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解忧小食堂/（日）碧野圭著；曹逸冰译．--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8

ISBN 978-7-5399-9712-4

Ⅰ．①解…　Ⅱ．①碧…②曹…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39843号

版权局著作权登记号：图字10-2016-594

NA NO HANA SHOKUDOO NO SASAYAKA NA JIKENBO

Copyright © 2016 Kei Aon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DAIWASHOBO Publishing Inc．，Tokyo．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AIWASHOBO Publishing Inc．，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Inc．，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Ltd．，Beijing．

书　　名　解忧小食堂

著　　者　［日］碧野圭

译　　者　曹逸冰

策　　划　快读出版

责任编辑　姚　丽

特约编辑　周晓晗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6.5

字　　数　120千字

版　　次　2017年8月第1版　2017年8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712-4

定　　价　34.8元

出现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4775016（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蜂蜜的私语

茄子的回忆

无辜的蛋糕

红豆知道答案

牛蒡也精彩

巧克力的心愿

蜂蜜的私语

爱一个人，就该变成他所期待的样子吗？

“接下来炒一下洋葱。”

下河边靖子老师把一碗洋葱粒一股脑地倒进平底锅中。洋葱与橄榄油开始产生反应，发出悦耳的响声。

“老师，大蒜不放了吗？”身为老师的助手，我连忙提醒道。

“哎呀，竟然给忘了！我真是太粗心啦！”

“要重新做吗？”我拿着一个干净的平底锅问。

“没事没事，反正搅在一起都一样。”

靖子老师用锅铲把洋葱往自己这边一拨，在锅里开辟出一片空地，加了点橄榄油，再倒入事先切好的蒜末。

“其实应该先煸炒蒜末再放洋葱的，这样才能爆出大蒜的香味。大家千万别学我哦！”靖子老师大大方方地说。在场的七位学员都被她的笑容感染了。

“洋葱要炒一会儿才会变色。这个时候，我们要在心里默念，‘你要变得更美味哦’——边想边炒，炒出来的酱汁绝对差不了。”

靖子老师颠了颠锅。锅中的洋葱粒在空中飞舞。不一会儿，蒜末和洋葱粒就被炒熟了，刺激食欲的香味扑鼻而来。

“要是你心里觉得麻烦，心不甘情不愿地做着菜，那你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好吃。‘你要变得更美味哦’，是一句很管用的魔法咒语，大家在家做菜的时候千万别忘了！瞧瞧，这颜色多漂亮呀！”

见锅里的洋葱变成了浅黄色，靖子老师一脸的满足。每每看到这样的表情，我都情不自禁地想：靖子老师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做菜呢。

“好，现在把刚才切好的番茄也倒进去，稍微搅拌一下后加半杯葡萄酒。红的白的都可以，用家里喝剩下的就行。然后再撒两撮盐吧。”

学员们不约而同地做起了笔记。我也在菜谱的角落里补充了一下：葡萄酒红白都OK。

“接着调成小火，耐心等待酱汁变好吃就行啦。”

“老师，不用加罗勒吗？”我赶忙问了一句。老师丢三落四，当助手的难免要多留个心眼。

“先煮一会儿再放，要是放得太早，罗勒的香味就煮没了。不过你一会儿记得再提醒我一下哦，我怕我回头又忘了。”

靖子老师转过头来，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这表情翻译成英语应该是“big smile”吧？大多数人都会被靖子老师的笑容俘虏。不过她的本事可不限于令人愉悦的表情——老师的厨艺也是有口皆碑的。虽然她有时候会忘记菜肴的做法，搞错先后顺序，但最后做出来的东西绝对好吃。人家毕竟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的餐馆，前前后后都是靠她一个人，这功夫可不是盖的。

靖子老师的餐馆位于东京郊外的武藏野地区。商店鳞次栉比的车站门口是一条径直通往南边的路。沿着这条路走上不到五分钟，有一段下坡路。这段下坡路横穿了武藏野西侧。人们还能在这一带找到多摩川曾经的水道。由于坡度很陡，周边的杂树林在日本泡沫经济期[1]都未曾被开发，因此杂草丛生的斜坡以及从斜坡上涌出的泉水形成的蜿蜒水路也被保留得很好。这一带的农田正被逐渐改造成住宅区，而这些景观为武藏野增添了不少自然情趣。

靖子老师的这家餐馆名叫“菜花食堂”，就在这段坡道尽头的小路边。这条小路颇为古朴，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民宅，破旧的神社、墓地，还有猕猴桃园的大棚在房屋间若隐若现。小食堂是一栋昭和摩登风格的木屋，有个露台，还有一个小院子，每到夏天这里便繁花似锦，总能给路过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栋房子本来是住人的，后来才改建成了餐馆，所以店里坐十四五个人就挤得不行。不过食堂的生意一直很好，店里总是坐满了散步时顺便来坐坐的老年夫妇，或是等着去幼儿园接孩子的年轻妈妈。食堂只供应午餐，用当地新鲜蔬菜烹制而成的菜肴是食堂的一大卖点，但它直到下午四点才打烊，所以有很多顾客把这里当成了咖啡馆。

食堂原本是有晚餐的，只面向提前预约的客人。但是在五年前，靖子老师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就把晚餐停了，开始在食堂的休息日开办烹饪班。烹饪班起初是每月一次，后来由于学员人数增加，半年前她又多了我这个助手，于是烹饪班就变成了每月两次。有些学员强烈要求增加授课频率，但老师毕竟还有店里的生意要照顾，没办法再加课了。

“那就请大家动手试试吧！”

老师一声令下，学员们立马忙活起来。今天一共来了七位学员，大家分成两组，各做一份与老师同样的菜。因为烹饪班上课的地方就是平时接待客人的地方，所以厨具和设备都算不上“齐全”。大家用的锅碗瓢盆都不一样，炉子也只有四口，还都不是家用的。有时候老师还会从家里带一些厨具来给大家用，或是干脆把食材拿回家里煮。

即便如此，靖子老师的烹饪班还是好评如潮。因为她教的东西简单实用，当天学，当天就能用上。再加上每月只上两次课，上课名额总是被一抢而空。而且许多学员都是来过一次后就成了回头客。

今天的分组为一组三人，一组四人。四人那组有三位不到三十五岁、相互认识、孩子都在上幼儿园的年轻妈妈，外加一位独自来上课的家庭主妇，也是三十多岁。另一组是一位已经退休的男士、一位中年主妇加一位今天刚巧休息的女白领。大家各自系上围裙，用三角巾裹住头发，也有人用印花布和大号手帕代替三角巾。老师和我穿的是负责学生营养午餐的配餐阿姨穿的那种雪白而笔挺的围裙，头上裹的是正儿八经的三角巾。老师每次都会帮我准备好这些装备。在一堆五颜六色的围裙里，我们穿的白围裙反而比较显眼。

“植田小姐，把蒜芽挖掉，味道会更好哦。”

靖子老师提醒着其中的一位学员。植田葵小姐就是那位今天刚巧休息的女白领。她不到三十五岁，单身，也没有结婚的打算，是为了自己来学习烹饪的。

“啊，对不起……请问蒜芽是指？”

我心想，还好植田小姐帮我问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蒜芽”是什么。我没什么做菜的经验，听到“蒜芽”，只能联想到中国菜里经常出现的青蒜。

“你把蒜瓣竖着一切为二就能看见了，正中间的芯子就是蒜芽。喏，就是这儿。”

“哦，原来这个部位叫蒜芽啊！”

植田小姐惊叹道。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毕竟是老师的助手，显得太无知有损老师的颜面，所以我只能故作镇静。

“为什么要把芽挖掉啊？这样多麻烦，我在家做菜的时候从来不挖的。”

跟植田小姐同组的村田佐知子女士问。她大概五十多岁，是个家庭主妇。

“蒜芽里有很多营养，但涩味比较重，而且这个部位最容易焦。虽然它不像土豆的芽那样有毒，但提前挖掉能让菜的口感更加细腻，所以时间充裕的话，我建议大家还是挖掉它。”

靖子老师一字一句地为大家解释，发音吐字特别清楚，就像是在跟小朋友说话一样。

“还有，洋葱可以先对半切开，然后像这样横着切几刀，再竖着切几刀。最下面的五厘米留着不要切哦……你们看，这样切，洋葱末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原来如此……”

在一旁听着的杉本春树先生立马做起了笔记。他今天是万花丛中一点绿。据说他已经退休了，所以想学学做菜，每个月都会来上课。他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老师说什么，他都会一一记录下来。当然，我也在心中暗暗地记下了这些。

靖子老师的烹饪班每期都以一种应季蔬菜为主题。她会带领大家做五道菜，每道菜都会用到这种蔬菜。这次的主题是“番茄”，所以今天老师做的是番茄全席——除了茄汁意面和茄汁炖海鲜，还有番茄炒蛋、番茄味噌汤和番茄紫苏沙拉。普通烹饪班一般不会教这种简单的菜式。但靖子老师觉得，与其教那些要把菜谱放在旁边才知道怎么做，一年都做不了几次的“高级料理”，还不如传授一些今晚就能学以致用的家常菜和烹饪技巧。

“大家平时做菜的时候肯定不会看菜谱呀，都是用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做做，不是吗？只要掌握一些小技巧，随手做的家常菜也能好吃不少呢。我希望大家把这些技巧都带回家去。”

靖子老师总是微笑着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烹饪班教的菜式一月一变，但五道菜里一定会有味噌汤、沙拉或酱菜。做味噌汤的时候，老师会教大家如何熬制高汤；做沙拉的时候，老师会讲解沙拉汁的制作方法；做酱菜嘛，关键在于用多少盐。来老师的烹饪班学习前，我用的都是速溶高汤和店里买的沙拉汁。但现在的我已经改头换面——我家冰箱里总是放着一个冷水壶，里面泡着鱼干和海带。这是靖子老师教我的最简单的泡高汤方法。老师还说，用橄榄油、醋、盐和胡椒就能做出美味的沙拉汁，所以我总会在家里备一瓶自己调的酱汁。瓶子上做了两处记号，只要把橄榄油和醋分别倒到记号的那个位置，就能调制出完美的沙拉汁了，连量杯都用不着，做起来特别简单。

“嗯……好像还不够咸。”植田小姐尝了尝味道说。一旁的村田太太也说：“嗯，感觉是差了一点。”

“那就加点盐吧，但是要一点点加，不要一次性加很多哦。加好了再尝一尝。”

两位学员照靖子老师说的加了点盐，却也不确定自己加得够不够。“嗯……尝不出来了。”“这样大概就行了吧？”

“我来尝尝。”

靖子老师拿了个小碟子，尝了一口她们的番茄酱汁。只有品尝的时候，她才会露出分外严肃的表情。

“再加一小撮吧。然后再加点胡椒。”

说着，她往锅里加了八分之一小勺盐，又磨了点胡椒进去。握着白木胡椒磨子的手指白皙而丰满。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靖子老师又尝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嗯，完美！大家也来尝尝看吧！”

“啊，真的哎，味道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明明没加多少调料，味道怎么会差这么多啊？”

“请大家牢牢记住这个味道哦。虽然菜谱上写的是‘加1/2小勺盐’，但是实际需要的盐要根据蔬菜的含水量与番茄的甜度稍作调整。菜谱上的分量只是一个参考，最靠谱的还是自己的舌头。”

大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要教条，要对自己的舌头有信心！”——这是靖子老师的口头禅。

“下面请大家准备一下海鲜。优希小姐，麻烦你洗一下厨具。”

我把空下来的锅碗瓢盆端到水池边，猛地拧开水龙头，放了一池水，拿起海绵，用力擦洗不锈钢锅。我虽然是老师的助手，却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帮老师洗碗，或是做一下食材的预处理工作，所以我总想尽可能地完成好老师交给我的任务。那我是怎么当上这个助手的呢？是老师见我付不起学费，特意为我安排了这个职位。我不领工资，但可以旁听老师的课，还能试吃菜肴。我是个囊中羞涩的派遣员工[2]，能免费听课就谢天谢地了。来这儿当助手不仅能增加我的烹饪知识，还能白吃一顿饭呢。

“话说回来，那姑娘怎么没来啊？”村田太太忽然问道。水池就在村田太太那一组的操作台旁边。

“嗯？啊，您是说香奈小姐吧？还真是，她之前都没请过假呢。”

烹饪班一共有八个名额，可今天只有七名学员到场。没来的正是和泉香奈小姐。她是烹饪班里唯一一个比我小的学员，今年二十四岁，比我小一岁。她是音乐大学毕业的，平时在家里开钢琴班。

“咦，馆林小姐也不知道她请假啊？她没有打电话过来吗？”

“不知道啊，她可能给老师打过电话了吧。”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比较合得来呢。”

我只能用微笑搪塞过去。和比我大三十多岁的村田太太相比，香奈小姐可能是好沟通一点，但我们也不是特别要好。她曾跟我说过：“我都长这么大了还在啃老，你就不一样啦，那么独立。我好佩服你呀。”

香奈小姐这话应该不是奉承，也不是讽刺。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应该是那种在父母的关爱中无忧无虑长大的人吧。虽然算不上大美人，但她皮肤白皙通透，温柔的笑容总能让人过目不忘。没人会讨厌这样的姑娘。

不过她的天真反而让我有点尴尬。我长得又黑又瘦，不戴隐形眼镜的话，眼神就会显得很凶。虽然有人夸我做事认真靠得住，但我的气场和“温柔贤淑”一点儿都不沾边。在我这个自卑得要死的人看来，温婉的香奈小姐简直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

“她不在感觉好冷清啊……”

我们的“一点绿”杉本先生幽幽地说。村田太太立刻开起了他的玩笑：

“杉本先生最喜欢香奈啦。”

“瞧您这话说的，平时在的人突然不在了，有点惦记很正常嘛。”

“哎哟，那我要是请假了，您会不会惦记我呀？”

“那是当然。”

“你们在聊什么呢？”靖子老师凑过来问。

“哦，我们在讨论香奈小姐今天为什么没来。”

我回答道。听到这话，老师很平静地说：

“哦，这样啊。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请假一段时间。”

“啊？她怎么啦？”

“不知道，大概是有别的事要忙吧。”

老师的语气实在是太平静了，我反而有点慌。

“您没问她为什么要请假吗？”

香奈小姐是每个月都来上课的铁杆学员。老师就不好奇她为什么要请假吗？

“没有呀，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必要勉强人家嘛。再说了，她哪天愿意来了，自然就会来的嘛。”

靖子老师慢条斯理地说。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的，见到好久不来的人，她也会像昨天刚见过人家那样表示欢迎。

“好啦好啦，少聊天，多动手。乌贼都处理好了吗？”

这个小组的学员连忙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中的食材上。

“老师，下一步要做什么啊？”

由年轻主妇组成的那一组进度很快，已经把乌贼和虾都处理好了。

“稍微等一下，我这就过去。”

“她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

见老师去看另一组，村田太太嘟囔道。这话当然是说给同组的人听的，但我就站在他们旁边，自然也听见了。

“您就这么想知道啊？”

植田小姐没好气地反问道。其实我也有同感——说实话，村田太太这是多管闲事了。说不定香奈小姐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我们不是一起上课的伙伴嘛，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当然想帮她一把啦。”

没想到村田太太会用“伙伴”这种富有感情色彩的词。她们不过是偶尔一起上个烹饪班而已啊。

“而且你就不担心香奈吗？就算她真的不打算来了，也得把理由解释清楚啊。”

“话是这么说……”

植田小姐勉强表示了同意。村田太太顿时来劲了：“杉本先生您觉得呢？”

正在切乌贼的杉本先生突然停住了。他看上去不像是年过花甲的人，这也许是因为他系了一条款式时髦的绿色围裙吧。

“嗯……我们毕竟同吃一锅饭。一起做过几次菜，我潜意识里就把她当家人看了。所以她要是突然不来了，我还挺遗憾的。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回来上课。”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啊，没错。经常一起做菜，多多少少都能了解一些那个人的品性和家庭背景。

香奈小姐家有四口人，她有个在一流商贸公司工作的哥哥，自己又是音乐大学毕业，现在在家里开钢琴班，可见她的家庭条件一定不错。她有个很会做菜的母亲，从小耳濡目染，厨艺也相当了得，根本没必要来上课。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已经很会做菜了，为什么还要来上课？她告诉我，她有个男朋友，家里人都知道，两人已经快到谈婚论嫁的阶段。

他们一起来菜花食堂吃过一次饭，当时男朋友对食堂的菜品赞不绝口：“你做的法国菜也很不错，但这家餐馆的菜吃着让人有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这一定就是每天吃都不会腻的味道吧。”

于是香奈小姐就来拜师学艺了。学会菜花食堂的菜式，给男朋友一个惊喜。这就是香奈小姐的小小野心。听说这位男朋友在大型IT公司工作，收入颇丰，但工作强度不小，所以他希望妻子婚后不要出去工作，专心在家当主妇。香奈小姐有时候会把她和男朋友的合照拿给我们看。但并非她主动拿出来炫耀，而是无奈于村田太太太八卦，香奈小姐拗不过她。不过也没到心不甘情不愿的地步。

照片上的男朋友比她高出一个头，身材挺拔，长得也很帅气。眼角的痣为他增添了几分温柔。智能手机的屏幕虽小，却也能看出他洋溢着精英人士特有的自信。“特别拿得出手的男朋友”指的就是这种人吧。肤色白皙、长相甜美的香奈小姐往他旁边一站，真是登对极了。

“等我们结婚了，我会努力给他一个温馨的港湾，每天给他做好吃的，让他一直健健康康的。”

香奈小姐一定能成为一个持家有道的好太太。可我呢？我已经两年半没谈过恋爱了，做的又是没什么前途的派遣员工的工作。真是羡慕死她了！有时嫉妒甚至会让我产生眼前一片漆黑的感觉，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每每产生这种情绪，我都会有点“恨”她。

“不用想那么复杂吧，说不定她只是身体不舒服，要么就是付不起学费了。”

植田小姐大概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不可能，香奈家是这一带的大地主，哪会付不出学费啊？她妈妈也没说她生病了啊。”

“咦，您还认识香奈小姐的家里人啊？”

“那是当然，我们两家是街坊，我平时都跟香奈妈妈一起做广播体操的。这一带有很多姓和泉的人家，香奈家是最厉害的。不过人家从来不摆架子。”

地主，广播体操，街坊。我都好久没听过这些词了，还以为在东京是不会听到这些词的，东京人应该都过着左邻右舍都不认识的生活。我就是这样。

村田太太显然不这样，因为她是本地人。

“香奈的男朋友我也听说过。香奈妈妈说那小伙子人可好了，经常来家里做客，还会陪香奈爸爸下个将棋什么的。他是庆应大学毕业的，在六本木的大型IT公司工作，对吧？”

要是没人提醒，村田太太大概会一直说下去，于是我就点名让她干活了。

“村田太太，虾都处理好了吗？处理好了就请您准备一下调料吧。差不多该开始炒了。”

村田太太也知道自己太八卦了，一脸尴尬，没有再提香奈小姐。我把有点松动的三角巾重新系了一下，继续洗洗刷刷。

几天后，我去了立川。我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派遣员工，公司派我来这里给客户送资料。办完事后，我就想顺便去车站北口的餐厅吃个午饭。那家店的主打食材是大蒜。那天天气特别热，我一心想着快点到店里去吹空调。用力推开店门，正要往里走，差点撞上一对用完餐出来的男女。

“对不起。”

男的跟我道了歉。我先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下意识地看了他第二眼。

是个身材挺拔的帅哥，穿的西装特别适合他。

但我多看他一眼，并不是因为他帅——而是因为，我觉得他很眼熟。

帅哥虽多，可不是个个帅哥眼角都有痣。

可我究竟是在哪儿见过他呢？

“怎么了？”

对方一脸惊诧地问道，因为我一直盯着他看。

“啊，因为您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好意思。”

他微微一笑，跟我点了点头之后就走开了。他好像很习惯这种误会。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以为我在跟他搭讪，顿时有点尴尬。大概他早就见惯了用这种借口跟他套近乎的女人吧。跟他一起出来的是个比他稍年长些的浓妆美女。她打量了我一下，随即扭头从我旁边走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几秒钟后，我才想起来——

啊！那不是香奈小姐的男朋友吗？！

香奈小姐还说过呢，占卜师说眼角的痣代表“治愈”。

我回头一看，只见他俩有说有笑地往车站那边去了。

香奈小姐的男朋友不是在六本木工作吗？他怎么跑这儿来了？而且还带了个女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跟踪他们。我和他们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但转念一想：“我就是观察一下嘛……”这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他们的关系好像很亲密，聊起天来毫无顾忌，始终没有发现我在后面跟踪。

要是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就好了。

可我跟得不够近，又不想冒那么大的险。他好像开了句玩笑，只见那女的随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表情仿佛在说：“哎哟……”这个动作虽显得亲昵，但有些喜欢吸引男生注意力的女生经常这么做，所以单凭这点，我也无法判断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过，这个动作很耐人寻味啊。他可是有女朋友的人，怎么能允许其他女人对他这样呢？如果我是他的女朋友，肯定要吃醋的。

我掏出智能手机，悄悄拍了一张他们的背影。因为离得远，他们完全没听到快门声。走了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拐进了一栋小楼。小楼共有五层，每层各有两间商铺。

他们进这种地方干什么？会不会立刻出来啊？

我在小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无奈艳阳高照，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回事儿。我一咬牙一跺脚，拉开了大门。凉风扑面而来。那两位不在电梯门口，倒是有另一个男人刚从电梯里出来。我连忙一个转身，把自己伪装成“刚吃完午饭，正在检查自家公司信箱的白领”。那个男人也没注意到我，一眨眼的工夫就走出去了。信箱上写的公司名称都好陌生。确认四下无人后，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下信箱，又拍了拍小楼的名牌。反正都跟踪到这儿了，好歹留点证据吧。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拍照的时候被人撞见了，我该怎么解释啊？我到底想干什么啊？

难为情得要死，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傻事，我飞也似地逃出了那栋楼。

一个月过去了。香奈小姐还是没来上课，接电话的还是靖子老师，所以大家依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请假。老师大概也没主动问她。

“再这么下去，她搞不好就不会来了。今天结束后，我们要不要去一趟她家啊？就说菜做多了，给她送一点儿。”

村田太太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今天植田小姐不在，她跟那群年轻妈妈又不熟，就只能跟我搭话了。我点头表示同意。立川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说不定香奈小姐就是跟男朋友出了问题，所以才不来上课的。

村田太太问杉本先生要不要一起去，但他一口回绝了。

“我今天约了人在新宿见面，一下课就得走。这次就算了吧。”

于是上完课后，我跟村田太太留了下来，把多余的菜装进保鲜盒。听说我们要去看香奈小姐，靖子老师便从冰箱里拿了些她做的西式泡菜，让我们顺便带去。红黄两色的灯笼椒，加上西葫芦和苦瓜的绿色，真是赏心悦目。

“现在吃刚刚好，你们带一点给香奈小姐吧。”

“哇，太棒了！老师做的泡菜可好吃了，香奈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啊，但是泡菜有汤水，得另外装呢。老师，能借个盒子给我们吗？”

就在这时，有人拉开了店门。

“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营业……”我朝门口一看，不禁大声喊道：“香奈小姐！”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几乎有两个月没见她了。她就像是一盆被人遗忘的仙客来，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

“哎呀，原来是你啊，我们正想去你家呢，快进来吧！”

村田太太拉起香奈小姐的手，把她往店里拉。香奈小姐没有反抗。村田太太让她坐下，她也老老实实坐下了。

“哎呀呀，这不是香奈小姐嘛，好久不见啦。”

靖子老师的微笑，足足让店里的温度上升了两度。再加上她穿着橙色的束腰长衣，看起来比平时更“明亮”了。

“今天的主题是黄瓜来着，你瞧，我们做了中式酱黄瓜，还有黄瓜炒肉片。我们正想送一些到你家去呢。”

村田太太拿起桌上的保鲜盒，给香奈小姐看里面的小菜。炒菜里用到了香菜，极具特征的香菜味顿时扑鼻而来。

“黄瓜凉汤也很好喝，但汤汤水水的拿起来不太方便……”

为了逗香奈小姐开心，村田太太说个不停。香奈小姐知道人家是一片好意，微微抬起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可她越是逼自己笑，就越让人心痛。

我从里屋的冰箱里拿出一壶冰绿茶，给香奈小姐倒了一杯。香奈小姐轻声说：“谢谢。”我们默默看着她接过茶杯。

香奈小姐大概也察觉到了我们都在看她，把茶水一口饮尽后低着头说：

“我今天来，是为了正式退课。”

“啊？为什么呀？”不等香奈小姐说完，村田太太就打断了她，“你不是很喜欢来上课吗？”

“我是很喜欢这个班……”

“那是你突然没时间了？还是没钱付学费了？”

“都不是……”

香奈小姐的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样。

“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

香奈小姐的嘴唇瑟瑟发抖。她貌似有话要说，却有些犹豫。

“啊，是不是和班里的人有关？你是不是想去年轻人更多的地方学啊？”

“哎呀，不要追着问嘛，说不定人家不想说呢。”靖子老师插了进来。

“不，我今天就是来说清楚的，您教了我这么久，就算我以后不来了，总得把理由跟您解释一下。”

“哎呀，你真是太贴心啦。”

靖子老师的皮肤很白，眼睛的颜色也比较浅，是很通透的茶色。被这样一双眸子盯着看了一会儿后，香奈小姐貌似下定了决心，开口说：

“我之前有跟大家说过我为什么会来上这个班吧？”

“说过说过，你男朋友喜欢这儿的菜，所以你想学了回去做给他吃嘛。”

村田太太还想接着往下说，但靖子老师用眼神示意她“收声”，于是她就闭嘴了。

“嗯，他……我跟他已经订婚了。他很喜欢这边的菜，我就想学一下做法，好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我都没把来上课的事情告诉他。前一阵子，我在他生日那天做了在这边学到的菜……”

“哎呀，还有比这更棒的礼物吗！他一定很开心吧？”

村田太太说。然而，香奈小姐无力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他一看到我摆在桌上的菜，脸色就不对了。当然他还是吃了的，但吃到一半，他突然说，‘我看错你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问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可他就是不告诉我原因，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一定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这人怎么这样啊。可……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想退课的吗？”

“他还说，‘我没法跟这么做菜的人过一辈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这不是故意找茬吗！说不定他是因为别的事情想跟你分手，所以才用做菜当借口。”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事明明跟我没关系，可我就是气不过。我还记得在立川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香奈小姐的男朋友八成是变心了，于是就找了个借口把人家甩了。

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用她做的菜做文章。

那可是靖子老师教的哎，他到底是何居心啊！

“有可能！他之前不是对食堂的菜赞不绝口吗？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就是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这人也太自说自话了吧！不喜欢你做的菜，那就自己做去呗！”

村田太太也跟我一样义愤填膺。

“哎呀，你们别急嘛。”只有靖子老师依然冷静，依然面带微笑。她温柔地问道：“香奈小姐，你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菜上，对吗？”

“嗯……”

“除了那些菜，你有没有做过其他可能让他不高兴的事啊？”

“没有啊，我们跟平时一样在周末见了一下，我也没做什么会惹到他的事。”

“那你做的都是些什么菜？”

“毛豆肉饼、芦笋土豆沙拉、法式炖菜和蔬菜丝汤。”

这些都是烹饪班上教过的菜式。法式炖菜里用到的是茄子、西葫芦、甜椒等夏季蔬菜。蔬菜丝汤里有胡萝卜、西芹和洋葱切成的细丝。虽然蔬菜占的比重比较大，但分量还是很足，胃口大的小伙子也绝对能吃饱。

“哦，那你能不能现在做给我们看看？”

“啊？”

“我也想知道你男朋友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呀。这毕竟是我家的菜嘛。”

“哦，可是……”

