懂事！""那不懂事的是谁？"爷爷故意问。巧巧下巴一扬："花奶奶！"爷爷更响地笑起来。

第7节：第二章 当归(6)

巧巧早就知道，爷爷最厉害，接着是爹厉害，虽然爹从来没有厉害过。最不厉害的是花奶奶，尽管她说话的声音高，但她就是不怕她，因为她知道她最听爷爷的话。爷爷说，给巧巧烤烤棉裤吧，天冷！花奶奶嘴里嘟囔着，还是得给巧巧烤棉裤。可巧巧知道花奶奶疼她，小时候她吃"黑妈"的奶，花奶奶每次都用温水洗奶头。有一次她吃了"黑妈"奶，又拉肚子又发烧，花奶奶整夜抱着她，急得一会儿一掉眼泪。还有一次……她忽然看见了花奶奶手里的麻糖，"花奶奶！"她讨好地喊了一声。花奶奶撇了撇嘴，说："给，吃去吧！"巧巧忙接过来，折一段塞进花奶奶的嘴里。花奶奶很响地嚼着，脸上渐渐漾起了幸福。"花奶奶，背！"巧巧大声喊。"不背！"花奶奶拒绝她，"你都四岁了，我背不动！""不！"巧巧不依。"那只背一节。你看见前边的槐树没有，背到那儿你下来！"巧巧看见，槐树下正有一群人高声说笑，"嗯，"就点了头。

巧巧想的是在花奶奶脖子里夹草秸，当她爬到背上时才发现，花奶奶的脖子里根本没有皱纹。巧巧立时没了兴趣，正想下来，忽然想起两人的约定，只好耐着工夫懒在花奶奶背上。

"老先生啊，一山娶亲，半路又回来了你知道吗？"这才是花娘出来找他们的真正原因，巧巧一闹，到这时候才得空说，"哪有半路回来的理，不兴！"

"半路回来？为啥？"郭老先生皱起眉头看着老婆。花奶奶正要回答，槐树下的赖孩儿大声地喊起来："老先生，老先生你说外国人的眼睛是哪一种蓝？洋蓝还是青花蓝？"他们正争论马利奇眼珠的颜色，货郎担子姬麻子说是青花蓝，油漆店学徒赖孩儿坚持说是洋蓝。洋蓝是大清时从外国传来的颜色，蓝得薄亮。郭老先生拈了拈胡子，说："年轻时是洋蓝，老了就是青花蓝。""大伯，嘿嘿蓝天！"一川过来了，手使劲往上指。"嗳，一川说得对。"郭老先生抬头看一眼，"是天蓝！天蓝得干净，也蓝得丰富，哪一种外国人的蓝眼都可以比得……"

七

"哎呀表哥，你可回来了，疼死我了，你快给我看看吧！"一身孝服的刘仙堂刚走进门楼，就听见他表弟二孬的叫唤。"咋啦二孬？"刘仙堂铁青着脸，放下铁锨走过来，猛地一拉二孬的棉裤。"哎哟，哎哟表哥慢点儿！"二孬神经质地叫着，"你是不是跟谁生气了？哎哟……"刘仙堂不理，还是又使劲往上拉了拉：二孬的右小腿肿得很夸张，亮亮的，像吹饱气的猪尿泡又抹了一层油。粗黑的汗毛根根竖起，红红的汗毛孔随时准备着往外滋血。

"骨头折了。"刘仙堂直起身，边脱孝衣边问，"咋弄的二孬，能伤成这样？"二孬的三角眼使劲一挤："哎哟表哥，昨天夜里，尤瞎子，这个老土匪！他让我们三个去凿龙门石窟古阳洞里的魏灵藏。魏灵藏那是啥样的石头，那是全龙门山最难凿的石头！一凿一片火光，一凿一片火光。我们凿了半夜……""一凿一片火光人家会不知道？"刘仙堂说。"龙门山那么大，别说石头冒点儿火，就是放火烧房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有人使坏！"二孬又咧了一下嘴，"刚凿了两个佛头，正要往外运。忽然打起枪来了，枪子把洞口的石头打得一片明。叭，一片火光，叭一片火光！我们丢了佛头，爬起来就跑。天黑看不清路，我跑错道，钻人家窝里去了。我一看坏菜，往山下滚吧……捡了条命，你表弟我是捡了一条命啊表哥！""几块烂石头还值当动枪？""哎，表哥，你是不知道，一个佛头听说就值一千多块大洋，专有外国人收购。""一千多块大洋？一块石头就值恁多？那你看见是谁抢的？"刘仙堂有了热情。"我哪还敢看！枪子它不识好赖人！哎哟，我大难不死……"

一匹紫红马停在门外，高扬头打着响鼻，身穿藏青色长衫的青年人从马上跳下来，拴马在门口树上，径直往屋里走来："二孬，又瞎吹哩不是，你受点儿伤真是不屈……嘿嘿刘先生好啊？"年轻人取下头上土黄色的宽边礼帽。"哎呀富宾啊，听说你现在是二拇指了，恭喜高升啊！"刘仙堂热情地招呼着，忙把椅子搬过来，扭头高喊一声，"上茶！"刘妻一手提了大青花白瓷茶壶，另一只手端几个牙白色茶碗走过来。"娘，我去玩儿了！"五岁的女儿花蹦跳着往外跑。"这是你嫂子！"刘仙堂笑着。"啊啊，嫂子好漂亮啊！"赵富宾开着玩笑。

"头儿，我可是大拇指派的差，您可得替俺说说情，我这腿要是万一残废了……"二孬做出苦相，看着赵富宾。"放心吧二孬！你要相信你表哥的医术！"赵富宾忽然压低声音，"夜里你跑时，是不是听见有人高喊，"二孬，把佛头留下"？"二孬歪头想一会儿说："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好像有人喊，"二孬--"""好，这我就知道是谁抢咱的佛头了！"赵富宾一拍二孬的肩。"哎哟！"二孬夸张地叫一声疼，又问，"你知道是谁抢咱的佛头了？谁呀头儿？我给他没完！他得赔老子的腿！"赵富宾说："还能有谁？你想想，咱的买主是美国人普爱伦，乌麻子的买主是意大利人马利奇……""唉，又跟他妈外国人牵连上了！"二孬泄气了，"头儿，这外国人咋恁喜欢佛头哩？他们弄回去当爷供哩？""嘿嘿，物以稀为贵嘛！他们弄回去好卖钱！""外国不是啥都有吗？?稀罕咱这儿的佛头呢？嗨，咱反正有的是，只要给钱咱就给他弄。守着龙门哩！只是我这腿……""嗳，"赵富宾站起来，"刘先生，拜托了！回头一总结账！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第8节：第二章 当归(7)

郭一山看了个外国人，金黄的胡子洋蓝的眼，会说不打弯的中国话。平乐镇像烧开了的一锅胡辣汤，白菜粉条肉沫沫，一时全沸沸扬扬。刘仙堂从坟里回来，没进村就听说了。他当时只是恨，恼恨马利奇为什么不到他永春堂！忌恨郭一山又他娘出了风头！愤恨全村人兴奋得像吃多了春药！一剂"恨药"在心里煎着，什么味的恨都配全了。所以他拉表弟的棉裤时不觉地就下重了手。赵富宾和表弟的一番对话，闪电般击穿了煎恨的药锅，一个绝好的主意忽然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哼哼，够他郭家喝一壶了！他看天色尚早，就急忙进屋去换衣裳。

"花他爹，你要干啥去？"老婆刘王氏看他长袍马褂地装扮着，嘴里还铿铿锵锵地敲着锣鼓，像拾了金的叫花子一样高兴，陡然就生出不安来。刘仙堂不理她，穿戴完毕，又对着镜子梳了梳胡子。"你究竟要去干啥？"妻子再问。"干啥？"刘仙堂盯着老婆的脸，"哈哈哈哈，我要告诉老土匪尤瞎子，抢劫魏灵藏佛头的意大利人马利奇，他是郭一山救下来的！"老婆说："郭一山是先生，救一个病人有啥不该……""有啥不该？马利奇抢了尤瞎子的生意，郭一山帮助了马利奇。那我问你，他郭一山算不算也抢了尤瞎子的生意？""他爹，先生看病，他和两家的生意有啥关系？""当然有关系了！"刘仙堂瞪起眼睛。刘王氏忙陪笑脸："就算有关系，尤瞎子他也不敢惹人家外国人！"刘仙堂恼了："尤瞎子是不敢惹外国人，可是他敢惹郭一山！哼！今天犯到我手下了，我要不叫他郭家家破人亡，我、我不姓刘！"说着就往外走。刘王氏伸手拉住丈夫。"放开！"妻子不放。"你放不放？"刘仙堂铁青了脸。

刘王氏的手抓得更紧："她爹，千年搁社万年做邻，他看他的病人咱坐咱的堂！人家郭家没有对不起过我们啊！"说着一使劲，刘仙堂被她拉进屋里。"没有对不起过我们？我问你，咱爹咋死的？"刘仙堂指着门上的丧联理直气壮地喊，"咱爹咋死的！陕西姓胡的那个孬种来咱平乐镇看病，在咱家住了两天了，一听咱不姓郭姓刘，站起来就走了！老爹气不过，追上去给他要钱，扑通一头栽到了地上，这难道你都忘了……""那不是姓胡的没钱嘛！咱看病要钱他郭家看病不要钱……""你给我闭嘴！"刘仙堂攥紧拳头对着老婆晃了晃又放下去，"我他娘最不信这一套！他为啥不要钱？他是沽名钓誉！只要有他郭家这名利之徒在，我看咱刘家、咱刘家的子子孙孙就别想过好！"

刘王氏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他爹，郭家传了五代了，咱刘家不是才两辈吗？听咱爹说，咱过去是卖药的，并不看病……""臭嘴！你也想说老爹的坏话吗？不错，自古是看病不卖药，卖药不看病。可光卖药能发家致富得大利吗？又卖药，又看病。这是咱爹的创造你知道不知道？你只要还是刘家的媳妇，你就得记住老爹临死时说的话：郭家不灭，刘家不兴！"刘仙堂说过，站起来猛地蹿到门外。"她爹--"刘王氏大喊着上前又拉。刘仙堂冷笑一声，阴鸷地看着老婆："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刘仙堂饶不了他！"猛一把将妻子推倒在地，转身跑出屋门。"刘仙堂--"刘王氏哭了，她爬起来追到门外，指着丈夫的背影喊，"那怪郭家吗？兴你刘家聘，就不兴人家郭家聘？那是月香她爹有眼，没把闺女嫁给你个王八蛋……""啥？你说啥？"刘仙堂忽然又拐了回来，"月香她爹有屁眼！她嫁郭一山是二婚，我那时候刚满十八，还是个童男呢！要叫月香自己挑，会挑他那个二婚头！月香就是他郭一山害死的，我饶不了他姓郭的！"说着，恶狠狠瞪妻一眼，很正义地转身出了大门。

"刘仙堂，你坏良心……"刘王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刘王氏小名叫桃儿，是小财主王发财的二闺女，十五岁时给县城首饰店姚老板的儿子订了婚，后来才知道姚家的儿子是个傻子，王桃儿大哭一场，三天三夜水米不打牙，王发财害怕了，加倍偿还了姚家的订金，算是退掉了这门亲事。之后三四年，再无媒人敢登王家的门。俗言"十七八的大闺女"，十七十八，已经算大，此时的王桃儿已过十九，真成了王发财的一块心病。那年端阳刘仙堂赶会，正赶上月香帮爹往街上抬油篓，刘仙堂一眼就看上了月香。初生恋情的小伙子压抑了几天才扭扭捏捏地给爹言明，谁知道刘家的媒人来到冯家时正遇上郭家的媒人在喝茶。一家有女百家求。冯家倒是很热情，只是结果令刘家难堪和气愤：冯家把彩球抛给死了老婆的郭一山！难堪，气愤，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刘仙堂从此生病，蔫蔫地不思茶饭。恰在此时，王桃儿的姑父来到了刘家。一方急着要出嫁，一方急着要冲喜，很快，二十岁的王桃儿就成了十九岁的刘仙堂的老婆。

新婚之夜，刘仙堂抓住王桃儿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你是月香吗？"王桃儿不明白，就说："我咋是月香？我是桃儿。"刘仙堂一下子把王桃儿抵在墙上，再次发问："你是月香吗？"王桃儿不敢回答了。"说，你是月香！"刘仙堂命令她。王桃儿不语。刘仙堂猛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哎哟--"王桃儿小声叫唤。"说，你就是月香！""我、我是桃儿，王桃儿……"刘仙堂又掐她一把。"你是月香吗？说，你是月香！"刘仙堂两手掐住桃儿的脖子。桃儿真的害怕了，哭着说："嗯，嗯，我、我、我是月香……""真是月香？"刘仙堂有了喜悦。"真、真是月、月香……"王桃儿抹一把眼泪。刘仙堂一下子温柔起来，他把她抱在怀里，又是摸，又是亲，他结实地骑着王桃儿，自己却鼻涕眼泪不住地流，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直到尽兴了倒头酣睡。这以后，她就有了两个身份，白天她是桃儿，是刘仙堂的老婆王桃儿。夜里就成了月香，成了刘仙堂心中的情人。王桃儿有伤心，王桃儿也有安慰，丈夫倒真是在她的忍辱的配合下，渐渐地强壮了身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火棍抱着走。"再怎么着也比嫁个傻子强吧！只要丈夫能好了病，再怎么着也是值得的。戏台上的人不是天天在扮演吗？我就扮演扮演月香那又怎么样呢？退一步海阔天空，王桃儿就退一步。在傻子面前王桃儿宁死不退。在刘仙堂面前她必须勇敢退却。不过，她还是伤心。一提起月香她就伤心。她曾想捏一个小面人，写上月香的名字，天天往上浇开水。也曾想到庙里降香，求万能的神把这个女人收走。可是当她见到月香，看到月香的单纯和美好时，一下子就感到了内心的羞愧。这只是你丈夫的单相思，跟人家月香有什么相干？说实话，当月香喊了两天，死于难产后，她流了几天伤心的泪水。看到眉眼都仿月香的巧巧，她偷偷地给孩子喂过多次奶。王桃儿有时候很恍惚，人家一说月香如何，她就感觉说的是她。她毕竟扮演过月香，甚至她有一半的生命过程打的是月香的招牌。她扮演月香当然是被迫的，是不情愿的，可随着丈夫身体的渐渐好转，随着女儿的顺利出生，更随着自己身心的渐渐受用，她几乎可以说开始喜欢月香了。她开始喜欢月香了可月香却死了！她为此专门到庙里烧香祷告。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她知道她想不明白神自会想明白的。

第9节：第二章 当归(8)

她最不明白的是丈夫对郭家的恨，郭家并没有招他惹他，郭家人过得很低调，郭一山一身儒雅，见了谁都点头致意，没一点儿名医的架子。有一次她去给巧巧喂奶，郭一山非让她带回来两封果子。要硬说招他惹他刘家了，那就是郭家开了药方让病人来他刘家拿药了，可那不是刘家心想的事情吗？刘家的药铺有人家郭家一半的功劳啊！"杀父之仇！"你的父亲是自己栽倒在地上，被鸡脚獾子（ 俗信的一种小妖 ）拿走了性命的。再说，惹老人家生气的那是陕西的客，跟人家郭家……唉，真是越说越不是理！"夺妻之恨！"人家夺你的妻了吗？要说有恨，顶多你恨恨冯家。可冯家的闺女冯家自己作主，难道非得听二家旁人的？月香难产，郭家抢救了两天两夜，郭老先生事后大病一场，人家的媳妇人家不疼？要说恨，倒是郭家该恨恨你！你折腾人家媳妇的名字整整三年，你得了人家的利还要再害人家……

"娘，娘，我饥了！"女儿从外边跑回来，站在娘身边。桃儿收住泪，忙扯着女儿回屋拿馍。

八

马利奇住的是一个宽敞的地坑窑院。进院的过道是一个又弯又长的涵洞。弯是为了挡风，长是因为院大。涵洞的外边是一个镶着铁叶子的双扇木门，青石的门楣上雕的是"耕读人家"，两边有一对尺许高的狮子门墩儿，母狮子正和小狮子嬉戏，公狮子则威严地警惕着一切。面南的窑洞共有三间，称主窑。正对的南边也有三间，那是马厩和下人的住处，东西壁各有两间，住着马利奇的持枪保镖们。全院共十窑，民间称作十全院落，有大吉大利的寓意。

马利奇半坐半躺在主窑的木床上闭目养神。正骨包扎后，他虽然有了些轻松的感觉，但毕竟疼得厉害，坐卧都不对。头也有些胀，作为外科医生，他知道现在属功能性发热，是两处骨折后的正常的生理反应。只要不发高烧，就说明伤口没感染。中药的怪怪的草香味飘进窑内，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鼻孔，陡然勾吊起马利奇的疑惑，他睁开眼睛，看老陈正坐在身边，就小声地提了出来："看病要钱，天经地义。郭一山看病不要钱，这说明了什么问题？老陈你给我批讲批讲。""这有啥批讲，他就是不要钱！他爹不要钱，他爷不要钱，他祖上几辈子看病都不要钱。不要钱就是不想要钱，就是给他钱他不要，就是……反正横竖就是不要钱！"老陈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马利奇摇了摇头，说："不对。""那你说为啥？"老陈看着他。"不要钱说明他医道不高，不敢要钱！""哎，哎哎哎哎！"老陈不满了，他对着马利奇，手摇得像扇子，"你知道河南的知府文悌吧？刚过去几年嘛！那是慈禧太后的娘家侄子，他儿子骑马摔断大腿骨，骨头杵这么高，可比你厉害多了，郭家硬给他看好了。庚子年慈禧太后逃往西安时路过咱洛阳，听她娘家侄子一学，说我手脖子上还长个大筋疙瘩哩，叫郭先生看看吧！那时候是郭先生他爹老郭先生，伸手一扑捏，疙瘩没了！慈禧太后喜欢得不得了，"好，好"连说俩好，郭家现在挂着的"好好"匾，那就是慈禧太后写的！你这算啥病？不敢要钱！"

"哎，那郭家为什么不要钱呢？"马利奇颇有些考据的癖好，用老陈的话说就是"一根筋。""不要钱就是行好，就是行善嘛！"小眼儿端着中药走进来，禁不住抢着解释。

俗话说中药灌满肠。小眼儿用的是那种粗瓷大碗，绕碗沿只饰一道粗细不匀的蓝线。酱红色的药液散发出人参、甘草、独活、羌活等草药混合而出的土腥味的甜香。"真是好药！"老陈真诚地叹一声，指着床边的小桌，"放这儿放这儿！"

马利奇闻见中药的苦味儿，皱着眉头，用那只好手使劲往外扇。老陈笑了，说："马先生，良药苦口。越苦越治病。趁热喝吧？""哎哟！"马利奇呻吟一声，用那只好手接过药碗，喝一口品品味儿，使很大劲才咽下去。"骨头断了，为什么非喝这种苦草水呢？"他一脸痛苦地看着老陈。老陈被传染了，额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这是药水，马先生，不是苦草水！为啥你们意国锯腿这儿不锯腿，就是靠的这个苦药水。郭家祖传的秘方！快喝吧马先生！"

马利奇又喝一口，险些没有吐出来。老陈急了，说："马先生，喝药就是喝药，不是喝茶。喝茶，用的是狗的喝法，呱嗒呱嗒的舔，品味儿；药呢，用的是牛的喝法，咕咚咕咚地饮，所以，中国有句话叫牛饮之徒。就是指的喝药。""牛饮之徒是指的喝药？"马利奇的考据癖又犯了。"当然是指喝药了！"老陈一副真理在胸的样子，"要把药水当成糖水，一昂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牛饮下去。牛饮！"马利奇看着老陈："当糖水？""对对，糖水！红糖水，或者白糖水！咕咚，咕咚，咕咚……"老陈说得很诱惑。

马利奇再次端碗到嘴边，忽然想呕。小眼儿笑了，说："老陈，你替马先生喝了算了！""我要是能替，我真的替马先生喝了！"老陈讨好地说，"来，马先生，我替你端着！"老陈接过碗来。"老陈，"马利奇大声说，"你把佛头拿来让我看着！""拿佛头？看着？"老陈不解。"嗯嗯。快拿！"马利奇说。老陈连忙吩咐外边的人："你们几个，快把佛头拿给马先生，快点儿呀！"两个小伙子抬一个佛头走进来，着急地问："放哪儿？""放哪儿？"老陈问。"这里。"马利奇指着床沿。小伙子把佛头放在马利奇身边。马利奇用好手抱着佛头，示意老陈快喂药。"来了来了。"老陈应着，把药碗端到马利奇嘴边猛灌。"咕咚，咕咚……"马利奇牛一样饮了个净光。"好了！"老陈大笑，"真没想到，这佛头还能做药引子！以后药铺里可是又多一味药呀！"众皆鼓掌。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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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当归(9)

"歇着吧！按照我们中国的要求，喝了药是要休息的。"老陈说着，示意马利奇躺下。马利奇成功地喝下药去，很是兴奋。看来中药并不可怕，苦草水并不可怕。他仔细地品了品味，感觉他还是很受用这种微带土腥的苦味的，至少，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恐怖。"老陈，你说就这样一直喝下去，我的腿是不是就不会锯了？""那是肯定的！"老陈拍了拍胸脯。"哈哈哈哈，"马利奇孩子般的笑起来，他拍着老陈的胳膊说，"坐，坐，老陈你坐！"

老陈很感惬意，他想找点儿话表表亲近，可话像初冬田野里的兔子跑得没影儿。他咳嗽一声。没想到马利奇倒先说话了："老陈，郭先生新婚大喜，按照你们中国的传统，做朋友的是不是该送些礼品才对啊？""那是肯定的，该送些礼品！"老陈连连点头。马利奇扭过脸来："你看，我，该送些什么样的礼品？""你？"老陈有些意外。"嗯。"马利奇点头。老陈却摇了头："你是郭先生的病人，不算郭先生的朋友。朋友那是……""嗯？"马利奇打断老陈的话头，"郭先生中断娶亲，给我看病。我要和郭先生交朋友！""交朋友！"老陈有些惊讶，但他马上就释然了，"要说也是！按我们中国的风俗，娶亲不走回头路，更不能半路回家。为了救你这条腿郭先生啥都不顾了，那是恩人知道吗？恩人！恩人那是绝对该送礼！""就是嘛，那你看我该送些什么礼？"老陈夸张地翻起眼来想了一阵："按照我们中国的规矩，应该送钱、物啊啥的，肉啊，酒啊，果品啊，字画呀……"老陈忽然看见床边的佛头，"反正不能送佛头，嘿嘿。""好了，我知道了。老陈啊，"马利奇扭过脸来，"我要你替我给郭先生送礼，现在就去！""现在就去？中啊！"老陈忙站起来。

九

土匪司令尤鹞子十七岁就开始了职业生涯，他做的第一桩买卖就是跟着他的三叔尤老虎老尤司令去抢马财主的二闺女马彩云，也就是他三叔后来的四姨太他后来的三婶。再后来他步他三叔的后尘为自己去抢女人的时候被猎枪的霰弹崩瞎了一只眼睛，他于是就成了尤瞎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尤鹞子从没表示过后悔。老尤司令去抢戚财主的小女儿欲做第十二个姨太太时，不想被护院的家丁从背后攮了一枪。按照老尤司令的临终遗嘱，尤鹞子就成了尤司令。听说刘仙堂要见他，尤瞎子阴沉着脸走了出来。他穿着长袍，戴一架深咖啡色眼镜，拄着文明棍，看上去颇像一个沉稳持重的老绅士。后边跟着的，是一袭长衫的赵富宾。刘仙堂一见，忙上前给司令问好。尤瞎子不接腔，盯着刘仙堂，堆出一脸假笑："听富宾说，二孬的伤是在你那儿看的？"

"司令，我不是来说这事的。我来，是向司令您报告，平乐镇的郭一山给外国人马利奇看病治腿了！尤司令，那马利奇可是专买佛头往外国捣腾的。我听说，"他看了看赵富宾，"他这次骨折，就是因为夜里去抢二孬的佛头骑骡子摔的。"刘仙堂一口气说完，激动得有点儿发喘。"你说，马利奇受伤了？"尤司令激动起来。刘仙堂夸张地说："受伤了。断了一条腿！""你见了？"尤瞎子用一只眼盯着刘仙堂。"我见了。骨头都杵出来了！杵这么高！"刘仙堂两手比划着。"好！好啊！苍天有眼！抢我们的佛头，这叫罪有应得！"尤瞎子哈哈大笑起来，"我们惹不了外国人，老天爷惹得了外国人！刘先生，坐！"刘仙堂感恩戴德地坐下来，为表示对司令的尊重，屁股只挂住一点儿椅边："司令，我们惹不了外国人，可是中国人我们也惹不了吗？"尤瞎子阴笑一声，"中国人？哈哈哈哈，我们是中国人的队伍，就是专惹中国人的！"

"尤司令，"刘仙堂又往前伸了伸头，"郭一山给马利奇看病治腿，他可是帮助外国人抢咱中国人的佛头啊！难道司令您不能惹惹他？"赵富宾接过话来："惹郭一山也治不了马利奇，有什么益处？司令，您喝茶。"说着，接过卫兵送来的茶双手捧给尤瞎子。"是嘛是嘛！"尤司令扶了扶墨镜，"没有事了吧刘先生，我还忙着。送客！""不，不司令！仙堂还有话说！"刘仙堂不站，大声对着尤瞎子，"我的意思是，尤司令您要想做大生意，就必须绑了郭一山……"赵富宾禁不住打断刘仙堂的话，用揶揄的语气说："绑了郭一山，给他要佛头？"

"对对！赵先生说得对！"刘仙堂喜出望外。"不是笑话吧？"赵富宾不客气地说。刘仙堂终于明白了赵副司令的意思，不过，他来前是作了充分准备的，他有信心说服尤司令。赵富宾才是副司令，他必须争取。"绝不是笑话！"刘仙堂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绑起来郭一山，马利奇就没人看病了。没人看病，他的腿就不会好。他想看病，就得找郭一山，他要找郭一山，就得拿出来佛头给您老换……"

赵富宾说："他要不拿呢？""他不拿，我们就不放郭一山！郭一山不放，他马利奇就得等死！还怕他不拿！"刘仙堂有些得意。"郭一山不看，老郭先生还在，他不会看吗？"赵富宾也急了。"我们放出风来，谁敢给外国人看病，我们就绑起来谁！再说，绑架了郭一山，郭老头子必然着急。郭家虽然有老三门，长门里就郭一山一个儿子。老家伙今年六十六岁了，身体又不好，几年都不看病了。退一万步说，就是马利奇一分钱不出，郭家也不能不救郭一山，司令您，总会有大把大把的钱挣！"刘仙堂两眼放光地看着尤司令。

第11节：第二章 当归(10)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尤瞎子奸笑几声，终于下了决心，"好，绑郭一山！"

"司令，今天郭家操办喜事，正是下手的绝好时机。我还有一个想法……"刘仙堂高兴极了，伸长脖子看着尤瞎子。"换茶！"尤瞎子高喊一声。

十

红日西坠，繁缛的日间婚礼渐渐淹没在潮水般的暮色之中。但郭家大院里仍然人出人进十分热闹，忙客们摆放着桌凳，大厨们操持着饭菜，虽然没有鞭炮的喧闹，但人们都知道，这是开戏前闹场的锣鼓，华彩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婚礼重晚宴，也就是喝喜酒闹洞房。人不闹鬼闹。谁家的人缘不好才没人闹呢！如果说日间重的是演礼，那么晚间重的就是个"闹"。三天不分大小，谁都可以来闹。咬枣，吃馒头，摸谷子，什么样的鬼点子都不为过。新娘在深闺中涵养葆有了多年的羞涩将终结在今晚的一闹之中，生儿育女的角色转换将完成于近乎戏谑的仪式之内。最兴奋的要数孩子了，他们张狂地奔跑着，放肆地喊叫着，"喝喜酒了--""闹洞房了--"

郭家大门口，一张八仙桌子陡然停下来，抬桌子的两个小伙子闪在两边。桌面铺着的红纸上，两封敞着口的银元十分醒目。接着停下来的是一辆独轮小车，车上耸两瓮杜康老酒，圆圆的瓮肚上贴着鲜红的"喜喜"，显得很为夸张。

"有客--"一执事高喊，"接客--"时砖头连忙跑出来："往里抬，抬院子里！"抬桌的小伙子弯下腰去，车子也跟着架了起来。

郭一山出门送客，问砖头："这是--"老陈大步上前，高声说："哎，郭先生，意国意大利人马利奇给先生的新婚贺礼……""马利奇？"郭一山皱起额头。孙大头跑出来指挥，接过话头高唱："一百块大洋，两瓮老酒。意大利人马--""马利奇！"老陈大声提醒。"马利奇先生，一百大洋--两瓮老酒--"孙大头这叫唱礼。一表不昧盛情，尊重贵客，二也是对礼柜的提醒，让他们别忘了记账。

"慢！"郭一山伸手止住孙执事，大声说，"酒收下，钱不要！""酒收下，钱不要--"孙执事喊着，忽然感到不对劲，"哎，钱咋能不要？礼金呀！"

晚宴已经开始，忙客们穿梭般往来。人影幢幢，声沸阵阵。老陈和小眼儿正小声商量着怎样分那一百块大洋。孙大头的声音再次唱响："接客--"

门外的客人有七八个，一样的抬着八仙桌子，桌上高耸着两瓮老酒。"请问客人是 --"孙执事点头哈腰表示着客气。黑长衫呢礼帽眼戴墨镜的显然是主客，他上前一步，向孙大头颔首致一个礼，说："我们是郭先生远道的客人，刚听说先生今日大喜，特地赶来凑凑热闹！""快，有请郭先生！"孙执事一转脸吩咐砖头。

郭一山走出来，高拱双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郭先生，还认得我们吗？"尤瞎子仍然不摘墨镜。郭一山仔细地看了一眼，说："兄弟眼拙，还请原谅！诸位远道而来，还是快进寒舍端杯薄酒吧！""哈哈哈哈，寒舍就不进了，您还是跟我们去喝喜酒吧！"尤瞎子话音未落，一个麻袋猛地套在了郭一山头上。两个汉子架起郭一山急往外走。

"哎哎哎哎！"孙执事傻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生！"孙大头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这是因为啥？因为啥呀？"尤瞎子停下来，示威似的大声喊："不交出龙门山的佛头，尤某人就要他郭一山的人头！"

"哎呀绑人了！土匪绑人了！"时砖头大声喊。"土匪绑人了！快抓土匪了！"人们喊着。院子里登时一片混乱。"追他王八蛋！"老陈和小眼儿掏出家伙。叭！叭！尤瞎子开了两枪，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火光。人们轰地跑散。

第12节：第三章 没药(1)

第三章 没 药

性苦辛温无毒散血去瘀消肿定痛

-- 《 海药本草 》

一

突如其来的横祸，一下把郭家打懵了。老先生郭文聘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惊一吓，一头栽在床上，怎么着也起不来了。花娘啥也不懂，只是一个劲地嘟囔，一会儿叹"摔了马泡罐"，一会儿又埋怨郭一山的"半路回来"。不过起不来归起不来，郭老先生还没有完全糊涂，他躺在床上还能指挥。他先是央孙大头去给土匪交涉，又强撑着给祖先的牌位和药王爷烧了香。晚上回来的孙大头给郭老先生一学嘴，老先生倒是糊涂起来。孙大头说，土匪提出来要两个佛头，还非得是古阳洞的佛头，不知道为什么。老先生说，咱上哪儿弄佛头。孙大头说，土匪说不拿佛头也行，出两千块大洋抵账。"咱哪有佛头？为啥给咱要佛头？"郭老先生不住地念叨，竟忘了给孙大头说话。孙大头感觉话还没完，就截住老先生的话，说："老人家，土匪限了十天时间，否则他们就--"郭老先生半张着豁牙露口的嘴看着大头。孙大头说了半截停下了，他实在不忍心再伤老先生。"他们就，咋着？"老先生看着孙大头。孙大头咬了咬牙："他们就--撕票！"老先生忽然哆嗦起来。"快，快给老先生熬姜汤！"花娘大声喊。新媳妇哭着连忙跑往厨房。

老先生喝了姜汤出了汗，魂魄又渐渐地回到了身上："哎，忘了问了，一山在那儿挨打没有呀？"话一出口，自己便流下泪来。一山是郭家长门的独生儿子，生他前，太太梦硕大一朵牡丹开在怀中，异香扑鼻，知必生闺女无疑。谁知道人一落地，收生婆一声惊喜：是个学生！郭文聘那时已经三十有五，闻言下泪，一连给祖先烧了三天高香。满月时大宴宾客，喝醉了平乐镇多半个村子。一山从小聪慧可爱，过目不忘，十五岁就跟着爹看病行医了。有一次，夏拔贡有方来家看病，诉说背疼得厉害，怕是颈椎有疾。夏有方原是县里的廪生，经府里选入京师，先是会考后是朝考，名列拔贡二等，专等着选任知县呢，谁知道辛亥革命爆发，就回乡教书育人了。爹当时外出未归，一脸稚气的郭一山就闭上眼睛给夏拔贡把脉。看着胎毛未退的郭一山煞有介事，老拔贡抿着嘴直想发笑。"胸阳不展。"这是美少年当时的诊断。郭一山开了薤白、紫苏两味草药内服，又在夏背上点、按、揉、搓了一阵，夏拔贡上下透气，疼痛了多日的脊背就慢慢地好了。五年以后，郭一山成了夏拔贡的得意门婿。

砖头忽然跑进上房："姑夫，姑，二先生和一方哥他们来了！"郭老先生睁开眼睛，说："让他们进来吧！"花娘连忙上前，把老先生轻轻扶起，新媳妇急拿来被子垫在了公公背后，然后收拾起汤碗去了西间。三间上房，爹和花娘住的是东间。

六十岁的郭二先生带着他的儿子郭一川和三房的侄子郭一方走进屋子，咳嗽了几声就坐在了哥的床边。二先生的身体本来很好，年轻时推得动八百斤的粮食车子。几年前他做着棉花生意，去陕西收钱时遭遇了黑雪，刀子似的西北风先用冻雨战胜棉袍，接着又逼衣裳背负起丁丁当当的琉璃，一行三人病倒在旅途的小店里。二十天后回到平乐，他啥也没落，就落下个咳嗽，一遇冷天嗓子奇痒，痒着痒着就闷、就喘起来。花娘搬来了两把椅子，一方接了坐下，一川却不坐，非要去当间给药王爷玩儿。

一方前倾着身子问："哎，大伯，那佛头究竟是咋回事呀？"郭老先生说："不知道嘛！非得要古阳洞的。""要不，咱出点钱找几个人去给他凿俩！"郭一方今年二十六，身强体壮，又长了个方脸大腮，看上去很有主见的样子。"那是咱敢惹的？两千块大洋就两千块大洋吧，咱认了！"郭老先生往被子上一靠。"两千块大洋，这可不是个小数呀哥，只有卖宅子卖地了！"二先生皱起额头。"唉，问题是卖了宅子卖了地也未必能够！谁知道他还多要不要？土匪的话，哪敢相信呀！"郭老先生习惯性的摸了摸胡子。人一憔悴，胡子也跟着猥琐起来，看上去又干又乱。"就是，给得顺了，他还想要三千哩！土匪那儿是个无底洞，有多少也填不满他那个窟窿！"一方说着，看了看两位长辈，还想说什么，被二先生抢了先："哥，这是二十块大洋，我知道指它也顶不了个啥事。唉，钱凑不够了，我那儿地也能卖。东西算个啥，人值得多……"二先生说着，把钱放在桌上。"大伯，我这儿也有五块，嘿嘿，不成个意思……"一方说着，学着样子也把钱放桌上。"一家人，就不谢了。"郭老先生说过就咳嗽起来。二先生受了启发，也连忙跟着咳嗽。

弟兄俩把屋子的气氛糟蹋得破烂不堪。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郭一方看看二伯，又看看大伯，干咳了两声，说："大伯，二伯，我有个想法，这本来轮不到我说，俺爹不是走得早嘛，这一门就我自己……"两位伯伯转过头，齐看着他。"大伯，我是想，咱祖上的秘方，接骨丹呀、展筋丹呀，是不是抄出来一份？您看，大伯您年事高了，大哥又出了这事，要是万一有个啥闪失，啊……"一方说着，尴尬地笑了笑。

两位伯伯似乎都感到了意外。二先生又咳嗽起来。郭老先生坐直身子，炯炯地看着侄子："我说一方?你年纪轻轻，倒还挺会操心的？""祖上的秘方嘛，我其实也是、瞎操心，嘿嘿……"一方干笑笑。"倒也不是瞎操心。只是这心还轮不到你操哩！我告诉你孩子，我走了还有您二伯呢！"郭老先生咳嗽两声，不客气地挥了挥手，"你们先都回去吧！"两眼一闭，又靠在被子上。"哥，您多保重！我那儿五十亩地，都能卖！啥都没人值得多！"二先生说过站了起来。"是哩是哩大伯，俺家的地，也能卖……"一方咐和着。"一川，走吧！"爹喊他。"我给药王爷玩儿呢！"一川不走。

郭老先生闭上眼睛算计着：家中的四十亩地先卖三十亩，三进院落的宅子卖前边两进，只留后边的上房。一山回来了住西厢房，东边的药房不用动。若再不够，把那十亩和这片宅子也卖了，大不了就是个要饭呗！洪武年间他们的祖先从山西洪洞刚迁来的时候啥也没有，饿得连地里的老鼠都抓来吃了，现在再咋着也不至于抓老鼠吃吧！浩气一起，郭老先生就感到有了些力气。第二天，他拄着拐棍下了地，先嘱了孙大头如何卖地，又指挥砖头等卖家中的器物，新媳妇走来给爹要活，爹一脸严霜，说你带巧巧吧。奇怪地是，这个四岁的孩子对她充满了敌意，要么鼓着嘴撅她，要么就指着她骂"你坏你坏！"看着乱糟糟的院子，新媳妇忍不住泪水横流。来到郭家三天两夜了，其实她一刻也没有合眼。土匪绑走一山那晚，她是陪着公公、婆婆过的夜，她当时只想到照顾公公，没时间顾及自己的伤心。第二天，在惶恐和期待中静等消息，她的泪泉忽然决口，再怎么着也关不上门了。泪水打湿了天黑，又滴滴地浸透了天明，她呆坐着，二十岁的生命历程像山中的小路跳跳跃跃地在眼前明灭。

第13节：第三章 没药(2)

五岁时她已经记事，但还不会难过，娘去世的时候她怎么也流不出泪来。那时候爹在外做生意，都是娘管教她，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管她了，她甚至还有些快意。很快她就发现娘的去世对她意味着什么了，那时候大哥已经十四，天天跟爹跑生意，她和九岁的二哥跟着奶奶在家。爷死得早，奶奶哭瞎了眼睛。没有了娘的夜晚显得巨大而恐怖，沉重的黑塞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眼瞅着白天里的那些草啊树啊虫鸣啊鸟叫啊变成恶鬼，毫不费力地开了你家的屋门。还有，二哥白天去学堂念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唱歌似的好听，怎么一到夜里发呓症，就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嚼骨头的声音？哭瞎了眼睛的奶奶感觉不到黑夜，她常常半夜间忽然坐起，问，天明了吗？我咋听见有人挑水了？就在此时，真的会有筲响水溅的声音响起。其实什么也不会有！一声不响的瞎奶奶坐在一声不响的亮阳光下，一声不响地扯起一声不响的影子。树叶追赶着树叶，终于搅扰起纷乱的旋涡。沟南狗娃家的芦花公鸡又开始叫晌打鸣，她知道，它是村中最寂寞的公鸡，因为它总是第一个叫唤。大嫂来了。大嫂比哥大三岁，刚刚十七。女大三，抱金砖。三个孩子一个瞎子，这就是云家的场景。两年后，院子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奶奶去世了。早熟的大嫂称职地肩起了生活的重担，也给二弟和小妹带来了勇气和自信。大嫂说，啥事都能过去。那事就真的过去了。大嫂说，老天爷也有糊涂的时候。你心里的气儿就顺了。大嫂说，让人得便宜……

爹疼她。十五岁的时候爹给她找了个婆家，男孩儿大她两岁，叫冬生，细高个，一说话脸儿就红。他爹跟爹是生意场上的朋友。他曾经跟着他爹来家里会过爹，她见过他。十六岁时冬生爹和爹商量，想在年底给两人成婚。爹同意了，紧忙着置买嫁妆。冬生是长门长子，家里也忙着装饰新房。好日子订在腊月二十六，没承想腊月二十出了事：冬生跟着爹去山西卖布，路上遇见了刀客……"老天爷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嫂子抱着她日讲夜劝，泪水比她流得还多！那时候她小，还不知道给老天爷讨理，以后，有一句话语就常常跳出来：老天爷犯糊涂就不能纠正吗？来到郭家的第三个夜晚，这句话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对，她感到应该纠正老天爷的糊涂！

二

花娘一直对这桩婚姻不满意，尤其对"妨夫"这一条有大意见。不过老先生同意，一山也点过头，她还能说些啥？看着一件一件地往外抬卖家具，花娘终于忍不住来问丈夫："老头子，有一件事我憋了几天了，今天还想问一问，咱们和云家订婚时算卦合八字，不是说女方命相妨夫，为啥咱就愿意了呢？""为啥愿意？"郭老先生拿起自己的羊皮袄看着，"咱这儿的闺女十五六岁就嫁人了，她为啥到二十才结婚呢？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先寻的那一家男孩儿不是没过门丧了吗？如果说妨夫，那就算破了。再说，一山也不是头一次娶亲，他是第三次！你知道，我其实是压根儿就不相信算卦……""你不相信！这下相信了吧？我看她妨夫妨的劲头还大着呢！才来头一天，夜还没过呢，就把丈夫妨到土匪窝子里去了！谁知道以后还会闹个啥样呢……"花奶奶咕噜着，"再说，你看她来时啥打扮，光桃木剑就带了两把，头上一把短剑，腰里一把长剑……""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郭老先生有些不快。

花奶奶不听，继续嘟囔："一山临上马摔了个马泡罐子你知道吗？哼，半路子拐回来也不吉利！娶媳妇兴半路回来吗？还不定闹出个啥事来呢！""出去！"郭老先生大喊一声。花娘不满地看老先生一眼，连忙走了出去。

老先生毕竟是身体不行，没到晚上就又躺倒在床上了。巧巧坐在爷床的另一头，自己玩着抓杏核儿的游戏，撒开，抓起来，抓起来再撒开。新媳妇端着熬好的药走进来，说："爹，喝药吧！"巧巧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手指着新妈厉声喊："你出去！不要你进来！你妨夫！还拿桃木剑杀我娘！……""巧巧！"郭老先生大声地制止她。巧巧不听，继续喊下去："你坏！你坏死了！还我爹爹，你还我爹爹--""领她出去！"郭老先生大喊。花奶奶连忙抱起巧巧。巧巧又哭又刨，大声喊着："我要爹爹！我要爹爹！爹爹呀--"郭老先生忽然泪流满面。

夜更浓了。夜猫子凄厉的叫声，一高一低地应和着，从远处来到屋顶。

"爹，我想给您老商量个事？"新媳妇两眼含泪。"嗯，说吧。"爹不睁眼。新媳妇给爹掖了掖被子："土匪声言要佛头，您儿这事就一定跟佛头有大关系。可三天了咱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个啥绑咱，佛头究竟是咋着一回事！""嗯。"郭老先生应一声。"我有个想法。"她看着爹。爹不说话，显然他是想接着往下听。"咱家里应该有个人亲自去看看，不能光让外人跑……""是应该有个人去看看，"老人家睁开眼，"唉，谁能去呢？你看我这身体！你二叔，还不胜我哩！""一方呢？""一方？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光想叫你出点儿啥呢！昨天你没看，还没有干啥呢就提出给我要秘方！你刚进门不知道，咱郭家是老三门，咱是长门，您二叔家是二门，一方家是三门。祖上的规矩，行医的秘方只传一门。二门的一川是个傻子，这你知道。咱长门要是有个啥闪失，不就数到他三门了？唉，猛一看咱郭家的人不少，说到实处了，还真没人！你看看有谁能去？"老头儿说着要坐起来。

第14节：第三章 没药(3)

新媳妇连忙扶爹坐好，平静地说："爹，我去吧！""啥？你说啥？"公公坐直了，惊讶地看着媳妇。新媳妇抬起头来："我去！"公公吓了一跳，像看着一个怪物似地看着媳妇："嘿嘿，你去？你能去吗？"新媳妇笑了一下，说："爹，古有花木兰，代父去充军。我就代您老去看看您儿，难道他们能把我吃了？就是把我吃了，只要您儿能回来，丢卒保车，咱家也是值得的！"老先生不允："那是土匪窝子，一群恶狼！你一个妇道人家，新媳妇……"新媳妇高了声音："爹，她花木兰都会女扮男装，我就不能……""不行！坚决不行。你一定要断了这个念想！"郭老先生高声说过就变成了喃喃自语，"花木兰女扮男装，那是戏文。戏文咋能当得了真！戏文当不得真啊……""爹，您就让孩儿去吧！女婿究竟是个啥模样她的媳妇还没有见过呢！"新媳妇忽然泪流满面。"孩子，爹也不怕你难过，我对你实说吧，无论谁去你也不能去！我要对得起你，对得起你爹！"郭老先生闭上眼睛复又躺下，两行泪水潸潸而下。

花娘可不这么看，当她听了丈夫的述说，立即就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她去去有啥不中？要是她真能换回一山，我看也值。她年轻轻的，不能光会妨丈夫，也得有对得起丈夫的地方……"郭老先生坚决地摇了摇头。"老头子，你听我说……"花娘还想解释，老头儿瞪起眼睛："我就是不为媳妇考虑，不为我亲家考虑，也得为我郭家的名声考虑，我不能让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去土匪窝子里换回我的儿子！那、那我们郭家、我们郭家的男人还有脸吗？我们郭家的祖宗还有脸吗？我们郭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有脸往人前站吗？哼！"花娘听完再不吭声。

老天爷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云大妮认为土匪绑走郭一山就是老天爷犯了糊涂。她必须抗争，必须给这个糊涂一个坚决的抗击。她知道公公不会让她去，她给公公说的目的不是让公公同意她去，她是把她的想法告诉老人她一定要去。她从公公屋里出来去上头门，正碰上孙大头来送卖地钱。"孙叔，"她连忙把孙大头领进了客房，倒了茶水奉上。

"郭太太，卖地的钱我都带来了。一共十八亩地，还有十四亩没有交钱。"孙大头说着，把钱袋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老先生好些了吗？""刚吃了药。"孙大头站起来，一口气喝干茶水，说："我去给他学学嘴。""慢，孙叔，我想给您商量个事？"新媳妇拦住他。"啥事？"孙大头复又坐下。"我爹想请您再去给土匪交涉一次。""再去--也可以。"孙大头迟疑了一下，"刀快不杀来使。尤瞎子这个老土匪该不会把我也绑了吧？"

新媳妇往外瞅瞅，小声说："孙叔，我想跟您一起去。""啥啥？你说啥？"孙大头看着新媳妇。新媳妇坚决地："跟您一起去、去看先生。""跟我一起去？"孙大头瞪大眼睛。"嗯。""去土匪窝子里？""嗯。""哎哎哎，不中不中不中！"孙大头的手摇得像扇子，"您可去不得！孩子，那是野狼窝、阎王殿！你真是去不得……"新媳妇从兜里掏出两枚银元递给孙大头："孙叔，您买件衣服，就算晚辈的一点儿孝心！""不行！坚决不行！"孙大头摆着手，不接。"孙叔，你等等。"新媳妇说过出了客房，不大一会儿再转回来，已经变成了文文静静一个小伙子。不仔细看，你还真不知道她是个女流。

"你你？"孙大头一脸惊讶。"孙叔，您就带我去吧！"新媳妇说着，硬把两块银元塞进孙大头手里。"那--老先生可是得同意！"孙大头把两块银元收起来，"他老人家要是不同意，打死我我也不敢！"

三

第二天一早，长衫礼帽的孙大头来到郭家，见过老先生，装上三百块大洋，正要走出院门，"孙叔，"新媳妇喊住他。孙大头站住脚，一愣：

黑呢礼帽，蓝布长衫，一个俊俏的小伙子站在面前。

"你--老先生同意了？"孙大头问。"嗯。"新媳妇点头。"真同意了？"孙大头盯着新媳妇看，"我去见见老先生，他必须亲自跟我说了才行！""孙叔，您咋婆婆妈妈的呀！"新媳妇拉住孙大头，笑了笑，"你想想，他老人家不同意我做媳妇的敢去吗？""那--"孙大头想了想，"我看我还是问一问老先生为好……""孙叔！"新媳妇一声喊，泪水忽然流了下来。孙大头一时犹豫，扁了扁嘴，说："那--那好吧！我真怕--我是真的害怕……不过，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新媳妇扑哧笑了，下意识地拍一下衣襟，说："孙叔，您放心！"

孙大头怎么能放心！走在路上，他一再扭脸看她，男人走，大甩手。女人走，风摆柳。不注意也就罢了，女人势的男人有的是，但若认起真来，女人怎么样也不像男人。首先是腰细、腰软，若是站姿还看不出来，因为有长衫盖着，一走就不行了，孙大头粗通文墨，忽然就想起了"款款"俩字。对，新媳妇走路就有点儿"款款"。他说："郭太太，您得硬住点儿腰。"新媳妇一笑，腰就硬住了。但孙大头还是感觉哪儿不对劲。他说郭太太您前走几步，新媳妇快走几步就到了前边。孙大头终于明白了，新媳妇走路扭屁股。平心而论，女孩子走路摆腰肢扭屁股那是一种妩媚，好看着呢！可今天这事……孙大头不好说出口，但又不能不说。他追上新媳妇，说郭太太您慢些走，尽量--要不你看我咋走的！孙大头示范几步。新媳妇心领神会，屁股就不怎么扭了。又走了一段儿，孙大头还是感觉不对：嗯，胸脯！本来新媳妇是含着腰的，这一挺，胸脯就高了。二十岁的女人高胸脯，你还真没有办法！还是新媳妇想出了主意，她说："孙叔，您不用担心。咱是求人、救人的，挺那么高的胸干啥哩？我走慢些就是了。"两人忐忐忑忑地走了大半晌，终于来到山上一个三岔路口。孙大头站住，辨认着方向。

第15节：第三章 没药(4)

"站住！"不知从哪里钻来出个瘦猴子，灰头土脸的，斜背个鬼头刀。"哎，兄弟，我是平乐的孙大头……"孙大头笑着。"带家伙没有？"瘦猴子显然知道两人没带家伙，要不然他不会这么放松地走上来。"嘿嘿，俺哪有那东西！郭家的，来送钱。"孙大头说着，看一眼新媳妇。"这是规矩懂不懂？他娘的规矩谁敢不听！"匪兵说着在孙大头身上摸了一遍。孙大头知道咋对付他，硬是没损失一文钱。

瘦猴子显然有点儿不快，"过去！"猛推了孙大头一把，又指着"小伙子"大叫："你！""老总，您辛苦！""小伙子"掏出一块银元递过去。瘦猴子接钱在手，很内行地放嘴里咬了一下："嘿嘿兄弟，不是我要给你过不去，是规矩要给你过不去！"说着就去摸"小伙子"的腰。"老总！""小伙子"忙递上一根儿香烟卷，瘦猴儿刚接住，"小伙子"连忙擦火让吸。烟薰了左眼，瘦猴儿斜着右眼又要搜，"老总！""小伙子"把一盒香烟扔在他怀里。瘦猴子接住烟盒，禁不住惊叫一声："美丽牌！"看着烟盒儿上的美人吸烟图，禁不住在嘴上亲了一下，顺手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四

麻袋套住头，又被反绑了双手，郭一山被按上了一头毛驴，他怕两眼瞎黑掉下来，后来才知道根本掉不下来，因为前后左右共有四个人押着他呢！刚套上麻袋的时候只顾紧张了，屁股和腰被踹了几脚，也没感到疼，走了一阵儿，又被凉风一吹，各部的感觉才渐渐醒过来。最先睁开眼的是嗅觉，它是被一股血腥气熏醒的。这血腥带着些泥土和腐烂混合的气味儿，这气味儿太浓了，浓得不仔细辨别就很难感觉到。郭一山吃了一惊。疼感忽然就醒来了。疼感是被嗅觉唤醒的。腰和屁股都疼起来。细细地体会一下，知道内衣已被湿透，只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杂踏的脚步声接着也响起来。他清晰地感到，人脚的声音是长的，踢踏，踢踏，踢轻踏重，踢短踏长……根据踢踏的长短轻重，他判断押他的有六个人。过小河时，他感觉是五个，等到了旱路上，他感觉还是六个。驴蹄的声音是圆的，????……圆得细圆得小圆得精致，圆得让人想哭。郭一山想起了爹，鼻子一酸，泪水就下来了。他谁都不担心，只担心爹。爹看他比看他自己重要。月香死后，爹病了一场。爹病刚好，一山也病了。爹病是因为操心劳累，一山却是受了风寒。一山躺在床上一天没吃饭，爹坐在床边一天也没吃饭。一个儿是心，两个儿是胆。一山是爹的心！六十六岁的人了还患着哮喘病，爹能受得了吗？找到了理由的泪水汹涌地往下淌。驴忽然一顿，站住了。"下来！"一个混浊的男音。骑一个光身子毛驴，郭一山早就想下，可是眼蒙着手绑着，不知道咋下。肩膀一紧，他被两个汉子提溜到地上。接下来便是被架着走，快走，像抢什么东西。一圈儿一圈儿又一圈儿，大概走了十四五圈儿。从脚下的平坦和转圈的范围看，这是一个麦场，果然，就听见一句"把驴拴磙框上！"之后上了山路。手被松了，麻袋却不去，直到被推进一个潮湿的窑洞。

郭一山并没有流血，血腥味是那个麻袋上的。麻袋一去他立即就明白了，因为黑色的酸腐味一下子就赶跑了红色的血腥味。既没受审，也没挨打。郭一山待到天亮又待到天黑，除了吃两顿窝窝头，竟没有人来看他。他很纳闷儿，忍不住就问门外的小看守："小兄弟，你们为啥绑我呀？""想绑就绑，没有为啥。""那为啥给我要佛头啊？""想要就要，没有为啥。"郭一山叫他弄糊涂了："没有为啥，那为啥要这样呢？""没有为啥，所以这样。要有为啥，或许就不这样了！"

啊！郭一山长到三十一岁，念千卷经书识万卷药理，咋也不明白这"没有为啥"究竟是因为啥！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又一次白日经天，他终于用血的教训明白这"没有为啥"究竟为啥了：

两个土匪，一个是矮个儿，一个大胡子，满脸狞笑着走进来。大胡子笑着问："郭先生，在这儿住得好吗？"郭一山正坐着，连忙站起来，"二位兄弟，请问……""不要"请问"，我们问你呢？在这儿住得好吗？""这儿、这儿当然，不好……"郭一山嗫嚅着。咚一拳，郭一山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起来！"小个子只有四尺多高，简直就是侏儒症患者了，下手却狠。他拉起郭一山，叭叭叭又是几个耳光。郭一山的鼻子登时流出血来。

"知道为啥打你吗？"小个子问到了实质。郭一山摇头。

"真不知道？"郭一山点头。

"胡子哥，你给他讲讲！当代名医呢，竟这样不通道理！"小个子大声嚷着。"兄弟，你说让我给他讲？"大胡子阴笑着。"非你给他讲不明白！"小个子退到一边。大胡子猛一脚把一山踢倒在墙边，"这世界谁本事大，谁他娘挨打！你问我们为啥打你？谁让你有本事？谁让你本事比刘先生强！"说着又是一脚。"刘先生？刘先生我不认识啊……""刘仙堂你不认识？装啥大头蒜呢！""刘仙堂？刘仙堂我也没得罪过他呀？""哎呀得罪不得罪跟俺弟兄俩没关系。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这就是替刘先生消灾的知道吗？我们不打你，我们就得有灾！你是名医呢，治病消灾是你的业，我们有灾了还得麻烦你呢，这一消，就不用麻烦了……"

第16节：第三章 没药(5)

郭一山倒在地上起不来，两人拳打脚踢了好一阵，才喊着累扬长而去。

五

尤瞎子正和赵富宾商量事，忽听瘦猴儿报告，说是郭家来送钱，立即高兴起来："嘿嘿，绑个富户就比绑个穷家强！带他们进来！"孙大头和"小伙子"就走了进来。

"尤司令，您老人家安好！"孙大头抱拳在胸。"小伙子"也忙跟着抱拳。"嗯，这是谁呀？"尤司令看着"小伙子"，故意拖个长腔。孙大头忙应："这是郭一山先生的内弟云先生，想来看看他姐夫。""云先生？"尤瞎子歪头看着，"好俊俏的小伙子，掌起面来让本司令看看！""尤司令。""小伙子"抬起头来，看一眼尤瞎子。

尤瞎子盯着问："做啥活的？""跟爹做点儿买卖。""啥买卖？""卖布。""卖布？阴丹士林多少钱一尺？""布有好有差，价有高有低。司令，下次来，我给您带几匹。""哈哈哈哈，"尤司令笑过，低头对赵富宾说了几句，赵富宾也笑起来。

"司令，"孙大头急坏了，他怕新媳妇露出破绽，头上出了一层汗水，拍着肩上的钱褡说，"这钱--司令您，先收了？"尤司令目光落到孙大头脸上："孙大头，这回送来多少？"孙大头忙答："三百块大洋。""三百块怎么行？两千块，一个子也不能少！"孙大头点头哈腰连忙解释："尤司令，郭家卖过三块地了，还有两块在卖。家具也都卖了，正在卖房子……"

尤瞎子恼了，大吼："别给我说这个，谁叫郭家给马利奇看病啊！马利奇抢我的佛头，他给马利奇看病，不就是帮着马利奇欺负我尤某人吗？马利奇是外国人，尤某人是中国人，说他在帮着外国人欺负我中国人也不冤枉吧？赔点儿钱是小事，我尤某人不要他的脑袋就是客气了！""啊啊……"孙大头胡乱应付着。

"把钱拿上来！"尤瞎子说。孙大头连忙上前。"你不要来，叫云先生送！"尤瞎子伸手阻止。孙大头一惊，但他马上做出笑脸，说："您老人家真会开玩笑，难道我孙大头一送，银元就变成泥钱儿了不成？"说着又要上前。

尤瞎子从腰里掏出手枪，咔啦一声子弹上膛，举枪瞄着孙大头："孙大头，活腻歪了！你再敢上前一步，老子我崩了你！"孙大头吓坏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尤瞎子把枪重重地叩在桌上，"嘿嘿嘿嘿，"笑了，对着云先生招一下手，"云先生，拿上钱来！"

云先生看一眼尤瞎子，接过孙大头手里的钱褡，一步一步地走到跟前，双手托起："尤司令，请您过目！"尤司令不接钱褡，却伸手捉了云先生两手。云先生一惊，猛欲抽手，没承想脱逃的右手却把头上的礼帽碰落下来。钱褡掉地，受惊的银元满屋子乱滚。云先生左手未脱，她边挣边说："对不起司令，我去捡钱！""哈哈哈哈……"尤瞎子抓住云先生的手不放，高喊，"孙大头，你捡！""啊啊，"满头大汗的孙大头连忙趴地上捡钱。

尤瞎子摩娑着云先生的左手："云先生，好皮肤啊！""尤司令，你……我去给您捡钱！"云先生索性不挣。尤瞎子一抬头，忽然发现云先生耳朵上的耳坠孔："啊……"云先生猛地挣出尤瞎子的手，连忙去捡地上的礼帽。

真让孙大头说对了，女人就是女人。不认真看也就罢了，一旦被怀疑上，那就很难再掩盖下去。新媳妇弯腰捡钱的时候，她的发型再一次出卖了自己：男人的头发是打圈儿剃的，女人的头发则是满头留。秀气的"云先生"的秀气的头发周围，一点儿剃过的痕迹也没有。看透真相的尤鹞子颇为兴奋，连忙歪过头炫耀给赵富宾。"是吗？"赵富宾瞪大眼睛。"看嘛！"尤瞎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欣赏起捡钱的"云先生"。

地上的钱终于捡完。孙大头掂着钱褡，一时不知道是送还是不送。尤瞎子不理孙大头，他盯着云先生，阴阴地说："云先生，您往前站！"云先生往前走了两步。"再往前！再往前来嘛！"云先生又走了两步。

"嗯？"尤瞎子对赵富宾示意，"好好地看看！""嗯。"一眼就看见了云先生的耳朵眼儿，赵富宾不得不点头，不得不佩服尤瞎子的眼力，就他那一只眼，还戴着墨镜，竟能了然于复杂的真相。"司令英明！"赵富宾向尤瞎子伸出拇指。

说实话，为了今天的装扮，新媳妇一夜没睡，真算是殚精竭虑。她先是把丈夫的大衫改短，适合自己的身材，又剪掉粗大的辫子，做成流行的背头--应该说，大致是背头的样子。丈夫的头大她头小，礼帽内她又衬了一块儿布，甚至她把内衣都换成了丈夫的。可是，可是耳朵眼儿她真的忽略了！当时她摘下自己的耳坠时也想到了耳朵眼儿，可她想着钱一交就能见上丈夫了，谁会关心一个男人的耳朵呢？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尤瞎子好男色！尤瞎子一眼就看上了"他"的清秀，"他"的腼腆，"他"的大男孩儿身材。他本来是想近看看"云先生"的靓姿，没承想有了更大的发现：一个有着男人气度的女孩儿！既是大男孩儿，又是大闺女！尤瞎子当时就想喝退左右来一个痛快。可是，他毕竟老于江湖，他要看看这里边究竟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什么没有，他怕有诈！

第17节：第三章 没药(6)

尤瞎子得意地笑了，他故做和气地说："云先生，请把帽子取下来？"云先生犹豫一下，还是取下了帽子：流行的男孩儿发型。细细看去，不但周围没有剃过的痕迹，发型也显得马虎。尤瞎子很满意。尤瞎子嘿嘿地笑了一阵，说："云先生，请不要介意，我刚才和赵司令打了一个赌。他说你是小姐，我说你是先生。现在，请先生脱下大衫，帮我赢了赵司令这一百块大洋的赌金，我们俩二一添作五，咋样云先生？"

从尤瞎子抓住云先生的手说"好皮肤"时，孙大头就知道麻烦了。但那时他还没想到会麻烦到这样。现在，一听叫"脱下长衫"，孙大头的腿不觉地就哆嗦起来。别看尤瞎子就一只眼，亮得很，他看着孙大头笑了笑："大头，你一定会站在我的一边，对不对？""尤司令……尤司令……"孙大头使劲擦汗。

"哈哈哈哈，云先生，脱吧！"尤瞎子高喊。云先生不动。

"你敢抗拒我的命令？"尤瞎子恼了，"来人！""到！"两个匪兵跑进来。"把他的大衫给我扒下来！""是！"两匪兵如狼似虎冲上前来。

"慢！"云先生大喊一声。

"停！"尤瞎子右手抓枪，左手往外摆了两下，俩匪兵连忙后退几步。

云先生撩了撩衣襟。"嘿嘿，脱吧！"尤瞎子又催。

云先生撩了撩衣襟，一根半截铁锭子从襟下拔出来。她用尖锋对准自己的喉咙，大声说："尤司令，既然您看出我是个女人，那我就给你实说了吧。我是郭一山的老婆，上山是为了看我的男人。尤司令是江湖豪杰，绿林好汉，该不会难为一个弱小女子吧？""说得好，我爱听！"尤瞎子忽然阴下脸来，"那，我要是难为你呢？"云大妮笑了，说："明年今天，那就是小女子的周年忌日了！"说着，一用劲，一股鲜血从脖子里流出。

"慢--"尤瞎子一声大喊。"啊！"赵富宾也惊得站了起来。"郭太太--"孙大头一屁股蹲在地上。尤瞎子一伸手，赵富宾坐下来。

"好刚烈的女子！"尤瞎子挥着手，"都退，你们都退下去！"两匪兵连忙退走。云大妮不动，一脸平静，任血顺着铁锭子往下流。

"佩服佩服！云小姐，您……"尤瞎子站起来。云大妮纠正他："郭太太！"尤瞎子一愣："啊？啊啊，郭太太！郭太太真不愧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啊！花木兰，穆桂英，那都是戏文中唱的，今天，你让尤某人开了眼界！古人云，惺惺相惜。郭太太，我尤某人也是被人刀架了脖子，才不得不请郭先生上山的。我要好好地招待你！来人！""到！"三个小匪应声而至。"清扫道路，我要陪郭太太去看郭先生！""是！"

尤瞎子扭头对赵富宾高声又说："富宾，你通知大师傅，让他杀猪一口，宰羊一只，我要好好招待我们尊贵的客人！郭太太，我是个粗人，请您千万谅解，宽恕了我的鲁莽！请给郭太太疗伤！""不用！"云大妮慢慢拔掉铁锭子，紧紧地攥在手中，"尤司令不必破费，我只想快些见到我丈夫！"

赵富宾站起来要走，尤瞎子追他两步，趴在赵富宾脸上，小声说："你知道富宾，尤某人啥都不缺，就缺一个能配得上我的压寨夫人。富宾，你一定配合我！""您放心尤司令！放心！"赵富宾拍一下胸脯。

六

自从绑走郭一山，刘仙堂就高兴疯了，出来进去都唱戏。本来他会唱很多段戏的，《 二进宫 》《 三上轿 》《 四郎探母 》什么的，不知道为啥，这一高兴，那些戏全忘了，就只剩下了两句：西门外放罢了三声大炮，伍呀伍云昭，伍云昭坐上了马鞍桥那嗬嗬…… 一天下来，口不离曲，曲不离这两句。你要说刘仙堂只顾高兴了，也不全对，因为他在高兴之余也有担心。他是下了决心要趁此机会弄死郭一山，从此一劳永逸的。他怕他的目的不能实现，所以一会儿唱戏，一会儿又焦躁不安。郭一山是二月初二晚上被绑走的，孙大头是初三上的山，新媳妇去的这天是二月初五，也就是说，从初二到初五郭家才去了两趟。刘仙堂可比郭家忙，初二那天是说服尤瞎子绑人，他去一趟；初三晚上他通过二孬买通了胡子和小个子，又去一趟；到了初五，刘仙堂又上山了。媳妇王桃儿不放心，拉住他不让去。他说你懂个屁，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死是活只能这样了。他要一举定乾坤，再不让刘家的后代们受郭家的窝囊气了！王桃儿说给土匪来往只会有坏处不会有益处，刘仙堂说龟孙才不知道这道理呢！可只要对郭家的坏处比对咱的大，我就给他土匪来往！王桃儿咋也不明白，人家的大坏处能抵消自家的小坏处吗？土匪要要你一条腿你也给他？刘仙堂瞪起眼看她半天，看得她心里直毛。刘仙堂说，那土匪是不是要郭一山两条腿、三条腿？为了刘家的兴旺，我给他郭家斗到底了，如果尤瞎子说要我一只眼，就能换郭一山的两只眼，那我现在就挖给他！

这下轮到王桃儿瞪眼了。王桃儿一瞪眼，刘仙堂跑走了。

第18节：第三章 没药(7)

刘仙堂来到山上的时候，正碰见两个小土匪在扫地，他来过两回了，有的人已经面熟，加上心里高兴，信口就问了一句：尤司令要娶太太了？小土匪并不买账，信手就给他一巴掌：妈拉个巴子，操恁些心干啥？刘仙堂马上就闭嘴了。心里想着，见着尤司令了，非垫他娘一砖不行！打他这小子斜眼儿。又转了两弯儿，迎头碰上赵富宾。赵富宾像有啥心事，低着个头，年轻的护兵背枪跟在身后。他犹豫了一下，就站住脚等赵富宾抬头。赵富宾不抬头，就要走过去了，他喊了一声："富宾，赵司令……"

"妈拉个巴子……"斜眼儿又想发作，没想到赵富宾一愣神，竟接了话："啊！刘先生？"显然他是真的没看见。"你怎么又来了？"赵富宾说着皱起眉头，很讨厌的样子。刘仙堂笑了，说："啊啊，我有重要的情报，要见尤司令和、和您！"赵富宾忽然眼睛一亮，说："啊，好啊！斜子，你送刘先生去司令部，我去喊司令！""是！"斜子押着刘仙堂就往里走。

七

尤瞎子不食言，他让二十几个小匪清扫了山路，就陪着郭太太去看丈夫。说陪着，确实是不打折扣的。一会儿伸手示意，一会儿颔首微笑，新媳妇过门槛的时候，长衫绊了脚，他差一点儿就要伸手去搀了！孙大头胆怯地跟在后边，尤瞎子扭脸开着玩笑，大头，我可得好好谢你，天下英雄惟曹刘，能结识女中豪杰云小姐，你立的可是头功！孙大头擦擦头上的汗，嘿嘿了两声。云大妮脖里的血已经不流，攥在手里的铁锭子上，鲜血变紫，映着山间的天光云影，像夜间游走的蚰蜓，一闪一亮。没有人知道尤瞎子的心思，惟有赵富宾除外。赵富宾知道该怎样配合尤瞎子。去年冬天，尤瞎子抢了阎大户的小儿媳妇紫玉，紫玉十八岁，身材妖娆，皮肤姣好，尤其是一张小嘴，越是生气越是好看，努起来像一朵待开的月季。尤瞎子不忍强逼，学他的三叔尤老虎，把一副春药悄悄放进紫玉汤中。半个时辰后，紫玉被烧得小脸儿通红，不时地伸出舌头舔嘴唇。尤瞎子于是得遂心愿。今天，赵富宾安排了大厨杀猪宰羊，同时也没有忘记给大厨安排下春药。赵富宾知道，尤瞎子现在做的是游戏，狼吃羊之前的愉快的游戏！

尤瞎子一行正走，赵富宾大步追了上来："司令！""富宾，都安排好了吗？"尤瞎子一脸郑重。"都安排好了，猪羊都在杀！"赵富宾走到跟前，故作神秘地说，"司令，刘仙堂来了，说是有重要的情报即刻要见您！"赵富宾声音并不低，身边的人都能听见。"即刻？"尤瞎子皱起眉头。"看样子很急！"赵富宾强调。尤瞎子略一犹豫，一语双关地说："那好吧！你替我好好地招待客人，决不能有半点儿闪失！""是。司令！"赵富宾大声应着。"云小姐，失陪了！"尤瞎子说着弯腰一躬，孙大头和云大妮都连忙回礼。

"哎哟！哎哟--"听见惨叫声，赵富宾感觉不好，掏出枪来，喊一声："狗子，快！"几个人快步上前，猛一推门，禁不住大喊一声："你们干啥？"

胡子看是赵富宾，并不怎么害怕，笑着说："赵司令，这小子骂人！"昨天一顿暴打，今天又是一顿，郭一山躺在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没有骂人……"

"混蛋！"赵富宾抬手给大胡子一个耳光，"谁让你打的？"喊着，又往小个子屁股上踢了一脚，"谁让你们打的？滚！"两个家伙跑出来，赵富宾又跟着骂出来："王八羔子，反了你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碰郭先生一个指头，知道吗？狗子！""到。"狗子应。"你换下他俩！""是！""滚蛋吧！"看着两个家伙，赵富宾大声骂着，"一点规矩没有！"

孙大头看有机会，忙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递上去："富宾，啊啊赵司令，您看……今天这事？"赵富宾一挥手，几块银元应声落地。孙大头愣了。赵富宾往外一指："你们俩立即逃走！从这儿！""啥？"孙大头和云大妮同时惊问。"尤司令要……哎，你们俩要快点儿逃走！听明白没有？"赵富宾头上有了汗珠儿。"好，好！郭太太，既然赵司令拼死帮咱，咱就快点儿走吧！"孙大头着急地说。

云大妮想了想，说："赵司令，我拼死来了就是想见见先生。先生现在就在眼前，您、您还是让我见一见吧！"说着，就往里走。孙大头伸手想拦，赵富宾咬了咬牙，说："快点儿进去，说几句就走！尤司令看上你了知道吗？"云大妮头一低，说声"谢谢赵司令！"，扭脸进了窑洞。"越快越好！"孙大头追到门口。

新媳妇走进窑洞大喊一声："先生！"郭一山挣扎着站起来，颇感惊讶："你是--""我是你媳妇！""啥？"郭一山抓住媳妇拉到门口，"哎哟你、你咋来了？吃了豹子胆了！"郭一山头发凌乱，满脸血痕，身上的衣裳还是结婚那天新郎倌的大红的袍服。"先生！"一声痛叫，新媳妇泪水横流。"爹，好吗？"郭一山问过，自己也哭了。"爹、爹好。"新媳妇说过，猛地扑进丈夫的怀里，两人哭成了一团。

第19节：第三章 没药(8)

门外的人都急坏了！赵富宾一块一块地往沟里踢着石头。孙大头满头是汗，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去。

新媳妇忽然止住泪："咱爹问，是不是咱得罪谁了？你想想，咱究竟得罪谁家了？"郭一山擦了擦泪："刘仙堂！是刘仙堂告的咱……"

司令部的护兵黑块儿跑过来，一边喘一边说："报告赵司令，尤司令让我喊你！说有急事，让您快过去，我在这儿看着！"正蹲着的孙大头闻言，猛地站了起来。"不用。"赵富宾一脸严肃，"有狗子在这儿就行了！你快去回报司令，说我马上就到！"黑块儿犹豫着。"去吧黑块儿！"赵富宾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司令！"黑块儿一笑，转身就跑。

孙大头小步跑到门口，颤抖着声音，刚喊了一声"郭太太……"新媳妇快步走了出来。"从这儿上岭！一步也不要停留！"赵富宾指着旁边一条小道。两人连忙就走。"狗子，你去送他们！"赵富宾说过，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八

赵富宾走进司令部的时候，尤瞎子正哈哈大笑。赵富宾要分享快乐，就问是什么好事。尤司令一听又笑了，说，刘先生说女人像狗，谁先喂它它跟谁。刘仙堂上头上脸地接了一句：云大妮正等着司令您喂呢！"扯淡！"尤司令忽然不高兴了。刘仙堂不敢吭声了。黑块儿在门口一晃，尤瞎子看见了，扭头问赵富宾："云小姐那儿谁在支应？""司令放心，狗子在呢！厨房也做了安排，药都下上了！"

"嗯，"尤瞎子皱起眉，"云小姐是个刚烈的女子，药可以用，但千万不能强逼！咱山上啥都不缺，就缺这么个女子啊！传我的令，以后都称云小姐，乱称呼的一律打嘴！"

刘仙堂又想说话，尤司令忽然摆了摆手，说："富宾，刘先生送来个扯淡的消息。"一转脸看着刘仙堂，"刘先生，你给赵司令再说一遍。""郭家已经告了官府。我听说，官府正在调兵！"刘仙堂看着尤瞎子，"郭老头子在村里说的。他说官府的军队马上就要开过来救他儿。""你说郭家浑不浑？告官府！北伐军的革命政府还是直系的吴佩孚？官府要是能管，那我们这碗饭还能端吗？"尤瞎子大声地嘲笑着，"官府不来郭一山还能活，他们要是敢来，我就先给他宰了！"刘仙堂火上浇油："郭老头子劲大了，说，尤瞎子，他娘的一个子儿也不能给他！""啥啥？你再说一遍？"赵富宾大声问。"郭老头子说，一个子儿也不给呀！"刘仙堂重复着。"一个子儿不给，那他们今天送的是啥？不是钱吗？"赵富宾看一眼尤瞎子，又看一眼刘仙堂，"刘先生，刘家、郭家有仇这是小事，歪报了消息，误导了司令你就不好屙了！再说，"尤瞎子"也是你叫的？""我不是学的郭老头子的话吗？尤司令，"刘仙堂看着尤瞎子尴尬地笑了两笑，"这是缓兵之计！一定是他郭家的缓兵之计！"

"富宾，不管刘先生的消息是真是假，咱都得提高警惕，别他娘真上了官府的当！这事我经过。刘先生，你不是要看你表弟吗，晚上一块儿喝酒！""谢谢司令，谢谢司令！"刘仙堂站起来。"富宾，走，跟我去接云小姐！"尤瞎子戴上礼帽，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忽感满面春风。

九

三个人跑到崖下，狗子举起枪来，对着天空。

"孙叔，给！"云大妮掏出五枚银元递给孙大头，"快谢谢这位兄弟！"

孙大头接过，硬塞进狗子手里。"别?嗦了，快走吧！"狗子说着，对天扣响了扳机：

叭--叭--

疾风一般，云大妮、孙大头顺蜿蜒小道卷下山去。

第20节：第四章 独活(1)

第四章 独 活

苦甘平无毒散肌表八风之邪利周身百节之痛

-- 《 本草纲目 》

一

郭老先生微闭双目靠在床头，大概刚喝完药，碗还在旁边没有端走。在床的另一头，躺着的巧巧已经睡着，叭一声，手里的响蛋儿掉在地上。郭老先生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外边。花娘从外边小跑着走进来，略显神秘地喊："老头子，老头子她回来了！"郭老先生猛地坐起来："真回来了？""真回来了！""快叫她进来！"

花娘面现得意，她扭脸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丈夫说："老头子，你这一回可得使使家法！刚进门就不把老公公的话当回事……""你快去呗！"郭老先生急了。

新媳妇和孙大头几乎是一口气跑了这几十里，回到家往椅子上一坐，就起不来了。云大妮想自己是主人，挣扎着给孙大头倒了一杯水，孙大头接过，一仰头就没有了。云大妮再倒，孙大头再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孙大头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禁不住哈哈地笑了："你也快喝点儿吧！"新媳妇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孩子，我总算把你囫囵着送到家了！我现在得回去换衣裳，十二个真魂你给我吓掉了仨，我这俩腿都快变成面条了！"孙大头说着站起要走，花娘走了进来，说："大头，吃了饭再走吧，饭还在锅里呢！"一扭脸对新媳妇说，"快去吧，你爹喊你呢！""孙叔，您先坐！"新媳妇说着，出了客房。

新媳妇先回了自己的新房，她去掉礼帽，脱了长衫，又脱了棉袄，想了想，踅转身闩上门，坐到床上又脱棉裤，汗出得太多，整个内衣全透了，一解扣像掀开了蒸馍的笼屉，嘘嘘地直冒热气。她拿起手巾，风快地擦着身体，当擦到脖子的时候，她禁不住走到梳妆台前：自伤的时候她太激动，手一抖，锭尖儿斜了，要是不抖，她今天非死不可。现在留下了银元一样大的紫和小枣一般大的血痂。鼻子一痒，连打了两个嚏喷，她连忙穿起自己的衣裳。又拿梳子理了理发，从衣架上取一条花绸巾，叠几褶，围在脖子里盖住伤口。站住，定了定神。

新媳妇轻脚走进上屋，看爹挺挺地坐在床头，喊一声"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爹，孩儿不孝，没有听您老的话。现在，请您老惩罚，打，骂，孩儿都认！"郭老先生一声不响，定定地看着媳妇。新媳妇磕完头，好一阵不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孩子，土匪没有难为你？"郭老先生小声问。新媳妇红了眼睛，说："没有。"郭老先生往后一仰，泪水夺眶而出。过了好一会儿，老先生才睁开眼睛，他看媳妇还跪着，这才伸出手向媳妇示意，说："起来吧孩子，你是咱郭家的功臣！""爹--"新媳妇哭起来，长跪不起。

"我咋也没有想到，郭家会过到这步田地，让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去冒这么大的风险……"郭老先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新媳妇也哭了，说："爹，孩儿有错！""起来吧孩子！"郭老先生挣扎着起床要搀媳妇。新媳妇连忙爬起来，去扶公公。

郭老先生坐好了，问："一山，他、他挨打没有？""没、没有。"新媳妇说着，又流下泪来。"真没有？"爹看着媳妇的脸。新媳妇振作起来："真没有爹！一巴掌也没有挨！""嗯，这我就放心了！咱长门就一山自己。从小到大，他没挨过一个指头啊！"郭老先生叹着，拭了拭眼泪，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知道了为啥绑咱吗？"媳妇把掌握的情况给爹学了个清楚。

"……真是"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尾（ 音yi ）。"我咋也想不到，咱能得罪他刘家！咱是先生，只看病不卖药，除了骨伤药，咱开出去的方子都是在他家拿的药。他刘家的生意有咱郭家一半的功劳啊！"郭老先生摇着头，气得直哼哼，"我就不明白，咱咋能得罪他呢，你说？"新媳妇说："爹，我看孙叔说得有道理。""大头咋说的？"爹看着媳妇。"他说，自古都是看病不卖药，卖药不看病。他刘家从他爹那一辈开始，既卖药又看病，想获大利。咱呢，给人看病分文不取，这不就把他刘家比下去了嘛。他嫉恨咱！"爹点了点头，说："有理！"

花娘走进屋子，看两人谈得投机，不解地看一眼，悄悄坐在床沿。

郭老先生说："从明天起，我要把地全卖了，房子也全卖了，咱家五口人都挪到里头那三间药房里去住，倾家荡产，我也要把一山赎出来！哼，他想让咱死，咱还得好好活哩！"花娘禁不住小声叹着："没地了，全家吃啥呀！""地是人挣哩！有人啥都有，没人了地再多有啥用！卖！"郭老太爷说罢使劲咳嗽起来。

"爹，孩儿有个想法。"新媳妇看着公公。"说。"郭老先生闭上眼睛。新媳妇问："那尊药王是不是玉的？""当然是玉了，还是上好的玉呢！"郭老先生大声说。新媳妇看着公爹："上好的玉？""可不。庚子年慈禧太后从西安逃难回京路过咱洛阳，老佛爷手上长了个大筋疙瘩，疼得夜里睡不好觉，知府文悌是她的娘家侄子，八抬大轿请我过去，说是要给一个贵人看病。"老人睁开眼睛，一脸幽深的表情："文知府领着我进个门，进个门，又进个门，一共过了五道门，哪一道门都有兵丁把守！我就?道要看的病人不一般了。到了一个不大的暖房，文知府让我停住，他自己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是老佛爷这会儿高兴，赐我一见。这时候我才知道是给太后看的。我的心怦一下子就跳得快了。你不知道，慈禧太后的名声可不大好，谁要是得罪她了，一会儿就能要你的命！一进屋子，先跪头，只闻见满屋里都是香气，头也不敢抬。太后说赐座。太监就给我搬了个座。太后说，郭先生，听说你医道高明，寡人的手上起了个疙瘩，你看咋着给消一消？我正发愁哩，小民咋敢摸老佛爷的玉手呢！这时候大太监拿了一大块儿黄绸布，往慈禧太后的手上一搭，我这就能摸了。我摸的是黄绸子，不是太后的玉手嘛！我托住太后的手只一按，就知道这是绾了个筋疙瘩。这个筋疙瘩可不是一天半天了，少说也有五十年！"

"五十年？慈禧太后又不做重活，手上咋会绾住筋疙瘩呀？"新媳妇也听得入了神。"你往下听嘛！慈禧太后也是穷人家出身，她是小时候被选到宫里的。我可不能说有五十年了，女人都小心眼儿，万一怪罪下来咱吃不了就兜着走了！我用左手掐住她上边的太渊穴，右手轻轻地这么一捻，一推，一捻，一推，一捻又一推，那个筋疙瘩咯噔就化开了。我怕它再纠住了，又给她多捻了几遍。老佛爷一摸，没了！当时就笑了，说，我这个疙瘩长了五十二年了！还是我进宫前在家里捻羊毛累的，半辈子没再长，这一段疼起来了！我看老佛爷高兴，说话也大胆了。我说，老佛爷，你还得受点罪，小人家传的展筋丹你还得吃几天。她说，郭先生啊，我天天要吃不少药，能不能不让我吃啊？慈禧太后也可家常哩！我说，那就外敷吧！下去是下去了，后来我听说，老佛爷快死的时候那个筋疙瘩又起来了……"

第21节：第四章 独活(2)

"为啥呀？"新媳妇问。"她没吃药嘛！外用了。那天我要走，老佛爷当时一高兴，就赐咱家个白玉药王。"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我问过做玉的麒师傅，他说，这就是蓝田的玉……"新媳妇叹道："啊！爹，这一定是上好的玉了！"郭老先生点头："那是当然了，皇宫里的东西！"

"我想--"新媳妇欲言又止。"哎，你说吧！"郭老先生看着媳妇。"爹，唉！"新媳妇叹了一声，"爹，孩儿说了，您老人家可别生气，要是不中，就权当孩儿没说。""嗯。你说吧！"公公和花娘都看着她。

新媳妇不看爹："我想着，应该把白玉药王当出去？""当药王？那可使不得！啥卖了也不能当药王！"公公一听就急了。新媳妇说："爹，你听孩儿说，白玉药王是慈禧太后送您的荣誉，放在哪儿它也是咱郭家的荣誉对不对？药王供在咱家里，咱一日三上香，不在咱家供了，咱也是一日三上香。它老人家只是挪挪地方，就能救咱的大急呀！我想，太后娘娘和药王爷九天有灵，也会同意咱这样做的……""不行，不行不行！"公公小声喃喃着。新媳妇不听公公的叹，还往下说："爹，我想了几遍，与其卖房子卖地，不如请药王爷挪挪地方。房卖了、地卖了可是再买不回来，因为价格太低。药王爷，咱随时都可以接他老人家回来……"

时砖头走进来："姑父，外边有人要看病！"新媳妇一扭头："给他们说，不看。"郭老先生看着花娘，说："你去看看，让他们走行了。"花娘站起身来。"我也说了让他们走，可他们不走。"砖头说过，压低声音又说，"好像是那天那个外国人！""外国人？"新媳妇声音倒高了。花娘听见"外国人"，犹豫着，站下不走了。"我去看看！"新媳妇说着站起来，"爹，您老再想想。"看着新媳妇出门的背影，花娘禁不住发表意见："老头子，我看有理！"

二

新媳妇走到大门里，隔门缝儿往外一看：大门外，两盏马灯，照耀着一副担架，影影绰绰七八号人。新媳妇看他们真是看病的，一开大门，高声问："请问，这是哪里的客？"

老陈走上前："啊，您是--郭太太吧？马利奇先生腿摔坏了，是郭先生给看的，现在好多了，想再看看……""啊，看病啊！对不住了，郭先生不在家，你们请回吧！"新媳妇说着就要关门。老陈推住不让关："哎哎，郭先生咋了？"新媳妇说："出事了！"老陈故做不知："出事了？出啥事了？""说那干啥！您又帮不了忙！"新媳妇说着又要关门。老陈进来一只脚："郭太太，郭太太您请说说，或许我们真能帮个忙呢！"

"新娘子，放我们进去吧！我和郭先生是朋友……"马利奇大声喊。"朋友？"新媳妇犹豫一下，把大门敞开了，说，"既然是朋友，那，就先进来吧！"一行人把担架抬到门楼下。

一山这档子事把郭老先生吓怕了，他见媳妇走了一阵儿不回来，就让花娘出来看。花娘也有些害怕，她走出来，站在了屋山头的暗影里。

"您，就是意国的那个马利奇先生吧？"新媳妇大声说。"在下就是。新娘子，我愿意和郭先生做生意，他的佛头将来可以卖给我，我给他好价钱！"马利奇颇热情。"佛头？"新媳妇一愣。

老陈连忙大声解释："马先生说，他是外科医生，做了传教士兼买卖古物，郭先生也是外科医生，做了新郎官兼古物买卖，他想和郭先生合伙做生意，给郭先生好价钱！"

新媳妇一听生气了，不客气地说："啊，这么说马先生，你是彻底错了！郭先生不做佛头生意！他是个医生，只看病。他被土匪尤瞎子绑架了！"马利奇大声说："绑架？不就是因为佛头吗？"

新媳妇往前走了两步："是因为佛头。可不是因为他有佛头，而恰恰是因为他没有佛头！他新婚大喜的日子，一个外国人腿摔折了，肩也摔断了，骨头杵了这么高。作为一个医生，他知道人命关天，若不及时救治，病人不仅会锯腿，还可能危及生命。他不顾大喜日子不能下马、不准落轿的千年规俗，毅然返回为他的病人捏骨疗伤。谁能想到，到了晚上喝喜酒的时候，一群土匪绑架了先生！原来，那个病人抢了土匪的两个佛头。土匪们找不到那个外国人，就绑架郭先生要他包赔！你们看--"新媳妇转身指了指家里，"为了赎回先生，郭家卖了房子卖了地，卖了家具卖了树，总之能卖的全卖了！马先生，您走了那么多地方，见多识广，可您见过这样的情景吗？一个医生救了病人却还要为他素不相识的病人用生命还账！遗憾的是，他的病人还以为医生也和他一样，是个捣腾佛头的生意人……"

"新娘子，不，郭太太！"马利奇大声喊，"在下知错了！在下让郭家和郭太太蒙受了委屈，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知恩不报非君子。马利奇虽是意国人，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我替我先生谢谢马先生您了！"新媳妇大声说，"只是郭先生还没有回来，恐怕无人能为你效力！"

第22节：第四章 独活(3)

老陈说："那，郭老先生呢？"新媳妇回答："老人家重病在身，起不得床。对不起了马先生！"说过，转身就往回走。

三

云大妮和孙大头的逃走，令尤瞎子大为光火："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郭一山这庙在这儿，她小姐能跑得了吗？通知郭家，钱不要了！要他拿女人换男人！"赵富宾给他点了一支烟，他接过来吸着还骂，"能从咱眼皮儿底下逃走，要么是有家贼相助，要么是坏了行内的规矩。我要追查，我不相信找不到原因！"

赵富宾看尤瞎子怀疑上了自己，连忙承担负责："司令，全怪我年轻，虑事不周。我请求您当着众弟兄的面惩罚我，打，骂，罚都行，以整顿队伍的纪律！"尤司令看赵富宾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责怪你，我是太喜欢这个小女子了！敢女扮男装来咱这匪窝儿，敢拿着铁锭子当护身的武器，这叫什么？智勇双全！这样的女人给谁做老婆是谁的福分啊！"

赵富宾知道尤瞎子素来多疑，前两个副司令都没得好死，一个被他毙了，因为他发现他想夺权。一个被他派出去绑架康百万庄园的当家康鸿猷，可又悔言不给他接应，明摆着是整治他的。果然就没有回来，被康百万的家兵抓住点了天灯。他所以二十岁就接了这个副司令，主要是因为他年轻，没羽翼，好控制，他看司令让了步，就接着劝解起来："司令犯不着生气，她那么任侠刚烈，宁折不弯，我看也不是颗好剃的脑袋……"

"富宾呢，我何尝不知道这头难剃！俗话说烈马难骑，可要是能骑服了，不就是一匹好马了？我是真想骑骑她这匹烈马！"尤瞎子嘘出一口烟，再一次感叹，"给谁做老婆是谁的福分啊！"赵富宾笑了，说："她要是坏起事来呢，也比没性子的人坏得有本事！"赵富宾的话让尤瞎子再次想起紫玉，尤瞎子得遂心愿后，便想着紫玉会跟他，也就放松了警惕。再说，他也不相信一个杨柳细腰的裹脚女孩儿会怎么着他。第二天晚上他强行云雨，前门后庭地耍了个痛快，躺床上正吸烟，紫玉忽然抓起了他扔在桌子上的王八盒子。抓起了盒子他也没在意，谁知道这小妮儿在家里见过男人耍枪，怎么一弄打开了保险，她两手举起枪，对着他就扣了扳机。直到这时候尤瞎子才知道危险，可是已经晚了，床上一个猛滚就到了床下，就听见紫玉一声"哎哟！"等卫兵破门进屋的时候，紫玉已倒地身亡。她被石墙上反弹而回的子弹击中了面门！而他，则被她击穿左脚，两个月后才好。软缎儿一样的肌肤，柳枝儿一样的柔腰，喜馍儿一样的小乳，月季苞一样的小嘴儿，竟会突然举起手枪！尤瞎子沮丧了好几个月。

