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駱駝》三毛

《二○一○年三月二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塵緣

——重新的父親節（代序）

二度從奈及利亞風塵僕僕的獨自飛回加納利群島，郵局通知有兩大麻袋郵件等著。

第一日著人順便送了一袋來，第二袋是自己過了一日才去扛回來的。

小鎮郵局說，他們是為我一個人開行服務的。說的人有理，聽的人心花怒放。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請來大批鄰居小兒們，代拆小山也似的郵件，代價就是那些花花綠綠的中國郵票，拆好的丟給跪在一邊的我。我呢，就學周夢蝶擺地攤似的將這些書刊、報紙和包裹、信件，分門別類的放放好，自己圍在中間做大富翁狀。

以後的一星期，聽說三毛回家了，近鄰都來探看，只見院門深鎖，窗簾緊閉，叫人不應，都以為這三毛跑城裡瘋去了，怎會想到，此人正在小房間裡坐擁新書城，廢寢忘食，狂啃精神糧食，已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幾度東方發白，日落星沉，新書看得頭昏眼花，讚歎激賞，這才輕輕拿起沒有重量的《稻草人手記》翻了一翻。

書中唯一三個荷西看得懂的西班牙文字，倒在最後一個字上硬給拿吃掉了個Ｏ字。稻草人只管守麥田，送人的禮倒沒看好，也可能是排印先生不喜荷西血型，開的小玩笑。

看他軟軟的那個怪樣子，這個紮草人的母親實是沒有什麼喜悅可言，這心情就如遠遊回家來，突然發覺後院又長了一大叢野草似的觸目驚心。

這一陣東奔西跑，台灣的連絡就斷了，別人捉不到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驀一回首，燈火下，又是一本新書，方覺時光無情，新書催人老。

母親信中又哀哀的來問，下本書是要叫什麼，《寂地》刊出來了，沙漠故事告一段落，要叫《啞奴》還是叫《哭泣的駱駝》；又說，這麼高興的事情，怎麼也不操點心，盡往家人身上推，萬一代做了主，定了書名，二小姐不同意，還會寫信回來發脾氣，做父母的實在為難極了。

看信倒是笑了起來，可憐的父親母親，出書一向不是三毛的事，她只管寫。寫了自己亦不再看，不存，不管，什麼盜印不盜印的事，來說了三次，回信裡都忘了提。

書，本來是為父母出的，既然說那是高興的事，那麼請他們全權代享這份喜悅吧。我個人，本來人在天涯，不知不覺，去年回台方才發覺不對，上街走路都抬不起頭來，丟人丟大了，就怕人提三毛的名字。

其實，認真下決心寫故事，還是結了婚以後的事沒想到，這麼耐不住久坐的人，還居然一直寫了下去。

前住在馬德里，當時亦是替國內一家雜誌寫文，一個月湊個兩三千字，著實叫苦連天。大城市的生活，五光十色，加上同住的三個女孩子又都是玩家，雖說國籍不同，性情相異，瘋起來卻十分合作，各有花招。平日我教英文，她們上班，週末星期，卻是從來沒有十二點以前回家的事。

說是糜爛的生活吧，倒也不見得，不過是逛逛學生區，舊貨市場，上上小館子，跳跳不交際的舞。我又多了一個單人節目，借了別人機車，深夜裡飛馳空曠大街，將自己假想成史提夫麥昆演第三集中營大逃亡。

去沙漠前一日，還結伙出遊不歸，三更半夜瘋得披頭散髮回來，四個女孩又在公寓內笑鬧了半天，著實累夠了，才上床睡覺。

第二日，上班的走了，理了行李，丟了一封信，附上房租，寫著：「走了，結婚去也，珍重不再見！」

不聲不響，突然收山遠去，倒引出另外三個執迷不悟的人愕然的眼淚來。

做個都市單身女子，在我這方面，問心無愧，甚而可以說，活得夠本，沒有浪費青春，這完全要看個人主觀的解釋如何。

瘋是瘋玩，心裡還是雪亮的，機車再騎下去，撞死自己倒是替家庭除害，應該做「笑喪」，可是家中白髮人跟黑髮人想法有異，何忍叫生者哀哭終日。這一念之間，懸崖勒馬，結婚安定，從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結婚，小半是為荷西情癡，大半仍是為了父母，至於我自己，本可以一輩子光棍下去，人的環境和追求並不只有那麼一條狹路，怎麼活，都是一場人生，不該在這件事上談成敗，論英雄。

結果，還是收了，至今沒有想通過當時如何下的決心。

結了婚，父母喜得又哭又笑，總算放下一樁天大的心事。

他們放心，我就得給日子好好的過下去。

小時候看童話故事，結尾總是千篇一律——公主和王子結了婚，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童話不會騙小孩子，結過婚的人，都是沒有後來如何如何的。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都沒有後來的故事。

我一直怕結婚，實是多少受了童話的影響。

安定了，守著一個家，一個叫荷西的人，命運交響曲突然出現了休止符，雖然無聲勝有聲，心中的一絲悵然，仍是淡淡的揮之下去。

父親母親一生吃盡我的苦頭，深知荷西亦不會有好日子過，來信千叮嚀萬懇求，總是再三的開導，要知足，要平凡，要感恩，要知情，結了婚的人，不可再任性強求。

看信仍是笑。早說過，收了就是收了，不會再興風作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父母不相信女兒真有那麼正，就硬是做給他們看看。

發表了第一篇文章，父母親大樂，發覺女兒女婿相處融洽，真比中了特獎還歡喜。看他們來信喜得那個樣子，不忍不寫，又去報告了一篇《結婚記》，他們仍然不滿足，一直要女兒再寫再寫，於是，就因為父母不斷的鼓勵，一個灰姑娘，結了婚，仍有了後來的故事。

婚後三年，荷西疼愛有加不減，灰姑娘出了一本《撒哈拉的故事》，出了《稻草人手記》，譯了二十集《小娃娃》。

《雨季不再來》是以前的事，不能記在這筆帳上，下月再出《哭泣的駱駝》，中篇《五月花》已在奈及利亞完稿試投聯副，尚無消息。下一篇短篇又要動手。總之，這上面寫的，仍是向父母報帳，自己沒有什麼喜悅，請他們再代樂一次吧。

看過幾次小小的書評，說三毛是作家，有說好，有說壞，看了都很感激，也覺有趣，別人眼裡的自己，形形色色，竟是那個樣子，陌生得一如這個名字。

這輩子是去年回台才被人改名三毛的，被叫了都不知道回頭，不知是在叫我。書評怎麼寫，都接客觀存在，都知感恩，只是「庸俗的三毛熱」這個名詞，令人看了百思不解。今日加納利群島氣溫二十三度，三毛不冷亦不熱，身體雖不太健康，卻沒有發燒，所以自己是絕對清清楚楚，不熱不熱。倒是叫三毛的讀者「庸俗」，使自己得了一夢，醒來發覺變成了個大號家庭瓶裝的可口可樂，怎麼也變不回自己來，這心境，只有卡夫卡小說「蛻變」裡那個變成一條大軟蟲的推銷員才能瞭解，嚇出一身冷汗，可見是瓶冰凍可樂，三毛自己，是絕對不熱的。

再說，又見一次有人稱三毛「小說家」，實是令人十分難堪，說是說了一些小事，家也白手成了一個，把這兩句話湊成「小說家」。仍是重組語病，明明是小學生寫作文，卻給她戴上大帽子，將來還有長進嗎？這帽子一罩，重得連路都走不動，眼也看不清，有害無益。

盲人騎瞎馬，走了幾步，沒有絆倒，以為上了陽關道，沾沾自喜，這是十分可怕而危險的事。

我雖筆下是瞎馬行空，心眼卻不盲，心亦不花，知道自己的膚淺和幼稚，天賦努力都不可強求，盡其在我，便是心安。

文章千古事，不是我這芥草一般的小人物所能挑得起來的，庸不庸俗，突不突破，說起來都太嚴重，寫稿真正的起因，「還是為了娛樂父母」，也是自己興趣所在，將個人的生活做了一個記錄而已。

哭著呱呱墜地已是悲哀，成長的過程又比其他三個姐弟來得複雜緩慢，健康情形不好不說，心理亦是極度敏感孤僻。

高小那年開始，清晨背個大書包上中正國小，啃書啃到夜間十點才給回家，傭人一天送兩頓便當，吃完了去操場跳蹦一下的時間都沒，又給叫進去死填，本以為上了初中會有好日子過，沒想到明星中學，競爭更大。這番壓力辛酸至今回想起來心中仍如鉛也似的重，就那麼不顧一切的「拒」學了。父母眼見孩子自暴自棄，前途全毀，罵是捨不得罵，那兩顆心，可是碎成片片。哪家的孩子不上學，只有自家孩子悄無聲息的在家悶著躲著。那一陣，母親的淚沒乾過，父親下班回來，見了我就長歎，我自己呢，覺得成了家庭的恥辱，社會的罪人，幾度硬闖天堂，要先進去坐在上帝的右手。少年的我，是這樣的倔強剛烈，自己不好受不說，整個家庭都因為這個出軌的孩子，弄得愁雲慘霧。

幸虧父母是開明的人，學校不去了，他們自己提起了教育的重擔，英文課本不肯念，乾脆教她看淺近英文小說；國文不能死背，就念唐詩宋詞吧；鋼琴老師請來家裡教不說，每日練琴，再累的父親，還是坐在一旁打拍子大聲跟著哼，練完了，五塊錢獎賞是不會少的。喜歡美術，當時敦煌書局的原文書那麼貴，他們還是給買了多少本畫冊，這樣的愛心洗灌，孩子仍是長不整齊，瘦瘦黃黃的臉，十多年來只有童年時不知事的暢笑過，長大後怎麼開導，仍是絕對沒有好臉色的。在家也許是因為自卑太甚，行為反而成了暴戾乖張，對姐弟絕不友愛，別人一句話，可成戰場，可痛哭流涕，可離家出走，可拿刀片自割嚇人。那幾年，父母的心碎過幾次，我沒算過，他們大概也算不清了。

這一番又一番風雨，摧得父母心力交瘁，我卻乾脆遠走高飛，連頭髮也不讓父母看見一根，臨走之前，小事負氣，竟還對母親說過這樣無情的話：「走了一封信也不寫回來，當我死了，你們好過幾年太平日子。」母親聽了這刺心的話，默默無語，眼淚簌簌的掉，理行裝的手可沒停過。

真走了，小燕離巢，任憑自己飄飄跌跌，各國亂飛，卻沒想過，做父母的眼淚，要流到什麼時候方有盡頭。

飄了幾年，回家小歇，那時本以為常住台灣，重新做人。

飄流過的人，在行為上應該有些長進，沒想到又遇感情重創，一次是陰溝裡翻船，敗得又要尋死。那幾個月的日子，不是父母強拉著，總是不會回頭了，現在回想起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沒有遺恨，只幸當時還是父母張開手臂，替我擋住了狂風暴雨。

過了一年，再見所愛的人一捶一捶釘入棺木，當時神智不清，只記得釘棺的聲音刺得心裡血肉模糊，尖叫狂哭，不知身在何處，黑暗中，又是父親緊緊抱著，喊著自己的小名，哭是哭瘋了，耳邊卻是父親堅強的聲音，一再的說：「不要怕，還有爹爹在，孩子，還有爹爹姆媽在啊！」

又是那兩張手臂，在我成年的挫折傷痛裡，替我抹去了眼淚，補好了創傷。

台北觸景傷情，無法再留，決心再度離家遠走。說出來時，正是吃飯的時候，父親聽了一愣，雙眼一紅，默默放下筷子，快步走開。倒是母親，毅然決然的說：「出去走走也好，外面的天地，也許可以使你開朗起來。」

就這麼又離了家，丟下了父母，半生時光浪擲，竟沒有想過，父母的恩情即使不想回報，也不應再一次一次的去傷害他們，成年了的自己，仍然沒有給他們帶來過歡笑。

好不容易，安定了下來，接過了自己對自己的責任，對家庭，對荷西的責任，寫下了幾本書，心情踏踏實實，不再去想人生最終的目的，而這做父母的，捧著孩子寫的幾張紙頭，竟又喜得眼睛沒有乾過，那份感觸、安慰，就好似捧著了天國的鑰匙一樣。這條辛酸血淚的長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怎不叫他們喜極又泣呢。

也是這份塵緣，支持了我寫下去的力量，將父母的恩情比著不過是一場塵世的緣份，未免無情，他們看了一定又要大慟一番，卻不知「塵世亦是重要的，不是過眼煙雲」，孩子今後，就為了這份解不開、掙不脫的緣份，一定好好做人了。

孩子在父母眼中勝於自己的生命，父母在孩子的心裡，到頭來，終也成了愛的負擔，過去對他們的傷害，無法補償，今後的路，總會走得平安踏實，不會再叫他們操心了。

寫不寫書，並不能證明什麼，畢竟保守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保真媽媽小民寫信來，最後一句叮嚀——守身即孝親——這句話，看了竟是淚出，為什麼早兩年就沒明白過。

八月八日父親節，願將孩子以後的歲月，盡力安穩度過，這一生的情債，哭債，對父母無法償還，就將這句諾言，送給父母，做唯一的禮物吧！

收魂記

我有一架不能算太差的照相機，當然我所謂的不太差，是拿自己的那架跟一般人用的如玩具似的小照相盒子來相比。

因為那架相機背起來很引人注視，所以我過去住在馬德里時，很少用到它。

在沙漠裡，我本來並不是一個引人注視的人，更何況，在這片人口是稀少的土地上，要想看看另外一個人，可能也是站在沙地上，拿手擋著陽光，如果望得到地平線上小得如黑點的人影，就十分滿意了。

我初來沙漠時，最大的雄心之一，就是想用我的攝影機，拍下在極荒僻地區遊牧民族的生活形態。

分析起來，這種對於異族文化的熱愛，就是因為我跟他們之間迅著極大的差異，以至於在心靈上產生了一種美麗和感動。

我常常深入大漠的一段時間，還是要算在婚前，那時初抵一塊這樣神秘遼闊的大地，我盡力用一切可能的交通工具要去認識它的各種面目，更可貴的是，我要看看在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裡，人們為什麼同樣能有生命的喜悅和愛憎。

拍照，在我的沙漠生活中是十分必要的，我當時的經濟能力，除了在風沙裡帶了食物和水旅行之外，連租車的錢都花不起，也沒有餘力在攝影這件比較奢侈的事情上花費太多的金錢，雖然在這件事上的投資，是多麼重要而值得呵！

我的照相器材，除了相機，三角架，一個望遠鏡頭，一個廣角鏡頭，和幾個濾光鏡之外，可以說是數不出什麼東西，我買了幾卷感光度很高的軟片，另外就是黑白和彩色的最普通片子，閃光燈因為我不善用，所以根本沒有去備它。

在來沙漠之前，我偶爾會在幾百張的照片裡，拍出一兩張好東西，我在馬德里時也曾買了一些教人拍照的書籍來臨時念了幾遍，我在紙上所學到的一些常識，就被我算做沒有成績的心得，這樣坦坦蕩蕩的去了北非。

第一次坐車進入真正的大沙漠時，手裡捧著照相機，驚歎得每一幅畫面都想拍。

如夢如幻又如鬼魅似的海市蜃樓，連綿平滑溫柔得如同女人胴體的沙丘，迎面如雨似的狂風沙，焦烈的大地，向天空伸長著手臂呼喚嘶叫的仙人掌，千萬年前枯乾了的河床，黑色的山巒，深藍到凍住了的長空，滿是亂石的荒野，——這一切的景象使我意亂神述，目不暇給。

我常常在這片土地給我這樣強烈的震憾下，在這顛簸不堪的旅途裡，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辛勞。

當時我多麼痛恨自己的貧乏，如果早先我虛心的學些攝影的技術，能夠把這一切我所看見的異象，透過我內心的感動，溶合它們，再將它創造記錄下來，也可能成為我生活歷程中一件可貴的紀念啊！

雖說我沒有太多的錢拍照，且沙漠割膚而過的風沙也極可能損壞我的相機，但是我在能力所及的情形下，還是拍下了一些只能算是記錄的習作。

對於這片大漠裡的居民，我對他們無論是走路的姿勢，吃飯的樣子，衣服的色彩和式樣，手勢，語言，男女的婚嫁，宗教的信仰，都有著說不出的關愛，進一步，我更喜歡細細的去觀察接近他們，來充實我自己這一方面無止境的好奇心。

要用相機來處理這一片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達到我所期望的水準的，我去旅行了很多次之後，我想通了，我只能著重於幾個點上去著手，而不能在一個全面浩大的計劃下去做一個自不量力的工作者。

「我們還是來拍人吧！我喜歡人。」我對荷西說。

在我跟了送水車去旅行時，荷西是不去的，只有我，經過介紹，跟了一個可信賴的沙哈拉威人巴勒和他的助手就上路了。這旅行的方圓，大半是由大西洋邊開始，到了阿爾及利亞附近，又往下面繞回來，去一次總得二千多里路。

每一個遊牧民族帳篷相聚的地方，總有巴新的水車按時裝了幾十個汽油桶的水去賣給他們。

在這種沒有車頂又沒有擋風玻璃的破車子裡曬上幾千里路，在體力上來說，的確是一種很大的挑戰和苦難，但是荷西讓我去，我就要回報他給我這樣的信心和看重，所以我的旅行很少有差錯，去了幾日，一定平安的回到鎮上來。

第一次去大漠，除了一個背包和帳篷之外，我雙手空空，沒有法子拿出遊牧民族期待著的東西，相對的，我也得不到什麼友情。

第二次去時，我知道了做巫醫的重要，我添了一個小藥箱。

我也明白，即使在這世界的盡頭，也有愛美的女人和愛吃的小孩子，於是我也買了很多串美麗的玻璃珠串，廉價的戒指，我甚而買了一大堆發光的鑰匙、耐用的魚線、白糖、奶粉和糖果。

帶著這些東西進沙漠，的確使我一度產生過用物質來換取友誼的羞恥心理，但是我自問，我所要求他們的，不過是使他們更親近我，讓我瞭解他們。我所要交換的，不過是他們的善意和友情，也喜歡因為我的禮物，使他們看見我對他們的愛心，進一步的請他們接納我這個如同外星人似的異族的女子。

遊牧民族的帳篷，雖說是群居，但是他們還是分散得很廣，只有少數的駱駝和山羊混在一起，成群的在啃一些小枯樹上少得可憐的葉子維持著生命。

當水車在一個帳篷前面停下來時，我馬上跳下車往帳篷走去。

這些可愛而又極容易受驚嚇的內陸居民，看見我這麼一個陌生人去了，總是嚇得一哄來散。

每當這些人見了我做出必然的大逃亡時，巴新馬上會大喝著，把他們像羊似的趕到我面前來立正，男人們也許會過來，但是女人和小孩就很難讓我接近。

我從來不許巴新強迫他們過來親近我，那樣在我心裡多少總覺得不忍。

「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們的，過來，不要怕我。」

我明知這些人可能完全聽不懂西班牙文，但是我更知道，我的語調可以安撫他們，即使是聽不懂，只要我安詳的說話，他們就不再慌張了。

「來，來拿珠子，給你！」

我把一串美麗的珠子掛在小女孩的脖子上，再拉她過來摸摸她的頭。

東西送得差不多了，就開始看病。

皮膚病的給塗塗消炎膏，有頭痛的分阿斯匹靈，眼睛爛了的給塗眼藥，太瘦的分高單位維他命，更重要的是給他們大量的維他命Ｃ片。

我從不敢一到一個地方，完全不跟這批居民親近，就拿出照相機來猛拍，我認為這是很不尊重他們的舉動。

有一次我給一位自稱頭痛的老太太服下了兩片阿斯匹靈片，又送了她一個鑰匙掛在布包著的頭巾下當首飾，她吞下去我給的藥片還不到五秒鐘，就點點頭表示頭不再疼了，拉住我的手往她的帳篷走去。

為了表示她對我的感激，她啞聲叫進來了好幾個完全把臉蒙上的女子，想來是她的媳婦和女兒吧。

這些女人，有著極重的體味，一色的黑布包裹著她們的身子，我對她們打了手勢，請她們把臉上的布解下來，其中的兩個很羞澀的露出了她們淡棕色的面頰。

這兩個美麗的臉，襯著大大的眼睛，茫然的表情，卻張著無知而性感的嘴唇，她們的模樣是如此的迷惑了我，我忍不住舉起我的相機來。

我想這批女子，不但沒有見過相機，更沒有見過中國人，所以這兩種奇怪的東西，也把她們給迷惑住了，動也不動的望著我，任由我拍照。

直到這一家的男人進來了，看見我正在做的動作，才突然長嘯了一聲衝了過來。

他大叫大跳著，幾乎踢翻了那個老婦人，又大罵著擠成一堆的女子，那批年輕女人，聽了他憤怒的話，嚇得快哭出來似的縮成一團。

「你，你收了她們的靈魂，她們快死了。」他說著不流利的西班牙文。

「我什麼？」我聽了大吃一驚，這實在是冤枉我。

「你，你這個女人，會醫病，也會捉魂；在這裡，統統捉進去了。」他又厲聲指著我的照相機，要過來打。

我看情形不很對勁，抱著照相機就往外面逃，我跑到車子上大叫我的保護人巴新。

巴新正在送水，看見了這種情形，馬上把追我的人擋住了，但是人群還是激動的圍了上來。

我知道，在那種情形之下，我們可以用不送水，用沙漠軍團，或是再深的迷信來嚇阻他們，放我跟我的相機平安的上路。但是，反過來想，這一群以為她們已是「失去了靈魂的人」，難道沒有權利向我索回她們被攝去的靈魂嗎？

如果我偷拍了幾張照片，就此開車走了，我留給這幾個女人心理上的傷害是多麼的重大，她們以為自己馬上要死去了似的低泣著。

「巴新，不要再爭了，請告訴她們，魂，的確是在這個盒子裡，現在我可以拿出來還給她們，請她們不要怕。」

「小姐，她們胡鬧嘛！太無知了，不要理會。」

巴新在態度上十分傲慢，令我看了反感。

「去，滾開！」巴新又揮了一下袖子，人們不情不願的散了一點。

那幾個被我收了魂的女子，看見我們車發動要走了，馬上面無人色的蹲了下去。

我拍拍巴新的肩，叫他不要開車，再對這些人說：「我現在放靈魂了，你們不要擔心。」

我當眾打開相機，把軟片像變魔術似的拉出來，再跳下車，迎著光給他們看個清楚，底片上一片白的，沒有人影，他們看了鬆了一口氣，我們的車還沒開，那些人都滿意的笑了。

在路途上，巴新和我笑著再裝上了一卷軟片，嘆了口氣，回望著坐在我身邊的兩個搭車的老沙哈拉威人。

「從前，有一種東西，對著人照，人會清清楚楚的被攝去魂，比你的盒子還要厲害！」一個老人說。

「巴新，他們說什麼？」我在風裡顛著趴在巴新身後問他。

等巴新解釋明白了，我一聲不響，拿出背包裡的一面小鏡子，輕輕的舉在那個老人的面前，他們看了一眼鏡子，大叫得幾乎翻下車去，拚命打巴新的背，叫他停車，車煞住了，他們幾乎是快得跌下去似的跳下車，我被他們的舉動也嚇住了，再抬頭看看巴新的水車上，果然沒有後望鏡之類的東西。

物質的文明對人類並不能說是必要，但是在我們同樣生活著的地球上居然還有連鏡子都沒有看過的人，的確令我驚愕交加，繼而對他們無由的產生了一絲憐憫，這樣的無知只是地理環境的限制，還是人為的因素？我久久找不到答案。

再去沙漠，我隨帶了一面中型的鏡子，我一下車，就把這閃光的東西去用石塊疊起來，每一個人都特別害怕的去注意那面鏡子，而他們對我的相機反而不再去關心，因為真正厲害的收魂機變成了那面鏡子。

這樣為了拍照而想出的愚民之計，並不是太高尚的行為，所以我也常常自動蹲在鏡子面前梳梳頭髮，擦擦臉，照照自己，然後再沒事似的走開去。我表現得一點也不怕鏡子，慢慢的他們的小孩群也肯過來，很快的在鏡子面前一晃，發覺沒發生什麼事，就再晃一次，再晃一次，最後鏡子邊圍滿了吱吱怪叫的沙哈拉威人，收魂的事，就這樣消失了。

我結婚之後，不但我成了荷西的財產，我的相機，當然也落在這個人的手裡去。

蜜月旅行去直渡沙漠時，我的主人一次也不肯給我摸摸我的寶貝，他，成了沙漠裡的收魂人，而他收的魂，往往都是美麗的鄰居女人。

有一天我們坐著租來的吉普車開到了大西洋沿海的沙漠邊，那已是在我們居住的小鎮一千多里外了。

沙漠，有黑色的，有白色的，有土黃色的，也有紅色的。

我偏愛黑色的沙漠，因為它雄壯，荷西喜歡白色的沙漠，他說那是烈日下細緻的雪景。

那個中午，我們慢慢的開著車，經過一片近乎純白色的大漠，沙漠的那一邊，是深藍色的海洋，這時候，不知什麼地方飛來了一片淡紅色的雲彩，它慢慢的落在海灘上，海邊馬上鋪展開了一幅落日的霞光。

我奇怪極了，細細的注視著這一個天象上的怪現象，中午怎麼突然降了黃昏的景色來呢！

再細看，天哪！天哪！那是一大片紅鶴，成千上萬的紅鶴擠在一起，正低頭吃著海灘上不知什麼東西。

我將手輕輕的按在荷西的相機上，口裡悄悄的對他說：「給我！給我拍，不要出聲，不要動。」

荷西比我快，早就把相機舉到眼前去了。

「快拍！」

「拍不全，太遠了，我下去。」

「不要下，安靜！」我低喝著荷西。

荷西不等我再說，脫下了鞋子朝海灣小心的跑去，樣子好似要去偷襲一群天堂來的客人，沒等他跑近，那片紅雲一下子升空而去，再也不見蹤跡。

沒有拍到紅鶴自是可惜，但是那一剎那的美麗，在我的心底，一生也不會淡忘掉了。

有一次我們又跟了一個沙哈拉威朋友，去帳篷裡做客，那一天主人很鄭重的殺了一隻羊來請我們吃。

這種吃羊的方法十分簡單，一條羊分割成幾十塊，血淋淋的就放到火上去烤，烤成半熟就放在一個如洗澡盆一樣大的泥缸裡，灑上鹽，大家就圍上來同吃。

所有的人都拿起一大塊肉來啃，啃了幾下，就丟下了肉，去外面喝喝茶，用小石子下下棋，等一個小時之後，又叫齊了大家，再去圍住那幾十塊已經被啃過的肉，拿起任何人以前的一塊都可以，重新努力進食，這樣吃吃丟丟要弄很多次，一隻羊才被分啃成了骨頭。

我也請荷西替我拍了一張啃骨頭的照片，但是相片是不連續的動作，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拍出這句話來——「我啃的這塊肉上可能已經有過三四個人以上的口水。」

又有一次我跟荷西去看生小駱駝，因為聽說駱駝出生時是摔下地的，十分有趣，我們當然帶了相機。

沒想到，那隻小駱駝遲遲不肯出世，我等得無聊了，就去各處沙地上走走。

這時候我看見那個管駱駝的老沙哈拉威人，突然在遠遠的地上跪了下去（不是拜了下去，只是跪著），然後他又站起來了。

因為他的動作，使我突然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在沙漠裡沒有衛生紙，那麼他們大便完了怎麼辦？

這個問題雖然沒有建設性，但是我還是細細的思索了一下。

「荷西，他們怎麼弄的？」我跑去輕輕的問荷西。

「你看見他跪下去又起來了是在小便，不是大便。」

「什麼，世界上有跪著小便的人？」

「就是跪跟蹲兩種方式，你難道以前不知道？」

「我要你去拍！」我堅持這一大發現要記錄下來。

「跪下去有袍子罩著，照片拍出來也只是一個人跪著，沒什麼意思！」

「我覺得有意思，這世界上那有第二種人這樣奇怪的小便法。」我真當作是一個有趣的事情。

「有藝術價值嗎？三毛。」

我答不出話來。

最最有趣的一次拍照，也是發生在大漠裡。

我們在阿雍鎮不遠的地方露營，有人看見我們紮好了帳篷，就過來攀談。這是一個十分年輕的沙哈拉威人，也十分的友善，會說西班牙話，同時告訴我們，他以前替一個修女的流動診療車幫過忙，他一再的說他是「有文明」的人。

這個人很喜歡我們收他的魂，客氣的請荷西把衣服交換給他拍照，又很當心的把荷西的手錶借來戴在手上，他把頭髮攏了又攏，擺出一副完全不屬於自己風味的姿勢，好似一個土裡土氣的假冒歐洲人。

「請問你們這架是彩色照相機嗎？」他很有禮的問。

「什麼？」我唬了一大跳。

「請問你這是架彩色照相機嗎？」他又重複了一句。

「你是說底片吧？相機哪有彩不彩色的？」

「是，以前那個修女就只有一架黑白的，我比較喜歡一架彩色的。」

「你是說軟片？還是機器？」我被他說得自己也懷疑起來了。

「是機器，你不懂，去問你先生，他手裡那架，我看是可以拍彩色的。」他渺視了我這個一再追問的女人一眼。

「是啦！不要動，我手裡拿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天然十彩照相機。」荷西一本正經的舉起了手拍下了那個青年優美的自以為文明人的衣服和樣子。

我在一旁看見荷西將錯就錯的騙人，笑得我把臉埋在沙裡像一隻駝鳥一樣。

抬起頭來，發覺荷西正對著我拍過來，我蒙住臉大叫著：「彩色相機來攝潔白無瑕的靈魂啦！請饒了這一次吧！」

沙巴軍曹

一個夏天的夜晚，荷西與我正從家裡出來，預備到涼爽的戶外去散步，經過炎熱不堪的一天之後，此時的沙漠是如此的清爽而怡人。

在這個時候，鄰近的沙哈拉威人都帶著孩子和食物在外面晚餐，而夜，其實已經很深了。

等我們走到快近小鎮外的墳場時，就看見不遠處的月光下有一群年輕的沙哈拉威人圍著什麼東西在看熱鬧，我們經過人堆時，才發覺地上趴著一個動也不動的西班牙軍人，樣子像死去了一般，臉色卻十分紅潤，留著大鬍子，穿著馬靴，看他的軍裝，知道是沙漠軍團的，身上沒有識別階級的符號。

他趴在那兒可能已經很久了，那一群圍著他的人高聲的說著阿拉伯話，惡作劇的上去朝他吐口水，拉他的靴子，踩他的手，同時其中的一個沙啥拉威人還戴了他的軍帽好似小丑一般的表演著喝醉了的人的樣子。

對於一個沒有抵抗力的軍人，沙哈拉威人是放肆而大膽的。

「荷西，快回去把車開來。」我對荷西輕輕的說，又緊張的向四周張望著，在這時候我多麼希望有另外一個軍人或者西班牙的老百姓經過這裡，但是附近沒有一個人走過。

荷西跑回家去開車時，我一直盯著那個軍人腰間掛著的手槍，如果有人解他的槍，我就預備尖叫，下一步要怎麼辦就想不出來了。

那一陣西屬撒哈拉沙漠的年輕人，已經組成了「波里沙里奧人民解放陣線」，總部在阿爾及利亞，可是鎮上每一個年輕人的心幾乎都是向著他們的，西班牙人跟沙哈拉威人的關係已經十分緊張了，沙漠軍團跟本地更是死仇一般。

等荷西飛也似的將車子開來時，我們排開眾人，要把這個醉漢拖到車子裡去。這傢伙是一個高大健壯的漢子，要抬他到車裡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等到我們全身都汗濕了，才將他在後座放好，關上門，口裡說著對不起，慢慢的開出人群，車頂上仍然被人碰碰的打了好幾下。

在快開到沙漠軍團的大門時，荷西仍然開得飛快，營地四週一片死寂。

「荷西，閃一閃燈光，按喇叭，我們不知道口令，要被誤會的，停遠一點。」荷西的車子在距離衛兵很遠的地方停下來了，我們趕快開了車門出去，用西班牙文大叫：「是送喝醉了的人回來，你們過來看！」

