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开始读诗，是初中生。最早读《人人文学》。我是通讯员，每期袋十本书回校推销。上杂志社常见两位年轻作家，一是诗人力匡；一是小说家齐桓。觉得小说难写，诗似乎很易，于是学写诗，也写些湖上、阳光、姑娘。真是胡诌，我那时连湖也没有见过。

每周读《中国学生周报》，每日读《星岛日报》的学生园地，两处都是学生写作的大花园。“星岛”每年还办旅行，我参加那次，认识了王无邪、岑昆南诸文友。他二人分别就读圣约瑟与华仁，英文了得，中文又潇洒，令我钦佩。无邪是我笔友，通信一年多才在旅行见面。信件往来谈诗论艺，我只有听的份，得益匪浅。因此拜无邪为师。他曾自创“蜻蜓体”，诗行三一三一三式，单一的诗行如蜻蜓点水。哪知他如今不再写诗，变了画家。

透过无邪、昆南，我又结识叶维廉，但不常见，因为他在台湾读大学。某年回港，他给我看一首新作《愁渡》，我一读，顿然呆住，自己的诗太窝囊，再也不敢写。

近年多写诗，有两个原因，其一，因为学电脑。既要输入文字，不如写些短诗。渐渐熟习，诗也长了。《咏叹调》就是电脑和我的爱恨情仇。其二，打开许多诗集，看又看不懂，读也读不出所以然来。不知何去何从。为什么读《诗经》、李白、杜甫，反而能够理解？何不用自己的方式写，不去理别人。于是又敢写了。当然读了些美国当代诗人的作品也有感触，正该把什么什么的主义扔掉。

这本诗集分三卷。卷一主要是《石磬》旧作；卷二、卷三大半是电脑时期所写，发表过一些。中学时写过不少诗，如今选三首排在最前，留为纪念。有几首诗，想附些说明。《马里昂巴德》是看《去年在马里昂巴德》电影后所写，描述了电影内的映象。《法国梧桐》与法国无关。我在上海出生，市内到处是法国梧桐。来港后，不免怀旧。《何家母鸡》本是粤语童谣，写内地移民居港问题，儿童无居留证不能入学、求诊，不敢上街。《看一名青年舞剑》，见他招式纯熟，但把剑当刀来挥动，有感。刀属单刃，刀背可贴身舞动；剑则双刃，必需离身，否则轻易割伤自己。

二〇〇〇年一月

卷一

夏天又来了

夏天又来了

这种阳光折射的样子

这种女子持伞的姿势

光点子从树叶上漏下来

洒在静寂长街

一列暗色汽车的背上

行囊仍是去夏的

泳衣泛起的是肥皂味

谁知道哲学现在躲在哪里

我的浮床就是我的上帝

在马里昂巴德

午报的脸。牛群自栅栏后涌至。绿灯。我和病未来派的太阳赛跑。一切图形都是→。

走过廊下。遇见一个喊卖野草莓的唱古怪的歌。一个女孩子在滚铜环。钟响三下。贴街招的人来了。谷克多[1]站在竖琴的后面。瞪着眼。看我一瞥而过。

晚报盖过午报的脸。我走接力走障碍。警察的手。每一个的得每二个车轮交织每一个十字。给我一个锚。给我一座山。

面包

那种罂栗

总是长在异乡的田里

要我穿破许多的鞋子

像找长生草

又总是在鱼骨很香桑叶很新鲜的公园里

对我笑呀笑呀的

很多次　当花和小旗子值日的早上

流浪的狗也很开心的早上

一些饥饿的候鸟便挤在铁丝网外

对着几条须根

量了量　量了又量

就是不明白羊为什么要吃草

如果荆棘很甜

如果圣殿的镶嵌玻璃也很好吃

每到应该携手的时刻

用罗马字纹身的大笨钟

还是再唱一次主祷文吧

拿着火把的石像

还是闭着眼睛吧

这里是手

这里是碗

甜甜的面包

你们究竟打不打算从独木桥上走下来

一九六二·六

快餐店

既然我不会劏鱼

既然我一见到毛虫就会把整颗椰菜花扔出窗外

既然我炒的牛肉像柴皮

既然我烧的饭焦

既然我煎蛋时老是忘记下盐

既然我无论炸什么都会给油烫伤手指

既然我看见了石油气炉的烟就皱眉又负担不起煤气和电费

既然我认为一天花起码三个小时来烹饪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

既然我高兴在街上走来走去

既然我肚子饿了就希望快点有东西可以果腹

既然我习惯了掏几个大硬币出来自己请自己吃饭

既然这里面显然十分热闹四周的色彩像一幅梵高

既然我可以自由选择青豆虾仁饭或公司三文治

既然我还可以随时来一杯阿华田或西班牙咖啡

既然我认为可以简单解决的事情实在没有加以复杂的必要

既然我的工作已经那么令我疲乏

既然我一直讨厌洗碗洗碟子

既然我放下杯碟就可以朝户外跑

既然我反对贴士制度[2]

我常常走进快餐店

可不可以说

可不可以说

一枚白菜

一块鸡蛋

一只葱

一个胡椒粉？

可不可以说

一架飞鸟

一管椰子树

一顶太阳

一巴斗骤雨？

可不可以说

一株柠檬茶

一双大力水手

一顿雪糕苏打

一亩阿华田？

可不可以说

一朵雨伞

一束雪花

一瓶银河

一葫芦宇宙？

可不可以说

一位蚂蚁

一名蟑螂

一家猪猡

一窝英雄？

可不可以说

一头训导主任

一只七省巡按

一匹将军

一尾皇帝？

可不可以说

龙眼吉祥

龙须糖万岁万岁万万岁？

训导主任

训导主任

出现在二楼的窗前

手握一个咪[3]

