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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伯雷故事

［英］杰弗里·乔叟　著

黄杲炘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巨匠德莱顿称乔叟为英诗之父，认为他应当享有希腊人对荷马、罗马人对维吉尔那样的崇敬。《坎特伯雷故事》是乔叟的代表作，因此这本作品是必须译出来的，而我当初下决心翻译此书时还有下面几个想法：

（1）为这一可说是英诗奠基之作的巨著提供一个诗体译本，不仅内容上忠实于原作，还要反映原作形式，以纪念英国诗歌之父乔叟逝世六百周年，并体现英诗汉译百余年来翻译标准的进化。

（2）证明诗有可译性，至少，某些英语叙事诗在汉语中有可译性——但当然应当有合情合理的要求，例如要求译诗读上去完全像英国十四世纪的诗就不甚合理；事实上，如果要求过于挑剔，那么散文也未必可译，因为世界上很难找到在内涵与外延上与原文完全一致的翻译。

（3）证明译诗不仅应当在内容上忠实于原作，而且也应当在形式上忠实于原作，或者说，在格律上与原作有合理的对应关系，同时证明这种要求看似严格，却完全可行。

关于第二点与第三点，我已在十来本译诗集中作了尝试，并在十来篇文章中从各个角度进行了讨论，但它们比较分散，诗集的规模与重要性又远不及《坎特伯雷故事》。因此凭借本书在英国诗史上的源头地位和世界诗史中的影响，探讨诗歌是否可译和应当怎样译（指英对汉的翻译）这两个众说纷纭的问题，更可清楚明白，使讨论更具“根本性”。

当然，在作这样的探讨前，应当对乔叟及本书作一简略介绍。

（一）乔叟和《坎特伯雷故事》

（1）乔叟的生平

杰弗里乔叟（Geofrey Chaucer，1340—1400）生于伦敦一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祖先是法国人，父亲是有地位的酒商，母亲艾格尼丝德贡东则与宫廷有密切关系，因此他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十七岁那年，他进入宫廷，在英王爱德华三世的儿媳厄尔斯特伯爵夫人身边当少年侍从。当时，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已经开始，他于一三五九年随英王出征法国，但被法军俘虏。不久，他父亲筹集了二百四十英镑赎回儿子——其中有国王捐助的十六镑。

乔叟回国后，大约于一三六六年娶一位爵士的女儿菲莉帕（死于一三八七年）为妻，由于妻妹后来成为爱德华的四子兰开斯特公爵〔1〕（1340—1399）的第三位妻子，乔叟一直受这位公爵保护，一生中得到爱德华三世、理查二世和亨利四世的信任和帮助，担任过一系列处理各种具体事务的公职，具有丰富的阅历。特别重要的是，他多次衔命前往欧洲大陆进行外交活动，到过法国和意大利，特别在热那亚与佛罗伦萨逗留时间较长，深受意大利文学的影响。

一四〇〇年乔叟逝世，葬于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是那里著名的“诗人之角”的第一位入葬者。当然，他葬在那里并非因为是伟大诗人，但当时平民身分的人葬在那里却是殊荣。

（2）乔叟的诗歌创作

乔叟受教育的情况至今人们还缺乏了解，但可以肯定，他在城市文化中成长，而且勤于阅读，知识渊博——他的六十册藏书在当时是很大的数字。他通晓拉丁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是一些古罗马作家的热心读者，对法语和意大利语诗歌也很熟悉，甚至对星象学和炼金术也有相当了解。而同样重要的是，他有丰富的阅历，对社会有着广泛而精细的观察。这些条件，再加上他不像同时代有些名作家那样常用拉丁语或法语写作，坚持用他那时代的英语写作，这就使他无可置疑地成为中古英语文学最伟大的代表，成为英语诗歌的奠基人——用英国大诗人兼剧作家、评论家德莱顿（1631—1700）的说法，他是“英语诗歌之父”。

乔叟的创作可分三个时期。第一时期从六十年代到一三七二年，受法国影响，主要作品有从法语诗翻译的《玫瑰传奇》和创作的《公爵夫人之书》。根据当时社会与文化的环境，受法国影响十分自然，但他在此期间还是奠定了英国诗歌格律和诗体形式的基础，证明当时伦敦一带的方言能成为文学语言。第二时期从一三七二年到一三八七年，受意大利影响，主要作品有《声誉之宫》、《百鸟会议》、《特罗伊勒斯和克莱西德》、《好女人的传说》等。这同他七十年代两次前往意大利有关，在此期间，他到过热那亚、比萨、佛罗伦萨和米兰等地，接触到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的作品，受到人文主义思想影响，并从中世纪浪漫主义转向现实主义，而这些作品显示了他的创作力。一三八七年起则是他创作的成熟期，作品就是英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现实主义典范《坎特伯雷故事》。

（3）《坎特伯雷故事》简介

这部巨著由许多故事组成，但作者通过匠心独运的组织，原先各不相干的故事有机结合起来，构成了完整的统一体。尽管原计划过于庞大，作者未能如愿完成，但统一体的轮廓已明确呈现。

此书“总引”介绍了这次“故事会”的缘起。那是四月一个傍晚，乔叟见到一队骑马的朝圣者来泰巴旅店投宿，这些前往坎特伯雷的人共有二十九名男女，各人的身分、地位、职业不同，除了没有最显赫的皇亲国戚和最贫困卑贱的人，三教九流几乎应有尽有，包括骑士、扈从、跟班、修女院院长、修女、修女院教士、修道士、托钵修士、商人、牛津学士、律师、平民地主、缝纫用品商、木匠、织工、染坊主、织毯匠、厨师、船长、医生、有手艺的巴思妇人、堂区长、庄稼汉、磨坊主、伙房采购、管家、教会差役和卖赎罪券的人。结果，乔叟和旅店主人也参加了这支队伍。

坎特伯雷在英格兰东南角，离伦敦（当时面积仅一平方英里）六七十英里。十四世纪的英国人口约二百五十万，居民密度不大，结伴而行自然比较安全，也有利于相互照应和减少旅途寂寞。所以，自告奋勇当大家向导并俨然如领队的旅店主人提议，各人在往返需四天的路上讲四个故事，由他评判谁的故事讲得“最有意义最有趣”，回来后在他旅店里由大家出资设晚宴犒赏那人。

如果每人讲四个故事，故事总数应在一百二十左右，但乔叟没有完成这一宏大计划。现在文本中只有二十三人讲了故事，其中有的故事没讲完（例如厨师和扈从的），有的被打断后重讲（如乔叟本人的），有的则包含很多历史小故事（如修道士的）。然而，尽管作品没有完成，我们仍可看出组织得很好的整体性。首先，“总引”形象而幽默地介绍了各位朝圣者；其次，每个故事前往往有或长或短、内容不拘一格的引子，让故事同整部书的布局联系起来。特别有趣而巧妙的是，故事间往往有因果关系，例如朝圣者之间有矛盾时，会以故事作为攻击手段；同时，讲故事者与所讲故事往往也有联系。前者如管家认为磨坊主的故事伤害了他，便讲故事回敬，另外，托钵修士与教会差役虽然都吃宗教饭，却也在故事中相互攻讦，反映了不同教派间的矛盾。后者的例子如修女院教士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公鸡，周围有好多母鸡，这处境同周围有很多修女并应听她们忏悔的修女院教士相像。可见书中的一些细节也经过作者苦心经营。

（二）《坎特伯雷故事》的意义

（1）认识上的意义

《坎特伯雷故事》是形象鲜明的巨幅画卷，清晰展示了十四世纪下半叶英国的社会面貌。在这方面，它的作用是独一无二的。

前面说过，乔叟生活于英法百年战争的年代，而一三四八、一三六〇、一三七九年的鼠疫流行，使英国人口减少一半（一说三分之一），大大削弱了英格兰国力。所有这些使英国的国内矛盾十分尖锐，抗议之声时有所闻，牛津大学的约翰·威克利夫（John Wyclife）及其追随者传播宗教改革思想，一三八一年更爆发了瓦特·泰勒（Wat Tyler）与传教士约翰·保尔（John Bal）领导的农民暴动，使社会处于动荡与骚乱之中。

英国当时的矛盾中，根本的就是中世纪制度与社会发展之间的矛盾。由于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这时已出现人文主义思潮，中产阶级也颇具经济实力——只消看那几个服饰鲜明，带着厨师去朝圣的手艺人和巴思妇人便一清二楚。他们要维护利益，要在社会事务中发挥影响并要求个人权利，结果必然是封建制度解体。这时，作为封建主义支柱的骑士制度和天主教会虽然还主宰着英国人生活，情况已不妙。以故事中的骑士来说，虽然忠勇正直，但所讲故事中的年轻武士却大不一样，他们出身王室，又是表兄弟，本该最有骑士精神，却为了女人而反目成仇，杀得你死我活。至于当时的天主教会，就更不像话了。

中世纪的天主教会本就压抑人性、崇尚神权，把教会权力看得高于一切，否认人们有权为自己考虑并作出判断，却以一套空洞的精神教条来约束人们思想，规范人们行为。然而，这时的天主教已极其腐败，许多神职人员只是利用教会特权愚弄人民、鱼肉百姓，而这种情况的蔓延又腐蚀了人民，败坏了社会风气，进一步使天主教会丧失其精神上的主宰地位和道义力量。

以这次本应纯粹是宗教活动的朝圣之行而言，有些人的出发点非常功利，因为据说去坎特伯雷的圣托马斯·阿·贝克特的圣祠朝拜有祛病强身之效。这些朝圣者中，巴思妇人有点重听，卖赎罪券的人不长胡子，厨师小腿上长恶疮，教会差役则是一脸小脓疱而且胡子稀疏、眉毛上结满痂，磨坊主鼻尖上长瘊子，管家肝火旺，商人则年老新婚等等。

更恶劣的是，可象征教会腐败的卖赎罪券的人还想利用机会兜售赎罪券（天主教会发行赎罪券，声称犯有罪孽的人买了此券可赎罪，腐败可想而知），还想以一些破烂冒充圣物，招摇撞骗；还有天主教教士团成员看到这支朝圣者队伍，气吁吁追了上来，想靠所谓的炼金术骗钱。

总之，通过众多朝圣者的故事，可看到当时英国的社会。难能可贵的是，乔叟作为虔诚教徒，却对倚仗教会势力为非作歹之徒进行嬉笑怒骂的揭露，又不失宽容与幽默。他又让我们看到生气勃勃的新兴中产阶级（朝圣者队伍里，他们约占二分之一弱，而吃教会饭的约占三分之一强），听到他们要求社会正义和幸福生活的呼声。

（2）英国文学史上意义

这可以分几方面来看：

（ⅰ）乔叟是英国现实主义的第一位伟大作家，他的创作使英国文学摆脱了中世纪的浪漫主义，《坎特伯雷故事》是他的代表作，也是英国第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事实上，他从开始创作，在写抒情诗时〔2〕，已摆脱了中世纪文学的宗教性，让作品成为世俗文学。与同时代的作家对照，这点就更加明显。

（ⅱ）《坎特伯雷故事》全面反映了中世纪文学所达到的广度和深度，可说集中世纪文学之大成。例如，根据内容的不同，故事可分为宫闱传奇（骑士的故事、律师的故事、扈从的故事、牛津学士的故事），市井滑稽故事（磨坊主的故事、管家的故事、商人的故事、船长的故事、厨师的故事），关于圣徒的传说（修女院院长的故事、第二位修女的故事），关于骑士的故事（托帕斯爵士、医生的故事、巴思妇人的故事、平民地主的故事），古代悲剧（修道士的故事），动物寓言（修女院教士的故事〔3〕、伙食采购人的故事），道德教训（梅利别斯的故事、堂区长的故事），劝谕文〔4〕（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关于教士行骗的故事（托钵修士的故事、教会差役的故事、教士跟班的故事）。可见，乔叟熟悉当时各种文学类型，有足够的天才写出各种体裁的典范作品，使《坎特伯雷故事》成为英国中世纪文学精华的集中表现，成为这一时期世界上有数几部文学巨著之一。考虑到乔叟只是“业余作家”，他主要工作是处理世俗事务，这《坎特伯雷故事》的宏大计划更令人惊叹！

（ⅲ）对于英语的意义。乔叟是语言大师，他敏锐地发现作为他母语的英格兰南部口语的表达潜力，一开始就用当时这种英语写作，成为用英语写作的第一位伟大诗人。他作品的成功，更使这种方言成为公认的文学语言和英格兰标准语。乔叟既然是使用这种新文学语言的开山祖师，《坎特伯雷故事》作为其代表作，更是确立英语地位的第一个明显证据。

（ⅳ）为英诗发展奠定了格律与诗体基础。在乔叟之前的古英语时期，英诗的格律基础是对诗行中的重读音节押若干头韵（类似汉语中用声母相同的字），称为头韵体。到了乔叟时代，尽管用的已是颇受法语影响的中古英语，仍常按这种诗律写诗。〔5〕乔叟生活于法语文学在英国占支配地位的时代，他身居南方，在血统、文化与语言上与法国有较深渊源，也熟悉以音节为节律基础的法国诗歌并把法国等外国诗体引进英诗，确立了以重音与音节结合的音步和押尾韵为格律基础的诗律，而此后数百年英语诗里占主宰地位的正是这种诗律。

（三）从《坎特伯雷故事》看诗的可译性

讲诗的不可译，人们举的例子往往是我国古典诗歌译成外语或抒情诗翻译。这非常自然，因为前者用的是极浓缩的语言（之所以能这样浓缩，恐怕同表意文字有关），与日常口语的差别极大，而诗最精练、最有表现力和感染力的文字特色在抒情诗里表现得最充分，在这两种情况下，翻译遇到的困难也就异乎寻常，特别是前者。然而如果反过来，看看英语之类拼音文字的外国诗歌，看看叙事诗汉译，情况也许不同。英诗的语言同日常口语的差别远没有汉语中大，特别是叙事诗，往往只是用有格律特点的语言讲故事而已，其主要着眼点是故事，而未必是某种微妙感情。因此至少可以说：英诗汉译同汉语古典诗英译相比，前者成功的可能性较大；而译叙事诗和译抒情诗相比，一般也是前者成功的可能性较大。

现在以《坎特伯雷故事》颇为抒情的头四行为例：

Whan that Aprille with his shoures sote

The droghte of Marche hath perced to the rote，

And bathed every veyne in swich licour，

Of which vertu engendred is the flour；

就我见到的一些版本看，这段文字都很接近，如差别较大的一种为：

When that Aprille with his showres swoot

The drought of Marche hath percèd to the root，

And bathèd every veyn in suche licoúr，

From which vertu engendred is the flour；

可以看出，无论哪种文本，即使有拼写、用词乃至语法上的差异，现代英语读者似乎尚不难理解。

按照有的说法，读诗最好读原文（其实，任何东西都是读原文最好，何止是诗），否则韵味大受损失。当然，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因此读诗的人最好读各种语言的诗。然而对多数人来说，这办不到；他们只能读译诗。所以问题在于，诗的韵味在翻译中究竟损失到什么地步，是否损失之大足以使排斥译诗？

事实上，如果损失极大，那么母语为英语的人完全应当只读《坎特伯雷故事》原文，最多用点注释。但该书却有众多现代英语译文——孤陋寡闻的我，也已见到四种。可见，无数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即使读乔叟原作比其他民族的人要方便，却不在乎那点损失，宁可读现代英语译文，如尼科尔森（Nicholson）译文（1934）：

When April with his showers swe t with fruit

The drought of March has pierced unto the root

And bathed each vein with liquor that has power

To generate therein and sire the flower；

科格希尔（Coghil）译文（1951）：〔6〕

When the sweet showers of April fall and shoot

Down through the drought of March to pierce the root，

Bathing every vein in liquid power

From which there springs the engendering of the flower；

赖特（Wright）译文（1985）：

When the sweet showers of April have pierced

The drought of March，and pierced it to the root，

And every vein is bathed in that moisture

Whose quickening force will engender the flower

海厄特（Hieat）译文（1964）：

When April with his sweet showers has

pierced the drought of March to the root，

and bathed every vein in such moisture

as has power to bring forth the flower；

同十音节五音步偶句体（或称双韵体）原作比较，头两种译文的音步数与韵式同原作一致，反映原作的格律；第三种放弃了押韵，第四种则近似自由诗，诗行长短与原作不同，而且从全诗来看，有时相差比较悬殊。

从内容上来看，尽管四种译文都不错，却存在差异，还是第三与第四种译文与原作最贴近。偏离原作的情况可见第一行，该行的第一种译文里多了with fruit，第二种译文里多了fall and shoot，为的是让诗行五音步并与下一行押韵。另外，第二与第三种译文不是等行翻译，如原作的“总引”为八百六十行，但第二种译文里为八百七十八行，第三种里为八百四十六行。

可见，即使以现代英语译《坎特伯雷故事》，忠实于文字内容也往往与忠实于诗歌形式矛盾，有点顾此失彼（恐怕这是主张读原作的英美人的依据）。然而，尽管存在这种不足，说英语的读者还是接受了现代英语的译文，没有因担心损失而去读原作。

现在看汉语译文，例如下面的拙译：

当四月带来它那甘美的骤雨，

让三月里的干旱湿进根子去，

让浆汁滋润每棵草木的茎脉，

凭其催生的力量使花开出来；

可以为汉语自豪的是，尽管汉语与英语的差异远大于现代英语与中古英语的差异，但同四种现代英语译文相比，在忠实反映原作中的意义、形象，乃至一些具体用词方面，这汉译与原作的差别至少不比它们与原作的差别大（对第三种译文来说，把has pierced分拆在两行似不够合理，也不够自然），而且汉译形式整齐，以每行五顿应原作的五音步，在格律上可反映原作。

可见诗有可译性，尤其把外语诗、叙事诗译过来时，可译性更大、更明显。我希望，拙译的《坎特伯雷故事》能证明这点。

（四）从《坎特伯雷故事》看诗歌应该怎么译

前面说过，乔叟为后世的英诗发展奠定了格律与诗体基础。事实上，英国这第一位韵律大师的作品中格律多样，而且大多本为英诗所无，是他借鉴了法国等外国诗歌而创制的。这大大丰富了英语中的诗体，而且显示出格律的无限可变性。

乔叟的诗作中，除了每行四个重音的偶句体（双韵体）、尾韵诗节（如《坎特伯雷故事》中的“托帕斯爵士”）和四行诗节外，由他在英诗中首次使用的诗体有十多种，而在《坎特伯雷故事》中，除了用尾韵诗节外，还用了他创制的五音步偶句体（即双韵体），韵式为ababbcc的七行诗节，韵式为ababbcbc的八行诗节，还有韵式为ababcb并重复六次的六行诗节。其中的头三种，特别是头两种，构成了《坎特伯雷故事》的主体，而且也是后世的重要诗体。

如果进一步观察，还可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即乔叟根据不同内容而选择诗歌形式。例如，对《坎特伯雷故事》的大部分内容，用五音步偶句体，这是乔叟最爱用的形式；对律师、学士和第二位修女讲的故事，他用的是七行诗节，而这些故事都有较重的宗教与道德色彩；八行诗节则用于《修道士的故事》，即以众多贵人遭难为例来讲命运无常的历史悲剧故事。

耐人寻味的是，乔叟为自己安排的是中世纪的骑士传奇《托帕斯爵士》，用的是早就从法国传来的尾韵诗节。然而，根据乔叟安排，只进行了二百来行，就被不客气地打断，因为身为故事裁判的旅店主人认为这种诗叫人听了腻烦。乔叟不得不另讲《梅利别斯的故事》，并且从头至尾用散文讲。《坎特伯雷故事》中最后的《堂区长的故事》也一样，全由散文写成。其实，这两篇虽名为故事，却是全书中最缺乏故事性的。前者是夫妻俩对报复与宽容的辩论，双方都引用大量先贤的语录作为论据（值得一提的是，最后是明智的妻子说服了丈夫）；后者则更像是劝人改恶从善的讲道。两篇属于道德和宗教说教的东西都用散文写，恐怕是因为乔叟认为诗歌与散文的内容应有所不同。

对于《坎特伯雷故事》这种诗、文兼有的作品该怎样翻译呢？当然应当诗译成诗，散文译成散文。但是，这里的诗有多种形式，而各种形式又有其相应的内容，那么这些诗该怎么译呢？

显然，译成自由诗是不妥当的，因为这种“自由化”意味着无格律化，而格律却是格律诗的基础。同样，把这些诗译成我国传统的五七言形式或其他某种现成的固定形式也是不可取的，因为这种“一体化”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取消了各诗体之间的差异，使本来可反映诗人意图的诗歌外部形式归于一致。这种做法给诗歌带来的损失，就像让世上万千种花草只存在一个形态。联系上面一节看，这两种做法毕竟都没有考虑原作格律，这恰恰给诗不可译论提供了口实。

所以，本书中的诗都用对应的形式译出。而通过译文不但可看出诗中各诗行长度的异同和韵式，还可看出不同诗体在诗行长度和搭配乃至韵式上的异同，而这正是构成各种诗体的基本要素。

也许有人怀疑，按这要求译诗是否会妨碍对原作内容的传达？我认为基本上不会。因为汉语汉字有极大潜力，多数情况下可做到在忠实于原诗内容的前提下也忠实于原诗形式，即使很难复制的格律，汉语中也能解决，问题常在于译者有没有决心，肯不肯花力气。例如《学士的故事》最后有一段“乔叟的跋”，这是六节韵式均为ababcb的六行诗，就是说，这三十六行诗中，a韵重复十二次，b韵重复十八次，c韵重复六次。这韵式在英诗中也独一无二，被称为押韵奇迹，而拙译中也做到了这点。

应当承认，对《坎特伯雷故事》中的五音步十音节诗行，我本想一律译成构成五顿的十二字，但未完全做到，大概尚有几十行是十二字四顿的（后经过修订，减掉不少）。这当然是一种不足（另一种不足是：有些诗行以同音字甚至同一个字押韵，或以轻音字押韵，很不理想；但聊可自慰的是，原作中也有以同一个词押韵的情形），但这并不是我这种译诗要求的必然后果。我想，如果有较扎实的文字功底、较多时间、较少惰性和较好眼力，这些不足还是可以克服的。对这种译文格律上的不足，我常有这样的想法：一部格律体名作就像造型齐整的名建筑，但也许为了整体形象，会在细小的局部留下遗憾，但总不会因为传达室或储藏间而改变整个大厦的外观设计吧。在这种地方，是否可以视作破格呢？何况原作中也有破格之处。事实上，对叙事诗来说，格律太重要了，因为是以有格律的文字（或者说，一种量化了的语言）讲故事，如果译文中只剩下故事而没有了格律，那还算是诗吗？

本书中还有百来行译文是十一字五顿的，还有少量十字五顿的。这些本都是十二字五顿一行，但考虑到行中标点多和排印上的整齐，删成了十一字或十字，就是说，这些诗行用“以顿代步”标准。可见，对原作五音步十音节的诗行，拙译基本上以兼顾顿数与字数的要求（即每行五顿十二字）解决；少数用以顿代步要求解决；个别诗行虽非五顿，但每行保持十二字。对于原作的四音步八音节及三音步六音节诗行，拙译都以十字四顿及八字三顿诗行解决。所以，本书建立在形式与原作对应的基础上，因为以顿代步及字数与原作音节数相应的译法仍都属于对应的范畴。可以说，在知道了英诗有格律之后，我再不敢在译文中置原作格律于不顾。因为这时我发现，传统诗与歌曲的相似之处在于前者把语言的节奏因素发挥到极致，后者则把语言的旋律因素发挥到极致。所以，读抛开格律的“自由化”译诗，就像是以读歌剧唱词代替听歌剧；而读格律“一体化”的译诗，就像是用一种曲调唱任何一种歌剧。

《坎特伯雷故事》是部重要作品，是英语诗歌乃至英语文学的基石，篇幅既大，又以我不熟悉的中古英语写成，译起来的困难可想而知。何况我还受另两种情况牵制，其一是时间较紧，因为我希望拙译在公元二〇〇〇年前出版，以纪念乔叟逝世六百周年；其二是我视力越来越差，译了一半左右时，用放大镜看原文都已困难，白内障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但五十年代起就知道我患有视网膜色素变性症的眼科专家建议我尽可能晚些动手术，于是我为避免手术失败而翻译半途而废，只得靠滴一种略为放大瞳孔的药水来继续工作。因此我一方面不得不抓紧时间，争取尽早完成，另一方面对今后是否有足够眼力作较大修订不抱希望，所以在翻译时自问还是认真的，我希望提供合格的诗体译本来证明诗的可译和这样译诗的合理。当然，译这么一本六百年前的巨著，难免有缺点和错误，望专家学者批评指教。

这里我想到最早把《坎特伯雷故事》介绍给我国读书界的学者方重先生。他在任教于武汉大学的三十年代开始翻译此书，开创之功不可磨灭。单是看作者姓氏译乔叟，书名译《坎特伯雷故事》而不译《坎特伯雷故事集》，就显出他考虑之周到：用“叟”象征英国文学始祖地位；不用“集”则可区别于一般的短篇小说集，强调作品的整体性与内在的有机联系。半个多世纪以来，他的译本几乎是我国读者了解乔叟这一巨著的唯一途径。〔7〕据曾为方先生《坎特伯雷故事》作责编的吴钧陶先生相告，方先生在八十年代初为其译本不是诗体而遗憾，但此时他年高体弱，又加目疾，难以作大幅度改动了。

最后要交代的是，拙译依据的原作是Walter W. Skeat编辑的《乔叟全集》（一九三三年牛津大学版），因为手边几种原作中，这个版本最权威，而且标有行码，对拙译这样等行翻译的译本来说，更便于读者查对原作。但是该全集字体极小，翻译中也经常利用现代丛书版等字体较大的原作，最后再以这牛津大学版校核。

本书中有些拉丁文，尤其是最后的“堂区长的故事”中出现较多。蒙复旦大学杨烈教授和美国霍尔约克山学院〔8〕助理教授Paula Debnar指点，得以顺利解决，特此鸣谢。

黄杲炘

一九九八年二月

二〇〇七年二月修改

注释

〔1〕 这位公爵是爱德华三世寿命最长的儿子，是他侄儿理查二世（1367—1400，1377—1399在位）早期的摄政者，而后来的英王亨利四世则是他儿子。

〔2〕 可参见本书附录的两首著名短诗。

〔3〕 有趣的是，这诗中对琐屑小事故意用庄重的文辞，以突出讽刺效果。这称为戏拟英雄体，18世纪大诗人蒲柏的《秀发遭劫记》是此类名篇。

〔4〕 这种劝谕文专指中世纪教士布道时作为例子所讲的故事或寓言等，以说明整个布道的主题。

〔5〕 可参看拙文《英诗格律的演化与翻译问题》第一节，载《外国语》1994年第3期及拙著《从柔巴依到坎特伯雷——英诗汉译研究》。

〔6〕 这位译者是牛津大学教授，去世于1980年，他1977年发表的译文为：

When in April the sweet showers fall

And pierce the drought of March to the root, and all

The veins are bathed in liquor of such power

As brings about the engendering of the flower

〔7〕 据说台湾有两三种散文译本，我看到1978年出版的一种，其内容几乎就是方译的翻版，可见方译影响之大。

〔8〕 顺便说一下，该学院是美国最重要的女诗人狄金森曾经就读的地方，也是不久前去世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诗人布罗茨基任教的地方。

附　记

本书翻译至今已有十年，在此期间，虽然曾以最高得票获得了第四届优秀外国文学图书一等奖，但我知道，这是评委们对诗歌翻译所给予的重视和对我的宽容。因为即使当时我的眼病不是那么糟糕，译文中留下的问题还是不会少的。事实上，即使是英诗英译，认真的译者也是一改再改的。现成的例子是前言中提到的Nevill Coghil，我当初看到的是他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译本，后来他七十年代后期的译本中就有较多修改，而且似乎六十年代就改过。

就我来说，每次看自己的拙译总会有些修改，等到有重新排版的机会就用上，这本书也不例外。修改主要分三类。一类是通常都有的改正误译和调整字句，以求比较准确或读来比较顺口。

一类同格律有关，主要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初版中留下一些十二字四顿的诗行，现在大多改成十二字五顿，因为原作的诗行是五音步；另一种情况则是尽量避免连续的对句押同一个韵，以求更加接近原作的押韵方式，毕竟英语的韵部较多而同韵词较少，因此除非有意安排，总是一个对句一个韵，不会连续有两三个对句只用一个韵。但是译文中允许一种例外，就是两个对句即使是“紧邻”，但只要分属两个段落，中间有空行表示较长停顿，仍可用同一个韵。

第三类同书中的散文译文有关。原作中两个说教性很强的“故事”用的是“分行”散文（原文中有表示分行的斜线并标出行数，只是没有分行排）。当初翻译时，我感到这些文字比较繁复，应当保存这特点。但后来再看，觉得在保持原意的条件下还是简明些为好，何况有些现代英语译本中根本不收这两个故事。所以修订中删除了许多可有可无的词语。

最后要说的是，在上次出书之后，又见到了几种原版的《坎特伯雷故事》，于是根据其中的材料增加了一些注释。另一方面，这些原版也让我注意到对该书的不同编排，但本书还是保持Skeat编定的次序。

当然，《坎特伯雷故事》这样的译本几乎可以无限修改，但要修改的不足之处并不是因为对格律形式有要求而造成，事实上，这里所有的修订仍然在本来的格律框架内进行。这就说明，即使对译诗形式有比较严格的要求，译者仍有很大的改动余地，或者说，汉语仍有足够的潜力在这种要求下较准确地反映原作内容。因此，对于特别讲究形式的诗歌作品，对于追求“形神兼备”的译者，不宜随便放弃对原作格律形式的反映。

黄杲炘

二〇〇七年四月

目　录

第一组

第二组

第三组

第四组

第五组

第六组

第七组

第八组

第九组

附　录

第一组

总　引

坎特伯雷故事由此开始

当四月带来它那甘美的骤雨，

让三月里的干旱湿进根子去，

让浆汁滋润每棵草木的茎脉，

凭其催生的力量使花开出来；

当和风甜美的气息挟着生机，

吹进树林和原野上的嫩芽里，

年轻的太阳也已进入白羊座〔1〕，

已把白羊座一半的路程走过；

整夜里睁着眼睛睡觉的小鸟

现在纷纷啼唱着各自的曲调——

这是大自然拨弄出它们心声；

这时候人们也就渴望去朝圣，

游方僧也就去寻访异地他乡，

去各地知名于世的神龛圣堂。

无论英格兰各郡的东西南北，

人们尤其要去的是坎特伯雷〔2〕，

去拜谢荣登天堂的殉难圣徒〔3〕，

因为人们有病时他给予救助。

就在这时节，就在其中某一天，

我正住在萨瑟克的泰巴旅店〔4〕，

已经满心虔敬地准备好登程，

专诚去坎特伯雷那地方朝圣。

在那天傍晚，有二十九位旅客

来到了这客店，他们形形色色，

一位位都是在路上萍水相逢，

现在结了伴跨着坐骑去朝圣，

而坎特伯雷是他们去的地方。

旅店的房间和马厩都很宽敞，

把我们个个安顿得十分舒适。

不久后太阳从地平线上消失，

我同他们每个人都作过交谈，

很快就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

大家约定好，来日上路要起早，

而路上的情形，下面我会说到。

但既然我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在我进一步细述这故事之前，

我觉得比较合情合理的做法

是根据我对他们各人的观察，

把我看到的情况全告诉你们：

他们是什么人，属于哪个阶层

还要说说在旅店里穿的衣裳。

现在我就从一位骑士开始讲。

骑士

这位骑士是个勇敢的男子汉，

从他一开始骑着马闯荡人间，

就热爱骑士精神和荣誉正义，

就讲究慷慨豁达与温文有礼。

他为他主公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南征北战处处都留下行踪，

在基督徒世界或在异教之邦，

他都因为有勇气而备受颂扬。

攻下亚历山大城就有他在场〔5〕；

他在普鲁士的多次庆功宴上，

比各国骑士优先，坐上了首席；

与身分同他一样的基督徒比，

他在立陶宛、俄罗斯战功最大；

围攻阿尔赫西拉斯他也参加〔6〕，

并且驰骋在柏尔马利亚作战〔7〕；

他与人一起把阿塔利亚攻占〔8〕，

也把阿亚斯攻克；在地中海上〔9〕

他同一大批高贵的战士出航。

他曾十五次投入殊死的战斗，

又为我们的信仰，三次把敌手

杀死在特莱姆森的比武场上〔10〕。

他一度侍奉帕拉希亚的君王〔11〕，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这位骑士

征讨土耳其异教徒的另一支：

每次赢得最高荣誉的总是他。

他极其勇敢同时又世事洞达，

举止的温和简直就像是姑娘；

一生中不管遇到怎样的对象，

他从来都不曾说过一句粗话。

这骑士真是忠贞、完美又温雅。

现在我告诉你们他那副装备：

他的马虽好，衣着却并不华美；

身上那一袭粗布的无袖长衣

被他的锁子甲弄得满是污迹；

因为他是远征后刚乘船归来，

接着便上路来进行这次朝拜。

扈从

他有个儿子随行，这年轻扈从

正在恋爱，他精神振奋又英勇，

有一头像是火钳烫出的鬈发。

依我看，他年纪约在二十上下；

个子同一般的人相差并不多，

但孔武有力而且出奇地灵活。

他一度随同骑士团远征各地，

到过佛兰德斯、阿图瓦、皮卡第〔12〕，

时间虽很短，然而表现却不坏，

为的是博取他心上人的青睐。

他绣花的衣裳像是草地一片，

满是白花和红花，新鲜又娇艳。

整天里他不是唱歌就是吹笛，

就像五月天充满了青春朝气。

他穿着短衫，那袖子又肥又大。

他精于骑术，善于驾御他的马；

他能文能诗，能作曲又能跳舞，

能绘画还能骑马执矛去比武。

炽热的爱火在他的心中燃烧，

使他夜里睡得同夜莺一样少。

他谦逊有礼，乐于帮人家一手；

到了餐桌上，他总为父亲切肉。

跟班

骑士还带有一名跟班，他这趟

没多带仆从，因为他爱这样闯；

跟班的外衣和兜帽全是绿色；

腰带下有一筒利箭稳稳挂着；

孔雀毛的箭羽，箭镞闪闪熠熠——

这箭从没因箭羽萎蔫而落地——

他善于修整武器，因为是乡勇〔13〕，

而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张硬弓。

他脸色黝黑，短发盖在头四周。

论林中狩猎，他可是一把好手。

他的手臂上套着好看的护腕，

身子的一旁是他的盾牌和剑；

另一边则是寒光闪闪的匕首，

它制作精良，锋利得就像矛头。

他胸前闪着白银的圣徒像章〔14〕，

一只号角挂在他绿色肩带上——

是个护林人，我想我猜得不错。

修女院院长

还有一位女修道院院长嬷嬷，

她浅浅的笑容谦和而又纯真，

她的痛骂是说声“圣罗伊作证〔15〕”；

大家对她的称呼是蔷薇女士。

听她唱歌要等到她做礼拜时，

她唱的圣歌带鼻音最是动人；

她讲的法语流利但不够标准——

是从斯特拉特福学来的腔调〔16〕，

因为巴黎的法语她从未听到。

她餐桌上的礼仪学得很到家；

没一点食物会从她唇间掉下，

她手指不会蘸到调味汁里面。

她小心翼翼把食物送到嘴边，

决不让一点一滴往她胸前掉——

讲究礼节与礼仪是她的爱好。

她的上嘴唇总是擦得很干净，

所以杯沿没一点油腻的唇印，

尽管已就着杯子喝了好几次；

用餐时她好一派得体的举止。

可以看出，她性格开朗兴致高，

既让人舒服，对人又亲切友好；

她尽力让举动显示高贵气度，

表明她是懂宫廷礼仪的人物——

这一切表现使得她颇受尊敬。

要说到那种仁厚温柔的感情，

她是满腔慈悲，一肚子好心肠，

看到一只老鼠夹住在捕机上

死去或流血，她就会满面泪流。

她养几条小狗，给它们喂烤肉，

或者也给喂牛奶和精白面包；

只要这中间有一只竟然死掉

或挨了棍子抽打，她准会哭泣——

她有满腔的柔肠、仁爱的心地。

她修女的头巾折得恰到好处；

鼻子匀称，亮如玻璃的灰眼珠〔17〕；

小小的嘴更显得又红又娇柔；

说真的，她还有个白皙的额头——

我看这几乎就有一拃那么宽，

因为她身高完全同常人一般。

我还注意到她的斗篷做得好。

她臂上有一串珊瑚念珠环绕，

中间隔着绿色的饰珠一颗颗〔18〕，

这串念珠上有个金胸针闪烁——

上有加王冠标记的A字大写，

下面是句拉丁语：爱战胜一切。

三位教士

她还有三位教士同她一起走——〔19〕

修女

还有位修女，那可是她的副手。

修道士

这是一位出人头地的修道士；

很有气概，可以当小寺院住持；

眼下他管隐修院的院外产业。

他马厩中颇多骏马，又爱行猎，

骑马外出时人们就可以听到

他马具上的铃铛在风中晃摇，

那铃铛声十分清晰十分响亮，

同他主持的小教堂钟声相当。

至于圣马乌鲁斯或者圣本笃〔20〕

定下的规矩，陈旧又过于严酷，

这修士就让陈旧的东西消逝，

他按当今世界的方式过日子。

有的经文说打猎的人不圣洁，

说修士如果不注意生活细节，

就像是一条已经离开水的鱼，

就是说隐士已经不像在隐居；

他认为这说法不值一个牡蛎——

而前面那句不值拔光毛的鸡。

我认为他这种说法没有错误。

为什么他得在隐修院里啃书，

钻研来钻研去，弄得自己发疯？

干吗照圣奥古斯丁的话做人〔21〕，

动手操劳对世人又有什么好？

圣奥古斯丁尽可自己去操劳。

所以他日日夜夜总像个骑手，

还养着同鸟一样飞快的猎狗；

他的唯一爱好不过是骑着马

把野兔追猎：为此他不惜代价〔22〕。

我看到他袖口镶着灰色毛皮，

而这种毛皮的质量全国第一；

另外还有个金别针非常精巧，

在他的颏部底下扣住他兜帽——

别针大的一头还有个同心结。

他谢顶的头像玻璃那样光洁，

脸也一样，就像抹了油那么亮。

这是位富态的老爷，相貌堂堂；

他微微鼓出的眼睛又亮又活，

就像是锅子下面炉子里的火；

他皮靴柔软，他的马非同一般，

这高级教士的确是非常体面：

他并不苍白，决非消瘦的饿鬼；

烤熟的肥天鹅最合他的口味；

他的坐骑很和驯，颜色如栗子。

托钵修士

这是位让人难忘的托钵修士，

得到特许在一定区域内行乞：

他很神气，在四个这种教团里〔23〕

没人能竟他那么多调情故事。

他给很多年轻的女子办婚事，

所有花费都由他掏腰包付账〔24〕。

他可是他教团里的高贵栋梁。

在他活动的那个区域，小地主

都喜爱他这人物并同他相熟，

城里的有钱女人也同样如此；

因为据他自己说，他当忏悔师

要比教区里的教士更加适宜，

因为他得到批准，有这种权力。

他听人家忏悔时既十分和蔼，

赦免人家罪孽时更令人愉快。

要他同意人家的悔罪并不难——

只要他知道将得到大笔捐款；

因为谁肯向贫苦的教团捐钱，

就表明他已悔罪，已获得赦免；

谁捐钱，这托钵修士就敢发誓，

说这人对自己的罪已有认识，

因为很多人心肠硬得不会哭，

尽管罪孽使他们感到很痛苦。

所以人们尽管不祈祷不哭泣，

只要向托钵修士捐钱就可以。

兜帽里他总塞满了小刀、别针。

为的是送给年轻漂亮的女人；

他的确有着令人愉快的嗓音，

既很会唱歌又弹得一手好琴。

唱歌比赛，夺走锦标的准是他。

他颈项雪白，白得就像鸢尾花；

而且他强壮得像是武士一般。

他熟悉每个城镇的客店酒馆，

熟悉那些老板和侍女远胜过

熟悉女乞丐或者麻风病患者；

他是这么个体面人，很有身分，

怎么能结识生了麻风病的人？

这样做对他来说非常不妥当，

非常不体面；同这种贫民交往

决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

但是对于卖粮食的人和富户——

总之，在一切对他有利的地方，

他谦逊有礼乐于给人家帮忙。

再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有德行。

全教团数他最有乞讨的本领；

他付一笔款子才得到那特许〔25〕，

才有权不让别人进他的领域；

哪怕有寡妇穷得鞋也穿不起，

可他开口说“太初”就叫人欢喜〔26〕，

结果临走前总得到一点施舍。

他收的租金远不如乞讨所得。

他有时像小狗那样胡闹一通，

而在裁定日却能够大起作用〔27〕：

这时他不像住修道院的修士，

不像穿着旧大氅的饱学之士，

倒像是一位教皇或主教大人，

穿着精纺细织的双料短斗蓬，

就像钟刚出铸模时那样挺括。

他拿腔作调，常咬着舌尖说话〔28〕，

以为这样说出的英语才动听；

他唱罢歌曲，接着就弹起竖琴，

他的双眼在眼眶里忽闪忽闪，

就像星星在一个霜冻的夜晚。

这体面的托钵修士名叫休柏。

商人

他胡须一半朝右而一半朝左——〔29〕

这商人身穿花色衣，骑着大马。

做他帽子的，是佛兰德斯水獭；

他的靴子扣得又牢靠又美观。

他发表见解时神情颇为庄严，

总在强调他如何使利润增长。

米德尔堡和奥威尔之间通航〔30〕，

他认为应不惜代价确保安全。

他善于买卖外汇，用外币赚钱〔31〕。

这个体面人很会用他那天分；

没有人知道他还有债务在身，

尽管他又做买卖又向人借债，

但言谈举止做生意很有气派。

不管怎么讲，他确实是个人物；

可是说实话，他大名我没记住。

学士

这一位是牛津来的饱学之人，

多年来他研究逻辑这门学问。

他的马瘦骨嶙峋像是个草耙，

而要说胖却怎么也轮不到他。

我说，看上去他枯瘦而又严肃，

一件短短的外套早经纬毕露，

因为至今还不曾拿到过薪水——

他不识时务，得不到教会职位〔32〕。

他不爱提琴、竖琴或华丽衣服，

宁可在床头放上二十来本书——〔33〕

书中的哲学出自亚里士多德，

书外的封皮做成黑色或红色。

他对哲理和炼金术非常精通，

但是钱箱里没有黄金供他用；

从朋友那里得到的所有接济

他已全部都用于学术和书籍；

对于给他钱、支持他研究的人，

他热心祈祷，祝福他们的灵魂。

他的心思大部分用在学问上，

不是必要的话他一个字不讲，

讲起来则头头是道，提纲挈领，

而见解之精到令人肃然起敬。

他讲的内容多是道德和道义，

他爱做的事不外施教与学习。

律师

这是位细心明智的高级律师〔34〕，

常被邀请去圣保罗教堂议事〔35〕，

在那里他也是一位杰出的人。

他大受敬重是由于他的审慎——

至少看来是这样；他语言精练，

曾受到皇家任命并拥有全权，

一度是法官坐在巡回法庭上。

他的学识以及他崇高的声望

为他赢得了酬金和高贵袍服。

在购置地产上没人像他突出；

总在交易中取得地产所有权，

而他的契据上很难找到缺点。

世界上没有人像他这样忙碌，

而看来他比实际上还要忙碌。

从威廉一世以来的每件案例〔36〕

和判决结果，都在他心中牢记。

他还能起草契约或法律文件，

他的文字中找不到漏洞、缺陷；

每一条法令法规他都记清楚。

他骑在马上，穿的衣服很朴素，

丝质腰带上只有点金属装饰——

关于他穿着，我说到这里为止。

平民地主

有个平民身分的地主陪伴他〔37〕；

这人的胡须白得就像雏菊花。

他脸色红润，性格爽直又大胆，

最爱以浸过酒的面包当早餐。

他一向的宗旨就是活得舒适，

因为他愿做伊壁鸠鲁的弟子；

他的观点是：完完全全的欢快

就是幸福，这幸福真切又实在。

他的家很大，他是这一家之主；

在家乡，他是款待客人的圣徒。

他的面包和啤酒质量第一流，

没有谁藏有他那么多的好酒。

他的家里总备有大量的菜肴，

鱼呀肉呀这一类东西真不少——

他家的酒菜多得像雪片一样，

还有无数的美味你不难想象。

一年里各个时节不断地在变，

他随之更改他的午餐和晚宴。

他的笼子里养着许多肥鹧鸪，

鱼塘中鲤鱼和狗鱼不计其数。

要是餐具不备齐，酱汁不辛辣，

他家的那个厨师可就倒霉啦。

他总把一张餐桌放在大厅里，

桌上整天都安排得有条有理。

治安法官开庭时他主持法庭；

又多次出席议会，代表他的郡。

他的腰带白得像早晨的牛奶，

腰带上挂着匕首和缎子钱袋。

他曾当过本郡审计官和郡长，

哪里的平民地主有他这风光！

缝纫用品商、木匠、织工、染坊主人、织毯匠

一起赶路的，还有缝纫用品商、

织工、染坊主人、织毯匠和木匠，

他们个个是一样的服饰配备

因为都属于一个有名大行会；

所有的东西打点得光鲜体面，

就连佩刀也不是用黄铜镶嵌，

而是全部用白银；腰带和钱袋

做工细巧，各方面都十分精彩。

这些自由民看起来个个神气，

坐在会馆高座上可以当主席；

他们每个人凭着各自的才智，

做他们行会里的会长极合适，

因为有着足够的资产和收益，

而他们的妻子肯定也会同意；

不这样，他们反倒会受到埋怨——

毕竟听人叫“夫人”是美妙体验，

而且节日进教堂也走在头里，

连斗篷后摆也有人小心拎起。

厨师

他们为这次旅行带了个厨师，

要他把又酸又香的佐料配制，

再加上髓骨和良姜把鸡烧煮。

伦敦的酒他一尝就能够辨出。

他能烤会烧，善于煎炒善于煨，

做的杂烩浓汤和馅饼是美味。

但我想他有一个不幸的地方，

因为他的小腿上生了个恶疮。

但他的阉鸡杂烩滋味倒最鲜。

船长

这是从遥远的西部来的海员，

据我所知他来自达特茅斯港〔38〕。

他正尽力骑稳在一匹小马上，

粗呢的长长袍子垂到他膝头。

他颈项上有根带子挂着匕首，

这匕首一直垂到他胳臂下面。

炎炎夏日晒黑了他的那张脸。

这是一个“好汉”，我能肯定讲；

他从波尔多来的那一段路上，

趁酒商睡觉，偷喝了许多好酒。

至于良心，这东西他一点没有；

若在海上同人打并打败对方，

就把人丢进海水送他回故乡。

但说到他本领，比如计算潮位

和水流速度，判断逼近的艰危，

还有停泊、看月色和领航技术——

从赫尔到卡塔赫纳唯他独步〔39〕。

他冒起险来胆子又大心又细；

他胡须受过多少暴风雨洗礼。

从哥得兰直到菲尼斯泰尔角〔40〕，

沿途所有的港口他全都知道；

不列塔尼和西班牙的每条河〔41〕

他都熟悉；他的船名叫玛格德。

医生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位医生；

在这整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

能在内科和外科上同他相比。

因为他有星象学方面的根底，

他给病人治病，在很大程度上

用他的法术决定施诊的时光。

他知道什么时候病家那颗星

进入了星位，就乘机对症治病。

他知道引发每种疾患的病根，

不管是热症冷症或湿症干症，

他知道病的类型和病的缘起〔42〕，

可真是一位全面的开业良医。

一等弄清楚病的起因和性质，

他会毫不迟疑地替病人医治。

他的药剂师也真是一叫就应，

立刻会送来内服外用的药品；

因为他们间早已建立了友谊，

这样我帮你、你帮我大家有利。

他对古代的埃斯库拉庇俄斯〔43〕、

迪奥斯科里斯、鲁弗斯都熟悉〔44〕；

还有希波克拉底、哈里和加伦〔45〕，

拉齐兹、阿维森纳和塞拉匹恩〔46〕，

阿威罗依、达马辛与康士坦丁〔47〕，

伯纳德、吉尔伯特与加台斯腾〔48〕。

在饮食方面他可非常有节制，

因为多余的东西他一点不吃——

吃得既容易消化而且营养好。

说到读书，连圣经也读得很少。

他穿的衣裳颜色是大红浅蓝，

而衬里不是塔夫绸就是细绢；

不过在花钱方面他倒很节俭，

至今存着大瘟疫时期挣的钱〔49〕。

黄金作为药，既然是种兴奋剂〔50〕，

他特别钟爱黄金也就有道理。

巴思妇人

还有位好女人来自巴思附近〔51〕，

可惜的是她的耳朵有点重听。

她织呢织布的手艺极其娴熟，

超过伊普尔、根特的纺织好手〔52〕。

在她那教区里，任何一位妇女

想在她前面奉献，她决不允许；

若有谁这么干，她准大发脾气，

而她发起脾气来就不留余地。

她的头巾是质地细密的料子；

我敢发誓：随便是哪个星期日

她头上戴的饰物准有十磅重！

她系得很牢的长袜颜色鲜红，

穿的一双新鞋子皮质很柔软。

她红润的脸蛋漂亮而又大胆。

作为女人她一生决不算虚度；

在教堂门口她嫁过五个丈夫〔53〕，

而年轻时的相好还不在其内——

现在不提这点我看也无所谓。

耶路撒冷那地方她三次去过，

还渡过多少异邦的巨川大河；

她也到过布洛涅、罗马和科隆〔54〕，

到过加利西亚的圣詹姆斯城〔55〕。

她能说出很多的漫游和交游。

可我得说，她门牙中间有豁口〔56〕。

她稳稳地骑着慢步行走的马，

头上帽子的宽度竟有盾牌大，

帽子之外还仔细系着块头巾；

她的肥臀外也有骑马的罩裙，

她的脚跟上还有尖马刺一副。

同人们一起时她能谈笑自如。

得了相思病她该有办法治疗，

因为这方面的花样她全知道。

堂区长〔57〕

这又是一个好人，是位穷教士；

虽主管着城里某个教区的事，

却还不乏崇高的思想和作为。

他很有学问并且任职于教会，

真心实意地宣讲基督的福音，

热诚地教导他教区里的教民。

他出奇地勤奋并且满心仁爱，

然而在逆境里却又善于忍耐——

有很多事例证明他是这种人。

不向他缴什一税，他也决不肯

把人家逐出教门，却毫不迟疑

动用收到的捐款和自己收益，

拿出一部分在附近扶贫济苦。

他自己所求甚少，很容易满足。

他的教区面积大，房子又分散，

但是他不管下雨或雷轰电闪，

也不怕辛苦麻烦或自己生病，

总拄根拐杖去走访他的教民，

哪怕是住得最远的富户贫家。

这就给他的教民把榜样立下：

就是先拿出行动然后再说教。

他从《福音书》引来这个训条〔58〕，

不过他又另外加上了一句话：

黄金都锈掉，铁还有什么办法？

因为我们信赖的教士若腐败，

那么无知者腐化就不足为怪。

愿教士注意最最可耻的情形：

便是牧羊人肮脏而羊群干净〔59〕！

教士应拿自己的无瑕作榜样，

让教民知道怎样生活才正当。

他不像人家把圣职租给别人，

从而让其羊群在泥潭里受困，

自己却去伦敦的圣保罗教堂，

去为有钱人超度亡魂而领赏，

或主持宗教仪式受雇于行会；

他总是留在家里把羊圈守卫，

以免他的羊会遭到恶狼袭击；

他的工作是牧羊不是做生意。

尽管他为人圣洁而品格高尚，

但对于罪人却并不冷眼相向，

说话的时候也并不骄矜倨傲，

而是苦口婆心地教诲与劝导。

他抱定宗旨，要引人们进天堂，

用的是他的善行以及好榜样。

但是如果有什么人顽固不化，

他一定会把这个人狠狠责骂，

无论这人的身分高贵或低微——

他这种好教士世上只有一位。

他并不汲汲于追求浮华尊荣，

不假装道德上的顾忌特别重。

他只讲基督及十二门徒言行——

其中的道理他是自己先遵循。

庄稼汉

他有个庄稼汉兄弟在旁作陪，

这兄弟拉过许多大车的厩肥。

他是个忠厚老实的干活好手，

生活平和又安宁，对人也宽厚。

任何时候，不管是高兴是悲戚，

他总是全心全意地热爱上帝——

其次爱邻人，就像爱自己一样。

为了基督，他愿意给穷人帮忙

只要能办到，他肯为他们挖沟，

为他们打麦掘地却不要报酬。

他规规矩矩，按照劳力和收益

交纳税金，按十分之一的比例。

他身穿农民的外衣，骑着母马。

此外只除了磨坊主、差役、管家、

伙房采购和卖赎罪券的家伙，

就再没有别人——只除了一个我。

磨坊主

这个磨坊主是个强壮的汉子〔60〕；

他骨骼又粗又大，肌肉又结实——

这点有证明：凡参加摔跤比赛，

无论在哪里，他总把羊赢回来〔61〕。

他这个壮实的人个子虽不大，

把门从铰链上扯下不在话下，

也能一头冲过去撞开那门扇。

他胡须一大把，宽得有如铁铲，

红得像母猪、狐狸的胡子一样；

他长着一个瘊子，正在鼻尖上，

而这肉赘上长的毛颜色很红，

跟母猪耳朵的毛色没有不同；

他的两个鼻孔又是黑又是大，

身子的一边也有剑和盾佩挂。

他的嘴巴像是个巨大的炉子，

能够滔滔不绝说笑话、讲故事，

讲的东西大多是丑事和犯罪。

他善于偷麦，偷的是挣的两倍；

自然也有“金拇指”这样的外号〔62〕。

他身穿白上衣，头戴蓝色兜帽。

他能熟练地把他的风笛吹奏，

我们出城时和着他那曲调走。

伙房采购

这是法学院一位伙房好采购，

搞采办的人可以向他学一手，

学他采购食品中的精打细算；

因为不管是记账还是付现款，

他在买东西方面总十分注意，

总是要在交易中占到些便宜。

像他这样粗俗却凭着小聪明，

反倒超过了大堆学子的才情。

这可是上帝恩典的绝好例子？

他的主子数目三十个还不止，

他们个个是精明的法律专家，

而且在这一批人当中有一打

够格去英国任何贵族的家里，

为主人管理他的收益和田地，

使其靠自己的资财体面度日

而没有债务（除非他自己发痴），

或按他希望的那样过得俭朴，

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都能够具有帮助全郡的力量：

但这个伙房采购比他们都强！

管家

这管家身材瘦长而脾气很大。

他有个胡子刮得干净的下巴；

他的头发齐耳边短短剪一圈，

他的头顶前像教士那样修剪〔63〕。

他的两腿相当长却又相当瘦，

细得像棍子，小腿上没有肌肉。

他很懂得如何把粮仓管理好，

所以查账人对他没毛病可挑。

他根据天气是干旱还是雨多，

能够凭种子预计粮食的收获。

主人的猪马牛羊和奶酪作坊，

主人的储藏以及家禽的饲养

完全由这位管家一个人掌管。

根据合同，从主人二十岁一满，

他就已开始随时把账目报出。

事实上没人发现他有过延误。

无论是羊倌和雇工还是管事

在他跟前一个个都怕得要死，

他们的诡计花招都骗不过他。

他在牧场上有个很漂亮的家，

那儿掩映在一派绿树树荫里。

他去买东西总比他主子便宜；

私下里已积起相当一笔财产。

他手段高明，很会讨主人喜欢：

拿主人东西借给或送给主子，

居然博得道谢和衣帽的赏赐。

年轻的时候他学过手艺一门——

当过木匠，是个很好的手艺人。

他骑的一匹灰公马毛色斑驳，

这匹农家的好马名叫司各特。

他穿着长长的蓝色外套一件，

身边佩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

我说这位管家来自诺福克郡，

他的家就在鲍兹威尔镇附近。

他把撩起的长外套塞在腰间

像托钵修士，总走在大家后面〔64〕。

同我们一起走的还有个差役〔65〕；

他火红的脸像是画中的天使。

他眼睛细小，有着一脸小脓疱，

那种激动和好色就像是小鸟。

他胡子稀疏，黑眉毛上结满痂——

他的脸叫小孩子看见了害怕。

无论是什么水银、硼砂和硫磺，

还是什么酒石油、铅白和铅黄，

反正任何一种清洁剂、收敛膏

都不能治好他面颊上长的疱，

不能治好他脸上白色的疤斑。

他爱吃的是韭葱、洋葱和大蒜〔66〕，

他爱喝的是红得像血的烈酒。

待把这种酒喝了个痛快以后，

他就又说又叫像疯了的一样——

或者除了拉丁语，一个字不讲。

他会说些拉丁词，不过两三个，

无非都是从判决词里听来的；

这并不奇怪，因为整天听到它。

你也清楚地知道，连一只松鸦

也能把“沃特”说得教皇那样好〔67〕。

但若是有人想要再把他考考，

他的知识也就露了底，只会以

拉丁语叫道：“问题是哪条法律？”

这个无赖也算心地好、人厚道；

比他更好的家伙倒也难找到。

哪怕人家养了一年的小老婆，

只消给他一杯酒，他也就放过，

对那人的事决不再理会，因为，

私下里他也犯偷鸡摸狗的罪。

要是他在哪里找到个好朋友，

他就会教这人：根据他的案由，

不必为宗教法庭的判决战栗，

除非他的灵魂装在他钱袋里，

因为在钱袋里才会从重发落。

“钱袋是领班教士的地狱，”他说。

然而我很清楚，他这是在骗人：

每个罪人都害怕被革出教门——

这是死路，正如蒙赦免是获救——

还得为自己被移送监狱担忧〔68〕。

他在那位主教管辖的教区里，

让一些年轻女子听他的旨意；

他知道她们秘密，做她们顾问。

他头上戴的一只花环大得很，

大得可挂在酒店门前作店招；

作他盾牌的是个很大的面包。

卖赎罪券的人

有个卖赎罪券的同他一起走〔69〕，

是他若望西伐的旅伴和朋友〔70〕。

这刚来自罗马教廷的人高唱：

“亲爱的，请你快快来到我身旁，”

而差役有力的低音与之相伴，

没一只喇叭的声响及他一半。

这个卖券人的头发黄得像蜡，

服帖地披在他头上像是亚麻；

这头发一绺一绺垂在头四周，

他就让这些头发披在他肩头——

只是一缕缕披散得稀稀拉拉。

他没戴兜帽，为了图路上潇洒，

已把帽子扎起来放在行囊里。

他认为他骑马样子最合时宜；

披着头发，只戴着小便帽一顶，

闪烁的目光像出自兔子眼睛。

圣维罗尼卡汗巾缀在他帽上〔71〕，

在他身前的马鞍上放着行囊——

满是刚从罗马带来的赎罪券。

他的嗓音像山羊叫，又细又尖；

他没有胡子，以后也永远不长，

脸上光洁得就像刚刮过一样；

依我看，他不是骟马便是牝马。

说到他骗术，若要找人替代他，

从贝里克到韦尔难找第二位〔72〕；

因为他还有个枕套放在行囊内，

他说这是遮面布，原属于圣母；

他说还有圣彼得用过的遗物，

那是他海上航行时用的船帆——

直用到耶稣基督来把他召唤；

还有黄铜十字架，镶石子几粒；

还有猪骨头，装在玻璃瓶子里。

凭这些所谓圣物，他无论何时

在乡间遇上一个贫穷的教士，

那么他在一天里搞到的钱财

教士花上两个月也挣不进来。

就这样，凭着花招和胡乱吹捧

他把教士和众多的百姓糊弄。

但最后还得为他说句公道话：

教会里面的好教士数得上他。

无论念经文、讲传说他都在行，

最在行的是奉献时那种歌唱；

因为他知道唱那曲子的时候，

为了挣银钱，他就得鼓动舌头，

就得讲道；而他确实能做得好——

所以他唱得高兴，唱得调门高。

我已简要地对你们照直说过

这一批人的人数、身分和衣着，

也说过这批人为了什么道理

来到萨瑟克一家好旅店聚集——

这泰巴旅店在贝尔客栈近旁。

但是现在我要对你们讲一讲：

我们在那家客店前下马以后，

接下来怎样在那里过了一宿，

随后还要讲一讲我们的旅行

和这次朝圣中其他种种情形。

但我要先请你们别说我放肆：

我告诉你们他们的言谈举止，

这就要求我把情况照直说出，

所以别以为这是我为人粗鲁——

即使我把他们的原话讲出来；

因为你们也同我一样地明白：

任何人要复述别人讲的故事，

就得尽量复述原话的每个字，

不管这些字多么下流或粗俗——

只要他听到这些字并且记住；

要不然他就使那些故事走样，

或者想出些新字眼、新的名堂。

哪怕是兄弟的话也不能更改：

必须按原话把每个字说出来。

《圣经》里基督说话也很随便——

而你们知道这不算粗鄙下贱；

能读柏拉图作品的人还清楚：

他说语言必定是行动的亲属。

另外，我还要请你们把我原谅，

如果对每个人物身份的状况

没能在故事里给以恰当表现——

你们会理解，因为我智力有限。

店主欢迎我们每个人的到来，

很快给我们备下最好的饭菜，

安排我们入座后就开始晚餐。

他的酒相当浓烈，我们喝得欢。

我们这店主的确长得很帅气，

完全能在一座宫殿里当司仪；

他身材魁梧，炯炯有神的眼睛，

是全契普赛德最体面的市民〔73〕。

他说话爽直又明智，很有文化，

男子汉气概他一点也不缺乏。

除此之外，他的确是个快活人。

晚餐后他便开始了说笑打诨，

这时候我们各人都已付了账。

他说道：“今天各位贵客的光临，

说真的，我打心眼里表示欢迎。

我要担保我的话句句是真言：

你们这样一群人同时来小店，

这年头我还没遇见如此情形。

若能使你们快活我就很高兴。

我现在为你们想出一种消遣，

而你们不必为这种消遣付钱。

“你们去坎特伯雷，愿你们顺当；

愿那赐福的圣人给你们报偿。

我知道，你们骑着马一路过去，

免不了讲讲故事和找些乐趣；

因为，要是像石头一样不开口，

那么路上就什么消遣也没有。

所以我希望为你们找些乐趣，

像我刚说的那样使你们欢愉。

如果说对于我的说法和建议

你们在座的各位都一致同意，

都愿意听从我对你们的嘱咐，

那么到明天你们都骑马上路，

我凭我已故父亲的在天之灵，

以脑袋保证你们一路上高兴。

我就不说了，大家举手来看看。”

要我们做决定不用很长时间；

我们觉得这件事不必多商量，

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他的主张，

要他讲一讲他已想好的主意。

他说：“各位贵客请你们听仔细，

千万别把我的话不当一回事。

简明地说，我这主意的要点是，

为了大家在旅途上过得愉快，

你们每人要讲出两个故事来——

我是说，在去坎特伯雷的路上——

回来时也讲两个，同去时一样，

都要讲过去有过的奇异经历。

你们之中，谁讲的故事数第一，

就是说，谁按照我们这个规矩

讲出的故事最有意义最有趣〔74〕，

那么等大家从坎特伯雷回来，

我们其余的人就出钱备酒菜，

就在这根柱子边请他吃晚饭。

而且为了使你们一路上更欢，

本人就陪同你们骑马走一趟——

自己出钱，为你们把向导担当。

但如果有谁不服我作的判断，

他得为我们路上的花费付钱。

要是你们都同意我这种设想，

请立即告诉我，话就不必多讲——

我还得早作准备，好一起出发。”

我们高兴地起誓，同意这办法，

同时我们也对他提出了建议，

请他给我们面子千万要同意，

就是说，请他来当我们的总管，

记好我们的故事并做个评判，

对我们那顿晚餐定出一个价；

而我们则无论事情是小是大，

反正全都听他的安排和指挥——

对他的领导没有一个人反对。

事情一说定就立刻取出酒来；

我们每个人全都喝了个痛快，

然后便不再耽搁，都去上了床。

第二天店主起身时天还刚亮；

他叫醒我们，像是报晓的公鸡，

然后他就把我们聚拢在一起。

我们出发，走得比步行快一点，

这样我们来到了圣托马斯泉〔75〕。

我们的店主在这里把马勒停，

说道：“各位贵客，请你们仔细听：

我提醒大家，各位已有言在先；

要是昨晚的约定现在仍不变，

那就要看看第一个故事谁讲。

就像我必定要喝酒下肚一样，

我说过了的规矩谁要是违背，

那他就得付我们路上的花费。

现在我们来抽签，抽好了再走：

谁抽到最短的签，就由他开头。

骑士先生，我的大老爷和贵客，

我已作出决定，你先来抽一个。”

他接着又说：“院长嬷嬷过来吧，

还有你，学士先生，别羞羞答答，

别再沉思啦；大家都来抽一抽！”

转眼间人人都已经抽签在手。

经过的情形这里就长话短说，

反正不知是运气、命运或巧合，

事实是，这个签正在骑士手里——

对于这结果，众人都感到欣喜〔76〕。

按道理，他就得第一个讲故事；

这事先已经有约定，人人尽知，

还有什么必要再多说什么话？

骑士的为人明智又遵纪守法，

这位好汉子看到抽签的结果，

便主动履行自愿作出的承诺。

他说：“既然由我来开始讲故事，

我欢迎这签，凭上帝之名起誓！

大家一边走一边就听我讲吧。”

听了这句话，我们就上马出发。

于是他就兴高采烈地开始讲，

他讲的内容就像下面的这样。

本书的总引到此结束；

骑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此为第一个故事。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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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羊座是太阳经过的黄道带星座的第一个（共有12个星座，也称黄道十二宫）。太阳经过白羊座边界的日期是3月21日至4月19日。

〔2〕 坎特伯雷在英格兰东南部的肯特郡。该城有坎特伯雷大教堂，教堂中安放着圣托马斯的遗骸。

〔3〕 这圣徒指圣托马斯（阿）贝克特。他1118年生于伦敦，原是坎特伯雷大主教，1170年12月29日遇刺，1173年被尊为圣徒，受信徒朝拜。TS艾略特的诗剧《教堂里的谋杀案》写的即是此事。该剧采用希腊戏剧中充满诗意的手法，供一些特别的观众欣赏。

〔4〕 萨瑟克现已为大伦敦内部自治市。泰巴是音译（意为短外衣），即该店的店招上画着的纹章，泰巴旅店是英国最古老的旅店之一，在泰晤士河南岸，1676年毁于火灾。重建后，于1866年收归公有，不久即毁。现在原址建有一小酒吧。

〔5〕 亚历山大城是埃及重要城市，在尼罗河三角洲西缘。这次攻城发生在1365年；下面讲到的几次战役都发生在这前后的几年间，而且也都是同异教徒作战。这说明作者心目中的骑士形象。

〔6〕 阿尔赫西拉斯为西班牙海港，隔直布罗陀湾与直布罗陀相望，古时属格拉纳达王国，也曾被摩尔人占领。这次战事发生在1344年。

〔7〕 柏尔马利亚为古城名，在现今的摩洛哥境内。

〔8〕 阿塔利亚为古城名，在小亚细亚。这里指的战事发生在1361年。

〔9〕 阿亚斯也在小亚细亚，这里讲的攻占一事发生于1367年。

〔10〕 特莱姆森现为阿尔及利亚西北部一省，北临地中海，西接摩洛哥。

〔11〕 帕拉希亚为古国名，在现土耳其境内。

〔12〕 佛兰德斯一译佛兰德，为中世纪时的公国，在低地国家西南部，即今法国、比利时、荷兰接壤的地区。阿图瓦为法国北部一古省名。皮卡第也是法国北部一地区。这次远征在1383年。

〔13〕 这个跟班因为是自由农出身，又有武艺，所以是骑士手下的乡勇，地位高于一般仆人。

〔14〕 这里的圣徒指的是圣克利斯托弗，他是林中居民的守护神。这个护林人出身的乡勇佩戴他的像章，是以此作护身符。

〔15〕 据说罗伊原是六世纪末一金银匠的学徒，后成为珐琅工艺的奠基人。一说圣罗伊即圣埃利希乌斯，为时尚的守护神。

〔16〕 这是指鲍河边的斯特拉特福，该地在伦敦以东两英里处，有一所女修道院。当时英国上流社会懂法语，但讲起来常带英国口音。

〔17〕 在古时候，西方人认为灰色的眼珠比其他颜色的眼珠都美。而小嘴巴、宽额头也都是中世纪传奇中美女的必要条件。

〔18〕 饰珠又称祈祷珠，是一串念珠中颗粒较大者。在一般的情况下，每隔十粒念珠便有一颗祈祷珠，信徒们拨弄到这颗大珠时，便重复背诵主祷文。这也是天主教徒称之为玫瑰经的一种虔修方式，即反复数算念珠祈祷。

〔19〕 三位教士中的两位可指下面的修道士和托钵修士，否则朝圣者的人数将是三十一人。

〔20〕 本笃一译本尼迪克特（480？—547？），意大利人，天主教隐修制度和本笃会的创始人，创办意大利卡西诺山隐修院。1964年，教皇保罗六世（1897—1978）宣布其为全欧洲的主保圣人。马乌鲁斯是其弟子，将其509年创建的本笃会引入法国。

〔21〕 圣奥古斯丁（？—604）是罗马本笃会圣安德烈隐修院院长，593年率传教团到英格兰，使英格兰人皈依基督教，同年任英格兰坎特伯雷首任基督教大主教，故又称坎特伯雷的圣奥古斯丁。还有一位圣奥古斯丁（354—430）是基督教哲学家。

〔22〕 兔子是好色的象征，追猎和行猎（168行）可有猎艳意，骑马有双关。

〔23〕 四个教团指的是天主教的加尔默罗会（12世纪时建于叙利亚加尔默罗山），奥古斯丁会，多明我会以及方济各会。在乔叟时代，托钵修士已受到广泛抨击。

〔24〕 这一行暗示他曾勾引了她们。

〔25〕 本行与下面一行在有的版本中可不计行数，因此下面出现两种行码。

〔26〕 托钵修士开口向人打招呼时，常用《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1章1节的拉丁文经文，汉语意译为“太初有道……”。

〔27〕 裁定日指的是为在法院外解决纠纷而定下的一些日子，这时托钵修士常当仲裁者。

〔28〕 也即把s、z等音发成th音，如把sing念成thing。这样发音像238行中的“白颈项”一样，暗示此人好色。

〔29〕 当时的市民中流行这样式。乔叟本人也留这种胡子。

〔30〕 米德尔堡在中世纪时为兴旺的商业城镇，现为荷兰南荷兰省省会。奥威尔一译奥韦尔，在奥威尔河口，是英格兰萨福克郡的北海港口。这条航线受海盗威胁。

〔31〕 这在当时是非法的。

〔32〕 当时牛津的读书人的出路就是担任教职。

〔33〕 二十本书在当时很可观，约摸可值伦敦城里的一幢房子。乔叟本人约有六十本书，甚至比当时牛津大学、剑桥大学中不少学院的藏书还多。由此也可见乔叟生活的富裕。

〔34〕 这样的律师由国王指定，全英国约二十位。

〔35〕 当时律师常被邀至这个伦敦大教堂的门道里商讨事情。

〔36〕 这位威廉一世指的是英格兰的第一位诺曼人国王（1066—1087在位）。他生于1028年前后，十五岁在其公爵领地执政，1066年渡海打败英王，成为英格兰国王，把英格兰朝政交给主教掌握，并任命老友弗朗克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37〕 这是乡绅的前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

〔38〕 英国的达特茅斯在当时以出海盗有名。

〔39〕 赫尔为英国海港。卡塔赫纳为西班牙东海岸良港。

〔40〕 哥得兰一译果特兰，是波罗的海中的岛名。该岛现为瑞典的一省。菲尼斯泰尔为法国西北部省份，临英吉利海峡。

〔41〕 不列塔尼是法国古省和公爵领地，约相当于今日之菲尼斯泰尔。

〔42〕 古代把人的体质分为四种类型：血质型（热与湿），痰质型（冷与湿），胆质型（热与干），郁质型（冷与干）。

〔43〕 埃斯库拉庇俄斯是传说中的医药之神及希腊医药之父。

〔44〕 迪奥斯科里斯（40？—90？）是希腊医生及药理学家，所著《药物论》沿用了16个世纪。鲁弗斯（Rufus）不详。

〔45〕 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77？）为古希腊医师，被称为医学之父。哈里（Hali）不详。加伦（129—199）为古代科学史上重要性仅次于希波克拉底的医学家。

〔46〕 拉齐兹（850？—925？）为阿拉伯名医。阿维森纳（980—1037）是西方尊为“最杰出医生”的波斯人。塞拉匹恩疑为四世纪基督教高级教士。

〔47〕 阿威罗依（1126—1198）是最重要的伊斯兰思想家之一。这行中的其他两位待查。

〔48〕 这三位是英国十四世纪中叶的名医。

〔49〕 1348、1362、1369、1376年英国曾流行鼠疫。

〔50〕 中古时代有人认为金粉有药用价值，处方中有了它，药价可提高。

〔51〕 巴思是英格兰西南部城市，以温泉著称。

〔52〕 伊普尔在现比利时西佛兰德省，是中世纪时的主要纺织中心。根特是比利时最古老城市之一。两者都是羊毛贸易中心。

〔53〕 新婚夫妇在教堂门廊成亲，然后到圣坛前进行宗教仪式。

〔54〕 布洛涅在现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这两行中的地方都是中世纪后期的著名朝圣地。

〔55〕 加利西亚是中世纪西班牙西北部地区名。

〔56〕 这在当时是色胆包天的象征。

〔57〕 堂区长是堂区（或教区）的负责教士。

〔58〕 《新约全书》中有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合称“四福音书”。

〔59〕 基督教中，常把教职人员与教民的关系比喻为牧羊人与羊群的关系。

〔60〕 对他的描绘基于中世纪的面相学。

〔61〕 当时摔跤比赛优胜者的奖品通常是一头公羊。

〔62〕 当时有这样的谚语：诚实的磨坊主有个“金拇指”，意谓磨坊主没有诚实的。

〔63〕 短发表明地位低下。这种管家由农奴中挑选出来，为主人管理农庄。

〔64〕 走在大家后面，就可以观察队伍中的每个人。

〔65〕 这是个教会法庭的差役，专事传唤违犯教规者到庭，该庭有权在普通法之外，对婚姻和道德方面的违规作出惩罚。很明显，这个差役患的是痤疮或脱毛症，但中世纪的医学权威归之于麻风病一类。

〔66〕 对当时知识界而言，这些对皮肤病有影响的植物也象征道德沦丧。

〔67〕 当时常教松鸦学说人名“沃尔特”。

〔68〕 教会法庭审结后交由民事当局执行惩罚（往往是坐牢）。

〔69〕 14世纪时，教会为修建教堂、大学、医院发行了赎罪券，用敦促员劝教徒购买，以争取宽宥他们的罪，结果流弊丛生而招致猛烈抨击。

〔70〕 若望西伐是伦敦的一所医院，附属于西班牙若望西伐圣母修女院。当时有不少人自称获天主教会准许，有权卖赎罪券（或称赦罪符）以资助该医院，但也常有揭露说有些人并无这种授权，但即使有此授权，进入教区时，需当地教会同意。

〔71〕 圣维罗尼卡汗巾是一种有耶稣面像的汗巾。据说耶稣当初背着十字架去髑髅地时，遇到一位名叫维罗尼卡的女子，她以汗巾为耶稣擦脸，耶稣的面像就留在了汗巾上。这就是圣维罗尼卡汗巾，后泛指有耶稣像的织物。

〔72〕 贝里克为苏格兰郡名，以特威德河与英格兰隔开。韦尔为英格兰赫特福德郡一城镇，在大伦敦北侧。

〔73〕 契普赛德现为伦敦城中的东西向大道。中世纪时是条商业大街，有很多豪华建筑及教堂。

〔74〕 有意义和有趣，这是中世纪讲故事的要求。

〔75〕 圣托马斯泉离泰巴旅店不远，仅二英里。

〔76〕 这群人里数骑士地位最高，本就应当由他开始。

骑士的故事

忒修斯同西徐亚人进行了激战之后〔1〕

现在乘着凯旋的战车驶近他的祖国……

斯塔提乌斯《底比斯战纪》第十二卷519—520〔2〕

古代的历史告诉我们一件事，

曾经有一位君主名叫忒修斯，

他统治雅典，是这城邦的主宰，

普天下，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

没有一个征服者比他更伟大。

他曾经战胜许多富饶的国家；

凭着他的智慧与强大的武力，

他曾攻占亚马孙的全部土地〔3〕。

这女人国的地域原叫西徐亚，

他娶了那里的女王希波吕塔。

他把这女王带回自己的祖国，

那荣耀和隆重仪式难于细说——

而且还带回女王之妹艾米莉。

在一片庆祝胜利的军乐声里，

我让这高贵的君王驰向雅典，

让他的大队人马随同他凯旋。

真的，要不是你们听起来太长，

我倒真愿意源源本本地讲讲：

忒修斯和他那支骁勇的队伍

怎样攻取了亚马孙人的国土；

讲讲雅典人和亚马孙人之间

那一场大战惊心动魄的场面；

讲讲西徐亚的女王希波吕塔

美貌胆大却如何被包围、捉拿；

还要讲讲他俩结亲时的筵席

以及回国途中遇到的暴风雨。

现在，讲这些事情我可得避免，

因为需要翻耕的土地一大片，

但为我拉犁的牛却并不强壮，

而我故事的其他部分相当长。

再说，我不愿妨碍同行的诸位——

大家该有轮流讲故事的机会，

让众人看看：谁把那晚餐赢去。

在哪里扯开，我还在哪里继续。

且说我刚才提到的那位君王

感到满腔的快乐和无限风光，

正朝着他那座城池一路驰来。

朝边上一望，他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在那大路上有许多妇女；

她们一身黑，前后排得很整齐，

两个两个一排地全跪在地上。

她们又是喊又是哭，声音很响，

像这样哭哭叫叫的凄惨场面

世界上没有别人听见和看见。

她们就这样哭号着不肯停息，

直闹到把他的马缰抓在手里。

“你们是谁？为什么这样哭叫——

把我凯旋而归的好日子打扰？”

忒修斯说道，“你们是不是妒忌

我的荣誉就这样来哭哭啼啼？

要是有人欺侮或侵犯了你们，

说出来，让我看看是否能纠正；

还有，为什么你们都穿一身黑？”

只见妇女中最最年长的那位

脸色惨白，像刚刚昏死过一样，

那模样叫人看了真可怜；她讲：

“我的君主，是幸运之神给了你

生为征服者的福分，让你胜利；

我们决不因你的荣耀而难受，

倒是要恳求你的仁慈和搭救。

可怜可怜我们的痛苦和不幸！

让我们这些处境悲惨的女性

也能分享你宽厚的点滴雨露。

我的主上啊，因为情况很清楚，

我们个个都曾是贵妇或女王。

可现在我们显然都处境凄凉：

要多谢命运女神的无常之轮，

她决不会把幸福给定任何人。

我的主上啊，为了要等你来到，

我们在这处仁慈女神的神庙

已经足足地守候了两个星期。

请帮助我们吧，你有这个能力。

“现在我哭哭啼啼地满脸悲愁，

从前却是卡帕努斯王的王后——

他在那可恨之日死于底比斯〔4〕！

我们在这里都哭得力竭声嘶，

而且个个都穿着这种黑衣裳，

因为我们的夫君都已经阵亡——

当时那底比斯城正受到围攻。

可是眼下呀，可恨那老克瑞翁

竟然已做了底比斯城的主宰，

一味地倒行逆施又为非作歹。

他生性暴虐无道又恶毒至极，

竟把所有的尸体全堆在一起；

尽管我们的夫君都已被杀掉，

可他还要对他们的遗体施暴：

怎么也不肯同意，对这些遗体

用埋葬或者火化的办法处理，

而且要让狗来吞吃，算是泄愤。”

她说完这句话，所有那些女人

匍匐在地凄凄惶惶地哭道：

“愿你的心感受到我们的苦恼，

对我们这些可怜女人开恩吧。”

仁厚的国君立刻就翻身下马。

听她们这么说话，他满心怜悯；

看她们那种可怜可悲的情景，

想到她们以前所享有的高位；

他感到胸中的心难受得要碎。

他伸手把她们一个一个扶起，

说的安慰话出自于真心实意。

作为忠勇的武士他发出誓言，

说是要尽一切力量做到一点：

要为她们向暴君克瑞翁报复，

要让希腊的全体人民都记住：

克瑞翁的死完全是恶贯满盈，

而他对待这恶棍正恰如其分。

随后他立即展开了他的旗帜，

一点也不再耽搁便策马奔驰，

率领他的大军朝底比斯杀去。

他不愿再朝雅典迈步或驰驱，

也不愿停下来好好休息半晌，

那晚就扎营在他进军的路上。

希波吕塔女王和漂亮的妻妹

艾米莉，他派人马把她们两位

送到了雅典，并把她们安顿好。

他自己则进军；这就暂且不表。

玛斯持枪执盾，他红色的形象〔5〕

在忒修斯的白色大旗上发亮，

照得周围的田野都有如火燎。

在这大旗旁，他的三角旗在飘——

这富丽的金色旗上绣有怪兽，

那是他在克里特杀的弥诺牛〔6〕。

这位常胜的君王就这样进军，

军中有的是武士之中的精英。

他威风凛凛杀到底比斯城外，

下马选好了战场便扎下营寨。

但这里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

反正那底比斯王败在他手下：

堂堂正正地他同克瑞翁交手

并且杀了他，使他部下全逃走。

然后他发起进攻，把城池占领，

接着把城墙和房屋一概夷平；

派人收集好那些被杀者尸骨，

一一交还给那些丧夫的贵妇，

以便按习惯为死者举行葬礼。

贵妇们看着火化亲人的遗体，

一个个都号啕大哭，流泪不止；

当她们告别这位高贵君王时，

忒修斯又给她们极高的礼遇，

非常殷勤周到地送她们离去；

但所有这些讲起来太费时间，

我只想尽量地说得简短一点。

这样，勇猛非凡的君王忒修斯

杀了克瑞翁之后攻下底比斯；

那一夜他就在这战场上休息，

按自己心意把这个国家处理。

底比斯已经完完全全被打败，

但是有些人仔细地忙碌起来；

为了把死者的盔甲衣物剥掉，

他们在一堆堆的尸体中翻找。

也是事有凑巧，在那些尸堆里

他们发现有两个武士躺一起；

两个伤者铠甲外的罩袍相像，

袍上绣着的华丽纹章也一样。

再说这两位年轻武士叫什么：

一个帕拉蒙，另外一个阿赛特。

他们半死不活都还有一口气；

凭他们用的纹章和其他东西，

纹章官一看便可以完全明白

他们两人是底比斯皇家后代，

他俩的母亲更是一对亲姐妹。

于是人们把他们拖离了尸堆，

小心地抬到忒修斯王的大营。

他当即决定绝对不接受赎金，

同时又下令把他们押送雅典，

要永远把他们关在大牢里面。

这位勇敢的君王把这事办妥，

便头戴桂冠作为一个胜利者，

骑上马带着队伍回到他王宫，

在那里一生过得欢快又尊荣。

一生都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

然而帕拉蒙、阿赛特他们两个

始终关在塔楼里，满腔的悲愁，

因为金钱赎不回他们的自由。

一天天、一年年都是这种情形，

随后就到了某个五月的黎明。

且说艾米莉撩人眼目的漂亮

百合花衬着绿叶仍然比不上，

百花盛开的五月也没她鲜艳，

因为她面颊能够同玫瑰争妍——

真不知是她还是花更加美丽。

那天同往常一样，刚出现晨曦，

艾米莉就已经起身，穿好衣裳，

因为五月容不得人赖在床上——

这时节会挑动每颗温柔的心，

会用这句话把人从梦中唤醒：

“起来吧，来向我表表你的敬意。”

所有这些全都提醒着艾米莉，

要她快起身，快去向五月致敬。

她穿的衣服看来光鲜又崭新；

她金发编成的辫子垂在背上——

按我的猜想，恐怕快有一码长。

到了日出时分，她已在花园里

来来去去，而且随自己的心

意采集着花朵；这些花有红有白，

给编成一个精巧花冠头上戴；

还唱着美妙的歌，歌声像天使。

再说那主堡楼造得坚固厚实，

是这城堡中最最重要的地方，

两个武士就关在其中的牢房——

关于他们，我还有很多事要谈。

这个主堡楼同花园围墙相连，

而那花园里艾米莉正在游荡。

那早晨天气晴朗又阳光明亮；

这时那个悲苦的囚徒帕拉蒙

照常经看守同意早已起了身，

在塔楼高处他那监房里踱步。

这里能看见这个都城的全部，

也能看见这花园里绿树遍地——

正是这里，娇艳窈窕的艾米莉

轻盈地漫步在一片花木之中。

那个满怀愁绪的俘虏帕拉蒙

也在囚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自言自语地诉说自己的悲苦，

又时时叹息，叹自己来到人世。

说来非常巧，也真是合该有事：

因为他那个窗口有许多铁栅，

那些铁栅像椽子一样粗又大，

而他竟通过窗子看见艾米莉——

这就像是有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脸色惨白，“啊”地叫出了声。

阿赛特听这一叫，顿时跳起身，

急忙问道：“表哥你哪儿不舒服？

为什么脸色白得像块裹尸布？

你为什么叫？什么人把你伤害？

为了上帝的爱，你还是得忍耐——

既然被关在这里，还能怎么办？

这是命运给我们安排的磨难。

土星的位置不对头，根据星象，

天体的这种安排使我们遭殃；

任我们发誓不干也无法更改，

因为出生时上天已作出安排；

我们得忍受，这是简明的道理。”

帕拉蒙当即回答道：“我的表弟，

根据你的这么一番话，我要讲，

你可真是有点儿在胡乱猜想。

不是这牢房使我发出喊叫声，

是我这眼睛刚才看到的情景

刺伤我的心：这能置我于死地。

我看到有一位女子绝顶美丽，

在这花园的那一边来去走动，

是她引起了我的叫喊和苦痛。

我虽不知道她是女神或女子，

但是我想她是真正的维纳斯。”

说到这里，他跪在地上继续讲：

“维纳斯啊，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要以这形象显身在这个花园，

出现在我这悲苦不幸者眼前，

那就帮我们逃出这牢狱之灾。

如果说天意早就作出了安排：

老死在牢房中便是我的命运；

那就请对我的家族多加怜悯，

因为在暴政下他们饱经摧残。”

听了这番话，阿赛特抬头一看，

看到这女子在那里到处走动，

他的心也被那美貌深深扎痛——

如果说帕拉蒙的心受到重创，

那么阿赛特至少也同样受伤。

他叹了口气，哀哀切切地说道：

“那里散步的女郎轻盈又美貌

真是转眼之间就要了我的命；

除非她对我给以眷顾和怜悯，

让我至少能同她见见面，否则，

我与死无异；再没什么好说的。”

帕拉蒙听了他的这么一番话，

怒气冲冲地瞧他一眼并回答：

“你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开玩笑？”

“当然是我真心话，”阿赛特说道，

“愿上帝保佑，我没有心思打趣。”

帕拉蒙两条眉毛攒聚在一起；

“如果你对我不忠或是背叛我，

这决不会给你带来荣誉，”他说，

“因为我是你表兄，我们还彼此

庄严地立过誓：一是同生共死；

二是除非在酷刑下命归黄泉，

否则我们俩在被死神分开前，

无论是爱情或者是其他事情，

好兄弟，我们都不能彼此作梗。

你应该事事都助我一臂之力，

而我也同样诚心诚意帮助你，

这是你和我立下的庄严誓言。

我很清楚你不敢否认这一点。

因此你不言而喻该为我出力，

可现在你想背信弃义搞诡计，

爱上我钟爱并且崇拜的女子——

我爱她爱到我的心死灭为止。

我说阿赛特，你不该背信弃义，

是我先爱她，并把苦恼告诉你，

因为你曾立过誓，我刚才说过，

以为你是我兄弟一定会帮我。

如果你有这能力，那作为武士

你就有义务帮我做成这件事。

否则我敢说一句：你背信弃义。”

“那么更背信弃义的恰恰是你。”

阿赛特十分高傲随即反驳道，

“是你在背信弃义，我实话相告。

因为要说爱上她，我在你之先。

你有什么可说？就一会儿以前，

你还不知道她是人还是神灵！

所以你的感情是宗教的感情；

而我则因为她是女人才爱她。

我之所以告诉你我爱上了她，

是把你当表兄又当结义兄弟。

就算我想到先爱上她的是你，

难道你不知读书人有句老话：

‘谁能给恋爱之人定什么约法？’

凭脑袋我敢说，爱情之法高于

世人之间所存在的一切法律。

因此在任何阶层，人为的律令

每天在遭到破坏，就为了爱情。

人在爱情问题上由不得自己，

哪怕会死，也没法从爱情逃离，

不管他爱的是姑娘、人妻、孀妇。

再说你的一生中，她那种眷顾

你未必能得到，当然我也一样。

因为你自己也很清楚，事实上

你我都被判定了终生受监禁，

人家决不肯接受我们的赎金。

我们就像两只狗把骨头争夺，

但是争斗了一天没一点收获；

而就在它们斗得起劲的时候，

一只鹰把它们间的骨头叼走。

我的表兄，所以说国王宫廷里〔7〕，

人人都是为自己，这也不得已。

你要爱就爱，我既然把她爱上，

就要一心爱到底；情况就这样。

我们得耐心地被人关在这里，

今后也得各人碰各人的运气。”

他们两人争得又激烈又久长，

但是我没有工夫细细地去讲；

为了尽可能把故事讲得简短，

我这就言归正传：且说某一天

有位勇武的君主庇里托俄斯〔8〕

来到雅典拜访老朋友忒修斯，

同时像惯常那样来享受享受。

他同忒修斯是一对要好朋友，

他爱忒修斯胜过爱任何别人，

而忒修斯爱他爱得同样深沉；

因为他们的友情开始于童年。

古籍上说过，这两人亲密无间；

要是一个人去世，那么说实话，

另外那个人愿去地狱里找他——

但是那种事我就说到这儿了。

庇里托俄斯非常喜欢阿赛特——

早在底比斯就有过多年交情。

经过庇里托俄斯一再的恳请，

忒修斯终于同意赎金也不要

就让他恢复自由，放他出监牢，

让他去他愿意去的任何地方——

但有个条件，下面我这就来讲。

简单说起来，这可是一项协议；

如果阿赛特在他今后一生里，

竟然再踏进忒修斯王的疆界，

那么不管是白天或者是黑夜，

只要一旦被发现并且被抓到，

那么他脑袋就得被大刀砍掉——

哪怕他只呆了仅仅一个钟点。

此外没折衷办法，就这个条件。

于是他只得离开，赶紧回故土；

但他得记住：他押的是他头颅！

现在阿赛特感到莫大的苦痛！

这苦痛像是死亡扎在他心中。

他流泪呼号，他哭得哀哀切切，

只想找机会暗暗把自己了结。

他说：“我呀真是生来就命苦，

现在我坐的牢比先前还不如；

我如今待的是地狱，不是炼狱，

而且注定要永远在这里定居。

我竟认识庇里托俄斯，真晦气！

不然我如今还在忒修斯那里，

一生一世关在他牢中倒也好，

那可是我的幸福而不是苦恼。

只要能看到那美人，把她崇拜，

哪怕永远也不配得到她青睐，

那么我也就感到非常满足了。

帕拉蒙兄弟呀，我的亲爱表哥，

你在这件事情上获得了胜利，

可以极其幸福地待在监房里。

谁说是监房？千真万确是天堂！

命运的骰子帮了你一个大忙：

你能见到艾米莉，我却远离她。

而天道无常，一旦事情起变化，

你既然是个智能双全的武士，

离她又这么近，只要机会合适，

也许那时候你的愿望能实现。

但是我永远得不到什么恩典，

这样被赶了出来，满心是绝望，

无论是水火土空气的哪一样〔9〕，

或是由它们构成的任何生物，

在这事情上给不了慰藉、帮助。

确实，我该毁灭于绝望和不幸。

再见啦我的欢乐、希望和生命！

“上天在各个方面待人都不薄，

比人自己想到的还要好得多；

但是人常常埋怨上天和命运，

唉，这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有的人想发财，不料这种想法

会使他一病不起或遭到谋杀。

另外有的人想从监狱里出来，

不料回家后竟被家里人杀害。

诸如此类的灾祸能层出不穷，

我们不知道祈祷有什么作用；

我们变得像醉汉，醉得像老鼠：

醉汉有个家，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回家，

而对于醉汉，条条道路都很滑。

的确我们在世上就是这个样：

总在不断地寻找幸福和欢畅，

然而事实上我们常把路走错。

这句话我们都会说，尤其是我，

因为我原先以为并完全相信：

只要我逃离牢房不再被监禁，

那么我就会很高兴又很满足，

不料我现在却被赶离了幸福。

既然我已不能再见到艾米莉，

我与死无异，事情没挽回余地。”

话分两头，且说帕拉蒙那一头。

他在得知阿赛特已走的时候，

凄凄惨惨地号啕痛哭了一场——

哭号之声在巍峨城堡中回响；

连他粗壮的脚上戴着的铁镣

也因他咸咸的伤心泪水湿掉。

他叹道：“唉，阿赛特，我的表弟，

你已赢得了我们争吵的胜利。

此刻你在底比斯自由地走动，

哪里还会想到我心中的苦痛。

你既很精明机灵又勇猛威武，

有能力召集我们所有的亲属，

来向这城邦发动猛烈的攻击，

然后凭什么条约或某种时机，

就能使她做你的情人和妻子，

而我为了她就只能一死了之。

因为，如果从可能性方面来讲，

你既然获得了自由，出了监房，

又身为贵胄，自然就比我有利——

我死在囚笼里，怎能同你相比。

活在世上，我每天会哀伤痛哭，

因为牢房既使我受许多苦楚，

我的爱情也同样使得我难过，

这使我受到痛苦的加倍折磨。”

这时候妒忌之火在他胸膛里

一下子蹿起来把他的心侵袭，

那势头之猛使他顿时变了样——

看来像死灰又像枯死的黄杨。

接着他说：“众位残酷的天神哪，

统治人间，你们凭那永恒的话，

只把你们的律令和永恒意向

刻在硬得有如刚玉的石板上。

人类在你们眼中显示的情形

怎能胜过瑟缩在圈里的羊群？

人也同别的走兽一样遭屠杀，

而且还在监房里被囚禁关押；

事实上一个人即使没有罪过，

也常受病痛或其他厄运折磨！

“无辜的人受折磨居然是天意，

这种天意里究竟有多少道理？

另外一点也增加了我的痛苦：

人还得受到道德义务的束缚，

为了神，得把自己的欲望抑止，

但是野兽的欲望倒不受限制。

一头动物死了就不再有痛苦，

但是人死后还得悲伤和哀哭，

尽管在世上他饱经忧患苦恼：

毫无疑问，这大致是众生之道。

这个问题我让神学家来回答，

但我知道世上的痛苦太多啦。

可叹的是，我看见毒蛇或贼子，

他们残害了多少位忠义之士，

却逍遥自在，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我得坐牢，因为土星要这样〔10〕，

因为朱诺满怀着妒意和怒气〔11〕

把底比斯城的高墙夷为平地，

让底比斯的王族几乎消灭光。

而维纳斯的一方也要我灭亡，

因为她对阿赛特妒忌又害怕。”

现在我把帕拉蒙暂时搁一下，

让他安安静静地待在牢房里；

先把阿赛特的情况讲讲仔细。

夏天过去后，夜变得越来越长，

这位相思者和那囚徒的悲伤

也与夜俱增，使他们加倍痛苦。

要说哪个更痛苦我可说不出。

这里还是长话短说吧：帕拉蒙

已被判定要坐牢，坐整整一生，

看来得在锁链和镣铐中死亡；

阿赛特则被永远赶出那城邦，

要是回来他脑袋就得被砍掉——

所以他那意中人他永难见到。

你们也都恋爱过，我要问你们

哪个更苦，阿赛特还是帕拉蒙？

这位每一天都能见到心上人，

但是一辈子他只有坐牢的份。

那位能走路、骑马去任何地点，

但永远无法同他心上人相见。

他们中哪个最苦随你们去想，

我得像先前那样继续往下讲。

第一部结束

第二部开始

这位阿赛特回到底比斯之后，

每天都长吁短叹，人逐渐消瘦，

因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意中人。

总的说来一句话：他那种愁闷，

无论现在或将来都举世无双，

再没有谁的愁闷能够比得上。

他咽不下水和饭菜，睡不着觉，

弄得人枯槁精瘦，瘦得像长矛。

他眼窝深陷，害得人人都怕看，

他脸色苍白憔悴，像死灰一般。

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孤孤零零，

晚上哀诉时整夜整夜哭不停。

他听到人家唱歌或弹奏乐器，

忍不住就要没完没了地哭泣。

他的精神萎靡得完全变了样，

以至于人家尽管正在听他讲，

也没法相信这是他说话声气。

他表现得满腔愁绪、心情压抑，

不仅完全像患了严重相思病，

而且更像是脑子里出现病情，

就是说抑郁之气进了前脑里，

这样便造成了他的癫狂痴迷。

总之，这位痛苦的相思病患者

不像以前那青年贵族阿赛特——

他的习惯和心情完全变了样。

为什么我总是在说他的悲伤？

这种残酷的折磨、痛苦和悲愁

他在足足忍受了一两年以后

（我说过他在他的祖国底比斯），

有一天夜里他正躺下睡觉时，

似乎看到长着翅膀的墨丘利——〔12〕

这天神站在他面前给他鼓气。

他的手中笔直地握着催眠杖，

一顶帽子戴在光亮的头发上。

阿赛特心想，这位天神的衣着

在当初催眠阿耳戈斯时穿过〔13〕。

他对阿赛特说道：“你得去雅典，

那里注定了是你悲愁的终点。”

听到这句话，阿赛特醒了过来，

一跃而起。“不管遭什么祸害，”

他说道，“我也要立即就去雅典，

决不能因为怕死就踌躇不前。

我要去看看我所倾心的女郎，

在她的面前我决不畏惧死亡。”

说罢，他拿起一面大镜子就照，

只见镜子里的他已变了容貌，

就连他的面色也完全变了样。

这时一个想法来到了他心上：

既然他这么长时间都在生病，

结果连他这张脸也已变了形，

那么他以后只要别出头露面，

像平头百姓似地居住在雅典，

他就能常常见到心上的女郎。

于是他立刻换掉了全身衣裳，

装扮成一个贫困不堪的苦力。

他只让一名扈从跟随着自己——

这扈从知道他的秘密和状况，

也像他一样装扮成穷人模样。

阿赛特抄最近的路直奔雅典；

到了之后，他一天来到宫门前，

自告奋勇地说是愿意干杂活，

不管是什么零活重活都肯做。

这件事我就说得尽可能简短。

总之不久后人家就给他活干，

给他活干的是艾米莉的管事；

因为阿赛特很精明，很快得知

仆人之中谁在为艾米莉服务。

由于阿赛特本来就高大魁梧，

再加上他既年轻又身强力壮，

所以劈柴和担水干得很在行，

也足以完成任何人派他的活。

这样干下来转眼就是一年多，

结果美人艾米莉选他当侍从；

他说他名字叫菲拉斯特拉通。

宫中像他这样身分的男子汉

远远不像他那样讨人家喜欢；

他待人接物又非常温文尔雅，

于是王宫中到处都在夸奖他。

人们说如果忒修斯给他机会，

把他提升到比较体面的职位，

让他在那个职位上发挥才智，

那么忒修斯做了一件大好事。

就这样，由于他言行出众超群，

他的好名声很快传遍了宫廷，

结果忒修斯听到后为之所动，

就把他召到身边让他当扈从

并给他与这职位相称的俸禄。

另一面，人们每年从他的故土

悄悄地送来他所得到的收益，

但是这笔钱他花得谨慎得体，

所以没人怀疑他这钱的来源。

这样的生活他转眼过了三年，

无论战时或平时他智勇超群，

所以忒修斯对他已最为宠信。

这里我要撇下有福的阿赛特，

回来把帕拉蒙的情况说一说。

在阴森可怖的坚固牢房里面，

帕拉蒙这时已待了七年时间，

痛苦和悲伤使他变得很消瘦。

谁像他那样感受到双重搓揉？

一方面是爱情使他感到苦恼，

这苦恼简直已使他神魂颠倒，

另一方面他是个被囚禁的人，

而且不是囚禁一两年，是一生。

他这种受苦又受难，谁有能耐

写成一首英语诗？我没这诗才；

所以只好尽量简短地点一点。

且说那第七年的五月第三天〔14〕

（这故事早被写进一些古书里，

而且在那些书中讲得更详细），

反正不管是巧合或者是天命

（总之注定了的事必定会发生），

帕拉蒙凭着一位朋友的帮助，

在半夜以后不久从牢房逃出，

然后尽快地逃离了那座城市。

原来他拿很多酒给那看守吃，

这种酒里加进了香料和蜂蜜、

底比斯的上好鸦片和麻醉剂，

所以那看守吃后就进了睡乡——

哪怕推他，他也得酣睡一晚上。

这样，帕拉蒙竭尽全力地逃跑。

但那时夜很短，很快就将拂晓，

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地方藏身。

就是这样，战战兢兢的帕拉蒙

小心翼翼地钻进附近的树丛。

他想整个白天就躲在树丛中，

等到天黑了之后再动身赶路，

回底比斯后再叫亲友们帮助，

要大家一起出力攻打忒修斯。

他宁可冒冒险，哪怕拼着一死

也要赢得艾米莉，同她结良缘：

简而言之，这是帕拉蒙的心愿，

是他的目的，是他的全部打算。

现在我回头来把阿赛特谈谈。

他哪里知道麻烦已离他很近，

因为命运已引他落进了陷阱。

忙碌的云雀为白天来临报信，

它唱着歌儿迎接晴朗的黎明，

这时火一样的太阳灿烂升起，

那光明使整个东方显露笑意〔15〕；

光线照进了枝枝桠桠的中间，

把树叶上的银白色露滴晒干。

阿赛特这时在忒修斯的宫中

已是这位君王的最得力扈从；

起身后他看到屋外阳光明媚，

为了前去迎接这五月的朝晖，

同时他心头涌起那强烈渴望，

为了排解便骑到一匹战马上，

那性烈如火的马离开了王宫，

迅跑了一二英里驰向田野中。

他来到一个小树林（说来也巧，

这个小树林我刚才正好说到）

为了用嫩枝给自己编个花环——

无论是忍冬或山楂他都不管。

他把一支歌迎着阳光高声唱：

“五月里百花开放和绿叶生长；

我要欢迎你，美好清新的五月，

因为我想要一些绿色的枝叶。”

他心情愉快，一纵身下了马鞍，

随即就信步走进了树林中间，

沿着林中的小径就随意游荡。

碰巧帕拉蒙藏身在这个地方——

在那灌木中没人能够发现他，

因为他极其担心会遭到追杀。

来人竟是阿赛特，他哪里知道，

确实，这一点怎么也想象不到。

多年来有句老话说得真不错：

“田野长眼睛而树林生着耳朵。”

所以人们的言行应该要冷静，

因为每天有意外相遇的情形。

阿赛特当然不知道这里有人——

偏偏灌木中静静坐着帕拉蒙，

近得能听清他讲的只言片语。

阿赛特高高兴兴唱完了歌曲，

同时又尽情地作了一番游荡，

突然之间就陷入了沉思默想——

相思者常常有这种古怪心理：

有时在树巅，有时落到荆棘里，

忽上忽下，像井里的吊桶一般。

说真的，这也就像星期五那天〔16〕，

有时出太阳有时雨下个不停，

多变的维纳斯把情人们的心

就这样拨弄；而她多变的安排

就像她那日子里，天时好时坏。

星期五难得同其他日子一般。

阿赛特唱完了歌便长吁短叹；

他不再走来走去，坐下了说道：

“唉，只怪我出生那日子不好！

朱诺啊，你对底比斯咬牙切齿，

你同这城邦作对要作到几时？

卡德摩斯以及安菲翁的苗裔〔17〕

是金枝玉叶却都被横扫一气：

卡德摩斯是我们开国的祖先，

是他第一个把底比斯城兴建，

并且成了底比斯的加冕之君；

我是他嫡系后裔，是他的子孙，

完全是君王之家的正统后代，

可是现在我成了卑贱的奴才——

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那人，

我却低三下四地当主人侍奉。

而朱诺使得我更加蒙受耻辱，

因为我不敢把真姓实名公布：

过去我叫阿赛特，听来很受用；

现在低贱得叫菲拉斯特拉通。

唉，残酷的玛斯、残酷的朱诺啊，

你们的怒气灭了我这门皇家——

弄得只剩不幸的帕拉蒙和我，

而他还在雅典的牢中受折磨。

这样还不算，最最要我命的是：

爱神猛烈地射来火样的箭矢，

命中我忠贞而忧思重重的心，

使我必死无疑，像出生就注定。

你的眼睛要了我的命，艾米莉，

我死的原因完完全全在于你。

要是我能做任何事让你高兴，

那我心头上的任何其他事情

就不再值得我丝毫加以注意。”

他说到这里竟突然倒地不起，

昏迷了好长时间才站起身来。

帕拉蒙听了阿赛特这番自白，

觉得似乎有一把冰冷的匕首

扎进他心头，气得他浑身发抖。

这时他感到难以再继续忍耐，

竟像疯子从灌木丛后冲出来，

面如死灰地指着阿赛特数落：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恶毒家伙！

现在你暴露你爱我的心上人，

可我为了她忍下了多少悲恨，

而你我还是立誓结义的亲戚——

我在此之前多次这样告诉你。

你在这里竟然还欺骗忒修斯，

竟然欺上瞒下地这样改名字。

现在我们俩得拼个你死我活，

因为艾米莉的爱人只能是我——

你和别人都不准爱上艾米莉，

因为我是帕拉蒙，是你们死敌。

我尽管凭运气刚刚逃出牢房，

完全赤手空拳地来到这地方，

我照样无所畏惧：你要么死亡，

要么从此不再把艾米莉爱上——

两条路你挑，因为你已跑不了。”

阿赛特满心鄙夷地拔剑出鞘——

听了这话又已经认出帕拉蒙，

这时他变得像狮子一样勇猛——

说道：“凭高坐在天上的神发誓，

你要不是在生病又爱得发痴，

而且在这里又没有一件武器，

那么你这回必定死在我手里，

根本就别想活着逃出这树丛。

你说你我两人立过誓、结过盟，

我现在就让这束缚化为乌有。

你这大傻瓜想想：爱本就自由，

而我就是爱她，这不关你的事！

然而你既然是个英勇的武士，

愿意为了赢得她而决一死战，

我就以武士的信誉给你诺言：

这事我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你明天在这里准能把我找到；

我要带来足够的甲胄和武器——

你把差的留给我，好的就归你。

今晚我会把足够的饮食送来，

还给你送些衣服当作被子盖。

如果你在我现在待的林子里

杀死了我，把我意中人赢了去，

那么你就去像我一样爱她吧。”

“同意你这安排，”帕拉蒙回答。

就这样，两人以信义作了担保，

然后就分手，等待第二天来到。

啊，丝毫不懂得博爱的丘比特！

啊，当君王的怎能把同伴容得！

俗话说得真好：恋爱和支配权

最不愿让别人分享，而要独占。

帕拉蒙、阿赛特懂得这个道理。

阿赛特立刻就骑马回到城里，

到了第二天天还不亮的时候

已悄悄备好两份武器和甲胄——

既非常合用也足够他俩使用，

让他们在野外单独决一雌雄。

他骑马而去，像出生时地孤独，

身前还带有甲胄和武器两副；

在彼此早先约定的时间、地点，

他同帕拉蒙在那林中见了面。

这时候两人的脸上变了神情，

如同色雷斯猎手的那种情形——

他手执长矛站在林间空地上，

听着他的猎物冲过来的声响，

听着他要打的那头熊或猛狮

一路上在撞落树叶、撞断树枝，

心中在想：“我的死对头来啦！

这一回准有一个死，非我即它：

我得在这片空地上把它杀死；

要是做不到，它准会把我吞吃。”

他们也是这样；刚认出了对方，

两人的脸色就已完全变了样，

根本就不来“你好”之类的客套，

彼此不说话也不试着来几招，

就立刻动手帮对方戴盔披甲，

那种友好就像他们是兄弟俩。

但随即把锋利坚挺的矛拿起，

两人便开始你来我往的攻击。

你也许早就已经想到，帕拉蒙

在这厮杀中像狮子一样凶猛

阿赛特则像一头凶残的老虎——

反正他们搏斗得像两头野猪，

在暴怒中它们嘴里流出白沫。

他们浑身都是血，在拼命相搏。

让他们继续去这样你扎我刺，

这里我要对你们讲讲忒修斯。

命运之神哪，你这万物主宰！

上天所预设的一切福祉祸灾

由你在世界各处贯彻和兑现；

你坚强有力，哪怕人发出誓言，

或正或反地抗拒某一件事情，

但总有一天那件事照样降临，

哪怕这降临是在一千年之后。

因为有一点肯定：我们的欲求，

无论是要战要和或要恨要爱，

全得受到天意的支配和主宰。

现在我让忒修斯来作个证明，

因为爱打猎是这君王的脾性，

尤其是爱在五月里追猎大鹿——

每天的曙光没照到他的床铺，

他已经穿好了衣裳准备上马，

还有猎手、号手和猎狗伴随他。

他在狩猎中感到很大的乐趣，

而他最大的欢愉和渴望在于

能亲手打到一头大鹿，因为他

崇拜战神和狩猎女神狄安娜。

我前面说过这一天天气晴好，

满心欢畅的忒修斯喜上眉梢，

带着他美丽的希波吕塔女王，

带着艾米莉（大家全穿绿衣裳），

前呼后拥催着马朝猎场驰去。

他径直冲向就在近旁的林地，

因为听说这片树林中有头鹿。

忒修斯这位君王就这样奔突，

骑着马冲向林中的一块空地，

因为那头鹿很可能逃到这里，

随即在越过一条小溪后逃窜。

只要身边有几条称心的猎犬，

忒修斯倒想这样追它一两趟。

这位君王追到那林间空地上，

在那低低的太阳下抬眼一看，

立刻就把阿赛特、帕拉蒙发现：

两人厮杀的勇猛像公牛一样。

两把闪烁发亮的剑你来我往，

瞧那股狠劲，只消被剑刃擦到，

那么恐怕连橡树也要被劈倒。

这君王不知两人是什么来历，

便使劲把两脚一夹，催动坐骑，

猛地就冲到这两个人的中间，

一面大声叫“住手”一面拔出剑：

“别再打，我以伟大的玛斯起誓，

看见谁再动手，我叫他马上死！

谁要再打，我立刻就要他脑袋！

你们是什么人，从实给我讲来。

为什么不在皇家的角斗场上，

却在这里如此轻率地斗一场，

连一个裁判一个证人都不找？”

帕拉蒙听了之后立刻回答道：

“陛下，多说话能有什么用处？

我们两个人本就该引颈就戮。

身为俘虏，我们俩活得很悲惨，

我们的生命让我们感到腻烦；

既然你是公正又明断的君主，

那就不要给我们怜悯和庇护，

要凭神圣的慈悲首先杀了我，

然后像杀我一样杀我这同伙。

也可先杀他，因为你不知底细：

他就是阿赛特，也即你的死敌。

他被驱逐出这里，回来是死罪，

凭这个理由，杀他没什么不对。

因为就是他来到了你的王宫，

说他的名字叫菲拉斯特拉通。

这个人就是因为爱上艾米莉，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把你蒙蔽，

你还提拔他当了你的扈从长。

今天我既然已经面临了死亡，

就把这事情源源本本地招认：

我是个不幸的人，名叫帕拉蒙，

凭诡计，我刚从你的牢房逃脱。

我也是你的死敌，而且我要说：

我对可爱的艾米莉爱到极点，

能够死在她眼前便是我心愿。

所以我要求惩罚我，把我处死；

但对我这同伙也该同样惩治，

因为我们俩全都应该被杀掉。”

那位英武的君主当即回答道：

“我立刻就能处置你们两个人：

就凭你刚才亲口所作的招认，

你们已被定罪，你的话赖不掉；

用刑逼供对你们完全没必要。

凭红战神玛斯之名，你们得死！”

那女王有一副女性柔肠，这时，

禁不住流下泪来，同时艾米莉

和所有同行的贵妇开始哭泣。

在她们看来，这种命运很可悲，

降临在这两人身上实在倒霉，

因为两人既高贵又温雅年轻，

之所以决斗只不过为了爱情。

见他们淌血的伤口又大又深，

女眷们不分地位高下叫出声：

“主上啊，看在我们女人分上，

发发慈悲吧！”说着都跪在地上，

简直要去吻忒修斯站着的脚。

就这样，这君王终于怒气渐消，

因为他宽厚的心中涌起怜悯。

尽管他起先气得乱抖了一阵，

但对于这两个人的拼死胡闹

及其原因，他略略做了下思考，

虽然说气恼仍肯定他们有罪，

但理智却要他承认他们无罪。

随后他又想到，人只要有办法，

总是要在恋爱中帮自己一把，

总是要千方百计地逃脱监禁；

再说，看那些女子仍旧哭不停，

他心里对她们不免感到怜惜。

于是他宽厚的心中这样考虑：

“只有是昏君才没有怜恤之心，

对待心怀恐惧又肯悔改的人，

他所言所行才会同狮子一样——

就像是对付一个骄横又狂妄

而且坚持其原先错误的家伙，”

忒修斯对自己这样默默解说；

“这样的君主识别能力没一点，

在此情形里划不出区分的线，

而是把傲慢与谦卑混为一谈。”

怒气很快就这样地烟消云散，

他目光炯炯，欢快地抬头一瞧，

随即嗓音朗朗地这样宣布道：

“爱神哪，请你祝福我们大家吧！

你这位主宰的威力多么伟大！

世上的一切挡不住你的威力，

你当然是神，因为你创造奇迹，

能够按照自己的愿望和爱好，

使每一颗心得到塑造或改造。

我们看看阿赛特、帕拉蒙两位，

现在他们已不在我的监房内，

若是回底比斯就是王室子弟；

而他们知道我是他们的死敌，

落到我手里我能要他们的命。

但爱神让他们空长一双眼睛，

偏叫他们来这里拿性命冒险。

想想吧，难道这不是蠢到极点？

除了在恋爱的人，谁才真正蠢？

瞧他们，为了坐在天庭里的神，

流了多少血，不还是煞有气派？

他们侍奉的爱神是他们主宰，

对他们的效劳这样就算酬报！

但侍奉爱神者觉得自己头脑

最聪明，不管将会招来什么事！

不过这整个事情中最妙的是：

他们为之而作此表演的女郎

对他们的感谢之情同我一样；

天哪，对于这一场血腥的争夺，

她的了解不比杜鹃或野兔多！

但不论好歹，事情总得试一试；

人无分老少，傻瓜总得做一次。

凭亲身体验我早知道这道理，

因为我也曾当过爱神的仆役。

我完全明白爱神造成的创伤，

懂得一个人落进爱神的罗网，

这个人将会受到怎样的揉搓，

所以我原谅你们的这次罪过——

因为连我的王后和她的妹妹

都跪在地上要求不治你们罪。

你们俩必须现在就对我发誓：

永远都不做对我国不利的事，

决不在白天或黑夜对我袭击；

尽力在一切方面同我站一起——

你们的罪过我这就免于惩治。”

于是他们按要求庄严地宣誓，

并且请求他保护和从轻发落。

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之后他说：

“凭着你们的王室血统和财富，

哪怕女方是一位女王或公主，

你们俩都有资格做她的夫君——

只要有机会，这完全没有疑问。

但我还是要为我姨妹说几句——

你们是为她发生冲突和猜忌：

毕竟你们也知道，任你们再打，

她一个女人没法去两个男家。

你们俩总有一个，尽管不愿意，

也只能吹吹芦笛来安慰自己；

就是说任你们怎么妒忌、发怒，

你们不可能两人都做她丈夫。

所以我替你们作如下的布置，

好让你们各自把机会试一试，

看命运怎么安排。听好这办法，

这是我解决你们这事的计划：

“我的主意是，为避免再有争议，

让你们的事解决得一劳永逸，

喜欢这办法就自愿接受下来，

你们可不付赎金就自由离开，

两个人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而不多不少再过五十个星期，

都得带一百名武士来这地点；

这一百名武士都得配备齐全，

愿为你们赢得她而搏杀一场。

我是个武士，我以武士的信仰

斩钉截铁地向你们作出保证：

你们两人中不管谁有这本领，

也就是说，无论是他或者是你，

再加各自那百名武士的实力，

能把对方杀死或赶出比武场，

这人就得到命运女神的厚赏，

那么我就把艾米莉许他为妻。

那个比武场我准备设在这里；

而为了使天神怜悯我的灵魂，

我这个裁判将公正而又忠诚——

你或他要么被杀要么被活捉，

我除此之外不接受其他结果。

认为这办法不错就请讲出来，

也讲讲你们是否满意这安排。

这是对你们作出的最后决定。”

谁像帕拉蒙那样满脸的高兴？

谁像阿赛特快活得又蹦又跳？

忒修斯这样开恩又这样公道

在这里造成的那种欢欣鼓舞，

谁能编成歌谣唱或者能描述？

反正在场的众人全双膝着地，

衷心又热烈地感谢他的美意。

两个底比斯人当然尤其感恩；

怀着美好的希望和欢快的心，

他们告别了众人骑上了骏马，

赶回底比斯古老大城中的家。

第二部结束

第三部开始

如果我忘了说说那大笔支出，

我相信人们一定会怪我疏忽，

事实上忒修斯一手大力操办，

把那比武场建造得气派非凡，

我也许能够说，世上其他地方

都没这样壮观的露天竞技场。

要走一英里才能绕它走一周，

石砌的大墙外还有一道壕沟。

比武场的外形说是圆圈正好，

梯状的座位共有六十英尺高——

这样，观众坐在前面的座位上

不会把后面观众的视线阻挡。

一扇白云石大门在场子东面，

同样的门也在正对它的西面。

总而言之，造出同样的比武场，

用这点时间，世上没其他地方。

因为对于全国的巧匠与能工

只要对几何与数学比较精通，

还有全国的画师以及雕刻家，

忒修斯供给饮食并付出工价，

让他们设计并营造这座建筑。

他为了举行仪式和献祭牲畜，

在东门上面建造了一个祭坛

和一个小巧精致的祈祷房间：

这里供的是爱的女神维纳斯。

而在西门上，为了供战神玛斯，

他同样造了圣坛和祈祷房间。

为了这一切他花了大堆金钱。

他又吩咐，北面墙上的塔楼里，

还要把一个小小的神殿建起，

它装饰得富丽堂皇，用的材料

都是红色的珊瑚和雪花石膏：

这里供着贞洁的女神狄安娜。

然而我还是忘记了描述一下

这三个小小祈祷房间的情况，

讲讲那些华美的雕刻和画像，

还有那种种形象、面貌和图案。

首先，在维纳斯殿你能够看见，

墙上画的是令人伤心的图景，

那是爱神的奴仆受苦的情形：

不得安宁的睡眠，悲凉的叹息，

一往情深的流泪，哀哀的哭泣，

像火焰一样猛烈的苦苦相思；

帮他们订下百年之好的盟誓；

欢乐和希望，欲望和冒失唐突，

美貌和青春，明来暗去和财富，

谎言和曲意奉承，诱人的魅力，

豪奢和铺张，兢兢业业和妒忌；

你看她头上戴着金盏花花冠〔18〕，

在她的手上则栖着一羽杜鹃；

盛宴和华服，乐器和狂舞欢唱，

反正与爱情有关的种种情况——

无论我已经提到或将要提到，

我所讲到的远比没讲的要少——

全都有条有理地画在墙壁上。

因为维纳斯居住的首要地方，

就是说那整整一座西塞龙山〔19〕

事实上也已画上那里的墙面——

连同那一切园林和游憩胜地。

连那看门的懒汉也没被忘记〔20〕，

同样画上的还有古代美男子

那喀索斯和所罗门干的蠢事〔21〕，

还有赫拉克勒斯巨大的力气〔22〕，

美狄亚和喀耳刻两人的魔力〔23〕，

生性十分勇敢凶猛的图努斯〔24〕，

被俘后当差的豪富克罗伊斯〔25〕。

所以你们能看到，智慧与财富，

美貌与诡计，力量与勇敢英武，

都不能享有维纳斯那种威权，

因为她能叫世界遵从她意愿。

瞧啊，所有这些人掉入她罗网，

最后只得以叹息叹出其悲伤。

这里举一二个例子就已足够，

尽管要举一千个例子我也有。

维纳斯的雕像看去十分辉煌，

只见她裸着身子浮在大海上——

肚脐以下全都沉浸在水波里，

那绿色水波闪耀得像是玻璃。

她的右手拿一把弹拨着的琴，

一个玫瑰花花冠戴在她头顶，

这个美丽的花冠鲜艳又芬芳；

花冠之上是她的鸽群在飞翔。

她的儿子丘比特站在她身前，

背着弓，带着锃亮又锋利的箭；

同大家平时看到的情形一样，

他双目失明，肩上长一对翅膀。

那位伟大红战神神殿的墙上，

同样也画着许许多多的肖像，

为什么我对你们不也说一下

那墙面上下左右都画满了画，

就像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

在色雷斯的玛斯神庙内墙上——

那里是这位战神的首要住地，

那里的壁画会令人不寒而栗。

首先那墙上画的是一座森林，

那林中没有野兽也没有居民，

只有多节多瘤的光秃秃老树——

那残枝断干颇令人感到可怖。

林中掠过一阵隆隆声飒飒声，

似乎刮起令树枝尽折的暴风。

一座小山的山坡下有个山坳，

那儿耸立着赫赫玛斯的神庙；

这庙全部用锃亮的纯钢建成，

那入口又深又窄，看来很吓人。

从那里吹来一阵风又猛又急，

吹得每一扇大门都不断颤栗。

从一个个的门口照进北极光；

因为那里的墙上全都没有窗，

人们无法通过窗把明暗区别。

那些刚玉做的门永远不会裂——

横里和边角全都用硬铁包好；

为了使这座神殿稳固又坚牢，

里面那一根一根锃亮的支柱

用精铁制成，像大酒桶那么粗。

就是在那个地方，我初次看见

罪恶的阴谋及其种种的施展；

暴怒之火像烧着的煤那样红；

小偷小摸的贼和苍白的惊恐；

盈盈微笑者斗篷里藏着匕首；

着火燃烧并冒出黑烟的马厩；

床上发生的大逆不道的谋杀；

带着血淋淋伤口的公开征伐；

那搏斗中血染刀剑，形势逼人；

那悲惨地方充满了尖厉之声。

在那里我还看见有的人自杀，

他心头的血浸泡着他的头发；

钉子在夜间钉进人的头颅里；

冰冷的死者张着嘴仰躺在地。

神殿的正中坐着那恶运之神，

他满面愁容，一脸的丧气灰心。

再往前，我看见疯狂正在狂笑；

佩刀挂剑的怨愤、抗议和狂暴；

喉管割断的尸体给抛进树丛；

千人被杀而不是死在瘟疫中；

暴君用暴力进行掠夺和攫取；

城池被摧毁，一切被夷为平地。

我看见船在起伏水波上烧燃，

野熊竟然扼断了猎人的喉管，

母猪吃了睡在摇篮里的婴孩，

厨师尽管用长勺还是被烫坏。

玛斯招致的恶运没一件忘记：

赶车人被他的大车碾过身体，

那轮子使他永远没法站起身。

那里还有一些玛斯的手下人：

兼做医生的理发师、屠夫、铁匠——

他在铁砧上锻造锋利的刀枪。

从画在那座塔楼顶部的画里，

我看见威风凛凛坐着的胜利，

在他头顶的上方挂一把利剑，

挂这利剑的是根两股的细线。

被画在那个地方的还有恺撒、

伟大的尼禄、卡拉卡拉的被杀〔26〕；

他们那时虽没有降生到世上，

但玛斯已经预示他们的死亡，

因为凭星象可算出祸事降临。

那些画就这样披露他们命运，

就像天上主吉凶的星星一样，

注定了谁将为爱被杀或死亡。

古代故事中举一个例子就行，

即使我想多举，也根本举不尽。

戎装的玛斯雕像站在战车上，

他那勇猛的样子像气得发狂——

这像的头上有两个星座照耀，

根据一些古书上所作的介绍，

它们分别叫普韦拉、鲁贝乌斯〔27〕，

这就是这位战争之神的雄姿。

还有一只狼就站在他的跟前，

正在吞吃一个人而红着双眼；

高明的画笔画出了这个故事，

以敬畏之情颂扬光辉的玛斯。

现在我要尽我所能地赶一赶，

要去贞洁的狄安娜神殿转转，

把情形向你们详细介绍一下。

那里墙面的上下都画满了画，

画的都是狩猎和贞洁的典故。

我在那里看见狄安娜发了怒，

这一来卡利斯托可就遭了殃〔28〕，

她被变成了熊而不再是姑娘，

后来又被变成了一颗北极星；

画中那些情景我说也说不尽；

但她儿子也是星，这可以看出。

我还看到达佛涅变成一棵树——〔29〕

这里我说的不是狄安娜女神，

是说达佛涅，皮内乌斯的千金。

我看见亚克托安变成了公鹿〔30〕，

这是偷看狄安娜沐浴的报复；

我看见他的狗咬他，把他吃下，

因为这些狗已经不能认出他。

除此之外，后面还画有一些图，

画的是阿塔兰特那次打野猪——〔31〕

参加的还有梅利埃格等多人〔32〕，

结果狄安娜拿他来报仇雪恨。

在那里我看到许多奇妙的画，

但那些故事我不去回想也罢。

那女神高高骑在一头公鹿上，

一些小小的猎犬在她的脚旁；

她脚下有个月亮正渐渐变圆〔33〕，

但随后变缺也不用多少时间；

她那座雕像穿着鲜绿色衣裳——

箭袋里插着箭，弓就拿在手上。

她把眼光朝下面远远地望去，

望到冥王普路托的黑暗疆域。

一位临产的妇女正被她看见，

由于是难产耽搁了很多时间，

害得那产妇大声哀求鲁西娜〔34〕：

“你最有办法，请快救救我吧！”