尤瞎子一时无语，使劲地吸烟。赵富宾知道尤瞎子不快，故意岔开了话题："司令，您让胡子和小个子打郭一山没有？""没有啊！他们打了？"尤瞎子扭过头来。赵富宾说："都打好几回了，你我可都不知道！""反了他们了！哼，看来咱这规矩真不能不说了！"尤瞎子找到了撒气的理由，"集合队伍！"

队伍很快集合起来，尤司令走到队前，把三个犯错的家伙，胡子，小个子，狗子，各打了两个耳光，并罚钱二十块现大洋。胡子、小个子是擅自行动，官报私仇；狗子是拉稀脱岗，延误追击；黑块儿也被罚了十块，因为他没有严格遵守命令。赵富宾提着枪跟在司令身后，一脸严霜，虎视眈眈。

打完罚过，尤瞎子瞪起恶狠狠的独眼训话一通："诸位都是我尤某人的乡党，不是沾亲，就是带故。但咱要发大财，成大事，就不能讲这个，得讲规矩！以后谁要再不严格听从命令，擅自行动，就不是罚几个钱的事了，我要砍你的头，要你的命……"

四

大大小小的佛头，高高矮矮地站成一队，一个个微闭了双目，安详得让人想睡。对面坐着的马利奇，歪了头看着，鸟一样的目光，从这尊上飞起来，又在那尊上落下去，扑扑拉拉的翅膀扇动着佛头的灰土。在这宁静的夜晚，在这宁静的窑洞，在宁静夜晚宁静窑洞的跳动摇曳的灯光下，马利奇终于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窑院内的老陈伸着头往窑里偷看。马利奇是个怪人，掏那么多钱，冒那么大的危险弄几块佛头，值得吗？再说，他说他想买龙门山上的卢舍那大佛。卢舍那大佛头顶天、脚拄地，你能买得了？就是白给你，你拿得走吗？怎么拿？可他说，既是他不拿，停不了多久，也会有人把它请走的。就为这个登天般的事，他屡次催老陈去量，他要知道卢舍那的头多高多长，他说他只要知道多高多长，他就知道卢舍那的头颅有多重，就知道用什么方法请走卢舍那。老陈可不是傻子，老陈不仅知道马利奇没法拿走卢舍那，老陈也知道龙门山上的卢舍那不好量，那么高的崖，那么大的佛像，能是一个人的活儿？再说，别的佛灵气够不够他不知道，卢舍那的灵气他是领教过的。有一回他被尤瞎子的队伍追到龙门山，躲在卢舍那的大腿下边，大腿是直的，前边只有几颗秃发似的小草，他只得使劲下伏，心里暗暗祷告：大慈大悲的卢舍那，只要您让小子得逃厄难，我给您老人家烧香磕头，放千头长鞭。几十个"尤瞎子"从佛前经过，竟没有一人发现他。老陈受过卢舍那的大恩，?使能量他也不会去，或者说他也不敢去！可是，他喜欢马利奇的钱，钱他娘真是好东西，既能喝酒又能睡女人！他喜欢马利奇的钱，就收了马利奇的钱。他不喜欢马利奇的活，就不去做马利奇的活。

第23节：第四章 独活(4)

"老陈！"马利奇在洞里喊他。"哎，来了来了！"老陈走进去。"怎么样？量了吗？"马利奇欠了欠身子。老陈夸张地说："量过了。哎呀，卢舍那大佛那是好量的？我们先爬到山顶，从山顶往下吊绳子，然后再顺着绳子……"

"马先生，北京的信。"小眼儿快步走进窑洞，把信递给马利奇，马连忙拆信，边拆边催，"往下说尺寸大小？""尺寸--"老陈做出思考的样子，"头高一丈一尺一寸五分，脸宽八尺二寸五分。不量啊马先生，咱还想凿，这一量啊，我是真不想凿了。"马利奇看完了信，猛地往后一躺，闭上了眼睛。老陈继续往下说，"为啥呢？太大了！根本就凿不下来。就算凿下来了，您想想，几万斤，谁能拿得动啊！"

马利奇躺着不动。

两人看马利奇闭目不动，以为他累了或者不想听了，就慢慢地退了出去。一到院里，小眼儿就不满了，说："老陈，你真去量了？卢舍那可是救过你！""量?！恁高咋上？"老陈压低声音。小眼儿瞪他一眼："那你咋说恁清？还一尺一寸五分！""嘿嘿嘿嘿，"老陈狡黠地笑起来，"越是没去，越得说细。外国佬，他知道?啥！"马利奇忽然喊："老陈，恁俩过来！你们在外边说啥呢？"小眼儿忙接上："吹他咋上去量那个卢舍那大佛呢！一丈，一尺，一寸，五分，细发着呢！"说过，禁不住挤眉弄眼。"就来就来。"老陈瞪小眼儿一眼，连忙跑进屋里。

"你们看，"马利奇指着一尊佛头，"这就是魏灵藏造像龛里的佛头，脸长，鼻高，这样看有点儿变形，仰脸看时就感觉正常了。那时的雕刻家很讲究艺术的观赏效果呀！这佛，仪态安详，面带微笑，好像他知道人间的万千个秘密，只是一言不发，逗你去猜。佛的内心既宁静又恬适，你我都做不成佛。我们顶多只能做做佛的模特儿。你们看！"马利奇闭眼做出微笑的样子，问："像不像？"小眼儿转脸小声骂道："像鬼！""你说什么？"马利奇没听清。"他说你像鬼，魔鬼。不像佛。"老陈揭穿他。"哈哈哈哈，我们只能做鬼！魔鬼是佛的对头。我是魔鬼，但我想当一回佛。你们看，"他指着另一尊佛头，"造像的这个魏灵藏才是个陆浑县的功曹，哪来那么多钱请人雕凿佛龛呢？他一定是个贪官，不是包青天。他搜刮的钱太多了，怕将来入阴曹地府下油锅，来世不能托生为人，他要造一尊佛像赎一赎自己的罪过……"老陈禁不住插话："马先生，造佛像可以赎罪，凿佛头不是添罪吗？我们队伍里就有人说，马利奇摔断腿就是因为凿佛头太多，佛爷生气了要惩罚他！"马利奇笑起来："佛头哪是我凿的？我只是买。掏钱买！"小眼儿说："马先生，你买这干啥？放到家里不害怕吗？""哈……我们不放在家里，我们卖到博物馆。""博物馆不害怕吗？"小眼儿仍然不解。"博物馆--"马利奇想了想，"就是专门放东西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放到那里让人看！""噢！"两人半张着嘴表示明白了。"你们信不信，我想当一回佛……"马利奇说着闭了双目做一个佛相。"哈……你当佛，小心有人把你卖了！"小眼儿给他开玩笑。

"马先生，你这腿还疼不疼？"老陈做个鬼脸儿。马利奇咬牙挪了挪屁股，说："哎呀疼，疼得很！"小眼儿问："这骨折了疼和其他疼比如刀子伤肉是不是一样的疼呀？"马利奇仰脸想了想，用总结似的口气说："骨头断了你才会知道，那皮肉之疼根本不算是疼！皮肉疼疼得浅，疼得夸张。骨折了疼，疼得深刻，疼得实在。骨头折了你才能知道你的身体究竟有多深，因为它就在你身体的最深处疼！它是灵魂的疼……""把腿一锯，它不就不疼了？"老陈说。马利奇抖了一下身子："嗳？和锯腿比起来，还是骨折了好！""马先生你别怕，我听说中国有麻沸散啥的，放鼻子上一闻，啥都不知道了，?锯了……"小眼儿比划着。"你说那是蒙汉药，梁山好汉用的对不对？"马利奇摇了摇头，"我可不想享用贵国的麻药！"老陈说："不锯腿谁享用它呀！可要是真锯，你还得争着享用呢！""所以我决定，拿佛头换郭先生！"马利奇得意起来，"郭先生回来了--""--你就能看病了！"小眼儿接上，"他给你一看病--"老陈接上："你腿就不锯了！"马利奇笑了笑，说："把郭先生换回来，你们说，我是不是做了一回佛？""嗳？那你不是赔钱了吗？"小眼儿叫着。老陈笑起来，说："马先生一赔钱，我们当护兵的不是也没钱了吗？""嗳？"马利奇正了颜色，"你们的钱照给！"

马利奇立即行动，他取来毛笔，给尤瞎子写了一封书信，要老陈和小眼儿明天一早就送。"事成之后，你们把郭先生直接领到咱这儿。"他很自信地做了吩咐。没想到老陈和小眼儿不去，他们怕尤瞎子不讲信用，把他俩扣下来了。马利奇瞪大蓝色的眼睛，仔细地看了两人几眼，说："每人再加一块银元！"

第24节：第四章 独活(5)

加了银元他们也不敢去！马利奇才相信这事真有难度，于是闭上了眼睛。等他蓝眼再开的时候，两个护兵就舒心地笑了。因为他说他要亲自去！当晚，也就是郭老先生听完媳妇的汇报正要休息的时候，老陈和小眼儿骑马来到郭家。新媳妇知道了他们的美意，赏每人五块大洋。小眼儿骑马走了很远，还感叹这样挣钱真是舒服！要是天天有这事，他甘愿不抢不盗！

五

郭一山被绑走，可苦了患病的百姓们。天天都有人来，天天都没人看。有钱的病人还好，推着拉着，就去了别的医家。那些没钱的病人就惨了，尤其是折了胳膊断了腿的，哭着喊着坐等，门内门外，就像是刚刚打过一场小型的战斗。就在新媳妇去当药王的时候，郭家大门外来了一副担架，受伤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因为是孩子，不知道忍耐，一个劲地哭喊。坐等看病的人中都有相识的，其中一个老者认出了来人，站起来大声招呼："福，福！孩子咋了？"一脸汗水的中年人扭过脸来大声应："拴表叔啊，老二淘气哩，腰摔坏了！"拴表叔面现难色："你没听说，郭先生被尤瞎子绑架了！""俺离平乐镇五十多里，哪知道啊！"福皱着额头，"这个王八蛋尤瞎子，谁不能绑，绑郭先生！不是想落骂哩吗？"老有智慧，立即给他出了个主意："哎，福，光骂也不中，尤瞎子不是你姑夫吗？我看，你不如抬着孩子去山里找他！腰摔坏，接不好了，还落大残疾呢！""自我姑死后，我们就不再来往了。谁认他这个王八蛋姑夫呢！"福擦了擦汗，又想了想，说，"事到如今，看来也只能这样！谁知道地方啊？""孙大头知道，他去过两次了！"旁边有人插话。很快，就有人问出了地方，一行人抬了孩子，风一般往外走。福都能上山找，我们为啥坐等？呼啦啦，众病人全都站起，跟着福出了平乐镇。

站岗的瘦猴儿看来了一群农民，抬担架的汉子在早春二月的山风里竟一个个光着膀子，那些背孩子的，吊胳膊的，也都像寻仇人似的，头上冒着腾腾的烟儿，立即横刀拦住："站住！干啥的？""不干啥，看病的！"有人应。瘦猴儿喊："都回去，这儿不看病！"不远处，一个端枪的土匪跑过来，如临大敌般拉响枪栓："你们想干啥？造反吗？"福擦着头上的汗，很不以为然地回答："我要见你们的司令尤瞎子！""啥？你他娘敢喊尤瞎子？活过月了！"拿枪的土匪举枪对准福。"咋？尤瞎子是俺姑夫哩，喊他个尤瞎子咋啦？见了面我还敢抠他的屁股哩！"福大喊。两个土匪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处理。"过！"福一招呼，人们抬了担架就往里闯。"哎哎！"两人横了家伙阻住大伙。"你快去报告！"持枪的喊拿刀的。瘦猴儿转身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大声问："叫啥名字？""倪义福！""啥？"拿刀的土匪又拐了回来，斜眼看着福。福又擦了一把汗："倪义福！""你怎么骂人？你是谁"姨父"？"瘦猴儿恼了，顺过刀来。众人禁不住大笑。"给你们尤司令一说，倪义福来了，他就知道是谁了！"福不笑，大声喊着。

尤司令皱起眉："……倪义福？这个王八羔子，自从他姑死后他就不给我来往了，今天咋想起我来了？啥事？"瘦猴儿报告："他说他的孩子腰摔断了要请郭先生看……""啊！"尤瞎子想了一会儿就说，"让他们进来吧！"

尤瞎子放妻侄儿进来看病，禁不住念起了旧情。三十年前，福还是个光屁股孩子，给一块梨膏糖喊一声姑父，嘴里塞满了还跟着他喊呢！"走，看看他个王八羔子！"尤瞎子站起来。"这算他乡遇故亲，应该！我陪司令。"赵富宾说。

关押郭一山的窑洞前现在成了战地医院，砍竹子的，削竹片的，拿着布条捻绳子的……郭一山两天被打两场，腿脚都不灵便了。两人搀着他来到担架旁，看了孩子，验了伤处，知道脊骨未断，肋骨折了三根，于是弯下腰，摸，推，按，抚，给孩子治疗。众人都是助手，有的递竹板，有的拿绳子，尤瞎子一行走来的时候，竟没有看见。

"嗬，成医院了！"尤瞎子大声喊，"福，给您老姑父带的啥好吃的呀！""?！"福直起身大声叫。"哈哈哈哈，你个王八羔子，还是见面就骂我！"尤瞎子不恼。"瞎子啊，你可真成了瞎子了！绑谁不中，非得绑郭先生！你知道不知道，方圆几百里的老百姓都骂你哩！"福不依不饶。"骂我，哈哈哈哈，当今天下谁不挨骂？赈灾的好吧，还有人骂他不公平哩！你不用担心，人有病死的饿死的炮子打头的，没有骂死的！给，你小子会说话，赏你个烟吸吧！"说着，掏出哈德门香烟，扔给倪义福一支。小土匪连忙跑上去给福点着。赵富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斗嘴儿。

倪义福吸着了烟，走到尤瞎子跟前，诚恳地说："姑父，您也五十多岁的人了，积点儿德，放郭先生回去吧！"没想到尤瞎子恼了，抬手给倪义福一个嘴巴："妈拉个巴子，这事你也能管？乱朝纲了！我不积德，我光作恶，我现在就把他郭一山崩了！不让他给你们这些王八蛋看病，看谁能把我咋着？"喊着，猛地掏出枪来，哗啦就子弹上膛。

第25节：第四章 独活(6)

"哎哎司令！"赵富宾上前劝住尤瞎子，扭脸大声骂倪义福，"你小子不识好歹，咋能给您姑夫犟嘴哩！滚！"旁边的人急上前拉起倪义福就往外走。"自家内侄，你还不知道他那样儿，吃屎不知道香臭，您能跟他小孩子家生气！"赵富宾劝着尤瞎子。"叫他滚蛋！现在就给我滚！别以为喊我几声姑父他就能上脸！乱朝纲了，摆活我呢……"尤瞎子叫喊着。

倪义福不服软，虽然被众人劝住，还一个劲地骂着："崩了郭一山，老百姓不把你的肉片成片儿涮涮吃了……"

六

马利奇决定了要上山，要用两尊魏灵藏的佛头赎回郭先生，却一时被上山的方式所困惑。腿、肩骨折，既不能骑马骑驴，也不能坐马拉的轿车牛拉的太平车，面对着惯匪尤瞎子，他必须去得体面，去得尊严，既不能让老土匪看出他是腿伤受不住了不得已出此下策，也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堂堂意国大邦的资深传教士，他要让尤瞎子知道，他是郭先生的朋友，为朋友他可以两肋插刀！土匪属江湖中人，江湖中人重义气。他要让尤瞎子明白他马利奇也是个重义之人！两个护兵哪知道马利奇的心思，一早就抬了副担架走进了窑院。马利奇不坐。马利奇说，我是去见他尤司令，坐副担架算什么？他会笑话我们的！老陈说我知道了，不大一会儿就抬了顶轿子走进来。这顶轿子是乡间娶媳妇用的小轿，轿蒙子装饰得花花绿绿。小眼儿说马先生，这回你该满意了吧，县太爷的待遇。马利奇摇着毛茸茸的大手说，耍猴儿似的更不行！我们是去救郭先生，要让土匪一见我们就肃然起敬，这样才利于此次的行动！两人一时都傻了眼，不知道该作何安排。马利奇说，你们找几把椅子来让我看看！太师椅，官帽椅，扶手椅，罗圈椅，躺椅…… 一会儿搬来七八张样式不同的椅子，一递一张地轮流放在窑洞门口。

马利奇挑中了罗圈椅子。罗圈椅子的最大特点是靠背像个罗圈，既能坐，又能靠。马利奇挑中了罗圈椅子，但他不满意眼下的这把，于是又让他们再找，要找一把最好材质的罗圈椅子。老陈不是个笨人，他在马财主家借了一把红木的罗圈椅子，说是他的本家马利奇要坐一天。马财主哪敢惹老陈，派两个长工小心地抬了过来。马利奇终于满意：坐起来精神，靠上去雍容，就这张了！

老陈对红木的体会不是它如何贵重，而是它如何沉重。两根长杆绑好椅子，马利奇上着深蓝色西服大红领带，下穿宽腿咖啡色长裤，右脚一只锃亮的皮鞋，左脚肿着呢，包了块白布。左胳膊也用绷带吊了，只是西服盖着呢，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老陈和小眼儿弯腰一抬，才知道上当，这红木的罗圈椅少说也比普通的椅子重二十几斤。马利奇在前，四个壮汉轮流换班；两个佛头在后，四个汉子两两一组。九条汉子三个重心，斗折蛇行于山间小道，看上去煞是壮观。

尤瞎子让倪义福骂了一顿正生气，瘦猴儿又来送信了："报告！""滚！"尤瞎子大恼，刚才就是这个小子一声报告，送了一场气，现在又来报告呢，烦人不烦！瘦猴儿不敢吭，后退了两步，没敢滚！"有啥事？"赵富宾走过来。瘦猴儿呈上来一封信："有一个外国人要、要求来见！""外国人？外国什么人？"尤瞎子听见了。"这是给您的信！"赵富宾递给尤瞎子。尤瞎子不接，说，撕开念念。尤瞎子不识字，一见有字的东西就烦。

赵富宾打开信函，大声读给瞎子听：

司令尤先生阁下：

敝人马利奇购得魏灵藏佛头两尊，近闻司令志趣高古，雅爱文化，今日奉上，望乞笑纳。一山乃敝人挚友，相知甚深，祈司令即刻放还。

我意国乃欧洲大邦，船坚炮利，文明发达，不知司令可愿一见否？

意大利传教士马利奇 叩

虽然马利奇的文字有些古雅，但尤瞎子还是听明白了："这个马利奇是不是威胁我呀？船坚炮利，他是开船到老子的山上来的吗？""不。他坐的是椅子！"瘦猴儿连忙接上。

"哼哼，我倒想见见文明发达的欧洲大邦！富宾，你说见吗？"尤瞎子问。"马利奇上山，说明他向司令低头了，当然要见！"赵富宾笑了。"好！拿我的长衫！"尤瞎子高兴起来，扭脸又说赵富宾，"你也要换换衣裳，不能让外国佬小瞧了我们！"

装扮很快即毕，尤瞎子黑色长衫，茶色礼帽，戴灰色压鼻眼镜，手持锃亮的文明棍儿。赵富宾偏分了头发，一袭藏青色竹布长衫，脚下是一双尖头皮鞋。二十几个匪兵成一排站着，尤瞎子把穿戴破旧的一一剔出，只剩下八个穿戴齐整的留下。尤瞎子派两人把住门，剩下的六个一分为二，列站两旁，他又认真地看了一遍，这才对赵富宾说："请马利奇！"赵富宾高喊一声："有请马利奇先生--""有请，马利奇先生--"门口的小匪高声喊。

四个汉子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把马利奇抬进屋子。紧随其后，两个佛头也被抬了进来。

第26节：第四章 独活(7)

尤瞎子和赵富宾迎到门边。尤瞎子面现得意，指着身边的椅子示意："马先生高座？""谢谢！麻烦了！"马利奇彬彬有礼，端坐在自己的罗圈椅上。尤司令坐上自己的皮椅子，赵富宾侍坐在旁。尤司令高喊一声："上茶！"两小匪抬着茶几，一小匪端着茶盘跑步过来，将茶几放在马利奇身边。

"谢谢！"马利奇挺直身子，声音朗朗："尤司令，敝人即献魏灵藏佛头两尊，请司令笑纳！""哈哈哈哈，"尤瞎子十分得意，他站起来，走到魏灵藏旁边，用手摩娑着，"马先生美意，尤某人不敢不纳！抬走！""是！"旁边的小匪抬起佛头走往里处。"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尤瞎子高声说，"富宾！""在。""把我送马先生的礼物拿来！""是。"赵富宾端着托盘走上前：一根长竿烟袋。

尤瞎子拿起烟袋，指着烟嘴儿夸张地说："这烟嘴儿，这烟坠儿，可都是古玉呀，马先生！"

七

郭老先生一夜没睡好。没睡好不是惦记儿子，媳妇回来一学嘴，他明白了事情的根由，也知道儿子没挨打，心里一下子透气了许多。没睡好也不是因为激动，意国人说要拿佛头换一山，他心里猛一轻，知道事情要有转机。但毕竟还没有实现。要说是该好好睡一觉，补补这几天的精神。可他睡不着，他在想这个满打满算才过门三天半的儿媳妇，看上去文静娴弱，怎么就有个英雄虎胆！俗话说傻大胆，她不是傻大胆！女扮男装探匪窝，就表明她不傻。女子无才便是德。看来傻不傻也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表明她疼丈夫。为了未谋一面的丈夫她愿意去冒险、去死！忠诚，无私，这个女孩子太了不起，也是一山的福分了！再看媳妇心里，水盆儿一样清亮，卖地，卖物，卖树，经手人说完了，她的账也算清了。妻子也忠诚，看着老先生彻夜咳嗽，她比他还难受，常常说要是割她一块儿肉能让老先生病好，她现在就去拿刀。但花娘糊涂，连个秤都不识。一听几亩几分地卖多少银元多少铜板，立即就成了一盆糨糊。翻翻腾腾直到五更鸡叫，老先生才迷糊了一会儿。刚刚醒来，花娘就熬药端了过来。洗脸，漱口，喝药，老先生就问儿媳妇，花娘说在外边候着呢！老先生说："快请她进来，我有想法！""叫她？"花娘看了看丈夫。"嗯。"老头儿点头。

新媳妇进来了，问过安就给公公报账："爹，地头的树又出了四棵；两张顶子床抬到了会上；高家欠的账，也派人去催了……"郭老先生不接腔，只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孩子，这几天经的事，超过我大半辈子。我想了又想，有一个想法要给你说！""爹，孩儿听着呢！"新媳妇仍站着。老先生说："你坐下，爹再说。""爹！自家孩子，您还客气啥！"新媳妇不坐。"去，你给媳妇搬个座！"郭老先生吩咐花娘。花娘端着药碗正要出去，犹豫一下，弯腰就去搬凳子。新媳妇看见，跑在前边抢了凳子，倾着身子坐在公爹的身边。郭老先生说妻子："你也坐下来听！"花娘端着个药碗，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郭老先生看着儿媳，郑重地说："孩子，我身体有病，你花娘又从没有管过事，家里就这几口人，你看该卖啥，该催啥，从今以后，你就当家作主吧！"新媳妇赶紧站起来，说："爹！孩儿年轻……"老先生伸手止住："只是，刚进门就让你操心受累，爹心里过意不去！难为你了孩子！"郭老先生很动感情，他忽然两手抱拳，对着新媳妇说，"也让爹，给你致个礼吧！""爹！"新媳妇忽然哭了，翻身跪在地上，"爹，您这是折煞孩儿！"郭老先生落下双拳，老眼里忽然泪水纵横。

新媳妇抬头看着公公说："爹，孩儿年轻，虑事不周。屡屡让您担惊受怕。家里的事孩儿理应出力，可您也不能放手不管……"老先生说："管，管，管，你起来，起来吧孩子！"

新媳妇流泪看着公公。太突然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把孩子捞起来！"老先生喊花娘。花娘面现不满，但还是起身去捞。新媳妇受惊般慌忙站起，躬立在公爹身边。

"我这身体，一动就喘，我还能管个啥！"郭老先生两手伸着，"郭家行医二百有年，今天这是个大坎儿啊！可惜要翻越这个坎儿的，不是郭家的老少爷们，而是郭家才过门的新媳妇，一个二十岁的弱女子！郭家咋过到这一步了！老天爷，您咋叫郭家过到这一步了……"郭老先生感叹着。

花娘对老头子的决定大为不满，过门才三天，一个女孩子就让她当家，三进院落的郭家她能当家吗？她当过家吗？她知道咋当家呀？她摸了两回老头子的额头，不发烧呀！郭老先生知道她不服，但他不说。他知道说也没用。花娘忠诚，但花娘执拗，小心眼儿，来郭家二十四年，给他做了二十二年老婆，他还不知道她！但他相信自己的决策对，也只能这样决策。

新媳妇当政的第一件事就是当药王！时砖头推一辆独轮车儿，白玉药王仅蒙着一块提花大红软缎，高高地耸在车上。一脸平静的新媳妇走在车前，扯直了一街两行的店铺子和熙熙攘攘的行人们的目光。"请问--"典当行的小伙计还没说完，新媳妇就截断了他的话："你们掌柜呢？"典当行的金老板闻声出来："请问，您是--""我是郭一山先生的媳妇。""啊，啊啊，郭太太！?要当啥东西？"金老板是个明白人，郭家的不幸他早已听说，他一边问，一边就扭过脸往外看。"砖头，"新媳妇一声喊。时砖头应着，连红缎儿带玉雕一齐抱上柜台。新媳妇慢慢揭开红布：晶亮亮一尊玉雕直晃眼睛。

第27节：第四章 独活(8)

金老板一时不解："郭太太，您这是--"新媳妇轻声说："当。"金老板大为惊喜："哎呀，这不是太后赐的那尊白玉药王吗？"新媳妇轻轻点头。"这可是郭家的镇宅之宝啊！"金老板毫不掩饰他的惊喜，"一点儿瘕疵没有！您怎么舍得当呢？"新媳妇说："您知道的，急着用钱。"金掌柜问："您想要多少钱？"新媳妇伸出两个指头。"二百？"金掌柜试探着。新媳妇说："两千！"金老板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新媳妇说："郭太太，您等两天行不行？让我转借转借？"新媳妇说："您有多少，就先给我。一千有吗？""一千？"金老板想了想："嗯有。"

砖头把一千块银元推回来，放好，新媳妇回屋换了衣裳，压着宽彩辫儿的东洋提花阴丹士林大袄，长袖瘦口，黑色肥腿的棉裤，裤口处也压着寸许宽的桃花绸饰，脚上是一双暗红色软底布鞋。因为前天把长辫子剪掉，理成了背头，今天特意顶了一个绣花手巾。新媳妇安排了第二件事，就是和孙大头、时砖头一起牵驴去接先生。全家人过年一般穿了新衣送出来。郭老先生在大袄外边罩上了他的老蓝竹布长衫，花娘穿的是黑洋布滚边大袄，巧巧穿的更艳，桃红袄，枣红棉裤。郭老先生手拄拐杖，巧巧象征性地搀着他，显得懂事而乖巧。花娘则掂了老先生的长杆烟袋跟在后边。

郭一方听说了，也要跟着过去接。"爹，您好好歇着吧，不要送了！"媳妇阻住他。"回吧老先生！"孙大头说。"大伯，您回吧，我们一定把大哥接回来！"一方挥着手。"大头，一方，越是到这时候越要小心，啊！"郭老先生嘱咐着。"放心吧老人家！"孙大头安慰他。"唉，不见到一山，我是咋也放不了心啊！"郭老先生来到了门楼底下，站了，眼看着四人一驴越走越矮。

八

刘仙堂决心害死郭一山，经过一番认真的讨价还价，说好事成之后给胡子和小个子，还有自己的表弟二孬每人五十块大洋。虽然胡子和小个子被尤司令以擅自行动，官报私仇打了两个耳光，罚了二十块大洋，可他们从司令的话中并没有听到不准杀死郭一山的明确意思。既然五十块大洋送到了手边，不拿可不就成了傻子？人不能跟运气作对。拿！他们决定先找看守郭一山的狗子。小个子的姑家和狗子是一个村，就由小个子去说。小个子先掏出六块大洋。狗子不接。狗子是戴罪立功，小心得很。小个子看了看窑洞，说把郭一山往门框上一吊，就说是他受不住趁夜里上吊死了。上吊死的，跟你有啥关系？你先接住这六块，事成之后还有六块呢！狗子就接住了。"两天以内。"小个子比了两个指头，又比了一个上吊的动作。"两天以内！"狗子只比了两个指头。

赵富宾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并没有正面阻拦，这天夜里他带班，说是睡落枕了脖子要郭一山看，就弄了四碟小菜一壶酒，和郭先生喝了大半夜。胡子和小个子看他们再不散场，想着明天还有时间，就放弃了这个夜晚。第二天马利奇上山，他们急了，忙找到狗子商量，"狗子，听说赎人了？"大胡子问。"是吗？我咋不知道！"狗子故作糊涂。"我们一说你不知道了！俗话说，使人钱财，给人消灾。我们想好了，咱要在这儿下手，就等于撕票，尤司令会愿意咱！咱在半山腰那一片青杠林里等着，等郭一山走了，他的家人也接住他了，我们一开枪，叭！解决问题。咋样？"小个子讲着计划。狗子也急了，说："那我呢？我干点儿啥？"小个子："你配合啊！""中中，我配合！"

高耸在罗圈椅上的马利奇对着仰首送出门来的尤司令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说声："告辞！"尤瞎子站在门口，一步也不再往外走，不无得意地说："马先生，恕不远送！让我的副手赵先生送您老下山吧！"

郭一山受了伤，走路不方便，赵富宾说狗子，去牵头毛驴！狗子给赵富宾咬了咬耳朵，赵富宾皱起眉头，指着另一个护兵和狗子，你们两个搀先生。

郭一山和赵富宾走在前头，后边是倪义福等等看病的百姓，最后边是高耸在罗圈椅子上的马利奇，几十口子蜿蜒在窄窄的山道上，逶逶迤迤扯了很远。

胡子和小个子已经埋伏好，他们选了一个高地，把长枪支起来，想瞄郭一山。无奈郭一山被两个兄弟夹着，子弹又没眼睛，认识谁是郭一山？所以无法下手。一行人到了断崖处，下边就是开阔地了，两人更深地埋了埋身子，从一丛茅草里伸出枪口。

"赵司令，多亏照顾！您请回吧！"郭先生抓住赵富宾的手表示感谢。"不，我再送送！"二人执手而行，不觉就到了开阔地，渐渐走出两个土匪的视线。胡子和小个子急了，提着枪在林中潜伏跟踪。郭一山停下脚步。众人也都停下来。"谢谢关照！谢谢关照了赵司令！"郭一山再次拱手相谢。"郭先生，走好！"赵富宾挥手致意。

林中，胡子和小个子跑着寻找位置。赵富宾忽然大喊一声："出来吧！"胡子和小个子都愣了。"听见没有？胡子，小个子，出来--"赵富宾大喊。两个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地从草丛里走出，垂头丧气地站在赵富宾面前。"真不给我面子啊！"赵富宾看着渐行渐远的郭先生一行，"郭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早年我和我娘要饭，大雪天我娘摔折大腿，在郭家住了仨月，不但分文不要，还管俺娘俩吃饭。这样的恩情，赵某人肝脑涂地，也不能报其万一！""赵司令，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两个家伙扑通跪倒，各自使劲打起嘴巴。赵富宾说："钱收就收了！只是害人的钱不能让它起害人的作用！起来吧，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喝酒！"

第28节：第四章 独活(9)

九

郭老先生躺不住，一会儿问花娘："有信儿没有？"每问一遍，花娘就得往外跑一趟。后来，老先生索性起来，拄着拐棍儿到门楼下坐等。儿子的信儿没等到，倒等来了看病的年轻媳妇。这媳妇顶多十八九岁，抱一个周岁左右的孩子，一见老先生，扑通跪下了："郭先生，大孩子抱他打秋（ 千 ），从秋架子上掉下来了。你看看这小胳膊肿的！呜呜呜呜……"孩子哭，她也哭，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老先生有病，看不动了！"花娘上前解释。这妈妈啥也不顾，又对着花娘跪倒了，嘴里喊着："奶奶，孩子的胳膊……""好好好，起来吧！我来看看。"郭老先生喘着。年轻妈妈连忙把孩子抱上来。

郭老先生右手抓住孩子的手，左手轻轻往上一托，孩子不哭了，虽然两眼里仍有泪花，但已没有痛苦的表情。妈妈给他买了根麻花，小家伙伸手抓住就往嘴里塞，妈妈的眼里还有泪花，忍不住笑起来，说："郭先生，谢您了！"郭老先生喘着气，伸出个指头逗孩子："给爷爷笑一个！"

郭一川左手拿一个烧饼，右手拿一根焦麻花，啃一口烧饼吃一口麻花，吃着掉着，他很得意。几只狗跟在后边，抢拾他掉在地上的东西。永春堂里没有病人，显得空荡荡的。刘仙堂呆坐在椅子上，与其说是等病人，倒不如说他在等消息，等郭一山被害的消息。他算了一下账，害死郭一山，他至少要花二百块大洋，四块大洋买一百斤小麦。二百块呢？四五二十，五十袋小麦，五千斤啊！这对于他这个三口之家绝对是一笔大钱。可他感觉值，五千斤小麦就永远地消灭了对手，他感觉太值了。而这五千斤小麦正往山上的路上走着呢！刘仙堂阴鸷地看着郭一川。一脸幸福的郭一川哪知道旁边有狼，傻笑着边走边吃。刘仙堂踱出门外，看看四周没人，便喊了一声："一川！"郭一川嘻嘻笑着，看他一眼，"呕呕呕呕，"喊狗。刘仙堂截住一川的头，颇为神秘地说："一川，郭一山死了！""你死了！"郭一川仍然笑着。"你这小子，真的！郭一山要逃跑，土匪从后边追上来，"他做出一个射击的姿势，"叭！郭一山死了！"他又做一个倒地姿势，随后闭上了眼睛。

一川站住，停止了咀嚼。

一川走进大门楼，仍然啃一口烧饼咬一口麻花，他趴在郭老先生脸上比划着："大伯，大哥，叭，死了！土匪打的！""啥？"花娘惊喊一声。"大哥，叭！死了！土匪！"傻子说着，学着刘仙堂瞄准的姿势。郭老先生一歪，倒在椅子上。"哎哟！老先生咋了？先生，先生，老头子 --"花娘惊惶失措，大喊着，"快上房叫魂！快上房上叫魂！"

众人忙搬了梯子爬上房顶。"郭先生--回来吧！""郭老先生--回来吧--"

第29节：第五章 白头翁(1)

第五章 白 头 翁

苦温无毒逐血止痛疗金疮

-- 《 本草纲目 》

一

郭老先生显然已经不行了，但他还努力撑着："一山、一山、一山回来了，我听见、脚步响了……"他喘着，闭上了眼睛。

一山真的回来了！郭一山一进平乐，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一街两行商铺的人都出来欢迎。巧巧飞快地跑进来，清脆的童音十分嘹亮："爷爷，爷爷爷爷，俺爹回来了！俺爹真的回来了--"郭一山奔跑着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床头，大声喊着："爹，爹！爹！一山回来了，您儿回来了！"新媳妇和郭二先生、郭一方、孙大头等也先后进了屋子。

"先生，老先生！"花娘喊着。郭老先生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山，猛地一亮。"爹！"郭一山趴到爹脸上。"做梦吗？"郭老先生说。郭一山一下子流出泪来，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说："不是做梦。爹，您摸摸，摸摸儿的脸？"郭一山拿着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娑着。

"不是梦。不是做梦！"老人瞪大眼睛，"媳妇？""爹，孩儿在这儿呢！"新媳妇弯下腰，趴在爹身边。郭老先生的眼珠艰难地一转，说："一山，媳妇有功，好好疼她。""嗯。"一山使劲地点着头。新媳妇一下子泪水盈眶。

郭老先生喘了一阵，断断续续地又说："咱郭家的男人，都有点儿懦，从你爷，我，到你，遇事，都弱……""嗯。"一山趴到爹眼前。"媳妇选对了。有胆量，有材料。当大任！当大任……"郭老先生努力地笑一下，又喘起来，"不是个仙女，就是个魔头，现在看，不是、不是魔头。""爹，爹，您别急，慢慢说。"郭一山说。老先生说："遇事，多商量！""嗯。""多听、媳妇的。""嗯。"爹说一句，儿就点一下头。郭老先生的手晃晃地想抓什么。郭一山问："爹，爹您想要啥？""钥、钥匙……"郭一山连忙到老先生的腰里摘了下来，双手捧着递给爹。这是药房的钥匙，爷传给爹的时候就是弥留之际。老先生不接，小声说："给、给你！"郭一山忽然泪水横流。

"我、我不行了。我、我听见你爷叫我了！他在咱门口，等我、两天了。"老人又喘，"老少三个女人，交给你了一山！累呀……"老人长叹一声，静静地走了。"爹！爹--"郭一山一声长恸带起了众人的一片哭声。院里树上的一只乌鸦似乎受到惊扰，"哇…哇……"叫着飞走了。

平乐正骨的第四代传人郭文聘仙逝而去，哀婉的唢呐连响了七天。十里八村的乡民百姓齐来吊唁，黑色的幛幔挂满了郭家的三进院落。

郭家坟在一道南北走向的土岭之下，东侧是一条深沟，夏秋季下暴雨，沟就成了河，浊流滚滚向南奔淌，冬春季雨少，沟又还原了本貌，静静地一声不响。阴阳先儿贾斯文有一次来大门楼看手，专门到郭家祖茔勘验了一番，他指点着周围的千顷碧野和郭家坟蓊蓊郁郁的松柏林批讲着：土岭走歪了，要是东西走向，郭家就发大了，至少出三个五品大员。现在这走向，只能出文人墨客，医家术士。要是这岭能改--贾斯文说着摇了摇头。复三这天，一山扯着巧巧，和媳妇一起给爹上坟，燃纸，放炮，摆供，磕头，两口子行完祭礼，媳妇热了，把头顶的孝布往后一推，一山扭脸看见，禁不住叹了一声："哎哟，我今天才算看清了你的脸！"媳妇脸红了，她低头看着丈夫说："从今天起，该过咱自己的日子了！"

二

郭家要过自己的日子了，却在怎么过上发生了争执，新媳妇想赎地，一山却想赎药王。新媳妇算了一笔账，她说，闹土匪这事和殡葬爹一共花去了六百块大洋。"有那么多吗？"一山看着妻子。新媳妇笑一笑，说："送给土匪三百块，零花了将近一百，咱爹这事花了二百多，这不就是六百吗？"郭一山不吭气了。"孙叔上午给我说，买咱地的吴发财，就是那个染布的吴师傅，听说咱家的地全卖了，就提出来要把买咱的地再还给咱。""还给咱？那么便宜的地他为啥要还回来？"郭一山不解。媳妇说："听孙叔说，吴师傅他爷开染房时，下乡送布摔折了腿，就是咱爹给他看好的。他说他买咱家的地不是图占便宜的，是图报恩的。恁便宜，他怕被人家买走了，有钱也赎不回来了。他是借钱买的咱家的地……"郭一山听着便红了眼睛。自从被绑架，郭一山就特别易动感情：为赵富宾的相救动感情，为狗子的保护动感情，也为十里八村那么多人前来上供吊唁动感情，看着送葬的队伍排了满满的一街，郭一山哭昏了好几回。

媳妇略停了停，接着又给他商量："你看，两块地，那就是二百四十块大洋。吴师傅还咱地咱也不能让人家白还，咱还得给他再出些利息。""不光利息，咱还得备上礼专门去吴师傅家致谢呢！"郭一山拭了拭眼睛。"是嘛！"新媳妇笑了。一山说："白玉药王是咱爹的荣耀，也是咱郭家的荣耀！刘仙堂不是要治死咱吗？我要把药王供在家里，让他王八蛋看看，咱郭家的旗帜没倒！"郭一山说着，激动起来。媳妇说："只要先生你回来了，往门口一坐，看病！郭家这旗帜就飘扬起来了，跟那个药王没有多大关系！可是，地不能等。地里的小麦正返青，马上就有收成了。等麦子收割了，你就少一季收益。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咱不能一家几口子总掏钱买粮食吃吧！"郭一山张了张嘴。媳妇笑笑又说："白玉药王的当金是两千块，咱现在已经花几百了，你要真想赎，还得再借钱。地也没了，再塌个窟窿，你看看咱这家，啥都卖空了，连个待客的桌子都没有……"郭一山禁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别叹气先生，你这一回来，我感觉魂都回来了，啥都有了。咱先把地赎回来，再买个好些的八仙桌子，这算脸面吧！把外边的房子再收拾收拾，让它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你就坐下来好好地给人看病！"看着媳妇一脸的自信，郭一山说了声"好吧！"

第二天，新媳妇带砖头去了街上，抬回来一张花梨木的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子，老板又送了两个花瓶，往客房里一摆，满屋喜气，多日的凌乱、肃杀之气为之一扫。她让砖头请来一班泥瓦匠粉刷了看病的东西厢房，屋里边又搭了彩席的覆棚，看上去光鲜明亮，满屋生暖。打扫院子，清理杂物，短短十天，郭家大院焕然一新。院里的杏树也凑热闹，灿烂烂点燃起满树的杏花，引逗着蜂儿蝶儿翩翩起舞，也引逗得街坊邻居都来赞叹。

要说花娘不应该对媳妇有意见，当药王，她赞成；赎地不赎药王，她心里也同意。她不会算账，她是从感觉出发，她感觉肚子里有饭比屋子里有药王更重要。但她就是对新媳妇有意见：她妨夫！没过一天就把夫妨到了土匪窝子里。要不是一山出这事，老头子也不会死！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疼得直抖。她胆大！一个女人家敢闯土匪窝子，还是拗着老公公！她逞能！这么多年郭家也没有粉刷厢房，清理院子，你看她才来几天，非得变变家里的样子不中！夜里睡不着，花娘坐起来，思来想去，禁不住放声大哭。一山虽然是医生，但他害怕夜晚的哭声，声嘶力竭，?人巴叉的。新媳妇胆大，披上衣服穿上鞋，点了油灯端着，来到了花娘门外。但任凭她如何劝，花娘就是不开门。新媳妇站了一阵，就又端着灯回屋睡了。

第30节：第五章 白头翁(2)

砖头是花娘的亲侄子，在家吃不饱穿不暖的，来郭家吃了一年多的饱饭，一下子蹿高了一节子。花娘给侄子说实话，她说："砖头啊，恁姑父一死，我这心里头忽然就被掏空了，空落落的都是冷风啊！老头子没死的时候，虽说天天得照管他，可总感觉着踏实。这以后，我还依靠谁呢你说？"砖头十五了，会劝人了，说："姑，您老别担心，谁也不会缺您的饭短您的衣呀！""哎呀，我不担心？我老担心呢！你看看她多大本事呀，土匪窝子她都敢去！才进门三天就敢不听老公公的话，哎，还竟然能把老头子买交住了！说她当大任！当大任啥意思啊砖头？"砖头瞪着迷茫的眼睛，摇了摇头。"你姑父还悄悄地对我说，这个媳妇呀，不是个仙女就是个魔头。老头子临死的时候咋说，说她不是魔头，我看呢，她不是魔头才怪呢！你想想，进门头一天，她就把男人妨到土匪窝子里去了，进门第五天，她不把老公公妨死了吗？我看这个女人，她劲大得很！不知道以后还妨着谁呢！""听说她来时身上带了两把剑？"砖头前天才听姑说过。"可不是嘛！头上一把，腰里一把，说是要辟前边那俩媳妇的邪哩，我看，她不用辟，那俩媳妇谁看见她谁跑，哪个也不敢惹她！"花娘越说越有劲。砖头又劝："姑，您别担心，一山哥对你不错。"花娘火烧了一般："他？软柿子一个，很快就被她捏扁了。你信不信？你还小砖头，你走着瞧！""那你说--"砖头不知道往下该说啥。"没好日子过了！哎呀我的娘呀，老头子啊，你撒手这一走啊--"花娘忽然又哭起来。

新媳妇感觉花娘老哭必有个原因，一山说，啥原因啊，爹死了她难受！

三

马利奇来了！

马利奇拄着拐杖出现在郭家大门口，一下子扯直了众乡邻们的目光。"慎终需尽三年孝，追远常怀一片心，永垂不朽。"马利奇读着郭家门楼两边的丧联。有病人从马利奇背后走过，把几个白萝卜放在门外的大笸箩里。

"郭先生，您好啊？"马利奇喊着，想借拐杖的力量跨进门槛。跟着的老陈和小眼儿连忙搀扶。"马先生？"郭一山连忙站起来，"马先生，我还没有谢您呢！您好多了吧？""何谢之有！"马利奇缩一缩脖子，做一个滑稽的表情，"不是先生，马利奇早完蛋了！我应该谢您呢！"郭一山把众人让进客房。"马先生好！"新媳妇走进来，奉上茶水。"郭太太，了不起！"马利奇看着新媳妇竖起拇指。四岁的巧巧突然跑进来，依在爹怀里撒娇，把桌上的茶水撞洒了一片。新媳妇一见，连忙喊她："巧巧，走，妈给你买糖去！"巧巧小嘴一撅："不，你坏！坏死了！你拿剑杀我娘，我才不跟你玩儿呢……""巧巧！"郭一山皱起眉头，往孩子屁股上象征性地打了一掌。巧巧哇地哭了。花娘连忙跑来，拉起巧巧："走走，别惹爹生气！"巧巧哭着喊着："爹坏，爹不疼巧巧，爹疼新妈！呜……""这孩子，惯坏了，越大越不懂事！"一山端起茶水，自嘲似的笑了笑。

马利奇不接一山的话，他看着郭一山："郭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我要在这儿住院！""住院就不必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只需静养三个月，就可以传教做事了。"郭先生给他解释。"郭先生，这个我相信，完全相信！我佩服郭先生，佩服中国医学，我想做您的徒弟，学习您接骨、正骨的医术。"马利奇边说边比划。众人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你不姓郭，是不能受传的。"老陈禁不住接上。"这个我懂。你们中国，传男不传女，传同姓不传异姓。我可以姓郭嘛！我的祖上叫马太·利奇，中国的名字叫利玛窦。为传播基督精神来到中国，曾经向明朝皇帝进贡过自鸣钟。万历皇帝让他当过明朝的进士，他还和一个叫徐光启的大臣合写过《 几何原本 》。意大利是没有姓的，姓什么都行，只要能学到精湛的医术，我可以姓郭……"马利奇滔滔不绝。"马先生，你这一说我就纳闷儿了，你的祖爷爷叫马太·利奇，你咋也叫马利奇呢？你是中国通，你知道，这在中国是不允许的。"郭先生笑着问。"是啊是啊，这不乱辈了吗？"老陈叫喊着。马利奇说："啊，这是对我祖上马太·利奇先生的纪念。在中国既不能和父母同名，也不能喊父母的名字，我们意大利不这样，马太·利奇就是马太·利奇，谁都可以喊的。"

又有病人来了，满头大汗的家属跑进客房："啊，郭先生，有客人啊？孩子摔住了！"来人焦急地解释着。"好的，就去！"郭一山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对马利奇说了句："对不起，马先生！晚上说话！"马利奇笑着说："我听先生的，晚上说话！"

马利奇果然没走。两张太师椅子，郭一山坐在东边，马利奇坐在西边，高大的狮子烛台上，一边一支粗大的红烛。

马利奇认真，遇事总要辩个明白才舒服，之所以没走，就是想弄清楚郭家为什么不收他做徒弟，或者说，收他做徒弟有什么不行。两人一坐下，马利奇单刀直入，续接上白天的谈话："土匪是没有道理的！郭先生，你想过没有，如果尤瞎子不放你回来，或者说你不幸遇难，这都是可能的。你们郭家的正骨医术还能不能传下去？中国有句老话，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作为一个负有重任的家学传承者，你不感觉这是最大的不孝吗？"郭一山重重地点头。"所以我要学，要做您的学生，徒弟。我要把郭氏正骨传到意大利，传到欧洲。我刚刚向老陈学了一句中国匠人的行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教我了，为什么那么多中国的能工巧匠都断了血脉！不要紧，我不在中国行医，我要回到意大利，不和先生您争市场！"马利奇说过，真诚地看着郭一山。

第31节：第五章 白头翁(3)

"马先生，我们说点儿别的行吗？"郭一山笑了笑。

"好，好，说点儿别的。"马利奇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砖头把从门外掂来的笸箩放在门口，"你当医生，付出了自己的知识和劳动，理应得到报酬，可您为什么不要酬劳？只得到几封果品甚至什么也不得呢？"郭一山看着门外："马先生，这也是郭家祖传的规矩。在乡下，有很多人家是看不起病的，一辈子不吃药的大有人在。一个讨饭的人到你门上，你不会不给他口饭吃，因为他饿；一个生病的人到了医生门上，你不应该不给他看病，因为他痛苦。施舍者不会要求乞讨者的回报，医生也不应该要求病人的回报。济世活人、扶贫救困，让所有生病的人都能看上病，吃上药，这就是郭家二百年来的家传。""不要求回报？你们为什么还收病人的礼物呢？据我了解，你们郭家开了一个杂货铺子，把每天收到的礼拿去卖钱，这不就是变相收钱吗？"马利奇摆出挑战的姿态。

郭一山笑了笑，说："马先生，礼和钱是两件事情。礼，是乡邻们相见时的人情。有钱人家，礼重些；没钱人家，礼轻些。当然，如果贫穷的，拿不起礼，他可以啥都不带。再说，啥东西都可以当礼，今天上午你都看见了，有一个老人来看病时拿了几个白萝卜。拿不拿礼，拿多少礼，这全是病人的心意，是病人根据家里的经济条件自己决定的。钱，就不同了，如果郭家坚持收钱，那就会使不少贫苦人看不起病，因为他没有钱！"马利奇说："他有白萝卜！"郭一山认真地点一下头："至于卖，那么多的礼，不卖就坏了。不瞒你说，郭家行医二百多年，所以还开得了门，就是因为有那么多人给先生送礼。"马利奇说："礼？""对。"郭一山点头。"有钱，买得起礼，可以看病；没钱，买不起礼，也可以看病。"马利奇思忖着，"让所有生病的人都能看上病，吃上药？""对，这就是郭家行医的原则！换句话说，就是不让一个人因为没钱而耽误了看病！唐朝医圣孙思邈说，凡大医治病，当无欲无求，大慈恻隐，不得问贵贱贫富，老少丑俊，也不论怨亲智愚，华人夷人，皆同等看待，视如亲人！"郭先生郑重而庄严。"啊啊，大医呀先生！"马利奇面现敬钦，"这也就是郭家所以不富不贵又那么受人尊敬的原因了！"郭一山下意识地点头。

马利奇话锋一转，又提出新的看法，"要是有的人家很有钱，他愿意拿钱给你，郭家收不收？"郭先生轻轻地摇了摇头："家父早年给河南知府文悌的儿子看好了病，他送来一桌子元宝，家父不收；他又提出让家父做官，家父不做。慈禧太后听说后连说两个"好"。你白天都见了，门外挂的那面"好好"匾，就是慈禧太后的御笔。""嗯。"马利奇点了头，忽然又有了想法，"嗳，郭先生，你坚决不收钱，不是要病人心里内疚吗？"郭一山笑着摇了摇头："内疚啥！像文悌知府，他后来买了很多名贵的药物送来，人参、牛黄、羚羊角、血竭，都是论斤送的。不瞒你说，你现在贴的膏药里，还有知府买的药呢！"马利奇点头："这是礼！""对。""只收礼，不要钱。"马利奇自语似的。郭一山接上："是，祖上的规矩。"

新媳妇端两碗面进来，说："半夜了，别光顾说话了。吃碗面条吧！手艺不好，见笑了马先生！""谢谢，谢谢！"马利奇接过碗来，用筷子一挑面条，高兴得大叫一声："好手艺嘛，怎么说手艺不好！哎，郭先生，这是不是你们郭家的又一个规矩？""哈哈哈哈。"两人都笑起来。

四

花奶奶牵着巧巧的手在村中走过。巧巧一边走，一边吃着手里的麻糖。"花奶奶，背！"巧巧不想走了。"奶奶背不动。"老先生一死，花奶奶总感觉自己病蔫蔫的浑身没有了力气。才三十八岁怎么就像老了呢！"奶奶背，我肚子疼！"巧巧耍赖。"坏妮儿！"花奶奶骂一句，就蹲在了地上。巧巧是她的亲人。巧巧落地没娘。没娘就是没奶，就是没有饭吃！白天里，那些有奶的女人们争着喂她，可是到了夜里，谁还会走来给她喂奶呢！巧巧饿得直哭，猫娃似的整夜号叫。花奶奶受不住，她不是害怕丈夫睡觉受影响，她是可怜这个没娘的孩子！她让她吃自己的奶，瞎奶没水，巧巧还是哭。她想叫丈夫给她开几剂催奶的药，她想亲自喂她。药方都开好了，想了想又不甘心，她才三十四岁，说实话，虽然丈夫那时已经六十有二，她还盼望着能有个惊喜，再怀一回孕呢！老先生也配合她，变着法给两人用药，十天半月便做一回，虽然每次老早她都作足了准备，可是最终也没有如愿。花娘生过孩子，十九岁怀孕，二十岁生子，她抱了多么大的希望啊！那时候老先生才四十八，一山他娘五十一，还在，一山十三，是个少年了。孩子一满月，老先生就给他起了名，叫郭一河。一河十个月会叫妈，十一个月会走路，没想到一岁零三天时染上天花……巧巧夜夜哭，花奶奶学会了嚼馍，烧饼，麻花，蒸馍样儿，买俩，放在床头。巧巧一哭，赶紧嚼了喂。"巧巧是我嚼馍喂大的！"花奶奶常这样说。巧巧两个多月时来了"黑妈"。虽然说来了"黑妈"，虽然说爷、爹都疼她，但毕竟是男人，毕竟没有天天抱她夜夜搂她。养个小猫小狗还疼得不行呢，何况是个孩子！何况是个会疼你、会亲你、会给你说话解闷的孩子呢！老先生走了，巧巧就成了她惟一的亲人！

第32节：第五章 白头翁(4)

花奶奶背着巧巧在街上走着。巧巧就找花奶奶脖子里的皱纹："花奶奶，你脖子里咋没有皱纹呀？""奶奶不喜欢皱纹。"巧巧说："我喜欢皱纹。爷爷也喜欢皱纹。你为啥不喜欢皱纹呢？那你喜欢啥？"花奶奶说，"我喜欢巧巧。""嘿嘿，"巧巧就笑了，巧巧说，"花奶奶，我也喜欢你。"花奶奶问："还喜欢谁？"巧巧说："喜欢--爹。"花奶奶再问喜欢谁，巧巧知道花奶奶的心思，巧巧四岁了，巧巧说："没有了。"花奶奶故意说："再想想。""我想不起来。"巧巧故意耍赖。花奶奶无声地笑了。

巧巧要下来。花奶奶知道这馋猫看见了烧饼。果然，巧巧走到烧饼摊前，把指头塞进了嘴里。花奶奶买了烧饼，用纸包了边让巧巧拿着。"花奶奶背！"花奶奶不背。花奶奶说："巧巧，以后叫奶奶，不准叫花奶奶了，叫花奶奶不背。""为啥？"巧巧看着她。"因为你爷爷死了！""爷爷死了就不要花了吗？""嗯。记住了吗？""记住了，叫花奶奶，不背。奶奶背！"巧巧站下来。花奶奶连忙弯下腰去。花，是对"小"的雅称。小孩子哪知道这些个弯弯曲曲，只要背着，叫怎么叫就怎么叫！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接闺女的云老先生要走。轿车已经套好，紫骝马用蹄子刨着地上的土，不时地打着响鼻。新媳妇穿戴一新，掂个包袱，走近车子。一山走上前，把一包钱交给岳父，说："您还拿走用吧叔！"云父看见巧巧，笑着说："巧巧，跟姥爷玩儿去吧！""她跟她妈还不熟呢，下次吧！"郭一山连忙挡住，他怕巧巧给岳父难堪。巧巧忽然跑到云父面前，大声说："我不上您家，您家坏！""瞎说！"郭一山大声吵她。"不坏巧巧，姥爷家里有糖！"岳父不在意，"回吧，都回吧！""就坏！就坏！"巧巧撅着嘴。新媳妇钻进车子，挑起布帘对一山笑笑。车子慢慢起动，郭一山跟着走几步，停住脚。弹弹跳跳的马拉轿车沿着细长的村街渐渐远去。

花娘病了，蒙两床被子还发冷。一山诊过，知是受了风寒，做了一碗神仙粥，三片姜，五段葱，一两糯米，熬好后又加了两勺醋。花娘吃过睡了。晚上再去，细细地诊脉，才发现花娘内热太盛，并不是外感风寒。"一山，不知道这回啥病，头疼得厉害。"一山说："心急，上火，内热太盛。出的气热燎燎的，你看嘴都嘘泡了。还得再吃两服泄火的药。出虚恭吗？"花娘说："就是肚里气儿不顺，光咕噜就不出来。"一山说着，又诊了另一只手，说："情绪烦躁，心神不宁，花娘，您是不是心里有啥不愉快的事？"郭一山不看花娘，慢条斯理地说着，"我爹刚去世，家里忙得很，是不是有啥不周到的地方惹您生气了？""你说到这儿，一山，我就想问问，你爹在时，家里的这些杂事，吃喝穿用，修墙补壁的，都是我铺排，老头子一死，啥也不让我知道了！就说这泥房子，搭覆棚，买八仙桌子、太师椅子，不是我好计较，你总得叫我知道知道吧……"一山说："爹刚走，想着您心里难过，我就当家了，也没给您说。"

花娘说："还有，咱家里这样困难，咋能说给媳妇娘家一百块大洋就给一百块大洋呢！她爹做生意是需要钱，咱不也需要钱吗？你爹念念不忘的白玉药王还没有赎回来呢！一山，咱都是一家人，我也来郭家二十四年了，忠心保国，没有二意，早就姓郭了！我想说，媳妇虽然是个有材料的人，你也不能啥都叫她当家，她毕竟刚来，我是担心……"郭一山皱起眉头，说："俺爹没给你说，那一百块大洋是云家在咱急用钱时拿来的，哪是咱的钱呀！还有二叔家那二十块，一方家那五块，一块儿都还了！长这么大我最怕塌账，是我主动提出来要还钱的。"花娘一时没了话。

一山说："花娘，爹走前您管啥，以后您还管啥中不中？""我不是说非管事，我伺侯你们郭家老少三辈，也该歇歇了。我是想……"花娘正说着，巧巧跑进来，高喊着："爹，爹爹，我要吃花生仁！"巧巧扑进爹怀里，疯闹着。外边，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焦瓜子--花生仁！""给她买去吧！"花奶奶大声说，"给钱！""我身上有。"郭一山拉起巧巧出了屋门。

五

花娘一病，可苦了一山了。砖头每天守着个杂货铺，基本帮不上忙。一天三顿饭都是看病的人帮着做的。巧巧虽然四岁了，但从小就是喂，不是爷爷喂就是花娘喂，刚让自己学着吃饭就摔了一只细瓷碗，还惹得她哭了个梅子黄时雨。她还没哭完，来个急病人，一山饭没吃上，站起来就走了。俗云，先生如孝子。谁让你学了个先生呢！他一急，就吩咐砖头套上驴去接新娘。

晚霞满天的时候，新媳妇跳下了驴背。一山看见，顾不得人笑话，走上前接了包袱，又抢过她手里圆竹篮子，问："啥好东西？"奶奶还没有起床，巧巧也跟着爹迎了上来。新媳妇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糖，说："给巧巧，梨膏糖！"巧巧犹犹豫豫地接过来。一群人说说笑笑往家走。一山忽然发现了竹篮里的秘密："你咋带了两只兔子呀？"巧巧听见，大喊着："我要兔子，兔子我要！"

第33节：第五章 白头翁(5)

新媳妇在铜盆里洗脸，郭一山拿了手巾站在旁边，很有激情地欣赏着她。巧巧蹲在屋里给篮里的兔子玩儿："兔子，你们必须吃糖，梨膏糖吃了不咳嗽，知道不知道？"新媳妇抬起头。郭一山忙把手巾递上。看着先生，新媳妇感激地笑了。她擦了脸，把手巾放盆里打湿，拧了拧，走到巧巧跟前，说："兔子吃糖了吗？""它不吃。"巧巧委屈地嘟起小嘴儿。"兔子爱干净，来，巧巧洗洗脸，洗干净了兔子就吃了！"说着，拿湿手巾给巧巧擦脸。巧巧乖乖地站着让新妈擦，眼睛看的却是兔子。新妈说："巧巧，妈给你带来的兔子喜欢吗？""喜欢。"巧巧说过，又讨好地看看新妈。新妈说："好，喜欢就给你了！"巧巧说："新妈，我教它们唱歌可以吗？"新妈说："当然可以了！"巧巧又说："我带他们上街玩儿也可以吗？""可以可以，你的兔子嘛！"新妈学着巧巧的口气，像个大姐姐。巧巧摸了一下脸说："新妈，我洗净脸了，它们咋还不吃梨膏糖呀？""兔子吃草，吃萝卜，吃青菜，它不爱吃糖。巧巧好好喂它们，将来它们会给你生一窝小兔宝宝！"新妈笑着说。"嘿嘿嘿嘿。"巧巧乐了。她忽然抬头看着新妈，困惑地说，"新妈，花奶奶说，你可厉害！你有两把剑，一把杀我娘，一把杀另一个我娘，真的吗？"郭一山一惊，他想制止孩子。新媳妇用眼神止住丈夫，她弯下腰去，从头上拔下桃木簪子，说："巧巧，新妈没剑，新妈只有这把木簪子，谁也杀不了！你娘和另一个娘都是病死的，新妈还没来，新妈咋能杀她们呢？巧巧聪明，巧巧听明白新妈的话了吗？""嗯。"巧巧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啥都明白！"巧巧想了想又问，"新妈，你说花奶奶坏吗？""花奶奶，"新媳妇犹豫了一下，说："不坏！"巧巧问："那她咋说你坏呢？她还说，新妈妨爹。新妈，妨是啥啊？是不是像刀子一样可以杀人啊？""妨？"新妈想了想，说，"妨就是说，我长得像你爹！就像巧巧长得像爹，人家就说，巧巧仿他爹。"她巧妙地把"妨"换成了"仿"。"哈哈哈哈，"巧巧笑起来，"那，我是爹的闺女，你也是爹的闺女了！""哎，就是！我有两个闺女！"郭一山凑趣地把巧巧和媳妇一起抱住。三个人笑成了一团，滚倒在床上。

到了晚上，花娘起来了，皱着眉，勒着个额头，显然还没有好彻底。她来到了一山的门口，正看见巧巧张着个大嘴打哈欠，就说："巧巧，走，跟奶奶睡觉去！""我不瞌睡。"巧巧说着，又打一个呵欠。"花娘，过来吧！"一山喊。花娘走进来。"我不去，我要在这儿睡，这儿人多！"巧巧看着花奶奶。新媳妇说："让巧巧在这儿睡吧，您病刚好！"花娘说："你们新婚宴尔，让她在这儿掺和啥！"新媳妇红了脸，不吭声了。花奶奶高了声音："巧巧，你要不走，以后我可不管你了！""去吧巧巧，跟奶奶睡，啊！巧巧可听话了！"一山哄孩子。巧巧撅起小嘴儿，不情愿地跟着奶奶走了。

新媳妇端起油灯去看了灶锅，又走到大门口看了头门。砖头打着哈欠跟在后边。"天天防火，夜夜防盗。每天都要看，一次也不要拉下！"新媳妇边走边说。"嗯，嗯。"时砖头应着，走上前把院门闩好。

新媳妇脱鞋上床，说声睡吧！丈夫不吭声，她又说了一声，郭一山还没答应。她知道丈夫看书又入了迷。就故意用头发把他的书遮住。郭一山往外挪挪。她跟着也往外挪。一山退到床边，半个屁股都到床外了她还在挤。一山扑哧一笑，翻身把媳妇搂在怀里。新媳妇扑扇着两只大眼睛，说："先生，你感觉到没有，花娘对我有敌意。"一山抚了抚她的头发，又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说："不会吧。我咋没感觉？"新媳妇说："巧巧老给我难堪，你不认为是她教的？"郭一山想了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说出的话却是这样的："巧巧和你不熟，她爷爷又娇惯她，惯出毛病了……"新媳妇说："先生，我听说花娘她爹赌钱输了，把她输过来了，是吗？""那是哪年的事了！你别多想。"说着就亲媳妇，额头，脸蛋儿，接着是嘴。"不，我想听听。"新媳妇撒娇。"好吧。"一山松开手，做出想的样子，"花娘她娘死得早，她爹不正干，赌钱。好像是花娘十四岁那年吧，她爹赌输了大钱，把她抵上了。花娘不愿意跟人家走，抱住一棵槐树死活不丢手。刚好咱爹看病从那儿路过，两边都认识，一问是这事。咱爹说多少钱，赢钱的是马家，说是一百串钱。咱爹说，小妮怪可怜呢，又没娘了，这算是缘分，我替孩子出了吧！花娘一听，倒地就给爹磕头。就跟着咱爹来家里干活了……"

新媳妇："收房了？""啥呀！"郭一山摇了摇头，"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咱娘还在呢，老是有病，家里缺人干活，就留下来了。她是十六才嫁给咱爹的，郭家不是人不旺吗？咱爹比她大二十八岁呢！"新媳妇问："一直没生养？""生了一个，男孩儿，一岁多时出天花儿死了。那时候我都十三了，好抱着他玩儿，刚学会叫哥……"一山说着叹了口气。

第34节：第五章 白头翁(6)

新媳妇也跟着叹了口气，说："先生，啥时候把巧巧接这边吧，我来了，该我照管她……"一山说："叫花娘带吧，她从小就跟着她。""我是娘哩，我来了，应该我管她了。"一山说："你不知道，生巧巧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三天。她一落地，她娘就走了。她是花娘一口一口嚼馍喂大的！""噢！"新媳妇若有所思。一山轻喟一声："说是奶奶，其实跟个娘差不多！""嗯，我知道了！"新媳妇双手抱住了丈夫。

六

打的是郭一山，却疼死了郭老先生，刘仙堂花了一百块大洋，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他有点儿不快，也有点儿快感。就在郭老先生停丧在家连日祭拜的时候，他也给自己的父亲焚化了纸钱。二十个大白馒头，五碗大肉供品，爹生前爱吃猪头肉，他用的全是猪脸、猪脖子。神三鬼四。四个头磕下来，刘仙堂就哭了。刘仙堂说："爹，儿子给您报仇了。郭老头子已经死了！您放心，我一定记住您的教诲，郭家不灭，刘家不兴……"磕完了头，刘仙堂却不起来，屁股坐上脚后跟，面对着供桌上的爹的牌位，连吸了三袋烟。一百块大洋，对刘仙堂这个三口之家不是个小数，四块大洋一百斤小麦，两千五百斤小麦啊！一个月吃一百斤，鼻子眼儿里都是了，也吃两年零一个月。他什么时候吃过一百斤呢？过一个年，也才磨几十斤白面呢！一想到这儿，他就心疼。不过他又劝自己，打败郭家，打败一个有着二百年行医史的家族，几千斤小麦算什么？值！郭一山年轻少壮，值二百块大洋，五千斤小麦；郭老头子年老体衰，就只能是半价！想到这儿，他禁不住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他值一百，是郭老头子自认的一百。要不，刘某人花了一百块大洋他为啥就自己死了呢？你以为你能值多少？就一百！他忽然想起王桃儿的话，狼群里跑只羊，横竖都是羊吃亏。没杀死郭一山，按讲他花不了一百块大洋，可胡子、狗子、小个子都不愿意，因为他们被大拇指各罚了二十，挨打丢人不说了，这二十块总得你出吧？刘仙堂也就是应得慢了点儿，胡子立马翻脸了，说刘先生不出也行，郭一山啥样你啥样就行了！刘仙堂知道，他是在威胁他：郭一山被打得走不成路啊……他于是就出了一百。"这也值！"刘仙堂说出了声，"总给他郭家一个大打击！哼！"

刘仙堂也害怕。刘仙堂害怕郭家知道了饶不了他。郭家在平乐这么多族人，就是不告给政府，挤兑也挤兑死他们了！可是等了十来天未见动静。他就想，郭家还是不知道。

王桃儿的叔伯哥王剪儿在崖下开荒，一批子土砸下来，折了脚踝，兄弟几个抬着王剪儿来到了永春堂。说实话，他们并不想来这儿，前年王剪儿也受过伤，往地里送粪呢，被惊牛踩了一蹄子，脚趾头断了两个，就是在郭家治好的。眼下的郭家不是正办丧事吗？刘仙堂知道王剪儿，也知道王剪儿到郭家看病。"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骂王剪儿是小人，为省俩钱六亲都不认了。刘仙堂看了病，说："剪儿哥，脚踝碎了！"王剪儿头上的汗淌得更多。"十伤九病，您得吃点儿药啊！""兄弟，您就看着办吧！""放心，我给剪儿哥您下最好的药！""谢谢您了兄弟！"王剪儿很感激。

刘仙堂拿着小秤进里间称药，王桃儿快步跟进来，一脸讨好地说："他爹呀，虽说是叔伯兄弟，也亲着哩，就别要钱了吧？""不要钱，你吃风屙沫啊？亲戚是亲戚，咱不给他多要就是了！"刘仙堂停在桌边，转着头瞅药。一包一包的草药码在桌上。他一扭脸，对妻说，"把那包人参拿过来。嗳嗳？那边的！"王桃儿有些困惑："这人参？你不是说是红萝卜干吗？"刘仙堂恼了，恶狠狠地说："你懂个狗屁！快，就拿那一包！"王桃儿犹豫着。刘仙堂走上前，把王桃儿搡开，拿过来便称。王桃儿还想说啥，见丈夫不理，就气哼哼地站着，看他作恶。

刘仙堂称了药，满脸是笑地走到外间，说："剪儿哥，这是五剂药，吃下去就见大轻！""谢谢妹夫了。"王剪儿说。"谢啥呀！我说不收钱了！恁妹说，小本生意……哎，五百文吧，要是外边的人得一千呢……"刘仙堂一脸正经。"你……"王桃儿气得用手指他。"给剪儿哥续杯热茶！"刘仙堂堵住妻子的嘴。到了夜里，刘仙堂骑在王桃儿肚子上，大声地威胁她："你以后少给我打别！我说要钱，就得要钱！龟孙儿土匪糟蹋的钱从哪儿出？你肚皮上能种出钱吗？你的×里出得了钱吗？"王桃儿大气不敢出，只得暗暗流泪。月香死后，他就新添了毛病，一不高兴，就脱光了身子骑她的光身子，两手在她的脖子上比比划划。她感觉，总有一天这个疯子发了疯，会把她活活掐死在床上。

七

郭家的生活虽然走上了正常，郭一山虽然坐在了大门楼下，但郭家的人都知道，有一道难题一直未解，那就是怎么样对付刘仙堂。在平乐镇郭家是大姓，从明初移民到今天的民国，绵绵廿一代，济济一千多众，他刘家才几个人！三门的一方找到一山说，大哥，趁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把火烧了他龟孙！新媳妇一听就摇头。新媳妇说，谁知道他和尤瞎子的关系多深呢！再说，害人如害己，三条人命可不是小事！让人得便宜。先生，咱就让他一回吧！郭一山想了想，说，知道了啥病就等于好了一半。咱装做不知道，防着他就是了！

第35节：第五章 白头翁(7)

郭一山正在门下看病，来了一群跑反的，说是铁门镇的。冯玉祥的军队进攻，吴佩孚的军队防守，整打了两天，街上躺的净是死人，镇里的人全跑光了。铁门镇在洛阳西，平乐镇在洛阳东，相距不上五十里。"铁门镇不是张钫将军的家吗？千唐志斋还在不在？"一个老人问。"只讲活命了，谁还管啥千唐志斋呀！"跑反的男人喝了碗凉水就走了。跑不跑？平乐镇上一时风声甚紧。一方晚上又来找一山，他说："大哥，趁跑反这乱劲，找你认识的老陈他们给他做了算了！"郭一山皱着眉，不知道该接啥话。一方说："大哥，你再想想，要是行，给我言一声，我去给老陈他们商量。他能花钱买咱的命，咱也能花钱买他的命。看他娘谁厉害！欺负咱姓郭的没人是不！"一方一走，媳妇就说了他跟二叔来时想要秘方的事。一山没说什么，但他下定了决心，息事宁人，快传医脉。

冯玉祥兵不血刃占领洛阳，平乐镇又过起了安静的日子。新媳妇喜欢研墨，拿一方印章般大小的墨锭，在卧着水牛的端砚里细研，亮亮的墨锭越变越矮，砚里的清水就越变越黑，略带臭味的墨香也就越来越浓了。她喜欢墨香。墨锭也香，但它的香味细，薄，硬，是一根一根的，一缕一缕的。墨汁的香味厚，软，浓，是一片一片的，一团一团的。墨锭的香味在身外，淹不住你；墨汁的香味在身里，浸得你湿透。硬的变软，薄的变厚。靠的就是个研。一山看病要开方，以前都是自己研墨，荷香来了，荷香就替了他。荷香识字，也喜欢研墨。荷香研墨可以用"文静"形容，她研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一星儿墨点儿都不溅。她喜欢闻墨，能连闻三次，就是研好了。鼻子里有标准。到了月香，就得催她研。月香研墨可以用"生动"形容。她研时砚台老咂桌面，咚咚地响，好像砚台不是石头而是块木板儿。当然溅墨也就正常了。月香好笑，研着研着就笑了。一山问她研墨有啥好笑。她说，研墨开始像是胳肢人，一偷一偷的；最后像是挠痒，一抓一抓的。说着就扭着身子快意地笑。一山兴起，上前抱住她就胳肢她，胳肢窝儿，膝盖儿，大腿跟儿……月香躲着，叫着，笑着，直到扑通一声躺倒在床上。要形容新媳妇的研墨，就得用"虔诚"二字了。云大妮的爷爷是个秀才，一辈子教书为业，"敬惜字纸"是他的终生教诲。学生研墨有三不准：一不准坐研养尊；二不准咬牙皱眉；三不准影姿不端。跟着哥哥到学堂，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她研墨！有一次她刚摸到墨锭，爷爷看见了，说，大妮儿，谁让你来的？玩儿去！她的泪水就出来了。云大妮又在研墨，她弯了腰站着，不咬牙，不皱眉，不拧腰，不斜背，两眼看着自己的手一环一环地在砚池里轻绕，像在极高处看一只找寻栖息处的天鹅。墨香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她换过左手再研下去。一山过来，拿笔尖蘸了一下，说，行了吧！她说不行，什么时候，香里带点儿甜味的时候就可以了。

郭一山展开宣纸，在上边写了一个"雲"字。新媳妇笑了，说："这个字我认识。"一山又写一个"大"字。"这个我也认识。"郭一山不动声色，又写"妮"字，问："这个呢？""这个我能猜出来，云、大、妮，对吗？"新媳妇很得意。"我再写几个字考考你！"郭一山说着又写。新媳妇说："你别考了，我又不认识字！""郭一山"，郭一山写出自己的名字。"嘻嘻嘻，"新媳妇笑了，说，"先生的大名嘛！这我要不认识，还配做郭家的媳妇嘛！""你可以嘛！"一山高兴了。"可以啥呀，斗大的字不识一布袋。"新媳妇说。"你已经识两布袋了！"郭一山说。新媳妇受了表扬，大胆地扶住丈夫的肩膀："我爹说，郭家是书香门第，家里的小鸡都能认两笸箩字，他就教我认了这两布袋！"郭一山说："好，今天我再教你认两布袋，你愿意学吗？"新媳妇笑着接道："有老师愿教，哪有学生不愿学的道理！"

"當歸（ 当归 ）　生地　大黄……"郭一山写着。"这是药名吧？生地、大黄，不都是药名吗？"她指着"當歸"说，"这两个笔画多的字我不认识。"媳妇睁大明亮的眼睛看着丈夫。"你真聪明！"郭一山亲她一下。第二天晚上，一山要考她，问，昨天的六个字忘了没有？她说哪会忘，就六个。果然一画不丢。一山说，我再教你六个吧，只要你学会了，我每天都教你六个字。说着就写了：连翘 白芷　赤芍。

新媳妇说，你再写几味呗，让我多认几个。郭一山略一犹豫，立即又写了三味药：甘草　羌活　独活。"连翘、白芷、赤芍，甘草、羌活、独活。嘿嘿，还押韵呢！"新媳妇笑了。

郭一山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看，郑重地说："记住这九味药，也就记下了咱郭家祖传的第一个秘方"接骨丹"了。"新媳妇瞪大眼睛："哎，你咋把祖传秘方给我说了？不是说传男不传女吗？"郭一山一把拉住妻子的手，压低声音说："传男不传女，是说传儿子不传闺女。因为闺女早晚是要出嫁的，一出嫁，就把秘方带走了。你是郭家的媳妇，不是郭家的闺女！""祖上有传媳妇的吗？"新媳妇问。郭一山摇了摇头，说："祖上没干过的事我们就不干了？只要对事业有利，我们就能做。走，你不但要认字，还要认药！"郭一山说过，拉住媳妇的手就往外走。二百年来，郭家的药房是不进女人的，这天晚上，它正式接待了平乐正骨的第五代传人郭一山的新媳妇，他一个一个地打开药柜的抽屉，让她一味一味地看了个遍，一味一味地嗅了个遍。从闺房的粉香到新房的墨香，云大妮走了二十年，从新房的墨香到药房的药香，她仅仅用了两个晚上。眼睛似的药柜将记住：第一代到第四代，平乐正骨产生了四个正骨大师，而第五代，将有两个大师出世，并将把平乐正骨的事业推向极至！

看着兴奋异常的妻子，一山说："我不但要教你学医，还要给你再取个名字！""取名字？"新媳妇扑扇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啊，我是学生了，要有个官名对吗？"郭一山为媳妇取名"云鹤鸣"，还特意作了一幅白鹤翔天的图画，旁批一行小字：云中一鹤　高翔长鸣也

"云鹤鸣！"一山大喊。"啊！"新媳妇下意识地答应。"现在开始上课！"郭一山有了学生，一下子精神了很多。"哎哎哎，别慌先生别慌，学生还没行拜师礼呢！"云鹤鸣说着，忙跑进里间。她脱了上衣，换上崭新的旗袍，又拿梳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最后捡起笤帚扫了扫鞋上的土，这才走出来到了丈夫跟前。

郭一山微笑着看妻子："真行礼了？""先生，"云鹤鸣喊一声，连忙害羞地低下头去，自语似地说，"我爷是个教书先生，我大伯也是个教书先生，我们云家的男孩儿都认字，女孩儿却一个也不能上学。小时候我做过多少次上学的梦，印花布的书包都缝好了，到后来还是没能进学堂。谢谢先生，从今后我也能当学生学认字了！"云鹤鸣敛一下衣襟，忽然双膝跪了，恭恭敬敬地给丈夫磕下头去。"嗯，嗯！真磕了？"丈夫笑着忙去搀她。云鹤鸣站起身，抬头看着丈夫，两行热泪顺颊而落。

第36节：第六章 红娘子(1)

第六章 红 娘 子

味苦辛气平有小毒治血瘀闭经狂犬咬伤

-- 《 本草汇言 》

一

对于媳妇的新名，花娘一直不满意。"云鹤鸣？啥意思？我记不住！"她多次表示着记不住，又多次嘟囔着"云鹤鸣"。郭一山很得意，既为他的决定得意，也为他起的名字得意："云彩的云，白鹤的鹤，鸣叫的鸣，云鹤鸣！云中一鹤，高翔长鸣也。"他有点儿摇头晃脑。"女人家，起啥名呀！头门不出，二门不踩。整天在家里，又不像男人抛头露面、迎来送往的！你还想让媳妇在外边跑事啊？"花娘说一山。"新时代了嘛！七年前北京的五四运动，女学生们就都上街游行了……"郭一山再解释。"那也不要起名！云大妮，多好听！或者叫云大姐，也好听！你这一改，那我以后咋叫，也叫云、云、云啥--"花娘故意想不起来。"云鹤鸣！"一山笑了。"也叫云鹤鸣？"花娘不满的说。"花娘，你爱叫啥叫啥，叫媳妇行，叫鹤鸣也行。叫得应就行，咋叫不是个名字嘛！"郭一山不在意。"我叫不出来！"花娘拒绝。

花娘在云鹤鸣面前想不起来"云鹤鸣"，一到背后"云鹤鸣"就出来了。她做好了饭，对巧巧说，去，喊你爹和云鹤鸣吃饭来！巧巧于是就跑到爹的房里，大声喊，爹，云鹤鸣，吃饭呢！爹说，不要这样喊，要喊，爹、妈吃饭呢！巧巧很委屈，说是奶奶让我这样喊的！吃饭时巧巧忽然想起了爹的话，当着全家的面说："我以后就不叫云鹤鸣了，我还叫新妈，新妈好听是吗？""巧巧聪明！"云鹤鸣夸着，往巧巧嘴里夹一筷鸡蛋。"好吃！"巧巧夸张地嚼着，讨好地看着云鹤鸣。"巧巧，过来，看撒身上饭了！"花娘大声喊。巧巧不听："我不要你管，我要新妈管呢！""属狗的！谁喂食就给谁亲！不过来，以后我可真不管你了啊！"花娘威胁巧巧。巧巧害怕地看她一眼，撅着小嘴又回去了。

外边传来布谷的叫声：光棍好苦！光棍好苦……花娘给巧巧夹一筷菜，说："一山，麦快熟了，我看都有人家动镰了，你看今年的麦咱咋打啊？"一山说："去年咋打还咋打呗！""去年咱有三十亩，今年卖的地虽说赎回来了，不是说好麦让人家收吗？那能一样！"花娘把卖地说得很强调。"麦少了更好打！"郭一山怕花娘不高兴，笑一笑，说，"你看咋打就咋打吧！爹在时都是你管，我又没管过。""那你说我还当家？"花娘一语双关似的。"你还当家！"一山说。原说赎回的地要给买家出些利息，谁知道吴师傅坚决不要，送过去的银元又送回来了。孙大头说，那就让吴家收一季麦吧！这样一来，郭家只剩下十来亩地。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每到麦收时节，全天下就只剩下这一件事。男女老少，只要拿得动柴禾把儿的，全都在地里了。男人们赶着牛车，女人们挥着镰刀，无边的麦子一垅一垅地倒下去，农人的心里便一丝一丝地酿出了甜蜜。郭家收麦历来不愁，那些受惠于郭家的病人，那些看好了病又无礼可拿的乞丐和准乞丐们，每到此时便提了镰刀，拿了绳子，率先到郭家收麦。他们卖力地干着，顶多在郭家吃顿饭，甚至有的人家连饭都带到了地里，只喝些茶水就走了。当然，每到这时，郭家都要蒸馍炒菜烧米汤，前客后客随到随吃，不摆桌不设宴，流水席。今年先来的是一个黑老头儿，推着辆平头车子，三张镰刀明光闪闪。紧跟着又来了几个扛扁担的青年人，高喊着麦场在哪儿？今年麦少，花娘安排在东墙外的小场上打麦。众人一走，花娘就赶紧做饭："巧巧，叫你新妈帮我做饭，今天这么多人吃饭，不是一个人的活儿。"巧巧闻言，立即飞跑着到新房里去找："新妈！新妈！"找了一圈儿不见人影儿，巧巧回来复命："奶奶，找不着！""找不着？"花奶奶牵着巧巧的手走，先找了新房，又找了厢房，"怪了，收麦哩没病人，新妈不在，你爹也不在，那他们能钻到哪儿去呀！""新妈--"巧巧扯着奶奶手，扯着嗓子喊。

第37节：第六章 红娘子(2)

一山两口子正在药房里配药。药房是上房院里的东厢房，也是三间。厨房是前边院里的东厢房，新房是中间一排的正房，三节院子巧巧找两节，当然不会找到。花奶奶可比巧巧聪明，从前院到中院，穿过中院的过庭，就到了上房院内。药房里，一山唱名，鹤鸣抓药。先生每唱一味，要求学生飞快秤过。这也是基本功，当年爹教他也是这样，一点儿不含糊。有一次一山抓药时走神，被爹毫不犹豫地敲了一烟锅。从小到大爹哪打过他，就那一烟锅！"人参，一两六钱……"郭一山又唱一味，云鹤鸣拉开人参抽屉，连抓了两次都没有抓住，她一急，就把抽屉抽了出来：药剩了很少，她抽了底才勉强凑够。"珍珠，二两八钱……琥珀……"

花奶奶和巧巧走过来。"新妈--""你爹一给你新妈起了个男人名，她可真成了个云鹤鸣，飞云彩眼儿里去了，找都找不着影儿……"花奶奶嘴里嘟噜着。屋里的两人听得真切，一山怕花娘说出更不好听的话，连忙答应："花娘，有事？"花娘一惊，四下里瞅着。"在那屋里！"巧巧丢开花奶奶的手，飞快地跑过去。"开门！开门！"巧巧使蛮劲儿推门。

郭一山开了一道门缝儿，伸出头："有啥事？"巧巧挤进去了："新妈在这里呢！嘻嘻，新妈在这里藏着呢！""帮忙的都去收麦了，咱不得管饭吗？我想叫媳妇帮我烧火哩！咋找找不着，我还以为上哪儿去了呢！"花娘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说着匆匆离去。

新媳妇很不高兴，"哐当"一声把秤盘扔到桌上，"郭家的饭碗真不好端啊！"郭一山给妻子歉意地笑笑。"先生，怪不得你前边死了俩媳妇，敢情都是被拿捏死的吧？"云鹤鸣说。"哪呀！有病！"一山又对妻子笑笑，"干活吧！""不干了！走，巧巧，妈领你玩儿去！"说过，拉起巧巧的手走出门去。"新妈，新妈，你给我的小兔没有草吃了。""妈带你给小兔薅草去！"扯着巧巧就往外走。巧巧欢跳着："啊，给小兔薅草了！给小兔薅草了！""鹤鸣！鹤鸣……"一山追到门口。他看妻子不理，扭头退回屋里，"唉"了一声，坐在凳子上生起闷气。

娘儿俩走到大门外，云鹤鸣忽然停下脚步。巧巧说："新妈，你咋不走了？走吧，薅草去吧！""巧巧，咱不去了。""为啥？小兔要吃草。""小兔最爱吃菜了。走，咱择了菜叶喂小兔行吗？"巧巧想了想，说："中。它要不爱吃了，咱再去薅草！""中，乖乖！巧巧真乖！""新妈，你看，巧巧又乖了！"巧巧做出庄重的样子。"真的又乖了！"云鹤鸣弯腰抱起巧巧，扭头回到院里。

花娘蹲在门口择菜。两只兔子在旁边跑来跳去。来了两个多月，小东西长大了不少。花娘怕它们抢菜吃，边择边挥手轰它们。两个小家伙习惯了，知道主人并不真打，就一跳一跳地绕着圈儿跑，花娘一下儿也打不住，就恼了，回厨房拿了个小擀杖放在身边。云鹤鸣抱着巧巧过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只兔子抢菜吃，花娘瞅准了，猛地一杖打去。嘴里嚷着，"我就烦这些五猫六狗，光张嘴不做活的货！"兔子吱的一声叫，弹腾了几下小腿，躺在地上不动了。"兔子，兔宝宝！"巧巧喊着，从云鹤鸣身上跳下来，"你赔我的兔子！你赔我的兔宝宝！啊--"巧巧哭着，扑在花奶奶身上乱打。"反了你！敢打我！"花奶奶虽然是吵，但能感到话气不硬。"你赔我的兔子！"巧巧上前抢住兔子，抱着，追着花奶奶大哭。云鹤鸣犹豫了一下，才上前拉她："巧巧，巧巧不哭！"花娘哼一声，端起菜筐儿回了厨房。巧巧不依，仍然又踢又喊："你赔我的兔宝宝！啊啊啊啊……"郭一山听见喊叫，跑过来，一看兔子死了，连忙从云鹤鸣怀里接过孩子："巧巧，爹给你做肉吃！爹给你炖兔肉吃好不好？"巧巧哭得更凶。"去吧，你们都走吧，我自己做！"花奶奶出来吵了两句，转脸回了厨房。

二

天晚了，杂货铺里的时砖头整理着柜台。小掌柜当了年余，业务已经很熟练。他把点钱板上的钱重数了一遍，整钱收起来，零的放在一边，以备明天找钱。杂货铺紧临平乐大街，进院就是郭家的上房。砖头锁了门，掂着钱就进了姑的屋门："给姑，今天的钱。"姑接钱在手，说："咋只这几个钱呀？"砖头说："收麦的嘛！谁还有空买东西。""啊。"姑把钱放在桌子上，说："咱的麦今天收完了。""收完了？一天就收完了？"砖头颇为惊讶。"可不。本来我说去喊你看着点儿。人多，只两晌就收完了。唉，收的快不是好事，不是比往年少了两块地嘛！一山这场事，花了三百多块大洋，你姑父老，又花了二百多，出得多进得少，这个想当男人的云鹤鸣又不想干活……"花娘忽然现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哎，郭家配药不是历来不让女人进吗，今天新媳妇咋进到药房了？""新媳妇？云鹤鸣进去配药了？"时砖头说。"就是。啥时候我得问问一山，他爹的规矩他也改了？"花娘不满极了，"我还说一山他性子软呢，现在看来他硬着呢！""姑，您可得管着点，不能啥事都让她！"砖头说。"嗯，我现在就去找他！"说着就站了起来。

第38节：第六章 红娘子(3)

一山正教媳妇写字："这样，看见了吗？执笔要正，腕要悬空，手心里能搁下一个鸡蛋……""执笔要正，手要悬空……"云鹤鸣喃喃着，一笔一画地写。"对，手腕要放松，放松了笔才灵活。"巧巧大声喊："我要写字，我也要写字！""别闹巧巧！"一山吵她。"给她支笔她不就不闹了。"云鹤鸣说着，给巧巧一支小号毛笔，又给她一张旧纸，巧巧在椅子上铺了，胡乱画起来。鹤鸣写不下去，直起头问丈夫："花娘一直都是这样吗？"一山笑了笑，说："她小时候受了刺激，来咱家后生个男孩儿又死了，咱爹比她大二十八岁，也处处让她。她光怕谁小瞧她，总爱争个名分呀啥的。哎，花娘也有很多优点，肯干，不惜力，就是有点儿不太清量，你别跟她一样。"云鹤鸣说："我跟她一样了吗？我要跟她一样，我今天就不依她了！我给巧巧买两只兔子，她凭啥要给我打死？她这是打兔子吗？她是耍威风让我看呢！别说是这样的婆子，就是亲婆子，亲娘，得讲个道理不讲？"一山笑着说："她耍啥威风你会怕？土匪窝子里都去过！"云鹤鸣扑哧笑了，说："倒不是怕不怕，要不是看她带巧巧有功，唉……"

巧巧瞌睡了，一栽一栽的，毛笔掉在了地上。一山抱起她正要往床上放，花娘来了。"一山，"她喊。"花娘啊，您进来吧！"花娘犹豫了一下，说："我就不进了，你把巧巧抱我屋里来吧。一转手又该醒了！""中啊！"一山应着，抱起巧巧就往外走。到了上房门口，花娘终于忍不住了，说："一山，我问你个事，今天你配药，咋叫媳妇也进去了？"没等一山解释，花娘就用责备的口气说，"你爹在时，任何杂人不让进去，别说我，就是你娘也没有进去过！你爹说，药王爷好干净，不能有一点儿污秽之物。女人那是干净的？月月有事！"一山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媳妇刚来不懂规矩，你得教她懂规矩。"花娘不依不饶。"花娘，配药看病的事你就别管了，我知道该咋做。"一山大声说。花娘的声音比他还大："你知道该咋做？你爹那时候是咋做的？你爹才走了几天……"巧巧迷迷糊糊地喊："你赔我的兔宝宝……""给我吧！"花娘接过巧巧又说，"一山，我忠心保国，都是为的郭家好……"