遥远控制

生活守则的第二十一条

现在严厉执行

不可随地抛掷果皮纸屑

必须绝对遵守

猎眼的训导主任

瞪着罗伞树下满地的碎屑

大声喊道

哪个垃圾虫

立即走上来见我

风纪队的正副队长

火速搜查犯规者

带到训导处

排在一年级丁班队尾上

一名苹果脸小孩

看着头上的罗伞树

手舞足蹈

又跳又笑

是花瓣呀

是花瓣呀

那个秋天

蒲公英开花的那个秋天

有一只

有一只眼睛两个嘴巴喜欢吃菊花的妖怪

跟在我背后

谁叫我去蹲在田里听一枝艾讲故事的呢

跟在我背后的妖怪

吃罢刺蓟

要吃蕨

吃罢牛蒡

要吃小蒸草

跟在我背后的妖怪

要我去找

妖怪有两个嘴巴

要我天天锄十二袋菊花去喂它

谁叫我跑到山上去和狼尾草打拇战[4]的呢

那个秋天

野塘蒿一棵也没有长大

泥胡荚长在沼洼

花麦果长在田畦

妖怪躺在香莴苣堆里打瞌睡

一个嘴巴里嚼着山马兰

另外的一个嘴巴就哼了

这个季节的菊花太甜

来一点墨西哥的科斯摩斯吧

科斯摩斯的秋天

如果没有一只妖怪跟在我背后

大清早去数数蒲公英的胡子是多么有趣呵

海素

有些婴孩是很乖的

像海素

不哭的时候就不哭

温柔地、耐烦地

等待长大。到了

长大，数数看

堇菜花开了花

就长大了，背一个

像妈妈背的那种布袋

到公园去

一面野宴

一面看红羽鹭。看，看

看到红羽鹭们

都长大。应该是

豌豆花开了花

就长大了

可以问海活[5]借一枝

楼梯那么长的铅笔

海活有，海活

一定有，坐在矮凳上

像妈妈那样

也写诗

一直写

一直写

写到诗儿都长大

大概是

地丁花开了花

就长大了

热水炉

妈妈问我

长大了

希望做什么

我说

我想做

热水炉

做了

热水炉

可以让妈妈

用手轻轻按一下掣

就有热水

洗脸

洗碗

又容易

清洁厨房的磁砖

做了

热水炉后

我又可以常常

煮大头鱼

给妈妈吃

我希望

到我十岁时

我就是个

十立方尺的热水炉

十二岁

就是

十二立方尺的热水炉

我并且要和别的

大大小小的热水炉

做朋友

一起做一点事情

譬如

让所有的小孩子

都有热水

洗澡

所有的妈妈

有热水洗衣服

我们还要

煮许多鸡蛋

玉蜀黍

冰花白糖糕

每个人都有的吃

如果冬天到了

我们这些热水炉

要全部去帮忙

把冰冻融化

叫小河

泥路和鸟巢

玻璃窗

斗鸡眼猫

水龙头和葱

大拇指和脚趾

都可以

暖暖地

暖暖地

睡觉

妈妈很高兴

妈妈说

长大了

就做热水炉吧

法国梧桐

法国梧桐

在这里

也可以看得见

叶子好像小一点

树干好像矮一点

树的数目，也不多

这倒没有什么不妥

问题是

蝉鸣呢

长街沙沙

叶落的喧哗呢

河呢，雪呢

冰花白糖糕呢

母亲呢

所以，不要对我说

这里的梧桐

是法国梧桐

父亲的背囊

我父亲背着一个背囊

在崎岖的山上走路

饥饿的时候

我父亲从背囊里取出

纸包的饼干

小撮的盐

给我骑木马的弟弟吃

下雨的日子

我父亲从背囊里取出

雨帽和风衣

给我打陀螺的弟弟穿

在山脊的草坡上

我父亲从背囊里取出

一把梯子

四道砖墙

我父亲把所有的窗子打开

好让我放风筝的弟弟看见星

在背囊里

我骑脚踏车的弟弟说

给我一百只田鼠

给我二十头刺猬

给我三匹犀牛

我父亲说

那次他埋怨他的背囊太重

只不过因为他有点儿疲乏

我父亲把白日挂在天花板上

在阳光底下

他从背囊里取出我戴手表的弟弟

教他画地图

我父亲说

那次他埋怨山路太长太曲折

只不过因为他的双足都受了伤

经过海的时候

我烫过了头发的弟弟

在背囊里喊

放我出来

放我出来

我父亲抖开他的背囊

让我赤足的弟弟跳出来

在沙滩上奔跑

我父亲缓缓坐在一块岩石上

从背囊里取出

一群白发的朋友

听他们讲完一则关乎潮汛的故事

然后我父亲背起背囊继续上路

脸上展开一个微笑

挥手和我划独木舟的弟弟道别

橄榄球

哨子响起来的地方

仿佛就是我

唯一能够再见到你的地方

哨子的声音

总是那么尖锐

遥远地

破空而来

那么是你

仍在草地上奔跑吗

从泳池的更衣室出来

站在餐室的长廊上

对面是一幅

翠坦的草地

衣饰鲜艳的球员

比赛的是美式足球

用手抱球

用脚踢球

冲锋陷阵

跑起之字路

于是我听见

哨子的响声

是你

你仍在球场上奔跑吗

球场似乎没有变

哨声仿佛

仍是原来的样子

我静静倾听

并且凝看

人们奔跑

人们碰撞

这是一项奇异的球赛

那么多的人

只为了抢夺和抛掷

一个哈密瓜

这个夏天

在吐鲁番

他们送给我们

每人一个哈密瓜

千里迢迢

把它带回家来多好呢

我就会推开门

快乐地跳进屋子

告诉你

是我回来了

是我

带了一个橄榄足球回来了

但你离开我们

已经许多许多年

重阳

抽一枝烟吧，父亲

让我为你

点火。让我为你

拂去身上的灰尘

头上这株扁柏

比清明时节

好像又粗了些

清风掠过

仍洒你遍体落英哩

你在这里，别来

无恙吗。带来的白菊

还喜欢吗

母亲身子衰弱

依旧不能来看你

家中各人，均安好

请勿挂念

我，也好

我有一群

美丽的朋友

我们总是在一起

做些

看来徒劳，或者仍有意义

卑微的工作

今天是重阳

也是一位朋友的

生辰，晚上

我们将会

重聚首，共把酒。

人们说

向你鞠躬的时候

有什么心里话

可以对你细说

有什么心愿

可以向你祈求

我该向你

祈求什么呢？

如果天下，有

不散的筵席

请赐我们

不散的筵席

但愿

人长久

抽一枝烟吧，父亲

你真的不用为我

担忧

我活得很好

而且

快乐

喜欢喝薄荷酒

朋友为我

去买薄荷酒

喜欢看书

朋友为我找来

我想看的书

我怕冷

朋友给我穿风衣

你看，父亲

我美丽的朋友

他们都像你

待我好

花墟

微雨

冬日的晚上

午夜后的花墟

最静

三两个行人

步过

花农抽着

冷冷的烟

带着手电筒来照明的

花贩子

选下一束束鲜花

是菊花吧

也许是兰

推着手推车

轻轻晃响

在长街的两端

各别消散

只要种了花

任何一个人

可以把花

带到花墟来

这里是自由市场

就把花朵

斜靠在

球场的铁丝网旁

平放在

冰凉的水泥地上

十枝或者五十枝一束

裹扎在旧报纸里

细碎的雨

报纸都湿了哩

然而花朵是欢喜的吧

四周弥漫起

那么芳香的甜味

过路的看花人

你们可会买我手中的花吗

我也带了花来

就在怀中的布袋里

有一束花

名叫我的灿烂

这边的一朵

名字是

见雪

还有这一朵

名叫鱼歌

白发朋友

偶然在书店里

看见你

看见

你头上的白发

草地上的白菊花

近来我常常看见

白菊花

在喝下午茶的地方

在放映实验电影的地方

在你们走来走去的地方

太阳还是那个老太阳

一切仿佛旧模样

好像是

你们的孩子

长得比饭桌子

或者比你们自己

都高了，还有就是

在你们喜欢出没的地方

你们全部

被称为前辈

从前我等当然十分豪迈

那么一大群人

做对了或许也做错了不少事

毕竟曾经起劲过好一阵子

现在，似乎没有什么

叫我们大感动了

听说最近

你们都失了业

怎么办？总有得

办的吧

隔着书的灌木丛

看见你

低头看书

近来我也常常

看书

一郎

（莎苦拉　莎苦拉[6]）

贵　美丽的　樱花

樱呀花

樱呀花

木屐的　的的塔

木屐的　的的塔

私在伞下

御兄弟

映画馆　在

（以以嗳　以以嗳[7]）

御兄弟

风吕场　在

（以以嗳　以以嗳）

私在伞下

步过　金兰寺

樱花落

樱花落

木屐的　的的　塔

木屐的　的的　塔

木屋　在

空　呀

空　呀

愁愁的　一郎呀

不苦的　什么茶

不落的　什么花

寻遍天涯

（以苦拉　以苦拉[8]）

布袋

一个蓝印花布袋

如今是我的朋友

我们常常一起

到公园去

晒太阳

坐在大树下

静静地看书

喜欢布袋上的图画

梳辫儿的小女孩

手抱鲤鱼

手握莲花

布袋的一角

还有

蝙蝠

手印的花布

愈洗愈牢固

喜欢躺在草地上

怀想

长江两岸

许多山

一座小小的县城

我曾经在那里散步

小小朴素的古城

是布袋的故乡

蝴蝶轻

渐渐地发现

自己

变成一头袋鼠了

袋鼠的口袋

在怀里

我的口袋

在心中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

无论睡里醒里

袋里

总累累地

满载许多东西

想把袋里的东西

倒出来

——能倒出来吗？

又如何舍弃

又如何忘记

渐渐地明白

蝴蝶为什么能够飞了

因为因为

蝴蝶轻

因为因为

蝴蝶没有心

美丽大厦

你写信来

仍把我的地址写错了

我住的地方

叫美利大厦

你写的却是

美丽

但我是欢喜的

所以不更正

而且

你是诗人

美丽

是你的祝福

美丽的大厦

啊啊

让我从此就浪漫起来吧

在西晒的窗下

挤迫的空间

从容地生活

常常微笑

并且幻想

美丽

正在我家梁上做巢

竹丝鸡

你送我一只竹丝鸡

希望我吃了

身体好

你所以要送我竹丝鸡

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好

竹丝鸡

我煮来吃掉了

身体好像也好些

是真的

好了些

整整的一只竹丝鸡

我都吃掉了

剩下

一支支骨头

骨头

我不会吃

一支支骨头

过过清水

晒晒太阳

原来也可以蘸墨水写字

那么就用来写字吧

写几个字

谢谢你

长着胡子的门神

长着胡子的门神啊

你可要好好地替我掌着门啊

我该起程了

窗子都已经关上

炉子已经熄了火

我告诉过报摊依旧要每日送报纸来

米和石油气也会按时送来

这些我都记得的

让我再背一次给你听

我的身份证明书是在我右边的口袋里

我的牛痘证是在我右边的口袋里

我的身份证也是在我右边的口袋里

我的行李不会超过四十四磅重

冰箱里还有一个柠檬

若是你又伤风了

切两片柠檬煮一杯可乐喝喝

就像平日那样

伤风的时候不要吃冻梨子

记得早眠早起

摄氏五度的早晨

先围一条围巾才好开门出外

围巾就在木橱的第三格抽屉里面

一拉开抽屉你就看得见

记得的了

到了一个地方就写信回来

记得的，到了那里

代你去问候龙

要是电视又没有影像

把它捉去喂老虎

要是水厕又没有水

把它捉去喂老虎

三脚凳我在大前天已经修好

这次不会累你再摔跤

疲倦的时候多坐坐

那么重的盔甲

不要自己洗

拿到干衣店里去

喜欢吃什么的话打电话叫他们送上来

记得的了

不可喝不明水源的泉水

不可胡乱吃鲜艳的果子

记得的

要一面走路一面唱歌

我的忧愁不应该超过四十四磅重

记得的

到该回来的时候我就回来

长着胡子的门神啊

你可要好好地替我掌着门啊

如果我回来

不比以前更诚恳

把我捉去喂老虎

如果我回来

不比以前更宽容

把我捉去喂老虎

对岸来的人

他带来一条沙河

一座碉堡

换去一道斑马线

一柱交通灯

他带来亮丽的攀山列车

换去一条暗沉沉的海底隧道

他带来东岸的断崖和浪花

峭壁与珊瑚礁

换去圆形大厦

停车场和免税品店

他带来森林和五种松树

玎玎的伐木声

换去吃角子老虎机

汽水的广告

消防车的警号

他带来井

属于双子星座的湖

换去滤水池

自来水塔和海水化淡厂

他带来温泉

换去现代化的浴室

他带来盐田

换去电动的厨房

他带来彩绘的兰舟

惊涛拍岸的岛屿

滨海的日出

换去垃圾焚化炉

中央空气调节系统

人造卫星传播站

他带来渔港

积雪的岭

海拔三千公尺山上的云海

峡谷、草原和一座古城

换去天桥和广场

地下铁道和边界

以及星期日晚全市的呵欠

广场

所有的灰蓝色鸽子

都有粉红色的细小脚

咕咕地哼着哼着

忽然高兴拍拍翅膀

就飞了起来

那边也有许多人

坐在流苏白白的大伞下

坐在菊黄色的藤椅上

喝

仙山诺苏打吧

靠着一条石柱

坐在长廊的石阶上

阳光真是和暖

这个时候

我想做的事

就是靠着一条石柱

坐在长廊的石阶上

晒太阳

他们说

画廊就在楼上哩

是的

画廊就在楼上

我知道

玻璃

打开门

河水就在门外

墙粉

簌簌地

掉进水里

巷尾的拱桥

比去年

更矮

几处白露台

仍栽满轻艳的盆花

墨绿色的木百叶窗

半开半闭

是午睡的时候

一艘贡都拉摇过

没有歌

他们自玻璃厂归来

说起

草莓红的玻璃透明

风信子蓝的薄

我只说

我想我看见

威尼斯

一点一点地

变作一片玻璃

阿尔卑斯山上的天使

我认识的一名天使

天使长

派他驻守在

阿尔卑斯山上

替云洗澡

他整日不停

把掉过在沟渠里的云

给烟囱熏黑了的云

一朵一朵

洗得很白很干净

然后拍击他的双翅

瞒着天使长

免费送他们回家

今年夏天

我曾到阿尔卑斯山间去

找我这天使朋友问好

凑巧在那天

他穿了一件白衣裳

他的身体又透明

所以我看他不见

可是我知道他就在山上

因为云们在排队

因为哗啦哗啦的肥皂水

溅得所有的山顶

像冰激凌

我在山脚站立了没多久

就在风中听见了我天使朋友的声音

他正在发点小脾气

叨叨地唠唠地

准是指着一朵云的鼻子说

唔哼唔哼

这么黑墨墨的脚板

一定去和会飞的碟子去赛跑过了吧

唔哼唔哼这么花面猫似的脸

一定去和发光的蘑菇去捉迷藏过了吧

就在风中

我天使朋友的声音

和许多许多许多肥皂泡泡

从天上一起落下来

绵绵青葱的草坡上

一眨眼就织好了

小白花朵的地毯

牛们都来散步

牛们的项铃玎玎玎

牛们告诉我

小白花上学的名字

叫做阿尔卑斯的星星

我对牛们说：唔哼唔哼

所有的星星里面

都有我天使朋友

叨叨唠唠

唔哼唔哼的声音

于是我拔了一把花朵带回家

停云

大概是

海水化淡厂

成立之后

就有了那么一群

赌气的云

搬到城里

定居去了

报馆的评论

千万不要胡说

这哪里算是一种

工业行动

这样说好了

郊野的蚊子过多

蛤蟆太吵

卫生设备

毕竟不够

所以云朵

才各自

携同身份证

堂堂正正

迁徙到城市去了

（于是我们听见

水务当局

这样宣布

水库干涸了

引水道荒芜了

不得不

制水了）

朵朵停云

聚居在

大都会的上空

呆在

高楼大厦的顶上

白天吗

打打瞌睡好了

闻闻咖啡的香味好了

到了晚上

数数霓虹灯

哼哼贝多芬

偶然记起自己的职责

且来八小时

按章工作

洒三几滴水

浇浇附近的烟囱

谁在焚香礼拜呀

谁在鸣锣求雨呀

那么就下雨吧

下十日十夜的大雨

够不够

把整座城市

变成喷水池

（于是我们又听见

水务当局

再次宣布

雨水诚然充沛

可巧水库上空

没有云朵

故此水库里边

没有食水

所以

所以

不得不继续

升级制水）

年老的龙

只好在海里叹息

唉唉

有什么办法呀

这可是

代沟的年代呀

河

燕家巷的旁边

是乌鹊桥巷

乌鹊桥巷的前面

是河

河

从上游的市镇

流下来

流到

下游的市镇去

河边的小铺子里

有一款

绘了唐马的

折扇

轻轻挥动扇子

那达达的马蹄

就在青石的街道上

沿着河

从上游的市镇

达达下来

达达到

下游的市镇

去了

城遇

忽然

身在城里了

我说

就是在这个城里

可以找到

白头鸦

五花马

他们都笑我傻

原来他们对

我果然找不到

三更时分

我模仿鼓楼的样子

睡熟了

又错过了床前明月光

所以呢

捣衣声

也没有听见

我是去了骊山

经过灞桥

年年柳色

以及

水边的丽人

都不见

我又去过咸阳

关于阿房宫

可有谁见过阿房宫

关于王

怎么能见得到王呢

我说

总有些什么

仍在东大街

南大街

西大街

北大街

就站在官街

仔细看看

这里是通义坊还是

平康坊

敲敲门

打扰了，请问

骠骑大将军

在家不在家

两千年没见面了