“食材我这儿都有，围裙也可以借你一条。要是不亲口尝一尝你做的菜，我们也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呀。”

老师这么一说，村田太太立刻表示同意：“好主意，也许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老师说不定能看出来！”

我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却觉得做了也是白做。对香奈小姐的男朋友而言，“菜不好吃”不过是一个分手的借口罢了。

可是香奈小姐被老师和村田太太这么一劝，便欣然同意了：“好，我这就去做。”说完，她就走进了厨房。

老师借了一条崭新的围裙给她。她用力系好围裙，仿佛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即将上战场的武士就是这么给自己裹头巾的吧。见她的神情如此严肃，我们也不敢随便跟她搭话了。香奈小姐深吸一口气，开始麻利地处理食材。我们三个在旁边看着。老师稍稍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香奈小姐的每一个动作。那光景，就像是香奈小姐在参加厨艺考试，而老师则是考官。

然而，就算这真是一场考试，香奈小姐也一定能通过。平时上课的时候，她会一边听老师的讲解，一边和大家慢慢操作。可是她一动起真格来，那动作真是快极了。她将需要的食材和工具摆在操作台上，麻利却不失仔细地操作着。

“优希小姐，能帮我把菜谱的文件夹拿过来吗？”老师突然对我下了这样一道命令。

菜谱的文件夹里装着烹饪班上用过的所有菜谱。她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在班上是怎么教的吧。

“好。”

我走去里屋，拿出放在书架上的文件夹。回到厨房的时候，香奈小姐刚好完工。

“当时我还给他做了米饭，但今天因为时间的关系，只做了菜和汤，尝味道应该是足够了。”

托盘上的小菜冒着热气，看上去十分诱人。我明明才试吃过别的东西，可看到这些新鲜出炉的菜，又不由自主地流出了口水。

“辛苦啦，我来尝尝看。你们也来吃点儿吧。”

我们将香奈小姐做的菜分装在小碟子里，开始品尝。我们三个首先品尝的是肉饼。

“真好吃！香奈你好厉害呀！”

“真的很好吃，跟老师做的一模一样！”

村田太太与我赞叹不已。这道肉饼的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其实这道菜也是菜花食堂的招牌菜，我在店里吃过好几次。而香奈小姐做的肉饼和店里卖的一模一样。她的厨艺可真棒。不过我虽然嘴上夸了她，却也觉得肉饼的味道有点“不对头”。至于是哪里“不对头”，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靖子老师一言不发，默默地尝了口肉饼，然后边点头边“嗯……嗯……”了几声。之后，我们又品尝了用作配菜的芦笋土豆沙拉与法式炖菜。

老师品尝完所有小菜后，香奈小姐迫不及待地问：“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怎么样？”老师居然反问起了香奈小姐，“你觉得他是对哪里不满意？”

“说实话，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自己也尝过，觉得每道菜都挺好的。我男朋友是个舌头很灵敏的人，稍微有一点点差别都能尝出来，所以我调味的时候也是很小心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摆盘的呀？”

“跟今天一样。”

香奈小姐的摆盘技术也是没得说，把菜肴衬托得更美味了。

“餐具呢？”

“也跟今天一样。不瞒您说，我特别喜欢您店里用的餐具，就去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这叫‘小鹿田烧’吧？我碰巧在附近的集市看到有卖，就买回家了。”

听到这话，我心中暗暗一惊。小鹿田烧可不便宜。我之前也想买来着，可查了价钱后，就放弃了。因为小小一个饭碗都要一千多日元[3]。区区一个派遣员工可买不起这种奢侈品。但是对香奈小姐来说，这种价位的餐具是可以随买随用的。

“也就是说，你当天摆在桌上的就是这样的菜，对吧？”

“他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啊？厨艺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刚结婚那会儿根本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现在还得来烹饪班上课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些菜有什么问题。我之前跟他来菜花食堂吃饭的时候，他还说这里的调味特别合他的口味呢。”

听完村田太太和香奈小姐的对话，我一咬牙一跺脚，插了一句：

“问题果然不是出在菜上。”

大家齐刷刷地望向我，搞得我很有压力，只好继续说道：“我还是觉得他是因为别的原因才跟你分手的，菜只是借口。”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

香奈小姐直视着我的眼睛问道。可我一想到自己跟踪过人家的男朋友，便觉得心中有愧，不敢正眼看她。

“我就老实交代了吧。其实我之前，碰巧撞见香奈小姐的男朋友和其他女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靖子老师的眼神中有些责怪的意思。表情仿佛在说，你何必把这件事说出来呢。

“好像是上周二吧。那天我有事去了趟立川，正好看见他们从车站前面的大蒜料理店里出来，然后一起进了附近的另一栋楼。”

所有人又齐刷刷地望向了香奈小姐。她面露哀色，却没有显得特别惊讶，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变心了呀？”

我一问，香奈小姐便点了点头：“不然他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呢？”

“你们不要太武断。”靖子老师严肃地说，“还没有证据呢，不能主观臆断。”

“我有证据，你们看！”我掏出手机，给他们看那天拍的照片。

“他俩多亲热啊……这就是他们一起进的楼。我还把信箱拍下来了。”

香奈小姐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肯定很想哭，却只能忍着。

“不，这反而能证明他并没有劈腿。”

“啊？”

“把手机给我，”老师拿过我的手机说，“你们看清楚了，光天化日的，小情侣进这种地方干什么？”

“呃……”

老师又调出了那张信箱的照片：“这栋楼的底楼是美发厅，二楼是牙科诊所，三楼是会计事务所，四楼是一家叫‘Rigoletto’的公司，看不出是干什么的，五楼是‘幼儿英才教育研究所’。你知道他们去了哪层吗？”

“不知道……”

“如果是去底楼的美发厅，就不会往这边走了。因为沿街商铺肯定有面朝马路的入口。”

“嗯，没错。”

“那就说明他们去的不是底楼。他们中午刚吃过大蒜，总不能立刻就去看牙医吧？所以二楼也可以排除了。没结婚的人也不可能跑到五楼去，对不对？剩下的就是三楼的会计事务所和四楼的Rigoletto了。能在网上查一查这家叫Rigoletto的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平时从不纠结细节的老师居然说得有条有理，我有些吃惊，却立刻回答：“我这就去查。”

我用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立川 Rigoletto”这两个关键词，查到了好几个网站。其中有一个就是公司的介绍页面。

“貌似是一家IT公司。”

“这家公司是不是刚开没多久？”

“啊？嗯，对，好像是三个月前刚开的。”

“果然啊……”

靖子老师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靖子老师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视线转向了香奈小姐。为了不让香奈小姐更难过，她还是面带微笑，口气却很严肃。

“香奈小姐，你跟你男朋友怎么都不跟对方说真话呢？”

“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谈恋爱的时候，只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也许没什么问题。可你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总得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呀。比如，你以后是不是想从事和烹饪有关的工作呀？”

香奈小姐羞红了脸，喃喃道：“您怎么知道……”

“看你做的菜就知道你有多喜欢烹饪，对烹饪有多认真啦。”老师端起香奈小姐做的菜，眼中满是慈爱，“做得真棒！”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饼，放进嘴里。

“你跟你男朋友来店里吃饭的时候点过这道菜吧？主菜和配菜都复制得很完美。肉饼里不光用了混合肉糜，还加了一些鸡肉糜。而且你还在法式炖菜里加了一点点蜂蜜。我在烹饪班上不是这么教的，只有在店里才能吃到这样的。”

老师低头望向手中的文件夹。文件夹刚好翻到了肉饼的那一页。食材清单里并没有“鸡肉糜”。菜谱是我打印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老师接着说：“我真是被你惊到啦，要不是亲眼看你做出这些菜，我肯定会误以为都是我自己做的呢。”

啊！难怪我刚才品尝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头”。老师在店里做的菜和在烹饪班教的菜会有一些微妙的差异。烹饪班的菜谱里不会用到难买的调料，制作步骤也是简化过的，很多只会用到一点点的调料也都被省略了。但是刚刚香奈小姐再现的却并不是烹饪班的版本，而是老师平时在店里做的版本。她明明没有学过，却靠自己的舌头把所有调料尝了出来——她的味觉真是了不起。

“而且你还完美地复制了我的制作步骤。如果你只想做男朋友爱吃的菜，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所以，你想掌握的不仅仅是‘家常菜’的做法，对不对？”

香奈小姐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像老师那样，在自己家里开家餐馆。”

“但是你不敢把自己的梦想告诉他，怕他不高兴，对不对？”老师温柔地问道。

“嗯，他是个很传统的人，觉得女人结婚了就应该当家庭主妇。我虽然想开店，但更想和他结婚。”

“那你把这些话老老实实跟他说不就行了嘛。”

“啊？”

“你就说，我想跟你结婚，但婚后想继续工作，会去考厨师资格证。”

“可……这……”

老师提的是哪门子的建议啊。要是这话能说，香奈小姐早就说了啊。

“你不坦诚，你男朋友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的他巴不得未来的妻子能出去工作补贴家用呢。毕竟他刚换了工作，收入不是很稳定。”

“啊？是吗？”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惊呆了。香奈小姐更是瞠目结舌。

“咦，你们都不知道吗？她男朋友原来工作的那家公司刚裁下一大批人，报上都说了呀。”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可他说他没有被裁掉啊。”

“所以我才建议你们要对对方坦诚一点。你想想，他为什么会在工作日的中午出现在立川的餐馆？吃完饭后他回到那栋楼里干什么去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是在那边上班，中午是和同事一起吃午饭去了。”

还真是，我一直认定香奈小姐的男朋友在六本木上班，所以才觉得自己看到的光景特别奇怪。可他要是在立川上班，那去车站附近吃午饭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他为什么一吃你做的这些菜就提分手呢？这大概是因为你完美再现了店里的味道吧。”

“这有什么问题吗？”

香奈小姐显得很不服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误以为你是那种过分迁就男人，只会依靠男人的人。”

香奈小姐面露惊色：“啊，他的确常跟我说，‘你要多提提自己的意见。’”

“他八成是这么想的——你说你喜欢做菜，可你在这方面却发挥不了自己的个性，就知道照搬别人的做法，一点主见都没有。看来你就是个只会依靠别人的千金大小姐。如果你的男朋友还在大企业工作，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今时不同往日啊。他要么是觉得你不会持家，要么就是怕跟你说他被公司裁掉了。与其被你抛弃，不如主动跟你提分手，这样他心里还能好受些。”

香奈小姐欲言又止。看来老师是说到了点子上。

“切，男人可真是……”村田太太嘟囔道。

不过我倒是能理解香奈小姐的男朋友。虽然只见过他一眼，但我能看出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这样的人肯定不愿意在心上人面前示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香奈小姐的确在‘扮演’合他口味的女人嘛。但是他对这些菜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能完美复制我的味道，正说明香奈小姐会用心钻研，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老师……”香奈小姐激动不已，连声音都在颤抖，“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大家都说我太顾忌别人的想法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香奈小姐最自卑的地方。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温文尔雅，但这其实是因为她在压抑自己的个性，迎合他人。原来她也是想改变自己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生怕别人讨厌自己，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但你要是真心想和他过一辈子，就得多说真心话呀。你们还有几十年要过呢，你觉得自己能瞒得了那么久吗？”

香奈小姐点着头，细细品味着老师说的每一个字。

“反正你们已经闹僵了，关系也已经差得不能再差，那你就借这个机会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呗！”

村田太太在一旁出主意。话糙理不糙，这次我还挺同意她的。

“就是嘛，他说分手就分手，凭什么呀！你就明确告诉他，就算没有他，你也有想做的事业！”

见我们在旁边煽风点火，靖子老师苦笑着说：

“好了好了，你们俩激动什么呀。”

之后，她再次转向香奈小姐：

“不过啊，你的确有必要让他知道真正的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否则你们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你最好把这话也说给他听听。”

“嗯。”

香奈小姐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假笑。她是下定决心了，表情显得分外真挚。我更喜欢这样的她。

“还有，你下次见他的时候可以带上你自己的原创菜，小糕点也行。你不是做了很多功课吗？”

“嗯！”

“这样他应该就能理解你了。”

“太感谢您了，老师，我会试试看的！”

香奈小姐对我们谢了又谢，这才离开了菜花食堂。

“这姑娘，人是挺好的，只怕她硬气不起来啊。”村田太太幽幽地说。

“没办法呀，她当了这么多年的乖乖女，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她能跟男朋友和好吗？”我自言自语道。

老师接过话茬：“谁知道呢？男男女女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总归是……不过啊，就算男人离她而去了，她还有在这儿学的烹饪技术呢，那样就够啦。”

我不禁望向老师。这么没人情味的话，真不像是她说出来的。

“刚才太紧张啦，我都口渴了。泡点茶喝喝吧，洋甘菊茶怎么样？”

老师到厨房泡茶去了，温柔的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脸上。那才是我熟悉的靖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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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

[2] 这一用人方式最早起源于日本、美国。派遣公司根据用人单位的需求通过招聘、筛选后将合格的员工派遣到用人单位工作。

[3] 折合人民币60多元。

茄子的回忆

幸福，就是找个合得来的人，开开心心地过人生。

那天我刚好不用上班，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一路冲到坡顶，来到了JA[1]的直销点。它的官方名称貌似是“Farmers' Market”，但当地人不用这个时髦的名字，都是直接说JA。

“JA不是农协吗？你真的住在东京吗？”

老家的朋友一听我说“JA”都惊呆了，殊不知东京也有农田，只有山手线内侧是完完全全的大都市。我住的地方还有杂树林呢。住宅区之间也有零零星星的农田。有些农户会在自家院子里架个棚子，销售当天采摘的蔬菜。我经常去附近的农户家买东西，但是论菜品种类之齐全，还是JA更胜一筹，毕竟在这里能买到全市农户种植的蔬菜。蔬菜被随意地堆放在塑料箱里，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生产者的名字。我老家附近的公路驿站也有农产品直销点，那里也是这么卖菜的，连摆法都一样。看来东京的JA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这边的菜够新鲜，价格也比市场上便宜。九点一开门，就有许多顾客上门了。盒子里的蔬菜鲜嫩欲滴，时刻等待着顾客的鉴赏。我到店里的时候才九点半，却已经有七八位客人捷足先登了。我用双眼搜寻着靖子老师的身影——这个地方就是她推荐给我的。店里每天都要使用大量蔬菜，其中大多数都是由附近的签约农户提供的，但老师每三天就会来这里逛一逛，买些应季蔬菜和平时不太常见的食材回去。我原本期待着能在这里遇到老师，可惜她没来。但我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这里几乎都是女顾客，只有一位身着白色POLO衫的男顾客。

“早上好！”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正在挑选茄子的杉本春树先生略显惊讶：“这不是馆林小姐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烹饪班的学员以女士居多，杉本先生是万花丛中一点绿。退休之后，他一直过着非常悠闲的生活。他是半年前开始来上课的。据说他有一天碰巧在附近的河边散步，看到了菜花食堂的招牌，就对它产生了兴趣。他起初怕是没打算学那么久，看来是烹饪班的教法特别合他的口味。

“我平时也没什么机会来，今天正好不上班，就想过来逛逛。您常来吗？”

“不，今天是第一次。我爱人以前经常来，我也一直想来看看。今天可真够热的。”

这都九月了，秋老虎还是威力不减。还不到十点呢，我一路骑车过来，T恤衫被汗水黏在了背上。

“是啊，每天都这么热，真是受不了。您找到什么好东西没有？”

“我想买茄子来着，可是这一盒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正发愁呢。”

廉价的塑料盒子里装了七八根茄子。

“咦，您是自己住的吗？”

“嗯，差不多吧。”杉本先生支支吾吾道。

我心想，糟了，说错话了，也许人家根本不想告诉我。然而，杉本先生身上并没有长期独居男人特有的气场，比如和年龄不相符的轻浮，或是疲于生活的感觉。这说明他独居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他刚才是这么说的——“我爱人以前经常来，我也一直想来看看。”这说明他太太不是刚过世，就是刚跟他离婚。

“一个人住的确挺难买菜的呢。稍不留神啊，菜就在冰箱的角落里干掉了，要么就是烂掉了。”

“没错没错，尤其是黄瓜，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能吃了。”

“对了！要不我们合买这盒茄子吧？对半分的话，还是很有希望吃完的。”

听到我的提议，杉本先生两眼放光。

“好主意！就这么办好了。”

“还有什么能合买的东西吗？”

“黄瓜怎么样？这一包对半分，应该就不至于浪费了。”

“好啊，那就再买个黄瓜好了。”

我们在收银台付了钱，把蔬菜对半分。杉本先生本想自己把钱都付了，但被我婉拒了。

“既然我们是一人拿一半，那还是AA吧！”

“这又没多少钱，你跟我分是帮我的忙啊。”

杉本先生向来阔气，平时经常去国外旅游，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礼物。我没机会旅游，也没机会分礼物给大家，总觉得光拿不给挺不好意思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啦，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嘛。”

听到这话，杉本先生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我光顾着摆阔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于是我们就AA了，金额精确到个位数。

“话说您今天打算做什么呀？暴腌茄子和黄瓜吗？”

“不，我就想做个烤茄子。用微波炉转一下就行，冷了再把皮剥掉，淋上酱油，撒点儿木鱼花就能吃了，男人就喜欢做这种方便的菜。”

“我也经常做啊，简单又好吃。只要买了茄子，我一般都会这么弄的。”

“我也是，不过最理想的还是素炸茄子。”

“素炸？”

“怎么说呢，就是不裹面粉先炸，再趁热浸到调好的汤汁里。”

“哦，这种做法啊。您怎么会想到做这个呢？”

“以前爱人做给我吃过，味道特别好。现在她不在了，我就想自己做做看，可是这道菜又要炸，又要调汁，还挺麻烦的。我试过一次，可做出来的东西和我记忆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重现爱人的味道。

多么感人啊。杉本先生还惦记着人家呢。看来他们并不是不欢而散，而是天人永隔了。

记忆中的味道，素炸茄子。

真想让杉本先生再吃到这道菜啊——我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

“我有个好主意，下次上课的时候就做这道菜吧？跟靖子老师打个招呼，让她把这道菜加到菜单里就好啦。”

“这办法倒是不错，可老师会不会答应啊？”

“您放心吧，老师常说，大家有什么想做的，尽管提出来就行。对了，这周末我正好要跟她见一面，讨论一下烹饪班的事情，到时候我帮您跟她说好了。”

“这样会不会很麻烦啊？”

“不会不会，老师一定能复制出您记忆中的味道的！下次课您一定要来哦！”

“好，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烹饪班，就算不做茄子我也会去的。”

杉本先生铿锵有力地说道。他手中的篮子都在晃呢。

那个周末，我一见到靖子老师便问：“老师，下个月烹饪班的主题定好了吗？”

“还没呢，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做茄子怎么样？”

“茄子？可以啊，夏天的茄子的确好吃，但秋天才是茄子的季节。不是还有句老话说，‘秋天的茄子别给媳妇吃’[2]嘛。”

菜花食堂的烹饪班是每月挑选一种能在普通蔬果店买到的应季蔬菜。

“真的要做茄子吗？之前有没有用过茄子啊？”

茄子是一种很常见的蔬菜，老师不可能一直没想到它。

“刚开班的时候做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来之后应该还没做过吧？既然你提了，那就来个茄子专场吧。”老师显得很高兴，“茄子便宜又好吃，无论是做日本菜、西餐还是中国菜都很合适。它登上餐桌的频率完全可以再高一点。”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靖子老师很喜欢茄子。话说回来，就算是其他蔬菜当主角时，老师也会用茄子当配菜。主打“黄瓜”那天，有一道菜就是把黄瓜和茄子放在一起用盐搓。

“其实这不是我的主意……”

“哦？那是谁的主意啊？”

“杉本先生。他说他做不好素炸茄子。”

“素炸茄子？就是先炸再浸到调味汁里的那种？”

这道菜太寻常了，老师有点懵。

“嗯，他说他太太以前给他做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哦？”

“前两天我在JA的直销点碰到他了。他说吃不到太太做的这道菜了，但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猜啊，他不是离婚了，就是太太已经过世了。”

“杉本先生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我看他那么想重现当初的味道，就说我帮你跟老师提一下，让老师在课上教一教。您不觉得‘重现回忆中的味道’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吗？”

“嗯……”

原本笑嘻嘻的靖子老师忽然失去了表情，就像是灿烂的太阳突然被云朵遮住了一样。

我本以为这是一件大好事，老师一定会一口答应。这是怎么回事啊？

靖子老师察觉到了我的困惑，微笑道：

“‘重现回忆中的味道’可不容易哦，因为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记忆这个东西又是模棱两可的。有的时候东西本身并不是很好吃，但我们会去美化记忆。”

“话是这么说，但您可以教一下正确的切法和预处理方法什么的，到时候再让他自己摸索调味方法，一点点接近记忆里的味道就好啦。”

“嗯，你说的也对。那就先试试看吧。”

靖子老师虽然答应了，但我总觉得她不是很“积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个月后的烹饪班果然成了茄子的天下。学员们要完成烤茄子、素炸茄子、暴腌茄子与野山姜、麻酱拌清蒸茄子、茄子味噌汤、茄子蘸酱和茄子咖喱，每道菜里都有茄子。

“会用到茄子的菜有很多，但这次要做的是以茄子为主角的菜。这些菜都很简单，做一次就能记住，做法的应用范围也很广。”

在构思菜谱的时候，靖子老师说过这么一番话。的确，这次的菜式囊括了烤、煮、炒、炸、蒸、凉拌这几种烹饪方法，调味料也有盐、酱油、味噌、麻酱和咖喱，可谓丰富多彩。里头有日本菜，有西餐，也有中国菜，但做起来都不麻烦，都是快手家常菜。不过菜量这么多，需要的茄子自然也少不了。老师为今天到场的八位学员准备了五十多根茄子。一看到在桌上堆成小山的茄子，大伙儿便爆发出了惊呼。

“我们今天要做这么多茄子啊？”

一位学员很是没底地问道。照理说，这么多茄子是不可能在一顿饭里消耗掉的。

“是啊，今天我让附近的鸭中农园送了一批最新鲜的茄子过来。你们瞧，这茄子多水灵啊。”靖子老师拿起一根茄子说道，“怎么挑选新鲜的茄子呢？先看色泽。看看，这茄子紫得多好看啊。”

靖子老师将茄子举在眼前，再从左往右移动着手臂，让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仔细一看，这茄子的确很“漂亮”。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与蓝宝石一般深邃的紫色。颜料都不可能完全表现出这种清澄而艳丽的色泽。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察觉到茄子的美呢？

“茄子越是新鲜，表皮的紫色就越艳丽。时间长了，颜色就会发黑，外皮也会变松变皱，就跟人的皮肤一样。”

轻轻的笑声从年轻妈妈们那边传来。她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对自己的皮肤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五十多岁的村田太太面不改色。

“然后再看蒂——新鲜茄子的蒂是很硬的，摸着有点扎手。”

靖子老师碰了碰茄子的蒂，立刻皱起了眉头，好像是扎疼了。

“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要的就是这股新鲜劲儿。不过啊，新鲜茄子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所以大家买了茄子一定要尽快用掉哦。虽说茄子属于比较耐放的蔬菜，但要是放到里面冒出了黑点，就是糟蹋了它们。如果你一时半会儿不准备用，那就把茄子烤一下或蒸一下，然后再放进冰箱的冷冻室，这样至少能放两三个星期。哪天小菜不够了，拿出来解冻一下就可以了，一举两得。”

茄子还可以冷冻啊——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母亲基本没教过我做菜，所以老师教的每一个小诀窍对我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我平时一个人住，不会经常买茄子，就算买了也用不完。前些天和杉本先生分的那盒茄子也只用掉了三根，剩下的那根还是坏了。

“今天我们一共做七道菜，虽然每道菜都很简单，但大家还是要注意操作步骤哦！”

“好——”大家齐声回答。我对杉本先生说：

“今天的主题是您指定的，您可得加油哦！”

“那是当然，你看，我今天特地穿了这件紫色的衬衫！”

杉本先生得意洋洋地用左手拽了拽右边的袖管。他今天穿了一件看上去很透气的麻布衬衫，下面配了条休闲裤。围上笔挺的白围裙，整个人显得特别干净。

“您这么一打扮，看上去可真年轻啊！”村田太太半开玩笑地说道。

“人家这身打扮刚好合适嘛。”我连忙帮了杉本先生一句。他对我笑了笑，仿佛是在感谢我仗义相助。

大家先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再把用来熬汤的海带和适量的水一起倒进锅里备用。接下来就该处理茄子了。

“首先，请大家同时加热烤茄子用的茄子和用来做蘸酱的茄子。烤茄子用的茄子要保留蒂，所以只要把萼片弄掉就行了。用来做蘸酱的茄子可以先把蒂切掉再加热。开始加热之前，请大家先用竹签在茄子表面戳几个洞，就像这样……”

说着，靖子老师用竹签在茄子上戳了几个小洞。

“这些洞是用来走蒸汽的，戳了洞的茄子更容易熟，皮也不容易裂开。”

大家纷纷把戳了洞的茄子放进微波炉。称食材，切咖喱要用的大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一会儿，微波炉里的茄子就热好了。大伙儿又是剥皮，又是把茄子捣成酱，忙得不可开交。烹饪班平时都是做五道菜，今天加了两道菜，步骤一下子多了起来。好在靖子老师指挥得当，学员们都麻利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杉本先生主动请缨，负责做素炸茄子。这道菜的第一步，是用刀在茄子表面划出网纹。

“茄子的皮很厚，所以炸或煮的时候可以先这样划两刀，这样茄子会更容易熟，口感也会更好哦。”

老师切的网纹间隔均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用了尺子呢。可杉本先生的刀痕不是太浅就是太深，要么就是只有半条，怎么切都切不好。

“可以像这样，把刀的尾部固定住，只动刀身，这样刻出来的刀痕不深不浅刚刚好，间距也会比较均匀哦。”

“啊，真的哎！”

“请大家把切好的茄子浸在盐水里泡十分钟，把涩味泡掉。茄子会在这个过程中吸收一些盐水，这样能防止它在油炸的时候吸收太多的油。然后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熬个高汤。素炸茄子就是靠茄子和高汤的鲜味撑起来的，所以请大家尽量用自己熬制的高汤，千万别偷懒用速溶高汤哦。”

靖子老师让杉本先生把另一组的高汤一并熬了。杉本先生看着老师加热泡在水里的海带。不一会儿，蕾丝状的泡沫就覆盖了海带的表面。老师夹住海带，在水里晃了晃之后再捞起来，然后往锅里倒了一大堆木鱼花[3]。等沉入水底的木鱼花浮上水面再关火就行了。熬好高汤的关键在于“加木鱼花之前加一杯冷水，降低水温”。靖子老师说：“要打造出温润的味道，就不能用大火煮。一定要控制好火势，别把水煮开了哦。”最后用厨房纸把木鱼花过滤掉，高汤就大功告成了。

厨房里洋溢着木鱼花和海带的温润香味。

“大家来尝尝看。”靖子老师对杉本先生那组学员说，“这才是‘第一道高汤’的味道。回头再熬个‘第二道高汤’，比一比就知道差距在哪儿了。”

“哇，好香！”

“跟店里卖的速溶高汤完全不一样！”

大家惊叹不已。杉本先生也是心服口服，不住地点头。

“其实熬高汤并不难，想用高汤来提鲜的话，完全可以自己熬哦，效果还是很好的。”

之后，大家把用过的海带与木鱼花放回锅里煮了一会儿，熬出了第二道高汤，屋里的香味就更浓郁了。光是闻闻高汤的味道，我就能想象出各种各样的美味菜肴，食欲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为什么我会把高汤的香味和美味的菜肴联系在一起呢？这一定是日本人的DNA使然。片刻后，高汤的香味里又多了几分油香，还有酱油的焦香。菜肴们逐渐成形了。