兩個衛兵跑過來，槍子卡答上了膛，指著我們，我們指指車裡面，動也不動。這兩個衛兵朝車裡一看，當然是認識的，馬上進車去將這軍人抬了出來，口裡說著：「又是他！」

這時，高牆上的探照燈刷一下照著我們，我被這種架勢嚇得很厲害，趕快進車裡去。

荷西開車走時，兩個衛兵向我們敬了一個軍禮，說：「謝啦！老鄉！」

我在回來的路上，還是心有餘悸，被人用槍這麼近的指著，倒是生平第一次，雖然那是自己人的部隊，還是十分緊張的。

有好幾天我都在想著那座夜間警備森嚴的營區和那個爛醉如泥的軍人。

過了沒多久，荷西的同事們來家裡玩，我為了表示待客的誠意，將冰牛奶倒了一大壺出來。

這幾個人看見冰牛奶，像牛喝水似的呼一下就全部喝完了，我趕緊又去開了兩盒。

「三毛，我們喝了你們怎麼辦？」這兩個人可憐兮兮的望著牛奶，又不好意思再喝下去。

「放心喝吧！你們平日喝不到的。」

食物是沙漠裡的每一個人都關心的話題，被招待的人不會滿意，跟著一定會問好吃的東西是哪裡來的。

等荷西的同事在那一個下午喝完了我所有盒裝的鮮奶，見我仍然面不改色，果然就問我這是哪兒買來的了。

「嘿！我有地方買。」我得意的賣著關子。

「請告訴我們在哪裡！」

「啊！你們不能去買的，要喝上家裡來吧！」

「我們要很多，三毛，拜託你講出來啊！」

「我在沙漠軍團的福利社買的。」

「軍營？你一個女人去軍營買菜？」他們叫了起來，一副老百姓的呆相。

「軍眷們不是也在買？我當然跑去了。」

「可是你是不合規定的老百姓啊！」

「在沙漠裡的老百姓跟城裡的不同，軍民不分家。」我笑嘻嘻的說。

「軍人，對你還有禮貌嗎？」

「太客氣了，比鎮上的普通人好得多了。」

「請你代買牛奶總不會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的，要幾盒明天開單子來吧！」

第二天荷西下班回來，交給我一張牛奶單，那張單子上列了八個單身漢的名字，每個人每星期希望我供應十盒牛奶，一共是八十盒。

我拿著單子咬了咬嘴唇，大話已經說出去了，這八十盒牛奶要我去軍營買，卻實在是令人說不出口。

在這種情形下，我情願丟一次臉，將這八十盒羞愧的數量一次買清，就不再出現，總比一天去買十盒的好。

隔了一天，我到福利社裡去買了一大箱十盒裝的鮮乳，請人搬來放在牆角，打一個轉，再跑進去，再買一箱，再放在牆角，過了一會兒，再進去買，這樣來來去去弄了四次，那個站櫃台的小兵已經暈頭轉向了。

「三毛，你還要進進出出幾次？」

「還有四次，請忍耐一點。」

「為什麼不一次買？都是買牛奶嗎？」

「一次買不合規定，太多了。」我怪不好意思的回答著。

「沒關係，我現在就拿給你，請問你一次要那麼多牛奶幹嘛？」

「別人派我來買的，不全是我的。」

等我把八大箱牛奶都堆在牆角，預備去喊計程車時，我的身邊刷一下停下了一輛吉普車，抬頭一看，嚇了一跳，車上坐著的那個軍人，不就是那天被我們抬回營區去的醉漢嗎？

這個人是高大的，精神的，制服穿得很合身，大鬍子下的臉孔看不出幾歲，眼光看人時帶著幾分霸氣又嫌過分的專注，胸膛前的上衣扣一直開到第三個扣子，留著平頭，綠色的船形軍帽上別著他的階級——軍曹。

我因為那天晚上沒有看清楚他，所以刻意的打量了他一下。

他不等我說話，跳下車來就將小山也似的箱子一個一個搬上了車，我看牛奶已經上車了，也不再猶豫，跨上了前座。

「我住在墳場區。」我很客氣的對他說。

「我知道你住在那裡。」他粗聲粗氣的回答我，就將車子開動了。

我們一路都沒有說話，他的車子開得很平穩，雙手緊緊的握住方向盤，等車子經過墳場時，我轉過頭去看風景，生怕他想起來那個晚上酒醉失態被我們撿到的可憐樣子會受窘。

到了我的住處，他慢慢的煞車，還沒等他下車，我就很快的跳下來了，因為不好再麻煩這個軍曹搬牛奶，我下了車，就大聲叫起我鄰近開小雜貨店的朋友沙侖來。

沙侖聽見我叫他，馬上從店裡趿著拖鞋跑出來了，臉上露著謙卑的笑容。

等他跑到吉普車面前，發現有一個軍人站在我旁邊，突然頓了一下，接著馬上低下了頭趕快把箱子搬下來，那個神情好似看見了凶神一般。

這時，送我回來的軍曹，看見沙侖在替我做事，又抬眼望了一下沙侖開的小店，突然轉過眼光來鄙夷的盯了我一眼，我非常敏感的知道，他一定是誤會我了，我脹紅了臉，很笨拙的辯護著：「這些牛奶不是轉賣的，真的！請相信我，我不過是——。」

他大步跨上了車子，手放在駕駛盤上拍了一下，要說什麼又沒說，就發動起車子來。

我這才想起來跑了過去，對他說：「謝謝你，軍曹！請問貴姓？」

他盯住我，好似已經十分忍耐了似的對我輕輕的說：「對沙哈拉威人的朋友，我沒有名字。」

說完就把油門一踏，車子飛也似的衝了出去。

我呆呆的望著塵埃，心裡有說不出的委屈，被人冤枉了，不給我解釋的餘地，問他的名字，居然被他無禮的拒絕了。

「沙侖，你認識這個人？」我轉身去問沙侖。

「是。」他低聲說。

「幹什麼那麼怕沙漠軍團，你又不是游擊隊？」

「不是，這個軍曹，他恨我們所有的沙哈拉威人。」

「你怎麼知道他恨你？」

「大家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我刻意的看了老實的沙侖一眼，沙侖從來不說人是非，他這麼講一定有他的道理。

從那次買牛奶被人誤會了之後，我羞愧得很久不敢去軍營買菜。

隔了很久，我在街上遇見了福利社的小兵，他對我說他們隊上以為我走了，又問我為什麼不再去買菜，我一聽他們並沒有誤會我的意思，這才又高興的繼續去了。

運氣就有那麼不好，我又回軍營裡買菜的第一天，那個軍曹就跨著馬靴大步的走進來了，我咬著嘴唇緊張的望著他，他對我點點頭，說一聲：「日安！」就到櫃台上去了。

對於一個如此不喜歡沙哈拉威人的人，我將他解釋成「種族歧視」，也懶得再去理他了，站在他旁邊，我專心向小兵說我要買的菜，不再去望他。

等我付錢時，我發覺旁邊這個軍曹翻起袖子的手臂上，居然刻了一大排紋身刺花，深藍色的俗氣情人雞心下面，又刺了一排中號的字——「奧地利的唐璜」。

我奇怪得很，因為我本來以為刺花的雞心下面一定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想不到卻是個男人的。

「喂！『奧地利的唐璜』是誰？是什麼意思？」

等那個軍曹走了，我就問櫃台上沙漠軍團的小兵。

「啊！那是沙漠軍團從前一個營區的名字。」

「不是人嗎？」

「是歷史上加洛斯一世時的一個人名，那時候奧地利跟西班牙還是不分的，後來軍團用這名字做了一個營區的稱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剛剛那個軍曹，他把這些字都刻在手臂上哪！」

我搖了搖頭，拿著找回來的錢，走出福利社的大門去。

在福利社的門口，想不到那個軍曹在等我，他看見了我，頭一低，跟著我大步走了幾步，才說：「那天晚上謝謝你和你先生。」

「什麼事？」我不解的問他。

「你們送我回去，我——喝醉了。」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個人真奇怪，突然來謝我一件我已忘記了的事情，上次他送我回去時怎麼不謝呢？

「請問你，為什麼沙哈拉威人謠傳你恨他們？」我十分魯莽的問他。

「我是恨。」他盯住我看著，而他如此直接的回答使我仍然吃了一驚。

「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壞人，並不是那一個民族特別的壞。」我天真的在講一句每一個人都會講的話。

軍曹的眼光掠向那一大群在沙地上蹲著的沙哈拉威人，臉色又一度專注得那麼嚇人起來，好似他無由的仇恨在燃燒著他似的可怖。我停住了自己無聊的話，呆呆的看著他。

他過了幾秒鐘才醒過來，對我重重的點了一下頭，就大步的走開去。

這個刺花的軍曹，還是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他的手臂，卻刻著一整個營區的名稱，而這為什麼又是好久以前的一個營區呢？

有一天，我們的沙哈拉威朋友阿里請我們到離鎮一百多里遠的地方去，阿里的父親住在那兒的一個大帳篷裡，阿里在鎮上開計程車，也只有週末可以回家去看看父母。

阿里父母住的地方叫「魅賽也」，可能在千萬年前是一條寬闊的河，後來枯乾了，兩岸成了大峽谷似的斷巖，中間河床的部位有幾棵椰子樹，有一汪泉水不斷的流著，是一個極小的沙漠綠洲。這樣遼闊的地方，又有這麼好的淡水，卻只住了幾個帳篷的居民，令我十分不解。在黃昏的涼風下，我們與阿里的父親坐在帳篷外，老人悠閒的吸著長煙斗，紅色的斷崖在晚霞裡分外雄壯，天邊第一顆星孤伶伶的升起了。

阿里的母親捧著一大盤「古斯格」和濃濃的甜茶上來給我們吃。

我用手捏著「古斯格」把它們做成一個灰灰的麵粉團放到口裡去，在這樣的景色下，坐在地上吃沙漠人的食物才相稱。

「這麼好的地方，又有泉水，為什麼幾乎沒有人住呢？」我奇怪的問著老人。「以前是熱鬧過的，所以這片地方才有名字，叫做『魅賽也』，後來那件慘案發生，舊住著的人都走了，新的當然不肯再搬來，只餘下我們這幾家在這裡硬撐著。」「什麼慘案？我怎麼不知道？是駱駝瘟死了嗎？」我追問著老人。

老人望了我一眼，吸著煙，心神好似突然不在了似的望著遠方。

「殺！殺人！血流得當時這泉水都不再有人敢喝。」

「誰殺誰？什麼事？」我禁不住向荷西靠過去，老人的聲音十分神秘恐怖，夜，突然降臨了。

「沙哈拉威人殺沙漠軍團的人。」老人低低的說，望著荷西和我。

「十六年前，『魅賽也』是一片美麗的綠洲，在這裡，小麥都長得出來，椰棗落了一地，要喝的水應有盡有，沙哈拉威人幾乎全把駱駝和山羊趕到這裡來放牧，紮營的帳篷成千上萬——」老人在訴說著過去的繁華時，我望著殘留下來的幾棵椰子樹，幾乎不相信這片枯乾的土地也有過它的青春。

「後來西班牙的沙漠軍團也開來了，他們在這裡紮營，住著不走——。」老人繼續說。

「可是，那時候的撒哈拉沙漠是不屬於任何人的，誰來都不犯法。」我插嘴打斷他。

「是，是，請聽我說下去——」老人比了一個手勢。

「沙漠軍團來了，沙哈拉威人不許他們用水，兩方面為了爭水，常常起衝突，後來——」我看老人不再講下去，就急著問他：「後來怎麼了？」

「後來，一大群沙哈拉威人偷襲了營房，把沙漠軍團全營的人，一夜之間在睡夢裡殺光了。統統用刀殺光了。」

我張大了眼睛，隔著火光定定的望著老人，輕輕的問他：「你是說，他們統統被殺死了？一營的人被沙哈拉威人用刀殺了？」

「只留了一個軍曹，他那夜喝醉了酒，跌在營外，醒來他的夥伴全死了，一個不留。」

「你當時住在這裡？」我差點沒問他：「你當時參加了殺人沒有？」

「沙漠軍團是最機警的兵團，怎麼可能？」荷西說。

「他們沒有料到，白天奔馳得太厲害，衛兵站崗又分配得不多，他們再沒有料到沙哈拉威人拿刀殺進來。」

「軍營當時紮營在哪裡？」我問著老人。

「就在那邊！」

老人用手指著泉水的上方，那兒除了沙地之外，沒有一絲人住過的痕跡。

「從那時候起，誰都不喜歡住在這裡，那些殺人的當然逃了，一塊好好的綠洲荒廢成這個樣子。」

老人低頭吸煙，天已經暗下來了，風突然厲裂的吹拂過來，夾著嗚嗚的哭聲，椰子樹搖擺著，帳篷的支柱也吱吱的叫起來。

我抬頭望著黑暗中遠方十六年前沙漠軍團紮營的地方，好似看見一群群穿軍裝的西班牙兵在跟包著頭舉著大刀的沙哈拉威人肉搏，他們一個一個如銀幕上慢動作的姿勢在刀下倒下去，成堆的人流著血在沙地上爬著，成千無助的手臂伸向天空，一陣陣無聲的吶喊在一張張帶血的臉上嘶叫著，黑色的夜風裡，只有死亡空洞的笑聲響徹在寂寞的大地上——我吃了一驚，用力眨一下眼睛，什麼都不見了，四周安詳如昔，火光前，坐著我們，大家都不說話。

我突然覺得寒冷，心裡悶悶不樂，這不只是老人所說的慘案，這是一場血淋淋的大屠殺啊！

「那個唯一活著的軍曹——就是那個手上刺著花，老是像狼一樣盯著沙哈拉威人的那一個？」我又輕輕的問。

「他們過去是一個團結友愛的營，我還記得那個軍曹酒醒了在他死去的兄弟屍體上像瘋子一樣撲跌發抖的樣子。」

我突然想到那個人手上刺著營名的紋身。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我問著。

「那件事情之後，他編在鎮上的營區去，從那時候他就不肯講名字，他說全營的弟兄都死了，他還配有名字嗎？大家都只叫他軍曹。」

過去那麼多年的舊事了，想起來依然使我毛骨悚然，遠處的沙地好似在扭動一般。

「我們去睡吧！天黑了。」荷西大聲大氣的說，然後一聲不響的轉進帳篷裡去。

這件已成了歷史的悲劇，在鎮上幾乎從來沒有被人提起過，我每次看見那個軍曹，心裡總要一跳，這樣慘痛的記憶，到何年何月才能在他心裡淡去？

去年這個時候，這一片被世界遺忘的沙漠突然的複雜起來。北邊摩洛哥和南邊毛里塔尼亞要瓜分西屬撒哈拉，而沙漠自己的部落又組成了游擊隊流亡在阿爾及利亞，他們要獨立，西班牙政府舉棋不定，態度曖昧，對這一片已經花了許多心血的屬地不知要棄還是要守。

那時候，西班牙士兵單獨外出就被殺，深水井裡被放毒藥，小學校車裡找出定時炸彈，磷礦公司的輸送帶被縱火，守夜工人被倒吊死在電線上，鎮外的公路上地雷炸毀經過的車輛——這樣的不停的騷亂，使得鎮上風聲鶴唳，政府馬上關閉學校，疏散兒童回西班牙，夜間全面戒嚴，鎮上坦克一輛一輛的開進來，鐵絲網一圈一圈的圍滿了軍事機關。

可怕的是，在邊界上西班牙三面受敵，在小鎮上，竟弄不清這些騷亂是哪一方面弄出來的。

在那種情形下，婦女和兒童幾乎馬上就回西班牙了，荷西與我因沒有牽掛，所以按兵不動，他照常上班，我則留在家裡，平日除了寄信買菜之外，公共場所為了怕爆炸，已經很少去了。

一向平靜的小鎮開始有人在賤賣傢具，航空公司門口每天排長龍搶票，電影院、商店一律關門，留駐的西國公務員都發了手槍，空氣裡無端的緊張，使得還沒有發生任何正面戰爭衝突的小鎮，已經惶亂不安了。

有一個下午，我去鎮上買當日的西班牙報紙，想知道政府到底要把這塊土地怎麼辦，報紙上沒有說什麼，每天都說一樣的話，我悶悶的慢步走回家，一路上看見很多棺木放在軍用卡車裡往墳場開去，我吃了一驚，以為邊界跟摩洛哥人已經打了起來。

順著回家的路走，是必然經過墳場的。沙哈拉威人有兩大片自己的墳場，沙漠軍團的公墓卻是圍著雪白的牆，用一扇空花的黑色鐵門關著，牆內豎著成排的十字架，架下面是一片片平平的石板鋪成的墓。我走過去時，公墓的鐵門已經開了，第一排的石板墳都已挖出來，很多沙漠軍團的士兵正把一個個死去的兄弟搬出來，再放到新的棺木裡去。

我看見那個情形，就一下明白了，西班牙政府久久不肯宣佈的決定，沙漠軍團是活著活在沙漠，死著埋在沙漠的一個兵種，現在他們都將他們的死人都挖了起來要一同帶走，那麼西班牙終究是要放棄這片土地了啊！

可怖的是，一具一具的屍體，死了那麼多年，在乾燥的沙地裡再挖出來時，卻不是一堆白骨，而是一個一個如木乃伊般乾癟的屍身。

軍團的人將他們小心的抬出來，在烈日下，輕輕的放入新的棺木，敲好釘子，貼上紙條，這才搬上了車。

因為有棺材要搬出來，觀看的人群讓了一條路，我被擠到公墓的裡面去，這時，我才發覺那個沒有名字的軍曹坐在牆的陰影下。

看見死人並沒有使我不自在，只是釘棺木的聲音十分的刺耳，突然在這當時看見軍曹，使我想起，那個夜晚碰到他酒醉在地上的情形，那夜也是在這墳場附近，這麼多年的一件慘事，難道至今沒有使他的傷痛冷淡下來過？

等到第三排公墓裡的石板被打開時，這個軍曹好似等待了很久似的站了起來，他大步的走過去，跳下洞裡，親手把那具沒有爛掉的屍體像情人一般的抱出來，輕輕的托在手臂裡，靜靜的注視著那已經風乾了的臉，他的表情沒有仇恨和憤怒，我看得見的只是一片近乎溫柔的悲愴。

大家等著軍曹把屍身放進棺木裡去，他，卻站在烈日下，好似忘了這個世界似的。

「是他的弟弟，那次一起被殺掉的。」一個士兵輕輕的對另外一個拿著十字鍬的說。

好似有一世紀那麼長，這個軍曹才邁著步子走向棺木，把這死去了十六年的親人，像對待嬰兒似的輕輕放入他永遠要睡的床裡去。

這個軍曹從門口經過時，我轉開了視線，不願他覺得我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好事者，他經過圍觀著的沙哈拉威人時，突然停了一下，沙哈拉威人拉著小孩子們一逃而散。

一排排的棺木被運到機場去，地裡的兄弟們先被運走了，只留下整整齊齊的十字架在陽光下發著耀眼的白色。

那一個清晨，荷西上早班，得五點半鐘就出門去，我為著局勢已經十分不好了，所以當天需要車子裝些包裹寄出沙漠去，那天我們說好荷西坐交通車去上班，把車子留下來給我，但是我還是清早就開車把荷西送到搭交通車的地方去。

回程的公路上，為了怕地雷，我一點都不敢抄捷徑，只順著柏油路走，在轉入鎮上的斜坡口，我看到汽油的指示針是零了，就想順道去加油站，再一看錶，還只是六點差十分，我知道加油站不會開著，就轉了車身預備回家去。就在那時距我不遠處的街道上，突然發出轟的一聲極沉悶的爆炸的巨響，接著一柱黑煙冒向天空，我當時離得很近，雖然坐在車裡，還是被嚇得心跳得不得了，我很快的把車子往家裡開去，同時我聽見鎮上的救護車正鳴叫著飛也似的奔去。

下午荷西回家來問我：「你聽見了爆炸聲嗎？」

我點點頭，問著：「傷了人嗎？」

荷西突然說：「那個軍曹死了。」

「沙漠軍團的那個？」我當然知道不會有別人了。「怎麼死的？」

「他早晨開車經過爆炸的地方，一群沙哈拉威小孩正在玩一個盒子，盒子上還插了一面游擊隊的小布旗子，大概軍曹覺得那個盒子不太對，他下了車往那群小孩跑去，想趕開他們，結果，其中的一個小孩拔出了旗子，盒子突然炸了——。」

「死了幾個沙哈拉威小孩？」

「軍曹的身體搶先撲在盒子上，他炸成了碎片，小孩子們只傷了兩個。」

我茫然的開始做飯給荷西吃，心裡卻不斷的想到早晨的事情，一個被仇恨啃嚙了十六年的人，卻在最危急的時候，用自己的生命撲向死亡，去換取了這幾個他一向視做仇人的沙哈拉威孩子的性命。為什麼？再也沒有想到他會是這樣的死去。

第二天，這個軍曹的屍體，被放入棺木中，靜靜的葬在已經挖空了的公墓裡，他的兄弟們早已離開了，在別的土地上安睡了，而他，沒有趕得上他們，卻靜靜的被埋葬在撒哈拉的土地上，這一片他又愛而又恨的土地做了他永久的故鄉。

他的墓碑很簡單，我過了很久才走進去看了一眼，上面刻著——「沙巴‧桑卻士‧多雷，一九三二——一九七五。」

我走回家的路上，正有沙哈拉威的小孩們在廣場上用手拍著垃圾桶，唱著有板有眼的歌，在夕陽下，是那麼的和平，好似不知道戰爭就要來臨了一樣。

搭車客

常常聽到一首歌，名字叫什麼我不清楚，歌詞和曲調我也哼不全，但是它開始的那兩句，什麼——「想起了沙漠就想起了水，想起了愛情就想起了你——」給我的印象卻是鮮明的。

這種直接的聯想是很自然的，水和愛情都是沙漠生活中十分重要的東西，只是不曉得這首歌後段還唱了些什麼事情。

我的女友麥鈴在給我寫信時，也說——我常常幻想著，你披了阿拉伯人彩色條紋的大毯子，腳上紮著一串小鈴鐺，頭上頂著一個大水瓶去井邊汲水，那真是一幅美麗的畫面——。

我的女友是一個極可愛的人，她替我畫出來的「女奴汲水圖」真是風情萬種，浪漫極了。事實上走路去提水是十分辛苦的事，是絕對不舒服的，而且我不會把大水箱壓在我的頭頂上。

我的父親和母親每週來信，也一再的叮嚀我——既然水的價格跟「可樂」是一樣的，想來你一定不甘心喝清水，每日在喝「可樂」，但是水對人體是必需的，你長年累月的喝可樂，就可能「不可樂」了，要切切記住，要喝水，再貴也要喝——。

每一個不在沙漠居住的人，都跟我提到水的問題，卻很少有人問我——在那麼浩瀚無際的沙海裡，沒有一條小船，如何乘風破浪的航出鎮外的世界去。

長久被封閉在這只有一條街的小鎮上，就好似一個斷了腿的人又偏偏住在一條沒有出口的巷子裡一樣的寂寞，千篇一律的日子，沒有過份的歡樂，也談不上什麼哀愁。沒有變化的生活，就像織布機上的經緯，一匹一匹的歲月都織出來了，而花色卻是一個樣子的單調。

那一天，荷西把船運來的小車開到家門口來時，我幾乎是衝出去跟它見面的。它雖然不是那麼實用昂貴的「藍得羅伯牌」的大型吉普車，也不適合在沙漠裡奔馳，但是，在我們，已經非常滿足了。

我輕輕的摸著它的裡裡外外，好似得了寶貝似的不知所措的歡喜著，腦子裡突然浮出一片大漠落霞的景色，背後的配樂居然是「Born Free」（「獅子與我」片中那首叫做「生而自由」的好聽的主題曲）。奇怪的是，好似有一陣陣的大風向車子裡刮著，把我的頭髮都吹得跳起舞來。

我一心一意的愛著這個新來的「沙漠之舟」。每天荷西下班了，我就拿一塊乾淨的絨布，細心的去擦亮它，不讓它沾上一絲塵土，連輪胎裡嵌進的小石子，我都用鋏子把它們挑出來，只怕自己沒有盡心服侍著這個帶給我們極大歡樂的夥伴。

「荷西，今天上班去，它跑得還好嗎？」我擦著車子的大眼睛，問著荷西。

「好極了，叫它東它就不去西，餵它吃草，它也很客氣，只吃一點點。」

「現在自己有車了，你還記得以前我們在公路上搭便車，眼巴巴的吹風淋雨，希望有人停下來載我們的慘樣子嗎？」我問著荷西。

「那是在歐洲，在美國你就不敢。」荷西笑著說。

「美國治安不同，而且當時你也不在我身邊。」

我再擦著新車溫柔的右眼，跟荷西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

「荷西，什麼時候讓我開車子？」滿懷希望的問他。

「你不是試過了？」他奇怪的反問。

「那不算，你坐在我旁邊，總是讓我開得不好，弄得我慌慌張張，越罵開得越糟，你不懂心理學。」我說起這事就開始想發作了。

「我再開一星期，以後上班還是坐交通車去，下午你開車來接，怎麼樣？」

「好！」我高興得跳了起來，恨不得把車子抱個滿懷。

荷西的工地，離家快有來回兩小時的車程，但是那條荒涼的公路是筆直的，可以無情的跑，也可以說完全沒有交通流量。

第一次去接荷西，就遲到了快四十分鐘，他等得已經不耐煩了。

「對不起，來晚了。」我跳下車滿身大汗的用袖子擦著臉。

「叫你不要怕，那麼直的路，油門踩到底，不會跟別人撞上的。」

「公路上好多地方被沙埋掉了，我下車去挖出兩條溝來，才沒有陷下去，自然耽擱了，而且那個人又偏偏住得好遠——。」我挪到旁邊的位子去，把車交給荷西開回家。

「什麼那個人？」他偏過頭來望了我一眼。

「一個走路的沙哈拉威。」我攤了一下手。

「三毛，我父親上封信還講，就算一個死了埋了四十年的沙哈拉威，都不能相信他，你單身穿過大沙漠，居然——。」

荷西很不婉轉的語氣真令人不快。

「是個好老的，怎麼，你？」我頂回去。

「老的也不可以！」

「你可別責備我，過去幾年，多少輛車，停下來載我們兩個長得像強盜一樣的年輕人，那些不認識的人，要不是對人類還有那麼一點點信心，就是瞎了眼，神經病發了。」

「那是在歐洲，現在我們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你該分清楚。」

「我分得很清楚，所以才載人。」

這是不同的，在文明的社會裡，因為太複雜了，我不會覺得其他的人和事跟我有什麼關係，但是在這片狂風終年吹拂著的貧瘠的土地上，不要說是人，能看見一根草，一滴晨曦下的露水，它們都會觸動我的心靈，怎麼可能在這樣寂寞的天空下見到蹣跚獨行的老人而視若無睹呢！

荷西其實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只是他不肯去思想。

有了車子，週末出鎮去荒野裡東奔西跑自是舒暢多了，那真是全然不同的經歷。但是平日荷西上班去，不守諾言，霸佔住一天的車，我去鎮上還是得冒著烈日走長路，兩人常常為了搶車子嘔氣。有時候清晨聽見他偷開車子走了，我穿了睡衣跑出去追，已經來不及了。

鄰近的孩子們，本來是我的朋友，但是自從他們看見荷西老是在車裡神氣活現的出出進進，倒車，打轉，好似馬戲班裡的小丑般的逗著觀眾時，他們就一窩風的去崇拜這個莫名其妙的人了。

我一向最不喜歡看馬戲班裡的小丑，因為看了就要難過，這一次也不例外。

有一天黃昏，明明聽見荷西下班回來煞車的聲音，以為他會進來，沒想到，一會兒，車子又開走了。

弄到晚上十點多，才髒兮兮的進門了。

「去了哪裡？菜都涼了。」我沒好氣的瞪著他。

「散步！嘿嘿！散個步去了。」接著沒事的吹著口哨去洗澡了。

我跑出門去看車，裡裡外外都還是一整塊，打開車門往裡看，一股特別的氣味馬上衝出來，前座的靠墊上顯然滴的是一灘鼻涕，後座上有一塊尿濕了的印子，玻璃窗上滿是小手印，車內到處都是餅乾屑，真是一場浩劫。

「荷西，你開兒童樂園了？」我厲聲的在浴室外喊他。

「啊！福爾摩斯。」沖水的聲音愉快的傳來。

「什麼摩斯，你去看看車子。」我大吼。

荷西把水開得大大的，假裝聽不見我說話。

「帶了幾個髒小孩去兜風？說！」

「十一個，嘻嘻！連一些的哈力法也塞進去了。」

「我現在去洗車，你吃飯，以後我們一人輪一星期的車用，你要公平。」我捉住了荷西的小辮子，乘機再提出用車的事。

「好吧！算你贏了！」

「是永久的，一言為定哦！」我不放心的再證實一下。

他伸出濕濕的頭來，對我作了一個凶狠的鬼臉。

其實硬搶了車子，也不過是早晨在郵局附近打打轉，然後回家來，洗燙，打掃做平常的家務事，等到下午三點多鐘，我換上出門的衣服，拿著一塊濕抹布包住滾燙的駕駛盤，再在座墊上放兩本厚書，這才在熱得令人昏眩的陽光下，開始了我等候了一天的節目。

這種娛樂生活的方式，對一個住在城裡的人，也許毫無意義，但是，與其將漫長的午後消磨在死寂的小房子裡，我還是情願坐在車裡開過荒野去跑一個來回，這幾乎是沒有選擇的一件事。

沿著將近一百公里長的窄狹的柏油路，總是錯錯落落的散搭著帳篷，住在那兒的人，如果要去鎮上辦事情，除了跋涉一天的路之外，可以說毫無其他的辦法。在這兒，無窮無盡波浪起伏的沙粒，才是大地真正的主人，而人，生存在這兒，只不過是攔在沙裡面的小石子罷了。

在下午安靜得近乎恐怖的大荒原裡開車，心裡難免有些寂寥的感覺，但是，知道這難以想像的廣大土地裡，只有自己孤伶伶的一個人，也是十分自由的事。

偶爾看到在天邊的盡頭有一個小黑點在緩緩的移動著，總也不自覺的把飛駛的車子慢了下來，蒼穹下的背影顯得那麼的渺小而單薄，總也忍不下心來，把頭揚得高高的，將車子揚起滿天的塵埃，從一個在艱難舉步的人身邊刷一下開過。

為了不驚嚇走路的人，我總是先開過他，才停下車來，再搖下車窗向他招手。「上來吧！我載你一程。」

往往是遲疑羞澀的望著我，也總是很老的沙哈拉威人，身上扛了半袋麵粉或雜糧。

「不要怕，太熱了，上來啊。」

順便帶上車的人，在下車時，總好似拜著我似的道謝著，直到我的車開走了老遠，還看見那個謙卑的人遠遠的在廣闊的天空下向我揮手，我常常被他們下車時的神色感動著，多麼淳樸的人啊！

有一次，我開出鎮外三十多公里了，看見前面一個老人，用布條拉著一隻大山羊，掙扎的在路邊移動著，他的長袍被大風吹得好似一片鼓滿了風的帆一樣使他進退不得。

我停了車，向他喊著：「沙黑畢（朋友），上來吧！」

「我的羊？」他緊緊的捉住他的羊，很難堪的低低的說了一句。

「羊也上來吧！」

山羊推塞進後座，老先生坐在我旁邊，羊頭正好擱在我的頸子邊，這一路，我的脖子被羊緊張的喘氣吹得癢得要命，我加足馬力，快快的把這一對送到他們築在路旁貧苦的帳篷邊去，下車時，老人用力的握住我的手，沒有牙齒的口裡，咿咿呀呀的說著感激我的話，總也不肯放下。

我笑了起來，對他說：「不要再謝啦，快把羊拖下去吧！牠一直把我的頭髮當乾草在啃哪！」

「現在羊糞也弄進車裡來了，上次還罵我開兒童樂園，你掃，我不管。」回到家裡，荷西先跑進去了，我捂著嘴笑著跟在他身後，拿了小掃把，把羊糞收拾了倒進花盆裡做肥料，誰說停車載人是沒有好處的。