实在惦念他

敲敲门

对不起

可以进来

听一曲箜篌吗

将军

从帷屋中出来

你登上

驷马的战车

站在明艳的华盖下

昂首东望

王的敌兵

会从东方来吗

而这样子

站在彩绘的战车上

你一站，竟站了

一千多年了

敌兵也许

并不在东方

据太史公的记载

从东方来的

是蝗虫。敌兵

总潜伏在一个

你不易窥测的方向

开初的时候

你会这样想

其实敌兵，不一定

就在敌对的方向

就像王的步兵

在你战车的前方

王的骑兵

在你战车的后方

而将军

每个人都看得见

将军站在战车上

而这样子

就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

证实了：你的忠心

只有你

坚定不移地

一直站在这里

屹立不动

仍统率王的六军

在宽广的土地

布列方阵

是傍晚的时候吗

你又颁下了军令

要食士粟马

绝灭火灶

提鼓

竖旗

持戟

抱盾

你是将军

所以你警醒

蔓草已经更换过

千百次的绿衣黄裳

王的灵魂

也倦于漫游了

你的征袍

逐渐褪色

你的战马

枯断了缰绳

一个飘雪的清晨

你的御车侍卫

卷尾的长冠

忽然

絮落如雨

将军，夜夜警哨

你当看见

悲鸣的秋虫

自你怀中跃出

锹铲声过后

盗墓者悄然前来

解去仪队手中的

铜殳；拔下

你腰间的长剑

而你，将军

披戴沉重的铠甲

举步维艰

你只能

怒目瞪视

当年城破

你可闻听

戍卒叫

函谷举

楚人的火炬

焚烧你军幕帐顶的

平原

而你沉默

王的步卒与骑骁

都鸦雀无声

是因为王正在安寝

谁也不许吵闹吗？

还是，过了这么多年

你终于发现，王

真正的敌人

其实隐蔽在

什么

地

方

石磬

石磬

是我喜欢的一种乐器

我所遇见的石磬

是石编磬

春秋时代

生于郢

所以姓楚

灰青色的肌肤上

有隐约的彩绘凤纹

住在

花园口附近

一所博物馆里

我们本来是去看鼎

看盂看爵

我可不知道

磬也在那里

直到看见它

短短又长长

倨句微弧的形状

由一根长索

贯串曲顶的圆孔

悬起来

好像动态的雕塑

对于

三彩骆驼

花鸟铜镜

龙纹尊

白陶砵

我就通通不管了

在博物馆里

我还看见石狮石犀牛

秦皇的步兵和将领

昭陵赫赫的骏马

他们都在巨石陶土中

漫漫沉睡

不再醒来

复制的生命群

即使有嘴

不会说话

有腿

也没有能力奔跑了

只有磬

你听

你甚至可以看到

它即兴时候

朴素的文舞

这天地的风铃

长歌它自己

朗朗郁穆的南音

湮远而又古老

透过战国的隧道

仍然那么

年轻

真奇怪

不过是几块石头罢了

咳嗽的同志

他指着

墙上的示意图，给我们讲

龙骨的故事

河的南岸

是龙喝酒的殿堂

北岸，是龙睡觉的地方

龙的名字

分甲乙丙丁

在一份述龙的期刊上

我见过他的名字

他本人很瘦

说话的声音很轻，不时

咳嗽

在场的同志

为我们引见，代他致歉

近来他的身体不大好

引见的同志，穿胶鞋

他穿布鞋

他们都穿白衬衫

客舍饭堂碰过头的那批

药材商

也到这里来打了个转

并且打了呵欠、抹汗

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咳嗽的同志，站起来

和他们的领队握手

——龙骨

是这里的特产

光绪年间，一个铜钱

买一斤——

我打开笔记本子

记下这个故事

听不清楚的时候

我就问：是龙用羌吗？

当他咳嗽

我就写：他咳嗽了

我们进入标本室

又有一批人进来

填满我们微温的座位

有人努力挥扇，有人

狩猎桌面的火柴

咳嗽的同志，站起来

和他们的领队握手

摄氏四十度的那个下午

我看见了龙骨，以及

龙的酒杯、龙的环珮

以及，咳嗽的同志

坐在长桌的一端

不停地抽烟

他实在瘦

瘦得露出了不少骨头

奏折

恭请

万岁万安

硃批

朕安

江南时节暖和

菜叶茂盛

百姓乐业　谨奏以

闻　苏扬正二月

晴雨册　恭呈

御览

硃批　是

恭进端午

龙袍　特请

皇上大安

外有清玩小件数种

恭进

圣阅

硃批　所进之物

比往年强远了

窃镇江丹阳境内

忽有飞蝗　米价腾

贵　民以艰食为虑

谨奏

硃批　知道了

恭请

皇上圣安

所有新出枇杷果

理合恭进　再

湖笔鼻烟壶

鸟食罐　一并进

呈　伏惟

睿鉴

硃批　好

留下了

切闻台州燕海坞处

海盗炮攻起事

掳掠居民　抗拒

官兵　又淮安近海各场

连日风雨

海潮漫涨　防堤

冲决　合并具折

奏闻

硃批　知道了

查济南山东等处流棍

兴贩私盐　太仓

北门　出现大伙强贼

布帛裹头

竖旗

聚集

外有饥民数百依附

以无所衣食

相煽为盗　入

州城劫库　合并奏

闻

硃批

知道了

恭请

皇上万安

丹桂十二盆

即从水路北行　遵

旨押送热河　伏乞

圣鉴

硃批

朕今大安

七月尽间

即哨鹿起身

雨与紫禁城

如果下雨

在紫禁城内

皇上

可以聆听

飞檐与斗拱之间的

淅沥

墁砖上一片华彩

青石板下

涓涓的细流

汩汩回旋

绕过武英殿

绕过文渊阁

淙淙的地下水

像潜龙

生机勃勃的

脉息

皇上

可以吟咏

雨天种种

御制诗

洪水在远方泛滥

洪水在远方泛滥

山城与阶梯

没入激流

庶民

于荆汉市上撑船

如果继续下雨

在紫禁城内

皇上

可以观赏

环抱太和殿

中和殿以及

保和殿

那一千一百四十二个

雕刻精致的螭首

看它们吐出

滂沱的飞泉

对于这个

玲珑的大水法

皇上

可还感到惬意吗

大河在远方暴涨

大河在远方暴涨

江水倒流

入巴蜀

龙羊峡上

起波涛

更大的雨

在紫禁城中

不外是

奇峻的风景

雨水

依据禁宫

北高南低的地势

迅速汇泻

流向弘义阁、右翼门

流向体仁阁、左翼门

流向台阶下

白石的券洞

注入

内金水河

通惠河

外金水河

筒子河

护城河内的紫禁城

在我国的地图上

是一处

是唯一处

从来没有水患的

地方

玉蜀黍

玉蜀黍　长在

河北　玉蜀黍

长在　河南

玉蜀黍　长在

大河的

两　岸

列车　西去

大河　东来

大河的

源头　在遥远的青海

巴颜喀拉山

王在在京

派遣了　西宁城的使臣

携同　书写于

黄纸上　王的祭文

上鄂敦他山来了　使臣群

还牵来　一匹白马

一头白牝羊　三十三只白羊

一群白母鸡　向河神你

献祭

河啊河

你莫　汹涌

河啊河　你莫泛滥

河啊　你赐我

丰盛的　水源

灌溉我　广阔的

大地　活我

苦难祖国　水深火热中

亿万的同胞

千年万载的

大河　从玛曲曲果

从卡日曲　你蜿蜒而来

滚滚奔腾的大河啊　你慢慢流

泽我牧场　慢慢流

活我田庄　叫麦子

棉花　大豆

高粱　欣欣向荣

让玉蜀黍　一望无垠的

玉蜀黍　遍长

河北　遍长河南

遍长　河之南

北　岸

嘉峪关

过了酒泉

朝北望

终年积雪的祈连呢？

嘉峪山下

长城

连接天山

迤逦西来

然后就是

茫茫的戈壁了

遥见漫漫黄土

沙原上浮立

堞堞城垛

敌台与障楼

随着火车

缓缓移转

关隘如船

偏向东航

径自向东航

千百缕别离情

都系它不住

罗城与烽燧

一并远去

明初的时候

关外尚有一道清泉吧

如今墙台外

寸草不长

骆驼的足迹

湮远了

擦擦眼睛

待我极目再看看

夕阳下的边塞

扩散的微粒

南方海岸

浅滩上的沙雕

火车慢慢走

火车轻轻地呼吸

打一个喷嚏

整座雄关

像一片薄脆饼干

将碎裂倾塌如粉了

设若王

赐你发配充军

贬谪前来

没有汾酒

没有典籍

长日如何过

墩楼上

不知是谁

戍守荒城

如果是你

让我随你留下来

没有了你

我也不要

留住长安

塞外

鸟只　拍翼

飞到这里　找不到

栖息的　林木

河道　流到这里

迷失

这里是　砾石的故乡

浩瀚千里　无垠的大漠

把我　留下来

我怎样　穿逾

我没有

罗盘　没有能力

观星　在烈日下

在　风沙中

谁为我

前导　谁的手

为我指引

骆驼啊　我没有骆驼

水囊啊　我没有水囊

彩虹　如此

璨丽　难道

彩虹　能载我

飞渡

谦卑地

坐在火车里　看

这　残破古旧的

交通工具　在戈壁滩上

奔跑　是这

容颜朴素的　列车

踏着　坚定

沉稳的步伐　叫我

相信　前面

必定有

绿洲

绿洲

或者

我可以在这里

定居

种几行玉蜀黍

饲几头羊

织些布

绣些小花帽

过日子

还看什么

印象派的画展呢

也不用上太空馆

赶电影节了

这里没有明信片

也没有地图

我可以开始

学习绘画

把青翠的树

成群的飞鸟

悬崖上的西域花

细细画

寄给你们

如果你们还欢喜

放进书包里

带回学校去

给学生看看也好

告诉他们

告诉年轻的孩子

对一切都不必

绝望

即使在戈壁滩上

仍有奇异的绿洲

放了暑假

你们会来看我吗

让我为你们

烘玉米饼

酿葡萄酒

准备哈蜜瓜

等你们来

那时候

我一定已经学会

弹冬不拉了

那是一定的

我会为你们宰羊

把羊耳朵

都送你们带回家

空闲的日子

如果你们记得我

请写信来

让我知道

你们的消息

请寄给我

你们自己写的故事

自己写的诗

如果你们忙

为了孩子的功课

为了学生的卷子

为了恋爱

或其他

我会明白的

请不用把我记挂

再过一些日子

如果你们

已经把我忘记

我也明白的

那就

忘记好了

砾石

如果我是一块石头

就好了

戈壁滩上

一块砾石

像千千万万

麻脸的石

没有名字

（谁是石头的父亲）

没有姓氏

（谁是石头的

母亲）

没有嘴

在风沙中

仍可歌唱

没有脚

也可

奔跑

（骆驼队

在远远的南方

玄奘一个人

取西经路过）

不知道一棵树

如何开花

——很重要吗

如果不晓得一尾鱼

怎样游泳

打什么紧呢

就在干涸的河床上

高兴在什么方向定居

就在什么方向

定居

无需分期付款

（还缴什么差饷地税呀）

在这里

无需淘米煮饭

洗衣服

（还缴什么水费呀）

就在这里

自生自灭

独醒独睡

长长的一生

也无需

为另外的一块石头

心碎

（运粮队

在远远的北方

皇上御驾亲征

攻打伊犁去了）

一九九七年

或是九九七一年

与我

何干呢

就躺在戈壁的怀里

晒晒太阳

看看月亮

（这样子难道不好

这样子难道不好）

执天地之手

与天地偕老

[1] 让·谷克多（Jean Cocteau，1889—1963），法国作家、诗人、音乐家、新浪潮导演。

[2] 贴士是港人译tips的说法，指小费。

[3] 咪，港人译microphone的简单叫法，即麦克风。

[4] 猜拳。

[5] 海活与海素是兄妹。

[6] 日语，樱花的意思。

[7] 日语，非也、不是的意思。

[8] 日语，多少钱的意思。

卷二

这不是诗

仿马格利特[1]

这不是诗

不是诗

是诗

诗

看的故事

我有两只眼睛

所以看见两个你

我戴上眼镜

所以看见犀牛有四只脚

我拿起放大镜

看见独角的皇帝

我闭上眼睛

看见皇帝的新衣

有位读书人

听王教授说

有位读书人

上楼梯

把栏干上

酣梦的猫

一脚踢到楼下去

我看见

一幅草地

两道彩虹

三只黄蝴蝶

四棵苹果树

五只画眉鸟

从楼上掉下来

蓝眼睛的貘

一头蓝眼睛的貘

前半身炭灰色，后半身泥黄色

诞下一头小貘

白条纹横贯头尾，黑色

神奇彩衣

奇迹

蝴蝶和鳄鱼

大无畏的鳄鱼

畏惧蝴蝶，小蝴蝶

飞来，鳄鱼赶紧闭上

眼睛，沉下水面

大卫用石头打倒

巨人，蝴蝶以

温柔、芬芳的

花粉

大红猩猩毡的斗篷

读者反应批评

那天乍寒下雪

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一个人

光着头，赤着脚，倒身下拜

欲待托住问他是谁

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

一僧一道，说道

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说着，三个人飘然离岸而去

女性主义字典抽样

我是我

你是你

第三者是彼

反对倡伎制度

母鸡是shen

承继人是sheir

天堂是sheaven

希伯来女子是shebrew

人类是wekind

历史是herstory

许多女子

许多女子

有一桩心事

广为人知

找寻白马王子

倒不如远赴茅山

求太乙真人

一枝莲花，三片荷叶

重塑凡身

好将肋骨还给亚当

一九九九

地铁隧道的海报

我在地铁

画廊似的隧道穿行

收到两份环保海报的讯息

一头毛猴，无可奈何

在建筑地盘的鹰架上

攀爬

啄木鸟的尖喙

呆呆面对

一支高大的输水管

一九九六

吾友客饭厅

杂样的三拍诗

南北　两扇　窗子

门侧　几个　书橱

西墙　一幅　王义之

东墙　高更　夏加尔

长桌　板凳　方茶几

大猫　小猫　靠背椅

一九九九

床前明月光

仓颉输入法

日是A，月是B，明是AB

床是ID，前是TBLN

光是FMU

床前明月光是ID

TBLN AB

B FMU

李白酒醒，惊见蛮书

一九九八

电话

希腊语请按1字，法语请按2字

德语请按3字，意大利语请按4字

英语按5字，俄语按6字

西班牙语按7字，阿拉伯语按8字

汉语按9字，拉丁文请传真

大天使加百列按A字，大天使

迈可按B字，六翼天使按C字

撒旦按D字，教徒热线按E字

上帝请按G字，线路繁忙

请稍待，线路继续繁忙

请等候，上帝不在家，请留言

一九九八

山水人物

山

山山山山雪山山雪

山　雪　山　山　雪雪　山

雪　小路

雪　小径　雪

雪　鸟　枝　雪　路

树树木　林　雪　树树　林　小径　林

路　牛　牧童　雪　小径　泥　路

路路小径雪小径路曲曲迹弯弯路小小小径

水雪水岸水岸冰岸水雪水水

河雪水冰水雪水川冰水淌水流雪水

雪水水冰一舟水雪雪

一九九八·五

绿草丛中一斑斓老虎

杉杉松　蝗柏　梧蝶　蝉　榆桐

艸艸花艸鸽艸木艸艸艸虺艸艸草艸鸢艸树艸

艸木艸杨艸山岫林艸草艸蚤艸山艸狐艸鸟艸

艸艸艸虫艸山岫岫山岫艸花岫艸木岫

艸山蚁艸蟀艸木艸蜢岫岫鸟岫虫艸木艸

艸山蚁艸木艸树艸王艸艸木艸蚓艸花艸

艸林艸艸木艸艸艸花艸艸鸟艸山艸蟀岫岫艸

一九九八

现代建筑

每座城市是墓园

没有天使守护

唱着哀歌的楼房

流浪鸽前来守丧

每个窗口竖起十字架

映着疏疏落落，鲜花

绕着一棵树

绕着一棵树

绕圈子

是哲学的游戏

起步时

你走在前

我走在后

走着走着

怎么怎么

是我在前

你走在后

奇异的位置

游移不定

你能告诉我原因么？

我在车站等巴士

车子来了，人人争先

把我挤到最后

我去示威

防暴警察来了

我被推到最前面

我在画廊楼上

遇上前拉斐尔画派

到了楼下，碰见后现代

走在我前面的人

自称后后青年

背后那人说是前前卫

也许这正是

一棵树

从不走路的原因

绕着一棵树

绕圈子

令我头晕

托马斯·曼[2]先生

著名的小说家

托马斯·曼先生

爱抽雪茄

托马斯·曼夫人

患上肺痨病

一九一二年

住上瑞士山顶

达沃斯疗养院

一九一二年

托马斯·曼先生

开始写《魔山》

就说山顶上的疗养院

住着一群人

害着形形色色的魔鬼病

托马斯·曼先生

一九二九年

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没有人否认

他是了不起的小说家

四十年代

托马斯·曼伉俪

在家中合照

托马斯·曼先生

烟不离手

托马斯·曼夫人

很瘦很瘦

玻璃与草

我一面听唱片，一面看书

格拉斯的歌剧，格拉斯的小说

他们是两个人。音乐的Glass[3]