杉本先生耸着肩，忙着用装了油的炒锅炸茄子。

“差不多可以出锅了。”

身后的老师一声令下，杉本先生立刻用漏勺把茄子捞了出来。他把刚出锅的茄子放在厨房纸上，去除多余的油分后，立刻放进用酱油和糖等调味料调过味的高汤里。“嗞……”动听的响声传来，茄子在容器中悠游起来。待茄子稍稍冷却后，素炸茄子就算是完成了。其他学员也在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工作。

“好壮观啊，茄子全席。”看到摆了一桌的成品，一位年轻主妇感慨万千地说。

“瞧你说的，这不是你们自己做的嘛？”靖子老师笑道。

“可是我家吃饭从来不会做这么多菜，做三道菜已经是极限了。今天的操作时间其实不长，居然能做出这么多。”

“这肯定是因为你平时做的菜都太精致了。如果你只做今天这种简单的菜式，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平时吃饭嘛，做一道比较精致的就够了，然后再配个一两道简单的菜就刚刚好。或者趁有时间的时候多做几种常备菜，之后的几天就轻松了。做饭是持久战，想办法给自己减负也是很必要的哦。”

每天做饭的确辛苦，所以老师总会开动脑筋，想一些能帮大家减轻负担的诀窍。听老师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能轻松搞定每天的餐食了。

“好啦，大家把围裙脱了，开始试吃吧！”

“太好啦！”学员们欣喜地喊道。大家到底还是更喜欢这个环节。两组学员做的菜被端去了食堂的餐桌。味噌汤和咖喱是一人一碗，其他菜则直接装在大盘子里。蘸酱装在玻璃碗里，用饼干蘸着吃。

“我开动啦！”老师带头说。

“开吃啦！”学员们齐声说道。做菜的时候，学员们一般分成两组，但试吃的时候无所谓分组，可以随便坐。

“这么多菜，真能吃得完吗？”村田太太叹着气说。她最近在减肥，大概是担心摄入过多的卡路里吧。

“吃不下就带回去呗，你带饭盒来了吧？”

“那是当然。”

“杉本先生，今天的菜是你点的，你可得多吃点哦。”

“好。”

杉本先生回答老师的时候直眨眼，显得很紧张。我便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他的神色。他先夹了一根自己负责的素炸茄子，咬了一口，默默品尝。

“怎么样？”

我不禁问道。今天的课都是为了这道素炸茄子设计的。要是杉本先生不满意，我不就白忙活了吗？

杉本先生把嘴里的茄子咽下肚，回答道：

“很好吃，尤其是调味汁，甜度刚刚好，只是……”

“只是？”

“对不起，只是这味道跟我爱人做的还是有点差别。啊，我并不是说它难吃啊！”

杉本先生连忙补充了一句。但他终究还是觉得今天做的比不上他太太做的吧。

我也尝了一口。茄子不油不腻，入口即化，香醇可口。用牙齿一咬，鲜美的汤汁就渗出来了。

“好好吃！”

我下意识地赞叹道。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素炸茄子。

“能做出比这更美味的素炸茄子，您太太一定很会做菜吧？”

“这就不一定了。也许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吃素炸茄子，印象特别深刻吧。”

“啊？第一次吃？”

“实不相瞒，我原来是很讨厌茄子的，总觉得它的口感很奇怪，还有一股蔬菜特有的草腥味。”

这个我懂。我虽然不讨厌茄子，但唯独吃不了味噌汤里的茄子。那软绵绵的口感，还有茄子特有的草腥味，都让我难以下咽。

“我爱人听说我几十年没吃过茄子了，就想方设法做给我吃。切成小块做成咖喱或炖菜啦，捣碎了做成蘸酱啦，还做过加了茄子的蔬菜杂烩。她是想让我一点一点克服对茄子的抵触吧。就在三年前，她给我做了素炸茄子，还说，‘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这道菜的，尝尝看吧！’”

“那就是您和素炸茄子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呀。”

“嗯，我一直以为自己吃不了茄子，就算是下馆子，我也不会点。但我禁不住她的劝说，还是吃了。不吃不知道，一吃吓一跳，我真没想到茄子可以这么好吃。我怎么都忘不了那份茄子的味道，一直在想办法复制那道菜，可是……”

“您就吃过那一次吗？”

“是啊，她就是不肯再做给我吃，说是‘做多了你就不稀罕了’。现在可好，让我自己做这种要油炸的菜，我可做不出来。”

“您觉得和您回忆里的味道的区别主要在哪儿呢？”坐在不远处的靖子老师插了一句。

“嗯，怎么说呢……我爱人做的要更软糯一点，更有嚼劲，但也保留了茄子的特色。我当时都惊呆了，没想到茄子还能做出那种味道来。但今天的茄子没有给我这种感觉，就是普通的茄子的味道。调味汁倒是我们今天做的更鲜美。海带和木鱼花的味道都出来了，口感醇厚。”

软糯却有嚼劲——好矛盾的说法啊。不过普通人的确很难用语言表达出食物的美味，除非你是诗人。

“我觉得我们今天做的素炸茄子很好吃啊，茄子一点儿都不烂，高汤也很鲜哎。”村田太太在一边打圆场。

“我也觉得今天的很好吃，但它反而衬托出了我爱人做的茄子很特别。”

“您会觉得特别，是因为那道菜承载着您和您爱人的美好回忆吧？人会对一道菜留下怎样的印象，和吃饭的环境、一起吃饭的人有很大的关系。”

杉本先生也很同意村田太太的说法。

“有可能，我之所以觉得好吃，也许是考虑到她在上面花了很多心思。”

“老师，您觉得今天的茄子和杉本太太做的有什么不一样啊？”我如此问道。

老师看上去温文尔雅，但她在关键时刻还挺犀利的。前一阵子，她一针见血指出了一位学员不来上课的原因。

“嗯……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您果然厉害呀！”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有一个大致的方向罢了。”

“此话当真？”杉本先生顿时两眼放光。

“用嘴说，不如实际做给您尝尝看，否则也不能确定我猜得对不对。”

“啊，也是，光用嘴说是没法证明的呢。”杉本先生放下手中的筷子，转向了老师。

“可今天已经没时间了。”

“不着急，等您有时间的时候再说好了。麻烦您了！”杉本先生的口气跟平时一样慢条斯理，我却听出了几分殷切。

“这周我有点忙，下周就没问题了。不过我再努力，恐怕也比不上您爱人做的。村田太太也说了，我们对味道的记忆和吃东西时的情境有很大的关系。”

“嗯，我知道，但我觉得菜本身肯定存在不一样的地方，要是能搞清是哪里不一样就好了。”

“好，那您到下周的今天过来吧，下午两点见。”

靖子老师体察到了杉本先生的心思，一口答应下来。

“好，有劳了！”

杉本先生用略显夸张的动作低头致谢。靖子老师虽然面带微笑，但是站在旁边的我分明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试吃环节结束后，大家分工洗好了厨具，跟老师打完招呼之后就回家去了。我跟老师还要擦洗桌子和盘子，把厨具放回架子上。比较年长的村田太太也留下来帮忙了。她跟老师年龄相仿，住得又近，所以和其他学员比起来，她和老师的关系要更亲一些。

其他学员走光后，村田太太便迫不及待地说：

“我都不知道原来杉本先生没跟太太住在一起。”

女人——尤其是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对别人的婚恋生活特别感兴趣。

“好像是哎。”然而，靖子老师装出专心擦盘子的样子，不想搭理。无奈村田太太没看懂老师发出的信号。

“我真是一点儿都没瞧出来。他原来工作的单位应该是很不错的，而且看他这副样子，我还以为他家肯定有一位很能干的家庭主妇呢。”

“可不是吗？我也以为杉本先生是个很疼太太的人，是为了减轻太太的负担才来学做菜的。”

杉本先生站在厨房，烹饪刚学会的菜肴。杉本太太坐在餐桌旁，笑嘻嘻地看着身着围裙的丈夫——我脑子里一直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独居老男人被逼无奈去学做菜”什么的，未免太现实、太无趣了。

“不过，他想复制回忆的这份心还是很感人的。”

“嗯，毕竟是那道菜帮他克服了对茄子的抵触心理啊。”

爱人不在了，但他想永远记住当年的味道，想要用自己的双手重现那段记忆。多浪漫呀！

“还真是，我一点儿没看出来他以前不爱吃茄子。今天他还打包了不少呢。”

学员可以把吃剩下的菜打包带回家。今天的菜量比较大，能打包的东西自然不少。得知杉本先生平时是一个人住，村田太太就把自己的饭盒借给了他，让他多带些回去。杉本先生说不过她，就装了几盒。村田太太不光带了饭盒，还带了保鲜袋。她往保鲜袋里装了不少菜，也让杉本先生带了回去。杉本先生一开始是很不好意思的，但最后还是全部带回家了。这绝不是讨厌茄子的人会做的事。

“杉本先生应该不是跟太太离婚了，而是太太先走了。所以他才会对那道素炸茄子念念不忘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们是不欢而散，杉本先生才不会老惦记着那道菜的味道呢。”

再说了，杉本太太为了让丈夫喜欢上茄子，可是动了一番脑筋，这说明他们的夫妻感情应该很好。而且杉本先生说起那件事时，脸上写满了怀念……我还挺羡慕他的呢。

“最近我周围也有好多五六十岁就去世的人，不是得了癌症，就是碰上了车祸。好容易把孩子培养成人，本想着能过两天轻松的日子……他们的家里人都说‘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走’，根本接受不了。唉，就上个月，跟我一起上大学的同学……”

村田太太是个好人，可惜话太多。

“哎呀，你们管这么多干什么？这是人家杉本先生的事情。优希小姐，你把这个炉子擦一擦。”

为了打住村田太太和我的好奇心，靖子老师给我安排了新任务。我拿着抹布走去厨房，而村田太太则一脸的意犹未尽，用挥小旗的动作，甩起了手中的抹布。

一周后，杉本先生与我如约在下午两点来到了菜花食堂。村田太太原本也是想来的，但她实在有事走不开。

“热死人了……”我不禁抱怨了一句。

最近这几年，夏天的天气都不太正常。东京动不动就超过三十度。头顶是炎炎烈日，脚下是被沥青路面烤得滚烫的空气。要不是有事，我可不想在下午三点之前出门。

“多谢二位冒着酷暑来捧场。”

靖子老师笑嘻嘻地把我们迎了进去，并送上冰镇大麦茶和冷毛巾。

“谢谢。”

我和杉本先生争先恐后地喝起了大麦茶。凉爽的茶水沁人心脾，将体内的热气一扫而空。

“你们要是想喝啤酒的话，我这儿也有哦。”靖子老师从冰箱里掏出一长罐啤酒说道。

“哇，这敢情好！”杉本先生喜上眉梢。

“可……这天都没黑呢……”我有些犹豫，毕竟从严格意义上看，我正在“工作”。

“没事儿，天这么热，这点啤酒一下子就蒸发掉了。”

这话虽然不太科学，但靖子老师还是拿出了三个小玻璃杯，给大家满上。金黄色的液体孕育出无数白色泡沫，眼看泡沫就要溢出来了。

“那就让我们干杯吧！”

在靖子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干了一杯。

“爽！”

杉本先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我却总觉得大白天喝酒太“糜烂”了。可我不得不说，啤酒的确是好喝。也许正因为我心中有愧，才会觉得这酒分外美味吧。

“要是有毛豆就更好啦。”

“毛豆是没有的，但我有这个哦。”

靖子老师又从冰箱里拿出了几个小碗，摆在我们面前。

“啊，这是……”

碗里装的分明是素炸茄子。不过这一次，老师把菜装在了有田烧[4]的白色小瓷碗里，茄子上还装点了一些姜丝。

“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才请你们来的嘛。”靖子老师微笑着说。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以为您会当场做给我们看呢。”杉本先生如此说道。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老师会做给我们看，边做边解释做法的差异呢。

“那样也不是不行，但我后来想了想，要尽可能接近您爱人的作品，还是这么端出来更合适。她做的应该也不是热气腾腾的吧？”

“没错，她的确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猜也是。会经常去JA直销点买应季蔬菜的人，一定会在这个季节选择冰镇的素炸茄子。来，吃吃看吧。”

杉本先生先动的筷子，我也吃了一口。

“咦，这是？”

我不禁自言自语道。茄子的味道变了！比烹饪班那天的更有嚼劲，“茄子味”也更明显。

“味道不一样了呢！那天烹饪班上做的也很好吃，可这……”

杉本先生才吃了一口，就好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满脸的惊讶。他缓缓地品味着口中的茄子。

“怎么样啊，杉本先生？”见杉本先生不吭声，靖子老师问道。

杉本先生放下筷子，双手扶着桌子，低下头说：“就是这个味道！我爱人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是嘛，那就好。”老师微微一笑，看着杉本先生，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形。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温度上？”我问。

杉本先生替老师回答：“不光是温度，还有一个不同之处。”

靖子老师笑了笑，走到吧台侧面，拿了个笸箩过来。笸箩上盖着一块布。

“没错，亏您能吃出来。”

老师揭开了那块布——只见笸箩上摆着五、六个鸡蛋大小的小圆茄子。

“这是？”

“您不知道呀？这是寺岛茄子。我就是用这种茄子做的。”

“寺岛茄子？还有这样的茄子啊？”杉本先生歪起了脑袋。他大概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对，它是江户东京蔬菜的一种。”

“江户东京蔬菜？我好像听说过……”

我貌似在传单和宣传册上见过这个词。话说回来，这一带有好多餐厅会在门口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本店使用江户东京蔬菜”。

“江户东京蔬菜就是东京的传统蔬菜。”

“传统蔬菜？”

“就是住在东京近郊的平民在江户时期到昭和初期这段时间里经常吃的蔬菜。这些蔬菜的种植方法和现在市面上比较常见的蔬菜不一样。我们现在经常吃的蔬菜几乎都是质量稳定的F1种子，也就是所谓的‘一代杂交种子’。而江户东京蔬菜靠的是自花授粉结出来的种子，种起来很麻烦，质量也参差不齐。所以到了昭和后期，这些蔬菜就逐渐被人们淡忘了。直到二十多年前，才有人掀起了一场复活传统江户蔬菜的运动。”

“江户东京蔬菜都有哪些呀？”

我想象不出来当年的江户人和东京人吃过什么样的蔬菜。现在日本菜里常用蔬菜的历史难道不能追溯到那个时候吗？莫非这些“江户东京蔬菜”跟“京都蔬菜”[5]一样自成一系？

“就是司空见惯的白萝卜、胡萝卜、牛蒡什么的，但是它们的形状和味道与现在市面上流通的蔬菜不太一样。好比白萝卜吧，江户东京蔬菜里有一种白萝卜叫‘练马白萝卜’，它的根特别长。还有一种叫‘传统大藏白萝卜’的，根的顶端呈碗型，很独特。这两种白萝卜都跟我们常吃的绿头萝卜不一样。江户东京蔬菜一般都用产地来命名，以便将它们和普通蔬菜区分开。”

“那江户东京蔬菜大概有多少种啊？”

“嗯……大概有四十多种吧。刚有‘江户东京蔬菜’这个概念的时候，应该还只有二十二种。但后来人们发现了一些老种子，还有些品种是个体农户在维系着，后来才为大家所知。所以几年下来，品种就变多了。”

“寺岛茄子就是其中之一？”

“没错，因为它比较小，能吃的部分比现在常吃的茄子少，所以经济效益比较差。不过把它像这样连皮炸一下还是很好吃的，很有嚼劲哦。”

“原来是这样啊……”

杉本先生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寺岛茄子，仿佛那是刚孵出来的雏鸟。茄子跟鸡蛋差不多大，杉本先生一手就能抓住。

“素炸茄子是一道很简单的菜，无论让谁做，味道都差不多。所以我就想，可能是用的食材不一样。”老师继续解释起来。

“可是我爱人用的可能是进口蔬菜或京都的贺茂茄子啊。您怎么知道她用的是寺岛茄子呢？”杉本先生追问道。

“因为我听说您太太经常去JA的直销点啊。”

“JA？”

“寺岛茄子虽然少见，但JA直销点是有卖的。而且车站附近的那个直销点是少数能买到江户东京蔬菜的直销点之一哦。”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新鲜度或品种的问题，还特意去JA找过，却没发现这种小茄子。”

“寺岛茄子的产量本来就很低，所以也不是每次去都能买到。不过杉本先生，您可得好好谢谢您太太哦，她为您做了很多功课，下了不少功夫呢，这样的好太太哪里找啊。”

“嗯……可是……”

“素炸茄子看上去简单，但它毕竟有‘油炸’这一步，还要熬高汤，其实是有点费事的。而且一次性做不了太多，做了也吃不掉。可您太太为了让您喜欢上茄子，特意做了这道菜，菜品的水准也很高。她对您这么用心，您又何必在乎什么年龄的差距呢？”

杉本先生瞠目结舌：“您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说您太太的，可您现在不是能正常吃茄子了吗？那不就是您太太的功劳吗？她都做了这么多了，您还不相信她啊？”

“呃……”

话题发展得太快了，我的脑子都快跟不上了，只能看看老师，再看看杉本先生。老师泰然自若，杉本先生的表情却很僵硬。

“这年头，退休后再活个二三十年也不成问题啊。找个合得来的人，开开心心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不是很好吗？”

杉本先生默默品味着老师说的每一个字。突然，他猛地站起来说：“好，我会跟她谈谈的，多谢了！”

说完，他便撂下吃到一半的茄子，十万火急地冲了出去。我只能呆呆地目送他离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怎么知道他太太和他差了很多岁啊？”

“那是我猜的，不过他都这样了……就说明我猜对了吧。呵呵呵……”靖子老师心满意足地笑了。

“您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呀！”

“也是，你一直很关心杉本先生的事呢。我猜啊，杉本先生跟现在的太太八成是再婚的，而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不过三四年。”

“啊？您怎么知道？”

“杉本先生不是说，他是在三年前克服了对茄子的抵触心理吗？”

“我还是没懂……”

“做妻子的只会在刚结婚那会儿，还比较关心丈夫的时候，动脑筋纠正他的饮食习惯。新婚时期正好是磨合生活习惯、寻找妥协点的时候，而且‘改变对方’是一件很费精力的事情，只有新婚燕尔的人才有心思去做。”

“这话……倒是没错……”

“结婚三十多年的老夫老妻早就把对方的喜好摸清楚了，夫妻关系也进入了倦怠期。这个时候的妻子才不会想办法改变丈夫的口味呢。”

“哦……”

我没结过婚，也没有和别人同居过，但“夫妻关系会随时间改变”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而且啊，寺岛茄子是近十年里刚被纳入江户东京蔬菜的，在JA也没卖上多少年，这也说明杉本太太的那道素炸茄子应该就是近几年做的。”

“可这也不代表杉本先生和他太太的年纪差很多啊？”

“我觉得吧，只有富有激情的年轻人，才会想办法去改变丈夫的口味。而且之前杉本先生不是穿了一件麻布衬衫来上课吗？那颜色，还有那种款式，应该都是杉本太太喜欢的风格。我当时也觉得那身太‘嫩’了。如果他太太也是六十多岁，肯定会选择更低调的搭配。”

还真是，我这个年龄段的男生那么搭配倒是挺正常的，可我很少看到六十多岁的人穿那种颜色的衣服。那天村田太太也说杉本先生显得很“年轻”，看来上了年纪的人会觉得那身打扮有点奇怪呢。

“爱多管闲事的人可能会说，‘那人太年轻了，和你不般配’‘让你这么打扮太没教养了’什么的。杉本先生好像还挺有钱的，他要跟别人再婚，亲戚肯定要说闲话。”

说来也是，杉本先生退休之后没有再就业，而是时不时出国旅游一下，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而且这一带的住宅开发火起来之前，他就在坡顶建了一栋大房子，可想而知他年轻时就收入不菲了。

“有钱人也不容易啊，”我叹了口气说，“我这种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人总觉得，只要有钱花，有房子住，心里就轻松多了……”

“没钱当然不行，可钱太多也很麻烦呢。结个婚都得征得好多人的同意。”

“可不是吗。”

“吃了油炸的东西，总觉得嘴里腻腻的。有人送了些桃子给我，我冰在冰箱里了，你要不要尝一点？”

“好啊！”

“我这就去切，你等等啊。”

靖子老师麻利地撤下了素炸茄子的小碗，把托盘端回了厨房。我也起身去帮忙了。

一星期后，杉本夫妇来到菜花食堂。

“我们谈了一下，决定从头来过。”

多亏了老师，他们才能破镜重圆，所以他们特地来跟老师道谢了。

“其实我们还没有登记，走的是所谓的事实婚姻[6]的形式。说实话，我对这段感情不是很有信心，而且我的前任太太才去世三年，我们就开始同居了，所以我有点担心亲戚朋友会说闲话……”

“我也希望暂时不要登记，因为我之前过的都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日子，所以我也不确定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会不会出问题。”

杉本太太如此说道。她大概四十五六岁，身材苗条，穿的套装特别适合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职场丽人，在大型人寿保险公司工作。遇见杉本先生之前，她是逍遥快活的单身贵族。这两位是在北欧极光旅游团里认识的。旅行期间，因为天气不好，大家没能看到期待已久的极光。许多朋友都气得不行，满腹牢骚，只有杉本先生在一旁活跃气氛，帮导游解围。于是杉本太太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正所谓危难时刻见真心嘛，能像他这样为周围人着想的人真的不多见。我当时就觉得，这位先生真不错。后来也是我主动追求他的。”

爽朗的杉本太太如此说道。一旁的杉本先生面带微笑，显得特别难为情，好似腼腆的少年。我根本感觉不到他俩差了十八岁。

“开始交往之后，我觉得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巴不得天天和她在一起，所以我们就同居了。同居三年后，我觉得差不多可以登记了，就在上个月跟亲戚提了一下，谁想却遭到了大家的强烈反对……”

“一把年纪了，还娶个小年轻，丢不丢人啊！”“那女的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吧？”亲戚们说得特别难听。杉本先生有个儿子住在纽约，接到亲戚的通风报信后，他特意赶回国来阻止父亲再婚。

“见我被亲戚说得犹犹豫豫的，她就对我死了心，主动提出要搬出去。”

“我倒不是死心，怎么说呢……那些亲戚都没见过我，就这么说我的坏话，你居然还当真了，我能不伤心吗？我们都同居三年了，我还以为我们都已经很了解对方了呢。再说了，我也不用靠你的钱养活，我自己也是有积蓄的。”

从这段话也能看出，杉本太太是个很有主见、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只有比她年长许多，性格又很温厚的杉本先生才能和她一拍即合吧。

“一点儿没错！再说了，和三年没管过老爹的儿子，一年都见不了几次的亲戚相比，每天做饭给你吃的人当然重要多了！”靖子老师如此鼓励杉本先生。

“嗯，这几年多亏有她默默地支持着我。她不光改变了我对茄子的看法，还让我的生活充满了乐趣。我想和她开开心心地走完剩下的人生。”

靖子老师后来说，她从没见过杉本先生露出过如此灿烂的笑容。

“好羡慕呀……我也想找到这样的人生伴侣。”

“能不能找到真命天子嘛，要讲究一点运气，但是要和伴侣维持良好的关系，靠的就是努力了。”

靖子老师慢悠悠地说。她的语气里好像有几分悔意，莫非老师也有过痛苦的岁月？我心里有些难受，便半开玩笑地说：

“说白了就是要抓住对方的胃，对吧？杉本先生就是被人家牢牢抓住了胃呀！”

靖子老师回过神来笑道：“没错，你也得好好提升自己的厨艺，为将来打好基础呀。”

见老师恢复了正常，我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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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全国农业协会的简称。

[2] 这句话的意思是，秋天的茄子特别好吃，婆婆不舍得给媳妇吃。

[3] 木鱼花汤是烹制日餐所不可缺少的配料。由比较珍贵的深海鲣鱼，经过多次烘烤干燥后，削成薄片而成。

[4] 日本佐贺县有田町为中心出产的瓷器。

[5] 京都因为地处内陆盆地，水质土壤与其他地区不同，因此种出来的蔬菜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多以当地的神社、寺院或地名来命名，极具特色。

[6] 没有配偶的男女双方，未经结婚登记，即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也被认定为是夫妻关系。

无辜的蛋糕

再善良的人，心理一旦失衡，也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辛苦啦，今天多亏有你帮忙，下次也要靠你啦！”

今天的烹饪班顺利结束了。临走前，老师一如既往地跟我道了谢。

“瞧您说的，您想好下周的菜谱了，就随时联系我，我会准备好讲义的。”

我的任务是制作并提前打印好烹饪班的菜谱，在授课当天分发给学员。靖子老师不太会用电脑，所以都是她先手写好菜谱，然后我再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一遍。

“多谢啦，我会在这周末前定下来的。”

“好，那我先走了。”

“啊，等一下……”老师去里屋拿了两个饭盒过来，“这是我昨天做的新菜，你能帮我尝尝吗？要是你觉得好吃，我就把它加到菜单里。”

一盒是用黑醋炒的猪肉和灯笼椒，另一盒是烩煮根菜。

“谢谢！您给得太多啦！”

试吃用不着这么多，这都够我吃两顿了。

“不吃这么多，怎么知道该给客人多少量呢？吃完后记得给我提建议哦。”

“劳您费心了，谢谢！”老师总会找各种借口让我带菜回家。

“哎呀，是我该谢你。你的舌头多靠谱啊，每次的评价都很中肯。”

“试吃”不过是老师送菜给我的借口。她是觉得直接送给我，我心里会过意不去吧。我很感激老师的这份心意。除了老家的父母，再也没有人会对我这么好了。

“谢谢！”

“用完的饭盒，你有空的时候送过来就行了。”

“好，那我先告辞了！”

靖子老师用温暖的微笑将我送出了门。从菜花食堂走到我住的公寓，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我常常会想：要是没遇到靖子老师，我现在会在哪里做些什么呢？不是把身子搞坏了，就是回老家去了吧。

我刚好是在一年前遇到靖子老师的。大学毕业后，我进了朝思暮想的旅行社工作，但是没多久就干不下去，辞职了。不但自信心被摧毁，身体状况也不好。整个人身心俱疲，毫无干劲。也想过要不干脆回静冈老家去。但我知道，一旦回去，父母就会催我找工作嫁人。好在当时我还有些存款，再加上失业保险，不至于立刻揭不开锅。于是我成天窝在公寓里上网打游戏，和陌生人聊天，以逃避现实。那段时间，我的饮食生活真是一塌糊涂——吃的不是冷冻食品，就是便利店里的便当，一天能吃上一顿正餐就不错了，肚子饿了就随便吃点零食或泡面。与其说我在吃饭，不如说是在“填肚子”。

某一天，我发现家里没东西吃了。可我实在懒得出去买东西——自行车爆胎了，而最近的便利店离我有十分钟的路程。我嫌麻烦，便决定继续窝在家里打网游。心想，人一旦饿过头，就不会觉得饿了。于是喝了几杯袋装红茶果腹。谁知饥饿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饿着饿着，我居然开始胃疼，也没心思打游戏了。无奈之下，只能放下电脑，出门购物。走出门一看，阳光好不刺眼。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天亮的时候出过门了。有可能是贫血了，只觉得头晕目眩。上次正儿八经吃饭大概是好几天前——那时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没好好吃饭的时间八成已经超过三天。

我强忍着疼痛走了一会儿。走着走着，最终还是撑不住，蹲在了路边。眼前一片漆黑，连气都喘不过来。

就在这时，有人走到我跟前问：“你怎么啦？”

见我半天不吭声，那人继续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呀？我家就在附近，你跟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那人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那是位和我妈妈差不多年纪的女性。她的表情如此温柔，让我立刻放下了戒心。略有些发福的她貌似刚去哪里采购完，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装了大葱、青菜之类的蔬菜。