有時候荷西上工的時間改了，輪到中午兩點上班，晚上十點下班，那種情形下，如果我硬要跟著跑這來回一百公里，只有在十二點半左右跟著他出門，到了公司，他下車，我再獨自開回來。

狂風沙的季候下，火熱的正午，滿天的黃塵，嗆得肺裡好似填滿了沙土似的痛，能見度低到零，車子像在狂風暴雨的海裡亂動著，四周震耳欲聾的飛沙走石像雨似的凶暴的打在車身上。

在這樣的一個正午，我送荷西上班回家時，卻在咧咧的黃沙裡，看見了一個騎腳踏車的身影，我吃驚的煞住了車，那個騎車的人馬上丟了車子往我跑來。

「什麼事？」我打開了窗子，捂著眼睛問他。

「太太，請問有沒有水？」

我張開了蒙著眼睛的手指，居然看見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子，迫切的眼睛渴望的盯著我。

「水？沒有。」

我說這話時，那個孩子失望得幾乎要哭出來，把頭扭了開去。

「快上來吧！」我把車窗很快的搖上。

「我的腳踏車——」他不肯放棄他的車子。

「這種氣候，你永遠也騎不到鎮上的。」我順手戴上了防風鏡，開了門跑出去拉他的車子。

那是一輛舊式的腳踏車，無論如何不能把它裝進我的小車裡去。

「這是不可能的，你怎麼不帶水，騎了多久了？」我在風裡大聲的對他喊著，口腔裡馬上吹進了沙粒。

「從今天早上騎到現在。」小孩幾乎是嗚咽著說的。

「你上車來，先把腳踏車丟在這裡，回去時，再搭鎮上別人的車，到這裡來撿回你的車，怎麼樣？」

「不能，過一會沙會把它蓋起來，找不到了，我不能丟車子。」他固執的保護著他心愛的破車。

「好吧！我先走了，這個給你。」我把防風眼鏡順手脫下來交給他，無可奈何的上了車。

回到了家裡，我試著做些家事，可是那個小男孩的身影，卻像鬼也似的迷住了我的心。聽著窗外淒厲的風聲，坐了幾分鐘，我發覺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我氣憤的打開冰箱，拿了一瓶水，一個麵包，又順手拿了一頂荷西的鴨舌帽，開門跳進車裡，再回頭到那條路上去找那個令人念念不忘的小傢伙。

檢查站的哨兵看見我，跑了過來，彎著身子對我說：「三毛，在這種氣候裡，你又去散步嗎？」

「散步的不是我，是那個莫名其妙找麻煩的小鬼。」我一加油門，車子彈進風沙迷霧裡去。

「荷西，車子你去開吧！我不用了。」我同一天第三次在這條路上跑時，已是寒冷的夜晚了。

「受不了熱吧！嘿嘿！」他得意的笑了。

「受不了路上的人，那麼討厭，事情好多。」

「人，在哪裡？」荷西好笑的問。

「每幾天就會碰到，你看不見？」

「你不理不就得了？」

「我不理誰理？眼看那個小鬼渴死嗎？」

「所以你就不去了？」

「唉，算了！」我半靠在車座上望著窗外。

我說話算話，有好幾個星期，靜靜的坐在家裡縫縫補補。

等到我拼完了那快近一百塊小碎花布的彩色百衲被之後，又不知怎的浮躁起來。

「荷西，今天天氣那麼好，沒有風沙，我送你去上班吧！」

我穿著睡袍在清晨的沙地裡看著車子。

「今天是公共假日，你不如去鎮上玩。」荷西說。

「啊！真的，那你為什麼上班？」

「礦砂是不能停的，當然要去。」

「假日的鎮上，怕不擠了好幾百個人，看了眼花，我不去。」

「那麼上車吧！」

「我去換衣服。」我飛快的進屋去穿上了襯衫和牛仔褲，順手抓了一個塑膠袋。

「拿口袋做什麼？」

「天氣那麼好，你上班，我去撿子彈殼跟羊骨頭，過一陣再回來。」

「那些東西有什麼用？」荷西發動了車子。

「彈殼放在天台上凍一夜，清早摸黑去拿下來，貼在眼睛上可以治針眼，你上次不是給我治好的嗎？」

「那是巧合，是你自己亂想出來的法子。」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其實撿東西是假，在空氣清新的原野裡遊蕩才是真正有趣的事，可惜的是好天氣總不多。

看見荷西下車了，走上長長的浮台去，我這才嘆了口氣把車子開出工地。

早晨的沙漠，像被水洗過了似的乾淨，天空是碧藍的，沒有一絲雲彩，溫柔的沙丘不斷的鋪展到視線所能及的極限。在這種時候的沙地，總使我聯想起一個巨大的沉睡女人的胴體，好似還帶著輕微的呼吸在起伏著，那麼安詳沉靜而深厚的美麗真是令人近乎疼痛的感動著。

我先把車子開出公路，沿著前人車輛的印子開到靶場去，拾了一些彈殼，再躺一會兒，看看半圓形把我們像碗一樣反扣著的天空，再走長長的沙路，去找枯骨頭。

骨頭沒有撿到什麼完整的，卻意外的得了一個好大貝殼的化石，像一把美麗的小摺扇一樣打開著。

我吐了一點口水，用褲子邊把它擦擦乾淨，這才上車開回家，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頭頂上了。

開著車窗，吹著和風，天氣好得連收音機的新聞都捨不得聽，免得破壞了這一天一地的寂靜。路，像一條發光的小河，筆直的流在蒼穹下。

天的盡頭，有一個小黑點子，清楚的貼在那兒，動也不動。

車子滑過這人，他突然舉起了手要搭車。

「早！」我慢慢的停車。

一個全副打扮得好似要去參加誓旗典禮那麼整齊的西班牙小兵，孤伶伶的站在路旁。

「您早！太太。」他站得筆直的，看見車內的我，顯然有點吃驚。

草綠的軍服、寬皮帶、馬靴、船形帽，穿在再土的男孩子身上，都帶三分英氣，有趣的是，無論如何，這身打扮卻掩不住這人滿臉的稚氣。

「去哪裡？」我仰著臉問他。

「嗯！鎮上。」

「上來吧！」這是我第一次停車載年輕人，但是看見他的一瞬間，我就沒有猶豫過。

他上車。小心的坐在我旁邊，兩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上，這時，我才吃驚的看見，他居然戴了大典禮時才用的雪白手套。

「這麼早去鎮上？」我搭訕的說。

「是，想去看一場電影。」老老實實的回答。

「電影是下午五點才開場啊？」我盡力使說話的聲音像平常一樣，但是心裡在想，這孩子八成是不正常。

「所以我早晨就出發了。」他很害羞的挪了一下身子。

「你，預備走一天的路，就為著去看一場電影？」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我們今天放假。」

「軍車不送你？」

「報名晚了，車子坐不下。」

「所以你走路去？」我望著沒有盡頭的長路，心裡不知如何的掠過一絲波瀾。靜默了好一會，兩人沒有什麼話說。

「來服兵役的？」

「是！」

「還愉快嗎？」

「很好，游騎兵種，長年住帳篷，總在換營地，就是水少了些。」

我特意再看了他保持得那麼整潔的外出服，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對他，一定捨不得把這套衣服拿出來穿的吧！

到了鎮上，他滿臉溢不住的歡樂顯然的流露出來，到底是年輕的孩子。

下了車，嚴肅而稚氣的對我拍一下行了一小軍禮，我點點頭，快快的把車開走了。

總也忘不掉他那雙白手套，這個大孩子，終年在不見人煙的蕭條的大漠裡過著日子，對於他，到這個破落得一無所有的小鎮上來看場電影，竟是他目前一段生命裡無法再盛大的事情了。

開車回去時，我的心無由的抽痛了一下，這個人，他觸到了我心裡一塊不常去觸動的地方，他的年紀，跟我遠方的弟弟大概差不多吧！弟弟也在服兵役。我幾乎沉湎在一個真實的時光裡，呆了一剎，這才甩了一下頭髮，用力踩油門，讓車子衝回家去。

荷西雖然常常說我多管閒事，其實他只是嘴硬，他獨自開車上下班時，一樣也會把路上的人撿上車去。

我想，在偏僻的地區行車，看見路旁跋涉艱難的人如蝸牛似的在烈日下步行著，不予理會是辦不到的事。

「今天好倒霉，這些老頭子真是兇猛。」荷西一路嚷著進屋來。

「路上撿了三個老沙哈拉威，一路忍著他們的體臭幾乎快悶昏了，到了他們要下車的地方，他們講了一句阿拉伯話，我根本不知道是在對我講，還是一直開，你知道他們把我怎麼了？坐在我後面的那個老頭子，急得脫下了硬幫幫的沙漠鞋，拚命敲我的頭，快沒被他打死。」

「哈，載了人還給人打，哈！」我笑得不得了。

「你摸摸看，起了個大包。」荷西咬牙切齒的摸著頭。

最高興的事，還是在沙漠裡碰到外來的人，我們雖然生活在一片廣闊的土地上，可是精神上仍是十分封閉的，如果來了外方的人，跟我們談談遠離我們的花花世界，在我，仍是興奮而感觸的。

「今天載了一個外國人去公司。」

「哪裡來的？」我精神一振。

「美國來的。」

「他說了些什麼？」

「他沒說什麼。」

「你們那麼長的路都不講話？」

「一來講不通，二來，這個神經病上了車，就用手裡的一根小棍子，不斷的有節奏的敲打著前座那塊板，我給他弄得煩死了，只想拚命快開，早點讓這個人下車，沒想到他跟去了工地。」

「哪裡上車的？」

「這個人背了一個大背包，上面縫了一面美國旗子，就在鎮上公路出口的地方上來的。」

「你們那個凶巴巴的警衛放他進工地去？他又沒有通行證。」

「本來是不肯的啊！那個人說一定要去看出礦砂。」

「這不是隨便可以看的。」我霸氣的說。

「擋了他一會兒，後來這個人把他的背包一舉，說——我是美國人——。」

「他就進去啦？」我張大了眼睛望著荷西。

「就進去了」

「嘖！嘖！」我赫然的看著荷西。

荷西接著就去洗澡了，在沖水的聲音下，突然聽見荷西怪聲怪氣的唱起英文歌來——「我要——做一個——美——國——人，我要——做一個——美國人——」我衝進去拉開他的簾子，就用鍋鏟拍拍的亂打他，他唱得更起勁，歌詞改了——「我要——嫁一個——美——國——人啊——我要——嫁——」。

以後我開進工地那道關口時，看見那個警衛，就把貼在車窗上的通行證用手一擋，不給他看，一面伸出頭去用怪腔怪調的英文對他大喊著——「我是美國人。」然後加足油門一衝而入。我不怪這個人討厭我，因為是我先討厭他的。

只要在月初，磷礦公司出納處的窗口，總是排了長長的隊伍，每一個輪到的人，擠出人群來時，總是手裡抓了一大把鈔票，臉上的笑容像草莓冰淇淋一樣在陽光下溶化著。

我們起初也是去領現錢，因為摸著真真實實的鈔票，跟摸著銀行的通知單，那份快慰是絕對不相同的，後來我們排隊排厭了，才請公司把薪水付進銀行裡去。

但是，所有的工人們，一定是要現錢，不會跟銀行去打交道。

鄰近加納利群島來的班機，只要在月頭上，一定會載來許多花枝招展的女人，大張旗鼓，做起生意來，這時候的小鎮，正是銅錢響得叮叮噹噹如「酒店」影片裡那首——「錢，錢，錢，錢——」的歌一樣的好聽的季節啊！

那天晚上我去接荷西下夜班，車子到時，正看見荷西從公司的餐廳出來。

「三毛，臨時加班，明天清早才能回家，你回去吧！」

「怎麼早上不先講，我已經來了。」我包緊了身上的厚毛衣，順手把給荷西帶去的外套交給他。

「一條船卡住了，非弄它出來不可，要連夜工作，明天又有三條來裝礦砂。」

「好，那我走了！」我倒轉車，把長距燈一開，就往回路走。沙漠那麼大，每天跑個一百公里，真像散個小步一樣簡單。

那是一個清朗的夜，月光照著像大海似的一座一座沙丘，它總使我聯想起「超現實畫派」那一幅幅如夢魅似神秘的畫面，這種景象，在沙漠的夜晚裡，真真是存在的啊！

車燈照著寂靜的路，偶爾對方會有一兩輛來車，也有別人的車超過我的，我把油門加足了，放下車窗，往夜色裡飛馳進去。

到了距離鎮上二十多里的地方，車燈突然照到一個在揮手的人，我本能的煞了車，跟這人還有一點距離就停住了，用車燈對著他照。

突然在這個夜裡，這麼不相稱的地方，看見路邊站的竟是一個衣著鮮明艷麗的紅髮女人，真比看見了鬼還要震驚，我動也不動的坐著，細細的望著她，靜默的釘在位子上。

這個女人用手擋著強烈的車燈，穿著高跟鞋劈劈啪啪的往車子跑來，到了車邊，一看見我，突然猶豫了，居然不要上車的樣子。

「什麼事？」我偏著頭問她。

「沒什麼，嗯！您走吧！」

「不是招手要搭車吧？」我再問。

「不是，不是，我弄錯了，謝謝！您走吧！謝謝啊！」

我嚇得馬上丟下她走了，這個女鬼在挑人做替身哪，趁她後悔以前，我快跑吧！

這一路逃下去，我才看見，沙地邊，每隔一會兒，就有一個類似的鬈髮綠眼紅嘴的女人要搭車，我那裡敢停，拚命在夜色裡奔逃著。

衝了一陣，居然又出現個紫衣黃鞋的女人，笑瞇瞇的就擋在窄路中間，就算她不是人，我也不能把她壓過去，只有老遠慢慢的停了，用車燈照著她，按著喇叭請她讓路。

神秘的一群女人啊！

她一樣劈劈啪啪拖著鞋子，笑著往車子跑過來。

「啊！」看見我，她輕呼了一聲。

「不是你要的，我是女人。」我笑望著她已經中年了的粉臉，這時，我自然明白了，這夜的公路上在搞什麼，我們是在月初呢！

「啊！對不起！」她很有禮的也笑起來了。

我做了一個請她讓開的手勢，就把車緩緩的開動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下，突然又追著拍了一下我的車，我伸頭去看她。

「好吧！今天也差不多了，收工吧！你載我回鎮上去好麼？」

「上來吧！」我無可奈何的說。

「其實我是認識你的，你那天穿了沙哈拉威男人式樣的白袍子在郵局寄信。」她爽朗的說。

「對了，是我。」

「我們每個月都坐飛機來這裡，你知道嗎？」

「知道，只是以前不曉得你們在郊外做生意。」

「沒辦法啦！鎮上誰肯租房間給我們，『娣娣酒店』那幾間是不夠用的啦！」「生意那麼好？」我搖搖頭笑了起來。

「也只有月初，一過十號，錢不來了，我們也走啦！」倒是個坦白明朗的聲音，裡面沒有遺憾。

「你收多少錢一個人？」

「四千，如果租『娣娣』的房間過夜，八千。」

八千塊該是一百二十美元了，真是想不到那些辛苦的工人怎麼捨得這樣把血汗錢丟出去，我沒料到她們那麼貴。

「男人都是傻瓜！」她靠在座位上大聲嘲笑著，好似個志得意滿的大大成功的女人。

我不接嘴，加緊往鎮上已經看得見的燈火駛去。

「我的相好，也在磷礦公司做事！」

「哦！」我漫應著。

「你一定認識，他是電器部值夜班的工人。」

「我不認識。」

「就是他叫我來的，他說這裡生意好，我以前只在加納利群島，那時候收入差多啦！」

「你的相好叫你來這裡，因為生意好？」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複了一遍。」

「我已經賺了三幢房子了！」她得意的張著手，欣賞著漆著紫色螢光的指甲。我被這個人無知的談話，弄得一直想大笑，她說男人都是傻瓜，她自己賺進了三幢房子，還可憐巴巴的在沙地上接客，居然自以為好聰明。

娼妓，在我眼前的這個女人身上，大概不是生計，也不是道德的問題，而是習慣麻木了吧！

「其實，這裡打掃宿舍的女工，也有兩萬塊一個月可賺。」

我不以為然的說了一句。

「兩萬塊？掃地，鋪床，洗衣服，辛苦得半死，才兩萬塊，誰要幹！」她輕視的說。

「我覺得你才真辛苦。」我慢慢的說。

「哈！哈！」她開心的笑了起來。

遇到這樣的寶貝，總比看見一個流淚的妓女舒服些。

在鎮上，她誠懇的向我道謝，扭著身軀下車去，沒走幾步，就看見一個工人順手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口裡怪叫著，她嘴裡不清不楚的笑罵著追上去回打那人，沉靜的夜，居然突然像潑了濃濃的色彩一般俗艷的活潑起來。

我一直到家了，看著書，還在想那個興高采烈的妓女。

這條荒野裡唯一的柏油路，照樣被我日復一日的來回駛著，它乍看上去，好似死寂一片，沒有生命，沒有哀樂。其實它跟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一條街，一條窄弄，一彎溪流一樣，載著它的過客和故事，來來往往的度著緩慢流動的年年月月。

我在這條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就跟每一個在街上走著的人舉目所見的一樣普通，說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也不值得記載下來，但是，佛說——「修百世才能同舟，修千世才能共枕」——那一隻隻與我握過的手，那一朵朵與我交換過的粲然微笑，那一句句平淡的對話，我如何能夠像風吹拂過衣裙似的，把這些人淡淡的吹散，漠然的忘記？

每一粒沙地裡的石子，我尚且知道珍愛它，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我都捨不得忘懷，更何況，這一張張活生生的臉孔，我又如何能在回憶裡抹去他們。

其實，這樣的解釋都是多餘的了。

哭泣的駱駝

這不知是一天裡的第幾次了，我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張開眼睛，屋內已經一片漆黑，街道上沒有人聲也沒有車聲，只聽見桌上的鬧鐘，像每一次醒來時一樣，清晰而漠然的走動著。

那麼，我是醒了，昨天發生的事情，終究不只是一聲噩夢。每一次的清醒，記憶就逼著我，像在奔流錯亂的鏡頭面前一般，再一次又一次的去重新經歷那場令我當時狂叫出來的慘劇。

我閉上了眼睛，巴西里、奧菲魯阿、沙伊達他們的臉孔，蕩漾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波又一波的在我面前飄過。我跳了起來，開了燈，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才一天的工夫，已經舌燥唇乾，雙眼發腫，憔悴不堪了。

打開臨街的木板窗，窗外的沙漠，竟像冰天雪地裡無人世界般的寒冷孤寂，突然看見這沒有預期的淒涼景致，我吃了一驚，癡癡的凝望著這渺渺茫茫的無情天地，忘了身在何處。

是的，總是死了，真是死了，無論是短短的幾日，長長的一生，哭、笑、愛、憎，夢裡夢外顛顛倒倒，竟都有它消失的一日。潔白如雪的沙地上，看不見死去的人影，就連夜晚的風都沒有送來他們的歎息。

回身向著這空寂如死的房間，黯淡的燈火下，好似又見巴西里盤膝坐著，慢慢將他蒙頭蒙臉的黑布一層一層的解開，在我驚訝得不知所措的注視下，曬成棕黑色的臉孔，襯著兩顆寒星般的眼睛，突然閃出一絲近乎誘人的笑容。

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突然看見沙伊達側著臉靜坐在書架下面，長長的睫毛像一片雲，投影在她優美而削瘦的面頻上，我呆望著她，她一般的不知不覺，就好似不在這個世界上似的漠然。

門外什麼時候停了車子，什麼人在剝剝的敲著門，我都沒有感覺，直到有人輕輕的喊我：「三毛！」我才被驚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我在這裡。」我抓著窗欞對門邊的人說著。

「三毛，機票沒有，可是明天早晨我還是來帶你去機場，候補的位子我講好了兩個，也許能擠上去，你先預備好，荷西知道了，叫你走的時候鎖上門，另外一個位子給誰？」荷西公司的總務主任站在窗外低低的對我說。

「我走，另外一個位子不要了，謝謝你！」

「怎麼了？千託萬託的，現在又不要了？」

「死了，不走了。」我乾澀的回答著。

總務主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緊張的看了一下四周。

「聽說宏地人出了事，你要不要去鎮上我家裡住一晚？這裡沒有西班牙人，不安全。」

我沉默了一下，搖搖頭：「還要理東西，不會有事的，謝謝你！」

這人又呆站了一會兒，然後丟掉了手上的煙蒂，對我點點頭，說：「那麼門窗都關好，明天早晨九點鐘我來接你去機場。」

我關上木窗，將雙重鉸鏈扣住，吉普車聲慢慢的遠去，終於聽不見了。重沉沉的寂靜，把小小的一間屋子弄得空空洞洞，怎麼也不像從前的氣氛了。

好似昨日才過去的時光，我一樣站在這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長長的睡袍，窗外大群的沙哈拉威女孩們嘻嘻哈哈的在同我說著話：「三毛，快開門吧！我們等了半天了，怎麼還睡著呢？」

「今天不上課，放假。」我撐著懶腰深呼吸了幾口，將目光悠然的投入遠方明淨清麗的沙丘上去。

「又不上課。」女孩子們惋惜的喧嚷起來。

「半夜三更，那幾個炸彈震得我們快從床上跌了下來，開門跑出來看，又看不到什麼，這麼一來，弄到天亮才睡了一會，所以，嘿，不上課，你們不用來吵了。」

「不上也讓我們進來嘛！反正是玩的。」女孩子們又拍拍的亂打著門，我只好開了。

「你們睡死了，難道那麼響的聲音都沒聽見？」

我喝著茶笑問著她們。

「怎麼沒有，一共三次爆炸，一個炸在軍營門口，一個炸在磷礦公司的小學校，一個在阿吉比爸爸的店門口——」她們七嘴八舌興奮的告訴我。

「消息倒快，你們不出這條街，什麼都打聽來了。」

「又是游擊隊，越鬧越凶了。」說著的人像在看好戲，完全沒有懼怕，嘰嘰喳喳比手劃腳活潑非凡，小屋裡一時笑語喧嘩。

「其實，西班牙政府一再保證要讓民族自決了，鬧什麼呢！」我嘆了口氣，拿起一把梳子開始梳頭。

「我來替你編辮子。」一個女孩蹲在我身後把口水塗在自己手上，細心的替我絞起麻花粗辮子來。

「這次全是那個沙伊達弄出來的，男人、女人愛來愛去，結果炸了阿吉比的店。」我背後的女孩大聲說著，說到愛字，一地的人都推來推去的笑。

「醫院做事的沙伊達？」我問著。

「還有誰？不要臉的女人，阿吉比愛她，她不愛他，還跟他講話，阿吉比拚命去找她，她又變心了，跟奧菲魯阿突然好起來，阿吉比找了一群人去整她，她居然告訴奧菲魯阿，前幾天打了一場，昨天晚上，阿吉比爸爸的店門口就吃了炸彈。」「又亂講了，奧菲魯阿不是那樣的人。」我最不喜歡這群女孩子的，就是她們動不動就要用自己的想像力去判斷一些完全不是她們智力所能判斷的事情。

「咦！奧菲魯阿不是，沙伊達可是的啊！那個婊子，認識游擊隊——。」

我刷一下把編好的辮子抽回來，正色向這些女孩子說：「婊子這個字，只可以用在無情無義、沒有廉恥的女人身上，沙伊達是你們沙哈拉威女子裡，數一數二的助產士，怎麼可以叫她婊子呢！這個字太難聽了，以後再也不要這麼說她了。」

「她跟每一個男人說話，」坐在我前面姑卡的大妹妹法蒂瑪啃著烏黑的指甲，披著一頭塗滿了紅泥巴的硬頭髮，無知邋遢得像個鬼似的說著。

「跟男人說話有什麼不對？我不是天天在跟男人說話，我也是婊子？」我凶著她們，恨不得有一天把她們這麼封閉的死腦筋敲敲開來。

「不止這個，沙伊達，她——她——」一個較老實的女孩羞紅了臉，說不下去。

「她還跟不同的男人睡覺。」法蒂瑪翻著大白眼，慢吞吞的說著，同時冷笑了兩聲。

「她跟人睡覺，你們親眼看見的嗎？」我嘆了口氣，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的望著這群女孩子們。

「嘖！當然有的嘛！大家都那麼說，鎮上誰肯跟她來往，除了男人們，男人也不肯娶她的啊，不過是整她罷了——」

「好啦！不要再講了，小小年紀，怎麼像長舌婦一樣。」我反身去廚房把茶倒掉，心裡無端的厭煩起來，大清早，說的就是這些無聊的事。

女孩子們橫七豎八的坐了一地，有烏黑的赤著腿的，有渾身臭味的，有披頭散髮的，每一張嘴都在忙著說話。哈薩尼亞語我聽不懂，但是沙伊達的名字，常常從她們的句子裡跳出來，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滿是憤恨和不屑，那副臉難看極了，說不出的妒和恨。

我靠在門邊望著她們，沙伊達那潔白高雅、麗如春花似的影子忽而在我眼前見過，那個受過高度文明教養的可愛沙漠女子，卻在她自己風俗下被人如此的鄙視著，實是令人難以解釋。

在這個鎮上，我們有很多沙哈拉威人的朋友，郵局賣郵票的，法院看門的，公司的司機，商店的店員，裝瞎子討錢的，拉驢子送水的，有勢的部族酋長，沒錢的奴隸，鄰居男女老幼，警察，小偷，三教九流都是我們的「沙黑畢」（朋友）。

奧菲魯阿是我們的愛友，做警察的年輕人，他一直受到高中教育，做了警察，不再唸書，孩兒氣的臉，一口白牙齒，對人敦敦厚厚的，和氣開朗得叫人見了面就喜歡。

鎮上爆了炸彈是常事，市面一樣繁榮，每個人都有意無意的說著時局，卻沒有人認真感到這些紛擾的危機，好似它還遠著似的淡然。

那日我步行去買了菜回來，恰好看見奧菲魯阿坐在警察車裡開過，我向他招招手，他刷一下的跳下車來。

「魯阿，怎麼好久不上家裡來了？」我問他。

他嘻嘻的笑著，也不說話，伴著我走路。

「這星期荷西上早班，下午三點以後都在家，你來，我們談談。」

「好，這幾天一定來。」他仍然笑著，幫我把菜籃放在叫到的計程車上就走了。

沒過了幾日，奧菲魯阿果然在一個晚上來了，不巧我們家裡坐滿了荷西的同事，正在烤肉串吃。

他在窗外張望了一下，馬上說：「啊！有客人，下次再來吧。」

我馬上迎了出去，硬拉他進來：「烤的是牛肉，你也來吃，都是熟人，不妨事的。」

奧菲魯阿笑著指指身後，我這才看見他的車上，正慢慢的下來了一個穿著淡藍色沙漠衣服的女子，蒙著臉，一雙秋水似的眼睛向我微笑著。

「沙伊達？」我輕笑著問他。

「你怎麼知道？」他驚奇的望著我，不及回答他，我快步的出去迎接這個求也求不到的稀客。

如果不是沙伊達，屋裡都是男人，我亦不會強拉她了。沙伊達是開通大方的女子，她略一遲疑，也就跨進來了。

荷西的同事們，從來沒有這麼近的面對一個沙哈拉威女子，他們全都禮貌的站了起來。

「請坐，不要客氣。」沙伊達大方的點點頭，我拉了她坐在蓆子上，馬上轉身去倒汽水給奧菲魯阿和她，再看她時，她的頭紗已經自然的拿了下來。

燈光下，沙伊達的臉孔不知怎的散發著那麼嚇人的吸引力，她近乎象牙色的雙頰上，襯著兩個漆黑得深不見底的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面，是淡水色的一抹嘴唇，削瘦的線條，像一件無懈可擊的塑像那麼的優美，目光無意識的轉了一個角度，沉靜的微笑，像一輪初升的明月，突然籠罩了一室的光華，眾人不知不覺的失了神態，連我，也在那一瞬間，被她的光芒震得呆住了。

穿著本地服裝的沙伊達，跟醫院裡明麗的她，又是一番不同的風韻，坐在那兒的她，也不說話，卻一下子將我們帶入了一個古老的夢境裡去。

大家勉強的恢復了談話，為著沙伊達在，竟都有些心不在焉，奧菲魯阿坐了一會兒，就帶著沙伊達告辭了。

沙伊達走了很久，室內還是一片沉寂，一種永恆的美，留給人的感動，大概是這樣的吧！

「這麼美，這麼美的女人，世上真會有的，不是神話。」我感喟著說。

「是奧菲魯阿的女友？」有人輕輕的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

「哪裡來的？」

「聽說是孤女，父母都死了，她跟著醫院的嬤嬤們幾年，學了助產士。」

「挑了奧菲魯阿總算有眼光，這個人正派。」

「奧菲魯阿還是配不上她，總差了那麼一點，說不出是什麼東西，差了一點。」我搖著頭。

「三毛，你這是以貌取人嗎？」荷西說。

「不是外貌，我有自覺的，她不會是他的。」

「奧菲魯阿亦是個世家子，他父親在南部迅成千上萬的山羊和駱駝——」「我雖然認識沙伊達不深，可是她不會是計較財富的人，這片沙漠，竟似沒有認真配得上她的人呢！」

「阿吉比不是也找她，前一陣子還為了她跟奧菲魯阿打了一架！」荷西又說。「那個商人的孩子，整天無所事事，在鎮上仗著父親，作威作福，這種惡人怎麼跟沙伊達扯在一起。」我鄙夷的說。

沙伊達第一次來家裡的那個晚上，驚鴻一瞥，留給大家地震似的感動，話題竟捨不得從她的身上轉開去，連我也從來沒有那麼的為一個絕色的女子如癡如醉過。「那個婊子，你怎麼讓她進來，這樣下去鄰居都要不理你了。」姑卡第二日忐忑不安的來勸我，我只笑著不理。

「她跟男人下車的時候，我們都在門口看，她居然笑著跟我媽媽打招呼，我媽媽把我們都拉進去，把門砰一關，奧菲魯阿臉都紅了。」

「你們也太過份了。」我怔住了，想不到昨天進我們家之前還有這一幕。

「聽說她不信回教，信天主教，這種人，死了要下地獄的。」

我默默的看著姑卡，不知如何開導她才好，跟了她走出門，罕地剛巧下了班回來，西班牙軍官制服襯著他灰白頭髮的棕色臉，竟也有幾分神氣。

「三毛，不是我講你，我的女孩子們天天在你們家，總也希望你教教她們學好，現在你們夫婦交上了鎮上一些不三不四的沙哈拉威人，我怎麼放心讓她們跟你做朋友。」

他這麼重的話，像一個耳光似的刮過來，我漲紫了臉，說不出話來。

「罕地，你跟了西班牙政府二十多年了，總也要開通些，時代在變——」

「時代變，沙哈拉威人的傳統風俗不能改，你們是你們，我們是我們。」

「沙伊達不是壞女人，罕地，你是中年人了，總比他們看得清楚——」我氣得話結，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背叛自己族人的宗教，還有比這更可恥的事嗎？唉——」罕地跺了一下腳，帶了低著頭的姑卡，往自己家門走去。

「死腦筋！」我罵了一句，也進來把門用力帶上了。

「這個民族，要開化他們，還要很多的耐性和時間。」吃飯的時候跟荷西不免談起這事來。

「游擊隊自己天天在廣播裡跟他們講要解放奴隸，要給女孩們念書，他們只聽得進獨立，別的都不理會。」

「游擊隊在哪裡廣播？我們怎麼聽不見？」

「哈薩尼亞語，每天晚上都從阿爾及利亞那邊播過來，這裡當地人都聽的。」

「荷西，你看這局勢還要拖鄉久？」我心事重重的說著。

「不知道，西班牙總督也說答應他們民族自決了。」

「摩洛哥方面不答應，又怎樣？」我歪著頭把玩著筷子。

「唉！吃飯吧！」

「我是不想走的，」我嘆著氣堅持著說。

荷西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夏日的撒哈拉就似它漫天飛揚，永不止息的塵埃，好似再也沒有過去的一天，歲月在令人欲死的炎熱下粘了起來，緩慢而無奈的日子，除了使人懶散和疲倦之外，竟對什麼都迷迷糊糊的不起勁，心裡空空洞洞的熬著汗漬漬的日子。