我称他玻璃；文学的Grass[4]，草

《爱因斯坦在海滩》，最简约

结构，像一幅玻璃幕墙

抽象的光线，散布四周。轰隆

轰隆，火车是物理学家童年的玩具

相对论在床上构思，轰隆轰隆

《锡皮鼓》讲述长不大的奥斯卡

爱打鼓，模仿士兵

在草地上行军，咚咚，咚咚

五个小时的歌剧，没有中场休息

现场观众容许自由进出

五个小时，无法读完一部

五百八十页的长篇小说

可以把书本无数次放下

可以喝完半公升开水

歌剧最后的一场是核子裂变

大爆炸，另一首《行星组曲》

另一首《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我被喃喃的数目字，视唱的音符

一大堆无意义的语词包围

带出外太空失重飘泊，膨胀

即将迸裂，啊……

忽然听得奥斯卡在远方草地上一声尖叫

是他震碎了玻璃

一九九八

迷宫老鼠

坐在科学馆的游戏机前

玩迷宫老鼠，一个声音发出指令

叫我说几次“右”，又说几次“左”

收集了我的发音标本，然后开始

按一下滑键，老鼠自迷宫入口

笔直前行，快要撞墙了

我连忙说右，它转了左；我说右呀

它转了小半个圈，竟回到起点

讯息无法交流，彼此误解

我愈叫愈大声，它胡乱转圈

有时呆在路心，有时碰墙

试了许多次，我终于放弃

是否也有什么指令

引导我生命迷宫的方向

走对了，走反了，卡在路心

叫我前行，我只绕圈？

指令的讯息我是否收到

指引我曾否误读？

如同迷宫老鼠，我对外界一无所知

管它呢，且到楼下

耍一阵四方形的肥皂泡

爱说话的猫

爱说话的猫

总是对我说喵

你是声音的族类

你的语言，我

无法解读，何况没有译本

喵，想吃饼干么？

喵，想喝水么？

你站在门口，喵

要我开门，让你

出外溜达么？

已经告诉你了

这里不是花园别墅，门外

没有供你奔跑的草地，也没有

供你攀爬的大树

上了树你又不一定能够下来

住在十三楼呢

打开窗子，怕你

摔下街，所以装上

纱罩了，敞开门

怕你在盘旋的梯间

迷失。走廊上香火弥漫

经久不散，模糊你的嗅觉

你会不认得回来

每幅墙一模一样

每个角落阴暗

每扇门紧紧封闭

冰凉的铁闸背后

你也不会找到朋友

一九九七

喂药

喂你吃药是多么困难

得用大毛巾把你裹缠

只露一个头颅，裹得紧

怕你无法呼吸，松了

你又伸出手儿

不断挣扎，坚持

不张开嘴巴。好不容易

喂下一点，你摇头晃耳

还像螃蟹那样

吐出一连串泡沫

你不爱喝水，又挑食

怎会想到呢，那些

超级市场的罐装粮食

害你患肠道结石

见你频频上厕盆

没有结果，知道你苦

抗生素一服两个星期

超声波需全身麻醉

让你呆顿整整三天

医生嘱咐，该转吃低镁餐

但你不肯吃，有什么办法？

是我们不好，从小把你宠坏

宠了你四年，你第一次生病

才惊觉你长大。你既迅速长大

定必迅速长老，生物老去

就多病，病是怎样的，我知道

过不了几年，你我都一把年纪

终要分离的吧

不知道谁先和谁说再见

如果是我

你会偶然记起我么？

如果是你

我会思念你的

要把你忘记是多么困难

一九九八

虾蟹卡农

来吧来吧来跳螃蟹卡农

白螃蟹在前

黑螃蟹在后

红螃蟹在左

绿螃蟹在右

脚碰脚，手牵手

之字路，横着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六五四三二一

门内开会

门外示威

左右左右左右左

苹果派苹果派味道真好

哪一派的大厦风景较好？

来吧来吧来跳螃蟹卡农

人道精神

社会承担

正反正反正反正

小小姑娘

清早起床

提着标语上广场

来吧来吧来跳螃蟹卡农

提着标语上广场

清早起床

小小姑娘

反正反正反正反

社会承担

人道精神

来吧来吧来跳螃蟹卡农

哪一派的大厦风景较好？

苹果派苹果派味道真好

右左右左右左右

门外示威

门内开会

七六五四三二一

一二三四五六七

之字路，横着走

脚碰脚，手牵手

绿螃蟹在左

红螃蟹在右

黑螃蟹在前

白螃蟹在后

来吧来吧来跳螃蟹卡农

何家母鸡

何家母鸡何家猜

何家小鸡啄啄米

何家公鸡喔喔啼

何家父亲两地走

何家小孩怕上街

何家母亲哭哭啼

一九九九

某名校小一收生面试现场

我的名字叫伊丽莎白许，今年六岁

住在港岛半山区，学过两年

游泳，会游仰泳、背泳、蛙式和蝶式

现在学钢琴、芭蕾舞和画画

每个星期日一家人上教堂

我信耶稣，家里有花王、司机

玛利亚姐姐送我上幼儿园

她是我家的菲佣，爸爸

妈妈每年带我去欧洲旅行

我最喜欢迪斯尼乐园

我在家里最爱玩电脑游戏

咦，一只蚊，你们这里也有蚊？

我们土瓜湾最多蚊

晚上没有开冷气，你们看

叮得我满手满脚都是疤痕

不不不，我不是住在土瓜湾

喔，好孩子不可说谎

我是住在土瓜湾，住在山顶道

是我的姨婆，妈妈借她的住址

半年前，水费、电费单都转了名

你们不要告诉妈妈是我说的

她知道了，一定打死我

一九九七

到公立医院复诊

医生，上次的药吃了很头晕

出满一身红斑块风疹

手肿得像莲藕，流出水来

这药吃了不会出疹

你吃了几年啦

出疹有很多不同的原因

最初每天吃一颗

后来吃三颗，就头晕

去看私家医生，医好了

你们给的药，带了回来

哎呀，这么多药都不吃

简直是浪费

（怎么会，待会儿都交回楼下的药房

药期是二〇〇〇年）

去买一个量血压的机器

家里有，很敏感，不准

量了又怎样，机器不会医头晕

不要再吃那些药

我开一只新的给你

如果吃了又头晕呢？

去轮门诊，上急症室？

还有，医生，我的右手，一年前发麻

早两次复诊时已经和你们提过

给我看看，手指伸直

很好呀，没什么事

手指没有感觉，不能扣衣钮

写字无力，歪歪斜斜

一碗饭还没吃完

握筷子的手指就伸不直了

我给你开一只药，维他命B

半年后回来复诊

看见

睁开眼睛看见

闹钟看见天花板看见

窗看见墙看见门

门上的日历

日历里的白沙湾

看见毛巾看见牙刷看见

桌子椅子碟子

面包和果酱

看见刀。一面打呵欠

一面上班去

看见走廊看见铁闸看见

电梯看见大厦管理处

看见街道看见行人看见

车辆。好市民

乘搭公共交通工具

最先乘大巴

稍后乘小巴

然后乘隧巴

如今乘地铁

在车上夺得座位后就

睡觉。这时际

彩叶草在麦理浩径上漫放

几朵停云泊在东坪洲的山脊

云自浮花自艳。从地铁站

冒出来

举手檐护疲涩的双眼

看见斑马线看见红绿灯看见

架空行人路看见

楼高三十三层看见

店连接店

店面的窗橱

窗橱内的夏天

夏天又来了

第二个呵欠后

看见花格子纸皮石壁画看见

地毯看见

自动门看见

废纸篓看见文件夹看见

电话看见

打字机

得得得得玎

得得得得玎。看见

蒲台岛看见大屿山看见

溪涧草地

群山日出

镇压在玻璃底下

图片中凝定

家族树

我的外祖母告诉我

她的外祖母

原籍西班牙

来自安达卢西亚

所以皮肤黝黑

长着女巫式折曲鼻梁

母亲的肤色轮廓就是那样

童年时，邻居

当我印度人，长大后

自信是摩尔人的后代

我的家族树

要上溯到哪里才是根？

也许得追究追究

人类粒线体DNA

科学家的研究甚为有趣

世界上所有女子的共同祖先

该是十五到二十五万年前

出现于非洲。原始的智人

是女性的血缘祖先

如果再往上数，我想

在非洲夏娃之前

我的始祖

谁说不会是一只黑蝴蝶

一九九九·八

土瓜湾

下课时恰巧碰上一位乘搭飞机专程来港

到书院来听牟宗三先生讲课的作家

一同步出校园后在土瓜湾天光道上

替他截取的士赶时间赴机场回台北

他匆匆对土瓜湾横扫一眼说道：

你怎么能够住在这样的地方

而且住了这么久？我的确

在土瓜湾一住住了将近四十年

书院对面的中学是我的母校

书院旁边的小学是我教书的地方

以前这里是种瓜种菜的农田

远些是港湾；同样的问题

大概不会问这里的印裔，以及越来越多的

新移民，我也曾是新移民

我们恰恰经过一条横街叫靠背垄道

抬起头来我可以看见附近一幢没有电梯的旧楼

四楼上有一个窗口打开了一线缝隙

那是牟老师狭窄幽暗的小书房

他老人家长年伏案眯起眼睛书写

长年思索安顿生命的问题

无论住在哪里总是飘泊

但牟老师毕竟在土瓜湾住了许多许多年

土瓜湾就有了值得居住的理由

书写的人

也许，和我一样，她也在土瓜湾

居住了近四十年；和我一样

住在一层狭窄的楼房，开门

飘进对户的香炉烛火

开窗，面对邻家三餐茶饭

每次上街市买菜，总看见她

风雨不改，屈坐在天桥底下

这是天桥的意外功能

塑胶矮凳，脚前侧立

水果箱，如今都用纸盒了

前面那妇人拖着一串

步向废料回收站；头发银白

和我一样，五尺身高，一样

黑布搭扣胶底鞋，一度

是法国女子流行的时装

她的职业是书写，用

古老传递讯息的方法

有了电话，已经落伍，虽然浪漫

却有忠诚顾客，潦倒的文盲

前来喃喃倾吐心事，请她记录

融入角色，用第一身

参与细节的真实

低头书写，和我一样

用圆珠笔，印上纹样的纸张

疾书一阵，停下来回溯

发问，把文字读出

也许，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女

没有别的技能，自力更生

她也戴老花眼镜；额上有皱纹

手背长出疣斑，冬天

穿层层棉袄，颈缠羊毛

围巾，戴顶圆圆灰绒帽

和我一样怕冷，一样一样

同为书写的人，我永远无法明白

造物者复杂的设计，安排

她呆在天桥下写信，我呆在家中

偶然写诗，书写是她的工作，我

只是游戏？她的抒情

永远击中企盼的眼睛

我的叙事只是瓶中的文本

一九九八

看一青年舞剑

他从鞘中亮出寒光点点的剑

撒手抖散数十朵杏花

剑柄悬垂尺八长的红丝双缕

游走如水银。那么，他

不是到公园来磨练，而是

表演了

也不见他热身

忽然伫立，双足微分

左手提剑，紧附肩背，立定

吐式。从揽雀尾起

一招一招演下来

整个人

扭身斜立的一招犀牛望月

重心稳稳聚在左足上，掌握

得很好，倒挂金铃时，剑尖

指尖和脚尖在空中连成

直线，不歪也不斜。凤凰

展翅的姿态优雅，接下来是

流星赶月，双足交替疾走

剑身穿风而过，震荡

破空的声尘

一片

落叶，飘到他的头顶

来得好，他使出横扫千军

李广射虎，向树叶进攻

对手柔若云朵，飘飘

浮浮，隐隐约约，只在他

前后左右，看要坠落

又随风飞起

树叶毫无

敌意，却一波接一波

如影随形，黏他

连他，棉他，虚虚实实

无有凹凸处，无有断续处

风

停了，树叶落在地上

他施展七星步，把叶片

踩在脚底。从鹞子穿林起

他再度挥舞，绵密森严

不露任何破绽

从容收式后，向远方

由头欣赏到尾的唯一观众

斜眄一眼，自满地

微笑

他把出鞘的剑收回

表演的道具，并没有令他

淌血。这双刃的

利器，在他的身上

起码留下了

三十三道伤口

云手

每天清晨，我到公园来

做一点运动，练习太极拳

天色若明若暗，阳光

还不曾从屠房的牛棚

升起，煞白的路灯

照亮冷冷的垃圾站，滑梯

顶端，斜卧着

通宵不回家的少年

运动场上坦荡无人，偶然

瞥见花丛间有人跑步，这几天

仍感气喘，不适宜一口气耍

整套拳了，只练云手吧

用腹膜呼吸，深深地

吸纳草木的芬芳，更换

隔夜的废气，伸伸手

踢踢脚，提起左手，沿着双眉

移行，反掌朝外，慢慢下垂

横渡腰胁，缓缓回升

右手也是这样；化为游鳗，化为

凝定的蜻蜓。一个足球炮弹

从耳边轰隆掠过，撞击

铁丝网，又弹回来

飞越我的头顶，站在边缘

地带，怎么竟成为靶心？

争占场地踢球，何不直说

我自幼酷爱足球运动，你们

既然缺少裁判员，我有

家传的哨子。不外是一幅水泥地

和一个龙门，何苦伤了和气

唉，暴烈的少年，整个地球

迟早属于你们，抱歉把这

已经不大明丽的世界托付

你们。篱笆那边杜鹃盛放

青春的草叶间匿藏

成群长脚蚊子

通向草坡的小径，站着

一头红眼黑犬，公园门口

有字：不得携犬入内，你不

识字，也没有人携带，就原谅

你了。我且到公园旁边去

宇宙何等辽阔，哪里

没有我伸舒的空间？我去

继续练习云手，这些年来

云手引导我更心平气和，教我

对一切可以宽容的宽容

一九九七

[1] 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1898—1967），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