三

砖头挑着茶，云鹤鸣端着碗，给场里打麦的人送水喝。去时候门楼下一个人没有，回来的时候就热闹了：一个小伙子垛麦车呢，没小心从上边滑下来，腿在木羊角上别了一下，脚踝折了。另一个人是割麦割出来兔子了，扔了镰刀疯狂地撵，到了崖边收不住脚，掉下去?伤了膝盖。还有一个人不会说话，你一问他咋着啦，他就啊啊着指下巴…… 一山忙着看病，云鹤鸣就站下来帮忙。两个光脊梁汉子扛着麦袋子快步走来，高声喊着："麦晒好了，是不是还放老地方啊？""老地方老地方……"花娘在院子里高声应着。

一川过来了："大哥！""一川，咋不去收麦呀？"有人问他。"俺爹不让我去。俺爹叫我来帮忙呢！嘿嘿。"一川笑着，走到一山跟着，"大哥，我按住腿吧？"一山应着点了点头。一川很内行地按住病人的腿。复位了骨折的病人，接着治伤了膝盖的汉子，一山摸了摸伤处，左手托紧膝盖，右手往上一推，说了声："好了，起来走走！"小伙子开始还有点儿害怕，谁知道一迈腿真能走了，禁不住哈哈地笑起来。他笑，他爹也笑，众人被传染也都跟着笑。啊啊着比划的中年男人痛苦地笑着，口水流了老长。一山看见，转过身，轻端了一下男人的下巴。然后坐下来问："下一个，该谁了？""我！"掉下巴的男人说着坐下来。"你咋了？"郭一山微笑着。"我下巴掉了。"郭一山忍住笑："下巴掉了你还会说话。"中年男人大叫："哎，我刚才还不会说话呢！"众人轰地笑起来。"是不是你刚才碰我那一下，给我碰上了？"男人恍然大悟般笑着，"神仙一把抓了！"郭一山放声地笑起来，说："以后注意，大笑时可要小心！""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笑掉的。嘿嘿嘿嘿。"男人想笑又不敢笑，脸上的表情十分滑稽。瞧着他的窘样儿，众人禁不住又笑。

毕竟是收麦大忙，门楼下很快静了。"先生，膏药没了。"媳妇提醒他。

四

刘仙堂坐在永春堂的柜台后，王桃儿拿着镰刀、扯着五岁的女儿从面前走过，大声说："要是没人来看病，你一会儿也去收麦吧，我和花儿先去了。"刘仙堂不答话，眼瞅着外边路上。王桃儿顺着丈夫的眼光看出去：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头儿走过来。王桃儿看看丈夫，丈夫正阴鸷的看着老头儿。王桃儿再看老头儿，忽然想起是花娘她爹，就说："听见没？要没病人你就去收麦！"刘仙堂仍然不答话。王桃儿不再理他，拉着女儿出了门。

"时老头儿！"听见有人喊，老头儿站了下来。"这儿呢！混大了不是，连我都看不见了！"时老头儿一愣："啊，仙堂啊，生意好吗？"刘仙堂阴阴地笑了笑："托你的福，还说得过去！比你女婿家可就差远了！""屁！"老头儿骂一句。"屁啥屁，真的！郭老头子死了，你闺女现在当家了，你不去看看？弄俩花花。"老头儿停住脚，看着刘仙堂。刘仙堂皮笑肉不笑的，不知是真话还是嘲讽他。刘仙堂说："你不用害怕时老头儿，现在是民国政府，不是大辫子满了！满清政府敢打你屁股，民国政府不兴打板子了……""哎，有点儿道理。"老头儿自语着。"啥有点儿道理呀？全是理！你说，爹给闺女要俩钱儿那不是天经地义！生儿育女防备老嘛！"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爹亲娘亲，恩重如山，不都是一个道理？"刘仙堂牛头不照马嘴地鼓励着，"去吧，去吧老头儿，郭老头子死了你还怕谁？你闺女也熬成长辈了。""中中中，我现在就去！"老头儿说着，对刘仙堂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去。"回来到我这儿喝茶啊！"刘仙堂喊。

第39节：第六章 红娘子(4)

时砖头挑俩空筲，故意晃得吱吱扭扭的响。十五岁，刚入生命的春天，分分秒秒里都是快乐。他一转弯，迎面撞上衣衫褴褛的爷。砖头一愣，轻喊了声："爷！"时老头儿也看出是砖头了，但他故意装做看不见，低了头只管往前走。砖头迎上去，挡住老头儿，又喊一声："爷！""咦，吓我一跳！我当是谁呢，砖头啊！"老头儿斜眼看着孙子，"出息了，看看，像个富人了！"砖头放下水筲，拉着爷走到旁边，小声问："爷，你咋来了？"时老头儿瞪起眼睛："咋？我不能来？我想俺闺女了，俺闺女做了阔太太不想我了，可她这个穷爹没出息，光想她……""爷，你别嚷嚷中不中？"砖头仍然耐着心。"嚷嚷？我又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我嚷嚷点怕啥哩！"时老头儿声音更高。砖头说："俺姑夫才死几个月，俺姑正伤心呢，一直生着病。你就别再掺和了，晚几天再来不中吗爷？"时老头儿说："啥？晚几天？我为啥要晚几天？她病了，我正好来瞧瞧她。她不是混阔了吗？我告诉你小子，她混得再阔，她也是俺闺女！她就是当上正宫娘娘，又生了八个太子，我也是她爹，想来看看也能看看！"周围的人们听见嚷嚷，都过来看热闹。砖头怕不好看，忙安慰老头儿："这样中不中爷，您，先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俺姑说一声，叫她来接你中不中？""这还像句话！出来几年了，就这句话学得像句人话！"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了眼养精神。

花娘又在择菜，剩下的那只兔子又跑过来吃菜叶。花娘用一把菜把小兔引到手边，伸手捉住俩耳朵，下意识地看看四周。砖头小跑过来，大声喊着："姑，姑！"花娘不理他，说："砖头，把这个兔子杀了，烦死人了！"砖头有些急："姑，我给你说……""别说！你先把这个兔子给我杀了再说！""哎！"砖头知道姑的脾气，他看姑一点儿通融的余地没有，到屋里拿一根擀面杖出来，对着小兔的头梆的一声砸下去。小兔儿弹腾几下腿，不动了。砖头把兔子扔在地上。"剥剥皮！"姑又命令他。砖头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说："姑，俺爷来了，在门外呢！""啥啥？"花奶奶一下子站起来。"俺爷来了。"砖头小了声。"你咋不给我早说？"姑急了。砖头皱起眉头："你不让我说嘛！""唉！"姑深深地叹一口气，想了想说，"你就说我有病了，在床上起不来。"说着，就往上房走。砖头跟着她，说："姑，我刚才给俺爷说的就是你有病了，可他不走！"

两人来到上房，姑拿出两串钱，说："砖头，这两串钱你给他，让他走！他来一回我病一场，他是光想让我死了才舒服呀！人家的爹都知道疼闺女，他是从我小时候就光知道苛苦我！""两串，恐怕嫌少。要不……"砖头看着姑。花娘不耐烦地说："你先给我垫上两串，四串不少了吧……""姑！"砖头急了，"我小孩儿家哪有钱呀？"花娘狠狠地瞅他一眼："你别给我犟，砖头！你那点儿小心眼儿我还不知道，你天天漏几个钱，这漏快两年了，两串钱还没有？"砖头做出受屈的表情："姑，我哪敢漏钱……"花娘恼了："咋着？还得让我给你揭出来呀！去吧，回头我再还你！"砖头嘟嘟摸摸地往外走。花娘在后边追出来说："去吧，恁姑会叫你吃亏！"

砖头来到门外，发现爷已经睡着，他靠在墙边，呼噜打得惊天动地。"爷，爷您醒醒！"砖头轻摇着时老头儿的肩膀。老头儿睁开一只眼睛。"爷，俺姑病得起不了床，嘱我给您送四串钱……"砖头把钱拿到爷眼前。"啥啥啥？"时老头儿的眼全睁开了。砖头大声说："俺姑给你四串钱！"时老头儿高声嚷嚷："不要不要不要！把我当成要饭的了？我是要见闺女！我是她爹！我不要钱……""爷！"砖头警告他，"你要不要，这四串钱也没有啊！"一扭脸，禁不住咕哝道，"谁待见给你钱！""啥？你王八羔子不给钱？你给我我还不要呢？谁要你给我送钱呢？谁给你的钱你还给谁送去！"说着，站起来，大步往郭家大门走去。砖头拦两下没有拦住，就气呼呼地站在一边不动了。

时老头儿气昂昂走进郭家院内，在前院里走了一圈儿，大声喊着："哎，郭家的人呢！郭一山，你姥爷来了也不端杯茶！郭一山呢？郭一山，郭一山……"

郭一山正给云鹤鸣讲熬制膏药的方法："接骨膏，顾名思义是接骨用的。骨伤，筋伤，劳损疼痛，效果最好。这个方子的药性是活血止痛，祛风除湿，接骨续筋。用得最广……""爹，我想吃甘草。"巧巧跑过来。云鹤鸣忙拿了一段甘草给她。巧巧放嘴里嚼着，自己在院子里玩起来。郭一山说："用小磨香油二斤，把药研碎放油里熬炼。熬膏药有两忌，一不能太嫩，太嫩了说明火候不到，效果差。更不能太老，太老了就不能用了，得扔掉。啥时候是最好的火候呢，这得看经验……"

巧巧正在外边玩，忽然听见有人喊爹，急忙来拍药房的门："爹，爹！有人喊你。""谁呀？"郭一山走出来。

第40节：第六章 红娘子(5)

花娘终于忍不住，从上房走到前院来。时老头儿看见，大声说："啊，那不是郭家顶天立地的当家人吗？你不是病了吗？好了？"花娘强压住怒气走到爹跟前，说："给你点钱你走呗，非得闹出人命来不行啊？闹了一辈子了，你就不能让人消停几年？""哎？有这样给爹说话的闺女吗？你们都听听，她说我闹她一辈子了，没有我这个混蛋爹，哪有你这个清亮闺女？我闹你一辈子？你不孝顺，我还要告你哩，现在是民国政府，不是大辫子满清了！我要告到你县里、府里，叫你青史留名，戏台上唱，书场里讲，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知道郭家的媳妇不孝顺……"

云鹤鸣也走了出来，问："咋回事？"郭一山叹了一口气，说："时老头子又来闹了！""时老头子？"云鹤鸣莫名其妙。"花娘他爹嘛！""花娘他爹来闹啥？他来来呗，不就是走亲戚吗？"郭一山叹了一口气："哎呀，要是那样不就没事了！"云鹤鸣问："那是咋回事？"郭一山给媳妇解释："花娘她爹不是输了闺女吗？跑出去了，两年后回来了，非来咱家要闺女不行。那时候花娘十六岁，刚跟了咱爹，咋也不回去。她爹就告到县衙，说郭家逼她、骗她嫁了个老头儿。县太爷问明原委，打了他四十板子，并判他永不准再闹。后来他又来了，提出要现钱一千贯。只要给他钱了，他再不来纠缠。咱爹说，你早把闺女卖了，这女孩儿和你没关系了。你困难想要钱，我可以义助你，但你不是她爹！给了他二十贯，他还不满意……"云鹤鸣问："他收住没有？"郭一山说："当然收住了。他赌钱，急得很！""啊！"云鹤鸣明白了，说，"那咱看看去吧！""看啥！不闹个天翻地覆他才不会走哩！"郭一山很丧气。"哎，这是咱的家，他凭啥说闹就闹？我去看看！"云鹤鸣说罢就走。"我也去！"巧巧跟着跑。"哎哎鹤鸣……"一山想拉她。云鹤鸣不理丈夫，大步往外走。"巧巧，巧巧你回来！"郭一山在后边喊。

前院里还在吵。"你究竟想干啥吧？"花娘气得嘴唇直抖。时老头儿说："干啥？啥也不干！郭老头子不认我是他岳父，还让官府里打我。现在他不是死了吗？我就说我不能死到他前头，我要等到俺闺女当家的时候。今天俺闺女不是当家了嘛！我来瞧看俺闺女。我说妮儿呀，你不能再跟老头子活着的时候那样待爹，你要灌酒、割肉、杀鸡子，你要给爹脸面呀！你爹的脸皮虽然厚，也需要抹点儿脂粉儿……"花娘说："脂粉儿那都是自己抹的，自己要是不想抹，别人想抹都抹不上！"时老头儿说："抹不上？你抹抹试试！""好吧，我今儿个就给你抹。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让砖头陪你下馆子吃肉喝酒。"时老头儿大喊："不中！我是你爹。我不到馆子里吃肉喝酒。我要在你家里吃肉喝酒！我是来瞧俺闺女哩！"花娘急了："我给你说过一千遍了，我今天再给你说一遍：我不是你闺女！你也不是我爹！你闺女早叫你卖罢了！"时老头儿恼了："哎呀呀！你不是俺闺女？那你是从哪儿出来的？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吗？你娘生的你不假，可那有我一半的功劳！哼，别说你是郭家的小婆子，生了个孩子又死了，你就是皇帝娘娘，生了八个太子，老子也是你爹！""哎哟！"花娘忽然痛叫一声，扑通倒在地上。"花娘！"云鹤鸣一声大叫，"快喊先生！先生--""奶奶--花奶奶，啊……"巧巧吓哭了。郭一山跑过来，吩咐着："都不要动！拿我的药包--""来了--"有人应。

"哼哼，你不叫爹，罪有应得！苍天有眼，罪有应得呀！"时老头儿大叫着。"来人！"云鹤鸣一声大喊。"在！"众男人早就急了。云鹤鸣厉声喊："立即给我轰出去！越远越好！""是！"众男人一齐动手，架住时老头儿就往外走。时老头儿耍赖，高叫着："我不走，我看我闺女哩--""越远越好！"云鹤鸣喊过，急忙趴到花娘旁边。

众人把时老头儿架到街心一丢，回头关上了大门。时老头儿拐回来，手拍着郭家的大门喊："郭家没良心呀，不让闺女认我--"

郭一山在花娘的人中穴扎上金针，轻轻一捻，花娘渐渐苏醒过来，"哎哎"地大哭起来。众人齐松一口气。七手八脚地要抬花娘。郭一山说："别动，让她好好地哭吧！"

"放排场，不排场，非要得弄到丢人上。哼，不亏！"砖头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看着时老头，故意把手里的四串钱弄出响声。"呸！狗！"时老头儿对着孙子吐一口，然后指着郭家的大门骂着："郭一山，你没良心，不让你娘认爹，你等着，我去官府告你！现在是民国政府，不是大辫子满清了。我要叫你们家破人亡……"

第41节：第七章 知母(1)

第七章 知 母

味苦寒滋阴降火润燥滑肠

-- 《 本经 》

一

郭一山洗了手，云鹤鸣忙递上手巾。一山边擦边说她："你也洗。"两人洗净手，一山搬来凳子，踏上去，伸手到药柜顶上搬一个五六尺长的木箱子。云鹤鸣看见，连忙走上前帮忙。两人把箱子抬下来。郭一山挪挪凳子，又去搬另一个长木箱。箱子不很沉，但朱红的大漆面油光可鉴。一山拿来土红色的拂尘，轻轻掠去上边的细土，木箱上显露出大大的"男"字。郭一山又去洗了手，这才小心地打开箱子：

森森白骨。

"啊！"云鹤鸣禁不住后退一步，"我还以为是啥贵重的药物呢，咋是一副骨头架子呀！""嘿嘿嘿嘿，"郭一山笑了，说："你不懂，这可比贵重的药物还要贵重呢！""是吗？"云鹤鸣瞪大疑问的眼睛。"鹤鸣，这可是郭家的传家之宝啊！"一山故弄玄虚般一笑，看着妻子又说，"这还是咱爷那时候的宝物，一副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一块儿骨头都不缺。""要它作啥用？"鹤鸣仍然不解。"作啥用？"郭一山又一笑，"咱郭家祖传的正骨医术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个是秘方，一个是手法。秘方就是药物配方，祖传的《 郭氏正骨精要 》记的就是理论和秘方。等你认字多了，再一页一页的背吧。手法就是正骨的一整套方法，推、按、捏、抚等等。你记住，天下的秘方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简单。因为简单，所以必须保密。""啊，怪不得配药时那么小心！"云鹤鸣笑了，"还说药王爷不喜欢女人！"一山哈哈地笑了，说："所以咱家的药都是关门自配，只抓药，不唱方，都在心里头装着呢！"一山拿起一根胫骨，"这手法就不同了。它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施行的，谁都看得见，很难保密对不对？""那是，"云鹤鸣点头。

郭一山摆出讲课的派头："咱郭家正骨的手法跟人家有哪些不一样呢？奥妙就在这一副骨头上！""噢。"云鹤鸣看着丈夫。"这是一根股骨，男人的大腿骨。你看，平滑，圆润，没有一点儿凸起顶手的地方。如果骨头断了或者劈了，它就不会平滑、圆润了。其他所有的骨头都是一个道理。所以一个好的正骨医生，必须十分熟悉人体内所有骨头的正常形态，一点儿也不能含糊。一摸病体，就知道伤在哪里。这是手法施治的基础！""咋样才能熟悉人体内的骨头呢？就这样用手摸？摸骨头？"云鹤鸣禁不住皱起眉头。郭一山说："对。从今天起，你就要很快地熟悉它们，不但要一个一个地摸，用手摸，还要用自己的心去摸。一搭手，就知道是哪一块骨头，它在人身上的位置、次序、大小……然后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按人体的样子一块儿一块儿地把它摆出来……"

郭一山用拂尘扫净另一个箱盖，箱盖上又一个大字露出来：女。郭一山再一次洗了手，这才打开箱子。又是一副骨头标本："这是女人的骨骼标本。""噢，两个头不一样大呀！"云鹤鸣小声说着，伸手欲摸，又禁不住缩了回来。一山笑了："男女有别嘛！你不要急，我会一块儿骨头一块儿骨头的给你讲解！""这些，您都完全熟悉？"云鹤鸣好奇地看着丈夫。郭一山不无得意："我都摸了上千遍了，没有哪一块骨头不熟悉我的指头！""真了不起！"云鹤鸣钦佩地看着丈夫。"你摸摸看！"一山把手里的股骨递给妻子。云鹤鸣犹豫一下，还是勇敢地接在手里。

先学医理药性，再说正骨摸骨头，这也是郭家祖传的规矩，或者说是他们上课的程序。开始就摸骨头，易生害怕，由害怕而生厌，由生厌而弃医，由弃医而断脉。平乐正骨就完了。医理药性就不同了，什么草什么脾气，什么根什么性情，什么药补，什么药泄，什么性温，什么性寒，什么要炮治，什么要蜜炙，虚实寒热，阴阳雄雌，相生的治病救命，相克的死人败事。一服药少则三五味，多则几十种，这就有意思了。看病像法官破案。沉浮虚滑二十七脉相，般般牵联着性命攸关，蛛丝马迹，深藏不露，形左实右，声东击西，九曲回肠，万法归一。加之眼观、耳闻、鼻嗅，口问，再麻烦的症候也有一个判断。经验的参与，智慧的参悟，加之病人的积极配合、点头赞许，成就感便像平湖秋水的烟云沛然而起。治病像带兵打仗，谁为帅，谁为将，谁为急先锋，谁为勇后卫，谁为划策之谋士，谁为护驾之中军，小时候听书得来的感觉就复活了，好像这千军万马冲锋作战的壮烈全在你掌握之中了。你于是便有了激情，有了快感，有了征服一切的欲望。调养像皇上治国，谁为良相，谁为贤臣，谁管外交施礼，谁承娱情悦性，六方和合，天下太平。通体舒泰，水波不惊。整个行医的氛围则像参禅打坐，典雅而静穆。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绝尘弃世，可以游仙。不做良相，便为良医。因为良相和良医原本操的是一个东西！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一般的师傅都有本事领你进入行医之门，但能把行医之门变成激情之门、快感之门、绝尘弃世之门的师傅却是少之又少。二百年来的郭氏正骨所以代代精进，和这个"门"的感受大有关系。郭一山深知此理，所以他一开始就给媳妇取一个超拔的名字，使其产生庄严的感觉。必也正名乎！名正则言?，言顺则事成……接着教鹤鸣学医理、背药名，增长其知识，陶冶其性情，最后才是这个摸骨头。如果说，取名、学理是登堂，那么到这个摸骨头，也就是入室了。

第42节：第七章 知母(2)

二

毕竟是孩子，砖头给姑熬着药就打起了瞌睡，药溢了还不知道。云鹤鸣过来了，忙把药端下来，说："砖头，你去睡吧！"砖头强撑着说："啊，我不瞌睡！""不瞌睡你为啥打哈欠？"巧巧过来了，认真地看着砖头的脸。云鹤鸣倒了药，砖头又打一个哈欠，巧巧马上报告："新妈新妈，俺表叔又打了一个！"

云鹤鸣端着药走进上房，说："花娘，起来吃药吧！"花娘听见，连忙挣扎着坐起来。巧巧挤到前边："花奶奶，你打死的兔宝宝，啥时候还我呀？""巧巧，别瞎说，奶奶病了。"云鹤鸣止住孩子，扭脸问："花娘，您好些了吧？""好多了！就是感觉没有力气，浑身不是太透气。"花娘说。"没力气，为啥能把我的小兔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巧巧接上。"巧巧，喊你爹去，奶奶要看病！"花奶奶想岔开话题。"我不去。你打死我的兔宝宝！"巧巧撅着嘴，站着不动。云鹤鸣趴下身子，在她的额头上亲一下，哄她："巧巧，妈也想爹了，去把爹喊来中不中？""中！"巧巧脆生生地应一声，刚要走，爹进来了。"爹！"巧巧喊一声，马上扭过头讨好地又喊，"妈，新妈，是我把爹喊来的！""巧巧真聪明！"云鹤鸣夸她。"你带巧巧睡去吧，我给花娘再看看！"一山说。"我身上的病，就你爹和你最清楚，一服药截住病，两服药大见轻，三服药就不见病了。"花娘说着，笑了。"嗯。我看看脉！"一山说着，坐到花娘床边。

云鹤鸣带巧巧回到屋里，看见两个大木箱子还在东间里案上摆着，安排巧巧睡了，就走到东间，吹灭灯熟悉骨头。一山回来，不闻声响，以为都睡了，上床一摸，吓了一跳：人到哪儿去了？"嘻嘻嘻嘻，"媳妇笑了，"在这儿呢！""为啥不点灯啊？"一山问。"我在摸骨头呢！"鹤鸣应着把灯点上。一山很感奇怪："哎，你咋想起来不点灯了？我还没告诉你呢！""为啥要你告诉？"鹤鸣看着丈夫，"你想，病人的骨头都在肉里呢，即使大白天，不也像在黑夜里一样，只能靠感觉来把握了。所以，我就把灯熄了！""哎呀我的乖乖，你可是真聪明！咱家熟悉骨骼都是在夜里练习。听爹说，咱爷一袋烟的工夫，就能把一副人骨架摆好，丁点儿不错。咱爹的功夫是我亲眼见的，差不多也是一袋烟……""先生你呢？"云鹤鸣调皮地看着丈夫。"我？你看！"郭一山说着，把一副人骨打乱。"别慌！"云鹤鸣连忙拿来一支香烟在灯上吸着，拿在手中，说："好了，摆吧！"一山走过去，噗一口吹灭了油灯。

从灭灯到再次把灯点亮，云鹤鸣手里的香烟还有三分之一！

云鹤鸣太佩服了，她拉着丈夫的手，大喊："先生！先生你快教我！""明天吧？"一山故意后推。"不！现在！""好吧！"一山掀开那箱女骨，说，"骨伤，四肢最多，咱就先从四肢学起！""嗯。"云鹤鸣急忙点头。

郭一山看着妻子："人体是一个精密的整体，体内有心肝脾肺肾提供动力，外边有肌肉骨骼提供保护。大脑指挥着，四肢运动着，人就活动起来了。骨头是身体的架子，骨架、体架，就是这个意思。骨头断了，就是体架折了，人就起不来了。少一块肉不要紧，缺一块骨头就不行。骨头真是太重要了！"云鹤鸣笑起来，说："小时候听我奶奶说，人是女娲老奶用泥捏的。男男女女，一对儿一对儿的。正放在太阳下晒呢，下雨了，收不及，就用笤帚扫起来了。这一扫，有的扫断了胳膊腿儿，有的刺伤了鼻子眼儿。配好的对儿也散了。所以，既有身体残疾的男女，也有过不好日子的夫妻。哎，咋没听说骨头是女娲老奶用啥做的呢？"郭一山也笑了，说："你还别说。每当我看到这些骨头，就会禁不住想到，这个造人的人，不但聪明，精细，还造得结实，合理，一点儿也不偷工减料。"郭一山拿起一根骨头，"这是胳膊上的骨头。你看看，叫一般人想，有一根骨头不就行了。可它不，两根。这个叫尺骨，是主要的骨头。这个是桡骨，起辅助作用。尺骨连接上臂，所以上边大，下边小。桡骨连接下腕，恰是下边大，上边小。一颠一倒，一辅一正。正的粗大，稍长，辅的细些，稍短。医学讲究阴阳，一阴一阳之谓道。由此看来，老奶奶造人的时候是大为讲究的呀！"云鹤鸣说："我奶奶还说，女娲老奶奶造人，心情好的时候，就把两个男女揉在一块，捏软和了，再造。为啥有的夫妻感情特别好呢？就是因为他俩是一块儿泥捏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山说："照你这么说，这尺骨和桡骨也是有男有女了？""是嘛！你不是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吗？一阴一阳，不就是一女一男吗？""不是我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老祖宗的《 黄帝内经 》上说的"一阴一阳"。"

"哎，先生，小姑娘的时候我就听说，郭氏正骨是由一个神仙传授的，所以特别灵，是吗？"云鹤鸣看着丈夫。一山笑了，说："听听你的神仙！"云鹤鸣歪头看着丈夫："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神仙病了，来到了郭家。郭家先人给他端吃端喝，擦屎刮尿，照顾得像亲人一样。神仙好了，无以为报，说我有正骨秘术你学不学？先人说，我这把子年纪了哪还学得了东西。神仙说，你坐下吧！先人坐下，神仙只在他头上一摸，他从此就学会了正骨秘术，我说的对吗？"一山?了哈哈大笑："照你这么说，我也在你头上摸一下不行了。学医哪能这么简单！""他是神仙嘛！"云鹤鸣也笑了，"那你说是咋来的？"一山正了颜色："祖上说，明朝灭亡后，有一个高明的大夫不愿意降清，就出家做了道士。这道士病倒在平乐，祖上终日照顾，视同亲人。后来这道士就把一本正骨秘籍送给了咱祖上……""这书还在吗？"一山摇摇头，说："那是几页纸，年深月久很难放的，祖上就让后辈的子孙把它背下来。一代一代地背，又一代一代地把行医的心得添上去，这就是现在的《 郭氏正骨精要 》。""怎样摸骨头里边也有吗？"一山说："摸骨头是郭氏正骨第三代，也就是咱爷爷的发明，手法的掌握主要靠它。这可是咱家的硬功夫！""嗯，"鹤鸣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第43节：第七章 知母(3)

摸骨头不用教，摸骨头只是摸，用手摸用心记。从头到脚，零零碎碎二百零六块骨头，形状的大小，上下的方向，所处的部位，相关的骨骼，要般般明白，块块清楚，不能有半点儿含糊。骨伤和一般病不同，骨伤不能缓。它常常急如星火，痛彻心肺，低声呻吟者，高喊救命者，一声不响危在旦夕者……只要来了，立即就得施治。所以，它对医生的要求是判断准确，处置果断，方法得当。不然，轻则落下残疾，重则就要死人了。云鹤鸣一摸就是半个月，颅骨二十三，躯干五十一，上肢六十四，下肢六十二，还有六块耳朵骨。胫骨、腓骨、尺骨、桡骨、锁骨、肩胛骨……巧巧说，新妈，你是不是心里难受，为什么老说"苦、苦、苦"啊？

三

时老头儿到郭家闹了一场，他不认为是他找事，而认为是女儿，不，是郭家不给他面子。时老头儿一共卖女儿两次，两次都是因为赌，都是因为赌输了。第一次是女儿十四岁那年，他输给马三赖六十串钱。马三赖非逼他当场兑现。时老头儿没有，马三赖死逼，时老头儿急了，说，我还要捞本！马三赖说，六十串你都没有，再输了拿啥还账！也是急疯了，时老头儿当场拍了胸脯，说，我有闺女！马三赖在他头上捋了一下，说，中啊！二十年没睡黄花闺女了！赖话说前头，你可不是我老丈人啊！马三赖当时已经五十，肥头大耳，黄脓鼻子，呼出来的臭气老远都能闻见。也是该他倒霉，接下来就更惨了，再输两盘就到了一百串。两年后，他再一次重蹈覆辙，不同的是这次换了赢家。他再一次拍起胸脯说有闺女的时候，不知道人家是因为不知道他已经没有闺女，还是想乘着好运赢得更多，没有立逼兑现，等到山穷水尽不可收拾的时候，没奈何来到了郭家。此时女儿已嫁给郭老先生，咋也不认他这个赌爹。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于是一纸诉状把郭家告到了县衙。知县娄知侠问明案由，打了他四十板子，并判他永不准再闹。之后，时老头儿并没有金盆洗手，所以没敢再卖女儿，和这世人皆知的四十板子大有关系！今天这事令时老头儿十分恼火，别说那个"正宫娘娘"，就那个王八蛋狗砖头，他也恨得咬牙！你姑不认我是她恨我，你个王八蛋孩儿哪儿该恨我呢？再咋着我也是你爷呀！时老头儿走着骂着，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永春堂。

刘仙堂坐在药柜后边的椅子上，高高地靠上椅背。他吊着嘴角，一脸冷笑看着时老头儿。时老头儿站在药柜的这边，前倾着身子，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刘先生，您是读书识字的人，我想给郭家再打一场官司，您说，能不能打赢？"刘仙堂翻一眼时老头儿，不吭声。"郭老头子的时候我打了一场，输了；到他儿子这时候，我想再打一场。又没事，干点儿啥呢你说？嘿嘿！"时老头儿一脸无赖相。刘仙堂说："时先生，按说，这事我不该管。俗话说，疏不间亲。咋说你也是和你闺女亲对不对？"时老头儿高喊："屁！他不认我爹，我也不认她闺女！兴她不仁，也兴我不义。你单说刘先生，我能不能打赢这场官司？能不能让他们赔我养老费？""打官司的事，谁也不敢说一定能赢，但据我判断，你不会输。为啥呢？你听着，"刘仙堂伸出一个指头："首先，郭老头子一个白毛老贼霸占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他就是坏良心！"一朵梨花压海棠"呀，你想想这是啥样子……"时老头儿截断他："哎哎，刘先生，咱不说这个，咱不说这个了，咱就说她不孝顺！""霸占你黄花闺女的事不说了？""陈年旧账。就让它翻过去吧！""时老头啊时老头，你真是个好人啊！"刘仙堂叹一口气，"中，翻过去就翻过去。就说孝，他更不能赢。为啥呢？一，百善孝为先。这是天下的大理。她不养活你，她就是不孝。不孝女！走到天边再拐回来，那她也是个没理！你为啥敢理直气壮地去郭家找，郭家为啥一次也不到你家找？没理！从郭老头儿那时候他就没理，到现在他还是个没理。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势力再大，没理他也赢不了！""说得好，我爱听。"时老头儿禁不住面露喜色。

刘仙堂站起身来，又伸出一个指头："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大辫子满清了。民国是反对满清的这你知道。你想想看，满清时候打官司你赢了输了？"时老头儿说："这你知道，输了嘛！那王八蛋县令打了我四十板子。"刘仙堂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满清判你输，民国就必判你赢！因为民国反对满清！满清要往东走，民国就往西行。满清的世界要头朝上，民国的世界就头朝下。反正他要和他扭着来。你明白这一条就够了。你说你还怕啥？""你说颠倒过来了？"时老头儿惊喜地问。"颠倒过来了！"刘仙堂斩钉截铁地说，"时先生啊，你每天光顾打牌了，这时局也得知道一点儿啊。要不是咱是老相识了，谁会管你这破事呢！"时老头儿大喜过望："那是那是。等官司打赢了，我请你喝酒！"

第44节：第七章 知母(4)

"别慌。还有一条呢！"刘仙堂得意地看着时老头儿，"我听说民国他注重调查了。如果县政府真的要来了解情况了……""我就让他了解你！"时老头儿高兴地说。"嗯--"刘仙堂想了想，就点了头，"好吧！为了公道，看来刘某人只好得罪你死去的女婿了！""刘先生，那我就先谢谢您了！"时老头儿后退一步，躬身抱拳施礼。刘仙堂阴笑着坐了下来，说："应该，应该的！"

刘仙堂又高兴起来。尤瞎子虽然没弄死他郭一山，但郭家也没发现他刘仙堂的秘密。阴来阴去下大雨，病来病去病死人。只要叫郭家老有糟心事，他就非得有意外不可。他特意到街上割了一块肥肉，又灌了一壶老酒，兴冲冲走进院子。王桃儿正在厨下做饭，他大声喊着："给，炒两菜！"王桃儿走出来接了，问："有客？"刘仙堂笑了，说："非得有客才能喝酒吗？""那是--"妻子看着他。"高兴！"刘仙堂又笑笑，说，"时老头儿的炮弹就要爆炸了！""啥？啥爆炸？"王桃儿有点儿紧张。"时老头子告了郭一山，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哼！作恶不见恶，终久跑不脱！郭一山，多行不义必自毙呀！"刘仙堂学着女嗓，说了句夸张的戏剧道白。

四

公差来送传票那天，正是云鹤鸣第一次独立作业。那是一个十七岁女孩儿，外出干活时不小心踩塌红薯窖口，身子掉下去了，紧急中两臂一撑，绷在了窖口上，手和胳膊都没事，肩膀倒摔住了。一群人进了西厢房。姑娘的母亲帮闺女脱掉外衣，又要去脱内衣，姑娘不让，红着脸抱紧双臂。"你不脱掉先生咋看呢！"娘急了。云鹤鸣说，脱掉一只袖子就行了。女孩儿褪去袖子，半个臂膀露了出来。云鹤鸣伸手抓住病人的肩部，细细地摸揣一会儿，对丈夫说："锁骨，外端骨折。"一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是间接暴力导致的锁骨骨折，就是常说的?住了。很常见！""闺女还没寻婆家呢，不会落个歪脖子啥的残疾吧？"爹苦笑着。"放心吧，保证不会！"一山也笑了，"鹤鸣，你到前边治疗，我在后边协助。"云鹤鸣连忙走到前边。

一山走到背后，扳住姑娘的两肩，说："挺胸，抬头，叉腰！"姑娘咬着牙，努力配合。郭一山把脚放在椅面上，用膝盖顶住姑娘两肩正中，然后两手扳住姑娘双肩徐徐牵拉。云鹤鸣站在前侧，用力按压姑娘肩上高起的地方。"郭一山，郭一山！"门口，一个男人的高嗓门响着。"郭先生，有人喊你！"门外的人忙着通报。一山不理，示意云鹤鸣快打绷带。云鹤鸣拿来八九尺长一溜儿生白布，从双肩到脖子，绑了个横"8"字。云鹤鸣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一个月后把绷带去掉，就好了。""不会落下--"姑娘的母亲仍然不放心，她一脸讨好地看着两位先生。郭一山说："我可以保证，不会落下残疾！"

"郭先生！"外边的喊声又起。郭一山开了屋门。"你就是郭一山？"公差大步上前。"我就是。请问先生您--""我是法院的。给！"公差把一封公函递过来，"一个姓时的把你告下了，这上边都写着呢，半月以后上法庭。该准备啥就准备啥吧！这，你签个名！"郭一山接过公函，皱起眉头看了看，就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回执上签字。公差转身欲走。"慢！"云鹤鸣喊。公差走到门口又站下来。云鹤鸣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元，递给公差："路上辛苦，买杯茶喝吧！"公差犹豫了一下，接在手里，说："您是郭太太吧？"云鹤鸣点头。"您出来一下。"云鹤鸣跟着公差走出去。

公差高喊郭一山的时候，花娘正收衣裳。老先生没留下啥念物，只留下一箱子旧衣裳。这箱衣裳饱含着老先生的音容和故事，每一个衣扣，每一环扣鼻儿，甚至一行稀疏的针脚眼儿，都能激起花娘丰富的记忆。因此晒衣裳，就成了花娘的活花娘的事花娘的幸福。这箱衣裳永远带着老先生的味道，这些味道永远唤醒着花娘的感受，她于是就感到踏实，感到真切，感到有意思。还有，这箱衣裳虽然静静地躺在屋里，躺在床头边的柜橱上，但天天都在变换着不同的感觉。不是花娘的感觉，是这箱衣裳自己的感觉。譬如天阴了，这些衣裳就泛起潮潮的男人特有的脑油味儿，这些脑油味不是衣裳所有的，而是衣裳自己感觉到的。经了无数遍水，洗了几十次皂角，哪还会有脑油味儿？春日灿烂的时候，这些衣裳就有了挺挺的带些似乎是霉味儿的香感，这些香并不鲜明，它们浅浅的，但韧性十足决不偷懒。不管是潮潮的脑油味儿还是这些挺挺的香，都是衣裳自己的感觉。是它们先感觉到了而后又把自己的感觉让人感觉了。花娘坐在小板凳上，凑着脚下的捶布石，收一件，叠起来，再用手抻一抻，展一展，扯一扯衣角。就像品茶，一点儿一点儿地啜。这不是工作，不是事，也不是活，这是欣赏和享受，一川的感受就不同了。一川是来帮忙的，他只穿一件牙白色的汗络，却戴着郭老先生的礼帽，看上去颇显滑稽。"大伯，嘿嘿，大伯！"花娘笑了，说："一川可适合戴礼帽了，你看多气派！叫你爹给你买一顶吧！"说着走过来给一川要礼帽，"来，给我，让我给你大伯好好放起来！"一川不听，只管戴着在院子里招摇。花娘撵着哄他："一川听话。你大伯最疼你了。你小时候害病，都是你大伯给你看的。来，别惹你大伯?气！"一川停下来，乖乖地把帽子摘了放进帽盒里，忙又慌着去收衣裳。他每次只收一件，跑得满脑门儿往下淌汗。花娘听见了公差的话，看见了一山拿毛笔签字。这不是她灵动，是她担心！自从时老头儿来闹时高喊要告状，她就知道这一场事少不了。只是她咋也没想会来得这么快。她站在捶布石边，叠好的衣服掉在地上都没感觉到。一川看见，大声喊她："花娘掉了，掉了花娘！"连忙弯下腰捡了，塞进花娘手里。

第45节：第七章 知母(5)

花娘又病了，她躺在床上，蒙着被子身上还害冷。云鹤鸣端着药进来，大声喊："花娘，起来喝药！"花娘抖抖索索地坐起来。云鹤鸣用嘴唇试了一下药，说："正好，快喝了吧！""一山呢？"花娘接过药碗，"别让他生气。他的身体比我重要，啊！"花娘抖得厉害，药洒了。云鹤鸣接过来，替她端着，说："快趁热喝了吧。先生说，喝下去一出汗就好了！"说着，把药送到她嘴上。花娘一扬脸喝下去，哑着嗓子说："都是我给家里惹的事啊！"媳妇安慰她："没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花娘，您别难过，也别害怕！爹没有做错，您没有做错，郭家上上下下都没有做错。谁也没有怪您。您来郭家几十年了，没白天没黑夜，辛辛苦苦照顾俺爹，一心一意地过日子，疼一山，疼巧巧，连一川你都疼得不行……""鹤鸣--"花娘喊一声，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老没成色呀！老不给脸啊！没法往人前站啊--""花娘，花娘！"云鹤鸣上前劝她，"我和先生说了，不管官司咋打，不要你往法庭上去。"花娘收住泪，看着云鹤鸣："我不去？""你不去。"云鹤鸣点着头，"我想好了，也不要先生去。""一山不去那谁去？""我。""你？你一个年轻女人！"花娘瞪大眼睛。云鹤鸣一笑，说："年轻女人怕啥，只要有理，打到皇帝老子跟前咱也不怕！""鹤鸣，"花娘感动地说，"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说你不是仙女就是魔头。孩子，我真的服了你了，你是仙女，是咱郭家的仙女呀！"花娘说着，又哭起来。"花娘！"云鹤鸣忽然流出泪来，"啥仙女呀，咱是被人家逼到绝路上去了！咱要是再不拼着性命去做事去抗争，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还咋活呀！"婆媳俩流了一会儿泪，鹤鸣说："花娘，你安心地睡吧，就当啥事都没有发生！""中，全靠你了鹤鸣！可别跟您花娘一样啊！"云鹤鸣转身欲走，花娘忽然大喊一声："鹤鸣，我知道啥叫"当大任"了！你这就叫当大任！"云鹤鸣站住，笑了。"老头子说当大任，我还真不知道啥意思，今天我才算……"花娘为自己的感悟兴奋着。

五

郭一山仰躺在床上，头枕了两手，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巧巧爬上床，撒娇地喊："爹，你教我唱歌！"郭一山不吭。巧巧又喊："爹，教我唱歌呗！"爹大喊一声："下去！"巧巧看爹一眼，撇了撇小嘴，泪水就流了下来。除了行医，一山诸事不爱；除了行医，一山诸事不会。不管是因为"诸事不爱"引起的"诸事不会"，或者是"诸事不会"引起的"诸事不爱"，结果都是一样。别说是打官司跑法院，就是平时的迎来送往，节庆礼拜，他也烦！他喜欢行医看病，不管白天黑夜，不管下雨下雪，不管患者的病有多麻烦，不管患病的人多么不配合，他都不烦。甚至可以说，他有快感！那是一种探险，那是一种征服，那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挽救和礼赞！他非常佩服祖上看病不收钱的抉择，他对此有着两方面的理解，一方面是方便了病人。让普天下生病的人都能看上病，吃上药。对于别的医家只是一个理想，而对于郭家则是理想的实现。每念及此，他就会自己感动！另一方面是提高了医术。那么多吃不起药的病人前来就医，行医的范围和病材就扩大了，操千剑而识器，看百病而知医。平乐正骨的医道所以精进，和这个抉择有大关系！郭一山有自己的理想。他要看遍天下的医书，通晓正骨的医理。他要集天下正骨之大成，成一代医家宗师。爹理解他。爹说。郭氏正骨传了五辈，就算是草，也该长得树一般高了！爹说有梦想才有现实，家中诸事你都别管，好好地做梦吧！诚然，里外的家事都是爹顶着，虽然爹也烦，也皱眉头，但爹知道有儿，也啥都忍了。和时老头子打官司，爹跑了很多趟，虽说打赢了，但那个上下打点操心劳神，确让人郁闷和不快。媳妇来了爹走了，虽然爹说她当大任，虽然她敢闯土匪窝儿，虽然她说她去给时家打，可这是官司，不是光要勇气，还要辩论要说理要抛头露面，她一个年轻女人，咳！郭一山侧过身子，手托住右腮。时老头子真讨厌，你一来就闹，一闹就要打官司，没有一点儿回旋余地，谁还能接纳你？谁还怎么接纳你？他知道时老头儿是想要钱，他也想过给他点儿钱，拿钱买平安。再一想，时老头子是个赌徒，有多少钱能供得起赌啊！郭一山坐起身来。他看见挂着泪花的巧巧睡着了，忙拉了被子给她盖上。既然他敢递状子，看来这一场官司是避免不了的……

媳妇回来了，看他坐在床上，以为他要睡，就说："累了吧？你先睡吧！"一山回过神来，说："你要干啥？"云鹤鸣一笑："我想再学会儿。"说着走往东间去。一山犹豫了一下，说："我也去吧！"就下了床。鹤鸣不点灯，瞎黑拿起一根骨头。一山拿火柴点着灯，问："鹤鸣，上午那个公差给你说的啥呀？""啊，当时我看恁多人不好给你说，后来花娘一病给忘了。"云鹤鸣挑了挑灯花，"他说，眼下这个杨县长是从陕西过来的，他听杨县长说，他的爷爷早年来平乐郭家看过病。所以他一来就找县志看郭氏正骨的记载。姓时的告状的时候，杨县长接住状子就问，是不是告的会捏骨的郭家呀？""他啥意思？"一山问。"啥意思，这不是明摆着的给咱透信儿嘛，想让咱活动活动杨县长！"一山面现难色："活动杨县长？""嘻嘻嘻嘻，"云鹤鸣?了，说，"有理走遍天下。咱谁也不去活动！你想想，时老头儿他有儿子，养活他还轮不到闺女，且不说他这个闺女他卖了！再说，他身体又没啥病，能下地干活，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他告状就是个讹钱嘛！除非杨县长是个傻瓜，谁都能看出他的意思！我不相信他能打赢。""要是万一 ……"一山皱着眉头。"放心吧先生！你只管看病，剩下的事情就由你的女人顶着吧！"一山笑了，自语似地说："子曰，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看来，圣人的话也未必都有道理！""好了先生，给我上课吧！"云鹤鸣用请求的口气说。"好。"一山应着，忽然又担心地说，"哎，会不会有人再在中间使坏呀？""放心吧，杨县长会比土匪还厉害？"云鹤鸣撒娇地看他一眼。

第46节：第七章 知母(6)

心病一去，花娘第二天就起来了。她?着个竹篮子，到集上买了两只雪白的长毛家兔，又扯了几根红头绳儿，绾四个花结儿拴上俩兔子的耳根儿，说是怕丢了做个记号。红宝石般的眼睛，石榴花般的头绳，两只兔子漂亮得像两个小新娘。巧巧一见，高兴得直叫："花奶奶，这是你赔我的兔宝宝吗？"花娘笑了，说："不是赔的，是你妈给你的兔宝宝。"巧巧说："不是死了吗？"花娘哄她："奶奶烧了一炷香，你看，又活了！""啊--我的兔宝宝又活了！我的兔宝宝又活了！"巧巧叫着，"奶奶，再烧香的时候你要带着我！"

一山写了答辩状，又给媳妇逐字逐句地读了，问："记住了吗？"鹤鸣说这有啥好记的，道理就在这儿，到时候把这纸递上去，县长会看。我再给他说不就行了，反正纸也是说，说也是说呗！一山笑了，说，你还得学认字。这是答辩状，哪是纸呀！说过又拿出一个木头盒子，从里边抽出一叠麻黄纸，说："这就是花娘当年的卖身契；这一张是清政府的判词；这是卖花娘时马家写的证词……""咱家放得这么好！"云鹤鸣禁不住赞道。郭一山说："啥呀！早年不是打过一场官司吗？就把材料都弄齐了。咱爹怕再有麻烦，就一点儿不丢地保存了下来。"云鹤鸣接过来看着。一山说："尽管这次他告的是花娘不孝，不养活他，这些材料还是有用的。人都叫他卖了，还该养活他啥呀？""这不就对了嘛！他时老头儿能打赢官司？"一山说："那也得再商量商量，再有两天就开庭了！"说着禁不住又皱眉头。"不。"鹤鸣笑了，"按先生的计划，今天晚上不是考试学生的时间吗？""今天晚上？""你想想？"一山便做出想的样子："噢，不错。等打完了官司再考吧？"那能行？再大的事也不能影响先生的考试。考，我都准备好了！""真准备好了？"一山显然受了妻子的影响，脸上露出了笑意。"嗯。"鹤鸣认真地点头。"那好吧！"一山振奋起来，"你收好东西，我去作准备。"云鹤鸣连忙收拾东西。

一山走进东间，把"女"箱打开，骨头混在一起。想了想，又掀开了"男"箱，做一点儿手脚，这才大声喊："云鹤鸣，考试马上开始，请作好准备！"云鹤鸣走过来，扬头挺胸，一本正经："学生准备好了！"郭一山忍住笑，说："两根香烟的时间，把女骨摆正、摆好。全部摆正、摆好了，五分；剩五块骨头，四分；剩十块骨头，三分。""学生明白。先生开始吧！"云鹤鸣精神饱满。巧巧忽然跑进来，大声喊着："奶奶说，她一烧香，我的兔宝宝就救过来了！新妈新妈，兔宝宝是不是也断了骨头啊？"云鹤鸣弯腰亲一下巧巧："去乖，好好给它玩儿吧！"郭一山把两支香烟扎在一块，吸了一口，说："开始！"云鹤鸣马上进入状态。"走，巧巧，咱到那边玩儿，让新妈做事！"一山哄女儿。"好吧！"巧巧掂着她的兔篮子，跟着爹走往西间。"爹，新妈是不是又给骨头玩儿呢？"巧巧说。"嗯。"一山坐着，看着窗外。"妈最贪玩儿了！整天玩骨头！骨头又不会吃草，哼！"巧巧说着，把兔子抱出来，放在地上。

黝暗的屋子里，云鹤鸣麻利地动作着。颅骨二十三，躯干五十一，上肢六十四，下肢六十二，外加六块耳朵骨。开始学习摆放的时候，必须记准这些数目，手上摆着，心里记着，嘴里还要默默地念着，摆的遍多，熟透了，这些数字就忘了，只要一摸，就知道是哪块骨头，在什么地方，上边连着谁，下边挂着谁，正了，反了，倒了，全都了然于心。说起来是二百零六块，真要摆起来，倒也快得很，不到两支烟的工夫，云鹤鸣已经摆好。说摆好也不准确，因为现在她手里还剩下一根大骨，严格说来是细长的腓骨，腓骨有啊，她又摸了一遍，两条腿两根腓骨一根不缺！她不放心，放下这根骨头，从头到脚，又细细地检查一遍。二百零六块，丁点儿不差！

"咋样？好了吗？"郭一山端着灯走过来。巧巧搬着她的兔宝宝跟在后边。香烟将尽，一山故意做出夸张的动作："哎哟，烧痛手了！""多出来一块骨头，找不着地方了！"云鹤鸣还在思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郭一山放声大笑。云鹤鸣端起灯照看她摆好的骨头，她忽然发现了问题："先生，是不是你把那一箱的骨头弄到这一箱了？""哈哈哈哈，"郭一山笑出了眼泪。"先生欺负学生！哼！"云鹤鸣故作生气。

郭一山拭了拭眼睛，说："云鹤鸣，你真是太聪明了！刚才说摆正、摆完是五分，现在我宣布，你得了六分！""你开玩笑！"云鹤鸣故作嗔怪，攥拳头做出欲打的样子。"哎，我告诉你为啥得六分中不中？早年，咱爷考咱爹的时候，放进去两块兽骨，咱爹咋也弄不明白，人身上一共二百零六块骨头，咋就多出来两块呢！咱爹考我的时候，也放进去两块兽骨，我就把兽骨当成人骨摆了。到了你这时候，你看看，"郭一山指着箱子内的骨头，"一块不错，多出来的这一块骨头硬是让你剔出来了！我告诉你，这是男人的腓骨，不是兽骨啊！""有啥差别呢？"云鹤鸣认真地看着丈夫。一山说："兽骨与人骨好区别，人骨与人骨就难了！可是，你给它区别得清清楚楚！既没有糊里糊涂都摆进去，也没有把男腓骨放进女人体内！所以，六分！"云鹤鸣一下扑到丈夫怀里，有些撒娇地说："我刚才也奇怪，人骨头不是二百零六块吗？为啥多出来一根腓骨呢！一定是我不小心，把那一箱的骨头弄到这一箱了。谁知道你是故意考我的！"郭一山正了颜色："鹤鸣啊，社会上的捏骨先生，有的会用药但不懂手法，有的呢懂手法又不会用药。咱郭家的独到之处，就是药物、手法并重。药，咱是祖传秘方，可以一劳永逸。手法，可是代代都要顶真的，这就是咱郭家为啥辈辈都要摸骨头、考手法的原因呢！""我明白了先生，以后的子孙，一辈一辈地都要摸骨头、考手法。"云鹤鸣小声说。郭一山点头。"爹，妈，我也明白了，小兔死了还会活！"巧巧喊着，忙钻进爹妈中间。

第47节：第八章 乳香(1)

第八章 乳 香

味辛热微毒治气血凝滞跌打损伤

-- 《 日华子本草 》

一

院里的杏花开过三次，恰到含苞待放的第四次悄然来临的时候，郭家迎来了大喜的日子。首先是孩子的百日庆祝，要宴客，要取名，要戴锁子。其次是郭老先生的三周年祭日。这小子会来，他的百日，恰和爷爷的三年祭日是同一天。还有，两天前，郭一山备足银两，去金老板的典当行里请回了白玉药王。双喜临门又加上一祭，百年不遇，云鹤鸣给丈夫商量，决定风风光光的操办一场。爹死的时候，正值匪患初息，未能尽意，这次，一定要让爹及九泉之下的先人们放心。一家人齐聚客房，一山请花娘给孩子起名。花娘笑了，说："我会起个啥名啊！你是爹哩，又识字，你给孩子起吧！"一山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好像是想的样子。其实他早就想了一百遍，几十个名字在心里打了几百架了，三十四岁得子，会不想吗？不过，当他决定说出儿子名字的时候，还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说："就叫郭济远吧！济，就是济世救人的意思，咱是医生，这是本分。远呢，就是范围广大。济远，合起来，就是希望他将来的医道、医术能超过祖上，有更大更远的影响。""济远，济远……"花娘像吃东西品味一样地重复了几遍，"嗯，好名字！尤其这个"远"好，男孩子，就得远！小名呢？""您给起吧？"云鹤鸣看着花娘。"我起？我想给俺孙子叫个宝。宝贝的宝！郭家长门头一个孙子，还不宝贝吗？"花娘说着，禁不住喊了一声，"宝！"怀中的孩子忽然笑了。"瞧，他笑了！"巧巧大叫着，"他喜欢他的名字。宝，宝，郭济远，宝，宝，郭济远！"巧巧大叫着，忽然扭头问，"爹，我叫啥名字？"花奶奶说："你叫巧巧。""大名？"巧巧不依。云鹤鸣说："你叫郭巧巧。"花娘不满了："小闺女子家要啥大名呀，就是巧巧。""为啥弟弟有两个名字我只有一个呀？"巧巧又问。云鹤鸣说："你是大名连着小名。""要是你爹还活着，今天见了他孙子，不知道会高兴成啥样呢？"花娘忽然有些感伤。"是呀，"云鹤鸣接上，"爹死时才六十六，到今年也就是六十九岁，年龄也不算大呀！"砖头走进来报告："刘黑子的响器班已经来到，现在上坟吗？"郭一山站起来，说："上坟！"

这次人多，刘黑子把全部人马都带来了。他手捧着一杆大笛走在前边，左边，三个男的，分别是大狗二狗三狗，右边，三个女的，分别是大儿媳和两个女儿，十七岁的大桃红和十五岁的小桃红。因为是三年祭日，没有了丧事时的悲怆和凄凉，吹的全是喜庆的调子，丹凤朝阳，喜鹊登枝，一股脑儿全上来了。调子欢快，女客漂亮，两千多人的平乐镇一下子兴奋起来。男女老少全跟着看，尤其是那些十七八岁的风流少年，追着喊着指点着大、小桃红。刘黑子的安排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知道，今天和他唱对台的，是当地有名的梆子剧团洛记班。他要不拉出全部队伍，说不定要丢人砸家伙的。紧随唢呐之后，是绑了双杠的八仙桌子，两人前后抬着，桌上端放着披红挂彩的白玉药王爷的雕像。再后边，是拴了双杠的一把圈椅，上边放着亡人的牌位。郭一山就走在这把椅子的后边。

到了墓地，亡人归位。药王爷落驾。点燃鞭炮，焚化纸钱，唢呐高奏，锣钹齐鸣，郭一山扑通跪倒，大声地祷告："爹，一山不孝，叫您牵挂，三年了，孩儿一刻不敢释怀，白玉药王，今天终于又迎回咱家了！爹，您请上座吧，儿请您回家看戏了！"一山深深地磕下头去，抬起来已是泪流满面。

回到家中，郭一山把药王爷和爹的牌位摆放端正。退回来又磕了个头，刚爬起来，时砖头从外边跑进来，大声说："先生，马先生来了！"砖头已经十八，完全是个大小伙子了。"马先生？哪马先生？"一山一时没想起来。砖头说："马利奇呀！""马利奇？在哪儿？"一山话音未落，马利奇和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和尚走进院来："郭先生一向可好？"马利奇胖一些，蓝色的眼睛仍然闪烁着孩子般的好奇和热情。"还好还好！"郭先生应着，示意二人进屋。马利奇不进，三年没来，他转着头看了一圈儿，又说："郭先生，我是来向您贺喜的！祝贺您喜得贵子！"马利奇向郭一山拱拱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郭先生今年是三十四岁，对吗？""马先生好记性！"郭一山笑着说。"不是我记性好，是因为先生和我同岁，按中国的说法，我们都属羊，午马未羊。哈哈哈哈。"马利奇说过，掏出一对银手镯和一把银锁，"我问了银匠师傅，他说，这把锁戴在孩子脖里，就把孩子锁住了。这一对银手镯呢，也是拴的意思。哈哈，你们中国人很有意思，让孩子披枷戴锁，扮成罪人，就能长大成人，长命百岁了！我把这些送令郎，祝福他身体健康，长命富贵！"马利奇把手里的镯子晃出一片的声音来，逗得周围的人全笑了。"这位是我的朋友，白马寺的弘元法师。"马利奇对郭一山介绍。"久仰久仰！"一山忙说。"阿弥陀佛！"弘元法师竖起手掌唱了一声。"马先生请，法师请！"一山再让两人。

第48节：第八章 乳香(2)

到了客房，一山才知道弘元法师是来看手的。刚才有袈裟盖着，现在一伸出来，才发现食指和中指肿得厉害。郭先生托住法师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说："砸得不轻，食指骨头碎了，中指劈了！"法师"噢"了一声。"郭先生，您怎么知道是砸的而不是压的？"马利奇问。郭先生笑一笑，说："砸的皮破，骨头易碎。压的皮不破，骨头易劈。"弘元法师皱起眉头。"不过不要紧，贴服膏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郭先生说着，拿过法师的食指轻轻地捻动，随后拿来药碗涂了药，用生布包了起来。"我买了一个鼎，法师说是周天子祭祀用的礼器，上边有字，我让法师认认是什么字，不小心砸了手。"马利奇说着看法师一眼，"不是压的吧，法师，鼎不重嘛！""法师研修佛理，也研修甲骨学？"郭一山露出佩服的神色。"哪里？甲骨是刻在龟甲和牛骨上的殷商文字，周鼎上的文字又晚了一代，学界称它为金文。我没有研究，只是喜欢而已。"法师说。

砖头快步走到门口，伸头往里张了一眼。一山见他慌张，知有事情，忙走出来："有事？"砖头把郭一山往外拉了拉，说："俺爷又来了？""啥？"郭一山变了脸色，"在哪儿？"砖头往外指了指。一山皱起眉头："快喊鹤鸣。"砖头应着转身就跑。云鹤鸣正在屋中逗孩子，砖头跑进来喊一声："云先生，先生叫你。""叫我？"云鹤鸣把孩子交给花娘，走出屋子问，"有事？"砖头嗯一声，扭头就走。云鹤鸣跟到前院，见一山满脸阴云站在院里，就问："啥事？"一山扭头看一眼外边，说："时老头儿又来了！""他来干啥？"云鹤鸣警惕起来，"前年打官司，虽说他吓跑了，咱不是还转个圈周济他了吗？咋着？还想闹？"

二

时老头儿此时已经来到门前。时老头儿这次不是走来的，他是由两个壮汉用车子推来的。云鹤鸣走到门外时，几个年轻人正奚落他："哎哟，这不是时老先生吗？保证又去县里告郭家了！看，又挨县太爷打了吧？""是吗？"旁边有人也跑过来，"这县太爷也够黑的，咋能把人打成这样？有理没理，也不能往死里打呀！""哈哈哈哈。"人们放肆地笑着。到了跟前才知道，时老头儿受伤了。送他来的两个男人，既无人端水，也无人让烟，很尴尬地站着擦汗。云鹤鸣对砖头说："快去，请先生给老人家治病！""那--"砖头似有话说。云鹤鸣小声说："只兴他不仁，不兴咱不义。去吧！""啊。"砖头应着转身就走。"哎！"云鹤鸣喊，砖头又站下来，鹤鸣吩咐，"不要给你姑说。""中中。"砖头点了头，扭脸飞奔而去。云鹤鸣看着门外的两个推车人一直擦汗，就说："两位兄弟，快进屋里坐吧，这么远的路！中午在这儿吃饭！""哎哎不了，家里忙着呢，我们还得回去！"年长一点儿的男人很不好意思，"是你们镇上的刘先生告诉我们的……我们一听是郭家的亲戚，就连忙把人送来了。我们也不知道还这么复杂……"扭了脸看着年轻的同伙小声又说，"你看这是啥事！"

郭一山快步来到车前，弯下腰仔细地看着老头儿：时老头儿双目紧闭，仍然哆嗦着。郭一山拉开老头儿的脏裤子一看：腿肿得像冬瓜，明晃晃的。有一处皮肤黑烂，淌着脓水。"把木床抬来！"一山大声说。众人急忙把门楼下的木床抬到车子边。"把他抬床上，慢点儿啊！"郭先生说着，弯下腰和砖头等人小心翼翼地把时老头儿挪到床上。"太脏了，要洗！"一山说，"端盆凉开水！""中。"砖头应着就跑。一山又喊："再拿碗白酒！""中中。"砖头扭脸又应。巧巧也过来了，挤到前边看。

送时老头儿的两个汉子看车子空了，推起来就要回去。"慢！"云鹤鸣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递往年长的男人，说："对不住了，既然一定要回去，那就路上买碗饭吧！""哪能要钱！净给你们添麻烦！"年长的汉子推辞着。云鹤鸣把钱硬塞给两人。

今天早上，刘仙堂牵了毛驴驮着媳妇走亲戚，在刘疙瘩寨外碰到时老头儿。当时两口子正拌嘴，刘仙堂说："听说郭家的药王爷赎回来了？"老婆不想让他说这事，就说："咱过咱的日子操他的心干啥？"刘仙堂恼了，说："操他的心就是为了过好咱的日子！"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时老头儿。一团破布似的时老头儿靠在桑树上打哆嗦，一抖一抖地抽。刘仙堂是医生，一瞅就知道这人发着高烧。他并没在意，也没看出他就是时老头儿。毛驴更不在意，差一点儿就绊住老头儿的腿了。倒是驴身上的王桃儿在了意。王桃儿发过高烧。王桃儿知道烧到哆嗦的程度那就厉害了。"哎呀，这个人发烧！"禁不住一叹。刘仙堂皱起眉，只管往前走。王桃儿又说一句："这个人摔住了，你看腿上有血！"也是职业习惯，刘仙堂就站住了。这一站住，四只眼睛就认了真，"啊，这不是时老头儿吗？"毕竟在一起商量过事，刘仙堂先认出来了，"时老头儿，时老头儿！"哆嗦着的时老头儿使劲睁开眼："仙、仙堂，救我！"刘仙堂围着时老头儿看了一圈儿，说："你、你咋在这儿躺呢？"时老头儿说："我、我遇着歹人了，抢钱……""啊，啊啊，你在这儿等着吧！"刘仙堂坏坏地笑了笑，赶起驴来走了。"仙堂，仙堂救我……"时老头儿看刘仙堂走了，喊了两声就又闭上了眼睛。"这个时老头子，活过月了！"刘仙堂有点儿幸灾乐祸。王桃儿停住脚说："你不救他？"刘仙堂头都不扭："救他？咋救？你下来叫他骑上？他骑得上吗？""哎，"王桃儿叹一声，发起感慨，"时老头儿糊涂，你说闹啥呀！你闺女嫁个有饭吃的地方不就得了，非得打官司、打官司，打得六亲不认，好受了吧！要不是这，给他送到郭家不行了！"刘仙堂忽然有了兴趣："哎哎你再说一遍？""我再说一遍？我说啥啦？我啥也没说呀！"刘仙堂启发她："你说把他咋着--"王桃儿醒过神来："啊？啊啊！我说把他送到郭家。现在，打两场官司了，送去了郭家也不会管他！""哎，哎哎哎！"刘仙堂拉住驴，站下来，"我就是要把他送到郭家！""啥？"这下轮到妻子瞪眼了。

第49节：第八章 乳香(3)

刘仙堂停住脚，一脸得意地说："你想，郭一山正办他爹的三周年祭日，让时老头子也去走走亲戚，给他那死了三年的女婿磕个头呗！嘿嘿嘿嘿，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说过又禁不住一叹，"这世界大得很，可就是路太窄不是？又走到一块儿了！"刘疙瘩寨那两个汉子都到郭家看过病，一听是郭家的亲戚有难了，二话不说，推起车子就送来了。

花娘正逗宝玩儿，她拿了一支小棒槌儿，一边摇，一边唱儿歌："小老鼠儿，给哪儿睡？给墙窟窿儿里睡。铺的啥？小铺底儿。盖的啥？小盖底儿。蹬的啥，小轱轮儿。枕的啥，小棒槌儿。呼噜呼噜，打鼾吹儿。"巧巧跑进来，大声报告："奶奶奶奶，给咱吵架的那个老头儿来了！"花娘抬起头："哪个老头儿？""就是那个，那个给你吵过架的，老头儿！"花娘一惊，把宝放在床上，说："看着你弟弟。""嗯。"巧巧马上趴到弟弟身边，学着娘的样子用指头在弟弟身上乱点起来："这是坑，这是井，蛤蟆肚儿，往这儿拱，拱……"小家伙经不住痒，咯咯咯咯一个劲儿地笑。

外伤处理完了，时老头儿被众人小心地抬到东厢房内。"老先生高烧，服柴胡退烧汤。"郭一山坐下开了一个方子递给云鹤鸣，说，"快熬快喝！"云鹤鸣接过方子，扭身就去药房。刚出屋门，被花娘迎头拦住："鹤鸣！是不是那个死老头子又来了？"云鹤鸣站住，点了点头。"不要管他！"花娘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叫他走！立马让他走！""花娘！"云鹤鸣把她拉往后院，说，"他腿摔断了，正发着高烧。我这就给他熬药呢……""不能去！烧死他正好！"花娘拉住云鹤鸣，"叫他死到外边去，不要死在咱郭家！""花娘，他是病人，"云鹤鸣也急了，"咱是先生！有一分盼头儿也得治疗，咋着也不能让病人死了啊！"说着又要走。"不要管他！不能管！"花娘又拉云鹤鸣，"他闹活郭家一辈子，告了父子两代人！郭家哪儿对不起他？郭家救了他闺女，郭家给他儿娶了媳妇，郭家到今天还养活着他的孙子哩，他祸害了郭家多少钱！郭家对他一百层，他对郭家坏良心！他可有今天了，活该他……""花娘，花娘！"云鹤鸣边拉边劝，"他现在是病人，他今天不是来闹事的！咱是先生，治病救人是咱的本分……""那也不能管他！他坏良心……"花娘使劲拉住云鹤鸣。

三年前的那场官司，虽说不上刻骨铭心，倒也让云鹤鸣终身难忘。时老头儿把郭家告上法庭，身兼法院院长的杨县长亲自审问，当他明白时老头儿因赌卖女、连卖两次的情况，又看时老头儿身体健康尚能劳动，就问："时木墩，你想让本县怎样公断呢？"时老头儿说："我想让我闺女把我接到她家，我也不说吃山珍海味、大鱼大宴，中不中？一天三顿饭，三天一改善（ 伙食 ），她家那么富，又没有老人了，这也不算过分吧？""嗯，"杨院长皱起眉，"还有吗时木墩？"时老头儿看县长和善，接着又说："我也没啥爱好，就是好打个牌啥的，每月让她给我二十块大洋零花中不中？她家那么富，又没人花钱，这也不算过分吧？"杨县长说："他要不给呢？"时老头儿大叫一声，"不给你作主啊！先打我那闺女，再打他郭一山，还有这个女人！"他指了指云鹤鸣。没想到杨县长一声断喝："时木墩，你给我闭嘴！我不说你两次赌输了卖闺女，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穷？赌钱有赌富的吗？告诉你，满清时禁赌抓赌，中华民国也同样的抓赌禁赌！说，你都在哪儿赌？同赌的都有谁？"杨县长问过，抓起毛笔等着记。时老头儿知道不能顺着县长的话说，就大声喊："县长，我告的是闺女不孝，这跟赌钱有啥关系？"杨县长说："当然有关系了！郭家的人要是反告你赌输了讹钱，你该作何回答？"杨县长说过，扭脸看一眼云鹤鸣。时木墩发现事情不对，连忙弯下腰抱住肚子，说："我要上茅厕我要上茅厕！"说着就往庭外跑。没想到，他躲过看他的法院人员，竟翻过厕所墙跑了。

三

郭一山给时老头儿看完病回到客房，弘元法师就提出要走。一山真诚地邀请他："法师，今天是家父三周年祭日，恰又是犬子百日，家里请了刘黑子的唢呐班，又请了洛阳最有名的梆子戏班……""谁的主演？"马利奇来了兴致。"哎，当红小旦美如玉。""那自然是《 拷红 》了？"马利奇说。郭一山笑了说："正是。""哈哈哈哈，"马利奇笑了，说，"法师，今天你就破一回戒，欣赏一下美如玉，我可告诉你，戏剧在中国，那可是教化的利器，说句不中听的话，可比你的"阿弥陀佛"作用大多了！""阿弥陀佛！"弘元法师竖起右手，"谢谢郭先生，也谢谢马先生，贫僧告辞了！""哎哎，你走了，我还能在这儿看戏吗？郭先生，法师走了，那我也只好告辞了！"马利奇要挟弘元法师。"难道你的耶稣基督也和释迦牟尼一样害怕名旦美如玉？"郭一山阻住马利奇。"哈哈哈哈，耶稣基督的神经比"阿弥陀佛"要结实得多！"马利奇笑着，两人将弘元法师送出门外。"阿弥陀佛！"弘元法师竖起右手，谢绝再送。

第50节：第八章 乳香(4)

两人刚进客房，云鹤鸣走了进来："马先生，您三年没来了，一向可好吧？"马利奇连忙站起："三年中走了很多地方，江浙，四川，还去了西藏，郭太太，您还是这么漂亮！祝贺您喜得贵子！"云鹤鸣红了脸庞，连忙走上前给二人倒茶。巧巧跑进来，大声喊："爹，娘，要开戏了，花奶奶叫请你们呢！""噢，巧巧！"马利奇看着巧巧，从兜里掏出一只乌木手镯，说，"巧巧小姐，送给你！"巧巧低着头，不敢看马利奇。"哈哈哈哈，"马利奇笑了，"是不是害怕我的蓝眼睛？"说着，故意瞪大眼睛让巧巧看。"嘻嘻嘻嘻，"巧巧笑了，说，"我知道你，花奶奶说，你是外国人。外国人的腿不打弯，用棍一敲就倒了！""哈哈哈哈！"三个大人全笑起来。马利奇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屋当央，连做了三个蹲起动作："看见了吧，打弯的！"几个人又笑。"拿住吧！"马利奇再次递出手镯，巧巧接了，给先生鞠了一躬。"嗳，我记得以前巧巧叫妈，今天怎么叫娘了？这妈和娘有什么差别吗？"马利奇看看郭一山，又看看云鹤鸣，"还有，花娘的"花"是什么意思？郭先生，请您教我！"郭一山笑了笑，说："古云，孔子进庙，每事问。马先生也到了圣人的程度了！""哪里哪里，中国有句古话，叫入国问禁，入乡问俗，不过请教罢了。"一山说："花者，艳也，小也。花娘者，艳娘也，小娘也！"马利奇又问："噢，那么花婶呢？""称呼不同，道理一也！至于娘和妈，皆指母亲也。只不过俗有所别，娘似乎专指亲生，妈或者又称庶出。""噢！"马利奇点头表示明白。郭一山站起来，伸手示意："走吧马先生，我们去看戏！""娘，走吧！"巧巧喊。"走。"云鹤鸣应着，扯住了巧巧的手。

巧巧的称妈为娘，始于三年前初夏。一方家六岁的财和当时四岁的巧巧一起玩耍，财骗吃了巧巧的麻花，巧巧咬哭了财。财娘于是扯着儿子寻到家里闹事，大骂巧巧有娘生没娘养。巧巧吓哭了，高喊着给妈要娘。云鹤鸣也哭了，她抱着巧巧说，乖，妈就是娘，新妈就是娘！巧巧一头拱她怀里，四岁的小人儿哭得像个大孩子似的。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娘，巧巧就成了她的亲闺女。

舞台上正打头场，锣鼓家伙一片喧阗，铿铿锵锵地直冲耳膜。郭先生陪马利奇走过来，马上有人喊着让他们入位。台下黑压压的都是人。郭二先生坐在左边正中，抱着孙子的花娘坐在右边的花场正中。乡下看戏分男女，男人在左边，女人占右边，女人占的这边称花场。郭一方和媳妇郭崔氏也来了，坐在郭二先生外边。一川和他老婆郭戚氏-- 一个二十一岁的漂亮小媳妇挨着花娘。看见云鹤鸣，一川站起来大叫，大嫂，大嫂来这儿！云鹤鸣走到花娘旁边，挨着一川夫妇坐了。郭一山和马利奇坐在了郭二先生后边。主人一到，鼓点骤变，很快幕帐一飘，一个小丑跳到舞台当央，虽然扮的是药王孙思邈模样，却抹了一个花眼圈儿白鼻尖儿，看上去滑稽可笑。小丑边舞边唱：

日头出来一盆花，照到平乐老郭家。

云中嫦娥生贵子，药王爷笑了个仰八叉……

然后一跤跌倒，竟跌出长长一个条幅，上写：长命百岁

众人鼓掌叫好。

郭一山小声对马利奇说："这叫《 跳加官 》，也算是戏帽儿。正戏没开演前，先跳上一阵，取吉利的意思。这是不是中国独有？马先生走的地方多，请发表高见。"马利奇说："我没有高见，倒是听弘元法师讲过，他说这跳加官，源于古代的打鬼仪式，叫傩舞！鬼打跑了，人不就平安了！古人的祈禳活动可能是中国戏剧的源头呢！这不是我的说法，是弘元法师的研究，哈……"

又一个小丑扮做灶王爷模样上场了，他蹦蹦跳跳到了正中，尖着嗓子也唱出一段赞词：

日头出来两盆花，东照西照到郭家。

郭老太爷升仙走，命我灶王去逮马……

然后做逮马状，一甩胳膊，一个条幅从袖子里翩然而下，上写：家世永昌

众人又叫好。

刘仙堂串完亲戚正走在平乐大街上，听着远处郭家的鼓乐，一脸的不痛快。媳妇王桃儿知他不悦，就从驴身上下来了。"给，牵着！"刘仙堂一丢缰绳。王桃儿赶紧从地上捡起来，自己牵着驴走。"娘！"八岁的女儿来接他们了，"咱去看戏吧！"王桃儿偷看一眼刘仙堂。刘仙堂背后像长了眼睛，大声说："看啥看，不给他凑那人场！"花不敢吭声，抓住娘的手跟了爹走。迎面冲过来三副担架，十几个男人旋风一般来到面前，年长的男人大声问刘仙堂："老大，郭先生家咋走啊？"刘仙堂脸不开缝儿，用下巴朝相反的方向一撅："嗯，那边！"

担架上的伤者大呼小叫着。王桃儿过意不去，伸手往正确的方向指了几指。刘仙堂背后有眼，他扭过脸，骂一声"贱"，抬手就是一个嘴巴。王桃儿哭了。"还哭？吃里扒外的东西！"上来又是一脚。王桃儿倒在地上，驴受了惊，猛地一跳，从王桃儿身上跳过，险些撞倒了刘仙堂。"爹，爹别打了！"女儿哭起来。刘仙堂不吭声，赏了女儿一个巴掌。又去追着打驴。

第51节：第八章 乳香(5)

戏台上，红娘上场，走台子，甩水袖，开腔一声"在绣楼我奉了小姐言命，到书院去探寻张生的病情"，就博得个满堂彩，"好--"人们齐喊。接下来，更是清亮如泉，滚珠走盘，活泼幽默，十分地可爱，"上绣楼我要把小姐吓哄，我就说张生他病得不轻……"人已入戏，喝彩声反而少了。俗话说，洋鬼子看戏，傻眼了。马利奇可不傻眼，他也进戏了，提着脖子，半张着嘴。郭一山小声问："马先生，看过这梆子戏没有？""头一次。"马利奇咽一口唾沫，"我在北京爱听京戏，没想到，这地方上的什么戏--"郭一山说："梆子戏。""对对。这梆子戏也是非常优秀的剧种呢！唱腔优美，表现力很强啊！"马利奇说着，又竖起一个大拇指。

忽然，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孩子飞跑进戏场，有人对他指点着。男孩子跑到郭一山面前，对着郭一山跪了下去。郭一山吓了一跳。这孩子磕了一个头，大声喊："郭先生，我爷带着我爹我叔挖窑洞哩，窑顶塌了，呜呜呜呜，"孩子说不下去，放声地哭起来，"您、您、快救救他们吧！"郭一山闻言站起："在哪儿？""您家里。"这孩子应着，爬起来就跑。郭一山起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还有马利奇呢，又拐回来说了句："对不起马先生，您先看！"说着就往外走。云鹤鸣听见，连忙把孩子递给花娘，也跟着出来。

戏场大乱，戏一时停下来。"别停，先生有急病号要处理，戏继续唱吧！"郭二先生大声说。时砖头站起来，大声重复一遍："别停，先生有急病号要处理，戏继续唱啊！"锣鼓复响，戏又接唱起来。

三副担架在门楼内一字儿摆开。三人中，一人砸折胳膊和两条肋骨，一人砸折大腿和一只手腕，第三人稍轻，小腿和脚踝都被砸断了。先重后轻，郭一山忙给砸坏大腿的老人施治，云鹤鸣在旁边做助手。老人的大腿是旋转性骨折，据他说他正侧了身挖窑，上边的窑顶忽然塌下来，"幸亏当时人多，不然谁也别想再活！"老人感慨着。好在皮肉没破，感染的可能不大。一山顾不得脏，抱了老人的腿使劲外展。

一山一走，马利奇就感觉没趣了。其时，正是《 拷红 》的高潮，红娘被责，不但不退缩，反而大胆指责起老夫人：

姑娘在闺中想，张郎在书馆盼，

一个是青春，一个是少年，

相思成疾病，两情如线穿。

藕断丝连你种下了根源……

声情并茂，念唱俱佳。马利奇悄悄地站起，大步走向场外。

一辆黑色雪佛莱轿车从平乐街上驶过，一路鸣着长笛。街上的百姓不知道让路，车上的人不时伸出头来骂着："让路！快让路！不怕轧死了！"车在十字路口处停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老头儿问路："老乡，郭家医院怎么走？""郭家医院？"老头儿想了想，摇着头说，"没有。""没有？"军官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郭一山的医院呀，捏骨的？"旁边的人提醒着："大门楼，大门楼。""啊，大门楼啊！你说大门楼不就行了？医院！往前，见口右拐，见口再右拐就到了！"老人说过，意犹未尽地说，"呵呵他说医院，还真给我说住了！"雪佛莱沿着窄窄的小街慢慢走着。站在永春堂门口的刘仙堂听见又问郭家医院，禁不住大声骂着："他爹死了吧，你看急哩！"

马利奇走进郭家门楼的时候，郭一山正医砸坏肋骨的年轻人。"哎马先生，你咋不看戏了？"郭一山瞥一眼。"不看戏了，我来看郭先生妙手回春！你瞧，我又给你带来个小病号。"马利奇幽默地说。一山抬头，果见一位年轻妈妈扯着个半大男孩儿，小家伙一脸泪痕，不住吵疼。"今天是爹的三周年祭日，你看忙的，连客人都照顾不上！"郭一山擦了擦头上的汗，对马利奇歉意地说，"我思忖好几回了，我们家啥时候有事，啥时候病人准多！""这是对老人家最好的纪念了！"家世永昌"嘛！哈哈哈哈……"马利奇笑着。

雪佛莱鸣着笛，在门楼前慢慢地停住车轮。乡下人哪见过这种车子，有人先喊出了名字："小鳖盖！"闲人们轰的跑出，高喊着"小鳖盖"，齐往车前跑。刚好此时又煞了戏，乡民们稀罕，把车子围了严实。

年轻的军官开了门，从里边钻出，又嘭的一声把门关上，抬起头端详着郭家门楼。云鹤鸣正忙着，一抬头看见汽车，直起腰看一眼门外。年轻的军官背着手大步走进门楼。云鹤鸣放下手中的药碗，忙迎上去："请问老总，您找谁？""我找郭一山先生。""啊，啊啊，坐，坐！"郭一山说着，手里却停不下来。旁边的人连忙递过来一把凳子。"端茶！"云鹤鸣喊。"不用不用。"军官不坐，说，"敝人姓何，是国民革命军的参谋。郭先生，能借个地方说句话吗？""给我？"一山抬起头来。"嗯。"何参谋点头。"哎呀抱歉，您得稍等。"说过，郭一山忙拿了生白布的带子给伤者绑。何参谋皱起眉头。云鹤鸣走过来，说："何、何参谋，您给我说行吗？""啊对对，您先给她说，先给她说。"郭一山连声说。"好吧！"何参谋走到门外车旁。云鹤鸣连忙跟出来。

第52节：第八章 乳香(6)

"洛阳城防司令，也就是程司令的双胞胎女儿被马车撞伤，腿断了，郭先生必须立即进城！你让先生快准备准备跟我坐车走！"何参谋用命令似的语气说。云鹤鸣说："哎呀何参谋，"立即"恐怕不行，您看，这儿都是重伤号，窑洞塌了……""那可是程司令的千金！宝贝蛋子！出了事你我都担待不起知道吗？不?嗦了，快点！"何参谋急了。

云鹤鸣走到门楼下，小声对丈夫学着。郭一山的额头越皱越紧。"那可不行！"担架队中的老者急了，"人命关天，你看看，一个个都还流着血呢！"

郭一山终于腾出手，尽管还没处理好，他站起来，走到何参谋跟前，说："老总，肋骨都断了，有危险，我看完他们咱就去。您先稍等等！""不行！"何参谋压低声音着急地说，"郭先生，我是程司令的参谋，我知道情况有多急！程司令性如烈火，真出了啥事，咱俩都屙不下来！收拾一下，快跟我进城！""这么多人都等着，咋着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去给你们看呀！"病人议论着。

马利奇走了出来，一直来到小汽车旁边。何参谋看到从家里出来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一时感到惊讶。"哎，我的朋友。"郭一山对何参谋解释，然后转过头来又说，"马先生，你在家喝茶呗。"马利奇笑着说："郭先生，我劝你还是进城给司令的千金疗伤！""就是就是。"何参谋点头。"老百姓人多，死几个没关系的。司令就一个，你可是惹不起！我听说程司令脾气大着呢，你不怕他找你的麻烦！""你你……"何参谋不高兴了。

云鹤鸣走出来打圆场："老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刚才听您说，孩子撞折了腿，先生去了当然好，可是没见到病人，不知道拿啥东西用啥药。司令的千金那可不像小户人家的闺女，要是万一有点儿差错，落个残疾啥的，咱不说程司令发不发脾气，治不治罪，咱不是一个个也都难受吗？"何参谋点着头，"那倒是的。"云鹤鸣接着说："叫我看，老总您赶紧回去，平乐离洛阳也就是十几里路，这小鳖盖跑得又快，吸袋烟的工夫就是个来回！咱啥都不讲，就说对两个孩子负责，您还是把她们接过来吧！我保证，万无一失。就是程司令在，他老人家也不过是这个意思对不对？""嗯，嗯。"何参谋点着头，"倒也是个理！""那咱就快回去吧！"开车的司机也急了，从车窗伸出头来。"回去？回去--"何参谋站着想了想，急忙钻进车子，说，"回去。快开车！"雪佛莱慢慢地绕过弯来，沿济生坊窄窄的街面向西驶去。

一山笑着摇了摇头，连忙接着看病。"郭太太，机智善辩呀！"马利奇称赞云鹤鸣。鹤鸣笑了，说："马先生，我说的可是实话！"

第53节：第九章 防风(1)

第九章 防 风

甘温无毒治三十六般风五劳七伤羸损盗汗

-- 《 本草纲目 》

一

半个时辰不到，国民革命军的两辆汽车停在了"益元堂"门外。前边的仍是那辆雪佛莱，后边是一辆卡车，车一停稳，十几个士兵跳下来，立即在周围布了警戒。

郭一山处理完半大孩子的伤胳膊，头上的汗还没顾上擦，见他们来到，忙去门外迎。何参谋从小汽车前边下来，忙为司令拉开车门。四十来岁的程司令和穿戴时髦的程太太从小车里钻出来。"司令，这是郭先生、郭太太！"何参谋介绍。程司令向郭一山敬了个军礼，慌得郭一山连忙抱拳。"我们程司令、程太太！"何参谋又介绍。"程司令好！程太太好！"郭一山说。"哎，孩子呢？"云鹤鸣问。

"车上呢！"程司令指了指卡车。一个戴眼镜的白大褂先跳下来，指挥着士兵们小心地抬下担架，又慢慢地把她们抬进门楼。门楼两旁的偏房里都有病人：东边的是时老头儿和被砸伤的爷儿仨。西边房里是一个老太婆。士兵们在门楼下站成一排。"抬家里，快抬家里！"云鹤鸣紧走几步跑到前边，白大褂紧随其后，一行人进到院里，穿过过庭，走进第二进院子。"东屋！"云鹤鸣说着，轻轻开了屋门。东屋是三间空房，平时家中来客，都住这里。谨慎的担架慢慢进了屋子。云鹤鸣说："先放当间，看完后再往里间挪！"屋子本来不小，两副担架一放就显得窄狭了。一山走进屋子，发现是软担架，就让士兵去门楼下抬来了正骨专用的木板床。"谁伤了大腿？先放在床上。"郭先生小声说。"雅茜。"白大褂说。雅茜的担架被放上木板床。"午饭后，她们姐妹俩骑一辆洋车去学校上学，路上一辆拉布匹的马车惊了，一下把孩子撞倒，马车正从俩孩子腿上轧过去。"程太太说着流下泪来。"这个混蛋，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何参谋发着狠。"关起来管个屁，毙了他也不亏！"程太太哭着说。"好了好了，看病要紧。"程司令打断他们的话，问郭一山，"郭先生您看？""来到家了，就请司令、太太放心！孩子骨折，肯定是要受点儿罪的，不过，我们保证一定尽心尽力，不会让孩子落下啥不好来！"郭一山说。程太太松了一口气："那就先谢谢先生了！"

雅茜、雅倩是一对双胞胎，十四五岁，两人都是穿的花格呢旗袍裙。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两条长腿，裤腿儿又瘦，现在一伤，腿肿得厉害，棉裤都脱不下来了。

"好，现在就看。"郭一山扭脸看着屋里的其他人说，"你们先到外边喝茶！""我们出去！"何参谋很知趣地说着，带着其他人等走出去。"这位--"云鹤鸣看着白大褂。"啊，我们医院的王大夫！"程太太说。

云鹤鸣走上前，慢慢撩开雅茜的长裙。蓝碎花棉裤被肿了的大腿胀胀地鼓起，带钉马车碾过的印痕断断续续。"先生你看，孩子的裤腿儿得捅烂！"程太太看女儿的大腿肿成这样，心疼得泪流满面："长这么大，她哪儿受过这罪呀！"云鹤鸣拿来剪刀，从下往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捅剪棉裤。雅茜皱眉咬牙，一声不响。程司令站在旁边，给女儿鼓励："军人的孩子，一定要勇敢！"女孩儿哆嗦着，终于被剪到了腿根儿。裤腿一掉，伤腿彻底暴露出来：腿哪还像腿，简直像一个涂了猪油的粗大的冬瓜，明晃晃的不忍细看。云鹤鸣伸手一摸，"呀哟疼！"雅茜撑不住，终于哭出声来。这一哭就像冲决的河堤，再也堵不上了。"王大夫，止疼片！"程司令大喊。王大夫说："刚轧住时就吃了一片，多了怕--孩子小……"程司令猛地拔出手枪。"那、那就再吃、吃一粒吧！"王大夫紧张了。程司令把枪又插进套里，对王大夫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你出去吧！"王大夫扶了扶眼镜片走出去。程司令站了站，也跟着走出屋子。郭一山小声说："快看吧，一会儿还肿呢！"云鹤鸣放下孩子的旗袍裙盖住大腿，闭上眼，慢慢地摸着伤处："两块碎片，一大一小。"郭一山说："程太太，您拉住孩子的肩！我给鹤鸣做助手！"

云鹤鸣让女孩儿躺倒，先用力把肿胀的瘀血往两头轻撵，然后右手拔住孩子的腿，左手摸、揣、按、抚，一块儿一块儿地拼兑碎断的骨头。郭一山发觉程太太脸色苍白，对着门外喊一声："程司令，您过来！"程司令跑进屋子。"快替下程太太！""我来碧玉！"程司令轻轻一推，程太太一软瘫倒在地上。"王大夫，快！"程司令大喊。王大夫进来，把程太太慢慢挪到屋外。"不碍事吧？"程司令问。王大夫说："缺氧，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的！""夹板！"云鹤鸣伸出手，郭一山立即递上去。"绷带！"一山忙又递上。雅茜的伤终于包完了，云鹤鸣松一口气，抹一把头上的汗水。

雅茜的头发都湿了，软软黄黄的，遮着一张惨白的小脸。"雅茜，来，抱住我的脖子，我把你挪到那边床上休息！"满脸是泪的雅茜点点头，乖乖地抱住云鹤鸣的脖子。云鹤鸣轻轻抱起，郭一山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伤腿，三个人慢慢挪到里间的床上。过了此关，雅茜不再叫喊，只是一个人悄悄垂泪。

"老程，老程！"程太太在外边喊他。程司令走出去。"雅倩你管吧，我心里受不住！"说着又哭。"好好歇?，你就别管了！"程司令说过，急又回到屋里。"妈，"雅茜在里间喊。听见女儿喊，程司令改变了主意："碧玉，你上里间陪雅茜吧！"

"咋样鹤鸣，累吗？"一山小声问。云鹤鸣摇摇头，和一山抬下去雅茜的空担架，一弯腰又把雅倩的担架抬上木床。"哎哎我来！"程司令喊着，上前帮忙。

雅倩断的是左小腿上的腓骨，不仅小腿，连脚都肿得很夸张，她的棉裤只捅到膝盖上边。雅倩看见了姐姐的治疗，轮到自己时竟紧张得牙齿嗒嗒直磕。"别怕孩子！"云鹤鸣拉着她的手，"你是老大还是老二？""老二。"雅倩哆嗦一下。"别紧张，你比姐姐的轻多了。姐姐伤的是大腿，你的是小腿儿。"云鹤鸣故意加了个儿化音。雅倩点头。"读的是几年级？""初一……""咬着牙孩子，一会儿就好了！"云鹤鸣劝着，示意程司令抱腰。"军人的孩子，一定要勇敢！"程司令鼓励女儿。

执事孙大头来看了三次，满院子的宾客等着，郭一山竟没能走开半步。今天是郭老先生的三周年祭日，也是儿子的百日庆贺，几十家客人啊！孙大头第四次来到西屋的时候已近黄昏，他说："郭先生，客人都走了，刘黑子的响器班也走了，梆子剧团的洛老板想见见你！还有，云老先生也想见你！""知道了，我马上去！"一山应着，和云鹤鸣一起跟着大头往外走。

"郭先生，对不起了，令尊的祭礼和令郎的庆贺都让程某人搅了，有情后补有情后补啊！只是，您看两个孩子下一步如何治疗？"程司令知道了郭家今天的事情，不仅让何参谋买了上好的供品，还给孩子买了银锁、银镯儿和银项圈儿。但不管怎么说，一山夫妇为两个孩子忙了大半天，竟没能陪上一个客人，这人情大了！