鎮上大半的西班牙人都離開了沙漠，回到故鄉去避熱，小鎮上竟如死城似的荒涼。

報上天天有撒哈拉的消息，鎮上偶爾還是有間歇的不傷人的爆炸，摩洛哥方面，哈珊國王的叫囂一天狂似一天，西屬撒哈拉眼看是要不保了，而真正生活在它裡面的居民，卻似摸觸不著邊際的漠然。

沙是一樣的沙，天是一樣的天，龍捲風是一樣的龍捲風，在與世隔絕的世界的盡頭，在這原始得一如天地洪荒的地方，聯合國、海牙國際法庭、民族自決這些陌生的名詞，在許多真正生活在此地的人的身上，都只如青煙似的淡薄來不真實罷了。

我們，也照樣的生活著，心存觀望的態度，總不相信，那些旁人說的謠言會有一天跟我們的命運和前途有什麼特殊的關聯。

炎熱的下午，如果有車在家，我總會包了一些零食，開車到醫院去找沙伊達，兩個人躲在最陰涼的地下室裡，聞著消毒藥水的味道，盤膝坐著，一起縫衣服，吃東西，上下古今，天文地理，胡說八道，竟然親如姊妹似的無拘無束。沙伊達常常說她小時候住帳篷的好日子給我聽，她的故事，講到父母雙亡，就幽然打住了，以後好似一片空白似的，她從不說，我亦不問。

「沙伊達，如果西班牙人退走了，你怎麼辦？」有一日我忽然問她。

「怎麼個退法？給我們獨立？讓摩洛哥瓜分？」

「都有可能。」我聳聳肩，無可無不可的說。

「獨立，我留下來，瓜分，不幹。」

「我以為，你的心，是西班牙的。」我慢慢的說。

「這兒是我的土地，我父母埋葬的地方。」沙伊達的眼光突然朦朧了起來，好似內心有什麼難言的秘密和隱痛，她竟癡了似的靜坐著忘了再說話。

「你呢？三毛？」過了好一會，她才問我。

「我是不想走的，我喜歡這裡。」

「這兒有什麼吸引你？」她奇怪的問我。

「這兒有什麼吸引我？天高地闊、烈日、風暴、孤寂的生活。有歡喜，有悲傷，連這些無知的人，我對他們一樣有愛有恨，混淆不清，唉！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如果這片土地是你的，你會怎麼樣？」

「大概跟你一樣，學了護理醫療，其實——不是我的和是我的又怎麼分別？」我歎息著。

「你沒有想過獨立？」沙伊達靜靜的說。

「殖民主義遲早是要過去的，問題是，獨立了之後，這群無知的暴民，要多少年才能建設他們？一點也不樂觀。」

「會有一天的。」

「沙伊達，你這話只能跟我講，千萬不要跟人去亂說。」

「不要緊張，嬤嬤也知道。」她笑了起來，突然又開朗起來，笑望著我，一點也不在乎。

「你知道鎮上抓游擊隊？」我緊張的問。

她心事重重的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衣服，眼眶突然濕了。

一天下午，荷西回家來，進門就說：「三毛，看見了沒有？」

「什麼事？今天沒出去。」我擦著脖子上淌著的汗悶悶的問著他。

「來，上車，我們去看。」荷西神色凝重的拉了我就走。

他悶聲不響的開著車，繞著鎮上外圍的建築走，一片洪流似的血字，像決堤的河水一般在所有看得見的牆上氾濫著。

「怎麼？」我呆掉了。

「你仔細看看。」

——西班牙狗滾出我們的土地——

——撒哈拉萬歲，游擊隊萬歲，巴西里萬歲————不要摩洛哥，不要西班牙，民族自決萬歲————西班牙強盜！強盜！兇手！————我們愛巴西里！西班牙滾出去——這一道一道白牆，流著血，向我們撲過來，一句一句陰森森的控訴，在烈日下使人冷汗如漿，這好似一個正在安穩睡大覺的人，醒來突然發覺被人用刺刀比著似的驚慌失措。

「游擊隊回來了？」我輕輕的問荷西。

「不必回來，鎮上的沙哈拉威，那一個不是向著他們的。」

「鎮裡面也塗滿了？」

「連軍營的牆上，一夜之間，都塗上了，這個哨也不知是怎麼放的。」

恐懼突然抓住了我們，車子開過的街道，看見每一個沙哈位威人，都使我心驚肉跳，草木皆兵。

我們沒有回家，荷西將車開到公司的咖啡館去。

公司的同事們聚了黑壓壓的一屋，彼此招呼的笑容，竟是那麼的僵硬，沉睡的夏日，在這時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每一個人的表情，除了驚慌和緊張之外，又帶了或多或少受了侮辱的羞愧和難堪。

「聯合國觀察團要來了，他們當然要幹一場，拚了命也要表達他們對撒哈拉意見。」

「巴西里聽說受的是西班牙教有，一直念到法學院畢業，在西班牙好多年，怎麼回來打游擊，反對起我們來了？」

「公司到底怎麼辦？我們是守是散？」

「我的太太明天就送走了，不等亂了起來。」

「聽說不止是他們自己游擊隊，摩洛哥那邊早也混進來了好多。」

四週一片模糊的說話聲忽高忽低的傳來，說的卻似瞎子摸象似的不著邊際。

「媽的，這批傢伙，飯不會吃，屎不會拉，也妄想要獨立，我們西班牙太寬大了。照我說，他們敢罵我們，我們就可以把他們打死，呸！才七萬多人，機關鎗掃死也不麻煩，當年希特勒怎麼對待猶太人——」

突然有一個不認識的西班牙老粗，捶著台子站了起來，漲紅著臉，激動的演說著，他說得口沫橫飛，氣得雙眼要炸了似的彈出著，兩手又揮又舉，恨不能表達他的憤怒。

「宰個沙哈拉威，跟殺了一條狗沒有兩樣。狗也比他們強，還知道向給飯吃的人搖尾巴——」

「哦——哦——」我聽他說得不像人話，本來向著西班牙人的心，被他偏激的言論撞得偏了方向，荷西呆住了，仰頭望著那人。

四周竟有大半的人聽了這人的瘋話，居然拍手鼓掌叫好起來。

那個人嚥了一下口水，拿起杯子來喝了一大口酒，突然看見我，他馬上又說：「殖民主義又不是只有我們西班牙，人家香港的華人，巴不得討好英國，這麼多年來，唯命是從，這種榜樣，沙哈拉威人是看不見，我們是看得見——」

我還沒有跳起來，荷西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站起來就要上去揪那個人打架。

大家突然都看著我們。

我死命的拉了荷西往外走，「他不過是個老粗，沒有見識，你何苦跟他計較。」

「這個瘋子亂說什麼，你還叫我走？不受異族統治的人，照他說，就該像蒼蠅一樣一批一批死掉，你們台灣當年怎麼抗日的？他知道嗎？」荷西叫嚷起來，我跺了腳推他出門。

「荷西，我也不贊成殖民主義，可是我們在西班牙這面，有什麼好說的，你跟自己人衝突起來，總也落個不愛國的名聲，又有什麼好處呢？」

「這種害群之馬——唉，怎能怪沙哈拉威不喜歡我們。」荷西竟然感傷起來。「我們是兩邊不討好，那邊給游擊隊叫狗，這邊聽了自己人的話又要暴跳，唉！天哪！」

「本來可以和平解決的事，如果不是摩洛哥要瓜分他們，也不會急成這個樣子要獨立了。」

「觀察團馬上要來，三毛，你要不要離開一陣，躲過了動亂再回來？」

「我？」我哈哈的冷笑了起來。

「我不走，西班牙佔領一天，我留一天，西班牙走了，我還可能不走呢。」

當天晚上，市鎮全面戒嚴了，騷亂的氣氛像水似的淹過了街頭巷尾，白天的街上，西班牙警察拿著槍比著行路的沙哈拉威人，一個一個趴在牆上，寬大的袍子，被叫著脫下來搜身。年輕人早不見了，只有些可憐巴巴的老人，眼睛一眨一眨的舉著手，給人摸上摸下，這種搜法除了令人反感之外，不可能有什麼別的收穫，游擊隊那麼笨，帶了手槍給人搜嗎？

去醫院找沙伊達，門房告訴我她在二樓接生呢。

上了二樓，還沒走幾步，沙伊達氣急敗壞的走過來，幾乎跟我撞了個滿懷。

「什麼事？」

「沒事，走！」她拉了我就下樓。

「不是要接生嗎？」

「那個女人的家屬不要我。」她下唇顫抖的說。

「是難產，送來快死了，我一進去，他們開口就罵，我——」

「他們跟你有什麼過不去？」

「不知道，我——」

「沙伊達，結婚算囉？這麼跟著奧菲魯阿出出進進，風俗不答應你的。」

「魯阿不是的。」她抬起頭來急急的分辯著。

「咦——」我奇怪的反問她。

「是阿吉比他們那伙混蛋老是要整我，我不得已——」

「我的苦，跟誰說——」她突然流下淚來，箭也似的跑掉了。

我慢慢的穿過走廊，穿過嬤嬤們住的院落，一群小孩子正乖乖的在喝牛奶，其中的一個沙哈拉威小人，上唇都是牛奶泡泡，像長了白鬍子似的有趣，我將他抱起來往太陽下走，一面逗著他。

「喂，抱到哪裡去？」一個年輕的修女急急的追了出來。

「是我！」我笑著跟她打招呼。

「啊！嚇我一跳。」

「這小人真好看，那麼壯。」我深深的注視著孩子烏黑的大眼睛，用手摸摸他鬈曲的頭髮。

「交給我吧！來！」修女伸手接了去。

「幾歲了？」

「四歲。」修女親親他。

「沙伊達來的時候已經大了吧？」

「她是大了才收來的，十六七歲囉！」

我笑笑跟修女道別，又親了一下小人，他羞澀的盡低著頭，那神情竟然似曾相識的在我記憶裡一掠而過，像誰呢？這小人？

一路上只見軍隊開到鎮上來，一圈圈的鐵絲網把政府機構繞得密不透風，航空公司小小的辦事處耐心的站滿了排隊的人潮，突然湧出來的陌生臉孔的記者，像一群無業遊民似的晃來晃去，熱鬧而緊張的騷亂使一向安寧的小鎮蒙上了風雨欲來的不祥。

我快步走回家去，姑卡正坐在石階上等著呢。

「三毛，葛柏說，今天給不給哈力法洗澡？」

哈力法是姑卡最小的弟弟，長了皮膚病，每隔幾天，總是抱過來叫我用藥皂清洗。

「嗯！洗，抱過來吧！」我心不在焉的開著門鎖，漫應著她。

在澡缸裡，大眼睛的哈力法不聽話的扭來扭去。

「現在站起來，乖，不要再潑水了！」我趴下去替他洗腳，他拿個濕濕的刷子，拍拍的敲著我低下去的頭。

「先殺荷西，再殺你，先殺荷西，殺荷西——」

一面敲一面像兒歌似的唱著，口齒清楚極了，乍一明白他在唱什麼，耳朵裡轟的一聲巨響，盡力穩住自己，把哈力法洗完了，用大毛巾包起來抱到臥室床上去。這短短的幾步路，竟是踩著棉花似的不實在，一腳高一腳低，怎麼進了臥室全然不知道，輕輕的擦著哈力法，人竟凝了呆了。

「哈力法，你說什麼？乖，再說一遍。」

哈力法伸手去抓我枕邊的書，笑嘻嘻的望著我，說著：「游擊隊來，嗯，嗯，殺荷西，殺三毛，嘻嘻！」他又去抓床頭小桌上的鬧鐘，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

怔怔的替哈力法包了一件荷西的舊襯衫，慢慢的走進罕地開著門的家，將小孩交給他母親葛柏。

「啊！謝謝！哈力法，說，謝——謝！」葛柏慈愛的馬上接過了孩子，笑著對孩子說。

「游擊隊殺荷西，殺三毛，」小孩在母親的懷裡活潑的跳著，用手指著我又叫起來。

「要死囉！」葛柏聽了這話，翻過孩子就要打，忠厚的臉刷的一下漲紅了。

「打他做什麼，小孩子懂什麼？」我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說。

「對不起！對不起！」葛柏幾乎流下淚來，看了我一眼馬上又低下頭。

「不要分什麼地方人吧！都是『穆拉那』眼下的孩子啊！」（穆拉那是阿拉伯哈薩尼亞語——神——的意思。）

「我們沒有分，姑卡，小孫子，都跟你好，我們不是那種人，請原諒，對不起，對不起。」說著說著，葛柏羞愧得流下淚來，不斷的拉了衣角抹眼睛。

「葛柏，你胡說什麼，別鬧笑話了。」姑卡的哥哥巴新突然進來喝叱著他母親，冷笑一聲，斜斜的望了我一眼，一摔簾子，走了。

「葛柏，不要難過，年輕人有他們的想法。你也不必抱歉。」

我拍拍葛柏站了起來，心裡竟似小時候被人期負了又不知怎麼才好的委屈著，騰雲駕霧似的晃了出來。

在家裡無精打彩的坐著，腦子裡一片空茫，荷西什麼時候跟奧菲魯阿一同進來的，都沒有聽見。

「三毛，請你們幫忙，帶我星期天出鎮去。」

「什麼？」我仍在另一個世界裡遊蕩著，一時聽不真切。

「幫幫忙，我要出鎮回家。」魯阿開門見山的說。

「不去，外面有游擊隊。」

「保證你們安全，拜託拜託！」

「你自己有車不是！」那日我竟不知怎的失了魂，也失了禮貌，完全沒有心情與人說話。

「三毛，我是沙哈拉威，車子通行證現在不發給本地人了，你平日最明白的人，今天怎麼了，像在生氣似的。」奧菲魯阿耐性的望著我說。

「你自己不是警察嗎？倒來問我。」

「是警察，可是也是沙哈拉威。」他苦笑了一下。

「你要出鎮去，不要來連累我們，好歹總是要殺我們的，對你們的心，餵了狗吃了。」我也不知那來的脾氣，控制不住的叫了出來，這一說，眼淚迸了出來，乾脆任著性子坐在地上唏哩嘩啦的哭了起來。

荷西正在換衣服，聽見我叫嚷，匆匆忙忙的跑過來，跟奧菲魯阿兩人面面相覷。

「這人怎麼了？」荷西皺著眉頭張著嘴。

「不知道，我才說得好好的，她突然這個樣子了。」奧菲魯阿其名其妙的說。

「好了，我發神經病，不干你的事。」我抓了一張衛生紙擦鼻涕，擦了臉，喘了口氣便在長沙發上發呆。

想到過去奧菲魯阿的父母和弟妹對我的好處，心裡又後悔自己的孟浪，不免又問起話來：「怎麼這時候偏要出鎮去，亂得很的。」

「星期天全家人再聚一天，以後再亂，更不能常去大漠裡了。」

「駱駝還在？」荷西問。

「都賣了，哥哥們要錢用，賣光了，只有些山羊跟著。」

「花那麼多錢做什麼，賣家產了？」我哭了一陣，覺得舒服多了，氣也平下來了。

「魯阿，星期天我們帶你出鎮，傍晚了你保證我們回來，不要辜負了我們朋友一場。」荷西沉著氣慢慢的說。

「不會，真的是家人相聚，你們放心。」魯阿在荷西肩上拍了一把，極感激誠懇的說著。這件事是講定了。

「魯阿，你不是游擊隊，怎麼保證我們的安全？」我心事重重的問他。

「三毛，我們是真朋友，請相信我，不得已才來求你們，如果沒有把握，怎麼敢累了你們，大家都是有父母的人。」

我見他說得真誠，也不再逼問他了。

檢查站收去了三個人的身份證，我們藍色的兩張，奧菲魯阿黃色的一張。

「晚上回鎮再來領，路上當心巴西里。」衛兵揮揮手，放行了，我被他最後一句話，弄得心撲撲的亂跳著。

「快開吧！這一去三個多鐘頭，早去早回。」我坐在後座，荷西跟魯阿在前座，為了旅途方便，都穿了沙漠衣服。

「怎麼會想起來要回家？」我又忐忑不安的說了一遍。

「三毛，不要擔心，這幾天你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奧菲魯阿笑了起來，出了鎮，他活潑多了。

「沙伊達為什麼不一起來？」

「她上班。」

「不如說，你怕她有危險。」

「你們不要盡說話了，魯阿，你指路我好開得快點。」

四周儘是灰茫茫的天空，初升的太陽在厚厚的雲層裡只露出淡桔色的幽暗的光線，早晨的沙漠仍有很重的涼意，幾隻孤鳥在我們車頂上呱呱的叫著繞著，更覺天地蒼茫淒涼。

「我睡一下，起太早了。」我蜷在車後面閉上了眼睛，心裡像有塊鉛壓著似的不能開朗，這時候不看沙漠還好，看了只是覺得地平線上有什麼不願見的人突然冒出來。

好似睡了才一會，覺得顛跳不止的車慢慢的停了下來，我覺著熱，推開身上的毯子，突然後座的門開了，我驚得叫了起來。

「什麼人！」

「是弟弟，三毛，他老遠來接了。」

我模模糊糊的坐了起來，揉著眼睛，正看見一張笑臉，露著少年人純真的清新，向我招呼著呢！

「真是穆罕麥？啊——」我笑著向他伸出手去。

「快到了嗎？」我坐了起來，開了窗。

「就在前面。」

「你們又搬了，去年不在這邊住。」

「駱駝都賣光了，那裡住都差不多。」

遠遠看見奧菲魯阿家褐色的大帳篷，我這一路上吊著的心，才突然放下了。

魯阿美麗的母親帶著兩個妹妹，在高高的天空下，像三個小黑點似的向我們飛過來。

「沙拉馬力口！」妹妹叫喊著撲向她們的哥哥，又馬上撲到我身邊來，雙手勾著我的頸子，美麗純真的臉，乾淨的長裙子，潔白的牙齒，梳得光滑滑的粗辮子，渾身散發著大地的清新。

我小步往魯阿母親的身邊急急跑去，她也正從兒子的擁抱裡脫出來。

「沙拉馬力古！哈絲明！」

她緩緩的張著手臂，纏著一件深藍色的衣服，梳著低低的盤花髻，慈愛的迎著我，目光真情流露，她身後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沒有了早晨的灰雲，藍得如水洗過似的清朗。

「妹妹，去車上拿布料，還有替你們帶來的玻璃五彩珠子。」我趕開著跳跳蹦蹦的羊群，向女孩子們叫著。

「這個送給魯阿父親的。」荷西拿了兩大罐鼻煙草出來。

「還有一小箱餅乾，去搬來，可可粉做的。」

一切都像太平盛世，像回家，像走親戚，像以前每一次到奧菲魯阿家的氣氛，一點也沒有改變，我丟下了人往帳篷跑去。

「我來啦，族長！」一步跨進去，魯阿父親滿頭白髮，也沒站起來，只坐著舉著手。

「沙拉馬力古！」我趴著，用膝蓋爬過去，遠遠的伸著右手，在他頭頂上輕輕的觸了一下，只有對這個老人，我用最尊敬的禮節問候他。

荷西也進來了，他走近老人，也蹲下來觸了他的頭一下，才盤膝在對面下方坐著。

「這次來，住幾天？」老人說著法語。

「時局不好，晚上就回去。」荷西用西班牙語回答。

「你們也快要離開撒哈拉了？」老人嘆了口氣問著。

「不得已的時候，只有走。」荷西說。

「打仗啊！不像從前太平的日子囉！」

老人摸摸索索的在衣服口袋裡掏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封重沉沉的銀腳鐲，向我做了一個手勢，我爬過去靠著他坐著。

「戴上吧，留著給你的。」我聽不懂法語，可是他的眼光我懂，馬上雙手接了過來，脫下涼鞋，套上鐲子，站起來笨拙的走了幾步。

「水埃呢！水埃呢！」老人改用哈薩尼亞語說著：「好看！好看！」我懂了，輕輕的回答他：「哈克！」（是！）一面不住的看著自己美麗裝飾著的腳踝。

「每一個女兒都有一副，妹妹們還小，先給你了。」奧菲魯阿友愛的說著。

「我可以出去了？」我問魯阿的父親，他點了一下頭，我馬上跑出去給哈絲明看我的雙腳。

兩個妹妹正在捉一隻羊要殺，枯乾的荊棘已經燃起來了，冒著裊裊的青煙。

哈絲明與我站著，望著空曠的原野，過去他們的帳篷在更南方，也圍住著其他的鄰人，現在不知為什麼，反而搬到了荒涼的地方。

「撒哈拉，是這麼的美麗。」哈絲明將一雙手近乎優雅的舉起來一攤，總也不變的讚美著她的土地，就跟以前我來居住時一式一樣。

四周的世界，經過她魔術似的一舉手，好似突然漲滿了詩意的歎息，一絲絲的鑽進了我全部的心懷意念裡去。

世界上沒有第二個撒哈拉了，也只有對愛它的人，它才向你呈現它的美麗和溫柔，將你的愛情，用它亙古不變的大地和天空，默默的回報著你，靜靜的承諾著對你的保證，但願你的子子孫孫，都誕生在它的懷抱裡。

「要殺羊了，我去叫魯阿。」我跑回帳篷去。

魯阿出去了，我靜靜的躺在地上，輕輕的吸著這塊毯子慣有的淡淡的芋草味，這家人，竟沒有令我不慣的任何體臭，他們是不太相同的。

過了半晌，魯阿碰碰我：「殺好了，可以出去看了。」

對於殺生，我總是不能克制讓自己去面對它。

「這麼大的兩隻羔羊，吃得了嗎？」我問著哈絲明，蹲在她旁邊。

「還不夠呢！等一下兄弟們都要回家，你們走的時候再帶一塊回去，還得做一鍋『古斯古』才好吃得暢快。」（古斯古是一種麵粉做出的沙漠食物，用手壓著吃。）

「從來沒有見過魯阿的哥哥們，一次都沒有。」我說。

「都走了，好多年了。難得回來一趟，你們都來過三四次了，他們才來過一次，唉——」

「這時候了，還不來。」

「來了！」哈明絲靜靜的說。又蹲下去工作。

「哪裡？沒有人！」我奇怪的問著。

「你聽好嘛！」

「聽見他們在帳篷講話啊？」

「你不行啦！沒有耳朵。」哈明絲笑著。

過了一會兒，天的盡頭才被我發現了一抹揚起的黃塵，像煙似的到了高空就散了，看不見是怎麼向著我們來的。是走，是跑，是騎駱駝，還是坐著車？

哈絲明慢慢的站了起來，沙地上漸漸清楚的形象，竟是橫著排成一排，浩浩蕩蕩向我們筆直的開過來的土黃色吉普車，車越開越近，就在我快辨得清人形的視線上，他們又慢慢的散了開去，遠遠的將帳篷圍了起來，一個一個散開去，看不清了。

「哈絲明，你確定是家人來了嗎？」看那情形，那氣勢，竟覺得四週一片殺氣，我不知不覺的拉住了哈絲明的衣角。

這時，只有一輛車，坐著一群蒙著臉的人，向我們靜靜的逼過來。

我打了一個寒噤，腳卻像釘住了似的一步也跨不開去，我感覺到，來的人正在頭巾下像兀鷹似的盯著我。

兩個妹妹和弟弟馬上尖叫著奔向車子去，妹妹好似在哭著似的歡呼著。

「哥哥！哥哥！嗚——」她們撲在這群下車的人身上竟至哭了起來。

哈絲明張開了手臂，嘴裡訥訥不清的叫著一個一個兒子的名字，削瘦優美的臉竟不知何時佈滿了淚水。

五個孩子輪流把嬌小的母親像情人似的默默的抱在手臂裡，竟一點聲音都聽不見的靜止了好一會兒。

奧菲魯阿早也出來了，他也靜靜的上去抱著兄弟，四週一片死寂，我仍像先前一般如同被人點穴了似的動也動不了。

一個一個兄弟，匍匐著進了帳篷，跪著輕觸著老父親的頭頂，久別重逢，老人亦是淚水滿頰，歡喜感傷得不能自已。

這時候他們才與荷西重重的上前握住了手，又與我重重的握著手，叫我：「三毛！」

「都是我哥哥們，不是外人。」魯阿興奮的說著，各人除去了頭巾，竟跟魯阿長得那麼相像，都是極英俊的容貌和身材，襯著一口整齊的白牙。

他們要寬外袍時，詢問似的看了一眼魯阿，魯阿輕輕一點頭，被我看在眼底。外袍輕輕的脫下來，五件游擊隊土黃色的制服，突然像火似的，燙痛了我的眼睛。荷西與我連互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兩人已化成了石像。

我突然有了受騙的感覺，全身的血液刷一下衝到臉上來，荷西仍是動也不動，沉默得像一道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荷西，請不要誤會，今天真的單純是家族相聚，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請你們千萬原諒，千萬明白我。」魯阿漲紅了臉急切的解說起來。

「都是『娃也達』，不要介意，荷西，哈絲明的『娃也達』。」這種時候，也只有女人才能像水似地溶開了這一剎間的僵局。（「娃也達」是男孩子的意思。）我一起身，隨著哈絲明出外去割羊肉了，想想氣不過，還是跑回帳篷門口去說了一句：「魯阿，你開了我們一個大玩笑，這種事，是可以亂來的嗎？」

「其實魯阿要出鎮還不簡單，也用不著特意哄你們出來，事實上，是我們兄弟想認識你們，魯阿又常常談起，恰好我們難得團聚一次，就要他請了你們來，請不要介意，在這個帳篷的下面，請做一次朋友吧！」魯阿的一個哥哥再一次握著荷西的手，誠懇的解釋著，荷西終於釋然了。

「不談政治！」老人突然用法語重重的喝了一聲。

「今天喝茶，吃肉，陪家人，享受一天天倫親子的情愛，明日，再各奔東西吧！」還是那個哥哥說著話，他站了起來，大步出了帳篷，向提著茶壺的妹妹迎上去。

那個下午，幾乎都在同做著家務的情況下度過，枯柴拾了小山般的高，羊群圍進了欄柵，幾個兄弟跟荷西替這個幾乎只剩老弱的家又支了一個帳篷給弟妹們睡，水桶接出了皮帶管，上風的地方，用石塊砌成一道擋風牆，爐灶架高了，羊皮鞘成了坐墊，父親居然欣然的叫大兒子理了個髮。

在這些人裡面，雖然魯阿的二哥一色一樣的在拚命幫忙著家事，可是他的步伐、舉止、氣度和大方，竟似一個王子似的出眾搶眼，談話有禮溫和，反應極快，破舊的制服，罩不住他自然發散著的光芒，眼神專注尖銳，幾乎令人不敢正視，成熟的臉孔竟是沙哈拉威人裡從來沒見過的英俊脫俗。

「我猜你們這一陣要進鎮鬧一場了。」荷西紮著木樁在風裡向魯阿的哥哥們說。

「要的，觀察團來那天，要回去，我們寄望聯合國，要表現給他們看，沙哈拉威人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決定。」

「當心被抓。」我插著嘴說。

「居民接應，難抓，只要運氣不太壞，不太可能。」

「你們一個一個都是理想主義音，對建立自己的國家充滿了浪漫的情懷，萬一真的獨立了。對待鎮上那半數無知的暴民，恐怕還真手足無措呢！」我坐在地上抱著一隻小羊對工作的人喊著。

「開發資源，教育國民那是第一步。」

「什麼人去開發？就算這七萬人全去堵邊界，站都站不滿，不又淪為阿爾及利亞的保護國了，那只有比現在更糟更壞。」

「三毛，你太悲觀了。」

「你們太浪漫，打游擊可以，立國還不是時機。」

「盡了力，成敗都在所不計了。」他們安然的回答我。

家事告了段落，哈絲明遠遠的招呼著大家去新帳篷喝熱茶，地毯已經鋪滿了一地。

「魯阿，太陽下去了。」荷西看了一下天，悄悄的對魯阿說，他依依不捨之情，一下子佈滿了疲倦的臉。

「走吧！總得在天全黑以前趕路。」我馬上站了起來，哈絲明看我們突然要走了，拿茶壺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這才匆匆的包了一條羊腿出來。

「不能再留一會兒？」她輕輕的，近乎哀求的說著。

「哈絲明，下次再來。」我說。

「不會有下次了，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荷西，你，要永遠離開撒哈拉了。」她靜靜地說。

「萬一獨立了，我們還是會回來。」

「不會獨立，摩洛哥人馬上要來了，我的孩子們，在做夢，做夢——」老人悵然的搖著白髮蒼蒼的頭，自言自語的說著。

「快走吧，太陽落得好快的啊！」我催著他們上路，老人慢慢的送了出來，一隻手搭著荷西，一隻手搭著奧菲魯阿。

我轉過身去接下了羊腿，放進車裡，再反身默默的擁抱了哈絲明和妹妹們，我抬起頭來，深深的注視著魯阿的幾個哥哥，千言萬語，都盡在無奈的一眼裡過去。我們畢竟是兩個世界裡的人啊！

我正要上車，魯阿的二哥突然走近了我，重重的握住了我的手，悄悄的說：「三毛，謝謝你照顧沙伊達。」

「沙伊達？」我意外得不得了，他怎麼認識沙伊達？

「她，是我的妻，再重托你了。」這時，他的目光裡突然浸滿了柔情蜜意和深深的傷感，我們對望著，分享著一個秘密，暮色裡這人悵然一笑，我兀自呆站著，他卻一反身，大步走了開去，黃昏的第一陣涼風，將我吹拂得抖了一下。

「魯阿，沙伊達竟是你二哥的太太。」在回程的車上，我如夢初醒。暗自點著頭，心裡感歎著——是了，只有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那個沙伊達，天底下竟也有配得上她的沙哈拉威人。

「是巴西里唯一的妻子，七年了，唉！」他傷感的點著頭，他的內心，可能也默默的在愛著沙伊達吧！

「巴西里？」荷西一踩煞車。

「巴西里！你二哥是巴西里？」我尖叫了起來，全身的血液嘩嘩的亂流著，這幾年來，神出鬼沒，聲東擊西，兇猛無比的游擊隊領袖，沙哈拉威人的靈魂——竟是剛剛那個叫著沙伊達名字握著我手的人。

我們陷在極度的震驚裡，竟至再說不出話來。

「你父母，好像不知道沙伊達。」

「不能知道，沙伊達是天主教，我父親知道了會叫巴西里死。再說，巴西里一直怕摩洛哥人劫了沙伊達做要挾他的條件，也不肯向外人說。」

「游擊隊三面受敵，又得打摩洛哥，又得防西班牙，再得當心南邊毛里塔尼亞，這種疲於奔命的日子，到頭來，恐怕是一場空吧！」荷西幾乎對游擊隊的夢想，已經下了斷言。

我呆望著向後飛逝的大漠，聽見荷西那麼說著，忽而不知怎的想到《紅樓夢》裡的句子：「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我心裡竟這麼的悶悶不樂起來。

不知為什麼，突然覺得巴西里快要死了，這種直覺，在我的半生，常常出現，從來沒有錯過，一時裡，竟被這不祥的預感弄得呆住了，人竟釘在窗前不知動彈。「三毛，怎麼了？」荷西叫醒了我。

「我要躺一下，這一天，真夠了！」我蓋上毯子，將自己埋藏起來，抑鬱的心情，不能釋然。

聯合國觀察團飛來撒哈拉的那日，西班牙總督一再的保證沙哈拉威人，他們可以自由表達他們的立場，只要守秩序，西班牙決不為難他們，又一再的重申已經講了兩年多的撒哈拉民族自決。