[2] 托马斯·曼（Thomas Mann，1875—1955），德国作家。

[3] 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1937— ），美国作曲家。

[4] 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1927—2015），德国作家。

卷三

一枚鲜黄色的亮丽菌

且在这里陈述陈述

一枚鲜黄色亮丽菌的近事

竟有这样子的一个春天

雨啊雨啊

恰恰是下在港岛

恰恰是一九八四年

雨啊雨啊

一枚鲜黄色的亮丽菌

自肥土镇[1]史册的封面

破书脊而出

这正是马孔多[2]的传说扬散的季节

魔幻或是写实

任凭你诠释

不过马孔多

肥土镇的市民说

马孔多什么都不是

只是雨

这样子的春天

是怎样的春天啊

前辈们的骨节痛

他们那些没见过胡同

与运动的儿子们

继续咕哝，难道

仍披一件风衣出外缓步跑吗

疫症

隐潜在云层的峡谷

密云密云

骤雨骤雨

恰恰是下在广岛

恰恰是一九四八年

雨啊雨啊

点点滴滴地溶蚀

黑雨的后事如何

二十年后分晓

那样子一枚

亮丽无比的闪光菌

前辈们刚说着

鲜丽的菌都是毒菌呢

雨就落下来了

绵延的雨

落在前辈们

还没有干透的怀乡网上

落在他们那些没见过

刺枪与炸弹的儿子们

二十磅重的背囊上

整个冬天

只有前辈们

才记得古诗人的句子

什么的季节来了

什么的季节还会远吗

以及不知道雪将怎样

知更鸟和狗子们

以后将怎样，以后

不知道前辈们那些

没见过皇帝

与革命的儿子们

二十年后，将怎样

春风轻轻吹

吹到草丛里

草儿欣欣都长起

甲子年挥春上的行草

是祸还是福呢

奇诡的春天

那么鲜黄色的亮丽菌

雨啊雨啊

我可不是在这里讲故事

飞行的矛

让我们抬头仰望

广阔的天空，广阔

如同我们的腹地，如同

大河两岸，我们

广阔的原始林。鹦鹉啊

鹦鹉，不要噪鸣

让我们一起，静静等待

那飞行的矛

在我们广阔的腹地上

广阔，如同我们的

甘蔗园，在我们

广阔的甘蔗园上

如同牛马，我们一直是

奴隶。我们总是忍受

忍受，直到我们

无法再忍受，我们

就藏匿在密密的甘蔗林中

把奴役我们的人

杀死。我们

转入内陆，攀登

峭壁千仞的峰顶

在博马里斯，那

富庶丰沃的博马里斯

芳香自由的土地，建立

我们的理想国；依循

我们渴望的方式生活

耕田织布，歌唱舞蹈

给孩子们讲述

草药敷伤的知识，替陶钵

绘饰纹衣。而这样子

奴役我们的人

决不容许，他们要我们

世世代代，为他们

屈辱流汗，不甘流汗

就流血吧。战神啊

战神，你究竟站在

正义的哪一边？

宇航的彗星熊熊掠过

熊熊，是博马里斯

着火焚烧的图腾

攻城，他们用大炮火药

守护，我们持弓箭标枪

我们真正的武器，只是

博马里斯永恒不灭的

信念。灵蛇啊灵蛇，响鼓

为什么沉寂？仅存的勇士

纵下了千丈的悬崖

腹胁重伤的族长，成为

他们斑斓的活靶，这头

用子弹塑造的刺猬，最后

仍屹立溪涧的磐石上

紧握祭神的长矛

奋力掷向天空

让我们一起，抬起头来

项上仍架着枷锁的我们

心中仍硕存一个理想国的

我们，在广阔的腹地上

让我们静静守望，那

飞行的矛，决不可以让它

落入敌人的手中

博马里斯啊博马里斯

不要哀伤，让我们

惊醒，

沉着等待

那飞行的矛，刺破

层层黑云

让我们腾身飞跃

振臂接取

一九八五年四月

看巴西电影《理想国》（Quilombo）后

约瑟福音

（第二章第三节）

那时

玛丽亚是我的未婚妻子

她怎么怀孕的，我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天使

更别说上帝了

（第七章第十六节）

我发过一二场奇梦

朦朦胧胧去过埃及

去了又回来，或醒来

我是木匠，到处谋生

我们的孩子

名叫耶稣

玛利亚是他的母亲

（第十三章第二十节）

他口中的父啊父啊

可不是我

我儿被钉十字架

三日后复活

我怎么知道呢

我已离开了尘世

（第二十四章第十九节）

我没有上过天堂

一九九五

法兰肯斯坦[3]

既有复制羊

就有复制人

法兰肯斯坦先生

知道你重出江湖

欣喜莫名，谢谢你

百忙中接受访问

复制一个人，不必再采集

不同的眼、脑、心肺

四肢和躯干，逐一拼凑

省许多功夫，也好看得多

起码皮肤显得光滑无缝

额上也不会留下那纵横

可怖的海盗式疤痕

复制人属于胎生

哺乳动物，仍承继

原生体的面貌、身型

血液和基因，长大后

一如母体，能学习，受教育

如果向你要求制造一个伴侣

你会答应么？如果想杀害你

你会后悔么？

不知道你是否会开一爿店

就像照相馆，一打半打地

复印相片，或者尊重艺术原创

接受独一无二的订购

如名设计家的时装

当然会昂贵许多

你的顾客必定盈门

孝子都来复制父母

（心里当然不愿意）

失恋者要复制爱人

唉，玛丽·雪莱和我

都不用再写恋爱的悲剧了

必定有人找你复制

一个完美的恶棍，譬如希特勒

以金钱诱惑、暴力威胁

你如何逃避？

复制品必定愈来愈多

珍稀动物何患濒临绝种

恐龙可以再横行世界

爱因斯坦又有何稀奇

法兰肯斯坦先生，你也读读

法兰克福学派的本雅明？

机械复制的时代

满街孙悟空的毫毛

你我都将被淘汰，身份模糊

能够制造人，你就是

上帝了。你会复制自己吗？

抑或，你本来就是复制

我？我想订购两头

复制猫，大小花都会老去

可将来又由谁照顾它们呢

还得复制它们的主人

一九九九·八

这个星期日的下午

多么好，下雨了

空气污染的指数，下降到三十五度

带一把伞，一部随我行，上街散步

一路上听德彪西

再听一点点柴科夫斯基

理工大学校门外马路中间

长了一棵石榴树，可不浪漫，转个弯

就是历史博物馆新馆

正在举行中国古代科技文物展

我已经参观过了

最喜欢看印刷的版画

有一册杜甫的诗集，红绿黄蓝

夹批、眉批，全是不同的颜色

一台巨大的云锦机，按时有专人

合织锦缎给大家看

亚洲艺术节又来了

文化中心一带都是广告

阿牛坐在码头绝食

扩音器召唤过路人签名倒董

鸽子都躲在檐下排排坐

候鸟会再带来禽流感么？

商场楼上的长廊很少游人

这里的商店没有中文名字

我喜欢的一间店，职员说

没有新东西，老板不再订货

已经是十月尾了

大百货公司里有一幅

印在帆布上的雷诺阿

挂在家里的墙上，尺寸正好

有能力的话，大家买点奢侈品

有助促进经济繁荣？

肚子饿了，血糖低了，要吃东西了

这个面包可罕见，里里外外

缀满芝麻、小米、罂粟子和葵花子

那么我就做一阵快乐的麻雀吧

书店里有一本巴尔加斯·略萨

《死于安第斯》拍起电影来

会不会胜过《死于威尼斯》[4]？

又见到一本六厘米厚的诗集

卖数百元，我不够现款，没有信用卡

没有职业，就没有了信用

店员说不接受易办事

我步出书店，疲倦极了

懒得再找柜台机

还是乘车去探访大小花猫

一九九七

浏览商场的橱窗

拱廊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的巴黎

早一点，在土耳其，东方的大巴莎

源自骆驼、牛马交易之外的集市

商店站在商店上，街道重叠街道

从露天的场地移进有盖的商场

连成集体贸易的阵线，互惠的政治空间

城市中独立封闭的世界

车辆和灰尘隔绝户外，中央空调

不外是呼吸他人的废气

电动楼梯有助健美中心的门庭

温柔的照明，女巫的催眠

魔王的点金棒，变幻色彩、形状

潮流的触角，水晶天鹅的双翼

一边是古典主义，一边是浪漫

一切都不过是南瓜

皇帝和皇后流行怎样的新衣

灰姑娘选择哪一双玻璃鞋？

白底烫金的碟子，当然不用来盛菜

画上眼睛、嘴巴、手臂和躯干

十多只排列墙上就砌成人像

却不属于解构主义，那些

凳子、茶几，画满放射的太阳

需要和你的金卡互相辉映

信用借贷造成负资产，只是术语

你对社会的贡献是促进经济繁荣

咖啡的香味传来，透过玻璃

巧克力、小蛋糕、水果沙拉

醉得你心碎。若想找寻一片草原，一座橄榄园

溪涧和瀑布，可以欣赏那边日历的封面

秀拉的河堤，女子、小狗、小孩和树影

流动的河盛载时间的神话

把坚定的石块堆搁上浅洲

巴尔扎克这样描述拱廊街：

展品像一段段色彩斑斓的长诗

小说家云锦似的比喻，我们可以找到

织织复织织，木兰当户织？

一九九八

复道

我们的城多么聪明，地狭人众

兴建了叠砌的楼房，路寡车繁

架起了高空的复道；分工合作

马路归车辆、街道属行人

如同大蜥蜴伸出粗腿挺立

头部平贴湾仔码头旁，尾巴

一直延展到上环，宽阔的躯体

两边有绿色栏干，横梁灰盖

下雨不用打伞，炎夏无需遮阳

工程师可曾采用阿房宫的蓝图？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

不霁而虹，现代的亭台楼阁

廊腰漫回，把大厦与大厦相连

最适宜远道的访客作港岛中区

半日游，包括购物和下午茶

就从太古广场开始，你找到了

万紫千红玻璃花园的纸镇

你找到刚出炉的核仁麦面包

每星期四从巴黎空运抵港的鲜奶酪

横过透明的独木桥，节日的彩饰

紫蓝红绿的丝带，渴望飞翔

金色的插屏屹立银灰的幕墙间

沿着金钟的长廊，你找到了

非洲风铃，印尼木雕，八国文字

字幕的卡门、茶花女和波希米亚人

坐在咖啡座来一客法国套餐

意大利白汁三文鱼加是日例汤

从长廊出来，吸一口自然空气

两边排列着银行和酒店，名为

美国中心，却镶着枣红米字窗框

车辆的河道从海岸奔向山岗

山自格子草坡上升，铺满楼房

浅绿粉红灰蓝，杜牧也早描述过了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团团囷囷

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高大的树，近在眼前，伸手可以

摘片叶子，白斑黑鸟显然不轻

如何停歇纤嫩的幼枝？底下一座

休憩花园，凉亭隐没花丛

腰果形喷水池畔，一人在水声中看报

花砖格子砌出一地波纹和浪层

转一个弯，中银就在前面，汇丰在右

魔方般可以旋扭的力比在左

你也喜欢后现代建筑？它们不会竖起

漫天哀伤的十字架。眼前的视窗

如果用鼠标的箭头对那些大交叉按一下

这些有趣的建筑会忽然消失？

走到这正在兴建的楼房，复道暂时中断

回到地面，继续登上没有皇宫的大道中九号

置地太子，亚历山大，怡和环球，随意穿行

你到邮政大楼找寻世纪末首日封

你找到了诺伐利斯梦中的蓝花

你上交易广场一酒楼饮茶

沿途一片海景，九龙浴于淡霭中

你上人民入境事务处申请旅游证件

你赶赴港澳码头乘船上海南岛

你上西港城选幅花布缝一个天使

我么，有点倦了，到总站上车打一阵瞌睡

隧巴会一路送我过海到土瓜湾

一九九八

闻友人出家学佛

普渡众生的慧根，岂是我能企及

总有种种借口，清磐生活艰苦

单是每日一餐，血糖低降

如何支撑；常年素食

铁质得几毫，维生素几许

斤斤介怀皮囊的供奉

说来惭愧，不外眷恋红尘

你的近况，只从朋友口中得悉

仿佛见你，斗室中燃千百白烛

超渡远方沉船遇难的亡魂

依稀记得，你常穿高翻领长袖衬衫

如今换上袈裟？手腕上的念珠

移挂颈项，垂坠胸前？

你和古仔教我静坐，助我

摆脱病魔的纠缠

可惜我疏于练习又懒惰

未能进入深层的精神境界

你的文字，纯净而典雅

是你最早告诉我谁是莫言韩少功

你喜欢贾平凹，送我一册汪曾祺

你对戏曲、电影，造诣精湛

唱咏皆成喃喃的经文

拍板转为砉砉的木鱼？

你上印度取经去了

还是身在西藏？

磨砂玻璃窗外，忽然又似

见你，步行于黄衣喇嘛之间

想起在陆羽喝茶的日子

你会是支遁还是慧能？

但愿可以赠你一株洁白的雪莲

一九九九

恺撒的作品

如果说没有见过恺撒的作品

我不同意，你只是没有留意

他的姓氏。他的国籍，不是

古罗马，是法兰西；他的事业

是雕塑，不是当皇帝。一件

他的作品，竖立在文化中心

面海的广场，广场

正是最适当的地方

雕像展伸一只巨大的手臂

不是手臂，是翅膀

小孩子称它铁甲超人，大孩子

称它未来战士，我说是天使

雕像竖立的那天，我去看了

文化中心的大堂，举办了

展览，一系列的图片，叙说着

废铁如何蜕变；大荧幕上

显示了雕塑家的音容

我看见一位健硕的老人

长了一把比头发还浓密的胡子

工作时戴眼镜，休憩时

在沙滩上舞蹈，可惜

短短的纪录片，只有五分钟

雕像的名字是“翱翔的法国人”

是翱翔还是飘泊？

是法国人还是荷兰人？

我知道瓦格纳的歌剧

描写遭天谴的荷兰人，永世

飘泊，返不得家乡

但翱翔的恺撒宁愿留在家乡

拒绝莅临为塑像揭幕

你知道底蕴么？如今我知道

雕像的名字本是“折翼的天使”