画这像的人真画得栩栩如生，

为了买颜料花了多少弗罗林〔35〕！

现在比武场的工程全部结束；

对神殿和比武场的各个细部

忒修斯花大钱作了精心安排，

他对这完工的建筑极其喜爱。

但对忒修斯我要暂且搁一搁，

先来讲讲帕拉蒙还有阿赛特。

他们该回来的日子已经临近；

我前面说过，为了决出个输赢，

他们俩都得带来一百名武士。

现在既到了他们的践约之时，

便各带一百名武士来到雅典——

为这次搏斗，武士们装备齐全。

事实上很多人相信，自从上帝

开天辟地，分出了海洋和陆地，

创造了这个世界，从来还没有

这么多高贵武士来大显身手——

这是指一百人中能有这么多。

对于热爱武士精神的人来说，

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声名远扬，

所以都要求自己有机会出场。

被选中去参加的人自然高兴，

因为明天若发生同样的事情，

你们都知道，每个英勇的武士

只要珍视爱、有保卫爱的意志，

那么无论在英国或其他地方，

他都会要求去那里搏斗一场。

老天爷保佑：为了意中人而战，

那种场面看起来将何等壮观！

帕拉蒙那班人正是这种情形，

多少位骑士跟随他，与他同行。

他们中有人喜欢穿着锁子甲，

连同胸甲和一件轻便的马甲；

有人却宁可前后系钢甲两块；

有人爱用圆盾或普鲁士盾牌；

有人对双腿的保护相当特别，

有人拿狼牙棒有人则拿斧钺；

反正每件新东西都是老花样。

总之我已经说过，他们的武装

得看各人的爱好，各人的心意。

你能看到，同帕拉蒙来的人里

有色雷斯的大王利库尔戈斯〔36〕；

他威风的脸上长着黑色胡子。

他那双眼睛的瞳仁非常奇怪，

竟然闪现出又黄又红的光彩；

环顾四周时他像鹰傲视天下，

两道剑眉之上是浓密的头发；

他四肢发达，肌肉结实又强健，

他肩膀宽阔，两条手臂长又圆。

他根据自己国度向来的风尚，

高高站在金碧辉煌的战车上，

给他拉车的是四头白色公牛。

他的征衣上连个纹章也没有，

因为那是一张漆黑的老熊皮，

熊皮上四只黄爪子金光熠熠。

他的长头发全梳在他的后背，

就像是渡鸦的羽毛光亮乌黑；

手臂那样粗的一只沉重金冠

镶满精美红宝石以及金刚钻，

流光溢彩地戴在他头上闪亮。

白色猎狼狗跑在他的战车旁，

约摸有二十多条，大得像牛犊，

这种狗用来捕猎狮子或者鹿；

它们跟着主人，嘴也都上了套，

黄金项圈上有圆孔供人牵牢。

随他同行的整整一百位贵族

全副的武装，全显得勇气十足。

人们从书上可看到，印度大帝

埃梅屈武斯也同阿赛特一起；

他骑着枣红马就像战神玛斯，

他那匹马上全是精钢的马饰，

金线织的马衣，图案斑斓辉煌。

铠甲的丝绸罩衣上有他纹章，

镶着的珍珠又白又圆又硕大。

新近打成的金鞍散发着光华；

一件短斗篷披在他的肩膀上，

满缀其上的红宝石火一样亮。

他的头发鬈曲成一个个小圈——

那头发又黄又亮像阳光耀眼。

他眼睛色如柠檬，鼻子挺又高；

他两片嘴唇丰满，脸上血色好。

有一些雀斑散布在他的脸上，

那颜色虽然黝黑却还带点黄。

他的目光像狮子那样地威武，

他的年龄我估计约在二十五。

他开始蓄起的胡子有模有样，

他号角一样的嗓音相当洪亮。

他的头上戴一顶玉桂的花冠，

那枝枝叶叶翠绿清新很好看。

他手上栖着一只驯养的猎鹰，

这鹰白得像百合，能给他助兴。

他也有一百名贵族跟随着他，

他们没有戴头盔却全身披甲，

反正一切的一切富丽而堂皇。

因为你们能想象，公侯和君王

为了爱情也为了武士的荣誉，

都在这支高贵的队伍里会聚。

在这样一位印度国君的身旁，

许多驯养的狮子和豹在奔忙。

就这样，所有这么些大小贵人，

就在某个星期天早晨九点整，

来到雅典城并在城里下了马。

忒修斯，这位君王兼武士之花，

陪同他们进入了他这座城池，

按他们身分对各人作了安置，

又设宴款待；总之他不遗余力

使他们舒适，处处尽地主之谊——

人们都觉得谁也没有这能耐

能比这君王作出更好的接待。

至于歌手的献唱，席间的照应，

送给上下各等人的珍贵礼品，

忒修斯王宫中那种豪华壮丽，

宴会中谁坐在高位或者低席，

哪位贵妇最美丽，舞跳得最好，

或是她们中哪一位歌舞最妙，

或讲起爱情来最为慷慨激昂；

还有，哪些猎鹰是歇在栖木上，

或者是，有哪些猎犬趴在地下，

所有这些，我现在全都不提啦——

只讲个结果，这看来最为合理；

你们若愿意，就请听我讲主题。

那个星期一凌晨，天还没有亮，

帕拉蒙听到云雀已经在歌唱——

尽管离天亮还有两小时之久，

但云雀已经在唱；他一听之后

立刻起了床，带着饱满的情绪，

虔诚而崇敬地独自走了出去；

他朝拜的基西里娅慷慨仁慈〔37〕，

正是值得我们崇敬的维纳斯。

在她的那个时辰，他步行而去〔38〕，

来到那比武场中她的神殿里，

怀着激动的心情跪倒在地下，

谦卑地说了下面这样一番话：

“我的女神维纳斯仙界最美丽，

你是朱庇特之女、伍尔堪之妻〔39〕，

凭着你对阿多尼斯的那份爱〔40〕，

你在西塞龙山上赐人以欢快〔41〕。

请对我苦涩的眼泪加以怜悯，

让我卑微的祷词进入你的心。

我呀没什么祷词可用来形容

我在自己地狱中遭受的苦痛。

我的心不能透露我受的折磨，

羞愧使我不敢提要求，只能说，

‘我的女神开恩吧，因为你了解

我的心思又清楚我受的伤害。’

请考虑这些并垂怜我的痛苦，

我必将永远做你忠实的奴仆，

一定为你的事业尽我的全力，

坚决同无谓的节制斗争到底；

你若帮助我，这便是我立的誓。

我不是想把自己的武艺显示，

我并不要求明天一定要获胜，

不是要在这件事上获得名声，

让我武艺高强的虚名传各国。

只求你把艾米莉完全赐给我，

我愿意为你效劳并为你而死；

所以求你给我出主意想法子。

我并不在乎究竟什么结果好：

我打败他们或他们把我打倒，

我不管，只求拥抱我那意中人。

因为，尽管玛斯是我们的战神，

但在天庭里你有巨大的威力，

只要你同意，我就得到艾米莉。

我要永远在你的神殿里朝拜，

无论到哪里，只要有你祭坛在，

我就要给你上供，为你点圣火。

我的女神哪，你若不愿这么做，

那我求你明天给阿赛特力量，

让他那长矛一下刺穿我心脏。

这样，即使阿赛特赢得她为妻，

我既断了气，对此就不会在意。

我这祈祷，敬爱的赐福女神哪，

只是要求：把我心上人给我吧！”

帕拉蒙的这番祈祷刚一完毕，

他便立刻在维纳斯像前献祭；

他神情可怜但礼数十分周到——

那些仪式我现在就不作介绍。

最后维纳斯那座像震动起来

并显示征兆，由此帕拉蒙明白，

他这天所作的祈祷已被接受。

因为那征兆虽表明有所保留，

他完全明白那要求已被认可；

于是他急急回家，满心的快乐。

这是帕拉蒙前去朝拜维纳斯。

在这事之后过了约三个小时〔42〕，

太阳升起，艾米莉同样起了身，

接着去神殿朝拜狄安娜女神。

陪同她前去那儿的一些侍女

为她准备好所有的材料、用具，

包括香火、祭服和其他的一切，

反正献祭中必然要用到这些——

根据惯例，角器中盛满蜂蜜酒；

献祭中的东西真是样样都有。

待神殿里香火点起，帐幔挂起，

这时，怀着虔敬心情的艾米莉

用泉水把身子洗得干干净净；

她那套仪式我不敢详细说明，

只能非常概略地大致提一提。

但听听全部的细节也很惬意，

只要没有坏心思就不受指责，

然而一个人最好分寸要掌握。

且说她梳好的头发光亮披散，

一只用常绿橡树枝编的花冠

合适又好看地稳稳戴在头上。

她在圣坛上把两团圣火烧旺，

接着举行仪式：要知道得详细

可读斯塔提乌斯等人的古籍〔43〕。

点起圣火后她显得可怜巴巴，

对着狄安娜说出下面一番话：

“贞洁女神哪，你住在绿树林里，

天空、大地和海洋你尽收眼底；

你是普路托幽冥王国的王后，

你身为处女的保护神，我的心头

一些想法和愿望你一清二楚。

请别让我遭到你愤怒的报复，

也付出亚克托安付的惨痛代价。

你也完全知道，贞洁的女神哪，

我的愿望是终生做一个处女，

不要被人爱也不要被人迎娶。

你知道我属于你的那个队列，

是一名处女，喜爱的只是打猎，

只是在莽莽树林里到处游荡。

我不愿嫁人，不愿把子女生养。

我也不要同男子往来，女神哪，

你法力无边，请你就帮帮我吧——

就凭着你所具有的三重形象〔44〕。

拉蒙爱我爱成了这样，

至于阿赛特爱我爱得这么深，

我只求你在一点上对我开恩，

就是让他们两人相亲又相爱，

让他们把心思从我这里移开；

让他们一切炽烈的热望、爱火，

让他们一切激情的苦恼、折磨，

都烟消云散或转向别的地方。

如果你不愿答应帮我这个忙，

或者，如果我命运已有了安排，

必须从这两人中挑出一位来，

那就把最爱我的那位给我吧。

请你看看，最最贞洁的女神哪，

从我脸颊上淌下的苦涩眼泪。

你既是处女又要把我们保卫，

所以请让我保住我处女之身，

而我将以这身分侍奉你一生。”

艾米莉这样满心虔诚地祈祷，

圣火就在华美的神坛上燃烧，

但是突然间她看到一个异象：

因为一个火本来烧得相当旺，

却倏地灭了灭，接着重又燃烧；

随即另一个火灭后就此熄掉，

而在熄掉的时候还毕剥作响，

就像潮湿的木头燃烧时一样；

从那火炬的上端还淌下东西，

那东西就像一滴一滴的血滴。

看到这景象艾米莉大为惊慌，

直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地叫嚷。

她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含义，

却因为受了惊吓而开始哭泣——

听她那哭声真叫人感到可怜。

正这么哭着，狄安娜却已出现，

她手中拿弓，一身女猎手装束，

嘴里说道：“女儿，可不要再哭。

天上的诸神已经作出了决定，

而且永恒的天书上已经写明：

他俩中的一个为你吃尽了苦，

你将嫁给他，他将做你的丈夫，

至于他是谁，我可不能告诉你。

再见啦，我可不能留连在这里。

燃烧在我祭坛上的两道火焰，

在你离去前，一定会有所表现，

把你爱情纠葛中的命运显示。”

说完这话，女神箭袋中的箭矢

相互碰撞而发出清晰的声音，

接着也就失去了女神的踪影。

面对这情形，艾米莉感到惊异，

不禁叹道：“这究竟有什么含义？

狄安娜，我让自己受你的保护，

你尽可随心所欲地把我摆布。”

艾米莉说了这话就径直回家。

经过情形就这样；此事且按下。

随后那个钟点是玛斯的时辰；

这时候阿赛特带着他的牺牲，

走到那剽悍战神玛斯的神庙，

以他异教的方式献祭和祈祷。

怀着凄惶的心和高度的敬仰，

他对玛斯的祷词如下面这样：

“在那寒冷的色雷斯，强大的神，

人们把你当主宰看待和侍奉，

无论在哪片国土和哪块地方，

你手里永远执掌着战争之缰，

搏杀的结果按你的心意决定，

现在请接受我这点可怜祭品。

如果我因为年轻能得到眷顾，

因为力气大而能够为你服务，

成为你这位尊神手下的一员，

那我就求你怜悯我这种哀怨。

因为你同样经受过这种苦恼、

这种炽烈的情欲之火的煎熬——

那时你正享有妙龄的维纳斯，

享有她姣好鲜艳优雅的丰姿，

让她在你的怀抱中任你摆布——

尽管有一回你倒了霉被抓住，

原来伍尔堪用网牢牢罩住你，

发现你同他妻子睡在了一起。

看在你心中那种痛苦的份上，

请你同样怜悯我极度的悲伤。

你知道我既年轻，阅世又不深，

所以，比起所有其他的任何人，

我觉得我更容易受爱情欺压；

因为使我遭受到这苦楚的她，

根本不在乎我沉下还是浮起。

我非常清楚，要等她对我怜惜，

我得先在比武场上把她赢得；

我也很清楚，要是没你的恩泽

和帮助，我凭力气没法赢得她。

所以战神哪，帮助我明天去打——

既为了当初煎熬你的那种火，

也为了这火如今同样煎熬我；

请作个安排，让我明天能胜利。

让我出力气，让光荣归属于你。

我将置你的神庙于一切之上，

我将要永远竭尽全力地弘扬

你威力并让你感到完全满意；

我将在你的殿堂里挂我的旗，

还要挂上我所有战友的纹章；

而且从现在开始直到我死亡，

我将永远维持你面前这圣火。

我还愿意用这个誓言束缚我：

我的头发和胡子，从来没刀剪

来伤害，所以在我背后和胸前

长得很长；我愿把它们当礼物

献给你，并且终生做你的忠仆。

神哪，请你垂怜我痛苦的悲愁，

让我获胜；我对你将别无所求。”

坚强的阿赛特祷词刚一讲完，

神殿内外所有门扇上的铁环

忽然间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

阿赛特听后不免有点儿吃惊。

精美祭坛上的火烧得特别旺，

把整个神庙映照得通亮通亮；

然后地上散发出一阵香味来，

阿赛特闻到之后就把手一抬，

将另外一把香料投进了火中，

进行了其他一些仪式后，最终，

玛斯像上的锁子甲殷殷作声。

同时阿赛特还听见一种话音：

又低又含糊地说了一声“胜利”；

为此，对玛斯他致以崇高敬礼。

这样，阿赛特怀着喜悦和希望

马上回到他投宿的旅店客房，

高兴得像灿烂阳光中的小鸟。

为了这恩赐，一场激烈的争吵

却已紧接着在天上骤然而起，

害得朱庇特忙着要使之平息——

争吵的一方就是爱神维纳斯，

另一方则是严酷的战神玛斯。

最后冷酷、苍白的萨杜恩出场〔45〕，

他熟知许多古代的招数、花样，

便凭自己的经验想出条妙计，

当即就使各方面都感到满意。

俗话说得有道理：年纪是个宝；

年纪一大，当然经验多智慧高——

老人虽短于力气却长于心计。

所以尽管这做法违反他本意，

萨杜恩却也马上用起了心思，

设法平息双方的担心和争执。

“亲爱的女儿维纳斯，”萨杜恩说，

“我运行的轨道范围十分广阔〔46〕，

我的法力在人们的想象之外。

我能管幽暗的海中灭顶之灾，

能潜入漆黑一片的地牢监房，

我能使绞索或吊索套上颈项，

我能引起不满和暗地里下毒，

又能进行充分的惩罚和报复，

我能使下层百姓抱怨和暴动，

只要进驻我黄道上的狮子宫。

我能叫玉堂华厦顷刻间垮下，

能叫高高的城墙和塔楼倒塌，

压在下面掘土人和木匠身上。

我叫那摇倒屋柱的参孙死亡〔47〕，

我还管辖着叫人心寒的疾病、

历史悠久的阴谋和谋财害命。

我的目光是一切瘟疫的祸根。

现在别哭啦，我可以向你保证：

帕拉蒙，这位受你支持的武士，

像你许诺的那样得到那女子。

玛斯的那位武士他也要帮助，

但你们之间的和平可得保住——

尽管你们俩由于性情不一样，

经常造成你们间争吵的现象。

我是你的老长辈，总是顺着你；

现在别哭啦，我将会使你满意。”

现在我不再讲天上神明的事，

不讲战神玛斯和爱神维纳斯；

我要简单明了地讲讲那结果，

所以下面我就要开始这么做。

第三部结束

第四部开始

那天雅典城里像盛大的节日，

加上了喜气洋洋的五月天时，

城里的百姓个个都欢欣鼓舞，

整个星期一不是跳舞就比武——

为了要把这一天献给维纳斯。

但为了看那场厮杀不致误时，

第二天他们人人都要起个早，

所以夜幕一降临便上床睡觉。

第二天凌晨天色刚刚有点亮，

只听得所有旅店的各处地方

马匹和盔甲的声音一片嘈杂；

贵人们骑着大大小小的好马，

成群结队地一路路来到宫里。

在那里可看到种种甲胄武器，

它们都做得华丽、精巧又别致，

极尽金匠、铁工和绣女的能事。

你能看见锃亮的兜鍪和盾牌，

金盔、锁子甲、纹章和马的铁铠。

骑在马上的贵人们衣饰雍容

身后是随侍左右的武士、扈从；

他们给盾安皮带，给盔装带扣，

把皮条穿好系好，给矛钉矛头——

反正总有叫他们忙不停的事。

只见喷白沫的马咬着金嚼子，

许多盔甲匠带着锤子和锉刀

催动着马儿不停地到处急跑；

徒步的乡勇和平民手执短棍，

来来往往时拥挤得密密层层；

还有大鼓和号角、喇叭和军笛，

发出的声音里满是腾腾杀气。

王宫里外，处处是成堆的人群，

三五个、八九个，无非是在讨论

或猜测两位底比斯武士的事；

不外是如此这般或这般如此。

有的人支持长着黑胡子的人，

有的支持头发浓密的或秃顶；

有的说这人看来凶猛又顽强：

“他那把战斧足足重达二十磅。”

就这样，在太阳升起之后很久，

那大厅里人们仍然猜测不休。

那乐声和闹声实在响得厉害，

伟大的忒修斯这时已经醒来，

但仍待在他那富丽的寝宫里；

直到那两位底比斯青年武士

都像是贵宾一样被引进宫殿。

君王忒修斯这时候坐在窗前，

宝座上的他完全是天神排场。

人们很快便拥向他那个地方——

为的是一睹丰采并向他致礼，

也为了聆听他的吩咐和旨意。

传令官在一个台上喊道：“肃静！”

于是人群里的声音逐渐变轻；

等到人们已完全安静，他这时

才这样宣布伟大君王的意旨：

“我们高贵的君主圣明又慎重，

认为这次规模盛大的比武中，

如果要进行你死我活的恶斗，

那就是听任高尚的鲜血白流；

为让比武者不死，他作出安排，

要对原先的计划作一点修改。

谁违反下列规定，以死罪论处：

进入比武场的人不得带战斧、

匕首和任何种类的投射武器；

任一种短剑只要是剑头锋利，

能够伤人，就不得使用和佩挂。

各人只能向对方作一次冲杀，

这时用的矛可有磨快的矛尖，

若下马自卫抵挡则不受此限。

谁陷入困境就应当把他抓住

（而不应杀死）并带他去到桩柱——

桩柱应竖在双方指定的地方；

人被押到那里就不准再上场。

如果一方的主将被对方捉住，

或者在打斗中不幸一命呜呼，

那么这次大比武就立即作罢。

愿天神保佑你们，去出击厮杀！

用长剑或用狼牙棒打个痛快！

现在就开始：这是主上的安排！”

人们发出的呼号声动地震天，

他们用欢快的嗓音大声叫喊：

“愿天神保护这样仁慈的君王，

他不愿让无辜的血白白流淌！”

忽然之间响起喇叭声、音乐声，

所有的人马排列得齐齐整整，

通过那座大城朝比武场进发——

城里处处把锦缎当旗帜悬挂。

这君王骑在马背上气象万千，

两名底比斯武士分列他两边；

后面接着就是王后和艾米莉，

她俩的后面就按照地位高低，

排列着一队队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这样秩序井然地出了城，

来到那个比武场不早也不晚——

说来还不能算是真正大白天。

忒修斯坐上他那高高贵人席，

他王后希波吕塔女王、艾米莉

和其他贵妇依次在周围坐好，

人群随即拥向前，把座位占牢。

在西面，通过玛斯下面几道门，

阿赛特带着支持他的一百人

高举着红旗转眼之间进了场；

同时，帕拉蒙也显得威武雄壮，

通过维纳斯下面的几个门口，

打着白旗来到了比武场东头。

随便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寻找，

这样的两支队伍可别想找到——

真可谓旗鼓相当，分不出高低。

因为无论讲年龄、高贵或勇气，

没有一个聪明人有能力断言

双方的哪一方更具有利条件；

这些人真可说挑得势均力敌，

如今分列在两队十分地整齐。

他们各人的名字被报了一遍，

以避免双方人数上存在欺骗；

这时候门关上，命令大声传下：

“高傲的年轻武士们，尽力打吧！”

传令官不再催着马东奔西跑；

接着场上吹响了喇叭和号角。

闲话不说；只见在东面和西面

矛都已端平，矛柄都顶住托垫〔48〕，

随着尖马刺朝马的两肋一扎，

就能看出谁善于格斗和骑马。

只见很多矛刺上厚盾就折断；

有的人感觉到矛把胸骨刺穿。

有的矛脱手飞离地面二十尺；

于是剑拔出剑鞘亮得像银子；

乱剑砍落时，砍得头盔成碎片；

只见可怕的鲜血到处在飞溅；

武士的狼牙棒叫人粉身碎骨；

有人朝人马最为密集处奔突；

战马纷纷失足，马和人倒在地；

于是有人球似地在地上滚去；

有人站定在那里用矛杆抵抗；

这个人同马一起翻倒在地上。

那个人身体受伤被对方抓住，

尽管不愿意仍被押解到桩柱：

按照规定，他必须留在那地方；

对面也有个武士站立桩柱旁。

有时忒修斯让他们稍事休息，

若有需要就供应吃喝的东西。

那两位底比斯对手频繁交手，

交手时彼此叫对方吃到苦头；

他们俩都曾使对方落马两次。

嘎尔嘎菲山谷里的老虎，即使〔49〕

因幼小虎仔被偷而报复猎人，

也没满怀妒意的阿赛特残忍，

决不像他对帕拉蒙那样狠毒；

柏尔马利亚的狮子遭到追逐〔50〕

或饿得发疯，这时任怎么凶狠，

怎么想吃血，想要猎物的性命，

没像帕拉蒙对待阿赛特狂野。

醋心使他们把对方头盔打瘪；

殷红的血在他们的身上洒满。

任何事情到时候总有个了断：

就在那一天太阳下山前不久，

帕拉蒙、阿赛特两人正在恶斗，

勇猛的国王埃梅屈武斯杀到，

在帕拉蒙身上深深砍了一刀，

二十人的力量总算把他捉住，

见他不投降就把他拖到桩柱。

为了要上前来把帕拉蒙救下，

利库尔戈斯大王也被打下马；

埃梅屈武斯大王虽力大无边，

却也被拖出马鞍有一剑之远——

帕拉蒙那时没被捉，狠击对方

却没奏效，结果被拖到桩柱旁。

他的心虽勇敢，却也无能为力；

他既然被捉住，就得待在那里：

这既是较量的结果，也是规定。

现在，谁的悲伤能超过帕拉蒙？

要知道这时他不能再去战斗。

忒修斯看到这一情景的时候，

对仍在拼命搏斗的人们高呼：

“停止战斗，大比武现在结束！

我是个公正的裁判不偏不倚，

现在宣布阿赛特赢得艾米莉——

凭着好运气，公道地赢得了她。”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他们听到这结果，高兴得大叫；

那轰响似乎快要使看台塌掉。

美丽的天神维纳斯又能如何？

这爱的女王说了又做了什么？

她只是哭泣，因为没如愿以偿，

她的热泪竟然落到比武场上。

她说：“我毫无疑问将遭人耻笑。”

“孩子别哭，等着瞧，”萨图恩说道，

“玛斯遂了愿，那武士达到目的，

但我用脑袋担保：你将会满意。”

喇叭手吹起他们响亮的乐曲，

传令官大声叫喊着来来去去，

他们为阿赛特武士喜气扬扬。

但你们听好，不要再发出声响，

我把当时发生的奇事说一说。

勇士阿赛特把他的头盔一脱，

露出了脸来，接着给了马一鞭，

要它把宽阔的比武场绕一圈。

与此同时，他仰望那位艾米莉。

艾米莉回看他，眼中颇有情意

（因为总体上来看，既然是女子，

难免要看谁幸运而见机行事）；

艾米莉是他心中幸福的源泉。

突然间一个恶鬼冒出了地面——

普路托派来，是应萨图恩要求——

阿赛特的马受惊之后一扭头

向旁边一跳，却偏偏摔倒在地。

阿赛特猝不及防被摔了出去，

他的头颅重重地在地上一撞，

于是躺在地上像死去了一样。

他的胸部被鞍桥撞得瘪进去；

他的脸黑得像煤，像乌鸦毛羽，

因为大量的血涌到了他脸部。

一面他感到心头的无限痛苦，

一面被立刻送到忒修斯宫里。

人们忙割开他那身上的铁衣，

很快就把他放上舒适的床铺，

因为他依然活着，神志也清楚，

并且时时在大声叫唤艾米莉。

忒修斯回到自己的雅典城里；

带着所有的贵宾和全班人马，

一路上气势雄壮又意气风发；

尽管发生了这次不幸的意外，

他不想因此让大家感到不快。

何况人们说阿赛特不会死去，

说他受的伤完全可以被治愈。

叫人庆幸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尽管有的人伤势较重，特别是

有人被矛尖深深刺进了胸膛，

不过格斗中毕竟没有人死亡。

至于其他的一些伤筋或断骨，

有的治疗用药膏，有的用法术；

反正都得喝草药汤或者煎药，

为的是要身体好，把四肢保牢。

好在高贵的忒修斯颇有能力，

把每位客人招待得舒服惬意，

他根据恰当的礼仪招待贵宾，

请他们整个夜晚都欢宴畅饮。

大家都认为这样一次比武会

谈不上有谁输掉或有谁败北；

因为事实上没有一个失败者，

落马也只是运气不佳的结果。

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赤手空拳，

不投降，却同二十名武士周旋，

结果被他们抓住，使不出力气，

被拉着手脚，拖到了桩柱那里，

而对方的家丁家仆拿着棍棒，

奔过来把它的马赶出比武场——

所有这些算不得是什么耻辱，

没人能因此就叫帕拉蒙懦夫。

正因如此，为防止忌妒和怨恨，

忒修斯吩咐传令官公开宣称：

双方都获得了成功，不分高低，

这方同那方的关系如同兄弟。

他根据地位尊卑送客人礼品，

整整三天为他们摆筵席欢庆。

外邦君主回去时，他盛情相送，

出了城门，还送上一天的路程。

就这样，每个人管自径直回家，

无非说些“一路平安，再见啦！”

对这场搏斗我写到这里为止，

现在来讲阿赛特、帕拉蒙的事。

阿赛特整个胸部肿得很严重，

他感到他的心头也越来越痛。

不管试着用什么办法作治疗，

体内败坏的淤血没办法去掉；

所以虽给他放了血、拔了火罐、

吃了煎草药，病情却不见好转。

从被称为自然功能的机体里，

那种叫作肉体功能的排除力

已没有力量把毒消除或排空〔51〕。

他那两个肺中的管脉已水肿，

他的胸部和胸部以下的肌肉

由于中了毒而在腐烂和衰朽。

无论让他下面泻或者上面吐，

对救他性命来说都没有帮助；

因为他那个部分已经全坏掉，

凭他的自然功能再恢复不了；

既然自然功能已起不了作用，

药也就免了，只等给病人送终。

一句话，阿赛特的死指日可待，

于是，他派人去请艾米莉过来，

同时，请他亲爱的表兄帕拉蒙；

他对他们讲的话，我告诉你们：

“我的意中人，我最最珍爱的人，

我因为心中充满哀怨和苦闷，

难以向你吐露出丝毫的悲愁。

但既然我的生命已到了尽头，

我要把我心灵中的一点忠诚

献给你，因为你高于其他世人。

唉，这么些的艰难困苦和悲愁，

我为你承受，而且承受这么久；

唉，我即将死去，亲爱的艾米莉；

唉，我们俩将永远永远地分离；

唉，我心爱的妻子和心中女王，

你是我的心上人，却使我死亡！

世界是什么？人们要追求什么？

此刻情人在身旁，但一过此刻，

便孤零零一个去进冷冷坟墓。

为了对上帝的爱，请把我抱住；

我的甜蜜敌人艾米莉，永别啦，

但在永别前，请听我说几句话。

“过去很长时间里，我因为爱你，

也因为我对这位表兄的妒忌，

我对他怀着敌意并同他竞争。

愿明察的天神引导我的灵魂，

公正地说说这位爱情的忠仆，

把他的全部品质忠实地说出——

说他的忠诚、气节和骑士行为，

他的智慧和谦卑，家世和高贵，

还有慷慨和所有骑士的美德。

现在我灵魂即将归于朱庇特，

却终于知道，要论世界上的人

谁最值得爱，首先得数帕拉蒙。

他会侍奉你，会侍奉一生一世；

如果你要嫁人，给人家做妻子，

这位高尚的帕拉蒙你别忘记。”

讲到这句话，他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有股死亡的寒气从脚跟

升到他胸口，散布到他的周身；

更为严重的，是他的两条手臂

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命的活力。

受创痛折磨的心既感受到死，

残留在他心中的孤零零心智

这时也开始逐渐地离他而去。

他眼前模糊，呼吸已难于延续，

但他的双眼仍朝心上人望着，

最后说了一句：“艾米莉宽恕我。”

他灵魂离开了躯体，去了别处——

那地方我没去过，当然说不出。

所以也就不说啦；我不懂鬼神，

在我这书中也不谈什么灵魂；

有人虽写过灵魂居住的地点，

我可不想转达这种人的意见。

愿玛斯带去阿赛特灵魂一缕；

这里我把艾米莉的事说下去。

帕拉蒙号哭；艾米莉泪下如雨，

呼天抢地地转眼便昏厥过去；

忒修斯扶着姨妹离开了遗体。

花时间讲她白天黑夜在哭泣，

对你们、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因为在此情况下女子最痛苦——

每当她们的丈夫离她们而去，

多数情况下她们都这样悲戚，

要不是这样准会生一场大病，

结果这场病就会要她们的命。

这位底比斯青年武士的死亡，

使雅典城里的百姓极其悲伤；

老老少少为他洒无数的泪滴，

成人和孩子无不为他而哭泣。

可以肯定，当初赫克托被杀后〔52〕，

他遗体运进特洛伊城的时候，

人们没哭成这样；多么凄惨哪：

人们抓自己脸颊，扯自己头发。

“你既有足够的钱，又有艾米莉，”

女人们哭道，“为什么竟然死去？”

没有人能使忒修斯高兴起来，

除了他的老父亲埃勾斯以外；

因为这老人饱经世事的沧桑，

见过人世的变迁和起落无常——

无非是乐极生悲或悲欢相续——

他对忒修斯把这类例子列举。

他说道：“正像每一个死去的人

都曾在世上以某种方式生存，

所以只要是曾经生活在世上，

人到了一定时候就不免死亡。

人间只是条大道，充满了哀伤，

而我们是路上过客，来来往往；

死亡把人世间的痛苦全了结。”

类似的宽慰话他还讲了好些；

总之，他讲这些话是为了劝导，

劝大家千万想得开，不要苦恼。

现在国君忒修斯尽心又尽力，

考虑在什么地方举行葬礼

对于阿赛特来说该是最恰当——

葬礼要符合他身分，办得像样。

最后，他终于选定了一个地点，

就是当初阿赛特、帕拉蒙之间

为了爱情而发生恶斗的地方——

阿赛特那种情意绵绵的希望、

那种苦恼和火一样炽热的爱，

曾在这清新的林中显示出来。

忒修斯决定要把一堆火烧起，

他要在火中完成整个的葬礼。

接着他吩咐下去：要砍伐木材，

于是砍倒的老橡树排列起来，

一排排、一堆堆准备点火燃烧。

这时，他手下的将士急急奔跑

或骑马奔驰把他的指示执行。

在这之后，忒修斯又下达命令，

叫人准备好一副棺槨，棺槨里

铺着他最好的锦缎，极尽华丽。

他给阿赛特穿戴得同样精妙：

让他的手上戴着洁白的手套，

让他的头上戴着绿枝的桂冠，

让他的手中拿着锃亮的利剑。

忒修斯让他露着脸放进棺槨，

便哭了起来，那哭声叫人难过。

忒修斯为了让百姓瞻仰遗容，

白天里就把灵柩移到大厅中，

于是那厅中回荡着哭泣之声。

这时来了那位悲伤的帕拉蒙——

他胡须飘拂，乱发上沾满了灰〔53〕，

穿着的黑色丧服上滴满泪水；

所有的人里艾米莉最最伤心，

她流的眼泪多于其他任何人。

忒修斯为了使这样一次葬礼

更显得隆重庄严和盛大壮丽，

命人牵来了三匹上好的战马：

马身上纯钢的马饰闪耀光华，

上面还有阿赛特公子的纹章。

在这又高又大的三匹白马上，

是三个拿着阿赛特遗物的人：

一个拿着他的矛，一个拿着盾，

一个把他土耳其弓背在身上——

还有擦亮的黄金盔甲和箭囊。

他们悲哀地骑马慢慢去树林——

下面你们将听到有关的情形。

几位最最有身分的希腊贵胄，

肩上抬着阿赛特的那副灵柩

慢慢地走，睁着哭红了的眼睛，

通过主要的街道横穿雅典城。

主要街道上，黑布从头铺到底，

面街房屋上，黑布从顶挂到地。

灵柩右面，走着年老的埃勾斯，

而灵柩左面，走着君王忒修斯；

精致的金器捧在他俩的双手，

盛满了牛奶和蜂蜜、鲜血和酒；

帕拉蒙也同很多人走在一起；

他们后面，就是悲伤的艾米莉，

她手中握着火把：按当时风尚，

在进行火葬仪式中，这将用上。

为了准备那火堆和这次葬礼，

花费了多少心思和多少努力：

那木堆绿色的顶端高可摩天，

它的每一边伸到二十寻之远——〔54〕

我是说那些树大得令人叫绝。

那里先堆好许多许多车麦秸。

至于那些树如何堆成这样高，

或者各种各样的树名怎么叫——

例如橡枞桦桤柳，杨榆和圣栎，

梣栗枫榛梾，山杨黄杨和菩提，

月桂山楂紫杉，悬铃木和柏树——

还有它们的砍伐，我不想叙述。

我不讲神祇们如何上下奔忙：

水神、林仙和树精所住的地方

在此之前是多么清幽和安谧，

可现在他们失去了这处住地。

我不讲鸟兽纷纷地四下逃窜，

它们怕的是树木砍倒时遭难；

林中的地面长年看不见太阳，

如今在阳光下显得如何惊慌。

不讲火怎样先把麦秸烧起来，

然后烧着了一劈为三的干柴，

烧着带有绿叶的树木和香料，

随即烧的是绫罗绸缎和珠宝，

烧的是无数花朵编成的花环，

而薰香和没药烧得奇香弥漫。

我不讲死者躺在这一切之中，

遗体的四周有多少珍宝陪同；

我不讲艾米莉如何按照习惯，

在这次葬礼仪式上把火点燃，

点火之后又如何昏倒在地上；

不讲她说了什么，有什么愿望。

我不讲趁着火烧得越来越旺，

人们把什么珠宝扔在火堆上；

不讲人们扔进矛或者扔进盾，

还有把身上衣服也往火里扔；

投进那狂烧大火的东西还有

整杯的血，整杯的牛奶和美酒。

我不讲大队希腊人骑着战马

围着左手边的火堆绕了三匝，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高声叫嚷，

又三次把长矛撞得咔咔作响。

不讲那些哭喊了三次的妇女，

不讲艾米莉如何被送回家去；

不讲阿赛特烧成冷冷的灰烬，

不讲那一整夜人们如何守灵；

不讲希腊人守灵时如何消遣，

讲这方面的情形我很不情愿：

谁摔跤优胜就在光身上抹油，

谁最不慌不忙表现得最优秀。

我也不想讲，结束了这种消遣

人们又怎样各自回到了雅典。

我只想尽快回到我主题上来，

把这长故事的结局作个交待。

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几年以后，

人们已停止哀悼，眼泪已不流。

这时，似乎经希腊人一致同意，

决定在雅典城召开一次会议，

为的是研究一些问题和形势；

这些问题里包括两件重要事，

那就是同某些国家联合力量，

要让那些底比斯人完全归降。

于是高贵的忒修斯立刻派人，

请来那位温文尔雅的帕拉蒙，

却不让知道请的缘故和目的。

帕拉蒙悲伤地穿着一身黑衣，

按吩咐急急忙忙地来到雅典。

此时忒修斯又请艾米莉露面。

当他们坐下后全场一片沉寂，

然而忒修斯没立即出言吐语；

他那明智的眼光随意瞧了瞧，

随即在心中把要讲的话想好；

他面带愁容轻轻发一声叹息，

接着就这样道出了他的心意：

“当那位最初创造万物的天神

最初把美好的爱的锁链造成，

意义很重大，用心也非常崇高——

此举的目的，他自然完全知道。

因为凭这副美好的爱的锁链，

他就可以在一定的范围里面，

束缚住空气水火土，不使脱逃。

就是这位造物主，”忒修斯说道，

“对我们这不幸世界也有法度：

凡是在这里生长的一切生物，

都给设下了一定的延续时间，

无论哪个都不得超过那期限——

尽管要缩短寿命有的是办法。

我不必引用任一位权威的话，

因为这一点凭经验便可证实。

我希望我能讲清楚我的意思。

从这种规则我们就可以看清

这位造物主既永恒而又稳定。

只要不是傻瓜，人人能看明白，

每个部分都是从整体分出来；

因为自然的开始之处或起源

不会仅仅是一个部分或单元，

而是个不能改变的完整东西——

它延续下去直到毁灭的终极。

所以造物主以他的大智大慧

订出恰如其分的安排和法规，

使得各种门类的事物和事件

要靠代代相传才存在于世间，

而个体不能永恒；这说法不假——

你们完全能明白，只要看一下〔55〕。

“看看橡树吧，从它开始发芽起，

经过了这么漫长的成长时期；

我们可以看到它寿命相当长，

但是最后这棵树仍不免衰亡。

“也想想我们脚下的这些石板——

我们踩在上面或是走或是站——

再硬也会磨损而废弃在路旁。

有时大江里也会没有水流淌。

我们还看到大城市变为废墟。

可见一切的一切都有个结局。

“说到男人女人，也同样能看到

他们要不是年轻，那就是年老，

就是说，两个时期中必居其一。

国王同随从一样，总不免死去：

只是有人死床上，有人死荒郊，

有人死海中；这人人都能看到；

没其他办法，人人都走一条路——

这条路可说适用于世上万物。

若不是朱庇特造成这种情况，

还能是谁？他确是万物的主上，

他使每样东西都变回其本原，

而这正是其由之而出的渊源。

任何生物，不论其类别的高低，

若同这规律对抗，决不会胜利。

“所以我认为明智的做法就是：

要自愿地去做非做不可的事，

要甘心接受不可避免的情形，

特别是接受人们共同的命运。

谁对此有怨言就是蠢事一件，

也是对引导众生之神的反叛。

当人们确知自己有个好名声，

无愧于亲友和自己，度过一生，

如果在花团锦簇的时候死去，

那么确实可获得最大的荣誉。

如果一个人带着荣誉断了气，

他的亲友们该为他感到欣喜，

因为等他令名因年龄而枯槁，

那时他的能耐已完全被忘掉。

所以如果有人要留个好名誉，

那么最好在声名最隆时死去。

否定这一点便是任性或固执。

何必要怨尤不快呢？我们明知

好样的阿赛特这朵骑士之花，

明知他带着功成名就的光华

离开人生的脏牢笼，何必难过？

这里是他最爱的新娘和表哥，

他们何苦为他的幸运而伤悲？

他会感谢他们吗？天知道，不会。

这样对自身对他灵魂都不利，

而且也不能使他们转悲为喜。

“从这番说理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的建议是，大家不要再伤心，

要高兴起来并感谢神的恩典；

不但如此，在我们离开这里前，

还要把两个绵绵无尽的悲哀

结合成一个永恒的完美欢快。

现在请想，这中间哪里最伤心，

我们就先从那地方着手改进。”

他又说：“我要明确地提出一点，

姨妹，我的谋士也都是这意见，

就是你那位高贵骑士帕拉蒙

对你是尽心尽力又一片忠诚，

而且从见到你之后始终如此。

你该给他恩惠，也把他珍视，

应该接受他，让他当你的夫君：

把手伸给我，我们就一言为定。

现在该显示你女人家的仁慈。

天哪，别说他是国王的亲侄子；

相信我，哪怕他是一个穷青年，

就凭他把你崇拜这么许多年，

就凭他为你受过这么许多罪，

他也就值得你好好考虑，因为，

温情的怜悯应当比公正重要。”

接着他转朝帕拉蒙这样说道：

“我相信，要你同意我这个建议，

也就不必讲这么一番大道理。

走近些，握住你这位女士的手。”

于是在满朝贵人面前，这时候

一种被称为结亲的婚姻关系

立即在这对男女间牢牢确立。

于是伴随着音乐和满堂欢呼，

帕拉蒙终于成为艾米莉丈夫。

创造世界的神哪，愿你把爱人

赐给付出巨大代价的帕拉蒙。

现在帕拉蒙可真是美满幸福，

尽情地享受生活、健康和财富。

艾米莉爱他爱得非常地温柔，

而他忠于艾米莉也一仍其旧；

他们两个人彼此都恩恩爱爱，

从来没一句怨言或半点不快。

帕拉蒙、艾米莉的事到此结束，

愿上帝保佑这支美好的队伍——阿们！

骑士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忒修斯是希腊传说中的大英雄，有许多斩妖除怪的事迹，后继承雅典王位并统一全国，还曾降服亚马孙女王希波吕塔并与之生子。亚马孙人为此入侵雅典，致使希波吕塔战死忒修斯军中。西徐亚一译锡西厄，是古代欧洲东南部以黑海北岸为中心的一个地区。这故事取材于意大利作家薄伽丘长诗《苔塞伊达》（1339），但缩短了不少。

〔2〕 斯塔提乌斯（45？—96）是罗马诗人。

〔3〕 亚马孙指希腊神话中一族女战士中的成员。当希腊人开辟黑海一带的殖民地时，那里被说成是亚马孙人的地区。据希腊传说，英雄赫拉克勒斯也曾率领远征队去夺取亚马孙女王希波吕塔的腰带。

〔4〕 底比斯为古希腊中东部一主要城邦。

〔5〕 玛斯，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6〕 弥诺牛又叫弥诺陶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上的牛头人身怪物，每年要吃雅典送来的童男童女各七名。

〔7〕 楷体部分为谚语。

〔8〕 据希腊神话，庇里托俄斯是英雄忒修斯进行各种冒险活动时的同伴和助手。有关他的最早传说可能是他与养蜂人布特斯的女儿希波达弥亚结婚。

〔9〕 古代的西方哲学认为土、风、水、火是构成世上一切物质的四大要素。

〔10〕 在占星术中，土星是“冷”星，是行星中最凶险的。

〔11〕 朱诺是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之妻，因此也称天后，她因为朱庇特与多名底比斯王室女子私通而与底比斯为敌。

〔12〕 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信使，司旅行、技艺等等。

〔13〕 阿耳戈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百眼巨人，奉朱诺之命看住朱庇特的相好，但朱庇特派墨丘利去唱歌，唱得他一百只眼睛都闭上睡觉后，终于把他杀了。

〔14〕 据说这日子很不吉利。

〔15〕 语出《神曲，地狱篇》第1歌第20行。

〔16〕 星期五又叫维纳斯日，或叫金星日，据西方古代迷信，这一天的天气颇为特殊，不同于一星期中的其他日子。

〔17〕 希腊神话中，卡德摩斯是腓尼基王子，曾率人建起底比斯城并引进了文字。安菲翁则是宙斯之子，曾以七弦竖琴的魔力建起底比斯城墙。

〔18〕 金盏花的黄色象征妒忌，下一行中的杜鹃则与妻子不贞有关。

〔19〕 西塞龙山是希腊山脉，是举行酒神节和祭祀赫拉的胜地。古时，从雅典到底比斯的大道穿过山上的隘口。但这里作者误把此山当作维纳斯居住的基西拉岛（在希腊南部）。

〔20〕 在作者的翻译作品《玫瑰传奇》中，这个懒汉是爱情之园的看门人。

〔21〕 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拒绝山林水泽仙女厄科的求爱而受到惩罚，死后变为水仙花。

〔22〕 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名叫德杰妮拉，她觉得即将被丈夫抛弃，便把一件她以为有魔力的衬衣给丈夫穿，目的是让丈夫永远爱她；不料这衬衣把赫拉克勒斯烧得遍体鳞伤，使他自杀身死。

〔23〕 美狄亚是希腊神话中的公主，精于巫术，但结局悲惨；喀耳刻则是希腊神话中纯粹的女巫。

〔24〕 图努斯是罗马神话中卢图利人之王。

〔25〕 克罗伊斯（？—前546）是吕底亚的末代国王，后被波斯人俘虏，在波斯宫廷任职。

〔26〕 尼禄（37—68）是公元54—68年间的罗马皇帝，在位数年后便转向残暴统治，后被处死（一说自杀）。卡拉卡拉（188—217）是211—217年间嗜杀成性的罗马皇帝，后被臣子刺死。

〔27〕 普韦拉与鲁贝乌斯是泥土占卜和标点占卜的名称。

〔28〕 卡利斯托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是狄安娜手下居住在山林水泽中的仙女，被主神宙斯（或朱庇特）爱上并受其引诱后，狄安娜因其失去贞操而发怒，赫拉将她变成了熊。但主神把她放到天上，变成了大熊星座，而不是下面讲的北极星。

〔29〕 达佛涅是希腊神话中一位居住在山林水泽的仙女，为了要逃避太阳神的求爱，结果变成了月桂树。

〔30〕 亚克托安是希腊神话中见到狄安娜洗澡的猎人，狄安娜愤而将其变成牡鹿，于是被他自己的狗群撕成碎片。

〔31〕 阿塔兰特一译阿塔兰忒，是希腊神话中能疾走的女猎手，据说她首先用箭射伤了那野猪并获得了野猪头。

〔32〕 梅利埃格一译墨勒阿革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卡吕登国的英俊王子。该国国王因祭祀时忘了狄安娜，她便使一头凶猛的大野猪蹂躏该国。王子召集所有猎手来捕杀野猪，结果野猪死在他手里后，他和其他很多人后来都遭到了不幸。

〔33〕 罗马神话中的狄安娜即希腊神话中的阿耳特弥斯，她既是狩猎女神，又是月亮女神。她骑着公鹿象征贞洁。

〔34〕 鲁西娜是罗马神话中司生育的女神，有时认为她就是狄安娜。

〔35〕 弗罗林为金币名，最早是佛罗伦萨铸造（1252年），后欧洲一些国家仿造。

〔36〕 古希腊有两位著名的利库尔戈斯，但都不是色雷斯国王。这里对他的描绘是“土星型”的，也即按占星术来说，是受土星影响的。同样，下面阿赛特那里埃梅屈武斯是“火星型”的。这样，乔叟将中世纪的占星术用于“军事”。

〔37〕 基西里娅是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38〕 古人认为，行星有七，即太阳、月亮、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并以此命名一星期中的各天。每个这样的行星以及用来称呼这行星的神（例如水星叫墨丘利，金星叫维纳斯，火星叫玛斯等）都可以分配到一个“小时”，其计算则以代表当天的那个行星开始。根据这种星象学的计时方法，维纳斯的“时辰”是在星期日日出后的第二十三个“小时”。星期一日出后的第一个“小时”则属于狄安娜（英语与拉丁语中一样，星期一〈Monday〉是以月亮〈Moon〉命名的，而月亮女神为狄安娜）。日出后的第四个“小时”则属于玛斯。这些“小时”的长度是不相等的，因为，根据这种计算办法，从日出到日落，或者从日落到日出，一律都被分成十二个“小时”，而不管在一年里的不同时候，日夜的长短是并不相同的。

〔39〕 伍尔堪是罗马神话中的火与锻冶之神。

〔40〕 阿多尼斯是希腊与罗马神话中的美少年，为这位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所眷恋。

〔41〕 作者在这里误将西塞龙山当作维纳斯所居住的基西拉岛（参见1079行注）。

〔42〕 当时的“小时”是个变量，是日出到日落的十二分之一时间，而星期一（月亮日）的日出“小时”属狄安娜（见1359行注）。

〔43〕 斯塔提乌斯的史诗《底比斯战纪》是乔叟《骑士的故事》来源之一，但其主要来源却是薄伽丘作品。

〔44〕 三重形象指天上的月亮，地上的狄安娜，地府的普罗塞耳皮娜（被冥王强娶的冥后）。

〔45〕 萨杜恩是罗马神话中的农神。

〔46〕 就像玛斯（Mars）和维纳斯（Venus）分别是火星和金星一样，萨杜恩（Saturne）就是土星。

〔47〕 参孙是基督教《圣经》中的人物，以身强力大著称，事见《旧约全书·士师记》13至16章。

〔48〕 当时骑马的持矛武士格斗时，为增加攻击的力量，总是把矛端平，把矛柄尾端顶在铠甲上一处专用来抵住矛柄的地方。因此，做出这一动作时，表示即将冲锋。

〔49〕 嘎尔嘎菲是古罗马作家奥维德（公元前43—17）《变形记》中的地名。

〔50〕 柏尔马利亚，见“总引”57行。

〔51〕 中世纪的医学认为有三种功能控制着生命：自然功能源于肝脏，生命功能集中于心脏，肉体功能则在于肌肉（一说头脑）；由于肉体功能有“排除”的能力，应当能排出自然功能中的毒。

〔52〕 赫克托，据希腊神话是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的长子，是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后在战场牺牲。

〔53〕 这也是当时的一种志哀方式。

〔54〕 1寻等于6英尺，即1英寻。

〔55〕 乔叟曾以散文形式翻译六世纪初罗马学者波伊提乌《哲学的慰藉》。这段文字就受其影响，这论点是柏拉图讨论过的，即宇宙中的万物都由爱环环相扣地结合在一起。当然，认为世上一切事物存在的时间有限，到时候必然要消亡的观点，在中世纪是十分典型的。

磨坊主的引子

下面是旅店主人同磨坊主的对话

骑士这样讲完了他的故事后，

无论老或少，那整个队伍里头，

每个人都说这个故事很崇高，

完全值得大家在脑子里记牢——

对温文尔雅的人士尤其如此。

旅店主人笑说道：“我提议的事

进行得很顺利；袋口已经打开。

现在看谁能另讲个故事出来，

因为这比赛已经顺利地开始。

修道士先生，你可否讲个故事，

作为对骑士所讲故事的回应？”

磨坊主脸色苍白，人已醉醺醺，

在马上坐都坐不稳，东歪西倒，

他根本不管待人接物的礼貌，

完全没想到脱掉帽子和头巾，

却用彼拉多的声气叫得起劲：〔1〕

“凭神的手臂、鲜血和骨头起誓，

眼下我就有一个精彩的故事，

我要拿它作为对骑士的回报。”

店主看他已喝醉了酒便说道：

“且慢，我的罗宾，亲爱的兄弟，

先让别人讲一个故事更适宜。

且慢，我们做事情要合理合情。”

他却说：“凭天主之灵起誓：不行！

我要讲，不然我就走自己的路。”

店主道：“就讲吧，真是魔鬼的路！

你是傻瓜，酒冲昏了你的头脑！”

磨坊主说道：“各位，你们听好！

我喝醉了酒，这点我先讲清楚——

这一点我听自己嗓音就有数——

所以我若讲得不对头，就要求

你们别怪我，要怪萨瑟克的酒。

下面这故事我要给你们说说，

说的是一个木匠和他的老婆，

而这个木匠吃了读书人的亏〔2〕。”

管家立刻接口道：“闭上你的嘴〔3〕！

别喝醉了酒尽说下流的疯话。

因为这样做既很罪过也很傻，

何必讲人家坏话，坏人家名誉，

还把人家的老婆也牵扯进去。

你要讲故事，别的故事有好多。”

磨坊主醉意蒙眬当即回答说：

“听着，我的亲爱的兄弟奥斯瓦，

没有老婆的人就不会做王八。

我可没有说故事里有你的分。

世上多的是贤妻良母好女人，

好的对坏的往往是一千对一。

你这点也清楚，除非不讲道理。

我讲我的故事，你干吗要发火？

天哪，我同你一样家里有老婆。

我不会因为公牛在为我耕地，

就胡思乱想对自己随便猜疑，

以为像它们一样头上也长角——

我相信自己的头不会戴绿帽。

对于上帝的或者妻子的秘密，

做丈夫的人不应该感到好奇。

只要他看到上帝赐他的福分，

其他的事情可以不必去过问。”

我还能说些什么？这个磨坊主

不肯因为人家有意见就停住，

只管照他的心意讲乡言俚谈——

要把这照录下来是我的遗憾。

所以我请求各位有教养的人，

别以为我说那话就心术不正——

看在上帝之爱的份上，要知道，

故事得照录，不管是坏还是好，

要不然，就是我对材料掺了假。

所以若有哪一位不爱听的话，

尽可把书翻过去另选个故事；

因为他会发现好故事多的是，

讲的事都是高贵、高洁又高尚。

这些古代的故事有短也有长，

如果你选错了，请别把我责怪。

磨坊主是老粗，这事你们明白——

管家和其他几个人情况一样——

他们俩讲的东西都非常肮脏。

所以请你们注意，别把我责怪；

再说都是讲了玩，别认真对待。

引子到此结束

注释

〔1〕 彼拉多（？—36？），罗马的犹太总督（26—36），曾主持对耶稣的审判并下令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2〕 中世纪时的这种读书人（也称学士）指大学学生或受过大学教育的人，而受教育的结果往往是担任圣职。

〔3〕 管家是木匠出身，现在管理农场，同磨坊主有生意上的事要打交道，但双方都想占对方便宜，因此他们是“天敌”。管家自然认为磨坊主的故事是有意挖苦他。

磨坊主的故事

磨坊主的故事由此开始

从前在牛津住着一个守财奴，

他的房间也出租，管房客吃住；

干的行当是木匠，很有几个钱。

他家住着一个求学的穷青年；

他学了文科课程前面那几样〔1〕，

但是他的兴趣却转到了星象。

他知道一些这方面推算办法，

你若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问他，

要他告诉你有雨还是有旱情，

或要他预卜各种各样的情形，

这些事要我一一说明有困难，

但他用星象分析会给你答案。

这个书生叫做殷勤的尼古拉，

他熟知男女私情和偷欢作耍，

外加他为人机灵又极其谨慎，

看起来却像姑娘家那样温顺。

他在那木匠家租了一间房屋，

孤零零一个，没有旁人陪他住。

他那间屋里布置了芳草香花，

极其雅致；他本人也弄得潇洒，

那种甜美劲儿就像是甘草根。

星象学的书和其他大小书本，

他用来测量天体高度的星盘，

还有用来做数字运算的算盘，

全都在床头架子上整齐安放。

一块羊毛红方巾罩在衣柜上，

方巾上放有一只索尔特里琴〔2〕。

到了夜里他弹出好听的乐音，

这乐音飘荡在他的整个屋子；

他总是先唱天使传报赞美诗，

随后接着唱当时流行的歌曲——

对他的好嗓子人们常常赞许。

这书生就这样消磨自己时间，

花着自己的和亲友给他的钱。

这木匠不久前娶了一个新娘，

他爱她爱得像自己性命一样。

新娘十八岁，年纪轻轻心思野；

而他是老汉，醋心比较大一些——

恨不得要把新娘关在笼子里，

因为他知道他做王八很容易。

他无知无识，不知道加图说过〔3〕，

娶老婆千万要娶般配的老婆——

要结婚就得看看自己的条件，

因为青年和老年吵架就难免。

不过他既然掉进了这种罗网，

只得受这种磨难，像别人一样。

这个年轻的老婆长得很俊俏，

那身材像鼬鼠一样窈窕娇小。

她系着一条丝绸编织的腰带，

围裙像早晨的牛奶那等洁白——

系在腰枝上，褶裥有很多很多。

她身上穿的衫子也是白颜色，

衣领的前面后面或里面外面

都绣上了花，用的都是黑丝线。

她的白帽子也有缎带作装饰，

同她领子的颜色配得很合适。

她的束发宽绸带束得相当高。

她那双眼睛当然是极其风骚。

她那弯弯的眉毛修得十分细，

漆黑的颜色十足就像黑刺李。

看着她真让人感到满心舒服，

因为她赛似刚刚开花的梨树。

她细皮嫩肉软软的赛过羊毛。

她的腰间挂一只皮做的钱包，

包上有丝的流苏和黄铜珠子。

就算你找来找去找遍了人世，

也找不到一个足够聪明的人——

能想象这样妖媚的宝贝娘们。

她那姿色和面色惹眼又亮丽，

胜过伦敦塔刚刚新铸的金币。

说到唱歌，她嗓子清脆又响亮，

就同栖在谷仓上的燕子一样。

除了这一切，她还会调皮嬉戏，

同跟在母羊后面的小羊无异。

蜂蜜酒再甜，甜不过她那小嘴，

藏进干草的苹果就是那滋味。

她活泼好动像是马驹，箭一般

挺直的身材，细挑得像是桅杆。

一只胸针别在她低低领口上，

那大小像圆盾上的浮雕一样。

她的靴统高，鞋带直系到小腿。

她是一朵报春花，一个小宝贝——

配得上随便哪一位贵人的床，

能够做任何小小财主的新娘。

我说各位，现在请各位听好啦！

话说一天这位殷勤的尼古拉

同这少奶奶打情骂俏地逗乐；

这时那木匠丈夫去了奥斯讷〔4〕。

这些读书人狡猾又花样百出，

他偷偷捏住对方下身某一处。

“除非你满足我的心愿，”他说道，

“宝贝，爱情将憋得我死路一条。”

他一边紧紧搂住对方一边说：

“宝贝，求求你现在马上就爱我，

否则我就活不成，啊上帝帮忙！”

像钉铁掌时关着的马驹一样，

她纵身一跳又猛地把头一扭，

说道：“你快让我走，快让我走！”

又说：“我决不会吻你，尼古拉！

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叫救命啦！

把手挪开，你还有没有个进退！”

尼古拉开始哀求，求她发慈悲；

他说得很好听，身子逼得又紧，

到后来那个女人家只好答应，

而且以圣托马斯之名发誓说，

以后她会愿意照他的意思做——

不过要等她看到有机会才行。

她说：“我的老公很有妒忌心，

所以你除非肯等待，肯守秘密，

否则我可以肯定我必死无疑。

在这件事上，你可千万要谨慎。”

尼古拉说道：“别为这事担心，

读书人连个木匠也都骗不了，

他的读书时间就白白浪费掉。”

他们俩山盟海誓并一致同意，

要像我说过的那样，等待时机。

尼古拉做到所有这一切之后，

把她爱抚一番，又是吻又是搂，

随后拿出他那只索尔特里琴，

弹拨出曲调，弹拨得非常起劲。

话说有一个圣日，这个好女郎

前往她所在教区的那座教堂，

为的是去做该对基督做的事。

这天她干好家务便细细擦拭，

擦得额头像白天一样地白净。

再说那座教堂里有个管事人，

这人的名字就叫做阿伯沙朗。

他头发鬈曲，像黄金一样闪亮——

铺展在头顶，像是一把大扇子，

挑在正中的头路漂亮又挺直。

他面色红润，灰眼睛像鹅一样；

鞋上网眼像圣保罗教堂的窗，

脚上穿红袜，走来走去很神气。

他身穿一件浅蓝色短短外衣，

做得考究又得体，大小也合身，

镶着的花边又紧又密又相衬。

他外面还套一件好看的法衣，

白得可同苹果枝上的花相比。

天哪，他可真是个可爱小伙子。

很会替人放血、剪头发、刮胡子，

也善于起草地契和租赁文书。

当时的牛津有二十来种舞步，

所有这些舞他都跳得十分好，

踢来踢去的双脚轻盈又灵巧。

他也会在两弦琴上拉出乐曲，

还用尖嗓子和着琴声唱歌曲。

他也会弹六弦琴，弹得同样好，

城里所有卖酒的店铺或商号，

只要那里有俊俏的卖酒姑娘，

他都曾带着他的节目去拜访。

但是说句老实话，他有点拘谨，

放屁很小心，说话也正儿八经。

这个活跃又快活的阿伯沙朗

那圣日为教区中的妇女薰香；

他手里殷勤地捧着一只香炉，

眼睛常常瞟人家，流露出爱慕。

他特别爱看那个木匠的妻子——

觉得看到她真是大大的快事，

因为她利落又娇艳让人心动。

如果这女人是老鼠，我敢保证，

准已落进了他这只猫的脚掌。

这可爱的教区管事阿伯沙朗

心里充满着对于爱情的期盼，

所以决不肯收取女人的捐款，

他说他出于礼貌，这钱不能收。

夜幕降临后，月色明亮又温柔，

阿伯沙朗拿起他那把六弦琴，

准备像恋人把夜晚献给爱情。

他怀着柔情和欲火不停地走，

终于在听到公鸡啼叫后不久，

来到了住着木匠一家的房屋。

他走近木匠屋子的一个窗户，

站在那扇装有铰链的窗子旁，

用他那优美动听的嗓音歌唱：

“亲爱的女士，如果愿意的话，

那么就请你对我发发慈悲吧。”

这歌声有他的琴声密切配合。

木匠一觉醒来，听见了他唱歌，

没有听多久便对老婆这样讲：

“艾丽森，你可听见阿伯沙朗，

就这样在唱，在我房间的墙下？”

于是那老婆对老公这样回答：

“天哪，约翰，听得清清楚楚的。”

事情就这样下去。还能更好么？

一天又一天，漂亮的阿伯沙朗

就这样求爱，结果却满心忧伤。

他整日整夜没法子睡个好觉；

他梳理满头鬈发，要显得俊俏。

他托人传话送信把情意表达；

又发誓说要在她身边服侍她。

他有如夜莺，颤抖着嗓子歌唱；

他送去的蜜酒、香酒各种各样，

还送去刚刚出炉的糕点馅饼——

由于她是城里人，更送她现金。

要赢得人家的心，有时靠财富，

有时靠拳打脚踢或宽厚大度。

为了显示出他的灵巧和本领，

有时候他在高台上扮演暴君。

但是对他的求爱，有啥能帮他？

对方只爱讨人喜欢的尼古拉，

他阿伯沙朗只能去吹吹鹿角〔5〕。

他费了大劲，换来的只是耻笑；

就这样那个女人拿他当猴耍，

把他的一番真情全当作笑话。

有一句俗话倒是说得非常对——

人们常说：“身边有个机灵鬼，

就会让远方的情人显得讨厌。”

正因为不在这艾丽森的眼前，

哪怕他阿伯沙朗气得要发疯，

那个身边的尼古拉总占上风。

讨人喜欢的尼古拉，好好地干！

因为阿伯沙朗只能哭着哀叹。

就这样，又是一个星期六到了，

这一天木匠早早去了奥斯讷。

讨人喜欢的尼古拉和艾丽森

经过了一番讨论得出个结论，

就是尼古拉应该想出个花样，

让那爱妒忌的傻瓜老公上当。

如果这一招玩得好，能够奏效，

他们俩就能一整夜抱着睡觉，

因为这是他们俩共同的愿望。

这样商定后，尼古拉二话不讲，

立刻就行动，不再耽搁一分钟。

他偷偷把饮食拿进自己房中，

这些饮食足够他一两天吃喝。

与此同时，他对艾丽森吩咐说：

如果她老公问起尼古拉情况，

就说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

就说那天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并估计他恐怕已经病倒在家，

因为任女仆叫唤，他也没开门——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应声。

就这样过了整个星期六一天：

尼古拉待在屋里就是不露面；

他吃吃睡睡，随意干些什么事，

直到星期日太阳已要落山时。

傻乎乎的木匠不免忧心忡忡，

生怕尼古拉真有了什么病痛，

他说：“圣托马斯呀，凭你的名，

我真担心尼古拉出什么事情。

上帝该不会让他突然死去吧！

真的，现在这世界转眼就变化；

我刚看到个死人被抬往教堂——

可是星期一我还看见他在忙。

“上楼去，”他马上吩咐身边下人，

“去叫他一声，或用石块敲他门。

看看情况怎么样，就来告诉我。”

下人上了楼，直奔尼古拉的窝，

精神十足地来到了他的门前，

疯了似地又是敲门又是叫喊：

“喂喂你是怎么啦，尼古拉先生？

你整天都在睡觉，这可怎么成！”

但毫无结果，没声音出自屋中。

在板壁下面，他发现一个窟窿，

那是猫平时钻进钻出的洞口；

于是他贴着洞口使劲朝里瞅，

终于看到尼古拉坐在椅子上，

只见他张着嘴巴朝着天上望，

那神情似乎在盯看新月一弯。

下人连忙跑下楼来到东家前，

把他看到的情形向东家报告。

木匠边给自己划十字边说道：

“圣菲德斯怀德，救救我们吧〔6〕！

谁知道他会发生什么事情呀！

这家伙一天到晚搞什么天闻〔7〕，

眼下竟然搞得发了痴发了疯。

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早就料到——

老天的秘密哪里能给人知道！

是啊，还是不识字的人有福气，

因为只知道上帝定下的道理。

还有个书呆子也是这个情形；

他搞天闻，在野外走路只看星，

想对未来的事情心里有个底，

结果却跌进一个积肥大坑里——〔8〕

竟没有看见！凭圣托马斯之名，

讨人喜欢的尼古拉叫我担心。

我要是有能耐，就凭耶稣起誓，

就去骂他，叫他别想得发了痴。

“给我拿根棍子来，我门下一撬，

罗宾，这时你一扛就把门卸掉。

我看这一来，他就想不下去啦。”

接着，他上楼把棍子插到门下。

罗宾身强力壮，干这事最拿手，

一下就把门扛离了门框搭扣，

这门也就一下子翻倒在地上。

尼古拉坐着不动，像石头一样，

照旧还是张大了嘴巴看着天。

木匠只以为尼古拉犯了痴癫，

就用足力气抓住他两个肩膀

猛摇了一阵，又对他大叫大嚷：

“喂，尼古拉，你也朝地上看看！

快点醒醒吧，想想耶稣的受难！

我替你划十字，驱除鬼怪妖魔。”

随后他走遍屋子的四个角落，

又来到屋外，在那外门的门前，

把夜里念的咒语急急地诵念：

“耶稣基督，圣本笃，请听我求告。

请保佑这屋子不受邪魔侵扰；

佩特诺斯特，请保我们过夜〔9〕。

你呀去了哪里，圣彼得的姐姐？”

终于，那位讨人喜欢的尼古拉

开始伤心地叹气并开口说话：

“唉，难道这世界又快毁灭了？”

木匠道：“啥个意思，你说什么？

要像我们干活人，也想想上帝！”

尼古拉答道：“给我喝一点东西，

喝过之后，有件事我要同你谈，

要私下里谈，这事同你我有关——

对别人说这事，我可决不愿意。”

木匠下楼又上楼，回到那屋里，

带来了好大一瓶上等麦芽酒。

两个人各自把酒喝下肚子后，

这个尼古拉紧紧地把门关上，

让木匠也坐下，坐在他的身旁。

他说：“约翰，尊敬的亲爱房东，

你要以名誉向我发誓作保证，

决不把我讲的话向别人透露，

因为我这个秘密来自于基督。

你若是对人讲，就会丢掉性命，

因为这么做就得遭这种报应。

如果你对我失信，你就会发疯。”

“对，凭基督的圣血，他不会容忍！”

那傻瓜答道，“我向来不爱唠叨，

不是我自吹，我不爱同人闲聊。

说吧；凭征服地狱的基督起誓；

我绝对不会告诉老婆或孩子。”

尼古拉说道：“约翰，实话对你讲，

前一阵我在观察明亮的月亮。

根据我的星象学，我竟然发现，

下个星期一，过了晚上的九点，

就会下一场又狂又暴的大雨——

挪亚遇到的那一场同这相比

一半都不及。这场雨极其凶险，

不到一小时，世界就汪洋一片，

整个人类将难逃淹死的命运。”

木匠叫起来：“哦，我的艾丽森！

哦，我的老婆！她也会淹死吗？”

木匠受了这惊吓，差点没垮下，

忙问道：“那么有没有办法补救？”

尼古拉回答：“凭上帝起誓，有。

但得遵从这方面知识和指示，

不得按照你自己的心思行事。

说话最最可靠的所罗门说过，

‘万事按照忠告做，就不会出错。’

如果你愿意照我的忠告去办，

那我保证，用不到桅杆和船帆，

我就能救你救她，也救我自己。

挪亚得救的事情，可听到说起？

那一次也是世界要被水淹掉，

但我们的主事先向他发警告。”

“当然，那是在老早老早，”木匠说。

尼古拉又说：“是否还曾听到过，

挪亚因为妻子没登上那方舟，

他和孩子们多么焦急地等候？

我敢打个赌：那时他们很紧张，

宁可全放弃那些长黑毛的羊，

只求他妻子自己有一条好船。

现在你知道最好应该怎么办？

这事要求动作快，情况很紧急，

容不得再迟疑再讲什么道理。

“快去，去找三只揉面用的木槽，

或三只木盆，找到就拿来放好——

我们仨一人用一只。一定要大，

因为我们浮在水面上得靠它。

盆里要备足可供吃喝的东西——

够吃喝一天就行，其他都不必。

因为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

这场大洪水很快会完全退走。

可不能让你的仆人罗宾知道，

你家的女仆吉儿我也救不了。

别发问；就算你问我什么道理，

我不会告诉你，这是上天机密。

你得到的是挪亚那样的恩典，

除非是昏了头才会感到不满。

至于你妻子，我确实愿意救她。

可以走啦，快去干你的事情吧。

“等到你为你们夫妻俩和为我

把准备三只揉面盆的事办妥，

就把它们在椽子上高高吊起，

让人看不出我们准备的目的。

等你做到我所吩咐的这两点，

就把吃喝的东西放好在里面，

再放进斧子，这样大水一冲到，

便可以斩断绳子让盆水上漂。

若是你再打个洞，打在山墙上——

要朝着花园和马厩那个方向——

那么只消等这场大暴雨停下，

我们就能够自由自在出去啦！

我保证你会漂游得十分惬意，

就像白公鸭跟在母鸭后嬉戏。

那时我喊：‘艾丽森！约翰！喂！

高兴起来吧！洪水马上就要退！’

你也会喊：‘尼古拉先生，你好啊！

早安！我看你很清楚，天早亮啦！’

那时候，我们将是世界的主子，

一辈子都是，像挪亚和他妻子。

“但是有件事我要特别提醒你，

让你在那天夜里能特别注意，

就是一旦登上了我们那种船，

任何人不得讲话也不得叫喊，

更不能互相召唤，只准许默祷——

这是上帝亲自作的亲切关照。

“你的盆同你妻子的盆离远些，

免得你们两个人又犯下罪孽——

眼光的，肉体的，同样一概不许。

情况已讲明白；去吧，祝你顺利。

明天夜里，等人家都睡觉之后，

我们就爬到那些揉面盆里头，

就坐在那里，等待上帝的恩典。

现在你去干你的事，我没时间

再对你长篇大论，老话说得好：

‘派个聪明人干活，不用多关照。’

你这人很聪明，教你也就不必。

救我们的命要紧；走吧，求求你。”

这个呆头呆脑的木匠一离开，

立刻长吁短叹，不是嗐就是唉，

接着把这个秘密告诉他老婆，

老婆比丈夫明白，知道这么做，

这么古怪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装得好像马上就会死，

说是：“哎，你就去吧，要赶紧！

你不帮我们逃生，我们全没命。

我是你正式娶来的忠实老婆，

亲爱的夫君，去吧，可得救我。”

瞧，情绪这东西有多大威力！

印象这东西能深深扎到心底，

想象出来的东西能要人性命。

傻瓜木匠这时候哆嗦个不停；

他确实感到能看见一个场面，

看见了挪亚洪水汹涌在眼前——

就将淹死他蜜样甜的艾丽森。

他一脸苦相流着泪，泣不成声；

他唉声叹气，叹不尽胸中苦恼。

随后他外出，找到一只揉面槽，

接着他又找到一只盆，一只桶，

便偷偷把三样东西带回家中，

悄悄把它们在房顶下面挂起。

他亲自动手，做好了三架扶梯；

踏着那梯级，他们就能往上爬，

爬进木盆木槽，在屋架上高挂。

他在盆里和槽里把食品放好，

那是大罐麦芽酒、面包和干酪——

这些东西足够供他们吃一天。

不过在他做这番准备工作前，

他派他那个男仆和女佣出门，

要他们为他办事，去一趟伦敦。

到了星期一，刚开始进入夜晚，

他不点蜡烛就悄悄把门一关，

把样样事情都做得无可挑剔——

总之，三个人很快就爬上扶梯，

静坐了可走三百步路的时间。

“现在，佩特诺斯特，”尼古拉轻喊。

夫妻俩分别答应道：“别出声！嘘！”

木匠一面等着听是否已下雨，

一面开始在心里把祷文背诵，

祈祷时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在八点钟的时候，或再晚一点，

我想，因忙乎到现在已经困倦，

木匠竟一觉睡去，睡得昏沉沉。

他灵魂苦恼，痛苦得不断哼哼；

接着就打鼾，因为头的位置歪。

尼古拉轻手轻脚地爬了下来，

艾丽森急急忙忙悄悄下扶梯——

两个人一言不发就搂在一起，

转眼便上了木匠平时睡的床。

真可谓兴高采烈又和谐异常。

于是艾丽森、尼古拉这对男女

忙乎着寻求快活和寻求欢愉，

直到叫人念晨经的大钟敲响〔10〕，

直到圣坛上修道士开始高唱。

那教区管事，多情的阿伯沙朗，

多时以来为爱情而满心忧伤；

星期一这天正好就在奥斯讷，

为的是同朋友一起解闷取乐。

那里有个修道院的人他碰上，

就悄悄向人家打听约翰木匠。

那人边说边陪他到教堂外面：

“我也不知道；从星期六到今天

我没见他在这儿干活，依我猜，

是我们院长派他去弄些木材；

因为弄木材的事通常是他干，

也常在那庄子里住上一两天；

要不然他就一定在自己家里——

我实在说不准，究竟他在哪里。”

阿伯沙朗快活得心里开了花。

“这可是我整夜不睡的时候啦，”

他想，“因为肯定从天亮的时候

到现在，他没出现在他家门口。

我就要交上好运啦；一到鸡叫，

我就偷偷去他家的窗上敲敲——

那窗低低地开在卧室的墙上。

我那时要对艾丽森好好讲讲

我的相思病；这样做不会吃亏，

至少至少我也能同她亲个嘴。

这样的安慰肯定多少有一点，

怪不得我嘴巴整整痒了一天；

那至少就是一个接吻的兆头。

何况在梦中我整夜吃肉喝酒。

所以我先去睡上一两个钟点，

然后就整夜不睡，去消遣消遣。”

这色迷心窍的情种阿伯沙朗

听见第一声鸡叫便立刻起床；

他穿衣打扮直弄到无可挑剔。

在他梳理头发前，他先在嘴里

嚼些豆蔻和甘草，让嘴香喷喷。

他还在舌头下含着轮叶王孙〔11〕，

希望凭这个能受到人家喜欢。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木匠屋边，

在有铰链的窗前他悄悄站住——

那窗子很低，只够到他的胸部——

然后他小声地轻轻咳嗽几声。

“你在干吗，最最甜蜜的艾丽森？

你是我美丽的鸟、香甜的肉桂。

醒来同我说说话吧，我的宝贝。

你不大把我的痛苦放在心上；

我爱你却爱得浑身热汗流淌。

我热汗流得发昏，这倒不奇怪；

我想你就像小羊想着要吃奶。

我的宝贝，我真的生了相思病，

所以像忠于爱情的斑鸠哀鸣。

我茶饭无心，吃得不如姑娘多。”

“离开我的窗口，傻瓜，”艾丽森说；

“上帝保佑我，要我吻你可别想，

我爱的人远比你好，耶稣在上，

不然，阿伯沙朗，我就得挨人骂。

快走，否则我可就要扔石头啦！

让魔鬼把你带走吧，我要睡觉！”

“这可是真糟糕，”阿伯沙朗说道，

“我真心爱你，竟遭到这种对待。

为了耶稣的爱也为了我的爱，

请你吻吻我，这是我最低要求。”

艾丽森问道：“我吻了，你可就走？”

“一定走，宝贝儿，”阿伯沙朗答道。

女的说：“我就来啦，你快准备好。”

随即她对尼古拉悄悄这样讲：

“现在别出声，我让你大笑一场。”

这时候，阿伯沙朗已双膝着地，

说道：“我现在可真是荣耀至极，

因为，我想这以后还有所发展。

只求你开恩发慈悲，我的心肝！”

艾丽森匆匆忙忙把窗子打开，

说道：“来把事了结，动作要快，

免得咱们的邻居看见你这人。”

阿伯沙朗仔细地擦干了嘴唇；

那个夜晚黑得像沥青又像煤，

艾丽森朝窗外露出一个部位。

不知阿伯沙朗算倒霉或走运，

反正他用嘴巴同光屁眼亲吻

还津津有味：因为他不疑有诈。

他猛然一退，觉得事情出了岔：

他知道胡须不长在女人嘴上；

可他碰上的很粗硬，而且很长。

他呸了一声，说：“我干了什么事？”

“嘻嘻，”艾丽森一笑，把窗子关死。

阿伯沙朗垂头丧气地走开去。

乖巧的尼古拉叫道：“胡须，胡须〔12〕！

我凭上帝的身体起誓，太妙啦！”

上当的阿伯沙朗听清这句话；

他气伤了心，狠狠地咬着嘴唇，

暗自说道：“一定要报仇雪恨！”

谁在用草用布，用木屑用泥沙

把自己的嘴唇来来回回搓擦？

除了哼哼的阿伯沙朗还有谁！

他说：“我宁把灵魂交给魔鬼——

哪怕给我这座城我也要报复，

决不能忍气吞声咽下这耻辱。”

他叹道：“唉，当时我真该退后些！”

他冷却的热恋之火终于熄灭，

因为自从吻了艾丽森的屁眼，

他对女人的爱情已感到讨厌——

他的相思病从此就霍然而愈。

明来暗去的偷情他已能抗拒。

就像挨了打的孩子眼泪直淌，

阿伯沙朗悄没声地走过街上，

要找名叫杰维斯的铁匠师傅。

铁匠为打造农具而烧着锻炉，

还忙着打磨那些铧头和犁刀。

阿伯沙朗轻轻地敲着门说道：

“杰维斯师傅，请你开门，马上！”

“这是哪个？”“是我，阿伯沙朗。”

“是怎么回事，阿伯沙朗！天哪！

老天保佑，你起来这么早干吗？

可是碰上了什么麻烦？天知道，

准是个骚货让你起得这么早。

圣诺特在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阿伯沙朗没有回答一个字，

铁匠这种打趣他根本不关心——

他的麻烦事铁匠哪里猜得准！

“亲爱的朋友，”稍后他才说道，

“炉子边那把热气腾腾的犁刀

请你借一借，我要拿来用一用；

我很快就会把它还到你手中。”

“哪怕这是黄金，”杰维斯答道，

“哪怕我满袋金币多得不得了，

我这忠厚的铁匠，也肯借给你；

真见鬼，你怎么要用这个东西？”

“这个你就随我吧，”阿伯沙朗道，

“我明天告诉你，你就自然知道。”

说着，把犁刀不烫的刀柄一拿，

他轻手轻脚悄悄离开铁匠家，

一路走到木匠家，在墙边站好，

先咳嗽一声，然后把窗子敲敲，

那做法同他先前的做法一样。

“谁在那外面敲窗，敲得这样响？”

艾丽森问道，“我想一定是个贼。”

阿伯沙朗说：“哦上帝！不对，宝贝；

我亲爱的，我是你的阿伯沙朗。

我带来金戒指，让你戴在手上。

上帝保佑，这戒指我娘给了我，

它做工精致，雕镂得相当不错。

我把它送给你，只要吻我一下。”

尼古拉刚好起来小过便，他呀，

对刚才那种恶作剧劲头十足，

想让阿伯沙朗也吻吻他屁股再离开。

他急急忙忙把窗打开，

悄悄把整个臀部都搁在窗外——

他尽力往后，尽他大腿那点长。

“说话呀，”教区管事阿伯沙朗讲，

“哦亲亲，让我知道你是在哪里。”

尼古拉听了，马上放了一个屁，

这个屁的威力像是炸雷一般，

差一点炸瞎阿伯沙朗的双眼，

但他早就拿好那火烫的犁刀，

朝着尼古拉屁股的正中一捣。

两边的皮都捣去巴掌大一块，

他的屁股被犁刀烫得真厉害——

尼古拉觉得自己活活会痛死，

没命地直叫起来，叫得像疯子：

“救命啊救命，水，看上帝份上！”

从梦中突然惊醒过来的木匠

听见有人在发疯似地叫着“水”，

心想糟啦，“来的是挪亚洪水！”

一个字也没说他就坐起身子，

操起手边的斧子砍断了绳子。

他连人带盆哗地全掉了下来，

来不及拿酒拿面包做点买卖

就摔落在地，摔得他昏死过去。

艾丽森、尼古拉吓得一跃而起，

跑到街上哇哇地大声叫“救命”。

于是老老少少的街坊和四邻

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这木匠，

只见他脸色惨白，昏倒在地上，

因为这一摔摔断了他的手臂。

但是这一次倒霉全怪他自己；

因为每当他张嘴说话，尼古拉、

艾丽森的声音马上压倒了他。

他们对众人说木匠已经发疯，

说他因为患上了一种幻想症，

害怕挪亚洪水害怕得发了呆，

竟然把三只揉面用的盆买来，

把这三只盆在房顶底下一挂，

还要他们俩也都去盆里坐下，

说是凭上帝的爱，大家做做伴。

这奇思怪想使大家笑得更欢。

他们张大着嘴巴朝房顶呆望，

把木匠的不幸看作趣事一桩。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毫无用处，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叙述。

大家硬是发誓说他已发了疯，

于是他发疯的名声传遍全镇——

因为书生们向来会互相支持，

会说：“亲爱的兄弟，他已发痴。”

每个人为这场忙乱哈哈大笑。

这样，尽管木匠醋心重、盯得牢，

他老婆还是睡到了人家身边，

让阿伯沙朗吻她下面那只眼，

还让尼古拉屁股狠狠烫一下。

故事说完了；愿上帝保佑大家！

磨坊主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当时文科学生学的七门课程中，前三门是语法、修辞、逻辑。

〔2〕 索尔特里琴是中世纪的一种拨弦乐器。

〔3〕 这位加图似指狄奥尼西·加图，他生活在三至四世纪。中世纪时有一本用作识字课本的谚语集据传是他的作品。

〔4〕 奥斯讷是泰晤士河中小岛，在牛津的西面。

〔5〕 意谓浪费时间。

〔6〕 圣菲德斯怀德是牛津的主保圣人。

〔7〕 “天闻”是木匠对“天文”的误读。

〔8〕 这是《伊索寓言》中的故事。

〔9〕 佩特诺斯特为拉丁文音译，意为“我们的父”，是为主祷文的开始词。

〔10〕 约在早晨4时半。

〔11〕 轮叶王孙是一植物名，它在中古英语中的原名意为成双草或情人草，这是因为其柄上的四片叶子宛如同心结而得名。把它含在嘴里，可能因为有香味，也可能图个吉利。

〔12〕 “胡须”一词的原文在当时的俚语中有“花招”、“诡计”之意。

管家的引子

管家的故事引子

阿伯沙朗和尼古拉这个故事

让众人听了之后都大笑不止。

不同的人对此事的说法不同，

但多数的人笑得欢快又轻松。

我没看到谁对故事感到不快，

只有那个管家奥斯瓦是例外。

原来他干的本是木匠这一行，

听了这故事心里就不免懊丧。

于是他就恨恨地发起了牢骚：

“愿上天保佑，那样的下流玩笑，

只要咱愿意，完全可以奉还他：

磨坊主虽然骄横，也成睁眼瞎。

但是咱老啦，老了就不愿胡闹；

青草期已过，咱的秣料是干草，

咱的白头顶表明咱上了年纪，

咱的心枯干得同咱头发无异。

除非咱的命运同欧楂果一般〔1〕，

那果实成熟的时候已经腐烂，

最后落进了垃圾或者枯草里。

恐怕咱们老年人也是这规律：

在咱们腐烂前永远不会成熟；

世人对咱们吹笛，咱们就跳舞，

因为有钉子刺激咱们的欲望，

白头发下面，青春尾巴还很长——

绿得像韭葱；力气尽管已没有，

但放荡的念头照旧还在心头。

要干已经干不动，偏要嘴上说；

咱们的灰烬里，还能耙出余火。

“咱们有四点余火，咱来算算看：

就是吹嘘、撒谎、发怒和贪婪；

这也是留给老人的四点火星。

咱们的肢体虽说动作没有劲，

说实话，情欲却没离咱们而去——

咱在这方面至今有点像马驹。

自从咱生命的桶塞开始打开，

多少年已经过去并不再回来。

当然啦，死神在咱生下的时候

就拔掉咱的桶塞，让生命流走；

从那时候起，咱这桶流个不停，

到如今，这个桶里几乎已流空。

眼下生命的细流在桶边滴下，

但是愚蠢的舌头仍要说说话，

说那些早已过去的荒唐行为——

没啥给老年留下，只除了昏聩。”

我们的旅店主人听了这说教，

摆出一副王上的威风抢白道：

“你这番至理名言有什么用呢？

是不是整天都得讲《圣经》不可？

魔鬼让一个管家来开导我们，

或者把鞋匠变成水手或医生。

讲你的故事吧，可别浪费时间。

瞧，德普福到啦！现在七点半〔2〕。

瞧格林威治，那儿无赖可不少〔3〕；

所以你现在开始讲故事正好。”

“咱说各位，”管家奥斯瓦说道，

“请你们听了咱的故事别着恼，

因为咱要对磨坊主回敬一下；

咱这是天经地义的以牙还牙。

“喝醉的磨坊主刚才讲了故事，

讲的是木匠受欺骗愚弄的事；

这或许是笑咱，因为咱是木匠，

所以咱报复他，要请大家原谅——

咱讲故事，也用他粗俗的语言。

咱祈求上帝，让他的头颈折断；

我眼中的刺，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看不见自己眼中的梁木〔4〕。”

注释

〔1〕 这种果实在开始腐烂后方可食用。

〔2〕 德普福，离伦敦约五英里。

〔3〕 格林威治在德普福前面约半英里，很可能乔叟就住在这里。

〔4〕 语出《新约全书·路加福音》：“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管家的故事

管家的故事由此开始

离剑桥不远的特鲁平顿那里

有座桥，桥下流淌着一条小溪，

小溪的边上矗立着一座磨坊，

咱对你们讲的事没半点虚妄。

那里曾长期住着一个磨坊主，

他像只孔雀那样得意又自负。

他吹笛、钓鱼、织网样样都拿手，

还会摔跤、射箭和一杯杯喝酒。

他的腰带上挂有大刀作武器，

那刀的刃口又是长又是锋利；

他的皮袋里有把精致的匕首——

没人敢碰他就因为怕他动手，

因为设菲尔德刀插在长袜里〔1〕。

他面庞滚圆，鼻子扁平鼻梁低，

头上没长几根毛，像猿猴一样；

市场上他横行无忌，是个霸王。

当地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一下——

他发誓，谁动他就得付出代价。

他是一个贼，专偷面粉和谷物，

手法既非常狡猾又极其纯熟。

人家叫他蛮不讲理的西姆金。

他的老婆倒是好人家的千金，

他的丈人是镇上的一位教士；

为了让西姆金肯做他的女婿，

教士给女儿许多钱财作陪嫁〔2〕。

这个女儿本在修道院里长大；

西姆金为了维持自由民身分，

下过决心说他宁可不娶女人，

除非这女人是处女，又有教养。

她很骄傲，活跃得像喜鹊一样。

这一对夫妻倒也真值得看看：

圣日里，那男的走在女的前面，

披肩的下垂部分缠着他的头；

女的穿着红裙子跟在他身后——

丈夫的长袜也是红色。“夫人”，

没有人敢于不这样叫她一声。

一路上没有人竟会恁地胆大，

敢于走上前去挑逗她撩拨她，

因为西姆金有剑有刀有匕首——

这时就会要他的性命、他的头。

毕竟醋心重的汉子非常危险——

至少他们要老婆相信这一点。

又因为这个女人名声并不妙，

碰她就像去碰阴沟水，犯不着。

她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觉得自己受过修道院的教养，

而且又有个相当体面的娘家：

有身分的女人应该有点功架。

这一对夫妻有个漂亮的闺女，

她今年二十岁；除了这个闺女，

只有个半岁幼儿睡在摇篮里，

这孩子有着非常结实的身体。

那女儿身体健壮，发育得很好，

臀部大，眼睛灰色，鼻子尖又翘，

两个圆圆的乳房又高又饱满，

说真的，她的金黄头发真好看。

镇上那教士见她长得很出色，

有意让这外孙女做他继承者，

将来由她继承动产和不动产，

所以满足其择夫条件就很难。

按这外公的打算，外孙女出嫁，

就要嫁一个血统高贵的人家；

因为神圣教会的产业不外流，

得由神圣教会的后裔来接受。

因此，为使他神圣的家世荣耀，

他不惜把神圣教会一口吞掉。

毫无疑问，既包揽了附近的活，

西姆金收取的麦子自然也多；

特别要提到一个很大的学院，

人们称之为剑桥的索雷尔馆，

他们的麦和麦芽都交给他磨。

但是有一天事情发生了波折：

那学院管伙食的人生了重病，

所有的人都认为他肯定送命。

这下，磨坊主又偷面粉又偷麦——

比起往常来，偷得百倍地利害；

如果说从前还算是偷得客气，

那现在他乱抢一气毫无顾忌。

院长为此训了人，闹得很张扬，

但是磨坊主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气汹汹发誓，说是没这事情。

且说当时那儿有两个穷学生，

他们住在我说到过的学馆里。

这两人倔强又捣蛋，最是调皮；

为了能去寻开心，去胡闹一场，

他们几次三番地缠着那院长，

要求给他们两个人放假几天，

去磨坊看着自家的谷物磨面。

他们夸下了海口，用脑袋打赌：

磨坊主休想用诡计偷取谷物——

即使他用武力抢也不会得手。

最后院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他们一个叫约翰，一个叫阿伦，

两个人都是在斯特罗瑟镇出生——

这镇在北方，咱不知具体地点。

阿伦准备好的东西一应俱全，

接着把一袋麦子摔到马背上，

两个学生阿伦和约翰就这样

出发了，身边都挂着盾牌和刀——

约翰认得路，所以不需要向导。

到了磨坊后，阿伦卸下麦子说：

“你好，西蒙，生意一定很不错！

你那漂亮的女儿和太太可好？”

“衷心欢迎你，阿伦，”西姆金应道；

“欢迎你，约翰。你们来有何贵干？”

约翰说：“老天在上，请急事急办。

咱们学生中流传这样一句话：

不找人帮忙自己干，就是傻瓜。

那个管咱们伙食的人大牙疼——

咱看那疼法将会要了他的命。

于是咱来啦，于是阿伦也来啦，

来你这里磨麦子，磨好带回家。

希望你马上就替咱们赶一赶。”

西姆金说道：“咱保证这就照办。

咱磨的时候，你们打算怎么样？”

“老天在上，咱要站在那料斗旁，”

约翰回答道，“看麦子怎样进去——

看料斗究竟怎样摆来又摆去，

凭咱父亲发誓，咱从来没见过。”

“约翰，你若准备这样，”阿伦说，

“咱就用脑袋担保，待在那下面；

咱觉得这对咱倒是一种消遣——

看着粗磨的麦粉筛落在槽里。

说真的，约翰，这方面咱就像你，

对于磨坊里的活，也是个外行。”

磨坊主笑着，看他们那副傻相，

心想：“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借口，

他们以为能识破我上下其手；

但是任他们歪理学得多高明，

咱能成功地蒙蔽他们的眼睛。

他们越是对咱耍聪明的花招，

咱下手的时候就越狠狠地捞。

他们要面粉，咱把麦麸给他们！

‘最有学问未必是最聪明的人’——

正如寓言里母马对狼讲的话。

他们的招数一概不在咱话下。”

他待了一会儿，等到机会一来，

便悄没声息地偷偷溜到屋外。

他东找西找，终于找到那匹马，

原来那两个学生已经拴好它，

拴在磨坊后面的一棵绿树上。

他悄悄走过去，来到那棵树旁，

随即动作麻利地解开了缰绳。

那马获得了自由，嘶叫了一声，

不管路是好是坏便飞奔而去，

去那很多母野马活动的沼地。

磨坊主回到屋里，啥也没有说，

一面敷衍着学生一面干着活，

直到把那些麦子完全都磨好。

等那些麦粉装进口袋并捆牢，

约翰出了屋子找不到那匹马，

急得叫了起来：“哎呀倒霉啦！

马儿不见啦！看在上帝份上，

阿伦快来！马上就出来，马上！

咱们院长的那匹坐骑不见啦！”

阿伦一听，把麦粉和麦子撇下，

把他那种精明全忘了个精光，

叫道：“什么？它跑哪个方向？”

磨坊主老婆蹦跳着跑来叫道：

“咱看到你们的马朝着沼地跑，

它要尽快地去找那里的母马——

那个先前系马的家伙该挨骂，

因为他本来该把缰绳系系牢。”

“看在基督的份上，”约翰叫道，

“快像咱一样，解下佩刀，阿伦，

这样咱们可以像鹿一样飞奔。

上帝作证，它可跑不出咱们手。

干吗不把它关在牲口棚里头？

天哪真倒霉！你是傻瓜，阿伦！”

于是两个傻学生拔脚就飞奔——

就这样阿伦和约翰奔向沼地。

磨坊主眼看他们两个人离去，

便从他们的麦粉中偷了两斗，

要老婆拿去揉好了做些馒头。

“我相信学生会担心咱耍花招，

但是凭他们那点学问，”他说道，

“怎能同咱来比！让他们去追吧！

看好他们去哪里。随他们去耍！

咱担保，追到那马没这么容易。”

两个傻学生一面追来又追去，

一面叫：“当心！站住！注意后头！

打个唿哨！咱拦住它，不让它走！”

简而言之，虽追到那一天晚上，

虽用足力气，那马还是没追上，

因为那马实在跑得快；到最后，

他们总算在沟里把它捉到手。

身上湿得像淋在雨中的牲口，

筋疲力尽的阿伦、约翰往回走。

“咱生来就注定倒霉，”约翰说道，

“这一回咱们肯定会遭人耻笑。

麦粉一少，咱们就做定了笨蛋——

院长、同学会这样把咱们叫唤，

特别是那个磨坊主。真是晦气！”

约翰把捉回来的马牵在手里，

一路朝磨坊走来一路在抱怨——

因为时间已很晚，没法再走远。

他们看见磨坊主坐在炉火旁，

只能恳求他看在上帝的份上，

留他们过夜和吃饭，他们付钱。

磨坊主说道：“咱家你们也看见，

只要有地方，就会留你们睡觉；

咱屋子很小，但是你们有一套——

读书人自能讲出一大堆道理，

几尺大小的地方能说成几里。

咱们看看这里是不是住得下，

要不，用你们的办法叫它变大。”

“凭圣克贝之名，西蒙，”约翰说道，

“你可真会开玩笑，回答得真好。

咱听人家说：二者总得取其一；

自己没带来，就得另外去寻觅。

亲爱的主人，咱们这儿求你啦！

求你给点儿吃喝，让咱们待下。

咱们按规矩付钱，一文也不少——

空空的手掌哪能把猎鹰捉到！

瞧，这就是咱们准备花的银洋。”

磨坊主叫女儿马上就去镇上，

去买酒买面包，又把肥鹅烧烤，

更把那匹马拴牢，不让再跑掉；

又在自己房间里为他们搭铺，

齐齐整整铺上了床单和被褥。

这张铺离他自己的床才一丈，

不远就是他女儿孤零零的床——

反正都是在这同一个房间里。

事情也只能这么办；要问道理？

那屋里只有这么大一个房间。

他们又是吃又是谈，相当舒坦。

他们喝着上好的浓烈麦芽酒，

上床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前后。

磨坊主喝醉了酒，头变得很重，

脸变得煞白，一点也没有发红。

他打着饱嗝，说话时带着鼻音，

既像伤了风，又像喉咙已不行。

他刚一上床，老婆也就跟着上，

轻松快活得就像是松鸦一样，

因为她的嗓子给润湿得舒坦。

他们的床边放着幼儿的摇篮，

这样摇摇孩子喂喂奶很便当。

大家喝过酒，全都醉得不像样；

这时磨坊主的女儿上床休息，

阿伦和约翰随即也进被窝里。

事情就这样，大家无须安眠药。

那个酒磨坊主喝得着实不少，

所以一睡下就马嘶般地打鼾，

但这马对它的尾部没法照管。

他老婆给他配的和声很有力，

那鼾声传到半里外不成问题。

女儿也打鼾，给她父母作伴奏。

这曲调传到阿伦的耳朵里头。

“睡着没有？”他碰碰约翰轻轻问，

“你以前可曾听过这样的歌声？

瞧，他们相互间合作得多么好！

愿野火落到他们的身上乱烧！

谁曾听见过这样古怪的歌唱？

他们偷了麦粉就没有好下场。

这个长夜里，咱已没法睡着觉；

但是不要紧，结果总归能变好。

因为，咱说约翰，但愿咱走运，

今夜尽量要拿那姑娘开开心——

按法律，咱们是可以得到补偿。

因为，约翰，有条法令这么讲：

如果一个人在这里受到损害，

可以在别处把那损失补回来。

毫无疑问，咱们的麦粉已被偷——

这一天的事不称心又不顺手。

既然咱在这方面得不到补偿，

咱要凭这个损失换一番舒畅。

以圣灵发誓，咱已决定这么做。”

“阿伦，你再想想，”约翰回答说，

“磨坊主这个老家伙非常厉害，

万一他倒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那么咱们两个人肯定要遭殃。”

阿伦答道：“咱不把他放在心上，”

说着便起身，悄悄去那姑娘处。

姑娘正仰面躺着，睡得非常熟，

当然不知道有人爬到她身边——

待到想叫喊却已经为时太晚。

总之他们已合二为一。阿伦哪，

玩你的吧，我可要说说约翰啦！

约翰静静地躺了大约刻把钟，

开始为自己感到难过和心痛，

“嗐，这玩笑开得邪门，”他说，

“比较起来，咱同傻瓜差不多。

咱朋友吃了亏，现在有了回报——

磨坊主的女儿给他搂着睡觉。

他冒了险，结果就达到了目的；

咱躺在这里，就像是一袋垃圾。

日后这一桩趣事要是传出去，

人家准说咱是个没种的蠢驴。

咱也要起来去碰碰运气，没错；

俗话说得好：没勇气就没快活。”

于是他起了身，悄悄走了过去，

到了摇篮的边上便把它提起，

轻轻拿回来，在自己铺边放下。

不久，磨坊主老婆的鼾声停下，

她醒来之后起身出房去小便；

小便回来后果然找不到摇篮。

她摸来摸去，摇篮只是摸不到。

“唉，咱差点走错地方，”她说道，

“真是险些儿就上了学生的床。

天哪，那一来岂不是大出洋相。”

她摸着摸着，终于摸到了摇篮，

这时，她伸手又往前探了一探，

一摸到床便觉得找对了地方，

因为这床正是在摇篮的边上。

漆黑中，她哪里知道情况有变！

只管爬上床，躺在那学生身边——

躺得那么安静，本可以睡一觉。

不料没多久约翰这学生一跳，

重重压在了这位好女人身上。

她已好多年不曾有这种舒畅，

因为约翰疯了似地深扎猛干。

两个学生就这样分两处狂欢，

直到公鸡开始它第三遍啼叫。

在这拂晓时，阿伦感到了疲劳，

因为整整一夜他都在使劲干。

他说：“玛琳，甜蜜的人，再见！

天快亮了，咱不能再待在此地。

今后咱无论走路、骑马到哪里，

总是你的人，就像咱总有好运。”

姑娘道：“好好去吧，亲爱的人；

但是现在咱要告诉你一件事：

在你回去的路上经过磨坊时，

你去看看那进门处的门背后，

那里有两斗麦粉做成的馒头。

咱先前帮咱爹爹偷你们麦粉——

馒头就是用你们的麦粉做成。

再见啦宝贝，咱求上帝保佑你。”

她说到这里，差一点开始哭泣。

阿伦起了床想道：“趁天还没亮，

咱要悄悄地回到朋友的身旁。”

他的手很快摸到了摇篮；“天哪，”

他心里想道，“怎么咱全走错啦！

这一夜干得我现在头晕目眩，

走路曲曲弯弯成不了一直线。

凭这个摇篮我知道走错方向，

这是磨坊主夫妻俩睡的地方。”

像鬼在带路似的，他东转西转，

结果转到了磨坊主睡的床边，

只道睡的是约翰，就往下一躺，

却不知正好躺在磨坊主身旁，

偏还抱着他脖子轻声说些话：

“约翰，你这猪头三，快点醒吧！

凭基督之灵，讲件趣事给你听，

名叫雅各的圣徒会给咱作证，

在这短短一夜里，咱已经三次

骑上了磨坊主女儿那个身子。

而你像胆小鬼，吓得目瞪口呆。”

磨坊主说道：“是吗，你这无赖？

你呀，真是个恩将仇报的东西！

凭上帝发誓，你别想活着出去！

居然敢败坏咱好女儿的名声——

你可知道，咱女儿是什么出身？”

说着，他一下卡住阿伦的喉咙，

而阿伦同样狠狠地进行反攻，

猛地一拳，打中磨坊主的鼻梁，

打得他鼻血直淌，淌到他胸膛。

他口鼻流血倒下，仍扭住阿伦，

就像两头猪进了口袋满地滚。

他们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跌下，

后来磨坊主在石头上绊一下，

仰面跌倒在他那老婆的身上。

他这位老婆这会儿睡得正香——

先前约翰没让她合上过眼睛，

熟睡的她哪知道打架的事情！

磨坊主这一跌，使她立刻醒来，

叫道：“圣十字架呀，救命！快！

上帝呀，求你伸出援助之手吧！

醒醒，西蒙，魔鬼上咱身子啦！

救命！咱心胆俱裂，死在眼前！

有人压在咱头上，压在咱胸前，

两个坏学生打架；救命，西姆金！”

约翰一惊，尽快从床上起了身，

随即沿着墙根摸过去、摸过来，

想找根棍子；女人也已跳起来，

对于这房间，她比约翰要熟悉，

很快就找到了棍子，握在手里。

这时她看见暗中微微有点亮，

原来墙洞外亮着皎洁的月光。

她凭这点光看见打架的两人，

这两人是谁，她自然无法区分，

只是看见有个白糊糊的东西。

现在她看着那个白糊糊东西，

想起了一个学生戴睡帽睡觉，

便拿着棍子一点一点往前靠；

心想要把阿伦狠狠地揍一下，

打的却是磨坊主光秃的脑瓜。

他边倒下边叫：“杀人啦！救命！”

两个学生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撇下了他，忙穿好衣服牵了马，

拿好了麦粉，急匆匆上路回家；

还在磨坊里找到做好的馒头——

这馒头用了他们的麦粉两斗。

这样，骄横的磨坊主遭到痛打，

不但白磨了麦子什么也没拿，

不但为他们两人的晚饭付款，

而且痛打了他的阿伦和约翰

还拿他老婆和漂亮女儿开心。

瞧，磨坊主心眼坏就是这报应。

所以，有一句俗话说得真不错：

“做坏事的人总归没有好结果；

爱欺诳别人，自己就会受欺诳。”

上帝呀你君临一切，高坐天上，

请不管咱们尊卑，保佑咱们吧！

咱这故事把磨坊主的抵消啦！

管家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设菲尔德为英格兰城市，中古时即以冶铁著名

〔2〕 这表明是私生女（父亲是教士，不能结婚），所以出嫁要靠嫁妆。

厨师的引子

厨师的故事引子

那伦敦来的厨师听了这番话

感到舒服，好像背上给抓了抓。

“哈，受难的基督在上，”他笑道，

“这个磨坊主留人在家里睡觉，

结果就得到一个莫大的教训！

所罗门有句话说得非常聪明：

‘别带随便什么人进你的家门。’

因为留人过夜的事危险得很。

把人带进自己生活的小天地，

做这样的事就该注意再注意。

自从我叫做霍奇以来，我从没

听说磨坊主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在黑夜里被人当作猴子耍——

如果我撒谎，就让我遭受天罚。

上帝不答应我们在这儿停止；

所以你们若愿意听我讲故事，

那么尽管我这个人穷困潦倒，

也要尽力为你们把故事讲好——

那是发生在我们城里的笑话。”

旅店主人答道：“我同意，你讲吧；

不过，罗杰，你要讲个好故事〔1〕。

因为你很多馅饼里缺少肉汁，

而你卖的很多肉饼味道不好，

它们都热过两次又两次冷掉。

有很多朝圣客把你狠狠诅咒：

因为吃了你的荷兰芹很难受，

还有，你是用残茬烂叶喂的鹅，

而你店里的苍蝇又是特别多。

我的好罗杰，现在请你就讲吧——

请你别计较我上面说的笑话，

不过说笑里也可以很有道理。”

罗杰答道：“说真的，你讲得有理。

哈利·贝利，佛兰芒人有句老话：

‘说笑中不含深意，说笑就很差〔2〕。’

因为有旅店老板在我故事里，

所以我们分手前，你不要生气。

但那个故事眼下我暂且不讲，

等到你我快分手，再同你算账〔3〕。”

说罢他哈哈大笑，显得很高兴，

并把下面的故事讲给你们听。

引子到此结束

本章注释

〔1〕 罗杰是霍奇的正式称呼。

〔2〕 哈利·贝利为旅店主人的姓名。在14世纪80年代，萨瑟克确实有位旅店主人是这姓名，而且担任过一些公职。

〔3〕 看来，厨师准备把那个故事放在回来的路上讲。

厨师的故事

厨师的故事由此开始

有个学徒曾住在我们这城里，

学的是粮商行会的那门生意。

他像林中的金翅雀那样快活，

短小精悍，褐色的皮肤像浆果。

他黑黑的头发梳得美观整齐，

舞也跳得好，跳得欢天又喜地，

所以绰号叫寻欢作乐的帕金。

他是个多情种子，满怀着爱情，

就像蜂窝里满是蜜甜的蜂蜜，

姑娘家遇上他，难保不会痴迷。

每次婚礼上，他都去唱歌跳舞，

他爱酒店远胜过爱他那粮铺。

如果有比武在契普赛德举行〔1〕，

他就会跑出店门往那里直奔，

直到所有的比试他全都看完

并跳够了舞，这时候才肯回店。

他还同跟他一路的青年联系，

大家唱歌又跳舞，玩乐在一起。

他们常常预约好碰头的时间，

聚集在某条街上掷骰子赌钱。

说到掷两颗骰子，这整座城里

没一个学徒能够同帕金相比。

所以私下里，在他那些密友中，

他花钱大手大脚，手头非常松。

他师傅在做生意时发现这点，

因为常发现钱柜里已经没钱。

当学徒的人既爱玩闹爱喝酒，

又放纵自己，爱掷骰子爱风流，

师傅的店铺自然免不了遭殃，

尽管这师傅本人并没有荒唐。

因为偷窃和放纵能互相转变，

而这两方面他都弹琴般熟练。

在小人物的身上，忠实和胡闹

总是要斗争，这点大家会看到。

这快活学徒吃住由师傅供应，

直到他满师之时已相当临近——

尽管他白天夜晚总给骂一顿，

有时因喝酒闹事还进了新门〔2〕。

一天他师傅复核单据的时候，

有一句谚语响起在他的心头；

这句谚语的全文如下面所说：

“最好剔除苹果堆里的烂苹果，

免得好苹果也会跟着一起烂。”

对于胡闹的下人也该这么办；

让他早一点滚蛋为害就不大——

带坏了其他下人，事情就坏啦。

于是他师傅跟他断绝了关系，

他只好带着忧虑和伤心离去。

这样，寻欢作乐的学徒出了店，

通宵达旦地胡闹再没人拘管。

每个做贼的自会有他的同伙，

同伙在平时既帮他尽情挥霍，

又能分到他偷来或借来的钱。

他于是把铺盖行李等等物件

立刻送到他一个同路人那里。

这人对赌钱喝酒作乐也着迷；

他的老婆表面上开一家店铺，

实际生活靠的是卖淫的收入。

……〔3〕

乔叟中断了厨师的故事

注释

〔1〕 契普赛德后来是伦敦商业区的街名。

〔2〕 “新门”为意译，也音译为“纽盖特”，是伦敦一著名监狱名。该监狱已于1902年拆毁。

〔3〕 这个故事在乔叟的所有稿本中都不完整。看来，他可能认为，接连三个逗人发笑的胡闹故事也许太多了，因此便戛然而止。

第二组

律师的引子由此而来

旅店主人对朝圣者们说的话

旅店主人看到大太阳已很高，

已把白天四分之一的路走掉——

事实上还超过了半个多小时——

尽管他没有什么高深的学识，

却知道这是四月的第十八天，

也正是为五月开道的先行官。

他也清楚看到，每棵树的树影

同投下这个树影的直立树身，

那个长度和高度已相差无几。

他凭树影这情况，心里有了底，

知道那照得一片光明的太阳

这时已爬到四十五度的天上。

根据所处的纬度，根据这一天，

他最后断定，现在是上午十点。

于是他突然勒住马儿一转身，

说道：“各位，我提醒大家一声：

今天的时间已过去四分之一，

现在为了圣约翰，更为了上帝，

你们要尽量不浪费一点时光。

各位，时光在日日夜夜地流淌；

我们睡觉的时候，它决不逗留，

我们醒时一疏忽，它也就溜走——

就像是山上流下平原的溪水，

时光之流流去了就永不流回。

塞内加等人痛惜时光的流逝〔1〕，

认为失去黄金比不上这损失。

‘失去财物还能补救，’他说道，

‘但是失去了时间就永远失掉。’

时光这东西一去之后永不归，

就像姑娘的处女膜，荒唐一回

捅破了，那就肯定没法再复原。

所以别让我们因懒散而霉烂。

律师先生，”他说，“你得福有望，

应该讲个故事，像约定的那样。

你出于自愿，曾赞同我的意见，

所以就应该听从我作的决断。

现在，你就来兑现你的诺言吧；

这样，就至少尽了你的义务啦！”

律师道：“凭天起誓，我同意，老板；

我根本没有想到要自食其言。

说真的，许下诺言就是欠下债——

我决不赖，但我好听的讲不来。

俗话说得好：一个人定下规矩

要让别人遵守，他自己就必须

好好地去遵守那个规矩。但是，

眼下我真说不出有益的故事，

而乔叟，虽然他音步相当粗糙，

却能够非常熟练地把韵押好，

而且很多人知道，他就凭往时

他那种英语，讲述了许多故事。

好兄弟，他若没在这本书里讲，

那么他就会在那本书里写上。

他讲过古往今来的恋人事迹；

就连奥维德那些古老书简里

提到的情人也没乔叟那么多。

我又何必把那些故事重复说？

年轻时他就写了赛伊和奥申〔2〕，

后来几乎写过每一位有情人——

讲的是佳人及其情郎的掌故。

《贞女的传说》这样一本大书，

任何人只要找来好好读一次，

就能够清楚地看到卢克丽丝、

巴比伦的提斯柏那种大创伤，

狄多被埃涅阿斯抛弃后自戕，

菲莉丝为得莫丰在树上上吊，

德安尼拉与赫尔米恩的哀悼，

还有许普西皮勒、阿里阿德尼，

还有荒岛孤零零矗立在海里，

勒安得耳为他的海洛而淹死，

海伦的眼泪还有布里塞伊丝

和雷奥德迈娅那种深切痛苦，

那位王后美狄亚的忍心、残酷——

遭到伊阿宋遗弃后，绝望之余

她竟然勒死了她的幼小儿女！

许珀尔涅斯特拉，阿尔刻提丝，

帕涅罗珀！你们的妇道他珍视！

“但是对于卡纳丝那一类婆娘，

对那种坏样他自然不会颂扬——

这女人不怕罪恶，爱上亲兄弟。

对这类丑事我也是嗤之以鼻！

他不写提尔的阿波罗尼乌斯

和那该诅咒的国王安条克斯——

他竟然把亲生女儿摔倒在地

奸污了她，使得她不再是处女。

这种事听起来叫人怒火中烧，

所以倒还是乔叟考虑得周到；

在他所有的创作中，他有决心

绝不写那种伤天害理的丑行。

同样，那类事我尽量不讲为妙。

“今天要我讲故事，讲什么是好？

缪斯也被人唤作皮厄里得斯，

同她们去比，我可没这个意思——

不想成为《变形记》中的人物——〔3〕

但是比不过乔叟我倒不在乎！

让我这碟烤山楂跟在他后面，

我用散文；让他用押韵的诗篇。”

接着他露出一副庄重的表情，

开始讲故事，这里讲给你们听。

律师的故事引子

哦，可恨的苦难和穷困的处境！

伴随着恼人的干渴、寒冷、饥肠！

求助于人吧，你感到有愧于心；

如果不求助，困苦给你的创伤

巨大得使你没办法加以隐藏！

你迫于贫困，只能违反你本意，

去偷去借去乞讨，以维持生计。

你以你激烈的言辞责怪基督，

怪他分配世上的财富出差错；

你指责邻居的话也非常刻毒，

说是你得到太少，他得到太多。

“等他尾巴放到煤上烧，”你说，

“那时候报应就会落到他头上，

因为他对穷人从不曾帮一帮。”

现在请听听聪明人一句名言：

“与其生活在贫困里，不如死掉——

人一穷，连邻居也会给你白眼。”

穷困潦倒，尊严哪里还谈得到！

还是把聪明人的这句话记牢：

“穷人过日子，天天是罪恶悲苦。”

所以要当心，别落到那个地步！

“如果你贫穷，你的兄弟会嫌你，

你朋友看到你，都会远远跑掉。”

有钱的商人哪，你可真是福气；

富贵的聪明人，你会过得很好！

你们掷骰子总是会有好运道，

掷出的总是包你赢钱的点数；

到了圣诞节你就欢快地跳舞！

你们在陆上和海上搜寻财富；

作为聪明人，知道各国的现状，

了解发生的事和其中的内幕；

你们掌握和平与战争的情况。

本来连一个故事我也不会讲，

幸而有商人给我讲过一件事——

在多年后的今天我讲来试试。

注释

〔1〕 塞内加（公元前4—65）是古罗马的哲学家、政治家和剧作家。

〔2〕 下面《贞女的传说》也是乔叟的作品，后面二十多行中出现了大量人名（也有个别地名，如提尔），其中赛伊和奥申曾出现在乔叟早期作品《公爵夫人之书》中，其他则大多是希腊、罗马神话或传说中的人物。

〔3〕 奥维德《变形记》的一个故事中，皮厄鲁斯的女儿们想与缪斯们一争高低，结果被变为喜鹊。

律师的故事

律师的故事由此开始

古时候，叙利亚住着一批富商，

他们的为人都非常严谨公道。

他们向遥远的地方运送奇香、

花色锦缎和金丝织就的衣料；

他们的货物全都精致又新巧，

所以大家都愿意同他们交易，

把货物卖给他们自然也乐意。

有一次他们的几位首领决定：

大家一起去罗马城游历游历——

既是为了观光又为了生意经；

他们并不另派送信人去那里，

就自己去了罗马这个目的地。

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旅店一家，

觉得很合意，便在这店里住下。

这几位商人在这罗马城居住，

不知不觉地就住了一些时日。

且说那罗马皇帝有一位公主，

这位公主的名字叫康斯坦丝；

她享有美名，同她有关的故事

那些叙利亚商人天天都听到，

听到的内容我下面作点介绍。

这是每个人异口同声的话语：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罗马皇帝，

他有个天下独一无二的闺女，

这公主既有德性又非常美丽，

在这两方面没人能同她相比；

我祈求上帝，永保她的好声望，

但愿她成为整个欧洲的女王。

“她极其美丽却一点也不骄傲，

虽非常年轻却又成熟而稳重，

她的谦逊使专横显得很渺小，

她以道德指导她所有的行动，

她是面镜子反映出一切雍容，

她的心就是圣洁的神龛一座，

她的手总在执行慷慨的施舍。”

这些话说得像上帝一样没错，

但是让我们回到故事上来吧。

且说那些商人把船装满了货，

将这位赐人以福的处女看罢，

就心满意足，把船驶回叙利亚，

然后像往常那样工作和生活——

关于他们，我也只能讲这么多。

这些商人在本国非常受优待，

因为那位统治叙利亚的苏丹

一听说他们从异国他乡回来，

总要好意地把他们款待一番，

频频询问他们在国外的观感，

从而了解到各国的武功文治

和他们看到、听到的奇闻轶事。

这些商人介绍了各方面情形，

特别是提到那公主康斯坦丝，

认真地讲了她那些高贵品性；

苏丹极为高兴地听着那些事，

康斯坦丝的形象占据他心思，

使他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关注

就是终生不渝地去爱那公主。

也许，在他刚出世的那个时候，

在唤作上天的那本特大书上，

那一些同他命运有关的星宿

已经写明他将为爱情而死亡！

因为上帝知道，在那些星宿上

各人的死期写得比明镜清楚——

只要有胆量也有本领去解读。

那些星宿上，多少个冬季以前

就写明希腊、罗马英雄的死亡，

而且都写在他们的出生之前；

除写出大批历史名人的死亡，

星宿还表明底比斯成为战场——

可惜人们的智力实在太不济，

竟然没有人完全读出那含义。

苏丹派人去请来了枢密大臣，

把事情向大家作了简短介绍，

并且把心思全部告诉了他们；

斩钉截铁地他向他们宣布道，

除非短期内有幸把公主得到，

否则他必死无疑；于是他下令，

要他们尽快想办法救他性命。

不同的人提出的建议也不同，

他们各讲各的理，争来又争去，

巧妙的高招一个个层出不穷，

甚至提出用魔法或者用诡计，

然而最后的结论倒相当一致：

唯一的办法就是同公主结婚，

其他的所谓好办法一概不成。

他们都看到办这事困难很大，

因为这件事摊开来一加分析，

可看到长久以来这两个国家

在信仰上的巨大冲突和分歧；

他们认为：“没有信基督的皇帝

愿把孩子嫁到我们这好国度，

因为我们是穆罕默德的信徒。”

苏丹道：“与其会失去康斯坦丝，

毫无疑问，我愿受基督教洗礼——

我不会选别人，只要康斯坦丝；

我请求你们安静地讨论问题，

救救我的命，为赢得她而努力，

因为我的命只有她才能拯救，

而这种痛苦我不能长久忍受。”