一山说："程司令，程太太，我的意思，两个孩子要在这儿住几天了。雅茜是大腿骨骨折，最好不要再动。雅倩是小腿骨骨折，也需要静卧休息。再说，还要服药。俗话说，十伤九病，这么重的伤，还需要服用一段时间的中药调养。只是寒舍条件不好，让两位千金受委屈！"

第54节：第九章 防风(2)

程太太看看丈夫。程司令压低声音："郭先生，您认为孩子会不会落下什么残疾？""为啥要孩子住下来，就是怕的这个。"郭一山说。"那，您是说，要是住下来，就不会落下残疾？"程司令问话逼人。"根据现在的施治情况，我可以保证，两个孩子不会落啥残疾！"郭一山神色庄严。"好！"程司令抓住郭一山的手，"郭先生，敝人来洛阳三年，对郭氏正骨早有耳闻，是不幸，小女受伤；也是幸事，今日相逢。两个孩子呢，我就交给先生您了！郭先生您看，这需要多少钱？""程司令，您可能只听说平乐郭氏正骨，没听说郭氏正骨不收钱。从祖上传到今天二百多年了，郭家从没有收过一两银子。这是祖传的规矩，一山不敢破！谢谢了！"一山婉拒。"哎，看病收钱，也是天经地义呀……"何参谋也掺和进来。"哎哎！"司令竖起手掌阻住参谋，"既然是祖上的规矩，那就是谨遵为上。"司令转脸对着参谋："传我的命令，警卫班驻守平乐镇，保卫郭宅。""是！"程司令说："官兵另起炉灶，不准扰民！""是。"

程太太说："老程，我也要住在这里，和两个孩子在一起。""批准！"程司令挥一挥手。太太又要求："老程，架上电话吧？有事我可以随时向你报告。""好的，批准！"程司令又一挥手。

警卫班立即在郭家大门的斜对面搭起帐篷。郭宅东边是一个麦场，大师傅把伙房选在了此处。天色未明，精瘦的大师傅就起来，先生起柴灶，赶紧和面。一身戎装的警卫班长刘卫国带着他的战士们操练回来，站直一排大声地报数：一、二、三、四……

扛着农具上工的老百姓不禁站住，好奇地看着士兵们的举动。调皮的孩子们也跟着大喊一二三四。刘仙堂从旁边走过，也住了脚阴阴地看。郭一川来了，他嘿嘿地笑着，伸手去摸刘卫国腰里的手榴弹。"干什么！"刘卫国一声大喊。郭一川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刘卫国看出他的傻相，吓唬他："轰！手榴弹知道吗？弄响了炸死人！"一川一扭脸看见云鹤鸣，一跳一跳地跑过来："大嫂，大嫂，轰--"士兵们禁不住笑起来。"快过来吧！"云鹤鸣喊他。"大嫂，我按腿！"一川又乐了，"轰--轰--"

小个子电话兵扯着电线走过来，后边的两人各扛了一根长长的木杆。小个子指着门楼外边大声说："埋这儿！这儿埋一根！""我这一根儿呢？"扛杆子的小伙问。电话兵说："你那根埋院里。""好哩！""快来看呀！打电话呢！"孩子们轰地跑过来。

郭家的电话引起了村民们的好奇，一根细线怎么就能说话呢！以前只是听说，现在这电话就架到了家门口，究竟咋说话呢，一定得听听。最好也能让咱上去说两句，再见了亲戚朋友也多个话题不是？全村人都被惊动，一拨儿一拨儿地过来看埋电线杆子。郭二先生也出来了，一出来正看见对门的赖孩儿，他刚帮着抬了一段路的电线杆，二先生就问了这么一句："赖孩儿，听说这电话比马还快？"赖孩儿立即露出行家的表情："马！火车也赶不上它！""噢！"老人服气了，"照你这样说，以后进城就不用腿跑了，坐电话了！哎，恁快，不晕吗？""晕啥！电话啥时候也不晕，越快越不晕！"赖孩儿比划着。二先生毕竟年高，他又发现了问题："哎，哎哎赖孩儿，就这么一根细绳绳儿，坐哪儿呢？"赖孩儿也懵了，就是，坐哪儿呢？不禁皱起眉头，说："二爷，您老别慌，我进去问问。"

一根电线进了东屋。电话兵接上电话机，按住听筒猛摇一阵，拿起来便大声呼喊："喂，喂喂，我是08，我是08！""通了吗？"程太太小声问。"……嗯嗯，好的。"士兵把电话机送到程太太手里。"啊，老程……我就是啊，孩子吵了一夜，刚睡着……好，好的！"程太太把电话放上去，对着小个子电话兵说了声，"谢谢你们了！"

二

刘仙堂很郁闷。从爹死到今天，他兢兢业业地做了三年，三年中竟没有什么大的起色。若一定要找点儿变化，那就是他把花在土匪身上的钱账还了。一百块大洋啊！才说心里消停了几天，这不，郭家的进攻又开始了！刘仙堂一郁闷，身体便率先起了变化。开始他还没有太注意，只感到右腿有点儿小不得劲，夜里睡觉时无意间一摸才发现，大腿根儿上起了个疙瘩。他轻轻地摸了摸，像小母鸡嬎的头蛋儿般大小；又捻了捻，有些疼。这疼不像刀子割了那般尖锐，倒像是下雨前的燥，疼得厚疼得远疼得让人烦。刘仙堂知道，这是生闷气的结果。中医讲气，但中医讲的气和这个生闷气的气不一样。前边的气是根本，后边的气是末梢。后边的气很少影响前边的气，但前边的气绝对影响后边的气。刘仙堂是医生，知道怎样对付后边这个气和这个气造成的直接结果。他看老婆?着篮子要下地，就大声地喊住她："今天你别出去了，给我烧一锅热水，我要洗澡。""洗澡？"老婆怪怪地看着他。乡下人很少洗澡，何况早春二月，又是大白天。刘仙堂脸不看老婆，往椅子上一靠看着屋顶："洗澡！"老婆就又?着篮子拐回来了，嘴里小声咕哝着："大冷天的，洗啥澡啊，还烧一锅热水！""回来！"刘仙堂恼了。老婆就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刘仙堂翻她一眼："老子这两天大腿窝里长了个疙瘩，不洗洗能消下去吗？叫你烧点禮热水你嘟噜个啥！""长了个疙瘩？"听说是长了疙瘩，老婆反而笑了，说，"你不说我哪儿知道长了个疙瘩？厉害吗？"刘仙堂黑着脸说："厉害！称意了吧？""咋能这样说话哩！好像我光想让你害病似的。我现在就给你烧去！"王桃儿说着，转身就走。

第55节：第九章 防风(3)

王桃儿不知道丈夫因为啥长这个疙瘩，但王桃儿会猜，自信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自从郭家住进了司令的两个千金，刘仙堂就不再说话了。十多天不让话出口！话就是叫说的，该说不说或者想说你不叫它说，那话能会愿意你！话里有气，气里有话，话和气都不是好惹的！憋也能憋出个疙瘩来，闹也能闹出个疙瘩来。现在丈夫总算说话了，虽然说的话不好听。王桃儿收了柴禾，很快就烧热了一锅水。她把水舀进五升瓦盆，端着，倒到里间的大木盆里，木盆大瓦盆小，她连端了三趟。想了想，又拿来一条带穗手巾。

刘仙堂脱下棉裤，才发现这疙瘩已经成精，外凸着顶出了皮面。拿灯一照，皮肤也有些红。看来是要认真对付了！他坐在小板凳上，把两腿伸进木盆，龇牙咧嘴地咝哈了几声。老婆怕他骂，蹲下来说："我帮你洗吧！"刘仙堂摇摇头，说："你去拿些大盐，再放进去一些醋。"老婆出去了，顷刻把东西都拿来了。

刘仙堂试了试水热，就坐在盆边一下一下地撩水来洗。老婆帮不上忙，想着既然是话憋囊出来的病，那就应该让他多说说话，就问："因为啥长了个疙瘩？"刘仙堂说："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婆说："不问你问谁，疙瘩长在你身上！"刘仙堂说："你应该问问郭家去！""郭家知道你为啥长呀？"刘仙堂瞪她一眼："他当然知道了！"老婆笑了，既笑她猜对了丈夫的心事，又笑丈夫的话无理，就说："郭家有让你长疙瘩的本事呀？""笑话我的不是？笑话我的不是！"刘仙堂恼了。老婆说："我只是感到可笑，哪是笑的你呀？"刘仙堂大声说："那你是笑谁哩？笑狗吗？"王桃儿看他一眼，不吭声了。

"郭家赎回了白玉药王不说，还生儿子，唱戏！你说我气不气！大街上我为啥打你？我给他指向东你偏指向西，郭家住在哪儿我不知道？你还给我犟呢，我生气！别看几年前郭一山放回来啥也没讲，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暗地里给咱较着劲儿呢！他生儿子他唱戏，实际上是冲着咱的！"他看妻一眼。王桃儿也看他一眼，满眼里都是不满。

刘仙堂不洗了，指手画脚地说："郭老头子死了，可郭家没伤元气！那个黄毛马利奇，也颠颠儿地帮着他们。这些天又来了个狗屁程司令，还弄过来一群丘八，站岗哩，出操哩，起大伙做饭哩，扯电线架电话哩，他这是干啥哩？给咱好看哩！你想过没有，要是程司令把两个宝贝疙瘩子往咱家一送，那该是啥样子？他偏送郭家！你说我气不气？那个时老头子呢，原想着弄到郭家，郭家不治，坏的是郭家的名声；给他治了，时老头子好了还会告他。我要叫他郭一山恶心，呕吐。最好是治死了，那我们就可以说他是挟私报仇。哎！偏偏好起来了！你说我气不气？全是惹我生气的事儿，你说，我能不长疙瘩吗？嗯？"老婆劝他："各家关门过日子，咱不管他们家的事中不中？""不中。"刘仙堂喊，"咱不管他，可他要管咱呀！"老婆皱起眉："他啥时候管过咱呢？""哎呀！"刘仙堂摇摇头，"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平乐镇就这么巴掌大一片地方，他家的生意好，咱家的生意就不好！他家的名声大，咱家的名声就小！他家过得幸福，咱家就过得不好。这一点难道你都看不出来？"老婆又劝："以后沾郭家的事咱不听中不中？""不中！"刘仙堂又叫，"你不听他要叫你听！""他会撵到咱家？"刘仙堂骂："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平乐就这么一片屁股印儿，他家放个屁，你就得闻臭气儿；他家的公鸡打鸣，咱家的公鸡就咯咯。不听行吗？"王桃儿有点丧气："那你说咋办？""咋办？我不正想办法哩吗？咱爹咋死哩，不就是让郭家气死的吗？咱收钱，他不收钱；天下穷人多，都往他家跑，好像他家的医道就高了似的，其实，狗屁！"刘仙堂又撩了一下水，说"再换点儿热的！"老婆忙给他兑热水。

水兑好了，刘仙堂却站了起来，说："不洗了！"老婆不解，小声说："咋了？洗呗！"刘仙堂大骂："滚！"王桃儿看他一眼，慢慢地退出去，嘴里禁不住咕哝："真是他爹的种！一辈比一辈拗！""你说啥？你敢大声点儿！"刘仙堂在后边骂。

老婆滚了，刘仙堂擦干净穿上棉裤，来到永春堂闷坐。宽大的药柜上，每一个药斗上都写着三种药名：当归，熟地，紫河车……刘仙堂皱着额头，风吹着鲜红的门额，哗啦哗啦地响着。刘仙堂走过去，一把扯了下来。

三

时木墩被人送到郭家，三天后退了烧，五天后起了床，来时脏得不成个样子，虽然被孙子洗了两次，仍然没有根本改观。云鹤鸣把一山的几件旧衣服交给砖头，让他给爷换。砖头皱着眉很不情愿，咕哝着："俺姑不让我管他。"云鹤鸣说："恁姑不让你管你就不管了？他是恁爷哩！"小了声音又嘱咐，"别让你姑知道不就行了，别恁死心眼儿！你是他孙子哩！"

第56节：第九章 防风(4)

来到东厢房，砖头给爷洗了洗手脸，又用热水给他擦了擦身子，这才把衣裳给他换上。时老头儿很少说话，时常闭着眼睛。小七十的人了，又摔了这一次，看上去明显虚弱和苍老。"爷，郭先生说，不发烧了，就说明你的腿恢复得很快。等你好了，安心地过日子吧，就别去赌钱了！"时老头儿面无表情，选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旁边，一字儿躺着的是黄洼挖窑的黄老先生和他的两个儿子，听见砖头劝爷，悄悄地笑了。

没到晚上，花娘就知道了给老头儿换衣裳这件事。她不是不想让给他换衣裳，她是怕形成了既成事实将来老头子治好病不走了，要那样，还不是要把人气死吗？每天晚上砖头都来报账，多少斤果子，多少钱一斤，还有多少斤，俩人都不识字，全靠嘴说脑记，花娘的账头又不好，不算个轻活，每晚上娘儿俩都得撕掰一阵子。花娘正坐在床上发呆，时砖头悄悄走了进来。"姑。"他喊。"砖头，坐吧！"砖头看姑客气，反而不坐了，警惕地问："姑，您有事？"花娘说："我听说，你给你爷换衣裳了？""嗯。"砖头像输了理。"你在哪儿弄的衣裳？谁让你换的？"姑现出生气的样子。虽然十九了，但从小挨吵，怕她怕惯了，回答就有点儿语无伦次："嗯。嗯是这样的，我也不想让爷来。爷来了我也害怕。但他不是来了吗？郭先生都给他看了病，他来时烧得快不行了，人家都尽心尽力地看，咱还有啥说的。我也知道他不行正道，谁叫他是我爷呢！他穿得又脏又破，下边的裤子都遮不住羞了……"花娘提高了声音："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你给哪儿弄的衣裳？""是、是云先生给我的衣裳，也是她让换的。""云鹤鸣给的衣裳？"花娘盯着砖头看。"哎，真的！她还说，不要让你知道！"砖头一急，啥都坦白了。花娘问："为啥？""她说怕惹你生气！"

花娘叹一口气，说："砖头，姑没有亲人哪！别看你姑夫老，姑就他一个亲人。他一走，我就感觉这世上空了。我十岁的时候你奶奶就走了。你爹比我大两岁，他十二岁。你爷不走正路，天天赌钱。农家呀，哪有钱让他赌啊，拿住啥都敢换钱！俺娘夜里睡觉都不敢脱衣裳，怕他偷出去卖了！就这，还是叫他把裤子偷走了！我都十岁了，我啥不知道啊！那天晚上俺娘把裤子洗了，放在枕头边上晾，睡一觉醒来，啊，没有了！他咋进来的你知道吗？俺娘仨在里边插住门！他把门卸了！俺娘得了气臌症，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死的时候连条裤子都没有啊！"花娘说到这儿流下泪来，"你爹十二我十岁，两个孩子啊，啥都没有！谁都瞧不起咱啊！人家都是白天出门，我和你爹都是晚上出去，像狗一样夜里才敢出去呀，十岁的闺女了，没衣裳穿！我们都穿树叶！还是邻居们看俺俩没娘的孩子可怜，才给俺俩弄了一条破裤子，谁出门时谁穿！我恨死了赌钱的人！我只要听说谁谁赌钱，我就在心里祷告着让雷公劈了他！让阎王爷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所以，当我十四岁上你爷把我以二百串的价钱输给马三赖的时候，我死也不从！不是因为我留恋这个家，而是我恨赌钱的。我那时候想，都说土匪抢女人，绑花票，咋没人来抢我呢？随便给我抢到哪儿不比在家强吗？也是缘分，你姑夫好说缘分。你姑夫正好走到那儿，一看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那样痛哭，他心里受不住，他是个好人，心软，我跟他二十四年我知道，他是个大好人！他就把我救了！他是比我大二十八岁，可我愿意嫁给他！真的，再叫我嫁一辈子，我还是愿意！我恨你爷的第一条是他赌，害了全家；第二条就是他告郭家。两年后他来了，非把我领走不可！说老头子骗了我。其实我知道他想干啥，我十六了，又在郭家吃了两年饱饭，我出落得俊气了，他想卖个好价钱，再赌！砖头，你爹也是死了几死，要不是郭家，他早死了！我不说了，你都知道，人得知道报恩！以后啊砖头，手脚要干净点儿。"砖头让姑说傻了，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花娘说："你爷我不认他，也不见他，从今以后，我要不提他你也别给我提起他！谁对他好我也不反对，但我知道，对他好的人都是善良的人。除了让人送他来的那个刘仙堂，他安的是坏心，我们郭家一辈子都不能不防着他！""姑。"砖头掏出钱来，"今天的账……""哎哎，这个事我倒给忘了，走，你跟我到前边去。"姑说着就下了床。"前边儿？"砖头问。"一山两口子那儿。"姑应着。"干啥？"砖头有点儿紧张。姑不吭，穿上鞋，说："走，跟着我！"砖头站起来，又问一句："干啥哩姑？我真没漏钱！我哪敢漏钱呢！""有出息点儿！"姑大喝一声。砖头不敢吭声了，跟着姑，狐狐疑疑地出了屋门。

花娘带着砖头来到一山屋里的时候，鹤鸣正给巧巧缝书包。花娘说："一山，有个事我想给你俩说说。""坐，坐吧花娘。"鹤鸣让她，"砖头也坐吧！"砖头不敢坐，站在姑背后。

第57节：第九章 防风(5)

花娘看着一山，说："我想好长时间了，这杂货铺里的钱呢，以后我就不管了。你爹走后，我又管了三年多，够长了。我想，以后这账让鹤鸣管，我呢，就算卸任了！"云鹤鸣停下手里的活："为啥呀花娘？"花娘看鹤鸣一眼，仍把目光对着一山："一山啊，媳妇来了三年多，我也看了三年多了，我感觉，鹤鸣是个识大体的人，比我的心平，也比我的心大！心里能装事。虽说俺娘俩都是很早就没了娘，可她爹疼她，对她好。她心里没受屈。我的心也不小，可我心里的恨多，遇事不往好处想……哎，不说这了。"

郭一山看看媳妇。云鹤鸣说："花娘，您是长辈，既然你说到这，做小辈的就不能不听，我管我就管，也不推让了，反正横竖都是咱一家人。只是有一点儿我得提出来，花娘，您以后要是看出啥事儿来，一定要指点我。我来郭家时间短，有些事还真不知道该咋样做。""中中那中。"花娘一扭脸，喊，"砖头！""嗯。"砖头走到姑前边。花娘说："以后，每天给你嫂子报账！""中。"砖头低着头。花娘又说："无拘多少，丁是丁，卯是卯。一个子儿也不能错。""中中。"砖头使劲点头。

四

郭氏正骨有自己独特的疗法，概而言之三个字：破，活，补。展开一讲就复杂了。骨头初伤，必疼，必肿，肿疼不去，骨伤不好。故用破瘀接骨法。到了中期，疼痛虽减，但瘀泛色紫，血脉不通，则用活血接骨法。后期筋弱肉瘦，关节不利，虽时历久终不如意，则必用补药以利气血以益肝肾。郭一山先开了活血疏肝汤，雅茜伤重，必然发烧，故又加了柴胡汤作引，让雅茜当晚内服，以后一日一服，早晚服用。雅倩服复元活血汤，服法相同。孩子血脉旺，第三天，雅倩的腿就开始消肿。云鹤鸣松开夹板，往伤处敷些药，重又拴上。雅茜伤得重，连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云鹤鸣进去的时候，看她小额头上有着毛毛汗，想着她可能还烧，伸手一摸，额头凉凉的，又用自己的额趴上抵了抵，似乎比自己的还凉。鹤鸣笑了，说："雅茜不烧了！""雅茜不烧了？"程太太说着，也忙用自己的额头去抵。随后按住听筒就摇电话："老程，老程我向你报告，两个孩子都不烧了！""好好好，好得很！我马上去看你们！"程司令声音很大，满屋子都能听见。

"妈，妈给我！"雅倩伸手喊着，妈把听筒给女儿，"爸爸，我是雅倩，我的腿消肿了……雅茜也不烧了，今天夜里她睡得可好……好好，我让雅茜接。"雅倩把电话递给妈，妈又把电话递给这边的雅茜。

"爸爸，我想你……你啥时候来呀？……拿好吃的？爸爸万岁！"雅茜把电话还给妈妈，说："爸爸说他正开会，有时间了来看咱！""我不相信，"雅倩努起嘴，"谁知道他啥时候有时间！"

一山过来了，云鹤鸣立即说了孩子的病情。一山很平静，详细问了雅茜的伤，又让鹤鸣给她紧了紧绷带。两人刚走，巧巧从外边跑进来，挎着娘缝的新书包。她怕别人看不见，故意大声地给雅倩说话："姐姐姐姐，你的腿还疼不疼？""疼！"雅倩说。"不要紧，等我认了字，我给你开药方。"说着使劲拍了拍书包。"噢，巧巧要上学了？"雅倩最先发现，"谁缝的，这么漂亮？""嘿嘿，我娘！"巧巧挺起胸，得意地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停在了雅倩身边，说："雅倩姐姐，你们教我认字吧！写"郭巧巧"好吗？我有梨膏糖。我爹说，要给先生束?。束?是啥你知道吗？就是工钱……"说着就从书包里掏出墨盒、毛笔和仿本。雅倩说："先说好，巧巧，我可不要你的束?。"几个人笑起来。

雅倩润润笔，在仿本上写了"郭巧巧"三个字。"这就是我吗？"巧巧睁大眼睛。雅倩说："这不是你，这是你的名字。""噢！"巧巧想想，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名字。"她跑到雅茜面前，"雅茜姐姐，你也给我写一个好吗？"雅茜也写了一个"郭巧巧"。巧巧抬头看看雅茜雅倩，低头看看两个名字，禁不住笑了，说："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你们的字咋写得不一样呢？你瞧，这个"郭巧巧"大，这个"郭巧巧"小！"几个人又笑。巧巧想了想，又提出新要求："姐姐姐姐，你们把宝的名字也写写吧，他的小名叫宝，宝贝的宝。大名叫郭济远。济--就是，就是……反正你们知道。"

程司令第二天就来了，大包小包的带了很多东西。"这是饭店，这是书店，这是商店……"程司令夸张地炫耀着，努力激发两个女儿的欢心。他多想陪陪两个孩子，无奈军务紧张，程司令只待了四十分钟。不过他答应下次再来时一定好好陪她们。雅茜、雅倩不相信，程司令走到女儿床前，分别给她俩都拉了勾。

郭巧巧要上学了。一根独辫儿，根、梢处各扎了红头绳儿，蓝粗布棉旗袍上，配着红蓝相间的印花书包，天虽然还冷，仍穿了绿色的新单鞋，她牵着娘的手，一跳一跳地从院中走过。"雅茜姐姐，雅倩姐姐，我要上学了！我今天要去上学了！"她大喊着跑进西屋。"雅茜姐姐祝贺巧巧！"雅茜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递给巧巧。"我娘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巧巧想要，但不去接。"这不是别人的，这是姐姐的。"雅茜坚持着。郭一山夫妇走了过来，娘说："接住吧?谢谢姐姐！"郭巧巧站直了，对着雅茜鞠了一个躬。

第58节：第九章 防风(6)

"雅倩姐姐祝贺巧巧上学！"雅倩也掏出一支铅笔，她的是花杆的灰铅笔。"有了。"巧巧说。雅倩说："那是红蓝铅笔，画画用的。这是灰铅笔，写作业用的。""谢谢雅倩姐姐！"巧巧又鞠一个躬。转身正要跑，程太太拦住她："慢，还有呢巧巧！"巧巧惊讶地看着程太太。

程太太举着一支花杆铱金钢笔。

"不行不行！"云鹤鸣上前阻住，说，"小孩儿，才上学，这么好的钢笔她还用不上！""今天用不上，明天就用上了！这是我和老程送给孩子的礼物！祝巧巧天天上进！"程太太笑着，把钢笔送给巧巧。巧巧接过来，只顾看钢笔了，竟忘了给程太太鞠躬。"巧巧，礼貌？"云鹤鸣提醒她。巧巧愣一下，连忙弯腰给程太太鞠躬。

五

坐在药铺子里的刘仙堂，逡巡着一排一排的药柜子，从七岁跟着爹学认药到今天，二十多年过去，刘家药铺子的药柜从没有变过，每一味药的位置从没有变过，不用看他就可以准确找到想要的药物。或者说，这些药都认识他，只要他意念一动，药就会自动来到他跟前，这逡巡，只是他的一个下意识动作。刘仙堂离不开药柜子。药柜子能给他勇气，给他坚定，给他智慧的闪亮和激情的冲动。简言之，药柜子能让他勇往直前！因为他所有生死攸关的思想和决策都是在这个小小的药铺子里完成的。果然，刘仙堂又有了灵感。清热泄火的"硝石"点亮了他的灵感！顺着这个灵感，他迅速地找到了"硫黄"，并且想到了木炭。严格说来，找到硫黄、想到木炭都是第二步的思想，他是从硝石想到了火药，从火药想到办喜事燃放、死了人也燃放的鞭炮！从鞭炮才想到的硫黄和木炭。再仔细一想，他是从硝石想到了手榴弹！对，就是一川去摸的那个警卫班长腰里的手榴弹！因为那个高个子丘八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轰响不息："弄响了炸死人！"弄响了炸死人！弄响了炸死人！弄响了……

刘仙堂大体知道怎样做炮，小时候每到春节前后，小伙伴儿就在一块儿刮硝。乡村少砖，农家盖房时多在墙基处垒五层或者七层砖，再在砖头上铺寸许厚的豆秸，用以防潮。这砖有个专用名，叫碱脚。五层碱，七层碱，一说就知道这家的房铺了几层砖。年深日久，碱脚上就生出硝来，白白地翘起许多猫耳朵，这种硝能做小盐，也能做鞭炮里的炸药。孩子没钱，于是就捡个烂碗，再找来片烂碗碴子去刮硝。悄悄地走到墙下，一声不响地迅速刮。砖越刮越瘦，主人见了不愿意！刮来了硝，晒干，再找来硫黄和木炭，研碎，掺在一起，若想灿烂，再砸些玻璃碴儿做花子，装在用砖头做成的哧花筒里就可以美美地放一场花子了！刘仙堂岂能满足哧花子！他想做得有威力，至少像个手榴弹！他特意去了一趟如意炮坊，他说药铺里的硝石没了，有病人急用，他又正好走到这儿，就来寻一点儿硝石。炮坊师傅是他老婆的远房亲戚，三里五村的都认识，就给他一兜硝石，顺便又告诉了他配药的大致比例。刘仙堂脚底生风，回到家就让老婆去买木炭。"买十斤！"他说。"买炭干啥？冬天不是过去了吗？"老婆问。刘仙堂做出生气的样子，说："叫你买你就买，?嗦恁些干啥？配药的！"听说是配药，老婆连忙出了门。"哎，再买十个雷子！"刘仙堂又喊。雷子是大炮，单个放的。

万事俱备。刘仙堂高兴起来，不由得唱起诸葛亮的《 祭东风 》：江面上艨冲舰往来西东，山人我走上台拜祭（ 这 ）东风，笑只笑曹孟德缺德少能……郭一川过来了，他一手拿着烧饼，一手拿着麻花，边走边吃边撒，一群狗跟在后边抢吃他掉地的食物。十九岁的郭一川仍然像个孩子，好吃烧饼夹麻花，一吃便摇头晃脑，显得十二分的惬意。过四十没儿子，男人就算是绝户一半了。郭二先生四十四岁才得了一川，几乎算绝处逢生了，唱了三天大戏不说，光娘娘庙上就得他二十块大洋的酬捐。三岁上一川高烧，二先生几乎急死。当时一山年少，大哥又在外地，二先生带着孩子去洛阳看病，家里求神拜佛，连跳大神的都请来了，眼看着孩子抽风惊厥，命悬一线儿，大哥赶回来了，扎针，拔罐儿，灌药汤，硬是从阎王爷手心里把一川拽了回来！二先生感激涕零，趴地上给哥磕了个响头！虽然一川从此落下了后遗症，但二先生满意透了，千好万好，活着就好！活着就是他二先生的儿，活着的儿就能娶媳妇，能娶媳妇就能传宗接代，能传宗接代就断不了二先生这一脉的香火……掌上明珠算啥？掌上明珠再好也是个身外之物！一川不是掌上明珠，一川是二先生的心中心、肉中肉，是二先生此世今生的全部所在！一川小，不知道啥好吃，二先生知道。二先生好吃烧饼夹麻花，他也让一川吃烧饼夹麻花。二先生吃烧饼夹麻花是偶尔，一川吃烧饼夹麻花是经常。"爹，吃！"只要一川表现出灿烂得意的样子，二先生就知道儿子想吃烧饼夹麻花了！

第59节：第九章 防风(7)

一川只知道烧饼麻花好吃，不知道烧饼麻花珍贵。一川自己吃一川也让狗吃。一川走到哪儿，一群狗便跟到哪儿。平乐人都知道，如果一群狗在一起摇头摆尾，那肯定有一川走在前头。听惯了麻花的脆响，一川想听听狗咬麻花时的响声，他抓住一只狗，把一批儿麻花塞进狗嘴，狗高兴，使劲给他摇尾巴，但狗牙稀，嚓一声把麻花咬炸到嘴外。一川险些笑倒。狗们争宠，挤抢着下一次的表演机会，咬炸麻花的狗倒被扛到了一边。坐在永春堂里的刘仙堂透过屋门看见险些笑倒的郭一川和兴高采烈的大狗小狗，禁不住气上胸间，骂了一句："傻种！"紧跟着便有一句俗言跳出来：傻有福！民间常说此语。一川就应了这个傻有福！刘仙堂越看越恼，他拿起柜台上的纸炮，悄悄地燃着，对着邻近的那只大狗砸下去。狗以为是吃的，刚要去叼，发现有火，掉头就跑。炮响了，狗被伤了后腿，一声惨叫，狂跑起来。

一川扭脸看见，"你你你！"手指着刘仙堂大叫。刘仙堂又点燃一枚，对着一川扔过去。"啊！"一川叫一声，吓得撒腿就跑。一群狗也都跟着跑走了。咚！炮响了。刘仙堂拉斜了嘴角，骂了一句："杀了你们！"

按照一三五的比例，刘仙堂很快配好了炮药。他买了两个瓦罐子，一个罐子里装了五斤。他怕炮药不实威力小，但又不敢砸，炮坊的师傅说一砸光响。他找了个办法：?。端起药罐在桌子上?。他给它们起了名字，一个叫如意雷，一个叫吉祥震。

造好了"雷"、"震"，刘仙堂倒发愁了。怎样送去？如果直接送，点燃了就跑，这么大的镇子，两千多口人，保不准被人撞见。万一败露，烧的是人家的屋，杀的就成了自己了。最好是"雷""震"自己会燃，无人时把它们送到郭家，到夜里它自己忽然着了。半夜三更的他找谁去！可是，可是它咋能自燃呢？女儿花夜里出来解手，王桃儿给她点一截火麻秸拿着。花害怕，花拿着火麻秸就不害怕了，她一圈儿一圈儿地晃着，火麻秸就一圈儿一圈儿地明，花蹲在哪儿，哪儿就有个火圈儿。火麻秸燃烧的能力强，风吹不灭。烟瘾大的男人手里常拿个火麻秸，到邻家取火的女人也常拿个火麻秸。火麻秸也是麻，只不过取麻时放水坑里沤了，沤好了，麻丝被剥下来，麻杆就成了火麻秸。刘仙堂正坐在药柜前的黑暗中，忽然听见女儿又要火麻秸，王桃儿的火麻秸点燃了刘仙堂的灵感，对，对对！就这么干！

刘仙堂拿来几枚雷子，用劈开一端的火麻秸夹住雷子的炮捻儿，然后，点燃无捻儿的一端，看着它向那端燃烧。屋内无风，三段燃烧的火麻秸没有一星儿光亮。无风不起亮。这是火麻秸的一大特点，也是它被选的重要条件。

刘仙堂平静地坐在屋内，吸着他的长烟袋。屋内无灯，只有他的烟锅一明一暗的，显得很阴森。王桃儿走进来，说："咋不点灯啊？"说着，擦火点起灯来。刘仙堂毫不客气，呼一口把灯吹灭。"又捣啥鬼！"老婆嘟囔一声说，"热水烧好了，你洗去吧！""我不洗！"刘仙堂有气似的。"为啥？才说好点儿了！洗去吧！"老婆劝他。话音没落，就在她的脚下，突然爆起一声炸响：叭！"哎哟娘呀！"王桃儿一跑好远，带着哭腔喊，"你干啥哩你，吓死人了！""嘿嘿嘿嘿，"刘仙堂阴阴地笑起来，喊："点灯！""我害怕！"妻不点。"点、灯！"刘仙堂用命令的口气喊。王桃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点起灯光。

"看吧！仔细地看吧！"刘仙堂指着地上几根正燃着的火麻秸，得意忘形地舞着双手。王桃儿看不清，端着灯弯下身子：长长短短的火麻秸各叼着一个红炮仗，看上去像一只怪虫。恰在此时，又一支雷子被点响：叭！

"你这是啥东西？你不怕弄失火？"王桃儿喊着，连连后退。"瞧，那儿还有几个呢！"刘仙堂指着，得意地说。正有微风吹过，地上的火麻秸便一红一暗。王桃儿看见还有三个呢！连忙退倒屋外，还没站稳，地上的雷子又响了一声，刘仙堂忽然哈哈大笑：

"我的腿不疼了！我的腿一点儿也不疼了！去炮坊时还疼得不行呢！"

第60节：第十章 木贼(1)

第十章 木 贼

甘微苦无毒消积块益肝胆疗肠风止痢止血

-- 《 本草纲目 》

一

时老头儿把碗摔了。时老头儿摔碗不因为啥，就因为他孙子劝他。砖头说："外边都传你是又去告状，让县太爷把腿打折了。"时老头儿不理他，只管吃。砖头看爷没反应，胆子就大了，又说："爷，以后你就别没事找事了！告啥呀告，郭家对咱不错！"时老头儿眯起眼睛，呼地把碗扔到门外。"你--"砖头指着爷，一时大为生气，"不知道好歹，看谁管你！"时老头儿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睛。时老头儿住的是东厢房，门外正是门楼下边。西厢房里，云鹤鸣正给病人看病，看见一只烂碗在地上滚，满地面条乱翻，她和病人都吃了一惊。

真正受惊的是一川，他刚从刘仙堂的炮声里逃出来，带着他的伤狗来到门楼下，猛看见一个大碗在地上跳，吓得"哎哟"一声，一头蹿进西厢房。"嘿嘿大嫂！"抬头看见云鹤鸣，一川乐了，"大嫂，给我接骨丹，给我竹板儿？""要它干啥呀？"云鹤鸣看着他笑。一川不笑，一川跑出门，"????"喊着。一只瘸狗警惕地跑过来。"大嫂，"一川拉着云鹤鸣，"大嫂！"他指着瘸腿狗。大嫂明白了他的心意，笑了："一川善良啊！""嘿嘿嘿嘿。"一川好得意。

郭一川一手拿着竹板和膏药，一手拿着馍喊狗："????"，狗们齐聚，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川高兴了，嘿嘿笑着，扔出一块馍。众狗齐抢。一川不高兴了："走，走，你们都走，瘸狗留下！"众狗得了馍，齐站着看一川。一川晃着手里的竹板儿和膏药，一步一步走到瘸狗跟前。瘸狗忙给他摇尾巴。一川抱住瘸狗，塞给它一块馍："听话，治腿！一川，捏骨先生。嘿嘿。"狗嫌疼，一脸痛苦地呻吟着。郭一川拿起膏药沾在狗腿上，没忘掉又给狗一块馍。狗信任地看着他。郭一川拿竹板给狗绑了，"嘿嘿，嘿嘿，"得意忘形地笑了。云鹤鸣听见狗叫，走出来看。"大嫂，大嫂！"一川指着狗对大嫂表功，"一川，一川！"众人大笑。拄着拐杖的男人从街上一磕一磕地走来，一川看见了，忙带着狗跟在后边，人们轰地又笑。拄拐杖男人回头看，一川指着绑了竹板的狗腿得意地表白："一川"那人忽然向一川举起了拐杖。一川扭脸就跑。人们轰地又笑。

时老头儿扔碗时花娘正抱着宝往外走，她知道鹤鸣在西厢房，她怕宝看见娘了闹，就侧了身子遮着宝，刚完成这个动作，一只大碗从东厢房冲出来，叭，砸在面前的地上。真玄，她要再快一点儿，非砸到宝身上不可！她立即就想冲进屋去，你在这儿吃在这儿喝在这儿拉撒糟蹋人，还没作够吗？再一想，吓着孩子了！忍了忍，退回院子里。就在这时，砖头从东厢房出来了，恨恨地捡拾着地上的烂碗碴子。当花娘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再次提出撵爹走时，云鹤鸣坚决阻止了她。鹤鸣说这是砖头的不对，好好地你招惹他干啥？他一个病人才说好了点儿！下次再吃饭，花娘非让他用那个烂碗不可，花娘说，要叫他知道，谁种蒺藜谁挨扎。要不然，他会以为他摔得对呢！时老头儿不管，只要砖头送，啥碗他都吃。

来了二十多天，黄洼的父子三人都见了大轻，老先生想走，给郭先生商量："郭先生，我们三个都不烧了。在这儿天天给您添麻烦，您看，俺要是回去中不中？药在家里吃？"黄老爹一脸感激地看着先生。郭一山想了想，说："回去也行。回去会方便些。该换药了再过来。""谢谢郭先生啊！"爷儿几个纷纷抱拳。

郭一山来到时老头儿跟前时，时老头儿刚吃完饭。一山弯下腰看了看他的小腿：小腿明显消肿，夹板松了很多。"砖头，你把药碗拿过来！我再给老人家抹点儿药，紧紧夹板，你看，肿消了很多！""中。"砖头应着。"药还吃着没有？"一山又问。砖头看爷不说话，连忙接上："一直在吃。""砖头，帮你爷伸蜷伸蜷腿，做些锻炼，筋骨和肌肉都需要活动。"郭一山边说，边拿住时老头儿的腿伸伸蜷蜷示范了几次。时老头儿一声不响，就像不是说的他的事一样。"就这样，看到了吗？"郭一山平静地看着砖头，"帮他几天，以后他就可以自己活动了！""嗯嗯，"时砖头应着，拿了碗往外走。一山就看见了那个烂碗。一山说给鹤鸣，云鹤鸣立马把砖头吵了一顿："他是你爷哩，人家都可以不尊重他，你咋着也能不尊重他呢？""是俺姑叫他用的！"砖头低声辩解。"好吧，下一顿开始用好碗，哪个碗好用哪个碗！砖头，你记住，不管恁爷闹多少场，他都是恁爷。不管恁爷惹多少麻烦，他都是郭家的亲戚。我认！""俺姑要是不愿意呢？"砖头面现难色。鹤鸣说："这你就别管了！"

时老头儿说我不用好碗，我就是个用烂碗的命，你给我好碗我还得摔！给我几个我摔几个！砖头吓坏了，云鹤鸣说哪个碗好用哪个碗，砖头没敢拿最好的碗，那一套八只牡丹花的细瓷碗他没敢拿，他用的是那个不成套的带荷花的细瓷碗。时老头儿接过来就要摔，砖头气得掉泪，说："爷，你消停点儿吧，让孙子过两天安生日子吧！"伸手抓住了。这以后，就不是老头儿自己吃饭了，而变成砖头喂饭了--他得拿住碗！

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刘仙堂彻底地想通了，他要借一借诸葛孔明的东风，重演一场火烧赤壁的好戏。刘仙堂特地翻出来《 三国演义 》，专看了第四十九章：《 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 》。他还让王桃儿去火神庙里烧了香。王桃儿问他有啥心愿，他说，你也别问啥心愿，烧了香回来就行了，我的心愿神知道！

春天的平乐特别好刮东南风，刘仙堂的香火还没有灭，风就起来了。不过这次的风不是东南风，而是东北风。东南风是暖风，越刮衣裳越薄，腿脚越快。东北风是寒风，越刮天气越冷，人们越不出门。不出门好，不出门正利于刘仙堂行动。刘仙堂的"雷"、"震"做好了十几天都没有想好该如何行动，现在想好了，东风又配合，刘仙堂忽然想起了两名戏词：东风不与周郎便，孔雀春深锁二乔。东风给了周郎便，东风是周郎的朋友，东风说来就来！

第61节：第十章 木贼(2)

刘仙堂作了充分的准备，他检查了两个瓦罐，检查了两条粗粗的火捻，怕火捻不实，他还小心地拔了拔。他找了两根粗大的火麻秸，拿尺子量了，都是一尺五寸长。他作过试验，一尺五寸长可以燃半个时辰。他想，如果太短，一会儿就着了。万一有人见他，很难说清干系。太长了也不好，万一被人发现，这东风也就白来了。就一尺五！之所以选做一般粗细，一般长短，他是想让它们一起爆炸，一起燃起来，即使有人救，也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总有一边会成功。刘仙堂拿起柳叶刀，把两根火麻秸都劈开一端。

黄昏时分，风起大了。这是那种带哨子的风，"日儿--日儿--"满世界都是它的啸叫声，掀房揭瓦，拔树摧屋，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过妖怪的。家家封门闭户，早早地就睡倒在床上。刘仙堂也睡了。刘仙堂脱了裤子却不脱上衣，靠在床头想心事。王桃儿睡在另一头，她看丈夫不吭声靠着，说一声"睡吧"，自己就躺下了。王桃儿刚嫁过来时睡觉好侧身，双腿一蜷，安静得了无声息。自从生了孩子，睡觉就变成仰躺了。准确说，这个习惯的改变还是刘仙堂的功劳。刘仙堂烦王桃儿侧身睡，侧身睡有两姿势，或者对着你，或者背着你。王桃儿害怕刘仙堂，睡觉老是背对着他。或者睡时是对着他，一醒就成了背着他。刘仙堂不喜欢女人的光脊梁。刘仙堂就让她仰躺着睡。王桃儿不敢不仰。可常常是睡时仰躺，醒来时就成了侧躺。好在刘仙堂只管睡时不管醒时，王桃儿就学会了仰躺。王桃儿仰躺着，一会儿就睡着了。刘仙堂不睡，大睁着两眼想细节，万一碰上人咋说，万一被丘八抓住咋说，万一……他努力多想些困难，每想出一个，紧跟着他就想"咋说"，每想好一个"咋说"，他就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俗信唾沫解厄。刘仙堂信这个。

王桃儿侧过身来了。刘仙堂今天不烦王桃儿侧身，侧身睡就说明她睡着了，睡沉了。侧身睡是闺女时王桃儿的习惯，媳妇时的王桃儿学会仰躺了。但媳妇时的仰躺常常被闺女时的侧身战胜。今晚不管侧身。刘仙堂蹬上棉裤，悄悄地挪下床来。按照想好的步骤，刘仙堂穿了他的黑细布长衫，戴上一顶狗钻笼帽子。狗钻笼帽子是俗叫，雅称叫摩（ 音ma ）护，特点是护头护颈，戴上后只露眼睛。一开屋门，啸叫的冷风鞭子一般抽了他一下，刘仙堂缩一下脖子，三步来到永春堂内，迅速点燃了火麻秸。火麻秸经不住风的逗弄，一红一暗地浪闪着。刘仙堂有准备，拿起自造的马粪纸套，一套一个，火点儿"没有"了。两个炸药罐子早被一根麻绳拴好了，他掂起来往左肩上一挂，前边是"雷"，后边是"震"。"震"碰不了"雷"，"雷"碰不了"震"，既无声，又安全。

刘仙堂开了大门，啸叫的风挟裹着沙子迎面扑来，他又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上了大街。

二

大风刮起的时候，郭一山和云鹤鸣都在东屋呢！两个孩子来了二十八天，雅倩的下肢好得快，已经进入了第二个阶段，该用活血药了。雅茜伤重，一山说她还得再等一个星期才到"活"。两人看起了大风，怕一会儿下雨，一边去闩头门，一边让砖头收柴禾。巧巧不想走，巧巧一上学，跟两个姐姐的共同语言就多了。巧巧想让姐姐教她画画，她给两个姐姐的回报是讲故事。雅倩给她画了一只小鸭子，是那种简笔画的风格，寥寥几笔，可爱生动。雅茜教她画的是一棵大树，很写意，也是简单的几笔抹成的。看着两个姐姐作画，巧巧一下子就学会了，只是她画得不够生动，需要练习。"该巧巧讲故事了！"雅倩爱说话，她俩的意思总是由她提出来。巧巧笑了。巧巧说："……姐姐姐姐，现在外边正过妖怪。妖怪走动，腾云驾雾，平地起怪风。很久很久以前，镇里人正睡着觉，妖怪过来了，他们踩踩这家的房脊，踢踢那家的屋门，还扳断了镇上最高的那棵大杨树的树梢。最后放了一把火，烧了几十亩小麦。妖怪可坏了……"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故事被打断了。

程太太抓起电话："……还可以。没什么事？……啊，啊，正听巧巧讲故事呢！"程太太对着巧巧眯眯眼。"嘿嘿。"巧巧得意地笑笑。"给我，妈妈给我！"雅倩喊着。妈把电话递给雅倩。"爸爸……你晚上来？说话要算数？……好，好好，我们等着，我们一定不瞌睡！"雅倩撒着娇。"来来给我！"雅茜喊。雅倩把电话递给姐，雅茜对着话筒说："爸爸记住，您不来我们不睡，看谁家的孩子受罪！"

爸爸只说晚上来，并没有说晚上的什么时间来，母女三个直等到很晚，很晚到都撑不住眼皮儿了，还没有等到爸爸的来到。雅倩又打个呵欠，揉了揉流泪的眼睛："妈，我爸他怎么还不来啊？"程太太也瞌睡，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雅倩说能长到和洛阳到平乐的距离媲美--摹仿似的也揉揉眼睛，才缓过劲来，说："你爸在开会。最近又要打仗了，他忙得很！"雅茜聪明，她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睁开了眼睛。她说，她知道爸爸的晚上有多长，雅倩问她有多长，雅茜说，至少超过妈妈的呵欠啊！母女三个就笑了，这一笑，瞌睡就吓走了。可是等到下一次瞌睡再次袭来的时候，程司令还没有来到。"妈，你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看他?来不来，要是不来，我们就真睡了！"妈说："不用打。他说来就来，我估计呀，他现在正在路上走着呢！"雅倩撇了撇嘴："你刚才就说可能在路上走，从洛阳到平乐也就二十里，能走这么长时间？""你们先睡吧，来了我喊你们！"妈说。

第62节：第十章 木贼(3)

三

一场大风刮走了许多欲望，平乐镇安静了很多。除了尖厉的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平乐掉到了夜的深处，被无边的黑暗结实地黏住，一点儿也不动弹不了。郭家门楼外有一个岗哨，他一动不动的站着，早已和黑暗融为一体了。幽灵般飘动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警卫班长刘卫国和他的伙伴，两个游动哨。现在，又多了一个幽灵，就是准备趁夜黑放火的永春堂的郎中刘仙堂。

张开所有的感官，刘仙堂快步走着，一个灰色的影子猛扑到脚上，刘仙堂吓出一身冷汗，等抓到手里才明白是一个马粪纸的烂果品盒子。他知道郭家有兵站岗，知道每天夜里门口有两个游动哨，来到郭家附近他格外警惕。果然，两个黑影在他黑色的视野里晃动起来。刘仙堂停住脚步。捣蛋的风忽然吹弄起他的长衫，卟卟的响了两声，他急忙用手拉住。两个黑影大起来，刘仙堂连忙躲到厕所。四只脚的响声由远而近很快又由近而远了，刘仙堂从厕所里溜出来。

大门楼没有灯光。郭家院没有灯光。丘八们建在麦场的厨房里也没有灯光。人和夜全都睡死了！刘仙堂躲在暗处又看了一会儿，感觉真不会有什么人，这才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过厨房边。紧挨郭家东屋后墙，是一堆麦后垛起的麦秸。刘仙堂走到麦垛边，迅速蹲下，把炸药罐长长的捻儿拉出来，夹进劈开的火麻秸一端。然后把炸药罐子放在麦秸垛顶上接近屋檐的地方。他怕火麻秸的火点儿被人发现，扒一个坑儿把罐子埋住。

刘仙堂知道，如果这时候被人发现，那就只有完蛋！避免完蛋的惟一出路，就是快点儿放置炸药。他踮着脚快跑几步，来到和郭家门楼并排的那堆麦秸垛边，这垛麦垛大，他够不到顶，来不及多想，他把罐子猛塞到草垛的下边，又揪了几把麦秸盖上去。

谢天谢地！刘仙堂松了一口气，警惕地看看四周，确信没有危险了，这才站起身，放开大步，急往外奔。进攻时只想着前进，并没有感到害怕，一到逃走，他忽然感觉害怕了。如果这时候被人发现……他忽然感觉有人追，猛跑了几步，又感到不妥，忙又放慢脚步，装做无事的样子。没人！后惊的毛病又犯了！小时候他就有这个毛病，一到夜里就感觉后边有人跟着。不同的是，小时候只要有人在身边，他就不会后惊。今天，他怕的却是有人在身边。他出了一身冷汗。

终于安全了，他就要走出济生坊，走进属于永春堂的街道了。突然一道亮光射过来，那光如此之急，如此之亮，如此之恶毒，竟让刘仙堂以为是幻觉！"笛、笛笛--"是汽车不是幻觉！可是晚了，"哎哟！"刘仙堂一个跟头栽进路沟。

汽车吱哇一声刹住。司机开门下车，刺眼的手电光毫无顾忌对着刘仙堂的脸。坐在车里的两个卫兵跳下车，拔出手枪，厉声喊："干什么的！"刘仙堂吓坏了，他趴在坑里一动也不敢动。司机的手电筒眨也不眨。两个卫兵仔细地看了，问："哪里人？""村里的。"刘仙堂小声说。"噢。"卫兵看是个农民，这才换了口气："怎么样老乡，摔坏没有？"刘仙堂皱着眉，禁不住"哎哟"起来。两个游动哨看见汽车亮光，急忙跑步过来。刘仙堂倒在沟里，他想站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是骨科大夫，他知道，他的脚踝骨折了！

程司令在车里醒了，小声问："怎么回事？""老乡掉到沟里了。"司机回答。

两个游动哨兵跳下土坑，要拉刘仙堂。刘仙堂抱住自己的腿，直声喊叫。

"我们先走，你们处理！"卫兵对两个游动哨兵说过，一低头钻进车子。雪佛莱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向前爬去。

四

程司令走进郭家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着，程太太也一栽一栽地打瞌睡，口水都淌了出来。司令推门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太太，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司令看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就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上前一下子抱住了太太。"怎么样？受罪了吧？"司令呢喃着。"还行。就是……""想我，对吧？"程司令亲着她。雅茜忽然翻了个身。程司令连忙松开太太，小声问："孩子的伤怎么样？""都消肿了。郭先生说，不会留下残疾什么的。"两人坐在床上，小声说着话。

两个孩子醒了，她们坐起来，争着给爸爸撒娇："爸爸，你说给我们带了好吃的，在哪儿呀？"雅倩爱说话。"哎呀，你不说，爸还真忘了，在车里呢！我去给你们拿！""别慌着拿，大半夜了，我们又不吃，明天再拿也不迟。"雅茜说，"爸爸，你说要买画册给我们看，买了没有？"爸爸抱歉地笑了笑："这个，还真没买。你想，爸爸开了一天会，等会结束了要去买时，人家全都关门了。""你去了没有？"雅倩笑着问。"我去了他们也是关门。""哈哈，露底了吧！你根本就没去！"两个女儿笑他。"哎，画册是没有买，好吃的东西可是真带了。我去给你们拿，免得女儿再审问爸爸！"程司令说着，走出门去。

第63节：第十章 木贼(4)

风小多了，但仍在刮，气温骤降了很多，程司令一开门，一股寒气猛扑进来。他连忙把门关上。

程司令从小车里拿出大包小包的东西，警卫看见，连忙去抢。"嗯！"程司令伸胳膊挡住，自己抱了，大步往院子里走去。程司令走进屋子，一脸讨好地看着两个宝贝女儿。"爸爸！爸爸！"两个孩子鸟一样争着叫。"爸爸没有诳你们吧？爸爸从来说话算数！你们瞧--"程司令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两个女儿你一件我一件地争着抢。就在这时，轰！的一声炸响，屋檐破洞，火苗一下子蹿了进来。"不好！"程司令一声喊，抱起雅倩就往外跑。程太太傻了，站着不动。"快抱雅茜！"程司令喊着，又拐了回来。警卫员跑进来，抬起雅茜的床就往外跑。

轰！又是一声。

程司令一愣，想着是遭遇了敌人的袭击，或者是被敌人包围在了院里，他拔出手枪，对着空中，叭，叭，叭，开了三枪。"老程！老程！"程太太也醒过神来了，她大喊着，"你注意隐蔽！"程司令靠在墙边，警惕地指挥着。

警卫班的战士们全起来了，不等指挥，他们就赶紧上前救火。东屋被炸个洞，虽然着了火，因为是瓦房，很快就被扑灭了。前边的房子却着了起来。大门楼一排五间，中间的门楼是一间，瓦顶，两边各跨了两间厢房，却都是草顶。刚才的一声爆炸，先是燃着了外边的草垛，东北风一吹，麦秸火飞一样上了草房，这些日子没下雨，草房顶戳火就着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只一会儿工夫，整个屋顶全都燃着了。

人们全起来了。郭一山、云鹤鸣和花娘甚至巧巧都起来了。"快救病人！"云鹤鸣还算镇定，她大声喊着，跑进病房。士兵们跑进火里，一趟一趟地抢救着病人和财物。能走的被人架着出来，不能走的被人抬了出来。火光里，人们喊着、跑着，有的运水，有的则爬上高高的梯子往屋顶泼水。屋梁已被烧着，燃着的椽子和檩条不时从上边掉下来。郭一山大声喊："不要再救了！注意人身安全！"人们不再忙乱，眼睁睁看着屋顶燃烧。

郭一川家和郭一方家也都起来了。三家的房子是一排连着的。郭一方领着人挑水。郭二先生指挥着往房上倒、泼。"挑水的，都往这边来！"一山又喊。大家忙往郭二先生家的屋顶上倒水。火势渐渐地弱下来，东方露出了熹微的晨光。

五

两个游动哨兵架着刘仙堂送到永春堂内，看着他坐上椅子，这才转身离去。刘仙堂脚踝断了，疼出了一身大汗。坐了一会儿，他定了定神，黑暗中看见旁边是一条木凳，转身拿了，拄着，用一条腿跳着，往屋里挪动。

老婆被他惊醒，一点灯看见了他的狼狈相，惊讶之极："你这是咋弄的？"刘仙堂咬紧牙关："你别管。高兴！"说过又喊"哎哟！"王桃儿披衣下床，搀扶着他："腿咋了？""哎哟哎哟！"刘仙堂咬牙忍着，坐到床上。"出这么多汗！你这是咋了？不是睡得好好的吗？上厕所崴脚了？"老婆问。刘仙堂不说话，示意她帮他抬腿。王桃儿弯腰帮他把腿抬到床上，这时才发现他身上都是土，更加惊讶："老天爷，你这是上哪儿去了？见鬼了？腿折了？"

刘仙堂躺在床上，说："把烟点着。"王桃儿忙帮他点着一袋烟。刘仙堂吸着，陷入思考。"哎呀，脚肿恁粗！"王桃儿又喊。

"我告诉你，明天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说咱家牛丢了，我去找牛了。"刘仙堂忍着疼，咬牙切齿地说。老婆说："咱家牛丢了？没丢啊！""你就说，咱家的牛丢了，晚上我出去找牛了。"刘仙堂有些急，"记住没有？"王桃儿说："刘仙堂，你说你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吧，非得让我说瞎话？"刘仙堂不理，又吸了一口烟，神情镇定起来："你就说牛丢了，我出去找牛了，你也出去找牛了，我没有找到，是你找到的，在村南苇坑里找到的。记住！"王桃儿重复着："我找着的牛，在村南苇坑里……""对！"

"刘仙堂，我是你老婆，我们是死难同当的，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出了啥事？"她看刘仙堂不说话，又自语似的说，"你不会把我扔到井里，再盖住井口吧？"刘仙堂说："别嚷嚷了，快拿夹板子，把我的脚拴起来！""谁拴？我？"王桃儿看着他。"嗯。哎哟，快拿去！"刘仙堂又喊。

王桃儿拿来一把竹板儿。"光拿竹板儿咋拴？"刘仙堂看着她。"你又没叫拿绳子！""啥绳子，绷带！"刘仙堂厌恶地看她一眼，"来了多少年了，连绷带都不会说，猪脑子吗？"王桃儿不吭声，扭脸又去药房里拿绷带。在刘仙堂指导下，王桃儿做了一回医生，胡乱给丈夫拴上了。她怕自己拴得不好，问丈夫舒服不舒服？刘仙堂一听恼了："我都快疼死了，哪还有个舒服！"王桃儿不敢接话，又给他点了一袋烟。

刘仙堂靠在床头吸了一口，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想到这两句戏词，他忽然笑了。王桃儿看他头上的汗水都没断，还笑，真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狐疑地看他一眼，坐到了床的另一头。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枪响，接着又听见有人高喊"救火"，"嘿嘿嘿嘿。"刘仙堂笑出声来。"哪儿喊救火？"王桃儿爬起来。刘仙堂拉住她，得意地说："睡吧！做个好梦！"王桃儿忽然喊一声："我明白了，你去放火了！""别瞎说了，"刘仙堂笑一笑，"我和你一张床上睡着，咋就去放火了呢？"王桃儿看丈夫一眼，不情愿地躺下去，猛地一下又爬起来，说："失火了，我得出去看看哪儿失的火！这么大的风，危险得很！""离你远着呢！"刘仙堂拉住妻子，"郭家失的火，明白了吧？还死人呢！""啊！"刘妻惊呼一声，瞪大惊恐的眼睛。"记住，我去找牛了！"刘仙堂喊过，噗地吹灭了灯。

第64节：第十章 木贼(5)

六

郭家内外一片狼藉。沿街的五间房子被烧得净光，只剩下被熏黑了的断壁残墙，有两个窗户还没有烧完，硬挺在瑟瑟的寒风中。街对面的墙下，躺着一片被抬出来的病人，劫后余生，犹有惊惧的表情。程太太和两个女儿也在这里，只是她们临时搭起了帐篷。郭一山和云鹤鸣不敢休息，他们一个一个地询问着病人，生怕夜里又添新伤。时老头儿也在其中，闭了眼谁也不看。他穿着郭一山的衣裳，显得雅洁了许多。

东屋后房檐被炸了一个洞，房顶虽然没被烧着，但被烧焦的几根椽子头露着黑黑的脑袋。东屋是瓦房，又救得及时，算是没有大碍。

郭家的麦场里，士兵们列队站了一排，有的衣服烧烂了，有的脸上烧伤了，但个个神情严肃，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程司令站在队前，一脸冰霜。何参谋双脚立正，挺挺地站在身后。新到的一队警卫战士站在两边，威风凛凛。

"报告司令，警卫班全部到齐！班长刘卫国，警卫失职，请求处分！"灰头土脸的警卫班长向程司令举手行礼。程司令抬手给班长两个耳光，大喊一声："来人！""在！"两名警卫战士上前。"严重失职，军法处置！""是！"两警卫上前下了班长的枪。

"司令，司令！我有话说！"班长扭过头来。程司令盯着刘卫国。

"昨天晚上，我带队巡逻，街上有游动哨，门口有哨兵，人为破坏很难得逞。我怀疑是从伙房刮出的火种燃着了屋山头的柴垛，昨晚风力又大，很快起火……"程司令说："那炸弹呢？从哪里来的？"刘卫国又是一个立正："报告司令，我建议检查警卫班的武器弹药，看是不是有人不小心忘在了柴草里！"

程司令喊："何参谋！""到！""你去检查！""是！"何参谋应着，带两个士兵走出去。

"报告司令！"炊事员大步出列。程司令看着炊事员。炊事员是个瘦子："我从十六岁就跟着司令，忠心耿耿，小心谨慎，从没有误过司令吃饭，更没有过大意失火。这次事件跟我决无关系……"程司令喊："来人！""在！""禁闭！""是！"又两个警卫上前，架住炊事员的胳膊。

何参谋带着士兵跑步来到："报告司令，武器弹药无一丢失！"

程司令指着刘卫国："军法处置！"

两个警卫欲按刘卫国，刘卫国拼命挣扎着，大喊："程司令，程司令啊！刘卫国昨天刚过了二十五岁生日，我为司令效力的时间还长啊……"刘卫国哭了。程司令转脸朝外，一动不动。

郭一山和云鹤鸣正检查到帐篷里，时砖头跑着进来了，"郭先生，郭先生要枪毙刘卫国，您快去劝劝吧！""啊！"郭先生一惊，拉起云鹤鸣就往麦场跑。

刘卫国被两个警卫按倒在地，正用绳子捆呢！郭一山径直跑到司令跟前，大喊一声："司令！司令手下留人，一山有话说！"程司令慢慢转过身子，挥手说声"慢！"，两个警卫住了手。

郭家客房内，郭一山和程司令分宾主坐下。云鹤鸣坐在了丈夫下手，何参谋坐在程司令旁边。云鹤鸣泡了一壶龙井，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

一山前倾着身子："程司令，这次失火不怪士兵们，既不是他们放的火，也不是他们救火不力。想想看，要不是这些士兵兄弟冒死去救，就夜里那风，不烧半个村子是不会罢休的，恐怕现在我们就不能坐在这儿说话了！"

"郭先生，我明白你的一腔好心。"程司令看着郭一山，"这不是简单的起火，是爆炸引起的火！他们的本意并不是放火，而是炸死人。起火，只是加重了灾难的程度！所幸炸弹的威力不大，我们的人手又非常得力，才没有导致大的灾难发生。何参谋，你给两位先生说说情况。"

何参谋看一眼司令，说："爆炸共响了两声，也就是说，在我们身边，敌人放置了两弹炸弹。第一声，针对的是司令和家属，这很明显，炸弹洞穿的房子就是两个孩子住的地方。万幸的是，我们的房子牢固，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第二声，针对的是救火的士兵。这个家伙是很有想象力的。他想着，第一声爆炸后，战士们一定来救，这时候再来一次，既二次杀伤了我们的队伍，也破坏了我们对司令的救护，在精神上震慑了我们！只是狡猾的敌人慌乱中算错了炸药的当量……"

程司令："现场发现了什么东西？"

何参谋："原想在爆炸现场找到弹皮，那样我们就可以根据弹皮了解炸弹的情况。奇怪的是，一块弹片也没有找到，倒是发现了不少破碎的烂罐片子。初步分析认为，敌人所用是定时炸弹。爆炸的是威力不大的黑色炸药。之所以选在月黑风高之时，确有既炸人又放火的动机！"

程司令："敌人是狡猾的，也是狠毒的。我分析，实施爆炸者可有三种情况，一是内部有奸，为什么炸的是司令的房间？为什么不早不晚，刚好在我来到四十分钟以后炸弹爆炸。敌人猜想我已经休息，此时爆炸收获最大！二是外有特务。他们知道司令的家属在此，于是就放置炸弹，实施打击。我来，只是赶巧了！三是内外勾结，内部提供消息，外部实施打击。何参谋刚才检查弹药，一颗?弹也不少嘛！"

第65节：第十章 木贼(6)

"我同意司令的第一种设想。"何参谋说，"如果不是内部有奸，就不可能是司令在场时才爆炸，就不可能在司令来后四十多分钟时再爆炸，这太巧了嘛！从孩子摔伤到今天，司令总共来了四次，第一次是送孩子，那时候因为不知道住不住下，所以不存在放置炸弹的理由。二次、三次，都是临时决定的，随来随走，也不存在炸弹攻击的可能。第四次就是昨晚，停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于说，孩子治病这么多天，司令才正式来了这一次，而这一次恰恰就让爆炸赶上，为什么？只能说明内部有人盯着司令的行踪，而且这个人离司令又很近！"何参谋看看郭、云，又接着分析："内部的奸细，我认为有两种人员要严查，一是警卫班里的士兵，要一个一个地严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要先把脚底下收拾干净！二，看看起火的时候究竟是谁在值班，谁在站岗，有没有发现异样的人异样的事情？我坚信，爆炸的目标就是司令一家，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行为！"

"程司令，我也说几句吧？"云鹤鸣小声要求。"郭太太，您说。"司令很客气。

云鹤鸣说："我不懂啥是定时炸弹，我只管说说我的想法……"

"定时炸弹，就是给炸弹定上时间，叫它啥时候爆炸它就啥时候爆炸……"何参谋还要解释，被程司令伸手打断："请郭太太说！"

"我想，卫兵的可能性不大。为啥这样说呢？卫兵都是自己人，谁也不防他。他要是想炸你，咋会把炸弹放到屋后呢？墙那么厚！他可以把炸弹放在你屋里，至少放到你窗户外！所以我想，不是卫兵。再说，警卫班一共十二个人。夜里，一个人在门口站岗，两个人在外边巡哨，等于说三个人一组。这三个人中谁要是拿着炸弹，还是两颗，瞒过另两个，那也不是容易的。剩下的这九个又分成三班，并且他们都是一个屋子睡觉，别说是俩炸弹，就是多出了两包烟，也是很容易被发现的。这些都是司令的警卫人员，是经过你们严格挑选的，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应该有个大致的判断吧！还有，司令来，通知他们了吗？"

"没有。"程司令说。

"也就是说，司令来他们并不知道！这和他们关系更小。"云鹤鸣继续分析。

"哎，司令要来他们不知道，司令来了他们不是就知道了吗？"何参谋突发奇想，"程司令，您来时都有谁见您了？"程司令仰脸想了想："两个巡逻哨和一个站岗的哨兵。""站岗的哨兵离不开，两个巡逻哨呢，他们可是游动着呢！"何参谋说。"那就是刘卫国和那个小安徽了。"程司令说。"司令，我建议传刘卫国和小安徽！"何参谋说。程司令点头。

两个人很快来到。何参谋大声问："刘卫国，你跟司令有五年了吧？""报告长官，五年零三个月！""嗯，那我问你，程司令昨晚来，除了你们三个岗哨外，还有谁知道？"刘卫国说："看见雪佛莱，我们才知道是司令来了。当时，那个老乡让车吓到沟里摔断了腿，我们两个把他送到家里，回来还没有换岗，火就烧起来了。我敢保证，除了我们三人，警卫班没有人知道司令来……""摔断腿？没见谁来看病啊！"云鹤鸣截断他的话，"是谁？""我们也不认识他，他家住在东头拐弯处……"刘卫国说。小安徽接上："叫永春堂。"

"你们还见了谁？"何参谋又问。

"别慌。"云鹤鸣截断何参谋的话，"是不是中等个子、小三十岁的样子？""是是。"两人急着点头。"有了。司令，快派人去搜刘家！"云鹤鸣大声说。程司令站起来："何参谋，立即带人去搜，一，查炸药；二，查炸弹！""是！""还有，拿到所有的证据！"

七

刘仙堂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肿得穿不上鞋。他皱着眉，一脸痛苦。王桃儿端来一碗药汤，说："你也是先生哩，骨头断了光靠喝药能行？还是让人先接上骨头再喝药不迟！""上哪儿接上骨头？"刘仙堂龇着牙，他说这话并不是赌气。"要不，先去郭家？"老婆试探着问。"哎呀你想让郭家杀我哩！"刘仙堂惊叫一声。老婆说："我看未必！郭家又不知道是你放的火，还想着你是给他捧场哩！""就是，我才不会给他们捧场哩，我宁愿死了，也不去给他们增光！"刘仙堂皱着眉。王桃儿说："刘仙堂啊，俗话咋说的，害人如害己，害不住人家害自己。你就不能心放平点儿！人家郭家没有对不起咱！你想了没有，郭一山要和你一样，早把你毁哪儿去了！"刘仙堂恼了，骂："你这个臭娘们，一张嘴准没有好话！……哎哟，你去打听打听，看郭家烧得咋样，死人了没有？""你等着吧！我总感觉这事没你想的恁如意！"老婆说着，扭脸走出屋门。刘仙堂阴脸皱眉，忽有所思，大声喊："回来回来！你回来！"老婆回来了，站在旁边，陌生地看着他。

刘仙堂往外一指："把药房里那些药盆子、药碾子快点儿洗洗去！"他看老婆不动，急了，"快点儿去，洗干净啊！""不去给你探信了？"老婆不满地问。"先洗！"说着给王桃儿摆了摆手。

第66节：第十章 木贼(7)

也算刘仙堂虑事周全，王桃儿刚把三个配制炸药的瓦盆洗净，何参谋带领众人来到了永春堂。王桃儿从门隙中看见是军人，吓了一跳，但她马上就镇静下来。刚洗过的药碾子还湿着，她抓起一包药倒进去，又连忙拿起扫帚扫地上。

何参谋看门虚掩着，推开门走进去。王桃儿抬起头问："老总，你们？""快搜！"何参谋一声喊。众人进院子搜起来。有士兵看到几个炮仗，大声问何参谋："何参谋，纸炮要不要？"何参谋喊："全拿走！"众人翻箱倒柜地找着。"为啥搜我家？你们为啥要搜我家？"刘仙堂大叫着。

临时兵营内，设立了临时的审讯室，何参谋坐在正位。两边是两个威风凛凛的持枪士兵。室内被隔出一个暗间，程司令和郭一山、云鹤鸣都坐在里边。

刘仙堂坐在一个方凳上。何参谋说："刘仙堂，为什么搜你家？你应该明白吧！"刘仙堂梗着脖子："小民不明白！"何参谋问："不明白。那我告诉你，昨天晚上，你拿着炸弹到哪里去了？"刘仙堂笑了："炸弹？老总你发烧了吧！想炸弹想出毛病了吧！炸弹只有你们当兵的有，老百姓到哪儿弄炸弹？"何参谋拿起几个纸炮："这是什么？"刘仙堂说："纸炮啊！"何参谋说："不年不节，你放纸炮干什么？""我爹三周年祭，我不能放炮吗？""能放炮。可你为什么不放却留在家里呢？"刘仙堂瞪大眼睛："这跟炸弹有关系吗？要是放炮就是放炸弹，有炮不放就是藏炸弹，那炮坊就成兵工厂了！炮坊的师傅也就成了……""住口！"何参谋一拍桌子，"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用硝石、硫黄和木炭做成炸药，然后放在郭先生家房后，夜里引爆，既杀人又放火！哼哼，我说的可对？"刘仙堂大骂："对个屁！我……"何参谋大恼："放肆！打嘴！"两士兵上前打刘仙堂几个嘴巴。

刘仙堂叫着："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不就是想罗织罪名杀了我刘仙堂吗？我现在再说一遍，你对个屁！"俩士兵又要上前打他。"慢！"何参谋阻住，"让他说！"刘仙堂故作傲慢地看何参谋一眼："做炸药，那是你们兵工厂的事，小民不会。小民是个医生，小民只会看病。只知道硝石是药，可以治腹疾，助消化。"何参谋说："那我问你，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昨天晚上？"刘仙堂翻起眼想了想，"小民家牛丢了，小民出去找牛了。""找牛？你的腿咋折了？""咋折了？还不是你们的车给我吓的了！"刘仙堂叫起来，"昨天晚上我正走着，忽然前边钻出来个小鳖盖，瞪着那鳖眼，我一害怕，连忙往坑里跳，脚脖子摔折了。你们得赔我！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倒问起我来了！正好，你是长官，你得主持公道，让他们赔我损失！""牛找着了吗？"何参谋问。"你们要赔偿损失，我现在说话都疼啊！"何参谋又拍一下桌子："回我的话，牛找着了吗？"刘仙堂叫："当然找着了。""找着了你咋没有牵着啊？""不是我找着的，是我老婆找着的。""在哪儿找着的？"刘仙堂故意想了一下，回答："在--在南地苇子坑里。"

何参谋忽然转了话题："你是怎么放的炸弹？""哈哈，又有病了！"刘仙堂故意小声嘟囔一句，然后大声申辩，"小民没有炸弹。小民更不会放炸弹！小民摔断腿就回去睡了，是你们的士兵送小民回去的。那两个兵呢？他们可以作证！小民一夜没能睡着。你是长官哩，是个聪明人，别说我没有炸弹，就是有炸弹，你说，一个腿折的人还能再跑出来扔炸弹吗？再说，我为啥要扔炸弹？我和程司令没冤没仇，我为啥要扔炸弹炸司令？"何参谋冷笑一声："你和程司令是没冤没仇，可你和郭家却有冤有仇，你以为我们看你不透是不是？你是想一箭双雕，借刀杀人！""啊啊我明白了！我终于听明白了！你们是官报私仇，替郭一山抱不平的！你们在郭家治了一段病，郭家不要你们的钱，却原来要了你们手中的刀啊！郭一山，你挟私报复，将来不得好死！"刘仙堂声音很高。何参谋大叫："你给我闭嘴！""你不得好死郭一山！"刘仙堂还喊。何参谋说："咆哮公堂，打他的嘴巴！"两个士兵上前，又扇了他几个嘴巴。刘仙堂还叫："郭一山……"士兵又打。何参谋喊："抬下去！"刘仙堂继续叫着："我不服气！你不公道，你诬陷好人，你们得包赔我的损失！"

隔壁套间内，云鹤鸣小声提醒说："应该审问他老婆。""嗳？他老婆知道啥！刘仙堂阴得很，他放了炸弹也不一定对他老婆说。"郭一山皱着眉头。"应该问。"程司令说着，走出套间，说，"带刘仙堂老婆！"

王桃儿来了，王桃儿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怀孕了，肚子有些挺。

何参谋大声说："你可以坐到凳子上！"王桃儿不起。王桃儿说："跪着舒服。"何参谋和颜悦色："你是刘仙堂的老婆？"王桃儿低着头应："嗯。"何参谋说："你家的牛什么时候丢的？""昨天下午。""找着没有？""找着了。""谁找着的？""我。""在哪儿找着的？""南地苇子坑里。""刘仙堂啥时候出去找的？""昨天晚上。""你是啥时候找到的牛？""天黑时候。"何参谋盯着她再问："天黑时候牛就找到了，为什么到晚上了刘仙堂还去找？"王桃儿说不上来了："这个、这个……""嘿嘿嘿嘿，露馅了吧？露馅了吧？"何参谋一拍桌子，"说，刘仙堂是怎样做的炸弹？怎样引爆的炸弹？你老老实实地说清，我们可以从宽处理！"王桃儿哭了，说："孩子他爹没放炮弹。"

何参谋笑了一声："哼哼，啄木鸟掉到井里头，毛都湿了嘴还硬哩，看来不打你是不说实话的！来人！"士兵一片声应着："在！"王桃儿喊："长官别打，我想起来了！"何参谋喊："说吧！"王桃儿说："我牵回来牛时，孩子他爹他不在家，所以、所以他才又去找牛了。"王桃儿镇静了一下，"长官，民妇想问，你们见刘仙堂放火，为啥不抓住他呢？刘仙堂腿折被两个老总送到家时，郭家还没有爆炸失火呢！咋能说是刘仙堂放炮弹引着的火呢？俗话说，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他没有赃让你们拿住啊！""放肆！"何参谋大喊一声。刘妻不吭了。

何参谋喊："来人！""在！"两个士兵答应。王桃儿忽然晕倒在地。一股鲜血从裤腿处流了出来。

第67节：第十一章 泽泻(1)

第十一章 泽 泻

甘酸气寒治小便不利水肿胀满

-- 《 本草蒙筌 》

一

放走刘仙堂夫妇，使郭一方感到十分意外。何参谋在里边审刘仙堂的时候，郭一方在外边就给郭姓父老们批讲了他的见解："我不猜二人，只猜刘仙堂！几年前大哥叫土匪绑走就是他的事。依着我，当时就让官府给他抓走了，大嫂不愿意。怕他！咋样，又来了不是！这一回，要是再让他，我郭一方决不愿意！这不是欺负的他郭一山自己，是欺负咱平乐所有的郭姓人家，是欺负咱郭家无人！"可是今天，程司令竟然把刘仙堂夫妇放了！郭一山云鹤鸣能的不行，竟不敢阻止他程司令的愚蠢决定！郭一方来到二门找郭二先生，他老人家现在是郭家的老上支了，尽管他一辈子没管过多少事，现在还真是越不了他。郭二先生也不高兴，他也认为这场事是刘仙堂弄的，只是暂时没找到证据罢了！一个村对门视户地住着，谁还不知道谁是啥人！一撅尾巴就知道他屙啥屎！所以一方一来找，二先生马上就穿了衣服，拄着拐棍儿去了长门。

郭一山和云鹤鸣也认为是刘仙堂干的，平地起怪风，是因为有妖怪作祟。在平乐这个弹丸之地，能作祟的就只有刘仙堂一人！程司令不这样看，程司令认为是敌人的蓄意破坏，是目的明确、计划周密的一次暗杀行动，是针对国民革命军首脑的一场军事阴谋，意在打击国军的士气，造成极坏的政治影响。他认为，刘仙堂可以造出土炸药、土炸弹，可他造不来定时器。没有定时器，就造不成定时炸弹。他是在摔伤四十分钟之后才爆炸的。一个满脑袋高粱花子的乡民，他靠什么制造定时器？可是，他也有解释不通的地方，既然敌人要暗杀他，为什么不用烈性炸药却选择了威力不大的黑色炸药？他自圆其说的解释是，可能敌人知道他要来时时间已经很紧，找不来烈性炸药。但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不相信刘仙堂会制造定时器！

定时器！这个高深莫测的概念，把所有人的思考全限制了。人们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知道白天黑夜，早上、晚上、上午、下午、半晌、半后晌、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哪知道"四十分钟"是什么概念？并且准确地让炸弹在"四十分钟后"爆炸！就在程司令"认为"之后，云鹤鸣还是说了她的判断，她说，我总感觉是刘仙堂。刘仙堂能造来炸药，难道就不能想出别的办法造一个啥、啥定时器？不过，一说到"定时器"，云鹤鸣就感觉不那么理直气壮了。程司令想了想说，要不然，先给他抓起来？郭一山不同意：就这样他还喊着是官报私仇、挟私报复呢！程司令很果断，他说，这样吧，你们操着心，什么时候发现了线索，我们就什么时候抓他！裤腰上的虱子，啥时候想抓啥时候抓！云鹤鸣说，那就暂时放他一马。好在也没伤住人！

程太太听了半天，终于轮到说话的机会了："老程，我们不能光说敌人的破坏，我们还得说说给郭先生家怎么样赔偿！"程司令挥着拳头："这个，司令部已经决定：敌人烧毁了我们一座草房，熏黑了我们一所院落，我们就要盖起来一座瓦房，美化起这所院落。这样才是对敌人阴谋的打击！我们一定要让敌人感到，我们的力量如山，意志如钢！"一山说："程司令，不必了吧！"云鹤鸣也说："房子的事，司令您就别操心了。家里有麦草，房顶?一?，几天的工夫，还是好房子，不耽误先生看病！至于院落，刷点儿白灰就行了。"程司令挥手打断他们："盖房是我们的事。美化是我们的事。这是一场严肃的政治活动！眼下形势太紧，改日我专门请二位去府上做客！小女在这里看病疗伤，备受照顾，我和太太非常感谢！"

程司令们一走，郭一方和郭二先生就来了。还没坐稳，郭一方就对着郭一山夫妇发起了脾气："大哥，就这就让程司令们走了？刘仙堂不枪毙决不能让他们走！炸弹就是他造的！爆炸就是他弄的！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就是他刘仙堂！没有证据，啥叫证据？当兵的架着给他送到家里了还不是证据？还要啥样的证据才算证据？"郭二先生也说："一山啊，这个刘仙堂决不是个好东西！放他走真是便宜他了！迟早咱郭家得吃他的亏！"

第68节：第十一章 泽泻(2)

"就是嘛！退一万步说，就是真的不是他造的，不是他放的，是别的乌龟王八蛋放的，这也是除掉他刘仙堂的一个绝好机会，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怀疑嘛！想想看，三年前他叫尤瞎子绑大哥，还不是想把咱郭家弄垮吗？这叫一报还一报！叫程司令把他往洛阳城里一逮，往大狱里一扔?熬了，啥时候熬死啥时候结。要叫他们知道，咱姓郭的不是单门独户，家无三尺童子，想捏扁捏扁想揉圆揉圆！郭家不是好惹的！"郭一方挥着手。人要是一张扬，必然就长出了挥手的动作。

郭一山看看云鹤鸣。云鹤鸣接上一方的话，看着二位说："二叔，一方兄弟，我也相信是他弄的炸弹！他是在被士兵送回到家后炸弹才响的不假，可他就不能提前把炸弹放在柴草垛里吗？""是啊！"一方一拍大腿，"在程司令面前你咋就不说这呢？""可程司令说这叫定时炸弹。定时炸弹里边要装一个定时器。定时器啥样谁见过？刘仙堂他会弄"定时器"？光猜不行啊，咱得有确凿的证据！要是万一亏了他呢，咱将来不是也后悔吗？弄死他刘仙堂太容易了，咱歪歪嘴儿他就完了！你想，要真的给他弄死，他那一家子也就零散了。都是乡邻爷们，对门视户住了多少辈子，你说二叔，咱能都跟他一样不能……"云鹤鸣看着老二先生。

"唉！我知道恁两口子的心思。当先生的，治病救人，有一分盼头都舍不得放弃，哪能轻而易举地就杀个人呢？"老二先生扭过头来，"一方，咱爷们就高抬贵手，再放他一马吧！""二伯你也这样说？我原想您应该用用家法，叫大哥再去找找他程司令把刘仙堂逮起来呢！那好吧，那好吧！大哥，二伯，你们看着，咱郭家早晚得吃他刘仙堂的大亏！你们信不信，咱走着瞧！"一方说过，站起来就走，到了门口，禁不住又站下来，扭了头说，"老虎厉害吧，可兔子要是恨上它了，也得扒老虎一层皮！哼，既然都成了东郭先生，那就等着受狼的祸害吧！"郭一方恨恨地走了。

"这孩子，惯坏他了！说话没个大小。"郭二先生指着郭一方的背影，"你三叔走得早，我和你爹都惯他……"郭二先生叹口气。"唉，"郭一山也叹了一口气，"一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二

王桃儿吓坏了。俗话说做贼心虚，王桃儿没做贼，可王桃儿知道丈夫做了贼，她得为做贼的丈夫打圆场说瞎话，自然自己也就成了贼。王桃儿可以抗婚，可以为抗婚三天不吃饭，因为她感到自己冤枉，她愿意以死抗冤。可这次不行，这次是因为她做了贼。做贼心虚。做贼理也亏呀！王桃儿是个好人。王桃儿是不得已出此下策。她一进门就跪下来，不是因为她好跪或者跪着舒服，而是因为她感觉她有罪她应该跪。王桃儿小产了。王桃儿的小产是惊吓所至，但不是惊吓于何参谋的审，而是惊吓于刘仙堂的疯狂。刘仙堂恨的是郭家，恨的是那些丘八，王桃儿却不知道该恨谁。要恨，她只能恨刘仙堂。这么大的事，刘仙堂事先连一声都没吭。他是不把老婆放在眼里还是对老婆不信任呢？王桃儿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越想越感到没有过头，禁不住掉下泪来。

九岁的花走过来问："娘，你想吃点啥？"王桃儿收住泪，把额上的手巾又紧了紧，说："你给我打两鸡蛋荷包吧！""中。"女儿应着，就去小笸箩里拿鸡蛋。

此时的刘仙堂正坐着骂街："说我想炸你们，老子就是想炸你们！只是没能把你们炸死！"女儿拿了鸡蛋正要去厨房，娘喊住她说："花，去叫你爹别在那儿瞎叫唤了！就说我叫他有事！"花端着鸡蛋边往外走边大声喊他。"爹，俺娘叫你有事？"刘仙堂拄着拐杖走进屋来："我就炸你了又怎么样？能把老子的?咬了！"王桃儿小声制止他："行了，你的?值钱人家非得咬你的?！你的腿断了，你的孩子流产了，这不比你的?厉害！人叫人死死不了，天叫人死活不成。认命吧！""你给我闭嘴！"刘仙堂大叫。老婆也恼了："我不闭嘴！我要是闭嘴，你那小命就没了！人家审你的时候要不是我，你的脑袋早搬家了！""嗨嗨！"刘仙堂颇不以为然，"那些丘八净傻种，他们人生地不熟的知道啥？要不是郭一山两口子点眼，他们会猜着是我造的炸药？郭一山，他不得好死！"

"我说刘仙堂，我也跟着你半辈子了，虽然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咋想的也别想瞒住我。你在那儿捣腾那些木炭、火药、一会儿一响那些炮，我就知道你是对的郭家。我再劝你一回，就这吧，人家郭家不是薄气人，你想了没有，郭家要是像你这样鸡肠小肚，一句话就把咱平了知道不知道？那司令杀咱像捏死两蚂蚁！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吧！"王桃儿真诚地劝他。"退一步？我退了三步了！"刘仙堂哼一声，"咱爹气死，我找他郭家闹事没有？没有！他郭家赎药王，生孩子，唱大戏，我找他闹事没有？没有！他郭家给司令家的闺女看病，我给他闹了没有？没有！可他们故意弄过来一群丘八，整天站岗哩，操练哩，耀武扬威，横行霸道，长郭家的志气，灭刘家的威风。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才造炸弹崩他了是不是？这能怪我刘仙堂！"

第69节：第十一章 泽泻(3)

王桃儿说："人家过人家的日子，又没有碍着你哪疼哪痒……"刘仙堂大叫："哎哎，他过他的日子？他也得让咱过咱的日子！他过得风风光光，他也得让咱过得滋滋润润。可他想到咱了吗？我疼我痒全都是因为他郭家！""各过各的日子，人家为啥非得想着你？你要是这样都生气，我看，老天爷也拿你没办法！""老天爷拿我没办法我自己有办法！哎，这炸弹一响火一烧，你说咋着？我腿根上的疙瘩没有了！"刘仙堂得意起来。"你腿上的疙瘩是没有了，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了！"王桃儿说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俺娘俩早晚也得吃你的大亏！"

"娘，鸡蛋好了。"花端着做好了的鸡蛋走进来。刘仙堂拄着拐杖走出屋门，嘴里又骂起来："你让我断子，我让你绝孙！我饶不了你！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零吃瓦瓦钱儿，打总屙盘子。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哩！"

刘妻接过碗却吃不下去，砰的一声，把碗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女儿把碗端起来再次给娘。娘接过来，却忽然哭了。她哽咽着，一抖一抖的碗溅下汤来。九岁的女儿连忙又把碗接过，自己也禁不住泪流满面。外边，刘仙堂的骂声再次传来。花抬起头："娘，爹为啥那样恨郭家？郭家欠咱家东西吗？"娘的泪水流得更欢了。花害怕了，用哀求的口气喊："娘，娘，您别哭了！我、我不问了娘……"

娘哽咽了一阵儿，终于停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说："孩子，郭家啥也不欠咱的，倒是恁爷、恁爹欠着人家郭家的情啊！"她拭了一下泪，又说，"郭家光看病不卖药，那买药的人家还不是都到咱家吗？可恁爷不承情，说郭家看病遮了刘家的名声，气死了！"花问："啊，这就是俺爹说的杀父之仇？""嗯。"娘点一下头。

"那，还有……"花看着娘。娘看女儿一眼："夺妻之恨是不是？"花无声地点一下头。"那更是荒唐！"娘使劲咽下一口气，"恁爹赶会看上了月香，就是巧巧她娘。恁爷就托人上门求亲。那时候郭先生刚死了媳妇，正好也有媒人说。要说这事也赶得巧，俩媒人在月香家见面了！月香他爹接了郭家的聘，没接刘家的礼。就这，恨上郭家了！非说郭一山抢了他媳妇！月香生巧巧时难产，抢救了三天还是死了。他说是郭家故意害死的！人家的媳妇人家不疼？光要你疼呢？哎呀花啊，是恁姥爷瞎了眼，害了自己的亲闺女啊！"娘说过泣不成声。"娘，娘你别伤心……"花禁不住也跟着啜泣。

三

郭一川正训练他的狗，他拿着麻花，把狗一只只安顿在路边，排成一队，然后，装模作样地站直身子，猛喊一声："报数！"狗们轰的全吓蹿了。一川很不高兴，高声骂着："傻瓜！"正在门外锻炼的病人们便个个笑倒。警卫班来了一个月，一川就学会了这一招儿：报数！有时候病人来多了，他也会站在旁边大喊：报数报数！

巧巧把宝推来了，宝五个月，坐在小摇车里，会咯咯地笑了。巧巧哄弟弟玩儿，巧巧说："宝，我给你破个字谜，"高家的头，李家的脚，陈家的耳朵翻按着。"这是个啥字？"宝不理，耍着手里的小棒槌儿，"啊啊"个不停。"不知道吧，就是姓郭的郭。就是郭济远的郭。郭济远，站起来！"她喊着，一把拉起弟弟，"记住，以后老师啥时候点你的名，你就必须站起来，喊"有"。这是礼貌知道吗？现在练习：郭济远！"宝咯咯地笑了。"忘了吧？第一次不算。第二次再不答应，老师就要批评了！注意，"巧巧把弟弟扶起来，"郭、济、远！"宝又笑。"巧巧，巧巧我来！"一川看明白了，他跑到巧巧身边，热情洋溢，"你喊吧！"巧巧看他一眼，故意大声喊："郭济远！""到！"一川挺着胸，很响地回答。花娘?着菜篮儿过来，忍不住笑了，说："一川，乱了辈了！宝该喊你叔呢！"人们又笑。时老头儿不笑，阴阴地站在旁边，看着花娘。花娘看见他，马上就不笑了。运砖的军车鸣着笛开过来，破坏了一川刚学的游戏，"傻瓜！"一川瞪起羊眼，跟着巧巧找地方继续游戏去了。

花娘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爹的那两眼。那是咋看人的？她使劲想都想不明白。看别人的时候花娘不注意，看她的时候她可有感觉。爹总是勾着头歪了脸看她，勾了头看人是眼白上翻，再歪了脸呢，那眼神就显得极其阴鸷，极其恐惧。说实话，花娘并不完全是害怕，她是厌烦甚至可说是恶心！快七十的人了，咋就不能解一点儿人意、积一点儿阴德呢？也是多年的折磨，花娘特别烦他，别说见面，就是提起来都烦。没烧房时老头儿在东屋，进来出去的把脸扭向西边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迁就了，就像鹤鸣说的他是个病人。现在没房了，出来进去的必须见面。见面就够难的了，他还勾着个头歪着个脸，你说还让人过不让？死老头子啊，你的病一天一天地好了，你咋就不知道恁闺女的病却一天一天地重了呢？花娘决定反击，她知道鹤鸣晚上有时间，就在晚上去找她商量。刚走到窗外，正听见砖头给鹤鸣报账，就停住了。账报完了，就听见云鹤鸣嘱咐砖头："砖头，你爷的腿已经好了，以后你要多搀他走走路。他恁大年纪，能长这样快真不容易！""嗯。"砖头应。云鹤鸣又说："病人拿恁多果子，你?哪一种好些，给他扯一封让他吃。恁姑受了他一辈子气了，她当然不愿意管他，你不能那样，孬好是你爷哩……"砖头咕哝着："我姑还说让他走哩，你待他好了他才不走哩！""他不走让他住这儿，咱家哪天没病人吃饭？多添一碗水就是了！"云鹤鸣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疼他他能不知道？你记住，他是你爷！""中。"砖头又应。

第70节：第十一章 泽泻(4)

"中啥？不中！"花娘终于忍不住了，她大步走进屋子，说："鹤鸣，郭家欠他吗？他摔折腿了，他是病人，咱是先生，我依了你，给他看病。现在他好了，为啥他还住在郭家？他不是病人了，郭家就不该再管他了。砖头，我是你姑哩，在这个事儿上，你得听我的。再等两天，差不多了，你用个小车推他回家。""回家？"砖头皱起眉头，"俺爹才烦他哩！"花娘急了："你爹烦他？郭家就喜欢他！他告了郭家一辈子，父子两代跟着他打官司丢人，有哪一家是这样的，救了他的闺女他还告人家？你姑夫说过一句话，这叫恩将仇报。他就是恩将仇报！你姑要是卖给了马家，他敢去闹吗？人家不把他的腿打折三回！他是看郭家忠厚，欺负咱哩！你记住砖头，你爹再烦他，再怕他，但那是他家，先让他回去再说！"