希腊神话曾向我们启示：

如果没有坚强有力的翅膀

不要飞得太高，没有永不

融化的蜜蜡，不宜靠近太阳

经过广场的时候，我仿佛听见

折翼天使吟诵莎剧中

恺撒的名句：

This was the most

unkindest cut of all[5]

其中的修辞，年轻人暂勿模仿

雕像的背后，近脚踝的地方

藏着一个小雕像，那是伸展了

双翼的天使；如果你带来白烛

就放在这里吧，如果你愿意

把我们受伤的大天使

释放。好的，先读一节圣经

马太福音第二十二章二十一节

耶稣说：是恺撒的归还恺撒

一九九七

魔圈

埃舍尔[6]

你的主要作品

不外是描绘一个魔圈

河自高塔流淌

回到原处

默祷的僧侣

上上下下爬楼梯

抵达起点

你把空间

并置

循环不息的时间

魔术或魔圈

多么扫兴

都是障眼法

刀锯美人

原来是软件艺员

蜷缩在箱子一角

沉睡的空中公主

其眠床

与垂幕后的升降台相连

魔圈

只是一条长方形的纸片

扭转一百八十度后

把两端糊起来

破解魔圈的方法

只消把纸片

在任何一点剪断

但时间是你的强项

埃舍尔，空间可以凝定

时间如流水，抽刀割不断

一九九九

建造巴别塔

创世纪里想建巴比塔的那群人

选了当时最尖端的科技产品：砖块

注定要失败，砖块叠砖块，的确可以

叠到一英里半高，比现代的摩天大厦

还要高五倍，叠砖技法

必需笔直砌升，中间若有纹丝歪斜

对不起，吃正风力，就塌下

你看，哥特式大教堂也是石材建筑

砖和石，同为晶粒扣锁结构

受到重力牵制的局限

最多建至十二层

勃鲁盖尔画的巴别塔汲取了古埃及灵感

呈圆锥形，一层一层坡面递升

已经建到第七层，再建七层

眼看到顶了，怎么通天呢？

墨西哥人聪明，省气省力省建材

只建梯形的日月金字塔

留下平顶在半腰，正好作献祭

通天的塔，想通的天，是天穹

还是天堂？天有多高，有待测量

天堂在哪里，还得参详

这么高的东西，到了二十世纪

只能采用钢铁和玻璃，安全玻璃

防震避弹；色面玻璃隔热反光

软钢有弹性，添加铬和镍，便不生锈

物料都轻，毕竟空间总是空的

按照莱特一九五四年的设计

摩天大厦，容我加上摩天塔

可以建到五百二十八层

每数层设独立供水排水系统

光线、气温和通风，由电脑控制

电梯的速度，仍然适应人体的耳朵

每秒升三层，恕不照顾气压了

各人有不同的减压层

能量的配套，可以选择

火力发电厂、核子反应炉

或太阳能集中区，除了

占地的考虑，高度重视环保

一百层高楼的受风力

是五十层的四倍，二百层是十六倍

建筑物对剪风的对策

二分软和硬，还可在楼身开洞

让风穿过，硬是企硬不动

软则以柔制刚，楼身摆晃

想登塔顶宜有心理准备

先去游乐场试坐海盗船热身

再学全套笨猪跳

五百多层的超高大塔

离臭氧层还差远呢

真要通天，起码要启用火箭

推动穿梭机把工人和建材

运上太空，借助人造卫星

作工地，外太空无重

建材可另作考虑

工人接受宇航训练

塔愈建愈高，地基必愈深愈广

半边地球的面积不知够不够

那么高，会不会阻塞

月亮和大小行星的轨道？

不知道巴别塔何日能够建成

也许永远是纸上的草稿

建塔的动机，当初的意图

随着世代而改变，不论是

为建筑而建筑，为更高而更高

人类何其渺小而自大，但我们

不能因为梦想无法成真

而放弃梦想，不管上帝怎么想

一九九八

木乃伊

不列颠博物馆运来埃及的珍宝

雪花石膏上的女子除下发顶的香薰

青铜书记继续记述历史

纸莎草喃喃的祷文声中，飘起

一头幼猫幽幽的灵魂；躯体

藏在亚麻布中，古罗马式缠扎

精密的几何图案，真是一件

罕见的手艺，布层中并不安放

护身的圣结、圣眼和圣甲虫；内脏

也不曾取出防腐，交神祇守护；取出了

又怎样？它一直没有复活，入土

而无法安眠。埃及人爱猫，僧侣

最爱，大猫斑斓的毛皮，披在

祭司的肩背，豹爪为扣，垂下摇曳

多姿的尾巴；小猫养在阿蒙神庙

两岁前打杀，制成木乃伊，售给

虔诚的子民，献给女神。X光中

猫颈和身体都有折裂伤痕，四肢

扯直或折叠，裹紧，活像

马槽里小小的耶稣。石灰石制成

头颅，安装上去，绘添五官，胡子

比较立体，就免了。展览馆内

猫儿竖起双耳，仍然警醒，紧闭

忧郁的嘴唇，疑惑的眼神在问

又到了什么地方？二千年后

飘泊到一座回归了祖国的东方

城市。啊，东方，哀哀的灵魂

尼罗河的莲花，法老的长胡子

要到何年何月才返回家乡？

一九九八

在米兰晚餐

如果你到米兰来

别错过

地道的米兰晚餐

餐室在薄伽丘大街

玛利亚修道院的饭堂

本是僧侣用膳的地方

踏入门口你看见

已经有人在进餐了

室内的一端

摆了一张长桌子

铺上杏色亚麻布

布边绣上蓝条子

仿若波纹

他们一共十三人

穿着宽松的圆领长袍

外披不同色泽的罩衫

有的秃顶，有的年轻

你并不认识他们

不对。你认出其中一人

神色哀伤，端坐中央

摊开双手，就像他的母亲

后来哀悼她这个儿子

你来得巧，听见

他说：你们之中

将有一个出卖我

餐桌上摆放了大小的碟子

盛酒的杯，零散的饼

众人神色错愕

相互质疑。脸面

幽暗的某人紧握什么

在他的背后，不知从哪里

伸出一只暧昧的手

握着把刀子

你从门口进来

光线从窗口，对面的墙

落入阴暗中，窗都

关上了，锻铁窗花

绕成卷草的纹样

他的背后

有三扇窗，室外的天空

澄蓝，青山延展，伸出

框限去了，农人

在翠树绿茵中劳作

他们也许听见什么

也许并不听见

长长的饭桌，离你甚近

但你觉得，它像浮动的

方舟，在洪水中

愈漂愈远

你点了一客蘑菇青面

一份鱼，半瓶葡萄酒

愉快地品尝晚餐

临走时你问：哪里

可以吃到最地道的

早餐？一个神情

活脱脱像他的年轻人

答：在斯福尔扎城堡[7]

楼下的一层

一九九七

美术馆传奇

去年夏天，在普拉多

我遇见一座老旧红砖房子

屋脊上盘踞着几类远古飞龙

两名托着腮的巴罗克小天使

伏在乌黑烟囱口看星

这二物有翼，昂然飞进后现代

屋主是一对夫妇吧，门当户对

他们正在浴室里

银白的镜子反映出

一张古典的希腊脸

他是打败巨人的大卫，满头

鬈发，正在刷牙、穿条

白底大绿叶的孖烟囱

该是安迪·沃霍尔的设计

透明的土耳其蓝塑胶帘后

维纳斯正在淋浴

架上挂的毛巾，印着

蒙德里安的七彩框格

掀起马桶盖，可不意外

竟是一池莫奈的莲花

饭厅正中有一张圆桌

两把哥特式高背椅子

其一坐着阿尔诺芬尼先生

他曾礼聘凡·艾克

替他画过结婚画像

新娘子站在楼梯旁

打起请上的手势，那么

登楼参观参观好了

经过两重转折的梯级

托起楼板，到了阁楼

原来是久违久违的“黄室”

其中的织藤靠背椅和木架床

谁不认识是梵老高的家具

书房的墙上挂了许多动物画

其中一幅是冷艳冷艳的玛哈[8]，只要

转动机关，画布徐徐移动

玛哈的衣服就不见了

室内坐着惠斯勒

沉默的老母亲[9]，她宁选看电视

荧幕上正播映黄金分割的人体

书房地板上铺了块斑斓的大虎皮

我们会把抗议书投进意见箱

天花上棕红色的瓷砖画

无视时间的流动，亚当的手

和上帝的手，总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睡房一片桃红，连帐床帏

绣满美女和独角兽，美丽的花园

不排除也会孕育恶梦，有人惊起呐喊

衣橱内挂了两套华服

一套属于西班牙小公主

她的游伴是一群侏儒

厨房里见不到灰姑娘

却见永恒而文静的蒙娜丽莎，手抱一瓶酒

从地窖上来，笑得那么神秘

地窖里有什么诡异的东西？

谁把阿泰米拉洞穴的棕红牛马

放牧到这里？屋隅一尊蹲像沉思不语

七八名穿皱褶圈领服饰的荷兰人

躲在这里解剖尸体么？

眨眼一看，他们只是玩纸牌

其中必定有古怪

这座房子，名叫

“波提切利的旅舍”