何必还要长篇大论地多啰嗦？

我说，凭着订条约和派遣大使，

凭着教皇一次次地从中撮合——

还凭着全体教会人士和武士——

结果谈成了你们将听到的事；

这对穆罕默德的宗教很不利，

但是长了基督教信仰的志气。

苏丹和他手下的王公和贵族、

藩臣和官吏全都得接受洗礼，

他才可迎娶到康斯坦丝公主；

他还送去大量的黄金作聘礼，

至于是多少，我却无法告诉你。

双方宣了誓；美丽的康斯坦丝

但愿全能的上帝引导你行事！

我能够猜到，有些人要我讲讲：

那位皇帝准备让女儿出嫁时，

在全国征调人员车马的情况，

也讲讲处处显示的皇家威势。

但大家都知道，这样一件大事，

这样一个宏大的场面和规模，

用三言两语又哪里能够概括！

随同前往的主教们已经选定，

其他的命妇贵人、著名的骑士

及各色人等，我就不一一道明；

不过整个罗马城都得到通知：

大家应该以高度的忠贞诚挚

向基督祈祷，祈求他欣然接受

这婚姻，并在旅途中予以保佑。

终于到了预定出发的那一天，

这决定命运的一天令人神伤；

我说，这时候已经不能再拖延，

人人都作好准备去异国他乡；

哀哀切切的康斯坦丝起了床，

脸色苍白地穿衣梳妆准备走，

因为她知道，别的选择已没有。

所以她哭泣并不是没有理由，

因为她将被送到陌生的国度，

远离一切真心待她好的亲友，

去嫁给一个她不了解的丈夫，

而且注定了事事得听他吩咐。

妻子们知道，丈夫向来个个好，

但除了这点，其他我可不知道。

“父亲，你生了我这可怜的闺女，

你以父爱把我抚养大，”她说道；

“还有你，母亲，是我莫大欢愉；

除天上基督，数你们待我最好，

愿你们常为我康斯坦丝祈祷，

因为你们这孩子将去叙利亚，

以后就再也不能见到你们啦。”

“我马上得去那个野蛮的国度，

唉，因为这本就是你们的心意。

但是为拯救我们而死的基督，

愿他眷顾我，让我完成他旨意，

我一个不幸女子死也不足惜，

因为女人生来得受苦又受难，

而且生来就得受男人的拘管。”

我想，当皮洛斯攻破特洛伊城〔1〕，

或者伊利昂起火、底比斯陷落〔2〕，

又或者汉尼拔三次大获全胜〔3〕，

打得罗马人的军队七零八落，

这样可怜的哭声也没听见过。

她在皇宫中的辞别充满凄苦，

但不管是哭是唱歌，她得上路。

作为第一原动力的残酷上天，

宇宙间的万物每天受你推动，

不停地进行由东向西的运转，

不然它们自然做相反的运动；

你为推动力安排了整个天空〔4〕，

然而刚开始这次凶险的旅行，

残酷的火星就毁了这个婚姻。

在曲曲折折的不祥升腾之中，

唉，那个为首的却跌落了下来，

从它那角度进入了最暗的宫。

哦，这时候火星的影响实在坏！

虚弱的月呀，瞧你不幸的步态！

你所去结合之处不能接受你，

而对你有利的地方你却远离。

啊，你轻率的罗马帝国的皇帝！

你全城就没有一个星象学者？

难道没一个比这稍好的婚期？

出发的日子就不能另选一个？

何况是金枝玉叶，地位多煊赫，

唉，怪我们实在太无知、太迟钝。

这位正十分伤心的美丽公主

排场十足地被簇拥到了船上。

她说：“愿耶稣基督把你们眷顾。”

“再见！”只听得人们喊声轰响，

她努力装出十分愉快的模样。

我就这样让她乘着船去航行，

现在来讲讲另一方面的情形。

却说苏丹的母亲是邪恶之源，

她得知自己儿子的全部心意，

知道他情愿放弃古老的信念，

便立即派人把她的谋士召集，

他们便前来听她有什么主意。

大家到齐后，她在宝座上坐下，

说出你们就会听到的一番话。

“各位大人，”她说，“你们知道

我的那个儿子已拿定了主意，

背弃我们《可兰经》的神圣教导——

这是先知穆罕默德给我们的。

我向伟大的真主立下一个誓：

宁可不要我躯体里的这条命，

不让伊斯兰信仰离开我的心！

“新信条能够给我们什么东西〔5〕？

无非是肉体上的桎梏和悔恨，

而最后我们将全被拖进地狱——

因为把我们固有的信仰否认。

各位大人，你们是不是能保证，

支持我将说给你们听的计划？

这样，永远得救的是我们大家。”

每个与会者都宣誓表示同意，

愿与她站在一起并同生共死，

而且每个人愿尽最大的努力，

让所有的亲戚朋友团结一致，

共同来支持这位太后的大事。

她怎么行动，我会对你们宣讲；

她对他们说的话，如下面这样。

“我们先假装接受基督教洗礼——

一点冷水对我们没什么损害——

然后我就要举办盛大的筵席，

我相信这准可结清苏丹的债。

他受过洗礼的妻子即使再白，

也将不得不清洗血迹的殷红，

哪怕她带着一盆圣水也没用。”

你这个苏丹之母是罪恶之根！

凶悍得可称塞米勒米丝第二〔6〕！

你是条毒蛇，只是长得像女人——

就是锁在地狱里的那条毒蛇！

你这个女人的诡计实在邪恶：

那一肚子的坏水是罪孽之源，

而破坏美德、天真是你的心愿！

你被驱逐出我们的基督教会，

撒旦哪，你从那时起心怀忌恨，

当初就嗾使夏娃让我们遭罪！

你一向知道怎么去教唆女人，

这回又要破坏基督徒的结婚。

你呀，想隐蔽自己就利用妇女，

这一次你又用妇女作为工具。

我所谴责的苏丹家这个老娘

悄悄把她的谋士们打发回家。

故事的细节我不该讲得太长。

且说有一天她去见苏丹陛下，

说了一通放弃旧信仰的鬼话：

说是为信了多年异教而懊恼，

这回要接受洗礼，信仰基督教。

她对苏丹说，她要提一个请求：

让全体基督徒出席她的宴请，

“我要尽力使他们满意地点头。”

苏丹答道“我一定听你的命令”，

说着便跪下来感谢他的母亲。

他过于高兴，不知说什么才好；

母亲吻了吻儿子便转身走掉。

第一部结束

第二部开始

那些基督徒抵达叙利亚国土，

他们人既多，场面宏大又热闹。

苏丹连忙派信使把命令发布：

先通知母亲，再向全国发通告，

说是他妻子千真万确已来到。

他请求母亲骑上马也去迎候，

显示他这个国家很尊重王后。

罗马人和叙利亚人彼此见面，

人头攒动的场面好看又拥挤；

那母后衣饰华美而笑容满面，

为迎接康斯坦丝张开了双臂——

这热情同母亲迎接女儿无异；

然后让坐骑踏着慢慢的步子，

他们堂皇地前往附近的城池。

卢坎曾极力描写恺撒的凯旋〔7〕，

但是我相信，恺撒的那支部队

若在这欢天喜地的人群旁边，

那就决没有如此奇妙而壮美。

然而这苏丹的母亲，这个恶鬼，

却是一只花言巧语的毒蝎子——

在那伪装下，一心要把人螫死。

这以后不久，苏丹也亲自驾临，

他真是气度非凡又英姿勃勃，

满心欢喜地把康斯坦丝欢迎。

现在我就让他们去高兴快活，

因为我想说的是事情的结果。

最后大家都觉得时间已不早，

先暂停作乐，还是去休息为好。

到了定下的日期，苏丹的母亲

下令举办我前面说到的盛筵；

所有的基督徒，无论年老年轻，

全都作好了准备一起去赴宴：

那里既有皇家的气派和场面，

又有我难以描述的山珍海味——

但他们为此付的代价太昂贵。

尘世的欢乐之后总跟着悲苦，

这悲苦掺杂着哀伤，突如其来，

把我们努力挣来的欢乐结束，

于是我们的欢乐变成了悲哀。

请听我一句忠告以避免意外：

在你高兴的日子里，可得记牢——

那后面跟着不测的灾难、苦恼。

现在，我就对你们长话短说吧。

总之，苏丹和所有那些基督徒

全都在那宴会上遭到了残杀——

就单单没杀掉康斯坦丝公主。

那可诅咒的老太婆极其恶毒，

她让亲信们干出这血腥事情，

为的是在这国度里发号施令。

凡叙利亚人已经信奉基督教，

只要苏丹的谋臣来不及逃离，

一个个全都挨了致命的一刀，

而康斯坦丝则落到人家手里，

被送到没舵的船上，我的上帝！

她不懂航海，他们却逼她出发，

要她把船从叙利亚驾驶回家。

她从罗马带来的一部分财宝，

说真的，还有许多粮食和衣物，

他们给她送到了船上并放好，

于是她就开始在大海上飘浮。

哦，我仁慈的康斯坦丝好公主！

你这罗马皇帝的年轻女儿啊，

让命运之神充当你的船舵吧！

在胸前划着十字，她可怜巴巴

对着基督的十字架悲声说道：

“哦，光明的圣坛，神圣十字架！

基督的血把人间的罪恶洗掉，

而染红你的正是这济世之宝！

请在我淹死的那天保佑我吧，

别让我落进那个魔鬼的魔爪。

“胜利之树，你是诚信者的庇护〔8〕，

只有你才配把那个重任担当，

把刚刚受伤的天国之王担负——

这位被长矛刺伤的洁白羔羊

把恶魔驱离男男女女的心上；

你朝虔诚的人们伸出了手臂，

也请保佑我，给我自救的能力。”

这可怜的人漂流了多少年月，

漂过希腊海来到摩洛哥海峡，

这真是命运让她遭到的灾劫；

多少粗劣的食物她努力咽下；

她的船经受狂风骇浪的吹打，

漂向前面不知是哪里的地方，

她在这期间多少次面临死亡！

人们也许会问：她怎么没有死，

怎么没在宴会上被置于死地？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

在那洞窟中，是谁救了但以理〔9〕？

除了他，别人一进那狮子洞里

就被咬死，无论是主人是仆人——

救他的，是他牢记在心中的神。

上帝愿意在她的身上显奇迹，

从而让我们看到他伟力之大；

在驱除灾祸上，基督最有能力，

学者们知道，他常用某种办法

达到其目的，但人的智力太差，

自然就不了解这是什么目的，

也无法知道作此安排的天意。

是谁使得她没有淹死在海里？

使她没在宴会上被杀的是谁？

是谁让约拿待在鱼的肚子里〔10〕，

最后又让鱼把他吐在尼尼微？

人们都知道，除了上帝没有谁

能够使希伯来百姓免于淹死，

而且走过红海时连脚都不湿〔11〕。

有能力呼风唤雨的四大精灵

从东西南北侵扰大海和陆地；

是谁向他们发出这样的命令：

不准许侵扰海洋、大陆和林地？

能够发出这命令的，只有上帝；

他使这女子不受暴风雨侵扰，

无论这女子醒着还是在睡觉。

这女子哪里去找吃喝的东西？

三年多时间里她靠什么生活？

在洞穴和沙漠里的埃及玛丽〔12〕，

当然只有基督给她吃、给她喝。

五个面包两条鱼，《福音书》上说，

创造让五千个人吃饱的奇迹——

这女子同样得到上帝的接济。

她终于漂到我们的这片大洋，

最后漂过了浪涛汹涌的海面；

浪把船推到诺森伯兰那地方，

甩到一座不知名的城堡下面；

船猛地冲上海滩，牢牢搁了浅，

任何的潮水再不能使船漂起，

因为基督就是要她停在这里。

城堡的长官走到下面海滩上，

看那条破船，把船查看了一遭，

发现了一个女子满脸的忧伤，

同时也发现这女子带的财宝。

这女子用她的语言向他求告，

请他帮自己早一点结束生命——

这样她就可摆脱愁苦的命运。

她说一种并不标准的拉丁语，

不过听起来总算还听得明白；

这时那长官不想再查看下去，

便把这苦命的女人带下船来。

她跪倒在地，感谢天上的主宰；

然而她是谁，她却死也不肯说——

任凭你威吓她还是作出许诺。

她只说她在海上时担惊受怕，

结果实实在在是丧失了记忆；

城堡长官夫妇俩都很怜悯她，

为她洒下了不少同情的泪滴；

她为大家做事既勤快又努力，

那里的人对她也由衷地喜欢，

看看她的脸也就会生出爱怜。

那位长官和他的妻子赫曼吉

信奉异教，当地人都是异教徒。

赫曼吉爱她像性命，爱得出奇。

她待在那儿，长期跟他们居住，

时时都在祈祷，在哀哀地啼哭；

结果，凭着耶稣的恩典和引导，

那位长官的夫人改信基督教。

那个地方，基督徒都不敢活动，

大批基督徒已逃离那个地区，

因为异教徒从海上陆上进攻，

早征服了北方沿海那个区域；

布立吞百姓便朝威尔士逃去〔13〕，

这些基督徒原先住在这岛上，

现在把那里当作避难的地方。

尽管布立吞人大量出逃在外，

但那里还是有人瞒过异教徒，

私下里仍在把耶稣基督膜拜；

城堡边就有三个基督徒居住，

其中的一个是盲人，视力全无，

他是靠心灵的眼睛进行观察——

人们失明后都得靠这个办法。

在一个夏日，阳光明亮又灿烂。

看到天气好，那城堡长官夫妻

同康斯坦丝一起走向了海滩，

觉得去散散步玩玩也是休息。

那儿离城堡最多不过半里地；

散步中他们同那盲老汉相遇，

只见他双眼紧闭，腰弯背也曲。

“凭基督的名义，”这位盲人说道，

“请让我重见光明，赫曼吉女士。”

听他这么说，这位夫人吓一跳，

道理很简单，她是怕丈夫得知

她爱了耶稣基督，会把她处死；

但康斯坦丝鼓励她，要她作为

基督教的女儿，发扬主的慈悲。

那长官听了这些话感到困惑，

开口问道：“你们这些话怎么讲？”

“基督有力量，”康斯坦丝回答说，

“大人，他帮人逃出魔鬼的罗网。”

接着她大力宣传我们的信仰，

结果在天黑之前把长官说服，

使他改变了信仰，成了基督徒。

康斯坦丝那条船搁浅的地方，

其最高主宰不是那城堡长官——

他主公是阿拉，诺森伯兰之王，

在主公手下，他治理该地多年。

这位国王很英明也很有手段，

人们知道，他把苏格兰人打败——

但是我现在要回到故事上来。

撒旦总是在等待机会坑害人，

一看到康斯坦丝做成许多事，

就想拿她来报复，泄心头之愤，

于是让堡里的一名年轻武士

生邪念，狂热地追求康斯坦丝：

只要能在她的身上遂一次愿，

这武士觉得哪怕死了也无怨。

他向她求爱，但根本没有结果；

康斯坦丝决不肯干苟且之事。

武士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窝火，

便想出毒计，要叫她不得好死。

于是有一次那位长官外出时，

他等到赫曼吉酣然进入睡乡，

便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她卧房。

康斯坦丝、赫曼吉长时间祈祷，

已经很疲倦，所以睡得特别熟。

而那名武士则受了撒旦引导，

这时悄悄走到那张床的床头，

随即下手割断了赫曼吉咽喉，

把凶器就放在康斯坦丝身旁——

凶手虽溜走，上帝会使他遭殃！

正好没多久那长官回到了家，

一起到来的还有那位阿拉王。

长官看到他妻子竟然被残杀，

忍不住扭绞着双手痛哭一场；

随即发现血淋淋的刀在床上——

刀就在身旁，康斯坦丝怎么说？

她悲痛过度，神智都出了差错！

这件惨案当即报告了阿拉王，

也报告了当初发现康斯坦丝

在那船上的时间、地点和情况——

反正对你们我已讲过这些事。

阿拉王看到这位温柔的女子，

见她遇到这样的灾祸和不幸，

心里不免滋生出同情和怜悯。

因为就像是羔羊被牵去宰杀，

这无辜的人站在国王的面前。

而那真正杀人的武士很狡猾，

发誓说是她割断了夫人喉管。

尽管如此，大家认为她受了冤；

他们愤愤不平说：“谁能够相信，

她会干得出这样毒辣的事情。

“因为我们都知道她一向贤惠，

她爱赫曼吉爱得像自己性命。”

对于这一点，只有那凶手忌讳，

而家里其他人个个都肯证明。

这倒使国王猜想到其中有隐情，

下定了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

把惨案的真相彻底查个清楚。

康斯坦丝呀，没人做你的斗士，

而你自己又不能自卫，真可叹！

但基督，他为了拯救我们而死，

把撒旦捆住在他倒下的地点，

如今就让他勇猛地为你而战！

因为，要是基督不创造个奇迹，

人们将很快就处死无辜的你。

她跪了下来，祈祷中这样倾诉：

“永生的神哪，你曾救过苏珊娜〔14〕，

为她辩诬，还有你，仁慈的圣母，

你也就是圣安娜之女马利亚〔15〕，

在你儿子前，天使高唱‘和散那’——〔16〕

我如果没犯下大罪，就请你们

把我拯救，否则我可就活不成！”

你可曾见过人群中苍白的脸？

有时一个人被押解着去刑场——

因为这个人得不到任何恩典；

既有这样的神色流露在脸上，

无论谁只要朝着人群望一望，

就能把那张不幸者的脸认出——

康斯坦丝就这样在茫然四顾。

生活在荣华富贵中的王后啊——

还有公爵夫人和所有的贵妇——

给身处逆境的她一点怜悯吧！

一位皇帝的女儿却如此孤苦，

她能去哪里，又能去向谁哭诉！

哦，这极度危难中的皇家之女，

你所有的亲友远离你的急需！

但是阿拉王对她却非常同情，

怜悯之情充满他仁慈的心田，

淌下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说道：“快去拿本圣书来，快点！

如果这武士肯立正式的誓言，

说这女子杀了人，我们将考虑

派谁来对这件案子进行审理。”

拿来一本布立吞语的《福音书》。

正当那武士一只手按在书上，

指着康斯坦丝作虚假的控诉，

有只手突然打在他的颈骨上，

打得他像石头一样倒在地上。

在场的人个个都看得很明白：

他的双眼已从眼眶里掉出来。

大家还听见空中响起了人语：

“在这里你诽谤一个无辜的人，

在国王面前污蔑基督教之女；

你干这件事情，我一直没作声。”

在场的，只除了康斯坦丝一人，

目睹这奇迹，个个都目瞪口呆，

只怕有报应落到自己身上来。

有人对康斯坦丝曾怀有疑心，

真是冤枉了这位清白的女子，

现在他们既惊恐又非常悔恨。

总之，亲眼看到了这样的奇事，

再加上从中开导的康斯坦丝，

结果，国王当场同另外许多人

改信基督教；这得谢基督之恩！

阿拉王当即宣布了他的裁定，

那个作伪证的武士立刻处死；

但康斯坦丝还为他的死伤心。

这以后，耶稣又显示他的仁慈，

使阿拉娶这姣好的圣洁女子——

婚礼隆重盛大，凭基督的福佑，

康斯坦丝就这样又成了王后。

要是说实话，那么只有一个人——

就是国王专横的母亲多纳吉，

只有她对这桩婚事感到恼恨，

对儿子这种做法百般不满意，

所以歹毒的心里憋足了火气：

使她感到恼怒的，是她的儿子

竟然娶这种外邦女人作妻子。

枝枝节节问题我不想费时间，

只想把故事的主干作个介绍；

我何必讲那婚礼的豪华场面，

何必讲最先上的菜是哪一道，

什么人吹着喇叭或吹着号角？

每个故事要讲的是它的实处——

婚礼上只见吃喝、作乐和歌舞。

他们夫妻俩天经地义上了床，

因为做妻子的哪怕圣洁至极，

到了夜里也得做必要的忍让——

人家的结婚戒指既给了自己，

就得让那位给戒指的人满意，

就得把那种圣洁暂时搁一边——

看来，事情恐怕也只能这么办。

过了不久，她也就怀上了孩子。

阿拉王要去苏格兰对付敌兵，

就决定把怀了孕的康斯坦丝

交给主教和那位长官去照应；

康斯坦丝本来就腼腆而谦逊，

既怀孕多时就更常待在家里，

安静地等待耶稣基督的旨意。

分娩时，一个男孩降临到世上；

为他施洗时，给他取名莫里斯。

那位长官写了一封信给国王，

并把信交给一名送信的专使，

要他去详细报告这件大喜事，

同时也报告一些紧要的事务；

使者接了信就准备出发上路。

使者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马上就驰去拜见国王的母亲，

以奉承口吻向这个女人致礼。

他说，“太后，你该十分高兴，

该好好感谢上帝一万遍才行。

因为王后确实生下个小王子，

这可是我们全国上下的喜事。

“我得尽快地把喜讯报告国王，

瞧，这就是报告喜事的一封信；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对国王讲，

只要你吩咐，我臣仆无不从命。”

多纳吉答道：“一时想不出事情；

但我希望你今夜在这里休息，

到明天我把想讲的话告诉你。”

使者大喝一通麦芽酒、葡萄酒，

接着便像猪一样昏沉沉睡觉，

根本不知道包中的信被偷走——

而且另有一封信放进他的包；

这信极恶毒，但是伪造得巧妙，

让人误以为是那长官写的信。

至于其内容，下面就请你们听。

据这信上说，“王后虽已经生产，

但产下妖魔一样的可怕怪物，

结果城堡里的人哪怕再大胆，

也不敢继续在这城堡里居住。

孩子的母亲是妖精，凭着妖术

或凭着巫术碰巧来到了这里，

所以没有人愿同她待在一起。”

国王读了这封信，感到很伤心，

但他只是把痛苦埋藏在心里，

同时他回了这样一封亲笔信：

“既然我接受教义，信奉了上帝，

就永远欢迎基督给我的东西。

主啊，你爱怎么办，我一概欢迎；

我的意愿是：一切服从你规定！

“不管孩子丑或美，养他在那里；

照管好我妻子，等我回来再说。

如果基督要我对继承人满意，

自然会把更好的继承人给我。”

他封好了信，尽管已悄悄哭过，

还是很快就把信交给了来人；

那人见事已办成，便出发登程。

你这喝得烂醉如泥的专使哦！

你酒气冲人，两腿站都站不牢，

任凭是什么秘密你都会泄露。

你神志不清，像松鸦一样聒噪，

就连你面孔也已经换了相貌！

无论谁喝酒喝得个昏天黑地，

就可以肯定他决守不住秘密。

你这多纳吉，英语中没有字眼

可用来形容你的凶狠与恶毒！

所以我把你划到魔鬼那一边，

让他把你的阴谋和诡计记述！

滚吧狠毒的恶婆，哦说错了，不——

滚吧你这个妖魔！我敢说一句：

你人在这里走，灵魂已在地狱！

这个送信人从国王那里回来，

又在国王母亲的宫门前下马。

这女人看到那信使喜出望外，

愿意用她所有的一切招待他。

他喝酒喝得腰带都快绷断啦；

接着去睡觉，照旧是鼾声如猪，

响了一夜，到太阳升起才止住。

这一次他所带的信又被偷掉，

换上的是这样一封伪造的信；

“国王对城堡长官作如下宣告：

如果不执行命令就得处绞刑——

必须把康斯坦丝驱逐出国境，

她无论有什么理由，离境最迟

不得迟于三天后的退潮之时。

“得让她登上她来时所乘的船，

把她的儿子和她所有的东西

也全送上船，然后推这船离岸；

还要吩咐她，今后不准来此地。”

康斯坦丝呀，你灵魂也会恐惧——

难怪多纳吉搞这阴谋的时候，

尽管你在睡梦中也瑟瑟发抖！

这个信使第二天醒来了之后，

抄一条最近的路线驰向城堡，

把那信交进了城堡长官之手。

他读过这可怕的信，吓了一跳，

忍不住唉声叹气，感到很苦恼，

说道：“基督啊，这世界怎能维持？

满心是罪恶的人竟遍地都是！

“伟大的神哪，若这是你的意愿，

那么你既然公正，怎么能同意

让邪恶的人尊荣富贵地掌权，

把完全无辜的人却置于死地？

唉，好康斯坦丝！要我来害你，

是我的不幸；但是没其他办法——

我不这样做，就上可耻的绞架！”

国王有那样可恨的信件送来，

当地人老老少少都为之哭泣。

只见康斯坦丝既憔悴又苍白，

在那第四天朝着她的船走去。

但是，她对于基督的这个旨意

并无怨言，却跪在海滩上说道：

“我永远乐于接受我主的引导！

“当我生活在你们中间的时候，

既然他使我避免恶意的诽谤；

那么我相信（尽管说不出理由）

在海上他也会使我免受损伤。

他过去有这力量，现在也一样。

我信仰他和他那亲爱的母亲，

他是帆也是舵，掌管我的航行。”

这时她怀中的婴儿啼哭起来，

跪着的她悲哀地对孩子说话：

“孩子别哭，你不会受我的侵害。”

说着她把她披着的头巾一拉，

在她儿子的眼睛上轻轻盖下。

她的双臂把怀中的孩子摇动，

而她的双眼向上仰望着天空。

“哦，光辉的圣母马利亚！”她讲，

“尽管因夏娃怂恿，听了她的话，

人被逐出乐园并注定要死亡；

为此你儿子被钉上了十字架，

你亲眼看到遭受着酷刑的他——

世上任何人无论有什么苦恼，

都不能同你承受的苦恼比较。

“你看到你的孩子在眼前被杀，

而我的孩子现在还活在世上。

受苦的人都向你哭叫，圣母啊，

你是美好的贞女，女性的荣光，

白天的太阳，躲避风暴的海港，

怜悯我的孩子吧，你仁爱之心

对世上一切受苦者怀着怜悯！

“我的幼小孩子呀，你有什么罪？

你根本就没有犯下任何罪过，

为何你的父亲把你往死里推？

发发慈悲吧，亲爱的官长，”她说，

“把这婴儿留下同你们一起过！

如果你怕获罪而不敢救救他，

就以他父亲的名义吻吻他吧！”

说完这话，她回头朝岸上看看，

说道：“无情的丈夫，我们永别啦！”

接着她站起身子，走下了沙滩

朝船走去，人们在后面跟着她——

她不断说着求孩子别哭的话。

最后，虔诚地给自己划了十字，

她登上那条破船，向大家告辞。

船上有食品，所以这不用担心，

而且数量多，能维持很长时间；

航行中需要的其他各种物品

她也很充足：感谢上帝的恩典！

但愿上帝再给她顺风和好天，

送她回家乡！这是我最大愿望；

现在就这样让她去航行海上。

第二部结束

第三部开始

这过后不久，阿拉王班师归来，

他回到我曾提到的那座城堡，

自然要问起他的妻子和小孩。

那城堡长官只感到冷汗直冒，

就把全过程详细地作了报告——

这事你们已知道，我不必多谈——

他把盖了章的信呈给国王看。

他说：“主上，你既然下了命令，

不执行就得处死，只好这么做。”

于是抓来了那信使，给他用刑，

直到他源源本本全部照实说，

并且招出他每夜都在哪里过。

就这样，凭着机智巧妙的审问，

终于猜到暗施诡计的是何人。

写那封信的笔迹被认了出来，

那条毒计的全部细节也查明——

用什么方法，我可没有本事猜——

人们可以从古书中得知详情，

反正结果是阿拉王杀了母亲，

因为她已背叛对国王的效忠。

老多纳吉也就这样不得善终。

为了他已失去的妻子和孩子，

这位阿拉王日日夜夜地伤心，

世上没有谁能描述他的愁思。

现在我来讲康斯坦丝的情形：

她漂泊在海上，历尽万千苦辛；

也真是天意如此，漂泊了五年，

她的船总算又一次漂到岸边。

海流漂送着康斯坦丝和小孩，

把他们冲到异教徒的城堡下——

这城堡的名字我已查不出来。

普救天下众生的全能的主啊，

把康斯坦丝母子放在心上吧！

很快他们将落在异教徒手里，

面临死的危险：请听我讲下去。

从那城堡里出来了很多男女，

他们来海边看船、看康斯坦丝。

然而在不久之后的一个夜里，

来了堡主的管家（他不得好死！），

这个背离基督教信仰的贼子

来船上想占康斯坦丝的便宜，

也不管康斯坦丝愿意不愿意。

这不幸的女子这时真是痛苦，

孩子在啼哭，她也在哀哀哭泣；

但是马利亚立刻就给她帮助。

她奋力挣扎，对那人狠狠反击，

那贼胚突然从船上翻落海里，

结果淹死在水里也是他活该——

耶稣让康斯坦丝保全了清白。

丑恶的淫欲啊，看看你的下场！

你不仅损害和扭曲人的心灵，

而且使人的肉体也大受创伤；

你那盲目的冲动造成的恶行，

其结果非常可悲；我们早已经

发现：很多人只因有这坏心思，

还没有行动，就已经名裂身死！

这个弱女子，力量怎么这样大，

竟能够抵御这个恶棍的骚扰？

我说歌利亚，你身材极其高大〔17〕，

怎么竟然也会被大卫所打倒——

他不但没有盔甲而且年纪小？

他怎么敢于仰视你可怕的脸？

大家看得清，这是上帝的恩典！

是谁给了犹滴那么大的勇气〔18〕，

让她杀了营帐中的奥洛菲努，

把神的子民从苦难之中救起？

就在这个问题上，请让我指出：

上帝给康斯坦丝勇气和帮助，

正如把犹滴派给他那些子民，

让勇敢的她把他们救出不幸。

康斯坦丝那条船就这样漂去，

漂过直布罗陀、休达间的峡口〔19〕，

她有时朝北或朝南，有时朝西

或朝东，漂了无数个黑夜白昼，

直到圣母（愿她的荣光垂永久）

出于她无限的慈爱，作出裁断：

要结束康斯坦丝一切的磨难。

现在让我们先搁下康斯坦丝，

回过头来讲那位罗马的皇帝。

他从叙利亚来的报告中得知：

基督徒因为中了人家的奸计

而被杀，他女儿也被赶离该地——

使坏的是那邪恶的苏丹母亲，

她在宴席上杀尽了各等来宾。

于是这皇帝立刻降下了圣旨，

派出一位大臣和好多名将领，

带了天知道多少的大批兵士，

一路开赴叙利亚去报仇雪恨，

要以烧杀给对方也制造不幸。

过了一阵（简短些说个结果吧），

他们作出决定：要班师回罗马。

那位大臣率军队取得了胜利，

现在班师回罗马多威武雄壮！

归途中看到一条船正在漂移——

可怜的康斯坦丝就在那船上。

人们不知道她怎会流落海上，

不知道她是谁；有关她的情形

她只字不肯说，哪怕判她死刑。

大臣把他们母子带到了罗马，

把他们交给自己的妻子照管，

于是康斯坦丝在大臣家住下。

可怜的康斯坦丝历尽了艰难，

圣母对她对别人都加以救援。

她在大臣家住了相当的时日，

并像她蒙恩一样，行一些善事。

康斯坦丝和大臣夫人不知道：

她俩一个是侄女，一个是姑妈。

但对这个情况我不想多唠叨，

眼下就把她留在那位大臣家，

再回过头去谈一谈国王阿拉——

先前他曾出现在我们故事里，

如今他为了妻儿流泪和叹息。

阿拉王虽把邪恶的母亲杀掉，

但是有一天却感到极其懊悔——

我要把故事讲得简短又明了——

他决定前往罗马去进行忏悔，

把自己交给教皇去裁处、定罪；

他要把做过的种种坏事说出，

以此来祈求耶稣基督的饶恕。

阿拉王要来罗马朝拜的消息，

因为有先行官在他前面开路，

很快就传遍整个的罗马城里；

于是那大臣根据当时的礼数——

也为了表示尊重一国的君主，

同时显示自己的高贵和殷勤——

带上了大批随从，骑马去欢迎。

高贵的大臣作了盛大的欢迎，

阿拉王也非常高兴同他见面，

他们彼此向对方表示了尊敬；

这样你来我往地过了一两天，

阿拉王就请那位大臣去赴宴。

长话短说吧，我对你们不撒谎：

康斯坦丝的儿子随大臣前往。

有人会说，是康斯坦丝的意思，

那大臣才带她的儿子去赴宴——

讲清楚每个细节我没这本事，

但不管怎样，那孩子是去赴宴。

事实上他母亲要他记住一点：

得在宴会进行的整个过程中

站在阿拉王跟前看他的面容。

阿拉王对这个孩子感到奇怪，

当时就向那大臣问了一句话：

“站在那里的是谁的漂亮小孩？”

“老天作证，我不清楚，”他回答，

“我只知道这孩子有妈没有爸。”

随后他把发现这孩子的经过

对阿拉王简短扼要说了一说。

“上帝知道，”大臣继续说下去，

“我在一生中，从来没有见到

或者听到过一位姑娘或妇女，

其品德有他的母亲那样崇高；

我敢说一句：她宁让一把尖刀

刺穿胸膛，也不肯做个坏女人——

没人能够逼她做违心事，没人！”

这孩子极像他母亲康斯坦丝，

真可以说是要多像就有多像。

阿拉王记着康斯坦丝的风姿，

看到这孩子的脸不由得猜想

其母亲也许曾是自己的新娘。

这样想着想着，他暗自在叹息，

接着便匆匆忙忙地起身离席。

他想道：“我真想入非非，我的天！

因为按常理推想，我应该想到

我的妻子已经在海上遇了难。”

但随后他又这样对自己辩道：

“上帝把她从她去的地方送到

我那个国度，我怎么知道上帝

就不会把她从海上送到这里？”

午后阿拉王随大臣来到他家，

为了想证实是否真有这奇事；

大臣很尊重这客人国王阿拉，

到家后立刻派人请康斯坦丝。

相信我，她可哪有跳舞的心思！

因为当她知道了请她的目的，

她那两条腿简直都难以站立。

阿拉王见到妻子便向她问好，

他流泪的样子叫人见了伤心。

因为他远远朝康斯坦丝一瞧，

立刻就认出这是他妻子倩影。

但康斯坦丝想到丈夫的无情，

难过得就像心儿已经被锁住——

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棵树。

她在丈夫的面前昏厥了两次；

丈夫流着泪为自己苦苦辩护。

他说：“上帝和所有的光明天使，

请你们务必对我的灵魂赐福。

你和酷似你的儿子无辜受苦，

但我同莫里斯一样没有罪过——

我若是撒谎，就让魔鬼抓走我！”

他俩久久地哭泣，哭得极伤心，

但是心中的悲苦仍难以平息；

听他们的哀哭，人们无不同情，

这同情更使他们俩悲伤不已。

我请求你们让我停息在这里——

我不能把那种哀伤讲到明天，

因为老是讲哀愁我感到厌倦。

但到了最后，真相终于弄清楚：

阿拉王对她的苦难并无责任。

于是他们俩都感到十分幸福——

我相信他们至少成百次亲吻——

这种幸福，除了那欢乐的永生，

无论世界能够存在到哪一天，

任何人现在、将来都难以看见。

为安慰多年的苦苦思念之情，

她极其谦恭婉转地请求丈夫，

希望他专诚地举行一次宴请，

请她那身为罗马皇帝的老父，

哪一天能屈驾光顾，让她一睹；

她同时还恳求丈夫千万注意：

跟她父亲说话时别把她提起。

有人会说，是那个孩子莫里斯

去把邀请信送交给罗马皇帝；

但我想，阿拉王未必这样冒失，

对于基督教世界的这面大旗，

对于这样的君主，决不会失礼，

决不会派个小孩去送信，所以，

说他是亲自去请比较合情理。

这罗马皇帝也非常谦和有礼，

他接受邀请，答应准时来赴宴。

我在书上读到的是：他很注意

那孩子，从而也把他女儿思念。

阿拉王回到他所下榻的旅店，

作为主人，他竭尽全力作准备，

为的是务必要办好这次宴会。

到了第二天，阿拉王夫妻两人

都穿戴整齐，去迎接那位帝王；

他俩高高兴兴地骑马出了门。

待康斯坦丝看到父亲在街上，

她翻身下马，跪倒在父亲脚旁，

说道：“父王啊，女儿康斯坦丝

在你的记忆中早已没有位置。

“我是你女儿康斯坦丝，”她讲，

“当初我被远远送到叙利亚国，

后来被孤零零地送到了海上，

父王啊，他们硬是不想让我活！

我的好父亲，现在求你怜悯我，

别再送我去任何异教徒之境，

而要感谢我这位好心的夫君。”

他们三个人如今相聚在一起，

那种兴奋之情谁又能说得完？

时间过得很快，我不再讲下去，

准备在这里就把这故事了断；

所以让他们三个人坐下进餐——

这次相遇使他们都十分欣喜，

那种欢愉我只能表达其万一。

那孩子莫里斯受了教皇之封，

后来做了皇帝，是个好基督徒，

对基督教的教会曾立过大功；

但他的故事我这里不想细述，

因为我讲的以康斯坦丝为主。

在古罗马史中，人们可以找到

莫里斯生平事迹，但我没记牢。

阿拉王在罗马住了一段时间，

带着他圣洁的爱妻康斯坦丝

选了最好的路线回到英格兰，

在那里过着平静美满的日子。

但告诉你，这种日子转瞬即逝——

毕竟光阴不等人，世上的欢情

像潮汐一样，日日夜夜变不停。

有谁能过上十足美满的一天——

在这一天里他心上毫无烦恼，

没有怒气、欲望或某种恐惧感，

没有妒忌或激奋，不快或骄傲？

我说了这些，为的是证明一条：

世上没有持久的欢乐或幸福；

阿拉夫妇的幸福同样很短促。

因为死神不管你地位高或低，

总要来找你；大概只一年光阴，

他就把阿拉从这世界上抓去。

康斯坦丝为阿拉的死很伤心——

让我们求上帝祝福他的灵魂！

最后我要为康斯坦丝说句话，

那就是她终于决定重回罗马。

这位圣洁的人儿回到了罗马，

看到亲友们个个都非常健康。

如今所有的危难都已过去啦！

当她在罗马重见她那位父王，

她不禁双膝着地，跪倒在地上，

满心的悲喜化作满眼的泪水，

嘴里千遍百遍地把上帝赞美。

父女俩生活中始终行善积德，

从此就不再分离而守在一处——

只要死神不来，就这样生活着。

再见啦，现在我的故事已结束。

耶稣基督啊，你能把我们守护，

我们受苦后，能把欢快赐我们——

我想求你：请保佑这里每个人，阿们！

律师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皮洛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在夺取特洛伊城时杀死了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

〔2〕 伊利昂是古城特洛伊（在小亚细亚西北部）的拉丁名称。

〔3〕 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为迦太基统帅，曾率大军远征意大利，因缺乏后援而撤离，后多次被罗马军队击败而自杀。

〔4〕 当时的天文学认为：地球是静止不动的并处于中心位置，外面有九重天围着它转，其中较接近地球的有七重，每重带一个星体（月亮、金星、水星、太阳、火星、木星、土星）。第八重天则有一些固定的星体，并被认为是由西向东慢慢运动的，而最外面的第九重天被称为第一运动天（或上述的“第一原动力”）或最外层天。据说它每天由东向西旋转一周并带动万物也按这方向转动，而这个方向是与太阳“自然”运动的方向相反的，因为太阳按黄道十二宫的顺序运转。作者在下面几行中的意思是：康斯坦丝出发时，星相的位置很不吉利，特别是火星影响了这桩婚姻。

〔5〕 这里的“新信条”指的是，如果苏丹和他的臣民接受洗礼，他们将奉行基督教信条。

〔6〕 塞米勒米丝是古代传说中的亚述女王，以美丽、聪明和淫荡闻名，相传为巴比伦的创立者。

〔7〕 卢坎（39—65）是生于西班牙的古罗马诗人，作品有拉丁史诗《内战记》。因密谋暗杀罗马皇帝尼禄之事败露而自杀。

〔8〕 这里的“树”指的是钉死耶稣的十字架。

〔9〕 但以理是《圣经》中的人物，据说他因为笃信上帝，虽被抛入狮子坑而安然无恙，事见《旧约全书·但以理书》6章16到27节。

〔10〕 约拿为《圣经》人物，事见《旧约全书·约拿书》。这里是指在一次航行中人们为平息风浪，把他抛进了大海，而耶和华安排一条大鱼吞下约拿，让他在鱼腹中待了三日三夜。

〔11〕 以色列人过红海的故事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

〔12〕 埃及玛丽又称埃及的圣玛丽，据说是5世纪的人，早年生活放荡，皈依后遁入约旦附近的沙漠47年，遂获正果。纪念日为每年的4月9日。

〔13〕 布立吞人是古代居住在不列颠岛南部的凯尔特人，他们是信奉基督教的。

〔14〕 苏珊娜为《圣经·旧约》的《次经》中女子，被诬告犯了通奸罪，幸有希伯来先知但以理为其辩护，恢复其清白。

〔15〕 据《次经》中说，圣母马利亚之母为圣安娜（或圣安妮）。

〔16〕 和散那为希伯来语音译，原意为“我们祈求现在得到拯救”，后为赞美上帝语。

〔17〕 歌利亚为《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上》中的非利士族巨人，为大卫所杀。

〔18〕 犹滴为传说中的古犹太寡妇，据说她杀了亚述大将奥洛菲努，从而救了全城。

〔19〕 休达是现摩洛哥北端海岸一地名，该地扼地中海通往直布罗陀海峡要津，与直布罗陀隔海相望。

船长的引子

船长的引子由此开始

旅店主人在马镫上站直身体，

说道：“各位好先生听我说几句。

刚才的故事对我们很有益处！

堂区长先生，为了上帝的圣骨；

你有言在先，得给我们讲故事。

我很了解，你们这些人有知识，

凭上帝的尊严起誓，你有好货！”

堂区长答道：“但愿上帝保佑我，

这人怎么乱起誓，罪过也不怕？”

旅店主人道：“詹金，你在那里吗〔1〕？

我在风里闻到罗拉德的气味〔2〕。”

旅店主人接着讲：“听我说，各位，

再等一会儿，为基督受的苦难，

我们将可以听到大道理一篇；

这位罗拉德将会对我们说教。”

“不，凭我父亲的灵魂，”船长道，

“他别在这里说教，这我不答应；

我不要他给我们讲什么福音。

我们都信仰伟大的上帝，”他说，

“他却在我们中间把麻烦撒播，

或在好好的麦地里种下杂草。

所以老板哪，我先给你个预告：

我这快活人也要把故事讲讲，

我还想摇起一只欢快的铃铛，

唤醒这里每位伙伴的注意力。

但是我的故事里没什么哲理、

医学或古里古怪的法律名词——

我的肚子里没有什么拉丁字。”

船长的引子到此结束

注释

〔1〕 “詹金”是给教士的诨名。

〔2〕 罗拉德是当时反对天主教会的一个英国基督教教派名称。据认为，这个教派与约翰·威克里夫（1320—1384）有关，他是神学博士，《圣经》的第一位英译者，也是第一位宗教改革家。这里用来泛指离经叛道者。

船长的故事

船长的故事由此开始

从前有个商人住在圣但尼城〔1〕，

他有钱，所以人家认为他聪明；

他家里的妻子长得非常美丽，

这位妻子爱寻欢作乐爱交际。

但是有这种爱好花钱得大方，

比起男人在宴席或者舞会上

奉承女人，这可就要花大本钱——

那一套点头哈腰或挤眉弄眼

只像是墙上一掠而过的黑影，

苦的是得付所有账单的老公。

这种可怜的丈夫总是得付账，

他得经常给妻子买漂亮衣裳；

妻子穿戴得华丽是他的体面，

而大家跳舞就跳得喜地欢天。

丈夫若不肯干这种付账差事，

或者他受不了这样一笔开支，

认为花这钱是浪费，毫无必要，

就自有别的男人给女的报销，

或者借钱给她，这可就危险啦。

这富商有一个非常气派的家；

他这家里头每天是高朋满座，

因为他妻子美丽，他出手阔绰——

那局面叫人称奇；且听我故事。

他的各种客人中有个修道士，

这修道士长得神气，胆子也大，

依我看，年纪大概在三十上下。

这位年轻的修道士相貌又俊，

是这富商家的一位经常来宾。

自从他开始同这好主人交往，

他们的交情现在已非同寻常，

要说他同这家庭的关系之密，

那么朋友间最多就如此而已。

且说这一位慷慨阔绰的富商

同我刚刚说到的修道士一样，

居然都是出生在一个村子里，

于是修道士同他攀上了亲戚。

而他对修道士非但计从言听，

这样的关系更使他心里高兴，

那种高兴劲有如清晨的小鸟。

于是他们俩决定要终生交好，

彼此都向对方作庄严的保证：

要把这兄弟的情分维持一生。

这一位约翰先生花钱很大方，

特别是住在这里，就更加豪爽；

他大笔花钱，努力使大家满意，

就连卑下的童仆，他也不忘记。

但他送东西，得看对方的身分，

当然先是主人，然后才其他人。

每次他一来，大家总有些收获，

所以人人都欢迎他常来做客；

那心情就像小鸟等日出一般——

这种事说够了，暂且搁下不谈。

且说这商人有一天做出决定，

要打点行装出门作一次旅行——

去的地方是比利时的布鲁日，

为了在那里把商品采购一批。

与此同时，他派人去巴黎送信，

向那位约翰先生发出了邀请：

希望这修士无论如何要赏光，

趁他在家，来圣但尼城走一趟，

这样，在他出发去布鲁日之前，

他夫妇可以陪他玩上一两天。

这修士随时可得到院长批准

离开修道院外出，因为他谨慎

而且有一定职务，他的工作是

骑着马去各处农庄粮仓巡视。

所以他很快就来到了圣但尼。

除了约翰这样殷勤的好亲戚，

还有什么人能比他更受欢迎？

他带来珍贵的马姆齐酒一瓶，

再加上一瓶意大利陈年名酒——

同往常一样，还带野味来下酒。

所以我让他在那里这样消遣，

让他同商人一起吃喝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那位商人起了床，

想要好好地算一算自己的账，

于是走进自己的那个账房间，

准备独自一个人细细算一遍，

看看一年来经济收入怎么样，

看看一年来家里开支的情况——

究竟他财产是增加还是减少。

他把所有的账本、所有的钱包

全都放在面前的那个账台上。

他可真是个家产殷实的富商，

所以他把账房间的门上了闩；

他还吩咐过，叫人家别来扰乱，

免得他在算账的时候分了心。

就这样他算着算着，中午已近。

却说约翰先生在早上起床后，

就去花园里随意地到处走走——

当然这时已虔诚地念了祷词。

就当他在那个花园里散步时，

商人的妻子也轻轻走进花园，

像往常一样对他道了声早安。

同她一起走来的是个小丫头，

她年纪很小，免不了挨打挨揍，

所以女主人要她怎样就怎样。

“亲爱的好表亲约翰先生，”她讲，

“你有什么不舒服，起来这么早？”

“亲爱的妹子，”那位修道士说道，

“晚上睡觉，睡上五小时就足够，

除非是一些身体衰弱的老头，

他们像结了婚的人，不爱起床——

就像被狗群追过的野兔那样，

累坏了身子，只能趴倒在窝里。

你怎么这样苍白，亲爱的妹子？

我相信，准是你的那位好丈夫，

从昨晚开始，叫你一整夜辛苦。

依我看，你得赶快去休息一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回味回味，

脸倒也红了，但还是哈哈一笑。

那位美貌的女人把头摇了摇，

说道：“上帝知道所有的情况，

我的表亲啊，事情并不是这样。

因为给我生命的上帝能作证：

在整个法兰西，没有一个女人

比我更不爱这种没趣的事情。

而且，如果我想要叹一叹苦经，

说我命苦，也没人愿意听我讲，

我又不敢对人家说这种情况。

所以我常常想要离开这国家，

或者干脆就自己了结自己吧。

我可真有满腔的担心和烦恼。”

修道士盯看着那个女人，说道：

“妹子，不管你怎么烦恼和担心，

说到要自杀，上帝可不会答应。

倒不妨把你的烦恼给我讲讲，

说不定，对你的担心或者悲伤

我还能给点忠告或帮助，所以，

把烦恼统统告诉我，我会保密。

现在我凭手边的祈祷书起誓，

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我也决不会透露出你的秘密。”

那妇人说道：“我也是这样对你，

凭上帝和这祈祷书，我也起誓，

哪怕人家要杀我，要把我碎尸，

我也决不肯（哪怕我会进地狱）

把你对我说的话透露出一句。

这倒并不是凭我们亲戚关系，

而完全是凭彼此关爱的情谊。”

两人起誓之后又把嘴亲了亲，

接着把心里的话讲给对方听。

妇人道：“要是我有机会，表亲，

我就把我的生活对你讲讲明——

可惜没机会，尤其在这个地方——

我真是想把嫁给他以后的苦况

告诉你，尽管你们两人是亲戚。”

修道士答道：“凭圣马丁和上帝，

他同我根本什么亲戚都不是——

我同他就像我同树上的叶子！

我凭圣但尼起誓，我攀这个亲，

只是想找个理由能同你亲近，

因为我敢保证：所有的女人里，

我特别爱的一个女人就是你——

我以我信仰的名义向你保证。

赶快把你的烦恼说给我听听——

你说好快走，免得他下楼碰上。”

“我最亲爱的约翰先生，”她讲，

“我倒真希望把话埋藏在心里，

但藏不住了，我不该守这秘密。

事实上，我那个丈夫对我来说，

是有这世界以来最坏的家伙。

夫妻间的事，我既然是个妻子，

不管是床上的事还是别的事，

要我说给外人听就不很妥当，

仁慈的上帝也不会让我乱讲。

我知道妻子不该谈论她丈夫，

除非对丈夫的声望有所帮助。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样一点：

愿上帝原谅我，他在任何方面

都没有价值，抵不上一只苍蝇。

但最使我难过的，是他的悭吝。

你知道，女人天生有六个愿望，

我作为一个女人，自然也一样；

就是说，女人对丈夫抱有期待，

要他勇敢又聪明，富有而慷慨，

对妻子顺从，在床上生龙活虎。

其实，凭着为我们流血的基督，

我穿着打扮也是为他的体面，

但是星期天之前我必须付钱，

付不出一百个法郎，我就完啦！

与其那时丢了脸给人说闲话，

我觉得倒还不如不出世的好。

而如果这件事让我丈夫知道，

我也同样完蛋，所以我要求你

借我这笔钱，否则我必死无疑。

请借给我一百法郎，约翰先生，

我一定会感激不尽，这我保证。

我这个要求，如果你能够答应，

到时候我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只要我能办到，你要我怎么干

我就怎么干，准让你意足心满。

如果我食言，上帝会给我报应，

就像他惩处法国那个加涅隆〔2〕。”

那位文雅的修道士这样回答：

“我的最最贴心的亲爱女士啊，

说真的，我对你的确非常同情，

所以我向你发誓并向你保证：

只要你丈夫出门去了佛兰德〔3〕，

我一定来帮助你摆脱这种困厄——

那时我会带一百法郎来给你。”

说完，他一把搂住妇人的腰肢，

把她紧抱在怀里，吻了好一阵。

“现在去吧，轻轻地，可别出声！”

他说，“但愿尽快让我们吃早饭，

看我的袖珍日晷，现在已九点。

去吧，要说话算数，同我一个样。”

“说话不算数，上帝不容，”她讲。

快活得像只喜鹊，她走进屋来，

吩咐厨师们，要他们动作加快，

以便大家都可以早一些用餐。

接着她就去丈夫那个账房间，

冒冒失失地把门敲得砰砰响。

“谁？”丈夫问。“我的圣彼得，”她讲，

“是我。你准备不吃不喝到几时？

搞这些账目、账本这一类东西，

你要为它们把多少时间花费？

恨不得叫你这些混账去见鬼！

上帝给你的恩典已经够多啦；

今天快下楼，把你的钱袋放下。

让约翰先生一整天饿瘪肚子，

你这样亏待客人怎么好意思？

好啦，我们祈祷后就去进早餐。”

丈夫说道：“娘子，吃这生意饭，

你很难想象我们有多么艰辛。

做生意的人，哪怕有上帝照应——

还有我们称圣埃夫的保护神——

十二个人里难得会有两个人〔4〕

始终能兴旺发达，一直好到老。

我们的脸上虽显得亲切友好，

为迎合世人各种需要而尽力，

也得为自己的业务保守秘密

直到去世，要不然就出去朝圣，

或者干脆就不干这一种营生。

所以在这个希奇古怪的世上，

我很有必要了解各方面情况；

因为我们生意人总是在担心，

生怕错过了机会或遭到不幸。

“明天一早就去佛兰德那地方，

我会尽可能快地回到你身旁。

所以亲爱的娘子，我要请求你

对随便什么人都要谦和客气，

要对我们的财产好好地守护，

要光鲜体面地管好我们家务。

在任何方面，你什么也不缺乏，

这真可说是富足又兴旺的家：

你不愁吃的，有许多衣服可穿，

你的钱包里总有足够的银钱。”

他说完以后走出账房间门口，

关上了门，没再耽搁就下了楼；

接着便急急忙忙做了遍祈祷。

这时餐桌上的东西全已摆好，

他于是同大家赶快吃了早饭——

招待修道士吃了丰盛的一餐。

约翰先生用罢了丰盛的早餐，

一本正经地把商人拉到一边，

私下说道：“表亲，目前这情况，

我看你是要去布鲁日走一趟。

主和圣奥古斯丁一路保佑你！

表亲啊，请你骑在马上别大意，

在饮食方面要节制，切莫过度，

特别眼下这么热，万不能疏忽。

我们彼此就不必客套啦，表亲，

再见，愿上帝保佑你处处称心。

无论白天黑夜有什么事要干，

只要这事情我有这能力去办，

那么只要你设法吩咐我一声，

我一定完全按你的意思完成。

“有件事请你要在出发前帮忙：

如果方便，请借给我一百法郎；

只要借一两个星期我就归还。

因为我们那地方有个牲口栏，

我必须去那里采购牲口一批。

上帝保佑，但愿那地方属于你！

到了我说的日期，我一定归还，

哪怕借一千法郎，也决不食言。

但请你为我这件事保守秘密，

因为买牲口的事今晚就办理。

再见啦，你是我最亲爱的表亲！

对你的盛情款待我感激不尽。”

这位高尚的商人谦和地回答：

“我的亲爱表亲，约翰先生啊，

这样的事情真是极小的要求。

我的钱就是你的，只要你开口——

不但是钱，我的货你需要就拿，

要是你客气，那倒反而见外啦！

“当然你非常清楚这样的道理：

对于生意人，银钱就是他的犁。

只要我们有信誉，钱就能借到，

若是一文不名，事情就没法搞。

你手头方便的时候还我就行，

只要我有能力，帮助你我高兴。”

很快，他就去拿来了一百法郎，

悄悄地塞进约翰先生的手掌；

世界上没人知道这借钱的事，

只有他们两个人你知和我知。

他们喝酒又谈话，游逛了一下，

然后约翰骑马朝修道院进发。

第二天商人骑了马登上旅途，

陪他去佛兰德的是他的学徒。

他们高高兴兴地到了布鲁日；

现在我们这商人忙着在办事，

因为他既要搞采购又要借款，

所以不跳舞也不掷骰子赌钱。

总之，他过着商人那样的生活——

我让他待在那里，暂且不去说。

商人走后，第一个星期日早上，

约翰先生已光临圣但尼拜访，

不但新剃了头，也新刮了胡子。

那幢屋子里即使最低的仆役，

反正个个人都显得非常兴奋，

因为再一次来了那约翰先生。

我们就直截了当、长话短说吧。

那位美妇人同意这样的办法：

一收到约翰先生的一百法郎，

就在他怀里陪他玩一个晚上。

对这一协议两人都忠实履行，

整整一夜两人忙乎得很尽兴。

天亮后，约翰先生告别那家人，

道了早安和再见便踏上归程。

无论在这个家里还是在当地，

没人对约翰先生有任何怀疑。

他骑着马儿究竟是回修道院

还是去别的地方，我按下不谈。

话说那商人把事情办理完毕，

便动身回到他圣但尼的家里；

同妻子他一边吃喝一边谈笑，

说是他现在需要大笔的现钞，

因为货物昂贵，他借了很多钱。

现在这笔钱他准备立即归还，

必须把两万克郎的款子筹集。

于是这商人接着就去了巴黎，

因为他自己的钱数目还不够，

要向他一些朋友借点来凑凑。

就这样他终于独自来到巴黎。

出于深厚友谊和亲戚的情意，

他首先就去约翰先生那儿玩，

这不是为了向他讨钱或借钱，

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一切都好，

并把自己做生意的情况相告，

就像朋友相聚时常做的那样。

约翰先生热情地款待这富商；

于是富商谈起了自己的生意，

说是特别要感谢仁慈的上帝，

因为这一次生意做得很不错，

但眼下他得把一笔款子筹措——

只要能接受，任何方式都可以——

然后他可轻松愉快地去休息。

“我的确很高兴，”约翰先生回答，

“因为你已安然无恙地回来啦！

我有钱就好了，可惜没这福气，

否则给你这两万克郎没问题。

上回你待我这么有义又有情，

把钱借给我，我对你感激不尽——

凭上帝也凭圣詹姆斯我起誓！

不过那笔钱我已还给你妻子，

对，就还在你那位太太的手里，

放在账台上，这事她能记得起，

我也能提供些细节证明给她。

现在请你原谅，我可得失陪啦！

我们的修道院长马上要出城，

我只能陪他一起出去转一阵。

千万向尊夫人转达我的问候；

好表亲，下回再见，现在且分手。”

那商人办起事来精明又能干，

他在巴黎筹足了这样一笔钱，

交到几位伦巴第钱商的手里，

同时从他们那里收回了借据。

他回到家里，快活得像只鹦鹉，

因为他对自己的情况很清楚：

这次为了做生意出门走一趟，

除了开支他净赚了一千法郎。

他的妻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迎接着他的归来，同往常一样。

那一夜他俩有说不尽的恩爱，

因为赚到了大钱又还清了债。

天亮后做丈夫的又来了兴致，

吻着妻子的脸又抱住她身子，

一骨碌地翻身而上，开始蛮干。

妻子说：“天哪，行啦！你有完没完？”

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开始放肆。

最后，那丈夫这样告诉他妻子：

“娘子啊，尽管我不愿生你的气，

但上帝作证，我确实有点恼你。

你知道为了什么？因为依我看，

在我和我那表亲约翰先生间

你插了一手，使我们有了隔膜，

你应该在我没走之前告诉我：

他早把一百法郎交还给了你。

我看他好像心里非常不乐意——

因为向他提到借钱的事情时，

他的脸色给我的印象就如此。

但我们的天国之王上帝知道，

他借的钱我根本没想到要讨。

所以娘子啊，请你今后要注意：

我若不在家，有人把钱还给你，

那就请你千万要及时告诉我。

免得由于你一时的疏忽，结果，

人家还了钱，我却还向人家讨。”

那妻子并不害怕，更没吓一跳，

她非常泼辣，当即破口骂起来：

“这修道士约翰先生真是无赖！

我承认他是给了我一些法郎，

证明不证明的事我没在心上。

但愿那修道士的嘴脸倒大霉！

因为我原先毫不怀疑地以为：

是由于你的缘故，他给我那钱，

算是为我好并维持我的体面，

又因为我们间有点亲戚关系，

他常来这里享受我们的好意。

我既处在这样尴尬的位置上，

那就不妨直截了当地对你讲：

你的债户欠你的远比我厉害！

因为我很乐意每一天还你债，

就算还不出，毕竟是你老婆吧——

就记在我俩之间的账上好啦——

我一定尽快把我欠你的还你。

说真的，我没用这钱去买垃圾，

而是把每个子儿都买了衣着——

为你的体面，这钱花得很值得，

所以听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别生气，还是开开心心玩一场。

你有我这快活的身子作抵押，

我也只能在床上对你作报答。

原谅我吧，我最亲爱的好郎君，

请翻过身来，现在就高兴高兴。”

见到事已如此，那商人没办法——

如果骂老婆一顿，自己就太傻，

因为这于事无补；于是他说道：

“娘子，这一回我就不同你计较，

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乱花钱——

我给你的财产，你得好好保管。”

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上帝呀，

给我们足够的故事听到死吧。阿门！

船长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圣但尼是巴黎附近一地名。

〔2〕 加涅隆（一译冈隆）是法国《罗兰之歌》中的叛徒，出卖了英雄罗兰，后被四马分尸。

〔3〕 佛兰德即佛兰德斯，为西欧一地区名，布鲁日为其中一城市。

〔4〕 有的版本中，“两个人”作“十个人”。

修女院院长的引子

请听旅店主人快活地对船长和对修女院院长讲的话

“凭基督的身体起誓，你讲得好！

愿你航行中永远平安，”店主道，

“你真是位好把式，是位好海员！

愿上帝罚那修道士倒霉连连！

我说伙伴们，那种诡计要提防；

不单是那位丈夫上了个大当，

圣奥古斯丁啊，老婆也受戏弄！

所以别再把修道士带回家中。

“现在不讲这个啦；我们来试试，

看我们里头谁肯另讲个故事。”

说完了这句话，没过多少时候，

他像姑娘一样客气地开了口：

“修女院院长女士，真是对不起，

我知道我本不该这样麻烦你；

但是我想，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你也可以接下去讲个故事吧？

能够赏脸吗，亲爱的院长女士？”

“很乐意，”院长说罢，开始讲故事。

结　束

修女院院长的故事

修女院院长的故事引子〔1〕

主啊，我们的主啊〔2〕

主啊，我们的主啊，你伟大的名

在这大地上传播是多么奇妙！

因为称颂你的人他们不仅仅

是些高贵者（修女院院长说道），

连儿童也在把你的慷慨称道——

哪怕是一些还在吃奶的婴孩，

有时把对你的赞美表露出来〔3〕。

所以我要尽我的全力颂赞你

和你那纯洁如百合花的母亲〔4〕，

她虽生下你，却始终是个处女。

我要努力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倒不是我能够发扬她的荣名，

因为她就是荣名，像她的圣子，

她是慷慨和灵魂慰藉的根子。

圣母童贞，仁慈的童贞圣母啊！

未燃的灌木，摩西看来在烧燃〔5〕，

就因为你谦卑，上帝大为欢洽，

于是圣灵就降临到你的心田；

当上帝的光照亮了你的胸间，

其神力使圣父之智托胎于你；

请助我讲个故事，向你表敬意。

你的仁慈和你的尊荣，圣母啊，

你的力量和你那伟大的谦虚，

没任何语言和智慧能够表达

因为有时候人们还没祈求你，

你已经开始了行动，怀着善意

为我们祈祷，求来了一种启示，

把我们引向你那亲爱的圣子。

啊，天后，我只有微薄的能力，

要我把你的伟大美德讲明白，

这样的重任我确实担当不起——

对此，我像个不满周岁的小孩，

就连一个词也几乎讲不出来；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向你祈祷：

在我歌唱你的时候，把我引导。

结　束

修女院院长的故事由此开始〔6〕

从前在亚细亚的一座大城里，

基督徒之中划有一个犹太区——

这个区的设立经过领主同意，

自然这出于重利盘剥的考虑——

基督和基督徒自然痛恨此举；

在这犹太区，基督徒可以过往，

可以从两头自由进出那地方。

犹太区那条主要街道的一头，

矗立着一所小小基督教学校；

许多基督徒父母的自家骨肉

年复一年来到这学校里受教；

他们学的无非是通常那两条，

就是说，学的只是唱歌和识字——

这正是小孩幼年时该学的事。

这些孩子中有个寡妇的儿子，

他只有七岁，是唱诗班的一员；

每一天他按习惯来到学校里；

只要有圣母的画像给他看见，

他就半路上跪下来祈祷一番——

这一切就像母亲教他的那样，

而他这样做也早就习以为常。

寡母就这样把她的孩子教导，

要他把基督的神圣母亲崇敬；

他也就此把母亲的教导记牢，

因为无邪的孩子最最学得进；

然而每当我想起了这种事情，

总是免不了把圣尼古拉联想〔7〕，

因为他崇拜基督时幼小异常。

这个小孩子每天去学校学习，

坐在教室中念着识字祈祷书；

年纪较大的孩子学唱赞美诗，

他就能听到他们在歌颂圣母，

于是大着胆子朝他们挪几步，

仔细去倾听那些歌词和曲调，

最后终于把第一首完全记牢。

他并不懂拉丁语歌词的意思，

因为毕竟是年纪太小的幼童；

有一天他要求他的同伴解释，

请他用英语说说这歌的内容，

或者讲讲唱这歌起什么作用。

赤裸着双膝，他多次跪在地上，

要求那同伴给他这样讲一讲。

比起他来，这同伴年龄大一点，

“我曾听到人家说，”他这样回答，

“我们唱这歌是要把圣母颂赞，

不单这样，唱这歌也是祈求她：

在我们去世之时救我们一下。

我只是学着唱歌，只能讲这些；

歌里的那些道理，我并不了解。”

“写这歌就是为了敬奉圣母吗？”

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问道，

“这样，我就一定要努力学好它，

要在圣诞节过去前把它记牢，

任老师罚我，说我书也念不好——

为敬奉圣母，我一定把它记住，

一小时打我三顿，我也不在乎。”

每天在回家的路上，同伴教他，

直教到他对这支歌非常熟悉；

这时他唱得好，唱时也很胆大，

字句和曲调配合得十分紧密。

他一天两次把这首歌儿唱起，

一次是在去校时，一次回家时，

总之，他敬奉圣母之心极诚挚。

这孩子上学和回家，上面说过，

都要走过犹太人聚居的区域，

而他走过时总在欢快地唱歌，

唱的就是那一支拉丁语歌曲——

基督之母的美德像温润的雨

滋养他的心，使他把圣母颂扬，

他情不自禁一路走去一路唱。

撒旦这毒蛇是我们头号敌人，

他在犹太人心中筑有马蜂窝，

这时抬起蛇头道：“哦希伯来人，

你们哪，竟让这孩子随意穿过，

让他目中无人地唱着这种歌？

这歌同你们的信仰背道而驰——

这样的事情对你们是否合适？”

此后，犹太人开始了一个阴谋，

要把这天真孩子撵出这人世；

为了这目的，他们雇了个杀手，

让他埋伏在一条小小的巷子；

等到这孩子经过那条巷子时，

这个该死的凶手紧紧抓住他，

割断他喉管，把他往坑里扔下。

事实上他被抛进了一个粪坑，

坑里都是犹太人排泄的东西。

又是些希律王那样可恨的人〔8〕！

犯下这种罪能得到什么利益？

杀人罪总会暴露，这毫无疑义——

尤其暴露后更荣耀我们的主。

血债定会把你们的罪行控诉。

哦你呀，你以童贞之身殉了教，

今后你可以永远去放声歌唱，

同天国的白羔羊相伴在一道，

伟大的圣约翰传播福音，据讲，

在帕特莫斯他这样写在纸上〔9〕：

从未同女性发生关系的少年

唱着新曲子，走在那只羔羊前。

可怜的寡母整整等了一晚上，

但是她所等的人并没有回来；

于是天色刚刚有一点蒙蒙亮，

便去学校等地方看他在不在。

这母亲担心又害怕，脸色苍白，

最后她总算打听到这样一点：

昨天孩子在犹太区里露过脸。

她这做母亲的自然满腹担心，

就像失了魂落了魄东奔西跑，

去她认为有可能的地方找寻，

想把她失踪的幼小孩子找到。

另一方面她不断向圣母求告；

慈祥的圣母最后给了她点拨，

让她去那犹太区里找寻线索。

既然犹太人都住在这个地区，

她就苦苦向每个犹太人打听，

她儿子是不是曾经走过那里？

他们说没有；但凭耶稣的指引，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粪坑附近，

而心中忽然就有个念头一闪，

于是放声把儿子的名字叫唤。

伟大的上帝啊，你以天真的嘴

显示你荣耀，现在请看你威力！

这颗纯洁的珍宝，这粒绿翡翠〔10〕，

这块光华四射的殉教红宝石，

虽割断了喉管仰面浮在那里，

却唱起了那支赞美圣母的歌，

而且那歌声把那个地区响彻。

所有的基督徒走过那个地方，

都来看这件事，感到极为神奇；

他们忙派人去请当地的官长。

他毫不耽搁，立刻就赶到这里，

并且不由得赞美天国的上帝，

还赞美作为人类荣耀的圣母；

随后便把所有的犹太人逮捕。

人们哀哭着把这个孩子捞起，

然而这孩子仍旧在不断歌唱；

人们都怀着敬意在这里聚集，

然后列队送他去附近的教堂，

可他的母亲昏倒在他棺架旁。

就这样，又一位拉结昏倒在地——〔11〕

把她扶离那棺架实在不容易。

犹太人凡是参与这谋杀之事，

这长官立即对他们施加酷刑，

或者就立即叫他们不得好死，

因为他不能姑息这样的恶行。

谁干了坏事就应当受到报应。

他先用野马把他们拖个半死，

再根据法律把他们一吊了之。

举行弥撒的时候，无邪的孩子

躺在那个主祭坛前的棺架上；

仪式结束后，长老和全体教士

加紧了工作，准备要把他埋葬。

他们把圣水泼洒在他的身上；

圣水刚一洒好，孩子又开了口，

唱的仍是赞美圣母的那一首。

就像修道士全都应该的那样，

这位长老是个很虔敬的教士；

他用央求的口气对那孩子讲：

“凭着神圣的三位一体的威力，

我想请你告诉我，亲爱的孩子，

我明明看到你已被割断喉管，

为什么还能唱歌，让歌声不断？”

“我喉管完全割断，割到了骨头，

按照通常的情况，”孩子回答道，

我该断气了，而且该断了很久；

但耶稣基督要显示他的荣耀，

让人记牢（这情形书上能读到）；

所以为了把圣母的美德颂扬，

我仍能把那歌唱得清晰响亮。

“我一向热爱一切仁爱的源头，

我知道源头就是耶稣的亲娘。

正在我马上就要断气的时候，

她来到我身旁，要我照旧歌唱，

要我唱着那支歌去面对死亡。

你们听到我歌唱，我唱的时候，

似乎她已把麦粒放上我舌头。

“所以我歌唱，一定要歌唱下去，

赞美赐福于人的童贞的圣母，

直到我舌头上的麦粒被拿去。

后来圣母对我把这些话说出：

‘你别害怕，我不会弃你于不顾；

等到拿掉了你舌头上的麦粒，

我的小孩子，我就会来接走你。’”

圣洁的修道士（我指那位长老）

拉出他舌头，取走了那颗麦粒；

这时孩子的灵魂静静出了窍。

长老亲眼看见了这样的奇迹，

滚滚而下的泪珠简直像雨滴；

随后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

那情形就像被捆绑着的一样。

其他的修道士也都伏在地上，

一边哭一边赞美慈爱的圣母，

然后他们站起身，从那棺架上

抬起这位殉教者，从教堂走出，

来到用光洁大理石筑成的墓，

把它小小的身躯永远埋里面——

愿上帝恩准，让我们同他相见。

林肯郡那个年纪幼小的休啊〔12〕，

（事情发生还不久，大家都知道）

你不也被可恨的犹太人所杀？

请你为容易犯罪的我们祈祷，

让仁慈的主对我们格外关照，

让我们对圣母马利亚的崇敬

能博取他对我们更大的欢心。阿门！

修女院院长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在希腊史诗中，诗人常在正文前有一段向缪斯等神灵发出的祈求，以得到写诗的灵感。这里的引子具有同样的性质。

〔2〕 语出《旧约全书·诗篇》8篇1节，下面的头两行即出自该节，这个引子和后面的故事都是对圣母的颂歌。

〔3〕 这里指的是圣尼古拉，他从小斋戒，每逢星期三与星期五才吃奶，可参看下面故事的62、63行。

〔4〕 百合花是圣母的象征。

〔5〕 典出《旧约全书·出埃及记》3章24节。这是圣母的又一象征：燃烧的灌木未受损，就像圣母仍是处女。

〔6〕 在口头文学和拉丁文学中，这类“圣母奇迹”故事较多，乔叟之前就传播较广，与中世纪里对犹太人的迫害密切相关。乔叟写下这故事，也许想说明宗教狂热中产生的残酷。

〔7〕 圣尼古拉是职员，文书的主保圣人，参看本故事第7行注。

〔8〕 希律王指犹太国王希律大帝之子及继承人希律·阿基劳斯（前22—18？），后被罗马帝国剥夺王位，流亡高卢。据《新约全书·马太福音》说，他准备杀死幼小的耶稣。

〔9〕 帕特莫斯为爱琴海中一小岛，面积28平方公里，位于萨摩斯岛西南。罗马统治时期为流放地，最有名的流放者是第四福音的作者约翰，据说《启示录》就是在这里一洞穴中写的（参看《启示录》14章4节）。中文《圣经》中，该地译作拔摩。

〔10〕 翡翠是纯洁的象征。

〔11〕 拉结为《圣经》中的人物。希律王为除掉刚出生的耶稣，下令将伯利恒城及四境所有两岁以内的孩子尽数杀死，结果无数的孩子被杀，拉结为一受害儿童的母亲，她“号啕大哭……不肯受安慰”。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2章18节。

〔12〕 休是在英国亨利三世（1216—1272）时被杀的。1255年他在林肯郡被害时是个8岁的孩子，据说也是被犹太人所杀。此事在当时曾引起广泛注意，后来休被列为圣徒。

托帕斯爵士的引子

旅店主人打趣乔叟的话

修女院院长讲完这奇迹以后，

大家的神情严肃得叫人发慌，

后来调皮的旅店主人开了口——

这时他头一次朝我这里望望——

“你这人，眼睛怎么老看着地上，”

他朝我说道，“这是在干啥呀？

难道你是想找到一只野兔吗？

“走近些，高兴地抬起头来望望。

各位让一让，让这位先生过来。

他的腰身很标准，同我的一样，

他个儿不大而面色相当洁白，

这样的娃娃，女人都爱搂进怀；

他的神情像是神秘的小精灵，

但他不同任何人嬉闹或调情。

“现在别人讲过了，你也得说说，

赶快给我们讲个有趣的故事。”

我答道：“老板，你听了可别发火，

因为除了很早学过的一首诗，

我确实讲不出什么别的故事。”

他说道：“也好，从他那样子看来，

我们将听到的东西一定精彩。”

结　束

托帕斯爵士

乔叟讲的故事由此开始

请你们好好听我说，各位，

我很想迎合你们的口味，

讲出个有趣的故事。

有一位骑士英俊而高贵，

比武场、战场上总显神威，

他叫做托帕斯爵士。

他生在那个遥远的地方

佛兰德，同我们隔着海洋，

他故乡是在波波林；

他父亲为人慷慨又大方——

这领主在当地很有名望——

这可是上帝的恩情。

托帕斯爵士长成为英豪，

他皮肤白得像精制面包，

嘴唇却红得像玫瑰；

脸色就像胭脂红，非常好，

而且我完全能向你担保：

他鼻子长得相当美。

他的须发像藏红花一样，

长长地垂到他的腰带上；

皮鞋用的是进口皮，

布鲁日出的褐袜相当长，

昂贵的料子做成他衣裳——

这些值好多个杰尼〔1〕。

猎野兽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手上常擎着苍鹰一羽；

他骑马在河边放鹰，

他射箭也有很高的技艺，

所以总是他把公羊夺去，

因为他角力总是赢〔2〕。

多少闺房中的漂亮姑娘

只盼望他做她们的情郎，

盼望得竟难以入睡；

但是他洁身自好不荒唐，

就像野蔷薇的好花一样，

还长有红果实累累。

话说有一天发生一件事，

下面我告诉你们那事实：

托帕斯爵士要离家，

于是拿一支短矛在手里，

把一柄长剑佩挂在腰际，

骑上了他的灰骏马。

他催马驰进一大片树丛，

许多野兽住在这树林中，

野鹿和野兔真不少；

他催马向前，朝北又朝东；

我告诉你们，这次来林中

差一点给他添烦恼。

那里的花草有大也有小，

既长有甘草也长有缬草，

丁香树也遍地都长；

还有肉豆蔻可做浸酒药，

不管酒放的时间多或少，

或是在橱柜里收藏。

那一天鸟雀唱得真动听——

鸟雀中有鹦鹉也有雀鹰——

听它们唱叫人欣喜；

檞鸫这种鸟也正在啼鸣，

娇柔的欧鸽栖在树枝顶，

唱得又响亮又清晰。

托帕斯爵士听歌鸫在唱，

心里便涌起了爱的渴望；

他疯似地催动坐骑——

这好马跑得就像飞一样，

直跑得它周身热汗流淌，

两肋都淌下了血滴。

他的马踏着软软的草地，

一路上奔驰得又快又急，

爵士也感到了疲劳；

他找了个地方躺下身体，

同时也放了马让它休息，

让它可以去吃些草。

“哦，请圣母马利亚保佑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股爱火

把我纠缠得这么牢；

昨晚一整夜梦把我折磨；

梦见仙女王睡进我被窝，

说是要做我的相好。

“我确实爱上这位仙女王，

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位女郎——

我同城里人不般配，

难成配偶；

别的女子我一概无所谓——

为了同仙女王成双捉对，

我翻山越岭去寻求！”

转眼他跨上了宝马雕鞍，

纵马跳过了石墎和围栏，

要去找那位仙女王；

他骑马奔驰了不知多远，

最后来到个幽僻的地点；

这个仙女们的地方

相当荒凉，

因为去那里人们都不敢，

无论是妇女，无论是幼男，

不敢随便往那里闯。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巨人，

他的名字叫欧利丰先生〔3〕，

这家伙危险而莽撞；

他说：“公子，凭凶神发誓，

除非你马上就离开此地，

否则我就用狼牙棒

打死你马。

因为仙女王就住在这里，

经常打鼓、弹竖琴和吹笛，

把这里当作她的家。”

“但愿我得福，”公子答道，

“明天我一早把盔甲穿好，

来这里同你打一仗。

我希望，事实上我能担保，

叫你在我的短矛前败掉——

要打得你浑身是伤。

你的肚皮

我要尽力地用矛尖刺穿，

在上午没过掉一半之前

就把你打死在这里。”

托帕斯爵士说完了就走；

巨人用投石器投出石头，

非常凶险地投向他；

但是凭上帝对他的保佑，

也凭他本人的灵活防守，

这石头没有击中他。

各位，请你们听我的故事，

这比听夜莺歌唱还惬意；

我要轻轻对你们讲，

个儿不大的托帕斯爵士

如何在山上和山下奔驰，

回到他原先的镇上。

他吩咐手下人统统出来，

来同他吃喝玩乐个痛快，

因为他就得去厮杀；

他那位意中人最有光彩，

为了幸福也为了赢得爱，

他得同三头巨人打。

他叫道：“我的歌手们，来呀！

快来呀，小丑！趁我穿盔甲，

来讲个故事给我听！

讲段宫闱内廷的秘事吧，

讲段教皇主教的轶事吧，

或者就给我讲爱情。”

他们先给他拿来了甜酒，

用枫木的碗装来蜂蜜酒，

还拿来上好的香料

制成的姜饼，味道极爽口，

土茴香和甘草，我想也有——

用的糖当然也最好。

他贴着他那一身白皮肤

穿衣裳，那是细洁的麻布

制成的裤子和衬衫；

外加一件衬垫厚的衣服，

再套短锁子甲保护胸部，

免得他心脏被刺穿。

穿在最外面的铠甲很长，

这出自犹太的能工巧匠——

那精钢片十分坚韧；

他穿的铠甲上饰有纹章，

白得简直像百合花一样——

他准备这样去对阵。

他用的盾牌由赤金精制，

盾牌上有野猪头的装饰，

边上还镶着颗红玉；

他凭麦芽酒和面包发誓，

很快就“要把那巨人打死——

应该除去的就除去！”

他用硬革做小腿的护甲，

用来做他刀鞘的是象牙，

他的黄铜盔亮闪闪；

他的缰绳耀得人家眼睛花——

亮得像阳光或者像月华——

鲸鱼骨做成他马鞍。

坚挺的柏木做成他矛杆，

它不利于和平，只管作战——

那矛头磨得极尖利；

他的坐骑是一匹灰斑马，

踏在地上。

走路时踏着稳健的步伐——

那脚步轻盈而有力

各位请注意，这是第一曲！

如果你们都愿意听下去〔4〕，

那么我就会继续唱。

［第二曲］

对不起，各位女士和先生，

请你们都先把嘴停一停〔5〕，

仔细地听我的说唱；

骑士精神和战斗的情形，

闺房中女子的相思之情，

这些我都给你们讲。

人们说唱英雄们的传奇，

这些英雄有霍恩、贝维斯，

有希波底斯和盖埃，

有普莱恩达摩和利波斯；

但是所有杰出的骑士里

数托帕斯爵士最帅。

他骑在他的那匹骏马上，

像火炬飞出的火星那样

他飞似地奔驰赶路；

有个小塔在他的头盔上，

一朵百合花插在小塔上——

愿上帝能把他保护！

他最爱把冒险的事寻求，

以休息时用披肩一兜——

用不到进屋子睡觉；

锃亮的头盔是他的枕头；

一整夜他的马在他四周

咀嚼着丰美的细草。

帕齐法尔是出色的战士〔6〕；

也就像这一位圆桌骑士，

他渴了就喝些泉水，

直到有一天——

在这里旅店主人打断了乔叟讲的故事

注释

〔1〕 杰尼是一种热那亚的银币，14世纪时流通于英国。

〔2〕 当时角力优胜者得到的奖品通常是公羊，见本书“总引”548行。其实，养鹰、射箭都不是骑士的事，角力更是下层百姓的比赛。

〔3〕 欧利丰是按当时发音的音译，意为“大象”。

〔4〕 可见听众有些不耐烦了。

〔5〕 听众显然不耐烦了。

〔6〕 帕齐法尔是亚瑟王传奇中亚瑟王的一名骑士，最后找到了“圣杯”。

梅利别斯的引子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唱下去，”

旅店主人道，“你那些无聊东西

让我们听的人感到非常腻烦——

但愿上帝保佑我灵魂的平安——

如此的胡诌听得我耳朵发胀；

这样的诗歌你还是对鬼去唱，

这一类货色不妨叫做打油诗。”

“干吗这样？为什么别人讲故事

你从不打断，偏偏就来打断我；

这是我知道的绝妙好诗，”我说。

店主说：“凭上天起誓，这种臭诗

一句话就能说到底：屁都不值。

这样做，你是把时间白白糟蹋；

劝你一句话，别搞这押韵诗啦。

不知道你可会唱头韵体传奇，

或至少用白话讲点什么东西——

内容要有意义，要有趣而活泼。”

“好，凭受难的基督起誓，”我说，

“我就用白话给你讲个小故事；

据我估计，这故事会讨你欢喜，

要不然，你这人也就太难对付。

这是一个有醒世作用的典故，

尽管很多人以不同方式讲过，

现在我要以自己的方式说说。

你也知道，人们在传播福音时，

总讲到主耶稣基督受难的事，

各人说的与他的同道不一样；

但尽管他们的讲法并不相像，

他们各人所讲的却都是事实，

他们所讲的内容也相当一致。

因为讲到主耶稣受难的情况，

各人的讲述多少有些不一样；

我是指马可、马太、路加和约翰〔1〕，

他们讲的话并没有各执一端。

所以我要向各位把要求提出：

如果我讲的话中有一点出入，

比如在我的这篇短短故事里

我为了要清楚讲明某种道理，

额外给你们引用了几条格言，

而这些，你们以前又不曾听见，

或者我用的一些字眼和句子

同你们以往听到的不太一致，

那么我得请你们不要责备我，

因为在基本内容上不会有错；

再说我写的这篇轻松的东西，

毕竟同故事的主旨没有分离。

所以请你们听好我讲的故事，

并听到我把故事讲完了为止。”

结　束

注释

〔1〕 这四位圣徒在《新约全书》中都有以他们命名的“福音书”。

梅利别斯的故事

乔叟由此开始讲梅利比的故事〔1〕

1．一位名叫梅利别斯的年轻人有财有势，他妻子名叫普鲁登丝，夫妻俩有个女儿叫索菲娅。

2．有一天，他为了消遣，去野外玩。妻子和女儿留在家中，把家门关得牢牢的。他三个宿敌发现这一情况，便把梯子搭在他家墙上，从窗口进了屋子。／他们打他妻子，又把他女儿打成五处重伤，这五处地方是脚、手、耳朵、鼻子和嘴；他们以为她已被打死，便一走了之。

3．梅利别斯回到家里，看到这样的祸事，疯了似地扯身上衣服，哭叫起来。

4．普鲁登丝尽力劝丈夫别哭，可丈夫哭叫得更厉害。／

5．普鲁登丝是位贤妻，她想起奥维德《爱的治疗》中的话，说的是，“谁想阻止母亲为死去的孩子哭泣，这人就是傻瓜，除非让这母亲哭够了，等一段时间再说；那时，别人才可以竭力好言劝慰，让这母亲停止哭泣。”于是这贤妻让丈夫去哭叫；过了一阵，她瞅准机会，开始劝慰丈夫。“夫君啊，”她说，“为什么你让自己表现得像傻瓜呢？／事实上，明智的人不该显得这样痛苦。凭神的恩典，女儿的伤可以治好，能恢复健康。就算她死了，你也不该毁了自己。塞内加说过：‘明智的人不该为子女死亡而过于伤心，他应该有耐心忍受这一事实，就像等待自己的死亡一样。’”／

6．梅利别斯立即回答说：“遇上这种该大哭一场的灾难，谁能忍住不哭？主耶稣基督也为朋友拉撒路而哭。”普鲁登丝答道：“我当然非常清楚，人们都很悲伤时，悲伤的人可以哭泣，只要哭得有节制；不过，这不妨说是大家对他哭泣没有意见。使徒保罗对罗马人写道：‘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2〕。’但是，尽管可以有节制的哭泣，过度痛哭却肯定要防止。／根据塞内加的教导，忧伤时也得考虑适可而止。‘朋友去世时，’他说道，‘别让你眼睛流太多泪水，也不要一点泪水也没有；尽管泪水涌上你眼睛，不要淌下来。’所以，当你送走了这位朋友，就得努力去另找一位；这样做比较明智，老是为去世的朋友哭泣没任何好处。所以，你让理智控制自己的话，就别再伤心。想想西拉之子耶数〔3〕的话：‘一个人心中快乐就一生兴旺，心中悲伤就骨头枯槁。’／他还说：‘心中忧伤置很多人于死地。’所罗门说：‘像羊毛里的蛀虫蛀坏衣服和树上的蛀虫蛀空树干，忧伤会蛀蚀人心。’所以，无论损失人间财货，还是失去孩子，我们都应当忍耐。

7．“你回想一下有耐心的约伯；他丧失了儿女和资财，肉体又经受许多痛苦，但他这样说：‘赏赐的是我们的主，收取的也是我们的主，主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主的名应当称颂〔4〕。’”／听了这番话，梅利别斯对妻子说：“你的话都很对，对我很有好处；可这件伤心事使我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办才好。”普鲁登丝说：“就把你所有的知心朋友请来，把头脑清楚的亲戚请来，把你的烦心事告诉他们，听听他们建议；这以后你得听从他们忠告，控制好自己。所罗门说得好：‘做事凭忠告，日后无懊恼。’”

8．梅利别斯按照妻子劝告，请来老老少少许多人，有些是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有些是看来已同他和好的往日仇人（现在他们看来敬爱他并得到他宽恕）；／一些邻人也来了，像通常那样，他们与其说出于爱倒不如说出于惧怕才尊敬他；还来了一大帮老练的溜须拍马之徒；此外，还有熟读法律条文的聪明律师。

9．这些人聚在一起后，梅利别斯难过地把情况告诉他们；从他的话来看，他心里窝着火，随时会对仇人报复，而且巴不得立刻就同他们较量。尽管如此，他还是征求他们对此事的看法。／一位外科医生得到所有在场的聪明人同意，站起来对梅利别斯讲了下面一席话。

10．“先生，”他说，“我们做医生的，只要请我们看病，那么尽力医治病人是本分，我们不会伤害他们。所以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就是受了伤的敌对双方请同一个医生治疗。对我们来说，自然不应该加深双方的矛盾或偏袒一方。至于治疗你女儿，尽管她伤势很重，我们会日日夜夜密切注意，再加神的恩典，她会复原的，我们会使她尽快复原。”／内科医生们的话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加了这样一句：“治病要对症下药，针锋相对，同样，治人间冤仇也该用冤仇相报的办法。”他的邻人对他满怀妒忌，他的假朋友只是装得同他和好，马屁鬼则假惺惺地为他流泪，他们吹捧梅利比，说他有财有势，交游广阔，同时贬低他仇人的力量；这使情况更严重了，而他们还建议他立刻对仇人报复。／

11．这时，一位聪明的律师站起来，在其他聪明人的同意和建议下说道：“各位先生，我们聚在这里讨论一件大事，因为这牵涉到罪恶行为造成的伤害，而这一事件可能引起严重恶果，何况有关双方非常有权势。由于这些原因，我们如果在这事上走错一步，的确很危险。／所以，梅利别斯，我们要向你谈谈看法。我们首先建议：立即采取措施，加强自身保卫，保障人身安全，这就少不了密探和警卫。我们还建议：你住宅里也布置足够的警卫，使住宅同你本人一样受到足够的保卫。至于马上行动起来进行报复，说实话，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们无法判断这是否有利。因此我们要求充裕的时间，把问题考虑得周密些，俗话说：‘决定做得快，悔恨来得快。’／再说，人们心目中的明智法官，是一下子就把案件了解清楚却又不慌不忙判决。因为，旷日持久尽管使人不耐烦，但如果对公正判决或量刑得当来说，旷日持久是必要的合理的，那就没什么可指责。主耶稣基督就有这方面的例子。当时，人们捉到了一个犯奸淫罪的女人，带到耶稣跟前，想听听他的处理意见。尽管耶稣很清楚自己将怎样回答，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考一番，然后两次俯身在地上写字。由于这些缘故，我们要求考虑一下，然后根据神的指点，向你提出有利的方案。”

12．年轻人一下子都跳起来，他们大多对那些明智老人的意见不以为然，喧嚷道：／打铁要趁热，报仇要趁怒火旺。他们大声叫道：“出击！出击！”

一位明智老人站起来，做了个手势，请大家安静并注意听他讲。他说：“各位先生，现在很多人大叫‘出击！出击！’但并不怎么了解这词的意义。首先，这个词有着宽阔的入口，任何人可以随意进去，觉得要出击很容易。但出击的结果是什么，就不那么清楚了。／因为一旦真的打起来，连很多没出生的孩子也会由于这场斗争而死在母腹中，即使出生了，也会活着受罪死得惨。所以出击前得好好商量，细细考虑。”这位老先生为支持自己论点，还想举理由，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打断他话头，叫他少啰嗦。说实在的，对说教者而言，人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说明厌烦他的说教。西拉之子耶数说过：“哀悼时的音乐是讨厌的事。”就是说，讲话不合时宜会令人讨厌，就像对哭泣的人唱歌一样。／这位聪明人眼看没有听众，只得讪讪坐下。因为所罗门说：“没人愿意听你说话，你就得住口。”“是啊，”这聪明人说，“还是俗话说得好，真所谓‘最需要忠告时却听不到忠告’。”

13．在梅利别斯的这次聚会上，还有许多人私下对他说的是一套，当着众人面说的又是另一套。

梅利别斯听到多数人的意见是以牙还牙，便很快接受这主张，完全同意他们的判断。／普鲁登丝见丈夫决定报复，并准备向仇人开战，便瞅准时机，非常谦恭地对丈夫说：“夫君哪，我诚心诚意斗胆恳求你，可不能仓促从事；无论如何得听我说几句。彼得·阿方索〔5〕说过：‘人家对你做了好事或坏事，不要急于回报；因为这将使你朋友继续对你友好，而使你敌人担心的时间更长。’俗话说得好：‘谁能明智地等待，行动才是真正快。’粗心大意的匆忙，决没有好处。”

14．梅利比道：“我决定不照你的意见办，这有几方面缘故。那样，人家肯定认为我是傻瓜；／就是说，如果我采纳你意见，就得改变许多聪明人决定和肯定了的事情。其次我要说，女人都很坏，一个好的也没有。所罗门说：‘一千个男人中，我可以找到一个好人；但所有的女人中，我从没找到好人。’同样可以肯定，如果照你的意见行事，那么看起来我在让你支配——愿老天不让这样的事发生。因为西拉之子耶数说：‘如果由妻子作主，她就成了丈夫对头。’所罗门说：‘一生中，决不要把控制你的权力交给妻子，或交给孩子，或交给朋友；与其让自己落在孩子手中，不如让他们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来向你要。’／还有，如果按你劝告行事，那么我对这劝告肯定要保密一段时间，以后必要时才让人知道；但这办不到。因为早有人写道：‘女人唠唠叨叨，只能藏住她们不知道的事。’不仅如此，哲人〔6〕还说：‘在出坏点子方面，女人胜过男人。’因为有这些理由，你的意见我不能接受〔7〕。”

15．普鲁登丝夫人温柔而耐心地听完丈夫的话，要求让她说几句，然后说道：“夫君，你讲的第一条理由容易回答。我说，既然情况改变或看来同原先的不同，这时候改变主意并不是做傻事。／不仅如此，即使你发过誓或作过保证，说是要做某事，但只要你出于正当理由没去做，就不能说你讲话不算数或违背誓言。《圣经》上说得好：‘明智的人改进想法，不能说是狡诈。’尽管你这件事是一大帮子人定下的，但除非你愿意，不一定要去做。因为少数明智而有理性的人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和利害关系，而多数人未必了解，只是按照各人心思乱叫乱嚷。说真的，这样一大帮子人不值得敬重。至于你第二条理由，说是‘女人都很坏’；请原谅，这话表明你瞧不起一切女人。《圣经》上说：“谁瞧不起所有的人，就得罪了所有的人。’／塞内加也说：‘任何智者都不会贬低别人，相反，会乐于把知识传授给别人，而且这样做时不会骄矜无礼。对于所不了解的事，他会不耻下问。’再说世上确有很多好女人，先生，要证明这点不难。可以肯定，先生，如果女人都坏，主耶稣基督就决不肯由女人生出来，从而辱没自己。而那以后，正因为女人的好德性，所以主耶稣基督复活时，向女子显灵，没向门徒显灵。／尽管所罗门说他从没见到好女人，也不能就此说女人都坏。因为，就算他没找到好女人，事实上却有许多男人找到忠实善良的女人。说不定所罗门的意思是：他没有找到具有至高美德的女人，就是说，除了神，人没有至高的美德，这一点已记在《福音书》中。人是神创造的，不可能像神那样完美，总有所欠缺。／你的第三条理由说：‘如果按你的意见行事，那么看起来我在让你支配我。’先生，请原谅，情况并不如此。如果这样，人们只能听支配者的意见了，就不会经常听到忠告。事实上，一个人尽管征求人家对做某事的看法，他仍有选择自由：或按人家意见办，或不按人家意见办。至于你第四条理由，你说‘女人唠唠叨叨，只能藏住她们不知道的事’，这正像人们说的：‘女人藏不住她知道的事。’先生，这指的是饶舌的坏女人；／对这种女人，男人还说：‘三件事把男人赶出自己家，这就是：烟、漏雨、坏老婆。’对于这种女人，所罗门说：‘与其同爱吵闹的妻子住在一起，倒不如住在沙漠里。’先生，请允许我说一句：我不是这样的女人；我的沉默和耐心经常受你考验，你知道我守得住男人应当守住的秘密。至于你第五条理由，你说‘出坏点子方面，女人胜过男人’；天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要知道，你现在是请人家帮你出主意去干坏事；如果你想干坏事，你妻子劝阻你，用道理和好建议来说服你，那么你妻子肯定应受到称赞，不应受到指责。由此，你也可以了解那所谓的贤哲，他竟说‘出坏点子方面，女人胜过男人’这样的话。既然你指责所有的女人和她们的判断力，我倒要举些例子让你看，不但过去和现在都有很多好女人，而且她们的意见正确而有益。／有的男人还说：女人的劝告代价不是太高，就是太低。然而，尽管坏女人不少，她们的主意不是坏，就是没价值，但人们还是发现很多好女人，她们的意见慎重又明智。看看雅各吧，他听从母亲利百加的正确意见，赢得了父亲以撒的祝福，可以对兄弟们发号施令。犹滴凭有力的说词，从围攻的奥洛菲努手中救下她居住的伯修利亚城，免遭毁灭。亚比该以智慧和恰当的言词平息了大卫王的怒火，救下丈夫拿八，不然他就被大卫王杀害。／以斯帖一番好言好语，极大提高了阿哈随鲁王治下上帝子民的地位。人们可以讲出许多好女人的金玉良言。再说，主造出我们的始祖亚当时曾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同他相像的帮手。’由此你可以看出，如果女人不好，如果她们的意见一无可取，／那么天主根本不会把她们造出来，不会称她们为男人的帮手，倒是要称她们为男人的祸害。从前有文人写过两行诗：‘什么比黄金好？碧玉。什么比碧玉好？智慧。什么比智慧好？女子。什么比好女子好？没有什么。’先生，还有许多其他理由可使你明白：世上好女人很多，她们的意见正确而有益。所以先生，如果你相信我劝告，我将使你女儿恢复健康。／还将大力帮助你，使你体面地了结这事。”

16．梅利别斯听了妻子这番话，说道：“我深切体会到所罗门的话说得不错。他说：‘有条有理的好言好语是蜂房，使人的心灵感到甜蜜，身体得到好处。’娘子的话讲得这样好，再说，你出众的才智和超群的忠诚都受过我考验，我愿意所有的事都按你意见办。”

17．“好吧，先生，”普鲁登丝夫人说，“既然你给我面子，答应照我意见办，我想奉告你，该怎样选择给你出主意的人。／首先，你应该在一切事情上谦卑地祈求天主，让他给你出主意，你应当认识到，天主会给你忠告和安慰。多比〔8〕就是例子，他教导儿子说：‘任何时候你要赞美天主，祈求他指引你的路。’所以，你永远要让一切行动听从神的指引。圣雅各也说：‘如果你们任何人需要智慧，就向天主去要。’这以后，你应当问问自己，好好考虑你的各种想法，看哪种办法对你最有利。／然后你要从心里驱除不利于正确判断的三样东西，那就是愤怒、贪婪和急躁。

18．“首先，考虑问题的人决不能发火，这有几点理由。第一点，一个人满腔怒火，就往往把他不能做的事当作他能做。第二点，一个人满腔怒火，就不能很好判断；／不能很好判断，就不能很好听取意见。第三点，塞内加说，‘一个人满腔怒火，说话必然伤人，’伤人的话又会惹人家生气。同样，先生，你还得排除心中的贪婪。圣保罗说：‘贪婪是一切罪恶之根。’／请相信我：贪婪之徒不能正确判断和思考，想的只是如何满足贪婪的目的；但可以肯定，他永远达不到目的，因为他越富有就越贪婪。还有，先生，你得排除心中的急躁。因为可以肯定，那些突然出现在你心中的念头，你不会认为最高明，必须反复加以考虑。想必你听到过这句俗话：‘决定做得快，后悔来得快。’／

19．“先生，你的心思不会一成不变，可以肯定，有时候你会认为做某件事很好，但换个时候会认为情况相反。

20．“如果你自己找答案，通过仔细思考，感到你找到了看来最佳的方案，那么我劝你这时要保守秘密，不要把意向告诉任何人，除非你确实知道，把这想法说出去对你更有利。／西拉之子耶数说：‘无论对敌人或友人，都不要暴露你的秘密或干的蠢事；他们当你面会看着你、听着你、支持你，但背后会瞧不起你。’另一位作家说：‘你很难找到能保守秘密的人。’《圣经》上说：‘你把想法藏在心里，你就把它关住；你把想法告诉人，就落在人家罗网中。’／所以最好把想法藏在心中，免得告诉人家之后求人家别讲出去。塞内加说：‘如果自己都藏不住想法，怎么能要求别人为你守住秘密呢？’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可以肯定你把想法告诉人家以后就更加有利，那么你就说给人家听，但要做到几点。首先要不露声色，叫人看不出你准备求太平还是对着干，叫人什么也看不出，看不出你意向和目的。因为——请相信我——那些出主意的人往往是溜须拍马之徒，／特别是给大人物出点子的人。他们总是投大人物之所好，尽量讲好听的，不讲于人有益的真心话。所以常言道：‘有钱人很难得到忠告，除非他向自己要。’其次，你得分清敌友。考虑朋友时，你要想想他们中谁最忠实、最明智、最老成，提供的意见最受称道。／你得根据情况向这些人求教。

21．“我说你首先应当把你忠实的朋友请来商量，所罗门说：‘香膏能使人心感到愉悦，忠实朋友的劝导使灵魂感到甜美。’他还说；‘没任何东西像忠实朋友宝贵。’事实上，黄金白银都没有忠实朋友的情谊珍贵。／他还说：‘忠实的朋友是坚强的保障，谁找到这样的朋友，就找到了大宝藏。’然后你应当想想，这些忠实朋友是不是谨慎又明智。《圣经》上说：‘要经常向明智的人讨教。’正因为这道理，要征询意见就应当找年事稍长的朋友，找阅历丰富、办事老练、在出谋划策方面颇受好评的朋友。《圣经》上说：‘年纪大了就知识丰富，时间长了就深谋远虑。’图利乌斯〔9〕说：‘伟大的事业不靠体力和体能完成，靠的是好主意、个人权威和学识；这三样东西不会随年龄的增大而削弱，相反，它们肯定随时日而加强和增长。’／还有，下面讲的话你要当作一种规矩。首先，请教几个密友就可以了。所罗门说过：‘你有很多朋友，但可以请教的千里挑一。’尽管开始时你只把想法告诉少数几个人，但以后情况需要，也可以多告诉几个人。有一点你得永远牢记，就是帮你出主意的人要具备我讲过的三个条件，就是说，他们应当忠实、明智、富于经验。在任何情况下不能凭一个人的主意就行动，有时应当多听一些人的意见。／所罗门说：‘出主意的人多，办事不容易错。’

22．我对你讲了应当向哪种人讨教，现在我要教你，什么样的意见你应当避免。首先要避免傻瓜的意见，所罗门说：‘不要听傻瓜的意见，傻瓜只会按自己的兴趣爱好发表意见。’《圣经》上说：‘傻瓜的特点是轻易相信每个人都很坏，又轻易相信自己具有一切优点。’你也不要听一切溜须拍马者的意见，他们宁可勉强自己奉承你，也不愿对你说真话。／

23．“所以图利乌斯说：‘在危害友谊的一切瘟疫中，最厉害的是谄媚。’因此，谄媚者比任何其他人更可怕，你更应当远离他们。《圣经》上说：‘你应该害怕并远离奉承和赞美你的甜言蜜语，不应该害怕和远离朋友对你推心置腹的真话。’所罗门说：‘谄媚者的话是天真者的陷阱。’他还说：‘一个对朋友甜言蜜语的人，在他的脚前安置了诱捕的罗网。’所以图利乌斯说：‘不要听谄媚者的话，别把奉承话当回事。’／加图也说：‘你要好好注意，别听甜言蜜语。’还有同你言和的宿敌，对他们的意见你也应当保持距离。《圣经》上说：‘从前的敌人所表示的好意，不能轻易相信。’伊索也讲：‘不要相信曾同你为敌或不和的人，别把你的秘密告诉他们。’塞内加讲出了其中道理。他说：‘大火长时间烧过的地方，不大会没有留下热气。’／所以所罗门说：‘决不要相信你以前的仇敌。’可以肯定，尽管仇敌已同你言归于好，在你面前谦恭有礼，低着头，你也决不能信任他。他做出低声下气的样子，肯定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认为靠这伪装可以占你便宜，而不可能靠同你争斗占便宜。彼得·阿方索说：‘不要同过去的敌人有什么交往，因为如果你对他们好，他们会误以为你有恶意。’还有，凡是你的仆人和对你毕恭毕敬的人，对他们的意见特别应当保持距离；因为他们的话恐怕出于对你的惧怕，而不是敬爱。／所以有位哲人这样说：‘如果非常惧怕一个人，就不会对他完全忠实。’图利乌斯说：‘任何帝王，除非得到百姓的爱戴多于恐惧，否则无论多么强大，也不可能持久。’还有，你要同醉汉的意见保持距离；因为他们心里藏不住东西。所罗门说：‘在醉汉的王国里没有秘密。’对于私下里向你提一套建议而公开场合又向你提相反建议的人，对他们的建议你也应当警惕。／卡西奥多鲁斯〔10〕说：‘人若在公开场合做某件事，私下里却干相反的事，这花招表明此人会作梗。’对坏人的意见你也应当警惕。《圣经》上说：‘坏人的劝告往往充满圈套。’大卫说：‘谁没有听从恶棍的建议，谁就有福了。’你还应当同年轻人的建议保持距离；因为他们的建议并不成熟。

24．“先生，我已告诉你应当征求什么人意见，应当听从什么人意见，／现在我要教你，如何根据图利乌斯的原则来检验听到的意见。在检验提意见的人时，你应当考虑很多方面。首先应考虑，在你想解决并听取人家意见的这件事上，要把事情真相讲出来，就是说，要据实把事情讲明白。因为说假话就是撒谎，在此情况下，不可能听到正确的忠告。这以后，你应当考虑同你听取意见后准备做的事有关的事项，看看是否符合道理，／是否你有能力达到目的，看看给你出主意的人里，多数比较明智的人对此事是赞成还是反对。然后你得考虑，按那些意见去做会带来些什么后果，例如仇恨、和解、对抗、荣誉、利益、损失等等。这些后果中，你应当选择对你最好的，放弃其他各种选择。随后你应当考虑产生这些意见的根源以及由此产生的结果。你还得考虑所有这一切的原因以及产生它们的原因。／你按我的办法检验那些意见，找出比较好、比较有利并得到很多聪明人和老人赞同的意见，然后考虑是不是有能力贯彻并获得满意结果。可以肯定，理性不会让人着手做一件事情，除非他有能力按应该的去做。任何人都不应当让负担重得连自己都担负不了。俗语说：‘想抓的越多，抓住的越少。’／加图说：‘只能试图去做你有能力做的事，免得给负担压得受不了而放弃已着手做的事。’如果你感到犹豫，不知道是否有能力去做，那么宁可忍一忍，不要着手就做。彼得·阿方索说：‘如果你有能力做一件事，但做了一定会后悔，那最好否定而不要肯定这事。’就是说，你最好保持沉默而不要开口。这样就有更大的理由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当你有能力做一件会使你后悔的事情，你最好忍一忍，不要着手去做。／他们说得好，因为在人们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做某事的时候，他们劝阻人们别去试。然后，当你按我上面讲的检验了种种意见，充分了解你能做到你要做的事，那时你就认真去做，直到完成。

25．“现在我应当告诉你，在什么时候和什么情况下，你可以改变主意而不受指责。事实上，可以改变目的和主意，只要早先的原因不再存在或发生了新情况。因为法典上说：‘对于新情况，要有新对策。’／塞内加也说：‘如果你的对策传到敌人耳朵里，那就改变对策。’还有，如果你发现，差错等原因可能造成危害或损失，也可以改变计划。另外，如果你的意图不正大光明，或者出发点不正大光明，也应当加以改变。因为法典上说：‘一切非正大光明的法令都没有价值。’再有，凡不可能实行或不大能好好贯彻与遵循的办法，都应当修改。／

26．“请把下面的话当作一条普遍原则：如果有哪种意见十分僵化，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也不能改变，那我认为这种意见很糟。”

27．梅利别斯听了妻子普鲁登丝这番道理，这样回答：“娘子，到现在为止，你对我大致讲了应如何选择或拒绝帮我出主意的人，讲得很好，我很受启发。我现在希望你给我具体指点，请你告诉我，对我们已选定的出主意的人，你有什么看法？觉得他们怎样？”／

28．“夫君哪，”她说，“我怀着极度的谦恭恳求你，对我讲的理由不要故意反对，即使我的话使你不快，也不要心里生气。因为上天知道，我讲这话的目的是为你好，是为了你的荣誉和利益。说真的，我希望你宽宏大量，耐心听我的意见。请相信我，你在这件事情上听到的意见，严格说来算不上意见，只是怂恿你干傻事的一派胡言。而你在好几个方面也有错。／

29．“首先，你为听取意见把人召集起来的方式不对。开始的时候你应该少叫一些人来，以后有需要，可以把事情讲给较多的人听。可你一下子就叫大批人来商量，说真的，听他们说话叫人费劲又厌烦。另一点上你也做得不对：你本该只叫年长又明智的真心朋友来商量，可你叫来了莫名其妙的人，年轻人，虚情假意的马屁精，同你言和的仇敌，还有表面上尊敬你但并不喜欢你的人。／你做得不对的地方还在于：你找人家来商量，你却把愤怒、贪婪、急躁带进这次聚会，这三点同任何公道而有益的商讨格格不入；无论在你自己身上或为你出主意的人身上，你本该把这三点排除掉，可是你没这样做。你做错的另一点是：你向给你出主意的人流露出心思，表明要立刻反击，报仇雪恨；这样，他们从你的话中了解到你想做的事。／所以他们的建议与其说为你利益考虑，倒不如说顺从你意愿。你还做错的一点是：你似乎只满足于征询这些人意见，听到区区几条意见就好像够了。事实上，这样重大的事情，有必要向更多的人征求意见，对你想干的事多加考虑。你还做错一件事：对于听来的意见，没有按前面说的方式，也没按实际需要的合适方式检验。你还做错的一点是：对于出主意的人，你没加区分，就是说，没区分真心朋友和假意给你出主意的人；／你没了解到你年长明智的真心朋友的意愿，却把人家的各种说法全混为一谈，而你的心意就倾向于多数人意见，就这样随大流。你知道得很清楚，人们找到的傻瓜总比聪明人多，所以一大帮子人商量事情时，得到的往往是多数人的意志而不是个别人的真知灼见。在这种场合，经常看到傻瓜们控制局面。”／梅利别斯答道：“我承认做错了事；不过你先前对我说过，在某些情况下，只要有正当理由，一个人可以更换出谋划策的人而不受指责。现在我决心按你的指点，更换为我出主意的人。俗话说：‘是人就难免犯错误；只有魔鬼对罪孽才不思悔悟。’”

30．听了这话，普鲁登丝夫人答道：／“你回顾一下听到的意见，看哪条意见最有道理，对你帮助最大。这样的回顾很有必要，我们就从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开始吧，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首先发言的。我认为这些医生讲得在情在理，符合身分。他们说他们的职责是要善待每个人，不是要亏待任何人；而且要凭医术努力治疗病人；／他们这话非常明智。我说先生，既然他们的话在情在理，我建议为他们这高尚的讲话而重谢他们，当然，这样做也为了让他们更尽心尽力治疗你的爱女。尽管他们是你朋友，你也不能让他们白辛苦，相反，你更应当重谢他们，显示出慷慨大度。／至于内科医生们在这件事上的建议，就是说，治病中用针锋相对的办法，我很想知道你怎么理解，有什么看法。”梅利别斯说道：“说实在的，我这样理解：既然他们伤害了我，我也应当伤害他们。／既然他们拿我报复，让我受害，我就同样报复，叫他们吃苦头。这样我做到了针锋相对。”

31．普鲁登丝夫人说道：“看哪，看哪！每个人都这样自然而然地只顾自己的愿望，只求自己痛快！我肯定地说，内科医生的话不能这样理解。事实上，作恶的反面不是作恶，报复的反面不是报复，伤害的反面不是伤害，它们是相同的。／所以，报复不能以报复克服，伤害不能用伤害克服，它们反而相互激化，相互生发。可以肯定，内科医生的话应当这样理解：善良与邪恶、言和与敌对、报复与容忍、分歧与一致等等，是互相对立的。可以肯定，邪恶应当由善良纠正，分歧应当由一致纠正，敌对应当由言和纠正，其他事情也如此。／在很多地方，使徒圣保罗表达过这样的观点。他说：‘不要以怨报怨，不要以恶言还恶言；而要以德报怨，用祝福回报对你口出恶言的人。’在其他许多地方，他也谆谆告诫：要和平与和谐。现在我要讲律师和聪明人给你提的建议。／共同主张，就是你首先要注意自身防卫，对自己的屋子要派人守卫。他们还说，在这件事情上，你的行动应当非常谨慎，仔细斟酌。先生，说到第一点，也即注意自身防卫问题，你应当明白，随时会受攻击的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时时恭顺而虔诚地祈求，／请耶稣基督格外开恩保护，必要时候给予最有效的救援。可以肯定，世界上任何人如果没有主耶稣基督保护，都不能凭人家告诫而确保平安。先知大卫也这样认为，他说：‘如果天主不保护城池，那么保卫城池的人彻夜不睡也没用。’然后，先生，你应当把自身安全的事交托给真心朋友，／他们经过考验并且为你熟知；你应当请他们帮助，确保你人身安全。加图说：‘如果需要帮助，就请朋友帮助；再好的医生也比不上真心朋友。’今后，你应当远离陌生人和撒谎的人，永远警惕这种人。彼得·阿方索说过：‘路上千万不要同陌生人结伴，除非你认识他很长时间。如果他是偶然遇见你的，没征得你同意就要同你结伴，／你就要尽可能机警地观察他言谈举止，了解他过去的生活。你要隐蔽自己，说自己是去某个你不准备去的地方。如果他带着矛，你就走在他右面；如果他带刀剑，你就走在他左边。’今后，对于我提到的这类人，你应该巧妙地避开他们，不但要避开，他们的话也不要听。今后你应当做到一点，别自以为有力量，别轻视对手，小看他的力量，从而危及你自身安全。／明智的人对仇敌都不敢疏忽。所罗门说：‘对所有的人都不敢疏忽的人必将得福；而胆子大、力气大就有恃无恐的人必将遭殃。’所以，你得时时提防伏击和暗算。塞内加说：‘对危险心怀恐惧的人能避免危险；谁避开危难，才免于危难。’／现在你似乎处境安全，但应当时刻注意安全；无论仇敌强弱，都不能掉以轻心，而应当注意防卫。塞内加说：‘谨慎的人对最微不足道的仇敌也存戒心。’奥维德说：‘小小黄鼠狼能咬死大牛和野鹿。’／《圣经》上说：‘小刺能扎疼大王；猎狗能制服野猪。’但我这样讲不是要你做胆小鬼，在没有危险的地方也心怀疑虑。《圣经》上说：‘有些人一心想骗人，又怕受别人骗。’不过你还是得防着点，免得受人毒害，同时，你应该远离出言不逊的人。《圣经》上说：‘不要同出言不逊的人为伍，听到他们的话要避开，像见到毒物那样。’／

32．“现在讲第二点。你那些聪明谋士给你出主意，要你大力加强你屋子的防卫。我很想知道，你对此怎么理解？有什么看法？”

33．梅利别斯答道：“说实话，我这样理解的，就是在我房子外造些塔楼，像城堡那样，再备上攻防武器。这就能防卫屋子和自身安全，使敌人不敢接近。”

34．听到这想法，普鲁登丝当即回答：“修造高高的塔楼和巨大的防卫建筑，派人驻守，这做法有时候助长骄气。／再说，即使花了大量的钱财和人力，建造了高大的塔楼和堡塔，除非由你年长而明智的真心朋友防守，否则还是毫无用处。你要明白：有钱人保卫自身或财产的最强大力量，在于下人和邻人对他的敬爱和友爱。图利乌斯说：‘有一种城堡攻不破也摧不毁，就是百姓对那领主的爱戴。’／

35．“先生，现在讲第三点。你请来的那些年长明智的亲友劝告你，这件事不应当仓促急躁，应该仔细考虑，大力做好物质和精神准备。真的，我认为他们有见地，很有道理。图利乌斯说：‘每件事，要在着手之前大力准备。’所以我说，无论采取报复行动或敌对行动，无论进行斗争或部署，／我都奉劝你：在正式着手前，要做好一切准备，而且准备时要好好斟酌。图利乌斯说：‘长时间的准备换来迅速的胜利。’卡西奥多鲁斯说：‘准备越久，越能坚守。’

36．“现在我们谈另一些人的建议。他们有的是你邻人，对你很尊敬，但没有爱心；有的是你往日仇敌，只是现在相安无事；有的人奉承你，／私下对你说一套，公开场合说的却截然相反；有的是年轻人，建议你报仇雪恨，立刻反击。先生，我先前说过，你请来这样一些人出主意，确实犯大错，因为凭前面说的理由，足以证明这些人不可靠。不过，还是具体地谈谈吧。首先，你应当按图利乌斯的教导行事。／当然啦，这事件的真相或这类建议的真情都不必细究，因为大家已清楚：是谁对你干了这伤天害理的事，是几个人干的，以什么方式干的。然后，你该检查一下图利乌斯在这种事上添加的第二个条件。因为图利乌斯加了一条他所谓的‘赞同’条件，就是说，／你任性地表示要立刻报复后，有哪些人赞同？有多少人？他们是什么人？同样，我们也来考虑，有哪些人赞同你的仇敌？有多少人？是些什么人？关于第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清楚哪些人赞同你任性而鲁莽的行动；事实上，建议你立刻反击的都不是你朋友。现在我们来考虑：你深信是你朋友的人是谁？／尽管你有财有势，事实上你很孤立，除了一个女儿没有别的孩子；你没有兄弟，没有堂兄弟、表兄弟，连近亲也没有，因此仇敌如果要同你过不去或要你性命，不会因忌惮而罢手。你也知道，你死后财产得分给方方面面的人，／他们拿到并不丰厚的一份后，不会为这点钱就为你的死复仇。可是你的仇敌却有三个，他们还有很多孩子、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和其他近亲；这样，就算你杀了他们两三个人，他们还有足够的人来杀你报仇。哪怕你的亲戚比你仇敌的亲戚忠诚可靠，但你的亲戚都是远亲，同你没什么血缘关系，／而你仇敌的亲戚中有的是近亲。所以他们这方面条件肯定比你好。现在我们也考虑一下：建议你立刻报复的人是否确有道理？你当然清楚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从权利和道理上讲，没人可以报复，只有法官得到授权后才可作出裁决，至于从速从缓，得按法律要求。／不但如此，讲到图利乌斯的‘赞同’一词，你应当考虑一下，你的权力和能量是否足以‘赞同’你那种任性和那出主意者的意愿。可以肯定，你的回答是否定的。因为确切说来，我们确实只能做公道合理的事，别的事不能做。所以，要公道合理的话，你就肯定不能自作主张地报复。／这样你就看到，你的力量不足以‘赞同’你任性的决定。现在我们仔细看看第三点，就是图利乌斯所称的‘后果’。你应当明白，你想进行的报复就是后果。由此而来的，是另一轮报复、风险和厮杀；还有现在无从了解的其他无数祸害。现在谈到第四点，就是图利乌斯所称的‘生发’。／你应当想一想，你受到的伤害是由你仇敌的宿怨生发的，而如果报复，就会生发另一轮报复，这又将带来很多痛苦和财产损失，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37．“先生，现在讲图利乌斯所称的‘起因’，这是最后一点。你应当明白，你受的伤害是有一定起因的，学者们称之为Oriens和Efficiens，也称Causa longinqua和Causa propinqua〔11〕，即远因和近因。／远因即全能的神，他是万物万事的起因。近因则是你三个仇敌。偶因是仇恨，实因是你女儿的五处创伤。表因是他们行动的方式，即带来梯子爬进窗户。／是杀害你女儿，但并不妨碍他们便宜行事。说到远因，说到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或在这件事上你那些仇敌最终有什么下场，我无法判断，只能猜想和推测。我们可以假定他们没有好结果，《教令集》上说：‘除非付出极大努力，难得会有起因坏而结果好的事。’

38．“先生，如果人们问我，为什么天主竟允许那些人对你下这毒手，我肯定无法明确回答。／圣保罗说：‘我们全能天主的智慧和判断深邃至极，没人能充分了解或探究。’然而，根据某些猜想和推测，我认为并且相信：最最正直而公道的天主既然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自有其公正合理的原因。

39．“你名叫梅利比，原意是：喝蜂蜜的人〔12〕。／你喝过世上多少人间荣华富贵的甜美蜂蜜，喝得醉了，却忘了造就你的耶稣基督，没好好敬奉他。你也没牢记奥维德的话；他说：‘蜂蜜让肉体感到甜美，却隐藏着戕害心灵的毒液。’／所罗门说：‘如果找到蜂蜜，吃起来要适可而止；吃过了量会呕吐，’结果依然是饥饿。说不定基督因此轻视你，扭过头去，不再倾听你请他开恩的话；也就容许人家对你的侵犯，作为惩罚。你对主基督犯了罪；／可以肯定，对于肉体、魔鬼、俗世这三个人类大敌，你竟让它们任意通过你身上的几个窗口进入心灵，没有充分抵抗它们的侵袭和诱惑，以至于使你心灵受到五处伤害；就是说，通过你五官，几项大罪已进入你心灵。同样，主基督也容许你三个仇敌，让他们通过窗口进你屋子，／使你女儿受到上面说过的创伤。”

40．梅利比说：“你向我说明报复可能会产生的危险和灾祸，为的是说服我，要我别向仇敌报复，我清楚感觉到你这话很有说服力。但如果报复中都要考虑可能带来的危险和灾祸，就没人报复了，而那是有害的；／因为通过报复，可以把坏人从好人中区分出来。有些人本来打算干坏事，但看到干坏事的人受到惩罚，他们的坏心思就会收敛。”对此，普鲁登丝夫人答道：“不错，我承认，报复带来坏处，也带来好处。但报复不是人人可以做的事，只有法官和有司法权的人有权惩处罪人。不但如此，我还要说：正如报复是犯罪，／法官没惩处应受惩处的人也是犯罪。塞内加说：‘能判定坏人才是好官。’卡西奥多鲁斯也说：‘一个人如果知道恶行会触怒法官和他的主上，就不敢了。’还有人说：‘法官不敢秉公执法，人们都将横行不法。’使徒圣保罗在《罗马人书》中说：‘法官带矛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带矛为的是惩罚坏人和作恶的家伙，为的是保护好人。所以，如果你想报复仇敌，应该去找法官，他们有制裁权，可依法律惩治。”

41．梅利比说：“唉，这样的报复不合我心意。现在回想起来，从我童年起，幸运女神就养育了我，帮助我度过许多难关。／现在我想再试她一下；我相信，凭基督的保佑，她会帮助我报仇雪耻。”

42．普鲁登丝说：“如果你愿意按我的忠告行事，就不该以任何方式试探幸运女神；按照塞内加的话，你也不应当低着头听命于她，因为‘怀着侥幸心干的蠢事，不会有好结果’。这位塞内加还说：‘幸运这东西看上去越清澈越光辉，它就越脆越容易破碎。’／所以不要相信幸运女神，因为她不坚定不可靠，在你自以为最有把握得到她帮助时，她会欺骗你，叫你希望落空。你说童年起就受幸运女神养育，我说正因为如此，你更不应当信任她和她的智力。塞内加说：‘谁受幸运女神养育，就会被培养成大傻瓜。’／现在，既然你希望并要求报复，又不喜欢法官依法为你报复，而抱着侥幸心报复相当危险又没把握，就只剩一个办法，就是求助于惩治一切罪恶与暴行的最高主宰。他会按自己的诺言为你报复；因为他说过：‘把报复留给我，由我来做这件事〔13〕。’”／

43．梅利比答道：“人家恶意伤害我，而我不报复，就是在通知和邀请伤害我的人和其他人，要他们再来害我。因为书上说：‘受到恶意伤害而不报复，就是在邀请仇敌再来伤害。’而且，如果我忍了，人家就会肆意伤害我，叫我想忍也忍不了；还会叫人看不起。／人们说：‘你越忍，就越有事情落到你头上，叫你再也忍不了。’”