砖头看着云鹤鸣。花娘也看着云鹤鸣："鹤鸣，我来郭家几十年，刷锅燎灶，做吃做喝，伺候老小，我都情愿。我干的就是这活。我就会干这些活。我该干，该伺候。可是，逼死俺娘、把闺女输给马三赖、又天天想把闺女弄回去再卖一次，弄不走不能再卖就告状的那个人我不想伺候！他来这儿有两月零三天了，我伺候他两月零三天。我天天从门口过，过一回就得鼓半天勇气，我不想从那儿过！这是我家，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可是到了今天，到我老了的时候却不敢过、不想过了，我为啥该这样？这是我家呀！再说一遍，他现在不是病人了，他没病了，他该走了！该叫这家的主人歇歇了！你要是再叫他在这儿，说心里话鹤鸣，我感觉你就是给我过不去哩！"花娘说到这儿忽然哭起来。

"中，花娘，叫他走！他好了，咱放心了，应该叫他走！你先坐。"云鹤鸣转过头看着砖头，"砖头，再等几天，等先生说可以走了，你就把他先接走。"

"没病不准再来。"花娘擦擦泪。

郭一山扯着巧巧走进来，巧巧扯腔扯调地唱着歌。看见花娘哭，一山有些纳闷。"一山，砖头他爷现在啥样了？"花娘问。"快好了快好了。哎，花娘，你今天……"一山脱下长衫。"我想撵他走！"花娘说。"他哪儿又惹着你了？"一山看看花娘，又看看鹤鸣。"他没有惹着我。我就是不想让他在咱家！"花娘说过，又嘱咐砖头，"砖头，你啥时候伺候他，或者叫他吃果子吃糖吃金子银子，有一条你记住，别打我的旗号，别说这是俺姑叫我干啥干啥哩，我这一辈子不打算认他……"

巧巧看见睡着的宝流了口水，连忙趴在弟弟身边，一边用手帕给他擦，一边小声地唱歌羞他：

口水大王，口水大长。

口水不卖，口水换糖。

口水口水，越长越长……

宝醒了，扯着嗓子哭。鹤鸣连忙抱起他来。

"砖头，你记住没？"花娘看着砖头。"记住了记住了！"砖头使劲点头。

四

程司令派何参谋来请一山夫妇，雪佛莱在弯弯曲曲的程府里拐了几个弯，停在一个飞檐挑角的房子门前，勤务兵上前开了车门，穿着蓝竹布长衫的郭一山和身着枣红绣花旗袍的云鹤鸣从车里下来，早已站等的程司令和程太太马上迎了上去。四个人寒暄着，走进室内。

宽大的沙发旁，是一长一短两个茶几，四个人坐下。雅倩端着茶水走过来。"雅倩！"云鹤鸣站起来，接过雅倩手中的茶，随后拉住她的手，"好我的乖乖，真的好了？"

"你瞧！"雅倩说着，轻轻地跳了两跳。"还是孩子好得快，两个多月就没事了！"云鹤鸣说着，拉雅倩坐在自己身边。

"阿姨！"雅茜拄一个拐杖也出来了。云鹤鸣复又站起，拉起雅茜坐在自己另一边，"药还有吗？"雅茜摇摇头。"再吃几天吧！一会儿让先生给你开！"云鹤鸣一手拉着雅倩，一手拉着雅茜。"两个孩子老念叨你，说你很疼她们！她们还想巧巧，想你们那个小家伙！"程太太笑着说。"就是，阿姨应该把小弟弟带过来！"两个女孩儿都喊。"只要你们不怕他吵，下一次我一定给你们带过来！"云鹤鸣高兴地说。

何参谋大步走进屋来。程司令抬起头："事情弄得怎么样了？你给两位先生报告一下。""是这样两位先生，我请教了盖房的师傅，说是万砖万瓦可盖三间瓦屋，咱那益元堂，我一共准备了五间的材料。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有物品一应俱全！"何参谋站着报告。"坐吧何参谋！"程太太说，"这个事一定要办好，不然就对不起先生了！"何参谋坐下来，屁股挂住椅角，身子前倾着。"哎，这是个政治任务，做得越好，对敌人的打击就越大！"程司令说。何参谋复又站起："司令，太太，您请放心，我亲自去监工，保证让你们一看见就高兴，让敌人一看见就难受！""坐下坐下，你坐下说！"程太太高兴了。云鹤鸣笑着说："能看病就行了，盖那么好干啥呀！"何参谋笑了："您没听见司令的话，这是打击敌人的需要！"

第71节：第十一章 泽泻(5)

趁大人说话的时候，两个姑娘进里间端出来一个盛饼干的铁皮盒子，里边塞满了用纸折叠的玩具：小裤，小坎，小壶，大头娃娃……说是送给宝和巧巧的。程太太笑着说："我说两人叠的啥，天天是忙的，原来是送的礼品呀！"众人大笑。"还有呢！"两个姑娘喊着，又走回自己的房间。

何参谋一脸讨好地看着程司令和程太太："司令，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讲出来听听！"程太太说。何参谋先笑了笑，然后做出郑重其事的表情："雅茜和雅倩请先生治疗了两三个月，对郭家很有感情，郭先生和郭太太呢，对两个孩子关心备至，情同父母，我看，是不是让两个孩子认到两位先生膝下……"

程司令双手一击，高声说："何参谋真是我肚里的虫！我批准了！""好好好好。"程太太也笑了，"郭先生，云先生，就让孩子多两疼她们的人，做你们的干女儿吧！我喊她们！"程太太扭脸儿就要喊，被云鹤鸣伸手拉住："程司令，程太太，不是我和一山推辞，实话讲，是我们不配！程司令是一方诸侯，出将入相的人物，程太太将来也是一准受封。两个女孩儿聪明娴雅，我们常说千金小姐，雅茜雅倩才是千金小姐，说别人那都是奉承！富贵人家，英雄门第，我们小户人家岂敢高攀！""哎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程某虽然毕业于黄埔军校，当了城防司令，但也是农家子弟，小民百姓……"程司令大大咧咧。"可不是嘛！结婚后我跟他回老家，可笑死了，油瓶子不刷刷都舍不得扔……"程太太笑着说。"哎哎，行了行了！"程司令不好意思了，"别光捡寒碜的说行不行？""哈……"大家都笑了。

"雅茜，雅倩！"程太太喊。"哎--"两个孩子唱歌似地应。

"哎哎别慌，认干爸干妈那是有规矩的！"程司令大声说，"何参谋，你一总操办，我要赏你的！"

五

时老头儿又在练习走路。他瞟一眼大门口，正看见砖头从里边走出来。时老头儿马上装做啥也没看见的样子，又低了头，专心致志地走起路来。

砖头走到礼品笸箩处，低下头挑了一封好些的果子，弯腰拿了，喜气洋洋地走到爷跟前，高兴地喊了一声："爷！"时老头儿停住脚，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扭过脸来。"爷，给你，吃吧！"砖头送过来。老头儿不接。砖头说："拿着呗！"老头儿仍不接。砖头不兴奋了，软软地把手缩回。

"谁让你拿的？"老头儿声音低缓。"我想拿的。"砖头又笑了，装出自信的样子。老头儿摇了摇头。"真的！"砖头努力表白。老头儿又摇了摇头。砖头不笑了。

老头儿看一眼孙子："告诉我，谁让你拿的？"砖头不说话。老头儿又恢复了勾头歪脸的看人姿势，死死地盯着他。砖头把头扭向一边，轻轻地说："云先生。""嗯。"老头儿伸出手。砖头一时没明白爷的意思，他看爷伸出手，自己的手还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这才把手伸给爷。爷接过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吃。这是药，是先生给病人开的药！"说着，猛地扯开，拿起里边的果子贪婪地吃起来。

老头儿坐着吃完了果子，他抹了抹嘴，命令砖头："去，给我端碗茶来！""哎，"砖头应着连忙去了。老头儿喝完茶，抬头看了看天，说："砖头，我问你个事。"砖头紧张地看着他。"你到郭家四五年了，你说，郭家人好不好？"

砖头看着爷。老头儿仍看着天："你说实话。"砖头说："好。""哪儿好？"砖头想了想："郭家厚道。"老头儿停一下，才"嗯"了一声："还有没有？"砖头说："郭家医道好。待人不刻薄，没架子。""那还是厚道。"老头儿截断孙子的话，"有哪儿不好没有？""哪儿不好？"砖头皱起眉头，"我想不起来。"老头儿说："再想想！"砖头皱起眉头使劲想。

"郭家笨！"老头儿说到这儿，露出一丝笑意。"笨？"砖头显然不明白爷的话。老头儿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想，他们这些年来吃亏，吃亏在哪儿？不就是吃在一个笨上吗？"砖头认真地看着爷。老头儿继续说："郭家不知道借力。这就像打麻将，光自摸，弄那十三不沾。赢倒是也能赢，可赢得不容易！像那个刘仙堂，满脑门子就是害郭家。""同行是冤家嘛！"砖头说。"屁！你也不是个聪明人！他们哪是冤家呀，仇人！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仇人！"老头儿看一眼孙子，"我敢说，这次的炸弹必是刘仙堂放的，除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你能确定？"砖头说。"决不会差！郭家只要出人为事故，你只管猜刘家就行了！郭家的笨，就表现在这儿。你想想，早年土匪绑郭一山，刘家花钱要买他的人头。刘家有几个钱，腿弯里的汗，一伸就干了，能是郭家的对手！这次，郭家就差挂司令部的牌子了，外边有军队放哨，门口有士兵站岗，司令部也不过如此罢了。可刘仙堂敢放炸弹！这不叫胆大知道不知道？这叫疯了！多好的机会，郭家硬是给他放跑了！说是没有证据！要啥证据？刘仙堂耍赖那叫小赖，炸所房子而已，郭一山耍赖那就是大赖了，歪歪嘴儿，杀他的头，灭他的门！太笨了！真是太笨了！一百个理由也能找，却一个理由也找不出！你说笨不笨？"

第72节：第十一章 泽泻(6)

"你说得一点儿不差！爷，我看郭家就差你这个军师了！"砖头由衷地赞叹。"你以为爷一辈子就是个赌钱吗？赌钱那就像打仗，权谋机诈全在心里边装着呢！你爷也胜过几仗呀，可惜力量不够，兵不多将不广啊！就像戏文上说的，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老头儿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啥砖头，让我给郭家当回军师？唉！"老头儿摇了摇头，"郭家没这个福啊！你想想，郭家要请我当军师，刘仙堂他还有过头吗？我会让郭家如虎添翼！古人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就是郭家难求的那一将啊！"砖头忽然笑了。爷说："你笑啥？不相信吗？"砖头忙止住笑："我敢不相信！他没那个福！"老头儿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砖头看爷累了，就想悄悄地溜走，刚要转身，爷又睁开眼了，说："砖头，你坐那儿，我想把话都给你说了。咱时家没一个管事的人，你好好学着点儿，将来……唉！"砖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听爷的宏论："最笨的是你姑！一辈子恨我，说我赌钱把她输给了马家！你想想砖头，那时候咱家有啥？啥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把她输了，说实话，那是成全她哩！就说她来郭家吧，要不是我输了一场，她能来得了郭家！就这，还生我的气哩！你回去问问她，叫她离开郭家她干不干？绝不干！她所以能来到郭家，说到底，那也是我造成的、我成全的对不对？人得知道感恩！一辈子恨我，啥道理？"老头儿气哼哼地。

砖头一脸惊讶，他第一次听他爷这样解释。

"就说这次我受伤吧，她一次不来看！走到门口都是低着头！你再伺侯得好，那你也代表郭家，不代表她！换个角度说，人家二家旁人还这样尽心尽意地待我呢，你这闺女就恁下得去？有良心没有？你回去给她说，我临走时，非得再闹她一场不可！儿是冤家女是仇，我不想解这个疙瘩了！"砖头急了，说："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俺姑虽然没来看你，可她天天心里都有你。""我不对？我有不对的吗？"砖头壮了壮胆："当然了！你想，你天天吃的，不是她做的？你发烧的时候，药全是她熬的。我伺候你，咋就不能代表她？她是郭家的上支哩！她要说撵你走，你能留得下？按你的理，你输给马三赖家那一场，把俺姑抵上，是成全了俺姑，绕了恁大个弯子我才明白。那俺姑整天给你做吃做喝，我整天给你端吃端喝，一点儿弯子不绕，那你咋就不明白呢？"

"哎，还真是个理儿！"老头儿大睁两眼，一副要吵架的样子，"砖头，你说得再能，我知道她恨着我哩！她恨我给郭家打官司，还是两场官司，让她丢人了，没面子了，在郭家直不起腰了是不是？嗨嗨，你告诉她，我好了，还要给她打第三场官司哩！第一场官司，是我要她回去，她不回。我输了；第二场官司，我告她不孝，她不敢出庭，去了个云鹤鸣，杨县长个糊涂盆张冠李戴想抓我的赌罪，我又输了。郭家打赢了可郭家为啥还给你爹二十块大洋呢你知道吗？""不是让俺爹收拾房子的嘛！"老头儿叹一口气，说："傻子！那是安慰我的！好处上讲，给我送碗饭；坏处上说，是怕我再闹。恁爷不傻，恁爷清楚得很！我承情。我承郭家的情，不承你姑的情！所以第三场官司，我要告她虐待。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前两次我输，下一次，我一准得赢。这就像打麻将，该我自摸了……"

六

晚上是讲课的时间。鹤鸣让巧巧背着宝到上房，让奶奶看一会儿。巧巧说，她自己会哄弟弟。爹说，一会儿上课呢，宝影响娘。巧巧应着，背弟弟走了。今晚讲的是《 黄帝内经·宝命全形论 》一山边读边讲：

"宇宙万物，人为至贵。天地之气生，四时之序成。君王众庶，尽欲全形。有疾病生，无不了情……"

巧巧正带着宝在奶奶的床上玩儿。她手里举着一节骨头，用老师的口气给弟弟大声讲着："这是啥知道吗？骨头。这一节呢，也是骨头。骨头是不能折的。骨头要是折了怎么办？怎么办呢弟弟？就得用咱家的接骨丹……"宝伸了手去抓，巧巧不让："老实，老实弟弟，哪有学生抢老师东西的！"宝不听，仍然去抓。

花娘困了，坐在椅子上栽嘴儿。砖头走进来："姑，您困了，上床睡吧！"花娘一惊醒过来："啊，砖头啊，坐吧！"砖头坐下来，禁不住出了一口长气。花娘警惕地看着他，立即不瞌睡了。

砖头把头扭向床上，看两个孩子嬉闹。"有事儿？"姑问。"也没啥大事。"砖头漫应。花娘看着他，问："是不是你爷的事？""姑，你不问我我是不敢说的，为啥呢？怕您老生气。唉！"砖头有点儿卖关子。花娘说："说吧，我不生气。"砖头说："我让俺爷走，他说他不走。"花娘说："不走他在这儿干啥？还告状？""哎呀姑，您真是把他看透了！他说，他要告第三次状，他要告你虐待！""别说了砖头，我头疼！"花娘一下子抱住了头。"唉，不是我说您爷儿俩，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完全把对方看透完了……"砖头继续说。"别说了！"花娘高声喊。砖头不吭声了。

第73节：第十一章 泽泻(7)

宝被巧巧逗得咯咯地笑，忽然笑倒在床上。巧巧连忙扶起他来。被扶起来的宝还是咯咯地笑着。

"告吧，告吧！有本事你就告！头一场你挨了打，第二场你挨了骂，第三场你连打带骂都得挨！你算个啥人呢？一辈子干坏事，没干过好事！虎毒不食子，你干的全是食子的事！你先害妻子，后害孩子，一次害不死，你害她二次、三次！恶魔呀--"花娘喊一声，忽然倒在地上。

"人生于地，悬命于天。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一山正讲着，砖头跑过来："先生，先生快快，俺姑又犯病了！"一山放下书，和鹤鸣立即跑出去。

必须让时老头儿走了，他要再不走，花娘就非出大事不可。花娘需要静养，需要安神，再不能承受巨大的心理负担了！一山给鹤鸣商量，鹤鸣说你别操这个心了，我来办吧！这是个棘手的事情，虽然时老头儿已经基本好了，可以自己走动了，可他要真的不走，非住闺女家不行，谁也不好硬撵他。云鹤鸣左思右想，终于想出来一个办法。她喊来砖头，说："砖头啊，先生说，你爷爷已经全好，可以走了。""啊啊。"砖头低着头。"走时候带一些熏洗的药，经常让他洗一洗，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云鹤鸣把怀里抱着的一包东西交给砖头，"这是郭先生的两件衣裳，不算太旧，让你爷穿吧！""这--"砖头不接。鹤鸣说："拿着吧！反正先生穿不着了。"砖头忽然皱起眉头，"那嫂子，咋给俺爷说呢？他要是不走咋办呢？"砖头说的是实话。把姑吓病，他心里一直有压力，也想让爷走，可他又害怕爷不听他的。鹤鸣说："你就说，是你爹捎信儿让他回去的。"砖头一听，眉头皱得更紧："我爹？我爹怕他怕得不行，他才不信呢！"鹤鸣说："你爷爷在这儿，就像一朵乌云罩在你姑头上。你姑老犯心里疼，再不走，就有生命危险……"砖头说："他要不走呢？他要喊闺女不养他，虐待他，咋办？"砖头的身子来回摇晃，显示着他的焦躁。鹤鸣说："不是马上要过端午节了吗？"砖头想了想，说："后天吧！"鹤鸣说："端午节不是你爷的生日吗？""可不就是，我都忘了！生日咋着？谁搭理他呀！"云鹤鸣继续着自己的话意："你姑给我说过多次，说你爷是端午生日，五月初五，又是辰时生的，犯了杨公忌，上妨父母，下妨子女。所以爹娘死得早，儿女不得安……""我爹也这样说，说他犯的杨公忌。"砖头忽发奇想，"那该咋办？能破破吗？"鹤鸣笑了："我不是说破杨公忌的。我是说，端午节是他七十岁生日，我给你备两份厚礼，你拿着，一份给你爷，过生儿祝寿；一份给你爹，过节做礼。过生儿，过节，都要在自己家里不是，你就可以请他回去了，要找一个让他没法辩驳的理由嘛！""这是个好主意！可我一见他就烦，啥主意也不想浪费给他！哎，那我去吧！"砖头转身要走，云鹤鸣忽然喊住他："停停，把衣裳给我！"砖头一愣："为啥？"鹤鸣说："啥也不为，就是现在不能给他。你想想，他看见了，又该生你姑的气，不闹也要闹了。""嗯，有理！"砖头把衣服递给云鹤鸣，转身就走。边走边嘟哝，"你说啥事，给他看好病了，倒害怕起他来了！要知道这，不给他治不算了！也不怕他闹了！"

砖头虽然有了借口，但还是丝毫没有把握。爷的脾气他知道，阴阳怪气的，谁知道他是咋想的呢！为了姑的身体，也为了他一时高兴让姑大病一场的内疚，他必须给爷商量。砖头到门口的笸箩里捡了一封果子，喊一声"爷！"时老头儿落落寡合地坐着，漠然地看了看孙子。

砖头蹲在爷对面，拆了果封，捏一个糖角递给爷。爷吃着，脸上渐渐地有了受用的表情。砖头看爷的脸色好了，就用商量的口气小声说："爷，你马上要过七十大寿了！""是吗？"时老头儿惊讶地看着孙子。"可不就是？后天嘛！"砖头故意把时间又重复一下，"今天初三，明天初四，后天就是端午了嘛！"老头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砖头又捏了一个递给爷："俗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您一辈子不容易啊！我想给您祝祝寿，特意备了一份礼品。端午节嘛，我也给我爹备了一份礼。明天呢，我想请你--""回家？"老头儿看着砖头。"嗯。"砖头很有信心地点了点头。老头儿恼了："撵我了是不是？撵我了是不是！谁的主意？你的？你姑的？还是郭家的？""我今年都十八了，当然是我的主意。"砖头有点儿烦。"你小子也长心眼了？"时老头看着远处的天继续着自己的思路，"要是你姑的主意，说明他怕我给她闹，想哄走我。不过，你姑是个直肠子，她不会拐弯，想这么深；要是郭家的主意，说明他给我脸面。不过，郭家咋能知道我的生日呢？要是你小子的主意，说明--"老头儿看孙子一眼。砖头也定定地看着他。老头儿说："说明咱时家将来还有兴旺的一天！""为啥？"砖头高兴了。"为啥？这是两全其美的主意呀！备了礼过节、祝寿，我可以体面的走了！砖头，难道咱们时家也要出一个能说会道的苏秦不成？我为啥就没看出来呢？你说吧，你说啥时候回家吧？"老头儿说过，深叹了一口气，"我两年没回去了，虽然你爹不喜欢我，我还是要回去。砖头啊，爷想家了！"

砖头高兴起来。他很快就备了辆平推车，又抱?一条被子，叠好铺上让爷坐。两份礼品挂一个车把上，另一个车把上挂的是包好的药物。"爷，走吧！"砖头把车襻搭上脖子，"坐好啊爷！"老头儿点了个头。砖头架起车子就要走。云鹤鸣忽然出现在空旷的大门口，高喊一声："砖头！"砖头停下来。云鹤鸣大步走到车前，把一份用大红纸缚着的礼品和一包衣物放在车上。老头儿一惊，瞪大眼看着鹤鸣。云鹤鸣笑了笑。老头儿终于明白眼前的事情，忽然欠起身子，大声说："云先生，我、我已经不是你的病人了。"

云鹤鸣笑微微地说："时老先生，您不是我的病人了，可您是我治好了的病人！我是你的晚辈，在您老人家七十岁大寿的时候，晚辈给您备了份礼，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生日幸福！""云先生！云先生--"老头儿轻喊一声，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第74节：第十二章 党参(1)

第十二章 党 参

甘平补中益气和脾胃除烦渴

-- 《 本草纲目 》

一

按照五间青砖蓝瓦房的规模，何参谋备足了砖瓦木料及笆砖、花砖、沟眼、滴水、猫儿头等装饰性材料，请来了洛阳一带著名的木作师傅方以智、泥作师傅孙石头、漆作师傅周献礼，又调了一个排的士兵搬砖、运瓦、掂大泥，方圆几十里的百姓们听说郭家烧毁的房子要重建，一拨拨赶来帮忙，打地基，安碱脚，垒墙体，只两天工夫，就到了上梁立柱的阶段。上梁，叠脊，都是盖房的重戏，必有祭祀活动。上梁的主角是木作，叠脊的主角是泥作。天色未明，木作就已准备停当。两柁榆木大梁，中央各披着一块红布，上写：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四根槐木立柱上写有吉联：青龙扶玉柱　白虎架金梁。木作师傅方以智和漆作师傅周献礼带着他们的队伍站在左边，泥作师傅孙石头带着他的队伍站在右边，主持上梁仪式的仍是孙大头，他穿了一件蓝洋布长衫，古铜色呢帽，用训练有素的嗓音高喊一声："吉时已到！有请主人郭一山先生，行吉礼！"

郭一山穿戴一新，手持酒壶走上前来，对着两柁大梁行浇祭礼。他把壶里的酒向梁中间浇一次，又移到两头各浇了一次。

"行上梁吉礼！有请鲁班爷的徒弟方以智师傅！"孙大头又喊。木作师傅方以智手持斧头走上前来，先对着榆木梁深致一礼，随后在梁头上轻轻敲了三下，一声高喊："鲁班爷上梁，大吉大利！"孙大头接喊："鲁班爷上梁，大吉大利！燃放喜鞭！"

执礼小伙儿迅速点燃了挂在梁架上的五千头长鞭。鞭炮疾风般响着，炸出了一派欢乐。大人们捂着耳朵，纷纷后退，孩子们却轰一声上前，抢着捡拾地上的落捻炮。炮声响了好久才停下来，孩子们乌青着小脸儿恋恋不舍，不时争抢着新的发现。

仪式刚刚开始，重要的内容还在后边。孙大头明白，方以智明白，那些年轻的木工师傅都明白，鞭炮一停，他们自动走到了两柁梁边，抓住了梁两头的粗绳，借助临时的木架往上拉梁。所谓上梁，正言此时也！梁重人多，必须协调动作；协调动作，必有歌声相佐。民间谓之喊彩。彩者，华丽之吉语也！孙大头后退几步，扯开歌喉喊起彩来：

孙：蓝天盖瓦青砖墙，众：喜呀！

孙：鲁班弟子来盖房。众：喜呀！

孙：八块金砖托玉柱，众：喜呀！

孙：八根玉柱架金梁。众：喜呀！

孙：梁上题有好对联，众：喜呀！

孙：字字句句放金光。众：喜呀！

……　……

孙大头每喊一句，众人必应和一声，随着这一声"喜呀！"齐用力往上拉一次。何参谋乐得直鼓掌，催促着他的士兵，"声音再大些！"士兵们扯着嗓子应和。

上梁是一个过程，要安放稳当，要调整方位，在这个细致的过程中，喊彩是一刻也不能停的，所以上梁喊彩的绝对是专门的人才。梁上了墙，孙大头也跟着爬到了房上。他手里端个斗，斗里放着五颜六色的吉祥物，铜钱，花生，红枣，还有染着红点儿的小馒头。这馒头有名目，叫飘梁蛋儿，象征着天上神仙送给人间的吉祥，能健体强身祛除百病。孙大头抓起来一把猛地撒下，嘴里的彩词也跟着飘落下来：

脚踩云梯步步高，手扒着花树摘仙桃。

师傅问俺哪里去，俺去房上瞧一瞧。

端起斗，仔细看，都是雪白的飘梁蛋儿。

一撒天门开，众位神仙走下来。

二撒地门开，药王老爷带宝来。

三撒财门开，金银财宝滚着来……

飘梁蛋儿不是鞭炮，它不爆炸，看热闹的人人可抢。加上钱可花馍可食，谁不想多抢几个，每有一把撒下，便是一阵人群的骚动。郭一川也在里边，他已经十八九岁，在里边颇显鹤立鸡群，但就是抢不住。一个小馒头滚到了他面前，他高兴地正要去抓，巧巧跑上去抢在手里了。他恨了一下，又去抢别的。

第75节：第十二章 党参(2)

花娘正抱着宝看热闹。巧巧忽然跑了过来，她拿着一枚小馒头，在宝腰上、背上、头上使劲滚着，嘴里还唱着相应的歌：

轱辘轱辘不腰疼，

轱辘轱辘不肚疼，

轱辘轱辘不头疼……

宝被她滚得咯咯大笑。

一川终于抢到了一个飘梁蛋儿。他高兴异常，举着跑到正帮忙做饭的媳妇面前。"飘梁蛋儿，给你！嘿嘿嘿嘿……"一川的媳妇大他两岁，她红着脸儿，故意扭过脸不理一川。一川从另一边递过来："飘梁蛋蛋儿，给你！"小媳妇仍有点儿害羞，又要扭身。一川拦腰抱住她，嘴里喊着："给你，给你！""一川可知道疼媳妇啊！"旁边的女人起哄。小媳妇无可奈何地接过来，脸更红了。"不腰疼，不腿疼，不头疼，不肚疼……"一川唱着，得意地给媳妇表白。花娘走过来给媳妇解围，说："一川，后边还有呢，快去抢吧！""中！"一川应着，得意洋洋地跑走了。

二

刘仙堂烧了郭家五间草房，可这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烧死人，能把郭一山烧死最好，差一些也要烧死司令的两个闺女，让他们把郭一山逮走！可是只烧了几间房子，还是草房！更可是，他摔折了脚脖子，被审一场，又吓掉个孩子！刘仙堂有气出不来，闷闷地坐在永春堂内。郭家繁密的鞭炮声和孙大头嘹亮的喊彩声吸引着平乐的男女老少，一拨儿一拨儿的人们争往郭家跑。刘仙堂猛举起手中的拐杖，把桌上的笔筒和砚台一股脑儿扫下去。一只狗懒洋洋地走过来，抬起后腿往门框洒尿，"王八蛋！"他骂着猛挥一杖，用力太猛了，狗没打住，自己却一下子倒在地上。正在院子里收柴禾的王桃儿看见了，慢慢地走过来扶他。"滚！"刘仙堂对着老婆挥拳打去。王桃儿未能躲及，被他打倒在地。

两人坐在地上，相互怒视着。

女儿花?着一篮子青草回来，看见爹娘均倒在地，未放下草篮子就去拉娘。娘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花放下篮子，犹豫了一下，又去拉爹。"滚！"刘仙堂一声吼。花吓得哇地哭起来。"你咋是个妮子哩，你咋不带个"尾（ 音yi ）巴"来哩！一群张嘴货，全他娘是吃才！"刘仙堂骂起来。"走！你爹是个疯狗！"刘妻骂着，拉起女儿的手，扭脸看着刘仙堂说，"一点儿好事不干，让俺娘俩跟着你担惊受怕，那个带"尾巴"哩不是叫你吓掉的？还会说哩！有脸没脸？""你给我闭嘴！"刘仙堂喊着，捡起来拐杖扔过去。拐杖打在门框上，跳了很远。老婆瞪他一眼，拉起女儿走了。

刘仙堂无人恨，遂恨起自己来，他指着上方大骂："老天爷，我刘仙堂今年都快三十了，才摸着个儿边您又让他小产了，您也不想让我好过，非得叫刘某人断子绝孙吗？老天爷，你个龟孙，你是咋当哩……"

三

郭氏正骨的祖规是传嫡不传庶，传男不传女，从第一代的郭祥泰开始，到二代的郭树信，三代的郭贯田，四代的郭文聘，一脉相承到一山。长门人不旺，郭文聘三十五岁有一山，郭一山三十四岁有济远。二门也不行，郭二先生四十四岁才有一川，一川今年十九岁，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呢！人旺的是三门，郭一方今年二十九，却一溜儿生了三个儿子：济财，济富，济有。儿多，做爹的就不能心闲。一方想让济财跟着大哥学正骨，老婆郭崔氏却想让跟着他舅学牙医，正骨是家薮，虽然得费些口舌求一山，但祖上的医脉分一点儿也不是不可能，三年前一方所以提秘方跟这个想法大有关系。本来两口子的分歧是一方占上风，郭家被刘仙堂的炸弹一崩一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方家的架势倒翻过来了。听着一山家上梁的鞭炮和喊彩声，郭崔氏率先提出来了这个老问题："财今年都快十岁了，我想让他跟他舅学牙医。""学啥？"郭一方掏着烟袋杆里的烟油儿，故作没听明白。妻翻他一眼，不回答。

"牙医？天天对着个臭嘴有啥意思？要学，就学祖上的捏骨。"一方语气坚决，"哭爹喊娘的来了，先生一伸手，好了！要多少钱都给。叫我看，啥都不胜学捏骨！""那您的祖上咋没选中你呢？"妻子翻他一眼，刻薄地说，"选中你现在也不用操这个心了！"郭一方磕磕烟袋锅，装上烟丝儿："选中我准比郭一山强，你信不信？瞧他那熊样，叫人家欺负得屁都放不出来！还说是高抬贵手。谁稀罕他的贵手！""算了吧，屁都放不出来！人家正盖大瓦房呢，你呢，不还是住在祖上给你撇下的草房里！"

"我住草房我不害怕。他住瓦房他不安心。就说这一回吧，眼看着就该他刘仙堂死，哎，他硬是给他放跑了！关云长华容道义释曹操，那是曹操对他有恩。你郭一山放走刘仙堂，这算是哪一门子的情义呢？哼，郭一山啊，早晚他得吃刘仙堂的大亏！这老虎要是叫兔子恨上了……"郭一方吸一口烟，"算了，咱不说这了。说财学啥吧？"妻说："牙医。跟他舅又不是外人，两年前我就给他舅打过招呼。""咝--"郭一方使劲吸了一口气。妻看他有话要辩，马上又用话堵住他："郭一山那儿你能说通？要不你试试，就说孩子想学捏骨哩，看他同意教咱不同意。你试试去吧！"郭妻嘴上说的是试试，口气却是不让试。"先学学牙医也中。"一方让步了，"等孩子再大几岁，我亲自找他郭一山，要求学捏骨。你算算账就知道了，咱财比他的宝大了九岁，再等九年，财十九了，宝也才十岁。那时候，我亲自去找郭一山，提出让财跟着他学，他不会有啥说了吧？祖上的秘方，不能只成他一家的呀！你没听说，早先时候，咱的祖爷也是跟着他叔学的。那时候他叔家没有男孩儿，咋说也不能叫捏骨的手艺失传呀，就教了他侄子。一教，哎，又生男孩儿了。这就是所以传了两支……""对。"一方妻来了劲头，"这就是个理由。有祖上的规矩，他敢不教，咱就去嚷嚷他！说他不遵祖规！"一方说："他想教你了他就信祖规，他不想教你了那都是理由，比如说，那时候老祖爷家没男孩儿，现在郭一山不是有宝吗……"

第76节：第十二章 党参(3)

十岁的郭济财拿着弹弓和七岁的弟弟郭济富打闹着从外边进来："爹，外边放炮哩，可热闹，你们咋不去看？"爹不接财的话，喊一声"财"，两个孩子都站下了。"明天不要上学了。""为啥？"财瞪大两眼。爹说："你学了几年了，字认得也不少了。叫你兄弟自己上就行了。你上你舅家，跟着你舅学牙医！"财噘起嘴："我不去，天天对着个臭嘴……""哎，你这是听谁说的？"娘瞪眼看着他。财下意识地看爹一眼。"臭嘴！没有臭嘴你早饿死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当个先生受人敬，你狗屁不通逞啥能，明天就去啊，不上学了！"娘唠叨起来。弟弟富对着哥做个鬼脸儿。"那是你舅哩，又不是二家旁人，享福还不知道！要是跟着人家，铺床扫地掂尿罐，看不天天揍扁你！"娘说。"我想学捏骨！"财有点儿犟。"先学拔牙。以后再学捏骨。"一方看着儿子，"大人说话哪容你吵吵？就这样定，啊！"

"爹……"财还想说。"想挨打哩不是？听话！"爹坚决地阻住他。儿委屈地看爹娘一眼，眼里汪出泪来。"你不是学过《 三字经 》吗？那上边咋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之道，贵以专"。爹不但要教你，还要"贵以专"，咱就"贵"拔牙这一"专"啊！"一方用烟袋比划着。

两口子做事倒雷厉风行，第二天上午，他们给财准备个小包袱，一家四口把十岁的孩子送出了家门。郭崔氏一手抱着不满周岁的三儿子有，一手拉着大儿子财："去吧，要听话，别贪玩儿，学有眼色点儿。你舅不会难为你！你妗子要是吵你，你就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听见权当没听见……""回去吧！都说过几遍了。"郭一方有些不耐烦。"说几遍了也未必就记住！小孩子家，他没耳性！"妻又接着唠叨，"记住没有？你妗子要吵你……""我就这个耳朵进，这个耳朵出……"财也有些不耐烦，他比划着两只耳朵，截住话头。"你知道我要说这？"娘生气了。三人都不说话了，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你妗子要是吵你。你就……走吧！"娘说着，哭了。郭一方看妻一眼，说："走吧走吧。"说着，又拍了一下儿子，"想家了不会回来，那是你舅你妗子，又不是二家旁人。"郭崔氏站住了。

郭一方带着儿子往街上走去。七岁的弟弟富忽然追出来："哥，哥！"财停住脚。"把你的弹弓给我吧，你以后就是徒弟了，又不玩了！"富看着哥。财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树杈做成的弹弓递给弟弟。富兴奋地拉了几下，还对着树上的鸟做出射击的样子。财忽然哭了。富莫名其妙地看着哥，忽然说："哥你别哭，等我打了麻雀给你送肉吃中不中？"

四

时木墩一生中创造了许多意外。七十岁生日那天他又创造了一个，这是他最后的一个，也是他最让人意外的一个。当砖头把爷这个最后的意外说给姑听时，花娘竟哭得不可自抑。

砖头来到的时候，正赶上郭家上梁。谁也没注意他的回来，都瞪着眼睛看热闹呢！砖头在人群里找不着花娘，迈腿就到了院里。这时候一川正撵着给媳妇飘梁蛋儿，花娘给一川媳妇解了围，一扭脸看见了砖头。看见砖头她也没意外，当看到砖头脚上的鞋蒙了白布时，花娘才感到不对，紧张地问："咋了？这是咋了砖头？"砖头没说话，跪地上磕了个头，站起来才回答："俺爷老了！""啥？"花娘一时没反应过来，砖头又重复一遍："俺爷、老了！"说着，哭了。"啊！咋会呢？他、他不是才好吗？"花娘一下子怔了。鹤鸣置了两份礼让砖头回去给爷过生日她知道，鹤鸣后来又专门置了一份礼、送了一包衣服她不知道，她是到晚上听见门楼下的病人说才知道的。能吃能喝能骂人，还带了三份礼一包衣服，咋能说死就死了呢？回到屋里，砖头一脸戚容，给姑滔滔地讲述了这几天的事情：

"我不是接他回家了吗，本来好好的，可他一看见我爹，看见家里对他的生日没啥准备，立即就火了，对着我爹就骂起来。你想想，他经常不回家，谁知道他过生儿不过生儿呢！他一骂，我爹就跑出去，不敢进家了！要说我爹也不对，他再骂也是你爹呀！可他怕他怕惯了，一听见他骂吓得直抖。他看我爹不回来，就骂我娘。咋难听咋骂！我娘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平白无故挨了一场骂，很生气，也出去躲了。没人骂了，他就骂我。骂我我听着。我是他孙子的嘛，随便骂！可是我有事，不能老听他骂呀！我就出去了。西边俺?头叔听见他骂人就过来劝他两句，街坊邻居嘛，他把人家也骂上了，邻里们也不敢理他了。他没处撒气，看见家里养的狗，操起铁锨就打，狗叫唤两声，也吓跑了，不敢进家了……"

花娘看他一眼，唉地叹了一声。砖头以为姑不想听，立即就不说了。两人沉默着。砖头不时偷看姑一眼。"你咋不说了？"花娘看着侄子。

"噢，"砖头应着，看姑一眼，"我怕，咳咳……我爷越骂越有劲，整骂了两天两夜，本来是他过生儿呢，结果变成他的骂人表演了。谁也不敢理他，谁理他他骂谁！这样到第三天早上，哎，咋听不见他骂了，回去看看吧！"砖头翻姑一眼。姑也看他一眼。

第77节：第十二章 党参(4)

砖头继续往下讲："我回去一看，院子里没人；到屋里一看，也没人。会不会是走了啊？他不是经常不在家嘛！我喊，爷，爷！你渴不渴？我不是想讨他的好吗？哪儿也没！我这心里忽然就感觉毛毛的，我无意间到厕所里一看，你说咋着？他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了！"

"啥时候上吊的？"花娘禁不住问。"谁知道哩！"砖头说着，现出懊悔的样子，"好像是夜里吧！身子都硬了，头发、胡子上都是露水。"花娘大睁双眼呆呆地看着，似乎要看破墙壁，直看到无边的远方。

砖头看姑一眼，只管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后来，还是咱村那个老寿星、九十四岁的魁爷说了句公道话，他说，俺爷还是疼孩子的，他要是把自己往堂屋门上一挂，谁还咋进屋呢！他是怕弄脏了家里的地，吓着孩子了，才选择去厕所上吊的！"

花娘呜地哭出声来。她放任地哭着，一点儿也不掩饰。砖头看着姑，夸张地擦了擦眼睛，拉住姑劝道："姑，姑您别难过了，他走了也是他的福，活着有啥意思呀……""闭嘴！"花娘猛喊一声。砖头松了手，站在旁边不再说话了。"呜--"花娘又哭。

巧巧正带着宝在院里玩，听见哭声，紧张地看一眼奶奶的屋子，抱起弟弟往娘的屋里跑。

一山听说了这个消息，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他走时不是好好的吗？"鹤鸣说："上吊了！""为啥？为啥要上吊？"鹤鸣给他学了两句，"时老头儿，荒唐啊！"一山叹一声，摇了摇头，禁不住又叹："荒唐啊！"鹤鸣说："花娘一直在哭，中午的饭都没吃。""啥？一直哭？她恨得不行，还哭啥？"一山更不解，一脸困惑地地看着太太。云鹤鸣点了点头，说："唉！她爷俩呀，不知道上一辈子谁欠谁的……我想准备个供，让她给老头儿送送终。毕竟父女一场哩！""一辈子反贴门神不对脸，她会吗？哎，可不能让她很哭，她心脏不好，闹不好要出事！"

花娘没吃午饭，晚饭时仍然不思水米，云鹤鸣端饭进来，喊一声："花娘，吃饭呢！"花娘抬起头看一眼饭菜，说："不想吃。""吃点儿吧！"鹤鸣又劝。花娘接过饭碗，禁不住感慨："鹤鸣啊，你说这人咋这么怪呢！他没死时，听见说他，我就乌云罩顶，昏天黑地，烦得要死。一说他死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虽说他一辈子没做多少好事，可是想想，他一生中也没过多少好日子啊，人嫌狗不耐烦，到哪儿都不被人正眼瞧……唉，人来世上，到底是为的啥呢？就是为了结点儿怨受点儿罪吗？"

鹤鸣说："花娘，不管咋说，老人家走了。人死如灯灭，啥都不说了。没怨没恨了。我和先生商量，咱也请一班响器给老人家吹吹，生前不快乐，死了再不能不快乐了！也叫老人家快乐快乐，您看中不中？""不中。"花娘放下碗，"他一辈子给郭家找了无数麻烦，光官司就打了两场，闹了几十年！就说前几天给他看病吧，看了三个月，连吃带住，分文不拿，片礼没有，病好了，会说句谢吧？连个谢字都没有！他一生有负郭家的多了！"鹤鸣又劝："花娘，人死了，一了百了。啥礼都不讲了！就剩这一回了……"花娘一扭头，看着砖头说："回去给你爹说，孝，我穿；出殡，我就不送他了！"

云鹤鸣看着砖头，为花娘打圆场："也中。砖头，你姑身体不好，回去再哭一场，也受不住。""姑，把你的鞋给我一双吧？"砖头说。花娘神情茫然地看着侄子。"给我一双鞋，我好拿回去给你糊孝啊！"砖头看着姑解释。"啊，啊啊，"花娘下意识地应着，弯腰从床下拿出一双鞋递给砖头。"花娘，你吃饭吧！"云鹤鸣说。花娘端起碗来。

云鹤鸣对砖头说："砖头，你跟我去拿点儿钱，就算我们给你爷上了一份供品！"说着，走出屋子。时砖头跟出来。云鹤鸣小声嘱咐："回去对你爹说，就说是你姑身体不好，没法回去。礼到了，别争竞！""嗯嗯。"砖头连连点头。

五

喜事宜早。按照程司令的意思，拜认干爹干娘的仪式，要和新房落成的庆祝一起举行，这叫双喜临门。要有军乐，要有戏班，要有鞭炮，越红火越热闹越好。原则有了，具体如何就看何参谋的本事了。

何参谋这几天哪也不敢去，他知道首要的是房，只要房盖漂亮了，到时候宾客政要们都说好，这事就算办成了，要是那些家伙们都摇头，这事就算办砸了。办砸个房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你就别想再露啥脸儿了！房是小事，脸是大事。房和脸连到一块儿，房也就成了脸一样的大事了！何参谋天天盯着，时不时地就挑毛病，弄得那些师傅们个个都很害怕他。房盖好了，青砖蓝瓦，漆门红窗，十三层透雕大脊，漂亮得像个新郎倌。门楼也已经盖好，宽敞高大，光鲜明亮。蓝地洒金的"益元堂"和朱地金字的"好好"匾擦洗得干干净净，按往昔的样式并排悬挂于门楣之上。最后一遍油漆已经结束，周献礼师傅高喊着："老总呢？请何老总再挑挑毛病！"砖头听见，忙对着院子大喊："何参谋，请您呢！""来了来了！"何参谋大步走来。"老总，你再挑挑，看哪儿还没做好？"脚手架上的师傅一脸认真。何参谋端详了一阵，说："哪儿都好，就是你的脸得好好地清理！"人们哄地笑了--年轻师傅的脸上染有油墨，看上去很显滑稽。

第78节：第十二章 党参(5)

云鹤鸣这几天也忙得不行，两个干闺女，要打银镯子，要贯银锁子，还要撕布赶做衣裳。好在程司令坚决阻住，不让郭家置办待客的礼品，不然，咋着也忙不过来。云鹤鸣特意找了苏州的银匠，又专门去一趟洛阳城，撕了两块杭州产的曼陀萝洒金大红软缎。

双喜临门的日子很快来到。男人们把村里的太平车推过来十几辆，立在麦场上，然后把长长的厚木板棚在车顶。孩子们奔跑着，喊叫着："唱戏了，要唱大戏了！"前台多宽，后台多大，男人们经常配合，无人指挥，却操作得天衣无缝。

砖头掂着茶壶走过来："大家喝茶呀！""砖头，这戏能唱几天呀？"一个汉子问。"从今天的夜戏开始，连唱三天！"砖头很得意。"怪不得老会首叫搭结实点儿！""本来先生只准备唱一天，都是程司令的朋友送的。要不是堵着，不唱个十天半月不收场哩！"砖头边倒边说。"郭先生也是，堵啥堵！谁唱就叫谁唱，你又不拿钱！叫大家一块儿过过生儿呗！"汉子毫不隐藏自己的不满。"是不是又想那个粉鼻子粉眼的花旦儿了？"有人起哄。

一辆卡车停在郭家门外，十几个穿着奇特的青年男子，各拿着手里的乐器跳下来。孙大头一身礼服从门楼下经过，被一脸皱纹的老?头伸手拉住，大声问："大头，这是干啥哩？"孙大头也不清楚，胡乱应付说："唱戏的。""唱戏的！快看唱戏的！"孩子们喊叫着冲了出去。"唱戏的？"老?头有点儿不解，"生旦净末丑，不能都穿一样的衣裳啊！"赖孩儿走了过来，"老头儿，傻了吧！这是新戏！光说话不唱的新戏！""新戏？别说，还得看看呢！"老?头说着，走了出去。

下了汽车的男子自动排好队，一个红衣男人走到队前，舞动起亮闪闪的指挥棒。军乐班吹打起来，长长短短的大号、小号，厚厚薄薄的大鼓、小鼓，一遍又一遍地奏着流行的歌曲《 友谊地久天长 》。乡民们哪见过这种乐器，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了脖子争睹热闹。

巧巧抱着宝挤在最里层，宝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兔子显然不喜欢军乐，猛地挣脱宝的怀抱，在人圈里乱跑。"抓住！抓住！"站在里圈的孩子们齐声叫喊。七岁的富跳起来就追。兔子惊慌地跑着、钻着，在乐手们腿下蹿来蹿去。几个孩子在场地里撵着，叫喊着。砖头掂着茶水走过来，倒了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高喊一声："老总，都请喝茶呀！"兔子忽然跳上砖头的脚，砖头吓了一跳，险些把茶壶弄掉。孩子们大笑。乐手们目不斜视，鼓着嘴吹得惊天动地。兔子终于被富捉住，重又送回宝怀里。

"嗳？既不说话也不唱戏，这叫啥戏班子啊！"赖孩儿困惑了。老?头倒看出门道来了："啊，我知道了，这是新式的响器班子！"

最忙的还是何参谋，现在，他走过来检查着大厨。他一样一样看着，不时拈一个放嘴里嚼着。"老王，螃蟹要清蒸，司令是南方人，爱吃这个。"何参谋大声说。"放心吧，一定让司令满意！"五十多岁的王师傅大声应。何参谋笑了，说："好你个王八，只要能让司令满意，回去我赏你一瓶茅台！"王师傅直起头："何参谋说话算数啊！"何参谋梗起脖子："怎么这样说话？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王师傅是何参谋带来的，熟悉得很，故意做出委屈的样子："你啥时候说话算数！"师傅们哄地大笑。"快快，何参谋，何参谋，来了，都来了！"砖头跑着进来。"好好。"何参谋应着就往外走。"一瓶茅台！"后边有师傅大喊。

五辆小汽车一溜儿进了村，黑的，蓝的，红的，在曲曲折折的村街上颠簸着，忸怩着，颇像光鲜漂亮的几个城里贵妇，乡民们哪见过这等美丽，大人们指点着，孩子们追逐着，两千多平乐人全上了街头。刘仙堂也出来了，他搬了把椅子歪坐在永春堂门口，拐杖在地上扔着，每看见一辆小汽车，他就往地上吐一口唾沫。王桃儿扯着女儿干活回来，看见他吐唾沫，就说："不想看回去呗，坐这儿干啥呢！""呸！"刘仙堂可找到了发泄的理由，"老子想吐！老子看见这浪样就想吐！呸，呸呸！"

汽车们拐了俩弯，在新落成的郭家门楼前停下。节奏一变，换成了欢快的《 迎宾曲 》。指挥舞着指挥棒，神情时而严肃，时而微笑。巧巧和富等一群孩子看着指挥的脸，时而喊着"难受了难受了！"时而又喊"好受了好受了！"

何参谋和郭一山、云鹤鸣迎出来。程司令走下车子，接着，程太太，雅茜、雅倩都从车里走出来。后边车里的人也都走出来。人们热闹着，亲热着。程司令仰起头，认真端详着新盖的房子，慢慢露出满意的笑容："嗯，比我想象的好！"

雪洞般的新房内，东西厢房各摆了两张桌子。这是程司令的主意，一定要在新房里用餐。拜认干亲的仪式却是在郭家的客房。郭氏正骨四代先人的画像供在正中墙上，白玉药王的雕像立在长案之中，四支红烛，两炉高香。众僚属走进客房，程司令大声嚷嚷着："本来我说不举行什么仪式了，俩孩子给干爹干娘一磕头就算认下了，太太不依，太太说，没仪式不显庄严。"说着，忽然扭过脸看着司仪，"开始不开始？"司仪还是孙大头，他笑着对众人哈腰点头："乡村野昧，不谙规矩，请诸位大方之家海涵，海涵啊！"众人也都给他点头。

第79节：第十二章 党参(6)

孙大头忽然扭脸向外，高声喊道："喜时已到，吉礼开始！鸣炮--奏乐--"

大门外，通，通，通，铁铳骤响。军乐队奏起了欢快的曲子。

两个持枪卫兵笔挺地站着，目不斜视，一脸警惕。

孙大头再唱："有请--郭先生和郭太太！"

郭一山和云鹤鸣走进来，男左女右，各站在天地桌一边。众僚属个个站起，满脸喜气观看演礼。

"有请--雅茜、雅倩二位小姐！"

程太太带着两个女儿走进屋子，站在郭先生夫妇对面行礼位置。

"自周平王东迁定都洛阳，干亲都是幼时相认。惟程将军与郭先生相契甚笃，将军之娇女认亲于先生足下，诚可谓千古佳话，青史可鉴！仪者，礼也。式者，范也。仪式者，天地鉴察，圣人教化，神人之乐觏也！"孙大头一阵子子乎者也，把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平乐虽野昧乡村，却也是礼乐之地。孔夫子问礼于老子，曾在此驻跸；大宋朝程颢程颐兄弟，曾于此设馆授艺。礼乐之地必行此礼乐之事！现在，请两位小姐给干爹、干娘上寿！"

俩孩子上前，给郭一山夫妇福了两福，齐齐地跪了下去。

"呈，寿礼--"孙大头又喊。

两个礼相抬着蒙有红布的方桌，桌上有整整齐齐男女各两身单、棉衣服请干爹干妈过目。随后把方桌放在神案左手。郭一山夫妇一脸微笑，用手摸一摸算是收住了。紧接着，又有两个礼相抬了一个蒙红方桌，桌上并排摆着千枚银元和两个元宝请干爹干妈过目。郭一山夫妇面现不安："这……"郭一山不知所措地支吾着。这张礼桌被放在了神案之右。

"请--郭先生夫妇给两个女儿披挂宝锁！"

端着托盘的两个礼相连忙走到郭先生夫妇跟前。

郭一山和云鹤鸣把早已准备好的银锁，连同锁下垂挂的镌有"长命福贵"四字的银牌子一起，给两个干女儿挂上。又有两个礼相把两件花旗袍用托盘送来。郭一山夫妇连忙接了，送给两个孩子。

孙大头再唱："天地同鉴，神人共庆！祝郭先生、郭太太健康长寿，医道通天；祝程司令、程太太所向披靡，事业大进；祝两位小姐学习进步，长命富贵！祝在座诸君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众人禁不住鼓起掌来。

"礼毕！燃鞭--奏乐--"

门外的小伙子听见喊声，迅速点燃了挂在树杈上的万头长鞭。

刘仙堂坐在屋里，拿着毛笔，慢慢写出一个大大的"忍"字。然后又重重地抹掉。有人走过来买药："刘先生，抓服药。"刘仙堂拄着拐杖站起来，阴阴地笑一笑，问："知道不知道，郭家烧了几间破草棚子，盖起了一座青砖大新房？""咋不知道！多招摇啊！当兵的搬砖，当官的监工，才几天啊，明三暗五的大瓦房就竣工了！你看门楼彩绘的那个漂亮，啊！你不知道，程司令还要把两个双胞胎女儿认到郭一山跟前呢！今天要举行仪式呢！你没看一溜儿来了几辆小鳖盖，全是城里的要人！喇叭也吹了好半天了，牛气得很！"那人说过，又"啧啧"了几声，"俗话说，名医通政。你们当先生的真是个好职业啊！"

刘仙堂正抓药，听到这里猛回过头来，看着抓药的人恶狠狠地说："也有不好的时候，郭一山叫土匪抓走那阵儿，不是差一点送了小命吗！叫土匪打得直给人家喊爷！我敢说，那时候，人家要睡他的小媳妇他也不敢龇龇牙，说半个"不"字……""啊啊……"抓药的有些尴尬。"晌午不能老晌午，日头一扭脸，那就到后晌了。"刘仙堂说过，"嘿嘿"地奸笑了几声，"郭家也会有后晌的，你信不信？信不信你？""啊啊，那是，日头，天天，啊啊……"买药的支吾着。

第80节：第十三章 黄芪(1)

第十三章 黄 芪

甘微温无毒补中益气治内伤劳倦气虚血脱

-- 《 本草纲目 》

一

宝八岁了。

宝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正说要期终考试呢，"七七事变"爆发了。教他们语文的秦老师，一个文文弱弱的十九岁师范毕业生，正实习呢，投笔从戎，打起背包就上了前线。群情高涨，师生高喊着抗日口号，贴标语，搞宣传，上街游行，哪还有心思考试，学校怕出事，提前放了暑假。郭济远背着书包，哼着刚学了几句的歌曲：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

"宝，放学了？"花娘正引着三岁的馨玩，看见孙子回来，大声问。馨看见宝，边撵边喊着"哥"。"不是放学了，是放假了！俺娘呢？"花娘说："熬膏药呢！"宝不理馨，一溜儿烟跑进上房院内，高喊着："娘，娘！"云鹤鸣正和先生熬膏药，听见儿子喊得急，慌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木板儿都没来得及放下。"宝，娘在这儿呢！"云鹤鸣此时已经三十一岁，透露出女性成熟的风韵。宝跑过来，大声喊着："娘，我们放假了！""啊！我当啥事呢！失急慌忙的。"云鹤鸣放松下来，扭脸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放假了好，放假了歇歇！"儿不买账："好啥好？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我们的老师都上前线了！""唉，"鹤鸣叹一声，"那还是个文弱的孩子！"秦老师她见过，曼长脸，戴眼镜，留个偏分头。"秦老师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大丈夫战死沙场……"儿子兴奋地学着老师的样子，口气惟妙惟肖。母子俩来到了药房门口，娘忽然伸手止住了儿子滔滔不绝的话头。郭济远看娘一眼，大声喊："娘，我也要上前线！"

"不准胡说！"郭一山一脸威严地看着儿子。郭一山四十二岁，稍微有点儿发胖。事变以来，郭一山夜夜不得安寝，时不时地唠叨一句："狼子野心哪！"

巧巧回来了。巧巧十五岁，正在洛阳城里的复旦中学读书。巧巧发育正常，一头秀发，两只眼睛闪烁着青春期特有的那种晶亮。巧巧仿月香，大眼，大嘴，走路一弹一弹的，小腰身里满是力气。巧巧也有不仿月香的地方，巧巧的笑安静，不像月香笑起来满地滚珠子。巧巧胆大，学校到家二十里，天晚了还敢一个人回来。巧巧任性，她要认准的事谁也别想说服她。爹不止一次说，这妮子将来不定惹个啥事呢！巧巧是和三个同学一起回来的。高个子男孩儿叫白挺松，他是校学生会的主席，另一个男孩儿巧巧还叫不上名字，女孩子是她的闺中密友刘葆瑞。巧巧指着前边的门楼说："这就是我家，你们都进去吧！""巧巧，时间太紧，我们就不进去了。你快去拿钱，我们在外边走走！"白挺松说。巧巧想了一下，说："中，你们就在外边等吧！"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白挺松，你们可不要走远啊，我一会儿就出来！"三个同学看着她笑了笑，点头表示理解。

门楼下，一川正和儿子玩"嗡嗡板"。一川已经二十七岁，儿子六岁，小名聪。六岁的聪把嗡嗡板拉得"嗡嗡"作响。一川只要一拉，嗡嗡板立即就死。"爹，爹，来我教你！"儿子毫不犹豫地抢过来，把它拉响，再交到爹手里。一川兴奋地接了，只拉两下，嗡嗡板又死了。"哎，你真笨！不给你玩儿了。"儿子翻他一眼。花娘带着馨走出来，馨闹着也要嗡嗡板。"奶奶，行行好，给点儿啥吃吧？"一个衣衫褴褛的十几岁要饭女孩儿走进来。花娘看见，走到门前："要饭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呢，家是哪儿的？""黄河北的，日本鬼子来了，把俺的房烧了……""唉！"花奶奶叹一声，走上前，拿起笸箩里的散果子，给女孩儿几个。"谢谢，谢谢奶奶！"要饭女孩儿很有礼貌地退出去。

"奶奶！"巧巧高声喊。"哎哟我的乖乖！"花奶奶大喊一声，"巧巧回来了！你爹这两天急死了，就说派人去找你呢！""啊，不要紧！"巧巧跑上来。花奶奶拉住巧巧的手，"是不是放假了？""啊。"巧巧笑笑，弯腰抱起小妹说："馨，让姐姐亲亲！"说着在馨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我爹呢？""熬膏药呢！"花娘扭脸示意。巧巧连忙就往院里跑。"姐姐，姐姐，我也要去！"馨在后边追。"馨，咱不去！我教你玩嗡嗡板！"花娘在后边追上她。聪连忙把嗡嗡板递给馨。

巧巧轻敲着药房的门。宝开门一看，大喊一声："姐！"随后扭头又喊："爹，娘，俺姐回来了！"一山和鹤鸣停住手里的活，"巧巧！"同时喊出了声。"爹，娘，我回来了！"巧巧笑着。"哎呀！你爹正说去城里找你呢！"鹤鸣收拾着东西，"先生，刚好弄完，不做了不做了，今儿个闺女回来，咱们改善改善生活！"郭一山擦着手，说："这个"七七事变"，把人的心都变坏完了！听说宋哲元部打得不错？唉，日本人狼子野心……""爹，我回来就是给您和娘商量这事的。"巧巧说。"商量啥？商量"事变"？"郭一山有点儿不解。巧巧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报纸，说："七七事变后，中国进入全面抗战。我们学生也组织起来了，准备到前线演出，慰问抗日将士……""你们学生娃上前线？那能干点儿啥？"云鹤鸣禁不住插话。"娘，您整天在家不知道，我们学生天天上街游行，呼口号，发传单，宣传抗日，抵制日货，也是对前线将士的很大支援呢！所以，我们学生会才决定亲赴抗日前线慰问演出……"巧巧说得兴高采烈。

一山终于听明白了，他摇了摇头，说："巧巧，抗日是对的。但是，你不能上前线！""为啥？"巧巧瞪大眼睛。一山说："抗日打仗，那都是军人、男人的事，你是个女孩儿，是个没长大的女孩儿，你才十五岁知道吧？所以，你们女孩子不能上前线……""爹！"巧巧禁不住打断爹的话，"这是我们学生会的决定。我一定要去！""不行。我不同意！"一山说得斩钉截铁。"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是个中学生，是个懂道理、明大义的中学生，国难当头，义不容辞。我、我是一定要去的！"巧巧激动得很。"不行！"郭一山语气坚决，"其他事情都可以依你，惟独这事不能商量……"

巧巧看娘一眼。云鹤鸣脸无表情，显然，爹娘是一致的。巧巧大声说："本来，我是想来家拿点钱的。没想到，你们是这个态度。好吧，我、我不要钱了！"说着，转身就走。"站住！"郭一山大喊。巧巧不听，只管大步往外走。一山追上她，大声说："你是个女孩子知道不知道？咋这么不懂事？学白上了？书白念了？""女孩子怎么啦？古代的花木兰就能代父从军，我们今天连上上前线慰问慰问就不行？国有大难，家何以堪！爹，我们郭家应该是有人在前线为国效力的，可我们有吗？我们总不能让人家上前线打鬼子而我们躲在后边吧？现在，我也就是要去做一点儿慰问宣传，你们就一拦再拦，都像你们，中国能不灭亡？中国人能不当亡国奴？""你？"郭一山气得发抖。

第81节：第十三章 黄芪(2)

云鹤鸣追上来，说："巧巧，咋能这样给爹说话！自从日本鬼子打了卢沟桥，你爹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你爹也是读书人，你爱国，你爹也爱国！可他是你爹，只有爹才会把他的女儿暖在心里，一会儿也放不下。他天天念叨你，说你又有多少日子没有回来了。你今儿回来了，不能在家里停一停，好好给你爹说说心里话，啊？""娘，我不能停！我们停了，日本人不停知道吗？我们马上就要上去，我们要把我们的口号和歌声变成匕首和刺刀，让日本鬼子听了就发抖！"巧巧说着，转身又要走。

二十六岁的时砖头挑着水从外边走进院子。"砖头，"郭一山一声大喊。"啊！"砖头吓了一跳。"把大门锁了！没我的话，谁也不准开门！"一山说过，狠狠地看女儿一眼。"啊啊。"砖头应着，挑着水筲往水缸边走。"听见没有？现在就锁！"一山又喊。"中中。"砖头看一眼巧巧，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放下水筲去关门。"我走了你再锁！"巧巧喊着，冲上去强行开门。一山走上前，把门闩上。"巧巧！"云鹤鸣喊一声，跑上前去拉住她，"孩子，孩子，你听娘说……"巧巧两眼含泪，怒视着爹，大喊："你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刚才还好好的呢，一会儿就气成这样了？"花娘过来了，"走走，巧，到奶奶屋里去！"说着，去拉巧巧。"不！我要出去！你们放我出去！"巧巧凶极了，她上前要拉门闩。郭一山毫不容情，走上前，叭地把门上了锁。巧巧哇地哭起来。馨看见姐哭，也吓得哭起来。"啥事呀？一会儿闹成这样，不能商量商量！"花娘叨叨着，上前去扯巧巧。

二

三个学生在街上走着，一边看着墙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援二十九路军全体将士"等标语，一边评价哪条标语字写得好。平乐镇太小了，他们第三次来到郭家门前时，漆黑的大门仍然关着。三个人颇为不解。白挺松走上前，趴在门缝儿往里看：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忽然一个身影一动，他才发现门后有人。白挺松连忙退回来。刘葆瑞小声问："怎么回事？会不会让他爹关了禁闭？"另一个男生也趴上门缝儿看。"要不，你们先走，我喊她吧白挺松？"刘葆瑞小声要求着。"别慌。"白挺松想了想，"哎，葆瑞，我们一齐唱歌吧，她听见歌声就知道我们在喊她了。""唱什么呢？"刘葆瑞自语似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白挺松轻声哼一句。其他两人听了，也连忙跟着唱。他们边唱，边贴着郭家东边的院墙走。

巧巧趴在床上啜泣着，既气愤爹娘的自私和胆小，又后悔着回来拿钱。那么多人分文没有都走遍了天下！

郭一山呆呆地坐在桌前，满眼里都是泪水。他怎么也想不通养了这么个闺女，越大越不懂话，越大越不知道体谅父母的难处。满心对她好，全变成害她了！

鹤鸣知道父女俩一时半会儿谁也说不服谁，关键是锁好大门，只要走不了，再生气也都是小事。她从厨房出来，亲自去检查头门。儿子从后边追上来，大声问："娘，你和爹为啥不让我姐去打鬼子？""瞎说啥？玩去！"云鹤鸣凶儿子。儿子不满地看娘一眼，连忙跑走了。

云鹤鸣走到大门前，小声对砖头说："一定把门看好！无论如何不让巧巧走！""知道。"砖头使劲点头。

巧巧不哭了。她知道光哭没用，得想个办法。她坐起来，掏出手帕擦一下哭红的眼睛。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了同学们的歌声。她马上意识到这是同学们在喊她。她站起来，轻轻拉开屋门往院子里看着。

宝显然也听见了外边的歌声，他还不怎么会唱，也应和着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只是老跑调。他跑到姐姐屋前。巧巧退到屋里，轻轻关上门，听着宝在外边唱歌，扑哧笑了。宝跑过来，趴窗台上伸了头往屋里看。巧巧也从窗户上看他。"姐，叫我进去！"宝小声喊。巧巧轻轻打开门。宝钻进屋子，讨好地看着姐，忽然掏出两块糖，用脏兮兮的小手托着，说，"给姐，吃吧！"巧巧挑一粒放嘴里。宝的手不缩回，坚持让姐姐吃两粒。巧巧把另一粒也拿起。宝笑了。巧巧趁势把这一粒塞进弟弟嘴里。"嘿嘿嘿嘿。"宝笑起来。"嘻嘻嘻嘻。"巧巧也乐了。

姐说："宝，知道"七七事变"吗？""哎！谁不知道啊！"宝扬起头，得意地说起来，"我们秦老师，就是戴眼镜的那个秦老师你知道吧？前几天就去打日本鬼子去了！他去的地方，就是"七七事变"！""哈哈哈哈，"七七事变"不是地方，"七七事变"是一个事件！""我知道！有事件就得有地方。要不，它在哪儿发生？"宝自信得很。说过，忽然压低声音，"姐，我告诉你个事。"他看了看身后，"你要给我保密！""嗯。"巧巧忍住笑。"我准备去追秦老师，也要去打日本鬼子！"巧巧故意逗他："你准备啥时候去？"宝又看了看身后："今天晚上吧，等咱爹咱娘睡着的时候，行不行？哎，你可千万别对娘说啊！"巧巧问："你知道秦老师在啥地方啊？""鼻子低下就是嘴。可以问嘛！这有啥难！""咋问？见人就说，你见秦老师没有？""对呀！"宝点头。巧巧说："姓秦的人多得很，谁知道哪个是秦老师啊！"宝瞪起迷茫的眼睛。"再说，他现在已经不是秦老师了，他是战士！你怎么问，"你见到一个姓秦的战士没有？""宝看着姐，皱起了眉头。姐说："宝，你还小，打不了日本鬼子。所以，你不能上前线，那里危险……"宝瞪大眼睛："那，你怎么能上前线？你去就没有危险？"姐说："姐姐是去宣传鼓动，当然也有危险……"宝不满了："那，我有危险不能去，你有危险咋就能去？"姐说："别给姐争论，你还小。""那……"宝急于截姐姐的话。

第82节：第十三章 黄芪(3)

巧巧用手止住他："你不去前线，照样可以做抗日的工作呀！""哪有抗日的工作让我做呢？"宝一脸苦相。"今天就有一个。"巧巧跑到门口看了看外边。宝也禁不住跟到门口看看外边。一时，两人都挺神秘。

外边的歌声又起。

姐郑重地看着他说："宝，有一封密信你能不能帮姐送出去……"宝皱起眉："送一封信？""啊。"姐点头。"这就是抗日的工作？""对。"姐又点头。"送给谁？你说吧！"宝有了热情。姐说："你听到外边的歌声了吗？"宝侧耳又听了听，说："听见了。""就送给唱歌的那个大哥哥。"姐说过，又故意加重语气，"宝，你说，能不能完成任务？"宝一挺胸脯："能！"巧巧亲弟弟一下，拍着宝的肩头，鼓励他说："我们家也有男子汉了！""给我信吧！"宝急于实现，他又挺了挺胸。

巧巧很快把信写好，几下叠成个燕子形，然后交给弟弟："一定把它送到！""是。"宝向姐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姐喊："哎慢！"宝站下来。巧巧追过来，小声说："你还要问一句，"你是不是姓白？"""啊，我知道了，就是送给姓白的唱歌的人！"宝很得意。姐赞赏地笑了，又在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爹外出倒垃圾回来。砖头连忙把门关上。宝跑过来。砖头毫不客气地把门闩上。"让我出去！"宝小声要求。砖头不理。"我要出去！"宝提高了声音。砖头仍不理。"听见没有？我要出去！"宝急了，大喊着，自己就去开门。砖头用背倚住门。"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玩儿--"宝开始撒泼，一声比一声高。"让他出去呗！"一山心烦得很，禁不住大声吵砖头。砖头恶作剧般笑了笑，拉开了大门。"哼！"宝对着砖头不满地哼了一声。

宝在街上追上了白挺松等三个学生："站住，你们站住！"宝喘着。三人站下来。宝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儿，这才发问："谁姓白？站出来！"白挺松笑了，说："找姓白的干什么？""嘻嘻，"宝笑一笑，说，"你肯定姓白了？""你为什么这样判断？"白挺松不回答。"人家都不回答，为啥你回答呢？就因为你姓白嘛！"宝得意地又一笑。"是。在下果然姓白。小兄弟，有何贵干呢？"白挺松看他有趣，故意和他开玩笑。宝拉着他到路边站下，从兜里掏出那封燕子信递过去："我姐让交给会唱抗日歌曲的姓白的人。""你姐？"白挺松脱口而出。"就是郭巧巧啊！"宝很自豪，"我是她弟弟，我叫郭济远，上二年级。""好好，谢谢你，郭济远同志。"白挺松说着，握一下宝的手，连忙让"燕子"展开。

三

云鹤鸣杀鸡，郭一山做下手。要说女儿回来是个快乐事，巧巧这么一闹，一山再没有个笑脸。鹤鸣笑了，说："当家的是你，还有啥不快乐的？只要她今天不走，你就可以慢慢儿地劝！"一山叹了两声，也就不再作声。鸡炖好了，鹤鸣盛了一碗，又拿了两个馒头给巧巧送，一山看见，立即又来了气："不去！她功劳大呀？叫她来吃！宝呢？叫宝喊她！"鹤鸣不答，只管走了。

送走了信，巧巧高兴起来，一高兴就想哼歌，刚哼了一句又感觉不对，马上住了口，斜躺在床上，面朝里想事。鹤鸣把一碗鸡肉和两个馒头放在巧巧床头。巧巧不动。"巧巧，起来吃饭！"鹤鸣轻声喊她。巧巧仍不动。鹤鸣轻叹一口气，说："孩子，爹娘都是疼你的。起来吃吧，啊！一会儿该凉了。"说过，转身慢慢地走出屋子。

花娘正盛饭，看见鹤鸣进来，大声问："吃没有？"云鹤鸣摇摇头。"娘，我吃！我吃鸡肉！"馨喊着，伸出小手要抓。

一山坐在餐桌边，自语着："孩子小时候多乖，一大，就硬是不听话了！你说，你疼她，爱她，她硬是不知道，把好心好意全当成了驴肝马肺……"鹤鸣笑了笑，劝丈夫："别急，这么大的孩子，正是不知道好歹的时候，要耐心地给她讲理。谁家的孩子谁家疼，要紧的是你得让她知道你是真的疼她……哎，宝呢？"

娘一走，巧巧起来了，禁不住伸头外看。"姐，给！"宝一跳大高从外边进来，把另一只"燕子"递给巧巧。巧巧迫不及待地拆信，颤抖的手把信纸都拆烂了。"姓白的哥哥很够意思，他喊我"郭济远同志！"瞧，还送我一支铅笔！"宝举着，样子很得意，挺了胸站姐身边。

信纸上只有大大的两个字：

遵命！

巧巧忽然哭了。"哎！写的啥？"宝好困惑，"姐，姓白的惹你生气了？我去找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巧巧一把抱住宝，流着泪说："谢谢！谢谢弟弟！"挑起一块鸡肉填宝嘴里。"嘿嘿，这还差不多！"宝嚼着，还是困惑，"哎，姐，你为啥哭呀？""想哭！"巧巧一扬头，"不让？"说着，哧哧地笑起来。"干啥你？又哭又笑的？"宝说着也笑了。姐弟俩挑着碗里的鸡肉，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起来。

四

天气闷热，坐着不动也出汗。郭一山在床上摇着葵扇，苦着脸儿不说话。鹤鸣哄馨睡觉，过来宽慰他："饭也吃了，也不闹了。安心地睡觉吧！你别弄得也像个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嘿嘿，还是你有办法！"一山看着太太，"看来，今天的鸡子没有白杀！""娘，杀的哪一只公鸡？"睡在床上的宝忽然大叫。娘应："哪一只公鸡，白公鸡！""好！我那只红公鸡啥时候也不能杀啊！红公鸡是个英雄鸡，打遍天下无敌手！"宝忽然爬起来，学着公鸡斗架的样子，在床上跳着喊。馨不睡了，高喊着："娘，我要去我哥床上！我要去我哥床上！""睡吧睡吧，都睡！"娘说着，吹了灯。

第83节：第十三章 黄芪(4)

雷声隐隐，闪电霍霍。"今晚这天可不是善茬子，一会儿该下大雨了！"一山小声说。鹤鸣忙又爬起来："我去收点儿柴禾，下大了该没啥烧锅了！"一山拉住她，说："睡吧，半夜了！"鹤鸣又躺下来。

白挺松、刘葆瑞们过来了，他们把一架梯子架上院墙头，白挺松轻声说："唱歌！"三个人于是一起轻声唱起"我的家--在--东北松花上……"

巧巧正焦急，忽听见歌声传来，忙穿上衣裳跑到墙下。一抬头看见爬上了墙头的白挺松，不禁激动地喊了一声："白挺松！""郭巧巧，快！"白挺松把一根拴着很多砖头的绳子垂下去："小心，手抓住绳子，脚蹬住砖头！""哎！"巧巧应着，连忙抓绳子。外边的两个同学还在唱。白挺松小声喊："别唱了！""怎么样？"外边的学生止住唱。巧巧麻利地攀爬着，几下子就到了墙上。"巧巧！郭巧巧！"外边的同学个个都很激动。

猛然间一声响雷，沉闷的暗夜被劈开了无数道口子，鞭子似的雨跟着抽打下来。一时间火蛇乱舞，雨声大作。郭一山忽地坐起，摸索着就去点灯。"你要干啥？"云鹤鸣被惊醒，也跟着坐起来。"巧巧怕雷，我去看看她！""你睡吧，我去！"鹤鸣说着，就摸索着穿鞋。"雨大，咱俩一起去吧！"一山起了床。云鹤鸣点亮油灯，端着，郭一山抓起油纸伞，撑开，相扶着钻进雨夜。雨柱正猛，油纸伞一下子重了许多。

两人来到巧巧门前。鹤鸣轻拍着屋门喊："巧巧！巧巧！"郭一山也跟着喊。无人应。

鹤鸣猛一拍，门开了。两人连忙走了进去："巧巧！巧巧！"两人喊着。仍无人应。

一山接过油灯，环屋子照了一遍：无人！

"她跑了！"一山惊讶地喊了一声。"哎，这儿留的有话！"鹤鸣抓起桌上的纸。一山连忙夺过，一行潦草的钢笔蓝字：亲情美好，但不能有碍抗日！

"唉！"郭一山一拳击在桌上，油灯砰然熄灭。电闪雷鸣，雨下得更大了。"这大雨滂沱的，一个女孩子上哪儿躲啊！太任性了！这个妮子太任性了！我们、太娇惯她了！"一山懊悔地说着，不禁落下泪来。鹤鸣正想劝他，一山忽然抬起头说，"快叫砖头起来，我们去找她！"

砖头起来了，几个照顾病人的男人们听说了，也都穿起了衣裳。一山和鹤鸣一拨，顺着大路往洛阳的方向找，砖头和另两个男人一拨，围着村庄周围找。这么大的雨，相信她走不了太远！

巧巧们真的没走远，他们刚出平乐，雨就下来了。本来白挺松想冒雨前进，考虑到还有两个女生，他们就退了回来，临时躲在了村边的小车屋里。没想到一钻进去，里边有人！"谁？"几个人同时喊。"啊，我。"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几个人钻进去，借着闪电，巧巧立即就认出了，就是白天在她家要饭的那个女孩儿。"你们，是学生吧？"要饭女孩儿看见有人，声音活泛了许多。"啊！"巧巧答，"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俺是黄河北的，来这里投我表姑……"

"巧巧，你爹会不会来找？"刘葆瑞担心地问。巧巧摇摇头："找，我也不会回去的！""对，抗日无罪！"另一个男生说。"是嘛！"亲情美好，但不能有碍抗日！""白挺松说。"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四个学生不无得意地笑起来。

"巧巧--巧巧--"郭一山和云鹤鸣提着马灯，边走边喊。

"郭巧巧，有人喊你！"刘葆瑞有些紧张。其他几人显然也听见了。"怎么办？"另一男生说。"走！"巧巧语气坚决。借着闪电，白挺松往外瞅了瞅，说："雨正紧，诸位只好受点儿委屈了！""说不定现在抗日将士正和鬼子拼刺刀呢！这点儿雨算啥，走！"巧巧说着，第一个冲了出去。"走走！"伙伴们应着，紧跟着钻进了雨中。

"巧巧--"郭一山和云鹤鸣打着伞走过来。"看看小车屋里有没有！"两人走到门前，一山连忙举起马灯。"在里边！"鹤鸣看见有一个女孩子的身影，大喊了一声。两人堵住门口。"哎呀巧巧！把你爹都急死了，快出来吧！"云鹤鸣毫不客气地喊。"我、我不是……"要饭女孩儿怯生生地说。"啥？"郭一山不相信，低着头钻进屋内，举起马灯照着要饭女孩儿的脸。"啊！"郭一山失望地叹了一声。"你们找的，是不是两男两女四个人？"要饭女孩儿说。"不是。只一个女孩儿！"郭一山说着，退出屋子，转眼消失在深深的夜幕中："巧巧--"

两路寻找的队伍都回来了，除了落个了浑身精湿，牙齿乱颤，什么也没有得到。门楼下，花娘为他们生起了火盆，大声地劝着："都淋湿了，快烤烤衣服吧！""不烤了，换吧！"鹤鸣说。"换也行。我把饭做好了，大家都吃点儿去，祛祛寒气儿……"花娘说。"不换了。吃完饭再找，衣服不还得湿！"郭一山坚持不换。

"要说也是。这巧巧不傻吗？黑天雨地、电闪雷鸣的，一个女孩儿家往哪儿跑哇！哪儿能比家里还好？"花娘真诚地牢骚着。"唉！"一山叹口气。"要说也是。她要钱，你给她点儿不行了吗？要吵她，要吵她！你自己的闺女你不知道啊，从小就惯得不成个样子，这下子好了，跑没影儿了！跑没影儿事小，安全不安全才是个大事呢！"花娘又吵起郭一山来。一山又叹一口气。云鹤鸣忽有开悟："哎，刚才那个要饭女孩儿问咱，是不是两男两女四个人。说不定巧巧有人接应着呢！那两男一女会不会是她的同学呀？""没听说她有同学来呀！"一山抬起头说。"没同学！"花娘说，"回来时就她自己！""先吃饭吧，吃了饭再说！"鹤鸣说。人们应着，齐往厨房走。

第84节：第十三章 黄芪(5)

"鹤鸣，你睡去吧，馨一会儿该醒了！"一山说。"好吧！阴天好尿床！我是得去看看她。"鹤鸣应着。"吃点儿饭吧，吃点儿饭再睡！"花娘劝她。"不吃了。"鹤鸣应着就走。

五

男人们吃完了饭，站起来又要去找。花娘怕一山感冒，坚持着要他去换件干衣裳。人们也都劝他。一山想了想，就答应了。

一山进屋的时候，正听见宝发呓症："姐，姐！我也要去！我会给你送信！啊啊啊啊……"宝哭叫着。一山走到宝床前，推着他说："宝，醒醒，醒醒！"宝一轱辘爬起来，闭着眼说："姐，姐你同意了！"鹤鸣也醒了，说："宝，你给姐送信了？"宝"啊"一声。爹说："送给谁了？"宝睁开了眼睛，使劲揉着："一个姓白的大哥哥……娘，娘我尿！"宝爬起来撒尿。娘起来了，站他旁边继续追问："啥时候送的？""今天下午。他还给我一支铅笔呢！"宝醒过来了。鹤鸣叹了一声，说："一山，别找了。看来巧巧真的有同学来接她，你想想，要是没人接，恁高的院墙她咋能翻过去！那个要饭女孩儿说的两男两女就是她的同学。""哪两男两女？"宝不满了，"是两男一女。""你咋不早说？"爹吵他。"你又没问我！"宝应着爬上床，钻进被窝里。"行了别吵了！留住她人留不住她心！让大家都睡吧！"鹤鸣说。

一山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男人们吸着旱烟，在暗夜里明明灭灭。一山走到门楼下，大声说："都回去睡吧！""咋着，不找了？"砖头问。一山说："不找了。"雨仍在下着，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花娘往外瞅了一眼，说："不找了能中？她一个女孩子家！"郭一山长叹一声："有人接她！"

"啊！"花娘松一口气，"我说呢，黑更半夜她一个女孩儿咋恁胆大！既然是这，大家都喝茶吧，这么大的雨，等停了再走！"花娘劝大伙儿。"喝茶吧喝茶吧！"砖头喊着，给大伙儿轮倒了一圈。众皆无语，满耳里只有雨声，间或有"吱吱儿"的啜茶声。

一道闪电照亮了济生坊半条街道。"哎哎，有人！"砖头站起来，手指着外边。闪电灭了，黑暗重又淹没了世界。人们瞪大眼睛，静等着后边的闪电。闪电似乎卖够了关子，终于再一次亮起来，人们齐扭头望着门外：雨幕中走过来两个孩子。又一道闪电！啊，是三个孩子，因为大女孩儿怀里还抱着一个呢！看着她们跌跌撞撞的样子，人们不禁全站了起来。

女孩子终于来到了灯影里，她哭着喊："先生，快救救我们吧！"郭一山连忙上前："你是--""先生！"大女孩儿抱着小弟弟，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旁边的男孩儿也跟着跪在地上。

"啊！"郭一山看见孩子的胳膊耷拉着，禁不住大喊一声："快起来快起来，我给你们看病！"

"先生，庙塌了，我爹我娘，还有我、三个妹妹都被砸在庙里了！"女孩儿说完这话，禁不住又哭。郭一山急问："啥庙？"女孩儿说："三官庙。""三官庙？快，快绑担架，去三官庙！"一山大声喊。男人们立即振作起来。"花娘，你把鹤鸣也喊起来！""中。"花娘应着，冒雨就往外走，嘴里咕哝着，"你看这雨下的，就是要人出事的！就是找霉气人呢！唉！"

男人们绑着担架。云鹤鸣起来了，她举着雨伞，边走边扣着脖里的扣子。"鹤鸣，这两个孩子你给他们看。"一山说。"嗯。"鹤鸣应着，把伞递给先生。"走吧！"一山接过雨伞，抬起担架钻进雨幕。另两副担架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出大门。"先生，谢您了！"女孩儿对着云鹤鸣跪了一个头，爬起来就去追远去的担架。"大姐--"两个弟弟喊。"兄弟，听先生的话！"女孩儿停住脚，扭脸对两个弟弟喊。

第85节：第十四章 连翘(1)

第十四章 连 翘

苦平无毒治寒热鼠瘘瘰疬痈肿恶疮瘿瘤结热蛊毒

-- 《 本草纲目 》

一

雨后的早晨分外清爽，天洗了，地洗了，就连空气和阳光也像刚洗过一样，一切都明媚清新。郭家门外的空地上，却与此气氛颇不相协，六个伤号四张床，长长短短地躺了一片。郭一山和云鹤鸣还在忙着，两个人一夜未睡，看上去十分疲劳。要饭的女孩儿跟在旁边，眨巴眨巴地直想打瞌睡。

"娘，娘！"馨喊着跑过来。后边跟着的花奶奶大声喊她："馨，大人忙着呢，过来！"追上来抱起馨。"我要下去，我要下去！"馨喊。郭一山给最后的一个女孩儿包扎好，小声说："我真累了！"云鹤鸣说："你快去休息，我来看。"一山说："好吧，有事喊我。""没事。你去睡会儿吧！"云鹤鸣撵他。

郭一山正要离开，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拿着一把铁锨走过来，表功似的说："郭先生，事办完了。""啊，啊啊！"郭一山说着，掀起衣襟掏出几个铜板给了他。"嘿嘿。谢谢郭先生！"那人自卑地笑着，转身走了。"这钱咋该咱出？死的是他家的孩子……"花娘走过来，瞟伤者一眼。"他家哪有钱！"郭一山压低声音，"再说，一家子都不会动！他去埋人他出力了嘛！嘿嘿。""这不是钱的事，埋的他家的孩子，该他出。咱出的哪门子钱呢！净是不吉利的事！"花娘嘟囔着。"一福压百祸！"一山说着，疲倦地笑了笑，转身往家走。

"先生，您也歇歇吧，忙了一夜了，要是有事我喊你！"女孩儿看着云鹤鸣。鹤鸣扭脸看着她，问："姑娘你姓啥？""姓彩。俺叫大凤，"她一转身，指着旁边的床说，"我爹，我娘，这个床上的是二凤、三凤，砸死的是四凤。四凤胆儿小，好挤在里边睡……"大凤说不下去，泪水流了满脸，"这张床上的两个是我大兄弟鲇鱼和小兄弟泥鳅……"鹤鸣点点头，又问："你多大了？""十五。属狗的。"

"哎，这不是黄河北来的那个女孩儿吗？"花娘走了过来，"昨天下午还来咱家要饭哩，说是房子叫日本鬼子烧了……""嗯，奶奶。"大凤口甜。"祸不单行，祸不单行啊！"花娘叹着，"不过不要紧孩子，破了！见血就破了！更何况还死了个人呢……""奶奶好心，谢谢奶奶！谢谢！"大凤低着头，一个劲儿说谢。"闺女，别害怕，多难的事都能过去。人活一辈子不容易……"花娘劝着。"谢谢奶奶！奶奶好心……"大凤说着又哭了。云鹤鸣看她们说得热乎，就去看别的病人了。"孩子别伤心，只要来到这儿，你就算到家了。"花奶奶继续劝她。大凤下意识地抬头看看郭家黑漆的大门和大门上方大大小小的一片匾额。

二

郭济财回来了。郭一方夫妇拿着镰刀正要出门干活，财突然闯进门来："爹，娘！"儿子一头乱发，满脸疲倦。财此时十七岁，瘦高，已有了青年人的体形轮廓。他一直跟着舅当学徒，业医七年也没出师。爹和娘正结记他呢，看见财，既惊讶又高兴。"财！你、你咋忽然回来了？"爹问。"咋忽然回来？日本鬼子攻占了孟津县城，俺舅家说不定等几天也跑过来。日本鬼子坏得很，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快别说这了，能活着回来就好。吃饭没有？"娘问。"我都饿死了。路上走了两天……"财一副急恼样子。"你先下地吧，我给孩子做饭。"妻对丈夫说。"中中！"一方应着，陪儿子走进院子，站了站，才又走出门去。

财吃完了饭，抹了一下嘴，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往椅子上一歪，毫无顾忌地表示着他的舒服。娘说："你再睡一会儿吧！"财打了个嗝，忽然想起两个弟弟："哎，富跟有呢？"娘说："富前天去洛阳城里当学徒了，有去薅草了吧！你睡吧，我下地去了！""嗯。"郭济财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事来，又说："娘，我碰见巧巧了。""在哪儿？"娘正要走，又停下脚步。"在黄河北边的大洼子里。国军打呼啦了，她们几个同学弄得浑身是泥，狼狈得不行！她不是在洛阳上学吗？咋跑那儿去了，我差一点认不出她来……""她呀，自找的！"娘撇撇嘴，"她爹都快气死了……""那是咋回事？"财问。"咋回事？"郭崔氏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一扭脸，看见财已经睡倒在椅子上了。

财不回来，结记他；财一回来，倒给一方两口子出了难题。学了几年医，财一点儿农活不会做。十七了，多高个小伙子，一点儿事没有，且不管别人咋说，自己都感觉无聊。一方的意思是让他跟着一山学捏骨。他说："一山家的宝才八岁，一时半会儿也学不成，日本人说过来就过来了，多一个人学就多一份保证不是？"郭崔氏不同意："那牙医不是白学了？再说，学捏骨哪是一会儿就学会的，一山那小气样子，答应不答应还难说呢！"一方有些不快："那你说咋办？"妻说："叫我看，先在镇上开个诊所，看牙！"财一听就急了，说："算了吧娘，命都顾不住，谁现在还顾牙呀！你不知道，自打日本人一来，我舅的生意就不好了！""那也比下地干活挣钱多！"娘看他皱着个眉头，又说，"你说你能干啥？要不，跟我们一起下地干活吧，反正你也十七了，长出些力气了。"娘这话有点儿要挟他的意味，果然，财退步了："那、我……"毕竟，他既不会干也不想干农活。

"财，你感觉咋样，是不是对医道心里没底儿呀？"爹关切地问。财皱起眉头。娘说："咋没底儿？你想想，他跟着他舅学了七年，孬孬好好也能拔掉个牙了吧！我知道，拔牙那没啥难的，就是个狠劲，下得去手就行！你没听人家说笑话，有个野先儿给人家拔牙，用铁丝套住牙根儿，另一头拴在桌腿上，绷紧了坐着。那人坐了一阵，问咋不拔呀？等急了不是？拔牙的在他脚下放响一个炮，咚一声，人受惊一挣，哎，牙掉了……""行了行了娘，按你说的，那我舅不是白当了先生！"儿子不满地嚷她。娘不服，说："那，再差，你总比那个野先儿强吧！总是拜过师傅挨过吵的！"

"好吧，先开个诊所试试也行！"爹也表了态。"大哥大哥，要是我的牙掉了，你能不能让它长上？"八岁的有正掉牙，豁牙露齿地大声问哥。哥瞪他一眼，他马上不吭气儿了。

三

郭一山睡了一觉，大半晌才醒来，洗了脸，正吃饭，云鹤鸣进来了，说："先生，我想着，你还是进城一趟吧。一是得进点儿药……"一山点头："是得进点儿药了，好几味药都没有了。""再说，巧巧回来没拿走一个钱，女孩子家，出门在外的，身上没个钱咋行啊！"一山火了："给她钱？我恨不得扇她几巴掌，连爹娘都不放在眼里，说我们阻止她抗日了！我不去，我怕我再"有碍她抗日"！越大越不像话！我咋养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一山这一段火气特大，动不动就发火。鹤鸣劝道："先生，她一个小孩子家，你咋能跟她一样？停不了多久，她还得回来！去吧，给她送几个钱。我刚才打了个盹儿，梦见巧巧在大雨里奔走，冻得直发抖，嘴唇都青了……"一山不吃了，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儿。"你别气，再吃点儿，我去叫砖头，挑个挑子就行了。"云鹤鸣说着走出去。"唉！"一山拿起馍咬了一口又放了下去。

第86节：第十四章 连翘(2)