既然来到马德里

就投宿一宵吧

一九九八·九

纸模型

大大小小、四十多幅硬纸片

从图画簿里裁出来

下雨天，正好做一阵手工

两三把扇子，四五道

屏风，蝙蝠拍拍翅膀

形状有点古怪，却很正派

都是恐龙的支裔

背脊长出山形棱角

有待抚平

一列四节火车厢

其实是围墙，容易误读

沿着虚线，首尾相连

上下衔接，用浆糊黏牢

平面折出空间，叠成立体

变成楼房，容你内进

优雅的希腊神祇

就留在石灰石立面的外墙

辩论、演戏或竞赛吧

门窗随意开启

乌鸦或麻雀，田鼠或甲虫

高兴进来就进来

不出去就不出去

六幢相连的房子

高高低低，互相偎依

你的骨头接嵌我的骨头

共同支撑时时转色的天空

沿着螺旋的楼梯

步上钟楼的塔顶

俯视旧城广场

众星在节日的松树间捉迷藏

旁边的雕像

何惧零下二十度的严寒

只有露天咖啡座怕冷

都躲到拱廊里去了

公主在屋顶上用白雪抹玻璃

小矮人忙着凿冰

修补被女巫打碎的魔镜

整套童话的木偶

从风帽和斗篷中探出头来

仰望滑行的鹿车

玎玎玎，伏尔塔瓦河的精灵

摇响波希米亚的水晶风铃

今天不用上学，法兰兹

又跑到哪里去了？

教堂不放假，你的良心

可有需要洗涤的灰尘？

泥塑的哥林，从犹太区走来

呵着气，经过天文钟的时候

公鸡恰巧啼叫，喔喔喔喔

唤醒河岸两边沉睡的灵魂

迎接布拉格之春

以弗所[10]的三支柱

我在古城以弗所的废墟

看见三支孤零零并列的石柱

部分柱身完整，部分用水泥连接

把倾塌的巨柱扶起，恢复原状

想见文物保护者的苦心经营

并肩站立，外貌相若

却属不同的世纪年代

一支是古老的陶立克式

柱头如同半个覆盖的大碗

承担顶上大方石的重压；一支

是爱奥尼亚式，柱头有横向下垂

打圈的漩涡卷，以体态优雅著名

另一支是繁复的科林斯式

柱头上雕遍团团的莨苕叶子

古希腊建筑讲究和谐与法度

柱式严谨，公元前五世纪时一律

用陶立克，四世纪用爱奥尼亚

一世纪才用科林斯

混合柱式的运用，是罗马的全盛时代

圆形大斗兽场是叠加柱式的典范

第一层用陶立克，第二层用爱奥尼亚

第三层用科林斯，从不把

三种柱式平排、孤立在一起

一群土耳其小学生到废墟来参观

身穿天蓝色校服，女孩穿连身裙

男孩穿琵琶襟白反领衬衫

三支立柱是为他们而竖立么？

导游带着鸭子，教师那样

停驻柱前，解释立柱的异同

阐释希腊文化。我想起

到过的废墟，都有许多人为的痕迹

为了旅游的招徕，把古迹重建

改头换面，依照自己的方式

古迹应怎样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

？我看见古画修复者，抹去

《最后晚餐》累积的油彩；知道西斯廷

天顶壁画，焕然一新，鲜艳夺目

在帕特农神殿前，我们慨叹它

无比朴素宏伟，如果回复它

原来的金碧辉煌，你我可会骤然晕倒？

我们总怀着朝圣的心，来到废墟

虔诚而谦卑，相信眼前所见就是

湮没了的历史重现；在二手

虚构的古迹前，竟深受感动

站在以弗所三支石柱前，我不知道

这是希腊罗马昔日的辉煌

还是文物古迹沦落的悲哀

一九九八

卡萨布兰卡三女童

像冰上娴熟的舞者

她们在大清真寺灰蓝

彩格的砖地上互相追逐

飘忽的身形，时而重叠

时而交替穿行，忽远忽近

三名女童，在宽阔的大广场上嬉戏

时而手牵手，时而肩并肩

充满丰富的肢体语言

及踝的长裙，及膝的羊毛外衣

黑围巾，白头巾，在风中盈盈拂动

我试用法语向她们道日安

她们应声转身前来，微笑问好

仿佛久别的同乡。中一的学童

今天放假。小小年纪，衣着品味

翩翩风姿，犹胜米兰、巴黎女子

在不同的欧陆国家，我也曾见

同龄的女孩，衣饰整齐而拘谨

不是冷傲，就是过份矜持

对异邦人满眼狐疑的目光

尤其是地球另一半的陌生人

没有机心，毫不矫饰

一起合照，把我搂抱怀里

波提切利《春天》里

幽雅三女神亲切

她们的头上没有光环

柏柏尔[11]花毡

柏柏尔妇人，坐在穴居的山洞里

穿着碎花布衣。纹身的女子

用一双刺青的手，编织柏柏尔花毡

简陋的木架，排列密密的纬线

亦是屏风，分隔室内的空间

一边是厨房，一边是睡房

素净的背景中，织出鱼骨

昆虫的脚，飞禽的眼

生活中的图象：犁耙、剪刀

雪铲，疾驰的蝎子，蛇的游姿

黑白的条纹，描绘荒瘠的山区

烈日蒸晒，暴雨冲刷，风沙侵凌的山脉

每天忙着种植小麦，灌溉、除虫

放牧绵羊山羊，忙着剪羊毛、榨羊奶

洗衣、磨粉、烧水、煮饭

背着宽肚陶瓶到溪涧取水

走更远的路入深山割取杂草和灌木

堆在肩背比身体高一倍

弯身弓背垂头，撑一条树枝作枴杖

攀山涉水回来，等待炎夏消逝

偶然到市集买胶鞋、草帽

经过挂出刺目织品的店铺

不禁摇头，人造纤维料子

极酸的绿，奇涩的红

波斯式扣结，阿拉伯式图案

迎合愚昧游客拙劣的口味

柏柏尔毛毡用色柔和自然

粗犷的土壤、灰白的小路

紫蓝的炊烟，细细的条纹

沉默的红枣，宁静的橄榄

编织花毡是多么悠闲呢

艰苦的季节过去了。啜一口薄荷茶

邻居的姐妹们一起聚拢来

银镯琤琤的摇曳声中，编织

一家日用的地毡、门帘和马鞍

一年也能完成三幅大披肩

坐在暖暖的阳光下，正好闲话家常

不教女儿织花毡了，也不替她们

在额心、手掌和脚背刺青

必需改变下一代的命运

摆脱这地狱似的苦役

让她们上学去，但愿将来当医生

不无遗憾，可惜了这一门祖传的手艺

五十年后，没有人在市集能够辨认

谁是柏柏尔妇人，没有人能够

再找到真正的北非柏柏尔花毡

一九九八·一

月亮

每到夜晚，永恒的月亮，继续

在池塘、湖泊泛滥；水仙花那样

在莲叶之间，并不怎么羞怯

把自己看了又看；渐渐懂得

选择，譬如说，汴梁城中

王右丞家门口那四眼井

看来像照相馆，复制一打半打

澄澈的映象，电子传真，给

李白、杜甫、杜牧或李商隐

自远古时代，不见老的月亮，已拥有

无数反射又折射

复叠的镜廊，无花果那样

静悄悄单性繁殖，直到巨大

独一的复眼满溢，容不得雨水和阳光

对于太阳，谁说不是又爱又恨呢？

只有月亮最钟爱诗人，诗人

也一样；外国的，依依·肯明斯[12]吧

中国，自然是苏轼。瞧不起

秉烛夜游的读书人，投石

打破水中天的新郎，爱在

月夜泅泳的恋人。兼爱如墨子

爱提花灯的童子，点香斗的女子

吃菱角的汉子，喝酒起舞的书呆子

爱水珠、荷叶、脸盆和木桶

爱一切的团团圆圆

一九九七·九

狮子座流星雨

明知是些石头，石头总使我们浪漫

浪漫是我们悠久的传统，祖先的珍贵遗产

在愚昧的世纪，我们不明白宇宙和天空

想象出金牛、白羊、蝎子和长蛇

牛郎织女分隔银河

如今科技进步，除了天文学家

星空的故事，我们不愿改变，仍想象

文曲或紫薇，每一颗星里

寓居着我们大大小小的灵魂

光阴的确似箭，古人观察入微

光阴朝我们自外太空发射

巨大的声响，我们听不见

熊熊的烈焰，我们看不见，直到

近了，近了，明璨的箭头

如一支顿然擦亮的火柴，瞬息湮灭

迸出一蓬银翼的冷光，箭身

长一尺、二尺，突然中断，箭尾

消隐在茫茫的夜空不知处

是雨，但不是水，是星，但形状暧昧

水晶玻璃弹珠，在星空溜冰

没有人披上雨衣，只有穹苍

打起一把巨大无比的黑伞

抗拒一些什么呢？雨既在伞内

什么在伞外？矛盾的对立

马格利特和黑格尔又有何见解？

三十三年一次的大水法，寂灭的烟花

如果星尘的体积大如月亮，如冥王星

降临，不是珠翠编织的光帘，而是陨石

坠落地球，以风雷之姿令大地震动

雷鸣海啸，如火山醒转暴破

我们将以怎样惊栗的心去面对？

镜子里的蔷薇，湖中的水仙

都是幻影，星尘与陨石

在宇宙漂流，也许真的是雨是水

是铁是碳是钙是镁是氨基酸是甲醛

是生命起源的物质，那么

星就是人类的祖先，我们的父母

每一颗星里的确隐藏着我们的灵魂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狮子座的流星雨

洗刷不去我们的愁苦，低迷的日子

徘徊不去。请容许我们浪漫

除了浪漫，我们还有什么可以依附？

一九九八·十一

火流星

荧屏涩绿涩绿

火流星如斑头雁

联群黑夜飞行

成一字人字

弯弯曲曲抛物线

如萤火虫闪烁

清真寺升起喃喃祷告

真主佑护飞毡的故乡

一九九八

平安夜

午后四时许，天色已昏暗下来

窗外掠过楼房群结的白影，渐渐稀落

进入荒凉贫瘠的砂砾地带

从安曼到彼特拉，车程三小时

打了一阵盹醒来，只见夜空无比澄明

众星丽天，正是杜甫描述的诗境

星垂，平野阔。繁星缀满天宇

沿着穹苍的弧幕，垂到地平线上

到了路的尽头，伸手可以触碰星的棱角了

刚踏进酒店，一幅海报呼唤我们

玫瑰红城的烛光晚会，赶忙吃晚餐

洗把脸，打开行李箱，只取厚衣穿上

戴顶帽子，缠上围巾，立即起程

晚上没有马车，也无马匹，三公里峡道

必需步行，遍地碎石和砂土，高低不平

偶有斜段，听得脚下砂石索索作响

路旁每约十步，以烛照明，纸筒笼罩白烛

发出朦胧光晕，看不清楚山石形貌

有时见穴洞，有时遇壁龛，也有歧路

盘旋曲折，仿佛没有终点，只随烛光走

劲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几个纸筒

着火焚毁，但明星不灭，在我们头顶

于悬削山崖几乎连接处和我们捉迷藏

今天是平安夜，二千年前，曾有

十字星引导牧羊人，这星躲在哪里？

烛火熊熊的石崖缝隙中，瞥见那座

早已熟悉的建筑了，经典的样子

帕特农母题，两层高，轮廓

自黑漆背景中呈现，细节都模糊

约旦旅游局自有主意，并不仿效埃及

在古迹前打泛光，用扩音器说话

只燃亮数百烛光，别无矫饰

偶然传来一阵笛声，不久又沉寂

数十人坐在高高低低石阶断裂处

围绕一妇人，正讲述耶稣的事迹

在香港，应该是夜深四时了吧

站在这么奇异的地方，这样冷

这么累，却没有睡意。这样的古城

这样的旷野，这样的星空

这样的平安夜，这样接近伯利恒

一九九七

贝都因[13]约翰

如果骑匹骆驼，胸前挂两排交叉子弹带

腰插弯刀，佩戴头巾，别枚皇室帽徽

这名高瘦贝都因青年，十足十似沙漠巡警

但他在杜拜出生，富家子弟，承继

家族生意，副业当导游，一身

花格子衬衫、牛仔裤，更像游客

名叫约翰，基督徒，无需守斋

当然不能娶四个老婆

精力充沛，带我们漫山遍野攀登

昨夜走路太多，累极了，都坐马车进来

省下时间，正好在平坦谷地休息喝咖啡

看贝都因妇女摆卖银片彩石手饰

青少年骑毛驴在山道上奔驰

铁锈色的山岩一片红黄灰紫蓝

如同凝固迂回扭曲的层叠彩带

这里聚结的贝都因人，逐游客而居

售卖古钱币、彩沙瓶、出租骆驼

贝都因约翰沿途介绍国家风土人情

他的侄儿，读私立学校，学费昂贵

国王胡辛十七岁当皇帝，当了四十七年

皇后非常美丽，不幸早逝

政府安置贝都因人，在山区建房子

山民把房子给骆驼和羊住，自己仍住黑帐篷

他的口头禅：如果你掉了队，别担心

别害怕，召辆出租车，五十美元

送你直上大马士革，我们在丽晶恭候大驾

上安曼那天，起程才六分钟

他漏了手提袋，折回去取

送我们出境，将近边界，神情突然紧张

搜遍全身衣袋，手提电话不见了

过了很久才露出笑容，我们一起吟唱

别担心，别害怕，召辆出租车

他没有上大马士革，过了边境关卡

胖敦敦的阿拉伯导游上车来

亲自送上每人一小束茉莉花

自我介绍，然后分派叙利亚旅游图

一九九九·一

鸽子岩

近岸两块孤独的岩石，冒出海面

岩脚穿了洞，远看像个向字

这样子的石头，香港果洲也有

算是名胜？你又给躲懒的导游

以及偷工减料的领队卖猪仔了

你站立的堤岸，才是鸽子岩

得从海面，或者走到海岬的尖端

回头望，才见一百米高的海蚀悬壁

凹凹凸凸，全是洞孔，可乘小艇穿行

夕阳斜照一片璨亮的金黄

你只能在岸边看落日、地中海的傍晚

石块矮墙上留下爱涂鸦者到此一游

许多名字：阿部都拉或胡辛

马路对面有许多小餐馆，以海鲜为主菜

不知道会不会蒸鱼。身边石凳上

坐着闲荡的市民，喝啤酒那人

问你从哪里来，你说：中国，香港

啊，香港，他手舞足蹈，再不受英国人管啦

你说，是的，再也不受英国人管了

中国反对美英轰炸伊拉克

你们就是阿拉伯人的朋友

你发现中东人和蔼友善好客

沿途完全没有人对你们说康尼[14]起惑

竟有人会用汉语说谢谢和再见

那边一个小摊子卖些什么？

小贩和顾客都随意坐在栏干上

你走过去，顾客把纸包食物递给你试

你取了一颗，味道不错，香料煨蚕豆

你一面吃，一面看海

鸽子呢？鸽子呢？

没有和平，哪有鸽子

一九九八·十二

选择

如果容我作第二个选择，我想

我会选择做一个摩尔人，生活在

中世纪的西西里，靠近蒙雷亚莱

住在乡间，守护着一座小小的柠檬园

和邻居一样，屋子外墙

髹上喜爱的白色，用花岗岩和火山石

在檐下砌两行番莲花纹

村子里长遍桃树梨树和枣椰

每到二月，绿野一片雪白的杏花

母亲最会做糕饼，甜心馅子

阿姨们都来跟她学厨艺

隔邻住着爱读书的希腊人

常常吟哦诗句、讲故事

海上漂泊的奥德赛，在墨西那

海峡，遇上九头妖怪

差点葬身巨大的漩涡；阿基米德

在锡拉库，用玻璃反射阳光

焚毁敌军的船舰，打败罗马大将

会制造翅膀的伊卡洛斯

从希腊一直飞到西西里上空

看见海岛如此美丽，就降落下来

战争已经平息，生活安定

我们的国王是诺曼人，是穿着

阿拉伯长袍的基督徒，首府帕拉莫

到处是清真寺的拱顶和教堂的尖塔

妇女在街上走，不用蒙面纱

一位阿姨，是名织女，会织绸缎

住在皇宫的丝作坊，那里种了桑树

养蚕，花了多少年月啊，才知道

蚕是会吐丝的昆虫，不像棉花

长在树上；掌握了蚕丝就掌握了财富

国王和教皇，贵妇与骑士，都爱华衣

僧侣寻求最精致的裹尸布

我是自由的，看渔夫捕鱼

牧人赶羊，工匠建教堂

用碎石拼砌金碧辉煌的壁画

水声琤琮，夕阳斜照寂寂

石柱围绕的庭院。我跟父亲

学阿拉伯文，跟他入城

听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讲海的故事

海的东方是拜占廷，南方，是无垠的沙漠

到海的另一边去，也是我的梦想

我希望有一天可以上那不勒斯大学

学一种本领回来，种出紫色的柠檬

就躺在柠檬树下暇想，如果容我

作第二个选择，我想我会选择

做一个中国人，生活在盛唐

守护一座小小的草药园

一九九八

咏叹调

仿十七世纪英国玄学派爱情诗

隔着一片玻璃，我们天天见面

这么亲近，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你有一颗怎样的心呢？我总是怀疑

多年前，我对你不瞅不睬

以为你最终会把我伤害

如今我还是有点戒心的

但并不后悔

把你引为知己，毕竟还不算太迟

见到你，就有许多话说

可以几个小时讲不停

你是最好的听众，细细聆听

偶然发一两个问题

精神病医生那样冷静、理性

我稍一沉默，你就改变话题

我曾把你小心揣摸

你也将我细意辨认