44．普鲁登丝说：“我承认，过分的忍并不好，但不能得出结论说，受到人家侵害就可以报复；因为报复只归法官管，属于他们的职责，他们应当为人们受到的侵犯和损害进行报复。所以你刚才引用的两句权威性的话，应当理解为对法官而言。／如果他们一味容忍，对干恶事坏事的人不予惩罚，那不仅是请人家再干坏事，简直是命令人家再干。有位智者也说：‘法官对罪人不加惩处，就是吩咐他再去犯罪。’任何地方，如果法官和当权者对坏人恶人容忍姑息，那么随着时间推移，坏人恶人的势力就会膨胀，使法官和当权者在位子上坐不住，／直到丧失权力。

45．“现在，假定你有报复的自由，但我说你还没有报复能力。拿你和你敌人的力量作一比较，你就会发现，他们在许多方面处境比你好——这是我先前对你讲过的。所以我说，目前你还是耐心忍受为好。／

46．“再说，你知道这句老话：‘同强于自己的人争斗，是疯狂；同势均力敌的人争斗，是危险；同弱于自己的人争斗，是愚蠢。’所以每个人应当尽可能避免争斗。所罗门说：‘如果能避开纷扰和争斗，那是巨大的荣耀。’／所以，要是比你强的人伤害了你，那么与其想方设法去报复，不如努力从伤害中恢复过来。塞内加说：‘同强于自己的人争斗，就面临巨大的危险。’加图也说：‘要是权位比你高、势力比你大的人打扰或伤害了你，你就忍一忍；说不定有朝一日，这人会帮你一把，救你一把。’／现在，假定你有力量有自由去报复，我还是要指出，有很多情况会制约你的报复，使你倾向于忍受，使你有耐心承受受到的伤害。首先，如果你愿意，就考虑一下本身的缺点，天主正由于你这缺点，让你遭受这磨难——这一点我对你讲过。／因为那诗人说：‘想到并认识到我们理当遭受磨难，我们就耐心地接受。’圣格列高利说：‘好好考虑过自己错误和罪过之多，就会觉得痛苦和磨难减轻一些；越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就越觉痛苦不太厉害，越觉得痛苦易于忍受。’／还有，你应当虚心地看看主耶稣基督，学习他的忍耐心。圣彼得在书信中写道：‘耶稣基督为我们受难，给每个人作出榜样，让大家追随他。他从没犯罪，他从不口出恶言：人们咒骂他，他不咒骂他们；人们打他，他没威吓他们。’还有天堂里的圣徒，他们当初在世上没任何罪过而遭受许多苦难，但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这应当能激发你的耐心。进一步说，考虑到世间的苦难相当短暂，很快会过去，你就应当更有忍耐的决心。另一方面，根据圣保罗书信中讲的，人们通过忍受苦难而追求的幸福是永恒的。这位圣徒说，‘天主那里的幸福是永恒的，’就是说，是永无止境的。／你还应当坚信：没有耐心或不愿锻炼耐心的人，显然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养和教育。所罗门说：‘看人的耐心就可以知道他受的教育和智慧。’在另一处地方他又说：‘有耐心的人会极其审慎地控制自己。’这所罗门还说：‘怒气冲冲的人吵吵闹闹，有耐心的人使吵闹之声平息。’他还说：‘与其强大，不如有耐心；／同凭着武力攻城略地的人相比，能主宰自己心态的人更值得赞扬。’所以，圣雅各在书信中写道：‘耐心是完美的高尚德行。’”

47．梅利比说：“普鲁登丝，我当然承认耐心是完美的高尚德行，但你追求的这种完美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我更不在那些完人之列，／为在报仇雪恨前，我的心永远不会安宁。事实上，敌人尽管为报复而害我也给他们自身带来巨大危险，他们却不顾危险，只顾满足他们恶毒的目的。所以即使我冒点险报仇，甚至做得大大过了头，就是说，哪怕我以牙还牙，我想人们也不应当责备我。”／

48．普鲁登丝道：“你讲出了愿望和心思。但任何情况下，都不该以暴行或过激行动报复。卡西奥多鲁斯说：‘谁以暴行报复，就同首先施暴者一样恶劣。’所以你要报复就得按部就班进行，就是说，靠法律而不是靠过火行动或暴行。如果你遭到仇敌的暴行之害，要以法律以外的手段去报复，那你就是犯罪。／所以塞内加说：‘永远不应该以恶还恶。’如果你说正当防卫必须以暴力对抗暴力，以攻击对付攻击，那末，只要这防卫行动是当场作出的，在受攻击和防卫之间没有间隔，而且确实是为防卫而不是为报复，你这话肯定正确。但即使自卫，也应该有节制，／免得落下话柄，让人家说他反应过火，行动凶暴，有理成了没理。我可以凭天起誓，你很清楚你现在不是要自卫，而是要报复，而且不想行动有所节制。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还是忍耐为好。所罗门说：‘不能忍耐的人必受大苦。’”

49．“不错，”梅利比说，“我承认，如果为了同自己不沾边、不相干的事而忍不住大动肝火，那么即使因此而受到伤害也不足为怪。／法律上有一条：‘谁干涉或干预同他无关的事，谁就有罪。’所罗门说：‘别人在争吵、在争斗，谁去干涉，就像去揪住狗耳朵。’当然，谁去揪住狗耳朵，而狗不认识他，很可能就被狗咬；同样，谁没有耐心，去干涉同他无关的争吵，就可能受到伤害。你很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给我的伤害和痛苦至深至巨。／所以，即使我忍不下这口气而大动肝火，也没什么可奇怪。说句失敬的话，我可看不出，如果我报复，怎么会大受其害。毕竟我比仇敌更有财势。你也清楚，这世上一切事情就凭钱财和资产主宰。所罗门说：‘万事听命于钱财。’”／

50．普鲁登丝听到丈夫因富有和钱财自负，轻视敌人的力量，便说：“不错，亲爱的先生，我承认你有财有势；我也承认，对于以正当手段获取财富并善于使用的人来说，财富确实是好东西。正像人的肉体没有灵魂就不能生存，肉体也不能脱离物质需要而存在。而且，财富可以招来有权势的朋友。／所以潘菲留斯〔14〕说：‘如果牧牛人的女儿富有，就可以从一千人中间挑选如意郎君；因为一千人中间，没人会不要她或拒绝她。’这位潘菲留斯又说：‘如果你很幸福，就是说你很富有，就会找到大量伙伴和朋友。但如果运气变了，没有了钱财，那么友情也就结束；你将形单影只，没人交往，除非同穷人为伍。’／潘菲留斯还说：‘哪怕是奴仆和农奴家出身，只要有了财富，可以变得体面高贵。’正像财富可以带来许多好处，贫穷可以带来许多灾难和坏处。极端贫困会迫使人去干坏事，所以卡西奥多鲁斯把贫穷称作‘毁灭之母’，就是说，是崩溃和败落之母。／彼得·阿方索说：‘人生的最大厄运之一，就是家世好、出身清白的人为贫困所迫，只得以敌人的施舍为生。’英诺森〔15〕在书里说过同样的话：‘乞丐的处境不幸又悲惨，因为不要饭就饿死，要饭就羞死；然而境况逼得他不得不要饭。’／因此所罗门说：‘与其这样穷困潦倒，还不如死了好。’这位所罗门还说：‘与其这样生活，不如惨死痛快。’根据对你讲的这些理由，也根据可以举出的其他理由，我承认：对于以正当手段获得财富的人来说，对于正确使用财富的人来说，财富是好东西。因此我要告诉你，应当怎样去获得财富和使用财富。／

51．“首先，你获取财富的愿望不可过于强烈和急切，要不慌不忙地逐渐进行。贪财的人首先会自甘堕落，干出偷盗等等的罪恶勾当。因此所罗门说：‘急于发财、忙于致富的人，没有一个清白。’他又说：‘钱财来得容易的，去得也快；但一点一点挣得的钱财，会不断积累起来。’／先生，你应当用智慧和努力去获得财富和利益，不要用损害别人、侵犯别人的办法。因为法律上有一条：‘任何人不得以损害他人的手段致富。’就是说，不得以损害他人而致富这个道理是天经地义的。图利乌斯说：“人们可能经受忧伤，可能对死亡怀有恐惧等等，／这些并不违背情理，违背情理的是为增加自己的利益而损害别人。尽管有权有势的人比你容易获取钱财，你不要在谋利上拖拖拉拉，懒懒散散；你应当在一切事情上避免懒散。’所罗门说：‘懒散能教人做很多坏事。’这位所罗门还说：‘忙忙碌碌、辛勤耕作的人，有面包可吃；／懒懒散散、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必然陷入穷困，以至于饿死。’懒散拖拉的人永远找不到足够的时间为自己的利益干点事。有位诗人说：‘懒汉不干活，冬天里借口天气冷，夏天里借口天气热。’为此，加图说：‘醒醒吧，不要贪睡；睡得太多会滋生罪恶。’所以圣哲罗姆〔16〕说：‘做些好事吧，免得与我们为敌的魔鬼发现你无所事事，／因为他很难把做好事的人拉去为他服务。’

52．“这样说来，要获取财富就得避免懒散。然后，使用以知识和辛劳获取的财富时，也应当适可而止，不要让人说你小气或大方得像傻瓜，就是花钱过于大手大脚。人们为吝啬小气骂守财奴，／同样也骂挥霍浪费的人。所以加图说：‘要恰当使用你挣来的钱财，让人们没有理由说你是败家子或吝啬鬼；因为内心贫乏而钱袋饱满的人很可耻。’他还说：‘用钱要有节制。’就是说，要花钱有度；／有些人挥霍浪费，傻劲十足，待到家产花光就谋取别人钱财。然后，我说你该避免贪婪；要恰当使用钱财，免得人家说你把钱财埋藏了起来，相反，要把钱财掌握在手里，要用就用。／有个智者责备贪财家伙，写了这样两句诗：‘贪财鬼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埋藏财富？因为他知道，世上的人都得走死亡之路。’出于什么缘故和动机，他让自己同财产紧紧结合在一起，连心思都离不开财产，／而他明明知道，或者说应该知道：他死后不能从世上带走任何东西？所以，圣奥古斯丁说：‘贪婪之徒像地狱；吞下的越多，就越想吞更多。’同样，你既要避免被称为贪婪小气，也该自我约束，免得被称为滥花钱的傻瓜。／所以图利乌斯说：‘钱财不该藏起来，不该守得太牢，该为同情心和善意而启用。’——就是说，用其中一部分周济急需的人——‘但是对钱财也不应毫无保留，不能让它成为每个人的钱财。’然后，在获取和使用资财时，你心里应时时记住三件事，这就是：我们的天主、良心和好名声。／首先，你应当把神放在心中，不可为钱财而去干任何使神不快的事，因为神创造了你，给了你生命。所罗门的说法是：‘钱财少而得到神的爱，强似财宝多而丧失天主的爱。’先知说：‘做个钱财少的好人，／强似资产大却被认为是坏蛋。’我还要说，你努力积聚财富时，始终应当凭良心。圣保罗说：‘世上最叫我们高兴的，是良心能够为我们作证。’这位圣哲还说：‘人的良心上如果没有罪过，他的资产才真的不错。’／然后，在获取和使用财富时，你必须努力保持好名声。因为所罗门说：‘有好名声比有巨额资产好，也更有用。’他又说：‘要努力保住朋友和好名声；因为同最珍贵的财宝相比，这二者更长久地伴随你。’／一个人即使敬畏天主又有良心，但只要没努力保全好名声，肯定就不该称作为有德之人。卡西奥多鲁斯说：‘有德之心的标志是：热爱又热望好名声。’所以圣奥古斯丁说：‘有两样东西必不可少，就是良心和好名声。就是说，为了内在的灵魂，得有良心；为了外在的邻人，得有好名声。’／谁一味相信自己良心，对好名声或令誉则不屑一顾或讨厌，即使没有也毫不在乎，这人只是个粗鄙之徒。

53．“夫君哪，现在我对你讲了应怎样积聚和使用钱财。我看得非常明白，你自持有钱，倾向于开战。我劝你不要自持有钱就开战；因为你的钱财还不足以维持战斗。／有位哲人说：‘好斗并希望一直有仗可打的人，永远不会有足够的经费；因为，如果想获得崇敬和胜利，那么他越有钱，花费必然越大。’所罗门说：‘一个人财富越多，花他钱的人也越多。’亲爱的夫君，凭你的财富，你可以有很多追随者，但为你的声望和利益考虑，能够以和平手段解决的话，你就不应当开战，因为这不是好事。／这世界上，战斗的胜利不在于人数众多，不在于人的大丈夫气概，而在于我们全能天主的意愿，这全在他掌握之中。所以，天主的武士犹大·马加比〔17〕同人多势众的敌人作战时，对力量单薄的部下鼓动道：／‘全能的天主，要使人数少的队伍获胜很容易，就像让人数多的军队获胜一样；因为战斗的胜利并不取决于人数众多，而取决于天主。’亲爱的先生，［一个人说不准自己配不配得到神的爱］〔18〕，同样也说不准自己配不配得到神给的胜利，因此所罗门说每个人应当对开战有所忌惮。还有，／一旦开战就会有许多危险，有时大人物同小百姓一样转眼被杀。所以《列王纪下》中写道：‘战斗的结果有偶然性，根本无法确定；因为谁都很容易被矛刺中。’既然战斗中危险性很大，就应当尽可能体面地避免开战。／所罗门说：‘喜欢危险的人会在危险中倒下。’”

54．听普鲁登丝说了这番话，梅利比答道：“夫人哪，你的话很公道，你也给我讲了道理，我明白，你不喜欢我开战；但现在为止，对于在这紧迫形势下该怎么办，我还没听到你的意见。”

55．“不错，”夫人说，“我对你的建议是：同敌人妥协，和平相处。／圣雅各在书信中写道：‘大家和睦一致，小钱变成大财；大家你争我吵，大财不免衰败。’你清楚知道，这世上高于一切的头等大事，就是团结与和平。所以，主耶稣基督对使徒们讲：‘热爱并追求和平的人快乐而有福，他们被称为神的孩子。’”〔19〕／“啊，”梅利比说道，“现在我看清楚了，你并不爱惜我的荣誉和声望。你明明知道，是仇敌先下毒手才挑起这次对抗的。你也清楚，他们没向我要求，更没向我请求和平，甚至没提出和解。难道你要我去他们那里，俯首帖耳、卑躬屈膝地求饶，要他们开恩吗？说实在的，我的荣誉感不允许我这么做。／正如人们所说的：‘过分的熟悉滋生轻蔑之心，’同样，过分谦虚或忍让也导致这结果。”

56．这时，普鲁登丝夫人显得有些生气，说道：“先生，对不起；我爱惜你的荣誉和利益肯定同爱惜我自己的一样，而且一贯如此。无论你或别人，都从没否定过这点。即使我的话是要你付出代价，取得妥协和太平，也没什么大错，并不离谱。／智者说：‘不和起于别人，但和解起于自己。’先知说：‘要避恶行善，尽可能寻求并遵循和平之道。’但我不是说你应当向敌人求和，而他们不应当向你求和；因为我清楚知道，你心肠很硬，不肯为我做任何事情。／所罗门说：‘心肠太硬的人，到头来必遭不幸。’”

57．听普鲁登丝的口气像是生了气，梅利比就说：“夫人，请别为我的话感到不快；你很清楚，我现在又气又恼，这样就并不奇怪；气恼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讲什么。／先知说：‘眼睛有了病，就会看不清。’不过，你喜欢怎么讲就怎么讲，想对我提什么意见就提；因为我准备照你的心愿去做正当的事。如果你责备我愚蠢，我会更爱你，敬重你。所罗门说：‘同甜言蜜语的骗人家伙相比，责备人家做了蠢事的人将更蒙受天恩。’”／

58．于是普鲁登丝夫人说：“我只是为你大局考虑，才感到气恼。所罗门说：‘傻瓜干了蠢事，有人气愤地责备或责骂他，有人当面支持和赞扬他干的错事，背后却笑他蠢；两者相比，前者高尚。’所罗门后来还说：‘看到人家的愁容’——就是说，看到人家心情沉重的难受面容——‘傻瓜也会改正错误。’”／

59．梅利比随即说：“你给我摆出这么多正经道理，我不知该怎么一一回答。你还是简短地讲讲想法和建议，我一定照你意思办，做好这件事。”

60．普鲁登丝夫人把心思全讲了出来，她说：“我劝你做的首要事情，就是不要同天主过不去，要顺从天主，争取他的恩典。／说过，天主让你经受这次灾难，是因为你有罪。如果你按我的话去做，天主会叫你仇敌来找你，跪倒在你面前听候处置。所罗门说：‘如果人的所作所为使神高兴和欢喜，神会使他的仇敌转变，不得不来请求他宽恕，要求和平相处。’／这里我要求一件事，就是让我同你的敌人私下谈一谈，但不让他们知道这是你的意思或经过你同意。得知他们意向后，我可以更有把握地向你提出建议。”

61．“夫人，”梅利比说，“按你的心愿和喜欢的方式做吧，我把自己交托给你，完全由你支配和安排。”／

62．普鲁登丝夫人见丈夫同意，便考虑盘算了一番，想为这棘手事情找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她看准时机，派人去找那几个仇敌，要他们来同她私下会一会。她非常得当地向他们说明，和平相处会带来巨大好处，彼此开战会带来巨大损害和危险；／她心平气和地说，他们应当深深后悔，因为伤害了她丈夫梅利比、她本人和他俩的女儿。

63．听了普鲁登丝夫人这番好言相劝，那几个人大为惊奇和敬佩，欣喜之情无法形容。“夫人哪！”他们说，“用先知大卫的话来说，你向我们显示了‘甘美的祝福’。／你一片好意，向我们提出和解建议，叫我们无地自容，因为这本该我们提出，而且带着深深的懊悔和歉疚之感提出。现在我们深切体会到，所罗门确实才智双全，因为他说：‘好言好语能使朋友成倍增加，能使恶人谦恭温雅。’／

64．“我们一定，”他们说，“把行动，把所有的理由和根据放在你手里，由你明断；我们也作好准备听候梅利比大人处置。所以，亲爱而仁慈的夫人，我们怀着理所当然的最谦卑心情提出恳求，请你宽宏大量，让你美好的言词化为事实。我们考虑到，也认识到，我们极严重地冒犯并伤害了梅利比大人，／已无力弥补。所以我们这伙人有义务听他处置。然而，我们的冒犯也许使他心头沉重，余怒未消，要对我们施以无法承受的重罚。所以，高贵的夫人哪，求你以女性的仁慈之心，／多起作用，免得我们这伙人因一时胡涂而被剥夺权利并毁了一生。”

65．“确实如此，”普鲁登丝说，“如果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在敌人手里，完全由敌人裁断和处理，确实是件难事，也相当危险。所罗门说：‘请相信我，请相信我的话：你们这些人，这些百姓，这些神圣教会的首领，你们在世的时候，／决不要把支配你们身体的权力交给儿子、妻子、朋友和兄弟。’既然他要人别把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力交给兄弟和朋友，就更有理由不允许人把自己交给敌人。不过我劝你们不要怀疑我丈夫。我清楚地知道，他谦和友善，宽厚有礼，／没有勃勃野心，也不贪图财富。除了人们的尊重和荣誉，他在世上没有别的要求。另外，我知道得很清楚，也很有把握的一点，就是在这件棘手事情上，他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要为这件事出力，让我们双方凭着天主恩典，能彼此和解。”

66．那几个人异口同声说：“可敬的夫人，我们把自己和自己的一切完全交在你手里，由你随意处置。／无论你挑哪一天高抬贵手，只要确定下来，我们一定来履行你仁慈心肠让我们承受的义务。无论这义务多沉重，我们也一定满足你和梅利比大人的愿望。”

67．普鲁登丝夫人听了这回答，叫他们悄悄离去，自己来到夫君梅利比跟前讲了经过，说是发现那些仇敌已低声下气承认犯了侵害之罪，／十分懊悔，愿接受任何惩罚，只是恳求他宽宏大量，发发慈悲。

68．梅利比说：“犯了罪过而不为自己辩解，却承认罪过，表示悔改又要求宽恕，这种人的罪过可以宽恕。塞内加说：‘谁忏悔，谁就得到赦免和宽恕。’／因为忏悔已接近于无辜。在另一处地方他说：‘承认犯了罪过并感到羞愧的人，是值得赦免的。’所以我同意和解，对此表示认可；但我们做这件事最好取得朋友的同意和支持。”

69．普鲁登丝夫人非常高兴，说道：“你这回答确实很好。／前在他们的建议、赞同和支持下，你激动起来，要报复和开战，那么现在你没取得他们的同意就别同敌人讲和修好。法律上有一条：‘从本质上来说，由制造问题的人去解决问题，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70．普鲁登丝夫人毫不耽搁，立刻派人请来他们的亲戚和忠实而明智的老朋友，当着梅利比的面，有条有理地向他们讲述了一切——上面已讲得一清二楚了。／她要求他们就这事发表看法和意见，看怎么办最好。亲友们作了反复考虑和认真研究，完全赞同和解以平息事端，认为梅利比应真心实意接受敌人请求，宽宏大量地饶恕他们。／

71．普鲁登丝夫人先前听到了丈夫同意，现在听到亲友意见与她的愿望和心意一致，心里欣喜异常，说道：“老古话说得好：‘一件好事能今天干就去干；不要等待，不要拖到明天。’／所以我要建议你：派几个办事稳健机智的人去找对方，代表你告诉他们，如果愿意同我们和解，就不要耽搁，就立刻到我们这里来。”这意见当即付诸实施。／梅利比的敌人正为干的蠢事懊悔，现在听来人说的一番话，自然满心欢喜，当下言词谦和地回答，说是非常感谢梅利比大人和他的亲友；同时毫不拖延作好准备，同来人一起出发，去听候他们主子梅利比大人的处置。／

72．他们很快上路，向梅利比的宅第进发，还带去几个知心朋友作担保或当人质。他们来到梅利比跟前时，他对他们说：“你们无缘无故对我，对我妻子普鲁登丝，还对我女儿造成极大伤害；／情况就这样，都是实情。你们硬是闯进我屋子，犯下了暴行，大家都知道你们犯了死罪。因此我要问你们：由我和我妻子决定对你们暴行的惩罚，你们愿不愿意？”／

73．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答道：“大人，你这么尊贵显赫，我们清楚知道不配进你府第。我们大错特错，竟以那样的方式冒犯高贵的大人，犯下了罪，死也活该。但世人都知道大人善良宽厚，／我们愿把自己交给你，任凭宽宏大量的大人明断和处置。只是我们恳求你大发慈悲，考虑我们的极度悔恨和伏地请罪的态度，宽恕我们肆无忌惮的侵害行为。我们清楚知道，我们对高贵的大人犯下的罪行可恶又可恨，是深重的罪恶，／你的宽厚和仁慈是更深更深的善心。”

74．梅利比温和地把他们从地上搀起，听取他们愿接受任何惩罚的誓言，接受了他们所提供的种种保证，然后定下日期，要他们到时候再来，以听取并接受梅利比为上述罪行而对他们作出的判决。／然后他们各自回家。

75．普鲁登丝夫人找了个机会，询问夫君梅利比，准备怎样报复那些仇敌。

76．梅利比答道：“我已考虑过，决定没收他们财产，剥夺他们权利，把他们永远流放。”／

77．“说真的，”普鲁登丝夫人道，“这判决过于严厉，很没有道理。因为你有足够的钱，不需要人家财产；而这样一来，你可能很容易得到贪婪的名声。这名声是坏东西，正派人都应当避开。圣保罗说：‘贪婪是一切罪恶之根。’／所以对你来说，宁可自己损失财产，也不能以这种方式收取人家财产。与其以邪恶可耻的方式获取财产，不如丧失财产而保全声誉。每个人都应当尽心尽力赢得好名声；不但为保全好名声努力，还时时有所作为，为好名声增添新光彩。／经书上写道：‘从前的好名声好名望，如果没新东西添上，很快会过去并被遗忘。’至于你说要流放敌人，我认为没有道理，而且过分。你应当考虑到，是他们将处置权交给了你。经书上写道：‘谁滥用权力，就应当剥夺他这种特权。’／我认为，依据法律你也许有权对他们施那种惩罚，但我觉得你不该那么做。因为你可能没法付诸实施，这一来，情况看来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彼此争斗不休。所以，如果要人家听命于你，你作判决时应该体谅人家，／就是说，得手下留情，从轻发落。经书上写道：‘谁发的命令最体谅下情，人家对他就最乐于从命。’所以在这棘手事情上，你得克制感情。塞内加说：‘谁能克服自己的感情，就有双倍克服的本领。’图利乌斯说：‘对于位高权重者，最值得称赞的，／是他的仁慈、谦让、随和。’所以我现在劝你放弃报仇，保全好名声，人们也可以有理由赞美你，说你仁慈而富于同情心。这样，你不会有理由为做的事懊悔。／塞内加说：‘以坏办法取得胜利的人将为这胜利懊恼。’因此我要请求你，让你脑海和心坎里萌生怜悯，从而在最后审判日〔20〕，全能的主也会怜悯你。圣雅各在书信中说：‘谁对别人没有怜悯，那么对他的审判也将没有怜悯。’”

78．梅利比听了普鲁登丝这番令人信服的道理，又听了她明智的见解和开导，／再考虑到她真挚的情意，心思开始同妻子的意愿趋于一致，不久便完全同意妻子意见，决定按她的话去办。梅利比还感谢一切德、善之源的天主，感谢他给了自己这样足智多谋的妻子。到了预定的那天，梅利比的敌人来到他跟前。他十分和善地对他们说／：“由于你们骄傲自大和不用脑子，再加上疏忽与无知，结果做错了事，伤害了我。但看到你们低头认罪的懊恼和悔恨，我就只能对你们网开一面，从宽发落了。／所以我宽恕你们，不再计较你们对我和我家人的一切侵犯和伤害。我这样做，有我的动机和目的，就是我们死去时，无限仁慈的天主也宽恕我们，宽恕我们在这可悲世界上对他犯下的罪过。毫无疑问，对于我们在天主注视下犯下的罪过，如果我们感到懊恼和悔恨，／那么宽宏大量的天主会宽恕我们的罪过，把我们带进他永无止境的巨大幸福。阿门！”

梅利比和普鲁登丝夫人的故事

乔叟在这里结束

注释

〔1〕 这个故事是乔叟的一篇散文译作。它最早的原作是13世纪一位意大利法官用拉丁文写成的《训子篇》，乔叟译文所根据的则是该文的法语译文。在乔叟的这一译文中，男主人公名字出现了“梅利比”与“梅利别斯”两种不同的拼法并常混用，译文中保存这种区别。

〔2〕 语出《新约全书·罗马人书》12章15节。

〔3〕 耶数是《次经传道书》作者，该书又译《耶数智慧书》或《德训篇》，即杜埃版《圣经》中的《便西拉智训》。下文中的句子恐即出自该书。

〔4〕 参看《旧约全书·约伯记》1章21节。本书中，乔叟引用的《圣经》文字常与后来的“钦定本”《圣经》有所不同。在此情况下，按乔叟的文字译。

〔5〕 彼得·阿方索又译彼埃尔·阿方索，是一位西班牙的犹太学者，受洗于1106年。

〔6〕 指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323）。

〔7〕 在有的版本中，这段引语为法文。

〔8〕 多比是《多比传》中的主要人物（《多比传》是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的《外典》之一卷）。

〔9〕 图利乌斯似即古罗马最著名的演说家西塞罗，其全名为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

〔10〕 卡西奥多鲁斯（490？—585？）是古罗马的史家、政治家和僧侣，曾建立寺院并为保存罗马文化而努力。

〔11〕 这里出现的是几个拉丁词，其意义下文中有说明。

〔12〕 梅利别斯这一名字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第一首《牧歌》中的牧羊人。而乔叟的这个故事则译自古代法国故事《梅利比与普鲁登丝夫人》。

〔13〕 本译本中所有引自《圣经》的语句都译自乔叟原作。而现在通用的《圣经》中译本根据的则是由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任命54位学者定稿的“钦定本”，因此两者在文字上不尽相同。例如这一句在汉译《圣经》中为：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见《新约全书·罗马人书》）。

〔14〕 潘菲留斯（？—309）是古罗马时期的基督教作家。

〔15〕 英诺森疑指某位教皇或其中的英诺森一世，因为到乔叟的时代，已有过多位叫英诺森的教皇。

〔16〕 圣哲罗姆（347—420）是早期西方教会教父，《圣经》学者，通俗拉丁文本《圣经》译者。

〔17〕 犹大·马加比（？—前161）是犹太游击队领导人，曾抗击塞琉西国王的入侵，使犹太免于希腊化，胜利后修复耶路撒冷圣殿，争取犹太人宗教信仰自由及政治独立，后战死。

〔18〕 在有的版本中，这括弧内的文字为法文。

〔19〕 这里又是一个例子，表明乔叟所引用的《圣经》与后来钦定的《圣经》存在着区别。根据由钦定的英语《圣经》译出的中文《圣经》，这句话的汉语译文是：“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

〔20〕 根据《圣经》中的说法，到了世界末日，上帝要对所有已死的人作最后的审判。

修道士的引子

旅店主人打趣修道士的话

贤惠的普鲁登丝以及梅利比，

他俩的故事我刚一讲述完毕，

旅店主人就说：“我为人忠实，

愿凭圣马德里安的圣骨起誓〔1〕：

宁可不要上等的麦芽酒一桶，

只要这故事传到我贤妻耳中！

因为同这位普鲁登丝比的话，

我那位老婆的耐心显得太差。

我的天哪！每当我动手打小厮，

她总是给我拿来粗大的棍子，

还喊道：‘打死他们，一个别留！

打断这些崽子的脊梁和骨头！’

而且我老婆如果来到教堂中

看到有任何邻人不向她鞠躬，

或胆大包天，有冒犯她的地方，

她回家就发作，对我大叫大嚷：

‘给你老婆报仇，没出息的东西！

你的刀应该给我，凭圣骨起誓，

你应该拿起我的纺杆去纺纱！’

她一天到晚就是爱这样叫骂：

‘我的命真是好苦，嫁了个丈夫

却是胆小鬼，是个没骨气之徒。

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凌辱你！

你却不敢保卫你老婆的权利！’

这就是我的生活，除非我打架；

所以我只能立刻离开那个家，

要不然待在家里我只能完蛋，

除非像一头猛狮野蛮又凶悍。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受她影响，

去杀了邻人，然后被杀或逃亡。

因为我手里有着刀就很危险，

而要我同她对着干确实不敢——

我决不撒谎，她双臂结实粗壮，

谁若得罪了她就知道那力量。

这事不提也罢。”接着他说道：

“修道士先生，把你兴致提提高；

说真的，你也应该讲个故事吧。

哦看哪，罗切斯特已经快到啦〔2〕！

可别让消遣中断，骑过来一点！

我还不知道你的大名，我的天！

该怎么称呼你，叫你约翰先生〔3〕、

托马斯先生，还是奥尔本先生？

究竟你在哪个修道院里修道？

我对天起誓，你的面色非常好；

你常待的牧场准是水草丰美——

你可不像悔罪人也不像饿鬼。

我保证，你准担任着什么职司，

不是可敬的司事就是管伙食；

总之，凭我父亲的灵魂，依我猜，

你在那修道院里相当吃得开——

不是可怜的一般修士或新手，

而是掌握着实权又足智多谋。

凭着你这样一副身骨一身膘，

可以看出你这人混得相当好。

当初是谁竟让你皈依了教门？

我真要祈求上帝：惩罚那个人。

要是你曾经得到一个好机会，

让你把传宗接代的能力发挥，

那你准是精力旺盛的大公鸡，

让人家生下一大堆子子女女。

你要穿这么宽大的法衣干吗？

可惜我不是教皇，如果是的话，

我让你和你所有的魁梧同道——

哪怕脑瓜顶上的头发已剃掉——〔4〕

都娶个老婆。否则世界要完蛋！

身强力壮的人都拉进修道院，

剩下的俗人都是些瘦小的虾！

细弱的树上只能长瘦小的芽，

所以我们只配有瘦弱的后代，

以后他们还会生不出子女来。

这就让我们的老婆去找教士，

因为你们比我们确实有本事，

能够更好地偿还维纳斯的债；

主知道，你们不会付出劣币来！

但是先生，别为这玩笑而生气，

因为玩笑中我常听出些道理。”

可敬的修道士耐着性子听完，

说道：“我愿尽我的能力去干，

只要是故事无伤大雅，讲就讲，

别说一个，讲它两三个也无妨。

如果你们愿意听，就请过来听，

我给你们讲圣爱德华的生平，

或给你们先讲些悲剧性故事，

这种悲剧我的脑子里多的是；

所谓悲剧就是历史上的事迹〔5〕，

古籍上记录了下来供人记忆，

其中的主人公原先兴旺发达，

后来却一蹶不振而难以自拔，

最后终于悲惨地了结了一生。

它们通常以诗歌的形式写成，

每行六音步，称作六音步诗句——

也有不少用散文写成的悲剧——

当然用其他音步写成的也有。

你们瞧，这段说明应当已足够。

“如果你们愿意听，那么就听好；

但是有个要求我首先要提到：

就是讲到的教皇、皇帝和君主，

我在年代上，次序也许有出入，

同书里的次序也许不能一致，

可能是前前后后改变了位置，

反正先想到什么就什么先讲；

我才疏学浅，请你们各位原谅。”

结　束

注释

〔1〕 圣马德里安不知是何神圣，有可能是旅店主人顺口胡诌或发音错误。

〔2〕 罗切斯特离伦敦约30英里，是英格兰肯特郡城市，古代为带城墙的罗马不列颠城镇。当地有建于7世纪的圣安德鲁教堂。现在，从伦敦通往坎特伯雷和多佛尔的铁路经过此地。

〔3〕 船长的故事中，那个坏蛋修道士就叫约翰。

〔4〕 修道士的头顶是剃光的。

〔5〕 这不是现在的“悲剧”，其特点如下面90、91行所述。但事实上，乔叟笔下的这些“悲剧”的诗行为五音步。

修道士的故事

修道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取自《名人落难记》

我要以悲剧这样的一种文体

为遭到不幸的人们表示悲哀；

他们从高位上一旦跌落在地，

难把他们再从逆境中拉出来。

幸运女神从他们那里要跑开，

那就没有谁能让她改变心思；

所以不要对幸运盲目地信赖，

要留心历史上这些确凿往事。

路济弗尔〔1〕

路济弗尔本是个天使不是人，

但是我首先就想把他讲一讲；

天使，照理说命运女神不敢碰，

但他却因犯了罪被赶出天堂，

落进地狱后，一直关在那地方。

路济弗尔呀，你已落入不幸里，

尽管以前你在天使中最辉煌，

现在成了撒旦，苦难将缠住你。

亚　当

瞧瞧亚当，大马士革的花园里

我们全能的天主亲手制造他

（同男子肮脏的精液没有关系）；

除了棵禁树，那乐园由他管辖。

要论地位高，世人都比不上他，

但后来因为行为上出了大错，

从他显赫的位置上面被赶下，

落到地狱里经受苦难和折磨。

参　孙

来看看参孙，在他出生前很久，

天使就已经宣告他出生消息，

并且把他奉献给全能的天主。

在有视力的时候，他所向无敌：

在力量上，没人能够同他相比，

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坚强；

但他向他的妻子透露了秘密——

这招来了不幸，使他自杀身亡。

参孙，这一位力大无穷的斗士，

在他去参加自己婚礼的路上，

活活打死并撕碎了一头猛狮，

凭的只是他没拿武器的手掌。

不忠的妻子逗得他心花怒放，

探听出他的秘密便背信弃义，

把这秘密告诉了参孙的敌方——

自己就投奔新欢，把丈夫抛弃。

愤怒的参孙捉来三百只狐狸，

把所有的狐狸尾巴系在一道，

又在每条尾巴上把火把牢系，

然后在这些尾巴上点火燃烧。

这一来，当地的庄稼全被烧掉，

橄榄树、葡萄树也没一棵剩下——

他拿着驴子的腮骨一路横扫，

一千名对手竟然就这样被杀。

杀掉他们之后，他口渴得要命，

差点就渴死，于是他祈求天主，

求天主对他的痛苦加以怜悯：

给他些水喝，要不他没有活路。

从那腮骨的牙齿竟有水涌出，

尽管刚才那整块骨头很干燥；

于是他立刻把那水喝饱吃足——

天主这样帮他，《士师记》里写到〔2〕。

他不管迦萨城里的非利士人，

一天夜里就用他周身的力气，

卸下了那座城市的两扇城门，

放在肩上，扛到高高的山上去，

为的是让人看到他干的事迹。

亲爱的参孙，你强大而又高尚，

要是你没有向妇人泄露秘密，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同你对抗！

参孙从来不喝烈酒和葡萄酒，

从来不用刀剪把头发剪或剃；

这是他遵从天使提出的要求，

因为正是长头发使他强有力——

整整二十个年头漫长岁月里，

他凭这股力量把以色列统治。

但不久他将流下无数的泪滴，

因为女人给他带来了倒霉事！

他把秘密告诉了情人大利拉，

说是他力量全都在他头发里；

这女人向他的敌人出卖了他。

一天，大利拉趁他睡在她怀里，

便把他的长头发全部都剪去，

然后向他的敌人透露这情形；

敌人一看到他这样睡在那里，

便把他捆住，挖掉了他的眼睛。

在他的长发被全部剪去之前，

人们没办法用绳索把他捆住；

但现在他却被关在地牢里面，

人家还要他推磨，推得很辛苦。

哦，高贵的大力士参孙，当初，

你是士师，生活在荣华富贵里，

如今只能用瞎掉的双眼哀哭，

因为从高位落到悲惨的境地。

这囚徒的结局，我给你们讲吧。

有一天，他的敌人要大摆筵席，

叫他也去，让大家当众羞辱他。

筵席摆在一座壮丽的神殿里；

而他终于狠狠地给敌人打击：

他摇动两根柱子，摇倒了它们——

那神殿的屋顶立即塌落在地，

压死了他和他所有那些敌人。

这也就是说，所有的文武大员，

三千个来宾当场全死在那里——

压在神殿塌落的大石头下面。

参孙的事我现在不再说下去。

通过这个古老又明显的事例，

人们得注意：有的秘密很重要，

它能伤害你或能置你于死地——

这种秘密连妻子也别让知道。

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战无不胜的勇士！

放声歌唱他业绩和崇高声誉；

作为力量之花，他扬名于当时。

他曾杀死猛狮，撕下了它的皮；

又叫狂妄的人马怪低声下气；

他杀了半鸟半人的凶残女怪；

从恶龙那里，他把金苹果夺取；

又把守卫地狱的三头犬偷来。

他杀了凶残的暴君布西里斯〔3〕，

让他的马群把他的尸首吃掉；

他把剧毒的喷火蛇活活打死，

又从河怪的头上折下一只角〔4〕；

卡科斯躲在石窟里也被杀掉〔5〕；

他还杀死巨人大力士安昔乌；

那头凶猛的野猪也在劫难逃；

他又用宽阔的肩膀把天扛住〔6〕。

从开天辟地以来，世上没有人

杀死的妖魔鬼怪有他那么多；

凭他的威力和他的武士精神，

他的赫赫名声在世界上远播。

他寻访的足迹遍及各个王国。

他的勇猛没有人能够挡得住；

在世界的两个尽头，特罗菲说〔7〕，

作为界标，他竖有两根大石柱。

这位高尚的武士有一个爱人；

这德杰妮拉像五月一样鲜艳〔8〕。

据一些古代作家记载的传闻，

她送赫拉克勒斯新衬衫一件。

唉呀可真是不幸，这衬衫里面

竟非常巧妙地下了剧毒的药，

所以赫拉克勒斯只穿了半天，

身上的肉就从骨头上往下掉。

但有一些写书人为女的辩护，

说是这衬衫出自奈苏斯之手〔9〕。

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把她控诉。

且说她郎君贴身穿这衬衫后，

那肌肤立即中毒而变成烂肉；

他既然不愿就这样中毒死亡，

所以眼见得自己没办法得救，

便燃起煤堆把自己烧个精光。

勇士赫拉克勒斯就这样死去。

谁还敢轻易相信命运的安排？

谁要在世上追求地位和荣誉，

会在不经意之间就名裂身败。

聪明人对自己应当心里明白。

要是你看到命运女神对你笑，

注意啦，那是在安排你的失败，

而她采用的手段你最难猜到。

尼布甲尼撒〔10〕

尼布甲尼撒拥有的宝座王位、

奇珍异宝和光华四射的权杖，

他所享有的王者的荣华富贵，

任何语言都很难细细讲一讲。

耶路撒冷城遭到他两次扫荡，

神庙里的法器全都被他掠走；

他把都城建在巴比伦那地方，

在那里他把荣耀和安乐享受。

以色列皇家血统的漂亮男孩

全都被割去睾丸，送进他宫里，

成为侍候他的奴隶，替他当差。

他们之中有一个名叫但以理，

论聪明，这些男孩中数他第一；

因为他能够给这位国王解梦，

能讲一个梦究竟有什么含义——

整个迦勒底惟独他有这本领。

这骄奢的国王造了一尊金像，

这金像六十肘尺高，七肘尺宽〔11〕。

他下令，百姓无论是年幼年长，

都得诚惶诚恐地拜倒在像前；

否则，火烧得通红的炉膛里面，

就是不听命令者的葬身之处。

可是但以理和他的两个伙伴

怎么也不肯在这偶像前匍匐。

这万王之王高傲又自鸣得意，

他认为君临天下的威严天主

也奈何他不得，不能把他贬抑。

可他突然间落到悲惨的地步：

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牲畜，

同牛一样吃干草，栖身在野外，

或者同野兽在一起风餐露宿——

好长时间里，他就这样熬过来。

他的一头乱发像老鹰的羽毛，

他的手指甲像是鸟雀的脚爪；

几年后天主终于已把他宽饶，

恢复了他的理智，这时候的他

含着泪感谢天主，从此就惧怕

自己会再犯天条，再冒犯天主。

此后，直到他躺上他那副棺架，

他为天主的威力和仁慈折服。

伯沙撒

他有个王子名字叫做伯沙撒，

儿子在父王驾崩以后登了基；

他生性高傲，生活又极其奢华，

没从父亲的经历中汲取教益，

而且还竟然把偶像奉为天帝。

他以为权在手就可作威作福，

但命运女神却使他跌翻在地，

转眼之间人家分掉了他国土。

有一次他下令，说要大宴群臣，

要这些达官贵人高兴又欢喜。

他这样吩咐随侍左右的从人，

“我父王征战四方，所向无敌，

从耶路撒冷他搬来全部法器；

你们这就把那些法器拿出来。

我们要感谢自己供奉的神祇，

因为享受着父辈遗留的光彩。”

他的后妃和大臣们济济一堂，

手拿盛满各种酒的神圣法器，

个个都把酒尽情往肚子里装。

国王的眼睛忽然盯视着墙壁，

只见有手在写字却不见手臂。

他抖抖瑟瑟叹着气，吓得要死；

那只手写的几个字叫他惊疑，

写的只是：弥尼，提客勒，法勒斯。

他国度里的法师都没法解读，

不知这几个字里有什么意思；

可是但以理对此作如下讲述：

“王上，你父亲得到天主厚赐，

享有荣耀、财宝、租税和权势，

结果骄傲得不把主放在眼里。

于是天主收回了从前的恩赐，

你父亲就此落到了悲惨境地。

“他遭到驱逐，不再同人们一道，

而是进了驴棚，同驴子一起住，

就吃着或干或湿的牲口草料，

直等到天恩和理智使他清楚：

不管是哪种生物或哪个国度，

无一不是在天主的管辖之下；

这时天主对他的怜悯才恢复，

让他能重新做人并统治国家。

“你是他儿子，同他一样骄横；

尽管你也很清楚他这些经历，

却反叛天主，成了天主的敌人；

你和你后妃狂妄地拿着神器，

把里面盛的各种酒喝了下去，

却还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

而且你们荒唐地崇拜假神祇，

所以你必将大吃其苦受折磨。

“天主派来那只手在墙上写字：

弥尼，提客勒，法勒斯，其中含意，

就是你无足轻重，不能再统治，

你的国家将分裂，将会分归

于玛代人、波斯人，”他就说到这里。

就是在那天夜里，伯沙撒被杀；

大流士既无权利也不凭法律〔12〕，

占有了他那个王位，替代了他。

诸位，这例子说明了一个道理：

世上的权位未必能永久占有，

因为当命运女神一旦抛弃你，

你的地位和财富就被她带走；

她还带走你高贵、低贱的朋友，

因为，你在幸运时结交的友人

在你倒霉时会同你反目成仇——

这句谚语说得多么好，多么真！

芝诺比亚

芝诺比亚是巴尔米拉的女王〔13〕，

波斯人记载了她的光荣事迹；

她足智多谋，武艺也十分高强，

没有人比得上她的勇敢刚毅，

在家世、修养方面也无人可比。

她血统高贵，祖上是波斯皇家；

我不说她有多么绝顶的美丽，

但身材之好可以说无以复加。

我发现，从小她就不爱做女红，

倒是经常溜到树林里去游荡；

她的长箭把许多头野鹿射中，

射得它们的身上血不住流淌——

她跑得也快，转眼把它们追上。

等年纪稍大，她能杀狮又杀豹，

把熊撕碎，对于她也易如反掌——

她赤手空拳能把它们消灭掉。

她甚至有胆量去闯野兽巢穴，

敢于一整夜翻山越岭地奔走，

或在树底下睡觉；任何的男子

无论怎样有力气又勇敢好斗，

她也敢于同他们角力或交手；

因为她臂力能把任何人制服。

从来没一个男子敢把她挑逗，

因为她不愿嫁人为妻受拘束。

最后经过她亲友们一再撮合——

尽管她一拖再拖，拖延了很久——

她嫁了该国的王子渥登那克〔14〕；

你们得明白，要是说到怪念头，

这一对夫妻倒是彼此同样有。

不过他们俩自从结合在一起，

生活很美满，真是一对好配偶，

因为相互都怀着亲密的情意。

但有一件事她是打定了主意：

丈夫要和她同床，以一次为限，

因为生孩子是她结婚的目的——

为世界增口添丁，这道理简单。

如果那一晚过去之后她发现

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怀上孩子，

她随后会让丈夫称心地再干，

但同样道理，再干也只能一次。

如果她终于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她就不让丈夫再干那把戏；

直到足足把四十个星期过尽，

才会让丈夫再这样干上一次。

然后任丈夫同意还是发脾气，

她再也不让渥登那克碰一碰，

说是“怀了孕还让丈夫干那事，

这样的妻子就是淫荡的女人”。

同渥登那克她生了两个男孩，

把他们教养得知书而又识礼；

但我们还是回到我故事上来。

我说，像她这样可敬的奇女子——

既非常明智慷慨又毫不奢靡，

打起仗来既谨慎又很有分寸，

一上了战场更是勇敢又坚毅——

世人难找第二个她这样的人。

她衣着的华美，这就难以描述；

所用的器物自然也十分富丽；

她周身上下多的是金玉珍珠。

她在不去打猎的空暇时间里，

不忘把各种不同的语言学习——

只要有时间，就钻研各种学问，

因为她就是喜欢知识和书籍，

要在生活里学做有道德的人。

在这里，我就把故事长话短说。

总之，她丈夫和她都勇猛无比，

在东方，征服了不少庞大王国，

占领了许许多多美丽的城市，

而这些地方本是罗马的属地。

在渥登那克生前那段好时光，

他们俩对那些城邦严加治理，

他们的敌人从没使他们逃亡。

谁愿意读一读有关她的记载，

看看她对萨博王等人的战绩，

看看那些事怎么样一一展开，

她南征北讨的目的、用的名义，

还有她后来遭到不幸的经历，

从如何遭到围攻到被人捕获——

去找我老师彼特拉克，我建议〔15〕；

我相信，这些事情他写了好多。

渥登那克去世后，她执掌朝政，

把国家大权牢牢掌握在手里，

同时她又勇猛地进行着战争；

附近的君主凭着各自的运气，

只要她不来攻打就相当满意；

所以他们同她订条约、结同盟，

为了保太平，让日子过得安逸——

至于她，人们让她去纵横驰骋。

罗马皇帝，一个是克劳狄乌斯，

另一个是加列努斯，他的前任〔16〕，

都没有勇气出面去把她制止，

另外，无论亚美尼亚人，埃及人，

或者是叙利亚人和阿拉伯人，

全都不敢在战场上同她较量，

怕的是自己在她大军前逃遁，

或在她手里落得个命丧疆场。

她两个儿子穿上国君的袍服，

作为继承人，他们统治了国家；

根据波斯人对他们俩的称呼，

他们分别叫做赫曼诺、蒂马拉。

但命运的蜜糖总有胆汁掺杂；

这位强大的女王过了没多久，

命运女神把她从宝座上赶下，

也让她尝遍辛酸并吃尽苦头。

当统治罗马帝国的军政大权

落到奥雷连坚强有力的手里〔17〕；

他决定打击这位女王的气焰，

便率领大军向芝诺比亚进击。

这里我就把结果简单提一提：

他打得女王的军队落花流水，

最后锁住了她和她两个儿子，

在占领巴尔米拉后胜利而归。

奥雷连这位伟大的君主获得

大量战利品，其中之一是女王

用金银珠宝装饰的那辆战车——

他把车带回罗马供人们“欣赏”。

在他凯旋的战车前走着女王，

她的颈子上有镀金链子锁住，

表示身分的王冠戴在她头上，

而她衣服上同样也缀满珍珠。

命运哪！这位女王不久之前

还是国君和帝王畏惧的对象，

现在连百姓也能正眼朝她看！

当初她头戴银盔奋战在沙场，

要攻下城堡和城市易如反掌，

可现在脑袋上只能包块头巾；

本来掌握着雕花权杖的手上，

现在只能拿纺杆并赖以为生〔18〕。

西班牙的彼得王〔19〕

高贵的彼得是西班牙的光荣，

命运女神曾使你高坐王位上，

人们当然为你的惨死而悲痛！

你弟弟使你从自己国家逃亡，

然后在受到围攻时你又上当，

遭人出卖后被带进他的帐篷，

结果他亲手刺穿了你的心脏，

从而把你的国家和产业继承。

一片雪地上，有一只黑色的鹰

被黏胶杆粘住，杆子颜色似火〔20〕，

是他酿成了这桩邪恶的罪行。

犯下这桩罪行的是“邪恶之窝”〔21〕；

绝对不是查理手下的奥利弗〔22〕

（他忠诚又可靠）而是布列塔尼

那个像加涅隆德贪婪奥利弗——

他使这可敬的君王中了奸计〔23〕。

塞浦路斯的彼得王〔24〕

塞浦路斯高贵的国王彼得呀，

你曾对无数异教徒施加打击，

以极大的能耐打败亚历山大；

因此你手下的大臣心怀妒忌，

一天早晨在你的床上杀了你——

不为别的，就为你样样都高强。

命运之轮就这样转来又转去，

转眼使人们从欢乐转为悲伤。

伦巴第的伯纳博〔25〕

米兰鼎鼎大名的爵爷伯纳博

是享乐之王，是伦巴第的霸王。

为什么我不把你的厄运说说——

你既然爬到这样高的位置上？

你侄子把你投进了他的牢房；

他是你侄子兼女婿，亲上加亲，

但是你却在他的牢房中死亡——

谁知道你被杀的原因和情形！

比萨的乌格利诺伯爵〔26〕

这比萨伯爵乌格利诺的哀怨，

最同情的嘴也只能道其万一。

有一座城堡离开比萨城不远，

伯爵就被监禁在这个城堡里；

他三个孩子也同他关在一起，

其中最大的只是个五岁娃娃！

唉，把这种鸟关在这种笼子里，

这可真是太残酷，命运女神哪！

他被定罪，得死在这处牢房里，

因为鲁吉埃里这比萨的主教，

为了激起百姓反对他的情绪，

捏造了他罪名，对他进行诬告。

就是这缘故，他被关进了大牢——

你们也知道，牢里伙食糟得很，

不但糟，而且量也给得非常少，

所以他们要吃饱根本不可能。

有一天，到了该来送饭的时候——

往常总是在这会儿送饭给他——

狱卒关住了这个城堡的入口。

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一言不发，

心里头顿时闪过了一个想法：

他们想把他活活饿死在牢里。

接着他叹道：“不出世我倒也罢！”

说完这话，他双眼已滚下泪滴。

他的小儿子这时不过才三岁，

对他说道：“你没有一点点面包？

爸爸，为什么你在这里淌眼泪？

我们的燕麦粥什么时候送到？

我现在很饿，饿得睡也睡不着。

但愿天主能让我一直睡下去！

免得空空的肚子咕咕地乱叫——

只有面包，才是我最要的东西。”

小儿子一天又一天这样哭着，

最后终于躺倒在父亲的怀里，

说道：“永别了，爸爸，我快死了。”

随后吻了吻父亲，当天就死去。

悲痛的父亲眼看他这样死去，

难过得把自己两条手臂乱咬。

“命运哪，是你设下坑人的诡计！

是你造成了我的悲伤，”他说道。

另两个孩子以为父亲饿得慌，

这才把自己手臂上的肉咬下，

齐声叫道：“哦爸爸，你别这样。

你要吃，就吃我们两人的肉吧！

你给了我们这身子，收回好啦，

给你吃个够，”孩子们这样说道。

随后又是一两天熬过，

他们俩终于也倒在父亲的怀中死掉。

他自己终于也在绝望中饿死，

比萨伯爵大人的结局就这样；

命运夺走了他那高高的位置。

他这场悲剧我就讲到这地方。

谁想要知道更加详细的情况，

可读意大利那伟大诗人的书；

这位诗人叫但丁，他讲得周详〔27〕，

所有的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尼　禄

虽然同地狱深处的恶魔一样，

尼禄也非常奸邪凶狠又恶毒，

但是隋托尼乌斯却另有一讲〔28〕，

说他曾经把广阔的世界征服，

在东西南北扩展了罗马疆土。

他上下刺绣的衣服华丽无比，

缀满了红蓝宝石和洁白珍珠，

因为珠宝是他最喜爱的东西。

没一个帝王生性比他还骄横，

排场比他大，衣着比他更华丽。

他的衣服只要哪一天上过身，

那么以后就再也不放在眼里。

他要散散心，就去台伯河捉鱼——

金线织成的渔网他有许多口。

他的愿望也就是命令或法律——

命运女神听他话，像是他朋友。

为了取乐，他放火焚烧罗马城；

有一天，为了听听人怎样哭泣，

就杀了几位元老院议员大人；

他同他姐妹睡觉又杀了兄弟；

母亲也被他弄到悲惨的境地：

只为了看看孕育自己的地方，

竟然就叫人剖开他母亲肚皮——

唉，母亲的生命全不在他心上！

看见那情形，他眼中并无泪水，

只是说道：“这女人从前很好看。”

真令人奇怪，对已死母亲的美，

他怎么能够作出这样的评判；

他吩咐随从，把酒送到他跟前，

接着就喝起了酒来，行若无事。

残酷的人若手里还握有大权，

唉，其为害之深重就可想而知！

这个皇帝年轻时有一位老师，

这老师教他各种知识和礼仪，

因为当时他本人的道德品质

就是楷模（除非是古书上误记）。

在尼禄听从老师教导的时期，

他显得十分聪明也非常温良，

只是在多年之后，暴虐和恶意

才敢于在他身上显露出真相。

我讲的这位老师名叫塞内加；

对于他，尼禄确实有几分忌惮，

因为尼禄做坏事，他虽不体罚，

却也要理直气壮地责备一番。

他会说：“陛下，一个人头戴王冠，

就必须有道德，必须痛恨暴政。”

因此，尼禄趁他洗澡时不防范，

致使他双臂流血不止而丧生。

尼禄小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

一见老师总不由自主地起立；

可后来他对这习惯感到厌烦，

所以让老师这样死在他手里。

但这也符合智者塞内加心意：

与其遭受到其他的什么酷刑，

倒还不如就这样死在浴室里——

这就是尼禄杀他老师的情形。

如今尼禄已变得极端地猖狂，

命运女神已无法再容忍下去——

当然女神比尼禄更加有力量；

她想：“天哪，我这是什么道理，

尼禄这个人确实已邪恶至极，

我却让他占据着皇帝的高位！

我要把他从高位上拖倒在地——

对，要出其不意，要乘其不备。”

一天晚上，老百姓起来造他反，

要同他算账；他发现这一情况，

连忙一个人逃出自己的宫苑，

来找原站在他这边的人帮忙。

他拼命敲门，但是他喊得越响，

人家在里面却把门闩得更牢。

这时他明白自己投错了地方，

于是连忙逃开去，不敢再喊叫。

百姓边叫喊边乱哄哄地奔跑；

他亲耳听见人们都在这样喊：

“暴君在哪里？别让尼禄逃掉！”

他吓得慌了神，差点神经错乱。

他求告神灵，显得相当地可怜，

但他求救的祷告没任何效力。

他害怕这点，知道死期已不远；

为了藏身，他逃进一座园子里。

他在园子里看到有两个家伙，

他们烧着一大堆火坐在那里。

这时他对那两个家伙这样说：

“杀我吧，把我头颅割离身躯！

这样，我就能保住自己的遗体；

免得被人认出来还会受糟蹋〔29〕。”

没其他好办法，只能结果自己；

命运女神就这样地嘲弄了他。

奥洛菲努〔30〕

在他那时代，国王手下的战将

没一个像他征服那么多国家，

没有哪个人在战场上比他强，

也没任何人名望有他那么大——

论声势煊赫，也没人比得上他。

命运女神淫荡地去同他交好，

引得他时起时伏又忽上忽下，

最后掉了脑袋，自己还不知道。

世人因唯恐失去自由和财产，

对于他自然也就满怀着恐惧；

而他还迫使每个人抛弃信念，

下令道：“尼布甲尼撒就是天帝；

要崇拜其他的神，我决不允许。”

没人敢挺身而出，违抗他命令，

但在住着埃略钦教士的城里，

人们却非常坚强，决不肯从命。

但还是来讲讲奥洛菲努的死。

一天夜里在军中他喝醉了酒，

躺在大得像是谷仓的营帐里；

尽管他位高权重俨然如君侯，

一位叫犹滴的妇女往里一溜，

见他正仰面睡着便一刀砍去，

然后从营帐出来，提着他的头，

避开哨兵，一路回自己的城里。

安条克斯·埃毕法内斯〔31〕

这安条克斯王身为一国之主，

那种荣华富贵和狂妄的劣迹

其实已不需要我在这里指出，

因为从没一个人能同他相比。

只要你们肯去读一读《马加比》〔32〕，

就知道他是什么人，说话多狂，

为什么他从高位上跌落在地，

如何悲惨地死在一座小山上。

命运女神的抬举使他昏了头，

他真的以为，只要他愿意的话，

就可以登上随便哪一颗星球，

能在天平上也把大山称一下，

还能把大海奔腾的潮汐镇压。

他最最恨的就是天主的子民；

以为天主对他的骄横没办法，

就用酷刑和痛苦夺他们性命。

他两员大将尼卡诺尔、提莫西

被天主选民犹太人打得大败，

所以他把犹太人恨到骨子里；

他下令尽快备好他战车送来——

他发誓的时候显得颇有气派，

说是要立刻就攻破耶路撒冷，

破城后他就要泄愤泄个痛快，

但是他这个计划却没有完成。

天主为他的狂妄而给以打击，

让他遭受了无法治疗的内伤；

他肠子断掉的情况非常奇异——

不但断而且还叫他疼痛难当。

这样的报应，理由不会不正当，

因为他曾使多少人肝肠寸断！

但他的目的照旧可恨而嚣张——

尽管他受到惩罚，仍毫不收敛。

他命令手下的人马整队进军，

突然，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天主已煞了他和他军队威风。

因为从战车上重重摔落在地，

摔得他手脚骨折又皮肉分离。

这一来他不能走路，不能骑马，

只能坐在人们抬着的椅子里，

因为周身是伤，骨头像散了架。

震怒的天主狠狠把他惩罚了，

他浑身的伤口全都爬满了蛆，

而且不管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身上总在散发着强烈臭气，

让家人不得不同他保持距离，

因为那臭味大家实在受不了。

受了这份罪，他终于流泪哭泣——

天主是万物之主，他这才知道。

对于别的人，甚至对于他自己，

他身上这种腐臭都难以忍受——

抬他出去走走已没有人愿意。

受着这样的痛苦，忍着这种臭，

他终于死在山中，吃尽了苦头。

这杀人强盗曾使多少人悲伤！

如今就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也就是骄横者必然的下场。

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的故事流传非常广；

每个人，只要他不是孤陋寡闻，

就会多少知道些他那种辉煌。

总之，这世界虽然说广阔无垠，

却是他用武力夺取的战利品，

或人家慑于他威名，不战而降。

他灭了猛兽和人的种种威风，

他所到之处便是世界的边疆。

任凭哪个征服者去东讨西伐，

其业绩全都不能同他的相比；

他英勇慷慨，是骑士、自由之花，

整个世界都因为怕他而战栗。

命运让他把所有的荣誉承继。

他在武功文治上有很高理想，

又有着猛狮一样的满腔勇气——

除了酒色，一切难改变他意向。

这样做算不算是对他的赞扬，

若我告诉你们：他打败大流士，

征服了成百上千的大小君王——

他们虽英勇，却打得一败涂地？

我要说，只要人们能到达哪里，

一句话，那就是他统治的地方；

他有过不计其数的英勇业绩，

怎么讲也讲不完——任我怎么讲。

在位十二年，是《马加比》的说法；

马其顿国王腓力的这个儿子，

这位高贵而宽厚的亚历山大——

国王中，他最先把全希腊统治！

你呀，竟会被自己的国人毒死！

唉，发生的事情怎么会这样糟？

但命运女神不会为你而哭泣，

是她把你骰子上的六改成幺！

高贵大度的君王就这样死掉！

整个世界都曾在他的掌握里，

他还不满意，认为世界还太小——

谁会因为哀悼他而为他哭泣？

他壮志凌云，满怀热诚和勇气。

我谴责反复无常的命运女神

和毒药，谁愿意对我表示支持？

要知道，是这两者造成他厄运。

尤利乌斯·恺撒

尤利乌斯恺撒的出身很寒微，

凭着智慧、勇武和巨大的努力

他飞黄腾达，登上君王的高位，

以订条约的手段或者凭武力，

赢来西方全部的海洋和陆地，

使那些君主向罗马俯首称臣；

随后他也就成了罗马的皇帝，

直到命运女神变成了他敌人。

哦，强大的恺撒！当初在塞萨利

你作为女婿同岳父庞培打仗〔33〕，

而他拥有着整个东方的兵力——

这东方远及太阳初升的地方；

你凭着武功，率军杀败了对方，

只有少数人得以随庞培逃跑——

这一仗打得东方人大为惊惶——

感谢命运吧，她对你十分关照！

庞培一向是高贵的罗马统帅，

这里我要为他的命运而悲哭：

这次他命运不济被恺撒打败，

逃跑后，他手下一个无耻叛徒

竟暗杀了他，割下了他的头颅，

交给了尤利乌斯以邀功请赏。

哦庞培，你虽曾经把东方征服，

命运女神却给了你这种下场！

凯旋而归的恺撒回到了罗马，

他戴着高高桂冠，举行凯旋式。

他这样威风，自然有人忌恨他；

这个人名叫布鲁图·卡西乌斯

下定了决心要杀死尤利乌斯〔34〕；

经过密谋，他定下巧妙的计划，

选了地点，准备好用匕首行刺；

下面我告诉你们，他怎样杀他。

有一天，尤利乌斯同往常一样，

去卡皮托利尼的朱庇特神庙〔35〕；

险恶的布鲁图就在那个地方

领着一大帮人立刻把他抓牢，

拔出了匕首连连扎他好几刀，

他倒在地上，他们才撇下了他。

挨了好几刀，他几乎一声没叫——

最多一二声，除非传说出了岔。

尤利乌斯对尊严的特别重视，

真正显示一个男子汉的气概：

尽管致命的刀伤痛得他要死，

他却留心让斗篷遮到他膝盖，

因为他不愿让臀部暴露在外。

他倒在那里，神志已开始昏迷，

而且他知道死神马上就会来，

但保持尊严这点，他决不忘记。

卢坎、隋托尼乌斯、瓦勒里乌斯〔36〕，

我把这故事向你们三位献上：

你们从头到尾写下了这史实，

讲了命运女神对这两位名将

起先多么好，后来叫他们死亡。

别以为命运女神永远赐恩典；

对于她时时刻刻都需要提防——

这两位征服者便是前车之鉴！

克罗伊斯〔37〕

富有的克罗伊斯是吕底亚王，

虽然波斯的居鲁士对他害怕〔38〕，

他却因骄傲而落入敌人手掌；

人家送他上火堆，想要烧死他，

不料一场大雨从云朵里落下，

浇熄了那堆火，使他暂时得救。

但命运女神没再把恩典赐他；

他上了绞架，吊死后大张着口。

当初他得救之后，没接受教训，

接着又忍不住发动一次战争。

他想得很美，既然他有这好运，

有一场大雨来帮他死里逃生，

那他的敌人就无法要他性命；

偏偏他做了个梦以为好兆头，

更使他变得愈加骄傲和蛮横，

更使他一心想着雪恨和报仇。

他在这梦中觉得自己在树上，

而且朱庇特给他擦洗着身子，

太阳神拿着漂亮毛巾来帮忙，

把他擦干了；因此更踌躇满志。

他知道女儿很有才学和知识，

所以见她在身边就开口问她，

要她说说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于是女儿给了他如下的回答。

女儿说道：“那棵树意味着绞架，

这里的朱庇特把雨和雪代表，

太阳神拿的—块干净毛巾呀，

就是从天而降的阳光一道道。

哦爸爸，你会被吊死，在劫难逃——

雨把你冲洗，阳光却把你晒干。”

女儿这样明白地发出了警告；

这个女儿的名字叫做法妮安。

高贵的王位能够帮他什么忙？

骄傲的克罗伊斯终于被吊死。

悲剧不是别的而不过是哀唱，

唱的不是别的而只是这类事，

就是哪一个国王在踌躇满志，

命运女神便把他当袭击目标；

一味地信赖命运女神就出事，

这时明智的女神在云中隐掉。

悲剧故事结束

骑士在这里打断了修道士的故事

注释

〔1〕 路济弗尔是音译，是早期基督教对堕落前撒旦的称呼。意为明亮之星，早晨之子，金星。

〔2〕 事见《旧约全书·士师记》15章，但在一些具体的说法上两者略有差异。下一节诗里的事可见《士师记》16章。

〔3〕 布西里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埃及国王，因为想把赫拉克勒斯用作牺牲（以解除旱灾），反被杀死。

〔4〕 这个河怪名叫阿刻罗俄斯（一译阿谢洛奥斯，也是希腊一条河的名称），据说它同赫拉克勒斯搏斗时化成牛的模样。

〔5〕 据神话中说，卡科斯是火神之子，生性邪恶而能吞烟吐火。他因偷了牛群藏在山洞中而被杀。

〔6〕 以上所述即传说中英雄赫拉克勒斯完成的12项业绩。

〔7〕 据说，特罗菲是古代迦勒底（在古巴比伦王国南部）的先知。下一行中所说的石柱又称赫拉克勒斯之（石）墩，即直布罗陀海峡东端两岸的两个岬角（欧洲的直布罗陀和非洲的穆塞山），据传为赫拉克勒斯所立。

〔8〕 德杰妮拉（一译德安尼拉），可参看“骑士的故事”1085行注（但两种说法略有差异）。

〔9〕 据说德杰妮拉并不是有意要害死丈夫，所以在丈夫死后，她也因痛苦和绝望而自尽。

〔10〕 这里指的是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公元前630？—前562，公元前605登基）。他侵占叙利亚和巴勒斯坦，攻占并焚毁耶路撒冷，将大批犹太人掳到巴比伦。他和下文中伯沙撒的故事均出自《旧约全书·但以理书》。

〔11〕 肘尺是古代的一种长度单位，指的是由肘到中指顶端的长度，约等于18至22英寸。

〔12〕 事见《旧约全书·但以理书》5章末（其中的大利乌即大流士）。

〔13〕 巴尔米拉为叙利亚一古城名。可参看3542行注。

〔14〕 渥登那克一译奥登纳图斯，是公元3世纪期间统治巴尔米拉的罗马藩王，约于267年与长子希律同时被暗杀，于是芝诺比亚辅佐自己的幼子瓦巴拉特即位，让其继承其父的头衔“王中之王”兼“全东方总督”，而她自称巴尔米拉女王（情况与诗中有出入）。

〔15〕 芝诺比亚的故事实际上出自薄伽丘的作品，但乔叟归之于彼特拉克。奇怪的是，乔叟在作品中从未提及薄伽丘。

〔16〕 这里的克劳狄乌斯即克劳狄二世（268—270年在位），他曾任加列努斯皇帝（253—268在位）的骑兵统领。

〔17〕 奥雷连（215？—275）原籍约在巴尔干，后来做到骑兵统帅，公元270—275年期间是罗马皇帝，他恢复了罗马帝国的统一，征服巴尔米拉并于273年将之夷为平地，赢得“世界光复者”称号。

〔18〕 公元269年，芝诺比亚侵占埃及，后又占领小亚细亚大部分地区，宣布脱离罗马而独立。奥雷连（一译奥勒利安）俘获了她并解往罗马（272），在274年罗马为他举行凯旋式时芝诺比亚被作为战俘。她后来嫁给罗马元老院的一位议员，在其别墅中度过余生。

〔19〕 彼得王（1334—1369）常被译为佩特罗王，1350—1362年间是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统治者。他与弟弟恩利克争夺王位，1369年被围，情急之中派罗德利哥去游说恩利克的盟友哥斯克林，望其帮助他恢复王位。哥拒绝后，将情况告诉亲戚奥利弗莫尼爵士。后者转告恩利克后，设计骗彼得来哥斯克林营中谈判。彼得不知有诈，去后即被其弟亲手刺死。

〔20〕 这两行谜一样的诗行指的是哥斯克林的纹章图案。长杆头上涂有黏胶，人们常以此捉鸟。

〔21〕 “邪恶之窝”在古法语中是mauni，发音同“奥利弗·莫尼”中的莫尼（mauny），因此“邪恶之窝”即指莫尼。

〔22〕 这里的奥利弗指的是《罗兰之歌》中的人物，是罗兰的朋友和查理大帝的忠诚战士，后战死于西班牙。

〔23〕 加涅隆是《罗兰之歌》中的反面人物，正是由于他的背叛，造成勇士们全部壮烈牺牲。而佩特罗这位西班牙王并不是英主，他外号叫残酷的佩特罗，其为人可见一斑，所以他的死并不是什么损失。乔叟采取这种立场，只是由于1367年时，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的儿子和继承人，黑王子爱德华曾协助他反对恩利克。另外，乔叟的一位保护人1371年娶了佩特罗之女。

〔24〕 这位国王也译作比埃尔，他1352年登上塞浦路斯王位，1369年遭暗杀。乔叟笔下的那位骑士似乎曾为其效力。

〔25〕 伯纳博（一译贝尔纳博）维斯孔蒂原来与其兄加莱阿佐分享米兰统治权。1378年，侄儿继承父业。1382年，伯纳博与法国结成军事同盟后，侄儿感到威胁，于1385年逮捕叔父（两个月后，他的孙女成为法国王后）。Skeat认为，他遇害（很可能是被毒死的）的日子为1385年12月18日。这是本书涉及的事件中发生得最晚的。乔叟1378年曾出使米兰，很可能见到过这米兰公爵。这节诗想必是他在英国听到公爵死讯后所写。

〔26〕 这标题与目录中的略有不同，但均按原文译出。这情况后面还有，不再说明。

〔27〕 见《神曲·地狱篇》32—33歌。

〔28〕 隋托尼乌斯（69？—122以后？）一译苏埃托尼乌斯，是古罗马传记作家和文物收藏家，写过《名人传》及《诸恺撒生平》。

〔29〕 尼禄（37—68），即位时仅17岁，开始实行仁政，但后来越来越凶残，元老院缺席判处他上十字架，用鞭子抽死。

〔30〕 奥洛菲努一译荷罗孚尼，是基督教《次经》中的人物，曾引兵攻耶路撒冷，后为犹滴所杀。参看《律师的故事》841行注。

〔31〕 安条克斯埃毕法内斯（公元前215—前164）一译安条克四世，公元前175—164年间的塞琉西王国（在今叙利亚）国王。年轻时曾作为人质被软禁于罗马，回国登基后，曾两次打败埃及，在埃及首都亚历山大城下扎营。这时罗马出面干涉，迫使其撤出埃及与塞浦路斯。他因实行希腊化政策而与犹太人冲突，公元前167年从埃及撤回时又强占耶路撒冷，不准信奉耶和华（违者处死），在犹太教圣殿中建宙斯祭坛，于是犹大·马加比领导人们开展游击战争，多次打败他的将领，公元前164年终于重建犹太教圣殿。这时他在波斯病死。

〔32〕 这里指天主教《旧约全书》及新教《次经》中的《马加比书》。

〔33〕 恺撒（公元前100—前44）与庞培（公元前106—前48）均为古罗马统帅，庞培在法萨卢斯被恺撒打败后逃到埃及被杀。他们间的翁婿关系似无材料可以证明。

〔34〕 布鲁图（公元前85—前42）为罗马贵族派政治家，卡西乌斯（公元前85？—前42）为罗马将领。两人都是行刺恺撒的主谋，后兵败自杀。像其他中世纪作家一样，作者在这里把他们当作一个人。

〔35〕 卡皮托利尼是罗马的一座山名，朱庇特神庙就在这座山上。

〔36〕 这里的瓦勒里乌斯似指罗马史家瓦勒里乌斯·马克西穆斯（创作时期在公元20年前后）。另两人前面已有介绍。

〔37〕 克罗伊斯（？—前546）是吕底亚末代国王，敛财成巨富，即位后征服爱奥尼亚，后试图阻止波斯势力扩张，失败被擒后在波斯宫廷任职。

〔38〕 居鲁士大帝（公元前599—前530）是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开国君主，后在作战中阵亡。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引子〔1〕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引子〔2〕

骑士说道：“喂，好先生，住嘴吧！

我敢肯定，你讲得已经够多啦，

实在太多；从多数人的情况看，

我想，大家都有点感到不耐烦。

拿我来说，听人家以前很富足，

突然间一落千丈，比谁都不如——

听了这种事，心里总是很难过！

相反的情况，听了就叫人快活。

比如有人起初的境况很困顿，

后来却发了起来，变得很兴盛，

而且还兴盛下去：叫我说起来，

听听这种事就让人感到痛快，

所以，讲这种故事才比较合适。”

“说得好，我凭圣保罗的钟起誓，”

旅店主人道，“修道士唠唠叨叨，

说什么‘命运女神在云中隐掉’。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至于‘悲剧’，

你们刚才全都听到了，管它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抱怨和哭嚷

根本没有用正像你说的那样，

听这种惨事，心里可真难受啊。

愿神保佑你，修士先生，别说啦！

你这些故事让大家听了烦恼，

所以就连一只蝴蝶也值不到；

因为没什么趣味，修道士先生——

我要不就叫你名字，彼得先生——

我求你讲些别的给我们听听。

实话实说，要不是你的那些铃

在你坐骑的颈子旁丁丁当当，

那么我早就呼噜噜进了梦乡——

我凭为我们而死的基督担保，

那准会跌进路旁的深深泥淖。

这样，你这些故事就白讲一场，

因为有些读书人确实这样讲：

‘要是一个人找不到什么听众，

那么他那套道理讲了也没用。’

一篇故事讲得究竟是好不好，

对于这点，我这人清楚地知道。

先生，我请你讲个打猎的故事。”

修士说：“不，对玩乐我没兴致；

我已讲过了，还是请别人讲吧。”

旅店主人的嘴里讲了些粗话，

眼睛就朝着修女院教士一瞥：

“你这个教士约翰先生，过来些。

快讲个故事，让我们高兴高兴；

你要开心些，尽管你的马不行。

马又丑又瘦，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它肯驮着你，操心就不必。

要紧的是让自己一直兴致高。”

他答道：“对，老板，我尽力做到；

我知道，我若不快活，会受指责。”

于是他立刻就把故事想好了，

接着对我们大家讲起了故事——

好约翰先生真是可爱的教士。

结　束

注释

〔1〕 修女院教士负有听取修女们忏悔的责任，这一位置同他所讲故事中那一群母鸡里公鸡的位置颇有相像之处。

〔2〕 原作中的文字同标题一样。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由此开始，讲的是公鸡羌梯克利和母鸡佩特洛特

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贫苦寡妇，

住的是一间非常狭小的房屋；

这屋子傍着树林，造在山谷里。

现在我要给你们讲她的故事。

话说这寡妇自从死掉了丈夫，

过的日子就非常安分和清苦，

因为资产少，收入自然就很低；

她凭着上帝给她的些许东西，

维持自己和两个女儿的生活。

她有一只羊（她管这羊叫摩罗），

另外还有三头牛、三头大母猪。

她吃的是很少很少一点食物；

饭间和房间都被烟熏得乌黑。

她不用什么香油辣酱来调味，

从没有美味食品沾过她嘴唇；

她的饭菜同她的房屋很相称，

从来不会因大饱口福而生病；

有饮食节制、劳作和知足的心，

这一切就是她赖以强身的药，

既没有痛风症妨碍她去舞蹈，

也没中风症叫她一下子昏头。

她从不喝酒，无论红酒或白酒，

饭桌上的东西多为黑白两样——

牛奶、黑面包是天天吃的食粮，

有时还有烤咸肉和个把鸡蛋，

因为制奶酪一类的活她也干。

她还有一块围着柴篱的场地，

养着一只叫羌梯克利的公鸡；

这场地四周有一道干干的沟——

这公鸡的啼声当地没有对手。

礼拜天教堂里响起风琴声音，

但他的嗓音比风琴更加动听；

他在鸡棚里每天准时发啼声，

时钟和教堂里的钟没有他准。

不但如此，他凭着本能也很懂：

那地方的昼夜长短总在变动。

所以他自己也不断作些调整，

使他报的时间用不着人修正。

他的鸡冠比珊瑚更加红一些，

鸡冠上的锯齿像是城堡雉堞。

他黑黑的嘴油光锃亮像乌玉，

他的腿他的脚趾就像天青石；

他的白脚爪，百合花都比不上，

他一身的羽毛像是黄金闪亮。

在这位体面公鸡的统治之下，

有七只供他取乐的母鸡陪他。

她们是他的姐妹，是他的情侣，

羽毛的颜色也同他像得出奇。

其中有一只，颈部格外好看些，

她叫做美丽的佩特洛特小姐。

她温文尔雅，实在是个好伴侣；

从她出生以后第七个夜晚起，

她已经仪态万方，再加上贤淑，

羌梯克利德那颗心被她拴住——

拴得他简直可以说五体投地。

他爱这母鸡，这也是他的福气。

哦，听他们俩合唱真叫人兴奋，

每一天早晨，旭日初升的时分，

他们就合唱《我的爱去了远方》——

因为那时候，据我了解的情况，

所有的飞禽走兽都能唱会道。

这里且说有一个明媚的清晓，

羌梯克利待在饭间的栖木上，

所有的妻妾簇拥在他的身旁，

而娇媚的佩特洛特离他最近。

羌梯克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像人睡觉时发出的痛苦咕哝。

佩特洛特听见后就忧心忡忡，

对羌梯克利说道：“哦，亲爱的，

你干吗这样哼哼，你可是病了？

你这样老是睡觉，不怕难为情？”

“夫人，我求你别为我的事担心，

我的天！”羌梯克利这样回答道，

“我的心受了惊现在还在乱跳，

因为刚刚在梦中碰上倒霉事。

老天哪，但愿这梦有个好解释，

保佑我不会落进人家的魔掌！

在梦中，我在场地上四处游荡，

看见一只猎狗似的四脚动物，

真是差一点我就要被他抓住，

我这条性命真是险些就断送。

他颜色有点像黄也有点像红；

他有黑的尾巴尖，黑的耳朵尖——

同他别处的毛色区别很明显；

他鼻子小又尖，两只眼睛贼亮——

我吓得要死，就为他这副模样。

没错，就是他害得我梦中哼唧。”

佩特洛特道：“滚吧，没种的东西！

请天上的神为我作证：你现在

已经失去了我的欢心、我的爱。

凭名誉担保，要爱懦夫可不行。

因为女人们都说得截铁斩钉：

我们大家有一个热切的希望，

要自己丈夫勇敢、聪明、大方，

可以信赖，不要傻瓜、守财奴，

不要见了武器就害怕的懦夫，

凭上天作证，也不要吹牛家伙！

而你怎么竟敢对你的爱侣说，

竟有脸说什么东西让你受惊？

你有胡子，就没有男子汉的心？

唉，你怎么就连做个梦也犯愁？

天知道，梦里什么意思也没有！

梦这个东西，因为你吃得太饱；

是身子里的郁气冲上了头脑，

是由体液多得不平衡而造成。

可以肯定地说，你这回做的梦

就是因为在你的这个身体里

你那红红的胆汁已过分充溢，

这就会使人在梦中害怕弓箭，

害怕火或者害怕红红的火焰，

会使你害怕可能咬你的野兽，

甚至怕打架或大大小小的狗。

就像那些体内多黑胆汁的人，

他们睡觉时发出叫喊或呻吟，

这或许是因为害怕黑牛、黑熊，

或许是怕落进黑魔鬼的手中。

其他使人睡不稳的体液情况，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可以讲，

但我想这么一句带过就算啦。

“来听听加图这个聪明人的话，

他不是讲过‘对梦可不要认真’？

我们还是飞下栖木去，好先生，

为了主的爱，吃点通便药就好。

我用我的灵魂和生命来担保，

我这样劝你是为你好，不骗你；

你得清除你的红胆汁、黑胆汁。

可是这附近找不到一家药店，

为了不耽误给你治病的时间，

我教你识别对你有用的药草，

让你能恢复健康，能把病治好。

只要在这片场地上四处看看，

准能把疗效对路的药草发现，

让你可以上上下下地清一清。

你呀，属于那种多胆汁的类型；

别忘记这一点，为了天主的爱，

别让升高了的太阳把你暴晒，

免得过分充溢的体液太热啦。

若是这样，我同你赌个银币吧：

你准会得疟疾或者隔天发热，

这一来，你的性命也就不保了。

你得先吃些虫子把消化搞好，

过上一两天再吃些通便的药，

那就是桂叶芫花、埃蕾和蓝堇，

或是这美丽场院里的活血藤，

要不，吃长在那里的嚏根草叶，

或者吃鼠李的果实和槌果戟。

找到了它们就快啄来吃下去。

你得振作些，为你老家的荣誉！

别怕梦，郎君，我的话到此为止。”

丈夫说道：“感谢你丰富的知识。

夫人，但这就要讲到加图先生，

他凭借智慧享有着鼎鼎大名；

尽管他说过对梦不要有恐惧，

但我担保，你能在一些古书里

读到许多比加图更权威的人

（但愿我发达，得到你的信任），

他们的说法同加图正好相反。

他们都从大量的经验中发现：

梦有一定的含义，能够显示出

当然也能表明人生中的欢快。

人们在现实生活中遭受的苦——

我们不必为这点而争论起来，

因为实际经验证明得很清楚。

“人们如果读某位大作家的书〔1〕，

会读到他写的这样一件事情：

两个朋友非常虔诚地去朝圣，

很不巧，有个城池他们要路过，

这城里的居民虽然很多很多，

然而住的地方却非常非常少，

结果找来找去竟然就找不到

一间房可让他俩共度一晚上。

他们迫于这样不得已的情况，

只能分头去设法度过那一晚；

结果两人各自都找到了客栈，

至于住什么房间只能碰运气。

一位被带到谷仓旁边的场地，

在那牛棚里同耕牛度过一夜；

另外一位却被安排得很妥帖——

这得归功于他的运气或命运，

其实，命运支配着我们每个人〔2〕。

“那天夜里，离天亮还早的时分，

那有幸躺在床上的人做个梦。

梦境里，他那位朋友叫唤着他，

对他说道：‘今夜大倒其霉啦！

我睡在牛棚里将会被人杀掉！

请你快点赶来吧，’那人说道，

‘亲爱的兄弟，趁早救救我吧！’

他顿时惊醒过来，心里很害怕；

但是等到他完全清醒了以后，

却翻了个身，没把这事放心头，

因为他认为梦没有什么意思。

这样的梦他接连着做了两次。

矇眬中他见朋友第三次来到，

而且对他说：‘现在我已被杀掉；

瞧瞧这宽而深的血淋淋伤口！

明天早晨你一早起来了以后，

立刻就去这座城西面的城门，

那里将有辆大车装满了牛粪，

我的尸体就藏在那辆大车里。

你尽管把大车拦下，不必犹疑。

说真的，我的金钱送了我的命。’

那苍白的脸上带着凄惨神情——

他向朋友细说了他被杀的事。

真的，朋友发现他的梦是事实：

第二天，天色刚开始亮的时候，

他去另一家客栈找他的朋友；

不多几时，走到了那个牛棚外，

便开始喊他的朋友，叫他出来。

“很快走了出来的是那店老板，

说是‘你朋友已离开我们客栈，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出了城’。

这人想起了自己夜里做的梦，

感到很蹊跷，心里顿时犯了疑，

于是就不再耽搁，离开了那里，

等走到这城的西门，果然看见

有一辆大车装着牛粪去肥田。

这样的情景同他梦中的景象——

同梦中朋友描述的完全一样。

他毫无惧色，把这件血案揭发，

要求对凶手进行正义的惩罚：

‘昨晚我朋友遭到了人家毒手，

现在他尸体藏在这大车里头。

是哪位长官把这个城池管理，

这件凶杀案我就交到他手里。

杀人啦，我被杀的朋友在车上！’

故事到这里，还有什么要我讲？

人们奔过来，推翻大车就发现：

就在那满满一车的牛粪里面，

藏着那个刚被杀害者的尸体！

“我们要赞美天主，你公正严厉！

看哪，你总在把杀人的事揭穿！

杀人会暴露，这我们天天看见。

因为我们的天主贤明而公正，

对于杀人的事最愤怒最憎恨，

决不能容忍这种事被人掩盖；

尽管有时候或许要等两三载，

但我的结论是：杀人总要暴露。

且说那赶大车的立即被抓住，

那城里的官员对他用了酷刑，

又抓来那客栈老板用了大刑：

两人很快就招认自己犯的罪，

结果都成了绞刑架上的死鬼。

“由此可以看出，梦值得注意。

而且确实就在那同一本书里，

我在那紧后面的一章里读到

（我还想得救，所以不是开玩笑）：

两个人有事要办，得乘船远航，

渡海去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但吹的不是顺风，船就不能开，

只得在一个城市里安顿下来——

这城位于一处宜人的港湾中。

有一天黄昏时分又吹起了风，

那正是他们一直巴望的风向。

于是他们高高兴兴地上了床，

准备第二天一早就登船启程。

且听下面这怪事！其中一个人

那天睡下去几乎就睡到天明，

这时却做个怪梦，让他很吃惊。

梦境中似乎有个人站在床边，

口气坚决地吩咐他且别上船，

而且对他说：‘我要讲的话就是：

要是你明天上船，你准会淹死〔3〕。’

他醒来之后把梦告诉了朋友，

要他在城里再作一天的逗留，

把他们原定的行期推迟一下。

睡另一张床的朋友听了这话，

大笑了起来，感到非常地不屑，

说道：‘没有什么梦使我胆怯，

使我把要去办的事搁置一旁。

你的梦根本就不在我的心上。

梦只是幻觉，只是骗人的东西；

猫头鹰、猿猴常常出现在梦里——

还常有其他莫名其妙的怪事，

或者过去、将来都不会有的事。

但是我看你准备逗留在这里，

轻易地把这次出发机会放弃，

我很难过；告辞了，祝你好运。’

于是他离开了朋友，独自登程。

然而他的船还没有驶到半路——

究竟出什么漏子我可说不出——

反正他的船出了事，船底破损。

于是连船带人全都往水下沉——

这船同其他船一起趁潮出海，

这海难人家看得清楚又明白。

所以，我美丽亲爱的佩特洛特，

凭这些古代例子你可以懂得：

对于梦，人人都必须加以注意；

就凭我讲的这些事，毫无疑义，

说明很多梦应该让我们担心。

“瞧，我读过圣徒凯内伦的生平

（他是麦细亚王凯努弗的儿子）〔4〕；

知道他遇害前不久的一件事，

说是在梦中看到自己被杀掉。

保姆详细告诉他这个梦不妙，

要他注意好好地保护他自己，

以免遭毒手；但他没怎么在意，

因为他只有七岁，对梦不了解，

而且他的心完全是天真无邪，

结果，不久之后就遭到了谋杀。

要是你也能读读这篇故事啊，

凭天起誓，我宁可送掉这衬衣。

佩特洛特夫人，我实话告诉你，

马克罗比乌斯写过一段史实〔5〕，

那是西比阿在非洲做梦的事〔6〕；

他认为梦中事并不虚无缥缈，

这事日后将发生，所以是先兆。

“除此之外，我请你仔细地想想

《旧约全书》中但以理那种情况，

看他是不是认为梦毫无意义。

再读约瑟的故事，看看在那里

有时候的梦（不是说一切的梦）

是不是先兆，预告事情的发生。

再看看身为埃及国王的法老，

把他的膳食总管和厨师瞧瞧，

看他们是否认为梦没有意义〔7〕。

无论谁，只要进各国历史寻觅，

可发现许多同梦有关的奇事。

“请看看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棵大树上，

那不就预示他在绞架上死亡〔8〕？

安德洛玛刻，赫克托耳的贤妻〔9〕，

她在丈夫被杀的前一天夜里，

也曾做过一场梦，在那个梦中

她得知丈夫如果第二天出阵，

就会在沙场格斗中把命送掉。

她提醒丈夫，但丈夫像没听到，

还是同往常一样出阵去厮杀，

结果就死在阿喀琉斯的手下。

但是那故事讲起来实在太长——

我不能多耽搁，因为天快大亮。

总而言之，我要作这样的结论：

做了这个梦，预示我将交坏运。

除此之外，我还要这样说一句：

我就认为用通便药没有依据，

因为我很清楚，这些药都有毒，

我讨厌它们，吃它们没有好处。

“咱们谈快活事情，这事不谈啦！

你知道我总巴望得救，夫人哪，

有一点，天主给了我很大恩典，

因为每当我看着你美丽的脸，

看着你眼睛周围的那圈绯红，

这些就会消除我心中的惊恐。

这一点很肯定，就像In principio〔10〕，

Mulier est hominis confusio〔11〕；

夫人，这句拉丁语的意思就是：

‘男人的全部欢乐就在于女子。’

每当夜里贴在你酥软的身旁，

尽管我不能骑在你的身上

（唉，这由于我们的栖木太狭窄），

我已感到极大的安慰与欢快，

对于梦和梦魇也就不再害怕。”

说完这话，他就从栖木上飞下，

母鸡们也飞下，因为天已大亮。

他发现一粒麦子在那场地上，

便咯咯咯地叫唤他那些母鸡——

这时他就是帝王，已没有恐惧。

上午没过去一半，对佩特洛特

他已扑上去干了二十个回合。

看来他就像猛狮般神气威武；

踮着脚来又去，胜似闲庭信步，

不屑让他那高贵的脚跟着地。

他咯咯一叫，便表明找到麦粒，

这时，他的妻妾全跑到他身旁。

现在，我把他留在他这场地上，

让他去像朝廷上的一国之君；

下面，我要讲讲他遇险的情形。

当初天主创造人，是在三月份，

世界的开始也就在那个时分。

而现在三月早结束，这还不算，

从结束至今足足已三十二天〔12〕；

就那天，这羌梯克利满怀豪情——

他七位妻妾把他簇拥在中心，

这时他抬头朝太阳望了一望，

见它在金牛宫的那个位置上

已经走过了二十一度还不止。

凭他的本能而不是他的知识，

他知道已是九点，便引吭欢唱

并这样说道：“越爬越高的太阳

已经爬上了四十一度还有余。

佩特洛特夫人，我幸福的依据，

你听欢天喜地的鸟雀在歌唱，

你看鲜艳可爱的花儿在开放；

现在我的心充满安慰和欢乐。”

但就在这时，突然降临了灾祸；

因为快乐的尽头一向是祸害。

天知道，人间的幸福消失得快；

任何文笔出色的修辞学名家

不妨在编年史中把这话写下——

当它是最高真理也不会出错。

各位聪明人，现在继续听我说；

我保证我这个故事非常真实，

完全可同《湖上的朗斯洛》相比——

这本书很受一些妇女的喜爱〔13〕。

现在我可要回到我主题上来。

一只狡猾恶毒的黑斑纹狐狸

在林中住了三年，就在那夜里，

就像他高贵想像预示的那样，

突破了那片场地的围篱屏障，

来到了雍容华贵的羌梯克利

同他妻妾们经常活动的园地。

他不声不响悄悄伏在草丛中，

等待着时机向羌梯克利进攻，

直等到半个上午都已经过去；

这就像一切杀手所用的惯技：

他们杀人前总是埋伏着等候，

哦，隐藏在黑窝里的阴险杀手！

哦，新的加略人犹大和加涅隆！

新的两面三刀的希腊人西侬〔14〕，

他使特洛伊遭到彻底的败亡！

羌梯克利，从栖木你飞落地上，

该诅咒你这么做的那一时刻；

你的梦警告了你，充分显示了

这一天你会遇到极大的危险。

而天主预见的事情无法避免，

这话的根据是学者们的共识。

而任何饱学之士也都会证实：

就在这件事情上，一些学院里

有着或多或少的争论或争议，

有十万个人卷入了这场争论。

但要我辨别曲直我却很无能，

不能像神圣的博士奥古斯丁、

波伊提乌斯、主教布拉德沃丁〔15〕，

弄不清天主极有价值的预示

究竟是否强制我去做一件事

（我说“强制”是指绝对的必然）；

或者，我是否有权利自由挑选——

去做或不去做那么一件事情，

尽管天主此前已预见其发生；

或他的预见并不意味着强制，

只是有条件地变成必然的事。

这一类事情我这里不想多谈——

你们知道，这故事同公鸡有关。

且说他做了那个梦（这我讲过），

却不幸地听了妻子一番劝说，

那天上午仍在他场地上散步。

女人所出的点子常常带有毒——

女人的话一开始就害人不浅，

害得亚当不得不离开伊甸园——

在那里，他本过得愉快又惬意。

但如果我把女人的意见贬低，

说不定我会惹得哪位不高兴；

我只是在逗乐，大家只当没听。

去读这方面权威写下的书吧，

看看他们对妇女说些什么话。

先前的，是公鸡不是我的意思，

对于妇女，我可没一点儿轻视。

佩特洛特高兴地趴在沙地上，

同她所有的姐妹一起晒太阳；

羌梯克利自由自在地唱着歌，

（因为《非肖洛古斯》讲得可信〔16〕，

说是人鱼唱得又快活又好听）。

讲起来实在是巧，当他抬起头，

看着草丛上一只蝴蝶的时候，

竟然发现埋伏在那里的狐狸。

这时他没有兴致再唱或再啼，

却像个满心是恐惧的人一般

惊跳起来，发出“咯咯”的叫喊。

因为动物一见到自己的天敌，

哪怕从没见过或听见过声息，

凭本能他也会立刻转身就跑。

一见到狐狸，羌梯克利正要逃，

不料狐狸马上就开口招呼他：

“嗨，好先生，你这要去哪里呀？

我是你朋友，难道见我还恐惧？

要是我想伤害你，破坏你名誉，

那我真是比恶鬼还坏的东西。

我来这里，不是要窥探你秘密；

说真的，我来这里的唯一愿望，

就是想听听你究竟怎么歌唱。

因为你确实有着极美的嗓音，

唱得比天堂里的天使还好听；

不但如此，你唱起来感情真挚，

波伊提乌斯他们也难同你比〔17〕。

令尊大人（愿天主保佑他灵魂），

还有那位最贤淑的令堂大人，

曾光临舍下，真让我喜出望外；

当然，我也很愿意把先生款待。

说到唱歌，我可要这样说一声——

我要以双眼的视力发誓保证——

除了你以外，我还没有听见谁

早晨唱的歌有你父亲那品位；

他那种感情自然来自他心中。

他为了使嗓音能够声若洪钟，

他高唱之时就运足全身之气，

以至于连他那双眼睛也紧闭，

同时还踮起他的那几个脚趾，

拼命把细细的脖子伸长伸直。

这还不算，他特别地聪明伶俐，

所以无论是谁，也无论在哪里，

没人比他聪明或比他唱得好。

我从《驴先生布鲁内勒斯》读到〔18〕

用诗写成的另一只公鸡的事：

说是教士的儿子因年幼无知，

一脚踢断了一只小公鸡的脚，

这公鸡竟然使他把教职失掉〔19〕。

当然，他的那一份聪明和伶俐

同你父亲的聪明和伶俐相比，

其中的差别就实在太大太大！

发发神圣的慈悲，你现在唱吧；

让我看看你同你父亲是否像。”

羌梯克利听后就大拍其翅膀，

狐狸的捧场话使他狂喜不已，

哪里还能听得出话中的杀机！

唉，君主啊，就在你们宫廷里，

多的是溜须拍马的撒谎东西；

比起对你讲真话的人，我保证，

他们的话更动听，更让你高兴。

念念《传道书》中有关谄媚的话，

君主啊，你就知道谄媚的可怕。

于是，羌梯克利就踮起了脚趾，

闭上了眼睛，用力伸长了脖子，

开始大声地喔喔喔啼叫起来；

狐狸拉塞尔这时连忙蹿过来，

一口咬住了羌梯克利的脖颈，

驮他在身上急忙地跑向树林——

因为到现在为止，没人追上去。

命运哪，注定的命运难以逃避。

羌梯克利偏偏从栖木上下来！

他妻子偏偏又不相信梦，唉！

于是那个星期五发生这灾祸。

维纳斯女神，你管世上的快活〔20〕，

既然这羌梯克利一直侍奉你，

而且又一直侍奉得竭尽全力——

不是为繁衍，而是为了要快活——

那为何在你这日子遭遇灾祸？

哦，杰弗里，至高的亲爱大师〔21〕，

当你高贵的理查王被人射死，

你写诗表达你的哀痛和惋惜；

为什么我没你的才智和笔力，

不能像你那样骂一顿星期五？

因为他的被杀也是在星期五！

那样，对羌梯克利的痛苦、害怕，

我就能让你看看我的痛苦啦。

可以肯定的是，伊利昂城破时，

手里提着利剑冲杀的皮洛斯

一把抓住普里阿摩斯的胡须，

随手把这特洛伊王杀翻在地

（这是《埃涅阿斯纪》讲的情况）〔22〕，

当时特洛伊妇女的哭喊叫嚷，

难比目睹当前这惨剧的母鸡。

特别是佩特洛特叫得最尖厉——

哈斯卓巴的妻子叫得没她响〔23〕，

尽管她得知丈夫已惨烈死亡，

而且罗马军队烧毁迦太基城

（这位女子的胸中满怀着悲愤，

竟一头扑进熊熊燃烧的烈焰，

决心在火中让自己一命归天）。

伤心的母鸡啊，你们呼天抢地，

就像尼禄放火焚烧罗马城时，

那些元老院议员的夫人哀哭，

因为尼禄使她们失去了丈夫——

他们虽无辜，却都被尼禄杀死。

现在我回头再来讲我的故事。

那位可怜的寡妇和两个闺女

听到母鸡们发出的悲呼哀啼，

赶紧跑出了屋子，到门外一望，

只见狐狸把公鸡背在了背上，

正朝树林跑，于是大声叫开啦：

“狐狸把鸡叼走啰，快来帮忙啊！”

她们一边喊，一边跟在后面奔；

许多男子汉追上去，手拿木棍；

玛尔金也追了上去，手拿纺杆；

一起追上去的还有三条猎犬；

母牛和小牛都在跑，猪也在跑，

因为男男女女的奔跑和喊叫，

因为猎犬的吠叫把他们吓坏，

使他们跑得连心都差点炸开。

一时间那喊叫就像鬼哭狼嚎；

鸭以为死到临头，都放声大叫；

鹅被吓得昏了头，都飞到树上；

蜜蜂都纷纷飞出他们的蜂房。

老天哪，狐狸引起的喧嚣之声

真可说是惊天动地，声势吓人！

当初杰克斯特劳领一群暴徒〔24〕，

大声叫嚷要把佛兰芒人杀戮，

他们的喧哗远不及这回可怕。

人们拿来了铜制、木制的喇叭，

拿来了角制、骨制的喇叭狂吹，

一面狂叫着，一面在后面猛追，

闹得好像天立刻就要往下掉。

各位好朋友，现在请你们听好！

瞧命运女神的变卦多么突然——

敌手的希望和骄气忽被推翻！

且说那只在狐狸背上的公鸡

虽满心恐惧仍这样招呼狐狸，

对他说道：“如果我是你，先生，

我求天主让我对他们说一声：

‘回去吧，你们这些大小傻瓜！

愿上天让你们全都染上天花！

现在我已经到了树林的边上，

鸡是我的啦，你们还能怎么样？

老实说，我要吃掉他，马上就吃。’”

狐狸答道：“我确实要做这件事。”

就在他张嘴说这句话的时候，

公鸡灵活地逃脱了狐狸之口，

立刻就高高地飞上附近树梢。

狐狸见公鸡一下子逃之夭夭，

就对他说道：“唉呀，羌梯克利，

讲起来，刚才真有点对你不起；

我捉住了你，把你带离你的家，

这么做恐怕让你受到了惊吓。

但我这样做，先生，没不良动机，

下来吧，让我告诉你我的用意；

上帝保佑，我一定不对你撒谎。”

公鸡答道：“要是我再次上你当，

那么就让咱们俩都受到诅咒，

但先要诅咒我自己，连血带肉。

你别想再用花言巧语的捧场，

骗得我闭上了眼睛，大声歌唱。

无论谁，应该睁着眼睛的时候，

却闭着，那就得不到上天保佑。”

狐狸道，“对，谁若是粗枝大叶，

应该沉默的时候却滔滔不绝，

那么天主准就会让他交坏运。”

看吧，对奉承话信以为真的人

做事再粗心大意，后果多严重。

你们会认为这故事无足轻重，

是讲狐狸或鸡夫妇的小趣闻，

但是朋友，要牢记其中的教训。

因为圣保罗说过，写下的东西

肯定都是为了供我们去学习，

所以，要留下谷粒并扬去秕糠。

若像主基督允诺我们的那样，

伟大的天主，就请你调教我们，

让我们享受他至高福泽，阿门！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到此结束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尾声

“修女院教士先生，”旅店主说道，

“愿天主保佑你的臀部和精巢！

你这羌梯克利的故事好得很，

不过我相信，要是你还是俗人，

你这只公鸡就专同母鸡交往！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很有力量，

所以只要有勇气，就会要母鸡，

要的数目还远不止七乘十七。

瞧这文雅的教士肌肉多发达，

胸膛多宽阔，脖子又多么粗大！

他眼睛有鹰一样犀利的目光，

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满面红光，

不用葡萄牙颜料来涂红脸皮！

为你的故事，愿上天赐福于你！”

说完了这些，他一阵嘻嘻哈哈，

就招呼别人，引出下面这番话。

注释

〔1〕 指西塞罗。

〔2〕 前面修道士讲的都是大人物受命运播弄的“悲剧”，这里讲的是小人物。

〔3〕 原作中是“明天”，但按我们的说法，应当是“今天”。

〔4〕 麦西亚是不列颠岛上中世纪早期七国时代的七国之一，位于今英格兰中部。国王凯努弗死后，儿子于821年接位，年仅7岁，遭姑母谋害。

〔5〕 马克罗比乌斯是拉丁语法家和哲学家，创作时期在公元400年前后。他对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所著《论国家》中的《西比阿之梦》写有两卷评注，成为中世纪梦幻文学（如《神曲》、《农夫皮尔斯》等）的背景，也是中世纪有关梦的权威著作。

〔6〕 西比阿（公元前236—前183）为古罗马共和国伟大人物，因在对迦太基战争中功勋卓著，被授以“阿非利加征服者”的殊荣。

〔7〕 以上几行中的事可见《旧约全书·创世记》37、40、41章。

〔8〕 tree在古代有“绞架”意。

〔9〕 赫克托耳为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他是特洛伊末代国王普里阿摩斯的长子，后被阿喀琉斯所杀。安德洛玛刻是他的妻子，以对丈夫忠贞而著称。

〔10〕 In principio是拉丁文《新约全书·约翰福音》开头的两个词，意为“起初”，通常用这两字就可表示“这是《福音书》上的道理”之意（可参看“总引”254行）。结合这里的下文看，也可解释为：“从一开始”，于是这个短语与下面一行连在一起后意为：从一开始，女人（指夏娃）导致了男人的毁灭。

〔11〕 此行为拉丁文，意即：女人导致了男人的毁灭。但下面346行里，他或者故意误译，或者误解了这句拉丁语。

〔12〕 就是说这天是5月3日，也是“骑士的故事”中帕拉蒙与阿赛特格斗的日子。

〔13〕 朗斯洛是亚瑟王传奇中的圆桌骑士之一，与王后圭妮维尔有私情。

〔14〕 西侬据说是希腊人，是他说动了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使之同意把那特洛伊木马弄进城中，从而导致特洛伊城的陷落。

〔15〕 这里三个人代表三种观点。圣奥古斯丁（345—420）认为上帝给人以自由意志。布拉德沃丁主教（？—1349）曾在牛津讲学并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他反对自由意志说。波伊提乌斯（470—525）也是研究宿命与自由意志问题的专家，认为上帝知道人的选择，但上帝的先知先觉并不决定人的选择。后者为古罗马哲学家和政治家，乔叟曾译过他狱中写成的名著《哲学的慰藉》。

〔16〕 《非肖洛古斯》是书名的音译，此书为一本拉丁文的动物寓言集。

〔17〕 波伊提乌斯还写过音乐方面的论文。

〔18〕 这是12世纪时的拉丁语讽刺诗，又名《傻瓜的镜子》。作者为坎特伯雷基督教会的修士奈吉尔·德·龙香（1130？—1205，一说1180前后），又名奈吉尔·维勒克，是一位讽刺教会的作家。

〔19〕 这只公鸡报复的办法是：当这教士的儿子5年后要在主教主持下接替父亲接受教职任命之日，它故意不叫，使他睡过头而失去了这一任命，毁了一生。

〔20〕 过去将太阳系中一些行星的名称用来命名一星期中的各天，星期五是金星日（据说这一天易生灾祸），而维纳斯即金星。

〔21〕 这里的杰弗里指杰弗里·德·文索夫。这是一位12世纪作家，写有当时很权威的诗歌和修辞的论文，其中在谈到哀歌时，用的例子是一首悼念狮心王理查一世的诗。乔叟年轻时颇受其影响，下面故意模仿那写法。

〔22〕 《埃涅阿斯纪》是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所作史诗，讲的是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在特洛伊（即535行的伊利昂）城破后，背父携子逃出，经长期流浪，到达意大利定居，其后裔建起了罗马城。

〔23〕 哈斯卓巴一译哈斯德鲁巴，是公元前3世纪的迦太基将领。

〔24〕 杰克斯特劳是1381年伦敦农民暴动的领袖之一，他和他手下的人曾屠杀了一些经营比较成功而遭忌恨的佛兰芒人，后来被捕并被斩首。

第三组

医生的故事

以下是医生的故事

根据提图斯·李维记载的史实〔1〕，

从前有位武士叫维吉尼乌斯，

他德高望重，为人正直又高尚，

家中富有资财，而交游也很广。

这武士同妻子生有一位闺女，

除了这闺女，他没有其他孩子。

他这位女儿长得出奇地美貌——

那样美的女子，人们难得见到。

因为自然女神花极大的精力，

使她出落得非同一般地美丽，

似乎想说：“瞧我这自然女神——

只要我愿意，我就能使一个人

姿容绝代。这一点谁能同我比？

皮格马利翁，任凭他怎么卖力〔2〕

去锻打、刻画也不行，我就敢说：

若阿佩利斯、宙克西斯想学我〔3〕，

那么任凭他们去锻打或刻画，

他们的精力到头来都将白花。

因为创造了万物的至高之神

把他总代表之职派给我担任，

让我对世上的大小万物负责，

按我的心意给他们赋形、着色，

因为月亮下的一切归我照料。

我干这工作并不求任何回报。

我主的看法与我的完全一致，

我使她美，为了对我主表敬意。

其他的万物，无论形象或色彩，

也全都出自我的手，无一例外。”——

依我想，这就是自然女神的话。

且说那闺女这时方二七年华，

而自然女神就是喜欢这年岁。

就像把红白色染上百合、玫瑰，

她在这闺女还没有出生之时

就大笔一挥，给她那优雅身子

染上她染百合与玫瑰的颜色，

使她的周身有了后来的色泽。

太阳神用他一道道火热的光

把她粗大的发辫染成了金黄。

如果说她有异乎寻常的美貌，

那么她德行更是千百倍地高。

凭她里里外外的任何哪一点，

都能够获得有识之士的称赞。

她身心两方面全都十分纯洁，

像一朵花儿她开在处女时节。

无论是她的衣着或她的举止，

无不显示出她那种谦和、节制，

同时也反映出她的温良、恬静。

她回答问话也总是谨慎小心；

我敢说，她像帕拉斯一样明智〔4〕，

但说话仍充满温情又很平易，

没一点矫揉造作或故弄玄虚，

只根据自己的身分出言吐语，

而她讲的每句话，无论长或短，

总或多或少同德性、善行有关。

她有少女们共有的那种娇羞；

她从不三心二意，总有事在手

让她忙碌避免了懒散和怠惰。

对于她的嘴，巴克斯无法掌握——〔5〕

酒和青春增加维纳斯的影响，

就像是人们在火上浇油一样。

为保持自己毫无瑕疵的品德，

她有时装病，以避开某些场合；

因为有些聚会上容易出傻事，

所以对那种场合她避免出席。

她从不参加宴会、酒会和舞会，

那些场合给人们调情的机会，

使少男少女变得早熟又胆大——

这样的例子一向就并不缺乏——

人们早看到，这类事危险得很。

事实上，一位处女一旦嫁了人，

可能很快就学会放荡那一套。

你们这些女人家年纪都不小，

如今管教着富贵人家的千金，

不要听了我这话心里不高兴。

想想吧，千金小姐交托你们管，

无非是因为考虑到这样两点：

或者是你们一直就保持贞洁，

或者是你们走过弯路失过节，

已完全熟悉爱神的那种舞蹈，

也就有决心再也不玩那一套。

所以请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

不要松懈，教千金们品德高尚。

专门偷猎鹿的家伙一旦醒悟，

不再走那种贪婪的生活老路，

管树林就最好，真是比谁都好。

认真管那些千金，你们能管牢。

注意啦，对恶习败行可别容忍，

否则心思坏，就得受上天严惩；

因为纵容者背叛了自己义务。

现在我的这句话请你们记住：

一切最最严重的背叛行为里，

最坏的是对天真无邪的背弃。

你们这些为人父母的也听着：

你们有孩子，无论一个或两个，

在把他们照管养育的时期里，

最大的责任就是把他们教育。

要注意自己在生活中的榜样，

对惩戒一事也不能疏忽淡忘，

免得毁了孩子；有个赌我敢打：

孩子受害，你们的代价就太大。

一个牧羊人如果软弱又大意，

狼会使羊儿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里只需给你们举一个例子，

因为我得回过来讲我的故事。

我故事里的姑娘自律非常严，

根本不需要家庭教师的照管。

天下的姑娘看她的日常举止，

就像在读书，书中含的每个字

全都像出于贤德的淑女之口。

她非常节俭，同时又十分宽厚，

所以她有美貌而慷慨的名望，

而且这名望远播到四面八方，

使得那一带所有讲道德的人

都把她赞扬；当然也有人忌恨，

他们看到人家好，心里就难过；

看到人家倒了霉，就满心快活

（这可是奥古斯丁博士的原话）。

有一天，这姑娘同她亲爱的妈

一块儿出发，要去城里上教堂，

就像年轻姑娘们常做的那样。

且说这座城池里有一名法官，

周围那一片地区全都归他管。

真不巧，这姑娘一路走向教堂，

偏偏走过了那法官站的地方。

他一眼看见这女郎如此美艳，

心思和心情顿时都有了改变。

这姑娘的美貌深深吸引着他，

他暗暗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不管有谁作梗，这姑娘属于我！”

于是魔鬼立刻就钻进他心窝，

并且马上就教给他一条诡计，

让他达到占有那姑娘的目的。

他觉得，要办成眼下这件事情，

使用暴力或金钱肯定都不行，

因为姑娘有许多高贵的亲友，

而且她高尚的品行底蕴深厚，

所以他知道，不用卑劣的办法，

决不能使这位姑娘委身于他。

因此，经过仔细的谋划和安排，

他终于找来城里的一个无赖；

他知道这无赖无耻而又狡猾，

就把自己的秘密全部告诉他，

并要他切切实实地作出保证：

决不把这事告诉其他任何人——

如果泄露出去就情愿掉脑袋。

罪恶的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为此，那法官的心里感到高兴，

送了那无赖许多珍贵的礼品。

这好色之徒为达到他的目的，

非常具体地策划好他的毒计——

实施起来也需要狡诈和机巧；

至于怎样去实施，你们将看到。

无赖克劳迪乌斯随后回了家。

坏法官阿庇乌斯（这名字不假，

因为这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而是历史上一段有名的史实，

至少我所讲的要点确凿无疑），

作好了布置，但是仍忙碌不已，

为的是尽快实现他那种妄想。

于是，按照史实所叙述的情况，

不久后的一天，这个阴险法官像

平时一样，坐在公堂上办案，

对一些案子分别在作出仲裁，

这时那邪恶无赖大步闯进来，

叫道：“大人明鉴，请接受我控告。

我请你主持正义，还我以公道。

我这状子告的是维吉尼乌斯，

要是他说我控告的不是事实，

我可以请来证人并提供证明，

证明我诉状里讲的全是真情。”

法官回答道：“他本人不在这里，

所以这案子我现在不好处理。

派人叫他来，我乐于听你控告；

这里不会冤屈你，会还你公道。”

维吉尼乌斯奉召来到了公堂，

马上就听到那个无赖念诉状；

这份可诅咒的诉状内容如下：

“我敬爱的阿庇乌斯大人阁下，

你可怜的仆人我克劳迪乌斯

控告名叫维吉尼乌斯的武士。

他不顾法律，不顾世上的公理，

根本不管我本人愿意不愿意，

有一天夜里，从我的私人住处

偷去了我女仆，我的合法家奴——

当时这女奴很小，要是您需要，

我可以提供证人证明这一条。

那不是他的女儿，任凭他说啥。

所以法官大人，我这里求您啦：

请您依法把我的奴婢还给我。”

瞧，那诉状里竟这样一派胡说。

维吉尼乌斯一时看着那无赖，

仓促之间还没把辩词讲出来

（他作为武士，能证明自己无辜，

而且还可以把许多证人举出，

以证明对方的控告纯属捏造），

但那坏法官对这些哪里需要，

哪里要听维吉尼乌斯的答辩？

他匆匆忙忙作了如下的宣判：

“我宣判，这人应领回他的奴婢；

你不能再把那女奴留在家里。

回去带她到这里来，由我监护；

我已判定这女奴将归还原主。”

这就是法官阿庇乌斯的判词。

这样，高贵的武士维吉尼乌斯

就得被迫把心爱的女儿交出——

交到这法官的手里去遭玷污。

他回到家中，坐在自己房间里，

马上叫人去请他心爱的闺女。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灰一样；

他看着女儿谦卑温顺的面庞，

万般的痛苦扎着他慈父之心，

但是没有动摇他心中的决定。

“亲爱的女儿维吉尼娅，”他说，

“这里有受辱或受死两种选择

在你面前。唉，我何必来世上！

因为这对你来说，绝对不应当，

你绝不应当惨死在刀剑之下。

你是我的性命，亲爱的女儿呀！

我最大的欢乐就是把你抚养，

你每时每刻都在我的心坎上！

女儿呀，你可以使我极端难过，

同时也可以使我异常地快活。

贞洁的宝石呀，现在安安静静准备死吧，

因为我作出了决定。

我怜悯的手必须砍下你的头，

而这是出于爱，不是出于怨仇。

唉呀，偏偏让阿庇乌斯看见你！

今天就这样卑鄙地作此处理。”——

他把这事情向女儿仔细讲述，

这些你们已知道，就不必重复。

姑娘叫道：“发发慈悲吧，父亲！”

说着就把双臂围住父亲脖颈——

就像平日里她经常做的那样——

同时，泪水也流出了她的眼眶。

她问：“好爸爸，我就非得死吗？

能不能饶我？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亲爱的女儿，只能这样。”

“那就给我一点时间，”女儿讲，

“让我为自己的死先哀悼一下。

唉，凭上天作证，想当初耶弗他〔6〕

在杀女儿前也给她时间哀悼——

女儿并没有什么错，上帝知道，

她只是首先从屋里跑到屋外，

以极大的敬意欢迎父亲归来。”

说完了这话，她就昏倒在地上，

过后她苏醒过来，神志一清爽，

便站了起来，对父亲这样说道：

“趁我还没有受辱就把我杀掉。

按你的意志处置你的孩子吧；

感谢主，让我以女儿之身见他！”

说完了这话，她再三央求父亲，

请他下刀时动作要利索要轻。

她这话刚一说完就再次昏倒。

父亲怀着满腔的悲伤和苦恼，

砍下她的头，把这头提在手上，

赶回仍旧在审理案子的公堂，

立即把这头交到那法官面前。

据书上介绍的情况，法官一见，

便下令把他捉住并立即吊死。

但人们得知了这件邪恶丑事，

成千的群众出于义愤和同情，

立刻都赶来救那武士的性命。

他们得知了无赖在控告武士，

就猜到这怪事后面另有故事，

就知道必有阿庇乌斯在搞鬼，

因为大家都清楚他是个色鬼。

人们都冲到了阿庇乌斯那里，

立刻把这坏法官投进了监狱，

不久这阿庇乌斯自杀在牢中。

至于克劳迪乌斯，他那个帮凶，

也被定了罪，将要在树上吊死；

倒是心怀恻隐的维吉尼乌斯为他求情，

结果就改判了流放，

因为他毕竟也上了法官的当。

其他同此案有关的大小人犯，

全都被处以绞刑，没一人获免。

由此可看到：对罪恶，报应不爽！

警惕呀，因为不知在谁的身上上天将予惩罚，

而犯下的罪孽即使除了天主外，没有谁了解，

还会有良心的谴责，

这种谴责厉害的程度与方式难以预测。

因为不管是无知或是有才学，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胆怯。

所以请你们把我这忠告牢记：

抛弃罪恶，不要等罪恶抛弃你。

医生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李维（公元前59—17）一译李维乌斯，是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142卷，记述从罗马建城开始到公元前9年的历史，但大多佚失。

〔2〕 皮格马利翁为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王，善雕刻，因热恋自己所雕少女像，爱神见其感情真挚，遂赐生命于雕像，使他们结为夫妻。

〔3〕 阿佩利斯是公元前4世纪希腊画家，曾给亚历山大大帝当宫廷画师。宙克西斯是活动于公元前5世纪末的希腊画家，据传其所画葡萄曾引飞鸟来啄食。

〔4〕 帕拉斯即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

〔5〕 巴克斯是罗马神话及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6〕 耶弗他是个勇士，曾率以色列人与亚扪人作战，战前他向耶和华许愿，如他得胜回家，将以首先从家门出来迎接他的人献为燔祭。不料，他回家时他的独生女拿鼓跳舞出来迎接他。他答应女儿离开两个月，与同伴去山上为她终为处女哀哭。然后将女儿献为牺牲。见《旧约全书·士师记》11章。

旅店主人的话

旅店主人对医生和卖赎罪券教士讲的话〔1〕

旅店主人听后，发疯似地咒骂：

“该死！十字架的钉子和圣血呀，

这个无赖和法官真卑鄙透顶！

也真该发明一种厉害的酷刑，

叫这法官和帮凶们死得可耻！

可惜这苦命姑娘已经被杀死！

她为美貌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所以人们能听到，我常说这话：

命运女神或自然女神的赋予

有的时候也会使有些人死去。

我敢说，她的美使她一命归天；

唉；她这样被杀死实在太可怜！

我刚才说到的那样两种赋予，

人们得到后往往是弊大于利。

不过说句实在话，亲爱的先生，

你这个故事叫人听了很不平。

算了，这个故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的好行当，我求天主保佑啦！

还保佑你那些尿壶、那些便盆，

你的加香料药酒和你的药品，

还有你那些盒中满满的药物——

保佑它们的是马利亚和天主！

你是个体面人，像个高级教士，

这个，我能凭圣罗南之名起誓。

我讲得对吗？我没有现成词汇，

但是我清楚，你使我十分伤悲，

差一点就使我的心交痛大发〔2〕。

凭圣体起誓！但我自有好办法，

新酿麦芽酒让我喝一点就行，

或者过会儿有快活故事听听——

那可怜姑娘使我心中很难受。

卖赎罪券的教士啊，漂亮朋友，

你这就讲件趣事给我们听听。”

这人答道：“凭圣罗南之名，

遵命；不过这里我看见有家小酒店，

我先吃块糕，再把酒喝上一点。”

可是几位正经人立即就喊道：

“故事若粗俗，还是不讲为好；

要讲就讲有教育意义的事情，

既可供我们学习，我们也爱听。”

这人说道：“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准想个有益故事，但先喝点酒。”

注释

〔1〕 卖赎罪券教士是中世纪时获准出售天主教赎罪券（也称赦罪符）的神职人员。

〔2〕 应当是“心绞痛”，但旅店主人讲不准医学名词。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引子

以下是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引子

贪恋钱财是万恶之本

《提摩太前书》第六章

他说：“各位，当我在教堂里说教，

总尽心尽力地讲得头头是道，

而讲的声音也总像钟声一样，

因为讲的东西总牢记在心上。

只有这一个题目我经常讨论，

这就是‘贪恋钱财是万恶之本〔1〕。

“我首先讲一讲我的来龙去脉，

再把教皇的诏书全部拿出来。

主教的大印盖在我证书上面，

大家先看看，以确保我的安全，

免得有教士或俗人轻举妄动〔2〕，

来阻挠我为基督作神圣之工。

在这个之后我才讲我的故事；

我把教皇和主教的文书出示，

还要出示长老和教长的特许；

说话中我要用上几句拉丁语，

这就使我的讲道显得有深意，

让听众更加崇拜得五体投地。

然后我拿出那些个玻璃长罐，

里面装满了一些骨头和布片，

人们都认为这是圣骨和圣物。

我有一块镶进黄铜的肩胛骨，

这来自一个虔诚犹太人的羊〔3〕。

我说：‘各位好人，仔细听我讲：

任何泉水里只要浸浸这骨头，

那么凡是羊、小牛、母牛或公牛，

若因吃了蛇或被蛇咬了肿起，

就用那泉水把它的舌头洗洗，

它立刻就可以复原。不但如此，

这种泉水只要弄一点给羊吃，

羊就不会染上瘟疫之类的病，

不会生疮。这里你们仔细听：

如果拥有牛羊的主人家愿意，

每个星期早上趁公鸡还没啼，

空着肚子喝一口这样的泉水，

他的牲口会成倍增加，肯定会——

犹太人就这样教导我们祖先。

治妒忌，这水的疗效也很明显；

各位，一个人哪怕他醋心大发，

只要用这种泉水做成汤喝下，

那时就再也不会怀疑他妻子，

尽管他知道妻子已干了丑事，

甚至有两三个教士同她相好。

“‘你们看，这里还有一只手套。

不管播下的是小麦或是燕麦，

一个人只要把我这手套一戴，

他麦子的收成就会成倍增加——

只要戴手套的钱这人舍得花。

“‘各位先生和女士，我提醒你们，

如果现在这教堂里有什么人，

由于犯下的罪过丢人到极点，

已羞于通过忏悔去得到赦免，

或者哪个或老或少的妇道家

让丈夫戴了绿帽子，当了王八，

这种人无权得到上天的恩典，

我不要他们对这些圣物奉献。

谁认为自己没犯过这种错误，

就能以天主的名义奉献财物；

这样，凭这诏书赋予我的权威，

我完全可以就此赦免他的罪。’