“啊，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为了让我放心，她露出微笑，眼睛和卧蚕都弯成了一道弧线。

“你在路边休息可不行啊，还是去我家休息吧。看你脸色很不好，要是把你丢在这儿不管，我不放心啊。”

我实在没有力气推辞，就这么被她拽了回去。

她家在这一带算是比较大的，占地面积大概六百多平。竹篱笆上缠着蔷薇的藤蔓，院子里的树木郁郁葱葱。不过房子本身被树木挡住了，站在马路上的时候是看不到的。朴素的院门涂了一层白漆，上面挂着一块小木牌——“菜花食堂”。我对这招牌有点印象。其实我一直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但毕竟是独门独院的房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出的。穿过铺着四方形石板的门廊，食堂便映入眼帘。这栋房子比我想象中的更旧，也更小。红瓦屋顶配上灰泥与木板砌成的墙壁，窗框被刷上了白漆。右手边有一间阳光房。好一栋又有历史感又摩登的小屋，就跟《龙猫》里的房子一样。这就是所谓的“昭和摩登风”吧。门厅右手边的西式房间被改装成了餐厅，但她带我去的是左手边的日式房间——貌似是屋主平时生活起居的地方。我后来才知道，这栋房子基本走的是西式风格，只有那一间是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房间里有佛龛，正中间摆着一张小矮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杂物。纸门半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院子里的绿树。画作般的风景，大概就是这间屋子的装饰吧。

一进屋，我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烘烤的麦香味，她八成在厨房烤过面包或蛋糕。诱人的香味，让我不禁吞了口唾沫。对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种香味的刺激性实在是太强了。

她让我坐在矮桌边，随后打开壁橱摸索了半天，拿了一套崭新的枕头、枕套和毛毯出来。

“躺着肯定比坐着舒服吧。”

“啊，不用忙了，我稍微坐一会儿就……”

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开始叫了，叫得还特别响，丢死人了。这肯定是我的身体对刚才的香味做出了反应。

“不好意思，呃……”

“哎呀，原来你肚子饿了呀！”不知为何，她显得很高兴，“你来得真是时候，我正准备吃午饭呢。家里有昨晚剩的蔬菜炖鸡肉，还有刚烤的面包，要不你跟我一起吃吧？”

“那怎么行？”

然而，一听到“蔬菜炖鸡肉”，我的胃就发出了比刚才更响亮的叫声。

“别客气，今天食堂正好休息，有人陪我吃，我还求之不得呢。”

“谢谢……”

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请我吃饭，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无奈实在是太饿了……既然她开了一家餐馆，那她拿出来的东西一定差不了。

她在里屋的食堂忙活了十分钟，便端了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摆着蔬菜炖鸡肉、煎蛋卷、淋了洋葱酱的蕃茄片和刚出炉的小餐包。我好久没有吃过热气腾腾的饭菜了，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快请用吧。”

她迅速摆好餐盘，坐在了我的对面。只见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说：“我开动了。”我也有样学样，说了句“我开动了”。上次双手合十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开始一个人住之后，我好像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见她舀了一口蔬菜炖鸡肉的汤汁，我也跟着舀了一勺。香味扑鼻而来，惹得我又咽了一下口水。我战战兢兢地把勺子放进嘴里……

“好好吃……”

卷心菜、胡萝卜、西芹、鸡肉、培根……多层次的鲜味渗入味蕾。蔬菜本身的自然甘甜与恰到好处的咸味取悦着我的舌头。我一发不可收拾，大快朵颐起来。洋葱和胡萝卜香甜可口，土豆入口即化，西芹释放出清爽的香味，鸡肉和培根嚼劲十足。每一种食材都带来了不同的乐趣。进食的欢愉，浓缩在了这一小盘炖菜里。

“煎蛋卷也要趁热吃哦！”

在她的催促下，我用筷子戳开了蛋卷的表面。金黄色的蛋液涌了出来。这说明蛋卷的火候恰到好处。金黄色的蛋黄之间，掺杂着一些浅黄色的液体。那应该是奶酪吧。甜甜的蛋香中，的确有一丝奶酪的焦香。

“啊……”

吃了一口蛋卷之后，我就说不出话来了。奶酪与鸡蛋在口中奏响华美的乐章。只用鸡蛋、盐和奶酪，怎么能打造出这么好吃的味道呢？如果让我用画笔勾勒出幸福的模样，我画出来的一定是这个蛋卷！我不舍得一口气把它吃光，于是尝了尝放在旁边的蕃茄片。酸酸甜甜，轻轻爽爽，洗去了蛋卷在味蕾上留下的浓郁滋味。

然后我又伸手拿了个面包。纯天然面包的香味，不含任何香料与添加剂。咬一口含在嘴里，小麦和盐的味道逐渐扩散。那正是面包本身具有的香味，不需要黄油和果酱的衬托。面包的口感也和便利店买的完全不一样，松软却不失嚼劲。

“哎呀，你怎么啦？”

听到她的惊呼，我才意识到自己流下了泪水。

“对不起，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我一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就突然……”

“天哪，你平时没好好吃饭吗？”

“我一个人住，做菜太麻烦了，所以吃的都是超市的熟食和便利店的饭团什么的……”

“工作很忙吗？”

“那倒不是，但我不是很喜欢做菜。要是我有这样的厨艺，做菜一定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吧……”

“瞧你说的，只要稍微花点工夫，这样的菜啊，谁都能做得出来。蔬菜炖鸡肉什么的，不就是把蔬菜跟鸡肉切成块丢进水里煮嘛。”

她说得特别简单。

“可是我就一个人，特意为自己做一桌菜多麻烦啊……”

“这话就不对了哦，正因为是自己吃的东西，才要用心去做呀。”

“啊？”

“我们的身体就是由吃进肚里的东西组成的，不好好吃饭，就是不珍惜自己啊。”

不珍惜自己——我顿感惭愧。

“可……自己一个人吃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谁会关心我健不健康呢？妈妈看到了可能还会心疼，但她又不在我身边。

“但是光是吃一些好吃的东西，就能让人觉得很幸福啊！”

“幸福？”

“这不是给不给别人添麻烦的问题，只要自己觉得开心，觉得幸福，不就行了吗？”

不可思议的是，我竟觉得她的这番话很有道理。这恐怕是因为桌上的这些菜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吧。

“我不光喜欢吃，还喜欢做，能做出好吃的东西，我就觉得很幸福。要是有人来吃这些东西，我就更开心啦。有人陪着我一起吃，边吃边说‘好好吃’哦，那就是顶级的幸福。多简单呀？”她微笑着说。那爽朗的笑容，仿佛驱散了我心中的阴云。

“我觉得啊，能做出好吃的东西，就等于知道了创造幸福的方法。”

她的确深谙让食客感受到幸福的方法。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我就感受到了幸福的温暖。但我不觉得我能在自己或别人身上复制她的成功。

“那我大概是幸福不起来了，因为我真的不是很擅长做菜……”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的舌头能尝出好坏，就说明你有这方面的才能。只要你肯下功夫，多练几次，熟能生巧就行了。”

“是吗……靠我自己大概是不行的……”

在老家的时候，我几乎没进过厨房，一家人的饭菜都是母亲做的。早知今日，就该让她多教教我。

“要不你跟着我学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议，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啊？”

“是这样的，我开了个烹饪班……”

于是我就来菜花食堂的烹饪班当助手了。我不拿工资，但也不用交学费，可以免费听课——这是靖子老师那天给我开出的条件。她把每月一次的课程增加到了两次，但是缺个人帮忙。我之所以会答应初次见面的靖子老师，一是因为我过腻了成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的日子，二是因为老师做的蔬菜炖鸡肉和煎蛋卷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心想，要是我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来，就一定能让自己“幸福”起来。

在下定决心上烹饪班的同时，我在一家派遣公司做了登记，重新开始工作。认真对待每一顿饭，就是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眼看着失业保险就快到期了，我便把这场机缘巧合的邂逅，当成了重新开始的契机。派遣公司把我安排到了吉祥寺的一家房地产公司。虽说工资不高，工作也不是很有意思，但工作环境和人际关系都还不错。我每月都会在工作之余去烹饪班帮两次忙。虽然烹饪班只上两次课，但老师教授的小技巧每天都能派上用场。现在我的厨房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常备装有高汤的冷水壶，还有水煮过的大豆与肉味噌等食材。认真做菜的人的厨房就是这样的。这些变化也让我稍感欣慰。

我在自食其力，没有依靠父母。

我能管好自己的一日三餐。

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认真生活的态度，洗去了我心中的慵懒，还让我逐渐拾回了自信。说实话，我终于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感觉。在旅行社当正式员工的时候，我都没有那么踏实。

一天，我出门办了点事。就在我走出吉祥寺站的检票口，准备回办公室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优希！”

会直接喊出我名字的人没几个，不是家里人，就是老朋友。会是谁呢？——我回头一看，惊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是我啊，志垣智子，你不记得我啦！”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在老东家最受不了的同事就是她了。

“真没想到你还在东京，看你一直没消息，我还以为你早就回老家去了呢。你现在在做什么啊？还没下班吧？”

我穿着公司发的制服，没法搪塞过去。

“嗯，在吉祥寺的房地产公司上班。是派遣职员，不是正式员工。”

无奈之下，我只能老老实实告诉她。“含糊其辞”对智子是不管用的，你越是有事要瞒她，她就越是会追根究底。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听说你还在一个烹饪班当助手，有没有这回事啊？”

“呃……差不多吧……”

旅行社里只有一个人知道我在上烹饪班。那个人在总务部，当时我找人家商量保险手续的事情，顺便提起了这件事。真是悔不当初，早知道会传到智子耳朵里，我就不多嘴了。

“原来你很会做菜啊？”

“那倒没有，我只是个挂名的助手，没帮上什么忙……啊，我差不多该回公司了。”

我不希望她追问烹饪班的事，本想就这样走人，可我的态度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烹饪班，真不错啊，我能去看看吗？”

“啊？”

“还是说你们已经招满了？”

“那倒不是。因为每个月只有两次课，所以最近已经没有听课名额了。”

“啊？就两次？不是收费的烹饪班吗？”

“讲课的老师有一家在本地很受欢迎的餐馆，开班只是她的副业。正因为上课频率不高，我才有空去帮忙……”

“哦，那我去她的餐厅看看好了，叫什么名字啊？”

“啊？”

我感到很惊讶，智子是真的想要闯进我的地盘。我都已经辞职，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却还要来招惹我。

“我问你呢，那家店叫什么名字啊？”

智子两眼放光。她就喜欢揭露别人的秘密，表情里洋溢着低俗的好奇心。我不敢再看她了。

“哟，干吗不告诉我啊，难道你还有什么难处不成？”

我不说，她是不会放我走的。

“菜花食堂……”

“啊？你说什么？”

“那家店叫菜花食堂。”

“呵，好少女的名字啊。好，这个菜花食堂在哪儿啊？”

“有点远哦，从车站走过去大概要三十分钟。也没有公交车，很不方便的……”

其实食堂离车站就二十分钟的路，但我特意强调，那边交通不便，好让智子留下“那家餐厅去起来不方便”的印象。

“离你家很近吗？”

“还行吧……”

“哦，那好办，查一下就知道该怎么走了。改天我去瞧瞧好了。”

说完，智子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真要来吗？还是说她察觉到我不希望她来，才故意这么说的？

智子一走，我顿感双脚无力。要不是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口，我八成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几天后，我来到菜花食堂，和靖子老师一起“备课”。老师会在上课前把所有的菜式做一遍，我负责计量她用到的所有材料，并将其一一记录下来。老师是个味觉至上主义者，调味全凭感觉，也能做出美味的成品来。但教学员做菜的时候，总得在菜谱上写清调料的用量吧？靖子老师特别不擅长做这方面的事，所以我会帮她一下。下一堂课的主题是“冬瓜”和“毛豆”。冬瓜是学员提出来的，但光用冬瓜做不出几个菜，于是我们加了毛豆。老师构思的菜谱是冬瓜毛豆沙拉、鱼肉松炖冬瓜、姜丝冬瓜汤、毛豆虾饼、黄油酱香毛豆和毛豆饭。用了两种食材，菜式立刻丰富起来了，直接端上餐桌也没问题。

“冬瓜要切掉外面那层厚厚的皮哦，多切掉一点也没有关系，因为皮下的肉比较硬。靠近皮的地方不是有绿色的经络吗？切的时候把刀刃顶在经络内侧就行了。”

我一边听取老师的指示，一边削冬瓜皮。我还是第一次处理冬瓜，手法很生疏。

“我一直以为冬瓜是冬天的蔬菜，没想到它居然是夏天的，这名字太有迷惑性了……”我边干活边跟老师瞎聊。

“据说冬瓜之所以叫冬瓜，是因为它很耐放，夏天收获的放到冬天都没问题。但现在的冬瓜最多只能放三个月，说它能撑到冬天未免太夸张了。”

“这样啊……”

突然，老师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盯着我的脸问：“优希小姐，你没事吧？”

“啊？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操作方法有误。

“不，我觉得你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好，是不是碰上了什么烦心事啊？”听到这话，我顿感惭愧。

“对不起，的确有件事在我脑子里打转……”

“说来听听？”

“呃……前些天我碰到了一个以前的同事。在那个公司工作的时候，我最受不了的人就是她，而且她说了些让我很难受的话，于是我就……”

“让你很难受的话？”

“她说她要到菜花食堂来，可我实在不希望她来……”

“啊？为什么呀？她就算是来了，你也不一定在啊，吃了就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师所言不假，但就算她“吃了就走”，我也觉得心里不痛快。

“我也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但我就算没有亲眼见到她，只要一想到她来过这儿，就会有一种自己的地盘被践踏的感觉，心里难受得不行。我真的很受不了她，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跟她扯上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啊？”

“嗯……怎么说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解释，“她这个人做事很麻利，性格也很开朗，但我总觉得，她打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处处跟我针锋相对……我跟她一样大，又是同一批进的公司……而且我有一次无意间惹到了她，打那以后，她就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和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大型连锁酒店的销售员当着智子的面，约我出去吃饭。

“对了，馆林小姐，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墨鱼汁意面吗？代代木上原有一家意大利餐厅专做墨鱼汁料理的哦。”

这位销售员姓吉田，平时就喜欢到处吃吃喝喝。每每发现有趣的餐厅，都会来跟我通风报信。

“墨鱼汁料理除了意面和焗饭还有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吃看？”

他就是随口一问。我跟他原本就比较说得来，也经常对他用“有空一起出去玩吧”这样的社交辞令。我没多想，便回了一句：“好啊，下次大家一起去好了。”

吉田先生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立刻谈起了工作上的事。然而我发现，智子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她显得很不甘心，很气愤，就像是货架上的最后一个特价商品在她眼前被别人抢走了一样。

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便在事后请教了和我关系比较好的前辈。她叫宫胁结衣，比我大三岁。

“你傻啊，智子对那个销售员有意思啊，你没发现吗？”

宫胁前辈进公司已经五年，在我们部门算是老资格。她做事稳重，身上总是散发着和她非常相称的Chloe淡香水的味道。

“完全没有啊，工作的时候我不会注意这种事情的……”

“你这人就是这样，虽然这也算是你的优点吧……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女人之间的关系啊，一旦牵扯到男人，就会变得复杂。”

听了宫胁前辈的忠告，我心想：这下完蛋了，刚才聊天的时候明明有三个人在，但是我光顾着和吉田先生聊了，把智子晾在了一边。难怪她会那么不高兴。那天下班的时候，我正好在更衣室碰到智子，便下意识地跟她解释了一下。

“今天白天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光顾着跟吉田先生聊天了……一起出去吃饭什么的也是随口说说的，我跟他走得没那么近。”

一听到这话，智子的眼角就抽动了起来。

“你是在跟我炫耀吗？”她的声音让我后背发凉，“我对人家没意思，可人家还是愿意约我出去——这不是炫耀，还能是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人说话特别不知轻重，总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智子的每一句话都跟尖刀一样插在我心上。然而痛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一如既往地走进更衣室，跟大家说“早上好”。谁知我一进去，大伙就不说话了，气氛特别奇怪。

智子和另外两个同事默默走了出去，只剩下了宫胁前辈。

“出什么事了？”我问道。

前辈皱着眉头说：“智子说，你在她面前炫耀自己有男人缘……”

“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啊？”

“我也劝她不要在别人背后说坏话，可她就是不听啊。这种类型的人啊，很记仇的，你可得小心点。”

前辈的忠告果然没错。关于我的流言就跟传染病一样，在不知不觉中传遍了全公司。只要我一走到几个人聚在一起谈笑的地方，大家就突然不说话了。我找了张桌子坐下准备吃午饭，坐在旁边的人就站起来走开了。光这样也就罢了，毕竟有宫胁前辈在帮我说话，而且上司和男同事都不知道。宫胁前辈不喜欢跟同事黏在一起，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吃午饭，所以没有受到别人的影响。她还鼓励我说：

“那种人啊，你就不能跟她对着干，否则她会更加来劲的。你只要保持淡定，久而久之大家就听腻了。”

不料恶意竟逐渐影响到了我的日常工作。公司内部的通知只有我没接到，别人打给我的电话也没人帮我转接……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故意的，但这种事情越来越多，搞得我整个人越来越没精神，工作表现也变差了，连上司都因此责备过我。日子一久，我就撑不住了。

然后，那件事爆发了——

我唯一的“战友”宫胁前辈辞职了。她跟我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但我们发现她最近突然瘦了很多，猜测她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很担心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可她总是笑着回答：“我没事啦。”眼看着前辈离职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是一天比一天郁闷。我固然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可我更担心的是，要是她不在了，我在公司就更待不下去。我真的能继续在这家公司工作吗？

在宫胁前辈离职的前一天晚上，除她之外的女员工聚在一起，讨论起了欢送会的准备工作。一般情况下，这种活动都会选在附近的居酒屋办，但是宫胁前辈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坚持不让我们去居酒屋定位子。大家都猜她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辞职的，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于是欢送会的地点就改在了会议室。鲜花让老家开花店的同事去置办了。大家一致决定买个蛋糕，泡点红茶，随便聊聊。既然前辈身体不好，红酒肯定是不能喝了，但她喜欢吃甜食，送个蛋糕应该很合适。那让谁去买这个蛋糕呢？——智子转向坐在角落里的我说：

“优希，你那天不是值晚班吗？你去买个蛋糕吧？”

“啊？我去买吗？”

“是啊，在我们这群人里，你跟宫胁前辈的关系最要好了啊。”

这话倒是没错。在场的六七个人和宫胁前辈都不是很熟。

“话说回来，宫胁前辈的确很喜欢馆林小姐上次买回来的蛋糕呢。”

另一个人也开始帮腔了。怎么大家都冲着我来了？我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理由拒绝，只能接下这项任务。

离我家最近的车站的南出口，有一家叫“浪漫”的蛋糕店。这家店已经开了很多年，我特别喜欢。他们家的产品外形朴素，甜味十足。最近市面上特别流行外形华丽，却吃不出什么甜味的蛋糕。我总觉得甜食就该是甜的，不喜欢甜味，就干脆不要吃蛋糕好了。不甜的蛋糕里也含有大量的白糖和油，吃多了照样会胖。以前我买过这家店的蛋糕去公司，前辈一连吃了两块，说她很喜欢这种味道。于是我决定这次也去“浪漫”买蛋糕。

欢送会那天早上，我在上班路上去了一趟蛋糕店，取走了提前订好的蛋糕。因为当时是夏天，我特地让店家给我多配了几个冰袋。早高峰已过，电车里很空，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生怕把蛋糕碰坏了。一到公司，就把蛋糕放进了冰箱。为了防止有人偷偷打开蛋糕盒，我连包装纸都没有拆。

当晚下班后，十多位同事齐聚会议室。

“感谢你这么多年的辛勤工作。大家都很舍不得你呢。”科长代表大家送上鲜花。

“谢谢！”

宫胁前辈噙着泪水，接过鲜花。见状，我都有点想哭了。多亏有这位前辈在，我才能撑到今天。可是从明天起，我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我衷心希望前辈辞职之后能过得更好，却也无法抑制心中的不舍。前辈在致辞的时候，我都在不停地叹气。

轮到部长致辞的时候，我就溜出了会议室，去茶水间准备茶水和蛋糕。我把冰箱里的蛋糕拿了出来，外面的包装纸完好无损。可就在我轻手轻脚地打开包装纸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固定包装纸的贴纸被人揭开了一半。

是谁干的好事？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贴纸并没有完全脱落，说明那人最后还是没能把包装打开吧？估计是有人想看看里面的东西，但包装纸包得太严实了。可是……谁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呢？

我拆开包装纸，打开了里面的蛋糕盒。蛋糕跟早上买的时候完全一样，奶油花都没有被碰坏。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把蛋糕放在小小的操作台上，找起了用来切蛋糕的刀。就在这时，宫胁前辈来到了茶水间。

“不好意思，我进来一下……哎呀，今天的蛋糕是你买的呀？”

“嗯，就是我家附近那家蛋糕店卖的，您上次不是说这家店的蛋糕好吃嘛。”

我边说边将蛋糕展示给前辈看。蛋糕的基座涂满了白色的鲜奶油，上面装点着草莓、覆盆子和猕猴桃。

“好漂亮呀！”前辈立刻凑到操作台前，一脸陶醉地打量着蛋糕，仿佛一个天真的小女孩，“看上去好好吃哦！”

“我这就切好拿出去。”

“多谢啦。”说这句话的时候，前辈还是盯着蛋糕。

“你是今天的主角哎，跑来这种地方真的没关系吗？”

被我这么一说，前辈才回过神来。

“啊，对了，我是来找花瓶的。大家送我的花这么好看，我想先插到花瓶里，免得蔫了。”

前辈捧着一大束用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花束。捧着这样的花束走来走去一定很累人。

“花瓶？公司里的确有一个花瓶来着，放哪儿去了……”

“我还以为在这个柜子里呢。”

“是吗？”

我打开操作台上的柜子一看，里面并没有花瓶。前辈歪着脑袋说：

“是不是在装办公用品的柜子里啊？”

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花瓶的确在那儿，年底大扫除的时候我还打开看过呢。

“没错！我这就去拿。”

那个柜子就在茶水间门外。我打开柜门，便看到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花瓶”二字。纸箱里的确装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大花瓶。前辈那束花应该能装得下。我把纸盒放回柜子，拿着花瓶回到了茶水间。

“花瓶来啦。”

“多谢。”

前辈接过花瓶，想自己把花插进去。我连忙说：

“你别忙啦，我来弄吧。”

“可……”

“你是今天的主角呀，怎么能一直待在茶水间呢？我弄完了就会回去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总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前辈回会议室去了。她前脚刚走，智子和斋藤美玖就走了进来。她们平时就很要好。

“科长在催了，我们也来帮忙吧。”智子边说边把蛋糕往自己这边拽。

“啊，可……”

我本想说“可蛋糕是我买的”，无奈我话还没说完，美玖就从柜子深处掏出了切蛋糕的刀。

“你去泡个茶吧，我们把蛋糕拿过去切。”

“啊？可是……”

“别磨蹭了。”

美玖撂下这句话，就跟智子一道去了隔壁的会议室。片刻后，我听见了大家的欢呼。

智子早就计划好了吧。

她使唤我去买，却在科长和其他男同事面前假装蛋糕是她买的，还故意在大家面前切蛋糕、分蛋糕，装出一副自己特别体贴周到的样子。

这人怎么这样啊？！让我去买蛋糕倒无所谓，但我不喜欢被人利用。

我很是不爽，但今晚毕竟是前辈的欢送会，总不能摆着一张臭脸回去吧。我连忙准备好所有人的红茶，用托盘端了过去。蛋糕切好了，每个人都拿了一块。大家又各拿了一杯红茶。

“这块是你的。”

说着，有人递了一块蛋糕给我。这下所有人都分到了蛋糕和红茶。站在我跟前的宫胁前辈说：“那我就不客气啦。”说完，她便吃了一口蛋糕。可蛋糕刚入口，她的表情就不对了。

“怎么了？”我连忙问道。

“没什么。”前辈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回答。

可她话音刚落，就有人喊道：“这蛋糕的味道怎么不太对啊？”——那分明是对面智子的声音。

“还真是……鲜奶油有点酸哎。”

“天哪，不会是坏了吧？”其他人也嚷嚷了起来。

我连忙尝了口奶油。第一口的味道还挺正常，第二口的确有点酸酸的怪味。

“大家别吃了，要吃坏肚子的。”美玖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纷纷把手里的蛋糕盘放在了桌上。气氛顿时僵了下来。

“这蛋糕是馆林买的吧？你是什么时候买的啊？”智子恶狠狠地瞪着我问。

“今早上班路上买的啊……”

“你没骗人吧？你是不是昨天就买好了，又没有放冰箱啊？”她就跟刑警一样审问起了我。

“没有啊！”

“你是不是忘了跟店家要冰袋了？”

“要了啊，今天天热，店家特意帮我放了三个冰袋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蛋糕本身就是坏的。”

“本身就是坏的？”

“不然还能怎样。”

“不可能！我去那家店买过好几次了，从没出过这种事。而且我是昨天刚下的订单，蛋糕也是今天早上刚做好的啊！”

照理说大蛋糕至少要提前两天订，但店家看在我是老顾客的份上，帮我加了个急。早上去拿蛋糕的时候，店里的阿姨还笑着跟我说：“我们是加班加点给您做的哦！”

“管它是不是新做的蛋糕呢，说不定他们用了过期奶油。”

“那家店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这个蛋糕的味道就是不对啊！你到底是在哪家店买的啊？”

“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旁边的小蛋糕店……那家店开了好多年了……”

“这种小店不干不净的，跟大店没法比，说不定他们是舍不得浪费那些奶油。”

“不会的！”

要是客人吃坏了肚子，那家蛋糕店就会被勒令停业。而且小店做的是本地人的生意，东西要是不好，一眨眼的工夫大家就都知道了。越是小店，在这方面就越是小心。

“反正这个蛋糕是没法吃了。大家都别吃啊！我来收！”

智子一声大喝，大家纷纷放下装着蛋糕的碟子走了。她特别粗暴地把蛋糕丢进盒子里，拿出会议室，走进茶水间。我连忙跟上……

“你要怎么处理这个蛋糕？”

“还用问吗？当然是扔掉啊！”智子当着我的面，把装着蛋糕的盒子丢进了垃圾桶。

“啊！”我不禁喊出了声。我也知道坏了的蛋糕不能吃，但眼睁睁看着她把食物丢进垃圾桶，心里还是难受极了。

“你干吗这么看着我啊？是你毁了前辈的欢送会好不好？买蛋糕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真没用！”

智子撂下这句刺耳的话，扬长而去。我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个垃圾桶，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被智子说傻了。就在这时，有人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人是谁——在我们公司用那款淡香水的人只有宫胁前辈。

“对不起啊，让你受委屈了……这不是你的错。”她轻抚我的肩膀，仿佛是在鼓励我一般。

“前辈……”比起那些伤人的话，安慰人的话更加刻骨铭心，我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你道什么歉呀……她说得没错，都怪我买了不好的蛋糕回来……”

“别这么想呀，谁都有不走运的时候，这件事真的不怪你……”

前辈越是安慰我，我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她。肯定是有人在蛋糕上做了手脚，而且那人就是冲着我来的。前辈的欢送会就这么被毁了。我难过得不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前辈也没有多说，只是一直摩挲着我的肩膀……

“这件事就成了我辞职的导火线。从第二天起，智子她们就开始添油加醋地说我的坏话……会帮我说话的前辈也不在了，我实在熬不住了……”

靖子老师默默地听我说了半天的往事。

“一看到智子，我就会想起那些事情。说实话，我是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委屈你了。”老师把装着毛豆的盘子放了下来。她听得特别专注，都顾不上做其他事情了。“可你们为什么不把那个蛋糕送去保健所[1]仔细检查一下呢？”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那天是星期五，时间也不早了，人家早就下班了。等周一早上再送过去就没有意义了……而且，要是真的是奶油坏了，我送了检，岂不是毁了那家蛋糕店吗？”