「不要是騙人的，我如果是政府，不會那麼慷慨。」我又憂心起來。

「殖民主義是沒落了，不是西班牙慷慨，西班牙，也沒落了。」荷西這一陣總是傷感著。

聯合國調停西屬撒哈拉的三人小組是這三個國家的代表組成的——伊朗、非洲象牙海岸、古巴。

機場到鎮上的公路，在清晨就站滿了密密麻麻的沙哈拉威人，他們跟西班牙站崗的警察對峙著，不吵不鬧，靜靜的等候著車隊。

等到總督陪著代表團坐著敞篷轎車開始入鎮時，這邊沙哈拉威人一聲令下，全部私雷鳴似的狂喊起來：「民族自決，民族自決，請，請，民族自決，民族自決——」成千上萬的碎布縫拼出來大大小小的游擊隊旗像一陣狂風似的飛揚起來，男女老幼狂舞著他們的希望。嘶叫著，哭喊著，像天崩像地裂，隨著緩慢開過的車輛，撒哈拉在怒吼，在做最後的掙扎——「癡人說夢！」我站在鎮上朋友的天台上感歎得疼痛起來，沒有希望的事情，竟像飛蛾撲火似的拿命去拚，竟沒有看明白想明白的一天嗎？

西班牙政府竟比沙哈拉威人自己清楚萬分，任著他們盡情的抓住聯合國，亦不阻擋也不反對，西班牙畢竟是要退出了，再來的是誰？不會是巴西里，永遠不會是這個只有七萬弱小民族的領袖。

聯合國觀察小組很快的離開了西屬撒哈拉，轉赴摩洛哥。

鎮上的沙哈拉威人和西班牙人竟又一度奇怪的親密的相處在一起，甚而比上一陣更和氣，西班牙在摩洛哥的叫囂之下，堅持不變它對撒哈拉的承諾，民族自決眼看要實現了，兩方賓主，在摩洛哥密集戰鼓的威脅下，又似兄弟似的合作無間起來。

「關鍵在摩洛哥，不在西班牙。」沙伊達相反的一日陰沉一日，她不是個天真的人，比誰都看得清楚。

「摩洛哥，如果聯合國說西屬撒哈拉應該給我們民族自決，摩洛哥就不用怕它了，它算老幾，再不然，西班牙還在海牙法庭跟它打官司哪！」一般的沙哈拉威是盲目的樂觀者。

十月十七日，海牙國際法庭纏訟了不知多久的西屬撒哈拉問題，在千呼萬喊的等待裡終於有了瞭解。

「啊！我們勝啦！我們勝啦！太平啦！有希望啦！」

鎮上的沙哈拉威聽了廣播，拿出所有可以敲打的東西，像瘋了似的狂跳狂叫，彼此見了面不管認不認認，西班牙人、沙哈拉威人都抱在一起大笑大跳，如同滿街的瘋子一般慶祝著。

「聽見了嗎？如果將來西班牙和平的跟他們解決，我們還是留下去。」荷西滿面笑容的擁抱著我，我卻一樣憂心忡忡，不知為何覺得大禍馬上就要臨頭了。

「不會那麼簡單，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我仍是不相信。

當天晚上撒哈拉電台的播音員突然沉痛的報告著：「摩洛哥國王哈珊，召募志願軍，明日開始，向西屬撒哈拉和平進軍。」

荷西一拍桌子，跳了起來。

「打！」他大喊了一聲，我將臉埋在膝蓋上。

可怖的是，哈珊那個魔王只召募三十萬人，第二天，已經有兩百萬人簽了名。西班牙的晚間電視新聞，竟開始轉播摩洛哥那邊和平進軍的紀錄片，「十月二十三日，拿下阿雍！」他們如黃蜂似的傾巢而出，男女老幼跟著哈珊邁開第一步，載歌載舞，恐怖萬分的向邊界慢慢的逼來，一步一步踏踏實實的走在我們這邊看著電視的人群的心上。

「跳，跳，跳死你們這些王八蛋！」我對著電視那邊跳著舞拍著掌的男女，恨得叫罵起來。

「打！」沙漠軍團的每一個好漢都瘋了似的往邊界開去，邊界與阿雍鎮，只有四十公里的距離。

十月十九日，摩洛哥人有增無減。

十月二十日，報上的箭頭又指進了地圖一步。

十月二十一日，西班牙政府突然用擴音器在街頭巷尾，呼叫著西班牙婦女兒童緊急疏散，民心，突然如決堤的河水般崩潰了。

「快走！三毛，快，要來不及了。」鎮上的朋友，丟了傢具，匆匆忙忙的來跟我道別，往機場奔去。

「三毛，快走，快走，」每一個人見了我，都這樣的催著，敲打著我的門，跳上車走了。

街上的西班牙警察突然不見了，這個城，除了航空公司門外擠成一團之外，竟成了空的。

荷西在這個緊要關頭，卻日日夜夜的在磷礦公司的浮堤上幫忙著撤退軍火、軍團，不能回家顧我。

十二月二十二日，罕地的屋頂平台上，突然升起一面摩洛哥國旗，接著鎮上的摩洛哥旗三三兩兩的飄了出來。

「罕地，你也未免太快了。」我見了他，灰心得幾乎流下淚來。

「我有妻，有兒女，你要我怎麼樣？你要我死？」罕地跺著腳低頭匆匆而去。姑卡哭得腫如核桃似的眼睛把我倒嚇了一跳。「姑卡，你——」「我先生阿布弟走了，他去投游擊隊。」

「有種，真正難得，」不偷生苟活，就去流亡吧！

「門關好，問清楚了才開。摩洛哥人明天不會來，還差得遠呢！你的機票，我重托了夏依米，他不會漏了你的，我一有時間就回來，情況萬一不好，你提了小箱子往機場跑，我再想辦法會你，要勇敢。」我點點頭，荷西張著滿是紅絲的眼睛，又回一百多里外去撤軍團，全磷礦公司總動員，配合著軍隊，把最貴重的東西盡快的裝船，沒有一個員工離職抱怨，所有在加納利群島的西班牙民船都開了來等在浮台外待命。

就在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在家，門上被人輕輕的敲了一下。

「誰？」我高聲問著，馬上熄了燈火。

「沙伊達，快開門！」

我趕快過去開了門，沙伊達一閃進了來，身後又一閃跟進來一個蒙面的男人，我馬上把門關上鎖好。

進了屋，沙伊達無限驚恐的發著抖，環抱著自己的手臂，我瞪著喘了一口大氣，跌坐在蓆子上的陌生人，他慢慢的解開了頭巾，對我點頭一笑——巴西里！

「你們來找死，罕地是摩洛哥的人了。」我跳起來熄了燈，將他們往沒有窗的臥室推。

「平台是公用的，屋頂有洞口，看得見。」我將臥室的門牢牢的關上，這才開了床頭的小燈。

「快給我東西吃！」巴西里長嘆了一聲，沙伊達馬上要去廚房。

「我去，你留在這裡。」我悄聲將她按住。

巴西里餓狠了，卻只吃了幾口，又吃不下去，長嘆了一聲，憔悴的臉累得不成人形。

「回來做什麼？這時候？」

「看她！」巴西里望著沙伊達又長嘆了一聲。

「知道和平進軍的那一天開始，就從阿爾及利亞日日夜夜的趕回來，走了那麼多天——」

「一個人？」

他點點頭。

「其他的游擊隊呢？」

「趕去邊界堵摩洛哥人了。」

「一共有多少？」

「才兩千多人。」

「鎮上有多少是你們的人？」

「現在恐怕嚇得一個也沒有了，唉，人心啊！」

「戒嚴之前我得走。」巴西里坐了起來。

「魯阿呢？」

「這就去會他。」

「在哪裡？」

「朋友家。」

「靠得住嗎？朋友信得過嗎？」

巴西里點點頭。

我沉吟了一下，伸手開了抽屜，拿出一把鑰匙來：「巴西里，這是幢朋友交給我的空房子，在酒店旁邊，屋頂是半圓形的，漆鮮黃色，錯不了，要是沒有地方收容你，你去那裡躲，西班牙人的房子，不會有人懷疑。」

「不能累你，不能去。」

他不肯拿鑰匙，沙伊達苦苦的求他：「你拿了鑰匙，好歹多一個去處，這一會鎮上都是摩洛哥間諜，你聽三毛說的不會錯。」

「我有去處。」

「三毛，沙伊達還有點錢，她也會護理，你帶她走，孩子跟嬤嬤走，分開兩邊，不會引人注視，摩洛哥人知道我有妻子在鎮上。」

「孩子？」我望著沙伊達，呆住了。

「再跟你解釋。」沙伊達拉著要走的巴西里，抖得說不出話來。

巴西里捧住沙伊達的臉，靜靜的注視了幾秒鐘，長嘆了一聲，溫柔的將她的頭髮攏一攏，突然一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沙伊達與我靜靜的躺著，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天亮了，她堅持去上班。

「孩子今天跟嬤嬤去西班牙，我要去見見他。」

「下午我去找你，一有機票消息，我們就走。」

她失神的點點頭，慢慢的走出去。

「等一下，我開車送你。」竟然忘了自己還有車。

昏昏沉沉的過了一天，下午五點多鐘，我開車去醫院，上了車，發覺汽油已快用光了，只得先去加油站，一個夜晚沒睡，我只覺頭暈耳鳴，一直流著虛汗，竟似要病倒了下來似的虛弱，車子開得迷迷糊糊，突然快撞到了鎮外的拒馬，才嚇出一身冷汗來，緊急煞了車。

「怎麼，這邊又擋了？」我向一個放哨的西班牙兵問著。

「出了事，在埋人。」

「埋人何必管制交通呢！」我疲倦欲死的問著。

「死的是巴西里，那個游擊隊領袖！」

「你——你說謊！」我叫了出來。

「真的，我騙你做什麼來？」

「弄錯了，一定弄錯了。」我又叫了起來。

「怎麼弄得錯，團部驗的屍，他弟弟認的，認完也扣起來了，不知放不放呢！」

「怎麼可能？怎麼會？」我近乎哀求著這個年輕的小兵，要他否認剛剛說的事實。

「他們自己人打了起來，殺掉了，唉，血肉模糊哦，臉都不像了。」

我發著抖，要倒車，排檔卡不進去，人不停的抖著。

「我不舒服，你來替我倒倒車。」我軟軟的下了車，叫那個小兵替我弄，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順從的把車弄好。

「當心開！快回去吧！」

我仍在抖著，一直抖到醫院，拖著步子下了車，見到老門房，語不成聲。

「沙伊達呢？」

「走了！」他靜靜的看著我。

「去了哪裡，是不是去找我了？」我結結巴巴的問他。

「不知道。」

「嬤嬤呢？」

「帶了幾個小孩，一早也走了。」

「沙伊達是不是在宿舍？」

「不在，跟你說不在，下午三點多，她白著臉走了，跟誰都不說話。」

「奧菲魯阿呢？」

「我怎麼知道。」門房不耐煩的回答著，我只好走了，開了車子在鎮上亂轉，經過另外加油站，又夢遊似的去加了油。

「太太，快走吧！摩洛哥人不出這幾天了。」

我不理加油站的人，又開了車不停的在警察部隊附近問人。

「看見奧菲魯阿沒有？請問看見魯阿沒有？」

每一個人都陰沉的搖搖頭。

「沙哈拉威警察已經散了好幾天了。」

我又開到沙哈拉威人聚集的廣場去，一家半開的商店內坐著個老頭，我以前常向他買土產的。

「請問，看見沙伊達沒有？看見奧菲魯阿沒有？」

老人怕事的將我輕輕推出去，欲說還休的嘆了口氣。

「請告訴我——」

「快離開吧！不是你的事。」

「你說了我馬上走，我答應你。」我哀求著他。

「今天晚上，大家會審沙伊達。」他四周張望了一下說。

「為什麼？為什麼？」我再度驚嚇得不知所措。

「她出賣了巴西里，她告訴了摩洛哥人，巴西里回來了，他們在巷子裡，把巴西里幹了。」

「不可能的，是誰關了她，我去說，沙伊達昨天住在我家裡，她不可能的，而且，而且，她是巴西里的太太——」老人又輕輕的推我出店，我回了車，將自己趴在駕駛盤上再也累不動了。

回到家門口，姑卡馬上從一群談論的人裡面向我跑來。

「進去說。」她推著我。

「巴西里死了，你要說這個。」我倒在地上問她。

「不止這個，他們晚上要殺沙伊達。」

「我知道了，在哪裡？」

「在殺駱駝的地方。」姑卡驚慌的說。

「是些誰？」

「阿吉比他們那群人。」

「他們故意的，冤枉她，沙伊達昨天晚上在我家裡。」我又叫了起來。

姑卡靜坐著，驚慌的臉竟似白癡一般。

「姑卡，替我按摩一下吧！我全身酸痛。」

「天啊！天啊！」我趴在地上長長的歎息著。

始卡伏在我身邊替我按摩起來。

「他們叫大家都去看。」始卡說。

「晚上幾點鐘？」

「八點半，叫大家都去，說不去叫人好看！」

「阿吉比才是摩洛哥的人啊！你弄不清楚嗎？」

「他什麼都不是，他是流氓！」姑卡說。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在轉，誰可以救沙伊達，嬤嬤走了，西班牙軍隊不會管這閒事，魯阿不見了，我沒有能力，荷西不回來，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我竟是完全孤單了。

「幾點了？姑卡，去拿鐘來。」

姑卡把鐘遞給我，我看了一下，已經七點十分了。

「摩洛哥人今天到了哪裡？有消息嗎？」我問。

「不知道，聽說邊界的沙漠軍團已經撤了地雷，要放他們過來了。」

「沙漠軍團有一部份人不肯退，跟游擊隊混合著往沙漠走了。」姑卡又說。

「你怎麼知道？」

「罕地說的。」

「姑卡，想想辦法，怎麼救沙伊達。」

「不知道。」

「我晚上去，你去不去？我去作證她昨天晚上住在我們家——」

「不好，不好，三毛，不要講，講了連你也不得了的。」姑卡急著阻止我，幾乎哭了起來。

我閉上眼睛，筋疲力盡的撐著，等著八點半快快來臨，好歹要見著沙伊達，如果是會審，應該可以給人說話的餘地，只怕是殘酷的私刑，那會有什麼會審呢！不過是一口咬定是沙伊達，故意要整死這個阿吉比平日追求不到的女子罷了。亂世，才會有這種沒有天理的事情啊。

八點多鐘我聽見屋外一片的人潮聲，人家沉著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有走路的，有坐車的，都往鎮外遠遠的沙谷邊的屠宰房走去。

我上了車，慢慢的在沙哈拉威人裡開著，路盡了，沙地接著來了，我丟了車子下來跟著人走。

屠宰房是平時我最不願來的一個地帶，那兒經年迴響著待宰駱駝的哀鳴，死駱駝的腐肉白骨，丟滿了一個淺淺的沙谷。風，在這一帶一向是厲冽的，即使是白天來，亦使人覺得陰森不樂，現在近黃昏的尾聲了，夕陽只拉著一條淡色的尾巴在地平線上弱弱的照著。

屠宰場長長方方的水泥房，在薄暗裡，竟像是天空中一隻巨手從雲層裡輕輕放在沙地上的一座大棺材，斜斜的投影在沙地上，恐怖得令人不敢正視。

人，已經聚得很多了，看熱鬧的樣子，不像驚惶失措得像一群綿羊似的擠著推去，那麼多的人，卻一點聲息都沒有。

八點半還不到，一輛中型吉普車匆匆的向人群霸氣的開來，大家急著往後退，讓出一條路來。高高的前座，駕駛座的旁邊，竟坐著動也不動好似已經蒼白得死去了一般的沙伊達。

我推著人，伸出手去，要叫沙伊達，可是我靠不近她，人群將我如海浪似的擠來擠去，多少人踩在我的腳上，推著我一會向前，一會向後。

我四顧茫茫，看不見一個認識的人，跳起腳來看，沙伊達正被阿吉比從車上倒拖著頭髮跌下來，人群裡又一陣騷亂，大家拚命往前擠。

沙伊達閉著眼睛，動也不動，我想，在她聽見巴西里的死訊時，已經心碎了，這會兒，不過是求死得死罷了。

嬤嬤安全的帶走了他們的孩子，她對這個世界唯一的留戀應該是不多了。

這那裡來的會審，那裡有人說話，那裡有人提巴西里，那裡有人在主持正義，沙伊達一被拉下來，就開始被幾個人撕下了前襟，她赤裸的胸部可憐的暴露在這麼多人的面前。

她仰著頭，閉著眼睛，咬著牙，一動也不動，這時阿吉比用哈薩尼亞語高叫起來，人群裡又一陣騷亂，我聽不懂，抓住了一個旁邊的男人死命的問他，他搖搖頭，不肯翻譯，我又擠過去問一個女孩子，她語不成聲的說：「要強暴她再死，阿吉比問，誰要強暴她，她是天主教，幹了她不犯罪的。」

「哎！天啊！天啊！讓我過去，讓路，我要過去。」我死命的推著前面的人，那幾步路竟似一世紀的長，好似永遠也擠不到了。

我跳起來看沙伊達，仍是阿吉比他們七八個人在撕她的裙子，沙伊達要跑，幾個人撲了上去，用力一拉，她的裙子也掉了，她近乎全裸的身體在沙地上打著滾，幾個人跳上去捉住了她的手和腳硬按下去，拉開來，這時沙伊達慘叫的哭聲像野獸似的傳來——啊——不——不——啊——啊——

我要叫，叫不出來，要哭哽不成聲，要看，不忍心，要不看，眼睛又直直的對著沙伊達動都不能動——不要——啊——不要——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不成聲的在嚷著——

這時我覺得身後有人像一隻豹子似的撲進來，撲過人群，拉開一個一個人，像一道閃電似的撲進了場子裡，他拉開了壓在沙伊達身上的人，拖了沙伊達的頭髮向身後沒有人的屠宰場高地退，魯阿，拿著一枝手槍，人似瘋了似的。吐著白沫，他拿槍比著要撲上去搶的人群，那七八個浪蕩子亮出了刀。人群又同時驚呼起來，開始向外逃，我拚命住裡面擠，卻被人推著向後踉蹌的退著，我睜大著眼睛，望見魯阿四周都是圍著要上的人，他一手拉著地上的沙伊達，一面機警的像豹似的眼露凶光用手跟著逼向他的人晃動著手槍，這時繞到他身後的一個跳起來撲向他，他放了一槍，其他的人乘機會撲上來——「殺我，殺我，魯阿——殺啊——」沙伊達狂叫起來，不停的叫著。我驚恐得噎著氣哭了出來，又聽見響了好幾槍，人們驚叫推擠奔逃，我跌了下去，被人踩著，四週一會兒突然空曠了，安靜了，我翻身坐起來，看見阿吉比他們匆匆扶了一個人在上車，地上兩具屍體，魯阿張著眼睛死在那裡，沙伊達趴著，魯阿死的姿勢，好似正在向沙伊達爬過去，要用他的身體去覆蓋她。我蹲在遠遠的沙地上，不停的發著抖，發著抖，四周暗得快看不清他們了。風，突然沒有了聲音，我漸漸的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屠宰房裡駱駝嘶叫的悲鳴越來越響，越來越高，整個的天空，漸漸充滿了駱駝們哭波著的巨大的回聲，像雷鳴似的向我罩下來。

逍遙七島遊

在出發去加納利群島（ＬａｓＩｓｌａｓ Ｃａｎａｒｉａｓ）旅行之前，無論是遇到了什麼人，我總會有意無意的請問一聲：「有沒有這個群島的書籍可以借我看看？」幾天下來，郵局的老先生借給了我一本，醫生的太太又交給我三本，鄰居孩子學校裡的老師，也送了一些圖書館的來，泥水匠在機場做事的兒子，又給了我兩本小的，加上我們自己家裡現有的四本，竟然成了一個小書攤。

荷西一再的催促我啟程，而我，卻埋頭在這些書籍裡捨不得放下。

這是我過去造成的習慣，每去一個新的地方之前，一定將它的有關書籍細心的念過，先充分瞭解了它的情況，再使自己去身歷其境，看看個人的感受是不是跟書上寫的相同。

〈我們去找金蘋果〉

「荷西，聽聽這一段——遠在古希臘行吟詩人一個城、一個鎮去唱吟他們的詩歌時，加納利群島已經被他們編在故事裡傳頌了。荷馬在他的史詩裡，也一再提到過這個終年吹拂著和風，以它神秘的美麗，引誘著航海的水手們投入它的懷抱裡去的海上仙島——更有古人說，希臘神話中的金蘋果，被守著它的六個女侍藏在這些島嶼的一個山洞裡——。」

當我念著手中的最後一本書時，荷西與我正坐在一條大船的甲板上，從大加納利島向丹納麗芙島航去。

「原來荷馬時代已經知道這些群島了，想來是奧德賽裡面的一段，你說呢？」我望著遠方在雲霧圍繞中的海上仙島，歎息的沉醉在那美麗的傳說裡。

「荷西，你把奧德賽航海的路線講一講好不？」我又問著荷西。

「你還是問我特洛伊之戰吧，我比較喜歡那個木馬屠城的故事。」荷西窘迫的說著，顯然他不完全清楚荷馬的史詩。

「書上說，島上藏了女神的金蘋果，起碼有三四本書都那麼說。」

「三毛，你醒醒吧！沒看見島上的摩天樓和大煙囪嗎？」

「還是有希望，我們去找金蘋果！」我在船上滿懷欣喜的說著，而荷西只當我是個神經病人似的笑望著不說一句話。

〈大海中的七顆鑽石〉

這一座座泊在西北非對面，大西洋海中的七個島嶼，一共有七千二百七十三平方公里的面積，一般人都以為，加納利群島是西班牙在非洲的屬地，其實它只是西國在海外的兩個行省而已。

在聖十字的丹納麗芙省（Ｓａｎｔａ Ｃｒｕｚ Ｄｅ Ｔｅｎｅｒｉｆｅ）裡面，包括了拉歌美拉（Ｌａ Ｇｏｍｅｒａ），拉芭瑪（Ｌａ Ｐａｌｍａ），伊埃蘿（Ｈｉｅｒｒｏ）和丹納麗芙（Ｔｅｎｅｒｉｆｅ）這四個島嶼。而拉斯巴爾馬省（Ｌａｓ Ｐａｌｍａｓ）又劃分為三個島，它們是富得文都拉（Ｆｕｅｔｅｖｅｎｔｕｒａ），蘭沙略得（Ｌａｎｚａｒｏｔｅ）和最最繁華的大加納島，也就是目前荷西與我定居的地方。

這兩個行省合起來，便叫做加納利群島，國內亦有人譯成——金絲雀群島——因為加納利和金絲雀是同音同字，這兒也是金絲雀的原產地，但是因鳥而得島名，或因島而得鳥名，現在已經不能考查了。

雖然在地理位置上說來，加納利群島實是非洲大陸的女兒，它離西班牙最近的港口加底斯（Ｃａｄｉｚ）也有近一千公里的海程，可是島上的居民始終不承認他們是非洲的一部份，甚而書上也說，加納利群島，是早已消失了的大西洋洲土地的幾個露在海上的山尖。我的加納利群島的朋友們，一再驕傲的認為，他們是大西洋洲僅存的人類。這並不是十分正確的說法，腓尼基人、加大黑那人、馬約加人在許多年以前已經來過這裡，十一世紀的時候，阿拉伯人也踏上過這一塊土地，以後的四個世紀，它成了海盜和征服者的天堂，無論是荷蘭人、法國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英國人，都前前後後的征服過這個群島。

當時加納利群島早已居住了一群身材高大、白皮膚、金頭髮、藍眼睛的土著，這一群仍然生活在石器時代模式中的居民，叫做「灣契」，十四世紀以後，幾次登陸的大戰，「灣契」人被殺，被捉去淪為奴隸的結果，已經沒有多少人存留下來。當最後一個「灣契」的酋長戰敗投崖而死之後，歐洲的移民從每一個國家陸續遷來，他們彼此通婚的結果，目前已不知自己真正的「根」了。

自從加納利群島成為西班牙的領土以來，幾百年的時間，雖然在風俗和食物上仍跟西國本土有些差異，而它的語言已經完全被同化了。

也因為加納利群島座落在歐洲、非洲和美洲航海路線的要道上，它優良的港口已給它帶來了不盡的繁榮，我國遠洋漁船在大加納利島和丹納麗芙島都有停泊，想來對於這個地方不會陌生吧！

不知何時開始，它，已經成了大西洋裡七顆閃亮的鑽石，航海的人，北歐的避冬遊客，將這群島點綴得更加誘人了。

要分別旅行這麼多的島嶼，我們的計劃便完全刪除了飛機這一項，當然，坐飛機，住大旅館有它便利的地方，可是荷西和我更樂意帶了帳篷，開了小車，飄洋過海的去探一探這神話中的仙境。

〈丹納麗芙的嘉年華會〉

在未來這個美麗的綠島之前，我一直幻想著它是一個美麗的海島，四周環繞著碧藍無波的海水，中間一座著名的雪山「荻伊笛」（Ｔｅｉｄｅ）高入雲霄，莊嚴的俯視著它腳下零零落落的村落和田野，島上的天空是深藍色的，襯著它終年積雪的山峰——。雖然早已知道這是個面積兩千零五十八平方公里的大島，可是我因受了書本的影響，仍然固執的想像它應該是書上形容的樣子。

當我們開著小車從大船的肚子裡跑上岸來時，突然只見碼頭邊的街道上人潮洶湧，音響鼓笛齊鳴，吵得震天價響，路被堵住了，方向不清，前後都是高樓，高樓的窗口滿滿的懸掛著人群，真是一片混亂得有如大災難來臨前的景象。荷西開著車，東走被堵，西退被擋，要停下來，警察又揮手狂吹警笛，我們被這突然的驚嚇弄得一時不知置身何處。

我正要伸出頭去向路人問路，不料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已經伸了進來，接著一個怪物在窗外向我嗚嗚怪叫，一面扭動著牠黑色毛皮的身軀向我呼呼吹氣。

正嚇得來不及叫，這個東西竟然嘻嘻輕笑兩聲，搖搖擺擺的走了，我癱在位子上不能動彈，看見遠去的怪物身形，居然是一隻「大金剛」。

奇怪的是，書上早說過，加納利群島沒有害人的野獸，包括蛇在內，這兒一向都沒有的，怎麼會有「金剛」。公然在街道上出現呢！

「嘖！我們趕上了這兒的嘉年華會，自己還糊里糊塗的不知道。」荷西一拍方向盤，恍然大悟的叫了起來。

「啊！我們下去看。」我興奮得叫了起來，推開車門就要往街上跑。

「不要急，今天是星期五，一直到下星期二他們都要慶祝的。」荷西說。

丹納麗芙雖然是一個小地方，可是它是西班牙唯一盛大慶祝嘉年華會的一個省份。滿城的居民幾乎傾巢而出，有的公司行號和學校更是團體化裝，在那幾日的時間裡，滿街的人到了黃昏就披掛打扮好了他們選定的化裝樣式上陣，大街小巷的走著，更有數不清的樂隊開道，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

也許丹納麗芙的居民，本身就帶著狂歡的血液和熱情，滿街但見奇裝異服的人潮，有十八世紀宮廷打扮的，有穿各國不同服裝的，有士兵，有小丑，有怪物，有海盜，有工人，有自由女神，林肯，黑奴，有印地安人，有西部牛仔，有著中國功夫裝的人，有馬戲班，有女妖，有大男人坐嬰兒車，有女人扮男人，有男人扮女人，更有大群半裸活生生的美女唱著森巴，敲著敲，在人群裡載歌載舞而來。

街旁放滿了販賣化裝用品的小攤子，空氣中浮著氣球、糖漬的蘋果、面具，擠得滿滿的在做生意。

荷西選了一頂玫瑰紅的俗艷假髮，叫我戴上，他自己是不來這一套的，我照著大玻璃，看見頭上突然開出這麼一大蓬紅色鬈髮來，真是嚇了一跳，戴著它成了「紅頭瘋子」，在街上東張西望想找小孩子來嚇一嚇。

其實人是嚇不到的，任何一個小孩子的裝扮都比我可怕，七、八歲的小傢伙，穿著黑西裝，披個大黑披風，臉抹得灰青灰青，一張口，兩隻長長的獠牙，拿著手杖向我咻咻逼來，分明是電影上的「化身博士」。

我雖然很快的就厭了這些奇形怪狀的路人，可是每到夜間上街，那群男扮女裝的東西仍然惡作劇的跟我直搶荷西，搶個不休，而女扮男裝的傢伙們，又跟荷西沒完沒了，要搶他身邊的紅頭髮太太，我們大嚷大叫，警察只是瞇著眼睛笑，視為當然的娛樂。

路邊有個小孩子看見了我，拉住媽媽的衣襟大叫：「媽媽，你看這裡有一個紅髮中國人！」

我蹲下去，用奇怪的聲音對她說：「小東西，看清楚，我不過是戴了一張東方面具而已！」

她真的伸手來摸摸我的臉，四周的人笑得人仰馬翻，荷西驚奇的望著我說：「你什麼時候突然幽默起來了，以前別人指指點點叫你中國人，你總是嫌他們無禮的啊！」

花車遊行的高潮，是嘉華年會的最後一天，一波一波的人潮擠滿了兩邊的馬路，交通完全管制了，電視台架了高台子，黃昏時分，第一支穿格子衣服打扮成小丑樂隊的去年得獎團體，開始奏著音樂出發了，他們的身後跟著無盡無窮的化裝長龍。

荷西和我擠在人潮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小丑的帽子在我們眼前慢慢的飄過，沒過一會兒，荷西蹲下來，叫我跨坐到他肩上去，他牢牢的捉住我的小腿，我抓緊他的頭髮，在人群裡居高臨下，不放過每一個人的表情和化裝。幾乎每隔幾隊跳著舞走過的人，就又有一個鼓笛隊接著，音樂決不冷場，群眾時而鼓掌，時而大笑，時而驚呼，看的人和舞的人打成一片，只這歡樂年年的氣氛已夠讓人沉醉，我不要做一個向隅的旁觀者，雖在荷西的肩上，我也一樣忘情的給遊行的人叫著好、打著氣。

一個單人出場的小丑，孤伶伶的走在大路中間，而他，只簡單的用半個紅乒乓球裝了一個假鼻子，身上一件大灰西裝，過短的黑長褲，兩隻大鞋梯梯突突的拉著走，慘白的臉上細細的塗了一個薄紅嘴唇，淡淡的倒八字眉憂愁的掛在那兒，那氣氛和落寞的表情，完完全全描繪出一個小丑下台後的悲涼，簡直是畢卡索畫中走下來的人物那麼的震撼著我，我用力打著荷西的頭叫他看，又說：「這一個比誰都扮得好，該得第一名。」而群眾卻沒有給他掌聲，因為美麗的嘉年華會小姐紅紅綠綠的花車已經開到了。

我們整整在街上站到天黑，遊行的隊伍卻仍然不散，街上的人，恨不能將他們的熱情化做火焰來燃燒自己的那份狂熱，令我深深的受到了感動。做為一個擔負著五千年苦難傷痕的中國人，看見另外一個民族，這樣懂得享受他們熱愛的生命，這樣坦誠的開放著他們的心靈，在歡樂的時候，著綵衣，唱高歌，手舞之，足蹈之，不覺羞恥，無視人群，在我的解釋裡，這不是幼稚，這是赤子之心。我以前，總將人性的光輝，視為人對於大苦難無盡的忍耐和犧牲，而今，在歡樂裡，我一樣的看見了人性另一面動人而瑰麗的色彩，為什麼無休無盡的工作才被叫做「有意義」，難道適時的休閒和享樂不是人生另外極重要的一面嗎？

〈口哨之島拉歌美拉〉

當我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曾經有好一陣因為不會吹口哨而失望苦惱，甚而對自己失信心，到如今，我還是一個不會吹口哨的人。

許久以前，還在撒哈拉生活的時候，就聽朋友們說起，拉歌美拉島上的人不但會說話，還有他們自己特別的口哨傳音法。也許這一個面積三百八十平方公里的小島，大部份是山巒的結果，居民和居民之間散住得極遠，彼此對著深谷無法叫喊，所以口哨就被一代一代傳下來了。更有一本書上說，早年的海盜來到拉歌美拉島，他們將島上的白皮膚土著的舌頭割了下來，要販去歐洲做奴隸。許多無舌的土著在被販之前逃入深山去，他們失去了舌頭，不能說話，便發明了口哨的語言。（我想書上說的可能不正確，因為吹口哨舌頭也是要捲動的，因為我自己不會吹，所以無法確定。）渡輪從丹納麗芙到拉歌美拉只花了一個半小時的行程，我們只計劃在這裡停留一天便回丹納麗芙去，所以車子就放在碼頭上，兩手空空的坐船過來了。