云鹤鸣知道，要单说给巧巧送钱，一山肯定不同意。一说买药，他就不好推辞了。这一段人心惶惶，屋里的药还真的缺了不少。

在利生大药房买了药，由砖头挑着，两人来到洛阳复旦中学门前。一山说："砖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中。"砖头应着，走到一棵树下，说，"我就在这树下等。"一山走到门口传达室，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走出来："请问，找谁？"一山笑着说："我是郭巧巧的父亲，我找巧巧。""啊，郭先生啊，屋里坐屋里坐！"工友热情地往里让。一山跟着工友走进屋子，坐下。"是这样的，"工友端过来一杯水，"郭巧巧同学和她的几位同学到前线慰问演出，前天早晨走的……""有啥消息没有？"一山有些着急。"消息？"工友摇了摇头，"还没有。""好好，谢谢！"郭一山走出屋子。工友送出来，说："一有消息，我就想法通知您郭先生，我知道，您是平乐镇的，我小时候调皮，从树上掉下来，还是令尊郭老先生给我看好的呢！"

郭一山苦着脸走在街上，砖头知道肯定是没有巧巧的消息，他不敢问，就挑着药默默地跟着。报童跑着，用夸张的声音喊着："卖报，卖报！日本鬼子占领孟津，烧杀奸淫……""买份报！"郭一山掏钱。报童连忙把报纸递来。一山接过，报纸上的标题赫然在目：

国军溃败日寇侵占孟津

一山停下来，反反复复地看完了所有的文字，也没有发现有关学生去前线慰问演出的报道。他折起来，拿着，大步走出了洛阳城。回到平乐时已是黄昏，鹤鸣正领着一班子人往厢房里抬老彩一家六口子。砖头看见，忙走上去帮忙。"咋样？"鹤鸣小声问。一山摇摇头，掏出报纸递给云鹤鸣。

晚饭时郭一山吃得很少，回到住室拿起一本书，瞅了几眼又放下，头枕了两手发呆。宝正带妹玩儿："馨，我给你造几个铜钱吧！""好啊，造很多很多！"妹很高兴，举着胳膊。宝扭脸给爹要钱："爹，给我个铜钱，给我个铜钱呗！"爹呆呆地坐着不应。宝看爹一眼，伸手去爹兜里，掏出一枚铜板。"给我，给我！"馨喊。宝不给，连忙趴在床沿，把铜板垫在书下，拿起铅笔在上边画起来：铜板的样子清晰地印上书页。"咋样？"宝很得意。"我也要造！"妹妹喊过，在哥的书上胡乱画起来。

云鹤鸣走进屋子，轻声喊："先生。"郭一山回过神来，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太太。"先生，是不是叫人再去找找？"鹤鸣说。"上哪儿找呢？总不能去黄河北吧？人家都在逃难呢，我们往难里钻？叫谁去都不合适啊！唉！"郭一山摇摇头。"那就坐等？"云鹤鸣小声说过，"我心里老不是个滋味。""这就叫自作自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要往火坑里跳，老天爷也没有办法！"郭一山说过，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把儿子的"造币工厂"都破坏了。

"干啥，你要干啥啊爹！"宝喊。"爹起来，爹起来！"馨也吵。郭一山不起，他翻了一个身。两个孩子往外挪一点儿，又聚精会神地"造钱"。

四

大凤昏倒了！

大凤外出要饭，要了半天却舍不得吃一口，一家七口子只有她一个要，她知道身上的责任。好在平乐的百姓好，一说是黄河北的，是逃老日的，多多少少他们都给她一些。让她感动的是一家娶媳妇的，竟然还给了她两小块儿白馍！中午时分，大凤挎半篮子馍头、红薯等杂食回来了，两个弟弟看见，扯着嗓子喊她："大姐！""大姐！"大凤不理。大凤径直走到大槐树下的爹跟前，把篮子放地上，跪下一条腿，看着爹的脸，问："爹，您想吃点儿啥？你看……"她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爹忽然哭了，哽咽着说："你娘正发烧呢，让你娘先吃……""都有。"大凤故作笑颜，说，"这儿的人好，我一说是逃鬼子的，他们都给我拿东西，你看，还有白馍呢！"她拿出一口，塞进爹嘴里。爹嚼着，泪又流了出来。

"大姐，我要吃白馍！"小弟喊。大凤仍不理，走到娘跟前，摸了摸娘的头。娘睁开了眼睛。"娘，我给您要了白馍！你看，"大凤把馍拿到娘面前。娘沙哑着嗓子："叫、叫你小弟吃。我不想吃！"大凤掰一小块儿塞进娘嘴里："您吃点儿吧娘，白馍。""叫你小弟吃！"娘急了。

大凤拿着那一疙瘩白馍走过来，小弟看见，连忙伸出那只好手要。"大姐，大姐！"大弟弟鲇鱼也喊。大凤给大弟弟和二凤分发着食物。一家人都在吃东西。大凤站起来。大凤想往娘身边去，她忽然感觉身子轻了，轻得要飘起来，连忙伸手想抓住个东西，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大凤！大凤！"人们高喊着。

云鹤鸣跑过来，看着脸色惨白的大凤说："快化点儿红糖水！"一个照顾病人的妇女连忙端着糖水走过来。鹤鸣接了，舀一调羹，往大凤嘴里一点儿一点儿的灌着。

大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站在旁边的大弟弟鲇鱼看见，连忙跑往爹娘跟前，大声喊着："爹，娘，俺姐活过来了！俺大姐活过来了！"躺在外边的彩家老小，感动得一片呜咽。

第87节：第十四章 连翘(3)

花娘也过来了，禁不住大声议论："饿坏的。这个滋味我知道！大凤，你光要饭，就没舍得吃一口？""嗯。"大凤哭了。"唉，苦孩子啊！"花娘叹一声，也跟着流泪，"太懂事了！这闺女太懂事，太苦自己了。再咋着也得吃点儿呀，一家七口子全靠你做活呢！""大凤啊，"云鹤鸣俯下身子，小声说，"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去要饭了，在家里帮着奶奶做事吧！""那，他们--"大凤又哭了。"放心吧姑娘，都在家里吃！"鹤鸣安慰她。"我给先生磕头！"大凤挣扎着要起来，被鹤鸣强按在床上。"先生啊，您是俺一家的大恩人啊！"老彩在外边大声喊着，一家子的眼里都是泪水。

五

平乐镇东西大街路南的一间房子门口，贴上了大红的对联：

凄凄哀哀进来 逍逍遥遥出去

牙医的招幌也已经挂上，正好又刮东风，大大小小的牙齿便摇头晃脑的得意。十七岁的郭济财用毛笔写完最后一个字，"逍遥堂"便清晰地印在门楣之上。"哥，放不放？"有用一根高粱秆挑着一挂小火鞭，兴奋地喊。哥不理，退到路北边，和爹一起歪了头欣赏着。"还行，还行！"爹夸，"财的字还拿得出门去！""放鞭吧！"财高声喊。八岁的有连忙用手里的香头点燃了高粱秆上的火鞭。

劈劈叭叭的鞭炮声把街上的眼睛都吸引过来了。看见又开了诊所，不少人跑来观看。"一方，有福啊！"有人给一方开玩笑。"?，巧要饭哩！"一方也开玩笑"牙痛不痛？痛了让财给看看？"

打起招军旗，自有吃粮人。不到半个时辰，五十多岁的囤大娘走进了逍遥堂。财拿根筷子把她的嘴撬开，又拿一根筷子捣了捣几个牙碴子，囤大娘啊啊着嫌疼。"火牙，得拔了！"财很自信。"一拔就不疼了？"囤大娘支吾着。"牙痛牙痛，没牙了它还上哪儿疼去？"一方在旁边敲着边鼓。"那好吧，"囤大娘捂着嘴，"疼得我直想哭，唉……"财毕竟学了七年，拿了钳子，镊子，又抹了点儿红药面面儿，一会儿工夫便拔下了一颗。"瞧瞧！"财用钳子夹着糟牙伸到病人面前。囤大娘此时正疼得哧哈嘴，哪有工夫看。"一个牙碴子！猛一看，牙都没了为啥还老疼呢？火牙！"财把糟牙往上举了举，表面上是对病人解释，其实是给爹批讲，"有的人上火烂嘴，有的人上火红鼻子，囤大娘您是一上火就牙痛。"病人点着头，表示赞成他的批讲。"这以后想疼也疼不成了！""有道理，有道理！你猜我上了火啥样？光耳朵疼，轰轰轰轰，听着啥都可远。"爹显得比儿子还得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扭了脸停下，说，"这我就放心了。那，我走吧！""嗯。"财应着，高兴地看爹往远处走，直到拐过弯去。

一方兴兴头头地回到家时，老婆郭崔氏正张罗午饭。一方大声问："哎，咱还有几只公鸡？""问公鸡干啥哩？"老婆停下手里的活。"财的诊所还中呢，刚开业，东头他囤大娘就来了，没费劲拔了颗牙，老家伙满意得直哼哼！"一方吹着。"牙疼她不哼哼！"老婆不买账，"问公鸡干啥？""干啥！我想杀只鸡给孩子庆贺庆贺！"老婆想了想，说："也中。说不定哪天日本鬼子来了咱还吃不成呢！你撒点儿粮食籽儿逮去吧！""中。"郭一方应着抓了粮食粒儿，"咕咕咕咕"在院子里唤鸡。

孙满仓走进了逍遥堂。孙满仓六十来岁，大块头，方脸膛，看上去身体很是硬朗。脸疼肿了一边，看上去有点儿歪。老头儿一进门，一个劲儿地哧哈嘴。"财，大侄子，大伯我牙疼了半个月，哎呀，牙疼不算病，疼起来要命！你看看是咋了，要不就给我拔了算了……"可能有点儿感冒，嗓音也不清亮。半晌不到两桩生意，财很高兴："坐吧大伯，我给您看看。"

老头儿坐下来。用手捂着脸，"一吸气儿就疼！咝，咝--疼得我头晕！"老头儿说着，连吸了两口。财又拿了那双筷子："大伯，张嘴！"老头儿张开嘴。"再张！"老头儿的嘴又大了。财说："大伯，得拔两牙呀！""拔两牙？"老头儿皱着眉。财说："你这两牙都坏了，你这几夜没有睡好吧？""睡好？整夜都不眨眨眼！"财说："拔了吧大伯。一拔包管你好！""一拔就能睡觉了？"老头儿看着财。"当然能睡了。"财把筷子放进竹筒，"我保管你今夜一觉到明，醒都不醒！"老头儿乐了，说："中中中，那就快拔，快拔吧！"财把老人安顿到一把椅子上坐好，手拿着拔牙钳走上前来。

老头儿使劲张大嘴。财说："大伯，您不用紧张，不疼！"说着，往病牙上抹了点儿红药面儿。"我不是害怕，我是有点儿头晕……""不要紧大伯，你还是紧张。一拔了保管你不晕！"老头儿靠在椅背上不动了。钳子叨住牙根，郭济财轻轻一拧，一颗血淋淋的牙齿完整地拔下。"大伯，你看，牙根都黑了！别动，还有一颗！"说着，又去叨牙。老头儿忽然一歪，扑通一声从椅子上倒下来。"大伯，大伯！您不用紧张！"财大声喊。老头儿倒在地上，抖了几下，再也不动了。"大伯！满仓大伯！"财急了，使劲喊他。老头儿慢慢伸直了身子。一股鲜血从嘴里流出来。"大伯，大伯您咋了？"财使劲扶他两把，老头儿一点儿也不支摊。财吓坏了。他猛地站起来，伸头看了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哎呀！"他惊叫一声，关了门就往家里跑。

第88节：第十四章 连翘(4)

郭一方正给鸡拔毛，老婆把一个小筐子放在丈夫脚下，说："鸡毛别扔，留着勒风箱。"郭一方把鸡毛放入小筐里。"咋做啊？"老婆问。"炖。炖的鸡味鲜！"一方说。"那我去烧水了。"老婆说着扭身走进厨房。"去吧！我这一会儿就完了。"郭一方一脸笑意。

"爹，爹！"郭济财跑进院子，"不好了，不好了爹！"郭一方一惊，猛地站起来："咋了？"财带了哭腔："南街的孙满仓死了！""啊。"郭一方又蹲下来，慢慢地择起鸡毛来。"孙满仓死了！爹！"财紧张得直打牙。"他死他死呗，碍咱啥事了！"爹有点儿不耐烦。"哎呀爹！"财哭了，"我给他拔牙，牙掉了，他死了！""啊！"郭一方猛地站起来，"在哪儿？""诊所……"郭济财哭出了声音。

爷俩连忙往外跑。"站住！"郭崔氏一声高喊。父子俩停住脚。"拔个牙咋能死人？是不是孙满仓想讹钱哩呀？""讹钱？"郭一方想了想，"讹钱他也不能用死来讹呀，他死了，讹了钱给别人，那他讹钱还有啥用啊！""那……"老婆一时没接上话。"爹，你快去看吧！"财乱了方寸。"我也去！"郭崔氏说着，三个人一起往外跑去。

六

郭家大门外走过来四个人，一人牵驴，一人骑驴，另两人在后边跟着，一律的短打装扮。除牵驴的外，其他三人都戴着大檐草帽。来到门前，戴草帽的两人上前把驴上的人架扛下来。然后架起他，慢慢地走进益元堂。两人把病人扶坐在凳子上。其中一人大喊："郭先生，郭先生！"

郭一山正在东厢房里给老彩换药，听见喊声，隔着屋门望出去。门楼下，病人去掉头上的草帽：赵富宾！此时的赵富宾三十一岁，正值盛年，英气逼人。一山一愣，连忙走出来："啊！赵先生！""郭先生一向可好？"赵富宾伸出手。一山伸手握住："赵先生，几年没见了……泡茶！""哎。"砖头应着往外跑。"喊鹤鸣！"一山又喊。"嗯。"砖头又应。

赵富宾扭伤了脚，幸好不重，一山搭手一摸就笑了，说："赵先生，保你立即走路！"说过，拿块布垫了手，抓住一拉又一托，从碗里挖了点儿药涂上，揉了一会儿，说："走吧，客房里喝茶去！"赵富宾站起来，跟着一山就往后走。众人看了，齐叹神奇！

郭一山和赵富宾分宾主坐下。鹤鸣坐在丈夫旁边。赵富宾的背后站着那个牵驴的小伙子。赵富宾啜了口茶，说："郭先生，日本鬼子妄想灭我中华，他要速战速决，我们根据毛主席的策略，采用了两种方法，一是正面抵抗，坚决反击。郭先生知道吗？几天前，我八路军一一五师在山西平型关设伏，歼灭了日寇坂垣师团三千多人，烧毁汽车一百多辆。狠狠打击了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哎呀太好了！平乐镇上很少能看到报纸……"一山遗憾地。"要不，我们也订一份？"鹤鸣说。"乡村里，订了也不一定能看上！"一山叹。

"另一种策略，那就是到日寇的侧面、后面，采用游击战，麻雀战，骚扰敌人，使他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走不好路，坚决地拖住日寇，咬住日寇，在持久战中打败他们。"赵富宾笑一笑，露出腰里的手枪柄，"这就是富宾正做的工作，也是这次扭伤脚的原因！""赵先生就是昨天晚上伏击鬼子时，扭住的脚。"一山给云鹤鸣解释过，扭头又说，"几年不见，赵先生的事情越做越大了！""郭先生，您不知道吧，他现在是我们游击队的司令！"站在赵富宾身后的队员说。"啊！太好了！"一山由衷地赞叹，"这个兄弟，好面熟？""狗子嘛！韩二狗！"赵富宾说。"哎哟，瞧我这眼！"一山说着，忙给狗子端茶。云鹤鸣也忙让座。狗子接了茶水，端着，却不敢入座，仍站在司令后头。

"说起司令，那个尤瞎子是咋死的？"鹤鸣禁不住问。赵富宾说："啊，他是被部下打死的。我是受组织的委托到他那里开展工作的，他匪性不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我们给收拾了。""罪有应得。尤瞎子那真是罪有应得！"一山说。

"赵先生，太太和孩子好吗？"鹤鸣小声问。赵富宾忽然黯下神来。狗子看看赵富宾，又看看云鹤鸣，说："七天前，鬼子攻占孟津，用机枪扫射老百姓，赵太太和孩子……"狗子说着，流下泪来。赵富宾也哭了。大家一时无语。稍顷，云鹤鸣拭了拭眼睛，轻声劝道："赵先生，您要节哀。古人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赵富宾禁不住在桌上擂了一下，"不消灭小鬼子，富宾誓不为人！"

一山岔开话题："鹤鸣，你去收拾一下房子，让赵先生在咱家养几天，我们也好说说心里话。""中中，"云鹤鸣站起身，"赵先生啊，自从那年那件事过来，一山就经常念叨你，一直说要谢你……""别说了别说了，让先生受那么大的委屈，真是赵某的罪过！惭愧，惭愧得很！"赵富宾真诚地说。"你快去吧！"一山说鹤鸣。"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赵富宾坚决阻住，"郭先生您不知道，我一刻也不能离开队伍！""是吗？"一山看着赵富宾。"战争时期，瞬息万变，作为指挥员，我能离开吗？"赵富宾说着站起来。

第89节：第十四章 连翘(5)

"那，好吧！"一山犹豫了一下，说，"你最好要歇两天，我再给你点儿药，每天晚上洗了脚，用药揉揉！""谢谢，谢谢郭先生，以后我会经常打扰的！"赵富宾拱拱手，喊，"牵驴！""这么急？"云鹤鸣说。"嗯。"赵富宾给鹤鸣点了点头。外边的小伙子连忙牵过驴来。"郭先生，云先生，再见！"赵富宾向二人拱手。

赵富宾走出郭家门楼，迎头碰上正进大门的郭巧巧和白挺松。双方都一惊。几乎同时看出了对方："赵司令！"白挺松大喊。"小白！"赵富宾也喊。他牵住驴，看着白挺松。"你们这是？上前线了？"白挺松穿的虽是学生装，但腰里扎着武装带，身后还背了一支长枪。白挺松说："我们刚从黄河北过来。"赵富宾问："见着鬼子没有？""岂止见了，还打了呢！"巧巧兴奋地接上。"她是……"赵司令指着郭巧巧问白挺松。"啊，我是郭巧巧，"巧巧上前，大方地说，"这是我爹，这是我娘，这是我家！"她指着一山夫妇和院子。"啊啊啊，你是巧巧？大姑娘了！"赵富宾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女别三日，也当刮目相看呢！你们快进家吧，我们走了！"赵富宾习惯性地一挥手。出门了，又扭脸喊："小白，有事你找我！""哎！"白挺松应着。

众人站着，目送赵富宾走远。"爹，娘，这是我的同学白挺松。"巧巧给父母介绍。"伯父伯母好！"白挺松问候着。"好好。"一山应着。"赶快进家吧！"云鹤鸣说。

郭一山夫妇和白挺松坐下，巧巧连忙倒了茶水，送给白挺松一杯，自己饮了一杯，再倒了一杯又要饮。奇怪的是，巧巧胳膊上挂着的那个印花土布包却不肯放下。一山夫妇看着巧巧的举动，相互交换一下眼神。"巧巧，把包放下吧！"娘站起来，要接巧巧胳膊上的包。"哎不！"巧巧神经质地往后一躲，随后笑了笑，把包放桌上，咚的一声响，一支枪口露了出来。"枪！"一山惊叹一声。"巧巧，你们真上前线了？"娘问。巧巧怕爹害怕，故意轻松地一笑，说："我们正在前线演出，日本鬼子进攻了。国军真他娘的不行，忽的就撤退了……"巧巧生起气来。"巧巧，爹不反对抗日，爹也支持你抗日，但是不支持你上前线。为啥呢，你是个女孩子，才十五岁的女孩子！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竟然学会了骂人，竟然玩起了手枪。枪是凶器！"爹禁不住数落起来。巧巧不生气。巧巧笑了笑，说："爹，枪是凶器。可要没有这把枪，你女儿就留在黄河北边的滩地上了！""是吗？"一山闻言变了脸色。巧巧说："可不！"巧巧没有一点儿害怕，好像还很自豪，说起这场危险的经历像是说一场游戏：

学生慰问团正演节目，鬼子的队伍突然摸上来了。国军抵抗了一阵子就开始撤退。学生没枪，又没有经验，在黄河北岸的滩地上乱跑。白挺松打过游击，捡了一支手枪和几十发子弹，他和巧巧钻进茂密的芦苇地，躲在一溜儿土坎后边。不时有中国学生和士兵被鬼子射杀。两人恨得咬牙。当时已近黄昏，硕大的夕阳滚落在河中，满河里流淌的酷似鲜血。一队端枪搜索的鬼子兵从他们不远处走过。微风轻吹，血腥的味道弥散在空中。巧巧禁不住打了个嚏喷。一个鬼子显然听见了什么，忽然端着枪往这里走来。巧巧紧拉着白挺松的手。在离他们只有两丈远的地方，鬼子站住了，他倾听着，犹豫着，忽然又往前走来。离他们只有三四步远近，小鬼子的喘息都能听见了，端着手枪的白挺松突然开枪：叭叭！小鬼子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头栽倒在他们面前。"好！"巧巧禁不住一声高喊。白挺松扑上前，摘下鬼子的大盖枪，拉了巧巧就跑。鬼子的机枪响起来。好在，黄河滩芦苇遍地，纵横交错的都是沟坎，其时又值黄昏，鬼子兵不敢轻进，两人遂得以轻松逃走。

一山两口子像听故事，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水。当听到小白说那么紧张，巧巧还没忘踢那个死鬼子两脚的时候，鹤鸣禁不住笑了，说："还是咱家巧巧！"

"谢谢你小白，巧巧多亏你了！"一山还在紧张，他看着白挺松，满脸上都是感激。"伯父伯母，我们是同学，又是同志！"白挺松有点儿腼腆。"娘，白挺松当过游击队员，参加过很多次战斗，至少杀死过两个鬼子，哎，加上这一个，三个了吧？"巧巧看着白挺松，既有点儿夸耀又有点儿自豪。

一山问："小白家是哪儿的？"白挺松说："东北满洲里。"一山又问："那你现在？""爹，他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巧巧转头看着云鹤鸣说，"娘，快给我们做饭吧，我们快两天没吃饭了！""中中，我现在就去做！先生，你去买点儿菜？让孩子，还有咱的杀敌英雄饱饱地吃顿饭，再好好的休息休息。""中中。"郭一山和云鹤鸣一起走出去。白挺松这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巧巧看着他爱怜地一笑，又给他倒了一杯。白挺松又饮下去。

第90节：第十四章 连翘(6)

"巧巧变了！"郭一山很震惊，"巧巧会骂人了！巧巧说起恁危险的事还能笑出来！"走到院子里，一山对太太说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是有些变。"鹤鸣表示同意，"你可以再给她谈谈，真不行，也不要硬扭。""不硬扭？不硬扭行吗？"一山激动起来，"一个女孩子家，身上带着枪。带着枪她能干啥？还不是上前线！她要是个男孩儿，去就去了，国家有难！可她是个……""你小点儿声。"鹤鸣提醒他，"孩子刚回来，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快去买吧！"

宝从外边飞快地跑回来，后边紧跟着花奶奶和被扯着的馨。宝看见娘，大声喊着："娘，娘！俺姐回来了？""嗯。"娘应着。宝飞跑着，高喊："姐，姐！"蹿进院子。

巧巧不回来，结记她睡不着；巧巧回来了，又变成了忧虑，一山仍然睡不着。坐在床上，一山拿本书盖住脸儿，不时地叹上一声。

"娘，娘，这个大哥哥，就是前天给我铅笔的那个姓白的哥哥！"宝从躺着的床上抬起头，对着娘住的西间喊。"知道了知道了，睡吧宝！"娘说。宝不睡，仍然叫喊："他会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唱得可好听！"娘提高声音又喊："睡吧！"宝这才躺下来，睁大眼瞅着天花板。

鹤鸣看一山还在想心事，就替他拿掉书，说："不早了，睡吧！"一山猛地坐了起来，说："鹤鸣，你看出来没有，巧巧喜欢那个白挺松。"鹤鸣说："你看出来了？"一山反问她："你没看出来？"鹤鸣停了一下，说："孩子是不错，个头不低，人也英俊，还有文化，也算对得住巧巧了吧！"一山说："孩子是不错。但是你看出来没有，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没听巧巧夸耀，小小年纪，杀过几个日本鬼子了！"云鹤鸣笑了，说："女孩子找婆家算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了，男的要是有本事，保不准他三妻四妾，争风吃醋，总有个气生。要是找个窝囊的呢，三脚跺不出个屁来，光窝囊也能把人窝囊死……"一山也笑了，说："叫你说找个啥样的好呢？"鹤鸣略停了一下："叫我说，宁找个生气的，不找个窝囊的。"一山侧了脸看着鹤鸣："看来你是同意了？""闺女是你的，主意得你拿！我不过是你个参谋罢了。"一山又摇摇头："不是个省油灯！这俩人要是待在一块儿，非闹出点儿事不可！"鹤鸣说："可是，你也管不住啊！儿大不由爷，棍大撅不折。发现没有？"一山又点头："是啊！自打她上次跳墙跑，我就知道坏了。人不大，胆长大了。这又去了一趟前线，眼瞅着她的同学开枪杀人，胆儿更大了。郭家都是胆小的人，我就想，咋出来个武武道道的女孩儿呢！"郭一山感慨着。"你也别发愁，俗话说，胆小没马骑。胆小不得将军做。孩子胆大些，敢于拿枪动杖，在这个年头也是被逼出来的。你想想，要是都不去拿枪，那日本鬼子不才厉害的吗？一山，儿孙自有儿孙福……"鹤鸣劝他。"我看这样，她要说婚事，咱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她要说跟着姓白的走，咱坚决不同意。现在是暑假，学校又不上课。她只要不离开家，就不会有啥事。中不中？"一山边想边说。"你就是个优柔寡断，该同意就同意，不该同意就不同意。睡吧，天不早了！"鹤鸣躺下来。一山想了想，自语着："人一辈子该遇见多少烦心事！"叹一口气，也躺了下来。躺了一会儿，一山忽地又坐起来："鹤鸣！""睡吧，明天再说。"鹤鸣拉他。一山想了想，"哎"一声，又躺了下去。躺下去，他仍然睡不着。睡不着他也没动，闭了眼假寐。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巧巧也没有睡着。以前她也喜欢白挺松，但只是喜欢。一会儿不见他就感到空落，急于见到他。她才十五岁，还没有想到这就是爱情。也不相信小说中描写得那么美好、那么崇高的爱情会这样轻易地降临在她的头上。她虽然开朗自信，但还从没有认真地思考过"爱情"这个天国里的圣物。可是黄河滩里的这一场搏杀，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心，似乎也明白了白挺松的心。她爱上他了！贴心贴肉地爱上他了！当时不容她多想，现在躺在床上，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回忆着那天的情景，如果他们两人中间必须有一个牺牲，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冲在前边。她感觉他比她重要。他咋想呢？从他拉她逃跑的情景看，他也爱巧巧。因为他总是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挡在身后。巧巧越想越激动，越想越不瞌睡。她坐起来，穿整齐衣裳，又抓起多日不用的木梳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才悄悄地拉开了屋门。巧巧住的是上房院里的西偏房，白挺松住的是头进院里的西偏房，她轻手轻脚地穿过爹娘住的二进院，来到白挺松住的西窗下，小声地学了两声猫叫。白挺松听见暗号，连忙开了屋门。巧巧风一样挤进去。

"巧巧，你咋不睡了？""我想给你说说话。""好吧，我也正想给你说呢！"白挺松指着床沿，"坐！"巧巧坐在床沿上："挺松，下边我们咋办呢？""你先在家住几天，调整一下。我明天就回城！""我也走！"白挺松摇摇头。"为啥？"巧巧问，"我可以给你当助手！""不。你在家多住几日，和你爹和解和解。你没看出来，你爹一直对我们有警惕。过几天我再来接你。""不，我也要去。"巧巧有点儿撒娇。白挺松看着她："共产党有许多工作，你还怕失业没活做！你是党员。郭巧巧?志，要听从指挥喽！""好吧！"巧巧侧扬着脸，撒娇地看着他。白挺松也侧过脸，专注地看着她。巧巧忽然哭了。白挺松一时手足无措，他说："巧巧，放心，我很快、就会来接你的……"巧巧的泪水流得更凶，她喃喃着："我、我不想离开你……"

到了后半夜，一山躺不住了，就轻轻地下了床，拉开门到外边站着。夜色如水，深深浅浅的星光像水中的鱼嘴，似乎能听见一咂一咂的喋水声。夜晚多好！人生要都像这样安静的夜晚多好！如果能永远地这样站着，哪怕站上一百年，站成身后的这棵枣树也行！一山想着，忽然就有些感动，两颗泪水轻轻地滚落下…… 一山正站着，正想着站成一棵枣树，忽听见女儿细碎的脚步声。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以至于幻觉中都没有忘掉。他正奇怪，还以为真的又出现了幻觉，就看见女儿从前院的暗影中轻快地走来，穿过他面前的甬道走往她居住的后院。一山一愣，立即就猜出了女儿的行踪。他一下子醒了，忘记了自己是一棵树，不知觉地跟了几步。忽又感觉不妥，忙又悄悄地退回到枣树下。

云鹤鸣醒来不见了丈夫，伸手摸了摸，仍然没有。她坐起来，隔着窗户往外一瞄，正看见一山站在枣树下。她悄悄地下了床，看屋门没关，慢慢地走到门外，正想喊一山睡觉，忽见一山往前走去。她看丈夫行动诡秘，又往外走了两步，就看见了巧巧熟悉的背影。云鹤鸣一惊，连忙退回到屋里，轻轻躺到床上，假装睡着。

郭一山气呼呼地回到屋里，又来来回回地走着，接连"咳"了几声。云鹤鸣假装被惊醒，坐起身来："先生，睡吧，你干啥呢？"一山大声说："明天，我要把他们全撵走！"

第91节：第十五章 桔梗(1)

第十五章 桔 梗

辛微温有小毒治胸肋痛如刀刺满腹肠鸣幽幽惊恐悸气

-- 《 本经 》

一

看病，吃住，一家七口子全在郭家，大凤心里既感激又过意不去，惟一的报答就是拼命干活。有些本不该她做的活她也抢着干。一大早她就起来了，挑着水筲去井边打水。人小，筲高，她挑得摇摇晃晃。巧巧起来洗脸刷牙，看见是大凤挑水，连忙跑上去帮忙。两个姑娘一人一只手共同用力把水倒进缸里。巧巧穿的是学生装，白衣黑裙，黑翻口带襻儿鞋，看上去很清气。大凤不仅穿得破，肩膀头上还露出一个洞。"你是--"大凤感激地看着她。"你是大凤吧？"巧巧也问她。"啊，啊啊，您是巧巧小姐？"大凤明白了，一时有些慌张。"是巧巧，郭巧巧，不是小姐。"巧巧一笑，"你怎么挑水？砖头呢？""啊，我早晨起来做饭，一看没水了，就去挑了一担……"大凤解释着。巧巧问："你经常挑水吗？""啊，啊啊。"大凤使劲点着头。"以后你不要挑，有砖头呢！这不是你干的活！"巧巧说得随意，却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啊啊……"大凤看巧巧要用水，连忙抓起缸里的水瓢给巧巧帮忙。巧巧说："谢谢！"大凤惊讶得不知所措。

"巧巧，乖！"花奶奶也起来了。"奶奶，起来了？夜里睡得好吗？"巧巧刷过牙，牵着奶奶的手。"好个啥呀！恁爷个死老头子又回来找我呢，他说热，非给我要那个蚰子笼子。我说，热要蚰子笼子干啥呢？他说那个蚰子笼子好，一看见就凉快了……""哪个蚰子笼子呀那么好？"巧巧故意逗她。奶奶认真了，说："早年的事了。要饭的老噢摔折腿了，躺在城墙下动不了。恁爷叫人给他拉家来，看了仨月，好了。老噢心里过意不去，说，郭先生，我一个穷要饭的也没啥报答您，我给您编个蚰子笼子吧！谁知道拙人巧智，老噢把蚰子笼子编得那个好啊，谁见谁夸！恁爷年轻的时候好挑着它……"宝扯着妹妹过来了，看见姐，丢下妹妹就蹿了上来："姐，你的枪呢？教我学学呗！将来我成了神枪手，谁敢欺负你，我就叫他跪地求饶。"花奶奶看着巧巧也说："听你爹说，你带回来一杆枪，我夜里做了多少梦，都是你那杆枪的事！"她压低声音，"听你爹的话，叫你的同学拿走吧，女孩子家，那可不是个绣花针儿！"巧巧笑而不语，调皮地看着奶奶。"姐，姐，叫我玩玩儿中不中？"宝儿皮脸着。

白挺松晨练回来了，看见宝，做了一个搏击动作。宝丢下姐又来缠小白："白大哥，白大哥您教我打拳吧？我将来要上前线打鬼子！""有志气！宝兄弟将来还能成为将军呢！"说过，做一个骑马蹲裆式，"按着这个做吧！"宝马上蹲下去。"臀要沉，胸要挺！"白挺松拍拍宝的肩膀。宝使劲下蹲，嘴里却问着："白大哥，这个架势有啥用处啊？日本鬼子害怕这个不害怕？"

饭做好了，鹤鸣来叫一山。一山问："巧巧说走没？"鹤鸣说："放假了她往哪走？"一山一听火了："她往哪儿走？只怕是你想留都留不住呢！"鹤鸣说："你起来吧，吃饭呢，她又有同学！"谁知道一山火气更大："我不想吃，失陪了！"扑通又躺下去。

听娘说爹不舒服，巧巧站起来就要看爹。郭一山大睁两眼，正研究天花板，巧巧进来了，柔声喊："爹，爹你不舒服？"一山连忙闭上眼睛。巧巧趴在爹脸上，用更柔的声音喊："爹，爹你哪儿不舒服？"一山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我哪儿都不舒服。"巧巧笑了，说："爹，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一山说："我哪敢生你的气呀！你是抗日英雄！"巧巧又笑了，说："爹，巧巧做的是有不对。我向爹赔个不是中不中？"巧巧向后退了一步，故作郑重的口气说，"爹，女儿错了，女儿向爹道歉！爹，爹您起来吃饭吧！""我不饿。"一山脸不开缝。"那……"巧巧没词了。

第92节：第十五章 桔梗(2)

鹤鸣知道丈夫的心理，她怕父女俩说戗了，连忙跟了过来。到了屋外，听见父女俩说话，就停了脚步没进去。

一山慢慢地坐起来，看着巧巧问："你和那个姓白的是啥关系？"巧巧一愣，她看爹表情严肃，马上做出郑重的神态回答："同学关系。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我是学生会的宣传委员。他是初三的学长，我是初二的学妹。我们是同学，是同志。他，一会儿就回洛阳了。他是满洲里人，他说，"九一八"事变后，他已经国破家亡了。他今年还不到十九岁，放过马，做过工人，还当过游击队员，击毙过几个日本鬼子。他逃到洛阳重新入学，每年都是趁假期做工养活自己。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到夜校讲课，我、我很佩服他……"一山说："佩服他，为啥不向他学习，进工厂做工，到夜校教书去？"巧巧惊讶地看着爹。"我看你不止是佩服，恐怕还很喜欢他的吧？"一山盯着女儿。

巧巧的脸儿忽然红了，口齿一下子变得结巴："你是我爹，我、我说实话。说实话，我不仅、不仅佩服他，也真的喜欢他。我知道，他、他也喜欢我。可是，爹，我们的关系像水晶一样纯洁。我们、我们相爱，但不是恋人，我们从来、也没有彼此说过……""是吗？"一山定定地看着她。"你、你怀疑？"巧巧说过，忽然哭了，她死死地看着爹，任泪水在脸上流。郭一山不看巧巧，他的眼瞅着别处。巧巧忽然转身逃出屋门。

"巧巧！"娘在屋外拦住她。巧巧站住，看着娘说："我爹，他、他不信任我！""孩子，最亲你的是你爹，最疼你的也是你爹！他、他是怕你受屈呀！""我、我不需要……"巧巧犟着。鹤鸣拉住巧巧的手："巧，巧巧，娘相信你！娘一百个相信你！相信你们的纯洁和美好！"巧巧看着娘，似乎是审视她的话意的真诚。"真的孩子，娘真的相信！哪有娘不相信自己女儿的？""娘--"巧巧扎进娘的怀里，小声地哭起来。

馨叫着饿，伸手就去抓。花奶奶也急了，说："咋着一去都不回来了！宝，你再去看看！""中。"宝得令，飞跑而去。

巧巧已经洗了脸，她细心地擦拭着，还对着镜子看自己哭红的眼睛。鹤鸣帮她梳着头发。"娘，我今天也走。我要自己养活自己，去工厂做工，去夜校教书！"巧巧说着，又流了眼泪。"别说傻话了孩子！你爹说的那是气话！"巧巧很倔："我不管啥话，反正我要走！"

"嗬，你们藏在这儿呢！我奶奶要你们吃饭，你们却藏在这儿说悄悄话！说的啥？叫我听听呗！"宝高兴地喊着，凑过来头要听。"去去，你先前边走，我们不说悄悄话了！"娘说。"说话算数？"宝顽皮地看着娘。鹤鸣说："算数。"宝转身就跑。

郭一山没陪白挺松吃饭，花娘不停地唠叨着："天天是忙哩，光顾别人了，也得顾顾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那还是小孩儿呀！"花娘不知内情，她的唠叨很真诚，小白真的以为是郭伯父病得起不了床呢！吃过饭小白要走了，巧巧也给娘提出要走。娘追到她屋里再劝："不要赌气孩子。上次你走后，你爹急得夜夜不得安寝，拿着钱到洛阳城里到处找你，看着国军溃败的报纸，一坐就是半天。你大了孩子，也要体谅为爹的难处……"巧巧停住了收拾东西的手，给爹赌气说："娘，我可以不走，但我真的要向白挺松学，也要做工，不吃白饭。""中中，做点儿活！"鹤鸣应付着。

白挺松背了自己的挎包，又用一块布把枪包好，提了，走出西屋。云鹤鸣和巧巧出来送他。小白说："伯母，我要给伯父道别！""哎哟，他睡着了！放心，我会把你的美意转告他！"鹤鸣连忙解释。巧巧走上前，把布包里的短枪拿出来，说："挺松，把这个带上，那个留下来吧！"白挺松一愣："那你--"巧巧看着他说："对我没有用，对你，却有大用！""谢谢！"白挺松接过短枪，放进挎包里，然后把长枪递给了巧巧。

一行人送出大门。云鹤鸣走上前递一个布包，轻声说："小白，听巧巧讲你的故事，我们都很感动，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求学上进，很不容易。我和你伯父无以为助，这是几个钱，路上买碗水喝……""伯母，挺松不才，承蒙错爱。到洛阳我就进厂做工了，饿不着我的。谢谢，谢谢伯母和伯父！"白挺松坚辞不受。"你……"鹤鸣拿着钱，一时有些不忍。"再见吧伯母！再见巧巧！"白挺松挥了挥手，沿着济生坊向西走去。鹤鸣悄悄地把钱塞给巧巧，示意她："嗯。"巧巧会意，接过来向白挺松追去。

二

郭一方带着儿子郭济财一脸疲倦回来了。财一进家，呼通一声倒在床上，手捂着脸哭了起来。郭崔氏问："说得啥样？"郭一方坐下来，吸了一口烟，说："和孙大头、孙满仓他仨儿撕掰了一夜，天明了才说成事，咱拿二十块大洋，算是给孙满仓的安葬费，其他啥都不让咱管了。"郭崔氏惊叫一声："二十块？他截路去吧！谁有啊！"她恶狠狠地看看丈夫，又恶狠狠地看了看儿子，大喊一声："熊样儿，起来！"财连忙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娘。

第93节：第十五章 桔梗(3)

"咱要不给他呢？"郭崔氏大声说。一方不愠不火："不给他也可以。他们去县里告，把财弄走坐牢呗！""唉！"郭崔氏叹一声，"闭门不出户，祸从天上来。你说拔牙咋就能拔死个人呢！孙满仓，你个王八蛋，你这不是讹人吗？哪儿不能死，非得死在拔牙时候！""要不，我跑出去当兵吧？事大事小，一跑就了。我去当兵了，看他们找谁？"儿子抬起头看着父母。"不中。"娘斩钉截铁，不容商量，"二十块就二十块。咋也不能去当兵！"她说过，一下子皱紧眉头，"可是、可是哪儿有啊？""借呗。"一方低声说。郭崔氏说："借？到哪儿借？谁家有现成的钱让你借？""我想去老大家借借试试。"一方指了指一山家的方向。"哎对！"郭妻恍然大悟般提高了声音，"就应该借他家的，你想想，祖上的秘方咱人人有份对不对？凭啥就给他自己了？他要不是会捏骨，就郭一山那样，一点儿农活不会做，咋也轮不到他比咱强对不对？再说，那秘方要是传给咱，财不就不用再跟着他舅学拔牙了？财要不拔牙，哪还有这档子事呢？这秘方里也有咱的一份呢！哼，就该借他的！""看你说的恁有理，你去借呗！"一方不满地看她一眼。"我？男人死光了叫女人上？你一个大男人家咋有脸说出口！哼！"郭妻说过，转身进了厨房。

云鹤鸣刚送走白挺松回到院子里，郭一方脚跟脚走了进来。"大嫂！"一方大声喊。"一方兄弟，屋里坐吧！"鹤鸣把一方往客房里让。"大哥呢？""有事吗？"郭一方略一停顿，"唉"了一声说："那，我给大嫂说吧！"欲言又止。"进屋说吧！"鹤鸣示意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房，云鹤鸣坐了，郭一方却不坐，牙痛似的吸了一口气，说："大嫂，您或许没有听说，财不是开了个牙科诊所吗……"鹤鸣说："刚听说，咋了？""咋了！"一方低头看地，"开业头一天，也就是昨天，头一个病人是东头他囤大娘，牙疼得不行，财给她一拔，当场就好了。二一个病人是南头的孙满仓，疼了半个多月了，财那本事，啥活儿不中，拔个牙还够。谁想着，牙拔掉了，人却死了……""啥啥？夜儿个我就听谁说孙满仓孙满仓的，你说是这事？"云鹤鸣也急了。"可不。谁见过拔牙拔死人的？偏就叫咱碰上了。"郭一方直摆头。鹤鸣说："那咋处理了？"一方又摆摆头："咋处理，撕掰了一夜，后来终算是说成了，咱拿四十块大洋，算是安葬费，其他啥都不让咱管了……""四十块大洋？有点儿多了吧。安葬个人，十来块就差不多了。""我也是嫌多，不是没法嘛！"一方偷眼看了看云鹤鸣，"所以，我想见见大哥您俩，咋着也得想个办法，得过去这个事呀！""你的意思是啥呢？"云鹤鸣看着他。"不知道大哥大嫂您俩手头方便不方便，我想借三十块大洋先顶住这个事。"郭一方把头深深低下，"财说，他要去当兵，一了百了呢！你弟妹一听，一声哭了个没气！唉！一拉溜儿生他弟兄仨，三张嘴接起来半尺多长，我又没成色，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郭一方说着，鼻子眼睛往中间一撮，像要掉下泪的样子。

鹤鸣不看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一方兄弟，谁家也没有挂着没事儿的牌，既然事儿出来了，怕也没用。我和你大哥商量商量，总得让事过得去。"郭一方声音高了："我就说大嫂撑事！无拘多难，只要给大嫂说了，没有过不去的！"鹤鸣说："一方兄弟，你别给我戴高帽了。还不都是咱自家的事！""那我谢谢大嫂了！"一方说过，倒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鹤鸣给先生一学，郭一山立即恼了："一共四十块大洋他让咱拿三十，他咋恁会想呢！"鹤鸣说："他说他只管说，咱给咱只管给嘛！""那不一样。给他的少了不就得罪他了？你没看他媳妇那个样子……"一山正起床。巧巧的事就够心烦的了，又出来个这事。一山"唉"了一声，坐在床上不动了。鹤鸣看着他笑了，说："起来吧！这是一方家的事，不是咱家的事！"一山下床穿鞋，说："鹤鸣，以后这事别叫我知道，我一听就烦！"

"郭先生！"孙大头来了。云鹤鸣走出来："孙叔，有事？"大头说："啊，云先生，满仓昨天拔牙哩，一拔，背过气去再没有过来。想请郭先生给他写个牌位。""啊，啥时候出殡？"大头说："老百姓一般都是三天，昨天死的，明天的事。"鹤鸣说："先生这会儿不舒服呢，我记住这个事，不耽误用不中吗？"大头说："中中，咋不中！"鹤鸣又问："有啥特殊要求没有？""没有。按规矩来就行了。那我走吧？"孙大头说着就往外走。"哎，孙叔，"鹤鸣追了两步，"我听说孙满仓家要了一方家四十块大洋？太多了吧？""他要四十块大洋，人家还得愿意给他四十块大洋才中啊！他是治死人了，可他不是故意害人的呀！再说，你过得去，也得让人家过得去是不是？我是说合，一碗水得端平对不对？反正，两边落赖的都是我。我说的价，二十块大洋，两清！"孙大头连说带比划。

第94节：第十五章 桔梗(4)

"啊，二十块？"云鹤鸣松了一口气。"二十块。昨天夜里说了大半夜。遇见这样的事，医家也是个倒霉！谁见过拔牙拔死人的你说？"孙大头努力表白着自己的公平。

鹤鸣知道了内情，就有点儿生一方的气了！总共二十块大洋，你偏说是四十块，一张口就借三十。你这是咋想的！一山起了床正洗脸，郭一方霹雳火急地又来了："大哥大嫂，大哥大嫂！""一方兄弟。"云鹤鸣小声说着，迎了出来。一方问："大嫂。大哥好些了吗？"鹤鸣说："好些了，进来吧！"一方进了屋子。"坐吧！"鹤鸣劝着。一方不坐。

云鹤鸣从柜子上拿出一个小布包，边解边说："刚才孙大头来请你大哥写牌位，我说孙大头两句，我说葬个人能花四十块大洋吗？十块足够。孙大头脸红了，说，是孙家想要四十块大洋，最后说定的是二十块。""这还差不多！"一山禁不住接上。

"这个王八蛋，给我说的可是四十块呀！"郭一方一下子满脸通红。"这你别骂他，一下子少了二十块，你得谢他呢！"云鹤鸣笑着说。"谢他？我恨不得卸他八块，煮他的驴肉吃呢！"一方看着窗外。鹤鸣把钱拿出来："给，一方兄弟，这是十块大洋。""十块？"一方一惊，犹豫着不接。"四十块你借三十，二十块你借十块不就够了？"云鹤鸣毫不含糊。"啊啊，其实不瞒大哥大嫂，那十块大洋也没有个着落呢！"一方摆出受害者的面孔，接了钱，一脸不悦，"那我走了。唉，遇见事了真难！"一山夫妇看着一方走出屋门。"看见没，一句谢都没有。"鹤鸣说。"还谢呢，他想要三十呢！"一山颇愤愤，"这是借钱吗？讹的！"

一方回到家给老婆一学，郭崔氏立即恼了："我就知道你借不来那么多！那两口子，啥时候也不是大方人！"一方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主要是那个云鹤鸣，你说，他专门问问孙大头。原来我就没想找她说，可一山病了，不找她不中……""哎，有啥不中？等等碍啥了？"有病了"，那不过是个理由！活几十了，连借个钱都办不好，嫁给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血霉！"郭崔氏越说越气，"原来我想着存几个钱呢，现在可好，连本儿也没有了！""不过咱也不亏，你又没准备还他！借几个是几个呗！"一方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郭崔氏说："还是一定不还，这叫捉肉头、吃大户。可你也是张一次嘴呀！嘴虽说好张，两嘴唇一碰就行了，可脸面值得多！总是咱给人家说好话知道不知道？""我倒是准备还。"一方狡黠地笑笑。"你吃错药了？"郭崔氏看着他。"我想让财跟着他学捏骨，学徒费顶账算了。"一方为自己的狡黠得意。"嘿嘿嘿嘿，"郭崔氏笑了，说，"中，中！学徒费顶账，这好！他不给咱钱咱也不还他钱，两清！嘿嘿嘿嘿，你所有的主意就这个还有点儿水平！""都是跟着你学的！"一方说过，也"嘿嘿"地笑了。

三

巧巧要自食其力了。她先是拿了一大堆衣裳到村头的小河边去洗。大凤看见了，连忙给她抢。"我会洗！"巧巧抓住衣服。大凤急了，说："不。你、你回去休息吧！你是……""我是啥？我也是劳动人民！"巧巧猛地夺回衣裳，"抗日前线都去过，还不配洗两件衣裳吗？嘻嘻。"大凤看巧巧没一点儿小姐架子，也跟着笑了。两个姑娘于是在小河边，在小河边的清水里嘻嘻哈哈地洗了起来，皂角的沫沫儿漫进水里，跟着小河悄悄地走向远方。

巧巧第二个选择是做饭。她要从烧火开始，逐渐学会擀面条、蒸馍、炒菜、搅汤……总之是不再白吃白享。她抱了柴，点着，火苗跳动着，红红蓝蓝地做着怪样。她嫌火小，使劲往里塞，灶洞里都是柴，火灭了，满屋子?烟，巧巧咳嗽起来。花娘从外边进来，只看一眼，就火了，她走出去，大声喊："大凤，大凤！"

大凤正帮爹走路，听见喊声，边应边往院子里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奶奶！""你跑哪儿去了？咋能叫巧巧烧火？"花娘吵大凤。"她说她要学烧锅。"大凤小声解释。"她从小就没烧过一次锅，这时候学啥哩学，给她换下来！"花娘大声说。巧巧从屋里走出来，说："从小没烧过，现在就不能烧了？"她看见爹正从旁边走过，大声宣布，"从今以后，我要自食其力！"说过，转身又走进厨房。大凤不知所措地站着。花娘看巧巧还在给爹怄气，给大凤说："你教教她！""哎。"大凤应着连忙进了厨房。

巧巧的自食其力也不全是怄气，她知道以后的道路更长，许多事情都得会干，再说，劳动人民得会劳动，推翻旧世界建立新乾坤，怎么建立？首先靠的就是劳动人民，靠的是劳动人民的劳动！巧巧高兴起来，很快学会了发面蒸馍。

巧巧喜欢枪。她亲眼看见日本鬼子拿枪杀人，也亲眼看见白挺松举着手枪杀鬼子。她以前以为，枪，只是个冰冷冷、沉甸甸的笨家伙，她本能地不喜欢它，当她亲眼看着白挺松举起手枪、亲眼看着凶恶的鬼子应声倒地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枪，也能表现惊人的热情和快乐。枪，甚至是一个人、一个民族赖以存活的基础！巧巧就是从这里、从黄河北岸长满芦苇的滩地上开始了对枪的热爱。除了自食其力，巧巧在家的另一个劳动就是练习瞄准，她把枪架在花格子窗棂里，对着跳动在树枝上的麻雀?习，三点成一线，对准瞄准点。她认真地、专注地跟着麻雀转动。忽然，她的枪管被碰了一下，"姐！"宝蹿过来。巧巧一惊，连忙收起枪，用床单盖住。

第95节：第十五章 桔梗(5)

宝跑进屋子："姐，你的同学找你玩呢！""男同学女同学？""你快去看啊！"宝说着又往外跑。巧巧一出门："葆瑞！""巧巧！"两个女孩子高兴地抱在一块儿，撕扯着进了屋子，信手把门关上。宝又拐了回来，在门外大声喊："姐，姐！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呗！""啥事？"巧巧问。"玩儿呢！"姐大声说："外边玩儿去！"宝喊："我要进去！""不行。"姐坚决地阻止他。宝生气了，发狠道："哼，下次再有客来，看我不给你撵走！"

"学生会通知，让我们女生到缝纫社去，帮助缝纫社为前线的将士缝制军衣。"刘葆瑞以前是长发。现在剪成了短发，看上去精干聪明。"啥时候走？"巧巧问。刘葆瑞说："当然是越早越好了！""知道了，我给娘说说！"巧巧边说边收拾东西。

娘说她要给爹商量，娘要她耐心等待。巧巧看看天，已近黄昏，要走也不大可能。她于是扭了头回去陪同学了。

入夜，云鹤鸣练习大字，一个一个的，她写的全是药方：半夏、红花、芍药，忍冬、青果、独活……一山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了发现："哎哎，这还是个对联呢！你看，半夏红花芍药，忍冬青果独活。"一山为自己的发现高兴。"嘻嘻，真是呢！"云鹤鸣也高兴起来。一山说："用药名做对联可是有传统的，我给你说两联看看。""写，写！"云鹤鸣站起来，把笔递给丈夫。郭一山也不推让，接过来，在纸上写下两行：

一阵乳香知母到

半窗故纸防风来

"一阵乳香知母到，半窗故纸防风来。乳香，知母，故纸，防风，这不是四味药吗？闻到奶香就知道孩子他娘来了……嘻嘻嘻嘻，真是好对联！"云鹤鸣赞叹。郭一山又写下一联：

红娘子上重楼，连翘百步

白头翁坐常山，独活千年

"红娘子上重楼，连翘百步，白头翁坐常山，独活千年"云鹤鸣读后又叹："红娘子，重楼，连翘，白头翁，常山，独活。不仅含六味中药，意境还非常美丽！你看，"红娘子上重楼，连翘百步，白头翁坐常山，独活千年啊。""云鹤鸣表演着上楼、独坐的样子，忽然问，"还有吗？""当然有了！"一山说，"我再给你写两联。"

宝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着："娘，我姐说，白大哥杀死过三个日本鬼子，我也要杀鬼子！"宝说着，做一个马步蹲裆式，又猛地击了两记空拳，同时喊着："嗨！嗨！"

"好了好了，睡去吧，别把妹妹吵醒了。"娘说过，又问儿子，"你姐睡没？""她和刘葆瑞说悄悄话呢，说要说一夜呢，把我撵出来了！哼，下一回她再来看我不给她撵出去，得罪我了……"宝发着狠。

夜已经深了。巧巧和同学说着悄悄话，爹和娘也在说悄悄话。鹤鸣说："我相信巧巧不会做啥不好的事情。你没发现，孩子自读了中学，就不仅变得有主见了，有胆量了，还变得更注意大事情了？"一山说："咋没发现？书中的世界有多大，读书人心中的世界就有多大！她现在也算个读书人了。心胸大一点儿好理解。""那你就不要整天担心她了。"一山叹了一口气："我咋不担心，读书就像吃饭，有时候是饭坏了，吃坏了肚子。有时候是饭没坏吃多了，也坏肚子。巧巧读了不少杂书，既可能吃坏饭也可能吃多饭，你说我能不担心？"鹤鸣笑了："有书总比没书好。有饭总比没饭好。自打你教我认了字，读了书，我感觉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心也明了，眼也亮了，天也高了，地也阔了，活着更有劲了。从妻子看女儿，你还有啥愁眉不展放心不下的道理呢？""嘿嘿，还真是这个理！"郭一山笑了。鹤鸣说："以后你给孩子再谈，要有点儿耐心，别一说就戗！"一山说："你还别说，我给谁说话都有耐心，就是给巧巧说话，一说就想生气。""还不是因为你是她爹！你这样想想，你小的时候是啥样，巧巧小时候又是啥样。你比她大了二十七岁，也就是说，你是用二十七年前形成的想法来要求二十七年后的孩子，世道在变，虽说都是青年人，但想法大不一样了。老方子不治新病了！"一山侧过脸："你说我是老了？"鹤鸣说："不是你老了，也不是我老了，是世道变化太快了。我们得跟着世道走！""鹤鸣，我感觉你比我强多了！"一山真诚地看着妻子。"还不都是你教的！"鹤鸣撒个娇，一头栽进丈夫怀里。"真的，鹤鸣！我感觉你在进步，我倒是……看来也得努力呀！"一山说着，使劲抱住妻子，"哎，巧巧的同学有事吗？""学生会要组织学缝纫。""那咋办？"一山松开妻子。"这也是她的自食其力嘛！"鹤鸣笑着，更深地扎进丈夫怀中。

四

秋天到了，天显得分外蓝，分外高远，鸟也知道天薄了，追赶着争往高处飞。

老彩家六个伤号都已经好了，老彩的腰那么厉害，也已经能到地里帮郭家做活了，彩妻的三根肋骨也都重入规范，手也已经能够给孩子缝做衣裳，二凤三凤都会要饭了，八岁的鲇鱼常常把五岁的泥鳅追得满地乱跑。

第96节：第十五章 桔梗(6)

老彩家要走了。趁母女俩洗衣裳的机会老彩妻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大凤。大凤十五了，又是长女，对家里的困难情况清楚得很。娘说："大凤，娘的想法都给你说了，你明白娘的意思了吗？"大凤哭了："嗯嗯，明白。"大凤用点头表示着自己的理解。娘说："凤啊，咱不说看病花钱，咱一家七口子在郭家吃住了近仨月，分文不要，连埋四凤的钱都是先生家出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啊！这是咱几辈子都报不完的恩呢，孩子！"大凤抬起泪眼："娘，我知道，我知道要报郭家的大恩！""那就别哭了！"娘用不满的口气。"我不哭，我只是不想离开娘！"大凤说着，泪水流得更欢。

一山侧躺在床上，凑着灯看书。云鹤鸣照顾馨睡下，拿针挑了挑灯花，对先生说："明天老彩家要走。""哦。"鹤鸣说："他说他要向咱表示感谢。"一山又"哦。"鹤鸣看着丈夫："他还说……""哦哦。"鹤鸣一把遮住一山的书，说："我说的啥你听见没有？""啊？"郭一山抬起头努力回忆着，"你说……不是谁要走啊？""一看书就傻了……老彩家要走。"鹤鸣一笑。一山扬起脸："走？往哪儿走？""他能往哪儿走，要饭呗！"一山合上书："老彩也真有本事，一家七口子，到哪儿都有饭吃！""哎哟！"鹤鸣一迈腿坐到床上，"还有人羡慕要饭的到哪儿都有饭吃呢！"一山也笑了："不是羡慕，我是替他发愁。恁些人，用一方的话说，嘴接起来有一尺多长--七张嘴，有一尺多吧--拿啥往里填啊！"鹤鸣眉头微蹙："我也是替他们发愁啊，原来我想把他们留下来，帮咱干点儿活，你想他一家七口子，谁养得了啊！你没看这一阵子，花娘都有意见了，老说"没面了，又没面了！""郭一山长出一口气，又拿起书看起来。鹤鸣靠在床头，默默地想了一会儿。

天还没明，老彩就起来了。他先把那些做活的工具，铁锨，抓钩，锄头……都用一块烂布擦干净，又拿起扫帚打扫院子。老彩妻正收拾几个孩子。"今儿个咱就要走了，你们几个都要洗干净脸儿，把头发弄顺溜。"住了三个月，孩子们都有点儿不舍，一个个默不作声。大凤事先知道了爹娘的想法，她还不懂得考虑前边的困难，只想着爹娘叫留下自己就留下，拿着针线缝缀着鲇鱼棉袄上的扣鼻儿。二凤和三凤共用一个缺齿的木梳，你帮我我帮你的梳理着。"娘，你看泥鳅，他不愿意洗脸！"鲇鱼告状了。"来小弟，大姐给你洗！"大凤喊他。泥鳅乖乖地走过来。

云鹤鸣一起床就搜寻孩子们的旧衣裳。掂起一件小棉袄，看看，放进个布包里。又拿起一件孩子棉裤，也放在包里。一山进来，说："把馍也给他几个，万一要不来饭了也可以点补点补，一家子都刚好，按说都该再养一段儿。"鹤鸣开了柜子，拿出一件天蓝色旗袍说："这件衣裳是我刚来时做的，现在也穿不上了，给大凤算了！"一山笑了，说："天天要饭，她哪儿穿得上这个。穿着旗袍要饭的你见过吗？"鹤鸣有些撒娇："哎，穿着旗袍要饭咋了，说不定人家还给得多呢！""好好，但愿能要来十亩地！"一山开着玩笑。

花娘昨天就让大凤多蒸了两锅馍，她掂了布袋，把馍装进去，看见墙上的红辣椒，摘下来一串子也放里。花娘不烦老彩一家人。老彩口甜，一口一个大娘。还有眼色，刚好些，就抢着扫地。老婆是个腼腆的女人，说话不会高言语，两道顺眉，一看就叫人同情。花娘喜欢大凤，又勤快，又懂事，抢着干活，从不惜力。

老彩和妻子一同来了。"大娘，"两口子齐喊。花娘一扭脸："哎哟，老彩呀，你们今天走，没啥给恁带，拾几个馍蛋子……"说着，把布袋掂起来欲送老彩。"大娘，俺一家七口子在这儿闹活了两仨月，不说看病吃药分文不取，就是吃、喝、糟塌，也给大娘您添了千般辛苦万般劳累，穷人家没啥报答，让我和孩子他娘给您老磕个头吧！"说着，两人跪下。"哎哎，使不得使不得！"花娘掂着馍袋子上前去拉。两人磕了头爬起来。"我去喊一山他们！"花娘说着，掂着馍袋就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院子，来到一山房外。"一山！"花娘喊。"哎。"一山和鹤鸣走出来。花娘说："老彩他们现在要走。""老彩，"一山喊，"这么急？"两口子翻身又跪。"哎哎！"一山连忙去拉。两口子站起来，恭敬站着。"看来腿真好了，你看老彩跪多快！"一山玩笑着。

"今天您要走，也没啥送您，天马上冷了，这是几件孩子的棉衣！"云鹤鸣把包袱递给彩妻，指着包袱上边的一件衣服说，"这是专给大凤的衣裳。哎，大凤呢？""大凤！"彩妻大声喊。"哎。"大凤还在扫院子，三进院，爹扫了两进。她应着，放下扫帚走过来。"大凤，"鹤鸣把旗袍拿过来，"这是给你的。来，穿出来让我们看看。"说着，把大凤领到屋里。

二凤、三凤和两个男孩儿也都跟来了。大凤穿着旗袍走出来，一下子变得光彩照人。大家都禁不住一愣。"人是衣裳，马是鞍装。真是一点儿不假！你看看大凤，可真成一只美凤凰了！"花娘感慨着。二凤和三凤满眼里都是羡慕。

"郭先生，云先生！"老彩喊。大家仍然在欣赏大凤。大凤又羞怯又兴奋，脸儿红红的。"郭先生，云先生，"老彩提高了声音又说，"俺是逃老日来到河南的。俺有个表妹随军住在洛阳，俺原是投奔她的，谁知道一来，他们的队伍开拔了，谁也不知道开到哪地方去了。俺一家八口子，就沦落街头，靠讨饭为生。那一场大雨，本来是要俺全家八口人的命的，是郭先生、云先生您，硬是从阎王爷的手里把俺一家大小给抢回来了！俗话说，大恩不言谢。俺也没啥能谢！俺想把大凤留下，为两位先生铺床叠被，烧茶端水，当个小丫环，做点儿粗活……大凤，给两位先生磕头！"

"哎哎，不行！"云鹤鸣上前拦住。"老彩呀，郭家行医二百多年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从祖上传到今天，还没有谁敢接受过病人如此大礼！你这不是谢一山，你这是糟塌一山哩！"郭一山生气了，转身要走。"哎呀郭先生，"老彩窘得满脸通红，"您听我把话说完。"一山转过身来。老彩说："俺一家七口子逃荒要饭，又遇着这兵荒马乱，大凤十五，二凤十三，三凤十一，仨大闺女呀郭先生，我可咋带呀！您就再行行好，让孩子留下吧！我也是看这两月，郭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大凤才敢这样提的，请郭先生、云先生原谅俺粗人不会说话。大凤！"大凤忙应："哎。"老彩说："给两位先生磕头！"大凤扑通一声跪下去。"这……"一山一时没了主意。老彩说："郭先生，云先生，我要把丑话都说了，从今天起，大凤就是你们的丫环了！打也好，骂也好，彩家永不过问……"

"老彩，老彩！"云鹤鸣大声阻止他，"你要再说这样的混话，我们可真的不再管你们！"老彩恭顺地站着，一时无话。鹤鸣说："大凤，我们可以收留她，但她还是你们的闺女。是你有个闺女在郭家帮点儿忙做点儿事，郭家人手少，也需要个人。啥时候你们在外边有啥难了，存不住了，这儿还是个落脚的地方。大凤！""哎！"鹤鸣说："给你爹、你娘磕个头！""嗯！"大凤应着，一转身对着爹娘跪下去。"大凤！"老彩两口子喊一声，忽然泪流满面。

第97节：第十六章 三七(1)

第十六章 三七

甘微苦温无毒止血散血定痛

-- 《 本草纲目 》

一

刘仙堂听说了郭家的事，大骂郭一山沽名钓誉，将来不得好死。孙大头有事从永春堂门口经过，被刘仙堂伸手拉住："大头！"孙大头看刘仙堂三岁的儿子在旁边玩儿，打着哈哈："哎哟，刘先生，有福啊！"刘仙堂看儿子一眼："有福个屁，看给我闹的！来来，屋里坐会儿！""不坐了，我有个事……"孙大头不想惹他。刘仙堂瞪起眼睛："咋，看不起人是不是？请都请不过来了！""哎哟，您是名医，扁鹊不死，华佗再生，高攀我还高攀不上呢！"孙大头笑着，走进永春堂。"你孙大头也学会骂人了？"刘仙堂说着，递过来烟袋。孙大头接过来，吸着。"打听个事！"刘仙堂正要问。儿子永旺又闹起来："你给我转转呗爹，你给我……"他拿了个拨浪鼓，咋也转不好。"玩儿去！"刘仙堂吵儿子。儿子显然不害怕他，梗起脖子嚷嚷："你？你坏……"刘仙堂不理他，问："听说财治死了孙满仓，本来要赔偿四十块大洋呢，郭一山一出面，变成二十块了？""哪有这事啊！本来就是二十块。"孙大头说。刘仙堂说："你也别给郭家遮掩，他郭一山就不是个好东西，表面上说是看病不要钱，实际上他要钱不要钱？那礼是不是钱买的？他把那礼再卖了是不是又变成了钱？他要是直接要了钱也不算啥坏，坏就坏在他自己要了钱还偏要落个不要钱的名！这就是人家说的那种，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叫你说大头，他坏不坏？"孙大头本不想应他，听了这话，禁不住接上："刘先生，不是我要说公道话，"没钱不看病"，这是一般的道理。郭家呢，没钱也给你看。那礼是病人随便拿，随病人的心愿。就说最近老彩家……""哎哎哎哎，"刘仙堂阻住孙大头，"你别说老彩家！你一说老彩家我就气炸了肺！他郭家是给老彩家几口子看病了，是没要姓彩的钱，可他给姓彩的要的是啥知道吗？人家十五六的奶子挺多高的大闺女！你说大头，这不比钱重要？郭一山呀，他有医无德，坏了天地良心！""哎呀，这话言重了！我听说，是老彩家两口子要把闺女留下的。"孙大头说着要走。刘仙堂一把拉住："这就是郭家几辈子可恶的地方，占了便宜，还做出善人的面孔！老虎戴念珠，假慈悲！""好好，刘先生，改日来专听高论，现在我是真的得走了！有事有事……"孙大头走出门去。"还是那句话大头，"刘仙堂在后边追出来，"再忙再能干，死了也都一样臭！忙恁狠干啥呀，说句闲话的时间都没有！"孙大头拐过弯来，"呸！"使劲往地上吐了一口。

刘仙堂听说了老彩家的事，可他没见过大凤。他想见见老彩家的这个甘愿待在郭家做丫环的大凤究竟长得啥样。自从上次的爆炸烧房事件后，八年过去，刘仙堂啥也没落，就落了个跛脚。扯着儿子的手，刘仙堂到郭家附近转悠。

第98节：第十六章 三七(2)

大凤出来磨面，花娘跟到门口，嘴里唠叨着："做饭，磨面，洗衣裳，带孩子，家务活不见功，干起来累死人。反正一大家子事，别怕没活做！"大凤很懂事地说："奶奶，你去歇着吧，我会磨面！"砖头先去街边的磨房里套上了驴，又回来帮大凤扛秫秫（ 高粱 ）袋子，一出门，花娘看见了，又大声地嘱咐一句："大凤，以后挑水的事你就别干了，有砖头呢！鹤鸣都说了两回了。"大凤说："中，奶奶。"砖头脸一红，说："姑您放心吧！我不会再叫大凤挑水的！"

磨房在街北，一间草房里盘一个大磨。蒙着眼的毛驴已经套好，两人进去，砖头把秫秫往磨上一倒，毛驴便懂事的拉起来。石磨轰轰隆隆地转动着，红红白白的面屑顺磨沿处溢，纷纷扬扬地落上了磨盘，瞬间便耸起一道圆圆的粉墙。大凤右手端着小簸箕，左手拿把小笤帚，追着驴屁股扫了，连忙倒进面箩，拍拍打打地筛起来。

刘仙堂不认识大凤。可他认识平乐镇所有的人。他明白，只要有一个在郭家做活的姑娘他不认识，那她就一定是大凤！当他看见砖头和大凤一起走出郭家门楼，又一起进了磨房磨面时，他立即就知道谁是大凤了。他扯着儿子的手走到门口，侧了脸看大凤一眼。"爹，爹，我要捉虫子！"永旺三岁，正是不懂事的时候。刘仙堂不理他，扯紧儿子的手直往前走。

砖头又往磨上倒了些秫秫，站着，仍不想走。大凤说："砖头哥，你去忙吧，一会儿有事我叫你！"砖头说："哪慌啥？又没事！"大凤说："要有人买果子咋办，你不在那儿？"砖头说："买果子叫他等一会儿！""那不把生意耽误了？""耽误？"砖头犹豫了一下，说，"好吧！"走到门口，又扭过头说了一句："有事你就喊我！"刘仙堂看砖头走了，一踅头来到了磨房门前。大凤正忙着，还以为是砖头又回来了呢，头没抬就问了一句："你咋又回来了砖头哥？"刘仙堂不吭声，侧了头看大凤。大凤在郭家住了几个月，心神安宁，好汤好水，十五岁的姑娘就像阡陌中咧嘴儿欲放的一朵菊花，饱含着光鲜与亮丽。"砖头哥……"大凤又喊一声，猛抬头见是一个陌生的黑影，自己倒笑了，正想说对不起，黑大的影子说话了："你是大凤？"大凤看不清黑影，但她还是感觉应该道歉："啊。我还以为是砖头哥呢，您可别介意！"刘仙堂阴阴地一笑："我不介意！""我刚来也不认识您，请问您是谁呀？"透过一边的余光，大凤看清了黑影，友好地一笑。"你的邻居。"刘仙堂声音低沉。"我也没见过。哎，您是不是想磨面？再等一会儿我就磨完了。"大凤说过，又忙着去收面料。刘仙堂走进房内，贪婪地追看着大凤的胸脯。十五岁的姑娘正害羞，转过身忙去筛面。刘仙堂又走近一步，低了头看着大凤。大凤故意拍打起面箩，腾起的面屑溢出柜。刘仙堂后退半步，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凤，我给你说个媒咋样？"大凤一时有些惊慌，她使劲摇着头说："不不，我不嫁人！""嘿嘿嘿嘿，"刘仙堂笑了，"女人，不嫁人当女人干啥？女人就是专为嫁人准备的！""你要不磨面，那你就走吧，我又不认识你！"大凤急了。"你越让我走，我越不走。我想给你做件好事！"刘仙堂坏坏地笑着。"你……"大凤急了。"爹，爹！"永旺跑过来，抓住爹的手，喊，"你给我捉虫子，你给我捉那个虫子！"刘仙堂用力一甩，把儿子的手甩掉，"自己去捉！"儿子险些被甩倒，又骂起来："你坏！你是坏爹！""砖头哥，砖头哥--面磨完了，你来卸驴吧！"大凤对着磨房矮小的窗户大声喊。"啊，知道了！"砖头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刘仙堂听了，立即面现愠怒之色。砖头从旁边拐角处大步走过来，看见刘仙堂，高声说："哎哟刘先生，你也磨面呀！""啊，砖头！我看大凤长得漂亮，本想给你说说呢，一问，说你有媳妇了！"刘仙堂不阴不阳地说。"你操恁多心干啥呀？还是想办法治治你的腿吧！"砖头坏笑着。"瞧你小子，早先是多好的孩子！在郭家染几年，没有不学坏的！"刘仙堂说着摇了摇头，扭脸往回走去。"爹，我要虫子！"儿子在后边追着他。砖头手指着刘仙堂和儿子的背影，故意学着刘仙堂的口气大声说："多好的孩子，没有不学坏的！"说着，还故意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大凤哧哧地笑起来。

刘仙堂并没有罢休。刘仙堂想了几天，终于跳出来一个好主意，他于是请来了孙大头。孙大头接过刘仙堂的茶水，啜一口，皱了眉，说："刘先生，你这不是胡闹吗？我不能给你说！""孙大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咋？别人谁请你你都跑多快，我刘某人一请你，你就推辞，你啥意思吗？看不起人是不是？难道事成之后我不让你吃大鲤鱼吗？"刘仙堂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你看这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大闺女在郭家能有啥好？生生是狼窝里放了一只羊！郭老头子能要了花娘，郭一山就不会要了她大凤！哼，我这是成全她哩！做善事哩！咋？刘家明媒正娶对不起她一个要饭来的妮子？"孙大头说："刘先生，你儿子才三岁，实在是太小了！""小他会长大！实话给你说吧大头，家里缺人手，我是让她来家里帮忙哩！再说，人家愿意不愿意还在两可呢，你倒是替人家推三挡四起来了。好吧，请不动你我不请了中不中？你走吧你走吧！"刘仙堂恼了，挥着手撵人。孙大头不想得罪刘仙堂，他苦笑着："中中中中，刘先生，我试试，我试试，中不中？不中了你也别怪我。""肯定中！我等你消息啊，大头！做善事哩！"刘仙堂送走孙大头，一脸得意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禁不住哼起梆子戏："西门外放罢了三声大炮……"

第99节：第十六章 三七(3)

二

砖头喜欢大凤。砖头开始还没有觉察到。老彩家刚来时，说心里话，他还有些厌恶呢！一大家七口子，吃住全在郭家，拿啥报答人家呀！所以他看到大凤挑水，没有一点儿不安的感觉。过了一段，可能是看顺了，也可能是大凤齐整了，或者是大凤的勤快获得了他的好感，他开始对大凤有了笑脸。特别是老彩家走后，他忽然感觉想和大凤待在一起了。他不但每天一早就起来挑水，还主动地到厨房里帮大凤做点儿活，比如倒些脏水。看见有体力活争着做，生怕累着了大凤。砖头二十六岁，娶妻四年，大女儿都三岁了。可是老婆孩子都不在郭家，砖头仍像单身一样自在。砖头挑水过来，看见大凤正洗溜布、篦子等物，对大凤笑笑，提起筲来就往缸里倒。头一筲水缸已满，他提起来又倒另一筲。缸里的水溢出来，哗哗地流着。砖头只顾看大凤，竟然不知道。大凤看见忙喊："水溢了砖头哥！""啊啊，"砖头住了手，"嘿嘿嘿嘿。"给大凤笑。大凤也笑了，一甩头把掉在脸上的一绺头发撩上去。砖头看见了，忙走过来。"你去忙吧砖头哥！"大凤撵他。"嘿嘿，"砖头看见大凤那一绺头发又掉了下来，伸手去大凤脸上帮她撩发。"啊啊！"大凤像被火烧了似的喊。砖头红着脸跑了出去。

大凤尊重砖头。大凤不知道该怎么称他。刚来郭家时她不知道砖头和花娘是姑侄关系，她喊他"砖头哥"，后来知道了，她想改喊"砖头叔"，既感觉不顺嘴，砖头和花娘都说不用改。不用改就没有改，"砖头哥"就一直地叫了下来。砖头比她大十一，她知道砖头也是帮忙的，和她的身份差不多，她本能地感觉他近。再说，砖头已经结婚生子，是个大人了，而她才十五，还算个孩子呢！"砖头哥"就真的是砖头哥，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后来她感觉在郭家大院里有了一双特殊的眼睛，这双眼睛老是跟着她。她在厨房做饭，窗户上有眼睛；她在院里洗衣，墙角里有眼睛；有时候她睡了，还会感觉门缝儿里有眼睛。前天她正往锅里装馍，砖头过来了，他拿了一个瓢，好像要舀水喝的样子，却端着瓢一口不喝，紧紧地站在她的身后，那种热烘烘的体温甚至都能感到。她终于明白了，这双眼睛就是砖头的。到了这时候，她才感觉有点儿紧张。她害怕他的"体温"，她感到那种"体温"对她有威胁，本能地想躲避它。所以当砖头要帮她撩头发的时候，她不觉地"啊啊"出声来。穷人家的孩子早熟。大凤知道砖头有媳妇，有媳妇了还这样，大凤开始不喜欢砖头，也开始了设防和警惕。

晚饭后，大凤收拾起锅碗瓢盆，端到厨房洗刷。花娘跟过来嘱咐她："大凤，别忘了把面发上，明天又该蒸馍了！""中，奶奶。"大凤边应边刷。花娘走出厨房。大凤刷完了，又往面盆里挖面，去水缸里舀水。

砖头站在院子里的西墙边，远远地看着大凤的身影。对侄子的举动花娘早有觉察。她是过来人，从砖头看大凤的眼神，说话的声音，老是往大凤跟前蹭等等举动，花娘知道砖头喜欢上了大凤。还有，砖头结婚后，总是隔两天就回家一次，有时候每天晚上都回去，从平乐镇到大杨庄十几里，他一点儿也不嫌烦。现在，三五天还不说回去一次呢！花娘发现大凤还不知道，或者因为她小，还不明白一个男人的爱意，或者她压根儿就不喜欢砖头。但花娘知道，砖头大她十一，又结过婚，大凤要不防范，总有一天会吃亏。花娘出了厨房，就看见砖头正站在西墙下的暗影里，她装做不知道，走到二进院的屋山头下，悄悄地站下了。她想看看砖头究竟会有些啥样的举动。

砖头大步走往厨房。大凤正和着面，一抬头看见砖头过来，一时有点儿紧张。"我看看缸里还有水没？"砖头没话找话。"有水，砖头哥。你去忙吧！"大风和着面，警惕地看着砖头。"我又不是老虎你怕我干啥？我就是想看看你。"砖头一脸羞涩，弯腰捞出水瓢，装出要喝水的样子。大凤那一绺头发又掉下来。砖头定定地看着。大凤觉察了，连忙用带着面的手去撩，一块面痕印在额头上。"大凤，我……"砖头喘着气往前靠。她又感觉到了那种热烘烘的体温。大凤紧张了，她大声喊："奶奶，酵子在哪儿呢？"酵子是面的催发剂。花娘听见了，往前走了两步，人没到声音先到了："在墙上那个小龛里！""嗯嗯！"砖头气得直摇头。"你来看看吧，我咋找不着！"大凤高声喊着。"大凤你--"砖头急了，摸一下大凤的脸蛋，急忙往外跑，正和进来的花娘走个迎头。"你干啥砖头？"花娘大声问。"我、我看缸里还有水没！"砖头急着跑了。"没事吧大凤？"花娘模糊地问了一句。"嗯嗯，"大凤应着，眼睛里忽然流出泪来。

花娘决定教训侄子。但她知道，这种教训只能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任何一个第三人都不能知道。砖头正在杂货铺里想心事，手拿着抹布，眼却痴痴地望着外边的大街。"砖头，砖头，买两封果子！"一个老头儿大声喊他。"啊？啊啊！"砖头应。"想媳妇了？接过来不行了！"老头儿开着玩笑。"丑老婆有啥好想啊！"砖头回过神来，"你要几封？"老头儿说："刚才就说是两封嘛！"花娘过来了。花娘带着馨，装做无事转悠到这儿的样子。砖头看见姑，勉强给姑笑了笑。姑说："砖头，黑了你?了我屋里去一下。"砖头警惕地看姑一眼："有事吗？"花娘不高兴了："没事就叫不动你了！"

第100节：第十六章 三七(4)

晚上是砖头的黄金时期，杂货铺关了门，按照过去的惯例，他会端着灯在院子里走一遍，看看厨房，看看头门，再看看院子里的角角落落。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权利。大凤住的是头进院的西屋，正对着东边的厨房，他可以明正言顺地走进东屋，从厨房的窗户里放肆地把目光探进大凤的屋里。这一个晚上他只有牺牲掉了。

花娘是个直性子，说话不太会拐弯，况且又对的是侄子，更况且她又感觉她是正义之师，所以一开始就入了正题："砖头，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大凤？"砖头看姑一眼，没敢回答。花娘看他不吭，就有些生气："你也特胆大了吧，敢调戏人家大凤。你难道不知道，人家是个黄花闺女，以后还得嫁人呢！"砖头梗起脖子："嫁给谁不是嫁，咋就不能嫁给我？"花娘火了："嫁给你？你撒泡尿照照你是谁？从小傍着人家吃眼角里的食，一个媳妇你养起了吗？要不是郭家掏钱，你那媳妇能娶吗？""丑的跟啥样！"砖头嘟囔着。"丑？不是看郭家的面子，丑媳妇你也寻不来！咋，就你漏那俩钱还想养起俩媳妇？别做梦了！"砖头翻姑一眼。"趁早死了那份心，大凤也不会跟你！"花娘厌恶地看砖头一眼，又说，"人得知道报恩。你爹那时候是咋娶的你娘？那是您姑夫拿的钱。不怕你难受，那是你姑夫拿了五十串钱买的你娘，知道不知道？到你这一辈了，人家完全可以不管你，又掏钱给你成了家！对得起时家一百层了，还不安分！"

花娘这段话虽短，却说了时家两辈人的事。砖头他爹是花娘他哥。二十三四了还没有娶上媳妇，每说起这事花娘就掉泪。那时候虽然时木墩给郭家打了官司，但郭老先生可怜花娘，打算帮他哥娶个媳妇，刚好有一家讨饭的要卖闺女，郭老先生一把手给了人家五十串钱，她就是后来的砖头他娘。时木墩赌博，时家怎么着都翻不过身来。到了砖头这辈儿，仍然穷得丁当响。砖头十四岁时，跟着姑来到了郭家。那时候郭老先生还健在，花娘故意在丈夫面前说砖头，好好地孝顺姑父和姑，到你长大的时候你爹要是还这样穷得丁当响，姑操心给你娶个媳妇。砖头一气儿在郭家八年，从十四岁的毛头孩子长成个大小伙子，时家仍然没有大的改观。一天下午，二十里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儿来郭家看胳膊，向鹤鸣倾述了她的苦恼：儿、媳早亡，她拉巴了两个孩子，孙子二十多了娶不上媳妇，她想请鹤鸣操个心，看谁家愿意，她想让妹妹给她哥换个媳妇。云鹤鸣知道老人家没钱，就把砖头叫了过来。说："这是俺家的亲戚，你看小伙子咋样？"老人抬眼看了看砖头，五大三粗一个小伙子，就说："好好！"云先生说："您老人家要是看着中，就让他给您做孙女女婿，您孙子娶媳妇的钱我给您出，中不中？咋着也比换亲强啊！"老人家又认真地看砖头几眼，说："既然先生说中，那就一定是个中！我回去给孙女说说。"砖头于是就有了媳妇。

砖头又瞅一眼姑，欲言又止。花娘说："我可告诉你砖头，你要是弄出啥不好来，我可不给你爬上台！你自己看着办。去吧！"砖头不走，说："姑，我想把她休了！""啥？休了？那两孩子谁带？你？"姑真的生气了。"叫她带走。"砖头嘟囔着。"别坏良心了！"花娘忘了避人了，一蹦大高，"大孩三岁，小孩一岁，跟着他娘再走一家？你看看这兵荒马乱的，你敢这样想，就不怕天上打雷龙王爷抓你！……哼！真是个混账东西！"花娘说着，顺手掂起一个鞋底子，对着砖头。"中中中中姑，我的事不说了中不中？"砖头想休战。花娘喊："不中！我再说一遍砖头，你也休不成妻，你也没那个本事休妻！你即是休了妻，你也娶不成大凤！我也不叫大凤嫁给你！"砖头看姑一眼，愤愤地走了出去。花娘追出屋门："你要再想那邪的歪的砖头，我立马把你撵出去！我说到做到！哼，没出息的东西！"

三

弘元法师又来看病了。他坐了一把用两根长杆串起来的椅子，由两个农民抬着，后边跟着的是他的徒弟静心和尚。此时的弘元已近五十岁，身体清瘦，但健康硬朗，加之慈眉善目，一脸静气，一看就是个尘外之人。"法师，您这是跟骨骨折，也就是俗话说的脚后跟骨折。这个部位很重要，它承受了人体重量的将近一半。是不是下台阶时踩空脚了？"一山看过，抬起头问他。弘元法师一笑，说："先生所言极是，踩空脚，?了一下。"郭先生把弘元法师的脚端起来抱在怀里，拉，推，揉，按，云鹤鸣在旁边做助手，拿着一应绑缚之物。一袋烟工夫，一山就把法师的脚跟复位包好，说："法师不必烦恼。我已经给您复位，再加上内服，外洗，双管齐下，内外施治，保管你半个月可以走路。"弘元法师一笑，说："先生妙手回春，博爱众生，用我们佛家的话说，就是胜造七级浮屠啊！"

第101节：第十六章 三七(5)

"郭先生，郭先生！"狗子一头汗水跑进门楼，"有伤号！"说着往后一指，就见一副担架飞奔而至。"阿弥陀佛，老僧告辞了！"法师向先生致意。静心和尚连忙上前，帮助师傅。两个农民把椅子抬进门楼，接了法师悄然离去。狗子说："先生，司令有信！"一山接了连忙打开：

郭先生台鉴：

弟兄骑马坠地，务请神手妙施，解吾心忧。前线吃紧，匆匆见谅！

弟富宾 叩

"快抬上来！"郭一山大声喊。"来了！"众人把伤者抬上木床。一山掀开床单一看，奇了！伤者的双脚一个五趾向前，一个五趾向后。五趾向前那是应该的，五趾向后可就有大问题了，不但脚肿得厉害，就连小腿也肿了起来。只看一眼，一山就知道是骨折了，但究竟是哪儿骨折，几处骨折，一山却要细细地检查。狗子在旁边大声地说着："这是我们王队长，从马上掉下来了……"一山拿把剪刀，先轻轻地挑开伤者脚上的鞋带儿，接着又绞了伤者的鞋面，鞋子掉下来，一个脚完全呈现在面前：这还哪是脚啊！简直是吹饱气的夸张的脚模型！并且是脚趾往后的变形的脚模型！一山轻轻一摸，就知道了伤病的症结，他小声吩咐："狗子兄弟，你抱住队长的腰。""中！""抱紧，任他怎么喊，你都不要松！""中！"狗子又应。王队长咧着嘴笑了一下："郭先生，您放心，我不喊！"一山不理他，又说："鹤鸣，你也摸一下他的伤处，一会儿好给我配合。""好的。"鹤鸣应着，走上前细细地摸了一遍。一山探询地看她一眼，鹤鸣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富宾来了，他骑着刚缴获鬼子的高头大马和警卫员一起来到大门楼外。赵富宾下了马，手一扬甩了马缰，说了声"警卫！"就往院里走。门外，郭一川正和他的儿子郭济聪、宝、馨排成队推铁环，他站在队里，兴高采烈喊着。现在是他的儿子聪在推，看见大马，小家伙分了神，铁环倒了。轮到了一川！他"嘿嘿"着，从儿子手中接过推杆。他推得东倒西歪，根本不如孩子。孩子们故意给他捣乱，齐声喊着："倒了倒了！倒了倒了！"一川的铁环正好推到赵富宾的马肚子下边，倒了！"你赔我，你赔我！"一川撵着赵富宾。"一川！"赵富宾从兜里掏出几块糖，给三个孩子每人一颗，却给了一川两颗。"嘿嘿。"一川得意了，填嘴里一颗，把另一颗举着，趾高气扬地交给儿子："聪，聪，给你！"

赵富宾进来的时候，王队长的脚已经绑好。病人和先生皆满头大汗。"郭先生辛苦！"赵富宾说。"赵先生，喝茶！"刚说了一句，一山笑了，"呀，鹤鸣去拿膏药了！""咋样，厉害吗？"富宾又问。"嗯。"一山点头，"不过处理完了。一个月后不耽误走路！""谢谢谢谢！"赵富宾和王队长齐喊。一山操起笔开药方，云鹤鸣拿着膏药走进来，一见赵富宾，就让去客房里喝茶。

赵富宾和郭一山分宾主坐下，大凤掂着茶壶进来给两人倒上茶。赵富宾问："郭先生，近段见过马利奇没有？"一山说："两年多没见了。马利奇又来了？"赵富宾说："现在国际局势是两大阵营，一个是以中美苏英为代表的正义阵营，一个是以德意日为代表的非正义阵营。马利奇是意大利人，当然属于敌对阵营了。"一山说："马利奇是个传教士，他还进行军事活动吗？"赵富宾说："不管他进行不进行实际的军事活动，他把中国的珍贵文物倒卖到国外，都是侵略活动的内容。毛主席说，传教士是进行文化侵略……""你的意思？"一山看着赵富宾。赵富宾说："再见到马利奇，一定要注意他的行动，一有情况，立即和游击队联系。"

"喝茶！"郭一山让。赵富宾端起茶杯。云鹤鸣走了过来："赵先生，听说你们在河北打了日本鬼子的给养？"赵富宾一听就笑起来："我们伏击了鬼子的四辆给养车。炮楼里的鬼子出来支援，王队长负责打后援，一枪就把骑在马上的鬼子军官击毙了。王队长以前是正规军的骑兵排长，看见马兴奋，爬上马就追鬼子。谁知道日本鬼子的战马认人，驮着王队长直往炮楼里跑。这小子一看不好，急忙下马。情急之中摔坏了脚……""是不是他从马上跳下来时，身子扭动得厉害？"云鹤鸣想探寻病源。赵富宾站起来比划着："他是往前跳的，马肚子蹭他一下，落地时身子就扭了，你没看，脚都倒过来了？郭先生真是神仙，你刚才没听他逞能，说他现在又能骑马了！"三个人笑起来。"听说日本人要打过黄河，有可能吗？"郭一山问。赵富宾说："有可能，据情报部门透露，目前鬼子正在集结兵力！"

"郭先生，郭先生！"外边有人探头高喊，"夜里跑反，把孩子的腿板折了……""啊啊，马上去！"一山应着，下意识想往上站。赵富宾一口喝干杯里的茶，笑了笑，说："郭先生，告辞了！"

王队长的伤令郭先生兴奋，夜里睡不着，他禁不住拿起毛笔细细地勾画起来："鹤鸣，你看！"他把骨伤的图形画完整，"他这个脚，是骑马时摔下来扭伤的，你想，正常的脚，脚面朝前，而他这个脚呢，脚面差不多扭了个翻个。哪地方的问题呢？脚跟。脚跟处有四块大骨头，一块脚跟骨，上承着腿上的行骨和辅骨，前边则与距骨相连。马飞快地奔跑着，他从马上猛一跳下来，脚跟着地，身体扭转……"郭一山放下毛笔，双手比划着。

第102节：第十六章 三七(6)

"所以脚跟骨不仅骨折，而且严重错位……"云鹤鸣接上。"对。脚形改变成这样，平生所仅见！今天的处理先复位正骨，再续接断骨是非常正确的……"一山露出得意之色。"哎，先生，你应该把这个病例写进《 郭氏正骨精要 》里！"鹤鸣建议。郭一山想了想，说："应该！"

四

风声越来越紧，天天有逃难的人群从门前走过。大凤掂着一筲烧好的茶水放在门口，把竹筒子水舀放在筲上。云鹤鸣走过来，小声嘱咐她："多放点儿竹叶！跑反的人心里急，内热盛，容易上火。""嗯。"大凤应着，抓了两大把竹叶放进去，望着长长的街道出神。自从看见这些逃难的人，她就惦记起爹娘和弟妹来。

有人过来喝茶了，花娘禁不住走上前和人家搭讪："您这是哪儿的逃难的？""黄河北原阳，日本鬼子见人就杀，您也快逃吧！"拄棍子的老太太叹息着。花娘又问："您这是往哪儿逃啊？""逃哪儿是哪儿。反正不能让鬼子抓住！"老人喝了水，说声"谢谢您了大娘"，又往前走去。