“你是去车站前面的‘浪漫’蛋糕店买的吗？”

“嗯，我很喜欢他们家的蛋糕，也不想让店里的大叔大妈伤心……”

可是那件事发生后，我就很少去“浪漫”了。万一智子说得没错，真的是奶油坏了怎么办——我心里始终有这么个疙瘩。

“那家店做生意很讲良心的。正因为他们都是好人，你才更应该把蛋糕送检啊，因为蛋糕本是无辜的。”

“蛋糕是无辜的？”

“没错，蛋糕的职责是给吃它的人带去惊喜与感动。它本该是幸福的使者。要是你不能这么看待蛋糕，那就太可惜了。”

“啊……您说得很对。实不相瞒，打那以后，我就不太敢买蛋糕吃了，总觉得有心理阴影。‘浪漫’就不用说了，连其他甜品店都不太敢进了。我原本很喜欢逛人气甜品店的。唉……”

但我并不会馋，这是因为我偶尔能在靖子老师这儿吃到蛋糕。只要是靖子老师端出来的东西，即便是她从外面买来的，我也绝对放心。

“那怎么行啊？你更应该搞清楚是谁在蛋糕上动了手脚。”

“在蛋糕上动了手脚？您的意思是……蛋糕是被人故意弄坏的？”

“没错。”

老师说得斩钉截铁，让我大吃一惊。她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这么肯定呢？

“可……那人是怎么弄的啊？”

“方法多了去了。你不是把蛋糕放在茶水间了吗？谁都有时间下手啊。”

“话是这么说……可茶水间总有人进进出出，一个人不可能在里面停留太久啊。”

“总有机会在不被别人看见的情况下出入茶水间吧？”

“我觉得是不行的，旁边就是洗手间，客户也会用那个洗手间的，天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门口经过。”

“那茶水间跟外面是不通的吗？”

“嗯，而且蛋糕上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啊。打开包装纸的是我，那时我是检查过的。只是包装纸上的贴纸被人揭开了半截……”

“哦……但是不打开包装纸，也能把蛋糕搞坏啊。”

“啊？”

“比如，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那天不是很热吗？晒个几小时，不坏才怪呢。”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方法。只要这么做，的确能在不开封的情况下让奶油变坏。

“但是……这个法子行不通啊，要走到外面，就得先穿过办公区域，不可能不被人撞见。”

“我猜也是。而且真这么做，你一打开就能闻到一股馊味了，蛋糕表面的奶油肯定也会化掉，你打开的时候就能看出有问题了。”

“真有人在蛋糕上动了手脚吗？那是为了什么啊？那人就那么讨厌我吗？”

“没错，动机才是关键。为什么那人要把蛋糕弄坏？动机可能有三种：第一种是‘让你出丑’，第二种则是‘搞砸宫胁小姐的欢送会’，第三种是……”

“是什么？”

“‘不想吃蛋糕’。”

“不想吃蛋糕？那不吃不就行了吗！又没人逼你吃，不想吃就放着，给别人吃也行啊！”

“要是那个人不得不吃呢？”

“不得不吃？怎么会有人不得不吃呢？啊！”

还真有一个人不得不吃当天的蛋糕。因为大家特意为她开了欢送会，特意为她买来了蛋糕。

“难道是……宫胁前辈？”

“没错。”

宫胁前辈是欢送会的主角，大家都注视着她。这块蛋糕，她是一定要吃的。

“可……宫胁前辈很喜欢甜食啊！我之前给大家带过‘浪漫’的蛋糕，她一口气吃了两块呢！”

“嗯，她本来是很喜欢吃蛋糕的。可正因为喜欢，她才怕一吃就刹不住车了。”

“您是怀疑她在减肥吗？可她已经很瘦了啊，大家都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应该不是在减肥，而是碰到了比那更棘手的问题……我觉得她应该是病了。”

“病了？难道……”

进食障碍[2]——这四个字，我实在说不出口。

难道前辈得了这种病？

我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事实如果真是如此，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当时她一下子瘦了很多，而且她从来不跟大家一起吃饭，强烈要求我们不要去居酒屋给她办欢送会……

“有些事要见到她本人才能知道，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她被逼急了，就用了这种非常手段吧。”

“可……她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啊？她是怎么把蛋糕弄坏的啊？”

“我猜她大概是在蛋糕上洒了点醋。”

“醋？”

那天的奶油的确有点酸，真有可能是醋的味道。

“你在茶水间准备切蛋糕的时候，宫胁小姐不是进来过一次吗？后来你出去给她拿了花瓶——她大概就是在你离开茶水间的时候动手的。”

我去找花瓶的时候，蛋糕的确就在操作台上。

“但我很快就回去了啊。回去一看，蛋糕跟刚才没什么区别。而且我当时正准备切蛋糕，肯定是仔仔细细看过的。要是她洒了东西在蛋糕上，表面应该会留下水滴之类的痕迹吧？”

“为了不留下痕迹，她是把醋‘喷’上去的。用香水喷瓶的话，两三下就喷好了。”

“香水喷瓶？”

“你不是说宫胁小姐会喷淡香水吗？她肯定有喷瓶呀。”

我真不敢相信宫胁前辈是弄坏蛋糕的人，也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老师说的话，但直觉告诉我，老师说得没错。

因为我想起了事发后前辈在我耳边说的话。

“对不起啊，让你受委屈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还以为她是在“安慰”我，没想到……她其实是在向我道歉啊。

“再善良的人，心理一旦失衡，就会做出平时不可想象的事情来。原因可能是疾病，也可能是憎恨或扭曲的爱，”老师的口气很平静，每一个字却都是沉甸甸的，“但是她一定很后悔，因为她本身不是个坏人。”

“我也觉得她一定在后悔。”

“你要当面跟她求证吗？”

“算了，只要知道问题不在我身上，也不是‘浪漫’的过错，那就够了。事情都过去了，再翻旧账又有什么意义呢？”

让我去质问前辈？不，我不想听她亲口承认。前辈一直对我很好。我希望她在我心目中永远保持那个温柔体贴的形象。即便跟我道了歉，说那是她一时想不开……只要我听到她亲口承认了，我对她的感情就一定会变。

老师貌似读懂了我的心思，温柔地凝视着我说：

“这样就对了。有些事不去追究得一清二楚反而更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嗯。啊，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还是不想见到智子，不希望她到菜花食堂来……”

“哦，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啊？她已经来过了吗？”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是啊，她没有自报姓名，只是说她是你的老同事，跟我说了一大通你的坏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错，智子不会直接找我的茬，而是会跟我周围的人说我的坏话，让他们离我而去。

这就是她来菜花食堂的目的所在。

“人家毕竟是客人，我就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可她实在是太烦了，我就没忍住，跟她说，‘请您不要在我的餐厅说别人的坏话好吗？再美味的食物，都经不住这种话题的糟蹋。我希望来到菜花食堂的客人都能开开心心地用餐。您也不用跟我介绍馆林小姐的为人，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自有判断。’”

“老师……”我差点哭出来。老师是相信我的，她没有听信智子的谎言。

只要有这样的人支持我，我就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有些人就喜欢贬低别人嘛，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们保持距离。”

“老师，谢谢您……”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老师的这片心意，让我心中一暖。

“哎呀，你谢我干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菜还没做完呢，不赶紧弄，天都要黑啦。快把冬瓜皮削了！”

老师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色。即便是在这种场合，她依然若无其事，也不知道她是怕难为情呢，还是天生淡定。也多亏了老师的这份淡定，我才能重新投入到削冬瓜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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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一种官方机构，对一个区域内居民的健康及卫生情况负责。类似我国的疾控中心。

[2] 以进食行为异常为显著特征的一组综合征。

红豆知道答案

浑浑噩噩地上学，又浑浑噩噩地找了份工作，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五十多岁的村田佐知子女士就跟烹饪班的另一个助手似的。

她来上课不过半年，却俨然一副一班之长的架势。有新学员来上课时，她就会把锅碗瓢盆的位置告诉人家，分组也是由她一手安排。

今天的主题是“四季豆”。大家要完成的菜式是四季豆沙拉、麻酱拌四季豆、四季豆炒猪肉、炸四季豆樱花虾饼和四季豆面筋裙带菜味噌汤。四季豆这个主题是村田太太提的，所以她今天特别有干劲。自己这组的食材都是她一个人处理的。忙完了自己这边，又立刻去隔壁那组帮忙。

她还有闲心教同组的年轻主妇：“把两头掐掉，顺势一拉，筋就下来啦。”

我就不一样了。有学员问我：“要是筋拉到一半就断了怎么办啊？”我顿时慌了——我从没想过要给四季豆去筋。

“没关系，没关系，拉不下来就算了，稍微留一点筋也吃不出来的啦。”

一旁的村田太太连忙帮我解围。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助手。学员们有小问题的时候也不会问我，而是直接问她。村田太太都五十多岁了，有一双粗壮的大手，大家会觉得她比较靠得住也是理所当然的。一看我这双细皮嫩肉的手，就知道我没多少生活经验。

上完课后，大多数学生洗完自己用过的锅碗瓢盆就回去了，但村田太太会留下来帮我们扫扫地，擦一擦微波炉和烤箱什么的。

“这是我的工作，您不用忙啦。”我劝了她也不听。

“多个人多把手呀，我就是闲不住，你不用管我。”

村田太太真不愧是资深家庭主妇，干起活来就是麻利。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地扫好了，还用抹布擦了一遍。擦盘子的时候也特别卖力，我都能听见抹布和盘子摩擦的声音。有她帮忙，工作一下子就做完了。

然而，她那么能干，我这个当助手的面子挂不住啊。毕竟我是以“助手”的名义来免费蹭课的。

我跟靖子老师反映过这个问题，但她劝我说：

“有什么关系嘛，她愿意帮忙就让她帮呗。你帮我整理菜谱，也参与管理烹饪班，是个称职的助手呀。这种小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啦！”

帮着收拾也就罢了。我最受不了的是，村田太太要一直赖到所有工作结束后的“下午茶时间”。

每次忙完之后，靖子老师都会跟我一起喝点茶，吃些茶点。为了犒劳我，老师每次都会端出美味的拿手点心，比如饼干、麦芬什么的。同时泡上一壶特别的好茶，比如刚从英国寄来的春摘大吉岭。更重要的是，我能与老师单独度过这段悠闲的时光。聊烹饪，聊糕点，聊餐具，聊院子里的玫瑰花，聊老师年轻时去过的国家……我们可以天马行空地聊好久。有时候，老师也会听我倒倒苦水。对我来说，这段时间如宝石一般珍贵，所以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可是村田太太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不，今天村田太太又开始八卦别人了。她把我最期待的美好时光，变成了主妇的茶话会。

“你们知道吗？杉本先生住在貉坂的最上面。他家的院子可大了，以前那里还有个泉眼呢。院子里的树实在太多了，他自己打理不过来，每个月都要请园丁来弄呢。我问，请园丁应该很贵吧？他说……”

老师今天准备的是佐贺的嬉野茶[1]与京都老字号的蕨饼[2]。常见的蕨饼都是四四方方、白白的，但这款蕨饼呈金黄色，入口即化。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蕨饼，感动得不得了。

“这个季节啊，总要吃一次蕨饼的。”

老师笑嘻嘻地拿蕨饼招呼我们。如果村田太太不在，她一定会慢条斯理地跟我聊蕨饼的制作方法与历史，还有这款蕨饼和其他蕨饼的区别什么的。靖子老师在美食方面造诣颇深，我最喜欢听她说这些了。可村田太太一来，就唱起了独角戏。老师总是面带微笑地听她说。我也不想惹人家不高兴，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不住地念叨：“什么时候才能说完啊……”

“我家原本也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不过半年前让园丁帮我砍掉了。那树已经五十多岁了，砍起来可费工夫啦。”

“天哪，好可惜啊……”老师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们也犹豫了很久，毕竟我老公还小的时候，这棵树就在院子里了呀。可是它长得实在太大了，把阳光都挡住了，站在窗口啥都看不见。我们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树砍了……”

“这样啊，那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嗯，房间变得舒服多啦，光照跟通风都比原来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砍完树之后啊，我家院子里就开始有野猫出没了。”

“猫？”

听到这个关键词，我下意识地问道。我特别喜欢猫。猫咪总是我行我素的，特别任性。去抱它吧，它还会扭动身子反抗。软绵绵的肉球更是让人欲罢不能。我老家是养了猫的，无奈我现在住的小公寓不许养宠物，所以我的生活中没有猫。因为一个人生活很寂寞，我一看到街上的野猫，就会凑上前去逗一逗。

“之前都没有野猫来，可是树被砍掉之后啊，大白天都会有三五只猫，而且它们只在树桩附近晃悠。”

“哇，羡慕死我了，好想去您家玩哦！”

“哎哟，你是不知道，这么多猫在院子里打转还挺吓人的呢。我老担心它们是那棵玉兰树的怨念招来的。我老公总说我迷信……”

“是不是您家有人在院子里放了给猫吃的东西啊？”

我偶尔也会给野猫喂点东西吃。爱猫的人绝不会错过和猫亲密接触的机会。

“怎么可能啊？我老公和大儿子都不喜欢猫，最讨厌它们在院子里拉屎撒尿了。而且我大儿子还对猫过敏呢，绝对不可能喂猫的。”

“啊，那您的儿子肯定很不希望看到那些猫……”

上小学时，有个同学来我家和猫玩了一会儿。回家时，她不住地挠脸颊，说“痒”。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来过。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意识到她大概对猫有轻度的过敏。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猫都是白天来，他是昼伏夜出型的人，基本上看不到猫。”

“昼伏夜出？”老师反问道。

“嗯……他是复读生，准备考医学院。但又不舍得花钱去上复读班，就自己在家复习。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好好看书……”村田太太很是尴尬地说。

“多孝顺的孩子啊！这年头，愿意靠自己的本事考大学的孩子已经不多见啦。”老师如此安慰道。

这话倒是没错。不上复读班怎么考大学呀？换我肯定不行。

“他也上过补习班的，但后来他说同样的东西反复听好几遍也没用，于是就不肯去了。我老公很反对，但是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就不听话了呀……”村田太太长叹一声，“他最近总是半夜三更跑到院子里，坐在树桩上发呆。要么就是一大早就出门，到傍晚才回来。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家里已经够乱的了……”

“乱？”

“啊，呃……谁家没点麻烦事呀。能来烹饪班喘口气真是太好了。”

村田太太显然故意回避了我的问题。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怎么会这样呢？不过每个人大概都有些难言之隐吧。

“最近他甚至开始说，不考医学院了，要去针灸专科学校，将来当个针灸师。这下可好，他每天晚上都要跟我老公吵半天。如果他不是非要考医学院，上个普通大学没问题的呀，唉……我老公说，你就是不想学习，所以才找这样的借口。他越这么说，孩子就越固执……”

我心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是真理。村田先生貌似是大型建筑公司的科长，要么就是部长，反正是个领导。他们住的是老人留下的房子，不用担心房贷，经济条件应该还不错。

村田太太特别爱聊天，所以我都把她家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她好像完全不介意什么个人隐私。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和公婆一起住，在婆媳问题上吃了很多苦头，不过两位老人在几年前相继去世了。她本想享受几年潇洒的中年生活，可这回孩子又出问题了。真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话说村田太太，您为什么会来烹饪班上课啊？您的厨艺已经很好了，照理说没有必要特意来学做菜呀？”

我突然问起了这个。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在我心中酝酿了很久。靖子老师的烹饪班教的都是用常见蔬菜做的家常菜，主要面向烹饪初学者，所以学员大多是刚成家没多久的年轻主妇、单身女性或从没进过厨房的男同志。像村田太太这样的资深主妇是很少见的，更何况她是一个人来上课的。如果她只是想提升厨艺的话，完全可以选择其他更专业的烹饪班。

“嗯……我虽然会做菜，但用的都是自己开发的方法，做来做去都是那么几样。一家三口吃不了多少，所以我总是拿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凑几个菜出来。我觉得这么下去不行啊，正想丰富一下餐桌上的菜品呢，就看见了烹饪班的海报。当时我就想，这个烹饪班就是专门为我设计的呀！上课时间是工作日的白天，上课地点离我家又近，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我也能立刻赶回去。”

“您都是资深主妇了，还对家务这么上心，您的家人可真有福气！”

“瞧你说的，我哪儿有那么好啊，我就是个不称职的妈妈。”村田太太立刻否定了我的夸奖。

她这是何必呢？就算“不称职”，那也是“不称职的主妇”，而不是“不称职的妈妈”呀。

“啊呀，已经这么晚啦！我得在三点前回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五十分。村田太太连忙站起身，脱下围裙，把装有剩菜的饭盒放进手提袋里。

“您家不是很近嘛，着什么急啊？”

“儿子还在等我呢。”

村田太太急得不行，都懒得搭理我了。别看她刚才对儿子怨声载道的，毕竟还是她的心头肉。不过，三点前必须到家？这好像有点夸张吧？

“我在这儿聊得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下个月再见啦！”

村田太太撂下我和老师，十万火急地赶回家去了。

“村田太太何必这么着急呢？她儿子都快二十岁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也没什么关系的吧？”

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搬到东京来了，平时都是自己做饭，自己打扫卫生，自己洗衣服。一想到村田太太把儿子伺候成这样，我就觉得有些滑稽。

“是呀，不过她大概也有她的难处……把餐具收拾一下吧。能麻烦你洗一下杯子吗？”

老师不太喜欢聊别人的八卦。我就不该抛出那种话题的……我顿时有些难为情，把餐具放回到了托盘上。

然而下次上课，村田太太第一次请了假。

眼看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上课了。我和老师正忙着洗蔬菜，为大家准备菜谱。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帮我接一下电话行吗？”老师正忙着洗菜。

我拿起听筒说：“您好，这里是菜花食堂。”

“啊，我是村田，就是烹饪班的……”

要不是她自报姓名，我兴许还真听不出来。村田太太是多么活泼开朗的一个人啊，可电话里的声音那么轻、那么低，我还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呢。

“不好意思，我想临时请个假……”

“啊？您要请假吗？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显得特别没精神，我想她大概是生病了。

“嗯，有点感冒，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一直站着做菜估计会撑不住……”

“那您可得好好休息啊！不过当天临时请假的话……”

烹饪班的食材都是在上课前一天准备好的，要是有人临时请假，这些食材就得浪费掉。所以请假必须提前两天以上，否则就需支付全额的学费。

“我知道，我这两天就会把这次的学费送过去。”

这话我不太好意思开口，好在村田太太帮我说了，让我松了口气。

“好，我会帮您转达给老师的，您好好休息吧。”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有人请假吗？是谁啊？”

“村田太太，她说她感冒了。”

“这样啊……这几天昼夜温差挺大的，是很容易感冒。”

“她还说这几天会把学费送过来。”

“哎呀，下次上课的时候顺便带来不就行了吗？不过，今天的主题是芋头哎，她可期待这节课了……”

“是哦，她之前说过自己只会把芋头煮着吃。要是她看到了今天的菜谱，一定会吓一跳的吧！”

今天的菜谱里不光有芋头炖墨鱼、芋头炖肉、芋头杂烩汤等经典菜式，还有芋头焗菜、芋头片、芋头煎饼这几种平时不太能看到的菜式。

老师之前还问：“要不要再加一道芋头可乐饼[3]啊？”但我说：“既然有煎饼了，就用不着再做可乐饼了吧。”所以今天的菜谱里没有可乐饼。芋头虽然是蔬菜，却富含淀粉，特别管饱，卡路里也很高。做太多种，大家也吃不掉。而且怕胖的人肯定会尽量少吃几口。看来今天饭盒和保鲜袋又派上用场了。

“能学到这么多新菜，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来不了真是太可惜啦！”

焗菜突出了芋头的软糯，芋头片则香脆无比。这两道菜在别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村田太太老说自己做来做去都是那么几样，要是她能掌握这几道菜，该有多好啊！

“对了，今天结束后，我把菜谱和剩下的菜送到她家去好了。反正她家离这儿很近。”

我之所以这么提议，其实是想见一见村田家的猫。村田太太说过，她家的院子里有很多猫。

“好主意，那一会儿就拜托你啦！”

征得老师的同意后，我在那天下课后来到了村田太太家。

村田家的房顶铺着瓦片，一看就是昭和年代请木匠来建的好房子，看起来特别牢固。水泥围墙呈藻绿色，虽然不是很时髦，但是与那些新型建材拼起来的房子相比要更有底蕴。她家的院子在东京也算是相当宽敞的了，大概有一百平吧。不过她家隔壁就是一栋很大的农宅，院子里居然立了个祠堂。后面则是一片树木丛生的小树林。相比之下，村田家就显得没那么大了。院子好像没怎么打理过，杂草几乎把草皮都盖住了。在靠近房屋的院子角落，有一个切口还很新的树桩。一只白猫坐在树桩上……

正如村田太太所说，院子里真的有猫。我高兴坏了。

白猫貌似在晒太阳，正忙着舔舐自己的身体。那恬静的景象让我这个爱猫之人看出了神。就在这时，一只更大的黑猫走过来抢位子了。它步子很慢，双眼却死死盯着那只白猫。白猫大概是不想跟黑猫起冲突，迅速从树桩上走了下来，消失在院子深处。黑猫则优雅地蹿上了空出来的“宝座”。

好羡慕猫咪呀……它们敢爱敢恨，不会讨好人类，自己的情绪永远排第一。要是我也能像它们一样就好了。在人类的世界中，“不任性”才是成熟的表现。阿谀奉承与假惺惺的微笑，是在人类社会中生存的必备技能。

黑猫嘴里貌似叼着一根小鱼干似的东西。它把小鱼干吐在树桩上，开始细细品味起来。

我本想再多看一会儿，无奈还有正事要干。我按下了门铃，等了半天，却没有人应门。于是我又按了一下。片刻后，一个冷冰冰的男声从门后传来：“谁啊？”

“啊，我是烹饪班的，来给村田太太送今天的菜谱和小菜了。”

“烹饪班？”

“对，就是村田太太在上的那个……”

“你等一下。”

几秒后，房门开了。一个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顶着草窝头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他比我稍微小一点，大概二十岁上下。他好像对我很有戒心，表情很僵硬。

我心想，这位就是村田太太的儿子吧？准备考医学院的那个。单眼皮，修长的眼睛，还有鼻子的形状，都跟村田太太一模一样。只要把头发整一整，再稍微打扮一下，就能跻身“帅哥”的行列了。

“我想把这个交给村田太太……”我把装着饭盒的纸袋举起来说。

“那是什么？”小伙子盯着纸袋问道，就好像那里头装着有毒的东西似的。

“里面装着今天的菜谱和大家做的菜。”

听到这话，他一脸惊讶道：“今天做的菜？”

“村田太太今天没来上课，我就把菜谱给她送来了。”

“哦，是这样啊……多谢您特意送过来。”他总算是放下了戒心，用傻傻的声音跟我道谢。

“快点放冰箱里哦，不然要坏了。”

“好。”他老实地点了点头，接过了纸袋。

我本想和村田太太打个招呼，可出来应门的既然是她儿子，那她应该病得不轻。

“帮我跟你妈妈带个好。”

“好。”他又点了点头，便转身进屋去了。

虽然他对人不是很热情，但也算个不错的孩子嘛。

我对他印象还不错。离开村田家后，我沿着大马路刚走了没几米，正要转弯的时候，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人。

“啊，对不起！”

我条件反射性地赶紧跟对方道歉。那人戴着一顶很大的草帽，估计是帽子影响到了视野。听到我的声音，那人才如梦初醒，抬起头来。这时我也看清了那张被帽子挡住的脸。

“村田太太！”我一声惊呼。

我还以为她在家里躺着呢。但我之所以如此惊讶，并不是因为看到她在外面走，而是她的眼睛周围分明有一圈淤青。

“您的脸是怎么回事啊？”

被我这么一问，村田太太泪如雨下，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

“这是洋甘菊茶，有平静情绪的作用。”靖子老师将飘着温和香气的马克杯递给村田太太说。

村田太太跟机器人一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喃喃道：“真好喝……”然后她又缓缓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

见村田太太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把她带去附近的靖子老师那儿。因为村田太太自己也说，她不想回家。如果我们年纪相仿还好办一点。可她几乎跟我妈妈一样大，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村田太太一言不发地喝完了洋甘菊茶，这才开口说：“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馆林小姐，对不起啊，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脸上还留着泪痕，但情绪已经比刚才稳定多了，语气也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

“没有啦……”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的确是吓到了，也觉得一头雾水。说实话，我不太想掺和村田太太的事。

“我这儿还有昨天刚烤的贝壳蛋糕呢，尝尝吧。”

靖子老师倒是和平时一样淡定，端了些糕点过来。村田太太没有吃蛋糕，坐着一动不动，双手握拳，放在腿上，貌似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靖子老师把茶壶里剩下的茶水倒进村田太太的杯子里。通透的浅茶色茶水逐渐灌满了马克杯。

“馆林小姐……既然你去过我家了，那你应该见到我大儿子和也了吧？”村田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嗯，见到了。”

“这伤……就是被他打的。”村田太太轻轻捂着眼睛周围的淤青说。

果然啊……

正在复读的儿子心情烦躁，对家人大打出手——报纸杂志和电视经常报道这种事件。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遭遇这种情况，而且这个人还离我这么近。

村田太太就是个善良而普通的家庭主妇啊，竟然遭此待遇。别说她这个当事人，我都懵了。

“真是委屈你了……青成这样，他是昨天傍晚打的你吧？要是及时冷敷，就不至于这么明显了。”老师用手指轻抚着村田太太的伤处。

“昨天是他第一次跟我动手。他平时很老实的，我从没想到他会动手打家长。大概是他心里本来就烦，我又说错话了，就……”

即便如此，村田太太还是在帮儿子找借口。

“无论他之前有没有打过你，使用暴力就是不对。你是女人，还是他的妈妈，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动手打你的。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靖子老师把手轻轻搭在村田太太的手上。村田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再次呜咽起来。老师不断轻抚她的后背。我在一旁默默看着。

哭了一会儿后，村田太太总算平静了下来。

“对不起，我又失态了……”说着，她拿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

“他为什么要打你啊？”

“起因……是一件小事。昨天傍晚，我买完东西回到家，发现和也正在厨房煮红豆。他很喜欢吃豆沙，所以我还以为他想做个豆沙汤。他平时很少进厨房的，看到他自己做东西吃，我心里还挺高兴的呢。能拿出干劲自己做点什么总归是好的呀……”

厨房里弥漫着红豆的味道。和也就像是被抓了现行的调皮小孩儿，一脸尴尬。而村田太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好厉害呀，自己做东西吃？”

她边说边看锅里的东西。这锅红豆好像已经煮了很久了，都快看不出豆子的形状了。

“煮得挺烂的嘛……”

村田太太舀了一勺红豆，放在小碟子里——她想尝尝看。然而，她才尝了一小口，嘴里便充斥着涌出的口水。因为她品尝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甜味，而是浓浓的涩味。

“这锅煮坏啦！煮红豆的时候要多换几次水，否则汤里会有涩味，不好吃。”说着，她就把火关了。

“你干什么啊？”和也很不高兴。

但村田太太心想，既然他要做，就得把正确的做法教给他。于是她拿出了笊篱，打算把锅里煮烂的红豆捞出来。

“别乱动！”

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动手的。村田太太手里握着的装有红豆的锅便掉进了水池里。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倒不是因为被打疼了，她是被吓傻了。

动手的和也也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片刻后，他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冲出了厨房。

“其实不算是他打了我，他就是推了我一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儿子都把她打成这样了，可她还是在帮儿子说话。这就是所谓的慈母之心吧。一看到她眼睛周围的淤青，就知道和也并不是“推”了她一下。