“我自从承担了卖赦罪符之责，

每年靠这种把戏挣一百马克〔4〕。

站上布道坛，我颇有学者派头，

等那些无知的人一一坐好后就讲道，

讲的东西你们已听到，

另外再加上一百种胡说八道。

我伸长了脖子，伸得很花力气，

然后朝人点头，点向东，点向西，

就像栖在谷仓上的鸽子那样；

我的手和嘴，动作都非常匆忙；

那种忙乎劲你们看了准喜欢。

我所有的说教，总要说到贪婪这类罪行可恨；

之所以这样说，是要他们快掏钱，掏出来给我。

因为说到底，我的目的是要钱，

不在乎人们是不是改恶从善——

他们被埋葬之后，

他们的灵魂是不是罚入地狱，

这我不关心！毫无疑问，

我许许多多的说教，

通常的出发点卑劣而又糟糕；

有的只是为了讨一些人喜欢，

用虚伪的一套博取人家好感；

有的却是为了争面子、泄私愤。

每当我不敢以其他方式争论，

但只要有人冒犯我和我同行，

那么我就在讲道时同他算账，

用我嘴皮子功夫去狠狠刺他，

务必要使他的名誉受到糟蹋。

尽管对这人我不会指名道姓，

但是我会打手势并含沙射影，

所以人家一听就知道在讲谁——

谁得罪我们，我就这样对付谁。

就这样，我凭神圣旗帜的掩护，

道貌岸然地向我的敌人喷毒。

“总之一句话，我没有其他目的，

我讲道只是因为我贪财求利。

所以只有这题目我一贯讨论，

那就是‘贪恋钱财是万恶之本’。

我就这样说教，要人家别贪婪，

而这种罪孽我自己不断在犯。

不过，尽管我自己总犯这种罪，

我却可以使别人感到很懊悔，

可以使别人同贪婪脱离关系。

不过这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我讲道不为别的，只为了捞钱；

我想我已讲够讲透了这一点。

“我于是对他们讲了好多例子，

那都是一些很久以前的故事；

因为老故事最讨无知者喜欢——

毕竟要记住或复述比较简单。

什么？凭让人甘于受穷的讲道，

我就能赢得不少的金银财宝，

你们还以为我甘愿受苦受穷？

不不，这真的不在我考虑之中！

我情愿去各处讲道或者乞讨，

不愿用自己的双手整天操劳；

我情愿做个叫花子，无所事事，

也不愿为了糊口而编编篮子。

使徒的穷日子我可不愿模仿，

我要羊毛和干酪，但也要钱粮，

哪怕给东西的人是个穷娃娃，

或是村子里最穷的寡妇人家——

哪怕她孩子全饿死我也不管。

对，我样样要，喝酒我最喜欢；

每处市镇里还要个漂亮婊子。

不过请各位听好了，总而言之，

要我讲故事，这是你们的要求。

现在既然我已喝够了麦芽酒，

我希望我能给你们讲些东西，

这些东西也应该讨你们欢喜，

因为尽管我为人卑劣又贪心，

讲出来的故事却是道德教训——

讲道挣钱，我靠的就这些故事。

现在请你们安静，故事就开始。”

注释

〔1〕 原作中为拉丁文，这句引语出自《圣经·新约全书·提摩太前书》的6章10节，中文《圣经》中译作“贪财为万恶之根”。

〔2〕 周游四方兜售赎罪券的行为，常侵犯当地教区有关人士的利益，所以人家有敌对情绪。

〔3〕 这犹太人指《圣经·创世记》中的雅各。

〔4〕 当时一马克相当于三分之二英镑，所以一百马克是很大一笔钱，至少超过如今的二千英镑。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从前在佛兰德斯有伙年轻人，

他们生活很放荡，成天在鬼混，

不是赌博就是去妓院或酒馆，

在那里弹着竖琴、鲁特琴、吉坦〔1〕，

日日夜夜地掷骰子或者跳舞；

暴饮又暴食，全不管饮食过度。

就是这样，他们在魔鬼殿堂里，

可恨地向魔鬼献出他们自己——

就是说，过分放纵又肆无忌惮。

他们的咒骂简直是无法无天，

就连听他们咒骂也令人恐怖；

我们的救主被骂得粉身碎骨〔2〕，

似乎是嫌犹太人骂得不够多。

他们彼此还笑话对方的罪恶。

接着来的有娇美的跳舞女郎，

有卖水果的年轻美貌的姑娘，

有卖糕点的，

有弹竖琴的歌女和妓女，

反正都是魔鬼的前驱；

她们来点燃并吹旺情欲之火，

而这同贪吃贪喝正是一路货。

我能用《圣经》为我作个证明：

喝酒或喝醉了酒能造成荒淫。

看那喝醉了酒的罗得多糟糕，

胡涂得竟同他两个女儿睡觉——

醉得竟然不知道自己干什么〔3〕。

有关希律的故事有的人读过；

因为在宴席上喝了太多的酒，

就在餐桌上答应了非分请求，

下令把无罪的施洗约翰杀害〔4〕。

毫无疑问，塞内加说得很精彩。

他说，在一个喝多了酒的醉汉

同一个神智不正常的人之间，

可说是没有什么重大的差别，

要说有的话，那么唯一的区别，

是蠢汉发疯时间要比酒醉长。

贪吃贪喝呀，其恶果难以估量！

这就是我们人类堕落的起点！

这就是我们受到天罚的根源，

直到耶稣以他的血拯救我们！

大家想想，听我简短地说一声：

这种堕落行为的代价多么大——

人类竟为了贪吃而难以自拔！

同样的是我们始祖亚当夏娃，

无疑也为了贪吃而把罪犯下，

从此被逐出乐园去经受悲愁；

在亚当饮食很有节制的时候，

我们知道，他是在乐园里生活，

但是当他去吃了树上的禁果，

他就立刻被投入苦难和哀愁。

所以贪吃的行为该受到诅咒！

大吃大喝能引发出多少疾病！

这一点要是人们都了然于心，

那么他们坐在饭桌前进餐时

就肯定会有所顾忌，有所节制。

唉，短短的食管和灵敏的嘴巴，

使得人们在空中、地上和水下，

在世界的东西南北操劳忙碌，

为的是满足他们贪婪的口腹。

这件事，圣保罗说得恰到好处，

他说：“食物为肚腹，肚腹为食物；

但是上帝要叫这两样都废坏〔5〕”。

贪吃的事，说起来就很不光彩，

我相信，做起来更是当众出丑。

当人们这样喝着红、白葡萄酒，

那么由于这可恨的多吃多喝，

他们把食道变成他们的厕所。

“我常告诉你们，”那使徒哭道，

“而现在我说这话哭声更苦恼；

我说，走在这世界上的很多人，

他们偏是基督十字架的敌人，

既把肚子当上帝，注定要废坏〔6〕。”

唉，肚子和胃呀，

恶臭的酒饭袋里面充塞着腐败，

充塞着大粪！

而两端发出的声息污秽难闻。

为了你，得花多少金钱和精力！

厨工们舂着、榨着和磨着东西，

把各种各样原料加工为食品，

就为了满足你那放浪的食性！

厨师们敲碎硬骨头，取出骨髓；

任何东西只要能取悦一张嘴，

他们就不会任意地随手抛弃。

他们用各种香料、根叶和树皮，

做成味道鲜美的浆汁或佐料，

刺激食欲和味觉，使胃口更好。

可以肯定，谁经常吃这种美食，

那么他在这罪恶中，生犹如死。

酒可是一种挑动色情的东西，

喝醉了酒是争闹，是害人害己。

酒醉之徒啊，你的面庞变了样，

你酒气冲人，你的拥抱也肮脏，

你喷着酒气的鼻子不断出声，

似乎你一直在说着“参孙，参孙”；

天知道，酒啊，参孙一口也不尝。

你像被杀翻的猪，卧倒在地上，

口齿不清，对体面已不再关心；

说真的，喝醉了酒便像一座坟，

里面埋的是那个酒徒的理智。

一个人如果爱喝酒而难自制，

那毫无疑问，他不能保守秘密。

所以不要让红酒、白酒接近你，

特别是不要碰那种勒伯烈酒〔7〕，

（这酒在鱼街和契普赛德出售）；

这西班牙酒说来倒有点希奇；

会混进附近酿造的别种酒里，

那种酒劲儿大得可以冲上头。

所以一个人喝上三大口之后，

尽管仍以为在契普赛德老家，

却已经去了勒伯，去了西班牙——

倒也不去拉罗谢尔和波尔多——〔8〕

这时，“参孙，参孙，”他嘴里会说。

我要请各位听我再来讲一句：

就是《旧约全书》中一切胜局，

可以说，所有那些伟大的业绩，

凭的是全能天主的真正支持，

凭的是人们不喝酒还有祈祷——

这一点你们读《圣经》就可明了。

瞧，征服者阿提拉多不可一世〔9〕，

却因为喝醉酒，鼻子流血不止，

结果在睡眠中死去，声名蒙垢；

所以真正的领袖就不该喝酒。

撇开阿提拉，你们好好想一想，

利慕伊勒的母亲对他怎么讲——

不是撒母耳，我是指利慕伊勒——〔10〕

看看《圣经》里面是怎么讲的，

那是叫执掌法律的人别喝酒。

这个就不再多讲，讲得已足够。

贪吃贪喝的坏处我已经讲过，

我现在得警告你们：不要赌博。

赌博这种事最应当受到诅咒，

它是撒谎、欺骗、虚伪的根由；

亵渎基督和杀人或浪费财产和时间都由此引起；

这还不算，一个人如果被称为是个赌徒，

那么这对他是个可耻的称呼。

这样的一个人地位若是越高，

那他就越被认为是不可救药。

如果王侯和国君也参加赌博，

那么无论是他的政绩或政策，

其声誉会在很大程度上降低。

斯蒂尔朋是一位明智的使节，

为了代表斯巴达去订立盟约，

他带着堂皇随从前往科林斯。

他到了那里以后感到很惊奇，

因为他偶然发现当地的王公

对于赌博一事都非常地热衷。

为了这个缘故，他连忙又出发，

偷偷地尽快赶回自己的国家，

说道：“我不愿在那里丧失美名，

而且做这事说起来也很难听，

似乎是我让赌徒同你们结盟。

你们要派使节去，还是派别人；

与其让这种赌徒做你们盟友，

我对天发誓：我宁可死在前头。

因为你们有着极良好的名声，

我怎么能让你们同赌徒结盟？

我不做这事，不能订这个条约。”

这些话表明这位贤人的哲学。

我们再来看看帕提亚的君王〔11〕；

据书上记载，他为了轻侮对方，

送德米特里厄斯金骰子一副，

因为这国王以前曾是个赌徒。

所以在这位帕提亚王的眼里，

已勾销德米特里厄斯的业绩。

君王尽可以找些高尚的消遣，

以此来消磨他们闲暇的时间。

古书上面提到发伪誓和凶誓，

现在我也要说说这方面的事。

发凶誓这种事非常可恶讨厌，

发伪誓更应受到指责和非难。

至高的天主根本就不许发誓，

这看《马太福音》就知道，

尤其是圣洁的耶利米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你发誓，不能够弄虚作假，

不能够撒谎，应当正直和公正〔12〕。”

胡乱发誓是一种罪恶，极可恨。

请看看至高天主的光荣戒律，

看看戒律头五条中写的东西，

那中间有一条戒律这样说道：

“不可妄称我名”（就是第二条）〔13〕。

看，把禁止发这种誓放在前面，

而把杀人等大罪放在这后边。

告诉你们，这一条就是这位置；

只要对天主的戒律略有所知，

就明白为何这是第二条戒律。

此外，还要对你们直率说一句：

一个人发的誓言如果太凶狠，

那么他的家一定会遭到报应。

“凭着基督宝血（这血在海尔斯）〔14〕”，

“凭着他的宝心和指甲，我发誓，

我掷七点，你会掷五点和三点”；

“凭基督的手臂发誓，你若行骗，

我这把匕首就刺穿你的心脏。”——

可恶的骰子生出这么些花样：

发火发伪誓，坑蒙拐骗，杀人。

基督为我们而死，凭他这个份，

请你们大小事情别赌咒发誓；

现在我就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故事中我要讲的三个无赖汉

早在晨祷的钟声没响起之前，

已经坐定在一家酒店里酣饮；

这时候他们听到丁零响的铃，

见铃后有具尸体在抬去下葬。

其中有一个无赖看到这情况，

吩咐小厮道：“快去替我问问，

抬过这里的死者是个什么人；

问清楚姓名，再来向我们报告。”

小厮答道：“先生，不问也知道。

有人在你们来前的两个钟头告诉了我；

他是你们的老朋友，

昨晚突然之间被夺走了性命。

当时他坐在凳上，喝得醉醺醺，

偷偷来了个叫做死神的强盗——

我们这里许多人都被他杀掉——

他用矛一下把这人的心刺破，

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这次瘟疫流行，他杀了一千人；

所以趁他还没有来找你，先生，

依我看，你很有必要警惕自己，

免得碰上这对手就措手不及；

所以你要时时刻刻地提防他，

这是我妈教我的，别的不说啦。”

“凭圣马利亚之名，”酒店老板道，

“他说的是真话，今年一年不到，

离这儿三里一个很大村子里

有许多男女老少都被他杀死。

我相信，死神一定住在那地方，

所以明智的办法是注意提防，

尽量使自己不受死神的侵袭。”

无赖说道：“凭神的手臂问一句，

难道碰上他就真这么危险吗？

那我倒要去大街小巷找找他——

我敢凭基督珍贵的骨头起誓！

听着，伙计们，我们三人是同志，

快伸出手来，伸给另外两人吧，

这样，我们三个人就是兄弟啦！

我们要去杀这个不义的死神；

应该杀掉他，他杀了这么多人——

以神的名誉发誓，天黑前杀他。”

于是三个人说了些结盟的话，

说是以名誉担保生死在一起，

彼此间亲密无间像骨肉兄弟。

喝醉的他们气冲冲站起身子，

趁一股酒兴就直奔那个村子——

这正是酒店老板提到的地点。

他们一路上发出可怕的誓言——

听来简直在撕碎耶稣的身体——

务必要抓住死神，置之于死地。

三里地的路他们没走到一半，

正好要踏着个梯磴翻过栅栏，

这时候来了一位穷苦的老翁；

这老翁招呼他们，态度很谦恭：

“愿老天爷照看你们，各位大爷。”

三人中最狂的一个颇感不屑，

答道：“碰上你真是倒霉，老汉，

为什么裹成这样，只露一张脸？

你为什么这么老，活得这么长？”

老汉的双眼盯视这家伙面庞，

答道：“因为哪怕我走到印度，

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大邑通都，

我都没办法找到这样一个人愿让我这把年纪换他的青春。

所以我只能根据天主的意愿，

活在这世界上，一年老似一年。

“唉，连死神也不来取我的性命；

我像不得安息的囚犯走不停，

拿着一根拐杖，从早上到夜晚敲着作为我母亲门扇的地面，

说道：‘大地母亲，让我进来吧！

我皮皱肉瘪血枯，请你看看哪！

我这把老骨头何时才能安息？

哦，母亲，我真想把钱柜给你，

它在我屋里已放了很长时间，

拿它换马尾衬把我裹在里面〔15〕！’

但是我的请求她并没有理睬，

所以我的脸显得憔悴又苍白。

“不过，对老人说话竟这样粗暴，

先生们，你们这就太没有礼貌——

除非是他的言行把你们伤害。

‘在白发老人跟前应当站起来’——

这句话你们能在《圣经》上读到〔16〕，

所以我要向你们提出个劝告：

你们如果活到老，头发也变白，

也希望人家不要把你们伤害，

那么你们现在就别欺负老人。

任你们去哪里，愿神保佑你们；

现在我得去我准备去的地方。”

“不，凭天起誓，别走，老流氓，”

三个赌棍中另外有一个说道；

“我发誓，没这么容易让你走掉！

你刚才说到那个奸诈的死神，

他杀了我们这里的全部友人。

我把话讲清楚：你是他的奸细，

想不吃苦头就得说：他在哪里——

这是凭基督起誓，凭圣餐起誓！

你肯定就是同他一伙的贼子，

彼此商量好，来杀我们年轻人！”

老汉道：“既然你们急于找死神，

那就请沿这条曲折的小路走，

因为我在那树林中同他分手；

我保证他还在那棵树下等待——

你们的夸口不会使他藏起来。

看见那棵橡树吗？去那里找他。

救赎人类的主啊，保佑他们吧！

求你把他们纠正纠正。”老汉道。

于是那三个无赖一路地奔跑，

停也不停地跑到那棵树那里；

在那儿发现大量圆圆的金币——

数量之多看来不少于二十斗。

这时候他们不再把死神寻求；

看着那金币，三个人惊喜若狂，

因为那些金币又好看又锃亮。

于是他们在那堆宝贝旁坐下；

三人中最坏的一个开口说话。

他说：“弟兄们，我的话你们听好；

我脑子很灵，常使花招开玩笑。

幸运女神给我们这么些财货，

让我们日子过得又好又快活——

来得容易，花起来可大手大脚。

光荣归于天主！谁能想得到我们今天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若能把这些金币搬回我家里——

当然也可以搬回你们俩的家——

反正所有这金币属于我们仨，

那就要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当然了，这件事情白天不能做；

人家会说我们是大胆的强人，

因为我们太有钱，就吊死我们。

所以这金币一定要夜里来搬，

这事要做得尽量隐秘和妥善。

我们还是来抽一次签，我建议，

看看签究竟会落在谁的手里。

无论谁中了签，就得心甘情愿、

快去快来地到城里去转一圈，

悄悄地给大家捎些面包和酒；

另外两人则机警地在此守候。

只要去城里的人不要多耽搁，

晚上我们就可以搬运财宝了——

大家觉得哪里好就往哪里送。”

于是一个人把签条捏在手中，

让另两人抽，看谁把那签抽到，

结果被那最年轻的一个抽到；

他随即出发，朝着城里赶紧走。

等这个最年轻的人出发以后，

那第一个人对另外一人说道：

“你我是结义兄弟，这你明了；

我要对你说件事，完全为了你。

我们的伙伴走了，你看在眼里；

而这一大堆金币，数量非常多。

分这笔钱的，本来是我们三个，

但是如果我想出个什么妙计，

结果就我们两人分这些金币，

那我这样做是不是对你很好？”

那人答道：“这可怎么办得到？

他知道这批金币由你我看守，

我们能怎么办？怎么向他开口？”

头一个恶棍说道：“你若守秘密，

我就把我的办法简单告诉你，

告诉你怎么办才能干净利落。”

“我保证守住秘密，”

另一个人说，“你绝对放心，

我决不会出卖你。”

头一个人说：“那好，

你我一起，两人的力量比一个人的要大。

所以等到他来了之后一坐下，

你就起来，假装要同他闹着玩，

我这时就趁机一刀把他刺穿；

而你在同他打斗玩闹的时候，

得同我一样扎下你那把匕首。

这样，亲爱的朋友，

这批金币就由我们俩平分，

全归我和你，那时能满足我们的一切意愿，

也随我们爱怎么掷骰子赌钱。”

两个恶棍经过了这一番商议，

就此决定置另一个人于死地。

那个最年轻的人虽往城里走，

心里却一直不停地转着念头，

惦记着那些金光闪闪的钱币，

情不自禁地喃喃说道：“哦上帝，

要是这些钱都归我，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无论是男女和老少，

天下的人没一个能像我快活！”

结果，同我们为敌的那个恶魔在他脑袋里作祟，

叫他买毒药，让他用来把那两个同伴杀掉。

魔鬼既然看出这无赖的贪心，

更觉得有理由使他遭到不幸；

因为他一心把两个同伴杀掉，

这心思明显，而且他不会懊恼。

他急急忙忙朝城里迈着大步，

毫不耽搁地来到了一家药铺，

求药铺老板卖给他一些毒药，

说是拿回去用来把老鼠杀掉，

还说他家附近有黄鼠狼一只，

常常来把他院子里的鸡咬死，

对这专在夜间破坏的坏东西，

他这回要尽量出出这口恶气。

“愿天主救我灵魂，”药铺老板道，

“我可以卖给你一种剧毒的药；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人还是兽，

这种调制的药只要喝一小口，

或吃下麦子那样大小的一粒，

那么这个人或兽立刻就断气——

一点不假，一里地你还没走完，

那吃了药的家伙准已经完蛋，

因为这种药的毒性十分厉害。”

那个该死的年轻人伸出手来抓紧了药盒，

随后便开始飞奔，跑到相邻的街上，

找他的熟人，借来了三只很大很大的瓶子，

就把毒药分放在两只瓶子里；

第三只瓶子自己用，没有放药，

因为晚上的事他已经盘算好，

准备一整夜独自搬那些黄金。

这个该死的恶棍主意既打定，

给三只大瓶子打满了酒以后，

便朝伙伴们待的地方赶快走。

这件事还有什么必要多说呢？

因为正像那两人定下的计策，

他们很快就把那年轻人杀掉。

干完这事后，那第一个人说道：

“我们先坐下喝喝酒，庆祝庆祝，

过会儿再把他尸体埋进泥土。”

说完这么一句话，不料一伸手，

他正好拿到一瓶下了毒的酒。

他喝了几口，又给他的伙伴喝；

结果这两个恶棍很快就死了。

我想，两个恶棍在临死的时候，

曾有过一些奇特的中毒征候——

这种征候，我肯定连阿维森纳也从未在任一部药典中写下。

就这样，两个杀人犯中毒倒毙，

而那奸诈的下毒者早已断气。

哦，可诅咒的罪恶充满了恶毒！

哦背信弃义、谋财害命的奸徒！

哦贪吃贪喝、淫荡好色和赌博！

还有你这基督的凶恶亵渎者，

出于习惯和狂妄，胡乱地发誓！

人类啊，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造物主创造了你们；你们有罪，

他用心头的宝血为你们赎罪，

你们对他竟如此虚伪和不仁！

哦各位，我但愿天主宽恕你们，

保佑你们不去犯贪婪的罪恶。

我的赦罪符一切罪孽都能赦，

只要你们肯交来金币或铜钱，

或交银子的胸针、汤匙或指环。

朝这份圣谕低下你们的脑袋！

来，妇女们，把羊毛捐些出来！

我马上把你们姓名写进文卷，

保你们日后进入天上的乐园。

我有极大的权力，能赦免你们，

使你们同出生时一样真纯——

只要你们捐献。就这样我说教。

耶稣基督把我们的灵魂治疗；

愿你们接受他那最好的赦免——

这点上，我可不能把你们欺骗。

“哦各位，有句话刚才被我忘记〔17〕：

圣物和赦罪符都在我的袋里——

是我从教皇本人的手里得到，

在英格兰，这些东西可数最好。

你们中有谁想敬奉天主，

有谁愿作出奉献，让我赦免他的罪，

就请他走上前来，在这里跪下，

虚心诚意地接受我的赦免吧。

要不，也可以一路走一路赦免：

每走三里地，你们作一次奉献，

只要献的金币铜钱货真价实，

那我就重新再赦免你们一次。

对你们来说这也是一种荣幸，

能够与合格的赦罪教士同行；

因为你们骑着马走过这乡间，

毕竟有可能发生意外的事情——

你们中间有一两个人，

说不定会一头栽下马来，摔断了头颈。

你们看看，我能够与你们同路，

这为你们提供了多好的保护——

我能在你们灵魂、肉体分离时赦免你们罪，

不论身分和位置。

旅店老板第一个上来，

我建议，因为他的整个人浸在罪孽里。

来吧，旅店老板，你第一个奉献；

每件圣物让你吻，只要些小钱。

你还是赶快打开你的钱袋吧。”

老板道：“不，我宁可受基督惩罚！

我还想发迹，绝对不干这种事！

你还会让我亲吻你的旧裤子，

会信誓旦旦说那是圣人遗物——

尽管这裤子已被你肛门玷污！

我凭圣徒找到的十字架起誓，

我宁可把你的睾丸拿在手里，

不愿碰你的圣物或者圣物盒。

还是把它们毁了，我会帮你的。

这些东西该放进猪粪供起来。”

卖赎罪券教士气得死去活来，

他一言不发，已根本不想说话。

旅店主人道：“好，不逗你玩啦；

对于要生气的人，不能开玩笑。”

这时，看到队伍里的人都在笑，

那位可敬的骑士便开口说话：

“到此为止吧，这样就已经够啦。

赦罪教士先生，可不要不开心；

旅店老板，我觉得你很可亲近，

我请你去把赦罪教士吻一下。

赦罪教士，你也就凑近一些吧。

让我们大家欢笑得一如当初。”

于是两人吻一下，接着又赶路。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鲁特琴一名诗琴，是14至17世纪使用较多的一种形似吉他的半梨形拨弦乐器。吉坦则是中世纪另一种类似吉他的弦乐器。

〔2〕 因为这种咒骂常以耶稣身体的各种部位为内容。

〔3〕 事见《旧约全书·创世记》19章30—38节。

〔4〕 事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14章。

〔5〕 见《新约全书哥林多前书》6章13节。

〔6〕 见《新约全书腓立比书》3章19节。

〔7〕 勒伯为西班牙地名，该地出口比较廉价的酒。下一行中是伦敦的两个地名。鱼街与泰晤士街相接，而乔叟的父亲曾在泰晤士街做酒生意。

〔8〕 拉罗谢尔与波尔多都是法国地名，后者尤以产酒著名。

〔9〕 阿提拉（？—453）是进攻罗马帝国的最伟大的匈奴王，在新婚之夜突然死去。

〔10〕 利慕伊勒（Lemuel）是《旧约全书·箴言》31章中的人物，撒母耳（Samuel）也是《旧约全书》中的人物，两者拼写字母相近，故云。

〔11〕 帕提亚是古代安息国的音译，该国在亚洲西部，在今伊朗东北部。

〔12〕 见《马太福音》5章33—34节，《耶利米书》4章2节。

〔13〕 根据“钦定版圣经”，这第二条戒律应为第三条。

〔14〕 海尔斯在英格兰的格洛斯特，这里的修道院中藏有一小瓶（据称是）基督的血，后被亨利八世下令毁掉。

〔15〕 马尾衬是以棉、麻等为经、马鬃、驼鬃等为纬织成的织物，质地硬而韧，一般用作衣衬或家具套，这里则作裹尸布用。

〔16〕 见《旧约全书·利未记》19章32节。

〔17〕 故事已经结束，这里开始可看作是故事的“尾声”。

第四组

巴思妇人的引子

巴思妇人的故事引子

“要说到婚姻生活的可叹可悲，

那么即使世界上没别的权威，

我凭经验也有足够的发言权。

各位，因为从我满十二岁那年到现在，

感谢我们永生的天主，在教堂门口我嫁了五个丈夫——

如果我能合法结这么多次婚〔1〕；

他们各有千秋，却都是体面人。

但是不久前人家明确告诉我：

基督只去过一次婚礼的场合，

是在加利利叫做迦拿的地方。

根据这例子，那个人还对我讲：

结婚的次数不应当超过一次。

我们还应当听听那严厉言词：

在一口井边，

神人合一的耶稣曾向一名撒玛利亚妇女指出〔2〕：

‘你至今有过五个丈夫，’他说道，

‘但是你目前的这个，你要知道，不是你的丈夫。’

他的确这么讲；他这话什么意思，我可说不上。

但我要问，为什么那第五个人不是这撒玛利亚妇女的男人？

这女人究竟可以结婚几次呢？

我活到现在，还没碰上哪一个能够告诉我一个确切的数目。

人们可或多或少去解释猜度。

可是我知道，主曾讲得很明白，

他吩咐我们，要我们繁衍后代；

我清楚记得这句动听的经文。

我知道主还曾讲过，

我的男人应当离开他父母，

来同我生活；至于数目，

他从来就没说起过，

没说过不能结婚两次或八次。

但人们为什么把这说成坏事？

“看看那位贤明的君主所罗门，

我相信，他就不止有一位夫人。

但愿主也能让我来吐故纳新——

我只要有他一半的频繁就行！

他嫔妃成群，那是多大的福分〔3〕！

现在世界上已没有这样的人。

依我想来，主知道这高贵君王

同各嫔妃的第一夜多么欢畅。

他能过这种生活是多么有福！

要感谢天主，我嫁了五个丈夫〔4〕！

欢迎第六个，任何时候来都好。

说真的，我才不希罕什么节操；

每当我丈夫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班很快就有基督徒来接。

因为圣保罗说过，我是自由身，

只要我喜欢，随我嫁给谁都成。

他说结婚不是罪，没什么不好，

比起欲火中烧来，不知好多少〔5〕。

拉麦是重婚的，人们说他可恶〔6〕，

说他坏，但是这个我可不在乎。

我知道，亚伯拉罕是圣洁的人，

还知道，雅各也是个圣洁的人，

但是他们的妻子都不止两个，

有许多圣人，妻子都不止两个。

告诉我，天上的主在何地何时曾公开说过，

结婚的事他禁止？

我请你们告诉我，我请求你们。

还有，他几曾规定要守住童贞。

毫无疑问，同你们我一样清楚：

讲到童贞时，圣保罗这位使徒曾经说过，

他提不出什么戒律。

人们可以劝女子终身当处女，

但这并不是戒律，是一种建议；

这方面，他让我们自己拿主意。

因为如果主规定要守住童贞，

那么实际上他就是禁止结婚。

清楚的是，如果没种子播下去，

哪里会生出守住童贞的处女。

圣保罗决不敢擅自作出规定，

只要他侍奉的主没给他命令。

人们为贞节准备了荣誉锦标，

让我们看谁跑得快，把它夺到。

“但是这说法并不是人人适用，

这就要看谁能够被上帝选中。

圣保罗是童贞之身，这我了解，

但是尽管他又是说教又是写，

希望大家在这方面同他一样，

这只是他对保持贞操的希望；

而在实际上他却给了我自由，

让我能嫁人；所以我老公死后我再嫁人，

没什么可以责备的，

根本就不能受到重婚的指责。

当然，能够不接触女人最高尚

（他的意思是指在床上或榻上——

火和麻屑在一起是件危险事，

我想你们明白这譬喻的意思）。

总之这使徒认为：能守住童贞比较理想，

好于因脆弱而结婚。

我认为，人要结婚的确是脆弱，

除非男女终生过禁欲的生活。

“虽有人喜欢守寡，不喜欢再婚，

但是我并不羡慕；我坦率承认。

是有人喜欢保持身心的纯洁，

我自然不想夸耀我没有守节。

你们也知道，即使在贵人家里，

用的东西也不会全都是金器；

有些是木器，却也同样地实用。

天主对人们的召唤各有不同，

而且也给人分送合适的东西——

送这个或那个，这就看他心意。

“贞洁是一种高尚完美的道德，

心诚志坚的节欲也很有道德。

基督是一切完美品德的源泉，

但他没要求每个人变卖家产，

再把变卖的所得周济穷人家〔7〕，

并以这种方式来追随他步伐。

听他这话的人想生活得完美，

但是请各位原谅，我不在其内。

我愿把我这一生的生命花朵

奉献给婚姻行为和婚姻之果〔8〕。

“我还请你们给我讲出个道理：

上天造生殖器官为什么目的？

人造得这么完善又为了什么？

这决不会没有目的，请相信我。

如果谁愿意，那就让他去争辩，

说我们有那东西是为了小便，

或说给我们长了不同的东西是为了由此可以区分男和女，

而没其他目的；你们说是不是？

经验知道得很清楚：并非如此。

我说一句话，请教士不要生气：

造我们那东西，有着两个目的，

就是为了生育的义务和开心；

只要这样做不惹天主不高兴。

要不，为什么把这话写了下来：

男人应偿还欠自己妻子的债〔9〕？

他如果不用他那简单的工具，

那么他怎么能把欠的债除去？

所以给一切生物这样的东西，

是为了排除尿液，也为了繁殖。

“我讲这样的话，

并不是我认为一个人只要有我所讲的配备，

就必须使用它，用它进行繁殖；

那样，人们对贞洁就不会重视。

基督有人的外形，是童贞之身；

而开天辟地以来，

有很多圣人一辈子过着完全纯洁的生活。

并不是我对保持贞洁看不过：

让他们当精白面粉做的面包，

让我们妇女被称为大麦面包；

但用大麦面包，《马可福音》说，

主耶稣却让许多人解除饥饿。

天主要我们处在哪一种地位，

我就坚持在哪里，不挑精拣肥。

当妻子，我就用足我那副工具，

不浪费造物主赋予我的能力。

如果我小气，任天主罚我受苦！

我无论早晚，都会答应我丈夫；

只要他想来偿还他欠我的债，

我就答应他，不给他设置障碍。

我要他成为我的债户和奴仆，

而且还要他承受肉体上的苦——

我就要这样，只要我是他的妻。

我有控制他那个身体的权利，

只要我活着；而他不能控制我。

这同圣保罗讲的话正好符合〔10〕，

他还叫我们丈夫好好爱我们。

他这一教诲真叫我高兴万分——”

这时卖赎罪券的教士跳起来：

“我凭天主和圣约翰起誓，太太，”

他说，“你的这番说教真了不起！

唉，我倒是刚想要娶一位贤妻；

但用我肉体去换，代价可太大，

所以今年哪，我不娶妻子也罢！”

妇人道：“且慢，故事我没开始呢；

在我讲完前，你还有桶酒可喝，

但是这酒的滋味不如麦芽酒。

等到我讲完了我的故事以后，

你就知道婚姻中尝到的苦辣——

在婚姻方面，我一向都是专家，

这也就是说，鞭子操在我手里——

到那时你再决定愿意不愿意

把我桶里开出的东西抿一抿。

所以在你没凑近前，可要当心；

因为我这里要讲十来个事例。

谁不从别人的经历获取教益，

他自己就会有教益给人提供。

这句话托勒密写在他的书中〔11〕，

只要读读《大综合论》就能找到。”

“太太，”卖赎罪券的教士随即道，

“如果你愿意，就请讲你的故事，

决不要因为有人打岔而停止；

用实践把我们年轻的人教导。”

“你既爱听，我乐于从命，”

妇人道；“可是我也要请求同行的各位：

如果我随心所欲地说漏了嘴，

千万不要为我说的话而见怪，

因为我目的只是让你们开怀。”

“各位，我现在就给你们讲故事：

有关我丈夫的事，我爱讲事实——

就像葡萄酒、麦芽酒总招我爱——

五个丈夫里头，三个好两个坏。

三个又好又有钱，但一把年纪，

所以差不多没有一个有那能力

干好了他们理当给我干的事——

你们也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

想到我夜里使他们窘态毕露，

真要笑死我，只好求天主保护——

真的，他们那点活不在我眼里。

他们给了我他们的钱财、土地；

所以我不必对他们毕恭毕敬，

不必为博得他们的爱而费劲。

天知道，他们爱我爱得很真挚，

所以，对他们的爱我并不珍视！

一个明智的女人总集中精力去把她还没有占有的爱博取。

既然我已经把他们完全掌握，

既然他们已经把土地献给我，

那么，不为了我的乐趣和利益，

我何必还费心去讨他们欢喜？

我逼他们干那事（请你们相信），

使他们好多夜晚大叹其苦经。

埃塞克斯的邓莫腊肉滋味好〔12〕，

但我知道，这奖品他们得不到。

我有办法把他们很好地管理；

他们去市场，总给我买好东西。

对他们说话时只要和颜悦色，

他们心里就感到非常地快乐，

因为骂起他们来我相当厉害。

“聪明的妻子们，我让你们明白我管他们的手段，

现在听我说。

“反正一开口就要说是他们错，

因为在撒谎和发伪誓的方面，

男人就远不如女人这样大胆。

聪明的妻子不必听我说的话，

除非有时候觉得自己出了岔。

聪明的妻子知道怎样做最好：

让丈夫相信红嘴山鸦已疯掉〔13〕，

还让同自己串通一气的使女出来当证人；

请听我怎么言语。

“‘老胡涂，你就让我穿这种衣裳？

为什么邻家的妻子穿戴漂亮？

无论去哪里，她都能博得敬意；

我没有像样衣裳，只能待家里。

你到我们邻居的家里去干嘛？

难道她这样美，让你爱上了她？

你对家里的使女低声说什么？

你这老色鬼，不准再耍花招了！

只要我有个熟人或有个朋友，

只要去探望探望或问候问候，

你就会平白无故地把我乱骂。

你自己喝醉酒，像只老鼠回家，

还坐在长凳上训人，见你的鬼！

你对我说过，娶了穷女人倒霉，

因为在钱财方面开支相当大；

但女方有钱又出身高贵人家，

你又说那种滋味相当不好受，

因为要忍受她的傲慢和怨尤。

她如果长得好看，你这个恶棍，

你说每个色鬼都想来占一份；

而女人若一直处处受到追求，

她的贞洁就很难保持得长久。

“‘你说是有的人看中我们钱财，

有的人看中我们美貌或身材；

有人爱女人因为她能歌善舞，

或善于调情，或有温雅的谈吐，

或因为她的手臂或手很娇美；

总之依你看，我们归属于魔鬼。

你说城堡若长时间受到围攻，

谁想守住它就很难获得成功。

“‘你又说，如果一个女人相当丑，

那么她见了男人就不肯放手；

因为她会像叭儿狗跳向前去，

直到有别的男人买她那东西。

你说，那些鹅在湖上自在地游，

不会因羽毛灰色而没有配偶。

你说，没有人愿意收下的东西，

那么这样的东西就很难处理。

你这老东西，上床时竟然胡说，

说是聪明人大可不必娶老婆，

还说想进天堂的人同样不必。

我但愿焦雷和闪电把你轰击，

把你这个皱巴巴的颈子劈断！

“‘你说漏雨的屋子、满屋子的烟，

加上个老婆整天在埋怨、唠叨，

逼得男人从自己的家里出逃，

老头子犯了什么病，这么责难？

“‘你说我们当妻子的隐瞒缺点——

等结好了婚，那时才显露出来；

说出这种话的人真正是无赖！

“‘你说无论是买牛马、买狗买驴，

还是买盆罐锅瓢等家用器具，

无论是买汤匙或凳子等物件，

还是买穿着打扮的各类衣衫，

人们要反复检验才花钱买下；

但是对妻子，婚前却并不检查。

骂你一声老混蛋，

你竟说什么我们结婚后才会暴露出罪恶。

“‘你还说，如果不讲我长得漂亮，

我就会把不高兴全放在脸上：

说我要你看我时得温情脉脉，

要你到处称我是“漂亮的太太”；

说我要你在我的生日办庆宴，

并且替我买鲜艳花哨的衣衫；

还说我要你敬重我的老保姆、我的贴身女仆和我爹的亲属；

你说你办不到，我就满面怒容——

你真是个满嘴谎言的老饭桶！

“‘还有，存着非常卑鄙的疑心，

你怀疑我们家那个学徒詹金，

因为他一头金发又鬈又光亮，

而且还经常伴随在我的身旁；

但我不会要他，哪怕你明天死。

“‘为什么你要藏掉钱柜钥匙？

你快告诉我，不得好死的家伙！

天知道，财产属于你也属于我。

你以为你能瞒过一家的主妇？

我要请圣徒雅各来为我做主——

我决不让你既占有我的身子

又占有我财产；任你气得要死，

气得瞪眼，也只能二者取其一。

你总在窥探我，算是什么道理？

我觉得，你想把我锁进箱子吧！

你该说：“你爱去哪里就快去呀！

去好好消遣，我不信闲言碎语。

我知道爱丽丝是我忠实贤妻。”

老监视我们的男人，我们不爱，

因为我们喜欢的是自由自在。

“‘一切人里面，明智的占星学家托勒密最最值得上天保佑他，

因为他书中有这样一句名言：

“谁若不关心是谁把世界掌管，

世界上就数这个人最最明智。”

你通过这句名言就应当得知：

既然你自己已经够了，

那人家过得多痛快，你干吗要去管他？

别怪我要骂你，你这个老混蛋！

反正到了晚上我总是陪你玩。

不让别人在你灯笼上点蜡烛；

你这人就是太小气，毫无气度——

你的灯笼又不会因此暗一点，

所以你自己若够了，就别埋怨。

“‘你还说，我们若讲究穿着打扮，

打扮得光鲜动人又花枝招展，

就会危及我们的贞操；老不死，

居然你还抬出圣保罗的名字，

用他的这句话支持你的观点：

“你们妇女身上的穿戴和打扮，

应当是贞操，应当是知羞识耻，

而不应当是金银珠宝和钻石，

不应当是头发花样、华丽衣帽。”

但你的这种条文和这套指导，

我根本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你还说我同一只猫没有两样；

因为如果猫被人烧伤了毛皮，

它就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

而如果它毛光皮滑，斑纹好看，

那么在家里就不能呆上半天！

而是非要在天黑的时候外出，

去炫耀毛皮，去为求偶而高呼。

你这牢骚鬼，你这话是在说我，

说我穿了好衣裳就出去快活。

“‘老笨蛋，窥探我又有什么用处？

哪怕你求得百眼巨人的帮助——

发挥他特长，让他来把我看牢——

但我只要不情愿，他就看不好；

老实告诉你，我能蒙蔽他眼睛。

“‘你说，这个世上有三样事情，

使这整个的人间非常不安逸，

所以第四样，人们都承受不起〔14〕。

老粗坯，愿耶稣让你短寿促命！

你居然煞有介事地公开宣称：

坏老婆就是这几种祸害之一！

难道你想要说明你那番道理，

偏就找不到客气一点的比喻，

非要把可怜的老婆顶替出去？

“‘你还把女人的爱情比作地狱，

比作一点也留不住水的荒地。

你还把女人的爱情比作野火，

烧得越旺，需要的燃料就越多，

就越要把可以烧的一切烧光。

你说，害虫毁掉一棵树的情况，

正如做妻子的人毁掉她丈夫；

还说有妻子的人对此都清楚。’

“各位，你们刚才听到的那些事，

就是我咬定我的那些老头子，

说是他们酒醉后的胡言乱语。

这都是捏造，但我叫我的侄女和詹金作证，

证明是他们胡说。

老天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错，

但是我叫他们吃苦头、受煎熬，

因为我会像一匹马乱叫乱咬；

尽管恶人是我，但我会先告状——

要不这样，我早就打了大败仗。

谁最先来到磨坊，谁就最先磨；

我先发难，才平息了一场风波。

他们很快就讨饶，就甘拜下风，

要我原谅本来就没错的他们。

“我指责他们，说他们勾搭荡妇；

其实他们病得几乎都站不住。

他们还以为这是因为爱他们，

所以竟然还感到安慰和开心。

我发誓，说我每天夜里都外出，

是为了查明谁是他们的姘妇；

凭这藉口，我倒快活了无数次——

我们一生下就具有这种机智；

女人的天赋是欺骗、哭泣、胡编，

活一天，这种本事她就用一天。

就这样，我有一件事可以自夸，

无论来软的、硬的或其他办法，

例如唠唠叨叨地埋怨、发牢骚，

总之，在任何情况下他们输掉。

特别在床上，他们就更加晦气：

我骂他们，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一发觉丈夫的手捂到我身上，

我就立刻起身，就立刻离开床；

除非他答应满足我提的条件，

那时我才会同意给他干一干。

所以我要给男人讲一个道理：

一切都有代价，有本事就得利。

凭一只空手，不能把老鹰引来；

为得利，他的情欲我就得忍耐，

还假装我也颇想这样来一手，

而对这种老咸肉，我从没胃口——

所以常常为此把他们骂一通。

哪怕教皇就坐在他们的当中，

我也不会让他们吃口太平饭；

他们说我的话，我句句要清算。

所以，求全能的天主帮我一把，

让我什么时候都能这样自夸：

他们讲我的话，我统统不放过——

做到这一点，凭我的机智灵活。

所以，我们最好的办法是忍让，

否则，太平两个字他们就休想。

因为，任他们像狮子那么凶猛，

但弄到结果，失败的总是他们。

“‘我最亲爱的，’然后我会这样讲，

‘看看维尔金，我们温驯的绵羊；

过来些，郎君，让我亲亲你脸颊！

你的心胸应当既宽厚又博大；

既然你常说约伯如何有耐心，

那么你应当又有耐心又温驯。

你讲得这么好，自己就要做到，

否则，就不得不受我们的调教，

就知道最好不要惹老婆恼怒。

事实上，你我总有一个人屈服；

而既然男人总是比女人讲理，

你难免就要耐心地受点委屈。

你哼呀哼的，究竟犯了什么病？

难道非独占我那个东西不成？

好吧，就给你独占，整个都归你！

彼得，我要骂你，你为此着了迷！

要是我想把我的好东西出售，

我就像鲜艳的玫瑰，往外就走；

但是我把我的好东西留给你。

所以实话对你说，要怪你自己。’

“这是常常出自我嘴里的言词。

现在我来讲第四个丈夫的事。

“第四个丈夫是寻欢作乐的人，

这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情人。

当时我既很年轻，又倔强健壮；

心思很野，快活得像喜鹊一样。

和着竖琴的音乐，我舞姿翩跹；

唱起歌来，我就像夜莺那么甜——

那是在我喝了香甜的酒之后。

梅特留斯的妻子就因喝了酒，

她丈夫竟然用棍子把她打死——

哪怕我是这猪、这恶棍的妻子，

我也不怕他，照样还喝我的酒。

喝了之后，维纳斯就来到心头；

就像天冷了准会下一阵冰雹，

贪馋的嘴也准有骚尾巴一条。

女人喝醉酒，贞操也就保不住，

这一点，色鬼凭经验心中有数。

“耶稣基督啊，可是每当我想起年轻时我那些寻欢作乐的事，

这回忆就强烈撩拨我的心弦——

直到今天都使我有一种快感，

因为我曾品尝过青春的欢情。

可是，能毒害人世一切的年龄夺走了我的美貌和我的精力；

算啦，别了，让这些全都见鬼去！

面粉已经没有，没什么可说啦！

只剩下麦麸，可得好好卖一下；

虽然如此，对作乐我仍有贪图。

好，我这就来讲我第四个丈夫。

“我告诉你们，因为他另有所欢，

所以对于他，我心里又恨又怨。

但凭老天起誓，我同他扯平啦！

我用同样木料为他做十字架——

倒不是我用身子去外面胡来，

而是有意把人家亲切地接待，

要让他也去猜疑、妒忌和气恼，

要他在自己的油里受尽煎熬。

好哇，我成了他在人间的炼狱——

愿他灵魂就此有升天的荣誉。

因为天知道他的鞋夹得他疼，

尽管他坐在那里唱出了歌声。

除了他自己，除了天上的基督，

谁也不知道我叫他吃尽了苦。

我从耶路撒冷回来后他死啦，

埋在教堂里十字架大梁底下。

当然他的墓造得不怎么精致，

决不能同大流士的陵墓相比，

后者毕竟由阿佩利斯所营建，

而埋我丈夫不该浪费许多钱。

现在他在坟墓中，躺在棺材里——

愿天主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现在我来讲讲我第五个丈夫。

愿主别让他灵魂进地狱受苦！

可是五个丈夫里他对我最凶——

我现在还感到根根肋骨在痛，

而且一直会痛下去，痛到我死。

但在床上，他不知疲倦又放肆；

当他想要我那好东西的时候，

尽管他先前打遍我每根骨头，

他却有本事哄得我心花怒放——

很快就爱他爱得像原先那样。

我爱他最深，我想其中的原因，

恐怕就是他对我冷漠又无情。

我要说句老实话：

这种事情上我们女人有一种古怪的倾向：

凡是我们轻易得不到的东西，

我们拼命想要，要不到就哭泣。

不许给我们的东西，我们越要；

把东西硬塞给我们，我们就逃。

聪明的女人都懂得这些道理：

受怠慢，我们反搬出一切东西；

市场上人越多，货品越涨价钱；

东西便宜，人们就觉得不希罕。

“愿主保佑我这丈夫的灵魂吧！

我不是为了钱，而是真心爱他。

他一度曾在牛津大学里学习，

后来离校，寄住在我密友家里——

愿天主保佑我那密友的灵魂，

她住在我们城里，名叫艾丽森。

她最最了解我的心事和秘密——

知道得比我们教区教士详细！

我所有的秘密我全让她知道。

因为，哪怕我丈夫朝墙上撒尿，

或者干出了要他丢性命的事，

我都告诉她以及另一位女士，

并且告诉我最最疼爱的侄女——

告诉她们我丈夫的一切秘密。

我经常这样通报情况，我的天！

我丈夫也常常羞得涨红着脸和一头热汗，

只能埋怨他自己向我透露了那么重大的秘密。

“且说有一回，是在大斋节期间——

要知道，我常去我那密友家玩，

因为我这人一向就喜欢热闹，

喜欢在三四五月里出外跑跑，

到一些人家串串门，听听新闻——

那天学生詹金、我密友艾丽森和我一起，

三个人去城外郊游。

我的丈夫在伦敦，要待到节后；

我有空到处去看看漂亮人物——

自己也在漂亮人跟前露一露。

谁知道我会在哪里交上好运，

或者好运几时在我头上降临？

于是我频频地参加各种活动，

出现在祈祷守夜、宗教游行中，

去听人讲道或参加朝圣之旅，

祝贺人家婚礼或观看圣迹剧〔15〕。

我经常穿着鲜艳的大红斗篷；

老实对你们讲，从来没有蛀虫蛀过我衣裳，

知道是什么道理？

是因为经常穿，穿得又很仔细。

“我要告诉你们我那天的活动。

上面已说过，我们走在田野中，

到后来詹金同我便开始调情。

我告诉他说，凭我的先见之明，

哪天我丈夫死了，我做了寡妇，

那么他就得娶我，做我的丈夫。

因为不是我夸口，能肯定的是，

我对于结婚或诸如此类的事，

向来就有事先作准备的本领——

我认为这样一种老鼠最不行：

如果只备一个洞给它自己钻；

那么要是它失败，就全部完蛋。

“我让他相信，我受了他的诱惑；

这一招是我的老娘教会了我。

我还告诉他，整夜我都梦见他，

梦见他在把平睡着的我刺杀，

弄得我床上到处是鲜血淋淋；

但我指望他，能给我带来幸运，

因为据人说，鲜血意味着金子。

这都是胡编，其实没做梦的事——

就像我做的其他一些事那样，

教我这一手的还是我的老娘。

“现在让我来看看，下面讲什么？

老天哪，还是再把故事往下说。

“当我第四个丈夫躺在棺架上，

按习惯，我像所有的寡妇那样，

流着眼泪，举动中显示出悲痛，

用一块手绢捂住自己的面孔；

但既然我有一个后备的配偶，

我可以保证，没有多少泪可流。

“早上，我的丈夫被抬到了教堂，

有一些邻人为他哀悼并送葬，

那个有文化的詹金也在其中。

愿主保佑我，当我看着他走动，

在那棺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腿和脚美得叫我看不够；

于是我把一颗心完全交给他。

依我看，他的年龄在二十上下；

说实话，我的年纪已有四十岁，

但是我有马驹子那样的口味。

我的牙缝很大，这对我很适宜〔16〕；

这是维纳斯给我的一个标记。

求主帮助我，我这人欲望很大，

我年轻貌美有钱，脾气也不差；

而且我的丈夫们都对我说过，

我还有一个最好最妙的宝货。

说真的，我的感情来自维纳斯

而我的心思却是来自于玛斯：

爱神维纳斯使得我情欲旺盛，

而战神玛斯使得我顽强坚韧；

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那火星〔17〕

正在金牛宫。

爱情哪能是罪行！

是天性决定了我的所作所为，

天性的根据是出生时的星位；

按照我天性，我的维纳斯闺房对于一位好汉子就难以关上。

在我的脸上有着玛斯的胎记，

另一处隐蔽地方也有这印记。

就像天主肯定会拯救我一样，

我也把公平原则用在爱情上：

随便什么人只要能合我口味，

我不管他是高是矮，是白是黑；

他只要能使我快活，使我满足，

我不管他地位高低，是贫是富。

“还要说什么呢？到了那个月底，

詹金和我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乖巧的詹金实在是叫我喜欢，

以前人家给我的土地和财产，

这时我一古脑儿全都给了他。

但后来我痛悔自己这一做法，

因为他不让我要怎样就怎样。

上天作证，有一次他打我耳光；

因为我撕下他一页书的过错，

结果完全打聋了我一只耳朵。

可是我就像母狮子一样倔强，

我的舌头也决不肯一声不响。

我要像从前那样去各处串门，

而他赌咒发誓，说什么也不准。

于是他对我的说教就此开始，

常对我讲些古罗马人的故事：

说是加卢斯离开了他的娇妻，

而且从此就完全地把她遗弃，

因为有一天看见妻子在门口

朝外张望，却没有蒙住脸和头。

“他还讲了另一个罗马人名字，

说他也同样休掉自己的妻子，

因为背着他去参加仲夏狂欢〔18〕。

这时我丈夫就会把《圣经》一翻，

把《传道书》中的几句箴言寻找〔19〕，

因为那是一些对男人的禁条，

严禁当丈夫的允许妻子游逛；

那时我丈夫肯定会这样哼唱：

‘谁建造房屋全部都用柳树枝，

骑着瞎马在犁过的地上奔驰，

让妻子去朝圣，去神庙或古寺，

那么这个人配在绞架上吊死〔20〕。’

可是没有用，他的箴言和古训我都听不进，

一个字也听不进。

我不会因为他数说而改脾气，

我讨厌人家指着我说三道四——

天主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这就使我那个丈夫火冒三丈，

但无论怎样，我不会向他屈服。

“且说我当初撕掉他的一页书，

他为此打聋了我的一只耳朵；

凭圣托马斯之名，我把这说说。

“他有一本书，常常用来当消遣——

无论白天和黑夜，随时要念念。

他把这书叫做《瓦莱与泰奥佛》〔21〕，

看着这书，他常常笑得很快活；

另外，从前在罗马还有个学者，

叫圣哲罗姆，是当红衣主教的，

他写了一本书攻击约维尼安；

在他那书里，还有德尔图里安、〔22〕

克里西波斯、卓图拉、埃罗伊兹——〔23〕

她是巴黎附近修女院的主持；

除了这些，还有所罗门的《箴言》和奥维德《爱的艺术》等等名篇，

所有这些书全都装订成一册。

每天他把日常的俗事做完了，

无论白天和黑夜，只要有时间，

作为习惯，他就拿这本书消遣，

去读书中那些坏女人的故事。

他满肚子是她们的生平轶事，

数量比《圣经》中的好女人要多。

讲到这点，我要请你们相信我：

读书人不可能称赞我们女人，

除非他们称赞的是位女圣人——

对于其他的女人就没这回事。

谁画的狮子？是人还是狮子〔24〕？

读书人高谈阔论中用的典故，

凭天主起誓，若是女人的记述，

那么她们所记下的男人罪孽，

亚当的子孙将永远无法洗涤。

墨丘利、维纳斯他们那些儿女〔25〕，

总有不同的行为方式和志趣；

墨丘利爱的是智慧以及知识，

维纳斯却爱寻欢作乐和奢侈。

由于这两者有着相反的倾向，

所以彼此的力量也互为消长：

处于维纳斯主导的双鱼宫里，

天主知道，墨丘利就软弱无力；

墨丘利做主，维纳斯就会受压——

所以读书人不会说女人好话。

等到读书人老了，没有了力气，

对维纳斯的活儿已力不能及，

便坐在那里把胡涂想法写下——

说些女人不遵守婚约的胡话！

“先前讲过，我为一本书挨了打；

现在说说，怎会把那页书撕下。

一天晚上，詹金身为一家之主，

坐在炉火边，读着他的那本书。

先是读夏娃，说是因为她犯罪，

就此害苦了我们整个的人类，

耶稣基督为救赎人们的罪孽，

宁可自己被杀，流尽了心头血。

他说由此可清楚地得出结论：

害得整个人类堕落的，是女人。

“接着读到参孙的情人出卖他，

趁他熟睡，用剪子剪下他头发——

因为这出卖，参孙被挖掉眼睛。

“接着他读另一个故事给我听，

是赫拉克勒斯和他情人的事，

结果情人竟使他活活被烧死。

“他牢记苏格拉底有两个妻子，

不忘这两个妻子给丈夫苦吃；

冉蒂泼撒泼，把尿泼在他头上——

可怜的丈夫坐着，像死人一样——

把头擦了擦，只敢说这么一句：

‘雷声还没有停止，却已下了雨。’

“克里特王后帕西法厄的故事〔26〕，

他居心不良地认为很有意思；

帕西法厄的那种爱好和纵欲

实在太可憎，叫人都说不下去。

“克吕泰墨斯特拉，由于其淫荡〔27〕

和阴险，造成了她的丈夫死亡——

这故事，我丈夫读得特别仔细。

“他还告诉我，究竟是什么道理安菲阿罗斯会在底比斯丧命〔28〕；

我丈夫说他知道这事的内情，

说是他妻子为了一件金首饰便向希腊人提供了重要证词，

说出了她那丈夫的藏身之处，导致了他在底比斯一命呜呼。

“他又说了莉薇亚、露西拉的事〔29〕；

她们造成了她们丈夫的去世——

一个为了爱，一个却是为了恨。

莉薇亚既然成了丈夫的仇人，

就在一天深夜里给丈夫下毒。

耽于情欲的露西拉很爱丈夫，

为了使丈夫的心里永远有她，

给丈夫一种春药，要他全喝下，

结果天还没有亮，丈夫已死亡；

反正倒霉事总落到丈夫头上。

“接着他说起一个拉图米乌斯，

说他伤心地告诉朋友阿留斯，

说是有棵树长在他家花园里，

而就在这棵树上，

他三个爱妻竟然满怀怨气一个个上了吊。

‘亲爱的兄弟，’那个阿留斯说道，

‘给我剪一根这幸福树的树枝，

这样的树我也要种进我园子。’

“他又读了些近代女人的故事：

有些人就在床上把丈夫杀死，

让他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

自己同奸夫放肆胡搞到天亮。

有些人趁着丈夫熟睡，

用钉子钉进丈夫的头颅，把丈夫钉死。

有些人则在丈夫的酒中下毒。

那罪恶之多真叫人想象不出。

除了这些故事，他知道的谚语多过于青草，

可说是举不胜举。

他说：‘有些女人就是爱咒骂，

与其同这种女人组成一个家，

不如同猛狮或恶龙住在一起。’

又说：‘与其同泼妇待在屋里，

倒还不如独自去住在屋顶上；

她们心思既恶毒，又爱闹对抗，

总是恨她们丈夫喜爱的东西。’

他又说：‘一个女人脱掉衬衣，

也就抛开了羞耻之心。’还说：

‘不贞洁的女人就算长得不错，

也只像金环挂在猪的鼻子上。’

谁愿意作一点揣测或者想象，

看看我心中多么难过和痛苦？

“我看他老是捧着那可恨的书，

看那个样子像要读它一整夜，

就猛地出手一抓，撕下了三页，

他这时正读得来劲，猝不及防，

所以还被我一拳头打在脸上，

就朝着后面的炉子仰面倒去。

紧接着他像头怒狮一跃而起，

挥起拳头一下子打在我头上。

我倒在地上，就像死了的一样。

他见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

大为惊慌，差点要逃离那个家。

可我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说道：‘你要杀了我吗，贼无赖？

你要杀了我之后霸占我土地？

但是我断气之前还要吻吻你。’

“他走了过来，轻轻朝地上一跪，

说道：‘艾丽森，我最亲爱的姐妹，

愿神帮助我，我一定不再打你；

但这次的事还应当怪你自己。

可我还是求你：原谅我这次吧！’

于是我又在他脸上打了一下，

说道：‘这下我报了仇啦，贼胚！

我现在要死了，再也不必张嘴。’

此后经过了不少折磨和烦恼，

我们两个人终于又重归于好。

他把支配房产和地产的权力，

完完全全地交到了我的手里，

还让他的手和舌头由我支配；

我当即要他把那本书烧成灰。

就这样，我以棋高一着的手段，

使他服服帖帖地受我的拘管。

他还对我说：‘我的忠实的爱妻，

今后你要怎么做，全按你心意；

保持住你的名节和我的身分。’

从那天以后，我们再也没争论；

结果老天帮助我成了他贤妻——；

从丹麦到印度，贤惠数我第一，

而且我们彼此都忠实于对方。

全能的主，你高高地坐在天上，

求你发慈悲，祝福他灵魂。

好吧，你们若要听，那我就讲故事啦。”

请看差役和托钵修士的对话

“太太，”托钵修士听后，

笑着讲，“你这故事的前奏的确相当长；

但愿天主赐给我快乐和福气！”

他这话说得响，差役听在耳里，

开口说道：“凭天主的双臂起誓，

插嘴说话的总是个托钵修士。

大家看，每份饭菜和每件事情，

总是会引来托钵修士和苍蝇。

你刚才说前奏，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插嘴败坏了我们的兴致——

管它慢走或快走，闭嘴或坐下〔30〕。”

托钵修士道：“是你说的这样吗？

差役先生，我以我信誉来担保：

我离开之前，也要叫你们笑笑——

讲个差役的故事给大家听听。”

“托钵修士，愿天主叫你红眼睛，”

差役说道，“我如果走到悉丁本〔31〕，

讲两个故事的任务还没完成，

没讲得托钵修士心里头难过，

那我情愿让天主同样惩罚我。

依我看，到那时候你就受不了。”

旅店主人道：“别吵！现在别吵！

让那位太太开始讲她的故事。

你们真是一副喝醉酒的样子。

太太，讲你的故事吧；这样最好。”

“我随时可以遵命，”巴思妇人道，

“只要这可敬的托钵修士说行。”

他说：“讲吧，太太，我愿意听听。”

巴思妇人的引子到此结束

注释

〔1〕 因为从一而终在当时是美德。

〔2〕 撒玛利亚为古巴勒斯坦地名。事见《新约全书约翰福音》4章6—26节。

〔3〕 《旧约全书·列王纪上》11章3节说，所罗门有妃七百，嫔三百。

〔4〕 根据有的古代抄本，这下面紧接着这样六行：

他们个个都由我精挑细拣过，

凭的是他们钱柜和那个家伙。

进过不同的学校，学生更全面；

曾到各种不同的作坊里去干，

那么工匠的手艺肯定就更好。

而我经过了五个丈夫的调教。

〔5〕 见《新约全书·哥林多前书》7章9节：……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

〔6〕 拉麦是《圣经》中的人物，据说是第一个有两个妻子的人，事见《旧约全书·创世记》4章19—23节。

〔7〕 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19章21节。

〔8〕 “婚姻之果”指生儿育女，但故事中看不出她有儿女。

〔9〕 参看《新约全书·哥林多前书》7章3节。

〔10〕 巴思妇人常引用《圣经》中的话，例如上面“肉体上的苦”和“控制他那个身体的权利”出自《哥林多前书》第7章4、28节。

〔11〕 托勒密是公元2世纪希腊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数学家，建立了地心宇宙体系（托勒密体系）学说。《大综合论》为其著作，但其中没有这妇人讲的这句话。

〔12〕 邓莫是英格兰埃塞克斯郡的乡村地区，在伦敦东北40英里。据说，当地的夫妇如一年不吵架或吵架次数在当地算是最少的，可得到一块腌熏猪肉的奖品。

〔13〕 据说，如果妻子不忠实，家中养着的红嘴山鸦会向当丈夫的报告。

〔14〕 这四种事情是：“仆人作王，愚顽人吃饱，丑恶的女子出嫁，婢女接续主母”。见《旧约全书·箴言》30章21—23节。

〔15〕 圣迹剧又称奇迹剧，是中世纪时以《圣经》中圣母及圣徒事迹为题材的戏剧。

〔16〕 当时的人认为，牙缝大的人情欲旺盛。

〔17〕 中世纪相面术认为，人们出生时，星座的影响会在其身上留下标记。英语中的Mars（音译玛斯）一词，既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又是火星。

〔18〕 仲夏狂欢指的是仲夏日前夕的狂欢节。仲夏日在6月24日，又为施洗约翰节，这一天也是英国四结账日之一。

〔19〕 这里的《圣经》指的是杜埃版《圣经》，其中的《次经传道书》又译《便西拉智训》或《德训篇》或《耶数智慧书》。

〔20〕 原作的以上四行不是两行一韵，而是用同一个韵。

〔21〕 《瓦莱与泰奥佛》为《瓦莱里乌斯与泰奥佛拉斯托斯》之简，据说该书为生活于1200年前后的沃尔特麦普所著。其中泰奥佛拉斯托斯（公元前372？—前287？）为古希腊哲学家，写有反对男女平等的作品。一说《瓦莱里乌斯书信集》为一本单独的反对男女平等的书。

〔22〕 德尔图里安一译德尔图良，是生活在2至3世纪的重要基督教作家，写过有关女性及婚姻的作品。

〔23〕 克里西波斯（公元前280？—前206？）为希腊哲学家。卓图拉是位女医生。埃罗伊兹（1098？—1164）与神学家阿伯拉尔的恋情在中世纪是广为人知的轰动事件。

〔24〕 典出《伊索寓言·人和狮子》。人和狮子都说自己比对方强大时，正好走过一座表现人战胜狮子的雕像，人就叫狮子看这雕像。狮子说：“这像是你们人雕的；如果我们狮子也会作雕像，你看到的就是人在狮爪下的情景了。”

〔25〕 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司技艺、智慧、学术等等的神，因此也是读书人的保护神。同时墨丘利也是水星的音译，就像维纳斯是金星的音译。

〔26〕 帕西法厄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弥诺斯之妻，与白公牛生下了牛头人身（一说人首牛身）的怪物弥诺陶洛斯。

〔27〕 克吕泰墨斯特拉是希腊神话中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之妻，因与人私通，杀死其夫。

〔28〕 安菲阿罗斯是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的先知与英雄，他在妻子的鼓动下参加远征底比斯的行动，尽管他早已知道这次远征的悲惨结局。

〔29〕 莉薇亚出身于罗马皇族，后来有了情夫，毒死自己丈夫。露西拉是拉丁诗人和哲学家卢克莱修（公元前93？—前50？）的妻子。

〔30〕 差役听不懂“前奏”，以为此词同马的“行走”有关。

〔31〕 悉丁本镇距伦敦40英里。

巴思妇人的故事

巴思妇人的故事由此开始

不列颠人对亚瑟王都很尊崇，

在他那个非常古老的时代中，

这片土地上到处是仙子、精灵。

快活的精灵们都由仙后带领，

常在一处处绿色田野上舞蹈——

古人的这种观念，书上能读到。

不过这是说几百年前的事情，

如今再也没有人看到小精灵。

因为托钵修士们和其他修士如今在各处大做祈祷和法事；

他们找遍一处处溪流和田地，

像阳光下的尘埃那样地密集。

他们祝福着厅堂、厨房和卧室，

祝福着高高的塔楼、城堡、城池，

祝福着乡村、谷仓、奶房、牲口棚，

于是，那些地方就没有了精灵。

因为从前精灵们活动的地方，

如今无论在下午还是在早上，

那里总是有托钵修士的影踪，

因为他总在他那区域里活动，

不是作晨祷，就是行其他圣礼；

无论是在树下，还是在树丛里，

如今妇女们可以平安地来去，

那里只有他，没有淫邪的鬼蜮，

而他只会对她们的贞操不利〔1〕。

且说就是在亚瑟王的宫廷里，

有一个年轻力壮的好色武士(2)；

某一天他从河边骑马过来时，

正好看到个姑娘走在他前面——

就像她出生的时候一样孤单。

于是这武士赶上前去就施暴，

不顾那姑娘反对，破了她贞操。

这桩暴行激起了人们的义愤，

在亚瑟王跟前，大家议论纷纷，

于是这个武士被判处了死刑。

这也就是说，根据当时的法令，

这个武士免不了被刀斧斩首。

可是有一些贵妇人随同王后，

花了很长时间向亚瑟王求情；

结果亚瑟王饶了这武士一命，

并把他交给王后，由王后处理——

让他死，让他活，看王后心意。

王后衷心地感谢国王的恩典，

随后有一天找到合适的时间，

把武士叫到了跟前，向他说道：

“你现在的处境仍然不是很妙，

因为你性命仍然是朝不保夕。

但是我可以免你一死，只要你向我报告：

女人最要的是什么。

别让刀斧落上你颈子，注意了。

这问题如果你现在不能回答，

我给你十二个月零一天的假，

让你外出作一些寻访和学习，

弄明白之后回来解答这问题。

而在你离开之前，我要你保证：

到时候这里还得见到你这人。”

武士感到很难受，深深叹着气；

但是现在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最后他决定还是去外面看看天主会给他提供怎样的答案；

反正在外面等一年时间结束。

他接着便出发，独自登程上路。

他想去碰碰运气的处所、地方，

他抱着希望一处一处去走访，

为的是打听女人最爱的东西。

可是尽管他走过一地又一地，

就在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上，

竟然就没有两个人看法一样。

女人最喜欢的，有人说是财富；

有人说贞操或是作乐和歌舞；

有人说华美服饰和床笫之欢；

有人说是丈夫经常死经常换。

还有人说我们遇上奉承谄媚，

我们的心就感到舒畅和安慰。

说真的，这人的话已接近真理；

凭恭维，男人赢得我们很容易——

只要巴结体贴的工夫下得够，

富贵贫贱的女人都能弄到手。

有人说，我们最不爱受人管束，

无论做什么，完全由自己做主；

只爱听男人说我们聪明能干，

受不了男人指出我们的缺点。

如果有谁触到了我们的伤疤，

那么尽管讲的是事实、是真话，

我们个个会不服，会进行反抗；

不信就试试，准能看到这情况。

我们的内心无论是多么差劲，

总会希望被认为纯洁又聪明。

有人说我们喜欢被人看得起，

被认为值得信赖、守得住秘密；

既有坚定的目标又能够持久；

不会把男人家透露的事泄漏。

但是这种看法一文钱都不值：

我们女人就是藏不住一件事。

迈达斯的故事你们可要听听？

奥维德讲过许许多多小事情，

其中之一讲到，

迈达斯的头上有两只驴耳在他长发下隐藏。

他尽量巧妙地掩盖这一缺陷，

决不让任何人看见或者发现；

所以这丑相被瞒得严严实实——

知情人只有一个，就是他妻子。

他很爱他妻子，对她十分信任，

一再求她，别把这告诉任何人。

妻子向丈夫发誓：把世界给她，

她也不会把这样的罪过犯下：

说出去是对丈夫名声的损害，

而且她自己脸上也没有光彩。

但是要这么长时间保守秘密，

她觉得这会憋得她停止呼吸；

要把那些话硬憋着不说出来，

她的心难受得似乎就要炸开。

不过这件事怎么能够对人说？

于是她跑向附近的一处沼泽——

一路上她可是跑得心急火燎——

在泥淖里闷声闷气，

像只水鸟把嘴凑近了水面轻轻地诉说：

“我丈夫长着驴子那种长耳朵！

任何人我都没有告诉，除了你，

你这水声别泄露我这个消息。

现在我讲了出来，心里就好受——

我没法再把这秘密憋在心头。”

由此可见，守秘密我们没长性，

只要时间稍一长，我们就不行。

你们若是想知道这事的结局，

最好还是读读奥维德的书去。

我这故事里所讲的那位武士

直到现在还没有做成什么事——

就是说，不知道女人最爱什么；

所以他心里难过，情绪也低落。

但这时他已经不能在外滞留，

因为限期已到，他必须往回走。

一路上，愁云笼罩在他的心上；

碰巧他的马走过一处树林旁。

这时他看见有些女子在跳舞，

人数不是二十四就是二十五。

他希望这回能得到一个答案，

便急急忙忙催动坐骑往前赶。

但是等他来到了那处树林旁，

却已看不到那些跳舞的女郎。

他四处张望，人影也没有一个，

只是草地上坐着一个老太婆——

谁也想不出比她更丑陋的人。

见武士来到跟前，她便站起身，

说道：“武士先生，这里没路了，

你要找什么，照实告诉我行么？

如果有事情，倒不妨对我说说——

年纪大的人，知道的事情也多。”

“我的亲爱的老妈妈，”武士说道，

“我性命已不保，

除非我能知晓世上什么是女人最大的欲望。

如果你教我，我一定大大有赏。”

老妇人说道：“握住我的手发誓，

说你愿做我要求的下一件事——

只要你确实有做这事的能力。

你若发誓，我天黑之前就教你。”

武士说道：“我保证做到，我发誓。”

老妇道：“不是我夸口，包你没事，

因为我敢以自己的性命打赌：

王后的说法同我的没有出入。

让我们看看，戴着头巾的人里，

有哪个骄傲的贵妇有此魄力，

敢于否认我教你作出的回答。

现在不必多谈了，还是快走吧。”

老妇在武士耳边咕哝了几句，

接着就叫他打起精神，别恐惧。

他们来到了宫廷后，武士说道：

他按照诺言，准时赶回来报到；

他还说，他把答案已准备妥当。

于是许多的贵妇，许多的姑娘，

许多的寡妇（因为她们很聪明）——

凡要听的人，都被召集到宫廷；

由王后坐在上面，作最后裁断；

安排停当后，就宣那武士上殿。

王后叫在场的人都不要说话，

而要武士当大家的面讲一下：

什么是世俗妇女的最大愿望。

站着的武士并没有一声不响，

他雄浑的声音立刻作出回答；

在场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

“王后陛下，”武士就这样答道，

“对一般妇女而言，

她们的目标情人是能控制她们的情人和丈夫——或丈夫的事由她们做主。

这是你们最大的愿望。这句话，

你杀我我也说。现在处置我吧。”

在场的贵妇、小姐、寡妇虽然多，

但对他的话没有一个人反驳；

她们一致都认为不应该杀他。

武士遇到的老妇人听到这话，

立刻就跳了起来，大声地呼叫：

“请陛下散朝前为我主持公道；

开开恩吧，高高在上的王后啊！

是我教会了武士作这种回答。

因为我教了他，他也作出许诺：

无论什么事，只要他有能力做，

我作为要求提出来，他就照办。

所以，趁现在王后的朝会没散，

我要求你武士先生娶我为妻——

是我救了你的命，这你要牢记。

如果我撒谎，你凭你名誉否认！”

武士答道：“唉，我真是苦命人！

我确实答应过你，要给你报答。

凭着对天主的爱，换个要求吧。

我把财产全给你，请你放我走。”

老妇答道：“那我把我们俩诅咒！

因为尽管我又穷又老又难看，

但是金银珠宝我全都不希罕，

无论它们在地下还是在地上，

除非你爱我，娶我做你的新娘。”

“要我爱你？还是要我进地狱吧！”

武士说道，“我怎么能这样糟蹋我高贵的出身，

辱没我的家世！”

但是怎么说也没用，结局只是：

他被迫接受这老妇做他夫人；

于是他只能认命，同老妇成婚。

现在有些人也许会这样认为：

我由于疏忽或由于我怕劳累，

所以没有讲结婚那天的婚宴，

没讲那些欢乐和气派的场面。

对这种意见，我的简短回答是：

那天根本没有办婚宴、办喜事，

有的却只是闷闷不乐和忧愁。

因为武士在上午偷偷结婚后，

整天就像猫头鹰那样不出来——

他妻子这么丑，使他无精打采。

武士同他这妻子上床的时候，

心里头实在感到非常地难受。

在床上翻来翻去他总睡不着，

而他的老妻躺在那里笑说道：

“愿神祝福我灵魂，我的夫君哪，

武士对待妻子都像你一样吗？

难道这是亚瑟王定下的规矩？

难道他的武士冷淡得都像你？

要知道，是我救下了你的性命；

我是你妻子，应该享有你爱情。

我从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为什么第一夜你就对我这样？

你这种表现就像神经错乱啦。

我有什么错，就请你告诉我吧。

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改掉。”

“还讲什么改不改，”武士说道，

“这样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改，

你这种讨厌相，这么一副老态，

再加上你的出身又是这么低。

所以我翻来翻去就不足为奇。

我恨不得天主让我的心碎掉。”

“这是你烦躁的原因？”妻子问道。

丈夫道：“确实如此；这并不奇怪。”

妻子道：“我能把这个纠正过来，

而且只要我愿意，用不了三天；

不过，首先你应该对我好一点。

“你刚才说过，只要祖上很富有，

作为其后代，也就能算是贵胄，

而根据这道理，你也就是贵人。

我觉得，你这种自大不值一文。

看看谁在公开场合与私下里

一向最有道德，谁一直在努力、在尽力，

要把高尚的事业完成，

应该把这人看作最高贵的人。

基督要我们视他为高贵之源；

别把这光荣归于有钱的祖先。

因为尽管他们留财产给我们，

而我们也就自称有高贵出身，

但是他们的德行，他们的操守，

他们无法当产业给我们传授；

而正是德行使他们高人一等，

并召唤我们去努力学习他们。

“名叫但丁的佛罗伦萨大诗人在这问题上说的话非常中肯。

但丁的话语就是这样几行诗：

‘人们难得凭着家族树的树枝才有能耐；

因为仁慈的天主啊，

要我们把我们的高贵归于他。’

因为从祖先那里得到的一切很容易遭到损失或遭到偷窃。

“任何人同我一样懂这个道理：

如果高贵的品行也能够世袭，

能在一个家族里一代代相传，

那么这个家族在公私两方面都会不断地涌现高尚的行为，

而不会有谁干出丑事犯下罪。

“从我们这里到高加索山之间，

找最暗的房子，把火放在里面，

然后人们关上那屋门后离开，

那个火照样会熊熊燃烧起来，

就像有两万人看着它烧一样；

反正火自有其特性，直到烧光才熄灭；

对于这点我敢赌生命。

“你由此可以看出，高贵的品行与人们是否有财产全然无关，

因为火按其特性熄灭或烧燃，

但人的情况不同，总有所改变。

天主知道，人们常常会发现：

贵人的孩子干出可耻的坏事；

有的人凭着自己煊赫的家世，

或凭着高贵祖先的高尚德行，

要人家因此对他们表示尊敬。

但如果他们没什么高尚业绩，

也不向他们高贵的祖先学习，

那他们即便是公侯，也不高贵，

而只要行为卑劣，那就是贱胚。

你讲的这种高贵属于你祖先——

赢得这声名，只凭高尚的优点——

这高贵同你这个人没有关系。

你的高贵只能够来自于上帝；

所以真正的高贵来自于天恩，

这不因社会地位而赐给我们。

“想想瓦勒里乌斯是怎么说的〔2〕：

图卢斯霍斯提利乌斯多显赫〔3〕，

他从贫困中崛起而君临天下。

读读波伊提乌斯以及塞内加〔4〕，

他们的书中提供了很多明证：

谁做高尚事，谁就是高贵的人。

所以我要说，我的亲爱夫君哪，

即便是我的祖先地位很低下，

我仍可希望天主会赐福于我，

让我过一种道德高尚的生活——

只要我远离罪恶而行为端正——

只要这样做，我就是高贵的人。

“刚才你还指责我，嫌我穷困；

但我们信仰的那位至高的神选择贫困的生活完全是自愿。

事实上每位姑娘、主妇、男子汉都十分清楚，

天上的王，主耶稣绝不会选择邪恶的生活道路。

塞内加和许多学者都曾说过，

安贫乐道是一种可贵的品德。

安于贫困者，哪怕衬衣也没有，

在我的眼里，却认为他很富有。

一个人贪得无厌却非常苦恼，

因为总有东西想要而要不到。

而一无所有的只要一无所求，

你虽认为他卑贱，他却很富有。

“真正的贫困还会由衷地欢唱；

关于贫困，尤维纳利斯这样讲〔5〕：

‘穷人在路上遇到强盗的时候，

他可以说说笑笑而不用忧愁。’

贫穷是个招人讨厌的好东西，

要驱除思虑，我想它能出大力；

谁对于贫穷能够坦然地忍受，

他在知识上就可以大有补救。

所以贫穷看起来虽然很有害，

却是没有人会来争夺的资财。

一个人如果贫穷又加地位低，

常会更加了解天主和他自己。

在我看起来，贫穷像魔镜一般，

真朋友假朋友一照便可了然。

所以，既然我的贫穷没损害你，

夫君哪，说我穷也就大可不必。

“夫君哪，你还怪我，嫌我太老；

这一点，即便书上没任何条条，

你们这些人讲体面又有身分，

嘴上不也常常说：要尊重老人，

待老人像长辈就能显出教养——

这样的古训一定能找到，我想。

“现在来讲我又丑又老这件事——

这样，你不必担心戴上绿帽子；

因为我敢于说一句：又丑又老倒是保住贞洁的最有效法宝。

但我既然知道你喜欢的东西，

我一定使你的身心感到满意。

“现在有两条路可以给你选择：

一是娶又丑又老的我做老婆——

我对你将唯命是从，极其忠实，

我活着，就要使你高兴和舒适；

要不，就是希望我年轻又美貌，

这样，就有些风险你要冒一冒——

人们为了我会来我们家拜访，

当然，也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

现在你就选择吧，要走哪条路？”

武士边想边叹息，显得很痛苦，

可是最后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的亲爱的夫人，我的贤妻呀，

你这么明智，我就交出我自己，

由你来判断哪条路最为适宜——

只要对你对我最惬意最体面。

无论你怎么选择，我没有意见，

因为只要你满意，我也就满足。”

“你让我按我心意选择一条路，

这不是占了你的上风？”妻子道。

丈夫道：“正是，但我觉得这样好。”

妻子道：“吻我吧，我们不会再争，

因为两件事都要做到，我保证，

就是说，既要美貌又要对你好。

我现在向天主祈祷并且求告：

对你，我若不像最忠实的妻子，

那么就惩罚我，让我发疯而死。

而且，如果我明天不变得美丽，

美得可以同王后、王妃比一比，

要是我比不上东西方的贵妇，

那么我是死是活就由你做主。

现在你撩起帐幔，自己看看吧。”

武士也真的就这样看了一下，

只见这位妻子又年轻又美丽，

于是高兴得把妻子搂在怀里。

他满心感到幸福，无比地兴奋，

抱着妻子千百遍地吻了又吻。

而妻子也是千依百顺听他话——

只要能使他快活，事事依着他。

就这样，他们度过美满的一生；

我祈求耶稣基督赐福于我们，

让我们丈夫顺从又年轻力壮，

并且让我们活得比他们久长。

不仅如此，我还要向基督祈祷：

让不服妻子管教的人早死掉；

至于怒气冲冲的吝啬老东西，

但愿天主让他们早日得瘟疫。

巴思妇人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据说这种鬼蜮能使熟睡的女子怀孕并生下怪物。

〔2〕 瓦勒里乌斯，见“修道士的故事”729行注。

〔3〕 图卢斯·霍斯提利乌斯是传说中罗马的第三代国王（公元前673—前642在位），是一位神话式人物。

〔4〕 波伊提乌斯，见“修女院教士的故事”422行注。塞内加，见“律师的引子由此而来”25行注。

〔5〕 尤维纳利斯（60？—140？）是古罗马讽刺诗人。

托钵修士的引子

托钵修士的故事引子

这有一定化缘地盘的好教士一直对差役沉着脸，

怒目而视；但是考虑到保持一定的礼仪，

没出言不逊地对他进行攻击。

可他终于对巴思妇人这样说：

“太太，愿天主给你美满生活！

但在这里（请你原谅我提醒你）

触及了一些困难的学术问题。

你的很多话讲得都相当出色，

但太太，我们这是在长途跋涉，

只是需要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凭主的名义，就让学者和教士去对这类大问题进行研究吧。

而你们大家如果不反对的话，

我要给你们讲个差役的故事。

天哪，你们凭差役这么一个词，

就可以知道，对他没好话可讲，

但希望没人对此会火冒三丈。

差役这行当无非是东奔西窜，

为一些风流案子而早传晚唤，

所以在街头巷尾常常要挨打。”

旅店主人道：“注意你的身分啊，

先生，无论如何得讲一点礼貌。

我们大家在这里不希望争吵。

你讲你的故事吧，别牵扯差役。”

差役说道：“让他讲，只要他乐意；

但凭主起誓，轮到我讲的时候，

我将回报他，一点一滴都不漏。

到了那时候我就会让他明白：

奉承人的托钵修士多有气派；

他这个行当干的又是什么事。”

旅店主人道：“别吵了，到此为止！”

随后朝托钵修士讲了一句话：

“亲爱的师父，请讲你的故事吧。”

托钵修士的引子到此结束

托钵修士的故事

托钵修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从前在我的家乡有一位教士，

他是领班神父，有很高的位置，

一向果断地执行教会的法规：

无论是谁，凡是犯下了奸淫罪，

行了巫术，干卖淫嫖娼的勾当，

与人家通奸，进行中伤和诽谤；

若有堂区的那一班俗人执事，

犯伪造遗嘱和契约，疏忽圣事，

盗卖圣物及重利盘剥等罪行——

对于这些，他严厉地进行惩罚，

而色鬼见他的惩罚最为害怕。

他们一旦被拿获就大吃其苦，

拖欠什一税的人得蒙受羞辱，

只要有教士把事情报告上去，

那么也就免不了有罚款之举。

谁拖欠什一税或者献金太少，

他会使人家苦头吃得哇哇叫；

因为主教的曲柄杖钩到之前，

这人已被他写到记事本里面。

而他就凭着自己掌握的权柄，

对人家进行整治，把人家严惩。

他手边有个非常得力的差役，

论狡猾，全英格兰要数他第一；

这狡猾的家伙手下耳目众多，

他们报告他去哪儿会有收获。

有时他会把一两个色鬼包庇，

为了打听其他二十人的消息。

虽说这差役疯得像发情野兔，

他那些劣迹恶行我偏要揭露；

因为我们不在他管辖范围内，

他们根本就没法拿我们治罪，

哪怕他们等到死，也没有办法。

“圣彼得！要是说到不归我管辖，”

差役说道，“娼家的婊子也一样〔1〕！”

“别打岔！免得倒霉事落到头上！”

旅店主人道，“让他继续讲故事。

尽管讲下去，亲爱的托钵修士，

千万别理会差役的乱说乱叫。”

那个奸诈贼差役，托钵修士道，

总有几个拉皮条的人在手头，

为的是在英格兰引猎物上钩；

他们同他的关系一向比较深，

总向他报告不少秘密的丑闻。

他们做他的探子，总向他告密，

他也就从中获取极大的利益，

但他主子不知道他怎么弄钱。

他没有圣职，连文化也没一点，

却凭基督要给以严惩的名义，

传唤别人，而那些人也最乐意塞钱给他，

请他去酒馆里大吃。

犹大是一个钱包很瘪的贼子，

而他同犹大走的正是一条路；

可他主子只得到应得的半数。

如果我恰如其分地把他称赞，

他便是贼，便是差役和皮条纤。

他还有一班娼妇听他的指示，

管他罗伯特教士或者休爵士，

管他杰克或勒夫，同她们睡觉，

她们就要向他作详细的报告。

就这样，他同娼妇们串通一气，

然后他伪造一张传人的字据，

把嫖客和娼妇一起传到会堂，

把嫖客的钱榨光，把娼妇释放。

“看在你面上，”他对嫖客说道，

“我把她名字从黑名单上勾掉，

不必再担心这事有什么后果，

我是你朋友，有事尽管来找我。”

他惯会敲诈勒索，花样很不少，

花上一两年也不能全都说到。

世上训练有素的猎犬，

能区分受伤的和没受伤的鹿，

他这人却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些嫖客，

找到那些奸夫和那些奸淫者。

由于这是他聚敛钱财的手段，

他便把全副心思用在这上面。

这个差役时时刻刻地在窥探，

想找可以下手的猎物；有一天，

他找个理由去传唤一个寡妇，

想在这老骚货头上捞些好处。

他看见有个骑马人在他前方；

这农民生气勃勃，走在树林旁。

他身上背着弓，挂着锋利的箭，

穿的是林肯绿的短上装一件，

头上戴着帽子，帽上有黑流苏。

“幸会了，先生，”差役这样招呼。

对方道：“欢迎，能有同路人就好！

你上哪儿去，要走树林这条道？

今天你是不是要走很远的路？”

差役回答他的问题道：

“不不，就在这附近，先生，

我骑马出来，目的是要把一笔租金收上来，

因为这笔钱归属于我的东家。”

“这么说来，你一定是位管家啦？”

“正是。”差役不敢说他是差役，

因为这行当有着很臭的名气。

那人道：“老天有眼，我说兄弟呀，

你是个管家，恰恰我也是管家。

这一带对我说来是陌生地方，

所以能够认识你，我感到舒畅，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结为兄弟。

我家有很多金银放在钱柜里，

有朝一日你要是来到我家中，

任你要多少钱，我都一定奉送。”

差役道：“衷心感谢你的慷慨。”

于是这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块，

宣誓说要做生死与共的兄弟。

两人就一路走一路谈天说地。

差役就像又名屠夫鸟的伯劳，

心思既十分恶毒又非常唠叨，

总是要打听，总是要问短问长；

这时问道：“你家在什么地方？

兄弟，说不定哪天我会去看你。”

那人亲切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兄弟，我家在北方，非常遥远〔2〕；

但愿有一天，你我在那里见面。

我们分手前，我把地方告诉你，

不会让你到时候摸不到那里。”

“趁我们一起走路，”差役说道，

“兄弟，我请求你给我一点指教；

既然你同我一样，也是个管家，

就教我一些干这行当的手法；

告诉我，怎么捞到最大的收获？

用不到考虑什么良心或罪过。

请你像兄弟一样，就照直指教。”

“好兄弟，我可不会瞒你，”

那人道，“我要把我真实的情况告诉你：

我的工资很微薄，非常非常低。

我的东家很刻薄，是个小气鬼，

而干的活儿却又让我相当累；

所以我也就只能靠勒索过活，

反正能够勒索到什么就什么；

总之，不是用暴力就是用花招，

每年我赢回我所付出的辛劳。

这些话真是再也知心不过了。”

差役说：“我其实也是这样干的；

老天知道，我真是没一样不要，

除非东西重得、烫得我拿不了。

我只顾偷偷谋取自己的利益，

根本就没有良心责备的问题——

不勒索，就难喂饱我的这张嘴。

我不会为我这种行为而忏悔，

什么同情或良心，我一概没有——

听忏悔的神父，个个受我诅咒。

老天有灵，让我们相会在这里。

但请把你的大名告诉我，兄弟。”

差役刚刚说完了这么几句话，

只见对方的脸上微微笑一下。

那人说：“要我告诉你吗，兄弟？

我是魔鬼，我的住所在地狱里。

这回我骑马出来，是想捞好处，

看自己能得到一些什么礼物，

因为我的收获只能靠自己捞。

我看你骑着马，有着同样目标，

不考虑用什么手段，只想发财。

我也是这个样，现在骑马在外，

为了找猎物，愿把世界跑个遍。”

差役说道：“你讲什么，我的天？

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一个农民，

因为你同我一样有人的外形。

那么你在地狱里有没有形态？

那里对你可是最合适的所在。”

对方说：“没有，在那里没有形态，

我若是喜欢，可化个形态出来，

让你们觉得，形态我们照样有；

有的时候化成人，有时化成猴，

有时还化成骑马出游的天使。

能这样化来化去不是希奇事，

差劲的魔术师都能把你蒙住，

而他远远还没有我这些招数。”

差役问道：“那你为什么出来时常改头换面，

而不是一个样子？”

对方说：“我们要变成什么模样，

得看我们的猎物是什么长相。”

“要费这样大工夫，这又是何苦？”

“亲爱的差役先生，有很多缘故，”

魔鬼道，“但事事都同时间有关，

白天很短暂，现在已过了九点，

我今天一样东西还没有到手，

所以心思要放在这件事上头，

不想来同你讨论这样的问题。

再说，我的兄弟，你智力太低，

我详细给你讲，你也未必明白。

你既然问我这样费劲何苦来，

我就告诉你：我也为天主做事，

有时完全按他的心思和意志，

以各种方式、各种面貌或外形，

把他的命令落实于万千生灵。

只要他愿意采取对立的立场，

那么我们肯定就没什么力量。

有时候我的请求蒙天主应允，

能害人肉体而不能害人灵魂；

请看约伯，我让他吃了多少苦〔3〕。

有时候我对两者都可以做主，

就是说，在肉体、灵魂两个方面。

有时候我也得到准许去刺探，

看什么能折磨灵魂而非肉体——

当然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善意。

一个人如果能抵御我们引诱，

那么他那个灵魂就可以得救，

尽管他得救本不是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要他落进我手里。

有时候我会成为某人的仆人，

例如那位主教大人圣邓斯腾〔4〕，

有一次，我还为使徒东奔西跑。”

“请你老实告诉我，”差役又道，

你那些新的形体有没有血肉？”

魔鬼听了之后，回答道：“没有；

有时我们会假装，有时却不同，

会附在人家尸体里起来行动，

花样很多，而说话也在情在理，

可同撒母耳对巫婆说的相比〔5〕。

也有人说，那事同撒母耳无关——

你们神学里的事我可不爱管。

不开玩笑，有件事我要警告你，

你就会知道我们有什么形体；

好兄弟，以后你会去一个地方，

在那里就不必向我问短问长。

那时你自己就有很多的经验，

能坐着红色的席位侃侃而谈，

能比维吉尔和但丁谈得还好。

现在让我们骑着马儿快些跑。

因为我愿意永远同你在一起，

除非你以后有一天离我而去。”

差役说道：“这种事决不会发生，

这里远近皆知我是个自由民；

今天这件事情上，我已发过誓。

哪怕你就是那魔鬼萨瑟纳斯，

我还是要对我兄弟信守诺言，

因为我们彼此向对方许了愿，

认定我们彼此是忠实的兄弟；

现在我们快去干我们的正事。

人们给你的东西，你拿你一份，

我拿我一份，这样我们能生存。

如果谁得到的东西多于对方，

那就老实拿出来同兄弟分享。”

魔鬼说道：“我完全同意这意见。”

他说完这话，两人继续走向前。

不久他们来到了一个城镇旁，

这正是差役打算要去的地方。

他们看见有一辆大车在路边，

车上装的是干草，装得满又满；

车轮陷在深深泥潭里动不了。

赶车人抽着鞭子，一面狂喊道：

“使劲，布罗克，司各特，别管石块！

愿魔鬼赶紧来把你们抓走！快！

连肉带骨头都抓走，一点不留！

你们几个真让我吃足了苦头！

魔鬼来抓走马匹、大车和干草！”

“这里可一展身手，”差役说道。

他若无其事地挨到魔鬼身旁，

悄没声儿地在他耳边轻轻讲：

“听啊，兄弟，你千万听听这话！

你可听见那个赶车人的怒骂？

他既给你三匹马和大车、干草，

那你就立刻把这些东西拿掉。”

魔鬼说道：“天晓得，没有这回事。

相信我的话：这不是他的意思。

要是你不信，可以亲自问问他；

要不你先等一下，就能明白啦。”

赶车人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

那些马低下头一个劲儿往前。

赶车人喊道：“用劲！

愿耶稣基督保佑天主所创造的大小生物！

这下拉得好，我的亲爱的灰马！

好哇，大车总算给拉出泥潭啦！

我求天主和圣罗伊拯救你们〔6〕！”

魔鬼道：“刚才我说的话准不准？

由此可以看出，我亲爱的兄弟，

这人说的和想的却是两码事。

我们还是继续走我们的路吧，

在这里我没什么便宜可占啦。”

他们来到了镇外不远的地方，

差役对他的那位兄弟轻声讲：

“兄弟呀，这里有个寡妇住着，

这个老太婆真可说十分吝啬，

宁可掉脑袋，一个铜板不肯出，

但任她发疯，十个铜板要她付，

否则我就传她去我们的会所，

尽管天知我也知：她没有罪过。

但你不熟悉这里，没法子挣钱，

所以还是我先来给你示个范。”

于是差役就猛敲寡妇家的门，

叫道：“出来，老而不死的女光棍！

我想，你这里住着个什么教士！”

寡妇应道：“谁在敲门？什么事？

哦先生，但愿天主保佑你；你好。”

“我这回是来传唤你，”差役说道，

“要你在明天去领班神父那里，

在他那会所里回答几个问题；

如有不从，你就得被革出教门！”

寡妇说：“求万王之王基督开恩，

我走也走不动，求你救救我吧！

我一直生病，病了已有多天啦！

没法走这么远，骑马我也不行；

去了就得死，我身上痛得要命。

先生，你能不能给我一份文书？

我就请一位代理人替我应诉——

也不管人家告我犯了哪一条。”

“行，马上付钱，我想想，”

差役道，“付十二便士，我就放你一条路〔7〕。

其实这里面我没有什么好处；

得到好处的是我主子，不是我。

快付十二便士！我不想耽搁；

快一点，让我能尽早上马赶路！”

寡妇说：“十二便士！我的圣母，

请保佑我脱离烦恼，脱离罪过！

哪怕有这钱整个世界就归我，

我家也没法找出十二个便士。

你完全知道我是穷苦老婆子，

就请开开恩，饶了我这寡妇吧。”

“饶了你，魔鬼就要把我抓走啦，”

差役道，“不行，你死也得付这钱！”

寡妇道：“但我没有罪，天主明鉴！”

“快付线，要不我发誓，”

差役喝道，“一定把你家那口新锅子拿掉！

因为从前你还欠了我一笔账——

当时你让丈夫把绿帽子戴上，

是我代你付了钱，才没传唤你。”

寡妇叫道：“你胡说，对天起誓！

我这一生，无论守寡后守寡前，

从来没受到你们会所的传唤；

而且我从没对不起我这身子。

我宁可把锅子连同你的身子

交给黑魆魆的粗野魔鬼带走！”

见她跪倒在地上这么样赌咒，

魔鬼就对她说了下面一句话：

“梅布莉，我最亲爱的年老妈妈，

你说的这个意愿是不是当真？”

寡妇回答道：“他若不感到悔恨，

愿魔鬼立刻带走他和我那锅！”

差役说道：“我不会后悔，老太婆，

无论我拿走了你的什么东西，

都不会感到后悔或感到歉意；

我还巴不得要你的内衣、外套！”

“对你不起，别生气，”魔鬼说道，

“我已占有这口锅和你的身体。

今天晚上你就随我去地狱里；

在那里你会知道许多秘密事——

那时神学大师不比你有知识。”

说完，凶恶的魔鬼抓住了差役；

于是那差役就灵魂连同肉体随魔鬼去了差役该去的地方。

我们的天主，你以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

请保佑并引导我们，也请你开恩，

让差役变成好人！

托钵修士说道：

各位，要不是在我们眼前有这个差役碍事，

我还可根据基督、保罗、约翰和其他一些使徒的所述所言，

讲讲让你们的心惊胆战的酷刑——

说到可恨地狱中酷刑的情形，

任凭谁来讲，都无法讲出一半，

哪怕我讲一千年，也都讲不完。

为了使我们不去那可怕地方，

我们得时刻注意并祈求上苍，

以远离惯会引诱的萨瑟纳斯。

请听听我这话，记住这个例子。

狮子日日夜夜在那里埋伏着，

只要有机会就会咬死无辜者。

你要让你的心作好一切准备，

抵抗那个要把你奴役的魔鬼。

他的诱惑超不过你的忍受力，

因为基督会来帮助你，保护你。

倒是要请差役们个个来忏悔——

在魔鬼收拾他们前诚心悔罪。

托钵修士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这里的娼家指的是那种经大主教准许的，所以可不受教会干预。

〔2〕 据一种说法，地狱在北方。

〔3〕 约伯为《圣经》人物，他虽备受磨难，仍坚信上帝，见《旧约全书·约伯记》。

〔4〕 邓斯腾（909？—988）一译邓斯坦，955—988年为坎特伯雷大主教，据说曾用烧得通红的火钳夹住魔鬼的鼻子。

〔5〕 事见《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上》28章。

〔6〕 圣罗伊，也即圣埃利吉乌斯，赶车人的主保圣人。

〔7〕 当时的12便士相当于现代的25镑。

差役的引子

差役的故事引子

差役脚踏着马蹬，笔直站起身；

对托钵修士，他气得快要发疯，

只感到心头像杨树叶子颤抖。

他说：“各位，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们既听了托钵修士撒的谎，

我只求你们同样的宽宏大量，

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

他夸口，说他知道地狱的事情；

上天知道，这一点没什么奇怪，

托钵修士同恶鬼是很难分开。

我相信，你们常常听到人家讲：

某个托钵修士的灵魂有一趟在幻梦之中被捉到地狱里面；

有一位天使带着他到处参观，

让他对那里的酷刑有所见识。

但他在各处没见到托钵修士，

只见受苦的都是其他各种人，

于是向陪他参观的天使发问：

“‘托钵修士可特别受上天眷爱，

所以没有一个被送到这里来？’

“‘不，打进地狱的数以百万计！’

说完后天使带他见萨瑟纳斯。

他说，‘萨瑟纳斯有条大尾巴，

这尾巴要比大帆船的帆还大。

萨瑟纳斯，翘起尾巴来，’

他说道，‘把臀部给这位托钵修士瞧瞧，

叫他知道他们的归宿在哪里！’

转眼之间，你还走不到半里地，

就像蜂拥着涌出蜂房的马蜂，

两万托钵修士从魔鬼的肛门一下子就乱哄哄地夺门而出，

并且在地狱的四面八方奔突；

随后他们又尽快地跑回原地，

一个个重又钻进魔鬼肛门里。

魔鬼把尾巴一夹，稳稳地坐定。

这可悲地方的种种惨状酷刑连托钵修士后来看了也不忍，

幸好天主开恩，放回了他灵魂。

灵魂又进了肉体，他终于苏醒，

但是想到魔鬼那臀部的情景，

想到他归宿也在那肛门里面，

他还是害怕，怕得心惊又胆战。

主拯救你们，除了这托钵修士；

就这样，我这个引子到此为止。”

差役的故事引子到此结束

差役的故事

差役的故事由此开始

各位，约克郡有处地方，我记得，

有个沼泽地带，地名是霍尔德。

在那个地区，有一个托钵修士，

他干的只是讲道、乞讨两件事。

一天，这托钵修士在其教堂里以他的那种方式讲他的道理。

在他讲道中，压倒一切的内容，

就是要最大限度地刺激听众，

激发对卅日追思弥撒的热浪〔1〕，

并号召奉献，建造更多的教堂，

让人们得以在那里敬拜天主；

他还要大家别向浪费者捐助，

别把钱捐给并不需要钱的人，

例如生活舒适的经院修士们——

感谢天主，他们的财富够多啦。

他这样说道：“三十日追思弥撒使老少死者的灵魂脱离痛苦，

哪怕唱这些弥撒时非常匆促；

而且任教士每天只唱经一次，

也不要认为他这是敷衍了事。

快来超度已死亲友的灵魂吧：

给铁钩钩着吊起来非常可怕，

被放在火上烧烤也同样难熬，

所以为了基督，赶快来行行好！”

托钵修士讲完想讲的话以后，

便结束讲道，准备四处去走走。

教堂里的人按其愿望捐钱后，

他不再停留，折起下摆往外走。

他带着一个提袋和包头手杖，

探头探脑地去各个人家张望，

向人家乞讨谷物、面粉或干酪。

他那伙伴的手杖尖镶有牛角，

除此以外，还拿着一副象牙板，

一支铁笔（这笔打磨得很好看）——

任何人只要给他一些好东西，

他总是当即就写下施主名字，

似乎很快就会为人家做祈祷。

“请给一斗小麦或黑麦，”

他说道，“请给一块干酪或上供用的饼；

随便给吧，让我们来挑怎么行；

或者给个小钱算定金，做弥撒；

或者给一块腌肉，如果有的话；

亲爱的太太，请给一块小毯子；

亲爱的姐妹，瞧我写下你名字；

如果有，再给一点腊肉或牛肉。”

有个壮老汉跟在这两人后头，

这仆人有个大口袋背在背上，

人家给的东西就往这袋里装。

只要他们一离开人家的房屋，

托钵修士就把那象牙板拿出，

把写在上面的名字全都擦掉，

所以实际上他在开人家玩笑。

托钵修士大叫：“差役在瞎讲！”

旅店主人道：“凭圣母之名，别响！

你继续说下去，一点不要漏掉。”

差役说道：“这就好，我准做到。”——

就这样他从一户走到另一户，

最后来到他常去的一栋房屋；

因为这里招待他吃喝最殷勤。

这回他发现，男主人已经生病，

正躺在睡榻上。托钵修士说道：

“神与你同在，朋友托马斯，你好！”

他的话说得很温和也很客气。

“我的托马斯，但愿天主报答你：

我常坐在这凳子上受你招待，

在这里吃过多少回好饭好菜。”

他赶走本来趴在凳子上的猫，

放下了提袋、包头手杖和便帽，

接着他自己轻轻坐在那凳上。

由于准备在城里住一个晚上，

他已让他的伙伴先去了城里，

并让那仆人一起去客栈联系。

“我的亲爱的师父，”病人说道，

“打从三月初以来你过得可好？

已有两个多星期没见到你啦！”

他答道：“天主明鉴，这一阵忙啊！

特别是为了让你的灵魂得救，

做了无数次最最郑重的祈求——

也为其他朋友，主保佑他们吧！

我今天去你们教堂主持弥撒，

根据我粗浅的想法讲了一番，

同《圣经》上写的并不完全有关，

因为依我看，那文字比较艰深，

所以要经过解释，再告诉你们。

作解释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因为学者说：文字能致人死命。

在那里，我要他们有慈悲心肠，

要他们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还见到你太太，现在她在哪里？”

“我想大概她在那边的院子里，

马上就会来屋里，”病人回答道。

病人的妻子大声招呼：“你可好？

圣约翰在上，师父，我们欢迎你！”

托钵修士站起身，他彬彬有礼，

伸出两条细手臂抱住女主人，

双唇像麻雀叫似地啧啧一吻。

“哦，太太，”接着他这样回答说，

“作为你的仆人，我感到还不错。

感谢赐你灵魂和生命的天主，

因为今天教堂里没一位主妇有你这么漂亮，

愿天主拯救我！”

“天主能补救一切缺点，”太太说，

“但我们一直欢迎你，这我担保。”

“多谢太太，这一点我能体会到。

但是凭你的那种宽厚和温良，

我请你不要见怪并请你原谅：

现在让我同托马斯彼此谈谈。

那班堂区的教士拖拉又懒散，

并不想深入了解教民的良心。

在给人讲道方面我用力很勤，

并研读彼得、保罗所讲的经文。

我出来是为拯救基督徒灵魂，

就算是给耶稣基督付的利息；

传播他福音是我的唯一目的。”

“亲爱的先生，责备他吧，”

主妇讲，“看在圣父、圣子和圣灵的份上。

他有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东西，

却还是像蚂蚁那样老是生气。

晚上我替他盖好被子，焐他热，

把手臂或腿往他的身上一搁，

他仍哼得像猪圈里的老公猪，

而从他那里我却得不到好处——

任我怎么样，都没法使他快活。”

“哦，托马斯，托马斯，我要对你说〔2〕，

这是魔鬼干的事，一定要改正；

你若发脾气，会使天主不高兴。

在这个方面，我要对你说几句。”

主妇道：“我说师父，趁我没离去，

你说你要吃什么，我就去张罗。”

托钵修士道：“太太，不瞒你说，

不要给我肥阉鸡，只要它的肝，

把你松软的面包给我切一片，

再来一只火功到家的烤猪头

（但我不希望为我而宰杀牲口），

这样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啦！

因为我这人胃口并不是很大。

我精神上的食粮来之于《圣经》；

我肉体经常参加诵经和守灵，

使我的肠胃受到极大的损害。

我对你讲了这些知心话，太太，

请千万不要听了之后不高兴——

这些话我只讲给少数的人听。”

主妇道：“我有一句话，讲了就走。

就是你上回离开了此地不久，

我孩子死了；至今不满两星期。”

“我得到启示，早就看到他已死，

当时我在宿舍里，”托钵修士道，

“那时他死了肯定半小时不到，

我凭幻觉看到他被送进天国；

但愿天主今后也这样引导我！

我们的管事和院医也都看到；

他们五十年来诚心诚意修道，

正因为这样，感谢天主的恩典，

现在可独来独往，不需要陪伴。

我站起身子，泪水在脸上流淌；

整个修道院里的人也都一样。

没有一点喧哗也没有谁打钟，

只有我们在唱《感恩赞》的歌声，

只有我在向基督轻轻地祈祷，

感谢他给我启示，让我先知道。

先生太太，请你们完全相信我，

我们的祈祷很有效，不会白做。

同俗人相比，甚至同国王相比，

基督让我们见到较多的天机。

我们在节制和贫寒之中生活，

而俗人有钱又可以大吃大喝，

还可以享受那种肮脏的乐趣。

但世俗的欲求不在我们眼里。

财主和穷汉过的日子不一样，

他们自然就得到不同的报偿。

谁祈祷，就得斋戒和身心洁净，

让肉体消瘦，同时让灵魂丰盈。

我们的生活符合使徒的要求：

吃饱穿暖就足够，用不到讲究〔3〕。

我们因斋戒并保持身心洁净，

所以我们的祈祷基督愿意听。

“你们瞧，那个摩西曾在西奈山，

前后斋戒了四十个白天、夜晚，

斋戒到他的肚子里空空如也，

然后全能的天主才把他训诫，

才把亲手写的戒律交给了他。

你们知道以色列先知以利亚〔4〕，

也是在何烈山上，他斋戒多时〔5〕，

并且进行长时间默祷和沉思，

给人生命力的主才同他交谈。

“亚伦是他们国家神庙的主管〔6〕，

还有其他所有的那许多祭司，

当他们想要为百姓举行仪式、进行祈祷而进入神庙的时候，

他们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喝酒，

反正醉人的东西他们都不要，

而宁可不吃不喝地彻夜祈祷——

否则就得死。这话你们注意听！

为百姓祈祷的人得保持清醒，

听好这话。说这些已经够啦！

还是看看《圣经》里面的基督吧！

我们要学他怎样斋戒和祈祷。

所以我们这些人修道又乞讨，

因为我们注定要受穷和节制，

注定要节欲、谦卑和接受布施，

注定要为了正义而受到迫害，

要流泪，要同情还要洁身自爱。

所以你们能看到，我们的祷告，

就是说，我们托钵修士的祷告，

比起你们的，容易被天主接受，

因为你们的饭桌上尽是酒肉。

说真的，当初人被赶出伊甸园，

就是因为贪吃，就因为嘴巴馋——

尽管身在伊甸园，为人很正直。

“现在你要仔细地听着，托马斯，

我承认，这里我没法引经据典，

但是我能在一些阐释里发现，

主耶稣在说下面这一句话时，

他指的完全是我们托钵修士——

‘谦卑的人有福了，’他这样说道。

通读全部福音书，你就会明了，

这句话究竟适用于托钵修士，

还是适用于那些富有的人士。

我决不希罕他们的大吃大喝，

我鄙视他们那种排场和浅薄！

“我看，他们像约维尼安那样：

蹒跚有如天鹅，像鲸鱼那么胖，

简直是食品柜里装满酒的瓶。

他们祈祷的时候虽说很虔敬——

为自己灵魂阅读大卫诗篇时，

打着饱嗝说：‘我心里涌出美辞〔7〕。’

除了谦卑、纯洁、贫穷的我们，

有谁在真正遵从基督的教训——

我们不但听道，而且行神的道？

就像是鹰腾身而起，直上云霄，

慈悲、纯洁而劳苦的托钵修士

只要说出他心中神圣的祷词，

这祷词会直接飞进天主耳朵。

哦，托马斯，托马斯，我要走的，

但凭圣伊夫之名我要这样讲：

若不是我们兄弟，你不会兴旺！

我们院的修士日夜祈求基督，

祈求他保佑你，让你健康如初，

让你起床活动，而且尽可能早。”

“天知道，我没这感觉，”病人说道，

“请基督来帮帮我吧！这些年来，

为各种修士，我花了多少钱财，

但我的情况并没有丝毫改善。

说真的，我几乎花光我的财产。

花去的钱哪，我们就此永别啦！”

“事情原来这样！”托钵修士答，

“你又何必找其他的托钵修士——

一个人既然有了很好的医师，

何必再去成立找其他的医生？

你三心二意反而倒出了毛病。

有我和我们修道院为你祈祷，

难道你认为这还不够你需要？

托马斯，你开这种玩笑可不行；

就是因为给我们太少才生病。

‘称一担燕麦送给那个修道院！’

‘数二十四个银币给这修道院！’

‘拿一个铜板给这个托钵修士，

叫他走！’不，这可不行，托马斯！

一文钱分了十份，还能值多少？

一样东西分散了，作用就很小；

要是聚合在一起用，力量就大。

托马斯，我不会对你奉承拍马；

你这是想要我们替你白干活。

创造了整个世界的天主说过，

对于肯干活的人，工钱值得付。

托马斯，我本人不要你的财物，

但是我们修道院的全体修士总是在为你而祈祷，

日夜不止，再说，我们要建造基督的教堂。

托马斯，如果你想知道造教堂有什么好处，

那么我就建议你：

去读印度的圣托马斯的传记。

你躺在这里，满是愤怒和气恼，

凭这个，魔鬼就使你心火中烧；

你无辜的妻子这么贤惠温顺，

你却因心中有火就把她教训。

所以托马斯，请你相信我的话：

为了你自己病好，别把她责骂。

我的这句话，你就好好记记牢；

在这种事上，听听贤人的教导：

‘不要在家里像狮子称王称霸，

也不要把自己手下的人欺压，

别让你的亲友见了你就逃掉。’

托马斯，有件事我要向你关照：

对睡在你怀里的人，可要当心；

还要注意草丛里有没有动静，

免得狡猾的毒蛇狠毒地咬你。

孩子，耐心地把我这话听仔细：

因为与情人或妻子斗角钩心，

有成千上万的人白送了性命。

你的妻子既这样虔诚和温顺，

托马斯，你何必还要引起争论？

毒蛇的攻击当然凶恶又可怕；

特别是有人踩到了它的尾巴，

女人也是这样，她一旦被激怒，

那时候就会一心只想要报复。

发怒是罪过，是七项重罪之一，

因此自然就受到天主的嫌弃；

发怒还能将发怒者自己毁灭。

就连无知的牧师同样会告诫，

发怒会导致杀人。这说得也是；

因为，发怒受自高自大的驱使。

我能给你讲发怒引起的悲剧，

能讲到明天，真可谓不胜枚举。

所以我日日夜夜地祈求上帝，

只求爱发怒的人别掌握权力！

因为要是让这种人身居高位，

那肯定非常有害，也非常可悲。

“据塞内加说，从前有一个君主〔8〕，

他统治国家期间，很容易发怒。

有一天，两名武士骑了马出外，

但命运女神作了这样的安排：

一个人回来，另外一个人没有。

于是那武士受到君主的追究。

君主说：‘你既然杀了你的同伴，

那么我现在一定要拿你问斩。’

于是他命令身边的一名武士：

‘我把他交给你，由你带去处死。’

事有凑巧，他们俩正走在路上，

还没有走到准备行刑的地方，

碰上那位被认为已死的武士。

这时他们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一起再回到那位君主的跟前。

他们说：‘这武士没杀他的同伴；

那同伴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

不料君主叫道：‘你们都得死，

就是说，你们三人个个活不了！’

接着他就对第一个武士说道：

‘我已定了你的罪，所以你得死。’

他对另一个武士说：‘你也得死，

因为你同伴的死得由你负责。’

随后他又把第三个武士指责：

‘你没有做到我派你去做的事。’

就这样，三个武士都被他处死。”

“生性暴戾的冈比西斯是酒鬼〔9〕，

的另一个爱好是无事生非。

据说他手下有这样一位贵族，

这贵族非常讲究道德和仁恕。

他一天对冈比西斯私下说道：

‘贵人若心思恶毒就无可救药；

任何人经常喝醉酒，自然可耻；

如果他身居高位，则尤其如此。

贵人身边的侍候者非常之多，

说不定哪儿都有眼睛和耳朵。

看在天神的份上，少喝些酒吧。

饮酒使人们的脑力变得低下，

而且使人们的肢体不听使唤。’

“国王说：‘你会看到情况正相反，

而且你凭自己的经验能证明：

喝酒对于人，未必是件坏事情。

任何酒不能使我手脚没力气，

任何酒不能使我丧失掉眼力！’

为表示不屑，他反而大喝其酒，

比平时多喝一百倍还不罢休。

接着，这个暴虐无道的大坏蛋命人把贵族的儿子带到跟前。

他要那孩子直立在他的前方，

然后，他突然把弓箭拿在手上，

搭箭挽弓，把弓弦拉到耳朵边，

一箭把孩子射死在他的面前。

‘我的手是稳还是不稳？’

他问道，‘我的神志和力气可曾丧失掉？

酒有没有把我的好眼力剥夺？’

“那位贵族的回答，我何必再说。

儿子被杀，他还能说些什么话？

所以，同王公交往可得注意啦。

要对他们唱赞歌；我就是这样，

除非穷苦人是我讲话的对象——

指出穷人的缺点没什么关系，

对王公不行，哪怕他将进地狱。

“瞧那火暴的波斯国王居鲁士：

因为他的一匹马在河里淹死

（那是在他进军巴比伦的时候），

他就下令堵塞基森河的源头，

结果这条河变得又浅又狭窄，

妇女蹚水就能走过去、走过来。

我们听听良师所罗门的教导：

‘千万不要同爱发火的人结交〔10〕，

也别同一个发疯的人一起走，

免得后悔。’这话已经说到头。

“亲爱的兄弟托马斯，不要生气，

要知道，我有正人君子的正直。

别拿魔鬼那把刀顶着你心脏；

生气会使你受罪，会使你遭殃。

孩子，忏悔吧，把事全部告诉我。”

“不，我凭圣西门起誓，”病人说，

“今天我已向堂区教士忏悔啦！

一切情况我已如实地告诉他。

没有必要把这话再向你诉说，

除非我出于谦逊，自愿这样做。”

“那么你就捐钱给我们造教堂。

人家都大吃大喝，”托钵修士讲，

“我们却只能吃些蚌肉和淡菜，

为的是把我们的新屋造起来。

但是天知道，基础还没全造好；

而我们所住房屋的地面材料，

甚至到现在还没有一块地砖——

买石料的钱还欠四十镑没还！

为征服地狱的基督，帮帮忙吧！

托马斯，不然我们得卖经书啦。

而你们俗人如没有我们指导，

那么这整个世界就将毁灭掉。

因为若有谁不让我们活下去，

托马斯，那就请你容我说一句：

他就消灭了照耀世界的太阳。

谁的说教和工作同我们一样？

而且还不是干了很短的时间。

很早我就从《圣经》记载中发现，

以利亚、以利沙都是托钵修士〔11〕，

以乞讨为生，感谢天主的仁慈。

为了神圣的慈悲，慷慨捐助吧，

托马斯！”说着，他已单膝跪下。

那病人气得差一点就要发狂；

看到托钵修士假惺惺的模样，

真是恨不得把他扔进火中烧。

“凡是我的东西，”他随即说道，

“都能奉献，别的就没什么给你。

你刚才告诉我，说我是你兄弟？”

“一点不错，”托钵修士说，

“相信我，字据已给你太太，有我们印戳。”

病人说道：“很好，趁我在世上

有些东西要送给你们的教堂。

你马上就能把这东西拿到手，

但是有个条件你一定要遵守，

亲爱的兄弟，就是东西要平分，

你们每一个托钵修士分一份。

这一点，你得凭你的信仰发誓，

不得搞欺诈或蒙骗之类的事。”

“凭信仰起誓，”托钵修士边讲，

边把手搭在那个病人的手上，

“听好我发誓，决不作假弄虚。”

“好，你用手沿我背脊摸下去，”

病人说道：“要摸得非常仔细；

你在我屁股底下会发现东西——

我私下把东西藏在那个地方。”

“这倒合我意！”托钵修士心想。

他摸到两爿屁股的分界之处，

指望在那里能摸到一份礼物。

病人感觉到托钵修士那只手摸来摸去，

摸到了他的肛门口，

于是就朝那手里放了一个屁——

哪怕是拉着沉重大车的马匹，

放出的屁也绝对不会这么响。

修士跳起来，像是疯狮子一样，

大声叫道：“凭基督的骨头起誓，

坏蛋，你这是故意在把我藐视。

我一定要你为这屁付出代价！”

病人的家仆听见他们俩吵架，

便冲进房间，把托钵修士赶跑。

他一路走去，真是一脸的气恼，

最后他找到守着东西的同伙。

看上去他同一头野猪差不多，

只见他咬牙切齿又怒气冲天。

他急急忙忙地来到一处庄园，

要见那位颇有名望的庄园主，

因为这是常向他忏悔的信徒。

这可敬的人拥有着整个村子，

托钵修士气急败坏地找来时，

这位老爷正好在餐桌前吃饭。

托钵修士一时间竟有口难言，

最后总算说了句：“主与你同在！”

“主赐福你！”老爷说着抬起头来，

“托钵修士约翰，这世界怎么啦？

一眼我就看出，你出了什么岔。

看你这模样，似乎林中盗贼多。

请坐，告诉我，什么事让你难过？

要是办得到，我一定帮你弥补。”

托钵修士道：“我今天受到污辱——

愿主报答你——

就在你的村子里。

世上任何人，哪怕他最没出息，

受到我在你村子里受的污辱，

他的心里也一定会充满愤怒。

但是那个满头白发的庄稼汉居然亵渎我们神圣的修道院，

这一点使我最生气，也最难过。”

“师父，求你——”

主人刚一开口说。

托钵修士道：“不是师父，

是奴仆，尽管我在学院里得过那称呼。

无论在街上或在你的大厅里，

天主不喜欢人家叫我们拉比〔12〕。”

主人说道：“行，讲你的伤心事吧。”

托钵修士说：“这件事太不像话，

竟落到我们教团和我的头上！

对我们教会的人这都有影响！

愿天主快点补救这件事情吧！”

主人道：“你该知道自己的做法。

作为听我忏悔的教士，别气恼，

因为你们是世上的盐和调料！

为了对天主的爱，请平静下来，

把你受到的冤屈全都讲出来。”

于是托钵修士把事情讲一遍。

这家的女主人始终坐在一边，

默默听完这件事才开口说话：

“哦，我们天国里的圣母马利亚！

你漏掉什么没有？还有别的么？”

修士问：“太太，你是怎么想的？”

她说：“我的想法？天主保佑我。

这是恶棍干的恶作剧，我要说。

我该怎么讲呢？愿天主抛弃他。

脑子有病，才装满了胡乱想法。

我认为这人多少有点在发疯。”

托钵修士道：“太太，我能保证：

如果找不到其他报复的办法，

那我就一定到处说他的坏话。

这刁钻促狭又亵渎神明的人

竟要我把不能分的东西剖分，

而且要各人均分；真是我晦气！”