寂寥的拉歌美拉碼頭只有我們這條渡船泊著，十幾個跟著旅行團來的遊客，上了大巴士走了，兩輛破舊的吉普車等著出租，一群十多歲的孩子們圍著船看熱鬧。我們問明了方向，便冒著太陽匆匆的往公共汽車站大步走去。站上的人說，車子只有兩班入山，一班已開出了，另外一班下午開，如果我們要搭，勢必是趕不上船開的時間回來，總之是沒有法子入山了。

這個沿著海港建築的小鎮，可說一無市面，三四條街兩層樓的房子組成了一個落寞的，被稱為城市的小鎮，這兒看不見什麼商店，沒有餐館，沒有超級市場，也沒有欣欣向榮的氣息。才早晨十點多，街上已是空無人跡，偶爾幾輛汽車開過陽光靜靜照耀著的水泥地廣場。碎石滿地的小海灣裡，有幾條擱在岸上的破漁船，灰色的牆上被人塗了大大的黑字——我們要電影院，我們是被遺忘了的一群嗎？——看慣了政治性的塗牆口號，突然在這個地方看見年輕人只為了要一座電影院在吶喊，使我心裡無由的有些悲涼。

拉歌美拉在七個島嶼裡，的確是被人遺忘了，每年近兩百萬歐洲遊客避冬的樂園，竟沒有伸展到它這兒來，島上過去住著一萬九千多的居民，可是這七八年來，能走的都走了，對岸旅館林立的丹納麗芙吸走了所有想找工作的年輕人，而它，竟是一年比一年衰退下去。

荷西與我在熱熾的街道上走著，三條街很快的走完了，我們看見一家兼賣冷飲的雜貨店，便進去跟老闆說話。

老闆說：「山頂上有一個國家旅館，你們可以去參觀。」

我們笑了起來，我們不要看旅館。

「還有一個老教堂，就在街上。」老闆幾乎帶著幾分抱歉的神情對我們說。

這個一無所有的市鎮，也許只有宗教是他們真正精神寄托的所在了。

我們找到了教堂，輕輕的推開木門，極暗淡的光線透過彩色玻璃，照耀著一座靜靜的聖堂，幾支白蠟燭點燃在無人的祭壇前。

我們輕輕的坐在長椅上，拿出帶來的三明治，大吃起來。

我邊吃東西邊在幽暗的教堂裡晃來晃去，石砌的地下，居然發現一個十八世紀時代葬在此地的一個船長太太的墓，這個歐洲女子為什麼會葬在這個無名的小島上？她的一生又是如何度過？而我，一個中國人，為什麼會在那麼多年之後，蹲在她棺木的上面，默想著不識的她？在我的解釋裡，這都是緣份，命運的神秘，竟是如此的使我不解而迷惑。

當我在破舊的風琴上，彈起歌曲來時，祭壇後面的小門悄悄的開了，一個中年神父搓著手，帶著笑容走出來。真是奇怪，神父們都有搓手的習慣，連這個島上的神父也不例外。

「歡迎，歡迎，聽見音樂，知道有客人來了。」

我們分別與他握手，他馬上問有什麼可以替我們服務的地方。

「神父，請給一點水喝好嗎？我渴得都想喝聖水了。」我連忙請求他。

喝完了一大瓶水，我們坐下來與神父談話。

「我們是來聽口哨的，沒有車入山，不知怎麼才好。」我又說。

「要聽口哨在山區裡還是方便，你們不入山，那麼黃昏時去廣場上找，中年人吹得比青年人好，大家都會吹的。」

我們再三的謝了神父後出來，看見他那渴望與我們交談的神情，又一度使我黯然，神父，在這兒亦是寂寞的。

坐在廣場上拖時間，面對著這個沒有個性，沒有特色的市鎮，我不知不覺的枕在荷西的膝上睡著了。醒來已是四點多鐘，街上人亦多了起來。

我們起身再去附近的街道上走著，無意間看見一家小店內掛著兩個木做的Ｃａｓｔａｎｕｅｌａ，這是西班牙又跳舞時夾在掌心中，用來拍擊出聲音來的一種響板，只是掛著的那一付特別的大，別處都沒見過的，我馬上拉了荷西進店去問價錢，店內一個六十多歲的黑衣老婦人將它拿了出來，說：「五百塊。」

我一細看，原來是機器做的，也不怎麼好看，價格未免太高，所以就不想要了，沒想到那個老婦人雙手一舉，兩付板子神奇的滑落在她掌心，她打著節拍，就在櫃台後面唱著歌跳起舞來。

我連忙阻止她，對她說：「謝謝！我們不買。」

這人也不停下來，她就跟著歌調向我唱著：「不要也沒關係啊，我來跳舞給你看啊！」

我一看她不要錢，連忙把櫃台的板一拉，做手勢叫她出店來跳，這老婦人真是不得了，她馬上一面唱一面跳的出來了，大方的站在店門口單人舞，細聽她唱的歌詞，不是這個人來了，就是那個人也來了，好似是唱一個慶典，每一句都是押韻的，煞是好聽。

等她唱完了，我情不自禁的鼓起掌來，再問她：「老太太，你唱的是什麼啊？」

她驕傲的回答：「唱我一個堂兄的葬禮，我自己作的詩，自己編來唱。」

一聽是她自己作的，我更加感興趣，請她再跳下去。

「舞不跳了，現在要吟詩給你們聽。」她自說自話的也坐在我們坐的台階上，用她沙啞的聲音，一首一首的詩歌被她半唱半吟的誦了出來。詩都是押韻的，內容很多，有婚嫁，有收成，有死亡，有離別，有爭吵，有談情，還有一首講的是女孩子繡花的事。

我呆呆的聽著，忘了時間忘了空間，不知身在何處，但見老女人口中的故事在眼前一個一個的飄過。她的聲音極為優美蒼涼，加上是吟她自己作的詩，更顯得真情流露，一派民間風味。

等到老女人念完了要回店去，我才醒了過來，趕緊問她：「老太太，你這麼好聽的詩有沒有寫下來？」

她笑著搖搖頭，大聲說：「不會寫字，怎麼抄下來？我都記在自己腦子裡啦！」

我悵然若失地望著她的背影，這個人有一天會死去，而她的詩歌便要失傳了，這是多麼可惜的事。問題是，又有幾個人像我們一樣的重視她的才華呢？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價值吧。

走回到廣場上，許多年輕人正在互擲白粉，撒得全頭全身都是雪白的，問起他們，才知道這兒的嘉年華會的風俗不是化裝遊行，而是撒白粉，荷西與我是外地來的人，他們很害羞，不敢撒我們。

「荷西，去找人來吹口哨。」我用手肘把荷西頂到人群裡去。

「唉——」荷西為難的不肯上前。

「你怕羞我來講。」我大步往孩子們前面走去。

「要聽口哨？我們吹不好，叫那邊坐著的老人來吹。」孩子們熱心的圍著我，有一個自動的跑去拉了兩個五十多歲根本不老的人來。

「真對不起，麻煩你們了。」我低聲下氣的道歉，這兩個中年人極為驕傲的笑開了臉，一個走得老遠，做出預備好了的姿勢。

這邊一個馬上問我：「你要我說什麼？」

「說——坐下去——。」我馬上說。

在我身邊的那人兩手握嘴，悠揚的口哨如金絲雀歌唱一樣，傳到廣場對面去，那另一個中年人聽了，笑了，慢慢坐了下去。

「現在，請吹——站起來——。」我又說。

口哨換了調子，那對面的人就站了起來。

「現在請再吹——跳舞——。」

那邊的人聽了這如鳥鳴似的語言，真的做了一個舞蹈的動作。

荷西和我親眼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驚異得不敢相信，我更是樂得幾乎怔了，接著才跺腳大笑了起來。這真是一個夢境，夢裡的人都用鳥聲在說話。我笑的時候，這兩個人又彼此快速的用口哨交談著，最後我對那個身邊的中年人說：「請把他吹到咖啡館去，我們請喝一杯紅酒。」

這邊的人很愉快的吹了我的口訊，奇怪的是，聽得懂口哨的大孩子們也叫了起來。「也請我們，拜託，也請我們。」

於是，大家往小冷飲店跑去。

在冷飲店的櫃台邊，這些人告訴我們：「過去那有誰說話，大家都是老遠吹來吹去的聊天，後來來了外地的警察，他們聽不懂我們在吹什麼，就硬不許我們再吹。」

「你們一定做過取巧的事情，才會不許你們吹了。」我說。

他們聽了哈哈大笑，又說：「當然啦，警察到山裡去捉犯人，還在走呢，別人早已空谷傳音去報信了，無論他怎麼趕，犯人總是比他跑得快。」

小咖啡館的老闆又說：「年輕的一代不肯好好學，這唯一的口哨語言，慢慢的在失傳了，相信世界上只有我們這個島，會那麼多複雜一如語言的口哨，可惜——唉！」

可惜的是這個島，不知如何利用自己的寶藏來使它脫離貧窮，光是口哨傳音這一項，就足夠吸引無盡的遊客了，如果他們多做宣傳，前途是極有希望的，起碼年輕人需要的電影院，該是可以在遊客身上賺回來的了。

〈杏花春雨下江南〉

不久以前，荷西與我在居住的大加納利島的一個畫廊裡，看見過一幅油畫，那幅畫不是什麼名家的作品，風格極像美國摩西婆婆的東西。在那幅畫上，是一座碧綠的山谷，谷裡填滿了吃草的牛羊，農家，羊腸小徑，餵雞的老婆婆，還有無數棵開了白花的大樹，那一片安詳天真的景致，使我盯住畫前久久不忍離去。多年來沒有的行動，恨不能將那幅售價不便宜的大畫買回去，好使我天天面對這樣吸引人的一個世界。為了荷西也有許多想買的東西未買，我不好任性的花錢在一幅畫上，所以每一次上街時，我都跑去看它，看得畫廊的主人要打折賣給我了，可惜的是，我仍不能對荷西說出這樣任性的請求，於是，畫便不見了。

要來拉芭瑪島之前，每一個人都對我們說，加納利群島裡最綠最美也最肥沃的島嶼就是拉芭瑪，它是群島中最遠離非洲大陸的一個，七百二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大部份是山區，八萬多的人口，卻有松木，葡萄、美酒、杏仁、芭蕉和菜蔬的產品出口。這兒水源不斷，高山常青，土地肥沃，人，也跟著不同起來。

一樣是依山臨海建築出來的城市，可是它卻給人無盡優雅、高尚、而殷實的印象。這個小小的城鎮有許許多多古老的建築，木質的陽台窗口，家家戶戶擺滿了怒放的花朵，大教堂的廣場上，成群純白的鴿子飛上飛下，凌霄花爬滿了古老的鐘樓，雖然它一樣的沒有高樓大廈，可是在柔和的街燈下，一座佈置精美的櫥窗，使人在安詳寧靜裡，嗅到了文化的芳香，連街上的女人，走幾步路都是風韻十足。

我們帶了簡單的行李，把車子仍然丟在丹納麗芙，再度乘船來到這個美麗的地方。

其實，運車的費用，跟一家清潔的小旅館幾乎是相同的。

我們投宿的旅社說起來實是一幢公寓房子，面對著大海，一大廳，一大臥室，浴室，設備齊全的廚房，每天的花費不過是合新台幣三百二十元而已，在西班牙本土，要有這樣水準而這麼便宜的住宿，已是不可能的了。

我實在喜歡坐公共汽車旅行，在公車上，可以看見各地不同的人和事，在我，這是比關在自己的車內只看風景的遊玩要有趣得多了。

清晨七點半，我們買好了環島南部的長途公車票，一面吃著麵包，一面等著司機上來後出發。

最新型的遊覽大客車被水洗得發亮，乘客彼此交談著，好像認識了一世紀那麼的熟稔，年紀不算太輕的老司機上了車，發現我們兩個外地人，馬上把我們安排到最前面的好位子上去坐。

出發總是美麗的，尤其是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清晨上路。

車子出了城，很快的在山區上爬上爬下，只見每經過一個個的小村落，都有它自己的風格和氣氛。教堂林立，花開遍野，人情的祥和，散發在空氣裡，甚如花香。更令我們驚訝的是，這個被人尊稱為唐‧米蓋的老司機，他不但開車、賣票、管人上下車，還兼做了民間的傳信人，每經過一個山區，他就把頭伸出窗外，向過路的村人喊著：「喂！這是潢兒子的來信，那是安東尼奧托買的獎券，報紙是給村長的，這個竹籃裡的食物是寡婦璜娜的女兒託帶上來的。」

路上有等車的人帶著羊，掮著大袋的馬鈴薯麻袋，這個老司機也總是不慌不忙的下車去，打開車廂兩邊的行李倉，細心的幫忙把東西和動物塞進去，一邊還對小羊喃喃自語：「忍耐一下，不要叫，馬上就讓你下車啦！」

有的農婦裝了一大蘿筐的新鮮雞蛋上車，他也會喊：「放好啊！要開車啦，可不能打破哦！」

這樣的人情味，使得在一旁觀看的我，認為是天下奇觀。

公平的是，老司機也沒有虧待我們，車子尚未入高山，他就說了：「把毛衣穿起來吧！我多開一段，帶你們去看國家公園。」

這個司機自說自話，為了帶我們觀光，竟然將車穿出主要的公路，在崇山峻嶺氣派非凡的大松林裡慢慢的向我們解說著當前的美景，全車的鄉下人沒有一個抱怨，他們竟也悠然的望著自己的土地出神。車子一會兒在高山上，一會兒又下海岸邊來，每到一個景色秀麗的地方，司機一定停下來，把我們也拖下車，帶著展示家園的驕傲，為我們指指點點。

「太美了，拉芭瑪真是名不虛傳！」我歎息著竟說不出話來。

「最美的在後面。」唐‧米蓋向我們眨眨眼睛。我不知經過了這樣一幅一幅圖畫之後，還可能有更美的景色嗎？

下午兩點半，終站到了，再下去便無公路了，我們停在一個極小的土房子前面，也算是個車站吧！

下車的人只剩了荷西與我，唐‧米蓋進站去休息了，我坐了六小時的車，亦是十分疲倦，天空突然飄起細細的小雨來，氣候帶著春天悅人的寒冷。

荷西與我離了車站，往一條羊腸小徑走下去，兩邊的山崖長滿了蕨類植物，走著走著好似沒有了路，突然，就在一個轉彎的時間，一片小小的平原在幾個山谷裡，那麼清麗的向我們呈現出來，滿山遍野的白色杏花，像迷霧似的籠罩著這寂靜的平原，一幢幢紅瓦白牆的人家，零零落落的散佈在綠得如同絲絨的草地上。細雨裡，果然有牛羊在低頭吃草，有一個老婆婆在餵雞，偶爾傳來的狗叫聲，更襯出了這個村落的寧靜。時間，在這裡是靜止了，好似千萬年來，這片平原就是這個樣子，而千萬年後，它也不會改變。

我再度回想到那幅令我著迷了的油畫，我愛它的並不是它的藝術價值，我愛的是畫中那一份對安詳的田園生活的憧憬，每一個人夢中的故鄉，應該是畫中那個樣子的吧！

荷西和我輕輕的走進夢想中的大圖畫裡，我清楚的明白，再溫馨，再甜蜜，我們過了兩小時仍然是要離去的，這樣的悵然，使我更加溫柔的注視著這片杏花春雨，在我們中國的江南，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避秦的人，原來在這裡啊！

〈女巫來了〉

車子要到下午三點鐘再開出，我們坐在杏花樹下，用手帕蓋著頭髮，開始吃帶來的火腿麵包，吃著吃著，遠處一個中年女人向我們悠閒的走來，還沒走到面前，她就叫著：「好漂亮的一對人。」我們不睬她，仍在啃麵包，想不到這個婦人突然飛快的向我撲來，一隻手閃電似的拉住了我的頭髮，待要叫痛，已被她拔了一小撮去，我跳了起來，想逃開去，她卻又突然用大爪子一搭搭著荷西的肩，荷西喂、喂的亂叫著，刷一下，他的鬍子也被拉下了幾根，我們嚇得不能動彈，這個婦人拿了我們的毛髮，背轉身匆匆的跑不見了。

「瘋子？」我望著她的背影問荷西，荷西專注的看著那個遠去的人搖搖頭。

「女巫！」他幾乎是肯定的說。

我是有過一次中邪經驗的人，聽了這話，全身一陣寒冷。

我們不認識這個女人，她為什麼來突襲我們？搶我們的毛髮？

這使我百思不解，心中悶悶不樂，身體也不自在起來。

加納利群島的山區，還是請求男巫女巫這些事情，在大加納利島，我們就認識一個住城裡靠巫術為生的女人，也曾給男巫醫治過我的腰痛。可是，在這樣的山區裡，碰到這樣可怕的人來搶拔毛髮，還是使我驚嚇，山谷的氣氛亦令人不安了，被那個神秘的女人一搞，連麵包也吃不下去，跟荷西站起來就往車站走去。

「荷西，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在車上我一再的問荷西，摸摸他的額頭，又熬了六小時，平安的坐車回到市鎮，兩人才漸漸淡忘了那個可怕女人的驚嚇。

拉芭瑪的美尚在其次，它的人情味使人如回故鄉，我們無論在哪兒遊歷，總會有村人熱心指路。在大蕉園看人收穫芭蕉，我羨慕的盯住果園農人用的加納利特出的一種長刀，拿在手裡反覆的看，結果農人大方的遞給我們了，連帶刀鞘都解下來給我們。

這是一個美麗富裕的島嶼，一個個糖做的鄉下人，見了我們，竟甜得像蜜似的化了開來，如有一日，能夠選擇一個終老的故鄉，拉芭瑪將是我考慮的一個好地方。住了十二天，依依不捨的乘船離開，碼頭上釣魚的小孩子，正跟著船向甲板上的我們揮手，高呼著再見呢！

〈回家〉

在經過了拉芭瑪島的旅行之後，荷西與我回到丹納麗芙，那時嘉年華會的氣氛已過，我們帶了帳篷，開車去大雪山靜靜的露營幾日，過著不見人間煙火的生活。大雪山荻伊笛是西班牙劃歸的另一個國家公園，這裡奇花異草，景色雄壯，有趣的是，這兒沒有蛇，沒有蠍子，露營的人可以放心的睡大覺。

在雪山數日，我受了風寒，高燒不斷，荷西與我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放棄另外一個只有五千人的島嶼伊埃蘿，收拾了帳篷，結束這多日來的旅程，再乘船回大加納利島的家中去休息。過了一星期，燒退了，我們算算錢，再跟加納利本島的人談談，決定往上走，放棄一如撒哈拉沙漠的富得汶都拉，向最頂端的蘭沙略得島航去。

也許大加納利接近非洲大陸的緣故，它雖然跟聖十字的丹納麗芙省同隸一個群島，而它的風貌卻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了，這亦是加納利群島可貴的地方。

〈黑色沙漠〉

人們說，加納利群島是海和火山愛情的結晶，到了蘭沙略得島，才知道這句話的真意，這是一片黑色低矮平滑的火山沙礫造成的樂園，大地溫柔的起伏著，放眼望去，但見黑色和銅銹紅色。甚而夾著深藍色的平原，在無窮的穹蒼下，靜如一個沉睡的巨人，以它近乎厲裂的美，向你吹吐著溫柔的氣息。

這兒一切都是深色的，三百個火山口遍佈全島，寧靜莊嚴如同月球，和風輕輕的刮過平原，山不高，一個連著一個，它是超現實畫派中的夢境，沒有人為的裝飾，它的本身正向人呈現了一個荒涼詩意的夢魘，這是十分文學的夢，渺茫孤寂，不似在人間。

神話中的金蘋果，應該是藏在這樣神秘的失樂園裡吧！

蘭沙略得島因為在群島東面的最上方，在十四世紀以來，它受到的苦難也最多，島上的土著一再受到各國航海家和海盜的騷擾、屠殺，整整四個世紀的時間，這兒的人被捉，被販為奴隸，加上流行瘟疫的襲擊，真正的島民已經近乎絕種了，接著而來的是小部份西班牙南部肓塔露西亞和中部吝斯底牙來的移民，到了現在，它已是一個五萬人口的地方了。

在這樣貧瘠的土地上，初來的移民以不屈不撓的努力，在向大自然挑戰，到了今天，它出產的美味葡萄、甜瓜，和馬鈴薯已足夠養活島上居民的生活。更有人說，蘭沙略得的島民，是全世界上最最優秀的漁夫，他們駕著古老的，狀似拖鞋的小漁船，一樣在大西洋裡網著成箱成箱的海味。

來到蘭沙略得，久違的駱駝像親人似的向我們鳴叫。在這兒，駱駝不只是給遊客騎了觀光，牠們甚而在田裡拖犁，在山上載貨，老了還要殺來吃，甚至外銷到過去的西屬撒哈拉去。

在這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島上，田園生活是艱苦而費力的，每一小塊葡萄園，都用防風石圍了起來，農作物便生長在這一個淺淺的石井裡。潔白的小屋，平頂的天台，極似阿拉伯的建築風味，與大自然的景色配合得恰到好處，它絕不是優雅的，秀麗的，它是寂寂的天，寂寂的地，吹著對岸沙漠刮過來的熱風。

也許是這兒有駱駝騎，又有火山口可看的緣故，歐洲寒冷地帶來長住過冬的遊客，對於這個特異的島嶼很快的就接受了，加上它亦是西班牙國家公園中的一個，它那暗黑和銅紅的沙漠裡，總有一隊隊騎著駱駝上山下山的遊人。

為了荷西堅持來此打魚潛水的方便，我們租下了一個小客棧的房間，沒有浴室相連，租金卻比拉芭瑪島高出了很多。

這兒有漁船、有漁夫、港口的日子，過起來亦是悠然。

當荷西下海去射魚時，我坐在碼頭上，跟老年人談天說地，聽聽他們口中古老的故事和傳說，晚風習習的吹拂著，黑色的山巒不長一粒花朵，卻也自有面對它的喜悅。

第三日，我們租了一輛摩托車到每一個火山口去看了看，火山，像地獄的入口一般，使人看了驚歎而迷惑，我實在是愛上了這個神秘的荒島。

大自然的景色固然是震撼著我，但是，在每一個小村落休息時，跟當地的人談話，更增加了旅行的樂趣，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存在，再美的土地也吸引不了我，有了人，才有趣味和生氣。

旅社的老闆告訴我們，來了蘭沙略得而不去它附屬的北部小島拉加西奧沙（Ｌａ Ｇｒａｃｉｏｓａ）未免太可惜了。我們曾在山頂看見過這個與蘭沙略得只有一水之隔的小島，二十七平方公里的面積，在高原上俯瞰下去，不過是一片沙丘，幾戶零落的人家，和兩個不起眼的海灣而已。

「你們去住，荷西下水去，就知道它海府世界的美了。」幾乎每一個漁民都對我們說著同樣的話。

在一個清晨，我們搭上了極小的舴艋船，渡海到拉加西奧沙島去。去之前，有人告訴我們，先拍一個電報給那邊的村長喬治，我想，有電信局的地方，一定是有市鎮的了，不想，那份電報是用無線電在一定連絡的時間裡喊過對岸去的。

村長喬治是一個土裡土氣的漁民，與其說兵是村長，倒不如叫他族長來得恰當些。在這個完全靠捕魚為生的小島上，近親與近親通婚，寡婦與公公再婚，都是平淡無奇的事情，這是一百年流傳下來的大家族，說大家族，亦不過只有一百多人存留下來而已。

我們被招待到一個木板鐵皮搭成的小房間裡去住，淡水在這兒是極缺乏的，做飯幾乎買不到材料，村裡的人收我們每人五百塊西幣（約三百元台幣）管吃住，在我，第一次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小島上，有得吃住，已是非常滿足了。每一次在村長家中的廚房裡圍吃鹹魚白薯，總使我想到荷蘭大畫家梵高的一張叫「食薯者」的畫，能在這兒做一個畫中人亦是福氣。

拉加西奧沙島小得一般地圖上都無法畫它，而它仍是有兩座火山口的，不再熱熾的火山口裡面，被居民辛苦的種上了蕃茄，生活的掙扎，在這兒已到了極限，而居民一樣會唱出優美的歌曲來。

荷西穿上潛水衣的時候，幾乎男女老少都跑出來參觀，據他們說，二十年前完全沒見過潛水的人，有一次來了幾個遊客，乘了船，背了氣筒下海去遨遊，過了半小時後再浮上來時，發覺船上等著的漁民都在流淚，以為他們溺死了。

荷西為什麼選擇了海底工程的職業，在我是可以瞭解的，他熱愛海洋，熱愛水底無人的世界，他總是說，在世上寂寞，在水裡怡然，這一次在拉加西奧沙的潛水，可說遂了他的心願。

「三毛，水底有一個地道，一直通到深海，進了地道裡，只見陽光穿過飄浮的海藻，化成千紅萬紫亮如寶石的色彩，那個美如仙境的地方，可惜你不能去同享，我再去一次好嗎？」

荷西上了岸，曬了一會太陽，又往他的夢境裡潛去。

我沒有去過海底，也不希望下去，這份寂寞的快樂，成了荷西的秘密，只要他高興，我枯坐岸上也是甘心。

那幾日我們捉來了龍蝦，用當地的洋蔥和蕃茄拌成了簡單的沙拉，人間處處有天堂，上帝沒有遺忘過我們。

在這個芝麻似的小島上，我們流連忘返，再要回到現實生活裡來，實在需要勇氣。當我們從拉加西奧沙乘船回到蘭沙略得來時，我已經為即將終了的旅程覺得悵然，而再坐大船回到車水馬龍，嘈雜不堪的大加納利島來時，竟有如夢初醒時那一剎間的茫然和無奈，心裡空空洞洞，漫長的旅行竟已去得無影無蹤了。

〈大加納利島〉

這本來是一個安靜而人跡稀少的島嶼，十年前歐洲渴求陽光的遊客，給它帶來了不盡的繁榮，終年泊滿了船隻的優良大港口，又增加了它的重要性。西班牙政府將這兒開放為自由港之後，電器、攝影，手錶，這些賦重稅的商店又擠滿在大街小巷，一個亂糟糟的大城，我總覺得它有著像香港一式一樣的氣氛，滿街無頭蜂似的遊客，使人走在它裡面就心煩意亂。

有一次我問國內漁業界的鉅子曲先生，對於大加納利島的印象如何，因為他每年為了漁船的業務總得來好多次，他說：「沒有個性，嘈雜不堪，也談不上什麼文化。」我認為他對這個城市的解釋十分確切，也因為我極不喜歡這個大城的一切，所以荷西與我將家安置在遠離城外的海邊住宅區裡，也感謝它的繁榮，無論從那裡進城，它都有完善的、四通八達的公路，住在郊外並無不便的地方。

大加納利島的芭蕉、煙草、蕃茄、黃瓜和遊客，都是它的命脈，尤其是北歐來的遊客，他們乘著包機，成群結隊而來，一般總是住到三星期以上，方才離開，老年的外國人，更是大半年都住在此地過冬。正因為它在撒哈拉沙漠的正對面，這兒可說終年不雨，陽光普照，四季如春，沒有什麼顯明的氣候變化。一千五百三十二平方公里的面積，居住了近五十萬的居民，如果要拿如候鳥似的來度冬的遊客做比較，它倒是遊客比居民要多了。

這兒的機場豪華寬大，每一天都有無數不同的班機飛往世界各地，南部的海灘更是旅館林立。島上中國餐館有許多許多家，他們的對象還是北歐遊客，本地加納利人對於中國菜還沒有文明到開始去嘗試的地步。

令人驚異的是，我所認識的大加納利島的本地朋友，並沒有因為遊客的增加而在思想上進步，他們普遍的仍然十分保守，主食除了馬鈴薯和麵包之外，還有不可少的炒麥粉，也就是此地叫它做Ｇｏｆｌｏ的東西，外來的食物，即使是西班牙本土的，仍然不太被他們接受。

此地的女孩一般早婚，二十二歲還沒有男友在老一代的父母眼中已是焦急的事情了。

這兒如我們中國汕頭式抽花的台布和餐巾，亦是他們主要賣給遊客的紀念品。另外由印度和摩洛哥過來的商人所開的「巴撒」，亦是遊客購物的中心，店內的東西並不是本地的土產，東方的瓷器、裝飾品，在這兒亦擁有很大的市場。

去年，在大加納利島的北部，因為一個醫生和他的助手，還有鄉間玖人看見一個被稱為飛碟的天空不明的物體，這兒又熱鬧過一陣。國內大華晚報上，也曾刊登過這一個消息。

其實，在鄧尼肯所寫的「史前的奧秘」那本書裡，亦曾舉出存在大加納利島上那二百八十多個洞穴建築方式的謎，因為鄧尼肯認為，這些洞穴是太空人用一種噴火的工具或一種光線開出來的，絕不是天然或世人用工具去挖的，我因為看過這本書，所以也曾兩度爬上那個石窟裡去觀察過，只是看不出什麼道理來。

飛碟的傳說，經常在這兒出現，光是去年一年，在富得汶都拉島和丹納麗芙島都有上千的人看見，三月十三日西班牙本土的「雅報，」還闢了兩大張在談論著加納利群島的不明飛行體。

我個人在撒哈拉沙漠亦曾看過兩次，一次是在黑夜，那可能是眼誤，一次是黃昏在西屬沙漠下方的一個城鎮。第二次的不明體來時，整城停電，連汽車也發不動，它足足浮在那兒快四十分鐘，一動也不動，那是千人看見的事實，當然那亦可能是一個氣球的誤會，只是它升空時所做的直角轉彎，令人百思不解，這又扯遠了。加納利群島只在撒哈拉沙漠一百公里的對面，想來飛碟的入侵也是十分方便的。

這所說的只是大加納利島這幾個月來比較被人談論的趣事之一而已。

我住的鄉下有許多仍有種蕃茄為生的農人，他們誠懇知禮，蕃茄收成的時候總是大袋的拿來送我，是一群極易相處的鄰居。人們普遍的善良親切，雖然它四季不分的氣候使人不耐，我還是樂意住下去，直到有一天，荷西與我必須往另一個未知的下一站啟程時為止。

加納利群島一向是遊客的天堂，要以這麼短短的篇幅來介紹它，實在可惜，希望有一天，讀者能親身來這個群島遊歷一番，想來各人眼中的世界，跟我所粗略介紹的又會有很大的不同了。

一個陌生人的死

「大概是他們來了。」我看見墳場外面的短牆揚起一片黃塵，接著一輔外交牌照的賓士牌汽車慢慢的停在鐵門的入口處。

荷西和我都沒有動，泥水工正在拌水泥，加里樸素得如一個長肥皂盒的棺木靜靜的放在牆邊。

炎熱的陽光下，只聽見蒼蠅成群的嗡嗡聲在四周迴響著，雖然這一道如同兩層樓那麼高的牆都被水泥封死了，但是砌在裡面的棺木還是發出一陣陣令人不舒服的氣味，要放入加里的那一個牆洞是在底層，正張著黑色的大嘴等著屍體去填滿它。那個瑞典領事的身後跟著一個全身穿黑色長袍的教士，年輕紅潤的臉孔，被一頭如嬉皮似的金髮罩到肩膀。

這兩人下車時，正高聲的說著一件有趣的事，高昂的笑聲從門外就傳了過來。等他們看見等著的我們時，才突然收住了滿臉的笑紋，他們走過來時，還抿著嘴，好似意猶未盡的樣子。

「啊！你們已經來了。」領事走過來打招呼。

「日安！」我回答他。

「這是神父夏米葉，我們領事館請來的。」

「您好！」我們彼此又握了握手。

四個人十分窘迫的站了一會，沒有什麼話說。

「好吧！我們開始吧！」神父咳了一聲就走近加里的棺木邊去。

他拿出聖經來用瑞典文念了一段經節，然後又用瑞典文說了幾句我們聽不懂的話，不過兩分鐘的時間吧，他表示說完了，做了一個手勢。

我們請墳園的泥水工將加里的棺木推到牆內的洞裡去，大家看著棺木完全推進去了，神父這才拿出一個小瓶子來，裡面裝著一些水。

「這個，你來灑吧！」他一面用手很小心的摸著他的長髮，一面將水瓶交給我。

「是家屬要灑的？」

「是，也不是。」領事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拿起瓶子來往加里的棺木上灑了幾滴水，神父站在我旁邊突然劃了一個十字。