“您先生呢？”

“特别不凑巧，他昨天去福冈出差了，要下周才能回来。”

真是不幸啊。要是村田先生在家，村田太太也许就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我受了很大的打击，整晚都没睡着……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打过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怎么就惹到他了呢？他到底是真的生气了，还是觉得烦呢？……我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村田太太早上起床一看镜子，只见被打中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还留下了淤青。她心想自己这副样子肯定没法见人，这才打电话来烹饪班请假。可她又不想一直待在家里，于是做好出门的准备，干脆出去了。

“我戴了顶草帽把脸挡住，坐上了正好进站的下行电车，一路坐到终点站，在那儿晃悠了半天。可眼看着就快到三点了，我只能回来……”

下行电车的终点站在关东山地的顶端。从市中心过去很方便，现在又是天气最舒服的季节，所以那边应该有很多登山的人。

“您这半天是怎么过的啊？”

“在车站附近随便逛了逛，又找了家咖啡厅发发呆……”

听到这话，我不禁对村田太太充满了同情。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打了一拳——对家庭主妇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打击了。可村田太太找不到任何人倾诉，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瞎转。

如果换作是我呢？我肯定不会去找父母，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也没几个能听我倾诉的朋友。

如果是我的话……八成也会到这里来，找靖子老师商量。因为靖子老师不会打探别人的隐私，口风也很紧。

“也是难为你了。不过你这么晚还不回去要不要紧啊？已经过三点了哎。”

村田太太刚才是这么说的：“眼看着就快到三点了，我只能回来。”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她还保持着平时的习惯，想想就叫人心痛。

“反正我知道和也已经起来了，就不用急着赶回去了。”

“哦，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先回去一趟比较好。你就不担心家里的小儿子吗？”

听到这话，村田太太惊得手里的马克杯都差点掉了。

“您怎么知道？”

我也惊讶地望向老师。可老师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然。

“果然啊……你家小儿子久病不起，平时就住在那间面朝玉兰树的房间里吧？”

“我有提过我的小儿子吗？”

我心想：不可能啊，村田太太和老师聊天的时候，我都是在场的。她经常抱怨大儿子，却从没有提起过她还有一个儿子。

“我家原本也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在我搬来这里之前就有了，每年都会结很多果子。那棵树也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

靖子老师突然换个话题，把我都搞懵了。村田太太也是一脸的莫名。

“可是那树越长越大，问题就来了。院子本来就不大，被树一挡，就晒不到太阳了。掉下来的叶子还会堵住隔壁人家的排水管。乌鸦还会来啄柿子，特别吓人。隔壁邻居忍了很久，我也觉得实在对不起人家，就在装修房子的时候把树给砍掉了。不过有很多街坊都跟我说，没了这棵树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哦……”

“被砍掉的不光是这棵树，这一带的大树比原来少多啦。如果是把地卖给了别人，或者房子换了主人，大树被砍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一直和大树一起生活的人是绝对舍不得砍树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毕竟树也是家的一部分啊，即使稍微有点不方便，也一定会忍的。当然，如果大树给隔壁人家添了麻烦，就不是自己忍一忍能解决的问题了。可你家的树没影响到邻居，不是吗？那为什么要砍树呢？”

我立刻想起了村田家的位置。正对着院子的邻居是农户，后面又是树林，不会有人提意见的。

“因为……它会影响采光……”

“采光的问题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你是最近才决定砍树的，那就意味着你肯定有砍树的原因。你是为了现在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靖子老师柔声柔气地说，好像她很怕伤害到村田太太一样。

“这说明有人开始用那间会被玉兰树挡住阳光的房间了，对不对？你为了那个人想把房间弄得更亮一点，让屋里的空气更清新一点，对不对？”

“没错，可您怎么知道住在屋里的是个病人呢？”

“我还注意到了一点——你每次来上课，都会在三点左右回家去。有的时候课结束得比较早，可你也会一直留到三点不到。我就想，三点前大概是你给自己留的外出时间，而在那段时间里，有人会代替你留在家里。我猜对了吗？”

“有人代替村田太太留在家里？难道是护工？”

我不禁问道。老师默默点头。村田太太惊得瞪大双眼：

“没错……亏您能猜出来！护工是三点走，所以我每次都会在三点前回家。我之所以来上烹饪班，是因为成天在家照顾儿子实在是憋得慌，想出来透透气。可是光出来玩又觉得对不起家里人。上烹饪班的话，至少有助于提升家务水平，于是我老公就同意了。”

难怪厨艺本就不错的村田太太会到这边来上课。因为班里没有一个人了解村田太太的家庭情况。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做回一个普通的大妈。对她而言，这就是莫大的解脱了。

而我还嫌她碍事，真难为情。

“今天你的脸还肿着，却还是出门去了，是因为你跟护工约好了吧？”老师继续问。

“嗯，我一是不想在家呆着，二是临时改时间很麻烦，老改的话人家就不愿意来了。我今天原本也是想在三点前回去的，但我通过馆林小姐得知和也在家，就不着急了。护工找他汇报工作就行了。”

“可是老师，您怎么知道村田太太家的病人是她的儿子呢？”我在一旁插嘴道。提起“常年卧病”的病人，大家一般都会联想到老年人才对。为什么老师认定病人是村田太太的另一个儿子呢？

“村田太太不是管和也叫‘大儿子’嘛？如果家里就一个儿子，直接说‘儿子’就行了呀。既然有‘大儿子’，那肯定有老二老三。”

“啊，原来是这样……我自己都说习惯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漏嘴了。”

“其实我之所以能猜出来，还有别的原因，”靖子老师显得很过意不去，“如果卧病在床的是老人，就没必要掖着藏着了。可你一直没有跟我们说，我猜你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了您。实不相瞒，我是不想跟班上的同学聊那些烦心事……毕竟我是来放松的呀。”村田太太哭丧着脸，苦笑着说道，表情复杂。

“我的小儿子叫将也。他原本是个很活泼的孩子。他比和也小三岁，调皮得很，一会儿蹿上屋顶，一会儿从桥上跳进小河里，净让我们担心……一天，他为了追一只冲到马路上的猫——他很喜欢猫的——生怕那猫被车撞到，结果自己反而被撞伤了。那年他才十二岁，刚上六年级，出事的时候正好是暑假。”

将也脊柱受损，伤势很重，一度昏迷不醒。医生说他这是“持续性意识障碍”。半年后，他终于醒了，却再也不能像原来一样说话跑步了。他虽然睁开了眼睛，脸上却没有表情。无论怎么呼唤，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就这么每天躺在床上，在康复医院住了三年。半年前，医生建议村田太太带儿子回家疗养。言外之意是，再留在医院也于事无补。

“出事之后，和也就说‘我要当医生，把弟弟治好’，开始拼命学习。这孩子真的很善良，可……”村田太太抹了抹眼泪。她怕是又想起了和也对自己动手的那一幕。

“他现在也有一颗善良的心啊。”靖子老师如此安慰道。

“希望如此……”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要我陪你去家里确认一下吗？”

“真的吗？您愿意陪我回去？”村田太太惊讶得连眼泪都收回去了。我也有点惊讶。我还以为老师是不喜欢管闲事的人呢。

“有些话啊，他是不好意思跟妈妈说。在外人面前，他反而不容易感情用事，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您愿意陪我回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怕见到他，生怕他又控制不住……”

我懂。村田太太毕竟是被一个比自己高大的人打了。虽说对方是自己的儿子，可她心里总归还是有阴影，唯恐儿子再动手。

“放心吧，我们陪你回去，不会有事的。”老师用微笑鼓励着村田太太。

门铃一响，和也就来开门了。见母亲是被两个女人护送回来的，他显得有些惊讶。

“你好，你就是和也吧？”靖子老师带着灿烂的微笑问道。谁见到了这样的笑容都会放下戒心。

“对……”和也虽然答话了，但老师的语气有点自来熟，他好像不太高兴。

“不好意思打扰你啦，我叫下河边靖子，是烹饪班的讲师。”

“我是烹饪班的助手馆林，刚才多谢你给我开门。”我连忙跟着老师打招呼。和也这才认出我来。

“你妈妈不好意思一个人回来，我们就送她过来了。村田太太，快进去吧。”

不等和也说话，靖子老师就扶着村田太太的后背，把她带了进去。我真没想到老师会这么直接，只得跟着她们一起进屋。我们直接从玄关走到了客厅。屋里东西不少，家具也不少，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打扫得也很干净。靖子老师和村田太太坐在了皮沙发上，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树木。我坐在了她们旁边。

“和也，你也来坐吧，我们有事要问你。”老师的口气很平静，却有一种由不得你说“不”的威严。

“呃……我能先去洗个手吗？”和也手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他刚才在忙什么。而且他还在不停地搓手，显得坐立不安。

“让我瞧瞧。”靖子老师突然抓住了和也的手，碰了碰他手上的东西，还闻了闻味道。

“你要干吗？”和也一脸困惑，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可靖子老师很是淡定地说：“对不起啊。你肯定很痒吧，快去洗手吧。”

洗完手回来后，和也就坐在了老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您要问什么？”他瞪着老师问道。

老师泰然自若，微笑着反问：“你弟弟最近是不是有点便秘？”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们三个都齐刷刷地望向老师。

“没错，他已经四天没大便了……要是再拉不出来，只能去灌肠了……您是怎么知道的？”村田太太回答。

老师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果然如我所料。“因为我听说和也在煮红豆啊。”

“红豆？”

“如果是熬红豆汤喝，煮出来的涩水是要倒掉的，但和也没有换水，而是一直煮到豆子都变烂了。那是中医治便秘的法子。和也是想给弟弟熬药汤吧？可你妈妈不分青红皂白就想把汤倒掉，于是你一气之下就对妈妈动手了，对不对？”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和也，和也顿时犯了愁。

“和也，老师说的是真的吗？”村田太太质问道。和也好像有些难为情，把头一扭。

“和也不是想当针灸师吗？那就说明他肯定对中医感兴趣呀。你刚才是不是在碾牛蒡的根？”

“牛蒡的根？”

“据说牛蒡根有消肿的作用。”

“你不会是为了……”村田太太用右手碰了碰肿起来的伤处。

“当然是为了妈妈啦。”

听到这话，村田太太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不少，但她的眼泪又快冒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为什么不明说呢……”

“我要是说了，你肯定会说，有闲工夫做这些还不如多看看书……”和也撅着嘴，没好气地说。他一露出这种表情，就显得稚气未脱了。

“怎么会呢……”

“将也不想吃药。虽然他不能说话，但我看他眼神就知道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啊。”

“话是这么说……”

“是药三分毒，能少吃点还是少吃点的好，有些问题不吃药也能解决啊。我就想做这方面的研究。”

我对这个孩子的看法顿时改变了。我本以为他只是个会动手打妈妈的暴力儿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善良，一心为家里人着想。

“我还有一个问题——从半年前开始在院子里撒小鱼干，引猫咪过来的人也是你吧？”

“您怎么知道？”

听到靖子老师的问题，和也瞠目结舌。这也证明了老师猜得没错。

“想想就知道啦。猫是树被砍掉后开始出现的。那猫为什么会出现呢？肯定是被人故意引来的呀。你知道弟弟喜欢猫，就想把猫引到他透过窗户能看到的位置，对不对？你其实也想直接把猫带到他面前去，但你对猫过敏，不能碰猫。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和也不敢看老师，不知是在怄气呢，还是难为情。

“猫真是你引来的？可将也看不到那些猫啊。他虽然睁着眼睛，却没有意识。而且……”

“将也都知道的！虽然他说不了话，也动不了，但他肯定能察觉到窗外有猫！”只要是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和也的口气就很冲。

“我也希望他能有意识啊……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医生都说他很难恢复得更好了……”

“要完全恢复的确很难，但将也每天都在拼命努力啊！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他好起来的！”

“可是和也啊，你没有必要为了弟弟牺牲自己。妈妈都劝过你好多次了，你有你的人生路要走，没有必要为了弟弟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我没有放弃自己要做的事。我不可能不为将也着想。当年就是我害他出事的啊！”

“和也，这件事情妈妈不是跟你谈过很多次了吗？那是一起不幸的事故，你不用有负罪感啊。”

“你说是这么说，但事情并不是那样啊！二位愿意听我说说吗？”

和也转向了我和靖子老师。靖子老师轻轻点头。

“那件事你就别……”

村田太太正要插嘴，和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你先别说话！”然后他便娓娓道来。

“那时正好是暑假。天气很热，暑假作业也没做多少，我心里正烦着呢，准备去厨房拿点喝的，正巧路过了将也的房门口，却听见里面传出了猫叫。将也特别喜欢动物，经常把独角仙啊，青蛙之类的东西带回家里，被爸妈一顿臭骂。我对猫过敏，家里有猫我就浑身发痒，所以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把猫捡回来，可他却不听。我气得要死，打开房门，把他怀里的小猫一把抢了过来。将也求我说，‘这只猫受伤了，你就帮我瞒到它的伤好了再说好不好？’可他越求我，我就越烦。于是我对准窗外的玉兰花树，把猫丢了出去。”

将也的房间在二楼，好在小猫挂在了树枝上，是慢慢滑下去的。和也并不想把猫弄伤，故意挑了叶子多的地方扔，动作也比较轻，所以小猫摔得不重。但它终究是被吓到了，一落地就跟发疯了似地蹿过了院子。“我恨死你了！”将也一声大喊，追了出去。小猫沿着小巷一路飞奔，冲到了大马路上。

“当心！”

将也边喊边往马路上冲。不凑巧的是，一辆轿车飞速驶来……

“责任明明在我身上，你们却让我不要内疚。我怎么可能不内疚！我的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我的人生已经不能和将也分开了。”

和也噙着泪水说。我跟老师都说不出话来。不难想象，和也这几年都在无尽的自责中苦苦挣扎。

“在这两年里，我清楚认识到了一件事——靠我的脑子，肯定考不进国立大学的医学院。可私立大学又很贵，而且医科生要上六年学，实在太浪费时间了，我想尽快帮上将也！”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你不能一辈子当他的护工啊！妈妈希望你能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发展，去看一看将也看不到的风景！”

村田太太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们其实都在为对方着想。正因为如此，才会因为见解不同吵成这样。

“妈妈多么希望……你能当一个普普通通、开开心心的学生啊……”

做母亲的，自然不希望孩子背上沉重的负担。这也是不容争议的事实。这一片爱子之情，让我揪心不已。

就在这时，一个清透的嗓音在房中响起。

“什么叫‘普通’？”

靖子老师的声音是如此真挚，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一振。村田太太和和也都转向了老师。

“普不普通，又是由谁来决定的呢？”

“可是……”

“谁说照顾弟弟就看不到广阔的世界了？只要专注于一件事，自然就能通过这件事结识更多的人。和那些浑浑噩噩地上学，又浑浑噩噩地找了份工作的人相比，和也向往的生活方式也许要有意义得多，不是吗？”

靖子老师凝视着村田太太的眼睛说。村田太太承受不住如此强有力的视线，低下了头。

“和也想做的事不仅能帮到将也，还能帮到许许多多的人。只要他能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欢乐，只要他觉得这件事对他是有意义的，那你凭什么认定他不幸福呢？他自己也会觉得很幸福的呀！”

“她说得没错，妈妈。你让我当将也的事情没发生过，把照顾他的任务都推给你？我不想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人！”

“和也……”村田太太用手指拭去滑落的泪水。

“你就别担心啦！和也多棒啊，他一定能开拓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靖子老师轻抚村田太太的后背。

村田太太只是默默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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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名茶之一，产于佐贺嬉野。制作工艺采用日本比较少见的釜炒工艺，与中国绿茶的制法基本相同，即将生茶叶炒至蒸发茶叶水分。

[2] 用蕨菜根部的淀粉做成的糕点，切成小块，撒上黄豆面，起源于日本室町时代。

[3] 名字取自法语croquette，日音为koroke，音似“可乐饼”。用马铃薯泥，加入炒好的洋葱和肉末，捏成圆柱状煎炸。此处用的是芋头泥。

牛蒡也精彩

即使你是配角，更要活出价值。

上烹饪班的时候，大家最期待的莫过于试吃环节。其实我也如此。虽然课前已经吃过老师的试验品了，但那个时候我要确认菜品的味道，还要一一确认靖子老师的操作步骤，以便制作菜谱，实在没有闲心去“享受”美食。但是课后的试吃环节有一种“总算忙完了”的解放感，还能和学员们边吃边聊，真是开心极了。

做完菜后，大家纷纷脱下围裙，摘下三角巾，在菜花食堂挑一张餐桌坐下。先忙完的人就先去坐。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和自己熟悉的人坐在一起，但那天的课上出了点小意外。八木千寻太太在厨房洗了一会儿锅子，去晚了，于是她的位置被人给占了。

八木太太平时都会和同来的大泽小百合太太、前田桃子太太一起坐一张四人桌。可是那天另一个主妇四人组占了那张桌子。先去坐的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坐了张二人桌，于是八木太太只能去远处的另一张桌子坐了。

“八木太太，不好意思啊！”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显得很过意不去，但又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没关系，反正就这一次嘛。”八木太太如此说道。

大泽太太她们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啊！”

今天的人数正好是奇数，所以八木太太对面没人。

“要不要来这边坐呀？”见状，我便向她发出了邀约。

我跟靖子老师一般都坐在有五个位子的吧台。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吃，还不如到吧台来跟我们一起聊聊呢。八木太太仿佛也松了口气，说：“好啊，谢谢！”说完，她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大家都坐下了吧？那就开吃吧！”

靖子老师像分发学生营养餐的大妈一样发号施令。大伙儿齐声说道：“开动啦！”学员以女性居多，一到这个时候，大家自然就聊开了，不说话反而尴尬。于是我就主动跟八木太太攀谈起来。

“您当初为什么想来上烹饪班呀？”

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入手。杉本先生和村田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所以我经常能和他们说上话。但八木太太是有伴儿的，平时总和她们聊天，这样的机会着实难得。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她聊做菜之外的事情。

“我们三个一起来菜花食堂吃过一次午餐。听说这家店在幼儿园妈妈里口碑很好，带孩子来吃也没问题。大家来过后都异口同声地说，菜花食堂的蔬菜太好吃了。”

“啊，的确是……”

好比简单的白煮西兰花吧，靖子老师做出来的就是和别家的不一样。怎么说呢，蔬菜本身的味道很浓郁，咬上一口，西兰花特有的香味便会在口中缓缓散开。老师肯定有某种独门秘笈。她明明没有用特殊的厨具或调味料，却能打造出这样的味道来，简直跟魔术师一样。

“大泽太太她们一直在为如何让孩子多吃蔬菜发愁，我老公也很挑食，我都快愁死了。所以我们当场就决定，一起来这个烹饪班上课。”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的课有效果吗？”

“嗯，我每次上完课回家，都会做当天学过的菜。不过，我老公虽然会夸我做得好，但平时不吃的东西，他还是不吃。”

“他不喜欢吃什么东西啊？”

“可多了，所有菌菇类跟茄子不吃，还有味道比较重的东西，比如野山姜啊，茼蒿啊，香菜什么的，都是不碰的。芋头啊，藕啊，还有竹笋这样的根菜也不喜欢吃。韩式泡菜、芥末酱菜这种比较辣的也不行。都老大不小了，吃寿司的时候还要特意嘱咐厨师不要放芥末呢。咖喱最好是一点辣味都没有的那种。连卷心菜丝跟萝卜泥都是从来不碰的，真是莫名其妙！”

八木太太立刻给我列举了一堆，看来她脑子里已经有一张“老公不爱吃的东西”的清单了。

“哇，这样您岂不是做不出什么花样了吗？”

这么难搞的老公，我可受不了。不挑食，吃什么都很香的人要可爱得多。

“可不是吗？”八木太太苦笑道，看来她也觉得这个老公很麻烦，“主菜还好办，配菜实在是翻不出花样来。只有番茄、黄瓜和生菜是安全的，所以我翻来覆去只能用这么几种蔬菜。”

“在公司上班，还能这么挑食吗？跟客户一起吃饭的时候要怎么办啊？”

“跟客户吃饭的时候他会勉强吃一点，但一回家，他就会抱怨今天吃了很多很奇怪的东西。”

“这样啊……您的孩子喜欢我们的菜吗？”

“我还没孩子呢。”

“啊？是吗？”我惊诧得嗓门都高了八度。我一直以为她跟大泽太太她们都有在上幼儿园的孩子。

“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是有孩子的，而且两个孩子在同一家幼儿园。但我家还没……”

“原来是这样啊……”

说来也是，八木太太的气场和另外两位不太一样。聊天的时候，她总是听得多说得少，而且也没有幸福妈妈所特有的自信。

今天她们三个不约而同地穿了亚麻布的宽松连衣裙，可我总觉得八木太太不适合穿这种衣服。她四肢纤长，比起这种宽松自然的打扮，她更适合穿显身材的衣服。

“她俩是通过孩子认识的，就是所谓的‘妈友’，而我是大泽太太的大学同学。毕业后，我们每年都会互相寄贺年卡，但来往得也不多。去年我碰巧在她家附近买了房子，搬了过来，这才重新联系起来。”

妈友和大学同学。她们虽然都是三十多岁的主妇，关系却很复杂。三个女人聚在一起本来就够复杂的了。稍微出点小事，三人组就会分裂为二人组合加一个人，所以大家都会想方设法不让自己成为孤零零的那一个。无论是上学的时候还是进公司后，我都在三人组里待过。为了不让自己落单，大家都会花点小心思。不过在这个三人组里，八木太太显然是处境最不利的那个，因为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有一个绝对的交集——孩子。年幼的孩子会成为母亲生活的核心，而八木太太没有这样的核心，自然很难与她们聊到一块儿。

“您跟她们住得都很近吗？”

“嗯，都在坡下的同一个小区里。我家在她们两家的中间，所以她们经常带着孩子到我家来做客。”

八木太太是不是在勉强自己啊？我不禁对她产生了些许同情。没有孩子的她能不能跟上另外两位妈妈的话题？她的作用，是不是仅限于“提供开茶话会的场所”呢？

今天的事情就体现出了八木太太的地位。必须分开坐的时候，她们想也没想，就把八木太太撇开了。她们的地位显然不平等。

“这个柳川锅[1]真好吃呀。虽然颜色因为涩水的关系有点黑，但牛蒡的鲜味很明显呢。”

八木太太貌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跟我聊起了今天的菜。今天的主题是“牛蒡”。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个时候应该多吃根菜。根菜能暖胃，也是这个季节的应季蔬菜。

“还真是，超级下饭的呢！”

高汤中和了牛蒡富有特色的风味和猪肉的鲜味，再加上鸡蛋，味道浑然一体，奏响了一曲无比和谐的乐章。

“吃到这样的东西，我不禁庆幸自己是个日本人呢。”八木太太也是英雄所见略同。

“是呀，第一个想到吃牛蒡的人真是太了不起了。他怎么就知道牛蒡的根和其他植物的根不一样呢？”

“不知道呀。也许是古人在闹饥荒的时候把所有的根都试了一遍，这才发现只有牛蒡的根能吃吧。听说全世界只有日本和中国才吃牛蒡呢。”

我炫耀了一下关于牛蒡的小知识。我每次都会提前查一查烹饪班要用的主要食材。

“还真是，我从没在法国菜或意大利菜里见过牛蒡。”

今天的菜有金平牛蒡[2]、牛蒡片、牛蒡莲藕蛋黄酱沙拉、猪肉柳川锅、牛蒡牛肉饭和猪肉酱汤。

“要是古人没有发现牛蒡这种食材，日本菜的菜式肯定没有今天这么丰富，要么就会变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没有加牛蒡的菜饭和猪肉酱汤多没意思啊。”

“嗯，牛蒡看上去朴实无华，却很有存在感。只要在汤里加一点，一下子就能吃出来。虽然它很有个性，但很少听说有人不喜欢吃牛蒡呢。”

“这么一想，牛蒡好像是一种很厉害的蔬菜哎！”

“牛蒡万岁！”我们相视而笑。

八木太太比我大五岁左右，但我跟她聊天的时候，就像是在跟同龄人说话一样，一点都不吃力。我总觉得自己跟前田太太、大泽太太不可能走得更近了，但跟八木太太的距离还是很有可能缩短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固然与气场有关，但“亲切感”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有孩子的人难免会对其他有孩子的人产生亲切感，无论对方是单身还是已婚。而我们这些没孩子的人就不在她们的圈子里了。也许对女人来说，“有没有孩子”比“有没有结婚”更重要。

男人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只有“已婚”和“未婚”这两种情况。

“您没想过出去工作吗？”我突然问。

“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一旦脱离社会，就很难再找到条件好的工作了。我老公也说我没必要勉强自己出去工作。”

“那您结婚以前是在哪里工作的啊？”

“T化妆品公司。”

“那家公司的待遇不是很好吗？您就没想过婚后继续工作吗？”

那家公司以“优待女员工”出名，就算是结了婚，有了孩子，继续工作应该也不成问题。

“刚结婚没多久，我老公就被调到金泽去了。虽然公司说三年后会把他调回来，但刚结婚就分居也太那个了……而且我娘家在名古屋，金泽离名古屋还挺近的，去住一段时间也不错。于是我就把工作辞了，跟着老公到金泽去了。再加上……”

“再加上？”

八木太太显得有些难为情，露出了自嘲的微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以为婚后能立刻怀上呢。我早就想好了，等有了孩子就辞职，反正早晚都要辞的，早两三年辞也无所谓……”

不料三年过去了，八木先生都被调回了东京，可八木太太还是没怀上。如果她是最近刚搬来的，肯定还没交上几个朋友。没有孩子，自然也不可能通过孩子认识新朋友。在这种情况下，八木太太一定觉得很孤单吧。虽说“同学”不是什么牢靠的关系，但她肯定不舍得和大泽太太断了联系。我总算有点理解她的难处了。

“哎呀，瞧我都说了些什么呀！对不起啊，你一定听得很无聊吧？我就不该扫兴的……”

八木太太吃起了牛蒡牛肉饭。“真好吃！比普通的菜饭更管饱呢，我老公一定会喜欢的。”

她吃了几口饭，又喝了几口汤，不停地喊“好吃”。突然，她放下筷子，低声说：“不过嘛，不工作也有不工作的好处。不工作，才能在工作日的白天来上课呀。而且我偶尔还能帮朋友带带孩子，帮她们一把……”

她的声音是那么轻，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但我就坐在她旁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啊？您还帮她们带孩子啊？”

“嗯，在她们不方便的时候偶尔帮一下忙。”

“可永远都是您帮她们，她们不可能帮您啊。这种事情总该是你来我往的吧？您平时不会找她们帮忙吗？”

听到我的问题，八木太太瞪大了双眼，也许她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

“你来我往……哎呀，没关系的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孩子们也很可爱呀。能帮上别人的忙，我心里也高兴嘛。”

“是吗？您不介意就好……”

八木太太真是个好人。如果是我，肯定会觉得一味付出很吃亏。不过八木太太肯定也有觉得麻烦的时候吧？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一看就是很强势的人，而且就算八木太太心里不乐意，只要别人开了口，她估计也会答应下来。一想到这儿，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几天后，我正在自家附近散步。曾几何时，我总觉得放假了就该去市中心逛街，和朋友喝个茶，唱个卡拉OK什么的。但我最近逐渐意识到，在家做做菜，去附近的河滩公园散个步也不错。在杂树林间的坡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在住宅区中的老神社找个长椅坐下来看看书，在河边的空旷公园里晒晒太阳……这样能让我远离匆忙的日常生活，找回原原本本的自己。

今天我原本打算去本地的美术馆看看。美术馆以前是当地一位活跃在昭和初期的画家的住处，建筑物本身并不大，展示的也都是和那位作家有关的东西。我倒不是特别喜欢那位画家，却很喜欢那座美术馆。它背靠山崖，为树林所环绕，还有一座小院子和一家咖啡厅。那家咖啡厅的泡芙特别好吃。