主人像出了神一样坐在那里，

但他的心里却是在想个不停：

“那家伙怎么动得出这种脑筋，

竟出这种难题给托钵修士做？

真的，这类事情我从没听说过；

我想，准是魔鬼放进他脑子里。

因为，像这样难以解决的问题，

过去，人们在算术里从未见过。

现在，谁有办法来这样做一做；

要让大家来分一个屁的声音

和气味，而且要分得十分均匀。

这个促狭的机灵鬼，真是该骂！”

接着，主人就一本正经地说话：

“各位，谁以前听到过这种事情？

而且要分得平均？说出来听听。

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的事！

这个促狭鬼，愿主别让他发迹！

所有的声音，包括放屁的声音，

无非是空气因为震荡而发声，

何况又一点一点减弱和消失。

我相信，谁也拿不出一个法子，

用来判断一个屁是否被均分。

瞧啊，今天这刁钻又促狭的人竟这样捉弄听我忏悔的教士！

我想他魔鬼附身啦，肯定如此！

现在你吃些东西，让他去胡闹，

让他自作自受去见鬼，去上吊！”

老爷的跟班在桌旁侍候老爷，

帮他切肉；我对你们讲的这些，

他每字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老爷，请别听了不舒服；

只要肯赏一块做长袍的衣料，

我愿意教托钵修士一个门道，

准能在修道院里平分这个屁。

我有这本事，修士，你别生气。”

“我凭天主、圣约翰起誓，”

老爷道，“你说了，我就一定给你这衣料！”

他说道：“老爷，只要天气晴好，

平静的空气中没有风的骚扰，

那时把大车轮子拿到这厅里，

只是轮辐不能缺；这点要注意。

既然轮子通常有十二根轮辐，

就来十二个托钵修士。缘故？

因为修道院总该有十三个人。

这位听忏悔的师父很有身分，

能从他的修道院凑足这数目。

让他们把那个轮子团团围住，

跪在地上，各托钵修士的鼻尖要完全紧贴在各根轮辐顶端。

你这位忏悔教士（愿主保佑他），

让他鼻子朝上地待在轮毂下。

然后把那坏家伙带进这大厅——

他的肚皮要绷得像鼓一样紧——

让他待在那只轮子的轮毂上；

这样安排后，就叫他把屁一放。

这个实验的结果会十分明显；

我以性命担保，你那时将发现：

那屁的声音、臭味都将四下传，

均匀地传到每根轮辐的顶端。

但你这位可敬的忏悔师除外，

因为他这人既有名望又有才，

理当第一个把这种滋味吸取。

因为托钵修士中有条好规矩：

他们中间的有道者享受优待；

所以他享受这优待当然应该。

今天他站在讲经台上讲道理，

让我们得到了许许多多教益；

所以作为我本人，我非常赞成：

开头三个屁应当让他优先闻。

当然他同院的修士不会拉下，

但最公正、圣洁的人毕竟是他。”

除托钵修士，

老爷太太和大家一致认为詹金的那颗脑袋瓜同欧几里得、托勒密没有两样。

至于那坏蛋，他们也都这么讲，

说是太机灵才使他说出那话，

说他既没有发疯，也不是傻瓜。

于是詹金赢得了一件新长袍——

我故事讲完，市镇也已经快到。

差役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卅日追思弥撒又称三十日追思弥撒，是为超度死者在炼狱中的灵魂而举行的宗教仪式，据说要这样整整唱三十日的弥撒，有关的那个灵魂才得以超度。当然，教士们参与这种活动是要收费的。

〔2〕 原作中为法文。下同。

〔3〕 见《新约全书·提摩太前书》6章8节。

〔4〕 以利亚为公元前9世纪的以色列先知，事见《旧约全书·列王纪》。

〔5〕 何烈山即西奈山。

〔6〕 亚伦为摩西之兄，相传为犹太教第一个大祭司。

〔7〕 语出《旧约全书·诗篇》45章1节。原文是拉丁文，直译为“我的心涌出（美辞）”。

〔8〕 以下三个故事都出自塞内加作品。

〔9〕 冈比西斯（？—前522）指的是古波斯国王冈比西斯二世（公元前529年即位），为居鲁士大帝之子。

〔10〕 见《旧约全书·箴言》22章24节。

〔11〕 以利沙为公元前9世纪以色列先知以利亚的门徒，继以利亚之后为先知。见《旧约全书·列王纪》。天主教的加尔默罗会宣称该会由以利亚创立。

〔12〕 拉比是犹太教中负责执行教规、律法并主持宗教仪式的人员或对犹太教会众领袖的称呼；拉比也用来称呼犹太学者、口传律法集《塔木德经》编纂者或教师，表示尊敬。

第五组

学士的引子

下面是牛津学士的故事引子

旅店主人讲：“牛津的学士先生，

你羞羞答答骑在马上不吭声，

就像结婚筵席上的一位新娘；

今天到现在，一句话你都没讲。

我想，大概你在研究诡辩术吧？

但所罗门讲过‘物各有时’的话。

“请看在天主的份上，高兴起来；

考虑或研究问题不要挑现在。

尽力给我们讲个快活的故事，

因为无论谁进了我们这圈子，

我们的游戏规则对他就有效。

但别像修士在大斋节的说教：

别让我们为往日的罪而流泪，

别让我们听你的故事就瞌睡。

“给我们讲个有趣的冒险故事；

用不到什么术语、润色和修辞，

你这类本事，等到要写大文章

再使出来，例如给国王写奏章。

我现在请你就把故事讲出来，

讲得让我们大家一听就明白。”

可敬的学士温和地这样回答：

“老板，我眼下在你的掌管之下。

对我们大家，你有支配的权力，

所以，只要你要求得合情合理，

我非常乐意地服从你的意旨。

我讲个从帕多瓦听来的故事；

当初讲的人是位学者，很可敬——

对此，他的言论和创作可证明。

现在他已经去世，钉在棺材里。

愿天主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彼特拉克是这位学者的名字〔1〕；

他是桂冠诗人，他优美的修辞

把诗的光辉洒满意大利全国。

他对于诗歌，就像是莱尼亚诺〔2〕

对于哲学、法律和其他的学问。

但是一眨眼，死神要来找我们——

他早就找到他俩，把他俩杀掉——

这样的结局，我们不久将轮到。

“还是再来谈这位可敬的作家——

我说过，给我讲那故事的是他。

我首先要说，在他那篇正文前，

他还以极其高超的文学语言，

写了一大段十分精彩的序文，

大力描述了萨卢佐和皮埃蒙〔3〕；

他也说到高峻的亚平宁山脉，

这山脉是伦巴第的西部边界；

他还特别提到了维苏勒斯山，

那里的波河只是细小的山涧——

波河在这发源地冒出来以后，

一边在变宽，一边不断往东流，

流向艾米利亚、费拉拉、威尼斯；

这么讲起来，也就是篇长故事。

说一句心里话：根据我的判断，

我认为这段文字与正题无关，

只是提供了引出故事的背景。

下面我就讲故事，请各位细听。”

注释

〔1〕 彼特拉克（1304—1374）是意大利诗人、学者，1341年在罗马得桂冠称号。乔叟的这个故事看来出自彼特拉克译成拉丁文的《格里泽尔达的故事》（薄伽丘原作）。从上面几行诗来看，乔叟有可能在帕多瓦见过彼特拉克。

〔2〕 莱尼亚诺（1310？—1383）是波伦亚的法律教授。下文中提到他去世，从这点来看，这故事写于1383年以后。

〔3〕 萨卢佐与皮埃蒙都是意大利地名。

学士的故事

牛津学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在那风光美丽的意大利西部，

就在高寒的维苏勒斯山山脚，

有一片肥沃的平原盛产谷物；

那里能见到不少城镇和城堡，

这些都是古时候祖先们建造；

其他赏心悦目的胜景还很多，

这片美好的地方叫做萨卢佐。

这里曾经是一位侯爵的领地，

他像他高贵的祖先进行统治；

大小的家臣掌握在他的手里，

他们服从他，随时供他的驱使。

就这样，这位幸运女神的骄子

一直生活在幸福中；他的臣民

无论贵贱，对他又害怕又崇敬。

说到这位侯爵的家世和门第，

整个伦巴第数他的血统最高；

他年轻又英俊，身体强壮有力，

既有强烈的荣誉感，又讲礼貌，

在他侯国的治理上慎微谨小，

只是有几点他应当受到指责。

这年轻君主，教名叫做沃尔特。

我要指责他的是，他全不考虑

将来可能会遇上的任何事情，

而只是一味追求眼前的欢愉；

因为他最爱去各处打猎、放鹰，

其他的事他几乎都不想关心。

他还有最最糟糕的一点，就是：

不管怎样，他就是不肯娶妻子。

这一点使他的臣下感到心焦；

有一天他们聚在一起去找他。

其中有个人，也许是能说会道，

也许是由于知识丰富有才华，

要不，就是他代表大家说的话

容易被他的这位主公所接受，

反正他朝着侯爵这样开了口：

“高贵的侯爵啊，你的宽厚仁慈，

既给了我们保证，也给了勇气，

使我们经常能够在必要之时

把心中苦恼无所保留禀告你。

现在我们有一个衷心的提议，

希望你能够虚心地接受下来，

别把我卑微的话音拒于耳外。

“尽管我和这儿的其他一些人

对这个问题的关系不相上下，

但由于你对我一直特别有恩，

所以，最最受我崇敬的主公啊，

我就斗胆地代表大家说句话；

请你花点时间听我们的要求，

主公啊，听后随你接受不接受。

“事实上，我们一直十分敬爱你，

十分看重你所做的一切工作，

以致我们想不出还有什么事

能使我们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但是你若愿意向我们保证说，

你认为一个男子最好要结婚，

那么你的臣民就完全放了心。

“请向那幸福的桎梏低下头去，

这是幸福的王国而不是束缚——

这桎梏称作婚姻或夫妻关系。

请你好好想一想，英明的君主：

任我们是睡是醒，居家或外出，

我们的日子以各种方式消失——

时光流逝，不会为任何人停止。

“尽管你青春年华仍像花一样，

但岁月不断在流逝，悄无声息；

死神威胁着老少，决不会遗忘

哪个阶层，叫任何人都难逃避；

对于死，我们每个人心里有底，

知道总会有一天我们要去世，

只是说不准这一天会在几时。

“我们从来没违抗过你的意志，

所以请接受我们诚挚的建议，

让我们立刻为你选一位妻子，

她至少是最高贵家族的后裔，

还应当符合天主和你的心意——

至少在我们看来应当是这样。

主公啊，请你满足我们的愿望。

“为了天主的缘故，请娶个妻子，

从而使我们不必再经常担心；

因为若是在这事上违背天意，

那么你一旦去世，就没有子孙，

你的爵位只能由外人来继承。

那时候，我们活着的多么伤悲！

所以，我们要请求你早日婚配。”

他们的满腔热望和苦苦求告，

使这位侯爵的心里充满同情。

“我的亲爱的臣下，”他这样说道，

“你们要我做我没想做的事情。

我这人对于自由一向很倾心，

而一旦结婚就很难再有自由，

那时候我就不再有这种享受。

“但是我看到你们的一片好意，

而且我一直信赖你们的见识，

所以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提议，

要尽快为自己迎娶一位妻子。

至于刚才说由你们操办这事，

为我来选择妻子，那就不必啦——

这方面，但愿别劳动你们大家。

“天主知道得很清楚，人的子孙

难得能保持他们祖先的优点；

美德并不来自一个人的出身，

而是全部来自于天主的恩典。

我完全信赖天主对我的恩典，

愿把婚姻、地位和内心的安宁

交托在他的手里，由他作决定。

“让我自己来选择我这位夫人，

这个任务该由我自己来担负。

但我要求你们以生命作保证：

任凭我娶的是谁，你们有义务

尊敬她，把她看作帝王的公主，

在她一生中随时愿为她效忠——

无论地点，无论是言谈或举动。

“不仅如此，我还要你们发个誓：

对我的选择不会抱怨或违抗。

既然我应你们的要求而娶妻

并放弃自由，那么就完全应当：

我选中了谁，谁就做我的新娘。

除非你们对这一点表示同意，

否则，这件事请你们不必再提。”

他们都诚心诚意地发誓、许愿，

同意这一切，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离开前更求他格外恩典，

请他讲定个尽可能早的日期，

到了那日子他就得举行婚礼。

这是因为这些人仍不免担心，

只怕侯爵并不是真的肯成亲。

他定了一个对他合适的日子，

说是他到了那天准定会结婚，

说是应他们之请，才决定如此。

他们听后显得很谦恭很温顺，

一个个怀着敬意跪下来谢恩。

他们既然看到了事情的结局，

觉得目的已达到，便各自回去。

接着他吩咐身边的一些从人，

要他们为婚礼准备盛大宴会；

他又召集了他的武士和家臣，

把他要安排的任务作了分配。

这些人对他的指示从不违背，

于是每个人都干得十分尽力，

就为了要办好这样一次筵席。

第一部结束

第二部开始

侯爵在华丽的府中准备婚事，

而在离开他府第不远的地方，

有一个风景非常秀丽的村子，

那里有一些贫苦农民的住房；

他们除种地外，还把牲畜饲养——

他们的劳作换来地里的收获，

凭这些收获他们维持着生活。

在这些卑微贫苦的人们中间，

住着一个被认为最穷的穷人；

但是有时候，至高天主的恩典

同样会落进一个小小的牛棚，

比如这人的女儿就十分动人——

这个穷人的名字叫詹尼库拉，

而他那闺女名叫格里泽尔达。

要说到一个女人德性上的美，

那么她真可以说是天下无双；

由于她出身的环境贫寒低微，

她的心中就没有任何的奢望；

她喝酒不如喝泉水来得经常；

她注重美德，培养自己的德性，

决不肯懒散而乐于终日辛勤。

格里泽尔达虽然还非常年轻，

但是在她的那颗处女的心里，

思想已十分成熟也相当坚定；

对她贫苦的老父，她满怀情意，

细致的照料真可说尽心尽力；

她不在田野放羊便去纺羊毛，

总是要忙碌了一天才肯睡觉。

平日里，每当要从外面回家时，

她常常采集野菜和植物根茎，

回家之后把它们切碎烧来吃；

她的床非但不松软，反而很硬；

对于她的老父亲，她极其孝敬，

真可说千依百顺又无微不至——

世上哪里有这样孝顺的孩子！

侯爵爱打猎，时常经过那村子，

这位贫寒纯洁的格里泽尔达

他在经过时曾经见到好几次；

每一次走在路上偶尔遇见她，

这位侯爵的眼光没一点淫邪，

他只是沉静地凝视这位姑娘，

而在他的内心里总是在默想。

她的容貌和举止都这么年轻，

侯爵的心感受到女性的温柔，

感受到姑娘超越常人的德性；

虽然说美德很难被眼睛看透，

但侯爵深信这姑娘品性优秀，

而且他已暗暗把决心下定了：

如果要娶亲，非娶这姑娘不可。

举行婚礼的日子这时已快到，

但是谁也不知道新娘谁来做；

很多人感到奇怪，希望能知道，

他们有时不免在私下这样说：

“独身没有什么好，主公为什么

舍不得放弃？难道他不想结婚？

他为什么这样骗自己，骗我们？”

侯爵已经吩咐，用黄金和宝石

为他的格里泽尔达，他的新娘，

定做各式各样的胸针和戒指；

他还找来了身材相仿的姑娘，

命人按她的尺寸做内外衣装；

凡是婚礼上需要的一应衣物，

他都准备好，准备得十分充足。

这天的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半，

也就是快到举行婚礼的良辰；

整个的府第装点得美轮美奂，

所有的厅堂布置得恰如其分；

厨房里满是各地的海味山珍——

整个意大利的名酒美味佳肴

这里是应有尽有，都可以见到。

这位侯国之君穿戴得很华丽，

身边有许多贵人和贵妇陪同

（他们都受到邀请来参加婚礼），

身后还带着好些个少年侍从；

在各种悠悠扬扬的乐曲声中，

这大队人马抄着最短的路径，

朝着我前面提到的村子前进。

老天知道，这样的人马一大队，

那姑娘哪里能想到是来找她！

所以她只管照旧去泉边打水，

打好水之后也就尽快地回家；

因为她早就听到过这样的话，

说是侯爵结婚就定在这一天，

而她也很想看看壮观的场面。

她心想：“我要请我的一些女伴

来我家，站在我家的大门里头，

把那位侯爵夫人仔细地看看；

所以我就得抓紧时间往回走。

我得把家里那些事做完以后，

才有看侯爵娶新娘的工夫——

如果他们回城堡仍走这条路。”

她一路走回家来，正好要进门，

侯爵已来到跟前并叫住了她；

她家那间屋子的边上是牛棚，

于是她就把水罐在那里放下，

随后就端端正正地双膝跪下，

脸上的神情显得沉静而端庄——

不知君主会有什么话对她讲。

侯爵对事情考虑得相当周密，

他很冷静地对姑娘这样说道：

“格里泽尔达，你的父亲在哪里？”

于是姑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他在屋里，我这就进去给你叫。”

说完后她毫不耽搁走进里面，

转眼领父亲来到了侯爵跟前。

侯爵忙上前握住了老汉的手，

把他拉到了一旁这样对他讲：

“詹尼库拉，我不愿也不再能够

隐瞒我这心中的爱情和热望；

只要你答应，那不管任何情况，

我都将在离开前娶你的闺女——

我要她一生一世做我的伴侣。

“你很爱我，这一点我非常了解，

而且你一向是我忠实的臣民；

我敢说一句，什么事让我喜悦，

就让你喜悦，所以我想说说定，

请对刚才我的提亲给个回音：

我们是不是能建立亲戚关系？

你看能不能接受我做你女婿？”

这突如其来的事让老汉吃惊，

他感到局促不安，脸涨得通红，

站在那里身子却颤抖个不停，

只说出这样一句话：“我的主公，

你的意志是我的意愿，我服从

你的一切决定，在这件事情上，

敬爱的主公，你要怎样就怎样。”

侯爵温和地答道：“那么我希望，

在你的这间屋里，你和我和她

一起商谈这事。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希望能当面问她一下：

愿不愿做我的妻子，受我管辖。

这件事我想当着你的面来做，

如果你不在场，那我只能不说。”

他们三个人在屋里谈的时候

（所谈的内容你们马上会知道），

人们都过来聚在这农舍外头，

大家都把这女儿的勤快称道，

赞扬她对父亲的关心和照料，

但是格里泽尔达更感到吃惊，

因为从来她没有见过这情景。

看到如此的贵客到她家里来，

难怪格里泽尔达会感到惊讶；

因为这种贵客她哪里曾接待，

所以脸色苍白地愣愣望着他。

我们讲故事要紧，得少说闲话；

反正，对这谦恭忠实的好姑娘，

我们的那位侯爵开口这样讲：

“格里泽尔达，我必须让你知道，

我本人当然很希望娶你为妻，

令尊对此也高兴；我甚至感到，

对于这件事，你大概也会同意。

但是我首先想到了一个问题：

因为这事很仓促，我想问一句，

你是同意呢还是觉得要考虑？

“我要问你，是不是你真的愿意

以我的任何意愿为你的意愿；

不管我想法使你难受或欢喜，

你无论白天黑夜都不会抱怨，

也不会坚持同我相反的意见——

对我的决定不会皱眉和拒绝

对此发了誓，我们就缔结婚约。”

格里泽尔达听了这话很吃惊，

颤抖着说道：“我的主公大人，

我自问很不配你对我的垂青，

但是你要做的事，我一定赞成，

而且我愿意在这里发誓保证：

我虽不愿死，但不会因为怕死，

就去想、去做违背你意愿的事。”

侯爵大声道：“有你这话就够啦！”

说着，他脸色庄重地走到门首，

他的后面紧随着格里泽尔达。

他向等在那儿的人们开了口：

“站在这里的是我妻子，我要求

所有敬爱我的人同样敬爱她。

别的，我也就不想再说什么话。”

她以前穿的和正穿着的衣物

全都不必再带进侯爵的府第；

侯爵命几位贵妇帮她脱衣服。

贵妇们对此虽然不是太乐意，

但还是帮着她脱下她的旧衣——

在她们帮助下，她的全身上下

都穿戴一新，更显得容光焕发。

她们为她把蓬乱的头发梳好，

然后在她那收拾一新的头上；

她们的巧手给她把宝冠戴好，

她全身上下的珠宝闪闪发亮。

关于她服饰，我还有什么可讲？

华美的衣着更使她增添风采，

她美得几乎使人都认不出来。

侯爵把结婚戒指给新娘戴上

（带来这戒指就是为了这目的），

接着把新娘抱到白色骏马上，

然后不再耽搁就立即回府第。

很多人加入这个迎亲队伍里，

大家喜洋洋拥着新娘回府后

便开始宴饮作乐，到日落方休。

为了把故事讲得尽可能简短，

我只是想说，我们仁慈的天主

对这位新侯爵夫人格外恩典；

因为无论如何人们都看不出

她出身极其卑微也极其凡俗，

曾经生活在茅舍和牛棚之间——

以为她准是出身于帝王宫殿。

她很快就成为大家敬爱的人；

她原先住的那个村子的村民，

那些看她一年年长大的人们，

尽管敢发誓，却仍然难以相信

我说过的詹尼库拉是她父亲；

因为这女儿已完全换了模样，

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个情况。

因为尽管她一向十分有德性，

现在又增添高尚慷慨的品格，

在举止风度上显得更有才情；

她谨慎机智，口才也非常出色，

既值得人们尊敬又极其谦和——

正因为她言行举止暖人心怀，

所以她真是人人见了人人爱。

如今她美好的名声四处传扬，

无论是在萨卢佐这个城市中，

或在萨卢佐以外的其他地方，

一个人称颂就引来别人称颂，

所以她好名声传遍南北西东，

结果无论是男女，无论是老少，

人们都来萨卢佐，要把她瞧瞧。

沃尔特凭着他的气度和幸运，

娶了品性极高贵的贫贱妻子；

他蒙受神恩，有着平静的内心

和荣华富贵，日子过得很舒适；

由于他看到，微贱之下往往是

隐藏着的美德，所以人们感到

他英明，而这点世上很难寻找。

格里泽尔达是位贤惠的妻子，

不但井井有条地安排好家务，

而且，如果有必要请她出场时，

对社会公益她也会有所帮助——

在侯爵这片领地上，她能平复

任何忧伤、不和、怨仇和敌意，

使大家通情达理又平心静气。

格里泽尔达的丈夫有时外出，

这时贵人或平民若发生争执，

她从中调解，使他们和好如初；

她的话讲得恰到好处又明智，

作出的处理完全公正又无私。

大家认为，她是天主派来的人——

为了救人，为了把不平事纠正。

结婚以后没有过很多的时日，

格里泽尔达就生下一位千金；

尽管她心里倒是想生个儿子，

侯爵和百姓同样为此很高兴；

因为虽说这头胎生的是千金，

还是证明了她有生育的能力，

今后生儿子应该也比较容易。

第二部结束

第三部开始

新生的孩子吃奶吃了还不久，

就像从前也曾发生过的那样，

侯爵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

很想看看妻子的耐心怎么样；

这种想试探妻子的奇思异想

盘踞在侯爵的心中无法抛掉；

其实天知道，这种惊扰没必要。

侯爵已经好多次试探过妻子，

每次都发现她表现非常好——

这样他试了又试有什么意思？

尽管有人称赞，说这种试探妙；

但我认为他试探妻子没必要，

只是徒然使妻子忧伤和恐惧，

所以侯爵的做法完全不可取。

但侯爵还是采取了这种做法：

一天晚上，他显得严肃而烦恼，

独自进卧室，来找格里泽尔达。

“我的夫人，”侯爵对妻子说道，

“当初那一天我想你未必忘掉——

那一天我让你永远脱离贫穷，

从此把你安置在荣华富贵中。

“我说格里泽尔达，我愿意相信，

我让你如今享有的这种尊荣

不会让你忘掉你从前的处境；

当初我虽识拔你于贫贱之中，

并不是你有好处可供我享用。

现在请你听好我说的每句话——

能够听到这话的只有我们俩。

“你来这里的时间并不是很久，

你很清楚你怎么才进这府第；

尽管你是我妻子，总在我心头，

但是贵人们并不这样看待你；

他们既感到耻辱又觉得丧气，

因为你本出身在一个小村庄，

臣下侍奉你就感到脸上无光。

“特别是在你生了这女儿之后，

他们讲得更厉害（这确确实实）；

但我像从前一样，总是在要求

自己同周围的人能相安无事，

对他们的意见也该予以重视；

所以我只得遵从大家的愿望，

对女儿作一安排——尽可能妥当。

“上天知道，这样做我也很为难；

不过，也只有让你知道这件事

我才会行动；但是这种事要办，

我首先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意。

你结婚那天在村里向我发誓，

说是你在生活中非常有耐心，

你现在正可以对此作出证明。”

格里泽尔达听了这番话以后，

先没有开口，脸上也没有变色，

看起来她既不难过也不担忧，

只是说道：“随便你怎么办好了，

夫君，孩子和我都是属于你的，

你手中握有我们的生杀之权，

按你的意愿做，我们没有怨言。

“愿天主救我的灵魂，天下的事

凡是你喜欢的，我就必定欢喜；

除了你，我既没有什么怕丢失，

而且什么都不要也完全可以；

这就是我现在和将来的心意，

时间和死亡都不能改变这点，

因为我这一心愿永远不会变。”

侯爵听了这回答，心中很得意，

却装得好像心里感到不舒服；

等到他快要离开这间卧室时，

举止和神色更显得有点恼怒。

他出了卧室，不过刻把钟工夫，

便向一个人悄悄地吐露心思，

随后就打发这人去找他妻子。

这人是侯爵府的一名警卫官。

侯爵知道，他在大事上很可靠，

事实也证明，像他这样的军官，

要他办起坏事来也同样周到。

对侯爵他又爱又怕，所以听到

侯爵的吩咐，得知了他的意愿，

便沉着脸走进侯爵夫人房间。

“夫人，请你原谅，”警卫官说道，

“我奉命来办一件事，身不由己。

你向来大智大慧，想必也明了

我们决不能违背主子的旨意；

哪怕这旨意招来埋怨和悲泣，

底下的人也只能照吩咐去做。

我也是这样，别的没什么可说。

“我接到命令，要把这孩子取走！”

他不再说话却露出一副凶相，

无辜的孩子被他一把抓在手，

那架势就像当即要杀掉一样。

格里泽尔达温顺得像只羔羊，

忍受着一切，静静地坐在一边，

让这凶狠的警卫官自行其便。

这人的名声本就让人不放心，

看他的神色、听他的话也不妙，

发生这事的时间也让人担心；

唉，这女儿可是她心头的珍宝，

她真担心女儿会立刻被杀掉。

但她宁愿死，也要让侯爵满意，

所以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叹息。

最后她总算已能够开口说话，

于是胆怯地恳求那个警卫官，

说他既很有教养，应当很豁达，

会让她在永别前吻吻女儿脸，

接着她就把婴儿搂抱在胸前。

她脸色沉静，紧紧把孩子抱住，

吻着抚爱着，最后又为她祝福。

她以慈爱的声音对着婴儿说：

“永别啦孩子，我再也见不到你；

但是既然我为你把十字划过，

但愿我们的天父将会祝福你——

他为了我们在十字架上死去。

小宝贝，我把你灵魂交给了他；

为了我的缘故，你今晚得死啦。”

我相信，就是奶娘见了这情景，

面对这可怜的婴儿也会难过，

更不用说这位母亲多么伤心。

但是格里泽尔达却十分沉着，

她忍受着这个打击，神情自若，

只是对那个警卫官温顺地讲：

“现在我交出这个小小的姑娘。

“现在你去执行接到的命令吧，

但是有一点我要你手下留情——

我夫君若禁止这样，那就作罢——

请你在埋这小小身体时留心，

别让她以后遭到鸟兽的蹂躏。”

对此，警卫官没有回答一个字，

只是立刻就抱走了她的孩子。

警卫官回到了他的主子跟前，

把侯爵夫人的话和说话表情

简明扼要地从头讲述了一遍；

接着他就献上了侯爵的千金。

这时侯爵的神色中流露怜悯，

但他并没有让他的计划变更，

因为王公贵人的心肠硬得很。

侯爵吩咐警卫官要严守秘密，

要他动作轻巧地把孩子包好；

仔细地备好各种必需的东西，

然后再把她放进箱子或布包；

侯爵还要警卫官以脑袋担保：

决不让人家知道他怀的目的，

不透露他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警卫官得把孩子送到波伦亚，

交到帕纳哥伯爵夫人的手里，

把情况告诉孩子的这位姑妈，

要求她能够尽她的最大努力，

使这个孩子得到最好的养育；

并请她保密：无论有什么情况，

也不要说出这是谁家的姑娘。

他立刻就出发，去为主子办事。

我得回过来把侯爵交待一下：

因为他很快就来找他的妻子，

想要看看，凭她的举止和谈话，

是不是能看出她有什么变化；

但结果侯爵没发现任何情况——

妻子沉静又温柔，同往常一样。

无论侍侯丈夫或爱丈夫方面，

她事事处处完全同往常一样，

照旧是那样乐意、勤快和卑谦；

女儿的事，她连一个字都不讲。

她的脸上看不出悲哀和忧伤；

而且无论正式谈话或说笑时，

她也从来不提起女儿的名字。

第三部结束

第四部开始

就这样，他们俩过了四年时间；

这时她又给沃尔特生了孩子。

这是个男孩，而且凭天主恩典，

他长得很漂亮，非常讨人欢喜。

当人们告诉沃尔特这个消息，

不单单是他，连他的全体臣民

全都唱起了圣歌，来颂扬神明。

孩子两岁的时候已经断了奶，

可以不需要奶娘；于是有一天，

侯爵把他那套老花样想起来，

要对他妻子作进一步的考验。

唉，真是没必要作这样的考验！

但结了婚的男人不会有节制，

如果他们有一位耐心的妻子。

侯爵说道：“夫人，你已经听讲

臣下对我们的婚姻并不满意；

特别是从你生下了这个儿郎，

这种不满意更显得变本加厉。

他们的抱怨使我伤心又丧气，

因为传到我耳中的话很尖锐，

简直可以把我的这颗心揉碎。

“现在他们这样说：‘沃尔特一死，

有詹尼库拉血统的人将继位

当我们主公，他没有别的后嗣。’

百姓在说这种话我很是忌讳，

所以对这类怨言得有所准备。

说真的，我很害怕这样的说法，

尽管没有谁当面对我说这话。

“我只想尽可能过些安静日子，

所以现在已完全拿定了主意，

准备夜里悄悄地处置这孩子——

就像对他的姐姐那样地处理。

正因为这样，我得事先提醒你：

别过于难受而突然表现失常，

请你要有耐心，去忍受这悲伤。”

格里泽尔达答道：“我已经说过，

但是还要说，除了满足你愿望，

我什么也不要，而且不会难过——

就算是你的命令（我想是这样）

导致了我的女儿和儿子死亡。

我生他们两个，不敢居什么功。

只是先恶心，后来难过又疼痛。

“你是我们的主人，用不到问我，

按你的心意去处理你的东西。

因为想当初来到你身边过活，

我全身上下换上你给的新衣，

而把原先的旧衣留下在家里——

留下的还有我的自由和意愿。

按你的心意做吧，我绝无意见。

“因为，如果我在你告诉我之前，

就能够知道你所希望办的事，

那我一定会非常认真地去办；

现在你想做的事已为我所知，

我更加坚定地服从你的意志——

如果我的死能符合你的意愿，

那么为让你高兴，我死而无怨。

“因为死亡所带来的损失再大，

也决不能同失去你的爱相比。”

侯爵看到妻子的决心这么大，

不禁垂下了目光，对她有耐力

来顺从他的旨意而感到惊奇；

侯爵离开时显得非常不高兴，

但他的心里却充满喜悦之情。

那个可恶的警卫官故伎重演，

像取走侯爵夫人的女儿一样，

（或者说，这回的手段更加凶险），

取走了那么可爱的一个儿郎。

但格里泽尔达没有显露悲伤，

只是一如既往地忍受着痛苦，

只是吻了吻孩子，为孩子祝福。

她只是央求警卫官格外开恩，

请他挖个坑再把她儿子埋下，

因为这孩子的肢体十分娇嫩，

千万不能让贪婪的鸟兽糟蹋。

但是警卫官并没有给她回答；

他径直走掉，似乎根本没答理，

但孩子被小心送到姑妈那里。

侯爵对她的忍耐心极为惊奇，

而且他这种惊奇越来越强烈：

要不是早在已往岁月里熟知

妻子对孩子们的挚爱和关切，

就会对妻子的忍耐产生误解——

认为她忍受这事而面不改色，

是出于狡猾、狠毒或居心叵测。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除了爱他，

妻子最爱的便是女儿和儿子。

我所以有问题想请妇女回答：

这样的考验该不该使他满意？

为了证明妻子的德性和忠实，

一个执拗的丈夫若始终顽固，

还能想得出什么办法和招数？

但是世上有些人偏偏就这样，

他们一朝想出了某一种主意，

这主意就永远缠在他们心上；

他们就像同木桩捆绑在一起，

再不能同他原先的打算分离。

侯爵的情形恰恰也正是如此，

他就是一心想考验他的妻子。

侯爵对她的表情、言辞很注意，

想看出她在态度上有无变化；

但她的内心与外表始终如一，

侯爵实在看不出有丝毫变化；

而随着岁月流逝和年龄增大，

爱得更真挚，简直是关心备至。

结果，他们俩似乎只有一颗心，

因为她无论丈夫有什么意愿，

总把实现这意愿看得最要紧；

谢天谢地，其结果倒也很美满。

作为妻子，面对世界上的纷乱，

她出于自愿，不肯有什么主张，

除非这主张就是丈夫的愿望。

这时候，沃尔特开始臭名远扬，

说是他心思恶毒、手段又厉害，

因为他娶的是一个贫贱姑娘，

暗地里又杀害自家两个小孩。

这个谣言很快在人们中传开；

这并不奇怪，因为大家只听到

一些流言，说孩子已都被杀掉。

尽管臣民们从前非常敬爱他，

可现在他有这样糟糕的恶名，

敬爱他的人全都变得讨厌他；

毕竟凶手这称呼十二分难听。

但是他照旧认真地一意孤行，

不肯把他那狠心的计划收敛，

仍一心要把他那位妻子考验。

现在女儿已出生十二个春秋；

侯爵派遣了信使去罗马教廷，

巧妙地通报自己心中的念头，

要他们快把教皇的诏书拟定，

以便他狠心的计划得以实行——

说是教皇为平息其臣民不满，

下达这诏书要侯爵另结良缘。

我是说，他命令他们假造一份

教皇的诏书，诏书中必须写明

他必须同他第一位妻子离婚

（因为这样做需要教皇特许令），

从平息他这位君侯和他臣民

之间的争端；这假诏书的内容

他们又尽可能传播，公之于众。

百姓并不知情，听到了这消息

便信以为真；这当然毫不奇怪；

但消息传到格里泽尔达耳里，

我猜她心中一定感到很悲哀。

但这位柔顺的女子神色不改，

像以往一样显得沉静而坚定，

并作好准备去承受新的厄运。

她把她的心和一切给了丈夫，

丈夫是她人间的希望和企盼，

她想的只是丈夫的愿望、幸福；

但我要尽量把故事讲得简短。

总之，这侯爵另写了一封专函，

专函中他把自己的意图写下，

然后悄悄地派人送到波伦亚。

他特别要求他姐夫提供人马，

让这位帕纳哥伯爵带着队伍，

把他的一双儿女安全送回家；

一路上要讲究排场，不怕暴露。

但是有件事他却再三地叮嘱：

如果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儿女？

可不要说出来，也别支吾过去，

而要说：这位小姐不久将结婚，

萨卢佐的侯爵将是她的丈夫。

对侯爵的这些请求，伯爵大人

自然照办；就选定了日子上路

去萨卢佐：真是一支豪华队伍，

因为这小姐有许多贵人护送，

还有她兄弟骑着马在旁相从。

穿着华丽的衣服又戴着珠宝，

这一位鲜艳的少女前去成亲；

她兄弟也穿着华美衣服一套——

如今这兄弟已七岁，极其年轻〔1〕。

他们骑着马向着萨卢佐前进，

走了一程又一程，一天又一天；

大家既喜气洋洋，场面又壮观。

第四部结束

第五部开始

侯爵还是改不了他那坏习惯，

还是想再一次考验他的妻子，

而且这一次的考验非常极端，

是对她进行最最彻底的测试，

看她是否仍那样坚定而忠实；

于是有一天，当着有别人在场，

他竟大声地对着妻子这样讲：

“格里泽尔达，我当时娶你为妻，

是因为你的忠实、顺从和贤惠，

而没有考虑门第、财富的问题，

因此确实有很多欢愉和快慰；

但现在我有极其深切的体会，

我不妨这么说：作为一个君主，

就在各方面负有重大的义务。

“我做事不能像农夫那么随便，

我的臣民硬要我另娶个妻子，

他们每一天都在提这种意见；

如今教皇为消除他们的怨气，

对我另娶妻子的事表示同意。

我现在可以正式地向你透露：

来同我成亲的新娘已经上路。

“你要坚强些，要给她让出位置；

你嫁给我时作为嫁妆的东西，

都可以带回去，算是我的恩赐——

收拾好之后就回你父亲那里。

人生在世，不可能一辈子得意；

所以我劝你，要以平静的心情

忍受命运或机缘带来的不幸。”

格里泽尔达很有耐心地回答：

“我的夫君，我很早以来就知道，

你位高权重，而我却地位低下；

没有谁能把这种差距弥补掉，

并对你我作等量齐观地比较。

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有资格

做你夫人；不，做使女也不合格。

“你让我成为这府第里的主妇——

我要请至高的天主为我作证，

因为他能够把我的灵魂安抚——

我没自认为是这里的女主人，

觉得只配做爵爷卑下的仆人；

而且，只要我一天还活在世上，

比起任何人，我会更愿意这样。

“这么多年来，你待我如此宽厚，

让我在这里享受着富贵荣华；

其实这样的荣耀我不配享受，

所以我感谢你和天主，并求他

给你报答。其他我没有什么话。

我将心甘情愿地去父亲那里，

今生今世就和他同住在一起。

“我要回到抚育我长大的地方，

还要身心洁净地居住在那里，

像单身女人那样生活到死亡。

因为自从以处女之身嫁给你，

多年来我始终是你忠实发妻，

既然曾经是一位侯爵的夫人，

如果还改嫁，天主也会不赞成。

“但愿天主眷顾你新娶的妻子，

并让你永远快乐和发达兴旺；

我乐意给她让出我这个位置，

尽管我在这位置上也曾欢畅；

你是我主人，既然有这种愿望，

既然你想要我走，我自然就走，

因为我心愿就是满足你要求。

“刚才你提出，让我把我的嫁妆

全都带回去；但是在我的心底，

那无非都是我的破烂旧衣裳，

现在很难找，已不知放在哪里。

天主啊，回想我们结婚时的你——

那天你说话时的口气和神态，

让人感到多么地高贵与和蔼！

“俗话说得好：旧爱比不上新欢——

至少我觉得这话说得没有错，

因为在我的身上得到了应验——

但爵爷，任凭命运怎样折磨我，

哪怕因此而死去，我要保证说：

我决不会有任何后悔的言行，

不后悔向你交出了整个的心。

“爵爷当记得，在我父亲的家里，

你不让我把破旧衣服穿在身，

慷慨地给我穿戴得十分华丽。

所以我来时只是光身一个人，

我所带来的只是忠诚和童贞。

现在我向你交还所有的衣饰，

同时也永远交还这结婚戒指。

“你所赏给我的其他所有珠宝，

我可以保证全都留在你屋里；

当初我光着身子离家，”她说道，

“就必须也同样光着身子回去。

在任何事上我都想让你满意，

但我希望，离开你府第的时候，

你未必要我身上内衣也没有。

“我这身子里孕育过你的儿女，

如果让我在你的臣民前走过，

如果让我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这种不光彩的事，想你不肯做。

所以请别让我像爬虫般赤裸。

我最亲爱的夫君，请你要记得：

我曾经是你妻子，尽管不够格。

“我当初童贞之身来到这地方，

现在不可能以童贞之身回去，

只要求给我件内衣，作为补偿，

反正一袭穿旧的内衣就可以——

遮遮我这一度属于你的身体。

说了这一些，我现在向你告别，

免得你不快，我最亲爱的爵爷。”

侯爵说道：“你身上穿着的内衣

就不必脱下，还是穿着它去吧。”

他说完这话就走开，百感交集，

而听了他这句有气无力的话，

格里泽尔达当众把外衣脱下，

只剩一件内衣后，她便光着头、

赤着脚，转身便向父亲家急走。

人们哭哭啼啼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一边走一边把命运诅咒；

但是她没有泪水润湿她双眼——

这段时间，她连一句话也没有。

不过她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

开始把自己出生的时辰咒骂，

骂老天挑这个时辰让他生下。

因为可以肯定，对这一场婚姻

这位可怜的老汉早就在怀疑，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担心，

怕侯爵一旦遂了自己的心意，

会觉得这次婚姻贬低了自己，

觉得妻子的出身实在太低下——

这样他就会尽快打发她回家。

听到人声，他知道女儿已到来，

于是连忙找出女儿的旧衣裳，

三脚两步地匆匆奔到了屋外，

边哭泣边把衣裳给女儿披上；

但女儿已经无法再穿这衣裳，

因为衣裳的质地本来就很差，

而且婚后有这么多年没穿它。

就这样，这位娴静的贤妻之花

同她的父亲一起住了些时间；

从她的表情或者从她的说话，

无论在没人时或在人们跟前，

都看不出她心里有什么哀怨；

从她的面容上来看，你会肯定：

她早把荣华富贵忘了个干净。

这并不奇怪，尽管她当初富贵，

她灵魂深处照旧是十分谦虚；

心里没娇气，也没有挑剔的嘴，

不讲究排场，也不显示富贵气，

依然是那样耐心、仁慈和平易，

依然是那样正直、诚实和谨慎，

对丈夫则又是忠贞又是恭顺。

人们常说起约伯，说他的谦让；

至于学者们，愿意的话，就可以

把男人的事写下；然而事实上，

尽管学者们难得会颂扬妇女，

却没有男人像女子一样克己，

男人的忠实不及女子的一半——

要是有一半的话，那倒很新鲜。

第五部结束

第六部开始

有个消息在贵人、平民间传开，

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到这传闻，

说是帕纳哥伯爵从波伦亚来，

据说，来的还有侯爵的新夫人；

一支豪华的队伍送她来成婚，

这整个送亲的队伍气派非凡，

西伦巴第的人没见过这场面。

侯爵大人见一切都已安排好，

趁伯爵没到，就派出一个信差，

去把可怜的格里泽尔达寻找。

她心怀谦恭，脸上显露出欢快，

奉命而来，见到了侯爵便跪拜；

她没有丝毫的骄气或是怨气，

而是恭敬得体地祝侯爵大喜。

侯爵说道：“格里泽尔达，听好啦！

那位将要同我做夫妻的女士，

明天我府中将要隆重迎接她，

迎接时要用最最隆重的仪式；

其他的人都按照地位和职司，

安排他们所受的待遇和坐位，

我要尽可能让大家高兴而归。

“但这里没有妇女知道我心思，

没人能按我的心意布置房间；

所以我非常希望你留在这里，

把所有这种事情替我管一管。

你一向知道怎样能使我喜欢；

现在你虽然衣衫不整很不雅，

但至少可以干好这份工作吧。”

格里泽尔达回答道：“我的爵爷，

我不但乐于按你的愿望去做，

还愿意尽力侍候你，使你愉悦；

这方面我将永远也不会退缩。

而且无论我感到忧伤或欢乐，

我的心里却总是永远爱着你，

而对你的忠实我也始终如一。”

她说完这话便开始整理房屋，

既把餐桌布置好，又铺好了床；

她一面努力地料理各种事务，

一面叫女仆看在天主的份上，

要她们赶紧打扫，好迎接新娘；

所有的人里，她干得最最辛勤，

厅堂和内室打扫得焕然一新。

九点钟左右，伯爵大人已来到，

还亲自送来一对高贵的姐弟；

这时百姓都奔过去亲眼瞧瞧，

只见他们仪表好，服饰又华丽；

于是人们又开始在窃窃私议，

说沃尔特停妻再聚虽然不对，

但是不傻，因为新妻子更般配。

比起格里泽尔达，大家都认为，

这新娘年轻得多，也更加美丽；

更令人高兴的是，她出身高贵，

总之今后会生下更好的子女；

她弟弟同样也长得英俊神气，

于是老百姓都看得满怀高兴，

个个称赞侯爵的才干和精明。

“暴风雨般的百姓啊，朝三暮四！

轻率得犹如时时转向的风标，

多变得又好像月亮，时圆时缺；

听到了什么新传闻兴致就高。

你们的闲话一个铜板值不到；

谁能相信你们的忠诚和判断？

谁如果相信，就是一个傻瓜蛋！”

城里的一些有识之士这样讲；

但是老百姓就是特别爱新鲜，

个个兴高采烈地在那里张望，

要把侯爵的新夫人看上一眼。

不过这些事我这里不愿再谈，

却要讲讲格里泽尔达的情形，

让大家知道她多么忠诚辛勤。

格里泽尔达做事情非常勤快，

忙前忙后地为侯爵张罗婚宴；

她不受自己那身衣服的妨碍，

尽管这衣服质地差，近乎破烂，

仍面露喜色随别人来到门前，

一同把那位新侯爵夫人欢迎，

随后又忙着去做其他的事情。

她喜气洋洋地接待各位宾客，

根据其身分，接待得十分得体——

任何人挑不出她的一点差错；

看她的一身穿着虽这样褴褛，

她待人接物却极为彬彬有礼，

人们暗暗称奇，不知道她是谁——

尽管对她的能干都高度赞美。

与此同时，她对于那姐弟两人

不断表示由衷的赞美和惊奇；

她胸襟开阔，对他俩一片好心，

在这个方面，没人能同她相比。

最后，所有的贵宾都一一入席，

这时侯爵又想到格里泽尔达，

叫来正在大厅里忙碌着的她。

侯爵打趣似地说：“格里泽尔达，

可喜欢我这新娘？她美不美丽？”

“喜欢，新娘非常美丽，”她回答，

“我见过的人都不能同她相比；

我祈求天主能让她万事如意，

同时我希望天主能保佑你们，

让你们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

“我有一件事要想求你、提醒你：

对这姑娘不能像你从前那样，

可不能把她折磨或把她刺激；

因为依我想，她从小娇生惯养，

一直在很优越的环境里成长，

自然不像穷人家长大的闺女，

哪里受得了这样那样的委屈。”

侯爵想到格里泽尔达的忍耐、

她毫无怨气又喜洋洋的面庞，

又想到自己常使她受到伤害，

而她始终坚定得像是一堵墙，

面对考验却始终坚贞又坚强——

想到了这些，这侯爵虽然狠心，

对他妻子的德性也不免动情。

“好，我的格里泽尔达，”他说道，

“往后你再也不必苦恼和害怕；

你的忠贞和宽厚我都已见到——

你在高位上、你在贫困境况下，

受到了别人从没受过的考察——

现在我知道我爱妻坚定的心！”

他伸手抱住妻子并同她亲吻。

格里泽尔达简直都难以置信，

甚至也没有听清楚侯爵的话，

那情形就像刚刚从梦中惊醒；

她最后平静了下来，不再惊讶。

这时侯爵又说道：“格里泽尔达，

凭基督起誓，我只同你结过婚，

没别的妻子，愿主拯救我灵魂！

“你以为是我新娘的这个姑娘

是你的女儿，另外那一个男娃

就是你十月怀胎生育的儿郎，

我打算今后就把爵位传给他。

我让他们悄悄在波伦亚长大；

现在接他们回来，你就不能说

你的女儿和儿子都已经失落。

“有些人说了我一些闲言碎语，

我要提醒他们，我这样做事情，

不是因为我残酷或者有恶意，

而是想看看你所具备的德性；

不是要杀儿女（天主决不答应！）

而是要抚养他们，但不为人知——

直到我完全了解到你的心思。”

听了丈夫这番话，她悲喜交集，

一时竟昏倒在地；苏醒了以后，

她把孩子们叫过去，搂在怀里，

就这样哀哀切切地哭了很久；

同时还吻着孩子们，那种温柔

真是慈母所独有：她热泪流淌，

沾湿了一双儿女的头发、面庞。

看到她昏倒真令人感到难过，

她谦卑的话更叫人听了心伤；

“夫君哪，我要感谢你的恩德，

你为我留下亲爱的儿女一双！

此时此地我立刻就死也无妨——

既然能够蒙受你的爱、你的恩，

我就不在乎死神勾去我灵魂！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年幼娇小，

你们伤心的母亲一直在担心，

怕你们被野狗凶禽恶兽吃掉；

仁爱的主和你们亲爱的父亲

却这么慈祥，保全了你们性命。”

刚说到这里，她突然跌倒在地，

因为这时再一次昏厥了过去。

她的儿女本被她搂抱在怀里，

昏倒后，她仍然紧紧抱着不放。

人们细心地作了种种的努力，

才让她放开那个男孩和姑娘。

泪水在多少同情的脸上流淌——

站在她周围的人满怀着爱怜，

几乎已没有勇气站在她身边。

沃尔特为她驱愁，极力抚慰她；

她醒来后站了起来，面露愧色。

大家赞美她，讲了许多鼓励话，

最后她终于恢复往日的神色。

沃尔特尽力使她渐渐露喜色；

大家看他俩如今相聚在一起，

彼此间恩恩爱爱，个个都欢喜。

一些贵妇找了个合适的时机，

簇拥她回到她原先住的卧房，

一起动手脱掉她身上的旧衣，

给她穿上了金光闪闪的衣裳，

又为她梳理了头发，给她戴上

镶满宝石的金冠；回到大厅后，

她受到大家理所当然的问候。

沉重的日子有了欢快的结局；

所有在场的，无论是女或是男，

尽情地开怀畅饮，尽情地欢娱，

直到繁星在夜空中忽闪忽闪。

在每个人的眼里，这天的欢宴

比起他俩当初结婚时的筵席，

更显得丰盛，更显得欢天喜地。

此后多年，他们生活得极富足，

两个人相亲相爱，和谐又安宁；

后来女儿嫁给了另一位贵族，

这位贵族在意大利赫赫有名。

侯爵又将老岳丈接进城堡中，

让他在那里安静地度过晚年，

直到他灵魂同肉体分离那天。

在侯爵去世后，他的那位公子

继承了他的爵位，过得很舒坦；

幸运地娶来一位贤惠的妻子，

但是他没有对妻子进行试探。

现在做人可不像古时那么难——

无论谁都得承认这说法不假——

现在请听原作者对此讲的话。

讲这个故事，不是要个个女性

去学格里泽尔达的那种谦卑，

哪怕愿意学，学起来也太费劲；

而是要人人明白自己的地位，

哪怕在逆境中也要坚定无悔；

彼特拉克正为了这样的目的，

写了这故事，用了庄重的文体〔2〕。

因为既然女子对凡俗的男子

都这么容忍，那么高兴地接受

天主的赐予，对我们就更容易，

他试探他造的人就更有理由——

但对他救赎的人，他不会引诱。

看看《雅各书》就知道雅各说过

神时时都在考验世人，这没错〔3〕。

天主为了使我们能好好做人，

常常挥动苦难这厉害的皮鞭，

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抽打我们；

他这样，不是要知道我们意愿，

因为他很早就知道我们弱点；

他一切作为都为了我们大家。

我们就在生活中磨练品德吧〔4〕。

各位，结束之前我还要说句话：

如今哪怕我们把整座城找遍，

也难找到两三个格里泽尔达；

因为如果让女人受那种考验，

那么她们那金币虽然很耀眼，

那种黄金里，黄铜却掺了不少——

用力一拗，还没弯就已经断掉。

各位，为了巴思妇人的那份爱，

愿主保佑她同类和她的一生，

让她们掌权，否则太令人感慨；

我年轻活跃，怀着欢快的心情

要给你们唱支歌，让你们高兴。

现在严肃的事情我们不谈了；

下面请你们听我这样一支歌。

乔叟的跋

格里泽尔达同她的那种耐心

都已死亡，都已在意大利埋葬；

为此我要向世人公开喊一声：

一位丈夫无论有多硬的心肠，

也别为了把格里泽尔达寻觅〔5〕

而考验妻子，因为他准会失望！

高贵的妻子们，你们非常聪明，

别让谦卑把你们的舌头锁上，

别希望文人看到你们的品性

就像前人写格里泽尔达那样，

写你们贤淑仁爱的非凡事迹，

免得被瘦牛吞下肚子当食粮〔6〕！

要学习回声女神，不要不出声〔7〕，

要让你作的回答也同样响亮；

别因为纯真就受人家的欺凌，

对于主动权千万得当仁不让。

这条教训得牢牢记在心坎里，

因为它管用，而且有利于双方。

机智强悍的妻子，要捍卫自身；

既然你们像骆驼那样地健壮，

那么就别让男人来欺侮你们。

瘦弱的妻子，要像印度虎那样

凶狠又顽强，千万别不堪一击；

可得像有力的风车格格作响。

别怕他们，对他们别必恭必敬，

因为尽管你丈夫把甲胄穿上，

你那种言辞之箭的锐利锋刃

照样能刺穿他的面甲和心脏。

用妒忌把他牢牢捆住，我劝你，

让他畏缩得就像是鹌鹑那样。

如果你很美，那么就走进人群，

给大家看看你的面庞和服装；

如果你很丑，那就要赢得友情，

你为人就得勤快，花钱得豪爽；

神态要轻松得像是椴树叶子——

让丈夫担心得扭绞着手哭嚷〔8〕。

注释

〔1〕 前文（554—555行）中说，姐弟俩相差4岁，因此这里似应为8岁。

〔2〕 乔叟对这个故事用的是被称为君王诗节的七行诗体，这也是同内容有关的选择。

〔3〕 见《新约全书雅各书》1章13—14节。

〔4〕 根据有些抄本，乔叟似乎原来在此结束此诗的，因此在这节诗下面，有这样一段文字：

请听听旅店主人的打趣话

可敬的学士结束了故事以后，

旅店主人凭基督的圣骨起誓，

说道：“我与其得到一桶麦芽酒，

宁可叫家中老婆听听这故事，

这真是一个好故事，确确实实

深得我心（若你们了解我的话）；

然而不可能的事，只能随它啦。”

牛津学士的故事到此结束

〔5〕 这第5行中的“觅”字在这节诗中虽未押韵，却与其他各节的第5行押韵。关于这种诗体，详见本故事最后一个注释。

〔6〕 瘦牛是法国一则古老寓言中的怪物，由于它只吃坚忍的妇女，而这种妇女又极少，所以它也就极瘦。与之相对的双角怪兽则以食为数众多的坚忍男人为生，所以极肥。

〔7〕 回声女神又名厄科（音译），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女山神，她因为自己的爱遭到对方拒绝而憔悴，最后只剩下声音。

〔8〕 这个学士的故事所使用的格律同前面律师的故事（及引子）、女修道院院长的故事（及引子）以及后面第二位修女的故事（及引子）所用的格律一样。由于内容比较严肃，作者都采用了被称作乔叟（或特洛绮丝）诗节的七行诗节（又称君王诗体）。但是这个“跋”用的却是六行诗体，而这种六行诗体的韵式极特别（据说数百年的英诗中仅此一例）：六节六行诗中，所有的二、四、六行只用一个韵，所有的一、三行又是一个韵，所有的第五行则另有一韵，每节的韵式为ababcb。为突出这种韵式，这种六行诗也可排成下列形式：

如果你很美，那么就走进人群，

给大家看看你的面庞和服装，

如果你很丑，那就要赢得友情，

你为人就得勤快，花钱得豪爽；

神态要轻松得像是椴树叶子——

让丈夫担心得扭绞着手哭嚷。

商人的引子

商人的故事引子

“我从早到晚总得忧愁与烦恼，

受够了哭泣与号啼，”商人说道，

“而且我也相信，结了婚的男子，

有许多许多的人情况也如此，

因为我这种情况我自己知晓。

至于我妻子，世上数她最霸道；

我敢发誓，哪怕是魔鬼娶了她，

也不是她对手，得受她的欺压。

我何必向你们细谈她的凶恶？

她这人事事处处骄横又悍泼。

总之我妻子可说出奇地泼辣，

拿她去比温顺的格里泽尔达，

这两者之间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如果有幸消解命中这一劫，

那肯定不会再投进这种罗网！

婚后的男人不免烦恼和忧伤；

我凭印度的圣托马斯来起誓，

谁愿意试试，准发现这是事实——

我不是讲全部，是讲多数情形；

愿天主不让前面那情形发生！

“旅店主人哪，从我结婚到今天，

总共不过短短两个月，我的天！

但我想，哪怕有人终生没老婆，

哪怕他被人用刀刺穿了心窝，

反正无论怎么样，他也讲不出

我所受到的这么多痛苦酸楚——

说到我老婆，她的可恨讲不完！”

旅店主人道：“愿主保佑你，老板，

既然你这方面的经验这样多，

那我恳切地请你对我们说说。”

商人道：“乐于效劳，但我的酸楚我就不讲了，讲了心里太痛苦。”

商人的故事

商人的故事由此开始

从前伦巴第有位高贵的爵士，

论出身，他是帕维亚城的人士〔1〕，

生活在那城市里，非常地富有。

他已经六十岁，妻子却还没有；

在平时，为了满足肉体的需要，

他也凭兴之所至而拈花惹草，

就像是某些俗人中间的笨蛋。

话说这爵士活了整整六十年，

不知是由于他老得胡涂至极，

还是因为另有宗教上的动机，

反正这时候他却非常想结婚。

于是他日日夜夜地尽其所能，

一面要把他结婚的对象找到，

一面急切地向我们的主祈祷，

求天主有朝一日赐幸福于他，

让他把婚姻的生活体验一下，

让他生活在一种神圣结合里——

就像主当初撮合的一男一女。

“其他的生活方式都不值一文；

要安宁、纯洁的生活就得结婚，

因为婚姻生活是人间的天堂，”

素来明智的年老爵士这样讲。

不错，就像上帝是我们的主宰，

娶妻子的事也的确十分光彩，

特别是到了年老头发变白时，

妻子更成了男人财富的果实。

那时该娶个年轻貌美的太太，

这样，他同他妻子还能生小孩，

从而让日子过得称心又如意。

与此相反，单身汉若情场失意，

这不过就像儿戏之中出了岔，

这些单身汉却会大叫：“坏事啦！”

其实，让单身汉时时心怀悲哀，

这倒也非常合适，也非常应该：

他们在不稳固的地基上建屋，

想建得牢固，结果只是不稳固。

他们生活得像飞鸟又像走兽，

完全没什么管束，完全有自由。

而一个结了婚的人过的生活，

既稳定又有规则也十分快乐，

虽然他要受婚姻关系的束缚，

但是他的心完全能充满幸福。

毕竟，谁能够像妻子那样温顺？

像妻子那样体贴又忠心耿耿？

在丈夫平时和病时，对他照料？

无论安乐或苦恼，不把他抛掉。

只有爱妻不倦地把丈夫服侍，

哪怕卧床的丈夫病已告不治。

但有些学者并不是这样认为，

泰奥佛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位。

但即使他胡说，那有什么关系？

他说：“为了节约就不要娶妻，

这样就可以减少家庭的开支；

忠实的仆人可以胜过你妻子，

比她更勤奋地管理你的资产，

而你的妻子活着就想分一半。

如果你生病（愿天主把我拯救），

那么忠心的小厮或者朋友

能够更好照顾你，而你的妻子

却像往常一样，只等着继承你。

这还不算，你如果娶老婆回家，

那么你就很容易做一个王八。”

这人写了这些，更难听的还有

上百句；愿天主诅咒他的骨头！

泰奥佛讲的完全是一篇胡话，

大家别听他，还是听听我说吧。

一位贤妻的确是上天的恩赐，

其他的各种上天恩赐，像田地、

租税、牧场、共有地上的放牧权

和动产，这些都是命运的恩典，

就像是墙上一掠而过的投影。

我若说得明白些，你们别吃惊：

你们的妻子在家中待的时间，

多半比你希望的还要长一点。

婚姻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

我认为没妻子的人非常不幸：

他在生活中没有帮手，很孤独——

我这说的是教会之外的凡夫。

这不是我凭空胡说，请听原因。

造出女人来，就是要她帮男人；

我们的天主创造了亚当以后，

看到他孤苦伶仃又一无所有，

免不了大发慈悲并这样说道：

“我按他模样把他的帮手创造。”

就这样，他把夏娃创造了出来，

由此你们能看到，你们能明白：

妻子是丈夫帮手和人间乐园，

也是他的慰藉和欢乐的源泉。

妻子既这样顺从又这样贤德，

夫妻的生活自然就情投意合，

自然结合成一体，共有一颗心，

共同去享受幸福，去面对不幸。

说到妻子，圣马利亚祝福我们——

有妻子的人还有什么不称心？

至少我可以肯定：我讲不出来。

至于夫妻之间的幸福和恩爱，

真是说也说不尽，想也想不完。

如果丈夫穷，妻子就会帮他干——

若有钱，妻子帮他照管、不浪费；

丈夫的趣味就是妻子的趣味；

丈夫说“是”的时候，她不说“不”。

要她做事，她立刻就答应丈夫。

哦，珍贵的婚姻和幸福的结合，

既充满欢乐又完全符合道德，

所以有件事应当推广和赞成：

任何一个有自知之明的男人

都得光着膝头在地上跪一世，

或是感谢天主赐给了他妻子，

或是祈求天主也给他开开恩，

让他有妻子陪伴他度过一生，

只有这样，他生活才有了保障。

我相信，妻子不会让丈夫上当，

所以尽可按妻子的忠告行动；

所以做丈夫的尽可昂首挺胸，

因为妻子既忠实又十分明智；

所以，如果你想做聪明人的事，

那就要按照妇女的忠告去做。

去听听那些学者讲述的雅各：

正因听从母亲利百加的忠告，

他用小羊的皮在颈子上一包，

由此他就赢得了父亲的祝福。

再看史书上那个犹滴的典故：

她也是趁奥洛菲努睡着不醒，

按忠告杀了他，救出神的子民。

看看亚比该，看她怎样以忠告〔2〕

救丈夫拿八，使他没有被杀掉；

再来看看以斯帖，看看这女性〔3〕

如何救出苦难中的神的子民——

她的忠告让末底改得到尊荣，

因为他得到阿哈随鲁王重用。

塞内加说得好：最最幸运的事

莫过于有个温顺谦恭的妻子。

加图说过：要容忍妻子的舌头，

即使她发号施令，你也得接受，

尽管她出于礼仪也会依从你。

家庭事务少不了妻子的料理；

一个人家里如果没妻子照顾，

那么生了病就只能独自啼哭。

我得提醒你，做事若要有条理，

就像基督爱教会一样爱你妻。

你若爱自己，就要爱你的妻子；

人人爱自己的身体，人生在世

对身体爱护备至，所以我要你

爱你的妻子，否则你不会发迹。

丈夫和妻子，不管人们的取笑，

他们走的是尘世间稳妥的道。

这种结合很紧密，不会出危险，

特别是不会出在妻子那方面。

所以，我讲的这位佟月老爵士〔4〕

经过考虑，觉得活到他这年纪，

倒应该向往欢快、道德和安宁，

认为这就是蜜一样甜的婚姻。

于是有一天他把亲友们请来，

把他心中的打算向他们交代。

他一本正经地向着大家说道：

“亲友们，我头发已白，年纪已老，

天知道，已经快要埋进坟墓中，

所以我得考虑我灵魂的事情。

我做的蠢事浪费了我这身体，

现在要作点儿补救，感谢上帝！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结婚，

而且要找个年轻又貌美的人，

我要尽快地把这桩大事办妥。

我恳求你们，因为我不愿再拖，

只能请你们帮忙，快想想办法——

当然我这里也要出去作调查，

尽快找一个可以娶来的对象。

但是你们人多，接触面比我广，

所以能比较容易地发现目标，

比较容易地把我的配偶找到。

“各位亲友，但我声明一件事：

我绝对不要年纪很大的妻子；

别给我找二十岁以上的女人——

吃鱼我要吃老鱼，吃肉却要嫩。

大狗鱼虽比小狗鱼更有滋味，

但是老牛肉没有小牛肉鲜美。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我更不要，

那只是豆秸，只能用作粗饲料。

再说，上天知道，

那些老寡妇都很有一套韦德驾船的功夫——〔5〕

心血一来潮，她们就惹是生非——

同她们住在一起，我就得倒霉。

进的学校多，读书人变得乖巧〔6〕；

女人进的学校多，资格就变老。

调教一个年轻人当然很容易，

就像把烘热的蜡捏弄在手里。

所以对你们我直截了当地说：

为这缘故，不要年纪大的老婆。

因为万一那不幸落到我头上，

我娶了老婆却又得不到欢畅，

那我倒不如一辈子荒唐胡闹，

死后就直接去投奔魔鬼拉倒。

再说，老婆若不能为我生孩子，

我与其让财产落到外人手里，

就宁可让野狗把我吃个干净。

所以我要对你们把话讲讲明：

我虽然年纪老，但是并不胡涂，

我知道人们结婚有什么好处；

我还知道许多人谈结婚的事，

其实对结婚的道理并无所知——

甚至未必及得上我的小家童。

若有人不能独自一人过一生，

他就该娶个极其恭顺的妻子，

从而能名正言顺地生养孩子，

这就不算是沉湎于交欢之乐，

就算对得起天主造人的恩德。

该让他这样做，因为他该避开纵欲的罪过，

清偿彼此间的债；该让他这样做，

因为这就可以互相地帮助，

像姐妹帮助兄弟克服困难，

生活得正派又神圣。

但是对不起，我可不是这种人〔7〕；

因为，要感谢天主，不是我自夸，

各位，我感到我身体一点不差，

完全能够干男子汉干的事情——

对自己能干的事，我心知肚明。

我虽然头发已白，却像一棵树，

也同样开花在前而结果在后，

同样不枯不死，可以开一树花；

其实我样样年轻，只除了头发，

真的，我整个身心都非常年轻，

简直就是棵月桂树，终年常青。

现在你们既听明了我的心意，

请你们对我的愿望表示同意。”

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劝他，

举许多结婚的例子表明看法。

有的人对此反对，有的人称赞，

最后（我这里尽可能讲得简短）——

最后，就像是经常发生的那样，

就像亲友争论时常有的情况，

他两个兄弟偏偏却各执一词：

其中的一位名叫朱斯提努斯〔8〕，

另外的那一位则叫帕拉西波。

“我的佟月兄长啊，”帕拉西波说，

“我的亲爱的主人，

其实你不必叫我们这些人给你提出建议。

因为你本人洞悉世事和人情，

所以凭你的这份审慎与小心，

你决不愿偏离所罗门的教导。

他曾这样对我们每个人说道：

‘如果你做任何事都听听忠告，

你就不会为你的行为而懊恼。’

但是尽管所罗门说了这句话，

我的亲爱的兄长，我的主人哪，

就像我真心希望天主保佑我，

我真心认为你的主意很不错。

我的兄长啊，学学我这条宗旨：

如今我已在宫廷里混了一世，

虽然说没有什么本事，天知道，

占据的那个位置却也相当高，

所要接触的都是些达官贵人。

但是我向来不去同他们争论，

真的，他们的话我从来不反驳，

因为我知道，主子懂的比我多；

无论他们说什么，我奉为真理，

说话的口径尽量与他们统一。

一个人若给王公贵人当幕僚，

却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有一套，

觉得自己的聪明胜过他东家，

那么这家伙肯定是个大傻瓜。

大人物绝对不傻，这我能保证。

再说，今天你自己在这里表明：

你有高尚的感情，善良而圣洁；

所以，对你的想法和说的一切，

我完全同意，而且也完全赞成。

我敢起誓，这城里没有一个人比你讲得更好，

全意大利没有——

对你这计划，基督肯定会拍手。

真的，年高之人娶年轻的夫人，

这恰恰表明这人有壮志雄心！

我以我父亲的这个姓氏起誓：

你的心已挂上一枚快乐钉子！

你就按你的心意这样去做吧，

因为说到底，这样再好不过啦！”

朱斯提努斯一直坐在那里听，

这时对帕拉西波作出了反应：

“兄弟，现在我请你性子耐一下，

你已发了言，也请听听我的话。

塞内加说的许多话非常精辟，

他曾说过，把土地、财物送人时，

该好好考虑送的是什么对象。

既然送身外之物就需要这样，

需要好好考虑送的是什么人，

那么当我永远送掉的是自身，

送的是谁，岂不是更应当考虑？

所以我要提醒你：这不是儿戏，

娶妻子不经仔细考虑可不行。

按我的意见，我们得首先打听：

她是否明智稳重，是否爱喝酒，

是否骄傲自大，或泼辣又好斗，

是否爱骂人，或者生性爱挥霍，

是贫是富，还是动不动就发火——

当然，无论是谁，

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女郎，

也难想象有这种走兽或男士。

但无论如何，考虑到是娶妻子，

我们总是希望这妻子品质好，

总是希望她的优点多、缺点少；

而要打听这些事就得花工夫。

天知道，自从我娶了妻子以后，

我在暗地里流了多少的眼泪。

所以让人家把婚姻生活赞美，

我却觉得婚姻中没一点幸福，

有的只是不幸，是花费和义务。

但是天知道，我家周围的邻居，

特别是那些为数众多的妇女，

居然个个都说我妻子最忠实，

还说她是世上最温顺的妻子。

但我清楚，我的鞋哪里叫我疼。

就我来说，你喜欢怎么办都成，

但是你毕竟已上了年纪，

所以，对于婚姻大事可千万得注意，

何况你要娶年轻貌美的妻子。

我凭创造水、土、空气的神起誓，

哪怕我们中间最年轻的青年，

要独占妻子也得忙得团团转。

请你相信我，最多不过三年里，

你能够使你的妻子对你满意，

这也就是说，能够讨得她欢心；

但妻子的要求包括很多事情。

愿你听了我的话不至于烦恼。”

“你讲完了没有？”佟月爵士说道，

“还是收起你那塞内加的陈词，

那些学究滥调一篮草也不值！

刚才你听见了，

比你聪明的人对我的打算也已经完全赞成。

帕拉西波，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敢肯定说，”帕拉西波回答，

“阻挠人家婚事的人最最可恨。”

听到这句话，大家全都站起身，

对佟月的婚事一致表示同意——

无论何时同何人结婚都可以。

于是他每天对婚事加以考虑，

各种高远的想象和精密算计时时在他的心头上浮现出来。

许多漂亮的脸蛋和苗条身材在每天夜里一一经过他心上。

如果有人把一面镜子擦擦亮，

把它放在人来人往的市场里，

他就会看见人影在镜中来去。

佟月爵士也正是这样的情况：

姑娘们一一出现在他的心上——

她们住的地方都靠近他的家——

他可拿不准，该在谁身上停下。

因为她们中这个人面貌俊俏；

那个人却在居民中口碑极好，

说是她庄重文静又仁慈善良，

所以老百姓大多数把她夸奖；

另有一些人富有，但名声很糟。

最后，他像是认真又像是胡闹，

终于选定了其中的一位女子，

并让其他人在他的心上消失；

他这次选择，凭的是自己意愿，

因为爱神是瞎子，本就看不见。

当他被送到床上睡觉的时候，

总在自己的脑海、

自己的心头想象他那对象的年轻和美貌，

想象她那修长的臂膀和细腰，

她那稳重的谈吐、高雅的举止，

她那贤淑的风度、坚定的品质。

他选中了那位姑娘，主意既定，

感到自己的选择已好到了顶。

因为他一旦觉得拿定了主意，

就会感到人家的智力非常低，

低得不可能反对他作的选择——

当然这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测。

于是他急急忙忙地邀请亲友，

希望他们能同意他这次请求：

赶快到他的家里来听他谈谈；

他已使他们的任务变得简单，

因为他心里已选定一位姑娘，

不必再骑马外出，去到处寻访。

帕拉西波等亲友很快就赶到；

主人首先向他们就提出一条，

要人家对他已经决定的打算不要再提出什么不同的意见。

他说他的打算既取悦于天主，

也是他本人今后幸福的基础。

他告诉他们说，城里有位姑娘，

这姑娘因为美丽而芳名远扬，

虽然她出身低微，

但她的美丽和她的年纪已使他完全满意。

他说他决定娶这姑娘作妻子，

一起安乐体面地生活一辈子。

他为完全占有她而祈求天主，

不容许别人分享他这份幸福。

接着他请求大家为这事出力，

保证他尽快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有这样，他的心才得以安宁。

他说：“那时没什么能使我烦心，

只有一件事叫我良心很不安，

这事我要对你们当面谈一谈。

“我早听人说过，”他接着叙述，

“人不能兼享两种圆满的幸福——

这也就是说人间和天上两类。

但一个人即使不犯七项重罪〔9〕，

或不碰罪恶之树的任何枝杈，

婚姻生活里仍有完美的欢洽，

这欢洽也十分幸福，十分美满，

所以年纪大的我常感到不安，

只怕我日子过得太美满无忧，

结果就没有一点矛盾或闲愁，

于是这人间便成了我的天堂。

而进另一个天堂的代价高昂，

这要经过多少的忏悔和磨难；

而像我这样，日子过得这样欢，

享尽了夫妻生活的一切乐趣，

基督的永生天堂怎还进得去？

这就是我的担心，两位好兄弟，

请你们帮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朱斯提努斯本就嫌他干蠢事，

所以立刻就回答并语带讽刺；

但为了尽量地把话说得简短，

他在说话中并没有引经据典。

他说：“如果你只有这一点障碍，

那么，凭神的仁慈和出奇能耐，

老兄，他也许会对你特别恩典，

在你最后接受教会的仪式前

让你为婚姻生活而感到懊丧——

尽管你说其中没矛盾或忧伤。

换句话说，神既让单身汉忏悔，

他对结婚者的恩典更会加倍，

更会经常让做丈夫的人懊恼。

所以老兄，我能给的最好忠告，

就是要你别绝望，而是要牢记：

你的妻子很可能是你的炼狱！

是专来给你磨难的天神之鞭！

这样，你灵魂就能一下子升天，

速度真是比离弦的箭还要快！

我但愿天主以后会让你明白：

婚姻中并没有那种巨大幸福，

事实上，永远不会有那种幸福，

决不会因此而妨碍你的得救。

所以你要合情合理地去享受，

享受你妻子所能给你的欢洽，

与此同时，也不要过分宠爱她，

并尽力避免犯下其他的罪孽。

我的智力很有限，话就说这些。

亲爱的老兄，你不必为此害怕。”

（这件事情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对我们现在讨论的婚姻问题，

巴思妇人的话你们若听仔细，

那么她已经讲得简明又透彻。）

“但愿天主格外眷顾你，再见了。”

说完，朱斯提努斯同他的兄弟告别了主人，

各自回到了家里。他们看到，

事情非这样办不可，便商量一番，

作了巧妙的撮合，

使那位芳名叫做伍月的女郎〔10〕

终于同意了婚事，答应做新娘，

并尽快地嫁给那位佟月爵士。

我相信，细细讲来将会很费时，

因为这次婚姻中有很多细节，

比如把地产转给新娘的契约，

或者新娘的结婚礼服极鲜艳。

转眼之间已到了结婚那一天，

于是这一对新人进了教堂里，

那里为他们举行神圣的婚礼。

教士颈子前挂着圣带走出来，

嘱咐新娘要忠贞要精于安排，

要她好好学习撒拉和利百加〔11〕，

然后照例求天主祝福他们俩，

最后念了祷文，给他俩画十字，

总之，圆满又圣洁做好各件事。

就这样，他们举行了隆重婚礼，

接着夫妻俩为客人大摆宴席；

他们同贵宾坐在一处高台上，

只见豪华的大厅里喜气洋洋，

到处是各种乐器和美食佳肴——

反正意大利的珍奇一样不少。

还有乐器演奏着美妙的曲子；

底比斯的安菲翁或者奥菲士〔12〕

都不曾演奏得这样动听美妙。

每上一道菜就响起一阵曲调，

约押或底比斯的西俄达马斯〔13〕

（当这城邦的命运尚未决定时）

吹奏的喇叭远没有这样响亮。

酒神巴克斯为斟酒来回奔忙。

维纳斯更是笑看着每个男子，

因为佟月已变成了她的骑士，

他俩要在独身和婚姻生活里，

好好地试试这位骑士的精力。

维纳斯手持火把，在宾客面前，

在新娘面前跳着舞，舞姿翩跹。

不但如此，我要大胆地说句话：

就算是那位婚姻之神许门吧，

他也没见过这样高兴的新郎。

马提阿努斯，你这诗人不要响〔14〕，

你虽写过菲洛洛姬和墨丘利，

虽写过他们两位的热闹婚礼，

也把缪斯唱的歌详细描绘过，

但是你的笔和歌都不够开阔，

很难来描绘眼前的这场结婚。

当青春女郎嫁给佝偻的老人，

那种欢乐劲就简直写不出来；

你不妨亲自去试试，

就会明白我在这件事上是不是撒了谎。

新娘满面春风地坐在那台上；

她情意绵绵，哪怕以斯帖王后看她的国王，

眼光也没她温柔。

看上去，简直她就像有股魔力，

反正我无法描述她多么美丽，

我能够说的，只不过这样一点：

她呀，像是阳光初照的五月天，

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欢情和美。

佟月爵士每朝她的脸看一回，

就感到如痴如醉的一阵狂喜；

但他的心里开始打新娘主意，

想要在夜里格外地同她亲近：

要比帕里斯搂海伦搂得还紧〔15〕。

他的心里对新娘充满了爱怜，

为她夜里将受他蹂躏而抱歉。

“唉，你这娇嫩的人呀，”

他想道，“我体内这股精力充沛又狂暴，

愿天主保佑你，让你能够顶住——

但老天不会容许我全力以赴，

而我也担心，只怕你会受不了。

哦，愿天主让天色立刻就黑掉，

然后让夜晚永远永远地延续！

哦，我巴望宾客们立刻就离去。”

最后，他在不失体面的情况下，

尽了一切努力并说尽了好话，

巧妙地让宾客尽快停止吃喝。

时间已到了，大家该离开餐桌；

撤席以后，人们又喝酒又跳舞，

把各种各样的香料撒了一屋。

大家都兴高采烈，玩得很痛快，

但名叫达米安的扈从是例外；

他在餐桌上一向为爵士切肉，

但是这新娘让他爱得昏了头，

他感到痛苦，痛苦得近乎痴迷，

连站在那里也差点跌倒在地。

维纳斯手里拿着火把在跳舞，

达米安被这个火把烧得很苦，

只能匆匆忙忙地去躺在床上。

现在我暂且不谈他那份苦况，

让他去独自伤心，去尽情痛哭，

等鲜艳的伍月怜悯他的苦楚。

哦，床榻间生出的火苗多危险！

哦，家中的手下人却不共戴天！

哦，全不顾信义的奸诈小仆从，

就像阴险的毒蛇在人的前胸！

天主保佑，让我们别碰上他们！

佟月爵士啊，你这欢乐的新婚让你沉醉，

但看看你这达米安，你这扈从，

这依附于你的壮汉，看他将怎样打定主意伤害你！

愿天主让你识别家中的仇敌；

因为家中有仇敌经常在身旁，

就是世上最大的危险和灾殃。

太阳走完它白天的那道弧线，

已经不可能继续停留在天边，

终于从地平线上渐渐地下沉。

这时夜色展开它粗黑的斗篷，

开始把西面那半边的天笼罩。

于是欢快的来宾们逐渐散掉；

他们道了谢之后向主人告辞，

各自高兴地上车、上马回家去——

在家里，他们把想做的事做好，

然后看时间不早，便上床睡觉。

客人一走，这心急火燎的爵士只想要上床，

再不肯等待片时。

他喝了甜酒、露酒以及甜药酒，

酒里的香料能使他精力持久；

他还吃下了许多加糖的药剂，

反正那可恨的康士坦丁修士〔16〕

在他《交欢》一书中提到的药，

他吃得毫不迟疑也毫不动摇。

他对他最亲近的亲友这样说：

“请你们尽快把这屋子腾给我，

为了天主的爱，请你们帮帮忙。”

于是亲友们就满足他的愿望，

向他祝了酒，接着就拉上床幔。

新娘被抱上了床，像石头一般，

等到教士对这床做好了祝福，

所有的客人都从屋子里走出。

佟月爵士搂住了他伍月新娘，

这鲜艳新娘是他配偶和天堂。

他抚摩着她，一遍一遍地吻她，

用脸去挨擦新娘柔嫩的脸颊，

但他按自己的习惯剃的胡子，

那些密密的胡子根硬得像刺，

像狗鲨的皮那样扎得人难受。

这时他说：“嗨，我亲爱的配偶，

现在我可要放肆，要冒犯你啦！

当然，到时候我自会翻身而下。

但是我要你考虑这一点，”

他讲，“任何一个工匠，无论干哪一行，

都不能把事情干得既好又快；

要把事情干得好可得慢慢来。

我们玩多长时间没什么关系，

反正我们由婚姻结合为一体；

这是我们的束缚，但值得祝福——

这一来，怎么干也都不犯错误。

一个人当然不会伤害他的妻，

正如他不会用刀伤害他自己，

因为法律让我们俩玩得欢畅。”

于是他不辞劳累地干到天亮，

完事后吃了用酒浸过的面包〔17〕，

接着在床上直起身子坐坐好，

然后放开了喉咙，大声地歌唱，

随即吻了吻妻子，又放肆一趟——

他颇不安分，又极其放荡活跃，

叽叽喳喳地像只斑驳的喜鹊。

唱歌时，他那颈子周围的皱皮抖个不停，

而歌声就像是鸡啼。

新娘见他坐床上，颈子瘦又长，

脑袋上戴着睡帽，睡衣披身上，

天知道她的心里是什么想法——

那点儿把戏根本不能触动她。

这时爵士道：“我要睡一会儿觉，

天已亮了，再不睡我就受不了。”

于是他倒下了头，睡到九点多，

醒来后，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

便从床上爬起，

而娇艳的新娘按当时的习俗，

三天不能出房。

这习俗对于新娘倒是挺有用，

因为干活的人不休息怎么成？

要长时间的坚持就需要休息——

对任何生物都适用这条道理，

不管是人是鱼，是走兽或飞禽。

现在来说达米安可怜的情形，

让你们知道他为爱而受煎熬。

说真的，我很想对他这样说道：

“哦，我的可怜的达米安，哎呀，

我请你对一个问题作出回答：

你将怎样去倾吐你的相思苦？

你的娇艳心上人会对你说‘不’，

而且她不会为你说的话保密。

我可没有好办法，愿主帮助你。”

达米安心中烧着维纳斯之火，

他的相思病害得他半死不活，

那种欲望逼得他拿命拼一拼。

他觉得再这样憋着实在不行，

于是偷偷地借来了一套文具，

把他的苦恼全都写成了诗句，

写成了一封哀婉凄恻的情书，

向鲜艳美丽的伍月女郎诉苦。

他把这信装在丝绸的小袋中，

挂在衬衣里，紧贴在他的前胸。

佟月爵士娶亲的那一天正午，

月亮正在金牛宫中的第二度；

到了现在，月亮移进了巨蟹宫。

这段时间里，新娘待在卧室中；

根据所有贵人们遵行的习惯，

新娘若是要到大厅里来进餐，

必须过四天，至少也得过三天，

然后才可以让她来参加家宴。

过了整整四天，从正午到正午，

等到仪式隆重的大弥撒结束，

佟月爵士和伍月坐在大厅里，

这新娘像夏日那样清新明丽。

偏偏是我们这位佟月好爵士，

发现了达米安不在跟前做事。

“圣马利亚，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什么道理，达米安不来侍候我？

他是有事情，还是有什么病痛？”

站在他身旁侍候的其他扈从

都为达米安解释，说他生了病，

所以不能来爵士跟前做事情——

只有生病这缘故使他来不了。

“这使我感到遗憾，”佟月爵士道，

“说实话，他这个扈从知书识礼，

如果他病死的话，那就太可惜。

我知道很多他这一阶层的人，

其中他最聪明谨慎，值得信任，

而且他既有气概又相当得力，

对他今后的发展这非常有利。

等吃好了饭，尽快地收拾一下，

我会带着伍月一起去看望他，

我要尽我的力把他安慰安慰。”

听了这番话，大家都把他赞美，

因为这是他一片善意与好心，

去对他生病的扈从表示关心——

这做法的确可称是礼贤下士。

“夫人，请你千万别忘了一件事，”

佟月爵士道，“饭后你带着侍女

离开这大厅回到你的房间去，

那时候你们一定要把他看望，

让他也高兴；他这人很有教养。

请你告诉他，我暂且休息一下，

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去看他；

你现在快去吧，因为我要等你，

要等你上床来同我睡在一起。”

他说完便叫一个扈从到跟前

（这人是他这府第里的大总管），

把要做的事对他吩咐了几句。

鲜艳的新娘带着她所有侍女

径直走去，来到达米安的房间。

现在她坐在这个病人的床边，

尽可能温和地给他一些安慰。

达米安时时注意着，一见机会，

便把那丝绸袋子塞进她手心，

而这袋子里就有他的那封信。

他做这件事并没有任何解释，

只显得非常痛苦地连连叹息，

同时轻声地这样咕哝了一句：

“请你发发慈悲，可别说出去；

这事若让人知道，我就活不成。”

她把袋塞进胸前衣服的夹层，

起身离开；此事我说到这地方。

且说新娘回到了她丈夫身旁，

只见他舒服地坐在床的边沿。

丈夫搂住她，吻了一遍又一遍，

最好两个人立刻就往下一躺。

但新娘假装先要去一个地方

（你们知道，这地方人人得光顾），

在那里，她把那封信反复细读，

然后就把信撕成了一把碎片，

毫不声张地丢在那厕所里面。

现在这艳丽的新娘心烦意乱，

她回去躺在睡着的爵士身边。

不料这老汉一阵咳嗽，

醒来后，向妻子提出脱光衣服的要求，

说是要在她身上玩一个痛快，

而她身上的衣服却是个障碍。

不管她欢迎或者厌恶，她照办。

为免得假正经的人对我不满，

我不讲佟月爵士床上的格局，

不讲这对伍月是天堂或地狱；

在这里，我就让他们去干一场——

直至晚祷钟声响，他们得起床。

无论是因为命运或因为凑巧，

是由于某种神秘作用或天道，

或是星象的影响，这也就是指：

天上的星体这时所在的位置

使得给任何女士的求爱文书

全都得到维纳斯的有力帮助

（正如读书人常说：万物各有时）——

所有这一切当然不为我所知，

但天主知道万事都有个理由；

他裁断一切，所以这里我住口。

事实是，这位鲜艳的伍月女郎

对那天的事留下极深的印象，

她很同情正在生病的达米安，

所以心里不由得时时在盘算，

总想要好好地把他安慰安慰。

她想：“不管这事会把谁得罪，

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可以保证我最爱他，

爱得超过爱任何人，

哪怕他只剩身上的一件衬衣。”

瞧，好心眼多快就滋生出怜惜！

由此能看到，女人的心地多好——

只要她们经过了仔细的思考。

而世上却有很多很多的暴君，

他们的心简直像石头那样硬——

他们宁可让达米安死在面前，

也不像伍月那样觉得他可怜；

他们甚至为心狠手辣而得意，

哪怕去当刽子手也不会迟疑。

好心的伍月心中充满了怜悯，

她拿起笔来亲自写了一封信，

表达了自己对达米安的情感，

说是问题只在于时间和地点；

只要达米安安排好这样两项，

她就会来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信写好之后，一天正巧有机会，

伍月夫人又一次把病人安慰。

她把信塞到达米安枕头底下，

塞得很灵巧，心想让他去读吧。

随后她拉着他的手用力一捏，

这动作很隐蔽，谁也没有察觉。

正这时爵士派人来，叫她回去，

她起身告别，祝愿病人早痊愈。

第二天早晨，达米安很快起床，

他的病、他的悲愁都一扫而光。

他立刻动手，梳洗打扮了一番，

一心想讨自己心上人的喜欢。

对佟月爵士，他极其谦恭驯良，

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狗那样。

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讨人欢喜——

因为这不难办到，只要有心计——

结果人人喜欢他，说他的好话，

那意中人对他更是青睐有加。

这里，我让达米安去忙他的事，

话分两头，我还是继续讲故事。

有的读书人认为，

幸福这个词意味着寻欢作乐；

而佟月爵士，正是为这个目的而动足脑筋，

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最舒心，

要生活得高贵体面，像个爵士。

他那宏伟的府第和他的服饰，

都同王公的一样豪华和气派，

而在他这些豪华的财产之外

他建有一个石墙围住的花园——

这样美好的花园世界上罕见。

因为我完全相信这样的猜测：

即使请来《玫瑰传奇》的作者〔18〕，

恐怕也难描写出园中的美景；

就是请来普里阿普斯也不行〔19〕，

他虽是园林之神，

却也难描绘这大花园中一处处景物秀美，

特别是常绿月桂树下的清泉。

冥王普路托，据人们口口相传，

同冥后普罗塞耳皮娜常一道带

着他们所有的小仙或小妖，

在那清泉边唱歌跳舞或嬉戏。

且说我们高贵的佟月老爵士，

最喜欢去那花园中散步游玩，

所以不肯把钥匙给人家保管：

他为了自己进园时比较方便，

总把那小小银钥匙带在身边，

只要想进园就把那便门打开。

夏日里，有时他想还妻子的债，

这位佟月爵士就带上他爱妻，

他们两个人悄悄走进园子里，

把他没在床上施展过的功夫

在这花园中一一成功地展露。

佟月爵士和他那娇艳的妻子

就这样过了不少快活的时日。

但无论对谁，哪怕对爵士大人，

人间欢乐也总有终止的时分。

突如其来的变故，无常的命运！

你们哪，像蝎子一样欺诈成性！

想要蜇人的时候，头却在巴结〔20〕，

而那尾巴里满是致命的毒液！

哦，脆弱的欢乐，甜又诡的恶毒，

谁能够像你这样地狡猾，怪物？

你把你礼物涂上忠贞的色彩，

曾经欺骗了多少贵人和乞丐！

既然你接受佟月爵士做朋友，

为什么把他欺骗，给他吃苦头？

现在你使他丧失双眼的目光，

使他伤心到极点，宁可要死亡。

唉，这高贵又逍遥自在的爵士

正过着喜气洋洋的快活日子，

突然莫名其妙地丧失了目力。

这变故使他不是哀啼便哭泣，

而且，他心中还有团猜忌之火，

只怕老婆靠不住，就此会出错。

这猜忌之火烧得他难受，所以，

他倒宁可有人来杀他们夫妻。

因为无论在他的生前或死后，

他都不希望老婆落进人家手，

只愿自己死后她会穿黑丧服，

像失去伴侣的斑鸠那样孤独。

但是，终于在过了一两个月后，

他变得不像先前那样地悲愁，

因为他知道没有恢复的希望，

只能耐心地忍受不幸的现状。

但毫无疑问，他的心没有放开，

他那种猜忌的心理时时还在；

不但还在，而且表现得很突出。

无论是他的厅堂和别的房屋，

或者是其他的任何什么地方，

他不管妻子去哪里，总是不让，

除非手搭在妻子身上一起去。

为此，鲜艳的伍月曾多次哭泣，

因为达米安时时在她芳心上，

要是不能实现同他好的愿望，

她宁愿立刻就死掉，一了百了，

免得一直等下去，等得心碎掉。

话分两头，我们来说说达米安；

他是世上最最伤心的男子汉。

因为不论在白天不论在夜里，

他都没法向心上人吐露心迹——

哪怕是仅仅只说上一言半语，

也必定会被佟月爵士听了去，

因为爵士的手总搭着他妻子。

但是他凭一来一往地打手势、

递条子，得知伍月夫人的心意，

伍月夫人也知道了他的目的。

眼力好对你又有什么用，爵士——

即使能看到船只在天边行驶？

反正没瞎眼也是在受人欺诳，

这同瞎了眼遭到蒙骗没两样。

想想阿耳戈斯吧，

这百眼巨人尽管他东张西望，

极尽其所能，老天知道，

他照样受人家蒙蔽，

但有人却认为情况并非如此。

不看见反倒省心；这事不谈啦。

且说伍月夫人弄来了一些蜡，

把爵士进出花园的钥匙弄到；

她把蜡放在火上烘，等蜡软掉，

就把钥匙的模型在蜡上压出。

伍月夫人的心思，达米安清楚，

就用这模型偷偷做了把钥匙。

闲话休说，只因为有了这钥匙，

不久之后便发生了奇迹一桩；

你们等着听下去，我就接着讲。

哦，尊贵的奥维德说得可真对：

爱情从来不吝惜时间和汗水，

总有办法从包围中找到出路！

皮刺摩斯、提斯柏的事很清楚：

尽管他们受到了严密的监视，

却能通过一堵墙交流了心思，

而这个秘密却没人能够发现。

言归正传：在六月份的第八天，

就在那一天还刚开始的时候，

佟月爵士受到了妻子的挑逗，

很想同妻子去那园子里玩玩——

就他们两个，不要别的人陪伴。

于是早上他对妻子道：“起来〔21〕，

我的好夫人，我最亲爱的太太！

你听斑鸠在叫，我甜蜜的鸽子，

冬天早过去，冻雨早没了影子！

来吧，睁开你鸽子一样的眼睛，

你的胸口比葡萄酒还要白净！

我那个园子有围墙在它四周，

来，我白净的妻子，我的配偶！

亲爱的，你确实让我神迷心醉，

你在我心里竟是这样地完美。

来吧，让我们一起去作乐一番，

我选你做我的妻子，我的慰安。”

爵士讲这些肉麻的滥调陈词，

他妻子却对达米安打个手势，

要他把钥匙带好了先走一步，

于是达米安就遵照她的吩咐，

没什么动静也不露任何形迹，

打开便门，一闪身进了园子里，

然后静静地坐在一处树丛下。

爵士的眼睛已瞎得不能再瞎；

他一手拉着妻子（就他们两人），

打开了他那美好园子的便门，

一走进去后便立刻把门关掉。

“娘子，这里就你我两人，”

他说道，“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你。

我发誓，凭那坐在天上的上帝，

我宁可自己被一把刀子捅死，

不愿你受到伤害，亲爱的妻子！

请看在上苍的份上考虑考虑：

我是出于爱，当初才把你迎娶，

而绝对没有其他的什么贪图。

现在我虽年纪老，两眼看不出，

你仍要忠实于我；我讲个道理。

你忠实于我，准得到三样东西：

这就是基督的爱和你的贞操，

还有我一切产业、集镇和城堡。

我给你这些，如需要就立字据；

明天日落前就办好一切手续——

我愿这样办，就像愿灵魂上天。

希望这契约你先用亲吻来签。

尽管我时时猜疑，但请你原谅；

因为你形象深深印在我心上，

所以每当我想到你那种美丽，

再想到我这并不相称的年纪，

情愿死，我也不能没你在身旁，

千真万确，我爱你爱得快发狂。

现在，亲爱的娘子，请吻我一下，

然后让我们再去四处走走吧。”

鲜艳的伍月夫人听了这番话，

对佟月爵士非常温柔地回答；

她流了一阵眼泪，然后这样讲：

“我也有一个灵魂，

这同你一样有待基督的拯救，

这不去说它；我的贞操和我这女性的娇花，

当初教士把我俩结合为一体，

这两样就已交托在你的手里。

所以亲爱的夫君，如果你允许，

我想我还是这样向你说几句：

如果我让我们家蒙受这羞耻，

或因不忠实而玷污这个姓氏，

那我情愿身败名裂地去死亡，

要不，求天主永远也别让天亮；

如果对你不忠实，犯下那种罪，

那就剥光我衣服，装进麻袋内，

把我扔到最近的河里去淹死。

我是有身分的女人，不是婊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男人变心，

但是受责难的总是我们女人。

我想你们未必有其他的理由，

却对我们的不忠实指责不休。”

说完，她看见达米安坐在那里，

便咳嗽几声，以引起他的注意；

然后向树丛下的他用手指指，

要他爬上结满了果子的树枝。

达米安会意，立刻就爬上树去：

他实在了解伍月夫人的心曲，

也完全懂得她打的每个手势——

这方面，那丈夫不能同他相比。

因为伍月夫人曾给他写了信，

详细告诉他，事情该怎么进行。

现在我让他坐在那棵梨树上，

让爵士和他的夫人四处游荡。

那一天风和日丽，天一片蔚蓝，

太阳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线，

那种暖洋洋使花朵感到快活。

依我想，那时太阳正在双子座，

离它最北端的下倾距离不长——

那是在巨蟹宫里，值木星上扬。

事有凑巧，就在这晴朗的早晨，

普路托，也就是那位冥国之君，

正好就在这座花园的另一头，

随同他一起来的，有他的冥后

（这普罗塞耳皮娜当初在采花，

却被他抢走，从此离开埃特纳〔22〕；

你们去读读克劳狄安写的诗〔23〕，

就知道这次用战车抢人的事）。

且说这冥王不但带来了冥后，

还有许多的仙女跟随在后头。

他在绿草地间的石凳上落座，

随即就对他那位王后这样说：

“夫人，有一点谁也没法否定，

这一点就是，每天有事实证明：

女人总弄虚作假把男人背叛；

这类著名故事我能讲一百万，

内容都是讲女人的水性杨花。

哦，贤明而又豪富的所罗门哪，

你知识渊博又享尽人间尊荣；

任何人只要对智慧、理性尊重，

他就该把你的话牢记在心上，

因为你这样赞扬男子的善良：

‘一千个男人中能找一个好的，

所有的女子里好人没有一个。’

“这君王了解你们女人的恶毒。

我相信，连那位西拉之子耶数，

也难得会为你们说一句好话。

但愿野火和要人命的瘟疫啊

落到你们的身上，就今天夜里！

有没有看见那位可敬的爵士？

唉，因为他年纪老，眼睛又瞎，

他手下的人竟想让他当王八！

瞧那个色鬼现在正坐在树上！

我要帮帮这高贵老爵士的忙，

要以我的威力帮帮这瞎老头：

在他的老婆让他蒙羞的时候，

要让他突然恢复失去的视力，

看清他老婆是个下流的东西。

我要叫她和她那类人丢丢脸。”

冥后说道：“是吗？你想这么干？

那么我就以外公的灵魂起誓：

我要给她一个很不错的说辞，

并看她面子给所有女人，

以后她们干丑事被人抓住的时候，

还能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申辩，

让指责她们的家伙哑口无言——

免得因无言可答而活活羞死。

哪怕男人亲眼看到了什么事，

我们女人也老着面皮要顶住，

要打迂回战，发誓、咒骂、痛哭，

叫你们男人狼狈得呆若木鸡——

我才不在乎你的威力不威力！

“我很了解那个犹太人所罗门，

他在女子中是找到很多蠢人；

但他即使好女人一个没发现，

却仍有许许多多别的男子汉找到忠实、

善良、贤淑的女子。

看基督门下的女子便可证实，

她们的殉难证明她们的忠贞。

罗马的历史也提供很多明证，

提到了许多赤胆忠心的贤妻。

但即便情况如此，你也别生气；

所罗门虽说他没找到好女子，

但我请你理解他真正的意思：

他是说，要讲到至高无上的善，

这已被三位一体的天主独占。

“凭这唯一的真神，我要问问你，

你把所罗门捧得高是何道理？

他虽然造过神庙，那又怎么样？

他虽曾荣华富贵，那又怎么样？

他不是也曾为假神造过庙宇？

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触犯戒律？

我凭天起誓，即使你为他粉饰，

抹不掉他纵欲和拜偶像的事；

何况他年老之后背离了天主。

根据《圣经》的说法，

我们天父要不是因为他的父亲而饶他〔24〕，

那么那王国也早就属于人家。

你们写那些羞辱女人的文字，

我看，连只蝴蝶的代价也不值。

我是个女人，我要说说心里话，

要是不说出来，我的心会气炸。

他爱说我们喋喋不休地空谈，

那么只要我享有着自己发辫〔25〕，

就不愿因为讲究礼貌而容忍，

偏要攻击这说我们坏话的人。”

普路托说道：“夫人，别再发火，

我退出争论；然而誓我已发过，

说是要恢复他已失去的视力；

这话仍有效，这点我得告诉你。

我是王者，不应该说话不算数。”

普鲁塞耳皮娜说：“我是仙后；

我决意，让她有个合适的回答。

关于这件事，你我不必再争啦。

说实话，我也不想再同你抬杠。”

现在让我们来看爵士的情况。

他同美丽的夫人在那花园里，

歌唱得比鹦鹉还要欢天喜地：

“我不爱别人只爱你，爱到永远。”

他沿着园中的小径走得很远，

这时已走到那棵梨树的底下——

上面是那树青翠的枝枝桠桠，

还有达米安高兴地坐在那里。

鲜艳的伍月夫人满脸是喜气，

却叹息着叫道：“唷，我这身子！

我的夫君哪，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知道现在我得吃上几个梨，

否则就得死！这种小小青梨，

现在看见了，就想要吃上几个。

看在天上女王的份上，救救我！

实话对你说，女人在有身孕时，

有时候是会特别想要吃果子，

要是吃不到，就只有死路一条。”

“叫我瞎子怎么办？”佟月爵士道，

“我们没有带个会爬树的小厮。”

夫人道：“你眼看不见倒不碍事，

只要你能够看在天主的份上，

伸出你双臂抱在这棵梨树上

（因为我很清楚，你并不信任我），

这样我自己就能爬上去，”

她说，“只要你让我的脚踩在你背上。”

“哪怕你要用我心头血帮你忙，”

爵士说道，“我保证也一定给你。”

他刚俯下身，夫人已踏上背脊，

然后拉住树枝，爬上了那棵树。

各位女士，我请求你们别发怒；

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大会拐弯。

反正一见她上去，那个达米安

撩起她裙子立刻就干了起来。

普路托看见他们的那副丑态，

当即让爵士恢复原有的眼力，

使他能够像从前一样看东西。

且说佟月爵士恢复了视力后，

那欣喜之情可真是人间少有；

但他的心思仍然在妻子身上，

于是他抬起头来朝树上一望，

却见达米安同他老婆在一起——

我不想细谈他们的那种把戏，

因为谈起来就不免粗俗不堪。

爵士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大喊，

像亲娘看到她孩子将会死亡。

“快来帮忙，帮忙！”爵士大嚷。

“这不要脸的女人，你在干吗？”

夫人答道：“夫君，你是怎么啦？

你要耐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

是我给你的两只瞎眼帮了忙。

我以我的灵魂起誓，决不骗你：

因为人家教我，要让你有视力要

治好你的眼睛，最好的办法，

就是同一个男人在树上打架。

天知道，这是对你的一番好意！”

爵士道：“打架！对，打进你身体！

愿天主叫你们两个不得好死！

他在给你通阴沟，我眼见为实！

要是我冤枉了你，吊死我好啦！”

“这么说起来，是我用错了疗法，”

夫人道，“因为如果你真看得见，

肯定就不会对我出这种恶言；

你视力仍还模糊，没完全恢复。”

“我两眼看得同以前一样清楚，

我真感谢天主，”佟月爵士道；

“我相信，你俩干的事我已看到。”

“你好胡涂，我的夫君，”夫人说，

“我让你看得见，你却这样谢我！

嗐，我这番好心却得不到好报！”

“夫人，这事算了吧，”爵士说道，

“亲爱的，你下来；我若说错了话，

老天在上，就算我心里难过吧。

但凭我爹的灵魂，

我想我看见达米安刚才的确睡在你身边，

而你的裙子却搭在他的胸膛。”

夫人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但是夫君哪，任何人一觉醒来，

不可能立刻就看得明明白白，

看起东西来总会有一点模糊；

要完全醒透，视力才完全恢复。

同样，眼睛如果已瞎掉了很久，

那么，在视力刚刚恢复的时候，

也不能一下子看得十分清楚，

总要一两天之后才有所进步。

所以，在你的视力完全恢复前，

你的视觉很可能会让你受骗。

我凭上天的主宰恳求你注意：

很多人自以为看到什么东西，

但是同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

结果谁有了误会，判断就错误。”

夫人边说话，边从树上跳下来。

还有谁像佟月爵士那样欢快？

他搂住妻子，吻了一遍又一遍，

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身子和脸，

随后带着她回进自己的府第。

亲爱的各位，我愿你们能满意。

佟月爵士的故事现在已结束。

愿我们得到基督和圣母祝福！

商人的故事到此结束

商人的故事尾声

“天主慈悲，”旅店主人大声说，

“千万别给我这样的一个老婆！

女人的把戏和花招数不胜数。

她们就像是蜜蜂一样地忙碌，

总是要欺骗我们这种老实人。

她们对事实永远也不肯承认；

这商人的故事便是一个证明。

幸而我老婆钢铁一样地坚定；

毫无疑问，她其他方面很糟糕，

那喋喋不休的舌头不依不饶，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大堆缺点。

算了吧，这些我们就不必再谈。

你们知道吗？我们私下说说，

娶了她可真叫我心里头难过。

但如果我把她缺点一一道明，

那我这傻瓜也真是傻到透顶。

要问为什么？因为我们里面

有人会把我的话传到她耳边。

至于谁去传，这个就不必宣布，

因为女人干这种交易很娴熟。

再说我智力有限，顾不了那些，

所以我的故事到这里便了结。”

注释

〔1〕 帕维亚是意大利北部城市，现为伦巴第大区帕维亚省省会。位于米兰南面32公里。该地从公元6世纪起即成为意大利主要城市，古迹颇多，尤多教堂。帕维亚大学建于1361年，有“意大利的牛津大学”之称。

〔2〕 见《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上》25章。

〔3〕 见《旧约全书·以斯帖记》。

〔4〕 “佟月”，原作中为“一月”。

〔5〕 韦德是日耳曼神话中的巨人，被认为是主宰风暴的海上恶魔，据说他驾的船可在瞬息之间到达任何地方。

〔6〕 这种说法巴思妇人曾有过，见“巴思妇人的故事引子”44行注。商人后面还有这样向巴思妇人学习的例子。

〔7〕 可参看“巴思妇人的故事引子”112行。

〔8〕 这个人名和下行中的人名分别有“正直”、“直话直说”和“谄媚”、“奉承拍马”之意。

〔9〕 欧洲中古文学中常有七项重罪的说法，这七种罪孽是：骄傲、妒忌、发怒、懒惰、贪婪、贪吃、好色。

〔10〕 “伍月”在原作中意为“五月”，与“一月”（佟月）一夏一冬。现代诗人约翰普莱斯也有《一月与五月》的作品。

〔11〕 撒拉和利百加都是《圣经》中的女子。

〔12〕 安菲翁见“骑士的故事”687行注。奥菲士是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他的琴声能打动野兽和顽石。

〔13〕 约押是大卫王的元帅，据说他的喇叭能中止战斗（见《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下》2章28节）。西俄达马斯是传说中底比斯的先知，他祈祷后总响起喇叭声。

〔14〕 马提阿努斯·卡佩拉是5世纪时的一位作家，他曾用拉丁文写过有关两位神话人物结婚的诗。

〔15〕 帕里斯是特洛伊王子，因拐走斯巴达王的妻子海伦，引发了特洛伊战争。

〔16〕 康士坦丁·阿弗是公元11世纪的修道士，写有论述交欢的著作，此书的内容下面还会提到。

〔17〕 这是贵人们通常的早餐。

〔18〕 《玫瑰传奇》是中世纪的著名寓言诗，诗的第一部分讲的是一座有围墙的爱情之园。“骑士的故事”中描绘的那座维纳斯神庙里，很多细节来自此诗。

〔19〕 普里阿普斯是希腊、罗马神话中果园、酿酒、牧羊的保护神及男性生殖力之神。

〔20〕 中世纪时的博物学认为，蝎子先会让头部蛊惑它要攻击的对象，然后再用其尾部刺去。

〔21〕 这段话几乎都来自《旧约全书·雅歌》2章。

〔22〕 埃特纳指意大利的埃特纳火山。

〔23〕 克劳狄安（370？—404？）是古典传统的最后一位重要诗人，来到意大利后放弃了希腊文创作。他的神话史诗《普罗塞耳皮娜被劫记》是他的代表作。

〔24〕 所罗门是公元前10世纪中叶统治以色列约40年的伟大国王，他父亲为大卫王，公元前1000？—前962年在位。

〔25〕 “享有自己发辫”意为“活在世上”。

第六组

扈从的故事

扈从的故事引子

“扈从先生请过来，如果你愿意，

请你给我们讲一个爱情故事；

可以肯定，你这种故事有不少。”

“未必，先生，但我愿意”扈从道，

“尽力地去做；因为我可不愿意

违背你的意愿。我这就讲故事；

讲得不好请原谅，怪我本事差，

但本意很好；现在故事开始啦。”

扈从的故事由此开始

在那片鞑靼地区的萨莱城里〔1〕

住着位君主，他曾进攻俄罗斯，

结果死了许多勇猛的男子汉。

这位高贵的君主叫坎宾思汗〔2〕。

在他的那个时代，他赫赫有名，

整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的国君

可以比得上他的任何一方面；

王者应有的一切，他一应俱全。

对于他生来就已信奉的宗教，

既然早已起誓，就笃信其教条；

不但如此，他勇敢英明而富有；

与此同时，他公正仁慈又宽厚；

他说话算话，为人可亲又可敬；

他的稳健，像是一个圆的圆心。

他年轻活跃刚强，爱驰骋疆场，

就同他麾下的年轻武士一样。

他深受上天宠幸，长得既英俊，

君临天下的地位也极其稳定，

这样的威权真可谓举世无双。

这位坎宾思汗，高贵的鞑靼王，

同王后埃尔菲塔生两个儿子。

阿尔加西夫是他长子的名字，

而那次子的名字叫做坎巴罗；

国王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是位女儿，

她名字叫做卡纳丝——

若要给你们讲她的丰采秀姿，

我却实在没这种口才和本领，

不敢承担这样高难度的事情。

如果谁想比较全面地描述她，

那就必须是位高超的演说家——

知道用什么色彩能恰到好处；

但我却没有这样的语言功夫。

没有这本事，我只能尽力而为。

这一天，从坎宾思汗登上王位、

戴上王冠，已整整二十度春秋，

他历年来的规矩这回也照旧，

仍然要设下盛大的诞辰庆宴，

并派人在萨莱城中高声传宣。

且说那一天正是三月十五日，

明亮的太阳也显出洋洋喜气，

因为在火星面前已近升腾点，

而它现在所处的白羊宫里面颇为燥热：

这是个燥热的宫座。

这一天天气晴朗又相当暖和，

鸟雀在朗朗阳光下歌声宛转，

唱春天已经到来，唱青翠满眼；

鸟雀在为它们的爱情而高唱，

似乎它们感觉到已有了保障，

不用再担心刀似的严冬酷寒。

我对你们讲的这位坎宾思汗

正在宫廷里，高高坐在宝座上；

他头戴王冠，身穿帝王的服装，

大开华筵，那排场的富丽宏大难有其匹，

哪怕是找遍了天下；

如果把所有的场面统统讲遍，

那就得花掉长长的一个夏天。

再说，这里用不到我一一道来：

按什么次序上了一些什么菜；

他们用了些什么奇妙的佐料，

或他们鹭鸶与天鹅烧得多好。

有些老骑士说过，在他们那里，

有某些食品被认为非常珍奇，

但是在我们这里其实很平常；

可没人能全部报出那些名堂。

我不想耽搁你们：早过了七点，

而那样做的话，只是浪费时间；

还是回到我先前的故事上来。

话说宴席中刚刚上第三道菜，

那位君王正高高地身居宝座，

面前放着他自己的那个餐桌，

津津有味地听着乐师们弹奏。

突然之间，在那座大殿的门口，

来了一个骑黄铜骏马的武士；

他手拿一面巨大的玻璃镜子，

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黄金指环，

身旁悬挂着一把没鞘子的剑。

他骑马向那最高的餐桌走近；

这时整个的大殿笼罩着寂静——

他的出现使大家都感到惊讶，

无论老少都睁大了眼睛看他。

瞧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武士吧：

他没戴头盔，身穿华贵的铠甲；

按照人们在大殿里座次高低，

向国王、王后和文武百官致意。

无论是他的言辞还是他表情，

全都表现出他的谦恭和尊敬；

即便是高文爵士从仙境回来〔3〕，

以他的那套古代礼仪和风采，

也未必比他有更加好的表现。

接着，他在那张最高的餐桌前，

按照他那语言中惯用的方式，

嗓音洪亮地宣布了此行宗旨——

说得字正腔圆，没丝毫的问题。

同时，为了使他的话更加有力，

他在说话时还有丰富的表情，

就像教人演说时的那种情形。

要模仿他的风格，我没这能耐，

实在没法越过这样难的障碍；

只能凭我头脑中的一点记忆，

把他琅琅说出的那番话大意

这样对你们大家约略讲一讲。

“我的君主是阿拉伯、印度之王，”

他说，“在你的这个喜庆日子里，

最最衷心、最最热烈地祝贺你；

为了让你的寿筵把喜气增添，

他派我来这里听候你的差遣，

并要我把这匹铜马送来给你。

这匹铜马能在一天的时间里，

这也就是，在二十四个小时中，

而且无论是在旱天里、暴雨中，

轻易地把你驮到任何的地方，

只要这地方你希望立刻前往——

无论天好或下雨，都无害于你。

如果你希望高高地飞翔而去，

即使要像鹰一样高飞在天上，

它照样能驮你飞向那个地方，

让你毫发无损地到达目的地——

任凭你在马背上睡觉和休息；

等到想回来，只要转一个销子。

制作这铜马的人非常有本事，

他在制作这马的整个过程里，

经常守候星象运行中的时机，

因为他熟知魔法的方技、诀窍。

“我手中这面镜子魔力也不小。

当你朝这面镜子里看的时候，

就能够看到你的敌人或对手

是否准备袭击你领土或身体；

它能为你分清楚朋友和仇敌。

这还不算，如果有漂亮的女士把

芳心交给了任何一位男子，

万一他不忠实，女士就能看见他的

一切花招和他那个新欢；

反正这一切在镜中暴露无遗。

所以这暖洋洋的喜庆日子里，

你看到的这面镜子、这个戒指，

我主公要我送给你的卡纳丝，

送给你这位才貌出众的公主。

“你若要知道这个戒指的用处，

那么只要她拇指戴上这戒指，

或者，只要把戒指放在口袋里，

那么，天底下飞来飞去的鸣禽，

她只要听见它们发出的啼鸣，

就能听懂它们叫声中的含意，

还能回答它们，用它们的鸟语。

而且，任何草只要长有一个根，

她知道这能治什么伤员、病人，

无论病多重，伤口多深或多宽。

“至于挂我身旁的这把无鞘剑，

它的特点是：无论你用它砍谁，

它都将名副其实地无坚不摧，

哪怕铠甲就像大橡树那样厚；

而且无论谁被这剑砍伤之后，

不可能治好，除非你把他宽恕，

用剑的平面部分拍拍那伤处。

这也就是说，你用这同一把剑，

不用剑刃而用它两侧的平面，

拍拍伤处后，那创伤才会收口。

这都是事实，我完全没有夸口；

这将屡试不爽，只要你掌握它。”

陌生武士说完了这么一番话，

便骑马出了大殿，跨下了马背。

马在庭院里发出太阳的光辉，

它站着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

这武士立刻被领进一间客房，

解下了武装后，也来参加寿筵。

那些礼物托上来供大家赏鉴，

随后好几名军校接到了命令，

要他们收好那把剑、那面魔镜，

妥善地送进城堡的主塔收藏；

那只戒指，既然卡纳丝在席上，

当场郑重地交给她本人收下。

但是那铜马（决非我在说胡话），

那铜马的脚却像是胶住在地——

它站在那里，无法使它移一移。

人们无论用滑车或者用绞盘，

都不能使它稍稍移动一点点。

什么道理？因为不了解其奥秘；

所以，也只能让它去留在那里，

等武士教他们开动它的诀窍。

至于怎么开，下面你们会知道。

为了看这匹站着不动的铜马，

许多人挤来挤去细细地观察；

只见它又高又大，身子又很长，

匀称的体型正显示它的强壮；

看起来这马就像来自伦巴第。

这马眼睛的灵活同真马无异，

就像是阿普利亚的纯种骏马〔4〕；

说真的，从它的耳朵直到尾巴，

大家认为没丝毫缺陷或毛病，

无需天工或人工作任何改进。

然而，最让大家感到惊异的是：

这马既然是铜的，怎么能奔驰？

所以有些人认为，它来自仙界。

可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

真是有多少头，就有多少头脑。

他们就像群蜜蜂嗡嗡地在叫，

各人在想象这匹马中的机理：

有的人在把读过的古诗回忆，

说它同神话中的飞马没两样，

也将凭一副翅膀而腾空翱翔；

有人却说这马由希腊人制造，

说是这事情可在史诗中读到，

当年是它造成特洛伊的败亡。

有人这么说：“我心里十分紧张，

只怕这马肚子里也藏有武士，

他们想夺取我们的这座城池。

这种事情应当让大家都知晓。”

另外一个人向同伴低声说道：

“他在胡说；这很像一种把戏，

一种专让魔术师表演的把戏，

经常在这种盛大宴会上出台。”

人们就这样各自乱想或胡猜，

就像有一些粗汉十分地无知，

一遇到超过他们理解力的事，

他们经常会胡思乱想没个完，

而且总是爱认为那来者不善。

对于已经被送往主塔的魔镜，

另有好些人感到非常地吃惊——

不知为何能照出那些事情来。

有人回答说，这也许并不奇怪；

只要把那面镜子的角度放好，

再把反射的角度安排得巧妙；

他还说，这样的镜子罗马就有。

于是他们说到海桑和维台娄〔5〕，

又说到亚里士多德，

他们三人都有关于怪镜和光学的专论——凡是读过这些书的人都知道。

另外一些人感到那剑很奇妙——

因为这把剑能刺穿任何东西——

谈到阿喀琉斯那支矛的魔力；

他用这支矛刺伤特勒福斯王，

结果仍旧用这支矛为他治伤，

正像我给你们讲过的那把剑：

既无坚不摧又能使伤者复原。

他们谈种种给钢淬火的奥秘，

还谈到使钢增加硬度的药剂，

以及使用药剂的时间和法子——

但对所有这一切我一无所知。

接着他们谈到卡纳丝的戒指；

说是一枚金戒指有这种魔力，

对他们来讲可真是闻所未闻，

除非摩西和以色列王所罗门——〔6〕

因为据传说他们懂这类事情。

人们三五成群地谈得很起劲。

一些人在说，有的情形更希奇，

比如用羊齿草的灰做成玻璃，

毕竟玻璃同草灰完全不一样。

但人们对这类事情耳熟能详，

于是就见怪不怪，就不再议论。

有人对潮起潮落、雾气、雷声

和空中的游丝等等感到好奇，

直到他们弄明白其中的道理。

就这样他们边谈边议边瞎猜，

直到国王从他那桌后站起来。

这时，太阳已经从经线角离开，

而那狮子座却把奥狄朗携带——〔7〕

这高贵的万兽之王正在上升；

而坎宾思汗，这位鞑靼的国君，

也从高高的座位上离席而起。

于是，他前面走着弹琴的乐伎，

把他引进了一间富丽的厅堂，

在那里他们演奏得格外响亮，

让各种乐器合成天堂的妙音。

现在金星的孩子们舞得高兴，

因为这位维纳斯高居双鱼宫，

看着他们舞蹈时笑意在眼中。

君王在其宝座上刚刚才坐好，

便吩咐叫那个陌生武士上朝，

他随即就同卡纳丝一起跳舞。

感觉迟钝的人怎么也讲不出

这里的饮酒和作乐多么开心！

他肯定懂得爱，懂得爱的殷勤，

必须有五月那样欢快的心情，

才能向你们描绘那样的情景。

谁能讲得出种种跳舞的花样，

那些奇妙而容光焕发的面庞，

那些狡黠的眼波和那种掩饰——

免得招来男人们眼中的妒忌？

只有已死的朗斯洛有这本领〔8〕。

所以我不谈他们的那份高兴，

让他们大家在那里作乐寻欢，

直到他们一个个都去进晚餐。

在音乐声中，宫廷总管下命令，

叫手下送去酒和香料等食品；

扈从和侍从连忙送酒送香料，

于是美酒和香料便源源送到。

人们吃着喝着，待吃喝好以后，

便按照常理，来到了神庙里头。

祭神之后天还亮，于是进晚餐——

他们的吃喝何必要叙述一番？

人人知道君王的筵席最丰盛，

足以满足贵贱高低的任何人；

美味佳肴多得已叫我说不清。

待晚宴结束，这位高贵的国君

起身离席，要去看那一匹铜马——

那些王公和贵妇全簇拥着他。

看到这铜马，人人都大为惊奇——

自从那次希腊人围攻特洛伊，

人们对那匹木马曾表示惊讶，

至今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惊诧。

随后坎宾思汗询问了那武士，

问这马有什么能耐，什么本事，

并要他讲解一下驾驭的窍门。

陌生的武士刚一拉马的缰绳，

这马立即就踏出舞蹈的步法。

武士道：“其实我不必多说，

陛下，无论你想去什么地方的时候，

只要把它耳中的销子扭一扭——

这一点，待会没人时我再教你。

你得让马知道，你想要去哪里，

或者说，你想骑它去哪个国家。

到了那里以后，你如果想待下，

就扭动另一只销子，让马落地。

驾驭它的所有诀窍全在这里，

反正它会按你的意愿降下去，

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定身躯。

那时尽管全世界的人齐用力，

也无法把它拉动，使它移一移。

不过，如果你要它去别的地方，

只要扭动这销子，它立刻前往，

在众目睽睽下顿时消失不见。

而如果你要它回到你的身边，

那不论白天黑夜，它都会回来；

至于它怎么才能被你叫回来，

待会只剩你我时，我再告诉你。

随便你什么时候骑，都没问题。”

听了这位武士解释的一番话，

这位国君对那马的驾驭方法

心里已大致有了一定的把握；

于是这勇猛的国君非常快活，

又回去饮酒作乐，像先前一样。

人们把马缰送到主塔里收藏，

同君王的其他珍宝放在一起。

这时候，那马却已经没了踪迹——

我不知什么道理，只能讲这点。

我还是这样让这位坎宾思汗

同他的文武百官去吃喝玩乐，

一直到天际开始出现了曙色。

第一部结束

第二部开始

睡眠，是良好消化的一位保姆，

这时向他们眨眼，叫他们记住：

酣饮和劳累之后得好好睡睡。

她吻过他们，张着打哈欠的嘴

对他们说道：“睡觉的时间已到，

因为血在这时候已成了主导〔9〕；

血液是自然之友，你们得珍惜。”

他们都打着哈欠，感谢她好意；

心里都感到她的意见的确好，

便三三两两按她吩咐去睡觉。

他们做了什么梦，我这里不提，

因为他们的头脑里充满酒气，

这会使他们一整夜尽做乱梦。

他们直睡到红日高照的时分；

人人都这样，除了一个卡纳丝，

因为既然是女子，她很有节制。

入夜以后，她很早就离开父亲，

从宴会上回来不久便已安寝；

她面色苍白或显出一脸疲倦。

她美美睡了一觉就醒了过来，

因为那么多喜悦藏在她心怀。

当初她看到那面镜子和戒指，

她的那张脸就已涨红二十次，

而镜子给她的印象特别地深，

所以睡着之后就做了一个梦。

于是就在太阳还没有升起前，

她把身边照料她的保姆叫唤，

并对保姆说，她想马上就起身。

这个老保姆是个爱打听的人，

听她这么说，马上就接口问道：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这么早？

你想想，现在人家还在睡梦里。”