「好了！可以封上了。」領事對泥水工說。

「等一下。」我將一把加里院子裡的花丟到他的棺材上去，泥水工這才一塊磚一塊磚的封起牆來。

我們四個人再度沉默的木立著，不知說什麼好。

「請問你們替加里付了多少醫藥費？」

「帳單在這裡，不多，住院時先付了一大半。」荷西將帳單拿出來。

「好，明後天請你們再來一次，我們弄好了文件就會結清給你們，好在加里自己的錢還有剩。」

「謝謝！」我們簡短的說了一句。

這時墳場刮起了一陣風，神父將他的聖經夾在腋下，兩隻手不斷的理他的頭髮，有禮的舉止卻蓋不住他的不耐。

「這樣吧！我們很忙，先走了，這面牆——」

「沒關係，我們等他砌好了再走，您們請便。」我很快的說。

「那好，加里的家屬我們已經通知了，到現在沒有回音，他的衣物——唉！」

「我們會理好送去領事館的，這不重要了。」

「好，那麼再見了。」

「再見！謝謝你們來。」等砌好了牆，我再看了一眼這面完全是死人居所的牆，給了泥水工他該得的費用，也大步的跟荷西一起走出去。

荷西與我離開了撒哈拉沙漠之後，就搬到了近西北非在大西洋海中的西屬加納利群島暫時安居下來。

在我們租下新家的這個沿海的社區裡，住著大約一百多戶人家，這兒大半是白色的平房，沿著山坡往一個平靜的小海灣裡建築下去。

雖說它是西班牙的屬地，我們住的地方卻完完全全是北歐人來度假、退休、居留的一塊樂土，西班牙人反倒不多見。

這兒終年不雨，陽光普照，四季如春，尤其是我們選擇的海灣，往往散步兩三小時也碰不到一個人影。海灘就在家的下面，除了偶爾有一兩個步伐蹣跚的老人拖著狗在曬太陽之外，這一片地方安詳得近乎荒涼，望著一排排美麗的洋房和蕃茄田，我常常不相信這兒有那麼多活著的人住著。

「歡迎你們搬來這裡，我們這個社區，太需要年輕人加入。這塊美麗的山坡，唯一缺少的就是笑聲和生命的氣氛，這兒，樹和花年年都在長，只有老人，一批批像蒼蠅似的在死去，新的一代，再也不肯來這片死寂的地方了。」

社區的瑞典負責人與我們重重的握著手，誠懇的表示他對我們的接納，又好似惋惜什麼的嘆了口氣。

「這一點您不用愁，三毛是個和氣友愛的太太，我，是個粗人，不會文文靜靜的說話，只要鄰居不嫌吵，我們會把住的一整條街都弄活潑起來。」荷西半開玩笑的對這個負責人說，同時接下了一大串租來小屋的鑰匙。

我們從車上搬東西進新家去的那一天，每一幢房子裡都有人從窗口在張望，沒有一個月左右，這條街上的鄰居大部分都被我們認識了，早晚經過他們的家，我都叫著他們的名字，揚揚手，打個招呼，再問問他們要不要我們的車去市場買些什麼東西帶回來。偶爾荷西在海裡捉到了魚，我們也會拿繩子串起來，挨家去送魚給這些平均都算高齡的北歐人，把他們的門打得碰碰地響。

「其實這裡埋伏著好多人，只是乍時看不出來，我們可不能做壞事。」我對荷西說。

「這麼安靜的地方，要我做什麼搗蛋的事也找不到對象，倒是你，老是跳進隔壁人家院子去採花，不要再去了。」

「隔壁沒有人住。」我理直氣壯的回答著他。

「我前幾天還看到燈光。」

「真的？奇怪。」我說著就往花園跑去。

「你去哪裡？三毛。」

他叫我的時候，我早已爬過短牆了。

這個像鬼屋一樣的小院子裡的花床一向開得好似一匹彩色的緞子，我總是挑白色的小菊花採，很少注意到那幢門窗緊閉，窗簾完全拉上的房子裡是不是有人住，因為它那個氣氛，不像是有生命的一幢住家，我幾乎肯定它是空的。

我繞了一圈房子，窗簾密密的對著大窗，實在看不進去，繞到前面，拿臉湊到鑰匙洞裡去看，還是看不到什麼。

「荷西，你弄錯了，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我往家的方向喊著。

再一回頭，突然在我那麼近的玻璃窗口，我看見了一張可怕的老臉，沒有表情的注視著我，我被這意外嚇得背脊都涼了，慢慢的轉身對著他，口裡很勉強的才吐出一句結結巴巴的「日安。」

我盯住這個老人看，他卻緩緩的開了大玻璃門。

「我不知道這裡住著個人。對不起。」我用西班牙話對他說。

「啊！啊！」這個老人顯然是跛著腳，他用手撐著門框費力的發出一些聲音。「你說西班牙話？」我試探的問他。

「不，不，西班牙，不會。」沙啞的聲音，盡力的打著手勢，臉上露出一絲絲微笑，不再那麼怕人了。

「你是瑞典人？」我用德文問他。

「是，是，我，加里，加里。」他可能聽得懂德文，卻講不成句。

「我，三毛，我講德文你懂嗎？」

「是，是，我，德國，會聽，不會講。」他好似站不住了似的，我連忙把他扶進去，放他在椅子上。

「我就住在隔壁，我先生荷西和我住那邊，再見！」說完我跟他握握手，就爬牆回家了。

「荷西，隔壁住著一個可怕的瑞典人。」我向荷西說。

「幾歲？」

「不知道，大概好幾百歲了，皺紋好多，人很臭，家裡亂七八糟，一雙腳是跛的。」

「難怪從來不出門，連窗戶都不打開。」

看見了隔壁的加里之後，我一直在想念著他，過了幾天，我跟鄰居談天，順口提到了他。

「啊！那是老加里，他住了快兩年了，跟誰也不來往。」

「他沒法子走路。」我輕輕的反駁這個中年的丹麥女人。

「那是他的事，他可以弄一輛輪椅。」

「他的家那麼多石階，椅子也下不來。」

「三毛，那不是我們的事情，看見這種可憐的人，我心裡就煩，你能把他怎麼辦？我們又不是慈善機關，何況，他可以在瑞典進養老院，偏偏住到這個舉目無親的島上來。」

「這裡天氣不冷，他有他的理由。」我爭辯的說著，也就走開了。

每天望著那一片繁花似錦的小院落裡那一扇扇緊閉的門窗，它使我心理上負擔很重，我恨不得看見這鬼魅似的老人爬出來曬太陽，但是，他完完全全安靜得使自己消失，夜間，很少燈火，白天，死寂一片。他如何在維持著他的帶病的生命，對我不止是一個謎，而是一片令我悶悶不樂的牽掛了，這個安靜的老人每天如何度過他的歲月？

「荷西，我們每天做的菜都吃不下，我想——我想有時候不如分一點去給隔壁的那個加里吃。」

「隨便你，我知道你的個性，不叫你去，你自己的飯也吃不下了。」

我拿著一盤菜爬過牆去，用力打了好久的門，加里才跛著腳來開。

「加里，是我，我拿菜來給你吃。」

他呆呆的望著我，好似又不認識了我似的。

「荷西，快過來，我們把加里抬出來吹吹風，我來替他開窗打掃。」

荷西跨過了矮牆，把老人放在他小院的椅子上，前面替他架了一個小桌子，給他叉子，老人好似嚇壞了似的望著我們，接著看看盤子。

「吃，加里，吃，」荷西打著手勢，我在他的屋內掃出堆積如山的空食物罐頭，把窗戶大開著透氣，屋內令人作嘔的氣味一陣陣漫出來。

「天啊，這是人住的地方嗎？」望著他沒有床單的軟墊子，上面黑漆漆的不知是乾了的糞便還是什麼東西糊了一大塊，衣服內褲都像深灰色一碰就要破了似的抹布，床頭一張發黃了的照片，裡面有一對夫婦和五個小男孩很幸福的坐在草坪上，我看不出那個父親是不是這個加里。

「荷西，他這樣一個人住著不行，他有一大櫃子罐頭，大概天天吃這個。」

荷西呆望著這語言不能的老人，嘆了口氣，加里正坐在花園裡像夢遊似的吃著我煮的一盤魚和生菜。

「荷西，你看這個，」我在加里的枕頭下面掏出一大卷瑞典錢來，我們當他的面數了一下。

「加里，你聽我說，我，他，都是你的鄰居，你太老了，這樣一個人住著不方便，你那麼多錢，存到銀行去，明天我們替你去開戶頭，你自己去簽字，以後我常常帶菜來給你吃，窗天天來替你打開，懂不懂？我們不會害你，請你相信我們，你懂嗎？嗯！」

我慢慢的用德文說，加里啊啊的點著頭，不知他懂了多少。

「三毛，你看他的腳趾。」荷西突然叫了起來，我的眼光很快的掠過老人，他的右腳，有兩個腳趾已經爛掉了，只露出紅紅的膿血，整個腳都是黑紫色，腫脹得好似灌了水的象腳。

我蹲下去，把他的褲筒拉了起來，這片紫黑色的肉一直快爛到膝蓋，臭不可當。

「麻瘋嗎？」我直著眼睛張著口望著荷西，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不會，一定是壞疽，他的家人在哪裡，要通知他們。」

「如果家人肯管他，他也不會在這裡了，這個人馬上要去看醫生。」

蒼蠅不知從那裡成群的飛了來，叮在加里膿血的殘腳上，好似要吃掉一個漸漸在腐爛了的屍體。

「加里，我們把你抬進去，你的腳要看醫生。」我輕輕的對他說，他聽了我說的話，突然低下頭去，眼淚靜靜的爬過他佈滿皺紋的臉，他只會說瑞典話，他不能回答我。

這個孤苦無依的老人不知多久沒有跟外界接觸了。

「荷西，我想我們陷進這個麻煩裡去了。」我嘆了口氣。

「我們不能對這個人負責，明天去找瑞典領事，把他的家人叫來。」

黃昏的時候，我走到同一社區另外一家不認識的瑞典人家去打門，開門的女主人很訝異的、有禮的接待了我。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瑞典鄰居，很老了，在生病，他在這個島上沒有親人，我想——我想請你們去問問他，他有沒有醫藥保險，家人是不是可以來看顧他，我們語文不太通，弄不清楚。」

「哦！這不是我們的事，你最好去城裡找領事，我不知道我能幫什麼忙。」

說話時她微微一笑，把門輕輕帶上了。

我又去找這社區的負責人，說明了加里的病。

「三毛，我只是大家公推出來做一個名譽負責人，我是不受薪的，這種事你還是去找領事館吧！我可以給你領事的電話號碼。」

「謝謝！」我拿了電話號碼回來，馬上去打電話。

「太太，你的瑞典鄰居又老又病，不是領事館的事，只有他們死了，我們的職責是可以代辦文件的，現在不能管他，因為這兒不是救濟院。」

第二天我再爬牆過去看加里，他躺在床上，嘴唇乾得裂開了，手裡卻緊緊的扯著他的錢和一本護照，看見我，馬上把錢搖了搖，我給他喝了一些水，翻開他的護照來一看，不過是七十三歲的人，為何已經被他的家人丟棄到這個幾千里外的海島上來等死了。

我替他開了窗，餵他吃了一點稀飯又爬回家去。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管這件事，我們不是他的誰，我們為什麼要對他負責任？」荷西苦惱的說。

「荷西，我也不想管，可是大家都不管，這可憐的人會怎麼樣？他會慢慢的爛死，我不能眼看有一個人在我隔壁靜靜的死掉，而我，仍然過一樣的日子。」

「為什麼不能？你們太多管閒事了。」在我們家喝著咖啡，抽著煙的英國太太嘲笑的望著我們。

「因為我不是冷血動物。」我慢慢的盯著這個中年女人吐出這句話來。

「好吧！年輕人，你們還是孩子，等你們有一天五十多歲了，也會跟我一樣想法。」

「永遠不會，永遠。」我幾乎發起怒來。

那一陣鄰居們看見我們，都漠然地轉過身去，我知道，他們怕極了，怕我們為了加里的事，把他們也拖進去，彼此禮貌的打過招呼，就一言不發地走了。

我們突然成了不受歡迎又不懂事的鄰居了。

「加里，我們帶你去醫院，來，荷西抱你去，起來。」我把加里穿穿好，把他的家鎖了起來，荷西抱著他幾乎乾癟的身體出門時，不小心把的的腳撞到了床角，膿血馬上滴滴答答的流下來，臭得眼睛都張不開了。

「謝謝、謝謝！」加里只會喃喃地反覆的說著這句話。

「要鋸掉，下午就鋸，你們來簽字。」國際醫院的醫生是一個月前替我開刀的，他是個仁慈的人，但手術費也是很可觀的。

「我們能簽嗎？」

「是他的誰？」

「鄰居。」

「那得問問他，三毛，你來問。」

「加里，醫生要鋸你的腿，鋸了才能活，你懂我的意思嗎？要不要打電報去瑞典，叫你家裡人來，你有什麼親人？」

加里呆呆的望著我，我再問：「你懂我的德文嗎？懂嗎？」

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眼角再度滲出絲絲的淚來。

「我——太太沒有，沒有，分居了——孩子，不要我，給我死——給我死。」我第一次聽見他斷斷續續的說出這些句子來，竟然是要求自己死去，一個人必然是完完全全對生命已沒有了盼望，才會說出這麼令人震驚的願望吧！

「他說沒有親人，他要死。」我對醫生說。

「這是不可能的，他不鋸，會爛死，已經臭到這個地步了，你再勸勸他。」

我望著加里，固執的不想再說一句話，對著這個一無所有的人，我能告訴他什麼？

我能告訴他，他鋸了腳，一切都會改變嗎？他對這個已經不再盼望的世界，我用什麼堂皇的理由留住他？

我不是他的誰，能給他什麼補償，他的寂寞和創傷不是我造成的，想來我也不會帶給他生的意志，我呆呆的望著加里，這時荷西伏下身去，用西班牙文對他說：「加里，要活的，要活下去，下午鋸腳，好嗎？」

加里終於鋸掉了腳，他的錢，我們先替他換成西幣，付了手術費，剩下的送去了領事館。

「快起床，我們去看看加里。」加里鋸腳的第二天，我催著荷西開車進城。

走進他的病房，門一推開，一股腐屍般的臭味撲面而來，我忍住呼吸走進去看他，他沒有什麼知覺地醒著，床單上一大片殷紅的膿血，有已經乾了的，也有從紗布裡新流出來的。

「這些護士！我去叫她們來。」我看了馬上跑出去。

「那個老頭子，臭得人煩透了，」護士滿臉不耐的抱了床單跟進來，粗手粗腳的拉著加里剛剛動過大手術的身子。

「小心一點！」荷西脫口說了一句。

「我們去走廊裡坐著吧！」我拉了荷西坐在外面，一會兒醫生走過來，我站了起來。

「加里還好吧？請問。」我低聲下氣的問。

「不錯！不錯！」

「怎麼還是很臭？不是鋸掉了爛腳？」

「啊！過幾天會好的。」他漠然的走開了，不肯多說一句話。

那幾日，我飲食無心，有空了就去加里的房子裡看看，他除了一些陳舊的衣服和幾條破皮帶之外，幾乎沒有一點點值錢的東西，除了那一大櫃子的罐頭食品之外，只有重重的窗簾和幾把破椅子，他的窗外小院裡，反倒不相稱的長滿了糾纏不清、開得比那一家都要燦爛的花朵。

最後一次看見加里，是在一個夜晚，荷西與我照例每天進城去醫院看他，我甚至替他看中了一把用電可以走動的輪椅。

「荷西，三毛。」加里清楚的坐在床上叫著我倆的名字。

「加里，你好啦！」我愉快的叫了起來。

「我，明天，回家，我，不痛，不痛了。」清楚的德文第一次從加里的嘴裡說出來。

「好，明天回家，我們也在等你。」我說著跑到洗手間裡，流下大滴的淚來。「是可以回去了，他精神很好，今天吃了很多菜，一直笑嘻嘻的。」醫生也這麼說。

第二天我們替加里換了新床單，又把他的家灑了很多花露水，椅子排排整齊，又去花園裡剪了一大把野花，弄到中午十二點多才去接他。

「這個老人到底是誰？」荷西滿懷輕鬆的開著車，好笑的對我說。

「隨便他是誰，在我都是一樣。」我突然覺得車窗外的和風是如此的怡人和清新，空氣裡滿滿的都是希望。

「你喜歡他嗎？」

「談不上，我沒有想過，你呢？」

「我昨天聽見他在吹口哨，吹的是——『大路』那張片子裡的主題曲，奇怪的老人，居然會吹口哨。」

「他也有他的愛憎，荷西，老人不是行屍走肉啊！」

「奇怪的是怎麼會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一個人住著。」

到了醫院，走廊上沒有護士，我們直接走進加里的房間去，推開門，加里不在了，綠色空床鋪上了淡的床罩，整個病房清潔得好似一場夢。

我們待在那兒，定定的注視著那張已經沒有加里了的床，不知做什麼解釋。

「加里今天清晨死了，我們正愁著如何通知你們。」護士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我們背後。

「你是說，他——死了？」我愣住了，輕輕的問著護士。

「是，請來結帳，醫生在開刀，不能見你們。」

「昨天他還吹著口哨，還吃了東西，還講了話。」我不相信的追問。

「人死以前總會這個樣子的，大約總會好一天，才死。」

我們跟著護士到了帳房間，她走了，會計小姐交給我們一張帳單。

「人呢？」

「在殯儀館，一死就送去了，你們可以去看。」

「我們，不要看，謝謝你。」荷西付了錢慢慢的走出來。

醫院的大門外，陽光普照，天，藍得好似一片平靜的海，路上的汽車，無聲的流過，紅男綠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群的走過，偶爾夾著高昂的笑聲。

這是一個美麗動人的世界，一切的悲哀，離我們是那麼的遙遠而不著邊際啊！

大鬍子與我

結婚以前大鬍子問過我一句很奇怪的話：「你要一個賺多少錢的丈夫？」

我說：「看得不順眼的話，千萬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億萬富翁也嫁。」

「說來說去，你總想嫁有錢的。」

「也有例外的時候。」我嘆了口氣。

「如果跟我呢？」他很自然的問。

「那只要吃得飽的錢也算了。」

他思索了一下，又問：「你吃得多嗎？」

我十分小心的回答：「不多，不多，以後還可以少吃點。」

就這幾句對話，我就成了大鬍子荷西的太太。

婚前，我們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廣場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馬德里的舊貨市場，再不然冬夜裡搬張街上的長椅子放在地下車的通風口上吹熱風，下雪天打打雪仗，就這樣把春花秋月都一個一個的送掉了。

一般情侶們的海誓山盟、輕憐蜜愛，我們一樣都沒經過就結了婚，回想起來竟然也不怎麼遺憾。

前幾天我對荷西說：「華副主編蔡先生要你臨時客串一下，寫一篇『我的另一半』，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當時他頭也不抬的說：「什麼另一半？」

「你的另一半就是我啊！」我提醒他。

「我是一整片的。」他如此肯定的回答我，倒令我仔細的看了看說話的人。

「其實，我也沒有另一半，我是完整的。」我心裡不由得告訴自己。

我們雖然結了婚，但是我們都不承認有另一半，我是我，他是他，如果真要拿我們來劈，又成了四塊，總不會是兩塊，所以想來想去，只有寫「大鬍子與我」來交卷，這樣兩個獨立的個體總算拉上一點關係了。

要寫大鬍子在外的行徑做人，我實在寫不出什麼特別的事來。這個世界上留鬍子的成千上萬，遠看都差不多，叫「我」的人，也是多得數不清，所以我能寫的，只是兩人在家的一本流水帳，並無新鮮之處。

在我們的家裡，先生雖然自稱沒有男性的優越自尊等等壞習慣，太太也說她不參加女權運動，其實這都是謊話，有腦筋的人聽了一定哈哈大笑。

荷西生長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裡，這麼多年來，他的母親和姐妹有意無意之間，總把他當兒皇帝，穿衣、鋪床、吃飯自有女奴甘甘心心侍候。多少年來，他愚蠢的腦袋已被這些觀念填得滿滿的了；再要洗他過來，已經相當辛苦，可惜的是，婚後我才發覺這個真相。

我本來亦不是一個溫柔的女子，加上我多年前，看過胡適寫的一篇文章，裡面一再的提到「超於賢妻良母的人生觀」，我念了之後，深受影響，以後的日子，都往這個「超」字上去發展。結果弄了半天，還是結了婚，良母是不做，賢妻賴也賴不掉了。

就因為這兩個人不是一半一半的，所以結婚之後，雙方的稜稜角角，彼此都用沙子耐心的磨著，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夠磨出一個式樣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兩人在很小的家裡晃來晃去時，就不會撞痛了彼此。

其實婚前和婚後的我們，在生活上並沒有什麼巨大的改變。荷西常常說，這個家，不像家，倒像一座男女混住的小型宿舍。我因此也反問他：「你喜歡回家來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同學在等你，還是情願有一個像『李伯大夢』裡那好凶的老拿棍子打人的黃臉婆？」

大鬍子，婚前交女友沒有什麼負擔；婚後一樣自由自在，吹吹口哨，吃吃飯，兩肩不駝，雙眼閃亮，受家累男人的悲慼眼神、緩慢步履，在此人身上怎麼也打不出來。

他的太太，結婚以後，亦沒有喜新厭舊改頭換面做新裝，經常洗換的，也仍然是牛仔褲三條，完全沒主婦風采。

偶爾外出旅行，碰到西班牙保守又保守的鄉鎮客店，那辛苦麻煩就來了。

「請問有沒有房間？」大鬍子一件舊夾克，太太一頂叫花子呢帽，兩人進了旅館，總很客氣的問那冰冷面孔的櫃台。

「雙人房，沒有。」明明一大排鑰匙掛著，偏偏狠狠的盯著我們，好似我們的行李裝滿了蘋果，要開房大食禁果一般。

「我們結婚了，怎麼？」

「身份證！」守櫃台的老闆一臉狡猾的冷笑。

「拿去！」

這人細細的翻來覆去的看，這才不情不願的交了一把鑰匙給我們。

我們慢慢上了樓，沒想到那個老闆娘不放心，瞪了一眼先生，又追出來大叫。「等一下，要看戶口名簿。」那個樣子好似踩住了我們尾巴似的得意。

「什麼，你們太過份了！」荷西暴跳起來。

「來，來，這裡，請你看看。」我不情不願的把早已存好的小本子，舉在這老頑固的面前。

「不像，不像，原來你們真結婚了。」這才化開了笑容，慢慢的踱開去。

「奇怪，我們結不結婚，跟她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她女兒，神經嘛！」荷西罵個不停。

我嘆了口氣，疲倦的把自己拋在床上，下一站又得多多少少再演一場類似的笑劇，誰叫我們「不像」。

「喂！什麼樣子才叫『像』，我們下次來裝。」我問他。

「我們本來就是夫妻嘛！裝什麼鬼！」

「可是大家都說不像。」我堅持。

「去借一個小孩子來抱著好了。」

「借來的更不像，反正就是不像，不像。」

誰叫我們不肯做那人的另一半，看來看去都是兩個不像的人。

有一天，我看一本西班牙文雜誌，恰好看到一篇報導，說美國有一個女作家，寫了一本暢銷書，名字我已記不得了。總之是說——「如何叫丈夫永遠愛你。」

這個女作家在書中說：「永遠要給你的丈夫有新奇感，在他下班之前，你不妨每天改一種打扮，今天扮阿拉伯女奴，明天扮海盜，大後天做一個長了翅膀的安琪兒；再大後天化成一個老巫婆——這樣，先生下班了，才會帶著滿腔的喜悅，一路上興奮的在想著，我親愛的寶貝，不知今天是什麼可愛的打扮——」又說：「不要忘了，每天在他耳邊輕輕的說幾遍，我愛你——我愛你——你愛你——。」

這篇介紹的文章裡，還放了好幾張這位婚姻成功的女作家，穿了一條格子裙，與丈夫熱烈擁吻的照片。

我看完這篇東西，就把那本雜誌丟了。

吃晚飯時，我對荷西說起這本書，又說：「這個女人大概神經不太正常，買她書的人，照著去做的太太們，也都是傻瓜。如果先生們有這麼一個千變萬化的太太，大概都嚇得大逃亡了。下班回來誰受得了今天天使啦！明天海盜啦！後天又變個巫婆啦！——」

他低頭吃飯，眼睛望著電視，我再問他：「你說呢？」

他如夢初醒，隨口應著：「海盜！我比較喜歡海盜！」

「你根本不在聽嘛！」我把筷子一摔，瞪著他，他根本看不見，眼睛又在電視上了。

我嘆了口氣，實在想把湯潑到他的臉上去，對待這種丈夫，就算整天說著「我愛你」，換來的也不過是咦咦啊啊，婚姻不會更幸福，也不會更不幸福。

有時候，我也想把他抓住，嚕嚕囌囌罵他個過癮。但是以前報上有個新聞，說一位先生，被太太喋喋不休得發了火，拿出針線來，硬把太太的嘴給縫了起來。我不希望大鬍子也縫我的嘴，就只有嘆氣的份了。

其實夫婦之間，過了蜜月期，所交談的話，也不過是雞零狗碎的瑣事，聽不聽都不會是世界末日；問題是，不聽話的人，總是先生。

大鬍子，是一個反抗心特重的人，如果太太叫他去東，他一定往西；請他穿紅，他一定著綠。做了稀的，他要吃乾的；做了甜的，他說還是鹹的好。這樣在家作對，是他很大的娛樂之一。

起初我看透了他的心理，有什麼要求，就用相反的說法去激他，他不知不覺的中了計，遂了我的心願。後來他又聰明了一點，看透了我的心理，從那時候起，無論我反反覆覆的講，他的態度就是不合作，如同一個傻瓜一般的固執，還常常得意的冷笑：「嘿！嘿！我贏了！」

「如果有一天你肯跟我想得一樣，我就去買獎券，放鞭炮！」我瞪著他。

我可以確定，要是我們現在再結一次婚，法官問：「荷西，你願意娶三毛為妻嗎？」他這個習慣性的「不」字，一定會溜出口來。結過婚的男人，很少會說「是」，大部份都說相反的話，或連話都不說。

荷西剛結婚的時候，好似小孩子扮家家酒，十分體諒妻子，情緒也很高昂，假日在家總是幫忙做事。可惜好景不常，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背誦如教條的男性自尊又慢慢的甦醒了。

吃飯的時候，如果要加湯添飯，伸手往我面前一遞，就好似太陽從東邊出來一樣的自然。走路經過一張報紙，他當然知道跨過去，不知道撿起來。有時我病了幾天，硬撐著起床整理已經亂得不像樣的家，他亦會體貼的說：「叫你不要洗衣服，又去洗了，怎麼不聽話的。」

我回答他：「衣不洗，飯不煮，地不掃，實在過不下去了，才起來理的。」

「不理不可以嗎？你在生病。」

「我不理誰理？」我渴望這人發條開動，做個「清掃機器人」有多可愛。

「咦！誰也不理啊！不整理，房子又不會垮！」

這時候我真想拿大花瓶打碎他的頭，可是碎的花瓶也得我掃，頭倒不一定打得中，所以也就算了。

怎麼樣的女人，除非真正把心橫著長，要不然，家務還是纏身，一樣也捨不得不管，真是奇怪的事情。這種心理實在是不可取，又爭不出一個三長兩短來。

我們結合的當初，不過是希望結伴同行，雙方對彼此都沒有過份的要求和佔領。我選了荷西，並不是為了安全感，更不是為了怕單身一輩子，因為這兩件事於我個人，都算不得太嚴重。

荷西要了我，亦不是要一個洗衣煮飯的女人，更不是要一朵解語花，外面的洗衣店、小飯館，物美價廉，女孩子鶯鶯燕燕，總比家裡那一個可人。這些費用，不會超過組織一個小家庭。

就如我上面所說，我們不過是想找個伴，一同走走這條人生的道路。既然是個伴，就應該時刻不離的膠在一起才名副其實。可惜這一點，我們又偏偏不很看重。許多時候，我們彼此在小小的家裡漫遊著，做著個人的事情，轉角碰著了，閃一下身，讓過雙方，那神情，就好似讓了個影子似的漠然。更有多少夜晚，各自抱一本書，啃到天亮，各自哈哈對書大笑，或默默流下淚來，對方絕不會問一聲：「你是怎麼了，瘋了？」

有時候，我想出去散散步，說聲「走了」，就出去了，過一會自會回來。有時候早晨醒了，荷西已經不見了，我亦不去瞎猜，吃飯了，他也自會回來的，飢餓的狼知道那裡有好吃的東西。

偶爾的孤獨，在我個人來說，那是最最重視的。我心靈的全部從不對任何人開放，荷西可以進我心房裡看看、坐坐，甚至佔據一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角落，那是：「我的，我一個人的」。結婚也不應該改變這一角，也沒有必要非向另外一個人完完全全開放，任他隨時隨地跑進去搗亂，那是我所不願的。

許多太太們對我說：「你這樣不管你先生是很危險的，一定要把他牢牢的握在手裡。」她們說這話時，還做著可怕的手勢，捏著拳頭，好像那先生變成好小一個，就在裡面扭來扭去掙扎著似的。

我回答她們：「不自由，毋寧死，我倒不是怕他尋死。問題是，管犯人的，可能比做犯人的還要不自由，所以我不難為自己，嘿！嘿！」

自由是多麼可貴的事，心靈的自由更是我們牢牢要把握住的；不然，有了愛情仍是不夠的。

有的時候，荷西有時間，他約了鄰居朋友，幾個人在屋頂上敲敲補補，在汽車底下爬出爬進，大聲的叫喊著。漆著房子，挖著牆，有事沒事的把自己當作偉大的泥水匠或木匠，我聽見他在新鮮的空氣裡稀哩嘩啦的亂唱著歌，就不免會想到，也許他是愛太太，可是他也愛朋友。一個男人與朋友相處的歡樂，即使在婚後，也不應該剝削掉他的。誰說一個丈夫只有跟妻子在一起時才可以快樂？

可惜的是，跟鄰居太太們閒話家常，總使我無聊而不耐，尤其是她們東家長西家短起來，我就喝不下咖啡，覺得什麼都像泥漿水。

大鬍子不是一個羅曼蒂克的人，我幾次拿出《語言行為》這本書來，再冷眼分析著他的坐相、站相、睡相，沒有一點是我希望他所表現出來的樣式，跟書上講的愛侶完全不同。

有一次我突然問他：「如果有來世，你是不是還是娶我？」

他背著我乾脆的說：「絕不！」

我又驚又氣，順手用力拍的打了他一拳，他背後中槍，也氣了，跳翻身來與我抓著手對打。

「你這小癟三，我有什麼不好，說！」

本來期望他很愛憐的回答我：「希望生生世世做夫妻」，想不到竟然如此無情的一句話，實在是冷水澆頭，令人控制不住，我順手便又跳起來踢他。

「下輩子，就得活個全新的樣子，我根本不相信來世。再說，真有下輩子，娶個一式一樣的太太，不如不活也罷！」

我恨得氣結，被他如此當面拒絕，實在下不了台。

「其實你跟我想的完完全全一樣，就是不肯講出來，對不對？」他盯著我看。我哈的一下笑出來，拿被單蒙住臉，真是知妻莫若夫，我實在心裡真跟他想的一模一樣，只是不願說出來。