时值晚秋，常绿树的绿色比平时更深了，而变成红色与黄色的叶子也为美术馆增添了几分色彩。气温虽然比较低，好在没刮风，天上也没有乌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散步了。我沿着田间小路改成的弯道，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在这时，一阵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龙太，别闹，这么荡很危险的！”

分明是烹饪班的学员八木太太的声音。她貌似在转角处的公园里。我走过去一看，那是一座三面都是住宅的小公园，里面有滑梯、秋千之类的设备，平时应该会有很多孩子在那儿玩耍。不过今天时间还早，所以公园里就八木太太和两个小朋友。其中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正在横着荡秋千。

“别闹了，很危险的！”

八木太太这么一说，男孩就晃得更起劲了，还得意洋洋地喊道：“我是杰克•斯帕罗！”他还以为自己是《加勒比海盗》的男主角呢。

“别晃了！这样真的很危险！”任八木太太怎么劝阻，男孩就是不听。

“八木太太！”

听到我的声音，八木太太吓得肩膀微微一颤。见来人是我，她才松了口气。

“馆林小姐……”

“您又在帮人家带孩子啊？”

“嗯，他们就是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的孩子。”

“哪个是哪家的？”

男孩在秋千上胡闹，另一个女孩则蹲在沙坑里，安静地玩着。“男孩是前田太太家的，叫龙太。女孩是大泽太太家的，叫初花。”

初花比龙太略大一些，大概五岁左右吧。她正一门心思地堆沙堡，身边放着一盒明治竹笋形巧克力饼干。这应该是她妈妈准备的吧。

听说考究的妈妈不会给孩子吃外面卖的零食，看来初花的妈妈不属于这类人。我还以为来上烹饪班的人都会选择无农药、无添加的食品呢，原来她在这方面不是很讲究啊。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会很辛苦吗？”

“习惯就好啦。”八木太太浅浅一笑。

“但您就不觉得麻烦吗？”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她们的忙，我心里也高兴啊。而且大泽太太跟前田太太都会不时给我带点小礼物什么的，多做了菜也会分一点给我。”

我心想，真是人善被人欺。住在老家的姐姐跟我抱怨过，说保姆的时薪太高了。一点小菜、小礼物怎么够啊。

“啊，小心！”八木太太突然一声大喊，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我转头一看，原来龙太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掉到秋千底下去了。八木太太虽然在跟我聊天，却还是盯着那两个孩子。

“龙太，你别动！”八木太太厉声说，同时用双手抓住秋千的锁链。可即便如此，秋千还是没停，在八木太太手中不住地摇摆。

“馆林小姐，麻烦你扶一下龙太，小心别让他碰到头！”

龙太仰面朝天，呆呆地望着八木太太。看来他是屁股着的地。要是他自说自话坐起来，秋千就要撞到他的脑袋了。

“就这样别动！等我一下哦！”

我冲到龙太身边，站在不会被秋千碰到的地方，用力伸出双臂，按住了龙太。秋千晃了一会儿，好在八木太太把一只脚搁在了秋千板上，用体重让它慢慢停了下来。

“好啦，没事了。”八木太太微笑着对龙太说。

“哇——”被吓傻了的龙太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给我看看，疼不疼？有没有撞到头啊？”

龙太拼命摇头，但他还是哭得很大声。好在他穿着厚厚的外套，布料缓冲了落地时的冲击，所以他完全没受伤。

“好啦好啦，吓坏了吧？已经没事啦。”

八木太太蹲下身，温柔地抱住了龙太。龙太也紧紧抱住了八木太太。我很是感慨地看着他们，心想：简直跟真正的母子一样呢……

“他不是头着地的，应该没有大碍。不过我是不是应该带他去看看医生呢？”

“嗯，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但您还是先联系一下前田太太吧？”

“咦，初花呢？”八木太太一声惊呼。

“她刚才还在沙坑里玩啊……”

我朝沙坑那边一看——初花已经不见了踪影。公园里只有我们三个。

“初花！”

八木太太脸色大变，连忙站起身来。龙太也被吓得停止了哭泣。

“她应该没走远！”

我连忙冲到马路上，左看看，右看看。这条路在住宅区里，无论是车流量还是人流量都很少，路上空无一人。

“她上哪儿去了？不会是被人拐跑了吧？”

我忧心忡忡地问。最近专盯小朋友的坏人越来越多。这一带的治安虽然不错，耐不住社会上坏人太多，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们只走开了一小会儿，初花也不会跟陌生人走的。”

“也是，我都没听见有车开过来的声音。”

公园并不大，大概两百多平，最多不超过三百平。虽然它是个长方形，但除了和马路相接的入口，另外三边都毗邻民宅，被树篱环绕。若真有人来，也只可能从马路那边来。

“我去找找！”

“啊，我也去！”

“不，请你先留在这儿。得有人看着龙太，而且初花可能会自己回来……实不相瞒，之前初花也突然消失过一次，那次是我跟大泽太太，也就是初花的妈妈在一起。不到二十分钟，她就自己跑回来了。所以这次也有可能……”

“好，要是您找到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嗯，能把手机号告诉我吗？”

我们迅速交换了手机号。八木太太小跑着离开了公园。

“初花不见了？”龙太顾不上哭泣，呆呆地看着我问道。

“嗯，所以我们很着急。你以后可不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乱跑哦。”

“嗯，妈妈老跟我说，不能跟陌生人走。啊，阿姨你就是陌生人！”龙太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是犯罪分子似的。

“瞧你说的，阿姨认识你妈妈的，你妈妈叫前田桃子对不对？”

龙太点点头，但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戒心。

“你是妈妈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可能不太贴切，但我只能点头说：“对啊，我还听你妈妈提起过你呢。你喜欢吃巧克力，不喜欢吃青椒和胡萝卜，最爱看的节目是《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

这些“知识”都是在烹饪班上听来的。前田太太是那三个人里最能说的一个，而且她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儿子龙太。所以我虽然没见过龙太，却知道他的喜好。

“托马斯！”龙太一声大喊，冲向长椅，从放在椅子上的水蓝色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玩具小火车。

“这是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他很是得意地跟我炫耀。看来我成功赢得了他的信任。

“是嘛！你今天就带了这一个吗？”

“还有呢！”他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这是培西，这是托比！”

龙太一脸认真地在长椅上摆开他的玩具，还抓着玩具前前后后地挪，口中念念有词。

太好了，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惊魂一幕。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一边的龙太。

几分钟后，八木太太回来了。

“不行啊，没找到。她是不是钻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了啊？”

八木太太快急疯了。也难怪啊……

“换我去找找吧？”

“不，还是先联系大泽太太吧。”

“啊，也是！”

八木太太站在离长椅有些距离的地方，背对着我们打起了电话。不知她是怕我听见，还是怕被龙太听见。

这通电话打了好久。八木太太不住地道歉，八成是挨了大泽太太的责备。好容易等到她打完电话……

“大泽太太她们这就过来。”八木太太不住地眨眼，不知是太紧张了，还是在忍眼泪。

“那我们还是先别乱走为好。”

不到十分钟，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公园。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她们把车往路边一撂，就冲向了八木太太。

“初花回来没有？”

“还没……”

“怎么搞的，你怎么不看着她啊！”大泽太太哭丧着脸质问道。

“对不起，因为龙太从秋千上掉下来了，我光顾着他就……”

“从秋千上掉下来了？”这回轮到一旁的前田太太大呼小叫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这下可好，连前田太太都火了。

“龙太没事，他是屁股着地，受了点惊吓，稍微哭了一会儿就自己玩起来了。你们瞧。”

我指着长椅上的龙太说。前田太太连忙冲过去问：“你没事吧？摔疼了没有？”边问边检查龙太的头部和身体。

“为什么馆林小姐会在这儿？”大泽太太这才发现我也在公园，一脸的疑惑。

“我是碰巧路过的，正跟八木太太聊天的时候，龙太就掉下来了。就在我们安慰龙太的时候，初花又不见了……”

“你没骗人吧？初花不会是在你们聊天的时候被人掳走了吧！”

“不可能的，初花一直在沙坑里玩，我们当时就站在这附近，比她更靠近马路。要是真有人接近她，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不可能察觉不到？”

“是啊，因为我们也就走开了五分钟不到。那段时间公园里没别人，路上也没有车经过。”

“那自行车呢？要是坏人是骑车来的，不就没声音了吗？”

被大泽太太这么一问，我跟八木太太面面相觑。因为我们都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应该不会的，要让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坐上自行车，怎么着都会发出点声响的，我们不可能听不见。”八木太太摇着头轻声说。

“我也觉得，活人又不是东西，不可能冲过来直接抱走。初花如果真是被人抱走了，那她肯定会大声呼救的。”

“坏人不会是用氯仿把她迷晕了吧？坏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啊！”

大泽太太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喊声。她已经被愤怒和焦虑控制住了，理性的分析只会更加激怒她。

“我就是怕孩子出事才让你帮忙照看的，亏我这么信任你！”

大泽太太这么一说，八木太太很是抱歉地低下了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在大泽太太要发动下一轮攻击的时候……

“哎呀呀，怎么吵起来啦？”

远处有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是表情一如既往温柔的靖子老师。而站在她身边的是……

“初花！”大泽太太一声大喊，冲了过去，紧紧抱住靖子老师牵着的小女孩。

“你跑哪儿去了？担心死我了！”大泽太太总算松了口气，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连声音都高了八度。

“啊，原来是你家闺女呀，还好我把她带过来了。”靖子老师说起话来还是慢悠悠的。

“老师，您怎么会找到初花的啊？”

“我也不是找到的啦。刚才我正巧看见有个小姑娘在我家门口的马路上转来转去，我就问，‘你想去哪儿啊？’她说，‘我想去公园。’于是我就把她带来了。”

“原来她到食堂那边去了啊……我也去那边的小路找过，怎么就没看到呢？”八木太太很是不解。

“唉，找到就好，我都快吓得折寿了……”大泽太太长舒一口气，再次将女儿拥入怀中，“你这孩子真是的，不要让妈妈担心啊！妈妈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能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

“哦？小姑娘之前也失踪过呀？”老师如此问道。

然而大泽太太的心都扑在女儿上，完全没听见。八木太太代为回答：“嗯，就是两个多星期前的事。她原本好端端地在附近的神社里玩，眨眼就不见了。大伙分头找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还是她自己回来的。”

“你们去神社干什么啊？”

“当时大泽太太和前田太太都带着孩子出来散步，我是一个人。我们聊着聊着想找个地方坐坐，就去了神社。”

聊着聊着，初花就不见了……搞什么嘛，光顾聊天，把孩子弄丢的人明明是大泽太太自己。

我顿时有些不爽。小朋友都是很随性的，说跑就跑，看得再牢，也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

“初花有没有说她那段时间去哪儿了？”靖子老师对这件事起了兴趣，对八木太太问道。

“没，无论我们怎么问，她就是不回答。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她在那二十分钟里去了哪里，是闯进别人家了，还是在街上瞎转。”

“她就失踪过这一次吗？”

“不止，在那之前，她好像也尝试过一个人溜走，只是每次走远之前都会有人把她带回来。”

“哦……”靖子老师用手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话说她今天失踪后，你们有没有发现身边少了东西？”

“少了东西？”八木太太实在想不出来，摇了摇头。

“啊，巧克力饼干！”

我想起了初花摆在沙坑角落里的零食。她貌似是带着这盒零食失踪的。问题是，此时此刻，初花手里并没有任何东西。

“她在神社失踪的时候，是不是也少东西了？”

“那次……她应该没有带零食。装着玩具的袋子也是大泽太太拿着的。啊，不过……”

“不过？”

“在去神社的路上，她在路边摘了些花，一只手都捧不住，想牵我的手都不行。可是回去的时候，那些花就不见了。”

“除了这些，初花最近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啊，您到底想知道什么？”大泽太太抱着女儿回过头来没好气地说。老师问这问那，她大概是有些不高兴了。

“你大概是觉得我多管闲事吧，但我想搞清楚初花到底去哪里了呀。毕竟我也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要是她以后再突然失踪，你不是又要着急了吗？”

“这……我家初花就是想象力比较丰富，所以才会突然跑出去的。小孩不就喜欢乱跑吗？”

大泽太太气呼呼地说。可老师岿然不动，慢悠悠地回答：

“孩子是会心血来潮，但有些举动是有明确原因的。既然有原因，那就得把原因搞清楚呀。”

“呃……”见老师和大泽太太闹得有点僵，八木太太战战兢兢地插了进来，“初花这两个月的确没精打采的……玩的时候还好，可是一停下来，就若有所思的样子……”

“啊？是吗？”大泽太太顿时有些慌乱，她貌似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变化。

“果然啊……在两个多月前，初花身边有没有人去世？”

靖子老师问了这么一句。大泽太太一惊：“啊？两个月前？呃……我娘家这边没有啊……我老公那边的祖母倒是走了……”

“那就对了！初花啊，”老师蹲下身，看着初花的眼睛问，“初花啊，你是不是去给奶奶扫墓啦？”

初花的肩膀微微一颤。

“我没有生气，你就老实告诉我好不好？”

初花抿紧双唇，一副不肯说的样子。

“初花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是怕奶奶一个人冷清，所以你上次才会给她送花，今天又送了零食过去，对不对？”

初花惊讶得把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啊？”我在一旁问。

老师轻描淡写地说：“孩子能自由出入，可一进去，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了——这一带满足这个条件的地方只有和神社位于同一条马路的寺院墓地。而且又是花又是零食的，明显是扫墓时供在坟上的东西呀。”

说来也是，八木太太会看马路上有没有人，也会去神社找，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孩子居然在墓地。

“不可能啊！过世的是我老公的奶奶，也就是这孩子的太奶奶。她跟太奶奶又不亲，怎么会去扫墓呢？”大泽太太强烈抗议道。

“这跟亲不亲没关系。太奶奶应该是初花身边第一个过世的人吧？”

“这……的确是的……”

“既然是太奶奶，初花肯定见了她最后一面，或是看到了躺在棺材里的太奶奶，对不对？”

“那肯定啊，太奶奶毕竟是家里人。办葬礼的时候，我们打开了棺盖，往里面放了鲜花。那时我还把初花抱起来，让她跟太奶奶告别呢。您的意思是我这么做，对孩子不好吗？”

大泽太太的口气特别冲。她居然敢这么对老师说话……我都无语了。

“不好意思啊。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责备你。经历‘死亡’对孩子是很有好处的。毕竟这年头我们很少会在生活中接触到死亡与严重的疾病，所以年轻人对这种事没什么概念。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认识不到生命的宝贵。”

“哦……”

老师的语气是如此平静，大泽太太也吵不起来了。

“只是初花这个年纪的孩子，理解能力还不是很高，话也说不太利索，没法把自己的想法完完全全地表达出来。所以她没能把‘死亡’这件事完全消化掉。”

“没有消化掉？什么意思？”

“太奶奶去世后，她有没有问过和死亡有关的问题？”

“呃，有吗……”

大泽太太好像没有印象，八木太太倒诚惶诚恐地回答：

“她倒是问过我，‘人死之后会怎么样？人死了就没有了吗？’我知道她刚参加过葬礼，心想她大概是被吓到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是初花的表情很认真，我觉得不应该糊弄她，于是就……”

“于是就？”

“就尽可能把自己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她。”

“这样很好啊，你能准确地重复一下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嗯……”八木太太把右手食指和中指点在额头上，轻轻闭上双眼，缓缓地说道，“‘去世的人会去到另一个世界’——最开始我应该是这么说的。然后我还说，‘我们的眼睛看不到那个世界，也没有办法联系那个世界的人，但两个世界的确是相通的。只要初花还惦记着那个人，那个人肯定也会在那个世界惦记着初花。所以初花虽然看不到那个人，也不用觉得寂寞……’我应该就是这么说的吧。”

“啪啪啪！”老师拍着手说：“这么解释真是太棒了！让我说都不一定能说得那么好呢。大泽太太，你说是不是呀？”

“呃……是啊。”大泽太太还没反应过来。

“我奶奶也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去世的。当时我妈妈就是这么跟我解释的。她说，虽然我们已经看不见奶奶了，但奶奶没有消失，她会一直守护着我们。听到她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所以我可以理解初花的感受，想让她心里舒服一点。”

“你们是什么时候聊起这种事的……”大泽太太显得有些不满。也许是因为初花没有把心事说给她这个母亲，而是告诉了八木太太吧。

“那天你们家正好在办守灵，你特别忙，其他亲戚也没空，你就让初花到我这儿来过夜了啊。”

“啊，是有这么回事……”

大泽太太这才想起来。她就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对初花这样的小女孩来说，“在外人家过夜”是一件大事，所以她才会对葬礼留下深刻的印象，认定那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件。

“当时我还跟初花说，如果你想跟那个人说话，可以去墓地看看她。在佛龛和墓碑前默默说话，人家就一定能听见。所以初花才会……”

“原来是这样啊！敢情初花是受了你的影响啊！”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八木太太是在帮大泽太太带孩子哎！性情温厚的八木太太脸上也是阴云密布，但大泽太太并没有看出她脸色不对，而是弯着腰跟女儿说话。

“初花，你一个人跑哪里去了？是去太奶奶的墓地了吗？”

初花默默点头。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啊！你不知道大家会担心吗！”

“因为……”初花看着母亲的脸，有点犹豫要不要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你快说啊，妈妈不会生气的！”

我心想，你的口气这么凶，不吓到孩子才怪呢。

“初花！”

“真的不生气？”

“嗯，妈妈答应你。”

听到这话，初花才开口说：“因为妈妈说过，不能老想着死人……”

“啊？我说过这种话吗？”女儿的话让大泽太太大吃一惊。

初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啊……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忙啊！大泽家亲戚多，又是守灵，又是葬礼，又是头七的，不习惯的仪式一个接一个。还有继承税和遗产的事情要讨论……”

大泽太太找了一堆借口，但她后来意识到，这种借口对年幼的女儿毫无意义。

“……对不起啊，初花，妈妈那个时候太忙了，说错了话……”说完，她便向女儿低下了头。这个动作让我对她的看法稍微改变了一些。看来她还是会考虑到女儿的感受的嘛。

靖子老师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加入了母女俩的对话。

“初花啊，你可能误会了你妈妈的意思。你妈妈不是让你不要再想故人了。她的意思是，要是成天惦记着那个世界的人，我们就不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你懂了吗？”

“嗯……”

“偶尔想想太奶奶是很好的，但你要是每天都想，想得自己都没精神了，那太奶奶会怎么想呀？”

“……她会伤心的。”

“对呀，太奶奶肯定希望你能每天开开心心的嘛。”

初花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年纪虽小，却在很认真地思考“死亡”这件事。

“而且你要是每次找太奶奶说话都会让大家担心，太奶奶会怎么说啊？”

“她会说，不能让大家担心……”

“对嘛，她肯定也不希望初花因为她挨骂对不对？所以你下次要是想去扫墓，一定要先跟妈妈或八木阿姨打声招呼。她们肯定不会不许你去的。”

初花点点头。小姑娘总算想通了。

“你们谈完了吗？龙太说他肚子饿了，我想先回去了……”

站在后面的前田太太说。龙太今天也是受了点惊吓，死死抓着母亲不放。

“啊，也是，反正初花也找回来了，那就先回去吧。”

大泽太太没了刚才的劲头，有气无力地表示同意。他们让孩子坐在自行车后面，跟我们打了个招呼说“今天多谢了”，便结伴离开了。我、八木太太和靖子老师目送他们远去。

“初花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呢。”大泽太太他们走远后，我有感而发。

“是啊，这孩子怕生，又不太肯跟人说心里话。”

八木太太虽然这么说，但我觉得初花明显是把很多心里话说给了她，而不是自己的妈妈。

“她跟妈妈不太像哎。大泽太太很外向，好像有很多朋友……”

“嗯，是的。她活泼开朗，不拘小节，我可羡慕她了。我就不一样了，土里土气的，又特别纠结细节……”

“她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好呀。”老师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暖。

“话是这么说啦……”

“很多菜的主角是肉，但光用肉能做出来的菜就那么几种呀。好比我们之前做的猪肉柳川锅吧，其实那道菜的主角不是猪肉，而是牛蒡。”

“啊？是吗？”

我和八木太太齐声问。老师举的这个例子很有自己的特色，但我还是觉得牛蒡是衬托猪肉的“绿叶”。

“要是没有牛蒡，那就是普通的‘他人盖饭’[3]呀。”

老师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不成脑筋急转弯了吗？

“啊……还真是……”八木太太倒是心服口服。

“正统的柳川锅应该用泥鳅、牛蒡和鸡蛋做。但泥鳅可以用猪肉代替，人们刚开发出这种做法的时候，其实是不加鸡蛋的，只有牛蒡是必不可缺的。没有牛蒡，柳川锅就不是柳川锅了。”

“原来如此……”

老师终于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我说服了。不过从这个角度看，牛蒡的确很重要。

“猪肉和鸡蛋虽然显眼，但牛蒡也在出色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呀。人也是一样的，不起眼的人也有存在的价值，有些事还就得让这些人去做。你这次不就说了一番打动初花的话吗？”

“有吗？”

“有啊，按大泽太太的性格，她肯定搞不懂女儿为什么烦恼，所以初花才不乐意把心事告诉她。”

“这是因为大泽太太太忙了，要是她有时间的话肯定也能……”

八木太太很谦虚，但我觉得老师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大泽太太说好听点是“豁达大方”，说难听点就是“神经大条”。她肯定不能理解心思细腻的女儿。

“即便是亲生的孩子，也不一定能跟父母合得来。就算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也有可能聊不到一块儿去。这并不是谁对谁不对的问题，只是合不合得来罢了。”

老师的口气很幽默，但我总觉得她的话语中有一种看透了人生的无奈。

我忽然心想，这也许是老师的经验之谈。

“对孩子来说，有一个能真正理解他的大人在身边，他就踏实了。就算这个人不是自己的母亲也没关系。有你在，初花今后的路一定会越走越顺的。”

说这话的时候，老师貌似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莫非是她的家人？

话说回来，我对老师和老师的家人还一无所知呢。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时间有些愕然。

“那我这次是不是发挥出了牛蒡的作用呀？”八木太太问。

“大概吧。”

“您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哎，至少说人家是洋葱嘛！”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我也加入了她们的对话。

“瞧你说的。牛蒡很了不起的好不好！它富含膳食纤维和矿物质，而且……”

老师还在帮牛蒡说话。为了防止她滔滔不绝，我连忙打断了她：

“好啦好啦，别说牛蒡啦。天有些凉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啊，是哦。你们要是有时间，不妨来我家坐坐吧？今天我烤了橙子蛋糕哦。”

“哇！我超喜欢老师的橙子蛋糕！八木太太，您也来吧？”

“啊，嗯，好啊！”八木太太虽然还是跟平时一样客气，却欣然答应了。

“走吧！”

老师带头迈开步子，我跟八木太太并肩跟在后面。然而，萦绕在我心头的关于老师的疑云迟迟没能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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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川锅的通常做法是把去骨的泥鳅和切成薄片的牛蒡用砂锅炖好，最后打入鸡蛋。但文中用的是猪肉。

[2] 炒牛蒡丝和胡萝卜丝。

[3] “他人盖饭”的做法和“亲子盖饭”一样，只是用的主要食材是牛肉或猪肉。

巧克力的心愿

婚姻，是归宿，也是束缚。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老师一无所知。

在这一年时间里，我经常和老师一起做菜，一起构思烹饪班的菜谱，一起喝茶聊天，帮学员们排忧解难……但我对老师的了解寥寥无几。

我只知道：

老师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

“菜花食堂”一直是她一个人在操持。

烹饪班是从六年多前开始办的。

老师平时一个人住。

我不知道她是哪里人，有没有结婚，家里有几口人。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哪儿学的烹饪，为什么会来这里开餐厅。我之所以知道她不是本地人，是因为她之前随口提起过“我搬来这儿已经二十多年了”。不仅如此，老师说话时偶尔会暴露出那么一点点口音。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

然而，“不多说自己的过去，也不打探别人的过去”，是一种很“东京”的处世态度。我也是上大学的时候搬来东京的。在适应东京生活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要融入东京这座城市，一定要在两方面下功夫。

首先，“不能对别人的事情刨根问底”。

在乡下小地方，聊别人的闲话是一种“消遣”，更是一种沟通手段。即便是现在，只要我一见到街坊大妈，对方就会问这问那，比如“你最近在干什么呢”“那件事怎么样了”。但在东京就不能这样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刨根问底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除非对方主动跟你说，否则你绝不能主动去问。我有一个从外地考到东京的大学同学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很喜欢她的直爽，但那些东京本地的同学特别看不惯她。他们表面上不会多说，可背地里却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没教养。这件事让我深刻意识到，东京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其次是“不能抠门”。

聚餐的时候，即便是AA，也要四舍五入，绝对不能算得太精确，否则就太丢人了。“剩下的就算啦”——这种豁达的态度才是正确答案。“小气”比“打扮土气”更糟糕。请别人吃饭的时候，也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账结了。在收银台前面抢账单是最难看的场面。我还以为“江户人不存隔夜钱”已经过时了，没想到“装出不纠结小钱的样子”依然是东京特有的做法。

只要牢记这两条，就基本上能和东京人打成一片了。所以我也养成了习惯，即便我对某个人很感兴趣，也不会对人家问这问那。不仅如此，靖子老师本身就是一个很豁达爽朗的人，从来不多说废话。在这一年里，她虽然会为了解决学员的难题，了解点基本情况，但她好像并不享受这个过程。她比任何人都要敏感，都要犀利，可这些特质竟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么能恬不知耻地去打听老师的过去和她的家庭情况呢？

但靖子老师对我已经是知根知底了。我在跟她喝茶聊天的时候，会聊起自己的故乡，毕业的学校，之前工作的单位和现在工作的单位。靖子老师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倾听者，很多事情我之前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可是在靖子老师面前，就滔滔不绝起来了。不，是我想让她听我说，是我想让靖子老师多了解我一点，因为老师是我的恩人。在这座城市，她是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我甚至想将她称作我的“东京妈妈”。放学回家的小朋友不是会一边吃点心，一边向妈妈汇报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吗？我也希望靖子老师能听我聊一聊自己的情况。

可靖子老师是怎么想的，我就无从得知了。

她碰巧在我深陷窘境的时候遇见了我，不能撂下我不管。

仅此而已。我为她提供的帮助也并非不可取代。虽然我可以用电脑帮老师干点活，但这件事并不是非我不可。而且老师也不是非用电脑不可。在我成为烹饪班的助手之前，靖子老师都是自己手写讲义的。“助手”这个职位，其实是老师特意为我设置的。

可老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老师的一番好意，我能一直这么享受下去吗？

然而，如今的我还有勇气离开靖子老师吗？

自从我开始频频造访菜花食堂后，单调乏味的生活便有了一些乐趣和意义。虽然工作是临时的，住处也是临时的，必须随机应变，但“学做菜”这件事可以一直做下去。也许几年后我就不在这儿了，但是我在这里学到的技巧、掌握的能力，定能伴我一生。

那……要是靖子老师没有什么可教我的了，我就没有必要再到食堂来了吗？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隐隐作痛。但我会很快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毕竟靖子老师跑在我的前头，我们的距离很远很远，我这辈子大概都赶不上她。与其为将来的事情烦恼，不如集中精力，过好当下。

“不行啊，这么做不行！”老师一反常态生气地说，“盐曲[1]毕竟是曲，一加热，特有的香味就没有了。如果要加，还是得在最后一步加……”

老师一边叹气，一边放下试味道用的小碟子。她正在开发新菜式。下次烹饪班的课题是“洋葱”。洋葱和肉是绝配，有着自然的甜味，所以人们经常用它给酱汁或炖菜打底。但靖子老师想开发几款以洋葱为主角的新菜式。