卡纳斯说道：“我就是想要早起，

不想再睡，倒很想出去走一走。”

老保姆就叫侍女们起来伺候，

于是她们十来个人立即起床；

卡纳丝随即也起来穿好衣裳。

她红红的脸蛋像是太阳初露——

眼下，太阳已进了白羊宫四度——

卡纳丝收拾停当，太阳仍很低，

她踏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去。

现在的这个季节已相当温暖，

她穿着便于散步、游玩的衣衫；

只见她身边陪着五六个侍女，

在御花园中沿一条小径走去。

濛濛的水汽从地面腾腾升空，

更显得那一轮太阳又大又红；

这真是一幅美丽的清晨图景，

看得她们一个个都十分高兴。

一个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清晨，

她听见无数鸟儿鸣出的欢声；

她一听就懂那歌声中的含义，

因为鸟雀的歌声是道出心意。

每一篇故事里总有一个要点；

如果这要点迟迟地总不出现，

有些听众的热情也许会冷掉——

拖得时间越是长，趣味越减少，

因为越是这样拖，故事越冗长。

考虑到这一层原因，所以我想

我该尽快地回到故事要点上，

让这些姑娘终止散步和游荡。

卡纳丝这样慢慢游荡和散步，

走近一棵白得像石灰的枯树；

在这高高的树上栖着一只鹰，

这时它突然叫出凄厉的声音，

直叫得整个树林都发出回声。

它把一副大翅膀猛烈地拍动，

直拍得它自己身上鲜血直淌，

淌在它所栖息的这棵大树上。

它就这样时不时地又啼又叫，

还用它硬喙把自己乱啄乱咬——

无论是住在小树丛中的老虎，

还是住在密林里的其他猛兽，

见了它这种情形，只要会哭泣，

准会流同情之泪。它高声哀啼；

如果我有本领，能描写一只鹰，

那么，这样一只鹰的哀叫声音，

我想世界上不会有人听到过。

它的羽毛和体型都相当不错，

其他各方面也长得非常美好；

看起来，它是一只远处来的鸟，

来自异国他乡。由于失血多，

它有好几次差点从树上跌落，

因为它在树上已很难站得住。

且说那位美丽的卡纳丝公主，

她的手指上既然戴着那魔戒，

自然就能够完完全全地了解

任何哪一种鸟叫声中的含义，

而且连回答也用它们的鸟语；

所以她立刻懂得那鹰的意思，

并出于同情，为它难过得要死。

卡纳丝急急忙忙地走到树下，

带着怜悯的神情抬头望着它，

又把裙子兜起来，因为她知道，

如果鹰再次因为失血而晕倒，

就一定会从树顶掉落到地上。

就这样，公主在那里等了一晌，

最后，她向那只鹰说了一番话，

这里把那话的意思照录如下。

“能不能说说，你这是什么道理，

竟然痛苦得就如此作践自己？”

公主抬头向那鹰说道，“是不是

失去情侣或哀悼伴侣的去世？

因为据我想，这样的两个原因

往往最能够伤一颗温柔的心。

其他的祸事我这里不必多提，

因为你既然在这样戕害自己，

这足以证明，不是害怕就是爱

使你这样狠心地把自己残害，

因为我没看见谁要把你捕杀。

看在天主的份上，善待自己吧！

或者说说看，怎样能给你帮助？

我无论是在东西南北哪一处，

没见过鸟或兽这样糟蹋自己。

真的，你这样也使我伤心至极，

因为，对你的同情我已难表达。

看在天主份上，从树上下来吧！

我的亲爸爸既然是一位国君，

只要让我知道你悲伤的原因，

只要事情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我一定为你解决，不等到天黑。

伟大的天主啊，愿你把我帮助！

现在，为尽快地治疗你的伤处，

我还得开始为你找一些药草。”

这时鹰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接着就从那树顶跌落到地上，

它昏死在那里，像块石头一样。

卡纳丝把它抱起，放上了膝盖，

然后耐心地等待它苏醒过来。

这只鹰从昏迷之中醒来以后，

就操着鹰的语言这样开了口：

“善心中很快就能够涌出怜悯，

因为它能感受到人家的痛心——

人们能看到，圣贤的话是事实，

每天都在把这样的道理证实，

因为善良的心会让善意显露。

我能看出，美丽的卡纳丝公主，

老天给了你一副慈悲的心肠，

而由于你有这种女性的善良，

你就对我的痛苦表现出同情。

倒不是我希望改善我的处境，

而是我愿意遵从你一番好心，

同时也可让人家汲取我教训——

像狮子见狗受罚而获得教益——〔10〕

就为了这个缘故或这些道理，

我愿用我飞走前的这点时间，

把我所遭受的伤害追述一遍。”

就这样，一个正讲得满心悲伤，

另一个却哭得像是泪人一样；

后来还是那只鹰劝她不要哭，

一面叹着气把它受的苦倾诉。

“我出生（唉，那真是倒霉时光！）

并成长在一处灰色云石崖上，

一切都顺顺当当，没什么忧烦，

所以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磨难，

就这样直到我能在高空翱翔。

有只雄鹰就住在不远的地方，

看上去它具备一切高贵品质；

其实它阴险奸诈，极其不老实，

但全包藏在它的谦和外貌下，

表面上只显得一派光明正大。

它很会虚情假意地大献殷勤——

如果说它是假装，有谁会相信？

总之，它涂了厚厚一层保护色，

就像是躲在花朵底下的毒蛇，

始终在那里等待咬人的时机。

这个所谓的爱神，这个伪君子，

一直假装出谦恭有礼的外表，

对异性更做得礼数十分周到，

显出一副求爱者的甜情蜜意，

就像是坟墓，外面装修得华丽，

里面你们也知道，只是具尸首。

这个伪君子同样有冷热两手，

就靠这两手，它想达到它目标，

这目标，除了魔鬼没有谁知道。

它向我苦苦哀告总满面泪流，

多少年以来装得像把我追求，

我哪里会知道它的绝顶恶毒！

还偏偏存着好心的柔肠一副；

看到它斩钉截铁地指天起誓，

真以为它会为了爱我而去死。

于是我把爱给了它；但有条件，

也即我的贞操和名誉得保全，

无论在私下里或在公开场合；

这也就是说，我信了它的品德，

把我整个心和心思交给了它——

天知道，真是什么也不该给它——

可我以为永远赢得了它的心。

正确的话一遍遍地得到证明：

君子和盗贼想的不是一回事。

现在它看到事情发展到这时，

（这点，我在前面已经讲过啦），

并像它发誓向我保证的那样，

把我的一颗忠心交由它执掌。

这惯耍两面手法的凶恶东西

这时就卑躬屈膝地跪倒在地，

一种崇敬的表情挂在它脸上，

真像是一个温情脉脉的情郎

被爱情的欢乐弄得心迷神痴——

无论是特洛伊的那个帕里斯，

还是伊阿宋，甚至是那个拉麦〔11〕

（根据古人在《圣经》中的记载，

他是最早爱两个女人的男子），

真的可以说，从人类始祖开始，

论欺骗本事，谁也不能同它比，

甚至还不及它的两万分之一。

若是论装模作样和口是心非，

那么人家给它解鞋带也不配，

谁有它那样的本事把我赞扬！

女的看它那风度，像看到天堂——

没一个能例外，任其怎么明智；

因为它外貌举止，讲的每个字

都被它修饰、装点得恰到好处。

我既认为它的心忠实又纯朴，

又为它顺从而对它格外钟爱，

以至于哪怕它只要受到伤害，

我一旦知道，不管那程度轻重，

也会感觉到死神绞得我心痛。

事情很快地就这样发展下去，

我的意志成了它意志的工具；

这也就是说，只要还符合情理，

我在任何事情上都顺它的意，

只要我能够保持住我的自尊。

它是我最亲最爱的唯一亲人——

天知道，我再不会对谁这么亲。

“就这样过了一两年左右光阴，

这期间我只觉得它一无缺点。

可最后，事情摆明在我的面前：

命运决定了它必须离开家乡，

而我则必须依旧留在老地方。

毫无疑问，我感到极度的悲哀，

那种心情我简直表达不出来；

但是有一点我敢于向你吐露：

就是我由此懂得了死的痛苦——

说出来，我这样痛苦没人相信。

终于到了那一天，它向我辞行；

看来它也很悲伤，于是我以为

它同我一样感到离别的伤悲。

我听它说的话，又看它的神情，

只当它对我怀有真挚的深情，

也就真以为它会回到我身边，

以为只离开我短短一段时间。

我又联想到通常见到的情形，

以为它这次去是为它的功名，

不去不行；既然事情得这么办，

那么让它走，我只能心甘情愿。

我尽量不让它看到我的哀愁，

凭圣约翰起誓，一边握住它手，

一边这样讲‘我已完全属于你，

但愿你对我也像我始终如一’。

它的回答我这里就不必重复——

谁能讲得比它好，做得比它毒？

它好话说完，好事也就算做过。

‘同魔鬼一起吃饭，’我听人家说，

‘就得把一个长长的汤匙备好。’

结果我不得不让它离我飞掉，

于是，它去了它最想去的天地。

哪里合它的意，它就待在哪里；

我想，有句话它一定牢记在心：

‘谁要快活，就回归自己本性。’

这一句老话人们也常常说起。

自然啦，人的本性就是爱新奇；

这一点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鸟。

因为哪怕你日夜把它们照料，

让笼底柔软得就像丝绸一样，

哪怕你喂它们牛奶面包蜜糖，

但是，就在笼门打开的一瞬间，

它们会把它们的饲料杯踢翻，

立刻就飞进树林去找虫子吃，

因为它们就爱吃新花样的食，

而且喜欢它们那一路的新奇；

哪怕血统高贵，这本性也难移。

唉，我讲的这雄鹰也正是这样！

尽管它出身好，模样漂亮大方，

既活泼潇洒，态度又温雅谦恭，

但一次看到雌鸢高飞在空中，

它就一下子把那只雌鸢追求，

而对我的爱也随即化为乌有，

它那套忠诚就此变成了背叛。

它把对我的爱献给了那只鸢，

于是我无可挽回地被它遗弃！”

说完这话，这只鹰又开始哭泣，

接着在卡纳丝的怀里昏过去。

卡纳丝和她所有的那些侍女

都为它受到的伤害万分伤悲，

却又不知道怎样能把它宽慰。

卡纳丝撩起裙子，兜着它回家，

随后就轻轻地为它仔细包扎，

在它啄伤自己的地方上药膏。

现在卡纳丝一心把药草寻找，

她把鲜艳的奇花异草挖出来，

把它们做成前所未有的药材；

为了尽力把这鹰的伤病治好，

卡纳丝日日夜夜把这鹰照料。

她在自己的床头边做了鹰笼，

在这笼里面铺上蓝色的丝绒，

在女性看来，这是忠诚的标记，

这鹰笼外面全都涂上了绿漆〔12〕，

并画上所有背信弃义的飞禽，

像那些山雀、雄鹰以及猫头鹰——

就在这些鸟的边上，为了泄愤，

还画有一些喜鹊，用来骂它们。

现在我让卡纳丝照料那只鹰，

暂且也不谈她那戒指的事情；

以后我将回过来详细讲一讲：

这鹰又如何赢回了它的情郎——

据故事所讲，那雄鹰后来悔过，

也正是坎巴鲁斯调解的结果。

这坎巴鲁斯是我讲过的王子，

眼下，我要给你们各位讲的是，

一些出奇的历险，重大的战役——

你们都不曾听到过这种奇迹。

我首先要对你们讲坎宾思汗，

他曾把多少的城镇一一攻占。

然后我就要讲讲阿尔加西夫，

讲他如何做了肖朵拉的丈夫——

为了这妻子，他多次经历危难，

幸好有那匹铜马帮助他脱险。

在那之后，我还要讲讲坎巴罗〔13〕，

他为了要把公主卡纳丝争夺，

同一对兄弟在比武场上格斗——

讲完这些我再回过去讲那头。

第二部结束

第三部开始

阿波罗驾着战车飞驰在高空，

阿波罗驾着战车飞驰在高空，

在那位墨丘利神的水星宫中——〔14〕

（未完成）

下面是平民地主对扈从说的话

和旅店主人对平民地主说的话

“真的，扈从先生，你讲得很好，

我要衷心地把你的智慧称道，”

平民地主说，“想到你这么年轻，

先生，我认为你讲得挺有感情！

据我的看法，我们这一群人里，

没谁的口才今后能同你相比。

但愿天主赐给你良好的机会，

让你在有生之年能继续发挥！

因为我听了你的故事很满意。

哪怕现在就给我一大片土地，

每年可稳稳收到二十镑地租，

我宁可儿子能得到神的眷顾，

能像你一样有眼光又有才干！

我倒不在乎一个人有啥财产，

除非有其他优点他可以夸夸。

我曾骂过我儿子，以后还要骂，

因为好好的正路他不肯挑选，

偏偏就爱掷骰子，爱浪费金钱，

不弄得输光了钱就没完没了。

他还喜欢和家童、小厮们瞎聊，

却不肯去结交一些体面人物，

同他们结交倒能学一点礼数。”

“去你的礼数，”旅店主人高叫，

“你这位地主先生清楚地知道，

每个人至少要讲一两个故事，

否则就是违背了一起立的誓。”

“我很明白，先生，”平民地主说，

“但是请你别生气，也别责怪我——

就因为我同这人说了几句话。”

“别再多说了，快讲你的故事吧。”

“乐于从命，老板，”平民地主道，

“我照你的意思做；现在请听好。

只要我这人还有足够的智慧，

那我就怎么也不会把你反对；

愿天主让我这故事合你心思，

只有你满意，我这才是好故事。”

注释

〔1〕 萨莱又称拔都萨莱，是金帐汗国（又称钦察汗国，为蒙古帝国的西方部分）首府，建于伏尔加河一支流旁，现仅存废墟。

〔2〕 在作者的心目中，这位坎宾思汗就是通常所说的成吉思汗或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但进攻俄罗斯的是成吉思汗的另一个孙子拔都。又：弥尔顿在其名篇《沉思的人》中也讲到这故事。

〔3〕 高文是传奇中亚瑟王的侄子，圆桌骑士之一，以礼数周到著称。

〔4〕 阿普利亚同伦巴第一样，也是意大利一地区名。

〔5〕 海桑（965？—1039）是阿拉伯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在托勒密时代之后，第一个对光学理论作出重大贡献。1270年，他的光学论著由波兰数学家维台娄译成拉丁文，题名为《海桑光学理论》。中世纪时人们还认为维吉尔也有魔力，曾在罗马安置魔镜，如有敌人进犯，30英里外便可侦知。

〔6〕 中世纪时，人们认为摩西和所罗门都是有魔法的。

〔7〕 奥狄朗是狮子星座中一颗星的名称。这两行指3月15日下午2时。

〔8〕 朗斯洛是亚瑟王传奇中最著名的圆桌骑士之一。

〔9〕 中世纪的医学认为人有4种体液，血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午夜12时到早晨6时之间人体中的主导力量。可参看“总引”421行注。

〔10〕 英语中有“在狮子跟前打狗”的谚语（莎剧《奥赛罗》中也有此比喻），意思与成语“杀鸡给猴看”相似。

〔11〕 这里提到的三个人前面都曾出现过，他们对爱情或婚姻都有不忠实的情形。

〔12〕 在作者生活的时代，蓝色象征对爱情的忠贞，绿色则象征轻浮的爱情。

〔13〕 上一节中的坎巴鲁斯在以前从未出现过，似乎有可能就是坎巴罗。而这里的坎巴罗既要赢得卡纳丝，那就难以是她的同胞兄弟。

〔14〕 这两行诗的意思为：两个月以后。

平民地主的引子

平民地主的故事引子

古代的布列塔尼人很有文化〔1〕，

他们把许多冒险用诗歌写下；

这种诗合乎他们语言的韵律，

有时候他们唱诗时伴有乐器，

有时候就凭着兴趣把诗朗诵。

其中有首诗我牢牢记在心中，

非常乐于给你们好好讲一下。

但是各位，我这人没什么文化，

所以一开始就要请你们原谅：

我说话粗俗，你们别放在心上。

我过去确实从没学过修辞学，

说起话来总不免直率和粗野。

我从来没睡在帕纳塞斯山上，

从来没有读过西塞罗的文章。

修辞的色彩我当然一窍不通，

我懂的色彩全都长在田野中，

要不就是人们的染料和油漆。

修辞的色彩对我来说很希奇，

我感觉不到那里有什么花样。

你们若要听故事，那就听我讲。

注释

〔1〕 布列塔尼在法国北部。布列塔尼人的语言是一种凯尔特语。

平民地主的故事

平民地主的故事由此开始

布列塔尼在古代叫阿莫利凯〔1〕，

当初有一位骑士满怀着情爱，

追求着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

他为这女子经历了许多险事，

献尽了殷勤，总算赢得她芳心。

因为她是太阳底下最美的人，

而且她又出身于极高的门第，

所以这骑士感到心里没有底，

不敢吐露他各种各样的苦恼。

但后来，那女子看他为人可靠，

特别是感到他一向温顺听话，

就为他受的苦恼开始怜悯他，

最后私下里同意接受他的爱，

接受他做她的丈夫，她的主宰，

就像一般的丈夫能主宰妻子。

而丈夫为了他俩的幸福日子，

以骑士名义自愿向妻子保证：

无论白天黑夜，他整个的一生

绝对不会凭着做丈夫的权利

强迫妻子，或者是表现出妒忌，

而要像追求女子的男人一样，

听从她的话并尊重她的愿望；

只是考虑到他的身分和体面，

他要保持表面、名义上的夫权。

妻子向丈夫道谢，谦卑地说道：

“夫君，既然你这样体谅和周到，

主动给我这样巨大的自主权，

我但愿天主让我俩亲密无间，

别让我出错而使我们有争执——

我愿做你卑顺而忠诚的妻子。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至死不渝。”

这样，他们俩过得安宁又欢愉。

各位，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地讲，

就是朋友间彼此都应该谦让，

这样他们才会有长久的友谊。

爱情同样不能靠压力来维系，

你一用压力，爱神就拍动翅膀，

立刻飞走，再不回你这个地方！

爱情这东西同灵魂一样自由，

而女子的天性就是爱好自由，

不愿像奴仆受人家颐指气使——

我还要说句实话：男人也如此。

看看求爱中最有耐心的是谁，

他就占了比别人有利的地位。

可以肯定，忍耐是高尚的品德，

因为学者们对此讲得很透彻：

它能克服压力压不服的东西。

别为一言半语而埋怨或怄气。

要学会忍耐，否则话就很难听，

管你愿意不愿意，你不学不行。

因为这世界上，可以肯定的是：

人人都会偶尔讲错话、做错事。

发火、生病、星象对世人的影响，

体液组合的变化、酗酒或悲伤〔2〕，

经常会使人们做错事、说错话。

所以别为小过错而大张挞伐；

可以说，每个有自制能力的人，

经过一定的时间都学会容忍。

这位高贵的骑士就相当明智，

为生活安宁，尽可能不管妻子；

而妻子也诚心诚意向他保证：

在她这方面也会尽自己本分。

这里可看到和谐、谦让和明智，

妻子得到了她的仆人和主子，

这是爱情中的仆，婚姻中的主；

而丈夫则既有权威又受束缚，

受束缚？不，他是一家的主宰，

因为他已赢得心上人、赢得爱；

这是他最忠实的情人和妻子，

这种关系与爱情的法则一致。

我们的这位骑士得意又风光，

带上了他的新娘一起回故乡，

回到他离彭马克不远的老宅〔3〕，

日子始终过得既美满又安泰。

除了结过婚的人，谁能说得出

夫妻之间的那种美满和幸福，

那种和谐又舒适的快活日子？

且说我上面所讲的这位骑士

（他叫阿维拉古斯，是凯鲁特人），

这样结婚一年多，享尽了温情，

决定要去英格兰待上一两年

（当时英格兰被人叫做不列颠），

凭他的武艺博取名望和荣誉，

因为他爱在这方面作出努力——

结果待两年，这是书上的原话。

这位阿维拉古斯我暂且搁下，

先来讲讲他那位妻子道丽甘——

她把丈夫视为她的心、她的肝；

丈夫不在她身边，她悲叹啼哭——

忠诚的妻子常这样思念丈夫。

她伤悲、哀诉、流泪，不吃不睡，

苦苦地想丈夫回来把她安慰，

连整个世界都不在她的心上。

她的朋友们知道了她的哀伤，

全都尽她们所能来把她安慰，

日日夜夜地劝她别过于伤悲：

说她这样是莫名其妙的自杀！

她们就是在她那样的情况下，

各人都为劝慰她而竭尽全力，

要她放下她心上沉重的思虑。

你们大家都知道，哪怕是石头，

只要在它上面一直刻，不停手，

总能在石头上刻下一些痕迹。

人们对她的劝慰，同样的道理，

她既然仍怀有希望，仍有理性，

就接受下来，抚慰自己的感情；

也终于渐渐克制了心头悲痛，

毕竟她不能一直处在悲痛中。

她所牵肠挂肚的阿维拉古斯

也带信给她，说自己平安无事，

不久可回家；也幸而有这来信，

要不然，她真是差点死于伤心。

女友们见她已没从前那样愁，

便一个个跪在地上向她请求，

要她千万同她们一起去游玩，

把她心中的愁绪哀思都驱散。

最后她同意她们所提的建议，

因为她觉得这确实也有道理。

她的城堡正好屹立在大海旁，

所以就在那一带高高崖岸上，

她常同她的女友们散步消遣。

但只要她看见那些来往的船

各自在驶向它们要去的地方，

这景象会重新勾起她的忧伤。

因为她经常自言自语地悲叹：

“我所见到的这么许许多多船，

难道就没有一艘载夫君回来？

他回来，我的心儿才不会悲哀。”

有时她坐在崖岸上沉思默想，

眼光越过了崖沿朝着下面望。

每当她看到狰狞的黢黑礁石，

她的心会因为害怕不断颤栗，

她的腿就会撑不住身体重量。

这时她只得颓然坐在草地上，

可怜巴巴地凝望那一片海面，

忧伤地发出下面这样的悲叹：

“永生的天主啊，你以远见卓识

对这个世界进行有效的统治；

人们都说，没用的东西你不造。

但是主啊，这些狰狞的黑石礁

看上去让人感到杂乱又丑恶，

同你创造的美好世界不相合。

全智全能的天主，是什么缘故

你把这样的坏东西造在此处？

有这样的礁石，无论南北东西，

无论是人是鸟兽，都无从得益——

依我想，非但无益而且有害处！

多少人由此丧生？这点你清楚；

这种礁石把成千上万人杀死——

尽管人们记不得死者的名字——

人类是你创造的最美的生灵，

而你造的人还具有你的外形！

你本来似乎对人类极其仁慈，

但是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方式，

要这礁石，让有些人死在这里？

这样的礁石只有百害无一利。

我知道，教士会随心所欲地说：

这样的安排会有最好的结果。

但我看不出这种辩解的道理。

天主啊，你有叫风吹起的能力，

我只要求你保护好我的夫君——

让教士去做那种辩解和争论。

但愿你为了我的夫君，天主啊，

让这些礁石沉到地狱里去吧！

因为我看到它们就怕得要死。”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流泪不止。

她的女伴们看到，在海边散步

不能为她消愁，反增加她痛苦，

便作出安排去别的地方游玩。

她们陪她去一些山泉与河川，

陪她去一些风景宜人的胜地，

陪她跳舞、下棋、玩十五子游戏〔4〕。

日子就这样过去，有一天早上，

她们去附近的一个园子游逛，

事先就吩咐下人去那园子里

备好食物和一切必需的东西，

准备在那里一整天玩个舒畅。

这是五月里第六天那个早上，

头些天那种温暖的五月阵雨

像把满园的花花叶叶抹了漆；

而且，人们凭各种各样的巧手，

也真把园子装点得美不胜收——

我敢说一句，除了那个伊甸园，

没有第二个这种园子在人间。

鲜花的芳香，清新鲜艳的景物，

能使每个人的心都欢欣鼓舞，

只要这个人并不是身患重病，

或有巨大的悲痛压着他的心，

因为园中充满了美好和欢乐。

饭后，人们便开始跳舞和唱歌，

但是只有道丽甘一个人除外；

她仍旧没有摆脱愁思和悲哀，

因为她即使看遍起舞的人群，

看不到时刻在她心上的夫君。

然而她必须怀着希望去等待，

让时间慢慢地带走她的悲哀。

这次舞会上跳舞的男女中间，

有个年轻骑士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人生气勃勃又衣物鲜明，

在我看起来，他比五月还清新。

他的唱歌跳舞比任何人都好，

在这两方面，世上数他最高超。

除此以外，若要进一步描写他，

那么可以说：他极其英俊潇洒；

年轻又强壮，聪明富有并正派，

受到人们的敬重和大家喜爱。

长话短说，我告诉你们个秘密

（而道丽甘本人却还蒙在鼓里）：

这多情的青年名叫奥雷留斯，

他所侍奉的神是爱神维纳斯；

世人中间，他最爱的是道丽甘，

至今已足足爱了两年多时间，

但一直不敢把这心事告诉她——

是不用杯子就在把苦酒喝下〔5〕。

他既不敢说什么，就只能绝望，

只能在歌中流露自己的悲伤，

因为诗歌中常有情人的哀告。

他说他的爱一直得不到回报；

以这个题材，他写了许多小诗、

短歌、回旋曲、双韵短诗和怨词。

他说他不敢道出心中的忧伤，

憔悴得像地狱中的女魔一样；

又像是厄科爱上了那喀索斯，

因不敢吐露愁思而只能一死。

他除了我讲的这种方式以外，

根本不敢向对方倾吐他的爱。

但是在舞会上也有一些时候，

年轻人一面把各种礼仪遵守，

一面也可以凝视心上人的脸，

做出的神情就像在恳求恩典；

然而道丽甘对这些一无所知。

尽管如此，就在他们要离开时，

由于他正好是道丽甘的邻居，

为人又很受尊重也很有声誉，

道丽甘很久以前就已认识他，

于是他们两人就开始了谈话。

奥雷留斯渐渐谈到他题目上，

等到有了机会便向她这样讲：

“凭创造世界的天主发誓，夫人，

可惜我不知道这能使你开心，

否则，那天你丈夫阿维拉古斯

出海远航的时候，我奥雷留斯

也该去得远远的并不再回来，

因为对我的效劳你并不理睬。

我得到的报酬是颗破碎的心。

夫人，请为我的苦而给我怜悯；

因为我的生死就凭你一句话——

我但愿天主让我埋在你脚下。

亲爱的，现在我没有时间多讲，

开恩吧，不然你就是要我死亡！”

道丽甘正眼盯视着奥雷留斯，

问道：“你说的这话是你心事？

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你的心意，

现在既然知道了，我要告诉你：

以给我灵魂和生命的主起誓，

只要我还有控制言行的神志，

我就永远会忠实于我的丈夫——

他既娶了我，他就是我的归属。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回答。”

说完后，她又添上了一句笑话：

“奥雷留斯，上天作证，”她说，

“既然你诉说你是这样地难过，

我愿意有朝一日接受你的爱，

条件是：你从这里的海岸搬开

所有那些零零落落的黑礁石，

免得它们会妨碍船只的行驶——

我是说，当你搬走了这些石头，

等到它们一块也不剩的时候，

那时，所有的男人中我最爱你。

我能够作的许诺也仅此而已。”

奥雷留斯问：“你不能格外开恩？”

她说：“凭造我的天主发誓，不能。

因为我知道这事你将办不到——

你还是把你的那种妄想抛掉。

一个男人爱上了人家的妻子，

人家随时能占有妻子的身子——

爱人家的妻子，这有什么开心？”

奥雷留斯的叹息一声又一声；

听了这番话，他感到十分懊恼，

不由得满腔哀怨地这样答道：

“既然这是件不可能办到的事，

那么夫人哪，我只能一死了之。”

说完这句话，他立即转身走开。

这时道丽甘的许多朋友走来，

沿着花园里的小径四处游荡，

完全不知道发生过这一情况。

接着他们又重新开始了作乐，

直到明亮的太阳已黯然失色；

因为地平线已经把阳光遮掉，

就是说，白天过去而黑夜已到。

于是人们都心满意足地回家，

唯有那奥雷留斯的情绪极差。

他回家的时候心里十分悲伤，

他知道他已经无法逃脱死亡。

他感到心头一阵一阵地发冷；

他伸出双手，高高地举向天空；

他光着膝头，跪倒在石板上面，

嘴里似乎在祈祷，却胡话连篇。

他由于伤心过度，已神志不清，

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事情。

他要向天神诉说心中的苦恼，

首先就向太阳神这样诉说道：

“阿波罗啊，世上一切花草树木

都归你管辖，你是它们的总督，

你给了它们不同的生长时节，

这全都根据你本身如何倾斜，

根据你本身所在位置的高低。

我奥雷留斯死路一条，求求你，

用你仁慈明亮的眼睛看看我！

我的心上人非得要我死不可，

尽管我没罪；只求你慈爱的心

对我这垂死的心能加以怜悯！

我知道，若你太阳神愿意的话，

就有帮我赢得心上人的办法。

现在请让我告诉你我的建议，

你用这办法，救我便没有问题。

“你那纯洁有福的妹妹鲁西娜〔6〕，

（尽管尼普顿是管海洋的海王，

但是鲁西娜的地位在他之上）。

你很清楚她的愿望，太阳神哪，

就是被你的那团火点亮、激发，

所以她一刻不停地跟随着你。

而海洋自然按照同样的道理

一心跟从她，因为她这位女皇

主宰大大小小的河流与海洋。

所以我要向你恳求，太阳神哪，

请行个奇迹（否则我就心碎啦）：

当你下一次走到“冲”的位置时

（据我所知，那将是在狮子座里），

请向她提出，要她掀起个大潮，

把布列塔尼海岸的礁石淹掉；

让最高的礁石也在水下五寻，

让这样的水位维持两年光阴；

那时我能对我心上人这样说：

‘礁石已没有，你得兑现许诺。’

“太阳神，请你对我行个奇迹吧！

请你去要求你的妹妹鲁西娜，

要求她在今后的两年时间里

控制她的速度，绝不能超过你。

这样，两年里就一直会是月圆，

春潮就一直出现在黑夜白天。

除非她肯这样对我大大开恩，

让我赢得我最亲爱的心上人，

帮我让每一块礁石沉到海底，

沉到归她统治的黑暗世界里，

沉到普路托在地下住的地方，

否则我没赢得心上人的希望。

我愿赤脚去你的特尔斐神庙。

请看看泪珠在我脸上往下掉，

太阳神，请你可怜我的痛苦吧。”

说完这话，他一阵昏眩而倒下，

不省人事地躺了很长的时间。

他的兄弟知道他心中的哀怨，

前来扶起他，把他送到了床上。

尽管他感到痛苦又感到绝望，

我只能让这可怜人躺在那里，

让他自己去选择是生还是死。

且说阿维拉古斯这骑士之花

同其他一些高贵的人回了家，

既很健康又赢得了巨大荣誉。

道丽甘，你多么幸福多么欢愉！

你把你多情的丈夫搂在怀里，

他是剽悍的骑士，高贵的武士；

他爱你就像他爱自己的生命，

他根本就没产生过任何疑心，

从没想过，那么长时间不在家，

可有人对他妻子说求爱的话。

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多操心，

只是跳舞和比武，让妻子高兴。

现在让他俩去过快活的日子，

且说生着相思病的奥雷留斯。

不幸的奥雷留斯卧床两年多，

他周身无力，精神上备受折磨。

后来，他总算能够下地走走路，

但他的心灵一直得不到安抚，

只有做学问的兄弟给他安慰，

因为知道哥哥的心事和伤悲。

事实上，关于他这场病的原因，

他没有胆量说给任何别人听。

潘菲留斯虽然暗恋着格拉佳〔7〕，

但藏在心中的深度远不如他。

他的胸膛看来很完好，没有伤，

但总有一支利箭扎在他心上。

你们非常清楚，在外科手术中，

危险的做法是只治表面伤痛，

要紧的却是找到箭头并取出。

他的兄弟悄悄地在独自哀哭，

但后来忽然想起了一个情况，

就是当初他去过法国奥尔良——〔8〕

那里有一些年纪很轻的学子

对钻研秘术有特别高的兴致。

他们在各个角角落落里寻找，

要想把一些秘传的本领学到——

他想起当初在奥尔良的时候，

一天他看到有本星象学的书；

尽管当时他学的是别的课程，

但一位已经是法学学士的人

（这人是他的同学，经常来往）

却把这本书放在他的书桌上。

这本书讲了许多月亮的情形，

讲了月亮与二十八宿的运行，

还讲了许多无稽之谈的东西——

今天，这些连一只苍蝇也不值。

因为我们信奉基督教的信条，

不能让这种胡闹把我们骚扰。

然而当这位书生想到这本书，

他心中确实立刻就感到鼓舞；

在私下里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我哥哥的病一定能很快治好。

我可以肯定，世上的确有法术，

凭这些法术可生出幻觉无数，

就像灵巧的魔术师做的那样。

因为我的确听说有些宴会上，

魔术师常在大厅里表演绝技：

大家看到有洪水涌进大厅里，

还有一条船在厅里划来划去；

有时候则似乎来了一头猛狮；

有时似乎百花在草原上盛开，

或出现一串串葡萄有红有白；

有时是涂着石灰的石头城堡——

这些，人人都似乎已亲眼看到，

但是魔术师能随意使其消失。

“所以现在我能得出的结论是：

只要我去奥尔良找个老朋友，

只要他了解月亮和二十八宿，

或者掌握其他更高级的法术，

我哥哥就能够解除相思之苦。

因为有的读书人有这种本事，

叫人家看不到那些黑色礁石，

让它们在布列塔尼消失不见，

却让船只来往在那里的海边；

只要能维持一两天这个情形，

就能治好我哥哥那种相思病。

那时道丽甘得遵守她的诺言，

要不然，至少还能羞辱她一番。”

我何必不把这故事讲得简短？

总之，他来到了哥哥病榻跟前，

极力鼓励他，要他同去奥尔良，

于是奥雷留斯就立刻起了床，

很快同弟弟一起出发上了路，

为的是解除自己的哀愁悲苦。

他们离那座城池已越来越近，

现在看来只剩下半里路光景，

却遇见一位书生在独自走路。

他用拉丁语向他们打过招呼，

随后说出的一句话非常希奇：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接着，他们还没有往前走一步，

他已把他们的心事全部道出。

布列塔尼来的书生向他打听

自己往日的朋友现在的情形，

不料他说他们都进了坟墓里，

害得那兄弟淌了不少的泪滴。

奥雷留斯立刻就翻身下了马，

跟随这位魔法师一起去他家。

他把他们俩安顿得非常舒服，

供给他们的食物可口又丰富。

奥雷留斯还从来不曾看见过

谁家有这样气派，有这样阔绰。

在吃饭以前，魔法师给他观看

满是野鹿的那些树林和猎苑；

他看到，那里的公鹿长着大角，

这样大的鹿他在别处看不到。

他看到百来头鹿被猎狗咬死，

看到有些鹿中了箭，流血不止。

野鹿都消失了以后，他又看见

有些放鹰人站在一条大河边，

他们放出的猎鹰扑杀了苍鹭；

接着他看到武士们正在比武。

随后，魔法师更使他大为开心，

因为看到正在跳舞的心上人，

他甚至觉得他在那里一起跳。

魔法师玩了这些把戏一套套，

看看时间差不多，便拍拍双手，

热闹的场面顿时就化为乌有：

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屋子，

只是在屋里看了这么些奇事——

他们三个人始终坐在那书房，

安静得同那满屋子的书一样。

魔法师把徒弟叫到跟前问道：

“我们的晚饭是否已经准备好？

先前这两位可敬的先生过来，

我陪着他们进了我这个书斋，

那时我叫你为我们准备晚餐，

我相信，到现在快有一个钟点。”

徒弟说道：“开饭的时间随你定——

先生，全都准备好，马上开也行。”

魔法师说道：“最好现在就去吃，

两位多情的先生还得要休息。”

吃过晚饭后，他们就商谈正事：

清除掉布列塔尼的全部礁石

（纪龙德河口到塞纳河口那段〔9〕，

也得把礁石清除），这要多少钱？

魔法师说这事难办，发誓说道：

办这事得要一千镑，不能再少——

就算这数目，他还不大愿意干。

那哥哥一听，心情立刻就好转，

说道：“一千镑没有什么了不得！

据说这广阔世界是圆的，如果

我能够作主，我就把它送给你。

我同意，我们已谈妥这笔交易。

我名誉担保，一定付你这笔钱，

但这事别拖拉疏忽，立刻就办；

我们在此只待到明天，行不行？”

魔法师说道：“我发誓，一言为定。”

奥雷留斯到时候便去上了床，

这一觉他几乎一直睡到天亮；

因为满怀着希望又一路辛苦，

现在的心情稍稍摆脱了凄楚。

一宿无话，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已踏上去布列塔尼的路。

魔法师一路上陪着奥雷留斯，

等到他们抵达了此行目的地，

大家下了马；这时已是十二月，

据书上所说，那里是寒霜时节。

盛夏时节，太阳在它那位置上

射出一道道锃亮的金色光芒，

可现在它已衰老，颜色像黄铜，

眼下无力地照着，在摩羯宫中——

我简直可以说：它已黯淡无光。

一次次的冰雹、冻雨以及严霜，

已经毁掉每个庭院的绿草地。

这时，前后都长胡子的杰纳斯〔10〕

坐在炉边，用他的牛角杯喝酒，

而他的面前则是新鲜野猪肉——

还有壮汉们叫喊：“圣诞！圣诞！”

奥雷留斯在款待和尊重方面

对这位法师都做得无微不至，

只求他施展出他的全部本事，

从而帮他解除心灵上的苦恼；

不然他就宁可在心口扎一刀。

聪明的魔法师同情他的苦恼，

所以日日夜夜地在尽力操劳，

为的是尽快寻找有利的时机，

就是说，要凭他那套奇妙技艺

（我不懂星象学上的那些术语），

来造成一些特异情景或幻觉，

使得道丽甘等人都一致认为，

布列塔尼的礁石已不翼而飞，

或以为礁石全都沉入了海底。

最后他终于等到了这种时机，

于是施展出他的那一套本领，

尽管那一类东西可恶又迷信。

他拿出几张托莱多的天文表〔11〕，

表经过修订，其他样样不缺少：

既有大年的，也有小年的算计，

还有计算星象的算式和图仪，

其他的东西，例如星盘等器物

例如用于各方程式的比例图，

他全都带着，没有一样留在家。

他根据第八运行轨道的岁差，

清楚地知道：阿尔纳斯的位置〔12〕

从白羊宫顶已上去多少距离

（白羊宫则被认为在第九轨道）；

他很熟练地把这一切计算好。

当他找到月亮第一个位置时，

就用比例法得出其他的位置，

也就清楚地知道月亮的上升

和在哪个行星的界限内等等；

他清楚知道，按照他要办的事，

月亮应当在怎样的一个位置；

他还知道其他的一系列规矩——

当时的异教徒要搞这类把戏，

反正对这套规矩都完全照办。

所以他毫不迟疑也毫不拖延，

施展法术，结果有一两个星期，

那些黑礁石似乎都已经消失。

对于是否能赢得他的心上人，

奥雷留斯始终都没什么信心，

只是日夜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现在他知道礁石都已经不见，

再也没什么困难可以难住他，

便立即跪在那位法师的脚下，

说道：“我这可怜人奥雷留斯

真要感谢你，感谢爱神维纳斯，

是你们帮助我摆脱我的苦恼。”

他随即便动身前往一座神庙，

因为想同心上人在那里见面。

在那里，刚一看到有机会出现，

他便忐忑而谦恭地走上前去，

向他最热爱的女子表示敬意。

这个可怜人说道：“敬爱的夫人，

你是我最最害怕、最最爱的人，

世人中间，我最最不愿得罪你，

要不是为你落下这有病之躯

几乎就要在这里死在你脚边，

那我决不会对你谈我多悲惨。

但是我不谈，肯定就一命呜呼；

你让我苦得要命，尽管我无辜。

但即使你对我的死毫不怜惜，

请你在背弃诺言前考虑仔细。

因为我爱你，你就几乎要我死，

为了天主，忏悔你做的这件事！

夫人，你肯定记得所作的承诺——

不是我以为有权要你怎么做，

主宰我的女士啊，我只求恩典。

当时在那个花园，在那个地点，

你曾答应我（这点你肯定记得），

你曾把手放在我手里，保证

说你将会最最爱我；我虽然不配，

但天主知道，这话出自你的嘴。

我说这个话，为的是你的名誉，

夫人，而不是为我的生命考虑。

我按照你的吩咐去干了一番，

如果你肯的话，就请你去看看。

决定由你做，但记住你的许诺，

反正无论死活，你总能找到我。

你能决定要我活还是要我死，

但是我知道，那些礁石已消失。”

他转身走掉，道丽甘呆呆站着，

脸上已完全没有了丝毫血色，

她哪里想到被自己的话套牢！

“唉，竟会发生这种事，”她说道；

“我从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可能，

有这种怪事，有这种奇迹发生！

这毕竟违反自然界中的规律。”

于是这忧心忡忡的人回家去；

由于担心，她简直已难于举步，

此后整整一两天她只是啼哭，

还昏厥了几次，叫人见了难过。

但是其中缘故，她不对别人说，

因为阿维拉古斯正好出了城。

她面色苍白，一脸痛苦的表情，

只见她哭哭啼啼地自言自语——

那自言自语的话记在了这里。

“命运之神哪，这要怪你，”

她说，“你趁我不备，用圈套套住了我。

要逃出你这圈套没别的办法，

要不是失去贞操就只有自杀——

就这两条路中间我得选一条。

然而我宁可拼着这条命不要，

也不愿坏了名声，让身子受辱，

或者让人家讲我说话不算数。

我只要一死，事情就可以过去；

从前，不是有很多高贵的妇女，

不是有很多姑娘，宁可去自杀，

也不让她们的身子被人糟蹋？

“瞧啊，有这些史料可以证实〔13〕：

那雅典的三十僭主令人发指，

他们在雅典宴会上杀了菲顿，

立即下令去拘捕他的女儿们，

把她们带到跟前，供他们泄怒，

要她们一丝不挂，供他们污辱，

他们逼姑娘们跳舞，就在菲顿

溅血的地方。愿天主惩罚他们！

这些可怜的姑娘胆战又心惊，

乘人不备，一个个全都投了井，

宁可去淹死也不愿失去贞操；

这些都是古书上记载的材料。

“再说迈锡尼城的一大伙武士〔14〕

搜来五十名斯巴达未婚女子，

想要对她们进行蹂躏和奸淫；

但这些姑娘个个坚决不答应，

不肯让自己的童贞受到糟蹋，

结果这些斯巴达少女全被杀——

为了保贞洁，她们把死亡选择，

那我对于死，还有什么害怕呢？

“想想那暴君阿里斯托克里底，

他看中的姑娘叫斯蒂姆法丽；

一天夜里，姑娘的父亲被杀掉，

姑娘就一直逃到狄安娜神庙，

伸出她双手抱住了那个神像，

怎么也不肯离开她待的地方；

没人能把她的手从神像拉开，

最后她就在那个地方被杀害。

既然连一些姑娘都不愿屈服，

不愿让自己的身子被人玷污，

那么依我想来，结了婚的女子

为不受玷污，更应当一死了之。

“哈斯卓巴之妻在迦太基自杀，

对于这个女人我还能说点啥？

当时她看到罗马人攻占城池，

便同她所有的孩子跳进火里；

她宁可让自己被火烧死烧焦，

也不让罗马人危及她的贞操。

“露克丽丝遭到了塔昆的强暴，

不也在罗马对自己心口扎刀？

因为她认为塔昆毁了她名声，

于是她宁可就这样了却一生。

“还有米利都那里的七位贞女〔15〕，

她们因为满心的恐惧和疑虑，

生怕遭到高卢人的蹂躏糟蹋，

于是一个个全都选择了自杀。

这类故事我能讲一千个不止。

“阿布拉达蒂斯被杀后，他妻子

就殉夫自杀，让自己鲜血直流，

流进她丈夫又大又深的伤口；

她还说道：‘至少我能办得到：

使任何人不能破坏我的贞操。’

“我何必再要多举这一类例子？

既然有这样多的烈妇和贞女

为保全自己贞操而了断一生，

那么我由此得到这样的结论：

与其被玷污，我宁可自杀身死。

我可不能做对不起丈夫的事，

同样我情愿找到个办法自戕，

像德莫提恩的那个闺女一样，

因为她不愿受到人家的玷污。

“塞达索斯啊，我为你感到痛苦〔16〕，

每当我读到你两位闺女夭亡，

她们的自杀都出于同样情况。

“还有一件事，至少也同样悲惨：

底比斯一姑娘遇到这种劫难，

为逃避尼卡诺尔，她选择死亡。

“另一位底比斯姑娘情形一样：

那是有个马其顿人糟蹋了她，

而她用的是同归于尽的办法。

“我何必再提尼斯拉提的妻子——〔17〕

她也在同样处境下自杀身死？

“阿尔西皮亚提斯的那个爱人

对阿尔西皮亚提斯多么忠贞——

爱人遗体不埋葬，她就宁可死！

瞧，阿尔刻提丝是怎样的妻子！

“荷马对帕涅罗珀又怎样评价——〔18〕

她的贞洁之名已传遍全希腊？

“天哪，记载中还有拉俄达弥亚〔19〕；

当她得知丈夫在特洛伊被杀，

她就不愿再活下去，就此自尽。

“高贵的鲍西娅也是同样情形；

她把她的整颗心给了布鲁图——

没有布鲁图，世界就留她不住。

“阿尔特米西亚是完美的女性〔20〕，

在蛮族各国，她受到广泛尊敬。

“丢塔王后啊，你那贞洁的美名〔21〕，

应当是天下为人妻者的明镜！

至于比利娅、瓦莱莉亚、萝多冈，

她们的情况与丢塔王后一样。”

道丽甘呜呜咽咽哭了一两天，

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人间。

但在第三天晚上，阿维拉古斯

回到了家里，这位高贵的骑士

询问妻子为什么要这样痛哭，

妻子听这么一问，哭得更悲苦。

她说：“唉，我不该来到这世上！

我竟然那样发誓，竟然那样讲——”

于是把整个事情告诉了丈夫；

那些话你们已听过，不必重复。

阿维拉古斯听了妻子这番话，

和颜悦色地这样给了她回答：

“就是这些，道丽甘，没有别的？”

妻子道：“没了，这是千真万确的！

就算这是天意，我也受不了啦！”

骑士说：“夫人，这事就别声张吧！

事情拖到了今天，也许还可以；

但你该信守诺言，我得提醒你。

就像我祈求天主保佑我一样，

我确实宁可让刀扎进我心脏，

也无论如何不愿你失信于人，

因为我爱你爱得实在非常深。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言行一致。”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泪流不止。

接着他说道：“你一天活在世上，

这件事我就不许你对人家讲，

要是讲出去，我就叫你活不成。

我对这件事也尽力忍气吞声，

脸上决不流露出痛苦的痕迹，

免得人家犯了疑，对你就不利。”

他唤来一名扈从和一个侍女，

吩咐他们说：“你们陪夫人出去，

立刻就送她去某某某某地方。”

他们两人告辞后送夫人前往，

尽管不知道夫人为何去那里。

骑士当然也不说此举的用意。

我想，或许你们中间的很多人

认为他在这事上表现得很蠢，

这样的风险竟让他妻子去冒——

先别为妻子叫屈，把故事听好。

也许她运气比你想的好一点，

反正听完了故事你自己判断。

且说那个叫奥雷留斯的乡绅，

总把道丽甘当作他的心上人；

这天就在城里最热闹的街道，

偏偏就会把这位道丽甘遇到。

因为道丽甘根据自己的诺言，

这时正径直地前往那个花园；

而奥雷留斯也朝那个花园去，

因为他对道丽甘一直很注意，

观察她每次出门去什么地点。

不管是不是巧遇，他们见了面；

奥雷留斯满怀希望地打招呼，

并问道丽甘，她这是前往何处。

她回答的时候似乎快要疯癫：

“我丈夫吩咐我，要我去那花园；

他叫我信守自己的诺言，唉唉！”

奥雷留斯听了这回答很奇怪，

对于道丽甘和她痛苦的心情，

他心中不由得产生一种怜悯；

他又想到她丈夫阿维拉古斯，

这高贵的骑士不愿他的妻子

失信于人而要她履行其许诺，

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很难过。

考虑到怎样对各方都有好处，

他觉得人家既这样高尚大度，

他也就应该收敛自己的痴心，

别去干那种下贱卑劣的事情，

于是他比较简短地这样说道：

“夫人，请你向阿维拉古斯转告；

我看到你丈夫对你这样高尚，

我也看到你自己的悲愁忧伤：

他宁可让自己蒙受大辱奇耻，

也不愿让你背弃自己的言辞。

所以我情愿自己永远去悲哀，

而不愿离间你们俩之间的爱。

夫人，自从你出生后直到眼前，

凡是你对我许下的一切诺言

和一切保证，我全都放弃权利，

把所有这些交还到你的手里。

我要以名誉担保，今后决不会

因你的诺言而对你进行责备。

现在我请你允许我向你告辞。

你是世上最忠实、最好的妻子；

但每个妻子许诺时应当注意，

至少道丽甘的教训应当牢记。

可见，我这人尽管没什么头衔，

做的事可以同骑士一样体面。”

道丽甘光着膝盖，跪倒在地上

向他道谢，随后回丈夫的身旁，

把上面讲的情况说给了他听。

你们可以想象她丈夫多高兴——

要把这写下来，我没这个能力，

其实，这件事何必讲得更详细？

阿维拉古斯和他妻子道丽甘

此后所过的日子十二分美满。

他们间，再也没有丝毫的不快；

丈夫把妻子当女王一样对待，

而妻子对丈夫也是忠贞到底。

关于这一对夫妻，我讲到这里。

奥雷留斯白白要浪费一笔钱，

不禁把自己出生的时辰埋怨。

“我曾答应那个魔法师，”他讲，

“天哪，说是要给他现钱一千镑！

话已经说出去，还有什么办法？

我看我这人这下可得破产啦！

得把祖传的家产卖它个精光，

变成个乞丐，不再留在这地方，

免得让我的亲属也丢人现眼——

除非我能得到魔法师的宽限。

还是去找他，好试着安排一下，

以后每一年按期把钱付给他，

并保证我信守诺言，决不相欺，

同时要感谢他的那一番好意。”

他心情沉重地打开自己钱柜，

取了钱以后去同魔法师相会。

我估计他共带着五百镑现钱，

至于剩下的数目，他请求宽限——

希望给他些时日，让他以后付。

他说：“我敢夸口讲一句，师父，

我至今为止，从来都不曾失信，

欠你的钱，我肯定全部能付清，

哪怕这使我穷得只剩下衬衣，

哪怕去要饭，我也会把钱给你。

但是你如果肯接受我的抵押，

宽限我两三年工夫，那样的话，

我完全可以应付过来；要不然，

只能卖祖产。情况我已经说完。”

魔法师听了他的这样一番话，

当下就很严肃地这么回答他：

“难道我没有履行同你的约定？”

奥雷留斯说：“你已很好地履行。”

“难道你没有赢得你的心上人？”

回答“没有”时，他的叹息很伤心。

“这是什么道理？照实告诉我。”

于是奥雷留斯把事情的经过

对他讲一遍；这事你们已知道，

我再来重复就完全没有必要。

他说：“阿维拉古斯品格高尚，

他宁可自己死于哀痛和悲伤，

也不愿妻子背弃自己的许诺。”

他还讲到了道丽甘心里难过，

说她那天难过得宁可就去死，

也不愿做个伤风败俗的妻子；

还说她发了那个誓出于无心：

“她根本不知道幻术可以乱真。

这就使我非常同情她、怜悯她；

于是我把她大度的丈夫效法，

同样大度地把她送还她丈夫。

全部情况就如此，我都已说出。”

魔法师听后回答道：“我的兄弟，

你们彼此的作为都很讲信义。

虽然你是个乡绅，他是位骑士，

我在想，我作为知书识礼之士，

万能的主不会不让我学你们，

同样来一个善举。千万别担心！

“我就免除你欠我的一千镑债，

先生，就像你刚从地面冒出来，

而以前同我根本就互不认识。

因为我决定不要你一个便士，

尽管我为你出了力，行了法术。

你已经为我提供过很好食物；

这就够了，好吧，我就告辞啦。”

说完话，他便骑上马一路回家。

各位，现在我要问你们一句话：

你们看，他们中谁的气度最大？

现在回答我，回答后再往前走。

而这里我的故事也到了尽头。

平民地主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阿莫利凯又译阿尔莫利卡，是现今法国西北角一地区（即布列塔尼）的拉丁名称。

〔2〕 西方古代的生理学认为，生物体冷、热、干、湿四种体液的组合能决定生物体的体质等。

〔3〕 彭马克是布列塔尼西端地区，下面79行中的凯鲁特则是当地一地名。

〔4〕 在这种游戏中，双方各有十五枚棋子，凭掷骰子决定行棋格数，也可以此进行赌博，其音译为巴加门。

〔5〕 不用杯子喝苦酒，意味着不是一点一点地喝，而是直接从酒桶大量地喝。

〔6〕 鲁西娜是罗马神话中司生育的女神，这里她又是月亮女神，而且由于月亮对潮汐的影响，她又成了海神。从下文第346行看，她还统治地狱。

〔7〕 潘菲留斯曾用拉丁文写过一首长诗，道出他心中对格拉佳的爱。这两人是12世纪一拉丁诗体对话中的人物。

〔8〕 奥尔良有一所古老的大学。

〔9〕 纪龙德河在法国西南部，是法国最大、最长的三角湾；塞纳河则在法国北部。

〔10〕 杰纳斯是罗马神话中的天门神，司守护门户和万物始末，他头部前后各有一个面孔，故又称两面神。

〔11〕 托莱多是西班牙城市。这些表是11世纪时一位在西班牙的阿拉伯天文学家所制订。中世纪的天文学中，以托莱多的纬度为根据进行计算，而天文表则经常修改。

〔12〕 中世纪的天文学认为，恒星在第八重天（共有九重天）或第八运行轨道上。又，阿尔纳斯是白羊星座中的一颗星，属第一星等。

〔13〕 平民地主虽在引子中说自己不懂修辞，但从上一段起至728行，却是中世纪文学中典型的做法，他先从一个不在场的第二人称（命运之神）开始，然后再枝枝节节地举出许多历史上的例子。

〔14〕 迈锡尼是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部古城。

〔15〕 米利都是安纳托利亚西部的希腊古城，是早期希腊在东方的最大城市。

〔16〕 塞达索斯的两个女儿在遭到强暴后，相互把对方杀死。

〔17〕 尼斯拉提为公元前404年向三十僭主交出权力的雅典领导人，他妻子不愿向三十僭主屈服而自杀。

〔18〕 帕涅罗珀是希腊英雄奥德修斯的忠贞贤妻。

〔19〕 拉俄达弥亚的丈夫是普洛忒西拉俄斯，他在特洛伊登陆时最先阵亡。他的新娘求诸神使其丈夫复活三小时，时限一到便自杀，陪同丈夫去冥界。

〔20〕 阿尔特米西亚（？—350？）为阿纳托利亚西南部卡里亚古国的王后，国王死后，她主持朝政并为丈夫修建陵墓，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21〕 丢塔为古伊利里亚王后。下面的比利娅曾在一次海战中打败迦太基。瓦莱莉亚则为忠诚而殉身。萝多冈为大流士王之女，因保姆劝她再嫁而杀了保姆。

第七组

第二位修女的故事

第二位修女的故事引子

各种各样罪恶的保姆和仆人，

在英语里人们将其叫做懒散——

她是看门人，引人进享乐之门；

我们凭她的敌手去同她周旋，

就是说，对付她得靠自己勤勉；

我们应该有明确的生活目标，

否则魔鬼用懒散把我们抓牢。

因为他有千百根阴险的绳子，

时时等待着机会把我们捆牢；

只要他看到有人在无所事事，

就很容易叫这人从此逃不掉，

因为只有当衣领已被他抓到，

人们才觉察自己落入了魔掌，

所以要努力干，要同懒散对抗。

人总得要死，这一点人们不怕，

但是凭理智，当然看得很清楚：

懒散同懒惰，两者危害一样大，

从懒散、懒惰得不到任何好处；

而且这种习性会把人牵制住，

使人只知道吃喝，只知道睡觉，

把人家劳动的果实全部吞掉。

为了使我们能远离这种懒惰，

免得由此而造成严重的劣迹，

我现在根据一个古老的传说，

忠实译出一位殉教者的遭遇和光辉的生平；

啊，我指的是你，你的花冠出自玫瑰花、百合花，

你这殉教的少女圣塞西莉亚！〔1〕

向马利亚所作的祈求〔2〕

你呀，一开始我就要向你呼吁，

你是世上一切处女中的花朵，

圣贝尔纳就最爱写诗歌颂你，

你是不幸者的慰藉，

请帮助我写好你这位圣女之死。

凭美德她获得永生并且把魔鬼战胜；

后面，人们就可以读到她生平。

你是位处女，又是你神子之女；

是仁恕之源，医治罪恶的灵魂；

神因为你的善，情愿托胎于你；

你极为谦卑，却高于世上众生；

你使我们的天性得到了提升，

这就使天主对人类不再轻视，

让他的儿子有个血肉的身子。

在你身体的这个神圣修院里，

那永恒的爱与平和长成人形，

这位神主宰天空、海洋、大地，

也受这三重世界的不断称颂；

万能的天主创造了芸芸众生，

他让你处女之身把神子孕育，

你呀，你这位纯洁无瑕的贞女！

你身上聚有端庄、仁慈、善良，

而且你还有宽厚的怜悯之情，

你就是太阳，就是美德的太阳；

你不仅帮助向你祈祷的人们，

而且还经常大发你慈悲之心：

人们还没有向你提出其请求，

你已主动地前去对他们施救。

谦和神圣、美丽纯洁的圣母啊，

救救放逐在无边苦海中的我！

请你想想那迦南妇人讲的话〔3〕：

“主人餐桌上若有面包屑掉落，

哪怕是狗也可以去吃。”她说。

所以我虽是夏娃有罪的后代，

凭我的信仰，请你别把我推开。

但没有善举的信仰与死无异；

为让我行善，请给智慧和时间，

让我离开这一片黑暗的境地！

你呀，这么美又有无限的恩典，

愿你在那高天之上为我申辩，

那里，天使们永远高唱“和散那”，

哦，基督之母，圣安娜的闺女呀！

用你的光照亮我幽禁的心灵，

它受我肉体的污染，不胜困扰，

而且凡俗的欲望和假意虚情对它也是个重压，

也是种打搅；你呀是避难的港，

人们有苦恼、有哀伤，总能够得到你的救援——

请帮助我吧，因为我也要行善。

但我请这个故事的读者原谅，

因为说到巧妙地组织这故事，

我非常抱歉，没投入什么力量；

对于原作者因为崇敬这圣女而写的这个故事，

我做的只是根据那传说，取其用词和行文，

所以请你们加以修正和改进。

对塞西莉亚这一名字的解释——

沃拉吉纳的雅各大主教将这名字列于《金传》中〔4〕

我先解释圣塞西莉亚这名字，

人们在她的故事中可以看到，

这在英语里是“天上百合”之意，

象征着最最纯洁的处女贞操；

或者说，她有令誉的芬芳味道，

更有洁白的美德、青翠的良知，

因此“百合花”就成了她的名字。

或者塞西莉亚为“盲者之路”意，

因为她给了教益，是个好榜样；

要不然，我看到有的书中分析：

塞西莉亚一字靠两部分拼镶，

前一部分“塞西”当作“天”讲，

意思是对于神圣的默想沉思，

“莉亚”意为不断地积极行事。

塞西莉亚还能作这样的解释：

“丝毫不盲”，因为她睿智贤明，

而且有着高尚的美德和品质；

要不然，请看这位圣女的美名由“天”

和“雷奥斯”两个部分组成，

所以人们能称她为“众人之天”——

众所仰望的善行和智举模范。

“雷奥斯”在英语之中意为“众人〔5〕”，

正像人们在空中看到的那样，

既有日和月，又有无数的星辰，

人们在这位坦荡的圣女身上

看到她那高尚又宽宏的信仰，

也看到她那智慧的全部光辉和各种各样光明磊落的行为。

就像一些哲人所写下的那样，

圆圆的天穹燃烧着运行迅速；

美丽洁白的塞西莉亚也一样，

她在行善的时候动作极迅速，

又能非常周全地把节操守住，

她那颗爱心燃烧得大放光明；

她名字的意义现在我已讲清。

结　束

注释

〔1〕 圣塞西莉亚（？—230？）是罗马的基督教女殉教者，因拒绝崇拜罗马诸神而被斩首。她是音乐的主保圣人，据传她能歌唱又能弹奏乐器，发明了风琴。

〔2〕 西方早期的史诗中，诗人为得到灵感，常在正文前向缪斯等天神作一番祈求。这里作者也采用这一做法。在原作中，该标题为拉丁文。

〔3〕 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15章22节到27节。

〔4〕 原文为拉丁文。沃拉吉纳是热那亚附近地名。沃拉吉纳的雅各（1228／1230—1298）为基督教热那亚大主教。他既是史学家，又是著作家，除多篇讲道词外，还著有热那亚通史及《金传》。《金传》按教会历逐日编排，供每日阅读之用，内容有圣徒生平、基督和圣母在世事迹以及有关圣日和圣期的资料。中世纪艺术家从该书吸取大量写人写事的素材。有的专家认为，这段拉丁文标题可能是抄写人作为注释或说明加进去的，而且据认为，这一塞西莉亚故事中的材料，更接近于《金传》以外的来源。

〔5〕 塞西莉亚（Cecilia）在中古英语中为Cecilie或者Cecile。上文中，作者主要根据拉丁文对此字的词源作了一番说明，但“雷奥斯”则是希腊文的音译。

第二位修女的故事由此开始

圣塞西莉亚的生平

据记载，这光辉少女塞西莉亚出生于罗马的一个贵族家庭，

从小在基督教的环境中长大，

心中牢牢记住了基督的福音；

据书上说，她的祈祷时时不停，

因为她既爱天主又敬畏天主，

总祈求天主把她的贞洁保护。

后来这姑娘不得不准备结婚；

要娶她为妻的人叫瓦莱里安，

也同她一样，是年纪很轻的人；

到了将要举行婚礼的那一天，

她怀着虔诚而又卑顺的心愿，

在那极尽华丽的金丝罩袍里，

贴着肉穿上了一件刚毛衬衣〔1〕。

当风琴为她的婚礼奏出乐音，

她却独自在心里对着天主唱：

“请你保护我心灵、肉体的纯净，

主啊，要不然我就会丧失希望。”

为了纪念基督死在十字架上，

她每隔一二天就要斋戒一次，

而且斋戒的时候总祈祷不止。

但到了晚上，按照通常的情形，

她得同新婚丈夫上床去睡觉。

“啊，我所亲爱的钟爱的夫君，”

她很快悄悄对丈夫这样说道，

“我这里有一个秘密很想奉告，

只要你愿意听并且愿意起誓，

保证不把我这个秘密说出去。”

瓦莱里安庄严地向她起了誓：

无论发生什么事或出什么错，

他都不会把听到的话说出去；

于是塞西莉亚对丈夫这样说：

“有一位天使向来十分钟爱我，

不管是我醒着或睡着的时候，

他总怀着爱把我这身子镇守。

“但是如果他发现（这毫无疑义）

你碰我，或者说是粗俗地爱我，

那么他就会立刻置你于死地，

这样你年纪轻轻就没法再活；

但如果你以纯洁的方式爱我，

他会因此而爱你，同爱我一样，

并向你显示他的欢快和荣光。”

瓦莱里安听到了这样的劝告，

答道：“要我相信你讲的是事实，

那就让天使显现，也让我瞧瞧；

如果他的的确确是一位天使，

我一定照你刚才讲的话行事；

如果你爱的竟是别人，那好吧，

我就用这剑把你们两个刺杀。”

塞西莉亚立刻就这样回答道：

“你要是想看，就能看到那天使，

这样你就会受洗，会信基督教。

现在你到维亚阿庇亚去一次〔2〕，

那儿离这城的距离不过十里。

到了那里，找住在那里的穷人，

把我下面讲的话去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我塞西莉亚叫你去，

要求让你见见好老汉乌尔班〔3〕，

说是有秘密话要讲，一片好意。

等你见到了这位圣人乌尔班，

把我对你讲的话对他讲一遍；

一等他为你清除了罪孽，那时，

你还没告辞就能够看到天使。”

瓦莱里安听后便赶往那地点，

他按照塞西莉亚讲话的意思，

很快找到那圣洁老人乌尔班，

原来老汉藏身在地下墓地里。

他毫不耽搁，立即说明了来意；

乌尔班仔仔细细听他讲完后，

兴高采烈地朝天空举起双手。

泪水一下子涌出了他的眼睛，

他说：“耶稣基督，全能的主啊！

你放牧我们，把善播进我们心，

把贞洁的种子播向塞西莉亚；

现在收回这种子结的果实吧！

你看，就像纯洁而勤劳的蜜蜂，

她就是你的奴仆在把你侍奉！

“她叫她新嫁的丈夫来到这里，

这丈夫本来该像是一头猛狮，

现在却像温驯的羔羊送给你！”

就在乌尔班刚刚说完这话时，

突然出现个老汉身穿白袍子；

他就站在瓦莱里安的正前方，

一本金字的大书拿在他手上。

瓦莱里安一看见便惊倒在地，

像死了一样，但老汉扶他起来。

“一个主，一个信仰，唯一的上帝，”

老汉打开书，开始这样念起来，

书上那些字闪烁出黄金光彩，

“一个基督教和一个万物之父，

他高于一切，而且无论在何处。”

读完了这些，那位老汉就问他：

“你信还是不信？就说‘信’、‘不信’。”

“我信，”这就是瓦莱里安的回答，

“我敢说，比这更加真切的情形，

天底下没人能举出一件事情。”

老汉忽然又消失，不知去哪里。

乌尔班主教当即给他施了洗。

瓦莱里安回家后见到了妻子；

还有位天使站在屋子的中间，

只见那是位手里拿花的天使，

拿的是玫瑰花冠和百合花冠。

天使把一个花冠给瓦莱里安，

又把另一个花冠给塞西莉亚——

两个花冠就给了他们夫妻俩。

“这两个花冠我从天国里拿来，”

天使说，“你们要以洁净的身心好好地永远把它们保存起来。

它们永远都不会衰败或凋零，

不会丧失它们的香味，请相信。

只有纯洁的和痛恨邪恶的人，

他的眼睛才能够看得见它们。

“你这位瓦莱里安能从善如流，

很快就欣然接受基督教信仰；

你讲个愿望，我能满足你要求。”

“我有个兄弟，”瓦莱里安这样讲，

“对别人我没爱得像爱他那样。

我求你让他也像我得到恩典，

让真理之光同样使他睁开眼。”

天使道：“你这要求天主很喜欢，

你俩将凭殉教者的棕榈叶子

来参加天主最最欢乐的盛宴。”

说话间来了那兄弟提布尔斯；

他一来之后就感到香气扑鼻——

都由玫瑰花、百合花散发出来——

这使他心里感到非常地奇怪。

他说：“真是希奇，这个季节里，

哪里还会开着玫瑰花、百合花？

但我在这里闻到它们的香气。

再说，哪怕我手中捧满这些花，

香味也不能这样深入肺腑呀！

我感到这香味进入我的心田，

把我这个人作了彻底的改变。”

“我们有两个花冠，都非常显眼，

有雪白也有玫瑰红，”哥哥说道，

“但是你这样的凡眼没法看见。

你闻到它们香味，是靠我祈祷；

亲爱的兄弟，这花冠你能看到，

只要你愿意，而且又毫不迟疑，

心悦诚服地相信并了解真理。”

弟弟问：“你这是真在对我讲话，

还是我们俩现在是在梦境里？”

“说真的，弟弟，”瓦莱里安回答，

“迄今为止我们都生活在梦里，

眼下我们才开始明白了真理。”

“你怎么知道？你又如何能做到？”

瓦莱里安道：“那我就据实相告。

“神派来天使，用真理把我开导——

只要你心地纯洁，把偶像屏弃，

就能够如此，否则啥也见不到。”

我说，有关这两个花冠的奇迹，

圣安布罗斯曾在序文中提起〔4〕；

这位高贵的神学家十分可亲，

他郑重其事地赞扬这件事情：

接受棕榈叶这一殉教的标志，

使圣塞西莉亚充满神的恩典，

从此放弃了她的绣房和尘世；

那兄弟俩的皈依证明了这点。

于是天主也给了他们俩恩典；

他派天使去他们那里走一趟，

送去的两个花冠都鲜艳芬芳。

这圣女把他俩带进极乐天国，

世人也就此清楚明白地看到，

一心去敬爱天主有什么收获。

塞西莉亚接着又向他讲解道，

偶像都是些没用的泥塑木雕，

它们不会讲话，也根本听不见，

所以要求他同偶像一刀两断。

“谁要是不信这一点，就是野兽，”

提布尔斯说，“我这话出自真心。”

塞西莉亚听后吻了吻他胸口，

为他能认识真理而感到欢欣。

“今天我就认你作我的同路人，”

这可亲可爱的圣洁女子说道；

她其他的话，下面你们就听到。

“就像是由于基督的爱，”她说道，

“使我嫁给了你哥哥，同样道理，

我现在视你为我的亲密同道，

因为你将你所有的偶像抛弃。

现在跟你哥哥走，去接受洗礼，

使你的灵魂洁净；

这样能看见你哥哥说起的那位天使的脸。”

提布尔斯答道：“我亲爱的哥哥，

请先告诉我找谁，去什么地方。”

“找谁？来吧，高兴起来，”哥哥说，

“我带你去乌尔班主教的地方。”

“找乌尔班？瓦莱里安，我的兄长，”

提布尔斯说，“你要带我去那里？

我觉得你这话有点不可思议。

“你指的不是乌尔班吧？”弟弟讲，

“人家三令五申地要把他处死，

弄得他潜伏在暗处，东躲西藏，

白天里都不敢出来露面一次，

怕人家用熊熊烈火将他烧死——

只要有人发现他并把他抓到。

我们也一样，只要去同他结交——

“我们看不到那位天上的主宰，

但是我们如果在世上寻找他，

我们就会被烧死，就会被杀害！”

塞西莉亚很勇敢地这样回答：

“如果人只能活一回，没有其他，

那么自然怕死，亲爱的好兄弟，

自然怕丧失生命，这非常合理。

“但是你不要害怕，离开这尘世还能更好地活下去，

得到永生；这是仁慈的基督所作的宣示。

这位圣子创造了各种的生灵；

而对被赋予性灵的所有生命，

圣父还通过圣灵赋予了灵魂，

对于这一点不存在任何疑问。

“当这位圣子来到这个世上时，

用言词和他所行的奇迹宣告，

人类还有另一种生存的方式。”

“我亲爱的姐妹，”提布尔斯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只有一个神道，

而这个神道也就是真正的主？

可现在说了三个；请讲讲清楚。”

“我离开之前这点对你说一说：

就像是人有三种智能的情况，

即记忆、才智、想象，”塞西莉亚说，

“神的情形同这点也非常相像，

一个也就是三个；可以这样讲。”

接着，塞西莉亚认真地对他谈基督的降临和所遭受的苦难；

又说到圣子受到的许多痛苦，

说在这世上他待了一段时间，

为的是要让人类能得到救赎，

因为人们生活在罪和愁中间。

总之她全面解释了有关各点；

那个做弟弟的听后，疑问全消，

跟哥哥一道去找乌尔班主教。

乌尔班主教感谢了天主，

当即就给他传授全部有关的知识，

让他做神的斗士，给他施了洗；

此后，神常赐恩典给提布尔斯：

除了每天能到处都看到天使，

他若有什么要求向天主提出，

天主也总是及时地予以满足。

耶稣为他们行的奇迹非常多，

要我按次序说来就十分困难；

但是到最后（我们就长话短说），

罗马的士兵捉了他们去见官，

押送到长官阿尔马奇的跟前。

他审问他们，弄清他们的目的，

便下令押往朱庇特神像那里，

说道：“要是谁不愿去那里献祭，

就砍下他脑袋，这是我的命令。”

这个长官的手下有一位书吏，

马克西姆斯是这位书吏的姓；

他受命押送他们两人去执行，

于是带走了这两个殉道圣徒，

但因为同情他们，他不禁哀哭。

马克西姆斯听到他们的说法，

便去征得几位掌刑人的同意，

把他们两人一起带回自己家，

天黑前请他俩讲了一番道理。

他的一家和几位掌刑人一起听了之后，

信奉了唯一的天主，

个个把心中谬误的信仰驱除。

到天黑的时候，塞西莉亚来了；

她带来教士专为那些人施洗。

又过了一阵，夜色让位于曙色，

这时候塞西莉亚一脸的正气，

对他俩说道：“抛开黑暗的东西，

你们两个基督的忠诚战士啊，

现在穿起你们光明的盔甲吧！

“你们确实已打了重大的一仗，

现在可以去接受那永生之冠；

你们完成了使命，保全了信仰。

你们侍奉的那位正义的法官会赐给你们理应得到的华冠。”

我说，塞西莉亚讲完了这番话，

人们就把他们俩带去献祭啦。

但是他俩被押到偶像跟前时

（我就简短地讲讲这事的结尾），

他们不焚香，不献祭任何东西，

而是毕恭毕敬地往地上一跪，

决心献身于基督而视死如归，

于是他们在那里被砍掉头颅。

他们的灵魂飞向仁慈的天主。

马克西姆斯目睹了发生的事，

立刻含着同情的热泪对人说：

他亲眼看到许多光辉的天使，

簇拥着他俩的灵魂飞向天国。

听后，改信基督教的人非常多，

但阿尔马奇为此而下令惩治：

用铅做的鞭子把他活活抽死。

在瓦莱里安和提布尔斯旁边，

塞西莉亚不事声张地埋了他——

埋在同一石板下的墓穴里面；

阿尔马奇得知后又吩咐手下，

要他们立刻去捉拿塞西莉亚——

他想要塞西莉亚在他的面前

朝着朱庇特献祭、焚香给他看。

但他们听过她教导，已经信教，

对于她的每句话都无限信任。

接到了这个命令，他们哭喊道：

“基督，你这神的儿子同样是神，

我们但愿你的名崇高而神圣；

哪怕死，我们异口同声地坚持：

你有个极好的仆人把你奉侍。”

阿尔马奇听到了他们讲的话，

吩咐把塞西莉亚抓来给他瞧，

首先请看这长官怎么审问她。

“你是怎样一个女人？”他问道。

塞西莉亚答：“我家的门第很高。”

“尽管你听了不乐意，”长官又说，

“我却还是要问你：你信奉什么？”

“你的问题一开始就十分愚蠢，

一个问题竟要人作两个回答，”

塞西莉亚讲道，“你问的话很笨。”

对于这说法，那长官以问为答：

“你怎么竟会说这样无理的话？”

“怎么会说？”受到追问的她答道，

“我凭良知和真诚信仰的指导。”

阿尔马奇说道：“你难道就不怕我的权力？”

但塞西莉亚这样讲：

“你的权力根本就不值得害怕；

任何凡人的权力只是个膀胱，

里面被吹足了气所以才膨胀，

但是用针尖一刺，它就会炸开——

那种虚张声势立刻就瘪下来。”

“一开始你就错，”阿尔马奇说道，

“然而现在还是在错误里坚持。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高官大僚已经下达了命令并作了指示，

要对每一个基督徒严加惩治？

除非他把基督徒的身分放弃，

就此同基督教完全脱离关系。”

“你们的高官和你大人都错啦！

用疯狂的判决，”塞西莉亚说道，

“你们把无辜的我们说成犯法，

其实我们的清白你完全知晓。

而仅仅因为我们信奉基督教，

自称基督徒，你们就不肯放过，

硬是指责我们，说我们有罪过。

“但我们知道这个称号的价值，

当然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长官道：“如果你想要免于一死，

那只有两条路，你选其中之一：

去献祭，或者把你的信仰放弃。”

听到了这话，圣洁美丽的姑娘大笑了起来，

冲着长官这样讲：

“你这个判官真是精明得胡涂，

你难道要我承认我是个罪人？

你难道要我否认自己的无辜？

大家都看看这装腔作势的人，

瞧他瞪着眼睛就像是发了疯！”

长官问她道：“你这可怜的人哪，

你知不知道：我的权力有多大？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高官贵爵已经给我充分的权威和权力，

人的生死，我一句话可以判决？

你对我说话为什么傲慢无礼？”

她答道：“我的话只是坚决而已，

并不是傲慢无礼，因为依我看，

傲慢是罪恶；我们都痛恨傲慢。

“如果你不怕听我的一句真话，

那我就公开指出（我有这权利），

你刚才讲了一句严重的假话。

你说你们的大人物给你权力，

可以让人活，可以置人于死地；

其实，你只能剥夺人家的生命，

除此之外，没其他权力或本领！

“只能说是你们的大人物派你做了死神的下手；

你要是夸口，就只是撒谎，因为你没那权力。”

长官说：“你那嚣张气焰收一收——

不向我们的神献祭就别想走。

你对我的无端指责我不在乎，

我能容忍，我有哲学家的气度。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你针对我们众神的污蔑言辞。”

塞西莉亚说道：“你这人真笨！

从头到尾你对我讲的每个字，

都使我感到你这人十分无知；

可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

你是个瘟官，是个愚蠢的判官。

“你外眼看来正常，但事实表明你已经瞎了眼，

因为我们大家说是石头的东西（我们看得清），

就是你偏偏要以‘神’来称呼它。

告诉你，你不妨伸手摸它一下，

好好摸摸，既然你瞎眼看不见，

反正这的确是石头，你会发现。

“这多么可耻：老百姓笑你愚蠢，

他们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

因为一般的人问也用不到问，

都知道天上有位全能的上帝；而这些偶像

（如果你还有眼力就能看出）

对你对他们没好处，事实上，

这些偶像连虫都不如。”

这类话她滔滔不绝讲了不少，

长官动了怒，下令把她押回家。

“在她的家里，”阿尔马奇说道，

“就在浴盆下燃起大火烧死她。”

他既然下了命令，只好执行啦；

人们把塞西莉亚锁进洗澡房，

一昼夜在下面把火烧得极旺。

整整烧一个夜晚和一个白天，

尽管那大火把浴盆烧得滚烫，

但塞西莉亚没有流下一滴汗，

她冷冷地坐着，丝毫没有受伤。

但她不可能活着走出洗澡房；

因为阿尔马奇已决定要她死，

派了他的刽子手走进那浴室。

刽子手朝她的颈子砍了三下，

但是并没有砍下她那颗头颅；

这时刽子手不能再砍第四下，

因为有一条法令那时已公布，

就是受刑人不得受四刀之苦——

不论那把刀下得是轻还是重，

反正刽子手不敢再有所举动。

那圣女颈子挨了刀，半死不活，

刽子手让她躺地上，自己走掉。

住在她家附近的基督徒很多，

他们用布给她止血并包扎好；

三天里她受这种创痛的煎熬，

依然坚持自己的基督教信仰，

向受她开导信了教的人宣讲。

她把家中的东西都送给他们，

并把他们托付给乌尔班主教，

向他这样说道：“我祈求了神，

得到了宽限，能够晚三天报到，

以便走前把这些人向你转交，

同时对我的房子能作些准备，

今后做教堂，永远供教徒聚会。”

圣乌尔班带领他的一些助祭，

趁夜色悄悄把她的遗体埋葬，

郑重地把她葬在圣徒的墓地。

她的屋子改叫圣塞西莉亚堂，

圣乌尔班尽其所能祝福该堂；

到今天，人们仍到这教堂里来，

向基督和他的圣徒进行礼拜。

第二位修女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刚毛衬衣是苦行者或忏悔者贴身穿的衣服，通常用马毛制成。

〔2〕 维亚·阿庇亚是罗马附近一地区名，罗马最早基督教徒的地下墓地就在该地。另外，一条著名的大路也以此为名。

〔3〕 这里指乌尔班一世，他在公元230年5月25日被斩首，成为殉教圣人。

〔4〕 圣安布罗斯（339？—397）是意大利米兰主教（374—397），在文学、音乐方面也颇有造诣。

教士跟班的引子

教士跟班的故事引子

讲完圣塞西莉亚的生平事迹，

我们一共走了足足的十六里〔1〕；

这时刚来到布里岭下的鲍登，

有个一身黑的人追上了我们，

他黑衣里面穿着白色的法衣。

一匹灰斑的挽马是他的坐骑，

马身上的汗叫人看了很吃惊，

仿佛他策马狂奔十里没有停。

另一匹马上骑的是他的跟班，

马浑身是汗，似乎再跑已困难；

马的兜胸皮带上满都是白沫，

全身汗淋淋更显得斑斑驳驳。

一只褡裢放在他马鞍的后部，

看来这可敬的人倒轻装上路，

穿这点衣裳适宜于初夏出门。

我看了不禁感到有点儿纳闷，

怎么也猜不透他干什么行当；

后来看到他兜帽缝在斗篷上，

就凭这一点，经过长时间寻思，

终于断定，他是教士团的教士。

他的帽子凭帽带挂在背脊上，

因为他一路骑来，赶得很匆忙，

而且像疯子那样地纵马飞奔。

他在兜帽下用牛蒡叶子作衬，

既隔汗，又让他的头保持清凉。

但是有趣的是他出汗的模样！

他的前额上，汗珠不断往下滴，

就像装满药草在蒸的蒸馏器。

这人追上了我们便开始叫喊：

“主保佑你们这些快活的旅伴！”

接着他说道：“我拼命催马飞奔，

为的是想要尽快地追上你们，

因为同你们一道欢快又热闹。”

他的跟班也同样非常有礼貌，

他说道：“各位先生，今天早晨，

看见你们从客店里上马动身，

我就提醒了我这主子和东家；

他喜欢同你们大家一道骑马，

他就爱寻欢作乐，爱东荡西游。”

我们的旅店主人说道：“朋友，

为你的提醒，愿天主保你发迹。

看得出你东家聪明，毫无问题，

他准是一个快活人，我敢担保。

但为了我们大家路上兴致高，

他能不能讲个故事出来听听？”

“谁？我东家？当然，请你相信：

他有不少快活而有趣的故事，

而且实话告诉你，简直多的是；

如果你能够同我一样了解他；

就会奇怪他本事怎么这样大，

真是样样都拿得起，样样都行。

他已干成了好几件重大事情；

对你们来说，要办那事极困难，

除非跟他学习过应当怎么干。

他骑马走在你们里头不出色，

但如果谁能了解他，就很值得；

我敢拿我的一切同你们打赌；

哪怕你们会丧失很多的财富，

你们也不愿失去他这个朋友。

他这人的智慧可说得天独厚，

我告诉你们，他是个出众的人。”

旅店主人道：“那就请告诉我们，

是不是读书人？要不，什么行当？”

“比起读书人，他要高出好几档；

让我再讲几句话，”这跟班说道，

“把我东家的好本事介绍介绍。

“我要说，他的本领确实不得了

（但你们从我这里一点学不到，

尽管他在工作时我提供帮助），

他能使我们骑马走的这条路，

从这里开始直到坎特伯雷城，

对，他能使这条路兜底翻个身，

并让白银和黄金铺满在路上。”

听了那个跟班的这么样一讲，

我们的旅店主人说道：“天哪！

依我看来这奇迹惊人地伟大。

既然你主子有这样大的本领，

人们凭这点就该对他很尊敬，

但他对自己的体面太不注意。

瞧他身上那件不像样的外衣，

对他这身分就太不相称，我说，

他的这件衣服既很脏，又很破！

如果你的话符合他实际情况，

那么他肯定买得起体面衣裳，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这样邋遢？

好吧，我这个问题要请你回答。”

跟班说道：“为什么？问我为什么？

他永远不会发迹；天主保佑我！

（但是这话我不愿公开传出去，

所以我请你要为我保守秘密。）

实话实说，我认为他过于聪明，

而万事一过了头就没好事情——

照读书人的说法，好事变缺点。

所以我认为这方面他有缺欠。

因为一个人如果聪明过了头，

常常会成为滥用聪明的根由。

我主子就是这情况，我很难过；

愿天主补救，别的没什么可说。”

旅店主人道：“这就不谈了，

但是，既然你说你这位主子有本事，

既然他这么聪明又这么能干，

他干的事情我真想请你谈谈，

能不能先把你们住处告诉我。”

“住在一座城池的郊外，”跟班说，

“藏身在人烟稀少的陋街浅巷；

在那种冷落可怕的穷乡僻壤，

还住着形形色色的强盗小偷——

因为不敢在人们中露面抛头。

如果说实话，我们就住在那里。”

旅店主人道：“现在我还要问你：

你脸色为什么这样灰黄发青？”

跟班回答道：“这是天主不照应！

我相信，这是因为我经常吹火，

火是吹旺了，我的脸却变了色。

我从来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

只是苦苦地学习炼金的技艺。

我们迷惑的眼光朝火里细瞧，

但任凭怎样总是达不到目标，

总是搞不出结果，弄不出名堂。

我们故意先让人看到些假象，

然后就借钱，借一镑两镑可以，

借五镑十镑二十镑也没问题，

当然了，我们总是让他们认为，

他们拿出的钱至少能赚一倍！

结果是失败，但我们心存侥幸，

巴望着成功，不断地摸索改进。

但这门学问永远在我们前方，

任我们发誓，总是没办法追上，

它老在转眼之间溜掉；到头来，

这件事要把我和他变成乞丐。”

跟班正这样讲着话，那个教士已越走越近，

跟班讲的每个字他都已听到；

他时时要起疑心，任何人说话他都要仔细听听。

因为加图说过：见人家在说话，

一个有罪的人总以为在说他。

所以这教士骑马向跟班靠近，

就是为了把他讲的话听听清。

他这时对他的跟班这样说道：

“闭上嘴巴，不许再唠唠叨叨。

要是再讲，你将付很大的代价。

你在这些人中间讲我的坏话；

应该保密的事全被你说出去。”

旅店主人说道：“你仍讲下去，

别管他，他这种威胁一文不值！”

跟班说：“对，我是不当一回事。”

那教士一看眼前这样的局面，

知道他秘密必然被跟班揭穿，

于是又羞又恨地连忙就溜掉。

跟班说道：“这一来事情大妙。

现在我把内情全告诉你们吧——

既然他已溜掉，让魔鬼抓走他！

我保证，今后决不再同他来往，

哪怕他给我便士或给我金镑！

当初引我去干那勾当的家伙，

愿他在痛苦和耻辱之中生活！

说真的，这对我不是一件小事，

任凭人家怎么讲，这点我坚持。

我虽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

花了多少力气又倒了多少霉，

但当时无论如何我没法罢手。

现在愿天主给我的才智足够，

将那把戏的底细全告诉你们！

但说来话长，只能讲其中部分。

主子已走，讲起来我没有顾忌，

凡我知道的全给你们讲仔细。”

教士跟班的故事引子到此结束

注释

〔1〕 原作中为5英里。同样，下面第8行中的“十里”在原作中为3英里。

教士跟班的故事

教士跟班由此开始讲故事

［第　一　部］

七年以来我一直跟随这教士，

但对他那套本事仍一无所知。

我为此丧失了我所有的家当；

天知道，还有多少人同我一样。

过去我一向都非常讲究穿着，

既要料子好，又要有光鲜颜色；

可现在我把旧袜子裹在头上。

以前我面孔滋润又满面红光，

可现在一脸铅灰色，苍白至极——

谁干这一行，真叫后悔来不及。

我长年劳累，眼光都变得模糊，

瞧吧，这就是搞炼金术的好处！

这捉摸不透的学问真是害人，

使我不论到哪里都不名一文；

说真的，我还为此借了很多钱，

直到今天，这些钱我还没有还，

可以说我这一辈子没法还清——

但愿每个人能汲取我的教训！

谁若把他的命运押在那上面，

而且不回头，那他不可能节俭。

天哪，那样做决计不会有收获，

只有空了钱包、伤了神的结果。

一个人如果自己发疯又犯傻，

为了冒这险而弄得荡产倾家，

他还会引诱别人来干这一行，

让人家像他一样把家产败光。

因为让自己的伙伴受难吃苦，

无赖会感到心里痛快又舒服。

上面是读书人那里学来的话，

这且不谈；我来说我们的做法。

我们选地方搞这见鬼的把戏，

看起来我们自以为聪明得计，

我们使用的术语古怪而高深。

我管吹火，吹得我心头感到闷。

我何必告诉你们，

那些操作里每次所用的各种东西的比例，

比如白银吧，管它是五两六两，

或者是任何其他的什么分量？

又何必详详细细地告诉你们：

我们所用的各种原料的名称，

例如磨成粉的雌黄、焦骨、铁片？

何必说我们把原料放进陶罐——

陶罐里没放进这些粉状原料，

我们先另外放进了盐和胡椒，

然后还在这上面盖上玻璃板——

盖上些什么东西，这又何必谈？

我不谈陶罐和玻璃板的封口，

这是为防止罐里的空气逃走。

我不谈我们烧的小火和大火，

不谈我们强忍着焦虑和哆嗦，

期待着我们那些原料的升华，

期待通过这焙烧能发生变化，

使我们用的水银变成汞合金——

但是任我们努力，却总是不行。

我们已升华了的水银和雌黄，

我们在斑岩板上磨细的铅黄，

任我们一两一两把分量称准，

但没用，我们到头还是没做成。

无论是挥发出来的上升气体，

还是沉积在底部的固态物质，

对我们所干的事都没有帮助，

我们白白地花了力气和工夫；

这方面我们花费的钱很不少，

花得乱七八糟，全白白地扔掉。

我们所从事的这样一门技艺同许多其他事物有密切关系，

但是由于我这个人无知无识，

要我依次讲来我没有这本事。

但我愿意想到什么就讲出来，

尽管把它们分门别类没能耐。

亚美尼亚的红色玄武土、铜绿、硼砂、

各种陶瓷和玻璃的容器、抽油脂用的罐子、

我们的尿壶、葫芦形蒸馏瓶以及蒸馏用釜，

小瓶、坩埚或诸如此类的容器，

还有一些同样不中用的东西。

我一一讲出名目没什么趣味：

牛的胆汁和用来发红的药水，

砒霜、卤砂、经过精制的硫磺石；

我还能说出许多药草的名字，

例如扇羽阴地蕨、仙鹤草、缬草，

若想拖时间，我还能讲出不少。

我们白天点着灯，晚上也点灯，

为的是力求把我们的事完成；

我们的炉子同样在日夜焙烧，

我们用水把颜色和杂质洗掉。

还有白垩、粘土、鸡蛋白、生石灰，

各种粉末和灰烬、小便和粪肥，

一些上过蜡的小口袋、硝石、矾；

还有柴火和煤火的各种烧燃；

还有碱、盐、碳酸钾、烧过的物质，

还有通过燃烧所凝成的东西；

还有混着马毛或人发的粘土，

酒石油、粗酒石、明矾、玻璃、酵母，

野菜、雄黄、用作吸收剂的东西，

当然还有些东西用作混合剂。

我们期待着我们的白银变黄，

对粘结和发酵过程充满期望——

另外还有模子、测试器等东西。

我要像我学到的那样告诉你。

一共有四种醑体、七种金属质；

我常听到我主子讲的次序是：

四种醑体中的第一种是水银，

第二种就是雌黄，随后第三名便是卤砂，

而第四种则是硫磺。

至于七种金属质，我这就来讲：

按照我们说法，日是金，月是银，

火星就是铁，而水星则是水银，

再后面，土星是铅，而木星是锡，

金星是铜——我敢以父亲起誓！

无论是谁干上这可恨的行当，

再大的家当也会被花个精光，

因为那些钱都是白白浪费掉——

关于这点，我敢对你们打保票。

如果有谁想显示自己的愚蠢，

那就请他来学习怎么样炼金；

如果谁的钱柜里还有点财物，

那就让他来钻研钻研炼金术。

也许很容易就学会这种本事？

不不，管他是修士或托钵修士或任何一类教士，

不管什么人，想要研究这难捉摸的鬼学问，

哪怕他日日夜夜都阅读典籍，

也必将一无所获；还不仅如此！

至于把这种奥妙教无知的人，

那就不谈啦，因为完全不可能；

反正不管他有知识、没有知识，

到头来结果一样，都是一回事。

我敢以我灵魂的得救来保证：

想要搞炼金术的这样两种人，

虽竭尽全力都只有一种结局，

都必将遭到失败，这不言而喻。

但是我忘了详细给你们讲讲腐蚀性液体、

金属锉屑的情况，

忘了讲讲金属体的软化过程以及与此相对的硬化的情形，

忘了讲油料、沐浴和可熔金属——

把这些一一列出这是一本书，

一本世上最厚的书，所以我想，

那么些名称我最好还是不讲。

我相信，我讲的东西已经不少，

魔鬼即使不粗暴，也会被惹恼。

这且不谈；炼金术士的点金石也称炼金药，

我们个个在寻觅——

只要找到它，我们就有了保证。

但是我要向天堂里的主承认：

尽管我们使尽了所有的招数，

想尽了办法，点金石却没到手。

这件事害得我们把家产花光，

使我们伤心得几乎都要疯狂。

但尽管我们都感到损失惨重，

希望却总是溜进我们的心中，

说是点金石今后能解救我们。

这希望非常强烈也非常诱人；

我告诉你们，它叫人寻求下去。

而对未来抱这种希望，

其结局就是使人们丧失所有的一切。

但他们不会同这一行当决裂，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有苦有甜。

哪怕他们只剩下一条旧床单，

在夜里能裹着身子代替被褥；

只剩件大氅，白天能穿着走路；

他们也会都卖掉，继续干那行——

他们不罢手，直到把一切花光。

无论在哪里，他们的硫磺气味让人家一闻就知道他们是谁；

世界上就数他们臭得像山羊，

那强烈的臭味叫人闻了要呛，

真的，哪怕人家在三里路以外，

这种臭味还是一闻就闻出来。

所以凭这种臭味和褴褛衣衫，

人们要认出他们并没有困难。

如果有人在私下里问问他们，

为什么他们的穿着这样寒碜，

他们会在那人的耳边回答道，

他们若被认出来就会被杀掉——

说是就因为他们有那种本领——

瞧他们怎样把率真的人欺蒙！

且撇下这些，我把故事往下讲。

我们还没有把罐子搁到火上，

我主子放进一定分量的金属，

做这事的人可以说非他莫属——

反正他已走，我可以大胆说说——

因为大家讲，他最善于干这活。

尽管我一向知道他相当有名，

但是他也常出丑；要知道原因？

告诉你，因为罐子常常会炸飞，

罐子一炸，所有的一切都白费！

那些金属的威力实在非常大，

我们的墙壁如何能够抵挡它！

除非我们用石头和石灰砌墙，

否则罐子的碎片不但打穿墙，

而且有些还深深地扎进地面——

这样我们一次次损失很多钱——

当然还有些碎片朝屋顶飞去，

但是大多数碎片撒落了一地。

当然，魔鬼这坏蛋我们看不见，

但是我相信他就在我们身边！

魔鬼尽管在地狱里称霸称王，

那里未必有更多的气恼、忧伤。

因为我们的罐子每炸掉一次，

人人都要来指责，说受了损失。

有人说，这是因为烧火时间长；

有人说，这是因为火吹得不当

（这使我害怕，因为我就干这活）。

“胡扯！你是傻瓜，”第三个人说，

“这是因为没有把火候掌握好。”

“不对，听我来说，”第四个人道，

“因为我们没有用山毛榉当柴——

别的都无关，这才是关键所在。”

究竟哪里出问题，这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中爆发了争吵。

“事情没法补救，”我的主子讲，

“但这种危险下一次我要提防；

我可以肯定的是，罐子已炸坏。

不管怎么样，你们别大惊小怪；

要像往常一样，快把地扫干净——

要打起精神来，不要没有信心。”

于是扫拢了碎屑，堆放在一处，

然后在地上铺开一张大帆布，

接着把碎屑抛进一只筛子内，

大家筛呀捡呀，忙乎了好一会。

“老天保佑，总算还剩下些原料，

尽管已不是全部”，一个人说道；

“这一次我们的事遭到了失败，

但下一次的情况也许好起来。

我们得拿我们的财产来冒险；

请你们相信我的话，我的老天，

做生意的人未必总有好运气，

有时候他的货物会沉入海底，

有时候却又能安全运抵岸上。”

“大家安静一些，”我的主子讲，

“下一回我可要改变我的做法，

要是不改变，以后听由你们骂，

是有些地方不周全，这我明白。”

又有人提出：是火烧得太厉害。

但是不管厉害不厉害，我敢说：

我们总是出错，得不到好结果。

既然总是达不到预期的目的，

我们个个都疯了似地发脾气。

每当我们聚在一起时，

个个人显得很聪明，似乎都是所罗门。

但是我们也知道这样的情形：

金光闪闪的东西不都是黄金；

而且不管人们怎么讲、怎么叫，

好看的苹果未必都有好味道。

瞧吧，我们的情况也正是如此：

看来最聪明的人（我凭天起誓！）

一旦遇上考验便成了窝囊废，

看来最忠实的人却变成了贼——

等我对你们讲完我这个故事，

离开时，你们将明白我的意思。

［第一部结束〔1〕］

［下接第二部〔2〕］

我们那里有一个教士团教士，

他有着毒害整个城市的本事，

哪怕这城大得像罗马、特洛伊、

尼尼微、亚历山大等加在一起。

他有着无穷的花招进行欺骗，

我想，即使一个人能活一千年，

也难以一一写下他那些花招。

在这个世界上他的骗术最高，

因为他这人最善于摇唇鼓舌，

说的话闪烁其词又机巧曲折，

所以每当他要同别人打交道，

人家转眼间就会落进他圈套，

除非那人是魔鬼，也同他一样。

至今为止，许多人上了他的当，

但他只要人还在，永远不会改。

人们骑着马、走着路远道而来，

为的是要认识他并同他结交；

但他的诡诈他们一点不知道。

如果你们对我这故事有兴趣，

那么请你们现在听我讲下去。

但是，各位虔诚的教士团教士，

我这故事里讲的虽也是教士，

请别认为我污蔑你们的教会。

天知道，各修道会里都有恶鬼，

但主不会因为一个人做坏事，

而让他整个团体都蒙受羞耻。

我的目的并不是要谴责你们，

是要让错误的事情得到纠正。

我这个故事不仅是给你们讲，

事实上我给别人讲的也一样。

你们都知道基督有十二门徒，

但是他们中只有犹大是叛徒。

所以，其他门徒为什么受指责？

他们没罪。对你们我也这样说。

不过我要请你们听我一句话：

如果你们修道院里存在犹大，

那么为避免造成损失或丑闻，

我奉劝你们还是趁早叫他滚。

我请求你们千万不要不高兴，

下面我就把故事讲给你们听。

伦敦多年来住着位助理教士，

他的活是在周年弥撒中唱诗；

对于他搭伙那个人家的主妇，

他一向抱着友善殷勤的态度，

所以那个主妇供他吃、

供他穿却不要他钱；这使他得意非凡。

他手中零花的钱着实很不少；

这不谈，还是继续讲故事为好：

那个教士团教士我要讲一讲，

讲助理教士怎么上了他的当。

一天，这个狡诈的教士团教士来到了那个助理教士的卧室，

请他帮帮忙借点钱，

凑个数目，保证说到时候一定归还不误。

他说：“如果这几天你手头方便，

就请借我一马克，过三天就还〔3〕。

如果发现我这人说话不算话，

那么你用根绳索吊死我好啦！”

助理教士很爽快地答应借钱；

教士团教士收下钱，谢了几遍，

向主人告辞之后便管自走路。

到了第三天，他果然来找债主，

把他所借的那点钱如数归还。

这一来助理教士自然很喜欢。

他说道：“对于一个讲信用的人，

对于一个不肯自食其言的人，

借给他一两个、甚至三个金币，

我肯定愿意，肯定不会有问题——

只要有，要借多少我都愿意借，

我对于这样的人，决不会拒绝。”

教士团教士说道：“我最讲信用！

对我来说呀，不守信天理难容。

我一生一世要做到忠实两字，

直做到最后爬进坟墓里为止。

愿天主不让我走其他的歪道！

请相信这点，如相信你的信条。

感谢天主，我倒是要趁早说明：

哪怕人家借给我黄金或白银，

我也从来没有让人家吃过亏；

毕竟我为人正直，心里没有鬼。

先生，既然你这样慷慨和崇高，

对待我又是这样亲切和友好，

我准备让你看看我一点秘密，

也算是报答你的这一番好意。

如果你有兴趣现在要学一下，

那么我就把炼金术中的方法以最最清楚明白的方式教你。

我走前，让你看看我的拿手戏，

你就好好地注意，亲眼看看吧。”

主人说道：“是吗，先生？你肯吗？

天哪，我诚心诚意请你露一手。”

骗子道：“愿意效劳，这就献丑——

先生，天主不会允许我拒绝你。”

瞧这个骗子能怎样为人效力！

说真的，他那种效力臭不可闻，

这一点，古来的圣贤都能作证。

这个教士团教士是祸害根源，

下面我要来揭穿他这个坏蛋：

他，一肚子都是鬼心眼、坏心思，

在这世界上他最最爱做的事

就是坑害基督徒，叫他们上当。

愿天主帮助我们，识破他伪装！

主人不了解他在同谁打交道，

也没有感觉到灾难即将来到。

助理教士啊，你不幸而又无辜，

你的眼睛会很快被贪欲蒙住！

你这倒霉鬼，你神志已被蒙蔽；

那只狐狸设下了骗局引诱你，

而你对这点却丝毫没有觉察，

你已无法逃脱他设的圈套啦！

就这样，你必然要中他的诡计。

为了快一点讲到事情的结局，

我马上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

把这个不幸家伙的事讲一讲：

讲他表现出来的愚蠢和不智，

也讲讲那个坏蛋的卑鄙无耻。

你以为这是在讲我那个东家？

店主先生，凭圣母发誓，说真话，

我不是讲他，是讲另一个教士。

那家伙比他狡猾一百倍不止！

害人的勾当他已干了无数回，

要我讲他的骗术已叫我腻味。

每一回我只要讲到他的奸诈，

就为他感到羞耻而涨红脸颊；

至少我感到我的脸颊在发烫，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

我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我前面说起：

烧火时，金属会散发各种烟气，

而这种烟气使得我面无人色。

现在看那教士团教士的邪恶！

对那位助理教士他说：“先生，

叫你的人快去拿水银给我们，

要他拿二两或三两，这样才够；

等到他拿来之后，用不了多久，

你就会看到你没见过的奇事。”

主人道：“先生，按你说的办就是。”

随后他就吩咐他身边的听差，

要他马上出动，去弄些水银来。

这听差本就随时听候他差遣，

所以听到吩咐后立刻就去办——

回来后把三两水银拿出交上。

教士团教士郑重其事地一放，

接着又要听差去拿些煤炭来，

说有了煤炭他工作便可展开。

没过多少时间，煤炭已拿来了；

他这时从怀里掏出一只坩埚，

一面给主人看，一面对他说道：

“你把你看到的这个容器拿好，

然后就亲自放进去一两水银；

我敢以天主之名在这里宣称：

现在你已开始在掌握炼金术。

实话告诉你，我的这一套功夫向来不轻易在人家面前展示。

现在凭这个实验你可以证实：

你亲眼看到我能够发挥作用让这些水银凝固起来不流动，

从而成为白花花的上好银两，

就同你我口袋中的银子一样——

同任何白银一样，还有延展性！

要不，你就说我骗人，没本领，

让我从此将再也没有脸见人！

我这里有一种代价很大的粉，

它非常有用，我的这一套本事以它为基础；

我这就给你演示。

支开你仆人，让他去呆在外面，

我们关上门，可不能让人看见我们干的事；

这个秘密要保住，因为我给你看的就是炼金术。”

他既然这样吩咐，一切就照办；

仆人立刻被支使出那个房间。

他东家这时候连忙把门关死，

两人急忙开始干他们的活计。

助理教士根据这恶棍的关照，

把水银放到点着的火上去烧，

一边还吹着火，实在忙得可以。

那骗子拿出粉来倒在坩埚里

（我也不知道那粉究竟是什么，

想来不是石灰粉就是玻璃末，

反正是用来哄人骗人的东西，

一文钱不值）；为蒙蔽助理教士，

又要他把煤炭堆高，超过坩埚。

“为了表示对你友好，”骗子说，

“我要让你用你自己的一双手，

把该做的事情做得一丝不苟。”

“非常感谢，”主人高兴地答道，

一面就按照吩咐把煤炭堆高。

他正忙乎着，那个奸诈的滑头

（愿魔鬼把这教士团教士抓走！）

从怀里掏出山毛榉烧成的炭，

炭上巧妙地钻有洞，很难发现，

而他在洞里早放进一两银屑——

为了避免这一两银屑的外泄，

他早就用蜡把洞口稳妥封好。

这样的机关（想必你们也知道）

是事先就做好，不是临时做成。

下面，我还要进一步告诉你们，

他来的时候还带些什么东西；

总之他来前就打骗人的主意，

而在他俩分手时他已经得手——

不把对方刮干净，他岂肯罢休！

讲他的丑事，我已经讲得厌倦，

如果可能，我就要揭他的阴险。

但他有时在这儿，有时在那里，

行踪无常，并不是定居在一地。

各位，看在天主份上，注意啦！

我说到他从怀里把那炭一拿，

现在偷偷地把炭握在了手里。

而那助理教士我也告诉过你，

正忙着把烧着了的煤炭堆高。

“朋友，你做得不对，”骗子说道，

“你呀，不该这样把煤炭堆起来，

但是我马上就来帮你改一改。

现在我非得来帮你一把才成！

凭圣贾尔斯起誓，你叫我心疼！

我看你满脸是汗，热得不得了，

快把这块布拿去，把汗水擦掉。”

在助理教士擦掉脸上的汗时，

那煞有介事，装模作样的骗子乘机把那块炭混在煤炭里面，

而且塞在那坩埚上方的中间；

接着他吹火，让煤炭越烧越旺。

“我们来喝些酒吧，”那个骗子讲，

“我担保，马上可以大功告成啦！

让我们坐下来，大家开心一下。”

等到骗子的那块炭烧着以后，

里面的银屑就从洞口往外流，

很快就全部流到那只坩埚里——

这情形完全合乎自然的道理，

因为那块炭本就放得正正好，

但是那助理教士当然不知道，

以为所有的煤炭里外全一样，

哪里能想到这里面还有花样！

不久，这炼金术士见时间已到，

“先生起来，站到我身旁，”

他说道，“我知道你一定没有金属模具，

所以你就拿一块石膏来，

快去；我这就自己动手，如果运气好，

就能够照样把一只模具仿造。

另外，你拿一碗水或一锅水来，

拿来后不用多久，你就会明白这事干得又好又经得起查证。

但是为了免得你心里有疑问，

担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做手脚，

我要从头至尾都同你在一道，

同你既一起出去，也一起回来。”

长话短说吧，他们把房门打开，

出了房间后就随手把门锁上，

走开时不忘把钥匙佩在身旁；

他们出外没多久便回了房间。

这种细节我何必絮叨一整天？

总之他拿来石膏，做成了模子——

用的就是平时做铸模的法子。

原来，这时候他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银块（他该进地狱！）

这银块不多不少正好重一两；

现在请注意他那可恨的伎俩！

按照这小银块的长度和宽度，

他稳当狡猾地做成他的铸模，

但助理教士却完全没有看到。

接着他把银块在袖子中藏好，

然后从火上取来他烧的东西，

高高兴兴地浇进那只铸模里，

随即把整个铸模往水中一放。

这时他冲着助理教士大声讲：

“伸手去摸，看摸到什么东西！

我希望你能够摸到一块银子；

要不是银子，能是别的东西吗？

地狱的魔鬼！小银屑也是银子嘛！”

助理教士在水里摸到个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纯银，自然欢喜——

见事情果然如此，他满脸是笑。

“教士团教士先生，但愿你得到基督、

圣母和所有圣徒的保佑，”

助理教士道，“但我将受到诅咒，

如果你保证把你的这套绝活，

你这绝顶高超的本领教给我，

而我不尽心尽力地为你做事！”

“不过我还要好好地再做一次，”

教士团教士道，“让你仔细看看，

也成为行家，以后你有朝一天需要时，

没我在旁也能试一试，

从而掌握这门不简单的知识。

现在我们拿一两水银再来做——

无论什么话你我不用再多说，

你仍像刚才那样，去侍弄水银；

刚才那水银不已变成了白银？”

根据那可恶可恨的骗子吩咐，

助理教士忙碌得真不亦乐乎；

他急急忙忙往那堆火里吹气，

为了想快一点达到他的目的。

而那个教士团教士在此同时已经准备好再欺骗助理教士；

他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根铁棒，

（你们要警惕要注意这个情况！）

在这铁棒的顶端也有个孔隙，

在这孔隙里也装着一两银屑——

这孔隙同样用蜡仔细地封好，

免得那银屑会往孔隙外面掉。

且说助理教士正卖力地在干，

那骗子拿着铁棒来到他身边，

像先前一样把粉撒进坩埚里。

（我但愿魔鬼剥掉这家伙的皮，

他的思想和行为都极其狡诈，

为此我祈求天主，重重惩罚他！）

他拿着这根做过手脚的铁棒，

做出一副要拨旺那火的模样，

在坩埚上面拨弄，直到蜡熔化——

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不是傻瓜，

都知道这蜡必然要化的道理。

所以铁棒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自然很快就全部落进了坩埚。

各位，有什么诡计比这更下作？

助理教士又一次受到了蒙蔽，

以为看到的是实情，并不起疑，

而且非常高兴；我实在没本领写他那种兴高采烈的高兴劲——

竟把自己和财物都送给骗子！

教士团教士说道：“你呀也真是，

我虽然很穷，但是我要提醒你，

我还有其他一些本领和手艺。

这里有没有一点铜？”他又发问。

“我想是有的。”助理教士忙应声。

“要是没有的话，就尽快去买来，

好先生，就请你去弄些来，要快！”

助理教士回来时带来一些铜，

教士团教士就把铜接在手中，

随后不多不少地称出一两来。

我这根舌头实在是又笨又呆，

讲不尽这个骗子的骗人花招，

尽管他那种可恨可恶我知道。

他对不了解他的人相当客气，

但是他有着魔鬼一样的心地。

虽然说我已讲腻了他的狡诈，

不过现在我还是要来讲一下——

之所以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让大家都可以有所警惕。

他把那两铜先往坩埚里一放，

然后很快把坩埚放到了火上，

加进粉以后，叫助理教士吹火。

助理教士俯下了身子就干活；

反正骗子像先前一样愚弄他，

随意把助理教士当作猴子耍。

他把熔化后的铜倒进铸模中，

然后把这个铸模放进了水中，

接着他把他的手也伸到水里。

你们刚才都已经听到我说起，

他的袖子里藏着一个小银块，

现在这坏蛋偷偷把它拿出来，

放在那只用来盛水的锅子里；

对这些，助理教士全没有注意。

骗子随后在水里摸去又摸来，

直到他摸到并藏好那个铜块；

但是这一切助理教士不知道。

突然间这骗子当胸把他拉牢，

开玩笑似地对那助理教士说：

“俯下身子，天哪，你干错了活！

现在帮我一下，刚才我帮了你——

伸手去摸，看那里有什么东西。”

助理教士很快就拿到那银块。

骗子说道：“东西我们已做出来，

现在带上这三块东西走一趟，

让银匠看看它们质量怎么样。

我敢以兜帽打赌，若不是纯银我就不要；

这点我完全有信心。

所以我们找银匠，去证实一下。”

他们带上那三块东西便出发；

银匠们既用火烧又用锤子敲，

结果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说道：

是纯银。不是纯银当然不可能。

有谁比那受骗的教士更兴奋？

哪怕是鸟雀迎着曙光在啼鸣，

哪怕是一只五月时节的夜莺，

哪怕是一个最最爱唱歌的人，

哪怕是一位最乐于赞美情分、

最乐于歌颂女子贞德的贵妇，

哪怕是全副武装、为了要保护心上人的荣誉而出战的骑士，

比不上他学那种本事的兴致。

他对那个教士团教士这样讲：

“看在为我们而死的基督份上，

如果你认为我还值得你指点，

请说：你那个秘方要值多少钱？”

骗子说道：“圣母在上，我告诉你，

价钱很贵，因为在英格兰这里，

只有个托钵修士也会这一招。”

“没问题，看在主的份上，”他说道，

“先生，这得多少钱，请你告诉我。”

“说真的，这个价钱很贵，”

骗子说，“总而言之，先生，

你如果要的话，愿主保佑我，

就付四十镑算啦！

要不是刚才你对我非常友好，

我可以肯定，你可得多付不少。”

助理教士拿出了不少的金币，

总共合四十镑，全都交给骗子，

换回来他的那一张所谓秘方；

当然，这整个事情是骗局一场。

“助理教士先生，”骗子又说道，

“我这套技能不想让大家知晓，

你若对我讲情义，就请守秘密，

因为，人家若知道我这门技艺，

我指天起誓，为我这套炼金术，

他们对我会产生极端的忌妒。

我这样就没有活路，只有一死。”

“你说什么？上天不容这种事！”

主人道：“我宁愿花尽全部家产，

也不能让你遭受这样的灾难，

否则的话，那我可真的会发疯！”

“为你的好意，先生，我祝你成功。”

骗子说道，“上天保佑你，再见啦。”

他走后，助理教士再没见到他；

后来他独自又花了相当时间，

想按照那个秘方来做做试验，

却一无所获，秘方根本就不灵！

瞧吧，他就这样受欺骗受愚弄！

那个骗子就是用这样的办法，

使人们中他的圈套，荡产倾家。

各位请想想，社会各个阶层中，

人们为了金钱争斗得多么凶，

以致市面上几乎已找不到钱。

这种炼金术已把许多人欺骗，

所以我确确实实地完全相信，

这是金钱少见的最重要原因。

讲起他们的那门秘术学问来，

炼金术士们总讲得不明不白，

如今的人再聪明也弄不清楚。

他们像松鸦一样地喋喋不休，

又盼又累地讲着一大套术语，

但是他们永远也达不到目的。

只要有钱，想学炼金术并不难，

但结果学的人总是花尽家产！

瞧这快活的把戏提供的好处：

它把一个人的快乐变成愤怒，

它掏空原先又大又重的钱袋，

它为炼金术士们把咒骂招来，

因为人家把钱财交给了他们。

别丢人啦，那些被火烫过的人，

唉，难道就不能够逃离烈火吗？

还在干的人，我劝你们放弃吧，

免得全损失；现在回头还不迟。

要不然，那就很难有出头之日。

任凭你东寻西觅，也找不到啥；

就像是胆子极大的一匹瞎马，

以为碰不上危险就一路乱走，

胆子大得既不怕撞上块石头，

也不怕离开大路去四处乱闯。

我说，想搞炼金术的人也一样。

如果你眼睛没有足够的眼力，

那就别让你的心丧失判断力。

因为尽管你睁大了眼睛在瞧，

在这行当里非但钱都挣不到，

你自己手中的钱反倒会搞光。

别再玩这火，免得它烧得太旺；

我是说，这种勾当千万别再碰，

否则，你省下的钱将一个不剩。

现在我要尽量简短地告诉你，

一些炼金术士所讲过的道理。

瞧吧，新城有一位名人阿诺德〔4〕，

他在他的《玫瑰园》里面这样说——

我这里引用他原话，并无讹误：

“没有人有本领能使水银凝固，

除非他请水银的弟兄来帮忙。

至于这事由谁第一个这么讲，

就得数炼金术的祖师赫米斯。〔5〕

他说，那条龙毫无疑问不会死，

除非它同它的兄弟一道被杀——

如果这改成了明明白白的话，

那么，龙所代表的是水银或汞，

硫磺也就是它那所谓的弟兄，

而从日金、月银中可提炼硫磺。

所以你们要听听我的话，”他讲，

“大家不要忙着去摸索这技艺，

除非炼金术士讲话中的含义

和打算，能够完完全全弄明白；

弄不明白还要干，那就是蠢材。

因为这门学问，或者说这知识，

是奥秘中的奥秘，这我敢起誓！”

同样，还有柏拉图的一个弟子，

有一次曾经这样问他的老师——

这件事在其著作中有着明证〔6〕，

其实，他提出的只是一个疑问：

“请告诉我，神秘石是什么东西？”

柏拉图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说，就是叫做钛石的石头吧。”

“那是什么？”他问。柏拉图回答：

“就是镁。”“先生，

这种情况是不是以更不懂的事解释不懂的事〔7〕？

好先生，我要请问你：什么是镁？”

“这是由四大要素组合成的水，”

柏拉图对他的弟子这样回答。

弟子又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请告诉我，这水的根源是什么？”

柏拉图道：“不，这个我就不谈了。

所有的炼金术士都发誓保证，

决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而且也不在任何书中写下来。

因为基督对这个秘密很青睐，

不愿意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除非按照他那种神意，

他愿意给人以某种灵感，

或者要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到这里我结束。”

我由此愿作个结论：

既然天主都不让智者哲人把秘密透露，

别人怎么还能找得到点金石？

我想我们最好就抛开这件事。

因为如果谁敢于同天主作对，

干的事情同天主的意愿违背，

那么哪怕他炼金炼了一辈子，

他肯定还是不会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故事已到结束的地方；

愿天主让好人得救，永无悲伤！阿门！

教士跟班的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2〕 原作中为拉丁文。

〔3〕 在欧洲历史上，马克曾是很多国家的货币名称乃至金银重量单位，实际价值相差很大。但这里的一马克相当于三分之二镑。

〔4〕 这位新城的阿诺德（1235？—1314）是法国的一位医生、神学家、星象家和炼金术士。

〔5〕 这是传说中炼金术的创始人。

〔6〕 这一著作的名称为Senioris Zadith Tabula Chemica（化学表解）。此书作者实际上是10世纪阿拉伯炼金士穆哈米德·伊本·乌马伊尔。书中这段轶事的主人公不是柏拉图，而是所罗门。

〔7〕 本句原文为拉丁文。

第八组

伙食采购人的引子

下面是伙食采购人的引子

你们可知道去坎特伯雷路上，

在布里岭下有个这样的地方，

这是个小乡镇，叫做颠上颠下？

在那里，旅店主人开始说笑话：

“各位怎么啦？枣红马陷进泥潭〔1〕！

有没有人肯为钱或者为行善，

把落在我们后面的同伴唤醒？

强盗很容易抢他钱，把他捆紧。

基督骨头！瞧他打瞌睡的模样！

他立刻会从马上摔落到地上。

他可是一个倒霉的伦敦厨师？

叫他上前来，他可得讲个故事；

我发誓他得受罚，这他该知道——

哪怕他故事还不值一捆干草！

醒醒，你这厨子！主让你倒霉！

有啥毛病？早上就这样打瞌睡！

被跳蚤咬了一夜，还是喝醉酒？

还是晚上同婊子鬼混得太久，

累得你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

厨师的脸上没有血色，很苍白。

他对店主道：“愿主保佑我灵魂，

我感到很困，脑袋里昏昏沉沉，

也不知什么缘故，若让我睡觉，

给我喝一加仑好酒我也不要。”

伙食采购人说：“好吧，厨师先生，

如果同我们在一道骑马的人

都没有意见，旅店老板肯照顾，

而你也认为这样对你有好处，

那么我愿意先替你讲个故事。

因为一切都表明你身体不适：

说真的，你现在脸色非常苍白，

眼睛里神情呆滞，没丝毫光彩，

我还闻到你呼出酸臭的气息——

当然，我决计不会为此恭维你。

大家瞧这醉鬼打哈欠的尊容，

像要把我们全都吞到肚子中。

看在你爹的份上，快闭上嘴巴！

愿地狱里的魔鬼伸脚往里跨！

你嘴巴里的臭气熏坏了我们；

滚吧，臭猪！这个家伙要遭瘟！

各位，请注意这个结实家伙吧！

好先生，你想练习骑马刺靶吗〔2〕？

我想你现在正好去一显身手。

你喝够了让你变成猴子的酒——

这时会拿着干草一个人玩耍。”

厨师听在耳里，气得讲不出话，

只能朝伙食采购人把头乱点，

接着一下子从马上跌落地面。

他瘫在地上，直到人家扶起他——

厨师骑马的本领就是这样大！

唉，谁叫他不去握自己的汤勺！

这个苍白的倒霉鬼笨手笨脚，

人家费心费神地用力托住他，

又费了好大的工夫推推拉拉，

总算让他重新回到了马鞍上。

旅店主人对那采购人这样讲：

“既然酒已经完全控制这个人，

我敢于以我灵魂的得救保证，

他讲起故事来肯定不会精彩。

他喝的酒无论新或陈、好或坏，

讲起话来总会带浓重的鼻音——

好像脑袋着了凉，呼哧个不停。

要不让他连人带马跌进泥潭，

已相当不简单，够他手忙脚乱。

如果他再次从马上摔了下来，

要把这具沉重的醉尸往上抬，

我们少不得又要忙乎一阵啦。

不去管他了，你讲你的故事吧。

“不过说真的，你这人有点愚蠢，

竟这样当着大家面骂他一顿。

说不定有朝一日他会报复你，

设下个什么圈套让你中他计；

我的意思是，如果查查你的账，

那么他只要举出小事情几桩，

就能够暴露出你的弄虚作假。”

伙食采购人说道：“这就厉害啦！

这样，我就轻易地落进他手掌。

我宁可为他骑的那匹马付账，

也不愿以后他来找我的麻烦，

老天保佑，我再也不把他冒犯！

刚才我的话，只是开玩笑而已。

你知不知道，我的这个葫芦里装满着酒，

是成熟葡萄的佳酿？

现在你马上能看到笑话一场：

我要请他喝酒，要给他这葫芦；

哪怕要他命，他不会对我说不！”

事实上，情况正像他说的那样；

厨师把葫芦里的酒喝个精光。

何必呢？其实他早已喝了个够，

现在他“吹了几下这号角”以后，

便把葫芦还给了伙食采购人。

这么几口酒喝得他出奇兴奋，

对那个伙食采购人感激不尽。

这时候旅店主人笑出了声音，

说道：“我看，不论我们哪里去，

该带上些好酒，以应不时之需；

因为它能够消除不快与敌意，

能以和谐与亲密使怨气平息。

“巴克斯呀，愿你的名受到颂扬，

你能化严肃认真为儿戏一场！

但愿大家都来崇拜和感谢你！

不过这个话现在就说到这里。

伙食采购人，请讲你的故事吧。”

对方答道：“好吧，先生，听好啦。”

伙食采购人的引子就这样结束

注释

〔1〕 “枣红马陷进泥潭”是古时的一种游戏：把一根大木头之类的榔槺东西搬进客堂中央，然后高叫“枣红马陷进泥潭！”于是就有两个人想把这算是枣红马的大木头拖出屋去，如果拖不动就一个一个地添人。旅店主人讲这话，表明他对拖拉在后面的厨师不满，也说明当时的讲故事已有停滞倾向。