"花娘，大哥在家吗？"一方走过来。"一方啊，有事吗？"一方笑一笑，说："你看这兵荒马乱的，我想求大哥帮个忙！""帮忙？"花娘笑了，仔细地看一方几眼，"他会帮啥忙呀？除了捏骨！在家呢！"

一方走进客房，对着一山发起了牢骚："……财学牙医，一开始我就反对，咱家那是祖传捏骨，学啥哩的牙医呀，天天对着个臭嘴，啥意思嘛！哎，他娘非得让跟着他舅那个王八蛋学牙医。这回好了，治死人了，不坚持了！"

一山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就说："孙满仓的事不是办得很顺利吗？""咋不顺利？咱给他钱了还有啥不顺利！"一方两手一摊，做个无可奈何的动作。"那你的意思？"听见有人说话，一山看了看外边。"我的意思，是想让财跟着大哥您学捏骨。一来是，他大伯是远近闻名的捏骨名医。再说，捏骨也是咱祖上传下的基业，不能断流的泉脉。我也想让孩子沾点儿祖上的灵气。小时候听咱爷说，咱祖上的手艺也是他叔传他的。我想让财跟着您学点儿本事，祖上是叔传侄，今天是伯传侄，几百年后说起来，不也是一段佳话嘛……"

云鹤鸣扯着馨走进来。后边跟着掂了茶壶的大凤。郭一山听懂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我的意思。按咱祖上的规矩……"一山支吾着。郭一方胸有成竹："按咱祖上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一辈传一家是不是？你看，你这边宝太小，大哥今年也都四十三四了，你看这兵荒马乱的，咱总是多个人学就多份保险。从咱郭家祖传的捏骨大业来说，让财跟着学……"

云鹤鸣听明白说的事了，马上接上话："一方兄弟，你是说想让财跟着学医是不是？""啊对对。"一方忙点着头看云鹤鸣。"先生，我看可以跟着学。"云鹤鸣看着一山。一山一怔，皱起了眉头。鹤鸣说："只是这一段财最好别学。为啥呢？一是孩子刚刚出了事，一时心里还缓不过劲来。再说，他以前学的是牙医，跟他舅学的，也是正根，立即扔了改学捏骨，别说他舅难过，财他娘也不会不骂人！"一方一拍胸脯："屁！她娘们家知道个啥，就知道瞎吵吵！要不是她在那儿瞎掺和，财的捏骨手艺早学成了！"鹤鸣笑了，说："你回去再给财他娘商量商量。说实话一方兄弟，别看你背地里把势耍得怪好，财他娘通不过你啥事也做不成……""做不成？大嫂你看着，看着我做成做不成！"一方又拍一下胸脯。"你回去再商量商量不行吗？"云鹤鸣笑看着他。"好吧！"一方说着站起来，"大哥大嫂，您这儿算是咱说定了啊！"

一方一走，花娘进了客房："叫我说就别叫他学！一方两口子那都是个是非精，你看财他娘那两片子薄嘴唇子，吧吧吧吧，天天造坏话，你见过她说谁好过没有？财要是来了，?等着惹事了！"云鹤鸣和大凤都笑了。郭一山送他回来，一脸的不悦。花娘意犹未了："你再看财，一脸的霉气！开业第一天，一颗牙拔死个人，除了财，谁还有这本事呀！"一山也笑了，摇着头说："要说不让他学，一方说出来了。要说让他学，我还真……"一山摇头。鹤鸣说："这你怕啥哩？方子是你的，药是你配的。传人传的是秘方。你认为他可教，你传他秘方。你看他不可教，不传给他秘方。没有秘方，谁跟着都是个白跟，顶多也就是学个手法。""要说也是。"郭一山颜稍解，一屁股坐下来。大凤连忙给他倒茶。

一方刚走，孙大头来了。一山有病人，就说："孙叔，有事你给鹤鸣说吧。鹤鸣！""哎哎来了。"鹤鸣正扯着馨玩，花娘马上把馨接走。大头一坐下，未说话先口吃了："你看--是这样的……唉，我感觉很难启齿，你看看……"大头摇了摇大头。"有话你就说孙叔，打从先生那件事起，俺一家就没把您当外人！"云鹤鸣把茶杯往孙大头面前送送。

第103节：第十六章 三七(7)

"哎哎，"孙大头抚了一下茶杯，"是这样的。刘仙堂托我说媒，想把大凤娶到他家……""给他？"云鹤鸣禁不住露出厌恶。"哪儿呀！给他儿子！"孙大头说过，自己皱起了额头。"啥？他儿子？他有几个儿子呀？"大头说："就一个嘛，刘永旺。"鹤鸣说："不就是那个三岁孩子吗？和馨一年生的？"大头点头："对对。"鹤鸣有些恼："疯了吧？他三岁的儿子想娶人家十五六的大闺女，究竟咋想的呀？"她盯着孙大头。"他说，他家没有劳力干活，想先娶个大媳妇干着活。""他这才叫黄鼠狼给鸡拜年呢，一点儿好心没有！"云鹤鸣单刀直入。孙大头说："我也想着，那个瘸子刘仙堂没安啥好心！你想想，他媳妇身体不好，整年害病吃药。他闺女又早嫁出去了。三岁的孩子知道个啥，娶个媳妇有啥用？还不是给他刘仙堂娶的呀！你没听那歌子唱的，"十八岁大姐三岁郎，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娘……""

大凤又进来倒茶。孙大头禁不住看了看大凤。大凤倒了茶，转身走出屋门。"大凤。"云鹤鸣忽然喊。大凤扭过脸站住："嗯，先生！"鹤鸣说："你过来！"大凤走回来，站在云鹤鸣面前。"因为是你的事，得先让你知道。"云鹤鸣看着大凤，"刘仙堂托人给你说媒……""云先生，我不愿意！"大凤态度坚决，根本不往下听。"愿意不愿意是你的事，听完！"云鹤鸣大声说。大凤低下头，身体有点儿抖。云鹤鸣说："刘仙堂想把你说给他三岁的儿子刘永旺……""我不愿意，云先生，我留下来是照顾先生的，这是我爹我娘、给我派下的活……"大凤说不下去，眼睛里含满了泪水。鹤鸣说："好，那你下去吧！"大凤慢慢地走出去。

云鹤鸣看着孙大头："回刘家，说大凤不愿意，郭家也不愿意！"

五

一九三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小雪那天，一场小雪如期而至。开始下的是雪霰，一个小粒儿一个小粒儿地往下落，雪粒儿很结实，落地上就往上一跳。麻雀们开始还以为是米粒儿呢，跟着在地上捡。后来越下越多，或许是吃饱了，麻雀们就不捡了，齐躲进墙洞里不再出来。

宝推着铁环从里院跑出来，馨追着他，边追边喊："叫我推推，叫我推推哥哥！"宝停下来，把手里带钩的推杆递给妹妹。馨一推，铁环倒了。馨哭起来，大声喊着："铁环坏，铁环坏，不要铁环，不要铁环了！""中中，你不要了给我吧！"宝给她要。馨忽然不哭，大声说："不给！""来来，姐姐帮你推，姐姐帮你推！"大凤大步走过来。馨把推杆给大凤，大凤推起来，宝和馨跟着跑，三个人跑得欢天喜地。花娘也出来了，看着几个孩子玩得高兴，禁不住站在旁边乐。大凤跑到花娘身边，忽然把手里的推杆往她手里递，大声说着："奶奶你推，奶奶你推推，可好玩了！""我哪儿会！"花娘不要。大凤硬把它塞给花娘，花娘正要追上去，铁环在不远处倒了。"不推了，倒了咱不推了，你看天冷的！"花娘牵住馨的手，扭脸对大凤说："大凤，你给发的面烧把火吧，这天，酵子不欢！""中。"大凤应着，扭脸回家。

雪霰渐渐变成了雪花。雪霰下得快，一粒儿一粒儿地直射地上，一点儿心眼没有。雪花就不同了，它扭扭捏捏，一晃一晃地显得很矜持。宝伸开手，一片雪花落上去，他高喊着："哎，我的雪花是六瓣！""叫我看看，叫我看看哥哥！"馨喊着要看。"给！"宝逗她，把手伸开。雪化了，什么也没有留下。馨便闹，非要哥哥六瓣的雪花。宝抓住馨的小手，伸开，一片雪花兴高采烈地落了下来。"看看，是不是六瓣？"馨三岁多，还弄不清六瓣是多少，只是伸着小手接雪花。就在这时候，高高低低的几件破衣裳走了过来。"大娘！"风雪中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花娘正看两个孩子捉雪花，猛一扭脸，一时没认出人来。"大娘，我是老彩呀！"

"哎呀我的老天爷！"花娘高叹一声，上前走了两步，"快进家吧，这么冷的天！"老彩和妻子及两个儿子快步走进门楼。

"先坐大凤屋里吧！"花娘热情地招呼着，自己走在前边。老彩家四口人跟在后边。花娘把屋门打开。彩家四人走进去，不停地跺着脚。鲇鱼和泥鳅脸都冻紫了，鼻涕不停地往外流。宝飞快地跑到厨房，拿了两个馍又飞快地跑过来，给鲇鱼和泥鳅每人一个。两人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噎得哏哏儿直叫。馨站在门外，好奇地跟着看。

花娘专为老彩家四口人安排了一桌饭，大凤坐旁边陪着。四人围坐着吃饭。人人无语。老彩和彩妻吃得很慢，只有鲇鱼和泥鳅抢着吃。云鹤鸣走过来。几口子全站了起来："云先生！""坐，坐吧。二凤三凤哩？"云鹤鸣一声问，老彩妻呜地哭了起来。"老没成色呀！"老彩说着，也哭了："给人家了！对不起孩子啊！""姐--"鲇鱼和泥鳅手拿着馍，也噢地哭了。大凤抓住娘的手，哭得直不起身来。云鹤鸣和花娘都让他们哭哭了，也跟着拭泪。"老彩，老彩呀，都别哭了！"过了一会儿，花娘劝他们。老彩渐渐止住泪："一家人三天没吃上饭啊！要不是俩闺女，我们咋也回不来了……""给人家了也不一定就不是好事，让孩子逃个活命……"花娘劝。"唉，只能这样想了！"老彩妻也收住泪，"孩子老懂事，临走时把身上的小褂又脱给了她俩兄弟……"鲇鱼听见娘说，禁不住又哭了起来："姐--"众人又哭。大家再劝。

第104节：第十六章 三七(8)

"这次回来，就多住些日子，养养再说。大凤，吃罢饭了，领你爹娘好好歇歇吧。花娘，他们安排哪儿了？"云鹤鸣问。"还住厢房里吧！"花娘说，"大凤，晚上的活你都别管了，陪你爹你娘好好说说话。""嗯。"大凤还在哭。

傍晚前后，雪停了，东北风却刮了起来，嗖嗖地直剐脸。馨睡了。一山侧了身躺床上看书。鹤鸣禁不住感慨："老彩家才走了三个多月，就把俩闺女卖给人家了……""老彩两口子还是有本事的。世道这么乱，能活着就不容易……唉！"一山说过，又低了头看书。鹤鸣说："这次他们回来，我想让他们住些日子。老彩呢，帮咱做点儿杂活，你看砖头这些日子，霜打了一样，好像有啥心事似的。大凤她娘哩，让她帮着做点儿家务……"一山头都不抬："这事你看着办，我知道不知道都行。"鹤鸣说："你是家长哩，不让你知道能中？""我是家长？"一山认真了，"咱爹去世的时候，就说你"当大任"，让你当家哩，我哪是家长啊！你爱咋管咋管，以后少给我商量这些事。""有福，真是甩手掌柜啊！"云鹤鸣开着玩笑。

"哎，财的事咋着了？一方没有再说？"一山忽然问。"一方和他老婆吵了两架了，依他老婆，停一段，过了这个霉气劲，再开牙科诊所，她要哪儿绊倒哪儿爬呢！一方是坚持要学祖传秘方，捏骨。财呢，是两不靠沿。啥医也不愿意学了，准备下地做活哩！"云鹤鸣给先生学着。"哎，要真不是那个料，不当先生也中！"郭一山看了两眼书，叹着，"等等再说吧！"鹤鸣说："不等咋着！啥时候他家的仗打完了，咱这儿再接着说。"

厢房里，两张床拼成一张大床，两个男孩儿已经睡着。老彩和凤她娘靠在墙上，大凤歪在娘的怀里，轻轻地响起了鼾声。"唉，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了。"娘叹，"本来瞌睡得不行，这一安静，反倒睡不着了，你说怪不怪？"老彩说："没啥怪的。我也睡不着。大凤马上就十六了，她的事安排不好，你我谁能睡得踏实啊！""那是。"妻子温顺地应着。老彩说："你看这兵荒马乱的，这么大的闺女可扎眼了！再加上大凤又不丑……""扎眼是扎眼，可媒人说那个三岁的孩子可不中！"妻说过又叹，"要说……可惜，唉……""她娘啊，我有个想法。"老彩说。妻子扭过脸看着他。老彩把声音放低："要是郭家愿意呢，我想让大凤嫁给郭先生。"他停一下，看看妻子的反应。妻子瞪大眼睛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没有反应。老彩说："一来，咱是报答郭家的恩情。二来呢，也是给孩子找了个好人家。啥毛病没有，就是郭先生大了点儿。你说呢？"妻子嗯了一声："我说也中。就是怕云先生有啥想法……"老彩说："要不，明天我去给花娘说说，先探探口气？"彩妻自语似的说："要说，大户人家娶两房媳妇的，也多的是呢！只是--谁知道呢……"老彩声音再低，趴在妻子耳边："你也给大凤说说，看看孩子愿意不愿意？""嗯。"妻应一声。大凤在娘怀里翻了个身。"睡吧！"老彩说。彩妻说："睡吧。"

第二天一早老彩就起来了，他先挑了一担水，又忙着扫院子。花娘起来做饭，老彩跟进厨房，站着给花娘搭讪："大娘，大凤不懂事，您得多教派她。"花娘说："大凤不错，勤快，不惜力，还有眼色！这大半年可帮了我不少忙呢！你没看出来，自从大凤来了，我都吃胖了。"老彩看花娘端盆舀水，连忙接过来去舀。舀完了，仍然站着。花娘看老彩一眼，说："老彩，你是不是有啥事呀？"老彩说："哎呀大娘眼真亮，既然您老看出了我的心事，我就不敢隐瞒大娘了。"花娘搬了个凳子递给老彩，自己则坐在了灶火板上。老彩不坐，老彩蹲在了花娘旁边："大娘，闪过年大凤都十六了，打从小我和她娘就疼她，二凤、三凤一给人家，这满心里就剩下她了！不瞒大娘您，昨天夜里我和她娘都睡不着，思来想去还是想给大娘您说说，想给孩子找个可靠的好人家……"花娘点头说："天下父母心。这好理解！"老彩说："您知道，郭家对俺有大恩大德，要不是郭先生、云先生和您，俺一家七口子非死完不中。我和她娘想了很久，还是想先给您老说说，能不能让大凤一辈子在您跟前替俺尽孝，提茶续水，叠床架被，做点儿粗活……""啊！"花娘点一下头，"老彩呀，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老彩一愣，旋即笑了。花娘说："这事呢，不能急，得容我慢慢的做。"老彩说："那我就和大凤她娘谢大娘您了！""你先别说谢哩，"花娘说着，往外瞅了一眼，放低声音说，"要紧的是得让鹤鸣愿意……""那是那是。"老彩一个劲地点头。

花娘拿起火柴却没有点火，她看着老彩，说："要说呢，一山也能对住大凤。除了年龄大点儿，啥病没有。说句不中听的话，要不是年龄大些，大凤咋也不会找到这样的主呢！""那是那是。"老彩一脸讨好的表情。"一山他爹，也就是老郭先生，比我整大了二十八岁，一山比大凤也才大了二十七岁呢！"花娘现出憧憬的神情，"我过门时也是十六岁。俗话说，大了疼，小了拧。老先生对我那个好啊，这么大年纪也不嫌丑了，我长恁大，第一次感觉到有了亲人！我就想啊，这人图的啥哩，叫我说，一个女人，只要叫男人爱了一天，真爱了，真疼了，那她也就值了！我多次说过，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一定还找那个老头子去……""您老说得是！大娘，我和大凤她娘给您老烧香祝福！"说着，老彩跪下一条腿去。花娘一把拉住他，说："老彩，咱以后就是亲家了，你可不能再这样客气！"老彩站起来，含着腰谦卑地说："大娘，那，我走了。""中。你等消息吧！"花娘说着站起来。老彩忙上前去搀。花娘笑笑说："你去吧，一有好消息我立马给你说！""谢谢大娘了！谢谢大娘……"老彩一脸春风走了出去。

第105节：第十七章 甘草(1)

第十七章 甘 草

甘平无毒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久服轻身延年

-- 《 本草纲目 》

一

小雪那天的那场小雪还没有化完，日本鬼子的铁蹄就踏来了。先是三架涂着红膏药的零式飞机从天空掠过，很快就听见了从洛阳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平乐镇再也静不下来，成群结队的村民踏上了逃难的路。"逃反了！老日马上要来了！快跑吧！"孙大头在街上边跑边喊。1911年清朝皇帝被推翻，之前的几十年和之后的几十年内，中原一带一直匪患不断，老百姓习惯于举家奔逃，他们把这种灾难叫做"逃反"或者"跑反"。孙大头张口就喊"逃反了"，就是这种习惯的结果。镇街上，一时人潮涌动，哭爹喊娘。

郭家还算沉得住气，云鹤鸣一边捆包袱，一边小声对丈夫说："先生，我给你说，药王爷叫我放到地窖的暗厨里了。你也记住！"她怕万一有什么意外。"嗯。"郭一山心不在焉地应着，仔细地比较着几本书。"嗯啥嗯，我说的是那尊白玉药王，我放到地窖的暗厨里了！"鹤鸣急了。"知道了知道了！"郭一山抬起头，"别让我知道恁些事，我头都大了！"说着，拿起一套《 医宗金鉴 》放进包里，又挑了两本别的书往包里放。鹤鸣说："书本沉得很，挑一部最重要的拿吧！""这都重要。"一山坚持着。大凤走过来："给我，给我先生，我背得动！"说着，抢在手里，装进自己的布包。一山想了想，又拿了方铜墨盒和一大一小两支毛笔。云鹤鸣皱起眉头。大凤连忙接过来，又往自己的布包里放。

馨尖着嗓子喊："娘，咱往哪儿跑啊！是不是到我姥爷家？""咱姥爷家在北边，早就是敌占区了，咱要往南边的山里跑！"宝说。"哥，我跑不动了，你背着我。你要跑不动了，我背着你中不中？"馨大声说。

云鹤鸣往包袱里装着东西，忽然说："大凤，给你爹娘拿些吃的，让他们先走吧，别都挤在一块儿。"大凤说："我爹说，他想帮咱们拿些东西。"云鹤鸣大声说："逃反哩，有啥东西拿！让他们快点儿走，逃完了再回来！""中。"大凤应着，就往外跑。

花娘在上房捆好了自己的包袱，想了想，又散开了。她决定放弃逃反。老先生一箱子旧衣裳，都拿着，她拿不动，也不方便。不拿吧，她又怕被鬼子放火烧掉或者被抢走。这衣裳对人家或许不值几个钱，但对她花娘，那就是性命一样重要。她不跑了，索性往床上一躺，歇着。谁知道一躺倒她忽然发现，装衣裳的箱子忘了锁，她怕一会儿再忘了，连忙爬起来锁了，又躺下来。看着晃悠晃悠的大铜锁，她的心思反倒平静下来。

大凤送走了爹娘，迎头碰上往二进院走着的花娘："奶奶，都收拾好了吗？"花娘说："我不跑了！""为啥？"大凤急了，"日本鬼子杀人放火……""我不想跑了。"花娘执拗地说，"我一个老婆子，看他们能把我咋着？"大凤知道自己劝不动花娘，急跑了几步，抢先来到一山的房子里，大声说："云先生，奶奶不跑了！"花娘脚跟脚也到了，说："我真不想跑反。你想想，这么大个家业，总得有个人看着啊！再说，你爹那一箱子衣裳，我也拿不动。我不跑了！"鹤鸣说："不是说好让砖头看嘛！"花娘不听："叫砖头跟着跑，他年轻力壮的，还能帮着拿点儿东西。""花娘，不要再说了，快点儿回去收拾东西吧。日本人不要俺爹的衣裳。"云鹤鸣急了，"大凤，帮奶奶收拾去！""中。"大凤应声而动。"我不跑。"花娘拗着。"快点儿吧花娘，火都上房了！"云鹤鸣说着，把花娘推出门去。

云鹤鸣在做最后的安排，她一个屋门一个屋门地看着，砖头手拿一根木棍，紧跟在她身后。又有几架飞机从头顶飞过。鹤鸣说："夜里醒睡着点儿。日本人来了，你就钻地窖！"大凤飞快地跑过来，大声喊着："先生，快点儿吧！先生让咱快走呢！"砖头看见大凤过来，晃了晃手中的棍子，大声说："放心吧！日本人敢进来，我非敲死他俩不中！"

逃反的人群潮水一样向南滚动。刘仙堂一家也在其中。他跛脚抱着儿子，累得满脸淌汗。老婆王桃儿背着包袱，也是一头汗水。刘仙堂正跑着忽然不走了，手指着天上的飞机破口大骂："小日本，我操你八辈祖宗……"鬼子的飞机开始攻击逃难的群众，嘎嘎地贴着人头飞，路边的杨柳树被按得深深下俯，嗒嗒的机枪声直撞耳朵。被击中的人尖着嗓子叫喊，刘仙堂抱起儿子又跑。

云鹤鸣左臂挎一个大包，右手抱着馨。郭一山掂了一个小包，紧走在妻子旁边。大凤背着花娘的大包，挎着自己的小包。另一只手里牵着宝。小包里，一套大书沉甸甸地坠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花娘啥也没拿跟着跑，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先生，先生！"大凤跑到郭一山跟前，劈手夺了小包，说："给，您扯着宝吧！"郭一山连忙扯了宝的手，爷儿俩全空着手跑。飞机又踅了过来，对着逃难的人群扫射，人们一下子全趴在地上。不远处一声爆炸，粗粗细细的惨叫声鞭子般抽来。

第106节：第十七章 甘草(2)

二

砖头把头门闩上，转身走进院内。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砖头忽然就感到有些冷。他缩了缩脖子，停在了大凤的西偏房门口。偌大的院子从没有这样安静过，除了两只追逐着的麻雀在屋檐上蹦跳，一点儿动静没有！砖头下意识地瞅了瞅周围，确信真的没人在了，这才摘下大凤屋门上的门搭，推门走了进去。

西屋三间，大凤只住了北边的一间。一张空床，一条薄被，一张方桌一盏灯，这就是大凤的全部家当。砖头站着，放肆地吸着屋里的空气。忽然一脱鞋爬上大凤的被子，他闭上眼，鼻子伸进被缝儿里，一点儿一点儿嗅着被子上的味儿。咚的一声爆炸，窗户哗哗地响着，屋顶上落下土粒。砖头一翻身下了床，急忙往外跑。到了门口一扭头，发现大凤的一双半边绣花的旧鞋在床下放着，反身踅回，拿起来跑了出去。

惶惶的一天过去，到了夜晚，郭家大院里更安静了。化完了的雪映出一片灰，没化完的雪映出一片白，灰和白映衬着，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户便都成了一只只大大的黑眼睛，细看时，又发现这些黑色的眼睛里长着一条一条的长棂棂和一个一个的方块块，栩栩如生地看着你。砖头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从没有感到这些东西有这般精灵。不过，他不害怕，他知道不管怎样变窗户它都是窗户，决不会变成眼睛。砖头回到地窖里，点了灯，端着，一点儿一点儿地照着，看着，这地方他从没有来过，因为逃反他今天才得以进来，他希罕得慌！散着的是药，包着的也是药，他发现有一个小柜子，还上着一把小锁，这里边是啥呢？他拉住小锁一?，哎，开了！轻轻地拉开抽屉，还是药！砖头没了兴趣，从腰里掏出大凤的那双旧鞋，凑着灯，细细地看起来。这是一双蓝粗布鞋，鞋头已有些破，鞋跟处也开线了，他见大凤只看她的脸儿，咋没有发现过大凤的脚呢？砖头想到这儿，不觉地把大凤的鞋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好像要对自己的忽略道一个歉。砖头想起姑骂他的话：你既是休了妻，你也娶不成大凤！我也不叫大凤嫁给你！他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句话：不叫大凤嫁给我！你为啥就能不叫大凤嫁给我？我要多攒钱！多挣钱！我就是想娶大凤！我就是要娶大凤！我就是非娶大凤不中！言为心声，他忽然说出了口：大凤，我一定要娶你！他又在鞋上亲了一下，抱了鞋躺在床上。嗯！他忽然想起，应该去姑的房间看看，她整天忙她那个柜子，是不是里边有啥我应该看的东西？欲望和好奇一下子点燃了砖头的激情，他爬起来，钻出地窖口就往上房走。

地窖在药房下边，药房是上房的东厢房，一个院。砖头来到姑的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姑屋门上的钥匙。他站着，犹豫了一会儿，就想起用自己腰里的钥匙试试，他摘下钥匙串儿，挑一个大致相当的钥匙捅进锁屁股，一拧，一拧，猛地又一拧，哎，锁闩开了！砖头大方地走进屋子，熟练地点亮屋里的灯。砖头抓住姑柜子上的锁使劲?了几下，他希望它会像地窖里的那把锁一蹾就开呢！这锁不给他面子！砖头有了刚才的经验，他又挑了一个小些的钥匙捅进锁里，不开。又换一把，还是不开。砖头有些急，又拿起刚才开门的那把再捅，锁撑不住，松了紧闭的口。砖头禁不住一乐，打开姑的柜盖，贪婪地看着柜里的东西。这头是单衣，那头是棉衣。他放下灯，一摞一摞地往外搬，单衣放床这头，棉衣放床那头，他满怀着希望，企盼有意外的收获。衣裳很快搬光，空荡荡的柜子一时茫然。姑父的帽盒是最后拿出来的，他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礼帽，就像一个猜了很多遍的谜底，但他还是禁不住打开了。一无所获！砖头忽然有些恼，他又看了一遍，决定把姑父的那件蓝竹布长衫拿走。他于是理直气壮地擒出它来！然后又一件一件按原样放进去。锁柜。锁门。

"贼不空手！"走出上房，砖头忽然想起了这句话，禁不住往地上吐了一口。

三

晚霞不管人间事，一样的灿烂如花开满天宇。一家老小跑了一天，个个疲劳之极。村头一座破庙里，人已挤满，还有人想在里边栖身："再挤挤吧，老人家年纪大了！"一个中年妇女给里边的人商量着。郭家众人走过来看了，没敢停步又继续往前赶。鲜红变成紫红，天渐渐地暗下来，一行人在一座院子前停下脚步。"我去问问有没有地方？"大凤说过，放下包袱，敲响了人家半开的头门："奶奶，我们是逃反的。想在您家借住一晚，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老太婆拉开头门，指着院子："你看姑娘，全住满了。""麻烦了！"大凤退出来。一行人又往前走。

这里是嵩山的余脉，从东南走向西北，来到这里累了，一头伏下来痛饮伊河甘泉。头一低土漫了上来，成就了高高低低的冈陵，也成就了大大小小的窑洞。看见这些窑院，云鹤鸣一下子亲切起来。儿时的她住的是地坑式窑院，那些冬暖夏凉的土洞，那些带着土腥味的温温的和风，她一下子有了家的感觉。一家人在一溜儿跑马墙边停下来，地坑院内有孩子们奔跑追喊的声音传出。"我下去问吧！"鹤鸣说过，沿着进院的漫道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107节：第十七章 甘草(3)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院子里收柴禾。看见有人进来，连忙直起腰来。云鹤鸣大步上前，按照乡民的习惯大声说："大嫂，麻烦了……"女人一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她忽然放下手里的柴禾，大喊了一声："哎呀！他爹你快来！孩子他爹，孩子他爹你快来！"云鹤鸣一时不知所措，急往后退。女人喊过，这才追了两步，搓着双手："您、您不是云先生吗？""是啊，您是……"云鹤鸣站下来。年轻女人说："云先生，您或许忘了，八年前，叫窑洞砸住的那三个男人，其中一人就是我爹呀……""啊！"云鹤鸣一声叹，"是不是那天程司令的两个女儿也受伤了……"年轻女人说："那天的情况我不知道，后来我不是多次去看我爹吗？快进屋，快进屋吧！"男人过来了，一看就是个老实的庄稼汉："哎哟云先生！"一转脸说媳妇，"快让云先生进屋喝茶吧！"

"哎呀不慌。是这样的，一家人出来逃反……"云鹤鸣解释着。"啊，那快去接，快去接！"媳妇喊一声，和丈夫急忙往外跑。郭家老小六口随主人一步一步走进地坑院。

男主人杀了一只鸡，女主人炖了一锅肉，烙两盘白面饼，熬一锅玉米粥，两家人十几口热合着吃完这顿饭，半轮明月就升起来了。"走了一天路，快让先生睡吧！"男主人说过，就站起身，和妻子一起把云鹤鸣领进了主窑："云先生，床铺好了，你看这样中不中？"云鹤鸣一看，马上表示反对："这是你们的窑，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睡旁边这个窑！""那哪儿行！"女主人很会说话，"要不是日本鬼子，我们请您您也没空儿来。好容易恩人来到家了，咋着也不能让你们受委屈！他爹，快去搬东西！""中。"丈夫应一声，就往外走。"真的不行！"云鹤鸣还要争。女主人不由分说，指着旁边的床铺说："这张床，让大娘睡。挨着大娘我再铺一张，让小姐睡！"显然，她把大凤当成巧巧了。男主人搬着大小包袱走进来，往床上一放。"旁边这孔窑也经常住人的！就这啊先生，不知道你们来，委屈了！"女主人说着，就往外走。云鹤鸣还想争，一山进来了，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了！""谢啥呀！你们睡吧，跑了一天了！"两口子说着退出去。

郭一山一头栽到床上说："我是真累坏了！"鞋也不脱，就要睡觉。馨已经睡着。宝也在栽嘴儿。云鹤鸣给馨脱衣裳，照顾她睡觉。大凤端着一盆子热水过来，三下五去二给郭一山脱了鞋，说："先生，洗洗脚吧！"花娘坐在床沿，一副落花流水的样子。大凤又端来一盆，说："奶奶，您也洗洗！""你们不洗？"花娘打了个哈欠。"等你们洗完了，我再跟云先生洗。"云鹤鸣安顿好馨，又催宝睡觉。花娘坐在床沿，叹道："多少年没跑路了，这么不经折腾！"

月光溢满山村，又无声地淌满一个一个的地坑窑院。这是豫西山乡的一个普通的夜晚，这个普通的夜晚对于刚刚逃离生死路的一家老小来说，确是一个难得的休憩，多少年后，当云鹤鸣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安享晚年的时候，还不止一次地提到这次逃反的经历。到了后半夜，郭一山翻了个身，忽然大声喊起来："给我点儿水，我渴，我渴！"云鹤鸣醒来，一摸先生的头，禁不住"哎哟"一声，连忙坐起来，喊："先生，先生醒醒！""我渴，我渴得很！"一山含糊地应着。"大凤，大凤快起来！"云鹤鸣喊。大凤爬起来，揉着眼。鹤鸣说："快去烧水，先生病了，烧得厉害！""中。"大凤穿上鞋，就往外走。云鹤鸣解开另一个小包袱，从里边拿出几味中药。

大凤进厨房生火烧水，女主人也起来了，和大凤争着烧锅。云鹤鸣过来，说："水开了，先灌一壶。然后把这几味药熬熬。""中。你去照顾先生吧！"大凤说。一山醒了，喊："鹤鸣，鹤鸣！""在这儿呢！"云鹤鸣连忙跑过去。一山沙哑着嗓子："我感冒了，你们也都要喝药！水呢？""来了！"大凤端了过来。"正在熬"时疫汤"。"云鹤鸣对先生说。大凤用两个碗轮流倒腾着开水。云鹤鸣把水端到丈夫面前。郭一山喝下去。"再来！"云鹤鸣说。大凤把另一碗端过来。

云鹤鸣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又放在自己额头碰了碰。她看花娘睡得沉，折腾了这半夜她竟然没醒，走过去轻轻一摸："哎哟，花娘也病了！药熬好了吗？快去端药！""嗯，"大凤应着连忙去拿。一山和花娘喝了药，天快亮时，两人都出了汗。云鹤鸣知道药效发了，心下一松，靠在墙上迷糊了一会儿。天刚亮鹤鸣就起来了，拿起铁锨正要出门。大凤也醒了，她告诉她她要去坡上再采两味药，熬了让两家都喝。

花娘睁开了眼睛，大凤说："奶奶，你好些了吧？夜里你也发烧了！"花娘说："我身上现在还有些酸，倒是不怎么难受了。鹤鸣呢？"大凤说去采药了。花娘说："啥时候能回去呀？老先生的衣裳我可是一件也没有带出来！"大凤笑了，说："放心吧奶奶，没有谁会偷您老的衣裳！"大凤看先生还睡着，学着鹤鸣的样子，走过去摸了摸一山的额头。"还烧吗？"花娘关切地问。大凤忙把手再放上自己的额头，说："比我的热。"

第108节：第十七章 甘草(4)

宝和馨都没有事，兄妹俩来到院子里，一个门一个门地进，好奇地看着一孔孔窑洞。院角的浅窑里圈着两只羊，门是一个矮矮的木栅栏，羊妈妈和两只半大小羊一齐从栅栏里伸出头，看上去好玩极了。宝拿了干草喂羊。馨看见了，也跟着喂。开始她还害怕，后来发现它们喜欢她，馨高兴了，说："哥，咱这是跑反吗？"宝说："当然是了。全家都出来跑，还不是跑反吗？"馨抬起头："哥，你喜欢跑反吗？"宝摇摇头："我不喜欢。"馨说："我喜欢！"宝问："为啥？"馨说："还能喂羊……"宝笑了，逗妹妹说："明天我们都走，留下你在这儿喂羊吧？"馨不愿意，使劲喊着"不！"一扭脸看见娘回来，马上对娘告状。娘说："只要听话，不生病，就不让你留这儿！"馨往上一跳，说："娘，你看我没生病！"大锅药很快熬好，大人们都喝了，只有几个孩子你推我挡的不想喝。云鹤鸣舀了一碗，自己喝几口，把碗递给宝。宝接过来，先闻了闻，禁不住皱起眉头。"闻啥，大口喝三口！"云鹤鸣用命令的口气。宝深吸一口气，使劲喝了三口。"哥，这药好喝吗？"馨问。宝挤眉弄眼："当然好喝了！"馨说："好喝你咋不笑啊？""嘿嘿嘿嘿，"宝咧开嘴努力笑着，"快给我拿水！""该馨了！"娘故意用高兴的语气，"这是大锅药，人人都要喝的，娘在里边放了一大把糖。""娘，我没有病为啥也叫我喝？"馨不想喝。娘说："这是预防的药，一喝就不生病了。"馨说："爹没有预防吗？"娘说："快喝吧，一会儿凉了！"馨极力拖延着时间："爹为啥不预防？娘，爹为啥不……""我知道，馨想让鼓掌呢！"宝说着，带头鼓起掌来，一屋子都鼓掌。馨端起碗，喝了两口，咧着嘴，皱着眉头。"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就够三口了！"大家齐喊。馨又趴上猛喝了一口。"好--"大家齐喊。"辣--"馨喊着，想哭。"快喝开水，快喝开水！"大凤连忙递上碗。

四

逃难的人群陆续回到了平乐镇。王油馍家炸塌了院落，郭四更家炸死了媳妇，孙五辈家更惨，机关枪打下来，射倒了他爹，射伤了他娘，爹手里的牛受了惊，一头拱在五辈腰上，倒在地上的孙五辈就再也没能站起来。正值雪后初冬，整个平乐一片肃杀。老彩家四口人安全回来，抬手敲响了郭家的大门。砖头以为是先生回来了，跑着过来一开门，禁不住一声惊叫："老彩？""哎哎，砖头！"老彩应着。"先生呢？"砖头大声问。老彩说："俺先走的，没跟他们一块。鬼子进村没有？""咋没进？点了好几家的房子呢！"砖头绘声绘色地说，"一队鬼子从咱这门口过，骑的大马院墙头那么高……"

到了夜晚，先生一家还没有消息，老彩就坐不住了："镇里的人好像都回来了！郭先生他们咋还没有消息呀？""应该不会有啥事吧！"砖头皱起眉头，"郭先生朋友多，是不是被老朋友请去喝酒了啥的，喝多了！"砖头和老彩现在都在门楼下，砖头坐的是郭先生常坐的椅子，老彩坐的是病人常躺的木床。"喝多？"老彩摇摇头，"恐怕不会！"砖头说："没事！你没听算命的吴瞎子说吗？郭先生是天罡星下凡，福大命大造化大！睡去吧，家里有我呢！"砖头说过，把脚跷上木床，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老彩看砖头困了，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出去看看！"

第二天早晨，先生一家还没有回来。中午的炊烟搭成了棚罩，村头的老彩仍没有等到。他真的急了，踅头又回到郭家。心想着，万一从镇东头回来呢！仍然没有。

砖头也有些急，不过，他总感觉不会有事。郭家三进院落几十间房子，除了一山两口子的住室他没有进、药房里他没有细查外，其他屋子他都看过了。他想趁着这个时间再看看药房里究竟有些啥好东西。

五

郭家要走了。云鹤鸣去向主人道别："大妹子，麻烦了几天，实在感谢！郭先生说，这哪是逃反呢，完全是做客嘛！啥时候有空了，也请您和大兄弟到家里住几天。"女主人伸手拉住云鹤鸣说："别慌走云先生，他爹去推车子了。"话音刚落，男主人和一个壮汉各推了一辆拱车走进院子。

两辆车子，一辆上坐着郭一山和馨，一辆上坐着花娘和宝，云鹤鸣和大凤甩了手跟在后边。白日西斜的时候，老彩终于看见了主人的归来："郭先生回来了！"惊喜地喊着，跑上去迎接。老彩妻和两个儿子听见，也都喊叫着跑出来。郭先生下了车子。大家都有久别重逢的感觉，老彩一家四口，老的接老的，小的接小的，宝和鲇鱼，馨和泥鳅，一个个亲热得不行。两个汉子把车子停在门外，一行人进了院子。云鹤鸣张罗着："两位兄弟，都去客房里！"一转脸又吩咐，"老彩，快给客人端水洗脸。大凤，你去泡茶！""中中！"父女俩应着，连忙去做。

"哎，砖头呢？"云鹤鸣想起来了，大声问端水过来的老彩，"老彩，砖头呢？""哎，就是。砖头呢？"老彩看见女儿和主人一家回来，心里的石头落地，高兴懵了，一时没转过弯来，想了想，说："下午还在呢！"说着就往四下里瞅。离家几天了，云鹤鸣怕有啥事，她从前往后，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查看起来。

第109节：第十七章 甘草(5)

此时的砖头正在药房里乱翻呢！他拿起药舀看看，又去拉药斗，合上药斗，又扒藏药的抽屉，听见外边有声音，他连忙停住手，出了屋子，就要锁门。云鹤鸣过来了，说："啊，砖头，你咋在这儿？刚才还找你呢！"砖头镇静起来，说："昨天夜里进来个贼，我听见就在药房这一片，我今儿个检查一天了，怕丢了啥东西。"云鹤鸣一惊："丢东西了吗？"砖头说："还没发现。""你咋进来了？"云鹤鸣指着药房。"我，咋进来了？啊啊，小偷把门弄开了，我来的时候，门就这么开着！"砖头比划着。云鹤鸣走进药房，仔细看着。"你看，除了动了一些药呀啥的，好像没偷走啥？"砖头比划说。鹤鸣说："再仔细查查！"

花娘开门走进屋子，用手展了一下床单，便躺了下去。虽然是坐车回来的，但她毕竟病了一场，感觉有点儿累。花娘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瞅着屋内。她忽然感觉哪儿有些不对，这房子她住了几十年，有一点儿变化她都知道。哪儿不对呢？啊，柜子上的锁方向不对！她锁柜总习惯把锁头朝左，锁孔朝右。右手用钥匙，捅着方便。今天怎么翻了个过儿？是急着走时锁反了？她一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那把反锁，心里忽然紧张起来。花娘爬起身，掏出拴在衣扣上的铜钥匙，一下把锁捅开，猛地掀开柜盖：柜子有人动了！帽盒本来在这一头呢，现在却到了另一头。衣裳也有些异样。"怕啥有啥！"花娘咕哝了一句，确信有人动了她最宝贵的东西。花娘的手哆嗦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着，边拿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些啥。花娘忽然停下手，自语着："竹布长衫。老先生的竹布长衫！"她站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重新合上柜盖，又照原样把铜锁挂上。她这一挂，忽然知道是谁拿的了！哼，王八羔子，我饶不了你！

大凤想换鞋，她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把脚上的鞋脱掉，用脚去找床下的旧鞋。没有。她不用弯腰看，以前都是这样找鞋的，把脚又往床下伸了伸，还是找不着。大凤侧过身，伸了头去看：空荡荡的床下什么也没有。大凤好奇怪。她转头看看屋里，又皱了眉使劲想。想了一会儿，又把头伸到床下，这次她下了决心，非得给床下要鞋不可！可她失败了。

客房里，郭先生陪着两个送他们的客人吃饭。厨房里，云鹤鸣边吃饭边给大家说事情："砖头说，昨天夜里家里进了小偷，你们回去后，都看看少了啥东西没有？"话音没落，大凤接上了，说："看过了，我丢了一双鞋。"云鹤鸣问："啥鞋？"大凤说："就是、就是我平时穿的那双旧鞋。"大家哄地笑了。花娘不笑。鹤鸣说："小偷恁没出息，光偷你一双旧鞋！"大家又笑。花娘仍然没笑。"真的。跑反前才换下来，我怕路上跑烂了，才换了这双新鞋。"随着大凤的话，大家都看她的脚。"回去都再看看。"鹤鸣说，"小偷既然进来，就不会光偷双旧鞋。"花娘不说话，她大睁双眼，紧紧地盯着砖头。砖头谁也不看，说："我一听见动静，马上就起来了。小偷在前边跑，我跟脚在后头追。不错，小偷是进了大凤的屋门，好像、好像拿了啥东西……""我听人家说，小偷从不空手的……"大凤天真地说。"是啊，就看中了女孩子的一双旧鞋，是个花贼吧！"花娘不阴不阳地说。"不管咋说，贼进来就不会给咱送东西，各屋都仔细查查啊！"

花娘二人不猜，只猜砖头！她猜砖头有两个理由：一，砖头是个左撇子，干活喜用左手。右手拿钥匙的人锁孔朝右，左手拿钥匙的人当然锁孔就朝了左；二、屋锁、柜锁都没有撬，这说明贼是从容的，是放心大胆的。既然家里有人看家，再大胆的贼也不会这样偷。从跑反走到跑完回来，三天时间呢，还不够他使用的吗？花娘没有吭。花娘不吭有两个原因，一是没有证据，光猜咋能行？再说，就是找到了证据她也不敢吭！砖头是自己的亲侄子，是自己从娘家给他带过来的，真闹的满世界都知道了，自己脸上也无光。花娘决定自己处理，悄悄地处理！晚上人都睡了，她一声不响地起来，开了屋门，又开了院子的后门。郭家大院的后门朝着平乐大街，后门右边就是砖头住着的杂货铺。花娘来到门前，轻轻敲响了杂货铺的木门。

砖头也没有睡着。俗话说，做贼心虚，躺在床上，姑的目光老在他面前亮。说实话，自拿了姑父的蓝竹布长衫，他一连做了两夜梦，头一夜叫姑骂到天明，二一夜就是不断气的姑的哭声。他其实也想给姑再送去，去了两次都碰见老彩。既然这样了，那就这样了！砖头想或许姑想不起来。听见敲门声，他就答应了："谁呀？"花娘想给他个措手不及，就压低声音说："买东西。""稍等。"砖头在里边应着。花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砖头点灯，开门。花娘大步走进去。"您想买点儿……哎呀姑！"砖头紧张起来，"您、您老半夜三更来买啥东西，言一声，我给您送去不就行了。天这么黑，万一摔住您，事就大了……"

第110节：第十七章 甘草(6)

花娘坐下来，平静地问："砖头，你打十四岁我给你接到郭家，姑对你亲不亲？""哎呀姑，你咋问这话？姑当然亲我呀，把我当儿子看，咋能不亲呢！"砖头站着，使劲眨巴眼睛。"那好，只要你还知道姑对你亲，那我就没做错。"花娘紧盯住砖头，"本来，晚饭时候我就想说，"我丢了一件竹布长衫！"但后来我又一想，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还是给俺侄留个出路吧！""姑，你咋越说我越糊涂呀！""砖头！你要真是执迷不悟，那你在郭家可算是干到头了！"花娘手指着侄子的脸，"把你姑夫的竹布长衫拿出来！"砖头一脸无辜："我、我真的不知道……""好吧，你不知道我知道！"花娘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一挤，把砖头挤到身后，走到砖头的白茬木箱前，猛地去掀木箱。砖头走上前，用手按住。"砖头！"花娘气愤地又要去开。砖头说："姑，我自己开中不中？"花娘想一下，退到旁边。砖头慢慢地打开木箱，除了两双烂鞋，啥也没有。花娘大惊。砖头颇为得意地说："姑，您老别生气，砖头再不好，也是您侄哩……"花娘忽然看见砖头的床头里边有一个枕头。从小到大，砖头哪用过枕头？她抢过来使劲一抖：竹布长衫和一双偏扎花旧鞋掉了出来。砖头一下子软了，猛地蹲在地上。"起来！"花娘猛朝砖头踢了一脚。"姑！"砖头抱住花娘的腿跪了下去，"姑啊，我是太想念俺姑夫了……"花娘不理，对着砖头没头没脑地使劲打，打着打着，自己禁不住哽咽起来。

六

云鹤鸣在各屋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丢什么东西，回到住的屋子，先生已经上床，正脱衣服呢："鹤鸣，睡吧，跑一天了，你还忙啥哩？"鹤鸣说："我看看丢东西没有。小偷进来，是不会不拿东西的，可硬是没发现丢东西！""药王不是没丢吗？"丈夫说。"没丢。"云鹤鸣说过，忽然心有所感，转身跑到丈夫身边，趴在一山耳边小声说，"哎，我们何不趁着小偷进来这次，就说药王爷被偷走了……"一山皱起眉头，问："有啥意义吗？""意义太大了！"云鹤鸣看着丈夫，"你想想，世道这么乱，这药王爷太惹眼了！万一遇啥不测，你拿出来不拿？不拿，不行；拿了更不行！所以，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对外边人说，药王爷被偷走了。小偷进来啥也没偷，就偷走了个药王爷！他就是趁跑反的机会专偷药王爷哩！"一山想了想，笑了，说："就你鬼点子多！"妻子撒娇地一笑，迅速上了床。

第二天早晨大凤做饭，看见鹤鸣问："先生，没丢啥东西吧？"鹤鸣往外看了一眼，说："啥东西都没丢，就丢了白玉药王！""啊！"大凤一听就急了，"那可咋办呢？"云鹤鸣皱起眉头："我跟先生说了，小偷偷走了也是为了卖钱，咱都操着心，啥时候见了咱再买回来。不过破费些钱罢了！有啥办法呢？你快做饭吧！"

如果说大凤听说只是个"急"，那么花娘听说就是个"恨"了！大凤急的是事，花娘恨的是人。花娘找到鹤鸣，说："听说药王爷丢了？那可是老头子一辈子的荣耀啊！哼，我饶不了他！鹤鸣，我知道是谁偷的！""谁？"鹤鸣抬头看着她。花娘咬牙切齿地说："砖头！"鹤鸣一时惊讶："为啥？"花娘趴在鹤鸣耳边，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个清楚。"啊，我说呢！"鹤鸣点着头。"我把他叫过来你审他！要真是这个王八蛋，我非得学着戏文里头那包青天，大义灭亲了他不行！他姑父一辈子的荣誉他也敢偷！"花娘一身正气。"哎花娘，你不是审过他、也搜过他了吗？""啊。"花娘点头。"不是没发现药王爷吗？"花娘又"啊。"鹤鸣想了想说："这样，你给他找个活，叫他离开家一天。我们在他的屋子里再找找。要是没有，那就不是他偷的……"花娘不解："为啥？"鹤鸣说："偷是为了卖。恁大、恁贵重个东西，又是跑反时候，砖头根本找不到人买。再说，砖头也是咱看着长大的，他没那个胆。他敢偷件衣服偷双鞋，决不敢轻易偷白玉药王。我反复想了，这次小偷进来就是为的偷药王。药王到手，啥都不要了。所以咱家别的东西都没丢。砖头偷东西，或许是受了小偷的启发，也想趁机弄点儿好处。""那你说？"花娘盯着云鹤鸣。鹤鸣说："就按我说的办。""我现在就去。"花娘说着就往外走。鹤鸣追出来："哎，花娘，你千万别审他药王的事，只看着他离开屋子就行了。"花娘应声"中"，急急地走了出去。

"小偷偷走了白玉药王！"这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村。许多人都来家里看，孙大头也来了，提出是不是报官呢？云鹤鸣摇摇头，说，有劳大伙儿都操着心，要是有人卖，咱们再买回来了算了。邻居们纷纷点头。兵荒马乱的，谁愿意操这份心！

第111节：第十八章 合欢(1)

第十八章 合 欢

甘平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

-- 《 本经 》

一

花娘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太好的理由。他忽然想起来巧巧的同学刘葆瑞，小姑娘上次来找巧巧时衣服上没缀扣，她希罕得慌，一问才知道，刘葆瑞用的是暗扣。暗扣是金属的，一公一母，公的缀一边，母的缀一边，扣时一按即可。对，就叫砖头去洛阳城里买暗扣。平乐到洛阳二十里，一来一回咋着也得大半天。花娘来到杂货铺时，砖头正站在柜台后出神，一看姑来吓了一跳，说："姑，我、我我想回家两天，看看俺爹俺娘，我……"花娘一听，也不说买暗扣了，马上批准："几天？""两、两三天吧！"花娘知道，出了这事，砖头臊得慌，想躲走几天，就点头同意了。

砖头一走，花娘就搜了他的小屋，那么小个地方，根本藏不住东西。她锁了门来给鹤鸣回话。一进院正看见老彩扫院子。"大娘！"老彩笑着打招呼。花娘说："老彩，砖头回家几天，这里的活你接着做吧！""中啊中啊！我就说去打劈柴呢！"老彩很高兴。

花娘找到鹤鸣，说："砖头是我看着走的，啥也没有拿。我听你的话，没有再审他，也没有撵他走，是他自己提出来回家几天看爹娘呢！""嗯。"云鹤鸣点着头，"坐吧花娘。""可是，屋里也没有啊！"花娘坐下来刚说了一句，忽然泪水流了出来，"鹤鸣，那可是老头子一辈子的荣誉呀！啥都能丢，只有药王爷不能丢，哎，偏偏丢的就是它！我要是抓住这个贼呀，非得咬他两口不中！"鹤鸣说："花娘，您别难受。从今天起，咱上上下下都操着心，只要有人卖，咱马上就筹钱给它再买回来中不中？那不光是我爹一生的荣耀，也是咱郭家整个家族的荣耀啊！"花娘说："他要是不卖哩？"鹤鸣说："小偷哪有不卖的理，他就是图钱呢！""也只能这样了！"花娘拭了拭泪，"唉，咋过到这一步了！"鹤鸣说："花娘，现在是啥时候呀？日本鬼子来到咱家门口了！杀人放火丢炸弹，咱不是都亲眼见了吗？多少人的命顷刻都没有了。只要一家人安全，啥都可以丢掉！""要说也是。"花娘想了想，猛然说，"哎哟，这一吵吵，把我的心都吵吵乱了。鹤鸣呀，有一件事我想了好些时了，还是想给你说说。你要是中意呢，就中意。不中意呢，就算我没说。过后咱娘俩还像以前一样啥也没发生中不中……"

"啥事这么严重？"云鹤鸣笑了笑。花娘也笑了笑，说："是严重些。"她看着云鹤鸣，"你看，闪过年大凤都十六周岁了，这闺女在咱家半年多，知疼知热，还知道把家，上上下下都处得不错。别的不说，自她来了我就没犯过病，也吃胖了。小馨一看见她就吵吵着要抱，要姐姐抱。她爹说是送给咱的丫环，咱郭家谁也没把她当做丫环待。你看眼下这慌慌乱乱的恁不安定，家里有这么大个闺女也不方便。我想呢，叫一山给她收了算了。一来，在家里做啥都方便了；再说，郭家的人还真不多，一山今年都四十三了，你看看才小宝一个。老先生在世的时候常说，家有"三声"不算穷，读书声、织布机声还有孩子的哭声，给你说吧，我一听见孩子哭，我心里就特别的甜……"

"花娘，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云鹤鸣说着站了起来。花娘也忙跟着站起来，说："鹤鸣，你担待点，花娘这话，也是为咱郭家好，只是叫你受委屈了！""嗯。"云鹤鸣平静地说，"我给先生商量商量再说吧！"

大凤在郭家大半年，身子渐渐地丰满起来，脸上也有了光泽，两只眼睛乌亮亮地像汪着水。实话说，大凤长得不丑。刘仙堂给他三岁的儿子说媳妇，云鹤鸣虽然反感，但还没有感到会有紧迫的事情发生。这次的砖头偷鞋，鹤鸣倒吃了一惊。看来这个姑娘的事情要不解决，以后的麻烦不会少了。云鹤鸣喜欢大凤。懂事。安静。知道报恩。这次跑反，大凤真帮了大忙，一会儿抱馨，一会儿背包袱，要不是这个姑娘，说不定还出大事呢！炸郭四更媳妇的那颗炸弹其实离他们很近，一山当时跑累了，非想坐那棵柳树下歇歇，鹤鸣抱着三岁的馨也累得浑身是汗，就在这时候飞机来了。大凤夺过来馨抱着就跑，一家人顺着路沟跑了几十丈远，就听见炸弹啸叫的声音，六口子刚刚在沟里趴下，轰一声炸弹落地，刚才要歇的那棵柳树不见了，歇在柳树下的郭四更媳妇倒在了血泊中。一山所以生这场病，和这颗炸弹的惊吓极有关系！

鹤鸣知道，她今年三十一岁，整大了大凤十六。唉，多个人手也好，多几个孩子也好。郭家长门几代人都不旺啊！到了晚上，云鹤鸣给丈夫说了这件事，郭一山一听就摇头，连说"不中。""为啥呀？"云鹤鸣看着他。一山看着太太："啥也不为。我今年四十二，她才十五岁，糟蹋人哩！"鹤鸣说："咱爹四十四岁时才娶花娘，那算不算糟蹋？"一山说："那不一样。""咋不一样？""咋不一样？"一山说，"花娘是没家了，她爹又天天来闹。花娘非嫁给咱爹不可，要不就上吊！大凤就不一样，首先她有家，其次，她也不是非嫁我不可。再说、再说……刘仙堂又该骂我，"给人家看好了病，不要人家的钱要人家的闺女！""鹤鸣一听，声音一下高起来："刘仙堂，他是个啥?西？没给你说呢，早些时，他托孙大头来给他三岁的儿子说媒……""说的谁？""大凤嘛！"一山笑了，说："你听错了，给他自己说的吧？""一点儿没错，就是给他三岁的儿子刘永旺！"一山说："那是胡闹哩！""啥胡闹呀，他是恶心咱哩！我怕你生气，没敢给你说。"一山不解："恶心咱？"鹤鸣说："你想想，老彩送闺女报恩，他要把大凤娶走，三岁的孩子会弄啥，他一箭双雕，既恶心了咱，又糟蹋了大凤的青春……"一山有些紧张："你没有同意吧？"鹤鸣说："我当然不会同意！我说先生，今天这话，可是花娘提出来的。"一山摇了摇头："哎呀，她多管闲事，提这干啥？"鹤鸣说："她是长辈嘛！再说，我看她也说得有理。你看，若娶了大凤，一是在家做活呀啥的方便；再说，郭家的人也确实不多……"一山想了想，说："我感觉你还年轻，又有宝……""大凤更年轻不是？不说这了，我只是感觉大凤这姑娘不错，将来不会惹啥麻烦。""你们都这样想？"一山看着鹤鸣。"那让花娘再给你说吧！"鹤鸣说。郭一山伸手把妻子揽在怀里，喃喃地说："乖，委屈你了！委屈你了……"云鹤鸣一头扎在丈夫怀里，禁不住泪流满面。

第112节：第十八章 合欢(2)

二

花娘给老彩夫妇一说，两口子翻身就跪了下去。"大娘，我和大凤她娘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老的恩典！"花娘春风满面地拉两口子起来，笑着说："我有个布衫想做做，眼花了……""大凤她娘就会做布衫！"老彩笑着说，"本来俺俩商量着要给您老做件衣裳呢，虽说大恩不言谢，有个啥孝敬的表示也算俺彩家懂得礼，你看看这--"老彩摊开手，一脸的无可奈何。"我知道你们拿不出啥来，"花娘忽然压低声音，"这，就算你们给我做的不中吗？"

花娘一走，老彩夫妇就商量给女儿做陪嫁，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出东西来，彩妻低着头不说话，老彩却摇着头一个劲的叹气："再咋着也得给闺女做身衣裳呀？"

三

决定了这事，鹤鸣就和花娘商量，给大凤做两身衣裳，一身粗布，一身洋布，再请银匠打一副头面。被子套两床，一薄一厚，一套粗布，一套细布。村东头郭家还有一块宅基地，请人给彩家盖两间草房，安顿住一家大小。到时候，大凤上轿就在自己家了。

花娘拿出布来，立即喊大凤，说："这块毛蓝布你做个布衫，这一块月白布你做条裤子。"花娘说着用尺子量了，拿剪刀绞个口，哧啦一声扯开。

云鹤鸣专门去布店一趟，年轻的经理看见，马上走过来，高声唱着："洋布，花布，阴丹士林布。请问郭太太，您想撕点儿啥布？"云鹤鸣在柜台边站定，指着一匹藕色牡丹花布，说："那一匹。""太太您买的吧？这是宽幅，刚到的货……"售货先生说着，把布搬上柜台。云鹤鸣看了，感觉颜色暗，又要了一匹大红满地锦，问："这一匹呢？"经理说："也是刚到的货，好卖得很呢！昨天一天就撕下去半匹……"云鹤鸣拿起布料看看，又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一照，说："就要这一匹，八尺吧！"

老彩夫妇终于想起了陪送女儿的内容，倾其所有，为大凤撕了六寸大红的鞋面布。接过来这块鞋面布，大凤就哭了。娘说："别嫌少孩子，爹娘对不住你！"大凤说："爹娘对我一百层，我是想起了二凤三凤……"娘一听也哭起来："早知道那样，咋着也不让她俩跟了，请云先生帮忙找个家，再咋着也比那强百层啊……"

大凤回到屋里，在娘给的大红鞋面布上绣了两朵粉色的荷花。在脚上比了比，又在鞋口处压了一条带细花的青色辫子。馨跑过来："姐姐姐姐，你给我绣朵大花。"大凤停下手里的活，三下两下用彩线挽一个花球球，缀在馨的鞋头上。馨在屋里来回走着，洋洋得意。大凤看馨在玩，马上又绣鞋上的花朵。

孙大头走进院子。云鹤鸣正在门口等他。大头说："云先生，请您吩咐。"自打早年俩人一块进匪窝，孙大头就知道敬重鹤鸣，"有智不在年高，有胆不在男女。"孙大头服了她。鹤鸣说："哪敢吩咐！孙叔，村东头俺不是还有片宅基地吗，我想请您帮着操办操办，盖起来两间草房，该用的东西您只管用，工钱您看着给，回来一总结账。"大头说："是放东西呢还是要住人？""当然是住人，"云鹤鸣笑了，"往好上盖。"大头说："知道了。那我去操办了？""麻烦您了孙叔！"云鹤鸣送孙大头出门，刚回到院子里，正碰上大凤带着馨出来玩儿。"大凤。"鹤鸣一喊，大凤害羞了，低着头不敢看她，"给你爹说，不要叫鲇鱼要饭了，你帮他缝个书包，明天叫他跟着宝念书去，书费由家里结。""那、哪行……"大凤感激地看一眼鹤鸣，又低下头去。"快去吧！"云鹤鸣说过，转身往药房走去。"嗯。"大凤抱起馨往外走。巧巧回来了，后边跟着她的同学刘葆瑞。"大凤！"巧巧大大咧咧。"小姐。"大凤大声喊。"不让你喊小姐，你咋记不住？巧巧，或者，郭，巧，巧，嘻嘻！"巧巧说着，大步走进院子。

花娘正在院子里晒老先生的旧衣裳。"奶奶！"巧巧喊着，燕子般张开手臂把花娘抱住。"哎哟我的乖乖！你一走个把月，好不叫奶奶结记！"花奶奶说着红了眼圈儿，搭上的衣裳也不整理了。"奶奶！"巧巧撒着娇，"您不知道巧巧朋友多？您不知道您的巧巧忙得很？"巧巧说着，对刘葆瑞做个鬼脸儿。花奶奶拭了拭眼角对着刘葆瑞说，"巧巧可是我带大的，小时候调皮得很，老上我脖子里找枯蹙纹。"巧巧看奶奶给同学说话，连忙介绍："奶奶，这是我的同学刘葆瑞。""奶奶知道，上一次来过嘛！走走，到奶奶屋里喝茶去！"花娘一手牵住一个。巧巧看一眼刘葆瑞，说："走。奶奶，你有啥好吃的没有，我都饿了！"伸舌头做了个调皮相。

一听说叫鲇鱼上学，大凤娘一下子急了，她搓着手："哎呀凤，他哪是那念书的料呀，成天爬高上低的。不中不中！"大凤说："娘，你还想叫鲇鱼跟你一样，一辈子啥也不知道？云先生叫他念书，你就叫他跟着念书就行了呗！告诉鲇鱼，要好好念，念出个样子来！""哎呀，老天爷，上学那哪是穷人家的事啊！"太突如其来了，大凤娘一会儿念叨两声："要饭的，上个啥学呢！"

第113节：第十八章 合欢(3)

四

花奶奶一说爹娶大凤的事，巧巧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啥？你说这是真的？""这有啥大惊小怪哩！这闺女，还读书知礼哩，连这都不理解！"奶奶笑着，把一封果子拆开。巧巧不吃了。巧巧大声说："不，奶奶，现在是新生活了，男人都不能再纳妾了。你想想，我爹四十二，大凤才十五，比人家整大了二十七，生活能幸福吗？""咋不能幸福？你爷比我整大二十八呢，我不是一样幸福！"花奶奶一脸幸福感，"傻孩子，这都是大人的事，你就别掺和了。""不！我一定要管。先找我爹谈，再找我娘谈，最后再给大凤谈，我不相信都到这时代了还能说不通他们！"巧巧拉起刘葆瑞，生气地喊："走，葆瑞，先找我爹！"

花奶奶知道坏了，伸手拉住巧巧："乖乖，你咋是个戳火就着的脾气呀！给，先吃了这封果子！""不，奶奶，果子啥时候都能吃，我爹这事却一刻也等不得！"巧巧挣脱了奶奶的手。

巧巧找到爹，从清朝的覆灭到民国的革命，从俄国的布尔什维克、英特纳雄耐尔到当前中国如火如荼的抗日救亡、男女平等，当着刘葆瑞的面，她把爹的脸说得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爹茫然地看着她，一声也没有吭。"爹，您再想想吧！女儿我说的句句都是为了您好！"

巧巧找了娘。把给爹说的话又重复一遍。最后说："娘，你咋能就愿意了呢？我都替你难受的慌！"娘没回答她。娘说："你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先吃饭吧！"巧巧眼泪汪汪地吃了饭，吃过饭后她又找大凤。她说一句，大凤点一下头，说一声："是，小姐！"她后来发现大凤根本没听懂，却也一个劲地点头。"奴才！"巧巧指着大凤骂。大凤说："是，小姐！我爹娘就是叫我来郭家做丫环的……"巧巧彻底灰心了！忍不住又去找爹。爹看着她说："巧巧，我感觉你咋越上学离我越远了呢！你哪是我的闺女呀，你是在宣读皇上的圣旨啊！我们要是不听，你会不会把爹的脑袋割了啊？"巧巧一点儿不回避爹的目光，她冷笑了一声，说："爹，你天天只顾看你的病人了，这世界大事你真是一点儿不关心呢！好吧，我明确对你说，如果你真的娶了大凤，我从此就再也不进这个家了！""巧巧！"爹猛地一拍桌子。巧巧狠狠地看爹一眼，拉起刘葆瑞愤愤地出了大门。

第二年的正月十六元宵节，大凤从平乐镇东头新盖的两间草房里走出来，在鲇鱼、泥鳅兄弟俩的护送下，一脸羞涩地进了郭家大门，脚穿用娘家的红布做成的里厚底喜鞋，身着大红满地锦的高领旗袍，马利奇听说了，特意托人捎过来一副耳环。进门时三声炮响，大凤一慌，脚下的里厚底踩住了旗袍的下摆，差一点儿摔了跟头。十多年以后，要娶大凤的农会主席还对此耿耿于怀，认为是有意"出咱穷人的窝囊"！大凤可不这样想，大凤一直感谢云鹤鸣那天的安排，旗袍勾勒出她苗条的身段和柔软的线条，让镇里的人们议论了多少年，新潮的姑娘再出嫁，旗袍竟成了炫美的首选。"从大凤那时候……"人们常这样说。大凤是平乐镇旗袍的化身！

第114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1)

第十九章 淫 羊 藿

辛寒无毒治阳痿绝伤下部有疮丈夫久服令人有子

-- 《 本草纲目 》

一

巧巧愤然离开大门楼，真的是再也没有回过家。这个任性的女孩子为她的任性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五个月后，国民政府通知郭一山，郭巧巧被日寇的机枪射中，倒在了从西安到延安的路途中。几乎是一夜之间，郭一山的头发白完了。郭一山一直后悔没听女儿的话，一直为自己对女儿拍桌子的行为痛悔不已。郭一山变得像孩子一样的爱流眼泪，甚至看见有人牵一只母羊也会伤心。"巧巧是个苦孩子。巧巧落地就没娘。巧巧是喝羊奶长大的。巧巧……"郭一山想起来的全是巧巧的可怜处和可爱处，一点儿不好也想不起来。花娘听说后也大病了一场。虽说巧巧是孙女，可巧巧落地就是她带，三十四岁的她没有孩子，巧巧就是她的闺女呀！但花娘知道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怕增加对一山的压力。最内疚的当数大凤！当巧巧死亡的消息传来，大凤一下子就晕倒了，从此变得不爱说笑。每逢巧巧的忌日，大凤总是一天不吃饭，默默地焚纸燃香。云鹤鸣也伤心，云鹤鸣来时巧巧才四岁，就从财他娘欺负孩子"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候算起，她带她也已经十二年，当了她十二年的娘啊！但她必须坚强，替本来就不管俗事的丈夫处置家中所有的事情。

抗日战争打了七个年头，日本鬼子终未能进入洛阳。1944年春，日本鬼子为了挽救即将灭亡的命运，打通从中国东北到东南亚的大陆交通线，以十万之众发动了著名的豫湘桂战役，洛阳，成了此役的第一战场。时至五月末，河南全境沦陷。鬼子初来时老百姓还逃，全境沦陷了反而不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郭家门楼在关了三天后又被哭喊着的病人敲开了。今天是农历的六月十八，六年前的这一天，国民政府给郭家送来了巧巧去世的噩耗。一大早一山就起来了，起来就呆呆地坐在桌前。一山已经四十九岁，两鬓飞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云鹤鸣知道，呆坐在桌前他是在缅怀女儿。按照鹤鸣的意见，过了巧巧的三年祭日，全家就不再提这件事。不然，啥时候是个忘啊！一山却说要按成人的礼待她，这就得过了十年祭才结。此时的云鹤鸣也已经三十有八，中年人了，看上去，颇有风霜感。她拿着梳子正给馨梳头。馨十岁，头发都长长了，留一根独辫子。娘给她扎好了辫子，说："去吧，放学了就回来！""哎。"馨应着，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出了屋门，忽然又回过头问："娘，俺哥今天回来不回来？"娘想了想，说："今天是星期六，该回来！""啊！"馨双手往上一举，做了个欢呼动作，一溜烟跑出去。

"鹤鸣，不知道为啥，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我就头疼。"郭一山说过，往后一仰，用两手使劲掐住脑袋，"人一辈子要犯很多错误，有些可以改，而有些是永远都没法改的！你说，那时候，我们为啥谁都不听听巧巧的意见呢？""先生，你都说过多少回了！那不怪你，也不怪家里谁，要怪，就只有怪巧巧自己。"云鹤鸣劝慰着一山。郭一山不买账："为啥？"鹤鸣说："你想想，他爹要娶媳妇，她非得干涉。且不说对与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她该管的事。你说，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能事事都听她的不能？干涉了也就干涉了，谁也没给她计较那么多对不对？可她一赌气走了。走了也就走了，我不是撵她多远还往她兜里塞钱的吗？六年了先生，巧巧都走六年了！别再想那么多了。她的死跟你娶大凤没有关系，你知道，她是在娶大凤的几个月后，去延安的路上牺牲的。从她的情况看，你就是不娶大凤，她也是要去延安的……"一山两眼含泪："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不能想起这件事。巧巧落地就没她娘了，喝羊的奶，吃嚼的馍……虽说家里人都对她好，可是、可是她毕竟是个苦命的孩子……唉！"

花娘抱着一岁的庆走进来，后边跟着四岁的草，两个孩子都是大凤生的。花娘正要说话，猛看见一山掉泪，也就止住不吭了。花娘虽然身体尚健，但头发白了许多。草看见爹掉眼泪，懂事地靠在门框上，不往里边进了。云鹤鸣看见，忙去桌上拿了两块梨膏糖递给草。草接了，自己吃一块儿，把另一块儿要塞进弟弟嘴里。"庆不吃，庆不吃！"花娘阻止着她。"不。"草不听，非得塞庆嘴里。庆嘴里有糖，口水立即流了出来。"馋猫！馋猫！"草羞着弟弟，自己跑出去玩了。

花娘走到鹤鸣跟前，小声问："今天……""大凤不是蒸馒头了吗？等宝放学回来，让他领着馨、草去坟上摆个供就行了，今年大人都不去。"鹤鸣说。"叫孩子们去对，她弟弟她妹妹呢！唉，不上坟也是个难受！"花娘说着，红了眼圈，"一转眼都六年了！巧巧啊，要不是都该有孩子了，她可是跟大凤一个属相……"花娘说着，泪水流了满脸，"小时候没奶吃，都是我给她嚼馍喂……"

"爹，爹！"草跑过来，"来客了，来客了爹，来了一群大马！"郭一山拭了拭泪，和云鹤鸣连忙走出去。

二

四匹马停在门口，赵富宾等从马上跳下来，径直往门楼里走。看见迎上来的郭一山，赵富宾大笑着喊："郭先生一?可好啊！""哎呀赵先生，"郭一山拭拭眼角，"混日子吧。快屋里坐！""哎，慢。"赵富宾神秘地眨眨眼，"我给你带回来一个重要人物。"一扭头大声喊，"白政委！"一身农民装扮的白政委大步走进来。郭一山和云鹤鸣看着来人。"伯父！伯母！"白政委上前抓住两位的手，"我是小白，白挺松啊！""啊！啊啊啊，巧巧的同学！"郭一山一声出来，声音哽咽了。"屋里喝茶，屋里喝茶吧！"云鹤鸣让着两位。

两个警卫员把马拴好，就在门外撒了岗。郭济财要进郭家，被两个战士伸手挡住："找谁？"郭济财一愣，惊讶地看着两位："我是郭济财，一山大伯的徒弟。""啊。"警卫员一挥手，郭济财犹豫了一下走进门楼，悄悄地收拾着东西。

白挺松前倾着身子，向一山夫妇介绍自己："伯父伯母，我现在也是游击队员了……""哎，白政委，您是哪里人？"赵富宾故意问。"这你知道，东北满洲里嘛！"白挺松不解地看着赵富宾。"我不管你们满洲里咋叫，来到河南，你就得入乡随俗，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叫伯父伯母了，而应该叫爹、娘，也就是说，巧巧叫啥，你就得跟着叫啥！"赵富宾一番话，说得一山夫妇面面相觑，如坠十里云雾。"赵先生，您这是--"云鹤鸣探询地看着他。"哈哈哈哈，"赵富宾笑了，才说，"郭先生，云先生，我告诉你们，白政委是从延安回来，到游击队担任主要领导的。他在回来前，经组织批准，和郭巧巧同志在延安刚刚举行了婚礼……""啥啥？你说啥？"云鹤鸣禁不住站起来，大声问。"白挺松同志和郭巧巧同志刚刚举行了婚礼呀！不相信？"赵富宾看着两位，又看看白挺松，"白政委，你们结婚的照片呢？"白挺松从胸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打开，一张四?大小的双人照片露出来，照片上题有一行小字：革命伴侣。

郭一山一把抢过照片，又侧了头推到远处，细细看着，泪水渐渐模糊了两眼，大声问："巧巧没死？""谁说死了？"白挺松惊讶地看着两位。"六年了！六年--"郭一山哭了，身子一晃，险些跌倒。云鹤鸣连忙上前扶住。"巧巧--小白--"郭一山哽咽着，"政府通知说，巧巧在过铁路时被流弹打死……我们、我们都祭奠了六年啊……""伯父，啊爹，巧巧、巧巧在延安很好，她进了抗日军政大学。"白挺松现出幸福模样，"三八年巧巧到延安，立即就到抗日前线跟着白求恩大夫学医了。"郭一山一把抱住白挺松："谢谢你，谢谢你小白！你是爹的好女婿，你来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是爹的好女婿……"郭一山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忽然大声喊："拿酒！快拿酒来！"

第115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2)

云鹤鸣出门拿酒，正碰上大凤端一锅蒎蒸好的馒头，鹤鸣大声说："大凤，巧巧没死，她在延安，刚来的小白就是她女婿……"大凤手里的锅蒎叭地落地，十几个蒸馍滚得满地。"巧巧，巧巧小姐，没死……"她把馍胡乱一捡，扭脸就往上房跑。

庆睡着了，花娘把小家伙放床上，自己一侧身靠在床头，用腿把住庆。"花娘，花娘！"大凤惊喜地喊着，一阵风跑进来，"花娘，巧巧没死！"大凤今年二十二岁了，看上去漂亮而成熟。"你说啥？"花娘一翻身坐起来。"巧巧没死。巧巧在延安。刚才来咱家的白、白挺松，就是她女婿！""哎哟我的乖乖！哎哟我的乖乖呀！"花娘喊一声，忽然放声大哭，"巧巧啊，我的乖乖孙女啊--你落地就没了娘呀，你是奶奶嚼馍喂大的呀，我的巧巧、我的乖乖儿啊--""巧巧没死……"大凤呢喃着，泪水也禁不住潸潸而下："我、我一直感觉对不住巧巧，她反对我、我和先生结婚，我们、一结婚，她、她就……"大凤泣不成声。"这下好了大凤，你再也不用为这个事儿难过了。"花娘收住泪，反而劝起大凤来。大凤的泪水流得更欢："花娘，巧巧小姐她，我……呜呜呜呜……"

云鹤鸣抱来一坛家酿米酒，筛热，为三位斟满酒杯。

"来，郭先生，"赵富宾高高地举起酒杯，"为令爱巧巧和令婿挺松同志的结合，干杯！"三人一饮而尽。云鹤鸣又斟三杯。赵富宾再次端起："我们的抗日战争进行了七年，日本鬼子已是强弩之末。为了挽救必将覆灭的命运，他们要打通从东北到东南亚的陆上交通，调集了骑兵、步兵、装甲兵和航空兵近十万人，虽然他们占领了河南，占领了洛阳，还要进犯潼关等地，但他们灭亡的命运是改变不了的。我游击队的任务就是袭扰敌人的后方，叫鬼子饭吃不好，觉睡不香，甚至屙屎尿尿都不得安生……"白挺松禁不住插话："爹，娘，赵司令他们创造了很好的战略战术。比如要伏击敌人，他们不仅要选择好的地形，还要选择好的时机，比如早晨设伏，游击队一定要在东方，而把鬼子放在西边……""哈哈哈哈，"赵富宾大笑，"日本鬼子最反对我们这样干。你想想，我们在东边开枪，能看清子弹的落点，第一枪没打住，第二枪他就跑不掉了。而鬼子要看我们就不行了，因为东边有太阳，晃他的狗眼。狗日的，来到咱地盘儿上，还会让他们占便宜！""老赵，你说说昨天夜里是怎样收拾鬼子的？"白挺松显然是想让岳父岳母高兴。"好！"赵富宾喝了一杯酒，"昨天夜里，鬼子一个班住在陶村，我们派出了五个游击战士进行骚扰。他们一睡下，我们就打枪。鬼子出来追，我们就跑。他一回去，我们又打。这样闹腾了大半夜，鬼子想着我们就是个捣乱，未必有啥攻击力量，就回去睡了。这时候，我们派出爆破队员，一束捆了五颗手榴弹，往他们窗台上一放，猛地一拉。哈哈哈哈……狗日的鬼子，十二个人送走了八个，另几个也乖乖地做了俘虏……"

"来来，为我们游击队的胜利干杯！"郭一山举起杯来。三个人又干。云鹤鸣再斟。"哎，郭先生，那个马利奇有啥消息吗？"赵富宾问。一山说："前几天来过，好像还是为了古董。"赵富宾说："意大利和日本是盟国，如果马利奇仅仅是为古董，我们可以不打他。如果你发现他和日本人有来往，或者发现有日本人的啥行踪，务请先生通知我们。""你们来无影去无踪的，咋去通知你们？"云鹤鸣问。"哎，"赵富宾习惯性的压低话音，"你们把情报放到村东头土地庙那个大香炉下边。""可靠吗？"云鹤鸣有了兴趣。"可靠。"赵富宾端起酒杯，"来，为郭先生的女儿失而复得，为郭先生全家的幸福和安康，干杯！"

蒸馒头、炸油泡本来是准备为巧巧上坟的，现在变成了丰盛的午宴。馨和草都已经坐在了桌边，一个个虎视眈眈。郭一山来了，往首位一坐，其他人也都跟着入席了。云鹤鸣看一眼周围，大声说："馨，叫你哥！"草抢着回答："我哥在弄他的袖标呢！""来了来了！"宝应着跑进来，"啊，这么丰盛的晚宴，谢谢了！"说着，操起筷子，就要夹菜。宝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了，个头像个大人，只是瘦，还显得他是孩子。"慢。"云鹤鸣敲一下儿子的筷子。大家都停下来，抬头看着。云鹤鸣示意丈夫。一山看了看几个孩子，说："孩子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孩子们相互看着，"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啊，忘了，我姐的祭日！"宝叹一声，一下子沉寂下来。"鹤鸣，"一山说不下去，泪水一下子又溢了出来。鹤鸣接过丈夫的话，郑重地说："不错，是你姐的祭日，可那是过去。今天，我要告诉你们孩子们，你姐姐没有死！""啥？"三个孩子睁大眼睛。"你姐姐在延安！"宝一下子跳了起来："咋样咋样？我早就说我姐没死我姐没死你们不相信现在相信了吧？我姐是谁呀？复旦中学学生会的宣传委员，能言善辩机智勇敢人家过铁路不死为啥就要她死？姐姐万岁！郭巧巧万岁！"喊过，坐下来操起筷子，叨了菜，"我为我姐先吃一口！""我也为我姐先吃一口！"馨喊着伸筷子要叨，宝一筷子敲到馨筷儿上，大声说："喊姐万岁！"馨一笑，大喊一声："我姐万岁！"叨了菜就吃。草看看哥，看看姐，也连忙操起筷子。"你还没喊呢！"馨用筷?挡住草。"万岁！"草弄不明白，只管喊了一声，连忙去抓筷子。大凤怀里一岁的庆也伸着手要吃。云鹤鸣夹一叨菜抹在小家伙嘴里。庆的口水流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几个孩子抢饭吃，郭一山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大家看一山笑，禁不住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第116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3)

一山笑着笑着又哭起来，他满面是泪，不能自抑。"吃吧吃吧，别笑了！"云鹤鸣大声制止着，自己也红了眼睛。孩子们看爹娘都哭了，忽然都不笑了。郭一山摇摇头，渐渐地收住了泪水，不住地叹着："恍如隔世，恍如隔世……""哎！"宝一声大叫，"有酒没有娘？我和爹喝两杯！""有，有，在这儿呢！"大凤忙从旁边的案板上拿过酒壶。宝说："我爹的头发至少有一半是为我姐白的。今天，我要让爹的头发再变成黑的。爹，你说咋喝吧？"郭一山擦着眼里的泪水，说："乖儿，你说咋喝就咋喝！"宝张牙舞爪地喊："好，娘，你做裁判，我和爹敲杠子……不，猜枚！谁输谁喝行吗？""啊--哥和爹猜枚了！"馨和草鼓掌，又都笑了起来。"你啥时候学会猜枚了？"爹问。"跟着爹学嘛！"宝说着，伸出手来。"您爷俩儿该喝酒喝酒，我们只管吃。"云鹤鸣说着操起筷子，"都吃吧，还等啥！"馨和草连忙吃菜。"爷俩好啊，再好好啊……快成仙啊，圆满满啊……"宝和爹喊着，喝着。

郭一山醉了，到夜里才醒来。醒来了，但还有醉意，他喝了几杯茶水，就坐下来给女儿写信：巧巧，我的乖女儿……毕竟醉着，写得歪歪扭扭。云鹤鸣起来了，郭一山把笔递给妻子，说："鹤鸣，你给巧巧写，就说我支持她，为了民族大业，为了人类解放，好好努力。写！"鹤鸣应付他，接过笔抄药方。"写好了吗？""写好了，给喝杯茶，睡吧！"云鹤鸣站起来，照顾一山睡觉。一山刚躺下，呼地又坐起来："鹤鸣，你把大凤喊来！""她带着孩子早睡了。你要干啥呀？"一山闭着眼："睡了让她起来。我有重要的事说！"鹤鸣说："啥重要的事？不就是要改名字吗？""嘿嘿嘿嘿，你咋知道？"郭一山睁开眼睛，笑了。"你都说无数遍了，谁不知道！连草都知道她妈的名字叫彩凤鸣了！""哈哈哈哈，你说改过了？""改过了。睡吧！"

三

郭一山坚持要给大凤改名字。他说，不改呢，她是大凤，是过去的一个旧人。一改名，就成新人了。云大妮改成云鹤鸣，她就不是云大妮了！云大妮当不成先生，云鹤鸣才能做先生。红娘子（ 一味中药 ）有毒吧，一炮治就能内服了！大凤喜欢先生给她改名：彩凤鸣。既有原来的那个"凤"，又比原来的那个"凤"好听！刚结婚时就说改，巧巧一死，郭一山痛悔不已就搁下了。第二天早晨，郭一山来到大凤的房间，说："你去街上割二斤大肉，咱庆贺庆贺！"大凤感激地看着丈夫，说："不改了吧？""改！为啥不改？彩凤鸣！就这个名字。云鹤鸣！彩凤鸣！我郭一山有一鹤一凤，好得很！凤鸣啊，这标志着你、我在巧巧这事上的解脱！"郭一山来回走着，得意得摇头晃脑，"你想想，那时候，一说巧巧死了，我们俩熬煎得死去活来，我的头发几天里就白完了……""先生，您别说了……"大凤撒着娇，一头扎进一山的怀里。

马利奇来了。马利奇骑了头小毛驴，慢悠悠走在平乐镇的东西大街上。坐着无事的刘仙堂忽然想起他家里的一个瓦罐，忙掂着走出来拦住驴头，大声喊："马先生，我这儿有个古董你要不要？""吁！"马利奇很中国化，唤驴的声调和一个乡民没什么两样。驴站住了，不住地甩着尾巴撵身上的牛虻。"啥样的古董？"马利奇认识刘仙堂，早年他想害死郭一山，让马利奇损失了两尊佛头。刘仙堂笑着举起来："我奶奶的尿罐！""扯淡！"马利奇骂了一句很文化的词语。"哈哈哈哈。"街上的人都笑起来。"真的。"刘仙堂掂着尿罐追上来，"这可是汉朝的东西！"马利奇接过来，高举过头顶，猛地扔了出去。尿罐在街边的墙角上变成了瓦片。"你赔我马利奇，这真是汉朝的东西，我爷从地下扒出来的。"他看马利奇拐过弯去，才又骂了一句："洋鬼子他妈的都没有好东西，我操您八辈祖宗！"

大门楼前，马利奇把驴拴在拴马桩上，抬头瞅了瞅门楼上的匾额，微笑着走了进去。郭一山看见，连忙迎进客房，喊一声："凤鸣，看茶！"马利奇坐下来，好奇地环顾着房间。"马先生好久没来了，近来在忙些啥？""最近忙坏了！"马利奇说，"我在安阳遇见一个商鼎，里边铸了好多那时候的文字。我感觉意义重大，掏一千块大洋把它买了。我想请白马寺的弘元法师，对，你见过的，破译里边的文字内容。我从安阳坐日本人的火车运到郑州，又从郑州雇两匹骡子，四个保镖运到了白马寺……""破译了吗？"郭一山来了兴趣。马利奇摇摇头："弘元法师说，他要研究。"凤鸣端茶水过来："马先生！""大凤小姐，啊不，郭如夫人，您好啊？"马利奇咬文嚼字。"好好，托您的福了！"凤鸣应着，"马先生，您慢用！""凤鸣一直念叨着你……"一山说。"凤鸣？"马利奇一时不解。"啊啊，"一山连忙解释。"噢噢，好！凤鸣好！一个是鹤鸣，一个是凤鸣，郭先生，有福啊！嗳，念叨我什么呢？"马利奇转头看着凤鸣。一山说："念叨你在她结婚的时候送给她首饰……""哈哈哈哈，"马利奇笑起来，说，"看来，要讨女人的欢心，最好是送她首饰了。谢谢你的念叨！"三个人都笑了。

第117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4)

凤鸣退出去，马利奇忽然说："郭先生，你药柜子里有没有龙骨？""龙骨？"郭一山一时未解。"一味中药。""啊，有有。你想要？"马利奇说："我想看看你的"龙骨"上有没有文字。"一山说："马先生，您知道，世上是没有龙的。没有龙，也就没有龙骨。所谓龙骨这味药，其实就是过去的龟甲啥的，那上面咋能会有文字呢？"马利奇笑了，说："哈哈，这你就不懂了郭先生。本世纪初，中国发现甲骨文，就是从龙骨开始的……"一山明白了："啊，这我倒听说了。"马利奇说："弘元法师告诉我，现在一些偏远地方的药铺里，可能还存在着带有甲骨文字的龙骨。""啊，那我们快去看看。"两人站起来往外走。

四

马利奇回到白马寺的时候已是夜里，弘元法师早就休息，他嘱咐小和尚静心在禅房等他呢。马利奇知道弘元法师有早睡的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典型的农业文明的习惯。他不行，他喜欢夜生活，来中国将近三十年，竟然还改不掉这个习惯。静心走后，他躺在床上睡不着，不知是热还是不瞌睡，他光脊梁坐起来，看见榻边茶几上有两本线装书，伸手拿一本，是《 圆觉经 》，"如是我闻。"翻开第一页就看见这句，他放下来，又拿起另一本，是《 无量寿经 》，随手一翻，是《 宝树遍国第十四 》："彼如来国多诸宝树。或纯金树、纯白银树、琉璃树、水晶树、琥珀树、美玉树、玛瑙树，惟一宝成，不杂余宝……"他想起了刚买的这尊商鼎，要按这佛书上讲的，也属于"纯金树"的范围了。如来国多宝，他没看见，脚下的这个五千年古国才是真正的多宝之国呢！看外边月光如银，虫声如雨，就下了榻，走出户外，在寺院里踱起步来。农历六月正是炎热季节，他边走边用手打着脸边的蚊子，不觉地走到了弘元法师的禅房，抬起手正要敲门，静心和尚过来了："马先生，没睡呀？"然后压低声音附在马利奇耳边说，"师傅睡了，我陪先生走走吧！"马利奇一笑，就和静心踏起月来。

此时的弘元法师正在幽静的地下室内操着木锤造商鼎。五天前，当马利奇把这尊商鼎运到寺里时，弘元法师一下子就看呆了。一尊青铜大鼎在地下行走了三千年时光，你想想该是什么样子呢？苍老，斑驳，威严，自不待说，光那团氤氲不息的铜香就让你久久难忘。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弘元法师，立即就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留下来！弘元法师一脸静穆地对马利奇说，这些字他也不认识，不过，他有探究的热情。这尊商鼎于是就下榻在白马寺，一气儿住了六年才得见天日。

静心和尚走了进来。"马利奇睡了？"法师问。"嗯。我等他睡着了才过来的。"弘元法师赞许地点一下头。端着灯又细细地照看着。在那尊商鼎旁边，一个同样大小、同样面貌的"商鼎"已经成型。法师把灯递给徒弟："你端着。"静心接过来一点儿一点儿地照着。法师拿起一点儿铜锈，在碗里蘸了蘸，轻轻敷上："只能这样了。说是膺品，也算正品了。""为啥这样说呢师傅？"徒弟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师傅说："在有正品的情况下它是膺品，在没有正品的情况下它不就是正品了吗？""这么说，您是白忙了？"徒弟开着玩笑递上一杯茶水。"嘿嘿，"弘元法师笑了笑，"马利奇拿来的时候是正品，等我们拿出去的时候它就成膺品了。"法师喝了一口水，"记住静心，我们的谈话虽然很轻，但是若干年后，整个的中华民族都能听得见，你相信吗？""整个中华民族都听得见？"静心面现不解之色。"是的。整个中华民族！"

第二天早饭后，弘元法师在禅房接待了马利奇。那尊斑斑锈迹的商鼎不动声色地蹲在紫红的架座上，庄严地对峙着马利奇和弘元法师。静心给两人倒上香茶。"弘元法师，鼎里的文字破译了吗？"法师呷一口茶："破译了一些，还有两个字不识。不过，可以断定，此鼎铸造于商朝武丁以后时期。""为什么？"马利奇急于知道。法师又呷一口茶："商朝前后经历了几百年之久，前期的商鼎少有铭文，偶有铭文文字也少，常常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大多都是氏族的徽记。你看此鼎，字数多达一十二个呢！"马利奇激动起来，他看着法师："在下不敏，请法师明示。"法师说："静心，把拓片拿来。"静心忙把鼎文的拓片送上。法师展拓片诵读：

某某父作宝鼎，子子孙孙永用

"慢，慢，"马利奇走到鼎边，伸头看着鼎里的铭文。

"某某父作宝鼎，子子孙孙永用。"弘元法师又读一遍。

随着弘元法师缓慢的朗读，马利奇用指头一个一个按住，像是怕鼎里的字逃走了似的。法师读完了，说："马先生，这两个暂不认识的字并不重要，因为它是一个人的名字。全文的意思是希望传之子孙后代的吉语。""法师，了不起呀！"马利奇向弘元伸出拇指，"您听见了三千年先人怦怦的心跳声！"随后把耳朵紧贴在鼎壁上。

第118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5)

五

鬼子兵来到了平乐镇。骑兵的铁蹄震颤着各家的窗户。看见活物就开枪滥杀的结果几乎根绝了平乐镇夜晚的犬吠。老百姓紧闭着自家的大门，无一人敢走上街头。郭一山全家都钻进了地窖，大气不出，心惊肉跳着外边的响声。两只斑鸠落在院里的树上，咕咕地叫着。庆忽然哭起来，在这个静寂的时刻，声音显得特别大。彩凤鸣连忙用奶头堵住他的嘴，并轻轻地拍打着，希望他再次入睡。宝走到门口，说："我出去看看！""不行。"云鹤鸣一把扒开他，"你小，还穿着学生服。"下意识地看一眼站在旁边的郭济财。郭济财忙把头扭到别处。虽然是地下室，因怕吓着孩子，点了一盏微弱的灯。"我去！"云鹤鸣说得很平静。宝要争："娘，你没我跑得快！""听话！"云鹤鸣说着，慢慢地顶起盖板儿和盖板上的糠囤，小心地钻了出来。