可不像一对羞怯的恋人？

你总是第一个读我的诗

你不但帮我修改诗行

纠正我的笔顺，提供适当的字汇

还助我整理档案，贮存

甚至修复我俩的记忆

我多么羡慕你，喜欢你

你的知识比我丰富，办事能干

书法秀丽，能写颜体欧体顽童体

和我一样，喜欢图像，不时涂鸦

我们最爱匿藏在书房里

哪怕长脚蚊叮你一口，又叮我一口

不相信会害疟疾或爱滋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与之白发

偕老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如果有足够的天地和时间

我们的确可以八千年环游世界

就用一千个春天，到波斯花园去

听画眉鸟歌唱，上巴格达市集找寻神灯

买一幅飞毡代步

用二千个夏天航向拜占廷

采集彩石拼砌未来世界的地图

再用余下的秋冬，逛斯芬克斯的迷宫

斯芬克斯发问：什么东西

比人类聪明千百倍

但有脑没有心，没有眼泪

却有阿尔果斯般一百只眼睛

饱魇风景，而且不用睡眠

？我们向前行，执子之手

你的手何其冰冷

从迷宫出来，只见一望无垠的沙漠

朦胧中，远处一抹晃漾的海市蜃楼

一九九八

忽必烈的皇宫

阅读《帕切斯[15]游记》时，诗人

你睡着了，来到从未涉足的东方

梦见忽必烈辉煌的宫殿，醒后

你记下梦中已成篇章的数百诗行

不幸被访客打断

蒙古第四代君王蒙哥汗时，其弟忽必烈

下令工匠大总管子聪在滦河上游的封地

营建恒固的都城，显然

他没有梦见过都城的样子

也没有天赐的宫殿蓝图

汉人工匠全无创意，也许是故意

只把前朝的宫苑移到塞外

皇帝问政的大安阁，竟是

汴梁原装的熙春阁，拆迁了重建

其他的宫殿，也不外拼拼凑凑

不折不扣的重檐庑殿，云石栏杆

白玉蟷首，一应俱全，琉璃

瓦当和滴水，闪烁如同水晶

雕花藻井上，紫菊与金莲盛放

御花园同样是依样画葫芦

水榭楼台，一片江南景致

水禽在花影间浮动，明灭的灯笼

飘过，传来环珮的琤琤琮琮

这些都不错。玲珑透明的竹宫

刻上盘龙柱，施以金漆，重彩点缀

如何体会宋人的山水美学？

皇宫建成了又怎样？徒具金碧的外貌

层层叠叠的地毯，铺满

细簟竹蓆的地面，银鼠黄鼬

挂悬四壁，黑马乳、葡萄酒

草原帝国的大汗，斜卧象牙胡床

他从没有离开他的黄金帐幕

只变成都市中的游牧民

上都的皇宫，仿效汴梁

汴梁，仿效汉唐的长安

从大明宫上溯到长乐宫、未央宫

如果那天你读的是杜牧

笔下的《阿房宫赋》，诗人

你会在梦中见到秦始皇的宫殿么？

比忽必烈汗早二十个世纪

瑰丽千百倍的都城

将令你如何惊叹啊

二千年来的中国宫殿，一如

封建的帝制，即使转朝换代

从不变改，我们一直拥有许多

许多美轮美奂的木建筑宫殿

只有很少很少贤德贤能的君王

一九九八

超级市场

我在超级市场想起你们

我在窄狭的甬道中穿行，找寻你们

我看见许多小孩手抱汽水和薯片

许多丈夫推手推车，许多妻子

从货架上搬下日常的主要食粮

那些麦包只有麦子的颜色，牛乳

饮品只有牛乳的气味，早餐谷物

愈来愈甜，罐头食品充满

高钠和防腐剂，饼干用椰子油制

虽然距离收款处颇远

但我看不见你们，即使是幻想

老惠特曼喜欢尝一点洋蓟？

这里没有洋蓟；没有西瓜

所以也不可能有加西亚·洛尔迦

爱嚎叫的金斯堡，找冰冻的东西

镇镇喉咙？谁是谁的天使呢？

离开超级市场后，你们会上哪儿去？

可以逛逛旺角、中环或者铜锣湾

设想有一家水果厂商做广告宣传

把模拟的橙子、鳄梨和苹果从高楼掷下

必定击中读财经杂志的行政人员

手袋里藏着城中丽人故事的女白领

胁下夹着电脑资料的年轻人

走路读着日本漫画的青少年

刚在报摊买了份马经的送货员

即使是千万个水果从高楼掷下

没有一个会击中读诗的人

一九九八

读叶慈《在学童中间》中译末二行

那么多人译叶慈，叶芝还是叶慈

我是广东人，我想，叶慈读起来更动人

《在学童中间》的末二行

叶慈这样写：

O body swayed to music, O brightening glance

How can we know the dancer from the dance?

卞之琳这样译：

随音乐摇曳的身体，啊，灼亮的眼神

我们怎能区分舞蹈与跳舞人？

（只有一个啊音，押了脚韵）

裘小龙这样译：

噢，随着音乐摆动的身体，明亮的眼睛

我们怎样区分舞蹈和跳舞的人？

（中间的噢音移到句头

末行沿袭卞之琳）

傅浩这样译：

呵，伴着音乐摇摆的身体，呵，照人的眼神

我们怎能区别舞蹈和跳舞的人？

（两个呵音都齐了

末行仍是卞之琳）

袁可嘉这样译：

随乐曲晃动的躯体，明亮的眼神

怎叫人把舞者与舞蹈分清？

（眼神与人协韵

舞者与舞蹈协头韵）

杨牧这样译：

啊旋向音乐的肢体，啊闪光一瞥

我们怎能自舞辨识舞者？

（舍弃脚韵，但译出了头韵

旋向贴近swayed to

舞与舞者，正是dancer和dance）

读原著是读作者吧

读译本是读译者吧

谁是叶慈的代言人？

所有的译本都只是过渡吧

啊不一样的星空，啊别样的山水

我们如何自译诗认识诗人？

一九九八

树与树林

我有一些摄影集，空闲时偶然翻看

摄影作品是瞬间的艺术

绝对的瞬间，细薄的切片，刹那灵光

一闪，网罗了光影、线条和心境

时间凝定，不再流动，没有因果

没有前后左右、迟早，从不叙述

只是呈现；有时如一个谜语

有时如一块有待推理的砌片

我喜欢的摄影家众多，拉蒂格[16]

像自白派诗人，亚当斯[17]的沙丘

泥墙和白杨，像意象派诗

阿杰[18]最爱捕捉幽灵的巴黎

残败的楼房，渺无人迹的空巷

作品之多，一帧一帧排列

足以铺满香榭丽舍大道

用爱森斯坦的蒙太奇方法剪接

俨然就是纪录片了：消逝的都市

收藏的摄影集中，有一册

较为特殊，作者不是摄影家

而是诗人，譬如这一帧：黑暗

地铁站，人群如树上的花瓣

思想自由飞翔，毫无阻滞

这一帧：雨中的红色手推车

和一群白鸡，颜色明丽

雨声淅沥，空气可想清鲜无比

这些摄影式的诗篇，寥寥数行

打破时间框架的束缚，在空间

全体显露，如同绘画作品，一眼看遍

除了具体诗，还有什么写法

可以摆脱语言延续的牵绊

进入同步的纯粹空间？

我常在摄影作品前苦思

精致的意象，无需词链，从不说教

但世界变成互不相关的微粒

如何对生活中重大的课题发言？

其实我并不常常打开摄影集

我多看电影，也搜集些长片短片

喜欢看《浮士德》、《疯狂的奥兰多》等等

追寻起承转合，静待事件的发展

探索脉络和意义，这必定是

我的缺点，我喜欢小说

我爱摄影作品，但我更爱电影

我爱树木，但我更爱树林

一九九八

书于斯奈德[19]诗集末页空白处

不时，我读你们的作品，你们

五十年代前后，东岸西岸的歌手

行走在繁华的纽约街头，或者

隐居于加州内华达的深山林间

你们，啮破欧陆传统的厚茧

蜕下抑扬步、尾韵、英雄偶句等等的蛇衣

如同新生的嫩叶，亮丽而澄明

融入日常生活，用口语，写身边事物

没有堂皇的金句，说教的格言

再不把半个图书馆搬入诗行

拒绝扭曲山水附丽于一己的暴力抒情

旷野自有旷野的尊严

不是替夜莺玫瑰念咒的巫师

是和我们说早安晚安可以聊天的邻居

你们的视线终于转向东方

知道地球的另一边住着文明人

本来不屑一顾的蛮族，原来

有深厚的文化，智慧的他者

你们发现《易经》、《道德经》，《庄子》和《论语》

惊悉齐物、齐家，修身与道

仿佛步入盛唐，你们与李白晤对

共享王维的山水，追赏陶潜的菊花

惦念贬谪忠州的白居易

古典的国度，歌手们去得远了

但中国是一个实体，不在虚无缥缈间

只有你，史奈德，你和他们不同

听说，你长着深褐色头发，深褐色

皮肤，常吃米饭，用酱油烹调

到过香港，曾在落马洲眺望大陆

那片广袤的土地，仿佛是你的家乡

你对海棠叶上的领导人说

不要理那些哲学家，马克斯

不过是另一个西洋人，种树最好

建水坝吧，继续耕田，不需要炸弹

你看到长江流域的水土流失

两千年前住在黄河多草泽地上的大角鹿

家园让给了稻田；洛阳的森林

砍伐殆尽，冰雪融化的土地

成为五万辆卡车的停车场。啊，诗人

你对我国的关怀，岂止拥抱我们的寒山

一九九八

泰山下

在泰山下的帐篷里，你写下

《比萨诗章》。过泰山侧时

孔子必定探望过你了，春秋无义战

墨索里尼是什么东西，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你曾是一条叛国的龙，被囚禁在

劳改营，铁枝盖搭的猩猩笼

你的姓氏是庞德[20]，庞的形象是龙

厂是房屋一类的建筑，像石岩

你在笼里，与雨云风露为伍

陪伴你的是蜘蛛、蜥蜴和马蜂

营外的白牛，黑狱外的阳光

电线杆上的鸟，在乐谱上舞蹈

学而时习之的“习”字，在你眼中

幻成时光之白翼，飞翔而过

东方的形象，西方的表意

美丽的误读，全新的诠译学

搬进帐篷后，你有了小床、纸张

你只有一本中文词典和一册《书经》

你在包装箱上凭借不灭的记忆写诗

但丁那样，从地狱写到天堂

你博学如阿根廷图书馆长[21]，你的诗行

如同十个嘴巴抢着轮唱，令人

惊讶又迷惑，意象的玉片，串成金缕衣

诗人絮语才是你的心

庞德是你的姓氏，德的部首是彳

走路的意思，彳亍在十字街头的诗人

你用十只眼睛横眉看世界，以一颗

中庸慕道的心建设地上的乐园

杏花从远方飘进你的胸怀

没有孔子，你的衣襟会开向左边吗？

高山仰止，在他那样的白色里

我们还能添加什么白色？

一九九八

功课

仿辛波丝卡[22]同名诗

关关拟声叠字起兴睢鸠隐喻（捕鱼水禽）

在河之洲形象思维典型场景

窈窕淑女双音节音顿

君子好（美好，形容词）逑（仇，心腹）间句用韵

参差双声荇菜对喻（淑女）

左右流之采绿主题套语

窈窕叠韵淑女

寤寐求之偶句用韵

鸠、洲、逑、流、求、幽部韵

求之顶真不得

寤寐思服古韵（音逼）

悠哉悠哉叠字

辗转双声兼叠韵反侧

参差荇菜龙胆科多年生草本暗紫色

左右采之连类对举

窈窕淑女

琴瑟贵族之物友之

得、服、侧，职部韵

采、友，之部韵

职部之部合韵

孔子说：关睢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乱，合乐、副歌也

关睢三章，每章八句

四句正文，四句副歌

第三章有副歌无正文

应是脱简四句：

□□□□

□□□□

□□□□

□□□□

参差荇菜副歌重章叠唱

左右芼之反复回增

窈窕淑女芳草美人

钟鼓乐之编钟悬鼓大乐也，用于祭祀、庆功、宴宾

芼，宵部韵

乐，药部韵

宵，药通韵

孔子说：嫁女之家

三夜不熄烛，思相离也

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

思嗣亲也

结婚不用乐，钟鼓琴瑟皆不用

有《韩奕》、《何彼秾矣》、《硕人》为证

关睢不是迎婚诗

孔子说：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如今哀不多见

哀脱简去了

一九九八

[1] 肥土镇为西西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地名，可参见《肥土镇的故事》、《飞毡》等。

[2] 马孔多，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描述的一座虚构城镇。

[3] Frankenstein是英国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在1818年创作的小说，被认为是世界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译作《科学怪人》或《法兰肯斯坦》））。法兰肯斯坦是小说中疯狂科学家的名字。

[4] 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创作于1911年的中篇小说，1971年由意大利导演维斯康蒂改编为同名电影。

[5] 语出莎士比亚戏剧《裘力斯·恺撒》。译文：这对所有的人都极不仁道。

[6] 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Maurits Cornelis Escher，1898—1972），荷兰版画家，因其绘画中的数学性而闻名。

[7] 斯福尔扎（Sforza Castle），米兰的一座著名城堡。

[8] 西班牙画家戈雅有两幅名作：《裸体的玛哈》与《穿衣服的玛哈》。

[9] 美国画家惠斯勒的油画《惠斯勒的母亲》。

[10] 以弗所（Ephesus），古希腊罗马时期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11] 柏柏尔族是西北非洲的一个说闪含语系柏柏尔语族的民族。这个称呼来自拉丁语中的barbari（野蛮人）。

[12] 依依·肯明斯（E. E. Cummings，1894—1962），美国意象派诗人。

[13] “贝都因”为阿拉伯语译音，意为“荒原上的游牧民”。贝都因人信伊斯兰教，分布在西亚和北非广阔的沙漠和荒原地带。

[14] 日语，日安的意思。

[15] 帕切斯（Samuel Purchas，1577—1626），英国旅行作家。

[16] 拉蒂格（Jacques Henri Lartigue，1894—1986），法国摄影家。

[17] 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1902—1984），美国摄影家。

[18] 尤金·阿杰（Eugene Atget，1857—1927），法国摄影大师。

[19] 斯奈德（Gary Snyder，1930— ），美国诗人。

[20] 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1885—1963），美国诗人、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意象派诗歌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

[21] 此处指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曾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十八年。

[22] 维斯瓦娃·辛波丝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波兰诗人、翻译家，199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