既然兩人來世不再結髮，那麼今生今世更要珍惜，以後就都是旁人家的了。

大鬍子是個沒有什麼原則的人，他說他很清潔，他每天洗澡、刷牙、穿乾淨衣服。可是外出時，他就把腳擱在窗口，順手把窗簾撩起來用力擦皮鞋。

我們住的附近沒有公車，偶爾我們在洗車，看見鄰居太太要進城去，跑來跟我們搭訕，我總會悄悄的蹲下去問荷西：「怎麼樣，開車送她去？起碼送到公路上免得她走路。」

這種時候，荷西總是毫不客氣的對那個鄰居直接了當的說：「對不起，我不送，請你走路去搭車吧！」

「荷西，你太過份了。」那個人走了之後我羞愧的責備他。

「走路對健康有益，而且這是個多嘴婆，我討厭她，就是不送。」

如果打定主意不送人倒也算了，可是萬一有人病了、死了、手斷了、腿跌了、太太生產了，半夜三更都會來打門，那時候的荷西，無論在夢裡如何舒服，也是一跳就起床，把鄰居送到醫院去，不到天亮不回來。我們這一區住著的大半是老弱殘病，洋房是很漂亮，親人卻一個也沒有。老的北歐人來退休，年輕的太太們領著小孩子獨自住著，先生們往往都在非洲上班，從不回來。

家中的巧克力糖，做樣子的酒，大半是鄰居送給荷西的禮物。這個奇怪的人，吼叫起來聲音很嚇人，其實心地再好不過，他自己有時候也叫自己紙老虎。

一起出門去買東西，他這也不肯要，那也不肯買，我起初以為他責任心重，又太客氣，後來才發覺，他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情願買一樣貴的好的東西，也不肯要便宜貨。我本想為這事生生氣，後來把這種習慣轉到他娶太太的事情上去想，倒覺得他是抬舉了我，才把我這塊好玉撿來了。挑東西都那麼嫌東嫌西，娶太太他大概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我到底是貴的，這一想，便眉開眼笑了。

夫婦之間，最怕的是彼此侵略，我們說了，誰也不是誰的另一半，所以界線分明。有時興致來了，也越界打鬧、爭吵一番，吵完了倒還講義氣，英雄本色，不記仇，不報仇，打完算數，下次再見。平日也一樣稱兄道弟，絕對不會鬧到警察那兒去不好看，在我們的家庭裡，「警察」就是公婆，我最怕這兩個人。在他們面前，絕對安分守己，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把自己尾巴露出來。

我寫了前面這些流水帳，再回想這短短幾年的婚姻生活，很想給自己歸了類，把我們放進一些婚姻的模式裡去比比看，跟哪一種比較相像。放來放去，覺得很羞愧，好的、傳統的，我們都不是樣子；壞的、賤的，也沒那麼差。如果說，「開放的婚姻」這個名詞可以用在我們的生活裡，那麼我已是十分的滿意了，沒有什麼再好的定義去追求了。

夫婦之間的事情，酸甜苦辣，混淆不清，也正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小小的天地裡，也是一個滿滿的人生，我不會告訴你，在這片深不可測的湖水裡，是不是如你表面所見的那麼簡單。想來你亦不會告訴我，你的那片湖水裡又蘊藏著什麼，各人的喜樂和哀愁，還是各人擔當吧！

啞奴

我第一次被請到鎮上一個極有錢的沙哈拉威財主家去吃飯時，並不認識那家的主人。

據這個財主堂兄太太的弟弟阿里告訴我們，這個富翁是不輕易請人去他家裡的，我們以及另外三對西籍夫婦，因為是阿里的朋友，所以才能吃到駝峰和駝肝做的烤肉串。

進了財主像迷宮也似寬大的白房子之後，我並沒有像其他客人一樣，靜坐在美麗的阿拉伯地毯上，等著吃也許會令人嘔吐的好東西。

財主只出來應酬了一會兒，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

他是一個年老而看上去十分精明的沙哈拉威人，吸著水煙，說著優雅流暢的法語和西班牙話，態度自在而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驕傲。

應酬我們這批食客的事情，他留下來給阿里來做。

等我看完了這家人美麗的書籍封面之後，我很有禮的問阿里，我可不可以去內房看看財主美麗的太太們。

「可以，請你進去，她們也想看你，就是不好意思出來。」

我一個人在後房裡轉來轉去，看見了一間間華麗的臥室，落地的大鏡子，美麗的女人，席夢思大床，還看見了無數平日在沙漠裡少見的夾著金絲銀線的包身布。我很希望荷西能見見這財主四個艷麗而年輕的太太，可惜她們太害羞了，不肯出來會客。

等我穿好一個女子水紅色的衣服，將臉蒙起來，慢慢走回客廳去時，裡面坐著的男人都跳了起來，以為我變成了第五個太太。

我覺得我的打扮十分合適這房間的情調，所以決定不脫掉衣服，只將蒙臉的布拉下來，就這麼等著吃沙漠的大菜。

過了不一會，燒紅的炭爐子被一個還不到板凳高的小孩子拎進來，這孩子面上帶著十分謙卑的笑容，看上去不會超過八、九歲。

他小心的將爐子放在牆角，又出去了，再一會，他又捧著一個極大的銀托盤搖搖擺擺的走到我們面前，放在大紅色編織著五彩圖案的地毯上。盤裡有銀的茶壺，銀的糖盒子，碧綠的新鮮薄荷葉，香水，還有一個極小巧的炭爐，上面熱著茶。

我讚歎著，被那清潔華麗的茶具，著迷得神魂顛倒。

這個孩子，對我們先輕輕的跪了一下，才站起來，拿著銀白色的香水瓶，替每一個人的頭髮上輕輕的灑香水，這是沙漠裡很隆重的禮節。

我低著頭讓這孩子灑著香水，直到我的頭髮透濕了，他才罷手。一時裡，香氣充滿了這個阿拉伯似的宮殿，氣氛真是感人而莊重。

這一來，沙哈拉威人強烈的體臭味，完全沒有了。

再過了一會兒，放著生駱駝肉的大碗，也被這孩子靜靜的捧了進來，炭爐子上架上鐵絲網。我們這一群人都在高聲的說著話，另外兩個西班牙太太正在談她們生孩子時的情形，只有我，默默的觀察著這個孩子的一舉一動。

他很有次序的在做事，先串肉，再放在火上烤，同時還照管著另一個炭爐上的茶水，茶滾了，他放進薄荷葉，加進硬塊的糖，倒茶葉，他將茶壺舉得比自己的頭還高，茶水斜斜準準的落在小杯子裡，姿勢美妙極了。

茶倒好了，他再跪在我們面前，將茶杯雙手舉起來給我們，那真是美味香濃的好茶。

肉串烤熟了；第一批，這孩子托在一個大盤子裡送過來。

駝峰原來全是脂肪，駝肝和駝肉倒也勉強可以入口。男客們和我一人拿了一串吃將起來，那個小孩子注視著我，我對他笑笑，眨眨眼睛，表示好吃。

我吃第二串時，那兩個土裡土氣的西班牙太太開始沒有分寸的亂叫起來。

「天啊！不能吃啊！我要吐了呀！快拿汽水來啊！」

我看見她們那樣沒有教養的樣子，真替她們害羞。

預備了一大批材料，女的只有我一個人在吃，我想，叫一個小孩子來侍候我們，而我們像廢物一樣的坐食，實在沒有意思，所以我乾脆移到這孩子旁邊去，跟他坐在一起，幫他串肉，自烤自吃。駱駝的味道，多灑一點鹽也就不大覺得了。

這個孩子，一直低著頭默默的做事，嘴角總是浮著一絲微笑，樣子伶俐極了。我問他：「這樣一塊肉，一塊駝峰，再一塊肝，穿在一起，再放鹽，對不對？」

他低聲說：「哈克！」（對的、是的等意思。）我很尊重他，搧火、翻肉，都先問他，因為他的確是一個能幹的孩子。我看他高興得臉都紅起來了，想來很少有人使他覺得自己那麼重要過。

火那邊坐著的一群人，卻很不起勁。阿里請我們吃道地的沙漠菜，這兩個討厭的女客還不斷的輕視的在怪叫。茶不要喝，要汽水；地下不會坐，要討椅子。

這些事情，阿里都大聲叱喝著這個小孩子去做。

他又得管火，又不得不飛奔出去買汽水，買了汽水，又去扛椅子，放下椅子，又趕快再來烤肉，忙得滿臉惶惑的樣子。

「阿里，你自己不做事，那些女人不做事，叫這個最小的忙成這副樣子，不太公平吧！」我對阿里大叫過去。

阿里吃下一塊肉，用烤肉叉指指那個孩子，說：「他要做的還不止這些呢，今天算他運氣。」

「他是誰？他為什麼要做那麼多事？」

荷西馬上將話題扯開去。

等荷西他們說完了，我又隔著火堅持我的問話。

「他是誰？阿里，說嘛！」

「他不是這家裡的人。」阿里有點窘。

「他不是家裡的人，為什麼在這裡？他是鄰居的小孩？」

「不是。」

室內靜了下來，大家都不響，我因為那時方去沙漠不久，自然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都好似很窘，連荷西都不響。

「到底是誰嘛？」我也不耐煩了，怎麼那麼拖泥帶水的呢。

「三毛，你過來，」荷西招招手叫我，我放下肉串走過去。

「他，是奴隸。」荷西輕輕的說，生怕那個孩子聽見。

我摀住嘴，盯著阿里看，再靜靜的看看那低著頭的孩子，就不再說話了。

「奴隸怎麼來的？」我冷著臉問阿里。

「他們世世代代傳下來的，生來就是奴隸。」

「難道第一個生下來的黑人臉上寫著——我是奴隸？」

我望著阿里淡棕色的臉不放過對他的追問。

「當然不是，是捉來的。沙漠裡看見有黑人住著，就去捉，打昏了，用繩子綁一個月，就不逃了；全家捉來，更不會逃，這樣一代一代傳下來就成了財產，現在也可以買賣。」

見我面有不平不忍的表情，阿里馬上說：「我們對待奴隸也沒有不好，像他，這小孩子，晚上就回去跟父母住帳篷，他住在鎮外，很幸福的，每天回家。」

「這家主人有幾個奴隸？」

「有兩百多個，都放出去替西班牙政府築路，到月初，主人去收工錢，就這麼暴富了。」

「奴隸吃什麼？」

「西班牙承包工程的機關會給飯吃。」

「所以，你們用奴隸替你們賺錢，而不養他們。」我斜著眼眇著阿里。

「喂！我們也弄幾個來養。」一個女客對她先生輕輕的說。

「你他媽的閉嘴！」我聽見她被先生臭罵了一句。

告別這家財主時，我脫下了本地衣服還給他美麗的妻子。

大財主送出門來，我謝謝了他，但不要再跟他握手，這種人我不要跟他再見面。

我們這一群人走了一條街，我才看見，小黑奴追出來，躲在牆角看我。伶俐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樣溫柔。

我丟下了眾人，輕輕的向他跑去，皮包裡找出兩百塊錢，將他的手拉過來，塞在他掌心裡，對他說：「謝謝你！」才又轉身走開了。

我很為自己羞恥。金錢能代表什麼，我向這孩子表達的，就是用錢這一種方式嗎？我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但這實在是很低級的親善形式。

第二天我去郵局取信，想到奴隸的事，順便就上樓去法院看看秘書老先生。

「哈，三毛，久不來了，總算還記得我。」

「秘書先生，在西班牙的殖民地上，你們公然允許蓄奴，真是令人感佩。」

秘書聽了，唉的嘆了一口長氣，他說：「別談了，每次沙哈拉威人跟西班牙人打架，我們都把西班牙人關起來，對付這批暴民，我們安撫還來不及，那裡敢去過問他們自己的事，怕都怕死了。」

「你們是幫兇，何止是不管，用奴隸築路，發主人工錢，這是笑話！」

「唉，干你什麼事？那些主人都是部落裡的首長，馬德里國會，都是那些有勢力的沙哈拉威人去代表，我們能說什麼。」

「堂堂天主教大國，不許離婚，偏偏可以養奴隸，天下奇聞，真是可喜可賀。嗯！我的第二祖國，天哦——」

「三毛，不要煩啦！天那麼熱——」

「好啦！我走啦！再見！」我大步走出法院的樓。

那天的傍晚，有人敲我的門，很有禮貌，輕輕的叩了三下就不再敲了，我很納悶，哪有這麼文明的人來看我呢！

開門一看，一個不認識的中年黑人站在我門口。

他穿得很破很爛，幾乎是破布片掛在身上，裹頭巾也沒有，滿頭花白了的頭髮在風裡飄拂著。

他看見我，馬上很謙卑的彎下了腰，雙手交握在胸前，好似在拜我似的。他的舉止，跟沙哈拉威人的無禮，成了很大的對比。

「您是？」我等著他說話。

他不會說話，口內發出沙啞的聲音，比著一個小孩身形的手勢，又指指他自己。

我不能領悟他的意思，只有很和氣的對他問：「什麼？我不懂，什麼？」

他看我不懂，馬上掏出了兩百塊錢來，又指指財主住的房子的方向，又比小孩的樣子。啊！我懂了，原來是那小孩子的爸爸來了。

他硬要把錢塞還給我，我一定不肯，我也打手勢，說是我送給小孩子的，因為他烤肉給我吃。

他很聰明，馬上懂了，這個奴隸顯然不是先天性的啞巴，因為他口裡會發聲，只是聾了，所以不會說話。

他看看錢，好似那是天大的數目，他想了一會兒，又要交還我，我們推了好久，他才又好似拜了我一下的彎下了身，合上手，才對我笑了起來，又謝又謝，才離開了。

那是我第一次碰見啞奴的情景。

過了不到一星期，我照例清早起床，開門目送荷西在滿天的星空下去上早班，總是五點一刻左右。

那天開門，我們發現門外居然放了一棵青翠碧綠的生菜，上面還灑了水。我將這生菜小心的撿起來，等荷西走遠了，才關上門，找出一個大口水瓶來，將這棵菜像花一樣豎起來插著，才放在客廳裡，捨不得吃它。

我知道這是誰給的禮物。

我們在這一帶每天借送無數東西給沙哈拉威鄰居，但是來回報我的，卻是一個窮得連身體都不屬於自己的奴隸。

這比聖經故事上那個奉獻兩個小錢的寡婦還要感動著我的心。

我很想再有啞奴的消息，但是他沒有再出現過。

過了兩個月左右，我的後鄰要在天台上加蓋一間房子，他們的空心磚都運來堆在我的門口，再吊到天台上去。

我的家門口被弄得一塌糊塗，我們粉白的牆也被磚塊擦得不成樣子。荷西回家來了，我都不敢提，免得他大發脾氣，傷了鄰居的感情。我只等著他們快快動工，好讓我們再有安寧的日子過。

等了好一陣，沒有動工的跡象，我去曬衣服時，也會到鄰居四方的洞口往下望，問他們怎麼還不動工。

「快了，我們在租一個奴隸，過幾天價錢講好了，就會來。他主人對這個奴隸，要價好貴，他是全沙漠最好的泥水匠。」

過了幾天，一流的泥水匠來了，我上天台去看，居然是那個啞奴正蹲著調水泥。

我驚喜的向他走去，他看見我的影子，抬起頭來，看見是我，真誠的笑容，像一朵綻開的花一樣在臉上露出來。

這一次，他才彎下腰來，我馬上伸手過去，跟他握了一握，又打手勢，謝謝他送的生菜。他知道我猜出是他送的，臉都脹紅了，又打手勢問我：「好吃嗎？」

我用力點點頭，說荷西與我吃掉了。他再度歡喜的笑了，又說：「你們這種人，不吃生菜，牙齦會流血。」

我呆了一下，這種常識，一個沙漠的奴隸怎麼可能知道。

啞奴說的是簡單明瞭的手勢，這種萬國語，實在是方便。

他又會表達，一看就知道他的意思。

啞奴工作了幾天之後，半人高的牆已經砌起來了。

那一陣是火熱的八月，到了正午，毒熱的太陽像火山的岩漿一樣的流瀉下來。我在房子裡，將門窗緊閉，再將窗縫用紙條糊起來，不讓熱浪沖進房間裡，再在室內用水擦蓆子，再將冰塊用毛巾包著放在頭上，但是那近五十五度的氣溫，還是令人發狂。

每到這麼瘋狂的酷熱在煎熬我時，我總是躺在草蓆上，一分一秒的等候著黃昏的來臨，那時候，只有黃昏涼爽的風來了，使我能在門外坐一會，就是我所盼望著的最大的幸福了。

那好幾日過去了，我才想到在天台上工作的啞奴，我居然忘記了他，在這樣酷熱的正午，啞奴在做什麼？

我馬上頂著熱跑上了天台，打開天台的門，一陣熱浪沖過來，我的頭馬上劇烈的痛起來，我快步衝出去找啞奴，空曠的天台上沒有一片可以藏身的陰影。

啞奴，半靠在牆邊，身上蓋了一塊羊欄上撿來的破草蓆，像一個不會掙扎了的老狗一樣，趴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快步過去叫他，推他，陽光像熔化了的鐵一樣燙著我的皮膚，才幾秒鐘，我就旋轉著支持不住了。

我拉掉啞奴的草蓆，用手推他，他可憐的臉，好似哭泣似的慢慢的抬起來，望著我。

我指指我的家，對他說：「下去，快點，我們下去。」

他軟弱的站了起來，蒼白的臉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受不了那個熱，又用力推他，他才很不好意思的彎下腰，穿過荷西蓋上的天棚，慢慢走下石階來，我關上了天台的門，也快步下來了。

啞奴，站在我廚房外面的天棚下，手裡拿著一個硬得好似石頭似的乾麵包。我認出來，那是沙哈拉威人，去軍營裡要來的舊麵包，平日磨碎了給山羊吃的。現在這個租啞奴來做工的鄰居，就給他吃這個東西維持生命。

啞奴很緊張，站在那兒動也不敢動。天棚下仍是很熱，我叫他進客廳去，他死也不肯，指指自己，又指指自己的膚色，一定不肯跨進去。

我再打手勢：「你，我，都是一樣的，請進去。」

從來沒有人當他是人看待，他怎麼不嚇壞了。

最後我看他拘謹成那個可憐的樣子，就不再勉強他了，將他安排在走廊上的陰涼處，替他鋪了一塊草蓆。

冰箱裡我拿出一瓶冰凍的桔子水，一個新鮮的軟麵包，一塊乾乳酪，還有早晨荷西來不及吃的白水煮蛋，放在他身旁，請他吃。然後我就走掉了，去客廳關上門，免得啞奴不能坦然的吃飯。

到了下午三點半，岩漿仍是從天上倒下來，室內都是滾燙的，室外更不知如何熱了。

我，擔心啞奴的主人會罵他，才又出來叫他上去工作。

他，在走廊上坐得好似一尊石像，桔子水喝了一點點，自己的乾麵包吃下了，其他的東西動都不動。我看他不吃，叉著手靜靜的望著他。

啞奴真懂，他馬上站起來，對我打手勢：「不要生氣，我不吃，我想帶回去給我的女人和孩子吃。」他比了三個小孩子，兩男一女。

我這才明白了，馬上找了一個口袋，把東西都替他裝進去，又切了一大塊乳酪和半隻西瓜，還再放了兩瓶可樂，我自己存的也不多了，不然可以多給他一點。

他看見我在袋子裡放東西，垂著頭，臉上又羞愧又高興的複雜表情，使我看了真是不忍。

我將袋子再全塞在半空的冰箱裡，對他指指太陽，說：「太陽下山了，你再來拿，現在先存在在這裡。」

他拚命點頭，又向我彎下了腰，臉上喜得都快哭了似的，就快步上去工作了。我想，啞奴一定很愛他的孩子，他一定有一個快樂的家，不然他不會為了這一點點食物高興。我猶豫了一下，把荷西最愛吃的太妃糖盒子打開，抓了一大把放在給啞奴的食物口袋裡。

其實我們也沒有什麼食物，我能給他的實在太貧乏了。

星期天，啞奴也在工作，荷西上天台去看他。啞奴第一次看見我的丈夫，他丟下了工作，快步跨過磚塊，口裡呀呀的叫著，還差幾步，他就伸長了手，要跟荷西握手，我看他先伸出手來給荷西，而沒有彎下腰去，真是替他高興。在我們面前，他的自卑感一點一點自然的在減少，相對的人與人的情感在他心裡一點一點的建立起來。我笑著下天台去，荷西跟他打手語的影子，斜斜的映在天棚上。

到了中午，荷西下來了，啞奴高高興興的跟在後面。荷西一頭的粉，想來他一定在跟啞奴一起做起泥工來了。

「三毛，我請啞巴吃飯。」

「荷西，不要叫他啞巴！」

「他聽不見。」

「他眼睛聽得見。」

我拿著鍋鏟，對啞奴用阿拉伯哈薩尼亞語，慢慢的誇大著口形說：「沙——黑——畢。」（朋友）又指指荷西，再說：「沙——黑——畢。」

又指我自己：「沙——黑——布——蒂。」（女朋友）再將三個人做一個圈圈，他完全懂了，他不設防的笑容，又一度感動了我。他很興奮，又有點緊張，荷西推推他，他一步跨進了客廳，又對我指指他很髒的光腳，我對他搖搖手，說不要緊的，就不去睬他了，讓兩個男人去說話。

過了一會兒，荷西來廚房告訴我：「啞奴懂星象。」

「你怎麼知道？」

「他畫的，他看見我們那本畫上的星，他一畫就畫出了差不多的位置。」

過一會，我進客廳去放刀叉，看見荷西跟啞奴趴在世界地圖上。

啞奴找也不找，一手就指在撒哈拉上，我呆了一下，他又一指指在西班牙，又指指荷西，我問他：「我呢？」

他看看我，我惡作劇的也指指西班牙，他做出大笑的樣子，搖手，開始去亞洲地圖那一帶找，這一下找不到了，交了白卷。

我指指他的太陽穴，做出一個表情——笨！

他笑得要翻倒了似的開心。

啞奴實在是一個聰明的人。

青椒炒牛肉拌飯，啞奴實在吃不下去，我想，他這一生，也許連駱駝山羊肉都吃不到幾次，牛肉的味道一定受不了。我叫他吃白飯酒菜，他又不肯動手，拘謹的樣子又回來了。

我叫他用手吃，他低著頭將飯吃掉了。我決定下次不再叫他一同吃飯，免得他受罪。

消息傳得很快，鄰居小孩看見啞奴在我們家吃飯，馬上去告訴大人，大人再告訴大人，一下四周都知道了。

這些人對啞奴及我們產生的敵意，我們很快的覺察到了。

「三毛，你不要理他，他是『哈魯佛』！髒人！」（哈魯佛是豬的意思）鄰居中我最討厭的一個小女孩第一個又妒又恨的來對我警告。

「你少管閒事，你再叫他『哈魯佛』，荷西把你捉來倒吊在天台上。」

「他就是豬，他太太是瘋子，他是替我們做工的豬！」

說完她故意過去吐口水在啞奴身上，然後挑戰的望著我。

荷西衝過去捉這個小女鬼，她尖叫著逃下天台，躲進自己的家裡去。

我很難過，啞奴一聲也不響的拾起工具，抬起頭來，我發覺我的鄰居正陰沉的盯著荷西和我，我們什麼都不說，就下了天台去。

有一個黃昏，我上去收晾著的衣服，又跟啞奴揮揮手，他已在砌屋頂了，他也對我揮揮手。恰巧荷西也下班了，他進了門也上天台來。

啞奴放下了工具，走過來。

那天沒有風沙，我們的電線上停了一串小鳥，我指著鳥叫啞奴看，又做出飛翔的樣子，再指指他，做了一個手勢：「你——不自由，做工做得半死，一毛錢也沒有。」

「三毛，你好啦！何苦去激他。」荷西在罵我。

「我就是要激他，他有本事在身，如果自由了，可以養活一家人不成問題。」啞奴呆呆的望了一會兒天空，比比自己膚色，嘆了口氣。

過一會，他又笑了，他對我們指指他的心，再指指小鳥，又做了飛翔的動作。我知道，他要說的是：「我的身體雖是不自由的，但是我的心是自由的。」

他說出如此有智慧的話來，令我們大吃一驚。

那天黃昏，他堅持要請我們去他家。我趕快下去找了些吃的東西，又裝了一瓶奶粉和白糖跟著他一同回去。

他的家，在鎮外沙谷的邊緣，孤伶伶的一個很破的帳篷在夕陽下顯得如此的寂寞而悲涼。

我們方才走近，帳篷裡撲出來兩個光身子的小孩，大叫歡笑著衝到啞奴身邊，啞奴馬上笑呵呵的把他們抱起來。帳篷裡又出來了一個女人，她可憐得纏身的包布都沒有，只穿了一條兩隻腳都露在外面的破裙了。

啞奴一再的請我們進去坐，我們彎下了身子進去，才發覺，這個帳篷裡只有幾個麻布口袋鋪在地上，鋪不滿，有一半都是沙地。帳篷外，有一個汽油桶，裡面有半桶水。

啞奴的太太羞得背對著帳篷布，不敢看我們。啞奴馬上去打水、生火，用一個很舊的茶壺煮了水，又沒有杯子給我們喝，他窘得不得了，急得滿頭大汗。荷西笑笑，叫他不要急，我們等水涼了一點，就從茶壺裡傳著喝，他才放心了似的笑了，這已是他最好的招待，我們十分感動。

大孩子顯然還在財主家做工，沒有回來，小的兩個，依在父親的懷裡，吃著手指看我們。我趕快把東西拿出來分給他們，啞奴也馬上把麵包遞給背坐著的太太。坐了一會兒，我們要走了，啞奴抱著孩子站在帳篷外向我們揮手。荷西緊緊的握住我的手，再回頭去看那個苦得沒有立錐之地的一家人，我們不知怎的覺得更親密起來。

「起碼，啞奴有一個幸福的家，他不是太貧窮的人啊！」我對荷西說。

家，對每一個人，都是歡樂的泉源啊！再苦也是溫暖的，連奴隸有了家，都不覺得他過份可憐了。

以後，我們替他的孩子和太太買了一些廉價的布，等啞奴下工了，悄悄的塞給他，叫他快走，免得又要給主人罵。

回教人過節時，我們送給他一麻袋的炭，又買了幾斤肉給他。我總很羞愧這樣施捨他，總是白天去，他不在家，我放在他帳篷外，就跑掉。啞奴的太太，是個和氣的白癡，她總是對我笑，身上包著我替她買的藍布。

啞奴不是沒有教養的沙哈拉威人，他沒有東西回報我們，可是，他會悄悄的替我們補山羊踩壞了的天棚；夜間偷了水，來替我們洗車；颳大風了，他馬上替我收衣服，再放在一個洗乾淨的袋子裡，才拉起天棚的板，替我丟下來。

荷西跟我一直想替啞奴找獲得自由的方法，可是完全不得要領，都說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們不知道，如果替他爭取到自由，又要怎麼負擔他，萬一我們走了，他又怎麼辦。

其實，我們並沒有認真的想到，啞奴的命運會比現況更悲慘，所以也沒有積極的設法使他自由了。

有一天，沙漠裡開始下起大雨來，雨滴重重的敲打在天棚上，我醒了，推著荷西，他也起來了。

「聽！在下雨，在下大雨。」我怕得要命。

荷西跳起來，打開門衝到雨裡去，鄰居都醒了，大家都跑出來看雨，口裡叫著：「神水！神水！」

我因為這種沙漠裡的異象，嚇得心裡冰冷，那麼久沒有看見雨，我怕得縮在門內，不敢出去。

大家都拿了水桶來接雨，他們說這是神賜的水，喝了可以治病。

豪雨不停的下著，沙漠成了一片泥濘。我們的家漏得不成樣子。沙漠的雨，是那麼的恐怖。

雨下了一天一夜，西班牙的報紙，都刊登了沙漠大雨的消息。

啞奴的工程，在雨後的第二星期，也落成了。

那一天，我在看書，黃昏又來了，而荷西當天加班，要到第二日清晨才能回來。

突然我聽見門外有小孩子異常吵鬧的聲音，又有大人在說話的聲音。

鄰居姑卡用力敲我的門，我一開門，他就很激動的告訴我：「快來看，啞巴被賣掉了，正要走了。」

我耳朵裡轟的一響，捉住姑卡問：「為什麼賣了？怎麼突然賣了？是去哪裡？」

姑卡說：「下過雨後，『茅里他尼亞』長出了很多草，啞巴會管羊，會管接生小駱駝，人家來買他，叫他去。」

「他現在在哪裡？」

「在建房子的人家門口，他主人也來了，在裡面算錢。」

我匆匆忙忙的跑去，急得氣得臉都變了，我拚命的跑到鄰居的門外，看見一輛吉普車，駕駛座旁坐了啞奴。

我衝到車子旁去，看見他呆望著前方，好似一尊泥塑的人一樣，面上沒有表情。我再看他的手，被繩子綁了起來，腳踝上也綁了鬆鬆的一段麻繩。

我摀住嘴，望著他，他不看我。我四顧一看，都是小孩子圍著。我衝進鄰居的家，看見有地位的財主悠然的在跟一群穿著很好的人在喝茶，我知道這生意是成交了，沒有希望救他了。

我再衝出去，看著啞奴，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眶乾乾的。

我衝回家去，拿了僅有的現錢，又四周看了一看，我看見自己那塊鋪在床上的大沙漠彩色毯子，我沒有考慮的把它拉下來，抱著這床毯子再往啞奴的吉普車跑去。

「沙黑畢，給你錢，給你毯子，」我把這些東西堆在他懷裡，大聲叫著。

啞奴，這才看見了我，也看見了毯子。他突然抱住了毯子，口裡哭也似的叫起來，跳下車子，抱著這床美麗的毯子，沒命的往他家的方向奔去，因為他腳上的繩子是鬆鬆的掛著，他可以小步的跑，我看著他以不可能的速度往家奔去。

小孩們看見他跑了，馬上叫起來。「逃啦！逃啦！」

裡面的大人追出來，年輕的順手抓了一條大木板，也開始追去。

「不要打！不要打！」

我緊張得要昏了過去，一面叫著一面也跑起來，大家都去追啞奴，我捨命的跑著，忘了自己有車停在門口。

跑到了快到啞奴的帳篷，我們大家都看見，啞奴遠遠的就迎風打開了那條彩色繽紛的毯子，跌跌撞撞的撲向他的太太和孩子，手上綁的繩子被他扭斷了，他一面呵呵不成聲的叫著，一面把毛毯用力圍在他太太孩子們的身上，又拚命拉著他白癡太太的手，叫她摸摸毯子有多軟多好，又把我塞給他的錢給太太。風裡面，只有啞巴的聲音和那條紅色的毛毯在拍打著我的心。

幾個年輕人上去捉住啞奴，遠遠吉普車也開來了，他茫茫然的上了車，手緊緊的握在車窗上，臉上的表情受悲似喜，白髮在風裡翻飛著，他看得老遠的，眼眶裡乾乾的沒有半滴淚水，只有嘴唇，仍然不能控制的抖著。

車開了，人群讓開來。啞奴的身影漸漸的消失在夕陽裡，他的家人，沒有哭叫，擁抱成一團，縮在大紅的毯子下像三個風沙凝成的石塊。

我的淚，像小河一樣的流滿了面頰。我慢慢的走回去，關上門，躺在床上，不知何時雞已叫了。

三毛一生大事記

本名陳平，浙江定海人，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六日生。幼年期的三毛即顯現對書本的愛好，五歲半時就在看《紅樓夢》。初中時幾乎看遍了市面上的世界名著。

初二那年休學，由父母親自悉心教導，在詩詞古文、英文方面，打下深厚的基礎。並先後跟隨顧福生、邵幼軒兩位畫家習畫。

一九六四年，得到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昀先生的特許，到該校哲學系當旁聽生，課業成績優異。

一九六七年再次休學，隻身遠赴西班牙。在三年之間，前後就讀西班牙馬德里大學、德國哥德書院，在美國伊利諾大學法學圖書館工作。對她的人生歷練和語文進修上有很大的助益。

一九七○年回國，受張其昀先生之邀聘，在文大德文系、哲學系任教。後因未婚夫猝逝，她在哀痛之餘，再次離台，又到西班牙。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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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塵緣

收魂記

沙巴軍曹

搭車客

哭泣的駱駝

逍遙七島遊

一個陌生人的死

大鬍子與我

啞奴

三毛一生大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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