“我能尝尝吗？”

“当然啦。”

老师正在做的是以洋葱为主的“日式洋葱汤”。说起用洋葱做的汤，大家一般都会联想到“法式焗洋葱汤”。但老师想反其道而行之，用日式的调味方法去衬托洋葱的美味。

这款试验品里加了洋葱、裙带菜和鸭儿芹。

“再加点味噌，味道就差不多了。可是加了味噌就没意思了呀。我想要一款能突出洋葱鲜味的汤……”老师对这款试验品不太满意，不停地嘟囔。

我从锅里舀了一点汤倒在小碟子里，尝了一口。“试尝味道这一步才是最关键的”——老师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这个环节绝对不能省略，盐分和水分的微调，也能对成品的味道产生巨大的影响，所以“没尝味道就把菜肴端上餐桌，就跟素面朝天出门一样”。在老师的教导下，我也养成了试尝味道的习惯。即便是自己在家吃饭，我也绝不会偷懒。在遇见老师之前，除非是招待客人，否则我是不会在做菜的时候试尝味道的。

老师的试验品一入口，洋葱的甜味和裙带菜的海味便在口中散开了。那是一种能勾起童年回忆的味道。

“这汤很好喝，虽然尝不出盐曲的鲜味了，裙带菜的味道也有点太明显，但这样也不错啊。”

老师做的菜就算是有点小差错也绝不会太难吃。这比我平时用来处理剩菜剩饭的蔬菜一锅炖美味多了。

“嗯，你的舌头果然厉害呀。就是裙带菜的味道太明显了。如果是沙拉，洋葱的辣味和裙带菜的海味倒是很协调，但是洋葱一煮就不辣了，于是平衡就被打破了。我就是为了把味道掰过来才加了鸭儿芹，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汤的味道也不错啊……能给我喝吗？”

“行啊，只要你不介意这是失败之作的话。掼了也挺可惜的，多谢你啦。”

老师一边切新的洋葱，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正因为她手上在忙别的事情，才会一不小心说出“掼”这个词。我记得这词貌似是关西那边的方言，谐星经常使用。

老师是大阪人？还是京都人？

大阪人直爽，京都人保守，靖子老师的性格不像是那两个地方的人。神户倒是很有可能。老师很了解欧洲的饮食文化，说明她有可能成长在一个西餐厅很多的地方。

老师，您老家在关西吗？是关西的哪个地方呀？

如果是别人，我大概还敢问，可是一站在靖子老师面前，我就哑火了。毕竟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

可我好想知道啊……怎么办呢？就在我发愁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咦，是不是快递啊？能不能麻烦你去看一下？”

老师正忙着炒菜，走不开。我正在洗碗，于是冲了冲手上的洗涤剂，用毛巾擦了擦手，朝玄关走去。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穿陌生制服的男子，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法国来的快递。”

听到这话，我想也许是老师从法国订购了食材。老师在烹饪这方面有着很强烈的求知欲，经常会订购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食材。

可这次的包裹里装的好像不是食材。因为盒子非常小，长度还不到三十厘米，也不是很厚。我签了字，接过盒子，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Miho Shimokobe

Shimokobe……下河边……

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老师的姓吗？我平时都叫她“靖子老师”，差点忘记老师姓什么了。莫非寄件人是老师的亲人？

“是法国来的快递。”我回到厨房说。

老师显得很困惑：“法国？什么东西啊？”

她好像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个快递过来。

“寄件人是‘Shimokobe Miho’。”

“啊？真的吗？”

老师大喊一声，连忙关了火，冲到我旁边。这也太反常了！老师平时常说，用火的时候一定要认真观察食材，不要错过食材完全熟透的瞬间。我简直不敢想象她居然会在炒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

而且老师平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声嚷嚷，慌乱无措。看来这个“Shimokobe Miho”有一种能让老师手足无措的魔力。

我一时没忍住，开口问道：“老师，是您的家里人寄来的吗？”

听到这话，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时的笑容。

“是我的女儿。她已经好几年没联系我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女儿——真没想到老师会说出这个词来。我本以为老师即便有孩子，也应该是个男孩。正因为她没有女儿，才会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如果她有亲生女儿，还要我干什么呢？我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丝失落感。

“原来您女儿在法国啊！”

“嗯，很早就过去了。”

长住法国，好酷啊。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时尚设计师？画家？有这样一个妈妈，说不定也会从事和烹饪有关的工作呢。

然而，老师并没有继续向我介绍自己的女儿，而是默默拆起了包裹。拆下最外面的包装纸一看，里面是一个扁扁的盒子，看着像是饼干盒。老师一言不发地打开盒子……

“哎哟！”

盒子里居然装了一顶红彤彤的毛线帽。

老师打开裹着帽子的薄纸，拿起帽子说：“这么多年都没消息，居然送了这么个东西来，这孩子真是的……”

老师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特意为您织的吗？”

帽子是三角形的，针脚不是很齐，应该不是直接从店里买的。而且帽子的顶端织得特别松。

“应该是吧。美穗这孩子从小手就不巧，看来现在也是。”

“她不擅长织毛线，却还是特意为您织了这个帽子，这也是她的一份孝心呀。”

我从没想过要用毛线给妈妈打个东西。因为我本来就不会打毛线，别说是为妈妈打了，为谁打都不行。

“我也知道这是她的一份心意，可她干吗不选个更低调点的颜色呢……”

“也是，这个帽子的颜色太鲜艳了呢。”

帽子的颜色不是胭脂红，而是亮眼的大红。

“这是rouge tomato。”

“啊？什么意思？”

“法语里的‘茄红色’的意思。”

也是，法国人和番茄打交道的历史可比日本人长多了。用番茄来命名颜色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日语里虽然有“辣椒色”“茄子紫”这样的词，却没有“番茄红”。

“为什么要选红色啊？”

“大概是为了庆祝我的六十大寿吧。可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啊，早半年寄过来就好了。”老师一脸无奈。

六十大寿……原来老师今年六十岁了啊。

“半年前……老师，您的生日是在七月吗？”

“嗯，七月七日，我是七夕[2]那天生的哦。”

我连忙把这个信息写进心中的记事本。老师的生日是七月七日，明年一定要为她准备一份生日礼物。

“能送亲手制作的礼物过来就很好啦，晚了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是。那孩子总是这样，做事拖拖拉拉的，一不小心就拖过去了……可是这帽子也太红了，除非寿宴，否则根本戴不出去啊。如果选个更低调的颜色，这个季节戴倒是正好……”

“那就办一个寿宴吧！现在办也不迟啊。听说您要办寿宴，她也许还会从法国赶回来呢。”

“算啦，生日早就过了。我虽然不介意大家知道我的年纪，但也没必要特意宣传嘛。别看我这副样子，我的心理年龄还很年轻呢……等活到喜寿[3]和伞寿[4]了再庆祝好了。”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喜寿和伞寿代表的是多少岁。是八十岁、九十岁还是更大的岁数？在古代，日本人的平均寿命也就五十来岁，所以能活到六十岁已经很了不起了。但现代人的寿命要长得多，所以我也能理解靖子老师为什么不想在六十岁生日上大做文章。虽然我还要等好几十年才能活到六十岁，但我到了那个年纪，应该也会说同样的话吧。

“话说您女儿在法国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我鼓起勇气问道。因为我想知道靖子老师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她很喜欢这份工作，而且她还说过，孩子出生后也不会辞职……”

住在法国的日本职业女性，在当地的广告公司工作。既然是老师的女儿，那她一定也能做一手好菜，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好厉害呀。跟我这种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的孩子多大啦？”

“三岁了，是个女孩。”

“女孩啊，一定很可爱。”

我姐姐的孩子也是我妈的心头肉。每次跟她打电话，她都会聊起我那个两岁的小外甥。外孙就是她的命根子。

“应该是吧……不过我只在三年前见过那么一次。”老师淡淡地说。

“那不就是她出生的时候吗？”

“嗯，我怕美穗一个人生孩子心里没底，就过去陪她了。可她从小就养成了不依靠父母的习惯，而且她老公也会分担些家务，所以我过去了也没什么忙好帮的，她反而觉得我碍事……”

“怎么会呢？您能去她就很开心了，她只是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啦。有妈妈陪着，做什么事心里都有底了呀。”

“真是这样就好啦。毕竟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且我们一见面就吵架……”

“啊？您也会跟人吵架吗？”

我还以为老师是那种和谁都能和睦相处的人呢。我从没见她吼过别人。即便是教育别人的时候，她的语气也是很柔和的。真不敢相信老师居然会跟人吵架……

“我之前说过，父母跟孩子也讲究一个合不合得来。有些母女互相看一眼就能心灵相通，有些母女却是说得越多距离越远。我跟美穗就是这样，我喜欢的她不喜欢，她喜欢的我不喜欢。所以我为她做的事反而会惹她生气。这种事情没有道理可讲，一点办法都没有。”老师叹着气，无奈地说。

我从没见过这么无措的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敏感的老师立刻看透了我的心思：“对不起啊，我不该说这些的。我跟美穗稍微保持一些距离刚刚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老师脸上的笑有几分落寞。当母亲的，总归是舍不得和女儿天各一方的吧。我跟父母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密，也会经常吵架，但我偶尔联系一下家里，他们还是很高兴。每次打电话，他们都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他们对我的牵挂，多过我对家里的惦记。全天下的父母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不过，她能寄这个帽子过来，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惦记着您的呀。”

“嗯，虽然她平时不太做这种事……就当这是她给我的寿礼吧。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继续做菜吧。”

老师给话题画上了句号，谁知这件事还有下文……

一周后，我来到菜花食堂。只见老师捧着个信封，呆呆地站着。

“老师！”我喊了一声。可老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完全没听见我说话。我只见过干活麻利的老师，顿时担心起来，便大声喊道：“老师，您怎么了？”老师这才回过神来，虚弱地微笑道：“你来啦……”这也太反常了。换作平时，老师定会活力十足地迎上来。

“您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

“又来了……”

老师又收到了一个国际快递。寄件人那一栏分明写着她女儿的名字。

“里面装了什么啊？”

老师已经把胶条拆了。大概是里面的东西让老师受了很大的打击吧。

“你看，是这个……”

老师递给我的是一板用白色包装纸包着的巧克力。那是比利时的名牌巧克力，在进口食品店有卖，我也很喜欢吃，但价格太贵了，我只能偶尔买一块解馋。

“就……这块巧克力吗？”

“是啊，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这巧克力很贵，可也没有必要特地从国外寄过来吧。日本又不是买不到，特地寄来反而更贵。

“她应该是想让您吃吧？”

“怎么可能啊？她还在日本的时候就很喜欢吃这种巧克力，她知道日本能买到。”

“那为什么要特地从国外寄来呢？”

“不知道啊，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打电话直接问她，结果电话没打通……”

“没打通？”

“变成空号了。”

“那……发邮件呢？”

“也没发成功。”

难怪老师这么忧心忡忡。女儿身在国外却联系不上，当母亲的能不担心吗？连平日里镇定自若的靖子老师都要撑不住了。

“她是不是换了手机号，却忘了跟您说啊？”我如此安慰道。

但老师立刻反驳了我：“不可能。她在这方面特别讲究，换了号不可能不跟我说。”

“她老公呢？您联系他问问看呢？”

“我问了，可他居然反过来问我，‘你知不知道美穗在哪里？’我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把电话挂了……”

“也就是说，您的女儿失联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靖子老师叹着气说。

“快递单上的字是您女儿写的吗？”

快递单上的字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就像是刚开始学写字的小学生写的一样。

“应该是……看这个字迹，快递应该是她本人寄的。”

“既然能寄快递，就说明人应该没事吧？”

“嗯，她寄快递大概就是为了报平安。”

“可……寄帽子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寄巧克力啊？”

白色的硬纸板信封里，装着一板平淡无奇的巧克力。没有任何包装，也没有任何装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故弄玄虚，她也许是在用这两个快递向我传话，但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怎么会呢？”我急忙说，“没有比您更善解人意的人了。您不是帮好多学员解决了烦恼吗？只要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一定能想出来的！”

“是吗？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担忧让老师愁眉不展。她就像缺水的花儿一样，没了精神。

“要是能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好了。有没有去上班，孩子和她在不在一块儿，到底失联几天了……”

“是啊，我不光担心美穗，也很担心绘里香[5]……”

“您的外孙女叫绘里香啊？”

“嗯，这个名字是我跟孩子他爸一起想的，无论是用日语念还是用法语念都很好听。”

“孩子他爸？”

“我的前夫。他现在在法国。”

“莫非，您的前夫是法国人？”

“嗯。离婚后，我们就形同陌路了。”老师好像有些尴尬，语速特别快，“你是不是没想到我有这样的过去呀？”

“那倒不是，您会有这样的经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本就不觉得老师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怎么说呢？她虽然豁达爽朗，却也透着一分孤寂……说句不怕冒犯的话，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是“无根草”一样。老师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她明明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和当地人打的交道也比我多得多。

“您的前夫在离婚的时候把女儿带走了？”

“差不多吧，其实是美穗自己要去法国的。”

见我有些惊讶，老师立刻改口说：“一开始她是跟我过的。她还有个弟弟，而且我和前夫都觉得，让她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国度继续生活会更好。可是到上中学的时候，她决定去法国和父亲一起生活。她说，她不喜欢日本，也不喜欢日本人。比起和我一起过，她更想跟着她爸爸。”

“原来是这样啊……”

这对老师一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喜欢父亲多过母亲，喜欢父亲的祖国多过母亲的祖国——靖子老师受到了女儿的双重否定。难怪她平时不太愿意提起这个女儿。

“那……她爸爸应该就住在她家附近吧？”

“嗯，也是，他也许知道内情。”

“您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嗯，虽然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联系过了，但我没听说他搬家，所以应该还是能联系上的……你等一下，我去那边打个电话。”

老师回里屋去了。片刻后，我听见她气呼呼的声音，却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老师阴沉着脸回来了。

“联系是联系上了，但没什么用……”

“他也不知道吗？”

“他说他也不知道美穗在哪儿，但她既然寄快递来了，就说明人没事。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聪明得很，真有必要的话，她会主动联系你的，你等着就是了。”

“呃……”

“这人真是一点都没变。我就是等不下去了才联系他的呀！”

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老师察觉到了我的难处，立刻笑道：“对不起啊，把你也卷进我的家事里来了。其实他说的没错，美穗有她自己的想法，我应该对她有信心，耐心等她联系。为三十多岁的女儿担心成这样，也的确有些夸张了……”

“我觉得您一点都不夸张！”我情不自禁地反驳道，“妈妈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软弱的时候，也会有需要妈妈的时候。而且您不是说女儿平时不会联系您的吗？那她的包裹肯定是有含义的！”

“含义？”

“嗯，她有可能是想通过包裹表达某种想法！您和女儿之间有没有和红帽子、巧克力有关的回忆啊？”

“和红帽子有关的回忆没有，但是和巧克力有关的回忆，我倒是能想起来一些……”

“哦？”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我不会买现成的零食回来给他们吃。因为我不知道那些零食里加了什么东西，而且吃味道太重的东西对舌头不好。但这款巧克力是我唯一会买给他们吃的零食。他们表现好的时候，我会奖励他们吃巧克力。不开心的时候，巧克力也是一种安慰他们的办法。”

快递里的东西果然和只有亲人才知道的美好回忆有关。老师的女儿生活在遥远的法国。对她来说，这段回忆一定有着更为特别的意义。

“那巧克力会不会是‘妈妈谢谢你，祝你生日快乐’的意思？”我问道。

老师歪着脑袋回答：“有可能，但为了这个特地从外国寄巧克力过来就很奇怪了。最普通的贺卡和礼物不就好了吗？我还是觉得这两个快递和她的失联有关。”

“也是，您女儿长年生活在法国，她不一定知道日本人过六十岁生日的时候要穿红色的东西……”

靖子老师这才反应过来。“没错！她在日本的时候上的也是法国学校，对日本的习惯不太了解，也不是很感兴趣。”

老师走去里屋，把之前收到的红色毛线帽拿了过来，套在自己的头上。这个帽子有点小，老师戴是戴得上的，但额头那块被硬生生撑大了，很难看。

“这帽子果然不是为我设计的，那是她按自己的尺寸织的。”

我不禁在脑中描绘起了老师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法国人，所以她的头应该会比普通的日本人稍小一些，四肢则会比较纤长。

“你说的没错，她虽然是我的女儿，但我应该用法国人的思维来揣测她的心思。这不是给我的寿礼，而是为她自己做的。”

“啊？”

“我怎么早没想到呢？在法国，红色的三角帽有一层特殊的意思。这是弗里吉亚帽！”

“弗里吉亚帽？”

“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市民们都戴上了这样的帽子。它代表了人们推翻暴政的决心。到了现代，它依然是自由与共和制的象征。在德拉克罗瓦（Eugène Delacroix）为纪念七月革命创作的那幅油画[6]里，领头的女人也戴着这样一顶红帽子呀。”

“啊，就是那幅有个女人手举旗子，带领人们往前冲的画吗？”

那幅画很有名，我也有印象。女主角手中的三色旗与她裸露的胸膛更引人注意，所以我不记得她有没有戴帽子。

“嗯，弗里吉亚帽在现在的法国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在法国接受教育的美穗自然也知道。”

“可……她为什么要寄这个帽子给您呢？”

“解放……啊，美穗是离婚了呀！”

说完，靖子老师突然高声大笑起来。我一头雾水，只能盯着老师看。

“不好意思，我总算想通了。”靖子老师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我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了，美穗居然还记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当年我离婚的时候，美穗埋怨了我好久。她特别喜欢爸爸，而且认定我们的夫妻关系之所以出问题，都是因为我一心扑在工作上。可她不知道，当时我是不得不去工作——我前夫虽然会帮我带孩子，但他赚不了几个钱。可我怎么能跟十一岁的女儿说这种事呢？而且我也不想在她面前说她父亲的坏话。于是我就告诉她，对我来说，离婚就代表了解放。从离婚那天起，我终于能走自己的人生之路了。”

“啊，难怪……”

我也自由了——这就是美穗想跟妈妈说的话。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美穗的老公。他虽然会把美穗当公主一样捧着，却也喜欢强调自己的男子汉气概。这种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很可靠，可一旦遇到问题，就会大发脾气……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怎么找了这么个男人啊。”

做母亲的都是如何看待女儿的男朋友的呢？上高中的时候，我把男朋友往家里带过一次。我们和另外几个同学一起组队做暑假课题，本想去图书馆讨论，结果那天图书馆临时关门了。而我家离得最近，无奈之下，我就把大家带回去了。我妈妈一看到我男朋友就慌了，又是端茶送水，又是送吃的到我的房间来，动不动就往我们这儿跑，想方设法加入我们的对话。和我男朋友说话的时候，她显得特别兴奋。妈妈的举止让我很是难堪，因为她的演技太差了。我真不想看到她这样。

“美穗的父亲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而她老公正好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这也许就是他吸引美穗的地方吧。但我忠告过她，如果要和这个人结婚，你一定要考虑清楚。可我平时都不跟她生活在一起，她怎么可能听我的呀？我这一劝反而弄巧成拙。没过多久，他们就订婚了。”

靖子老师和我妈妈不一样。她即便是见到了女儿的男朋友，也一定会面带微笑，冷静地观察对方。所以才能对那个人做出准确的评价，也能看出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的女儿。

然而，在女儿看来，有这样的妈妈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自己斟酌了半天才做出的选择，被母亲一口否决了。对她来说，这也许是莫大的痛苦。

我妈妈没有那么聪明，说不出什么一针见血的高见。有时候我还嫌她烦，但有她在，我就很安心。

此时此刻，我不禁庆幸自己有一位这样的母亲。

“所以她不好意思亲口跟我说她离婚了，只能这么绕弯子。傻孩子，我又不会说她……”

靖子老师用充满慈爱的动作，将手指穿过毛线间的洞眼。不整齐的针脚在她眼中都显得分外可爱。

“她一定是希望您能表扬她的决定吧，所以才会寄巧克力过来。”

“也许她是想要我安慰她。大概是觉得我能理解她的痛苦……”

“那您就去安慰她嘛！”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多管闲事，心中顿时一惊。但转念一想，说都说了，不如干脆说清楚。于是我便补充道：“无论是表扬还是安慰，反正您女儿就是想听您说两句窝心话嘛。”

“是吗？她对我一直不太客气，所以我们总是一见面就吵架。”

老师没有生气。我鼓起勇气，继续说：“但她没有求助于身边的父亲，而是先把离婚的事告诉了千里之外的您。这不就说明她心里是非常惦记您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您就去一趟法国吧！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只要她没有辞职，就肯定能找到线索。说不定只有她老公被蒙在鼓里，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在哪儿。您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不如干脆去一趟，把事情搞清楚！”

“这话是没错，可……”

“她一定很需要母亲的安慰！”

“嗯……可我也不能说走就走啊，至少得等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要等那么久吗？”

美穗小姐都直接寄国际快递了，这就说明她巴不得立刻见到老师吧？

“因为我跟周边的农户订好了这两个星期店里要用的蔬菜啊！下好的订单是不能取消的，我总不能让蔬菜就这么烂掉吧？”

“这样啊……”

既然手里还有工作，就不能说走就走。老师毕竟不是我这样的派遣员工。

“要是有人能替您当主厨，替您管理这家店就好了……”我随口说道。

听到这话，靖子老师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我说：“说不定还真有人能顶我的班。”

“谁啊？”

“你啊！”

“啊？我吗？”

我没想到老师会这么说，惊得把手袋都掉在了地上。我怎么可能代替得了老师呢？

“只要有菜谱，你就能复制食堂的午餐了。”

“这怎么行啊？”

“你都跟我学了一年啦，又经常在家里自己做研究，肯定能做出跟我差不多的味道。”

“不行不行，我绝对不行的！”

我也觉得自己的烹饪水平有很大的长进，但我当不了老师的替身。让我操持一家餐厅整整两个星期？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我不需要你撑两个星期，只要三天就够了。三天加上休息日，再加一天临时歇业，我就有五天的时间了。有个五天，我就能找到美穗，和她谈一谈再回来了。”

“就三天……”

我有点动心了。就三天的话，我大概还能撑得住。

“我会尽可能多帮你处理一些食材，有些东西是可以提前冷冻的。你就帮个忙好不好？”

我从没见老师露出过这么迫切的神情。她平时绝不会提这样的无理要求。她看上去很平静，其实心里还是很担心女儿的。

“好吧……但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老师正要说话，我却打断了她：“但有香奈小姐和村田太太帮忙的话，三天应该是没问题的。”

“香奈小姐和村田太太？”

“香奈小姐做起菜来动作麻利，调味水平也很高。村田太太待客有道。我虽然没有她们那么高的水平，帮忙洗碗打打下手什么的，还是没问题。只要我们三个齐心协力，就不会砸了您的招牌。”

“这……拜托她们帮忙行不行啊？她们会不会嫌麻烦呢？”

“应该不会的。大家都很喜欢您，您又帮过她们的忙，她们一定会答应的。您也要给我们一个报恩的机会嘛！”

“优希小姐……”

“我去跟她们说，您就专心准备去法国的事吧！”

“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老师握着我的手说。她的手好大，好温暖。

“谢我干什么呀？您为我做了这么多，帮您这点小忙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老师噙着泪水，不住地点头。我也没有多说，用力握住了老师的手……

老师决定三天后出发。我跟公司谎称祖母去世了，请了三天假。

总务科的人没好气地说：“这次就算了，但请假太多，可能会对考评有影响哦。”我绷着脸回答：“对不起……”也许总务科的人看出我在撒谎了。毕竟“亲戚的葬礼”是最常用的请假借口之一。还好现在公司的业务不是很忙，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在公司上班的人总免不了这样的经历。闯过第一关之后，我立刻联系了烹饪班的学员们。一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便一口答应了来店里帮忙的事。香奈小姐和村田太太自不用说，连八木太太都主动提出要来，杉本先生还说：“我的厨艺一般般，但很会算账，收银台就交给我吧！”看来大家都觉得，这次正是报恩的好机会。我问了一下大家的时间，排了一张轮班表。只有我一个人会在店里守整整三天。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会负起责任。

不过最辛苦的终究还是老师。除了日常的工作，她还要提前想出三天份的菜谱，连主菜的预处理工作都帮我们做好了。第一天是茄汁炖豆子和猪肉，第二天是干咖喱，第三天是日式汉堡肉。老师临行前把第一天的炖菜做好冻了起来，到时候只要热一下就行。干咖喱也只要加点炒过的肉就能搞定。汉堡肉在冰箱里冻着，连酱汁都做好了。我们只要集中精力搞定米饭、汤和配菜就行。老师把菜谱都准备好了，照着菜谱做就不会出错。

“这下就没问题了。”爱操心的老师一遍又一遍地传授诀窍给我，“对了对了，追加的米饭要提早开始煮，免得客人不够吃。这个是最麻烦的。不够了就……”

“您就放心吧，按三十人份追加，对不对？我会仔细观察全局，给大家打下手的，这样大家就能专心做好厨房和前厅的工作了。”

听到这话，老师微微一笑：“你真的是个好经理呢。”

“经理？”

“对啊，一家餐厅要取得成功，不光要有管味道的人，还得有管‘店’的人。要确保收支平衡，要进货，要构思菜谱，要定价，要搞促销、做宣传……除了做菜，开餐厅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菜花食堂之所以只做午市，就是因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呀。有你这么能干的人帮忙，晚上就能开门营业啦！”

我的心一阵狂跳。

餐厅经理——这也许会是一份很有价值的工作。我之所以当了这么久的助手，也是因为我喜欢构思菜谱，喜欢计算开支，喜欢思考怎么安排才能让烹饪班开展得更顺利。我的厨艺肯定是追不上靖子老师的，但是在这些方面，我比她略胜一筹。

要是能和老师一起经营餐厅，该有多好啊！我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样一幅画面：我和老师身处一间比菜花食堂更宽敞的餐厅。老师在吧台后面做菜，我在前厅点单。顾客们吃着老师做的菜，一脸的幸福……

“那就麻烦你看家啦！”老师总算下定了决心，拿起了行李。她的声音也打断了我的空想。

“嗯，车站去成田机场的大巴是一小时一班，再不走就赶不上了。我已经打电话帮您预约过了，位子是肯定有的。记得在T1下车哦，千万别搞错了！”

我这么一说，老师又笑了。

“你果然是个好经理。有你顶着，我就不用担心店里的事啦。”

我顿时百感交集。我本以为自己一无是处，做什么都比不过厨艺高强的老师。没想到我也能发挥出作用，帮上老师的忙。这让我欣慰极了。

“嗯，您就放心去吧！一路顺风！”

“那我走啦！”

然而，老师才走了两三步，便回头说：“对了对了，那款新的洋葱汤用虾米调味怎么样？再加上盐曲和香菜，说不定会很有意思呢！”

老师就是老师，满脑子都想着“要如何做出美味的菜肴”。

“我知道啦！等您回来了，再一起做试验品吧！您再不走就真的要来不及了哦！”

正因为老师是这样一个人，我才能帮上她的忙。

这个世上还是有人需要我的。

“也是，我真的要走啦！”

“嗯，您走好！”

我朝老师挥了挥手，老师也对我挥了挥手，下定决心，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菜花食堂的院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杂树林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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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米曲与盐结合的天然调味料。味道比一般食盐更有层次，又由于经过发酵富含大量乳酸菌而有助肠道健康。

[2] 日本七夕节为公历七月七日，与中国的七夕节不同，主要祈求姑娘们能拥有一身好手艺。

[3] 喜寿是七十七岁。

[4] 伞寿是八十岁。

[5] 日语的绘里香跟法语的Erika发音相同。

[6] 此处说的是名画《自由引导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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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的私语

茄子的回忆

无辜的蛋糕

红豆知道答案

牛蒡也精彩

巧克力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