空空的院子，一片安静，连虫子的声音都没有。云鹤鸣谨慎地走着，她小心地走到大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看：街上，烧毁的四轮太平车还在冒烟儿。云鹤鸣忙又走了回来，正要进屋，忽然看见几只喜鹊叫着，落上枝头。云鹤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挪动糠囤，打开了地窖的盖板。"能出去吗？"宝迫不及待地问。"再等等，慌啥慌！"一山在洞内大声吵。"没事了，出来吧！"娘说。

惊魂未定的一家人刚刚出了地窖，饭还没有做熟，砖头扯着孩子从后门走进了郭家，径直进了上房："姑！"上房没人。砖头和儿子走到二进院，正碰上花娘回来，看见砖头，花娘吓了一跳，大声问："砖头，咋这时候回来了？家里啥样？这不是驴驹吗？"说着伸手去拉孩子。六岁的驴驹紧张得往后直退。

鹤鸣正和一山商量是不是逃反呢，听见外边说话，也都出来了。花娘看砖头不一样，又问："究竟咋了砖头？"砖头咧了咧嘴，声音没出，泪水先出来了："姑啊！前天我回去，正赶上鬼子打大炮。我爹、我娘和驴驹他妈，还有俺那闺女香……"砖头止不住泪水，"鬼子的炸弹……呜呜呜呜，全炸死了，还有那头黄牛。呜呜呜呜……"砖头哭着蹲了下去。砖头一哭，驴驹也哭起来。"哎哟我的天呀！"花娘一声大喊，禁不住放声大哭，她哭着，紧紧的抱着驴驹。全家人都来了，也都跟着垂泪。"我们一家都跑到街上了，我忽然想起还有个包袱忘拿了。就扯着驴驹回去拿，刚走到家里，就听见街上响了一声。要知道，藏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了……"砖头止住泪，赶紧跪下给众人磕头。众人一片唏嘘。过了一会儿，鹤鸣说："起来吧砖头，你赶紧回去把你爹你娘他们安葬了。这边也不去人了，俺正商量往哪儿逃呢！给，这是十块大洋，你拿着快回去吧！"砖头擦着泪："哪儿也别逃了，遍地都是鬼子兵，洛阳城都打下来了，还跑啥呀！你没听这枪炮，不住声地响？""不逃了。"郭一山扭脸回到屋里，一屁股坐下来，"现在世面上这么乱，你不逃，兴许还好些，一逃，说不定正赶上呢！"砖头说："可不就是。我爹我娘就是往外跑赶上的。要是在家，啥事没有了！"鹤鸣说："既然不逃，那就该干啥干啥，免得人心惶惶，坐卧不宁的。""老天爷呀，你咋苦霜专打无根的草啊！"花娘拉着驴驹的手，忽然扭过脸看着砖头，"你只管回去，叫驴驹在这儿吧！""不在这儿哪还有地儿去呀！"砖头看着儿子，"驴驹，跟着您姑奶，好好听话，啊？"驴驹吓坏了，缩着脖子，一个劲地流泪。

第二天上午，有个逃反的小伙儿摔伤了膝盖来到郭家。看完病已经半晌，济财闩上门，给大伯倒上茶，正在客房里听讲医理，外边又有人敲门了。郭济财连忙走出去开门，隔门缝一看，先是认出了马利奇，再仔细一看，骑马的，端枪的，叽哩哇啦，"哎哟日本人！"济财扭脸就往回跑。一山听了，也吓一跳。就在这时候，马利奇的声音在外边响起来："郭先生，我是马利奇！"

云鹤鸣过来了，说："我去看看！"一山拉住鹤鸣，说："都是日本人，你回来！"云鹤鸣停住脚步。"你让孩子们快躲躲，我看看再说。马利奇，那也算朋友了，该不会就把一山害了！"郭一山整整衣裳，挺起胸脯往外走。郭济财犹豫着出去还是不出去。"跟着去！"云鹤鸣一推他。郭济财连忙跟上。"郭先生，我是马利奇呀！"马利奇又喊。"马先生，来了来了！"郭一山开了门，放马利奇进来，看一眼鬼子兵，马利奇很从容地说："走吧！""客房坐！"一山应着，顺手把门闩上。

凤鸣听了鹤鸣的话，抱着庆，带着宝、馨、草、驴驹，连忙钻进地窖。鹤鸣让花娘也进去，花娘不肯，搬着糠囤把窖口儿盖上："你还不怕呢，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

"济财，茶？"到了客房，一山给济财示意。"啊啊。"郭济财一直害怕着，显得有点儿迟钝，他应着往外走。"……五犬一郎是我在火车上结识的日本朋友，我能往郑州运那个商鼎，就是他帮的忙。腰扭了，想请先生看看。"马利奇微笑着。"马先生，你这就不对了。日本兵杀人放火，是我中华大敌，你这是陷一山于不义啊，我不能看！"郭一山站起身。马利奇说："郭先生，您的气节我非常敬佩。但这是朋友，敌国中也有朋友嘛！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化干戈为玉帛，那不就是说敌?也可以成为朋友嘛！""现在炮声隆隆，兵临城下，砖头的爹娘和媳妇、女儿都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了。这能是朋友的行为吗？我不能看！"郭一山激动起来。"哎呀郭先生，在下知错了！我没有体会到您的情感。"马利奇原地转了两圈。

第119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6)

外边有人砸门，咚、咚的响得厉害。郭济财掂了茶壶进来："大伯，日本人在外边敲门。"郭先生看一眼马利奇。"这样吧郭先生，下不为例。这一次您就看了，因为，我考虑，在这战乱时期，您有一个日本朋友也应该是有些好处的。"马利奇说过，扭脸对郭济财说，"你去开门吧！""我……"郭济财有些害怕。"你去吧，不要紧！"马利奇坚定地说。郭济财战战兢兢开了门，鬼子兵抬手就给他两个耳光："八格牙路！"马利奇听见骂声，连忙跑出来。郭济财捂着半边脸。"怎么回事？"马利奇说着日语，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日本兵。"他的，不开门！""是我不让他开的！"马利奇有些生气，"快请五犬太君。""哈依！"鬼子兵转身走了。

郭一山来到门楼下，坐好，等着五犬。两个士兵搀来了五犬一郎。"郭先生，我的朋友。"马利奇向五犬介绍。五犬向郭先生点头致意。"五犬一郎，我的朋友。"马利奇又向郭先生介绍。郭先生也点了一下头，说："坐吧！"五犬一郎坐不下来。"请问，是怎样扭住的？"郭一山努力保持平静。马利奇翻译了，五犬一郎举起手臂作一个挥刀砍人的动作，用日语说："你看，不能！就这样扭住的。""他是挥刀的时候扭住的。"马利奇翻译着。"嗯，明白！"郭先生点头。"你的名医。好治？"五犬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一山点头："好治。"五犬一郎向一山伸出大拇指："我和马利奇先生说好了，你治好了我的腰伤，我就去白马寺欣赏他的商鼎。我准备掏出三倍的价格，让马利奇先生大赚！"马利奇忙给郭先生翻译。"我可以成全你！"郭先生说。马利奇用日语翻译，意思为："我可以帮助你。""谢谢。"五犬点头。一山说："济财，你过来，扶住五犬先生。"郭济财走上前，害怕得手直发抖。马利奇帮他扶住。郭一山站起来，抓住五犬的肩膀只一推，就听咯噔一声。"咋样？你看看。"郭一山问。五犬一郎晃了晃肩膀："你的，大大的好！""不过，五犬先生，你这是习惯性扭伤……""习惯性扭伤。"马利奇翻译。"对对。"五犬露出佩服的神色。"你是想就这样治好，还是想永久性治愈呢？"郭先生问。马利奇翻译给他。"当然想永久性治愈。"五犬一郎笑了，"先生好幽默！"马利奇又翻译。

"要想永久性治愈，我就专给你配点儿药。请你开个条子，保证人身安全，我现在就让人去采鲜药，你能等吗？"马利奇给他翻译。"可以。"五犬应着，从兜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递给郭一山。郭一山站起来，走往后院。

一山来到屋内，趴桌前飞快的写了几行字，叠成一个纸片儿。云鹤鸣看了，说："我去吧先生，你陪他们喝茶！"说着抢过纸片儿塞进袜子。"也行。拿上药铲！"一山说。"鹤鸣，出去干啥？街上都是兵！"花娘有些担心。"花娘您别担心，先生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鹤鸣笑笑，和丈夫一起走出屋门。

"哎哟云先生！"马利奇看见，站起来热情招呼。"马先生，对不起，失陪了！"云鹤鸣说。"哪里哪里，我的朋友，五犬一郎先生。"马利奇向云鹤鸣又作介绍。云鹤鸣对他点头。"云先生，郭先生的太太。"马利奇对五犬介绍。五犬对云鹤鸣点头致意。马利奇看云鹤鸣拿着药铲，夸张地说："云先生亲自采药！""先生说，蒲公英一定要新鲜的……"云鹤鸣说着往外走。"哎哎，这个！"郭一山拿起五犬一郎写的条子追出来。云鹤鸣接过来，掂在手里，大步往外走去。

云鹤鸣?着篮子拿着药铲，走上空荡荡的大街。她来到村外的沟里挖了半篮子蒲公英，经过村东的土地庙时，把先生的纸片儿压在了香炉的香灰下边。

第120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1)

第二十章 肉 苁 蓉

甘微温无毒大补壮阳日御过倍治女人血崩

-- 《 本草纲目 》

一

五犬一郎看完病，一身轻松来到了白马寺内，他要欣赏马利奇买来的商鼎。弘元法师在他的禅房接待了这两个洋人。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相会，也是一个历史性的巧合，这一次的不期而遇改变了彼此两人生命的轨迹。

硕大的商鼎仍摆在禅房的正中。弘元法师一脸静穆地坐着，饶有兴致的马利奇学着弘元法师的样子，一字一顿的、装模作样的读着鼎里的文字："啥啥，父作宝鼎，子子孙孙永用。我读得不错吧法师？"

让五犬一郎震惊的不是商鼎。这不是说商鼎不值得他震惊，而是有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出现：一到禅房，他第一眼看见弘元法师，就猜想这是他父亲的同学丁文志！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丁教授放着大学的讲堂不站，却来这白马寺当上了一个穷和尚！他想起他当兵离家时，他的父亲远蟹横行送他的两张照片，一张是远蟹横行和丁文志的毕业照片；一张是丁文志自己的单照，背面用镌秀的水笔写着：远蟹横行先生惠存。父亲说，见了丁先生，请予关照，他是一个优秀的学者。二十年过去，丁文志竟然无大变化，让五犬一郎一眼就能认出。只是他一时还不太敢确定。

"五犬先生，你看--"马利奇拍一下五犬一郎。"啊啊，"五犬一郎醒过神来，连忙去看鼎里的字，"法师，你的！"他拉着法师。弘元法师走上前，两人一齐欣赏着鼎里的字。五犬一郎凑近弘元法师的耳朵，用日语小声问："法师老家是不是东北沈阳？"弘元法师闻若未闻，没有反应。"法师老家是不是东北沈阳？"五犬提高声音又问。马利奇听见了，连忙翻译。"我？"弘元法师摇了摇头，慢吞吞地回答，"不。贫僧老家乃河北赵县。""赵县？赵县我的去过，那里可有不少的古迹名胜。"五犬追问。马利奇翻译。弘元法师说："有啊！最著名的就是建于隋朝的赵州桥了，大师李春的作品。那可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石桥了！太君对桥有兴趣？"马利奇再译。五犬一郎说："法师是不是上过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以后两人每说一句都由马利奇充当翻译。弘元法师笑了，说："不，贫僧没上过学。"五犬问："没上过学怎能识得商鼎上的文字？"法师说："贫僧是跟着师傅习得几字。"五犬问："师傅是谁？"弘元说："弘一法师。"五犬大惊："只听说弘一法师精通音律，未曾闻弘一识得商鼎文字。"法师说："所以才是私传嘛！"译着两人的对话，马利奇很感惊讶，说："五犬君，你跟法师早认识啊？""啊，啊啊，哪里！随便聊聊。"五犬一郎回答。

经过这一番对话，弘元法师也吃了一惊：他知道遇见谁了！他二十六岁公派赴日留学，和远蟹横行同学了八年，直到博士毕业。远蟹和他同岁，他去的那年，远蟹生下第一个儿子，他就是今天的五犬一郎。等他们毕业的时候，远蟹已经有了三郎。五犬那时候也已经是三年级的小学生。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二十年后，那时的三年级小学生成了侵华日军的队长！

游击队接到情报，决定在白马寺外伏击鬼子兵。初秋的野外，铺天盖地的都是青纱帐，这给游击队的伏击创造了极好的条件。为了不让鬼子怀疑我们有情报，赵富宾把队伍埋伏在了离寺院两里远的土岗之上。

五犬一郎骑着马和一队骑兵飞驰而来，赵富宾一声高喊："打！"手榴弹和着步枪齐向鬼子打去。五犬遇此伏击，惊慌失措，率队急奔而去。赵富宾跃下土崖，率战士们追了一阵，击毙了五名鬼子。

二

五犬一走，平乐镇的人都出来了，都想了解鬼子来究竟干了些啥？镇上都出了些啥事？刘仙堂听说郭家给鬼子看了病，愤怒之极，他大声叫骂着："啥是汉奸？给日本人当狗那就是汉奸！帮助日本人打中国人那就是汉奸！像郭一山，给日本人看病，给日本鬼子的队长看病，这就是汉奸！货真价实的汉奸！不折不扣的汉奸！百分之一百二的汉奸！"

"他不看中吗？人家堵到他家了！"一个老头说。"堵到家也不看！"刘仙堂拍着胸脯，"那抗日将士在前线，不是也被堵住了吗？按你说那就得投降了？大丈夫可以去死，但决不给日本人当狗！像郭一山，这就是狗，日本人的狗！"

"说得对仙堂！"有人称赞。"想不到刘先生如此慷慨！"有人叹着。"骂我的不是？"刘仙堂正色道，"我表弟二孬跟着鬼子当皇协军，我是见他一次骂他一次。干啥不行？咱当土匪中不中？当土匪也比当汉奸强！当土匪死了说不定还能进老坟，那当汉奸的死了，老坟的门他都摸不着了……"正说着，忽然不远处枪声大作。街上的人轰地跑散。刘仙堂急忙跑回家中，用木棍抵住头门，嘴里喊着："永旺他娘，快钻地窖！永旺他娘……"

五犬走后，郭一山心情惶惑，在屋里来回地走。鹤鸣知道他心里难过，端杯茶一声不响地放到桌上。郭一山又走了一会儿，扑通一声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自语似地说："日本人杀我同胞，淫我妇女，我却给他看了病，一不义也！郭某人行医多年，却对五犬这个病人施不义之手，?不义也！鹤鸣啊，一山心下真是不安呢！"

"先生，"一不义"加"二不义"，刚好为义！对不义之人施不义之手，恰为大义！五犬是杀中国人时扭伤的腰，对这样的恶魔杀掉他也不为过，有啥可不安的！"云鹤鸣说过，忽然看着丈夫，"你是咋给他看的，教教我，也让我有机会的时候施展施展？"郭一山坐起来："很简单。给他做一点儿按摩推拿，让他当时舒服，其实他扭动的地方并没有变动。然后敷上药，止疼舒筋。典型的治表不治本。"郭一山靠在床头，自语似的，"不知道赵富宾跟女婿咋收拾他们的！""放心吧，饶不了他们！"

馨和草在院子里玩踢瓦游戏，馨咯噔着。驴驹显然还没有从惊恐中完全解脱，站旁边看着，一脸的惊慌相。云鹤鸣走过来，嘱咐几个孩子："不要到外边玩儿！""知道。"馨和草懂事地答。花娘抱着庆走过来，也站在旁边看。砖头头戴孝帽、脚穿孝鞋走进院子，看见云鹤鸣和花娘，趴地上磕了个头。"事办完了砖头？"鹤鸣问。"啥办事啊！埋人的人都不好找！唉，不管咋着，算是把他们四口一起送走了。"砖头说着，泪水又溢了出来。砖头此时已经三十三岁，大男人了。花娘闻言，泪水横流。她强忍着，憋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姑，您老也别难受了。俺爹俺娘和媳妇、闺女一同上路，好歹也算有个照应，不显得孤单了……"砖头说着又哭了。"哎呀老天爷呀，你咋不睁睁眼啊，苦霜专打无根的草啊……"花娘忍不住哭出声来。庆吓哭了，扯着嗓子号。"姑，姑您别哭了！吓着孩子了。"砖头劝着，"还有比咱更惨的呢，卢医庙宋老三家，一家八口子叫日本鬼子杀完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花娘揉着眼，收住泪水。

第121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2)

云鹤鸣安排："砖头，今天夜里你就不要回杂货铺里睡了，带着驴驹就睡在厢房里吧，有啥事了也好叫。""中。"砖头应过，又说，"明天我还得回去，给俺爹复三。""好吧！"鹤鸣说过，看着花娘又说，"花娘，今天夜里您也来这边睡吧，免得一个人担惊受怕的。"花娘拭一下泪，说："我不去，我舍不得你爹那一箱子衣裳。"砖头听见，连忙把头扭到别处。鹤鸣说："花娘，那衣裳谁要啊？还是过来吧，床都给你铺好了。""唉，自从白玉药王丢了以后，老头子就剩下这些念物了！要是连这箱子衣裳再丢了，我活着还有啥兴味呀！"花娘说着又流泪，她拭了一下，大声说砖头，"头上的孝去了吧，心里有爹娘啥都有了！"砖头应一声，把头上的孝布去下来。

彩凤鸣结婚后，就从前院的西偏房搬到二进院的西偏房了，云鹤鸣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剪刀。看她磨得专注，鹤鸣就站了下来。彩凤鸣磨过，对着天空看刃，忽然发现背后的云鹤鸣，连忙站起来："云先生。"她把剪刀下意识地藏在身后。"今天夜里，你带着俩孩子都到那边睡……"云鹤鸣说。"我、我不害怕。"她说着，把剪刀拿到前边，"我都准备好了！"鹤鸣说："我和先生商量过了，从今天起，全家都到俺那边房里住，有啥事了好照应。剪刀你还是收起来吧，吓着孩子了！"彩凤鸣想了想，把剪刀放到床头枕下，说："中吧。那我收拾收拾。""有啥好收拾的。走，我帮你拿铺盖！"两个女人说着，卷了床上物品，抱着就走。

三

天刚亮，郭一方敲响了一山家的大门。砖头带着儿子睡在西厢房，自从家中四口人被炸死，砖头夜夜做噩梦，此时他还在梦中，猛听见大门响，还以为鬼子又丢炸弹，"哎哟"一声吓醒了，看窗户已经大亮，揉揉眼爬起来，隔着门缝儿往外看了看，这才把门打开："一方哥，有事？"一方问："大哥呢？"砖头睡眼朦胧地往后一指："后边呢，我去喊吧？""不用。"一方应着大步向后边走去。

一山屋里铺满了床。三间房子，他夫妇二人住了西间。云鹤鸣已经起床，一山穿了半截停下了，靠着床头，呆呆地出神。这是一山的毛病，老是正起着就停了，坐一阵子再穿衣裳。他说他这是等魂呢！

花娘和宝、馨住了东间，三个人都在起床。凤鸣和两个孩子住了中间。她正给草穿衣裳，庆醒了，自己躺着呀呀的唱歌。

一方在门外喊："大哥！"云鹤鸣走出来："一方兄弟，大清早哩有啥急事？"一方仰着脸说："老百姓能有啥急事！我想问问，昨天日本人来，大哥咋能光叫财应付呢？半边脸都打肿了！""啊，哪叫他应付了，是叫他开门……"鹤鸣解释。"他一个小孩子家会开门？吓破胆了，说啥也不学先生了！"一方生气地说。"哎哎，不学就不学，兵荒马乱的，我看孩子心里也不静。"云鹤鸣顺着他的话说。郭一方声音高起来："哟，你说得怪轻巧！我知道，你打开始就不想叫他学！""哎，一方兄弟，话咋能这样说？不想让他学咋让他来了？是你逼着我们做的吗？"云鹤鸣的声音也高了。"咱不说那了，脸打那样，你说咋着吧，大嫂？"一方想讹人。云鹤鸣说："不要紧，停一天就好了。"一方恼了："不要紧？那不是您儿，他要是万一不好呢？"云鹤鸣静下来："那你的意思呢？""我咋好说呢？你想想大嫂，财是在你家挨的打，要是您家的宝在俺家挨的打，俺家的人都没有挨打，就宝自己挨打了，你说你会咋想？"鹤鸣说："这样吧，一方兄弟，日本人也不会听咱的话，要听咱的话我和你大哥会让他打财吗？日本鬼子欠咱的血债太多了，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啊。砖头家死了四口子，昨天才刚刚殡出去！一方兄弟，孩子在这儿挨的打，你把孩子送过来吧，我和你大哥给他养伤中不中？""不中。伤，我会给他养！"郭一方把头歪到一边。鹤鸣说："那你说咋着？""我给他养伤，你给他拿钱！"一方终于露出底牌。

"郭一方，我可告诉你，"云鹤鸣恼了，"一文钱也没有！日本人打了孩子，你倒记到你大哥的头上了！有本事，给日本人算账去，别就会塌蒙个眼皮子说些下作的话！""大嫂……"郭一方急了。"你给我出去！"云鹤鸣一声高喊。"中中。你厉害！孩子在这儿挨的打，你可以不认账，不拿钱，我也告诉你，早先拿的那十块大洋，你就别想再要了！"说着，郭一方一扭脸，恨恨地往外走去。"一方……"郭一山怒气冲冲走出来。云鹤鸣伸手拦住丈夫。"真是岂有此理！"郭一山喊着。

郭一方穿过院子，一路走着一路地喊："一家子躲起来，让人家的孩子出来开门迎接鬼子，坏良心不坏！"到了门口还没有喊完。

郭一山气得嘴脸白光，要追上郭一方说理。云鹤鸣拉住他："先生，别给他生气，不来了正好，免得再生闲气！""借的钱他为啥不还？"一山大声喊。"你以为他是今天才准备不还吗？从借那一天起，他就没准备还！"云鹤鸣大声说。"这样的人，就不配帮他！"彩凤鸣说。"郭一方，从小就是个赖皮脸，摩（ 音ma ）虎得很！"花娘说。"爹，以后不理他！"宝大声喊。"对，就不理他们！"馨也跟着喊。"行了！"云鹤鸣阻止孩子们，"没你们说的话！"

第122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3)

郭一川正在院子里和女儿慧玩儿，慧六岁了，和爹两人玩翻绞，一川老翻错，女儿尖着嗓子埋怨他："又错了，又错了爹，你真笨！""不能说爹笨！"一川做鬼脸吓女儿。郭戚氏正做饭。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妻喊："你能不能帮我烧把火？""不能。"郭一川回答得十分自然。"我烧吧！"正看画书的儿子郭济聪应。聪才十三岁，但个头长得不低，快有他爹高了。"走，到宝家玩去！"一川拉起女儿。两人收了绞绳，一前一后往外走。

两辆日本人的军用摩托车从街上过来，一拐弯停在了郭家门口。车上坐四个人，年轻的翻译官跳下车，大步走往郭家。一川看见，急忙往后院里跑："大哥，来客了！大哥……"

此时的郭一山还在生闷气："知道这，那时候就不该借给他！""算了先生，他想还还，不还呢，谁也不会给他要！天天病人吃用，年年人来客往，你给谁要过钱呢？就算我们周济他了不行吗？"云鹤鸣正劝着，郭一川跑了过来："大嫂，来客了，眼镜……"一川比划着。"知道了。"云鹤鸣说着，跟着郭一川往外走。

四

云鹤鸣走出来，看来人穿着便衣，一身读书人打扮，客气地问："先生头一次来吧？请屋里坐吧！""是头一次来。"翻译官转身观察着院子里的环境，"哎哟，给慈禧太后看过病的医家，就是不一样啊！听说你们家有一尊白玉药王，能不能让敝人饱饱眼福啊？"云鹤鸣不接话，她笑着说："请先生屋里用茶吧！"说着往外一瞅，见门外停两辆摩托车和三个日本人，立即明白了七八分。"今天就不喝茶了。哎，五犬太君扭住腰，昨天请郭先生看过，说是立即能好，可是今天早晨起来，不但不好，反而疼得更厉害了……"翻译官一脸的怪罪。"啊，是不是，累着了吧？"云鹤鸣说。"五犬太君是日军指挥，日理万机，能不累吗？郭先生呢？快叫他出来，跟我去给五犬太君看病。车在外边呢，要快，啊！"翻译官摆着手往外走。"哎哟，"云鹤鸣叹一声，"郭先生腰也扭了一下，能不能让五犬太君过来……""少?嗦！"翻译官火了，"快让郭先生出来，别给脸不要脸啊！"云鹤鸣看他一眼，扭脸回去。"要快啊！"翻译官在后边大喊。

云鹤鸣走进屋子，正要学嘴，一山说："我都听见了，那就去吧！""先生，您要小心。"云鹤鸣帮他扣着扣子。"嗯。"郭一山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要戗着他来。"鹤鸣又嘱咐。"知道。"一山忽然说，"把我的刮胡刀拿来。"鹤鸣说："拿他干啥？""我有用。"一山说过，揣度着，"不会是他们知道了我写的信……""不会。"鹤鸣压低声音，"你想想，不要说他们知道，就是有些怀疑，还会这样来开着摩托车请你吗？放心，他们不会对你咋样！"鹤鸣边说边为他整理好衣裳。一山走出来。"记住，我说你的腰也扭了一下。"鹤鸣提醒他。

郭一山来到门口，看着翻译："请问--""敝姓陈，耳东陈，五犬太君的翻译官。哎，听说先生也扭了腰？你的徒弟呢？"翻译官指了指车子，"来时就准备请两个呢，瞧！"一山说："不必了，我自己就行。""不，五犬太君说请师徒二人，那就是师徒二人，一个都不能少。"翻译官很坚决。"不瞒先生说，昨天日本人打了他几个耳光，回去就吓病了。他还是个孩子，这次就不去了吧！"一山坚持。"好吧，太君怪罪下来，你可要承担责任！上车吧！"翻译指着车子。郭先生跳进车厢。翻译官跨上了后车座。

大清早的街上人很多，两辆摩托车鸣着笛招摇而过。"郭先生，郭先生！"人们小声议论。摩托车经过永春堂，刘仙堂看见了，指着背影大声骂："咋样？是不是汉奸？老少爷们小心着点儿，我敢说，再等几天，郭一山敢领着日本鬼子挨家抢东西你们信不信？"众人看着他，未置可否。"为日本人当狗，不得好死！"刘仙堂骂着。"咋着也不能为日本人做事！"有年轻人愤愤地说。"现在看起来怪得意，日本人一完蛋，非得挨枪子不可！"一个老人说。

两辆摩托一直开进五犬一郎的指挥部。一山下了车，被翻译领着来到门前。翻译高喊了一句日本话，里边又传出一句日本话，两人便进去了。五犬侧斜着腰，一脸的痛苦。他仰脸看着墙上的地图，似在寻找着什么。

"郭先生，请！"翻译客气地说。五犬一郎扭过脸来，叽哩哇啦地说了一阵。翻译连忙翻译："郭先生，你说让我不再疼了，可是，今天，早晨起来，我又疼得厉害了！"郭一山说："五犬先生，中国有句俗话，叫"三分治，七分养。"你军务繁忙，日理万机，一定是又累着了。我能再给你看看吗？""哈依。"五犬坐在椅子上。郭一山走上前，推，拔，捏，揉，一阵施治。"五犬先生，请您活动活动。"五犬扭动腰肢，伸出拇指，用生硬的汉语说："你的，神医！"他不停地在屋里走着扭着，"大大的好！"郭一山掏出随身带的膏药，说："这是膏药，疼时再贴。"五犬听懂了，他用日语叫着："你说，还要疼？"一山说："三分治，七分养。你要养！"五犬说："我不养。我要你养！"一山："你让我养？""对。"五犬得意地，"我要你留在军中，天天养我！""不！"郭一山断然回绝，"一山是乡间郎中，不在乡间，与死无异！先生随叫，一山随到，不必终?劳军！"五犬想了想："哈依。"他忽然笑了一下，看着郭一山，"郭先生，听说你和国民政府的主席是朋友？"郭一山一惊，但他马上镇静下来："我一个乡间郎中，咋能攀得上国民政府的主席！不过给他的母亲看过一次病而已。"五犬又问："那你的两个干女儿呢？不是国民革命军程司令的女儿吗？"郭一山笑了笑："说来五犬先生或许不信，也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而已。我一个医生，承其祖业，行医吃饭，其他一概不懂也无兴趣……""哈哈哈哈，"五犬笑了，"给郭先生礼！"翻译官拿出两盒香烟："先生，请！"一山婉拒："谢谢，一山从不抽烟。"五犬一挥手，翻译官又端起盘里的银元。郭一山说："五犬先生，郭家行医二百余年，只看病，不收钱。一山不敢坏此规矩。"五犬露出钦佩之情，对着翻译官发了一番感慨："可赞者，仁义也；可恨者，亦仁义也。记住，这就是支那医学不能发展的原因之一。"

第123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4)

翻译在中间，一会儿说清楚话，一会儿说糊涂语。好在，听话的各取所需。也都把对方的意思弄明白了。

五

郭一山回到家里的时候，厨房里满桌子的饭菜，还没有人动一下。"你们都没有吃早饭？"一山此言一出，彩凤鸣忽的就哭了。"等你的嘛！"云鹤鸣招呼花娘说，"好了，都坐下，都吃吧！"全家大小于是都落了座。刚吃了几口，一副担架抬进门楼。满头是汗的狗子跑进来："郭先生！郭先生！"郭一山和云鹤鸣放下筷子，迎出来。"郭先生，云先生，又给你添麻烦了！"赵富宾在担架上笑了笑。众人欲放担架，郭一山挥了一下手，说："抬客房！"

赵富宾躺在床上，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郭一山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咋闹的，伤得这么厉害？"赵富宾皱着眉头："昨天我们伏击了五犬一郎的骑兵，打死五人，俘虏二人。我在跳那个土崖时，?了一下。当时感觉还能起，没想到睡了一夜，动不了了！咋样郭先生，麻烦吗？"郭一山又顺着他的脊骨摸了一遍，直起腰来说："放心赵先生，保证让你躺着进来，站着出去！"高喊一声，"鹤鸣，你过来！"云鹤鸣站在门外，随时准备进来呢！"赵先生?住腰了，你帮一下忙，我让他立即起床！"云鹤鸣上前按住赵富宾双肩，郭一山出手施治，只听咯咯吱吱一阵细响。一山小声说："拿药！"鹤鸣立即递上膏药。一山放灯上烤了烤，往赵富宾脊背上连贴了两服，又轻轻的抚了几抚，说一声："起来吧，赵先生！"躺着的赵富宾慢慢地往上爬。一山笑了："动作再大点儿也无妨！"赵富宾猛一翻身，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伸手抓住郭一山的手："郭先生，手到病除，你真是神仙啊！"

"贵人小恙！不瞒你说，"郭先生抹一把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我刚从鬼子五犬那儿回来……""五犬咋样，伤重吗？"赵富宾也低了声音。"他是扭伤了腰，我给他看了看，嘿嘿。"郭一山笑笑，"还得一段儿好呢！""好！"赵富宾高兴起来，"郭先生，我可不能白贴你的膏药啊！"郭一山一时不解："你还要拿钱？"赵富宾说："我不拿钱，我拿的东西比钱重要！"郭一山不解地看着他。赵富宾挥着手："我要拿日本鬼子的人头，换你的膏药！"众人全笑了。彩凤鸣过来问："饭好了，现在吃吗？""端吧端吧！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云鹤鸣说着，去外边端了洗脸水让大家用。饭菜齐上，很快就是一桌。一山要去抱酒，赵富宾坚决阻住："来来来，把床往外挪挪，大家快点儿吃！"众人连忙挪床，摆凳子，挪椅子。"你们吃赵先生，我们都吃过了！"郭一山说着，和鹤鸣退出客房。

六

刘仙堂这几天特别兴奋，郭一山给鬼子看病，这给他刘家创造了极好的兴起机会。以前他攻击郭家，总有人出来打圆场、说好话，这一次他在大街上公开骂郭一山当汉奸，竟无人敢给他打别！刘仙堂不愿在家，一有空就到街上找人说话。赵富宾的担架走进平乐镇的时候，他正要开门出去，隔门缝儿看见了狗子。刘仙堂停住开门的手，再一瞅就见了担架。从汉子们满脑门上的汗水判断，这群人走了不近的路。"抬的谁？"刘仙堂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拉开门缝儿，伸出头去跟着看。担架走过去了。嗯，说不定是赵富宾！狗子是赵富宾的亲信。狗子都满头汗水！

刘妻王桃儿去门外收柴禾，看刘仙堂行动诡秘，顺着他的目光向街上看去：担架拐弯了。

刘仙堂一阵高兴，返回家换了衣裳，开门就走。王桃儿问："你要干啥去？"刘仙堂想了想，顺手拿起一把药铲，阴阴地说："采药。老子想出去采点儿药！"刘仙堂冲出门楼，从胡同里斜追过去。

担架进了郭家！

刘仙堂一扭脸，一溜小跑进了家门。老婆正做饭，扭头看他一眼，说："别远去，马上吃午饭了。"刘仙堂不理她，进牲口棚中牵出毛驴。老婆走出厨房，看他行为怪异，禁不住拦住驴头，问："你干啥去？该吃饭了。""起来！"刘仙堂大声吼。"你要干啥？饭做好了！"王桃儿堵住驴头。"我要干啥你别管！"刘仙堂扯住驴往外走。"不行，说不清楚你不能走！"王桃儿抓住驴缰绳。刘仙堂恼了，恶狠狠地看着妻子，一脸杀气地说："非要我给你说清吗？"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棍子，朝着老婆劈头就是一棍。一股鲜血从老婆头上流下来。

王桃儿一动不动，说："刘仙堂，你的心思我知道。俗话说，害人如害己，害不住人家害自己。你非得弄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才肯罢休吗？""哼，知道就好！"刘仙堂咬牙切齿地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我今天要找鬼子去，演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叫咱刘家的子子孙孙，过一个一劳永逸的日子。郭一山，他给游击队司令赵富宾看病，他，他活到头了！"

"刘仙堂！"刘妻一声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爹，咱家就永旺自己，孩子才刚刚十岁，眼下这世道乱成了牛毛，家家闭门还不能安身，你咋能想着去找鬼子！日本人毒如蛇蝎，狠如豺狼，咱躲还躲不及呢！他爹，你就答应我一次，千万千万，死了这份心，咱，哪儿都不去中不中？"刘仙堂一笑："嘿嘿，千载良机，失不再来。现在，赵富宾就在郭家治?，我一去一回也不到两个时辰，等他们看完，刚好日本人来到。人赃俱获，嘿嘿，郭一山，他就去死吧！"王桃儿说："他爹！就是日本人杀了郭一山，游击队也不会放过咱！咱一个老百姓，哪一方咱都惹不起呀……""混蛋！游击队叫日本人消灭了，咱只有领赏的份，你等着吧！"刘仙堂猛的一棍打在驴身上。驴一跳从妻子身上越过，刘仙堂拉起毛驴跑出门去。

第124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5)

"永旺！永旺快拦住你爹！"王桃儿高喊着。十岁的刘永旺从屋里跑出来，上前去拉刘仙堂。刘仙堂一闪身躲过，大声对儿子说："拉住你娘，爹要去干件大事情，叫刘家的子子孙孙永不再受窝囊气……"儿子傻了，不知道该去拉谁。"刘仙堂--"王桃儿喊一声，晕倒在地上。"娘，娘！"儿子喊着，忙去拉娘。刘仙堂走到门口，蹬住上马石，骑上毛驴，抽一棍驴腚，驴撒开腿向外跑去。

刘仙堂的表弟吕二孬现在是伪军的小队长，一听表哥的消息，高兴得直往上蹦。吕二孬一直想发财，总是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日本人说过，谁要是抓住赵富宾，至少赏两千块大洋！他怕消息不实，瞪着眼又问："表哥，你说你是亲眼看见的？"刘仙堂不满地看他一眼："当然是亲眼看见！哎呀表弟，你就等着领赏吧！赵富宾现在还在郭家！抬担架过来的，一时半会儿他走不了！""走，表哥！"吕二孬拉起刘仙堂就到了五犬一郎的司令部。

"你的，实话？"五犬凶狠地看着刘仙堂。"完全的实话。"刘仙堂拍着胸脯，"要有半句瞎话，你砍了我的头！""太君，他是我表哥，和郭一山一个村子。"二孬在旁边帮腔。五犬一郎看看吕二孬，又看看刘仙堂，然后示意翻译官详细询问。

陈翻译问刘仙堂："你为什么这样恨郭一山呢？""郭一山坏。"他嫌自己说得不够过瘾，又加重语气说，"郭一山是个大坏蛋！""混蛋！"翻译官恼了，"俗话说，千年搁社万年作邻。你们是多年的邻居，你这样恨他必有恨他的道理，要不，太君怎能相信你！""啊！"刘仙堂明白了，"他家也看病，我家也看病，他把我们家的病人全部抢到他家去，让我们过不好日子，你说，我恨不恨他！""郭家看病还不要钱，表哥家看病要钱。郭一山的医道又比俺表哥的好……表哥恨他们几十年了……"二孬大声解释。"啊，"翻译扭头看着五犬说，"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同行是冤家。刘仙堂和郭一山就是冤家……""冤家？"五犬明白了意思，奸笑一声，示意再问。

"你还有恨郭一山的理由吗？"翻译官又问刘仙堂。刘仙堂说："我爹就是他害死的……""对，"二孬连忙帮腔，"郭一山的第二个老婆就是我表哥看上的媳妇……""这么说，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了？"陈翻译笑了。"对，对！"刘仙堂和吕二孬争着点头。

五犬一郎又看刘仙堂一眼，大声地问翻译："他们所说的消息，你认为可靠吗？"陈翻译点了点头，用日语说："他们是邻居，应该可靠！中国有句俗话，叫，瞒天瞒地，瞒不住隔墙邻居！"刘仙堂害怕事情不成，把路上想好的话全说了出来："太君，郭一山和国民政府的省主席是朋友，他多次为主席他娘看病。这次给鬼子，啊啊啊皇军作战的程司令，他的两个女儿，都是郭一山的干闺女。今天找他看病的游击队司令赵富宾，也是他的朋友。还有，他的女儿是共产党员，也是被皇军打死的。他恨透了皇军……"

"什么？他的女儿什么？"五犬喊。"他的女儿叫郭巧巧，就是到延安时被皇军的机枪打死的。他恨皇军！"刘仙堂说着，忽然来了灵感，他连说带比划地又加一条，"郭一山说，他给太君看病完全是应付，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想杀死太君，为他女儿报仇呢！""什么？郭一山真这样说了？"翻译火了。"千真万确！村里人都知道！"刘仙堂拍着胸脯。翻译官面现怒色给五犬翻译。五犬一郎脸色大变，大声发布命令："步兵、骑兵，立即出发！"

第125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1)

第二十一章 乌 梢 蛇

肉甘平无毒治诸风顽痹皮肤不仁风瘙瘾疹疥癣

-- 《 本草纲目 》

一

赵富宾们吃完饭正要走，白挺松带着警卫员走进了郭家。"爹，娘。"白挺松看着岳父、岳母。"挺松，还没有吃饭吧？"云鹤鸣关切地问。"吃了。"赵富宾哈哈笑着从客房走出来。"怎么样赵司令？好些了吗？""岂止是好些？瞧！"赵富宾做一个蹦跳动作。"这么快。"白挺松说过，忽然压低声音说，"据最新消息，日本鬼子以洛阳为基地，准备了充足的武器弹药和粮食给养，很快即向潼关进攻，上级命令我们，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拖住敌人，粉碎他们进攻的阴谋……""嗯，好！我们研究一下！"两人说着进了客房。一个小时后，司令和政委作出决定：集合队伍，往北邙一带隐蔽开拔。

队伍刚走，鲇鱼过来了。鲇鱼和宝同岁，都已经十五岁，但看上去要比郭济远成熟多了。"鲇鱼，你现在做点儿啥事？"宝问。"抗日啊！"鲇鱼说过，习惯地看了看外边，小声说，"郭先生前天的信就是我送去的。""啊？"宝看着他。鲇鱼一笑："真的，济远！"他俩是同学，鲇鱼喊宝的大名。"了不起！跑到前头了！"济远笑了。街上响起了枪声，鲇鱼警惕地抬起头听了一下，说："三八大盖，鬼子来了！"站起身欲走。"别走，先在我家避一避。"济远说着，拉起鲇鱼就往外走。"嘿嘿也行，我们继续说。"

郭一川正和一群孩子在门楼下玩儿。馨坐在椅子上装医生，草和驴驹、慧当病人。草已经看过，驴驹正坐在床上伸出胳膊，装模作样的馨又捏又揉。"馨，馨来我教你，看病是这样的，这样这样--"一川高喊着，兴奋得像个孩子。"爹，爹你玩去儿呗，马上该轮到我了！"慧喊着。"我给你捏，我给你捏骨！我会，那狗就是我看好的！"一川喊着。

云鹤鸣听见枪声，跑过来大声喊："快快，馨，草，你们几个孩子快进地窖！"枪声更近了。孩子们飞快地跑走了。云鹤鸣上前把门闩了，拉起郭一川就往后院里跑。

彩凤鸣抱着一岁的庆也钻了进来。草看见，不懂事地埋怨着："妈，庆光哭！"妈瞪她一眼。草不吭了。郭济远和鲇鱼也进来了。"鲇鱼！"凤鸣惊讶地问，"你咋也来了？"鲇鱼一笑："找济远玩儿哩！""舅舅，你给我做把枪？"草走到鲇鱼跟前。"行，我现在就做！"鲇鱼说着，就在地上画枪。"不要，我要真的。"草闹着。"别吭声！"凤鸣拉住她。济远忙堵上了地窖的门。

王桃儿没有吃饭，她坐卧不宁，出来进去地在院子里走，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十八年前刘仙堂报匪绑架郭一山，郭先生没死。郭家宽厚没跟他一样。十五年前刘仙堂炸郭家烧郭家，虽说侥幸没把命搭进去，却流产了一个男孩儿。今天刘仙堂敢借日本人灭郭家，她本能地感到真的要大祸临头了！正不知该作何打算，门缝儿里猛看见大街上奔跑的鬼子兵。她忽然想起刘仙堂，走了两步又回来，一眼正看见一瘸一瘸的刘仙堂。王桃儿大惊，禁不住"啊"了一声，急忙奔回屋里。"娘！"旺迎上来。王桃儿一下子抱住儿子，禁不住浑身哆嗦起来。"娘，娘！"儿子害怕了，也紧紧地抱住娘。

鬼子兵目标明确，立即包围了郭家。

孩子们都藏好了，云鹤鸣走进屋内，止不住打个冷颤，说："先生，你还是躲一下吧，我心里老感觉不踏实！""不要紧，他们不是找我的。我刚刚被他们找过！"郭一山不但不急，反而坐在桌前，拿起毛笔写起字来。郭一川伸长脖子，看着大哥写字。花娘坐在床上，盘着腿，嘴里念念有词。自打搬到这屋，她就多了这项功课。

郭家门外的鬼子兵荷枪实弹，一副战斗的姿态。刘仙堂被安排在翻译官旁边。可以看出，他的脸上掩饰不住激动和惊恐兼而有之的神情。五犬一郎挎着指挥刀，大步走到门前，抬手正要敲，忽然又停下来，"你的，"他指着刘仙堂。刘仙堂不明白。"你敲门！"翻译大声命令刘仙堂。刘仙堂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上前敲门。五犬一郎拔出指挥刀，和翻译官如临大敌般躲在大门两旁。

听见敲门声，郭一山停下手中的笔。"我去开吧！"云鹤鸣说着，走了出去。郭一山停了一下，又写下去。云鹤鸣隔门缝儿看见外边站着一队鬼子兵，心中一惊，站了下来：莫非他们知道了先生的情报？但事已至此，躲也无用，她于是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五犬一郎看没有动静，走上前用脚踹门。

"谁呀？来了来了！"云鹤鸣本能地整一下头发和衣裳，慢慢开了大门。"五犬太君！"云鹤鸣故作惊讶。"嘿嘿，想不到吧！郭一山呢？"五犬盯着云鹤鸣。翻译官做了翻译。"他累了，正在休息。"云鹤鸣说。"正在休息？"五犬恶狠狠地看着云鹤鸣。鹤鸣点头："对，从您那儿回来他就休息了。""我的，看看！"五犬说着，就往里闯。

听着外边的说话，郭一山知道，鬼子就是找他的，心下一惊。他把毛笔放下，大步走了出来："五犬太君，您找一山……""嘿嘿，郭先生，想不到这么快我来找你吧？"五犬一脸杀气，按着指挥刀。五犬一郎的汉语只会几句，几乎句句?得翻译。"真没想到。"一山应付着，"客房里坐吧！""那就不再客气了！请郭先生到门口，我要问你事情！"五犬说过，做一个让郭先走的手势。郭一山走在前边。"还有你，郭太太！"翻译官说。云鹤鸣也跟着往外走。

门外就是大街。郭一山走出来，才看见来了这么多鬼子兵，他们一个个杀气腾腾，两边的狼狗吐着红红的舌头。郭一山忽然看见刘仙堂，心里格登一下。云鹤鸣跟出来，站在郭一山旁边。五犬一挥手，翻译官走上前来："郭先生，你和五犬太君是朋友了，太君有话问你，你一定如实回答。"五犬点一下头。

翻译继续说："有人告发你，给游击队的司令赵富宾看病，有这事吗？""赵富宾？"郭一山想了想，说，"这么多年，记不清了。"郭一山翻眼看着蓝天，"好像是三十年前，他母亲带着他……""住口！"翻译官恼了，"什么三十年前，糊弄人不是！今天！就是刚刚！""今天？刚刚？"郭一山摇摇头，仍然不紧不慢地说，"今天除了给五犬太君看病，谁也没有看呢！"云鹤鸣禁不住接上："刚刚？你们都看见了，刚刚先生在休息嘛！"

第126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2)

翻译不看云鹤鸣，他盯着郭一山："郭先生，难道非让我把证人叫来？"翻译说着看一眼刘仙堂。"陈翻译，既然你相信别人不相信我，那就叫证人吧！"郭一山说。

翻译一挥手。刘仙堂大步上前，手指着郭一山大叫："郭一山，你今天给游击队司令赵富宾看病，是我亲眼看见的。他们一行四人，两人抬着担架，两人跟着保护，其中有一个随从叫狗子！我说得不错吧？""郭先生，是不是真有此事啊？"陈翻译问。

"他是见鬼了！"郭一山不认账。

五犬一郎伸手抓住郭一山的胸前，抬手就是两个耳光："你的，良心的？"郭一山的嘴角流出血来。"五犬太君，你得明鉴！刘仙堂他这是陷害郭先生啊！"云鹤鸣上前，高声喊冤，"刘仙堂他也是医生，可是，他医道不好，医德又差，无人请他，门可罗雀。他对郭家恨之入骨。早年他就买通土匪，想把郭先生杀死，今天他看你请郭先生看病，而没有请他，生怕我们也像他一样，借你们的手先杀了他。所以，他先下手为强，诬告我们给游击队的司令看病！五犬太君，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不要听信他一派胡言，错害了良民啊！"

陈翻译为五犬翻译。五犬想了想，松开郭一山，扭头看着刘仙堂："你的，诬陷郭先生？"

"没有！"刘仙堂拍着胸脯，"太君，太君我是真的看见了！要不，到郭家一搜就明白了。我敢保证，说不定赵富宾还没有逃走呢！""你的，保证？"五犬看着他。"保证！"刘仙堂又拍一下胸脯，"一定保证！""搜查！"五犬高喊了一声。鬼子兵如狼似虎般往里冲。

"慢！"云鹤鸣高喊一声，伸开胳膊，"五犬太君，要是搜不出来赵富宾，那刘仙堂咋办？"翻译忙对五犬翻译。"对。要是搜不出赵富宾，你的，咋办？"五犬指着刘仙堂。刘仙堂盯着云鹤鸣的脸看了一会儿，"哼哼！"然后一扭脸对五犬说，"要是搜不出来，那就是他跑了！""浑蛋！"翻译官打了刘仙堂一个嘴巴。然后回过头来小声对五犬说日语，"太君，他家里可是有白玉药王呀！您不是一直想看吗？"五犬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搜！"

地窖里黑洞洞的，郭济远和鲇鱼伸着头凝神谛听，声音模糊，听不清楚。

院内，鬼子们翻箱倒柜。几个鬼子踹开郭一山住的房门，叫喊着把花娘和一川赶了出来。药房也被砸开了，有人在里边翻着。两个鬼子兵搜查到地窖上方，他们砸烂一个大缸。烂缸的声音传到地窖，人们都很紧张。驴驹吓得直抖。

日本兵紧跟在刘仙堂后边，二孬则跟在鬼子兵后边，随时准备给鬼子解释，跟鬼子多年，他会说几句日语。刘仙堂走进客房，忽然发现了那张看病用的床。他盯着床看了两眼，大声喊："太君，这张床本来是放在门楼下给人看病的，现在，它却被抬到了客房里。一定是赵富宾来时抬过来的……""你的，解释！"五犬盯着刘仙堂。刘仙堂点头哈腰："你看，太君，他要是在门楼下给赵富宾治伤，邻居们很容易知道。他把它往客房里一抬，不就谁也看不见了吗？"刘仙堂为自己的分析得意洋洋。"嗯，有理！"五犬一扭脸，"带郭一山夫妇！"

郭一山夫妇被带到了门口。"慢，慢！太君，他们夫妻两人要一个一个的审！千万不要一齐审！不能让他们串供。"刘仙堂挡住两人，"先审郭一山！""嗯。"五犬点头。

云鹤鸣识破了刘仙堂的阴谋，在翻译官给五犬翻译的时候，她故意大声地喊着："你问我吧，先生刚回来，他啥也不知道，他啥也不知道啊！"刘仙堂大叫："带走！快带走呗！""刘仙堂诬陷良民！郭先生刚回来，他啥也不知道啊……"云鹤鸣喊着，被鬼子兵带走。

"郭先生，你的，讲，这张床的干活？"五犬大声说。郭一山看着眼前的床，听着外边妻子的提醒，平静地回答："五犬先生，我也扭了腰，给您看病回来，就躺下休息了，我就没到这里来，咋能说清这张床为啥到了这里……"翻译点了点头，把意思说给五犬。五犬想了想说："带郭太太！"

院子内一片狼藉。有鬼子在抓兔子，他们围追堵截，满院子撵着。

云鹤鸣被两个鬼子押着，穿过院子，来到客房，怒斥刘仙堂："刘仙堂，这是我们家的床，究竟放在哪儿、该咋放，难道是你说了算吗？"云鹤鸣看着五犬说，"一早来了个女孩儿，大腿摔断了，当时门楼下有男人，我就让人把她抬到了客房……五犬先生，刘仙堂是嫉妒郭先生医道高明，为您看病了。我现在才明白，五犬先生，刘仙堂才是游击队派来的奸细，他的任务就是借皇军的手，杀害帮助皇军的人！五犬先生，你可以审一审刘仙堂，看他究竟接受了游击队的啥任务？"

五犬扭过脸盯着刘仙堂。"没有没有太君！她这是胡说！"刘仙堂大声辩解，"哎，哎哎，他们的孩子藏到哪儿了？他们家连大带小好几个孩子，他们现在藏在哪儿？赵富宾，一定和他们的孩子们藏在一块儿了！"

第127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3)

"嗯？"翻译用鼻子扯一个长腔，"云先生，你家的孩子都到哪儿去了？"翻译问。云鹤鸣说："孩子的姑家有事，一大早孩子们就去他姑家走亲戚去了。""不对。早上我还看见孩子们在家。他们一定和赵富宾藏在一块儿！"刘仙堂对着翻译说，"太君，我知道，他家里一定有地窖。"扭过脸大声问云鹤鸣，"你家的地窖在哪里？""我们家里没有地窖！"云鹤鸣做出不屑的样子。"太君，太君我带你们找！"刘仙堂又拍一下胸脯。"哈依！"五犬应一声，"白玉药王的，也要找到！"

二

鲇鱼听着上边没有动静了，他悄悄挪动窖口的草囤子，伸出头来谛听。他从鬼子兵叽哩哇啦的喊话声和狼狗疯狂的吠叫中判断，鬼子兵就在郭家附近，郭家遇到了麻烦。

鲇鱼把草囤子又移到窖口上，小声对大家说："情况严重，我要给游击队报告！""中不中啊鲇鱼，你别……"凤鸣担心地说。"放心吧大姐！"鲇鱼一笑，黑暗中露出一排白牙。"那，你从这个门走吧！"姐小声说着，搬开几捆药材，又搬开两个并排的缸，连抽几块壁上的砖头，外边的光亮透出来。

鲇鱼趴在洞口往外看，洞口连着一个草垛，草垛外还有几个草垛。草垛边都是茂密的树丛。鲇鱼伸出头来仔细听着，他忽然听见"……他们一定和赵富宾藏在一块儿！"多么熟悉的声音，他细细地分辨着，啊，刘仙堂！鲇鱼把头又伸了伸，他忽然听见了云鹤鸣高喊的声音："我们家里没有地窖！"和刘仙堂歇斯底里的叫声："太君，太君我带你们找！"鲇鱼明白了，日本鬼子可能是在郭家搜查赵富宾！情况紧急！鲇鱼不敢久等，他钻出来，反身把草垛盖好，贴着草丛爬了一段，然后猫着腰向外跑去。

三

刘仙堂和他的表弟吕二孬带领鬼子兵和汉奸队，在郭家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搜索，希望能找着受了伤的赵富宾。覆棚上，床底下，刘仙堂都看了个遍。花娘和一川被带到了门外。花娘一声不响，一川却不时地傻笑。

刘仙堂来到草屋。这是一间闲置的屋子，里边放了些杂物、农具等等暂时无用的东西。逆着门口，刘仙堂忽然发现草屋里有新鲜的痕迹，被碰过的锄头挪出原来的地方，留下了清晰的身印，草堆也被碰过，一团本该在上边的蓬松的草滚到了地上，还有，落在器物上的尘土一片一块地残缺着，这一切都告诉他，这里刚刚有人来过。几个鬼子兵伸头看了一眼，扭脸就要走，刘仙堂大声喊着："慢，这屋里有人来过！"翻译官走进来。刘仙堂大声说："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不能放过！"说着，他这里扒扒，那里扒扒，又挪了挪那个烂缸。一个鬼子兵一刺刀扎进糠囤，米糠流出来，荡起一股尘土。鬼子兵扇打着尘土，连连后退。其他人也都跟着后退。

糠流进地窖里，有孩子咳嗽起来。郭济远连忙用手顶住。一岁的庆忽然放声大号。彩凤鸣连忙把奶头塞到孩子嘴里。孩子仍挣扎着大哭。

"慢！"刘仙堂侧耳听着，忽然手指着脚下，大声喊，"嘿嘿，地窖就在这里！把这个糠囤搬掉！"鬼子用力一推，糠囤倒地，一个不大的洞口露出来。孩子的哭声更响地传出来。

鬼子兵和翻译官猛地退到门口。"出来吧赵富宾，不出来我们就开枪了！"翻译官诈唬着。

云鹤鸣疯了似的跑进来，"不要开枪！不要开枪！里边都是孩子！"她拨开鬼子和翻译，大步冲进屋内，努力用镇定的声音喊："凤鸣，不要害怕，带孩子们出来吧！"

"还有赵富宾……"刘仙堂得意地喊，"哈哈，赵富宾，你不是八路军游击队，与群众是鱼水之情吗？那就请出来见见太君……"

云鹤鸣轮圆了胳膊，猛一巴掌扇在了刘仙堂脸上："刘仙堂，你个王八蛋！"刘仙堂退了两步。云鹤鸣又要去打，被两个鬼子拉住。

郭一山全家，一个不少地全被带了出来。庆一个劲地哭着，彩凤鸣又是晃又是摇，庆仍然哭叫着。馨和哥挤在一起。慧和驴驹都紧紧地靠着花娘。草拉住妈的衣角，她忽然从小兜里掏出一块糖，立起脚塞进弟弟嘴里。庆渐渐地止住哭声。

"报告！"翻译用日语说，"地洞全部搜过，没有发现赵富宾。""白玉药王？"五犬问。"也没有发现。"五犬一郎大步走到郭一山面前："赵富宾的，哪里去了？"郭一山镇定回答："赵富宾根本没来看病。这是刘仙堂的诬陷！""太君，真正知道游击队、赵富宾在哪儿的，应该是刘仙堂！他不是说他能保证找到赵富宾吗？应该给他要！"云鹤鸣大声说。五犬一郎厌恶地看着刘仙堂。"太君，刘仙堂肯定是游击队的奸细，故意破坏您和郭先生的关系，你应该把他抓起来审问！"云鹤鸣大声喊着。"胡说！"二孬喊着，挥拳要打云鹤鸣。"嗯！"五犬一郎挡住二孬。"太君，我亲眼看见赵富宾来看病了！"刘仙堂想了想，说，"问他们的孩子。赵富宾来没来，一问孩子就知道了！""对，陈翻译，问小孩！"二孬得意地笑了。

第128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4)

"嘿嘿，有道理。"翻译应着，走到孩子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着。刘仙堂直接走到草跟前："就问她。"云鹤鸣也走过去，对翻译说："陈翻译，你问别的孩子吧，她才四岁，她四岁个孩子会知道啥呀！"翻译官坏坏地笑了，说："郭太太你放心，就因为她才四岁，我们才要问她。俗话说，小孩儿说实话。"说过，翻译官弯下腰，看着草，"小姑娘，我问你，今天早上，有人来你家里看病没有？"

全场无声，一片死寂。

"有！"草童稚的声音很清脆。

"很好小姑娘，很好！"翻译挤出笑意，又问，"你好好想想，来看病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草使劲地想了一会儿，说："男的。""草！"凤鸣急了，大声阻止她。"你不要说话！"翻译官凶凤鸣。"你认识这个来看病的人吗？"翻译官笑着又问。草说："当然认识了！"众人听了，一个个紧张得不行。"很好很好！"翻译官笑着又问，"你说说他是谁？"草扭头瞅了瞅，忽然指着驴驹大声说，"就是他！"众人一惊，旋即想笑。

草大声说："姐姐是医生，他是病人，我也是病人，慧姐姐也是病人。慧姐姐还没轮到，鬼子就来了……""陈翻译，不要再煞费苦心了！赵富宾来没来，应该明白了吧？刘仙堂他是诬陷！"云鹤鸣大声又喊。"五犬太君，一山请求您，惩治刘仙堂，他诬陷良民！"一山也喊。

"刘仙堂，你说赵富宾来看过病，你必须拿出证据来！"翻译转脸看着刘仙堂。"对，他必须拿出证据！"云鹤鸣大喊。五犬听明白了，他指着刘仙堂："你的，证据的有？""有有太君，证据我有！"刘仙堂急了，他想了想，忽然大声说："郭一山有个徒弟叫郭济财，是他叔伯兄弟家的孩子，请太君把他抓来审问，他是徒弟，一定知道。"翻译大喊："带郭济财！"

"就这一家！"刘仙堂手指财家的草门楼。翻译官带着刘仙堂敲门。郭一方家大门紧闭，无人来开。刘仙堂看见郭一方家门口有一根檩条，抱起来，对着大门捣。郭一方终于战战兢兢地开了门。翻译官上前就是两个耳光。郭一方捂着脸，一声不敢吭。"他儿子就是郭济财。"刘仙堂说。"郭济财呢？出来！"翻译喊。一群日本兵闯进去乱翻。

鬼子的突然到来，平乐人都没能逃走。郭崔氏给财媳妇脸上抹了些锅底灰说："赶紧上床！捂住肚子，就说病了！""那不中！"一方顾不得老公公不进儿媳屋的规俗大步走进来，"赶紧钻红薯窖里去！财，快拉着您媳妇！还有有，你们一块儿钻！"红薯窖瞒得了鬼子瞒不住刘仙堂，只一会儿工夫，三个人全被扒了出来。

"陈翻译，还有这一家。"刘仙堂指着一川家，"他和郭一山家隔壁，他家的动静他家肯定能听见！""把他家的人也撵出来！"翻译喊。刘仙堂抱起檩条又捣门。

"啊啊啊啊，"郭一川看见捣他家的门，大声喊着要去制止。花娘连忙拉住他。

门开了。刘仙堂带着人冲进一川家堂屋。"起来！"翻译对着床上的郭二先生大喊。"这是我爹！"一川媳妇上前拦住，"老人家八十岁了，起不来床的！""不行，必须起床！"翻译大叫。"八格牙路！"鬼子兵用刺刀在床上乱戳。"郭二先生，这是皇军，不是程司令的国军，您老还是起来吧……"刘仙堂讥讽着。郭二先生边说边挣扎着坐起来："仙堂啊，人就长两条腿，一会儿就是一辈子，小心死了爬不进去老坟……""闭嘴吧，老东西！"刘仙堂骂着。

一方家里的人全被赶了出来：一方夫妇，财夫妇和十五岁的有。郭二先生也出来了，左边是媳妇郭戚氏，右边是十三岁的孙子聪。"叔！"一山喊一声，流下泪来。

"一山，一方……"郭二先生喘着。"爹，爹！"一川喊着，跑到爹跟前。郭二先生拉住儿子："……还有一川，人一生快得很，一会儿就是一辈子。要紧的是，要有、操守……"

刘仙堂恶狠狠地看一眼郭二先生，大步走到郭济财跟前，用开导的口气说："财，你也不用害怕，皇军是找赵富宾的，跟你没有关系。皇军只是想问问你，今天见没见过赵富宾，给赵富宾看没看过病？"财苦丧着脸，努力地表白着："仙堂叔，我真的没见赵富宾！""今天赵富宾不是来郭家看病了吗？你咋能没见呢？你是徒弟呢！"刘仙堂又问。"仙堂叔，我早就不跟他学医了！"财用嘴指一下郭一山。"早就？前两天我还见你在门楼下忙呢！"刘仙堂不相信，转脸看着郭一方说，"一方，这是太君，不是国民党能够糊弄，弄不好要杀头的。财年轻不懂事，说没见没见，你可是他爹，四十多岁的人，再说"没见"，你们父子的脑袋可是要一齐搬家的！赵富宾今儿上午来郭家看病，你肯定看见了？"刘仙堂威胁一方。

"仙堂，你恼郭一山就恼郭一山呗，俺跟他也有矛盾，你咋能把俺也牵进去呢？千年搁社万年作邻，仙堂，咱几辈子都不错，你可不能黄瓜瓠子一锅煮呀！这些天形势紧张，俺一家吃了早饭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哪见过啥赵富宾呢！你别难为俺了中不中？"郭一方这会儿倒是清楚。"中中，一方，你可以不说，可以装糊涂，皇军打你的时候你可别怨我！"刘仙堂威胁着，扭脸对五犬说，"他们是亲一班子，关?好得很。不打是不会说的！"

第129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5)

翻译官走上前，揪住财的衣服，恶狠狠地问："你见过赵富宾没有？""真没有。"财摇头。翻译问："你知道赵富宾是谁不知道？""真不知道。"财又摇头。翻译又问："游击队的司令叫啥你知道不知道？""叫、叫，我咋能说清楚！"财极力推脱。啪！翻译官朝他脸上扇一耳光。"我真的不知道啊！"财急了，大声喊着。翻译官啪，啪，又是两巴掌。财哭起来。

"郭一山，都是你惹的祸！"郭一方忽然指着郭一山喊，"俺不跟你学了，你为啥还让他们找俺的事？你给他们说说，放我们走吧，俺该你那十块大洋还还你中不中？"一方糊涂了。

郭一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方！"郭二先生手指着一方，闭住了眼睛。"郭一山，你放了我们吧！"郭一方带了哭腔。

五犬一郎牵着狼狗走过来，到了郭济财跟前，一松绳子，那狼狗猛地扑上财的胸膛。郭济财叫喊着，扭脸就跑。狼狗轻快地追上财，猛一下把财扑倒，一嘴撕下财半条裤腿。财的腿血流如注。郭济财惨叫着。"财--"财娘、财妻和有都哭了。

馨转身趴在哥身上。草和慧都吓哭了。

"五犬太君，你不能光听刘仙堂的！"郭一山大喊着。五犬打一个口哨，狼狗叫两声回到五犬身边。"五犬先生，刘仙堂他血口喷人！如果我给赵富宾真的看过病，你想想，郭一方对我恁有意见，他会不说吗？"郭一山说。

"五犬先生，我们都是邻居，如果赵富宾来我家里看病，游击队人那么多，吵吵闹闹，哄哄乱乱，我们想瞒也瞒不了谁，对不对？如果刘仙堂空口无凭说我们给赵富宾看病了，阴谋就能得逞，那只能说明他小瞧了五犬先生的本事。五犬先生，刘仙堂他是诬陷！"云鹤鸣上前又说。

翻译给五犬说明白了。五犬再次走到刘仙堂跟前，大声说："你的，证据？证据，知道吗？""他们都是证据！"刘仙堂急了，伸手指着郭氏家人。五犬啪的给了他一个耳光。郭一川忽然笑起来，嘴里喊着："打！打！"刘仙堂扭脸看着一川，脑子开了一道缝，对五犬说："太君，应该问问这个傻子，他一直在郭一山家里，他一定知道！""对对，太君，应该问傻子！"二孬一脸讨好地上前。"哈依！"五犬对着翻译一挥手。翻译大步走过来。

"傻子，你过来！"刘仙堂大声喊。"你傻子！"郭一川瞪起羊眼看着刘仙堂。刘仙堂上前拉住一川，跟跟头头地把他拉到五犬面前。五犬一郎瞪着郭一川，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的，认识赵富宾？""嘿嘿。"郭一川傻笑。五犬抓住一川的前胸，大喊："你的，赵富宾的，认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郭一川依然傻笑。五犬一巴掌把郭一川扇倒在地。郭一川傻笑着，大骂："你傻子你傻子……""爹！爹--"郭济聪哭着要往上冲，被娘死死拉住。"一川--"郭二先生心疼得流下泪来。"五犬太君！"云鹤鸣喊着，跑上前去，"五犬太君，他不知道……""一川！"郭一山两眼含泪，欲冲上前保护一川，被两个鬼子死死抓住。郭一山大声喊："你打我吧！一川他、他是个病人……"五犬不理，他走上前，把郭一川拉起来，叭，叭，又是两个嘴巴。一川傻了，看着五犬，光咧嘴，却一声也哭不出来了。"死了死了的！"五犬一郎拔出指挥刀，对着一川欲砍。"一川--"一山挣扎着。"一川！一川啊--"郭二先生喊着，挣着向前。二孬走过来猛地一推。郭二先生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登时没了声息。"爷，爷--"郭济聪哭喊着。"爹，爹--"一川媳妇也喊。众人都哭了。

云鹤鸣扶起一川，用身子护住他。一川傻笑着，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傻子的不懂，你的，证据？"五犬一郎再次抓住刘仙堂。刘仙堂挺直身子，指着街对面的邻舍大喊："太君，把这边的邻居也叫出来！俗话说，瞒天瞒地，瞒不住隔墙邻居！"

四

鲇鱼跑到了游击队驻地，把平乐镇的紧急情况报告了司令。"我们的鲇鱼越来越成熟了！"赵富宾抚着鲇鱼的双肩，大加赞赏。鲇鱼挺着胸脯，企盼地望着司令。赵司令忽然笑了，说："小家伙，等这一仗打完了，我给你配枪！"鲇鱼叭的一个敬礼，高喊："谢司令！"。

赵富宾和白挺松很快商定了方案：兵分两路，小部回打郭家之敌，大部埋伏于鬼子返洛的路上。白挺松说："我们还要搞他个反间计……""娘的！坚决除掉刘仙堂！"赵富宾恨得咬牙。

五

刘仙堂在驱赶郭家的邻居。他带着翻译官来到街南，撞开了对面的大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聋老太太走出来，瞪起昏花的老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啊，仙堂啊，有事吗孩子？"刘仙堂大声问："你儿呢？"老太太伸长脖子，侧了耳朵："啥？""你儿呢？"老太太有些困惑："女儿？早出嫁了。哎呀你这孩子，这个时候问这干啥了？""这个聋老婆子！"刘仙堂指着又一家，"敲这一家！"

第130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6)

五犬拔出手枪，对着正要关门的老太太，开了一枪。老太太应声倒在门里。站着的众人大吃一惊。

这家的门一撞就开，原来院门是虚掩的，空荡荡的院子，人早已跑走了。"还找不找？"翻译官不耐烦地问。刘仙堂想了想，说："赵富宾来时是从大街走的，肯定有人看见。把村里人都喊出来，肯定会有人证明！""好，只要能找到证据，你就尽量找吧！找不着了，你可要负责的！"翻译官于是跟着刘仙堂，一家一家地踹开邻居们的门。不停地有人被赶过来，又不停地有人挨打。刘仙堂一眼看见孙大头："哎，他是孙大头，村里的事他都知道！问他！""来人，把他带走！"翻译官大声喊。

"哎，表哥，叫我表嫂子出来证明不就行了！"二孬提醒他。"哎哟！"刘仙堂恍然大悟，猛一拍头，"对呀！我出来报信时，她正在街上收柴禾。她也看见了赵富宾！哎，太君，我老婆她见了！"刘仙堂跑到五犬跟前喊着。"快喊你老婆！"五犬听明白了，用汉语喊。

永春堂大门紧闭。刘仙堂带着翻译、二孬和鬼子兵来到门前。刘走上前去拍门，嘴里喊着："开门，开门我是仙堂！"无人应。"开门，我是仙堂！"仍无人应。"臭娘们！"刘仙堂骂着，抬脚使劲一踹，门开了。原来门虚掩着呢！刘仙堂一惊。一行人走进院子。"永旺他娘！永旺他娘！"刘仙堂顾不得恁些，跑到地窖处，挪开盖着窖口的烂缸，大声喊，"永旺他娘！哎呀，你个臭娘们，非把老子害了不行！"

"找不着？"翻译官问。"我去给皇军报信，不知道这个臭娘们跑哪儿去了？"刘仙堂皱着眉头。"刘仙堂啊，我看你是要把自己的脑袋混掉啊！"翻译官说，"你自己不能证实，邻居们又都不帮助你，皇军可不是好惹的，这么多人能是让你耍着玩儿的！"刘仙堂害怕了，连忙给翻译作揖。"作揖管什么屁用？别光玩儿这虚的！"翻译喊。刘仙堂忽然明白了，他把翻译官拉到屋里，连忙从腰里掏出三枚银元，说："陈翻译，不成敬意。等杀了郭一山，我给您一百块大洋！"翻译接过银元，说："杀郭一山不难，关键是你得有证据！"刘仙堂说："我真看见了，那不就是证据！"翻译不耐烦地说："人家说你是诬陷！郭一山又给太君看过病，你说他恨太君，可是太君他病好了！想想你刘仙堂，空口无凭，胡说八道，五犬太君是三岁娃娃？到时候谁能保得了你呀！""哎呀陈翻译，您可得替我说话呀！"刘仙堂给陈翻译跪下了。"陈翻译官，您还真得替我表哥说话，日本人听您的！"二孬忙给翻译上烟。"好的好的，我帮他就是了！"翻译对二孬说过，又补充了一句，"要不，以后谁还会给皇军提供情报啊！""是啊是啊！"二孬忙把火点着。"谢谢陈翻译！"刘仙堂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对二孬说，"表弟，你要多帮你表哥，回头我一定谢你！"

一无所获的刘仙堂低着头正没办法，一出头门恰和砖头走了个迎头。"砖头！"刘仙堂大喊。砖头不知道鬼子来了平乐，他是给爹回家复三回来的。扭脸一看有鬼子，转身就想跑。叽哩哇啦的鬼子一阵子拉动枪栓的声音。砖头站住了。"砖头，"刘仙堂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砖头，是不是给游击队送信去了？"砖头害怕，颤抖着声音："刘、刘先生，我可是没得罪过你……""混蛋！你是郭家的大管家，从十四岁开始到今天，多少年了？说！"刘仙堂威胁他，"我告诉你，郭一山通共，皇军要杀他个满门抄斩，连郭一方家、郭一川家，孩娃大小，一个不留。你今天回来正好赶上，走吧！""走！"翻译官大喊一声。两个鬼子马上过来，用枪逼着他。时砖头惊呆了，木然地跟着他们走。

"砖头，你今年多大岁数？"刘仙堂走在他旁边。"三十三了。"砖头本能地想活，讨饶地说，"刘先生，咱可是一向不错呀！虽说我十四就来到郭家，但人家是东家，咱是扛活的啊！咋说，咱也不算是郭家的人啊！""三十三，是年轻啊！"刘仙堂叹一口气，"但话不能这么说，虽说你不姓郭，你的媳妇、听说连你爹的媳妇可都是姓郭的给你们娶的呀！你姑，那可是郭老头子的小老婆啊……""刘先生，不管咋说，你今天得帮我呀！我时砖头当牛做马，将来是要报您老人家的恩的呀！"砖头说着，带了感激的哭腔。"那好，要我帮你不难，一会儿你见了皇军，你就说你是郭一山派出去给游击队送信，让他们来收拾皇军的……""那鬼子还会放我？不行不行！"砖头还没有糊涂到底儿。"哎，你听我说，刚好你被我碰见，我一劝你，你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不再去送信了嘛！"刘仙堂劝他，"对，你认识赵富宾不认识？""赵富宾，咋不认识，早年在咱镇上要饭，后来……""对，你就说你今天上午见了赵富宾……""我见了赵富宾？""对。你听我咋说，你就跟着咋说，行吗？"刘仙堂引诱他。"你得保证不让他们杀我呀……"砖头舌头都不打弯了。"放心！"刘仙堂拍着胸脯，"只要你听我的！""你只要说见了赵富宾，我保证不让皇军杀你的头！"二孬在旁边帮腔。"是吗？"砖头看了看二孬。翻译官看着他们密谋，听见只当没听见。

第131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7)

刘仙堂一行回到郭家门外，孙大头满脸是血正躺在地上，五犬又往大头身上踹一脚，这才转过脸问刘仙堂："你的老婆呢？"刘仙堂点头哈腰："太君，我老婆出去了。我给太君报告的时候她出去了。""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刘仙堂皱着眉。"混蛋！"五犬抬手给刘仙堂一个嘴巴。刘仙堂挨了打，却一点儿也不沮丧，指着身后的砖头说："太君，他可以证明见了赵富宾！""噢，你的，知道？"五犬转头看着砖头。"啊啊。"砖头害怕，直往后退。五犬盯着砖头："你的，不要害怕，说，赵富宾的，在哪里？"

砖头支支吾吾："我爹被……啊啊死了，我……啊啊回去上坟、复三，在村头……啊啊看见了啊啊赵富宾……""不对不对，是……"刘仙堂想让他改口。五犬大声喝斥刘仙堂："你的！"然后一转脸看着砖头，"说下去，在哪个的村头？"砖头哆嗦着："在我们、啊啊村头。"五犬问："你们的，什么的村头？"砖头说："大杨庄村头。"

"不对，是平乐镇村头！平乐镇！"刘仙堂大声叫喊。"给太君说，是平乐镇村头！"二孬吓唬他，"你不想活了？"

"五犬太君，"云鹤鸣大声说，"你都看了，刘仙堂在极力制造瞎话。时砖头是大杨庄人，他在村头见到的赵富宾，自然是大杨庄村头。砖头也说是在大杨庄村头。他今天在大杨庄村头见到了赵富宾，就说明赵富宾没有来过平乐镇。他没有来过平乐镇，我们咋能给赵富宾看过病呢？五犬先生，刘仙堂他是在诬陷！在陷害良民，你要明鉴啊！"

"太君，他十四岁就在郭一山家做工。他是郭一山家的亲戚。他说的村头，一定是平乐镇村头。砖头，是不是平乐镇村头？快说是不是？"刘仙堂极力引诱。"你不怕杀头了？"二孬也威胁他。

"你的！"五犬挥起指挥刀喝住刘仙堂和二孬，扭头又问砖头，"究竟的，哪个的，村头？""啊啊，啊啊，大杨庄。"五犬一郎盯着刘仙堂，一步一步逼上前来："你的，良心的……""太君，太君！"刘仙堂害怕了，高声喊着，"我是亲眼看见的！我真的是亲眼看见的呀！""你的，良心的，大大的坏！"五犬一郎抓住刘仙堂的胸膛，使劲打他的耳光。二孬一见，连忙后退。刘仙堂挨了打，仍然辩解着："太君，我的良心的大大的好！""死了死了的！"五犬一郎把刘仙堂推倒在地，猛的拔出指挥刀，高高举起。"哎哟太君……太君！"刘仙堂惊叫着，满地乱爬。

"哎、哎哟……"当啷一声，五犬的指挥刀掉在地上。扭动着的五犬一郎像做了一个凝固了的高难度的舞蹈造型，再也动不了了！

"太君！太君！"翻译忙上前，欲搀五犬。"哎哟！哎哟哎哟慢……"五犬动不了，难受之极。刘仙堂趁机爬了起来。二孬快步上前，对着表哥耳语几声。刘仙堂连连点头，似乎魂又回到了身上。他小心地走上前，对翻译说："长官，郭一山没用真本事，他是在应付太君！""嗯？"翻译终于明白过来，对着五犬一阵低语。五犬瞪一眼郭一山，对翻译示意。翻译走过来："郭先生，刘仙堂说你给太君看病没用真本事，是不是真的？"郭一山摇头。翻译盯住郭一山的脸："那，为什么太君屡看屡犯？"郭一山不看翻译的脸："三分治，七分养。太君他不养！""不对！"此时的刘仙堂已经完全醒过神来，"太君这是扭腰，也叫习惯性扭伤。只不过太君扭得厉害，不好治了，但不能说治不了……"二孬上前："对对！我表哥也是好先生，太君，让我表哥给您治吧？保证手到病除！"翻译看着刘仙堂。"你的，可以？"五犬一郎看着刘仙堂，眼睛里忽然有一丝亮光。刘仙堂看见了，连忙点头："可以可以，我完全可以！"翻译用日语对五犬说："太君，那就叫刘仙堂医一次？"五犬疼得咧嘴，想了想，就点了头。

刘仙堂忽然有了精神，他舒展了一下紧张的双臂，慢慢地走到五犬一郎身边，对着二孬喊了一声："板凳！""来了来了！"二孬飞快地搬来一张板凳。刘仙堂恭身做一个下坐的动作，说："太君，您请坐！"五犬腰疼着，坐不下来。刘仙堂和陈翻译小心翼翼地帮着五犬一郎往下蹲。鬼子终于坐到了板凳上。刘仙堂仔细地摸着五犬的背。五犬皱起眉头："你的……""啊啊太君，您老忍着点儿！"刘仙堂孙子一样。刘仙堂示意翻译帮忙。翻译站在五犬对面，双手扶牢五犬双肩。哆哆嗦嗦的刘仙堂猛地用力一推：他想给他复位。"哎哟哎哟！"五犬痛叫一声，倒了下去。众鬼子抢上前来扶住五犬。"刘仙堂，刘仙堂的，良心的坏……"五犬痛得吸溜着嘴，大骂。"抓起来！"翻译官用日语大喊一声！"哈依！"几个鬼子不由分说把刘仙堂按倒在地。"太、太君，我还没有看完呢……"刘仙堂叫着。押着他的鬼子用枪托砸他。

"请、快请郭先生！"五犬一郎被刘仙堂这么一折腾，一脸的痛苦不堪。"哈依！"翻译应一声，快步来到郭一山面前，用命令的口气说，"郭先生，你给太君看！"郭一山看一眼翻译，语调平静："你告诉五犬，一山不看！"翻译一听，马上换了口气："郭先生，我知道您在生太君的气，可是刘仙堂的诬陷，太君并没有相信呢！"郭一山冷笑一声，说："一山救的是病人，一山不敢救豺狼！"翻译笑了笑："豺狼？要是你救的豺狼，咬死了另一只对你威胁更大的豺狼，你干不干呢？"一山坚决地摇了摇头。

第132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8)

"太君，太君！我的治疗还没有结束呢，我能给太君看好！"刘仙堂不怕挨打，仍然大声叫唤。

翻译官一摆头："听见没有？你要明白郭一山，刘仙堂看病不是为了太君，而是为了杀你。而你要是给太君看好了病呢？太君就把他杀了。既保全了自己又杀掉了仇人，你何乐而不为？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想想吧郭一山，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天天都有！"郭一山仰头看天，仍是平静的语调："一山不救豺狼！"翻译翻了脸："真的不救？""真的不救！"翻译官用食指对着郭先生一捣："哼哼，郭一山，你要付出代价的！"

有鬼子抬来了担架。翻译连忙跑过去，和众鬼子一起，把五犬一郎抬上担架。五犬既不能坐，也不能躺，他侧歪在担架上，痛苦万状。翻译和五犬用日语小声嘀咕了一阵。"哼哼，我要用他们的鲜血抚慰我身上的病痛！统统枪毙。"五犬一郎咬牙切齿，"机枪准备！""哈依！"翻译站起身，大声喊："机枪准备--"情势骤然紧张。周围鬼子的枪口全都对准群众，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狼狗狂叫着。有孩子吓哭了，直往妈妈衣襟下钻。

翻译再次走到郭一山身边："怎么样郭先生？你可以不看，你的老婆孩子，你的乡邻乡亲，可都在这儿呢！你要真的惹恼了太君，他们可都得跟着你通通完蛋！"郭一山说："陈翻译，看病的是我，不看病的也是我，与他们何干？"翻译说："混蛋！与他们何干？他们是你的亲人！想想吧，你那个"豺狼"的死理儿和这几百口子鲜活的生命哪个重要？""先生！"云鹤鸣哭了，她晃着丈夫的胳膊，说，"看吧，看！"郭一山深吸一口长气，痛苦地说："好吧！""这就对了嘛！"翻译笑了，他伸手拉住郭一山，大步向五犬走去。

五犬一郎看郭一山答应看病，对着郭先生咧了咧嘴。郭先生不理他，俯下身来，对着担架上的五犬一郎猛地一推。"哎哟！"五犬一声痛叫。众鬼子上前按倒了郭一山。

"先生！"云鹤鸣一声高喊，猛跑上前。"郭先生！""郭先生！"众百姓齐唤。

"哈哈哈哈，"刘仙堂禁不住笑了，说，"太君，郭一山是要杀你！"

五犬一郎一翻身跳下担架，对着地上的郭一山伸出拇指高叫："郭先生，你的神医！哈哈哈哈……神医的干活！"众鬼子松开郭一山，也跟着狂笑起来。

郭一山忽然泪流满面。云鹤鸣上前搀住先生。

六

游击队战士进入平乐镇的时候，刘仙堂正给五犬治伤。等郭一山给鬼子看完，游击队刚刚进入隐蔽地点。带队的是白挺松，他看老百姓和鬼子混在一起，一时没敢动作。

五犬一郎站直了，得意地甩了两下胳膊，走到一山夫妇面前，说："郭先生，刘仙堂的诬陷，我的明白！死了死了的！"陈翻译连忙翻译。五犬一郎一阵狞笑，又说："慈禧太后的白玉药王，我的看看！"

云鹤鸣明白了五犬的意思，对翻译说："陈翻译，您告诉五犬先生，白玉药王六年前就丢了！是一个贼人趁逃反的时候偷走的，全村人都知道！"

"哼哼！"五犬听完笑了，"你的放心，白玉药王的，我会，找回来！"他忽然一挥手，用日语大声命令着："刘仙堂的，带走！"有人上前押住刘仙堂。刘一个劲地喊冤枉。

五犬又喊："郭先生，还有他的徒弟，带走！"有鬼子上前抓住郭一山和郭济财。

五犬手指着彩凤鸣、财媳妇和一川媳妇，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媳妇，用日语高喊："她，她，她，她们，统统地带走！哼哼，白玉药王的，交换！"

鬼子们如狼似虎，上前抢人。大门前一片哭喊声。几个鬼子把郭一山和郭济财推推搡搡押走了。"先生，先生！"云鹤鸣喊着，一个鬼子兵朝着云鹤鸣砸了一枪托，云鹤鸣倒在地上。

鬼子抢一川妻郭戚氏，郭济聪去拉，被鬼子打倒在地。一方妻和郭济有拉住财媳妇的手，鬼子兵一脚将一方妻踹倒在地。端刺刀要刺郭济有。有一跳躲开。一方妻坐在地上哭起来："财，媳妇呀！"

彩凤鸣抱着孩子，两个鬼子来夺。庆吓哭了。花娘看见，高喊着也来抢。鬼子兵把孩子夺到手，猛地往上扔去。"庆--"花娘喊着。孩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庆--"人们喊着齐扑上去。

叭！叭！枪声响了，扔庆的鬼子应声倒地。"刘仙堂，快卧倒！"随着游击队战士的喊声，枪声大作。又有鬼子倒在地上。鬼子大乱。

云鹤鸣爬起来就去抢救孩子。她使劲掐着庆的人中穴。一动不动的孩子，瞳孔渐渐散了。"庆！庆--回来吧！快喊！"花娘在叫魂，她呼唤孩子们一起叫，"庆，庆--回来吧！""庆，庆--回来吧！"馨也喊。"弟弟，回来吃糖！--弟弟，姐姐有糖！"草喊着，从兜里真的摸出一块糖来举着，像是弟弟就在不远处。云鹤鸣无力地站起来。"咋样，鹤鸣？"花娘带了哭腔。云鹤鸣摇摇头，泪如泉涌。"弟弟--"草放声大哭起来。宝和馨也都哭了。

郭二先生的身边，聪跪着哭。一川傻傻地站着，不时地做出傻笑的样子，却发不出声音。

一方倒在地上，妻和有上去架他。

满场里都是哭声。

白挺松带着游击队员跑过来。众人看见，齐站起来。"白大哥！"郭济远迎上去，"给我一杆枪吧，给我一杆枪，我要打鬼子！"喊着，大哭。"济远，济远兄弟！"白挺松扶住他的肩头。郭济有也跑过来，高喊着："给我们枪吧，我们要杀鬼子！""我们要杀鬼子！"不少年轻人喊着。

大门前，这边是不到一岁的庆的小小的尸体，头上流着血。那边是年近八十的郭二先生的尸体，紧攥着衰老的拳头。路对面的门边，躺着年迈的聋奶奶，一头灰白的头发随风拂动。白挺松忽然流出泪来，喊一声："娘，我们来晚了！乡亲们，我们来晚了！"

"孩子，快去救你爹他们！"云鹤鸣往外一指，"要狠狠地打鬼子和那些汉奸！""娘您放心！"白挺松一扭脸，对战士们大喊，"弟兄们，我们一定要为乡亲们报仇！""为乡亲们报仇！"战士们喊。"快，追！"白挺松一挥手。"白大哥，白大哥我也要去！"郭济远追上去。郭济有和郭济聪也跟着追上去。"回去，你们还是孩子！不要耽误时间了，你们快快回去！"白挺松坚决地阻住他们。"白大哥！白大哥……"三个孩子撵着喊。"回去吧！"白挺松大声吵他们。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第一章 续断

第2节：第二章 当归(1)

第3节：第二章 当归(2)

第4节：第二章 当归(3)

第5节：第二章 当归(4)

第6节：第二章 当归(5)

第7节：第二章 当归(6)

第8节：第二章 当归(7)

第9节：第二章 当归(8)

第10节：第二章 当归(9)

第11节：第二章 当归(10)

第12节：第三章 没药(1)

第13节：第三章 没药(2)

第14节：第三章 没药(3)

第15节：第三章 没药(4)

第16节：第三章 没药(5)

第17节：第三章 没药(6)

第18节：第三章 没药(7)

第19节：第三章 没药(8)

第20节：第四章 独活(1)

第21节：第四章 独活(2)

第22节：第四章 独活(3)

第23节：第四章 独活(4)

第24节：第四章 独活(5)

第25节：第四章 独活(6)

第26节：第四章 独活(7)

第27节：第四章 独活(8)

第28节：第四章 独活(9)

第29节：第五章 白头翁(1)

第30节：第五章 白头翁(2)

第31节：第五章 白头翁(3)

第32节：第五章 白头翁(4)

第33节：第五章 白头翁(5)

第34节：第五章 白头翁(6)

第35节：第五章 白头翁(7)

第36节：第六章 红娘子(1)

第37节：第六章 红娘子(2)

第38节：第六章 红娘子(3)

第39节：第六章 红娘子(4)

第40节：第六章 红娘子(5)

第41节：第七章 知母(1)

第42节：第七章 知母(2)

第43节：第七章 知母(3)

第44节：第七章 知母(4)

第45节：第七章 知母(5)

第46节：第七章 知母(6)

第47节：第八章 乳香(1)

第48节：第八章 乳香(2)

第49节：第八章 乳香(3)

第50节：第八章 乳香(4)

第51节：第八章 乳香(5)

第52节：第八章 乳香(6)

第53节：第九章 防风(1)

第54节：第九章 防风(2)

第55节：第九章 防风(3)

第56节：第九章 防风(4)

第57节：第九章 防风(5)

第58节：第九章 防风(6)

第59节：第九章 防风(7)

第60节：第十章 木贼(1)

第61节：第十章 木贼(2)

第62节：第十章 木贼(3)

第63节：第十章 木贼(4)

第64节：第十章 木贼(5)

第65节：第十章 木贼(6)

第66节：第十章 木贼(7)

第67节：第十一章 泽泻(1)

第68节：第十一章 泽泻(2)

第69节：第十一章 泽泻(3)

第70节：第十一章 泽泻(4)

第71节：第十一章 泽泻(5)

第72节：第十一章 泽泻(6)

第73节：第十一章 泽泻(7)

第74节：第十二章 党参(1)

第75节：第十二章 党参(2)

第76节：第十二章 党参(3)

第77节：第十二章 党参(4)

第78节：第十二章 党参(5)

第79节：第十二章 党参(6)

第80节：第十三章 黄芪(1)

第81节：第十三章 黄芪(2)

第82节：第十三章 黄芪(3)

第83节：第十三章 黄芪(4)

第84节：第十三章 黄芪(5)

第85节：第十四章 连翘(1)

第86节：第十四章 连翘(2)

第87节：第十四章 连翘(3)

第88节：第十四章 连翘(4)

第89节：第十四章 连翘(5)

第90节：第十四章 连翘(6)

第91节：第十五章 桔梗(1)

第92节：第十五章 桔梗(2)

第93节：第十五章 桔梗(3)

第94节：第十五章 桔梗(4)

第95节：第十五章 桔梗(5)

第96节：第十五章 桔梗(6)

第97节：第十六章 三七(1)

第98节：第十六章 三七(2)

第99节：第十六章 三七(3)

第100节：第十六章 三七(4)

第101节：第十六章 三七(5)

第102节：第十六章 三七(6)

第103节：第十六章 三七(7)

第104节：第十六章 三七(8)

第105节：第十七章 甘草(1)

第106节：第十七章 甘草(2)

第107节：第十七章 甘草(3)

第108节：第十七章 甘草(4)

第109节：第十七章 甘草(5)

第110节：第十七章 甘草(6)

第111节：第十八章 合欢(1)

第112节：第十八章 合欢(2)

第113节：第十八章 合欢(3)

第114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1)

第115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2)

第116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3)

第117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4)

第118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5)

第119节：第十九章 淫羊藿(6)

第120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1)

第121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2)

第122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3)

第123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4)

第124节：第二十章 肉苁蓉(5)

第125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1)

第126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2)

第127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3)

第128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4)

第129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5)

第130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6)

第131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7)

第132节：第二十一章 乌梢蛇(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