〔2〕 骑马刺靶是中世纪武士常作的一种练习。这种靶装在可围绕中心旋转的横木的一端，横木的另一端则装有沙袋。作这种练习时，武士骑着马飞驰过去，用手中的矛去刺靶，但同时又要避免刺中靶后被旋转过来的沙袋击中。

伙食采购人的故事

伙食采购人的乌鸦故事由此开始

有一些古代的典籍告诉我们，

福玻斯曾在地面上住过一阵〔1〕，

是当时最强有力的年轻武士，

并且以射箭最准而闻名于世。

一天巨蟒皮同在阳光下睡觉，

福玻斯瞅准了机会把它杀掉。

人们还可以读到，他用他的弓，

立下了其他许多的伟绩丰功。

他能够演奏各种乐曲和乐器；

他唱起歌来，歌声嘹亮而清晰，

唱出的曲调更是美丽又动听。

说起安菲翁，这位底比斯国君，

虽然能够凭歌声把城墙建造，

唱得肯定没有福玻斯一半好。

这还不算，他是最英俊的男子——

从开天辟地到现在，都是如此。

有什么必要把他的容貌描绘？

反正世界上没有人这样俊美。

除此之外，他性格高贵而勇敢，

简直在一切方面都尽美尽善。

福玻斯不愧是年轻武士之花，

他为人处世极其慷慨而豪侠。

传说中的他手里常拿一张弓，

这既表明他曾经杀掉了皮同，

而消遣取乐也同样少不了它。

福玻斯的家里养着一只大鸦——

长久以来把它在笼子里喂养，

又教它说话，就像教松鸦那样。

这只鸦浑身雪白，同天鹅无异，

还能模仿任何人说话的声气——

只要它想讲故事给它主人听。

不但如此，世界上没一只夜莺能唱它那种优美欢乐的曲调，

真是连它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话说这福玻斯娶有一房妻子，

他爱妻子甚于自己的命根子，

无论白天和黑夜他尽心尽力，

百般疼爱她妻子，要让她满意，

只是有个事实得讲给你们听：

他比较妒忌，把妻子看得很紧，

因为他很怕受到人家的愚弄。

当然在这方面别人并无不同；

但是没有用，这种事防不胜防。

一个好妻子，言行举止都端庄，

根本就不该心怀疑虑地监视；

而监视一个水性杨花的妻子根本没有用，

那力气全都白花。所以我认为，

只有地道的傻瓜才会白费精力地去看住妻子；

先贤们生前已写下这样的事。

现在就言归正传，继续讲故事。

高贵的福玻斯尽力取悦妻子，

他以为，凭他这样使妻子欢快，

凭他的能力和男子汉的气概，

别人难使他丧失妻子的欢心。

但是天知道，天下的任何生灵都有大自然赋予的种种本质，

没人具有改变这本质的本事。

比方说鸟吧，把它关进笼子里，

哪怕你对它的照料尽心尽意，

哪怕你细心地安排它的饮食，

把你想到的各种美味给它吃，

哪怕你尽量把它弄得最干净，

做成鸟笼的哪怕是锃亮黄金，

它也宁可待在幽暗的寒林里——

待在金笼里却是万般不愿意——

情愿去吃虫子，过悲惨的日子。

为了让自己能逃出那只笼子，

这只鸟时时刻刻会寻找时机，

因为自由是它最想要的东西。

再说猫吧，你给它吃新鲜鱼肉、

吃牛奶，给它的睡处铺上丝绸，

但只要它看见墙边走过老鼠，

它就会置牛奶和鱼肉于不顾，

也不要屋里所有的那些美食，

因为按它的口味，老鼠最好吃。

瞧吧，在这里天性是它的主宰，

天生的口味使它分不出好坏。

雌狼的天性也是非常地愚陋，

每当想要有一个配偶的时候，

哪怕它找到的公狼最最卑鄙，

也最最声名狼藉，它也不嫌弃。

我的这些比方都不是指女士，

指的都是那些不忠实的男子。

因为男子有一种好色的本性，

甚至对最最低贱的东西钟情，

尽管他在外遇到的那种女人远不如他妻子美貌、忠贞、温存。

肉体总是爱猎奇而不顾危害：

对任何事物都不会长久喜爱，

只要那事物同美德有着联系。

福玻斯没有料到人家的诡计；

尽管他品格高尚，却受到欺蒙，

因为他妻子另有个相好的人。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名望，

要同福玻斯相比完全谈不上。

更不幸的是，这类事世上常有；

由此带来多少的痛苦和哀愁。

事情就这样，福玻斯每次出外，

他妻子立刻把那野汉子找来。

野汉子？对，这是粗俗的字眼——

我要请求你们，原谅我这一点。

柏拉图的至理名言不妨一读；

他说道：用词与事实必须相符。

如果想确切地说明一件事情，

用的词必须同所讲的事相应。

我是个粗鲁汉子，我要这样讲：

哪怕贵妇人的地位高高在上，

但只要她那个身子并不贞洁，

她就同下贱的女人没有区别。

如果说有区别，那就仅仅在于：

假如上下两种人都有了外遇，

那个身居上流社会的贵妇人就被称为她那情郎的心上人；

而另一个女子因为地位不高，

就被称为那男的姘头或相好。

但是天主知道，我亲爱的兄弟，

这两种女子，人们同样看不起。

一个卑微的恶棍篡夺了大权，

同任何匪徒或流窜盗贼之间，

我说没什么不同，情形也相像。

曾经有人对亚历山大大帝讲，

说是因为暴君们掌握了大权，

手下人多势众，要杀人很方便，

轻易就能把大片的房屋烧光，

瞧吧，就这样他可以称霸称王；

而盗匪由于啸聚的人数有限，

比起暴君来，他们的为害较浅，

不能荼毒整个的国家和民族，

于是盗匪成了对他们的称呼。

不过我这人并没有什么文化，

一点也不会引用书中的原话，

还是像先前那样，继续讲故事。

福玻斯的妻子叫来相好之时，

他们总迫不及待又毫无顾忌。

那只白鸦始终就待在笼子里，

看到他俩的放荡，没说一句话。

可是等到主人福玻斯一回家，

它就立刻唱道：“绿帽子！绿帽子！”

福玻斯问它：“你在唱什么曲子？

鸟儿呀，以前你唱得总很欢乐，

所以我从心底里爱听你的歌。

可天哪，你这唱的是什么曲子？”

“凭天起誓，我没唱错，福玻斯，”

白鸦答道：“尽管你十分高贵，

尽管你非常高尚又极其俊美，

尽管你能弹善唱，看管得也紧，

你却被一个小人蒙住了眼睛。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名气，

算不了是什么东西，同你一比只是个蚊蚋，

但是我可以担保，我看见他同你妻子上床睡觉。”

你们还要知道什么呢？这白鸦举出证据，

毫无顾忌地告诉他，说他的妻子是个通奸的淫妇，

使他遭到了损害又蒙受耻辱。

它还一再说，亲眼目睹错不了。

福玻斯听到这话便转身走掉，

他觉得他的心快要碎成两半。

他拿起弓来，在弦上搭上了箭，

终于怒不可遏地把妻子射杀。

对于这个结局，没什么可说啦。

在伤心之余，他不再弹琴歌唱，

把各种各样的琴摔碎在地上；

接着又把弓和箭统统拗断掉。

在这以后，对白鸦他这样说道：

“奸贼，你的舌头像蝎子一样毒，

你竟这样毁掉了我人生之路！

我何必来到世上？干吗不去死？

哦，欢乐的珍宝，我亲爱的妻子！

在过去你一直都是忠实于我，

可现在你已经去世，面无人色。

我相信你清白无辜，我敢发誓！

鲁莽的手啊，竟犯下这种过失！

唉，昏乱的神志，胡乱就动怒，

竟这样毫无理性地杀害无辜！

不信任的心中满是无端猜疑！

你的理智与判断能力在哪里？

人们哪，对鲁莽千万可得留心，

没确证，对任何东西不要相信；

没弄清缘故，别伸出攻击之手。

在你心存猜疑而愤怒的时候，

如果急于行动，那么在行动前，

要非常冷静地仔细考虑一番。

千百人只因为一时怒火中烧，

就毁了自己，陷入烦恼的泥淖。

唉，这样的伤心使得我不想活！”

“全是你这奸贼，”他对白鸦说，

“我要你受到胡说八道的报应！

尽管你以前唱得像一只夜莺，

我马上就要让你的嗓子倒掉，

还要叫你丧失全部的白羽毛，

使你今后永远都有话说不出。

对一个奸贼，人们该这样报复；

你和你的后代将一身黑羽毛，

将永远不再发出美妙的啼叫，

只会在暴风骤雨中发出哀鸣，

以表明我的妻子因你而丧命。”

接着他冲了过去把白鸦捉牢，

很快就拔掉它的每根白羽毛，

弄得它全身漆黑，又使它嗓门不能讲话和唱歌，

然后扔出门，叫它见鬼去（让它待在那里吧）！

所以，现在看到的全是黑乌鸦。

各位，请你们通过我讲的实例，

对我下面讲的话好好地注意：

一生一世都不要去对人家讲，

说他的妻子同别的男人上床——

他肯定因此而恨你恨得要死。

以前，聪明的学者讲过一件事，

说是所罗门要人家说话留神；

但是我说过，我没有什么学问。

我母亲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

“儿呀，凭天主之名，想想那乌鸦！

儿呀，管住你舌头就留住朋友。

宁可见魔鬼，也别遇上毒舌头——

对魔鬼，你还能请天主保佑你。

儿呀，天主出于他无限的好意，

在舌头以外围上牙齿和嘴唇，

为的是让人说话时多多留神。

儿呀，有学问的人教导我们说，

多少人因话多招来杀身之祸；

而讲话讲得又少又谨慎的人，

一般地说来就没人伤害他们。

儿呀，你应该无论在什么时候管住你舌头，

除非用你的舌头经常地向天主祈祷，表示崇敬。

第一项美德，儿呀，如果你要听，

我便告诉你，就是管好你舌头——

要这样教导孩子，趁他们年幼。

言多必失，人家常对我这样讲；

儿呀，三言两语就足够的地方，

多说多话反而会带来些危害，

说话说得多，罪恶便接踵而来。

你可知道，鲁莽的舌头像什么？

就像是一把快刀能切又能割，

能把手臂斩两段，亲爱的儿子，

同样，鲁莽的舌头能劈断友谊。

天主最讨厌喋喋不休的人们。

看看那位贤明可敬的所罗门，

读读大卫的《诗篇》，读读塞内加。

若听到碎嘴子在讲危险的话，

儿呀，你千万千万可不要开口，

你就假装是聋子，只顾低着头。

佛兰芒人的谚语你不妨学习〔2〕：

少说些废话就能多一点休息。

只要没恶言从你的嘴里出来，

儿呀，就不必担心人家的出卖；

但是我敢说一句：谁说错了话，

这错话他就永远没法收回啦。

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一去不回，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甚至后悔。

你若是讲了你感到懊悔的事，

你就成了听你说话者的奴隶。

你还得注意，任消息是假是真，

儿呀，你不要做传播消息的人。

不论你在贵人中还在平民里，

要管好舌头，乌鸦的教训要记。”

伙食采购人的乌鸦故事到此结束

注释

〔1〕 福玻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与诗歌音乐之神。

〔2〕 佛兰芒人是比利时的两个民族之一。

第九组

堂区长的引子

下面是堂区长的故事引子

伙食采购人讲完故事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已经不高的日头，

它早越过最高点，偏斜在西方，

其高度不会在二十九度以上。

这时该是四点钟，按我的估计：

因为这时候我在地上的影子

从头到脚约在十一英尺左右，

而我身材的高度，从脚量到头，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六英尺。

这时候我们正走近一个村子，

而与此同时，月亮也正在升起〔1〕，

我是说，天秤宫已开始在升起。

我们那旅店主人一直在带路，

这时向兴高采烈的众人招呼，

这样对大家说道：“各位听着，

现在我们的故事只缺了一个。

我的规定和裁判将到此为止，

我想，我们已听到了各类故事。

所有我作的安排已几乎完成，

我祈求天主特别眷顾一个人，

让他故事讲得好。”他转脸又说：

“教士先生，你是位教区牧师呢，

还是堂区长？请你照实说出来！

不管是啥，我们的规矩别破坏。

现在除了你，故事大家已讲过；

打开你的话匣，让我们看看货。

说真的，依我看你的这副神气，

讲个意义重大的故事没问题。

我凭鸡骨头要求你，快快讲吧。”

那位堂区长立刻这样回答他：

“你不要指望我讲虚构的事情。

保罗曾经给门徒提摩太写信，

责备有些人讲话背离了事实。

讲些虚假的故事或这类坏事。

既然只要我愿意就可播种麦，

那么去播种糠皮我又何苦来？

所以我说：如果你们愿意听

有关道德规范和美德的事情，

如果你们都能够仔细地听取，

那么我为了崇敬基督，

很乐于给你们一些合情合理的娱乐，

但我出身南方，请你们原谅我，

不会写朗—朗—龙的头韵诗〔2〕，

但天知道，押尾韵我也没本事。

你们若愿意，那我就直截了当，

快活的故事干脆就用散文讲，

以此来结束我们这个故事会。

愿耶稣以他的恩典赐我智慧，

让我在这旅途中给你们指路，

指出一条完美而光明的路途，

也即去天国的耶路撒冷之道。

如果你们都赞成，我已准备好，

立刻就能开始讲；现在我征求你们意见。

更好的故事我没有。不过话得说回来，

我这沉思录还得请饱学之士指出其不足。

因为对具体细节我不太熟悉——

但是请相信我，我是取其大意。

所以我要向你们明确地声明：

讲的内容我随时都愿意更正。”

听了他的话，我们都立刻同意，

我们觉得这样做非常有意义：

让他讲些含道德教训的事情，

我们可以当作结束语来听听。

于是我们要旅店主人对他讲：

我们都有听他讲故事的愿望。

这位店主就代表大家对他讲：

“教士先生，愿好运落到你头上！

我们乐意听，你要讲什么都行。

但太阳快要下山了，可得抓紧。

现在就请你开讲你的沉思录。

要简短一点，要对大家有益处。

愿主赐给你恩典，让你讲得好！”

听到了这话，堂区长开始讲道。

引子结束

注释

〔1〕 据研究中古英语及乔叟作品的专家斯基特（1835—1912）认为，这里的月亮为土星之误。

〔2〕 当时英国的北部与西部诗歌中还有古英语诗的格律特点。而古代英诗是一种头韵体诗歌，所谓押头韵，即诗行中读重音的词以相同的辅音或元音开头，因此听上去铿锵有力，这里作者以三个押头韵的字模仿这一特点。可参看拙文《英诗格律的演化与翻译问题》（《外国语》1994年第3期或拙译《英国抒情诗选代序》）。

堂区长的故事

堂区长的故事由此开始

耶.6°，你们当站在路上察看，访问古道，那是善道，便行在其间。这样，你们心里必得安息……〔1〕

1．我们亲爱的天主并不要任何人灭亡，却要我们所有的人知道他，得到幸福的永生。/他通过先知耶利米教导我们说：“你们当站在路上察看，访问古道（就是说，古时候的道），那是善道，便行在其间。这样，你们心里必得安息。”还说了其他一些话。有很多精神之道引导人们走向主耶稣基督和那荣耀的国度。在这些道中，有一条十分高尚正确的道，无论对男人女人都切实可行，尽管他们由于犯了罪孽而迷路，偏离了通往天国的耶路撒冷之道。/这条道叫做忏悔。对此，人们应当打心底里喜欢听并想提出问题，以便弄明白：什么是忏悔，为什么叫忏悔，忏悔有怎样的作用，忏悔分几种，哪些事对忏悔来说有关连或至关重要，哪些事会妨碍忏悔。

2．圣安布罗斯〔2〕说：“忏悔是一个人为犯下罪孽而痛心，表明他再也不会做任何使他痛心的事。”/另一位饱学之士说：“忏悔表明一个人的悔恨，他既为自己的罪孽而悲痛，又为做错事而惩罚自己。”在某些情况下，忏悔表明一个人为他的过错而悲痛伤心，并感到真正的悔恨。真正忏悔的人，首先要为犯的罪孽感到悔恨，下决心坦白出来并以苦行赎罪，以后决不再干任何使他后悔或伤心的事，而要继续做好事；不然他的悔罪对他就没用。圣伊西多尔〔3〕说得好：“一个人很快重犯使他悔恨的罪孽，就嘲弄了别人又撒了谎，决不是真正悔罪。”哭泣，而不停止犯罪，那就没有用。/然而人们总希望，哪怕一个人经常失足跌倒，但只要得到宽恕，就可以通过忏悔而爬起来；当然，这想法存在很大疑问。圣格列高利说得好：“身上若压有坏习惯的重负，那么要从罪孽中爬起来很困难。”所以，忏悔的人若在罪孽远离他们前，自己先远离罪孽并停止犯罪，那么神圣教会认为他们肯定能得救。犯了罪的人在最后时刻真心悔过，那么由于他忏悔，出于主耶稣基督的伟大仁爱，神圣教会还是希望他得救；不过，你们还是走一条稳妥的路吧。

3．现在，我对你们讲明了什么是忏悔，你们得明白，忏悔要做到三点。/第一点是，犯了罪应当受洗。圣奥古斯丁说：“一个人除非为从前的罪恶生活忏悔，就不可能开始清白的新生活。”事实上，一个人如果不忏悔以前的罪孽而受洗，那么在真正忏悔之前，他只是形式上受洗，却没有蒙受上天恩典，他的罪没得到宽恕。另一种欠缺是，人们在受洗后犯了重罪。第三种欠缺是，人们在受洗后天天犯一些可宽恕的罪。对此，圣奥古斯丁说：“对于善良而谦卑的人来说，忏悔是每一天的事。”

4．忏悔有三种类型。一种是公开的，一种是集体的，第三种是私下的。公开忏悔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在大斋节由神圣教会逐出教门，这对杀死孩子之类的罪行施行；另一种是，一个人公开犯罪时，就当众宣布犯这罪的可耻，然后神圣教会作出判决，强迫他公开忏悔。/所谓集体忏悔，就是在某些情况下，教士责令人们进行集体忏悔，有时可以是光着身子或光着脚去朝圣。私下忏悔是人们经常为他们的罪孽而进行的，在这种忏悔里，我们私下坦白罪孽，私下接受自我惩罚。

5．现在你们应当明白，真正而完全的忏悔有什么必要条件。这建立在三件事上：心中痛悔、口头坦白和苦行赎罪。对此，圣约翰克里索斯托〔4〕说：“一个人心里痛悔，口头坦白并肯苦行赎罪，那么忏悔能使他欣然接受加在身上的每种惩罚，做出种种谦恭行动。”这种忏悔对三种事有效，而我们会因这三种事，惹主耶稣基督生气。/它们是：思想上贪图享乐、言辞上鲁莽轻率、行动上邪恶造孽。对付这些邪恶靠忏悔，这忏悔可以比作一棵树。

6．这树的树根是痛悔，痛悔深藏在真正忏悔者心中，像树根隐藏在土地里。从痛悔的树根长出树干，树干上有坦白的枝叶，有赎罪的果实。/关于这点，基督在《福音书》中说：“结出与忏悔相当的果实〔5〕。”通过果实，人们可以了解树，而不是通过藏在人心中的根，也不是通过坦白的枝叶。/所以主耶稣基督说：“通过果实，你就了解他们。”同样，从这根长出天主恩典的种子，这种子是根本的保证，殷切而热烈。这种子所意味的恩典来自神，因为他想到了世界末日和地狱里的种种惩罚。关于这事，所罗门说：“敬畏神而远离罪恶。”这种子的热量就是神的爱和对永恒欢乐的热望。/这热量把人心引向神并使人痛恨自己的罪孽。说真的，对婴儿来说，没有东西的滋味像奶娘的乳汁那么好；而乳汁中如果混进其他食物，那么对婴儿说来，就没有什么东西的滋味比这更讨厌。同样道理，在一个爱自己罪恶的罪人看来，罪恶比别的东西都好；但一旦他开始全心热爱主耶稣基督并希望永生，那么对他来说，没任何东西比罪恶更可怕。/事实上，神的律法就是要热爱神。对此，先知大卫说过：“我爱你的律法并痛恨罪恶与仇恨。”谁热爱神，谁就遵从神的律法，听从神的话。由于尼布甲尼撒王看到了幻象，先知但以理也就看见了这一精神之树并建议他赎罪。对于接受赎罪的人来说，赎罪就是他们的生命之树，而所罗门说，真心忏悔的人将受到祝福。

7．在忏悔或痛悔中，应当明白四件事，即什么是痛悔，什么原因使人痛悔，应该怎样痛悔以及什么样的痛悔于灵魂有益。回答是：痛悔是一个人为所犯罪孽而在内心感受到真正的悲伤，下决心要坦白出来，要赎罪并永不再犯。这悲伤应当像圣贝尔纳讲的那样：“应当在心中沉重、痛苦而剧烈。”/首先，由于人冒犯了创造他的主；而由于冒犯了天父，所以就更剧烈；而由于冒犯并触怒了救赎他的基督，所以还更剧烈，因为基督用自己的宝血拯救我们，把我们从罪恶的束缚、魔鬼的残酷和地狱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8．促使人痛悔的原因有六。首先，一个人应当记住他的罪孽；但是要注意，这回忆对他来说决不是快乐，相反，他应当为所犯的罪感到莫大的羞愧和伤心。约伯说：“犯了罪的人做了应当忏悔的事。”/所以希西家〔6〕说：“我要怀着痛苦的心情回顾一生中所有的岁月。”/神也在《启示录》中说：“记住你是从哪里跌落的。”因为在第一次犯下罪孽前，你们是神的孩子，是神的国度里的成员；但由于犯了罪，你们变得可鄙又可恶，成了魔鬼的孩子，受到天使的憎恶和神圣教会的谴责，成了那不义之蛇的食物，成了地狱之火源源不断的燃料。由于一犯再犯，就像狗时时回来吃它呕吐的东西，你们就更加可恶可恨。你们长期待在罪恶里，保持着罪恶的习惯，就更可恶，因为你们在罪恶里就像畜生在其粪便里一样污秽。这想法使人为他的罪孽感到羞耻，决非快乐，就像神通过先知以西结〔7〕说的那样：/“你应当记住你走过的路并感到羞耻。”不错，犯罪就是引人们去地狱的路。

9．人应当鄙视罪恶的第二个原因，用圣彼得〔8〕的话说，就是“谁犯下罪孽，就是罪孽的奴隶。”罪恶确实把人深深地置于奴役中。所以先知以西结说：“我悲伤地走去，怀着对自己的鄙视。”是啊，人应当鄙视罪孽，脱离那种奴役和堕落。瞧瞧塞内加在这事情上是怎么说的。他说：“哪怕我确知神和人都不会知道，我还是不屑于犯罪。”/这位塞内加还说：“我生来不是要做我肉体的奴隶，也不是让我的肉体做奴隶；是要做高于这二者的事。”/任何男女，如果要让其肉体成为最坏的奴隶，就把肉体交给罪恶好了。最低贱的汉子或女人活在世上毫无价值，把肉体交给罪恶后，这种人会更可恶，更有奴性。人越是从高位上跌下，就越是奴隶，在神和世人的眼光里越显得可恶可憎。好天主啊，人的确应该鄙视罪恶；因为一度享有自由的人犯了罪，如今受到束缚。为此，圣奥古斯丁说：“如果你仆人犯了罪，你就瞧不起他，那么你自己犯了罪也要瞧不起。”/做人要自重，不要自己作践自己。唉，有些人成为罪恶的奴仆，应当为人所不齿，为自己而羞愧，因为神出于无限好意，曾把他们安置在高位上，给他智慧、体力、健康、美貌、昌盛，用他心头的宝血救赎他们，可他们却邪恶地以怨报德，戕害自己灵魂。/慈悲的神哪！你们这些国色天香的女人，要记住所罗门精彩的话。他说：/“漂亮女人如果只是听命于肉体的傻瓜，她就像挂在母猪鼻子上的金环。”因为正像母猪用鼻子在粪堆里乱拱，她也用美貌在恶臭的罪恶粪堆中乱拱。

10．使人痛悔的第三个原因，是对最后审判日以及对地狱里种种可怕惩罚的恐惧。圣哲罗姆说：“每想到最后审判日，我总是不寒而栗；因为无论在吃喝或干别的事情，我总觉得耳朵里响着那号角声，/那是叫死者起来，去接受最后审判。”好天主啊！对这样的审判，人确实应当怀有深深的恐惧。圣保罗说：“我们都将在那个地方，在主耶稣基督的宝座前。”在那里，大家将聚集在一起，没有一个缺席；因为事实上，任何缺席理由和借口都不起作用。/那时，不但我们的过错要受审判，我们的一切作为也要公之于众。/圣贝尔纳说：“那时，任凭怎么哀求、怎么耍花招也没用；我们要为每句废话而受惩罚。”那时，我们面对的审判官不会受腐蚀和欺骗。是什么缘故呢？缘故就是他确知我们的任何思想；不会被祈祷或贿赂所腐蚀。因此所罗门说：“神的震怒不会饶过任何罪人，哪怕他祈祷或献祭。”在最后审判日，谁也别指望逃脱。因此圣安塞姆〔9〕说：“那时一切有罪的人大难临头；上面坐着那位严厉而发怒的审判官，这判官的宝座下是地狱的可怕深渊，这地狱张着大口，要吞灭不得不承认自己罪行的人，而且他的罪行将公开暴露在神和一切生灵面前。/左边有许多恶鬼，数目之多谁也想象不出；这些恶鬼想袭击有罪的灵魂，把他们拖进地狱去受罚。他们的内心有良知的剧烈责备，他们的身外则是熊熊燃烧的世界。那时，焦头烂额的罪人往哪里逃？到哪儿去藏身？他肯定无处藏身，他得走出来，暴露在睽睽众目之下。”因为正像圣哲罗姆说的：“大地会把他抛出来，海洋也会；连天空也会，空中将充满轰雷和闪电。”/我想，无论谁把这些事好好想想，就肯定不会为他的罪孽而高兴，相反，会因为害怕地狱中的惩罚而大为担忧。所以，约伯对神说：“主啊，在我一去不返地前往那黑暗之地以前，请让我哭一场吧！那地方笼罩在死亡阴影下，是苦难和黑暗之地，满是死亡的阴影；那里没有秩序和法规，只有无穷无尽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看吧，这里你们能看到约伯在祈祷，要求给他一会儿工夫，为他的罪孽哭泣一阵；因为千真万确的是，得到一天的宽限也比全世界所有的珍宝好。在神的面前，既然人能够在人世凭忏悔救赎自己，而不是凭珍宝，那就应当求神宽限他一点时间，为自己的罪孽痛哭一番。事实上，从开天辟地以来，人们造成的一切痛苦，同地狱里的痛苦一比，只是小事一桩。/至于约伯为什么称地狱为“黑暗之地”，那就请你们明白，称之为“地”，是因为地是稳固的，是决不会落空的；称之为“黑暗”，是因为地狱里的人没有照明材料。事实上，对地狱里的人来说，那里永远燃烧的火发出的黑光会使他周身痛苦；让他暴露给那些折磨他的恶鬼。“笼罩在死亡阴影下”，就是说，进了地狱的人将见不到神，因为，事实上见到神就是永生。“死亡的阴影”就是那倒霉犯的罪孽，这遮在他眼前，使他见不到神的脸，就像乌云隔在我们和太阳中间。/说“苦难之地”，是因为那儿有三种苦难，正好同人们现世生活中的三样东西相反，这就是荣誉、快乐和财富。地狱里没有荣誉，有的却是耻辱和毁灭。你们很清楚，所谓“荣誉”就是人给予人的尊敬；但是地狱里，没有荣誉，也没有尊敬。事实上，那地方对国王就像对奴仆一样，没尊敬可言。关于这点，神通过先知耶利米说过：“现在轻视我的人将受到轻视。”“荣誉”还意味着位高权重；但地狱里没有谁侍候谁，除非给人家吃苦和受罪。“荣誉”还意味着尊荣显赫；但是在地狱里，所有的大人物都受到恶鬼蹂躏。/神说：“可怕的恶鬼将去找罚入地狱的人，骑在他们头上。”这是因为，他们在现世生活中越身居高位，在地狱里的地位就越低，越受到作践。地狱里没有现世的财富，有的是贫穷困苦；这贫穷有四个方面：一是没有财宝；关于这点，大卫说：“富人一心一意只顾着世上财宝，但他们都得睡在死亡的阴影里，那时他们将发现手中一无所有。”不但如此，地狱里的困苦是没有饮食。/因为神通过摩西这样说：“他们将因饥饿而瘦弱不堪，地狱之鸟将啄食他们，叫他们欲死不能；他们喝的是地狱恶龙的胆汁，吃的是恶龙的毒涎。”/接下去，他们的困苦在于没有衣服，他们全身赤裸，周围只有燃烧的烈火和其他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们的灵魂也是赤裸的，没有一切德性，而这却是灵魂的衣着。那时候，哪里还有光鲜的袍子、合身的衬衣和柔软的床单？关于这些人，瞧神通过以赛亚〔10〕说的话：“在他们下面，将满是飞蛾；而盖在他们身上的，将是地狱里的蛆虫。”再接下来，他们还苦于没有亲友；因为有好朋友的人不算苦，所以那儿根本没有朋友；无论是神，无论是谁，都不会视他们为朋友，而他们彼此之间怀着怨恨，势不两立。/正像神通过先知弥迦〔11〕所说的那样：日日夜夜，“儿女都将背叛父母，亲人相互为敌，彼此咒骂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本来相亲相爱的人到了那里，个个都恨不得把对方吃了。至于在繁荣昌盛的现世生活中本就互相仇恨的人，在痛苦的地狱里怎么能相亲相爱呢？请相信我一句话：他们肉体的爱就是不共戴天的恨。先知大卫说得好：“谁爱邪恶，谁就恨自己的灵魂。”/无论是谁，如果恨自己的灵魂，就绝不可能以任何方式爱任何人。/所以，在地狱里没有慰藉，也没有友谊；在那里，原先世俗关系越密切，他们的相互咒骂就越凶，仇恨就越深。接下去的一点是：他们没有任何娱乐。事实上，娱乐由五种感觉而来，即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然而在地狱里，他们眼前是一片黑暗和浓烟，所以眼睛里满是泪水；他们听到的全是哭号和咬牙切齿声，就像耶稣基督说的那样；他们鼻孔里将满是臭烘烘的气味。而且，像先知以赛亚说的那样：“他们嘴里满是苦胆的滋味。”至于他们身体的触觉，那么就像神通过以赛亚的嘴所讲的那样，是“永不熄灭的火和永远不死的蛆。”/他们不能指望自己会痛苦而死，并通过死而摆脱痛苦，就这样，他们了解了约伯那句话：“那儿有死亡的阴影。”当然，任何东西的影子同那东西本身相像，但影子不是那东西。地狱里的惩罚也是这情况；那惩罚由于其可怕的痛苦而很像死亡。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那惩罚是永远的，他们似乎立刻会死，但事实上不会死。正像圣格列高利说的：“给那些可悲的囚徒没有死亡的死亡，没有了结的了结以及永无止境的匮乏。/他们虽说死亡，却永远活着；虽说已经了结，却永远在开始；而他们的一无所有将永远不变。”/所以，《福音书》作者之一的圣约翰说：“他们将寻求死亡，但求而不得；他们巴不得死，但死神从他们身边逃走。”约伯也说：“地狱里没有任何秩序。”尽管神创造万物秩序井然，没有一样无秩序，每样东西有秩序又有定数；然而那些罚入地狱的却没有秩序，也不遵守任何秩序。大地不会为他们结出果实。就像先知大卫说的那样：“神将毁掉地上的果实，不给他们。”没有水给他们滋润口舌，没有空气使他们神清气爽，没有火为他们照明。/圣巴西勒〔12〕说：“神把这世上熊熊燃烧的火给罚入地狱的灵魂，把火的光明给他天堂里的孩子们。”就像当家人把肉给孩子，把骨头给狗。由于他们绝对没有逃走的希望，所以圣约伯最后说：“那里将有无穷无尽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恐怖就是时刻担心灾祸降临，而罚入地狱者的心中，这担心永远存在。所以他们丧失了一切希望，而这有七个原因。首先，作为审判官的神对他们没有怜悯；他们无法使神满意；无法使神的任一位圣徒满意；他们没任何东西可用来救赎自己；/无法开口对神说话；无法逃脱惩罚；没任何善可供出示以免受惩罚。所罗门说：“邪恶的人死后不可能逃脱惩罚。”所以无论是谁，如果愿意好好了解这惩罚，想想自己的罪孽足以受这惩罚，他肯定更想叹气流泪，而不想唱歌戏耍。正像所罗门讲的那样：“谁有这份智慧，知道为惩治罪孽而准备了怎样的处罚，他就会悲哀。”圣奥古斯丁也说：“一个人知道了这种情况，心里会大哭一场。”/

11．使人痛悔的第四点，是一种不愉快的回忆；这是回忆他留在世上的善，回忆自己丧失的善。事实上，他留下的善事无非两种，一是他犯重罪前做的好事，一是他以有罪之身所做的好事。事实上，他犯重罪前做的好事，由于他一再犯罪而不断受到削弱，终于变得不起作用。而另一种好事，也就是他以重罪之身所做的好事，对于他进天堂获永生却完全不起作用。/再说那种因反复犯罪而不起作用的好事，那种他还享受着天恩时所做的好事，只有靠忏悔才恢复作用。/关于这点，神通过以西结的嘴说道：“如果正直的人要放弃正直，去干邪恶的事，他能活吗？”不能，因为他做的很多好事将一笔勾销，他得死在他的罪恶中。就在那同一章里，圣格列高利说：“我们该了解的主要一点是：一旦我们犯下重罪，即使举出以前做的好事，也都没有用。”可以肯定，既然犯了重罪，就不能指望以前做的好事能有什么帮助，就是说，在进天堂获永生一事上毫无用处。/不过只要痛悔，我们做的好事就可发挥作用，在进天堂获永生一事上产生影响。至于犯重罪后所做的好事，因为是在有重罪的情况下做的，就永远起不了作用。事实上，这种根本没有生命力的事永远不可能使其有生气。不过话说回来，尽管这种事无助于获得永生，却有助于减轻地狱中的惩罚，或暂时获得财富，或神由此而感化那罪人的心，使他忏悔；/同时，这还有助于使那人习惯于做好事，结果是削弱魔鬼对他的控制。/就这样，怀恻隐之心的主耶稣基督不让任何好事白做，总让这些事起些作用。既然对获得永生来说，人犯了罪孽后他以前蒙恩时所做的好事全等于作废，而人负重罪时所做的好事也完全不起作用，那么绝不做好事的人倒大可唱唱那支法国新歌《我丧失了全部时间和劳动》〔13〕。因为可以肯定，罪孽使人丧失的既是天性中的善，也是上天恩赐的善。事实上，圣灵给予的恩典就像火，它不会无所作为；因为火一旦不烧，就立即熄灭，而圣灵的恩典也一样，一旦不起作用就立刻结束。/这时罪人就失去天国荣耀的善，因为这种善只许诺给辛勤劳作的善人。所以让生命得之于神的人伤心吧，因为他活到现在、活到将来，都没有善举可回报给了他生命的神。请相信圣贝尔纳的话：“对于现世里给予他的一切好东西，他都得报出账来，说明是怎么使用的；只有从不损坏一根头发和不浪费分分秒秒的人，才不会叫来报账。”/

12．使人痛悔的第五点，是想到主耶稣基督为我们的罪孽而在十字架上受苦。圣贝尔纳说：“只要我活着，我就想起主耶稣基督为讲道而承受的艰难：这艰难给他折磨，他斋戒时遇到诱惑，他彻夜不眠祈祷，他同情善人而流泪；人们对他讲的那些恶毒的话、可耻的话和脏话；人们吐在他脸上的脏口水，人们打他的拳头，人们对他做的鬼脸和对他的咒骂；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以及他为我的罪孽，而决不是为他自己的罪过所受的其他种种苦难。”你们应当明白，人犯了罪孽，一切秩序什么的就都颠倒了过来。/事实上，神、理性、感官和人的肉体这种排列，表明这四者是一层管一层的；就是神管理智，理智管感官，感官管人的肉体。然而人一旦犯罪，次序就颠倒了。于是，人的理性不愿再服从并听命于本是主宰人的神，于是就失去本该具有的对感官的主宰权，也失去了对肉体的主宰权。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那时感官已不肯听命于理性，于是理性不再能主宰感官和肉体。/正像理性不再听命于神，感官也不再听命于理性，而肉体也一样。确实，主耶稣基督的珍贵的身体承受了这种颠倒和背叛，付出了十分高昂的代价，现在你们听听那情况吧。由于理智背叛了神，所以人活该忧伤和死亡。主耶稣基督被门徒出卖后，为人类受苦受难，被牢牢捆住，“以至于他双手的每个指甲都渗出血来”——这是圣奥古斯丁的话。不仅如此，当人的理性有能力却又不愿控制感官的时候，人就活该受辱；于是，当人们把口水吐在主耶稣基督脸上时，他为人类承受这耻辱。/再进一步，由于人的可悲身子背叛了理性，又背叛了感官，所以它活该死亡。由此，主耶稣基督为人们在十字架上受苦，他身子的每一部分都经受巨大的痛苦。所有这些，耶稣基督都承受下来，而他自己从来没过错。所以，对于耶稣可以有理由这样说：“为了不该由我负责的事，我受尽酷刑，又为人们的耻辱而受尽羞辱。”所以像圣贝尔纳说的那样，罪人很可以说：“我犯的罪真是糟透了，为了这个罪，肯定得重重受罚。”事实上，根据我们各种各样的罪恶，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苦难也就注定了有这样的不同。/可以肯定，罪人的灵魂被贪婪和现世的昌盛出卖给魔鬼，而当他选择感官之乐时，受到诡计蔑视；在逆境里受急躁煎熬，受从属于罪恶的奴性唾骂；而最后则被永远杀灭。就因为罪人的堕落，原本来解救我们，让我们避开罪恶与惩罚的耶稣基督先是被出卖，然后被捆绑起来。然后他遭到蔑视，而原先他应当在任何方面都受到敬重。然后他被恶狠狠地吐了一脸口水，其实他的脸应当全人类想要瞻仰，因为连天使也想凝望他的脸。然后他受到鞭打，尽管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而最后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以赛亚的话是这样讲的：“为我们做的错事他受刑罚，为我们犯的重罪他受羞辱。”耶稣基督为我们的一切罪恶而承受惩罚，罪人更应痛哭流涕，因为他的罪，居然天上的圣子来为他承受所有这些惩罚。

13．使人痛悔的第六点，是对三件事所抱的希望，就是宽恕罪孽、赐予做好事的恩典以及神为了奖励善行而给人的天国荣耀。耶稣基督出于他无上的慷慨大度，几乎已把这些礼物赐给了我们，所以他称为“犹太人的王，拿撒勒人耶稣”〔14〕。/耶稣意为拯救者或救星；人们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宽恕，确切地说，就是他们被救出罪孽。/所以天使对约瑟说：“你得叫他耶稣，他必将把他的子民从罪恶中拯救出来。”由此，圣彼得说：“除了凭基督的名义，人们不能凭天底下任何人的名义而获救。”“拿撒勒”的意思是“开花”，由此人们可以希望，赦免了他们罪孽的神也将赐他们做好事的恩典。因为有花，就可以指望到时候会结出果实；所以，罪孽既被宽恕，就可以希望得到做好事的恩典。耶稣说：“我在你那颗心的门口敲门，要想进去，谁给我开门，他的罪孽就得到宽恕。我愿意凭我的恩典进入他的心并与他一起进餐，”凭的是他做的好事，这好事便是神的食物；“他也应当与我一起进餐，”凭的是我将要给他的巨大欢乐。/就这样，人们凭所作的忏悔，可希望神允许他们进入天国，就像《福音书》里答应过的那样。

14．现在应当了解，他该怎样痛悔。我说，痛悔应当普遍而全面；就是说，应当为兴高采烈时所犯的全部罪孽而真正忏悔，因为兴高采烈非常危险。默许有两种。一种叫做对感情的默许，就是人有了犯罪意向，而且长时间来想到那犯罪就高兴；而他的理智很清楚，知道这是犯罪，违反了神的律条，然而，尽管他清楚这是不敬神的表现，他的理智却没有制止那可恶的趣味；虽说他的理智也没有同意让那犯罪变成事实，/但有些博学之士说，长久沉湎在那种高兴中十分危险，哪怕这只是一点点的高兴。/同样，人也应当为他所想望的一切而难过，特别是那想望违背神的律条并得到他理智的完全默许；毫无疑问，默许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事实上，凡是不可饶恕的罪孽，首先都出现在人的思想中，然后在他的兴趣爱好上，然后在默许下成为事实。所以我说，许多人从不为他们这种思想和兴趣爱好忏悔，从来不向教士坦白，坦白的只是实际犯下的大罪。所以我说，这种邪恶的兴趣爱好和思想阴险地欺骗人们，使他们将来被罚入地狱。不但如此，人应当为他的邪恶行为，也为他的邪恶言词难过。事实上，单单为一桩罪孽忏悔，而不是为他所有其他的罪孽忏悔，或者反过来，虽然为所有其他罪孽忏悔，却不为某桩罪孽忏悔，这都将毫无用处。/可以肯定，全能的神是至善的；他要么宽恕一切，要么什么也不宽恕。因此，圣奥古斯丁说：“我可以肯定，神与一切罪人为敌。”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人不断犯着某种罪，他其他的罪应当得到宽恕吗？不应当。非但如此，他的痛悔应该极其痛苦而且充满折磨，神才会给他充分的宽恕。所以，当我的心感到痛苦时，我就想着神，这样他就可能听到我祈祷。/这还不算，痛悔必须持续进行，人必须有坚定的目的，经常忏悔赎罪并修正生活道路。/事实上，人只有不断痛悔，才可以一直对宽恕抱希望；由此，他还会变得痛恨罪孽，而根据他能力，这痛恨还能扑灭他和别人心中的罪孽。因此，大卫说：“你们这些敬爱神的人哪，痛恨罪恶吧！”请你们相信这点：敬爱神，就是爱他之所爱，恨他之所恨。

15．关于痛悔，应当了解的最后一点是：痛悔有什么用？我说，有时痛悔把人从罪孽中解救出来；关于这点，大卫说：“我说，我下定决心，要忏悔赎罪，主啊，你就赦免了我的罪孽。”要是有机会而没有坚定的认罪赎罪的决心，那么忏悔就没有作用；同样，没有痛悔的话，认罪赎罪也就没什么价值。/不但如此，痛悔能摧毁地狱这一牢笼，削弱所有恶鬼的力量，恢复圣灵赐予的所有美德；痛悔还能净化有罪的灵魂，把灵魂从地狱的痛苦、魔鬼的身边和罪恶的奴役下解救出来，使它恢复所有精神上的善并把它交还到神圣教会的融洽集体中。再说，这还会使从前易于动怒的人变得仁厚宽大；所有这些，《圣经》上都有证明。所以，谁想把心思放在这些事上，就十分明智；因为这样一来，他一生中就不想去犯罪，而是要全身心为耶稣基督效劳并效忠于他。事实上，我们亲爱的主耶稣基督宽厚地饶恕了我们干的蠢事，要不是他对人的灵魂怀有怜悯，我们也许都得唱悲歌了。

悔罪的第一部分结束；下接第二部分〔15〕

16．忏悔的第二部分是告罪，这是痛悔的标志。现在你们得了解告罪是什么，是不是应当要告罪，真正的告罪必须做到哪几点。

17．首先你们应当了解，告罪就是把罪孽向教士真正坦白出来；我说“真正”，指的是一个人必须尽其所能，把同他所犯罪孽有关的一切向教士坦白。必须说出一切，不能有任何辩解、隐瞒或掩盖，也不准夸耀做过的好事。不但如此，还必须了解，他的罪孽怎么形成，怎么膨胀起来以及是什么样的罪孽。

18．关于罪孽的形成，圣保罗说：“由于一个人犯罪，罪孽就此进了世界，并导致死亡；同样，所有犯了罪的人都得死亡。”那人就是亚当，他违背了神的命令，罪孽就因他而来到世上。所以，尽管他当初长生不老，不会死亡，但结果变成必然要死亡的人，不管愿不愿意；同样，他在这世上的所有后代也得死亡，因为他们是其后代，就有了罪孽。当与夏娃清白无辜的时候，在伊甸园中赤身裸体，并不为赤裸而害羞，可是来了那条蛇，这是神所创造的生物中最狡猾的。蛇对那女人讲：“为什么神吩咐你们别吃伊甸园里每棵树的果子？”女人答道：“我们以园中树木上的果子充饥，但是神确实吩咐我们，别吃园子中央那棵树上的果子，也别去碰它，免得自找灭亡。”蛇对女人说：“不，不，你们不会死；事实上，神知道你们一旦吃了那果子，你们就会看清真相，会像神一样明辨善恶。”于是在那女人看来，那树的果子很好吃，树的模样也叫她赏心悦目；她摘了那树的果子吃起来，还给丈夫吃。很快他们看清并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就用无花果叶子缝制成裤子一类的东西遮住阴部。/由此你们可以看到，人犯下死罪先是受了化身为蛇的魔鬼的诱惑；然后因为贪图感官享受，就像这里夏娃的表现；再就是理性的默许，就像亚当的表现。请你们相信，尽管魔鬼诱惑了夏娃，就是说诱惑了感官，而感官为那禁果之美而高兴，然而可以肯定，在理性——就是亚当——同意吃那果子前，他仍是清白无辜的。因为这亚当，我们有了原罪，因为我们都是他肉体的后代，由那种污秽而堕落的肉体所生。灵魂被放进我们身体后，原罪立刻就收缩；起初不过是以声色之欲作惩罚，后来却变成了既是惩罚又是罪孽。/于是我们大家天生会发怒，注定要永远毁灭，幸好我们能接受洗礼，洗掉罪责。然而事实上，那种惩罚仍以诱惑的形式留在我们身上，那惩罚叫做声色之欲。/人们对此若处理不当就产生贪图：因为有肉体，他贪图肉体上的罪孽；因为有视力，他贪图尘世间的东西；因为心中有骄气，他贪图人间高位。

19．现在讲第一种贪图，就是声色之欲——这是根据我们性器官法则说的，是由神的正确判断而合理制出的。我说，只要人不服从神，不服从主，他肉体就通过声色之欲而不服从神，这声色之欲就叫做罪孽的温床和犯罪的原因。所以，只要人的内心受声色之欲的惩罚，就不免在某个时候受到诱惑，以至于肉体犯罪。只要活在世上，这情况就始终存在。当然，凭所受洗礼以及凭忏悔得到神的恩典，可以削弱并压制那种影响，响永远不会完全消除，所以人永远不会对声色无动于衷，除非由于疾病、巫术或麻醉剂的毒害而提不起精神。瞧瞧圣保罗怎么说。他说：“肉体的贪图同精神的相反，精神的贪图同肉体的相反，这两者彼此冲突；所以人不能总是做他想做的事。”也是这位圣保罗，在水上为悔罪而严厉地自我惩罚后（日日夜夜在水上冒巨大危险，受强烈痛苦；在陆上则忍着饥渴，赤裸着身子挨冻，有一次还差点被人家用石头砸死），这样说道：“唉，我这可怜的罪人，谁会来解救我，把我从这可怜的有罪身子中救出圣哲罗姆在沙漠里住了很长时间，那里没有人做伴，只有野兽；没有食物，只有野草和饮用的水；没有床，只有光秃秃的地面。结果他皮肤晒得漆黑，像个埃塞俄比亚人，差点冻死。尽管如此，他说他“整个身体里烧着滚烫的淫欲之火”。由此，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说他们肉体从不受诱惑的人本身就受到蒙蔽。听听使徒圣雅各的话吧。他说：“每个人都因自己的声色之欲而受诱惑。”这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理由和根据被我们身体喂养的罪孽所诱惑。所以，《福音书》作者之一的圣约翰说：“如果我们说我们没有罪孽，那是在欺骗自己，因为事实不像我们说的。”

20．现在你们应当知道人的罪孽怎么越来越深重。首先是我先前讲到的那种罪孽温床，那种肉欲。/其次是对魔鬼的屈从，就是说，魔鬼用他的风箱把肉欲之火吹进人的身体。然后是人们考虑，要不要去做魔鬼诱惑他去做的事。这以后，如果人抵制住自己的肉体和魔鬼的第一次引诱，那当然没有犯罪；但如果抵制不住，很快就会感到寻欢作乐的冲动。这时人应当警惕和自持，要不然很快就会落到默许犯罪的地步；然后，如果时间和地点合适，就会犯下罪孽。/关于这事，摩西是这样讲魔鬼的：“魔鬼说，我要用邪恶的诱惑去追赶人，要用怂恿犯罪的办法抓住他们，我要仔细考虑区分猎物，我的欲望要得到痛快的满足；我要抽出默许之剑。”——是啊，就像剑能把东西一劈为二，默许能使神和人分离——“然后，我要亲手把正在犯罪的他们杀死。”这就是魔鬼的话。事实上，那时人的灵魂完全死了。就这样，由于诱惑，由于要寻欢作乐，由于默许，完成了犯罪的全过程；而这时的犯罪叫做事实上的犯罪。

21．事实上，罪孽分两种：可饶恕的轻罪和不可饶恕的重罪。一个人如果爱任何生灵甚于爱创造了我们的耶稣基督，那是重罪。如果爱耶稣基督没有爱到应有的程度，这是轻罪。事实上，犯轻罪也十分危险，因为这使人对神所应有的爱越来越少。所以，如果人让自己犯下许多轻罪，除非他不时凭忏悔而得到赦免，这些轻罪很容易削弱他所有对耶稣基督的爱；/这样，轻罪就变成重罪。事实上，人灵魂中所犯的轻罪越多，就越可能犯重罪。所以我们对轻罪不能掉以轻心。俗话说得好：积小成大。请听下面这例子：有时大海浪猛地打来，可以把船打翻；然而，如果掉以轻心，不及时采取措施，那么海水通过船底的小缝隙渗进底舱，有时也造成同样灾难。所以，尽管在这两种沉没的方式间存在不同，船还是一样沉没了。/有时候，重罪和恼人的轻罪也如此，因为人犯的轻罪一多，就会爱尘世间的东西并由此再犯轻罪，结果心中这种爱越来越多，以至于同他对神的爱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任何东西只要根本上与神无关，任何事情只要根本上不是为神而做，那么人只要爱这些东西或爱做这些事情，哪怕这种爱不如他对神的爱，他已犯下轻罪。而人心中如果对任何东西的爱同对神的爱一样轻重，或重于对神的爱，那就是重罪。“犯重罪，”圣奥古斯丁说，“就是人让他的心离开真正至善而永恒不变的神，把心交给会发生变化并逝去的事物。”当然，这里指的是天主以外的一切事物。不错，人的爱应当全部归于神，如果他把爱给了一个生灵，那么可以肯定，他给那生灵多少爱，他对神的爱就减掉多少；这样，他犯了罪孽。因为他是神的债户，却没有向神还清全部债，就是说，没交出心中全部爱。

22．现在已大致了解轻罪是什么，应当特别讲讲某些罪孽，因为很多人也许不以为那是罪孽，也就不为之忏悔；然而，这些是罪孽。事实上，有些教士写过，说是每次吃喝的东西超过维持身体需要，就肯定犯了罪。同样，如果说的话超过必须说的，也是犯罪。如果不能宽厚地倾听穷人诉苦，也是犯罪。如果人家斋戒，他身体很好却不肯斋戒，又提不出任何合乎情理的理由，也是犯罪。如果睡得太多，超过了实际需要，或者因为睡过了头，去教堂晚了，或者去行善事晚了，这也是犯罪。/与妻子同房时，如果没那种压倒一切的愿望，就是说，为了敬奉神而生儿育女，或不想让他的身子为妻子尽义务，也是犯罪。/明明做得到，却不肯去访问病人和囚徒，也是犯罪。如果爱妻子和孩子，或爱世上其他事物，超过了理性的分寸，也是犯罪。如果甜言蜜语奉承人家，超过了需要的限度，也是犯罪。减少或取消对穷人的施舍，也是犯罪。烹调食物过于讲究，超过了实际需要，或者吃得过于匆忙或狼吞虎咽，也是犯罪。在教堂或做礼拜的地方说虚荣的大话或无聊的傻话脏话，也是犯罪；因为在最后审判日，他得为此付出代价。如果答应人家或向人家保证做某事却做不到，也是犯罪。如果一时胡涂或犯傻，诽谤了邻人或看不起人家，也是犯罪。如果并不确切了解一件事，却作恶意猜测，也是犯罪。/这些事情，以及无数这类事情，按照圣奥古斯丁的说法，都是犯罪。

现在大家应当明白，尽管世人免不了犯这些轻罪，但凭着对主耶稣基督的热爱，凭着祈祷、忏悔和其他善行，可以约束这些轻罪。正像圣奥古斯丁说的那样：“如果人敬爱神，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神的爱，确实为了对神的爱，因为对神的爱像他心中燃烧着的火；那你们瞧瞧，一滴水滴进熊熊烧着的炉子里，会造成多大危害或有多么讨厌吧；同样，对于全心全意爱基督的人来说，轻罪也有相像的危害性。”/另外，如果一个人配领圣餐，那么通过领圣餐，/通过接受圣水，通过施舍，通过弥撒和晚祷时同大家一起诵念《悔罪经》，通过主教和教士的祝福以及其他善事，他也能够约束自己的轻罪。

悔罪的第二部分结束

下接七项重罪及附属于这七项重罪的各种罪孽和表现

23．现在有必要讲讲什么是重罪，就是说，什么是主要罪孽；它们联系在一起，但各有不同。说它们是主要罪孽，因为罪孽中以它们为主，由它们派生出所有其他罪孽。这七种罪孽中的根本是骄傲，它是一切罪恶的总根源；因为从这根源派生出某些重罪，如愤怒、妒忌、怠惰（或叫懒惰）、贪婪（讲得俗些，就是贪心）、贪食和淫邪。这些主要罪孽中的每一种都派生出枝枝节节的罪孽。下面各节中将加以陈述。

骄　傲

24．从骄傲派生出来的枝枝节节的罪孽究竟有多少，没人能完全说出来。尽管如此，我要举出一些你们应当知道的，/诸如违拗、吹嘘、虚伪、轻蔑、自大、厚颜无耻、沾沾自喜、傲慢、自命不凡、急躁、好斗、犯上、自负、不敬、顽固、虚荣以及其他许多难以一一列举的细枝末节。违拗指有意不服从神的戒律，或不服从主人和神父的指令。吹嘘是指为他所干的坏事或好事夸口。虚伪指隐瞒本来面目而做出一副假相。/轻蔑指瞧不起邻人，就是说，瞧不起基督徒教友，或不屑去做应该做的事。/自大指自以为具有并不具有的某些美德，或者自以为应当具有那些美德，或自视过高。厚颜无耻指过于骄傲，对自己的罪孽没有羞耻之心。沾沾自喜是指为犯的罪恶而高兴。傲慢指拿自己的长处、智力和谈吐举止同别人的相比，自以为高人一等。自命不凡指容不得别人指挥自己或同自己平起平坐。/急躁指不愿人家指出或批评自己缺点，而且明知故犯地对抗事实并极力护短。犯上指心怀不满，故意对抗有权的人。自负指定下了不该去尝试的目标，或不可能达到的目标，这也叫过分自信。不敬指应当表示敬意时不这样做，倒等着人家表示敬意。顽固指坚持错误，过于相信自己的智力。/虚荣指喜欢尘世的权位和豪华，并因这种世俗地位感到光彩。/多嘴指在人前说话过多，嘀嘀咕咕地像磨子，根本不管讲什么。

25．还有一种骄傲比较隐蔽，这种人可能并不如人家，却等着人家先向他打招呼，而不是先向人家打招呼；同样，去教堂做礼拜时，想抢在邻人前面坐下，或在教堂通道上想走在邻人前面，或要抢在别人前面吻圣像牌、烧香敬神和奉献等等。其实，他这样做可能完全没有必要，只是心里非常骄傲，总想在大庭广众显得出人头地。

26．骄傲有两种，一种藏在心里，一种显露在外。事实上，前面说到的种种情形以及我没讲到的许多情形，都属于隐藏在心里的骄傲，而其他各种骄傲则显露在外。/然而，只要有一种骄傲，就表明另一种骄傲的存在，正如酒店门口新鲜的常春藤枝是一种标志，表明店家的地窖里有酒。第二种骄傲表现在很多方面，如言谈举止和过分奢华的穿着。事实上，如果穿着不会犯罪，那么《福音书》里基督就不会注意到那富人的衣着并发表意见了。圣格列高利说，穿珍贵衣服有罪，因为这衣服鲜艳华丽，因为它柔软舒适，因为样式新奇，装饰别致，因为用料过多或过少。/唉，在我们这时代，不是可以看到贵得简直是犯罪的衣服吗——特别是用料过多或过少的衣服？/

27．关于头一种罪孽，这是因为衣服用料过多会使衣料很贵，使百姓受害。刺绣、精工镶嵌、做波纹线、加条纹、做螺旋形线条、加斜角饰条以及诸如此类的虚荣装饰和浪费衣料的做法都要花钱；同样用毛皮给袍子做衬里或装饰，用剪子在衣服上开洞，用大剪子开叉，也很费钱。再说，上述袍子又做得过分长，无论男人穿女人穿，无论骑马穿走路穿，袍子下沿总拖在垃圾和烂泥上，直到拖得经纬毕露并肮脏腐烂，却不给穷人，反给穷人造成很大损害。这损害是多方面的，就是说，衣料浪费越多，就因为货少而对百姓来说价钱越贵；/进一步说，就算肯把挖了洞和开了叉的衣服给穷人，穷人穿起来不合适，不符合他们需要，不足以御寒。另一方面，说到做衣服用料过少，情况也很吓人。例如剪裁得很短的外衣和上装，男人穿在身上简直就没盖住见不得人的部分，真是用心邪恶。唉！有人穿着小得吓人的紧身裤，使阴部显得鼓鼓囊囊的，又让阴囊显得很触目，就像得了疝气病；这些人的臀部，看上去像月圆时母猿的屁股。但如此，他们的还挖空心思地设计，让一个裤腿白一个裤腿红，显示他们可恶的突出部分，使这见不得人的部分看起来有一半已剥了皮。/如果他们紧身裤的左右两边用其他颜色搭配，例如白和黑，或白和蓝，或黑和红等等，那么由于颜色变化，那一半阴部像是得了圣安东尼热〔16〕、生了癌或患了其他类似疾病而腐烂。他们的臀部叫人看了恶心。事实上，身体的那部分是排泄臭烘烘粪便的，可他们却神气活现地在人家面前显示，根本不把体面放在眼里，而耶稣基督和他的朋友们在世时，重视这种体面。讲到妇女衣着的极度奢华，天知道，看她们有些人的脸，似乎十足的贞洁文雅，可通过衣着表现出淫荡和骄傲。/我不是说男人女人的衣服体面些有什么不合适，但穿得过多或过少肯定应受到指责。还有在骑马方面，用某些装饰品和配备就是罪孽，比如只为了消遣取乐，就养了太多膘肥体壮、价格昂贵的骏马；为侍候这些牲口，用了许多心术不正的马夫；还有太多别致奇巧的马具，例如马鞍、尾鞧、马的胸肩护甲和马勒，这些东西上都镶珍贵的饰物和金银。关于这点，神通过先知撒迦利亚〔17〕说：“我要把骑这些马的人罚入地狱。”/这些人不大注意圣子骑什么，用什么马具，其实他骑的是驴子，而所谓马衣只是他门徒的旧大氅；而根据我们读到的，他从没骑过别种牲口。/我这样说，是反对奢侈，不是反对在情况需要时的合理讲究。进一步说，有时仆人多没什么好处，甚至完全没好处，仆人多自然大大显示出骄傲。有时一大帮子仆人仗势欺人或狐假虎威，成了百姓的祸害和灾难，那么情况更是如此。事实上，大人物如果怂恿手下为非作歹，就是把大人物身分卖给了地狱里的魔鬼。这一条也适用于地位低些的人，比如开客栈的人怂恿伙计以各种方式偷盗。/这类人是到处找蜂蜜的苍蝇，到处找腐肉的野狗，实际上掐死了他们老爷的灵魂；关于这点，先知大卫说：“这样的老爷一定不得好死，神会把他们罚入地狱，因为他们屋里有罪孽与恶行。”天主也不会在那里。事实上，如果他们不改正，那么正像神通过雅各的侍奉而给拉班〔18〕祝福，通过约瑟〔19〕的侍奉而给法老祝福一样，神也会诅咒怂恿仆人干坏事的老爷，除非他们改正。餐桌上常可以看到骄傲；事实上，宴席只请富人吃，穷人则被赶开并受斥责。/骄傲还表现在饮食的过分讲究和铺张，特别是有些烤肉和拼盘，端来时有的用着火的酒烧着，有的用纸装饰得像城堡；诸如此类的浪费想起来叫人愤慨。/骄傲还表现在器皿过于珍贵和乐器过于珍奇，这就激起了人的享乐之心，而他如果因此不再一心想着耶稣基督，那肯定是罪孽；在这情况下，人的寻欢作乐当然很可能过头，这就很容易犯重罪。事实上，由骄傲产生的各种罪孽，不管出于恶意或受到教唆或蓄意如此或出于习惯，统统是重罪无疑。如果犯罪是出于脆弱和疏忽，而犯罪后又立刻罢手，那么尽管罪较重，我想还不算重罪。现在人们也许要问：骄傲怎么产生的？怎么形成的？我说，这有时出自先天得到的优点，有时出自命运的赐予，有时出自/后天得到的优点。/天生的优点当然分两方面，一是身体，一是心灵。身体的优点包括身体好、有力气、动作灵活、容貌出众、血统好和享有特权。心灵方面的天生优点是聪明、理解力强、机灵、天然美德〔20〕和好记性。命运的赐予是财富、高位和百姓的赞美。/后方得到的优点包括知识、承受精神煎熬的能力、温厚、作道德冥想和抵制诱惑的毅力等等。/上面说到的各点，如果有人为其中任何一点而骄傲，当然非常愚蠢。说到先天的优点，老天知道，有时这类天生的东西对我们有利也有害。拿身体健康来说，当然健康很容易失去，但这也往往成为灵魂犯罪的缘由；老天知道，肉体是灵魂的大敌；所以身体越好，犯罪的危险越大。同样，为自己体力而骄傲也非常蠢；因为肉体想望的事对心灵肯定有害；肉体越强壮，灵魂一定越倒霉；比这更严重的是：体力和放肆常可能使人做坏事。同样，为自己高尚而骄傲也很蠢；因为这高尚有损于心灵的高尚；进一步说，我们大家是同一对祖先的后代，都有腐化堕落的天性，不管富人或穷人。不过，确实有一种高尚值得称赞，就是用道德和美德充实一个人的心，使他成为基督的孩子。请务必相信：人只要被罪孽控制，就是罪孽的真正奴隶。

28．说到高尚的一般标志，就是在言行举止上避免罪恶和粗鄙，避免受罪恶的奴役；/为人要讲道德，要谦恭有礼，纯洁、慷慨——就是说，大方得有节制，因为漫无节制就是愚蠢和罪孽。/高尚的另一标志是，牢记人家给自己的恩惠。还有个标志是，宽厚地对待好下属；塞内加说：“身居高位者的最要紧品质就是仁慈、谦恭和富于同情。因此，人们唤作蜜蜂的飞虫挑没有刺的做蜂王。”还有个标志是，这人有善良而勤奋的心，想达到高度的道德境界。当然为后天的优点而骄傲也极其愚蠢；正像圣格列高利说的，后天得到的优点，本该对人有利，减轻他受的折磨，但是也可以使他变得毒辣并使他毁灭。/事实上，谁为命运的赐予而骄傲，就是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因为有时上午还是大人物，但不到天黑已成了不幸囚徒；有时人的财富成了他丧命的原因；有时乐极生悲，高兴时得了急病，就此一命呜呼。事实上，人们的赞誉有时很虚假很脆弱，不能信赖；今天称赞，明天会指责。老天知道，很多忙碌的人为博取赞美，结果送了性命。

骄傲之罪的救治办法

29．现在你们已明白什么是骄傲，骄傲的种类和起因，道对骄傲之罪的救治办法，就是谦逊或虚心。这是一种美德，由此，人就会真正了解自己，对自己的优点认为不值一提，因为他时时考虑的是自己的弱点。谦虚分三种：心的谦虚，嘴的谦虚，行动上的谦虚。心的谦虚有四种：一是感到自己在天主面前毫无价值。二是决不瞧不起任何人。三是即使人家认为自己一文不值，也毫不介意。四是受到了屈辱也不会难过。同样，嘴的谦虚也有四种，就是说话温和，言辞谦恭，嘴上能承认心里对自己的估价；另一点则是，赞扬别人的优点而决不贬低。行动上的谦虚也有四方面：一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二是选择最低的位置；三是愉快地接受忠告；四是愉快地遵从支配者或位置比他高的人所做的决定；当然，这是重大的谦虚行为。

下面讲妒忌

30．骄傲之后，我要讲妒忌这种令人恶心的罪孽。哲人说，妒忌是因别人兴旺发达而难过；圣奥古斯丁说，妒忌是为别人的好运而难过，为别人的倒霉而高兴。/这令人恶心的罪孽是绝对反圣灵的。尽管每种罪孽都背离圣灵，但因为宽厚完全归属于圣灵，而妒忌完全出自恶意，因此妒忌与圣灵的善完全对立。/恶意有两类，就是说，一类是根深蒂固的坏心眼，要不就是这肉体的存在已全然盲目，不认为自己是在罪恶里，或不在乎自己身陷罪恶，这就是魔鬼一样蛮横了。另一类恶意是，明知一件事是事实，却要同事实作对。同样见邻人得到神的恩典，就同这恩典作对；这些都出于妒忌。可以肯定，妒忌是最坏的罪孽。事实上，其他罪孽有时只是同某一种美德抵触，而妒忌却同一切美德和善抵触；因为有了妒忌，就为邻人一切的善和善行而难受；于是，妒忌同其他所有罪孽有区别。因为，几乎任何罪孽都提供某种欢快，唯独妒忌不是如此，它始终只有痛苦和忧伤。/妒忌有下面几种：第一种为别人的善行和兴旺而难受；其实，兴旺自然令人高兴，所以，妒忌是违反天性的罪孽。妒忌的第二种是幸灾乐祸；这就自然像魔鬼了，因为魔鬼一向为人们的倒霉而高兴。从这两种妒忌产生诋毁，就是背后说坏话；诋毁的罪孽有下面几种形式：有的人安着坏心赞扬邻人，因为他总在结尾处来个险恶花招，就是在结尾处放上个“但是”，那意思与其说赞扬，倒不如说谴责。/第二种形式是，一个人好心好意地做了或说了一件事，但诋毁者却别有用心地颠倒是非。/三种方式是，贬低邻人的优点或善举。诋毁的第四种形式是，听到人家夸奖某人时就说，“千真万确的是，某某人比他好”，从而贬低受夸奖的人。第五种形式是，津津有味地听人讲别人坏话，还欣然附和。这是很大的罪孽，诋毁者的用心越恶毒，罪孽就越大。诋毁之后是抱怨，就是发牢骚；有时这出于对神不满，有时是对人不满。对神不满时，是抱怨地狱里的痛苦，或抱怨贫困或破财，或抱怨暴风雨；要不然，就为无赖发财而不平，为好人遭难而叫屈。/其实，所有这些事，人们应当耐心忍受，因为它们来自神的正确判断和安排。有时抱怨来自贪心，就像犹大的抱怨抹大拉的马利亚〔21〕，因为她用珍贵的香膏抹在主耶稣基督头上。这种不满就同一个人为自己干的好事——或为其他人以他们自己的钱干好事——而抱怨一样。有时抱怨来自骄傲，就像抹大拉的马利亚来到耶稣基督前，并在他脚前为自己罪孽哭泣时，法利赛人西门对抹大拉的马利亚不满。/有时抱怨出自妒忌，就像人们发现某人掩盖的弱点，或指控某人在某事上作假。/抱怨在仆人中是常有的事。主人要他们去做正当的事，他们也会发牢骚；对主人的吩咐既然不敢公开违抗，就怀着怨气私下里讲坏话发牢骚——人们称这种话为魔鬼主祷文，当然魔鬼从来没什么主祷文，只是粗人给了这称呼罢了。有时抱怨来自怒气或私愤；以后我要讲到：这怒气使心中滋生敌意。再下面是心中的愤懑；有了愤懑，邻人做的每件好事在他看来都叫他愤愤不平和不是滋味。/然后是不和，这使一切形式的友谊遭到破坏。然后是怨恨，这是指找机会招惹邻人，尽管邻人一向很好。然后是指责，指找机会冒犯邻人，这像是魔鬼的伎俩，日夜地找机会害我们。然后是险恶用心，一个人有了这个，只要可能，就在暗地里加害邻人；而如果可能，他的坏心思总会找到办法害人，比方偷偷烧掉他屋子，毒死或杀死他牲口或做出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

妒忌之罪的救治办法

31．现在我要讲讲，对妒忌这种令人恶心的罪孽有什么救治办法。首先就是神的爱，就是爱邻人要像爱自己一样；事实上人不能独自生活，总得有别人。/相信我这话：要知道，你称为邻人的实际上是你兄弟；因为我们共有一对生养了我们的男女祖先，就是亚当和夏娃；还有一个精神上共同的父亲，就是天主。你注定了应该爱邻人，希望他万事如意；关于这点，神说：“爱你的邻人像爱你自己一样。”就是说，在拯救生命和灵魂两方面都这样。不仅如此，你爱他要用言辞，用善意的劝告和惩戒；在他烦恼时要安慰他，用整个心灵为他祈祷。在行动上你也要爱他，要满腔好意对待他，就像你希望人家这样对待你。所以你不应该用恶言恶语伤害他，不该伤害他身体、财产和心灵，不要看到坏样就忍不住去学。/你不得觊觎他的妻子以及他的任何东西。还应该懂得，邻人一词里包括敌人。根据神的吩咐，人自然应当爱他的敌人；当然，你应当为神而爱你朋友。我说，也要根据他的吩咐，你应当为神而爱敌人。因为，如果说恨敌人有道理，那么我们是神的敌人，他就不会把我们接纳到他的爱中。敌人可能以三种方式伤害你，对此，你应当有三种回报，/就是：对仇恨和恶意，应当从心底里爱敌人；对敌人的咒骂和恶言恶语，应当为敌人祈祷；对恶意行动，应当报之以德。/基督说：“要爱你的敌人，要为咒骂你的人祈祷；也要为迫害你的人祈祷；要对恨你的人施加恩惠。”看吧，主耶稣基督吩咐我们这样对待敌人。事实上，天性使我们爱亲友，但千真万确的是，敌人比亲友更需要我们的爱；既然更需要，自然就应当对他们多施恩德；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当然会想到耶稣基督的爱，因为他为敌人而死。要实施这种爱确实很难，所以其价值相应就很大；于是我们对敌人的爱可挫败魔鬼的恶毒。正像谦虚可以击败魔鬼，我们对敌人的爱也可以使魔鬼受致命伤。/爱，肯定是一种药，能清除人心中的妒忌之毒。这等罪孽的形形色色情况在下面还要详谈。

下面谈愤怒

32．讲过了妒忌，我要讲愤怒的罪孽。事实上，无论谁对邻人怀有妒忌，通常会在言辞或行动上显示对妒忌对象的愤怒。愤怒来自妒忌，也来自骄傲；因为骄傲或妒忌的人肯定容易发怒。/

33．这种愤怒的罪孽，用圣奥古斯丁的话说，是以言辞或行动进行报复的恶毒意愿。/按这位哲人的说法，愤怒是人心中的血激动起来，想伤害所仇恨的人。事实上，如果血激奋得厉害，心就会大受困扰，以至于完全丧失理智的判断。但你们应当明白，愤怒有两种，一种好，一种坏。好的愤怒由热心为善引起，会因反对罪恶而被罪恶激怒。关于这点，智者说：“愤怒好于嬉戏。”这种愤怒是温厚的，没有恶意的，不是因人而发，而是因人的恶行而发。先知大卫说：Irascimini et nolite peccare〔22〕（你们可以生气，但不希望犯罪）。/现在你们要懂得，坏的愤怒有两种，就是说，一种是突如其来的愤怒，没有得到理智的忠告和建议。这话的意思是，人的理智不赞成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所以这可以宽恕。另一种愤怒十分恶毒，它来自恼怒的心，而心里早就怀有恶意，想好了要发泄的坏主意，而理智也同意这么做；所以这确实是重罪。这种愤怒特别招神讨厌，它扰乱了神的居所，把圣灵从人的灵魂中赶出，还破坏与神相似的品性，就是说，破坏人灵魂中的美德；/同时，它在人心中放进与魔鬼相似的品性，并且把人拖离神，拖离他名正言顺的主人。/这种愤怒很讨魔鬼欢心，因为这是魔鬼的火炉，炉里烧的是地狱之火。事实上，就像火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破坏手段，愤怒对精神方面的东西具有最强的破坏力。看看灰烬下闷烧的小煤块吧，几乎已熄灭，但一碰上硫磺就立刻旺起来；同样，怒气碰上隐藏在心里的骄傲，也会立刻爆发。事实上，火不可能从无中生出，而应首先自然存在于某一物体中，就像钢从燧石中打出火来。愤怒常由骄傲而生，同样，愤怒常由敌意所维持。/圣伊西多尔说，有一种树，如果用这树的木头生火，然后用灰烬把余火盖住，那么余火至少可闷烧一年。敌意也一样；有些人一旦心中有了敌意，就会保持下去，可能从这年的复活节保持到来年的复活节，甚至还不止。事实上，这些人在此期间离神的恩典非常遥远。

34．在上面说起的魔鬼锻炉里，锻炼着三种罪恶。骄傲始终用咒骂和恶言恶语煽着火，使火越来越旺。/其次，妒忌用持久的敌意长钳把火热铁块钳牢在人心上。/再其次是争吵谩骂之罪，就是用恶毒辱骂来锻打了。其实，这可恶罪孽既伤害这样做的人，也伤害邻人。当然，给邻人造成的伤害几乎都来自怒气，而暴怒则肯定按魔鬼的指令行事，因为暴怒决不会顾及基督和他亲爱的母亲。唉，许多人在发怒与暴怒时，无论是对基督还是对圣徒，心里都怀着恶意。这是不是可恶的罪恶呢？当然是。唉，暴怒使人丧失智慧，丧失理性，丧失保护其心灵的一切温雅安恬的精神生活。/事实上，暴怒还夺走神应有的权威，这就是人的灵魂和对邻人的爱。暴怒总与真理对抗，它夺走人的心灵安宁并败坏人的灵魂。

35．从愤怒产生出一连串丑事：首先是仇恨，也就是宿怨；而不和使人同亲密老友分手。然后是冲突以及对邻人肉体和财产进行的伤害。由愤怒这一可恶罪孽还产生杀人之罪。要明白，杀人一事有不同种类，有些是精神上的，有些是肉体上的。/精神上的杀人体现在六方面。首先是仇恨；正像圣约翰说的那样：“恨自己的兄弟，就犯了杀人罪。”背后说人坏话也是杀人罪；对此，所罗门说：“他们有两把刀杀邻人。”事实上，坏人名声同要人性命一样，都是穷凶极恶的。出欺骗性的恶毒主意，例如出点子横征暴敛，也是杀人。对此，所罗门说：主人如果不给仆人工资或者克扣工资，那么“这残酷的主人就像吼叫的狮子和饥饿的熊”；当然，放高利贷或不给穷人施舍也一样。在这点上，这位贤者说过：“要给快饿死的人吃东西。”你不给就等于杀了他；所有这一切都是重罪。肉体上杀人指的是，你以某种方式用嘴巴杀人；比如下令杀人或者给人家出点子杀人。/事实上的杀人有四种类型。一种是根据法律，就像审判官判罪人死刑。但是让审判官注意，他要做得光明正大，是为了正义才这么做，不是为了图快活而杀人流血。另一种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比如为自卫而杀人，否则自己就难逃一死。当然，如果他不杀死对手也能逃生，却杀了对手，那么就犯了罪并将为这重罪而受惩罚。同样，如果为形势所逼，或偶然射出箭或扔出石头，却射死或砸死了人，这也是杀人。/同样，女人如出于疏忽，睡觉时压死了婴儿，这也是杀人，而且是重罪。同样，如果某个男人让女人喝下有毒的草药，使她不能受孕或生不出孩子，或故意要她狂喝滥饮使胎儿流产，或用药或把某些东西放进女人阴部，故意把胎儿弄死；或违背自然，让男人女人天生的体液白白糟蹋而不能成孕；或怀孕的女人故意伤害自己，使孩子胎死腹中，这都是杀人。有些女人因为怕在世上丢人现眼就弄死孩子，我们该怎么称呼她们呢？当然，叫可怕的杀人者。同样，如果男人为了纵欲而亲近女人，结果让孩子胎死腹中，或者故意把女人打得流产，所有这些都是杀人，是可怕的重罪。愤怒还生出其他很多罪孽，或言辞上的，或思想上的，或行动上的，比如指控或责备神，说神犯了这人自己犯的罪孽；又如一些国家里，邪恶的赌徒瞧不起神和所有的圣徒。/他们犯下这可恶罪孽时，心里充满了对神、对所有圣徒的怨毒。同样，对圣坛上的圣餐不敬的话，也犯下可恶罪孽，这罪孽严重得几乎难以饶恕，幸好神的恩典无处不在；这说明神的恩典之大和慈爱。愤怒还会发展成恶毒的愤怒；一个人想通过忏悔摆脱罪孽，但忏悔后受到严厉指责，于是他感到愤怒，答话时显得不屑而又怒气冲冲；他为自己的罪孽辩护，是肉体软弱的缘故；或是为了维持与伙伴们的关系，或是魔鬼引诱他；或是因为他还年轻，容易冲动而难以自制；要不就说在没到一定年龄前，他命该如此；要不又说是前辈的教育结果等等。/这类人都让自己沉浸在罪孽中而不愿自拔。事实上，任何为自己罪孽辩护的人，都不可能得到赦免，直到低头认罪。这以后就是发誓，这显然违反神的戒律，而愤怒或发火时常会发誓。神说：“你不要妄称天主之名。”同样，主耶稣基督通过圣马太说：“Nolite iurare omnino〔23〕（你不要发任何誓）；不要凭天发誓，因为天是神的宝座；不要凭地发誓，因为地是神的脚凳；也不要凭耶路撒冷发誓，因为这是伟大天主的都城。你也不要以你的头发誓，因为你不能使一根头发变白或变黑。还是用你自己的话说‘是，是’和‘不，不’吧；多说了，就是罪恶。”这是基督的话。/为了基督的故，不要发那种罪恶的誓，在发誓中把基督的灵魂、心脏、骨头和身体支解开来。事实上，这样做就好像你们认为可恶的犹太人把基督宝贵的身子残害得不够，还要进一步支解他。如果碰到法律强迫你们发誓，你们发誓要按神的律法行事，就像《耶利米书》quarto capitulo〔24〕（第四章）说的“Iurabis in veritate, in iudicio et in iusticia〔25〕（你必凭诚实、公平、公义起誓）。”也即：“你得遵守三个条件，发誓要讲真话，要讲正义，要讲公义。”这就是说，你发誓得讲事实，因为任何诺言都是反基督的。基督是绝对真理。你们好好想想这点：任何胡乱发重誓的人，如果不是在法律强迫下，那么只要发这种违禁的誓，灾祸就不会离开他的家。同样，审判官要你为事实作证时，你要为正义发誓。/还有，你不能为妒忌、放交情或回报而发誓，只能为公义，为荣耀神，为帮助你的基督徒兄弟姐妹，为伸张正义而发誓。/所以，任何人凡妄称天王之名，或嘴里发假誓，或假借神的名义自称基督徒，生活中却不以基督的生活为榜样并违背基督教导，他们都是妄称天王之名。你们看看圣彼得的话吧：Actuum quarto capitulo〔26〕（《使徒行传》第四章），“Non est aliud nomen sub celo, etc，〔27〕（在天下人间没有赐下别的名。）”圣彼得这是在说：在天底下没有给人们可以因之而得救的其他名字，这也就是说，只有凭耶稣基督之名才可得救。你们还要注意基督之名有多么珍贵；圣保罗ad Philipenses secundo〔28〕（在《腓立比书》第二章）中说：“In nomine Jesu，etc〔29〕（因耶稣的名），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无不屈膝。”因为这个名极其崇高可敬，连地狱里的魔鬼听到有人叫出这个名也会发抖。由此看来，如果以基督的神圣之名乱发毒誓，就比可诅咒的犹太人更放肆地藐视耶稣基督；甚至比听到他的名会发抖的魔鬼还放肆。

36．既然没有正当理由的发誓是严格禁止的，那么发假誓就更坏，更要不得。/

37．有些人以发誓为乐，把发重誓视为体面或有气概。对于这种人，我们该怎么说呢？还有些人老是习惯于发重誓，尽管其理由不值一根麦秆。对这些人又怎样呢？当然，这是可怕的罪孽。不加思索地随便发誓，也是罪孽。不过现在还是讲另一种装神弄鬼的发誓，就像有些弄虚作假的巫师神汉凭一满盆的水，或一把亮晃晃的剑、一个圆圈，或一团火，或一块羊肩胛骨所干的那样。对此，我能讲的只是：他们这做法邪恶而又可恨，完全是反基督、反基督教信仰的。/

38．有些人相信占卜，比如凭鸟飞、鸟叫、牲口叫占卜或抽签占卜，或者撒泥土在地上以其形状占卜，或者以梦、以门的吱嘎声、以屋子的开裂、以老鼠的啃咬占卜，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歪门邪道。对于这种人我们怎么说呢？/当然，所有这种事都是神禁止的，是整个神圣教会禁止的。有这种卑下信仰的人要为此而大倒其霉，除非他们悔改。人或牲口受了伤、生了病，如果用符咒治疗有效果，那也许是神允许这样，让人更信仰他，更尊奉他的名。

39．现在我讲撒谎，这通常指为了欺骗基督徒同伴而讲假话。有些谎言对任何人没有好处；有些谎言使有的人得到好处和利益，但对别人不好和不利。另一种撒谎是为了保自己性命或财产。再有一种撒谎则为了取乐，有人为这乐趣编造了长长的故事，加上各种细节，而整个故事根本上是虚构的。/有些人撒谎是为了维持他讲过的话，有些人撒谎则未经深思熟虑，或由于鲁莽草率等诸如此类的原因。

40．现在我们讲奉承的罪恶。奉承不是自愿的，是出于恐惧和贪婪。奉承通常是不该得到的赞扬。奉承者都是魔鬼手下的奶娘，用谄媚之奶喂孩子。所罗门讲得好：“奉承比诋毁还坏。”因为诋毁有时使高傲的人变得比较谦虚，因为他害怕诋毁；但奉承肯定使人趾高气扬。/奉承者是魔鬼手下的巫师，因为他们使人自以为了不起，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他们像出卖耶稣的犹大；奉承者的目的就是把奉承对象出卖给其敌人，就是说，出卖给魔鬼。奉承者都是魔鬼的祭司，老是唱赞歌。我把奉承谄媚归在愤怒这类罪恶中；因为一个人如果对某人极为愤怒，他常会去奉承另一个人，以便在争执中有支持者。

41．现在我们讲心里气愤时的诅咒。一般来讲，诅咒一词可说已包含各种罪恶。圣保罗讲，诅咒使人进不得神的国度。而且，诅咒常常事与愿违地落到诅咒者自己头上，就像鸟回到自己窝里。/最要紧的是，人们应尽力避免诅咒他们的孩子，避免把后代交给魔鬼；这当然极危险，而且是很大罪孽。

42．现在我们讲责骂；这是人心中的大恶，因为人心中的友谊之线会被它扯断。事实上，一个人很难同公开痛斥和辱骂他的人和解。基督在《福音书》里说，这是极可怕的罪孽。现在来看看指责人家的人，他或是骂人家身上某种痛苦的不幸，比方说，骂人家是“麻风病人”或“驼背无赖”，或是责备人家犯了什么罪孽。/好吧，如果骂人家的痛苦不幸，那么这是针对耶稣基督的；因为不管这不幸是患了麻风或别的病或身体有缺陷，都是基督给的，给得合乎道理，得到神的准许。/如果无情地骂人家的罪孽，比方说，骂人家“好色之徒”或“酒鬼”等等，那么这会使魔鬼高兴，因为他一向为人们犯罪高兴。事实上，责骂只可能出自有罪的心，因为言为心声。你们应当明白，要别人改正错误时，千万别靠责骂或指责。事实上，如果不注意这一点，就容易被应该平息的怒火煽动起来，结果，本可好言相劝的人倒可能被杀掉。所罗门说：“亲切的语言是生活之树。”这是指精神生活。事实上，恶言恶语既消耗责骂者的生命力，也消耗被责骂者的生命力。请看圣奥古斯丁的说法：“经常责骂者最像魔鬼子女。”圣保罗也说：“我是神的仆人，我不该骂人。”/尽管在各种人之间发生吵骂都是坏事，这一条却完全不适用于夫妻之间；因为夫妻间永远不太平。于是所罗门说：“一间屋顶漏雨的房子，一个爱吵爱骂的妻子，两者很相像。”待在多处漏雨的屋里，尽管可以避开一处漏雨，但别处漏下的雨还会淋在身上；同爱吵爱骂的妻子过日子也一样。她不在这里骂丈夫，就在别处骂丈夫。所以所罗门说：“开心地吃一口面包，胜似在骂声中享用满屋子美食。”圣保罗说：“你们妇人哪，要服从丈夫，这符合神意；而你们男子啊，要爱妻子。”A d Colossenses, tertio〔30〕（《歌罗西书》第三章）。

43．下面，我们讲对人的奚落。这是很恶毒的罪孽，特别是人家做好事而奚落人家。/实际上，这种人就像恶心的癞蛤蟆，葡萄树开花的甜美香味使它们受不了。这种人是魔鬼同伙；魔鬼占了便宜，他们就高兴，魔鬼吃了亏，他们就难受。他们同耶稣基督作对；因为他们恨基督爱做的事，就是说，他们恨灵魂得救。

44．现在我们来说给人出坏主意。出坏主意的人是奸贼，因为欺骗了信任他的人，ut Achitofel ad Absolonem〔31〕（就像亚希多弗对押沙龙那样）。不过，他的坏主意首先伤害自己。正像贤者所说，每个在世的奸人都有这特点，就是想伤害别人，但首先伤害他们自己。/大家应当知道，不该采纳奸人的主意；同样，发火的人，惹是生非的人，太看重自己利益的人，过于世故的人，他们的主意也不要采纳，特别在灵魂问题上。

45．现在要讲的罪孽是散播与制造不和；这是基督深恶痛绝的罪孽。这毫不奇怪，因为他为建立和谐世界而死。同那些把耶稣基督钉上十字架的人相比，制造不和的人更让基督蒙羞；因为他爱人们间的友谊胜于爱自己身体，并为这团结和睦献身。所以，凡随时准备制造不和的人都是魔鬼一路的。

46．现在讲两面三刀的罪孽；这种人在人前说好话，背后说坏话；要不，说话时装出好心好意的模样，或装得开玩笑似的，实际上却包藏祸心。

47．现在讲辜负人家的信任；这行为使人出丑，事实上，这造成的伤害几乎无法弥补。

现在来讲威吓；这是公开干蠢事，因为经常威吓人家的家伙，往往威胁的成分多于他实际干的能力。

现在来看无聊话；这种话对讲的人和听的人都没有好处。无聊话也指既无必要又无益的话。当然，有时无聊话只是轻罪，但还是应当保持警惕，因为今后在神的面前，得为此付出代价。

现在讲饶舌；饶舌不可能没有罪孽。所罗门说：“公开干傻事就是罪孽。”所以，当一位哲人被问到怎样取悦人们时，他说：“多做好事，少讲废话。”/

现在讲小丑的罪孽。这些人是学魔鬼坏样的猴子，他们以粗俗的滑稽话使人大笑，就像看猴子胡闹。圣保罗曾禁止这种行径。你们看：对勤勤恳恳侍奉基督的人，纯洁而虔诚的话能给多少的慰藉，那么，对于为魔鬼效劳的人，这类小丑的鬼话和花招也能给同样慰藉。上面所讲的，都是嘴巴犯的罪孽，由愤怒和其他罪孽所引起。

下面讲愤怒的救治办法

48．能够治愤怒的，是人们称作恺悌的美德，也就是温良；另一种美德也行，就是人们所说的忍耐或容忍。/

49．性情温和，就能控制和抑制心中的急躁和冲动，使之不在怒火中烧时爆发出来。/人们施于他的种种骚扰和不公正待遇，耐心好就可以逆来顺受。关于温良，圣哲罗姆说：“这决不伤害任何人，决不讲伤人的话；即使人家伤害了自己或说了伤害的话，也不会丧失理智而动怒。”这种美德有时是天生的；正像那位哲人〔32〕讲的：“人是活灵的，天性温和而向善；如果温和中还有宽厚，就更加可贵。”

50．耐心是另一种救治愤怒的美德，它能温文尔雅地承受人家的善意，受到伤害时也不会激怒。那位哲人说：“耐心这种美德对一切肆虐的恶运和各种恶毒言辞都能逆来顺受。”/基督说，这种美德使人神圣并成为神的亲爱孩子。这美德能克敌制胜。所以那智者说：“如果你想战胜敌人，就要学习忍耐。”要知道，外界给人的苦恼有四种，所以人也得有四种耐心，与之抗衡。

51．第一种苦恼来自恶言恶语；但耶稣基督很有耐心并毫无怨言地忍受了，尽管犹太人多次指责他，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你们要耐心忍受，因为那智者说：“如果你同蠢货争吵，那么无论这蠢货发火或大笑，你都不会安宁。”/另一种外来苦恼是你的财产遭受损失。基督曾被抢走他在世上的一切，这就是，他的衣服，但他耐心地忍受了这损失。/第三种苦恼是人身受到伤害。但基督耐心地忍受了钉上十字架的全部痛苦。第四种苦恼是过度劳累。对此我要说：有人让仆人干活干得太苦，或干活时间太长，或休息日也得干，说实在的，这些人在犯大罪。这方面，基督也非常耐心地忍受了，尽管他将被无情地钉死，他却用神圣的肩膀扛着那十字架并教导我们要有耐心。由此，人们可以学得有耐心；事实上，不仅基督徒为了耶稣基督的爱，为了获得永生这一神圣回报而有耐心，连那些老异教徒，那些从不是基督徒的异教徒，也称赞耐心这一美德并身体力行。

52．曾经有位哲人要责打门徒，因为门徒做了大坏事，他大为恼火，使拿来棍子准备打。/这年轻人看到棍子，便对师傅说：“你想干什么？”师傅说：“我要打你，让你改正。”“说真的，”年轻人答道，“你因为年轻人犯过错而完全失去耐心，首先你就得改正。”“不错，”师傅流着泪说，“你的话很对；亲爱的孩子，你拿好这棍子，为我这样没耐心而帮我改正吧。”有了耐心就会有顺从；这样，便会顺从基督，顺从他因基督而应顺从的一切。/要知道人在做应当做的一切时，如果完全真心实意，高高兴兴并勤勤快快，那才是十足的顺从。/一般说来，顺从就是把神的教导贯彻于行动，就是在行动中贯彻尊长教导，而这些尊长他完全应当恭而敬之。

下面讲懒惰

53．讲过了妒忌和愤怒两种罪孽，现在要讲懒惰的罪孽。妒忌蒙蔽人心，愤怒使人困扰，懒惰则使人呆滞、心眼多、容易生气。妒忌和愤怒使人心里怨恨；这怨恨是懒惰之母并夺走人对于一切善的热爱。再有，懒惰是忡忡忧心中的极度痛苦。圣奥古斯丁说：“善为之怨，恶为之喜。”当然，这是令人憎恶的罪孽；按所罗门的说法，这罪孽极大地伤害耶稣基督，因为人们本应勤勤恳恳侍奉基督，但懒惰不让他们那样做。懒惰的人决不会那样勤快；无论做什么，都满心委屈，满腹牢骚，少不了托辞借口，而干起事来松松垮垮又懒懒散散。所以《圣经》里说：“谁侍奉神不力，谁就得受到诅咒。”/再说，懒惰是各种处境的人的大敌。事实上，人的处境可以分三等。第一等是天真无邪状态，就像亚当犯罪前的状况，那时有力量支持他，要他赞美神、崇拜神。另一种是有罪之人的处境；这种状况下的人不得不努力向神祈祷，以弥补罪孽并求神赐恩，让他们从罪孽中摆脱出来。再有一种状况是祈求宽赦的处境；这种状况下的人不得不采取种种悔罪行动。确实，对所有这些情况而言，懒惰是大敌和对立面。因为，懒惰的人只爱无所事事。/事实上，懒惰这一罪孽非但可恶，也是维持生计者的大敌；因为懒惰决不为生活所需提供任何东西，只会浪费和糟蹋，而由于懒惰疏于照管，人间财富会消耗殆尽。

54．第四点是，懒惰就像因懒散和怠惰而在地狱受苦的人；因为罚入地狱的人在那里动弹不得，不能好好做事，也不能好好思想。首先，由于懒惰的罪孽，人的情况会变得悲惨又不便，不能做任何好事，所以圣约翰说，神厌恶懒惰。

55．接下来谈懒散的人，这种人受不了艰苦和自我惩罚。事实上，正像所罗门讲的，懒人十分娇弱，受不了苦和自我惩罚，所以将一事无成。为了同懒惰和懒散这种腐朽透顶的罪孽作斗争，人们应尽力做好事，凭勇气和道德观念下定行善决心；要记住，无论善行多微不足道，主耶稣基督也会一一回报。养成劳动的习惯很重要；正像圣贝尔纳说的，劳动习惯使人手臂粗而肌肉硬，可是懒惰使人孱弱无力。/下来要谈的是，对开始干好事心存疑虑；因为对倾向于犯罪的人来说，确实会认为开始干好事是艰巨复杂的任务，因此心里嘀咕，只怕要他去好好干的事将繁重累人，使他承受不起，因此不敢去做这样的好事；这是圣格列高利说的。

56．接下来谈绝望，就是对神的恩典丧失希望；这有时来自过度忧伤，有时来自过度疑虑，以为自己犯罪太多，即使愿意忏悔并摆脱罪孽也没用。圣奥古斯丁说，正由于这种绝望和疑虑，他横下一条心，去犯各种各样罪孽。/如果这种可诅咒的罪孽发展，到头来，这就被称作对圣灵犯罪。/这可怕的罪孽非常危险，因为对绝望的人来说，没有哪种罪孽或重罪会使他去干的时候有所犹豫；犹大是很好的证明。所以同其他罪孽相比，这罪孽最使基督生气，最惹基督讨厌。事实上，绝望的人就像懦弱的武士，还没打败就毫无必要地求饶。唉！他本不必求饶，不必绝望。事实上，神对于任何忏悔者永远慈悲为怀，神的恩典是他一切事业中最伟大的。唉！人们为什么不想想《路加福音》十五章呢？基督在那里说：“上天为一个罪人的悔改而欢喜，就像为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而欢喜一样〔33〕。”/这同一《福音书》里，那一度失去儿子的好人多么高兴，他为忏悔的儿子归来而大开筵席。人们为什么不回忆一下Luk xii° capitulo〔34〕（《路加福音》23章）里的事呢？那里说到，钉在耶稣基督旁边十字架上的盗贼对他说：“主啊，你到了你那国度后，请记住我。”基督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天你同我将在天国里。”事实上，人的罪孽再可怕，凭着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受苦和死亡，也能在生前靠忏悔赎罪。/唉！既然神如此慈悲，如此有求必应，人又何必绝望？只消请求，就会得到。/接下来讲贪睡，就是睡懒觉；这使人的肉体和灵魂迟钝又呆滞。这种罪孽来自懒惰。当然从道理上来说，不应当在早晨睡觉，除非有合乎情理的原因。因为早晨最适宜于祈祷并在心中默念神崇拜神，最适宜于施舍，首先给那些以基督之名乞求的穷人。请看所罗门是怎样讲的：“谁在早晨醒来并寻找我，就能够找到。”接下来是疏忽大意，就是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如果说无知是一切坏事的母亲，那么疏忽无疑是保姆。/疏忽的人什么也不管，如果必须做事，他根本不管这事做得是好是坏。

57．至于救治这两种罪孽，那位智者说：“敬畏神的人不会不尽本分。”而敬爱神的人为了取悦神，会努力工作和尽力行善。下面讲无所事事，这是通向一切罪恶的门户。无所事事的人就像没有围墙的地方，完全暴露在各方面的诱惑之下，恶鬼可以从任何一处进去攻击。垃圾桶，装的是一切卑鄙无耻的思想，一切无聊的闲言碎语、鸡毛蒜皮和一切污秽的东西。/当然，天国给辛勤劳作的人去，不给无所事事的人去。大卫也说：“不同人们一起耕作的人，就不得同人们一起打麦脱粒。”这是在说炼狱。事实上，如果他们不忏悔，看来将在地狱里受魔鬼折磨。

58．接下来的罪孽被称作tarditas〔35〕（迟缓），就是在信仰神的方面太拖拖拉拉，耽搁时间太长；这当然是件大蠢事。这种人就像跌进了水沟而不想爬出来。这种罪来自不着边际的希望，以为自己会活很长时间，但这希望常常落空。

59．接下来讲懈怠，这是一个人开始干某件好事，但很快就住手不干；比方说，有人本该管束人家，可是碰上一点反对和麻烦，就放任不管。这些人就像现代牧羊人，他们明知树丛里有狼，却听任羊跑进树丛，或根本不管他们该照管的羊群。懈怠的结果是精神上和物质上的败坏和贫困。然后就是冷漠，它使人心变得冰冷。然后是虔诚的消失，于是，就像圣贝尔纳说的那样，人变得非常盲目，灵魂也变得十分消沉，不能在神圣的教堂里念经文和唱赞美诗，不能倾听和考虑任何虔敬天主的事情，不能动手做好事，因为这都让他感到枯燥乏味。接着他变得迟钝，昏昏欲睡，容易发脾气，容易仇视和妒忌人家。接下来的罪孽是称作tristicia〔36〕的苍生之忧，据圣保罗说，这可以杀人。/事实上，这种忧愁能使心灵和肉体渐渐死亡；因为，人由此会对生活感到厌倦。所以忧愁常缩短人的寿命，使他不能安享天年。

懒惰之罪的救治办法

60．要对付懒惰这种可怕罪孽以及由此派生的罪孽，有一种称为Fortitudo〔37〕也即坚韧的美德；这是藐视一切不利的毅力。这种美德强而有力，有这种美德的人敢于保护自己，坚决而明智地抵抗来自邪恶的危险，同来犯的魔鬼搏斗。懒惰使人心变得软弱无力，而坚韧却使之坚强有力。有了Fortitudo，就能承受长时间的辛勤劳作之苦，只要力所能及。/

61．这美德有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称为高尚，就是心胸开阔。事实上，为了使心灵不致因忧愁或绝望之类的罪孽而被懒惰吞没或摧毁，就需要开阔心胸同懒惰作斗争。这美德使人们明智而合理地自愿承担困难或艰苦的任务。再说，魔鬼对人的攻击与其说凭力量，不如说凭花招和诡计，所以人抵抗魔鬼应当凭智慧、理性和谨慎。接下来的美德是信心，是对神对其圣徒都充满希望，努力去完成自己下决心干到底的善事。/接下来是坚定不移；就是说永不怀疑开始在做的好事和付出辛劳的价值。/接下来是慷慨，就是说在做大好事时应当慷慨；这也是人们做好事的目的，因为完成了大的好事就会有报偿。接下来是恒心，就是要坚持自己的目标，而应当以心中的坚定信仰、以言辞和行动，以态度和表现来做到。还有一些对付懒惰的特殊办法，就是做些不同的工作，经常想想地狱里的痛苦和天堂里的欢乐，笃信圣灵的仁慈，因为圣灵会给人力量去贯彻良好愿望。

下面讲贪婪

62．讲了懒惰，我要讲贪婪和觊觎之心；关于这类罪孽，圣保罗ad Timotheum, sexto capitulo〔38〕（在《提摩太书》第六章）说过：“贪财是万恶之根。”事实上，如果人心本自困惑迷乱，性灵上又失去神的慰藉，自然在凡俗事物中寻求无聊的安慰。

63．根据圣奥古斯丁的说法，贪婪是一心想要尘世间的东西。另外有些人说，贪婪是一种欲望，就是要获得人间资财而对需要周济的却什么也不给。要知道，贪婪不只要土地，要资财，有时还要知识，要荣誉，要各种非分的东西。贪婪与觊觎之心的区别在于：觊觎之心要的东西是自己没有的；贪婪则是毫无必要地尽力保有自己有的东西。/实际上，贪婪这罪孽极可恶；一切经书都谴责它，痛斥它，因为它伤害了耶稣基督。/本来人们对耶稣基督怀有敬爱之心，但贪婪毫无道理地抑制这感情，使耶稣基督丧失了人们的爱；而且它使贪婪的人对耶稣基督的希望，不如对自己财产的希望，对耶稣基督的侍奉不如守住自己财宝那样努力。所以ad Ephesios，quinto〔39〕（在《以弗所书》第五章里），圣保罗说：“贪婪的人必受偶像崇拜的奴役。”

64．偶像崇拜者也许只有一二个偶像，贪婪的人却有很多偶像。此外，贪婪的人同偶像崇拜者还有什么差别呢？事实上，前者钱柜里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他偶像。而根据Exodi，capitulox°〔40〕（《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神规定的十条戒律中，崇拜偶像的罪孽位列第一条：/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所以，贪婪吝啬之徒既然爱财宝胜于爱耶稣基督，那么，由于他犯可恶的贪婪之罪，必然崇拜偶像。而从觊觎之心可产生各种霸道的横征暴敛，由此，人们付出的税金、租金和徭役超过应承担的义务，或超过合理的范围。另外农奴主也常对农奴课以罚金，而这称为敲诈勒索更合理。有些老爷的管家说，对农奴罚款之类的做法正当，因为那些草民在人间所有的一切无不属于主人。但如果老爷从农奴那里拿走的东西并不是他们给的，那么这做法肯定是错的：Augustinus de Civitate，libro nono〔41〕（奥古斯丁《神国论》第九卷）。/事实上，农奴制的存在以及农奴制的起因就是罪孽，Genesis，quinto〔42〕（《创世记》第五章）。/

65．由此你们可以看到，罪恶使人受到奴役，而人本来是不受奴役的。所以，有权有势的人不该为权势感到十分光荣，因为在自然状况下，他们不是人家的主子，不能奴役别人。后来有奴役，首先是为了惩罚犯罪。进一步讲，法律虽说农奴在世上的财物归主人所有，就是说，归皇帝所有，但皇帝应当保护他们的权利，无权抢劫或掠夺他们。所以塞内加说：“你的审慎应当让你仁慈地同奴隶相处。”你们称为农奴的人是神的子民，因为卑贱者是基督的朋友，他们同我们的主是老朋友。/

66．也要想一想，草民和老爷本是同根生。一样能得救，一样会死亡。所以我劝你们，如果你们身处手下那些草民的困境，如果希望你们主人怎么待你们，那么也就这样待他们。每个罪人都是罪孽的奴隶。所以我真的要劝你们这些老爷，对奴仆宽厚些，使他们爱你而不是怕你。我很清楚，地位有上下尊卑，这很合理；当然，缴付应当缴付的租税也很合理，但是，瞧不起地位低的人并勒索他们肯定令人憎恶。/

67．你们还应当明白，征服者或暴君常把一些人贬为奴仆，他们本同征服者一样出生于帝王之家。/奴仆一词原先从来没有，是挪亚第一个使用；他说他的孙子迦南犯了罪，得给其弟兄当奴仆〔43〕。所以，对抢劫和勒索神圣教会钱财的人，我们怎么说呢？当第一个人受封为骑士，人们给他授剑时，这把剑意味着他应当保卫神圣教会，而不是抢劫和掠夺教会；所以，谁这么做就背叛了基督。圣奥古斯丁说：“谁扑杀耶稣基督的羊，谁就是魔鬼的狼。”他们比狼更坏。因为千真万确的是，狼只要填饱了肚子，就不再把羊咬死；可是抢劫和破坏神圣教会的人不这样，他们永远不会停止劫掠。好，正像我说过的，既然罪孽是奴役的第一原因，那么就有了这种情形：只要整个世界处于罪孽中，那么这世界就处于奴役和压迫中。/当然，后来开了天恩，神决定让一些人有较高的身分与地位，让另一些人的身分与地位较低，并让大家按身分地位得到相应待遇。所以有些国家里，人们买来奴隶，使奴隶改变信仰后，就使他们摆脱奴隶身分。所以事实上，主人应当给奴仆的东西，正是奴仆应当给主人的。教皇称自己是神的众多仆人的仆人；要不是神当初决定让一些人地位较高，而另一些人地位较低，神圣教会就不会有今天的地位，公众利益与世上的和平与安宁也就难以维护；所以，君主被授予权力，是要他尽力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保护、捍卫臣民并维持他们生计，不是毁灭和打击他们。/所以，我说那些主人像狼一样，毫不留情又毫无节制地肆意侵吞穷人的财物和家产；/他们对穷人的所作所为会受到耶稣基督的同样对待，除非他们痛改前非。接下来是商人和商人之间的欺骗。你们要知道，交易有两种；一种是物质上的，一种是精神上的。一种是正当的，合法的；另一种是不正当，不合法的。关于合法而正当的物质交易，例如神让有的王国或地区相当富足，于是人们以这个地区的丰富物资去帮助比较匮乏的地区，这很正当，很合法。所以应当有商人把货物从一地运到另一地。而人们进行的另一种交易用的却是欺骗、诡计、背信弃义，用的是花言巧语和虚假誓言，所以受诅咒并令人憎恶。/精神上的交易实际就是买卖圣物或圣职罪，因为有人想买精神上的东西，就是说，这种东西属于神的圣所并可治疗灵魂。如果有人积极设法实现这种愿望，即使没有结果，仍然犯了重罪；而如果他买到圣职，那也是非法的。西门尼〔44〕一词来自行邪术的西门，他想用人间财物购买神通过圣灵给予圣彼得等使徒的赏赐。所以要明白，凡买卖精神方面的东西，双方都叫买卖圣职者或买卖圣物者，不管买方凭的是财物、央求，还是请朋友（世俗朋友或精神上的朋友）说情。/世俗朋友有两种，一种有亲属关系，另一种没有。事实上，如果朋友求情成功，那人得到了圣职，但那人既不配又无能力，那么这是买卖圣职；如果那人很配很胜任，就不算买卖圣职。/另一种情况是，一个男人或女人请人家提升自己，凭的只是他们对人家的邪念；这种私下授受圣职的罪就更加邪恶。当然对服务要给酬报，对仆人要给些精神上的东西，但必须明白，服务应正当，不是进行交易，而当事人则应够格。圣达马苏斯〔45〕说：“同这罪孽相比，世上其他一切罪孽都算不上什么。”因为除了路济弗尔和敌基督〔46〕的罪孽，什么罪孽都没这罪孽深重。人有了这罪孽，就使基督丧失教会和以他宝血换来的灵魂，因为人们把教会给了不配担任圣职的人。这一来，窃贼进了教会，偷窃属于耶稣基督的灵魂并破坏教会财产。/由于这种不合格教士和堂区牧师的存在，无知的人对神圣教会的圣事缺乏虔敬之心。因此，私下授予圣职的人赶走了基督的孩子，迎来了魔鬼的子子孙孙。他们把应当像羔羊一样守护的灵魂出卖给狼，让狼把羔羊撕碎。所以在放牧羔羊的牧场，就是说，在幸福的天国，他们永远得不到一席之地。接下来是掷骰子等等赌博，如巴加门和拉弗尔斯〔47〕；由赌博产生欺骗、伪誓、吵骂、偷盗、亵渎并背叛神以及对邻人的仇恨，还造成财产损失、光阴浪费，有时甚至还杀人。当然，赌博的人只要继续搞那套把戏，就必然犯深重罪孽。从贪婪也会产生撒谎、偷盗、作伪证和发伪誓。你们应当明白，这些都是大罪，是公然违背神的戒律；这些我已讲过。言辞和行动两方面。在言辞方面，作了对邻人不利的伪证，你就会夺走他的好名声；或者，你为了泄愤、妒忌或利益作伪证，使他丧失财产或遗产继承权；或者你用伪证指控邻人或为他辩解，要不然，就为你自己狡辩。所以，你们陪审员和书记员注意啦！由于伪证，苏珊娜就大为伤心和痛苦，其他许多人也一样。偷盗罪也公然违背神的戒律；这种罪也分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物质方面的，如违背邻人的意愿而拿走他东西，不管是硬抢或软骗，用短斤缺两或私下克扣办法。同样属于偷盗的，还有诬告人家，或借了邻人财物根本不想还等等。/精神上的偷盗就是亵渎神圣，就是损害神圣的东西或对基督说来是神圣的东西。这也分两类。像教堂或教堂庭院这样的地方，当然是神圣的，因此，人们在这里犯的邪恶罪行，干的任何暴行，都可称为亵渎神圣。同样，谁无理扣留理当属于神圣教会的东西，也犯亵渎圣物罪。清楚地概括一句：亵渎神圣就是从神圣地方偷盗神圣东西，或从神圣地方偷盗并不神圣的东西，或者从并不神圣的地方偷盗神圣东西。

对贪婪之罪的揭示

68．现在你们应当知道，解救贪婪，需要格外的怜悯和同情。人们也许会问：为什么怜悯和同情可以解救贪婪？/当然是因为：贪婪的人对贫苦的人毫无怜悯与同情；他们只爱自己的财宝，一心保住它，不肯救援和帮助基督徒同伴。所以我首先讲怜悯。/根据哲人的说法，怜悯是美德，有了这美德，人的感情就会被别人的不幸触动。有了怜悯就有同情，就有出于怜悯的善举。当然，这类的事情会把人推向耶稣基督的怜悯——他为我们的罪孽而献出自己，为怜悯我们并宽恕我们的原罪而被处死；由此，他把我们从地狱的痛苦中救出来，让我们凭忏悔而减轻在炼狱中的痛苦；他恩典我们，让我们行善，最后给我们天国的无穷幸福。怜悯有各种表现：可以是借贷、赠送、宽恕、解救和恻隐之心，可以是对同道基督徒的苦难怀有同情，必要时可以是惩戒。/救治贪婪的另一个办法是合理的慷慨；这方面确实应当考虑一下耶稣基督的恩典、人的尘世财富以及基督给我们的永恒财富。应当记住，人总是要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哪里死和怎么死；而且，人终究得撇下所有的一切，唯独做好事花掉的不会被撇下。

69．但有些人没有节制，所以同样应避免慷慨得没有道理，就是所谓的浪费。当然，挥霍成性的人不是把财富给人，而是让财富消失。如果他把钱给了行吟诗人和别的人，是出于虚荣，为了在世上扬名，那不是在施舍，是在犯罪。/这种人丧失财富当然很可耻，因为他赏赐人家的目的只是罪孽。/这种人就像宁喝浑水或泥浆水而不喝井里清水的马。至于有人施舍了不该施舍的，那么到了对那些将被罚入地狱者进行末日审判时，基督的严厉判词就是对他们说的。

下面讲贪吃

70．贪婪之后讲贪食，这也公然违背神的戒律。贪食指没有节制的吃喝，或者说，是迁就无节制暴饮暴食的贪馋欲望。这种罪孽腐蚀了整个世界；这一点，亚当和夏娃的犯罪就是很好证明。看圣保罗对贪食是怎么说的。“我已经，”圣保罗说，“多次对你们说到生活方式，现在我流着眼泪说：有些人是基督十字架的敌人，因为他们把肚子奉为上帝，把耻辱当作荣耀，关心的是尘世间的事；他们的结局是灭亡。”/陷入贪吃之罪的人，无法抵制其他任何罪孽。这种人甚至可以为一切罪恶效劳，因为其藏身和栖身的地方是魔鬼的藏金窟。这种罪孽分几类。第一类是酗酒，这是葬送理智的可怕墓穴；所以酗酒后丧失理智；这是一项重罪。但如果不是老喝烈酒，或不知喝的酒多凶，或意志不坚定，或干了重活，反正由于种种原因喝多了酒而醉倒，这不算重罪，只是轻罪。贪食的第二类是，喝醉了酒，丧失了清醒神志，变得糊里糊涂。/贪食的第三类是，吃东西狼吞虎咽，没有规规矩矩的吃相。/第四类是，由于大吃大喝，体内功能失调。第五类是喝多了酒而健忘，有时甚至在早上就忘了前一个傍晚或夜里自己做的事。

71．据圣格列高利的说法，贪食还可以按别的方式分类。第一类是，不到吃的时候就吃。第二类是，为自己搞来过于精致的食品或饮料。第三类是吃得过量。第四类是，过于讲究，过于注意食物的制作和加工。第五类是，吃得非常贪馋。这些是魔鬼手上的五个手指，他用来把人抓进罪孽。

贪吃之罪的救治办法

72．加伦说，救治贪吃的办法是节制；但我认为，如果只为了身体健康而这样做，就不值得赞扬。圣奥古斯丁希望，坚忍不拔地实行节制是为了培养美德。他说，除非对节制抱有良好愿望，除非是为了神，为了对天堂幸福的希望，怀着博爱并坚忍不拔地实行节制，否则节制就没有多大价值。

73．节制有一些“同伴”，首先是不过量，就是任何事情都采取折中；再就是羞耻心，即避免一切不正当事物；然后是知足，就是不追求丰盛的吃喝，不贪图奢靡的锦衣珍馐。还有适度，就是把过度的大吃欲望控制在理性范围内；还有持重有节，就是约束大饮特饮的欲望。/还有珍惜时间，避免舒舒服服地长时间坐在筵席上，因此有些人，吃饭时宁可站着，以免吃得太悠闲。/

下面讲淫荡

74．贪食之后讲淫荡；因为这两种罪孽关系紧密，常常不能分开。天知道，神十分讨厌这罪孽并亲口说过：“不可淫荡。”所以在其古老律法中，神对这罪孽定了很重的刑罚。如果女奴犯这罪被发现，就得被棍子打死。有身分的女人犯这罪，就得被石头砸死。如果她是主教的女儿，那么按神的戒律，她得被烧死。不但如此，就因为淫荡之罪，神用洪水淹掉整个世界。那以后，他用雷电烧掉五座城，把它们沉到地狱里。

75．现在谈淫荡行为中一种丑恶罪孽，人们称这为已婚者通奸，就是说，通奸的一方或双方是结了婚的。/圣约翰说，通奸者要进地狱，待在硫磺熊熊燃烧的火湖里；待在火里，是因为淫荡；待在硫磺里，是因为他们的猥亵发出恶臭。当然，破坏神圣的婚姻是可怕罪行；这是神亲自在伊甸园规定的，耶稣基督重申了这点，正如圣马太在《福音书》记载的：“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48〕这神圣约束表明基督与神圣教会的结合。神不但禁止通奸，而且不许人们对邻人的妻子存觊觎之心。/圣奥古斯丁说，神的这一命令禁止一切想搞奸淫活动的愿望。请看圣马太在《福音书》中的话：“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49〕。”/从这里你们可以看到，受禁止的不单是这种罪行，还包括想犯这种罪的欲望。这种可憎的罪孽对常起淫念的人危害极大。首先危害他灵魂；因为这使他陷于罪恶，受到万劫不复的惩罚。这对他肉体来说也有很大损害，因为这淘空他身体，浪费他精力并把他摧毁，这是他在把血献给地狱里的魔鬼；再说，这也浪费钱财等东西。如果说男人为女人浪费钱财是丑事，那么女人为了干这肮脏勾当而在男人身上耗费钱财，就更是丑事。先知说，这罪孽使男女丧失名誉和廉耻，使魔鬼大为高兴，因为凭这个他可赢得大半个世界。/魔鬼为这下流事感到快活，就像商人为获利最多的交易感到快活。

76．这是魔鬼的另一只手，那五个手指也把人抓进罪恶。第一个手指是傻男傻女间的傻乎乎目光，这目光能杀人，就像蛇怪〔50〕剧毒的目光；因为觊觎的眼光由觊觎之心而起。第二个手指是不怀好意的邪恶触摸；对此，所罗门说过，谁触摸或抚弄女人，就像抚弄蝎子一样，它会突然蜇人并立刻叫人中毒身亡；也像用手去碰烧热的沥青，从而弄脏手。/第三是挑逗话，这就像火，立刻使心灵燃烧。/第四个手指是接吻；说实在的，只有大傻瓜才去吻熊熊炉灶的炉口或灶口。而为邪念接吻的人更是大傻瓜，因为他们吻的嘴是地狱入口。我特别要讲不中用的老色鬼，他们已干不成什么事，却还要接吻，但只能浅尝而已。他们确实像狗，因为狗跑过玫瑰丛或别的花丛时，尽管尿不出来，还是要抬起一条后腿，做出撒尿样子。很多人认为，同老婆再怎么乱来也不算罪孽；当然这说法是错的。上天知道，人可以用刀杀死自己，可以抱着自己的酒桶喝醉。可以肯定，不管对妻子，对孩子，对世上任何东西，只要他爱过了头，超过了对神的爱，那就成了他偶像，他就成了偶像崇拜者。/爱妻子应当爱得明智，有分寸有节制，让妻子像姐妹一样。那魔鬼之手的第五个手指是污秽不堪的淫荡动作。事实上，魔鬼用贪食的五指插进人肚子，用淫荡的五指抓住他的腰，把他扔进地狱之炉；在那里，人永远受到火烧蛇咬，流泪哭号，感到饥渴难忍，还有模样可怕的恶鬼不断蹂躏他们，叫他们不得喘息。/我说了，奸淫罪也分好多种；例如私通发生在未婚男女间；这是违背天理的重罪。/所有与天理为敌并起摧毁作用的，都是反天理的。请相信我：既然神禁止奸淫，那么人的理智就清楚地告诉他，奸淫是重罪。圣保罗把这种人送给魔鬼王国，那正是犯重罪的人应得的报应。奸淫的另一罪孽是，破坏处女童贞，因为谁这样做，谁的确就把一位姑娘从现实生活的最高位置推下，夺走她最珍贵的果子，这果子《圣经》中称为“一百果”。用英语表达，我只会这么说，而拉丁语中这叫centesimus fructus（百乐）。事实上，这样做的人会造成许多危害和恶果，其数目之多难以计算。就像人有时破坏了树篱或栅栏，结果大批野兽就进来肆虐。所以这种人造成的损害难以弥补。/事实上，失去了童贞是没法恢复的，就像从身上砍下的手臂没法再长在身上。那女子如果忏悔，会得到宽恕，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无法恢复原有的清白。刚才我讲到通奸，我想最好还是再讲些由通奸引起的危险，以避免这种下流罪孽。通奸这词在拉丁语中的原意是“走近别人的床”，由此，身子本已合成一体的人却又把身子给别人。/先贤说，由这种罪孽会生出很多罪恶。首先是破坏信仰，而基督教的关键恰恰建立于信仰。/事实上，信仰一旦受到破坏而丧失，基督教也就空空洞洞毫无结果了。这种罪孽也是偷盗；因为一般来说，偷盗就是违背人家的意愿拿走人家东西。事实上，如果女人从丈夫那里盗用身子供奸夫糟蹋，如果她从基督那里盗来灵魂交给魔鬼，那么这种偷盗再恶劣不过。同闯入教堂偷圣餐杯相比，这偷盗更可恶；因为通奸者从精神上闯入神的圣殿，偷盗神的恩典的接纳者，也就是人的肉体和灵魂；圣保罗说，为了这罪孽，基督要毁灭他们。事实上，约瑟就非常警惕这种偷盗，所以主人的妻子要同他干坏事时，约瑟就说：“女主人哪，你看看，主人把他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交在我手里；没有一样不交给我，只留下了你，因为你是他妻子。/我怎么能作这大恶，得罪神并得罪主人呢？神禁止这种事情〔51〕。”唉，这样的忠诚如今太难找到啦！第三种罪恶是，这种丑事破坏了神的戒律，败坏了基督名誉，因为他是婚姻缔造者。事实上，婚姻誓言越是崇高并值得尊重，那么破坏这誓言所犯的罪孽就越大；因为神在伊甸园里为纯洁无邪的人缔结了婚姻，为的是繁衍人类来侍奉神。所以这破坏就更恶劣。这种破坏常常生出一些假继承人，侵占人们遗产。所以基督置他们于天国之外，因为天国属于好人。/由于这种破坏，还常常发生人们无意中同亲属结婚或干下罪恶勾当；特别是一些浪荡子常去妓院，而妓女就像供男人排泄污秽的公共厕所。/卖淫是可怕的罪孽，更有人靠人家卖淫为生，强迫女人把卖淫所得交出一定数额，甚至有时像妓院老板或老鸨，逼他们妻女卖淫。对这种人怎么说呢？当然，这都是可憎的罪孽。要知道，十条戒律中，奸淫置于偷盗和杀人之间非常合适；因为偷盗肉体和灵魂，是最严重的偷盗。这种罪孽也同杀人相像，因为把本已合为一体的斩开，使之又一分为二，所以，根据神的古老律法，通奸者要处死。但根据耶稣基督充满怜悯的律法，情况就不同了。一个女人通奸被捉，犹太人的法律要用石头砸死她，但耶稣基督对她说：“去吧，别再有犯罪念头，”或“去吧，别再犯罪了”。事实上，通奸者受的惩罚是去地狱里受折磨，这只有忏悔能改变。/这邪恶罪行分几种情况，例如有时一方或双方是信教的；有时这人已担任圣职，当了副助祭或助祭，或当了司祭或教会中的护理人员。这种人在教会中地位越高，罪孽就越大。使罪孽大大加重的原因是，他们接受圣职时立誓保持纯洁，但破坏了誓言。不但如此，事实上，圣职是神的宝库中的首要东西，是其圣洁性的特殊标志，表明担任圣职者已参加了纯洁的行列，过的是最珍贵的生活。担任圣职的人尤其要献身于神，他们是神的家族中的特殊成员；因此，他们若犯重罪，对神和神的子民的背叛就格外严重；因为他们靠神的子民生活，是为神的子民祈祷，而一旦成了叛逆，他们的祈祷对神的子民就毫无用处。/教士们职责崇高，简直是天使；但圣保罗说：“撒旦自己化身为光明天使。”/确实如此，常犯重罪的教士，可比作化身为光明天使的黑暗天使；看上去是光明天使，实际上是黑暗天使。这些教士都是以利〔52〕的儿子，也即《列王纪》中彼勒〔53〕的儿子。彼勒就是魔鬼，这名字意为“无法无天”。事实也这样；他们以为要怎样就可以怎样，没有谁能够管他们，就像不受拘管的公牛，要农场上哪条母牛就哪条。他们就这样对待女人。在农场里，这样的公牛有一头就够了，同样，对整个教区甚至更大的地区来说，有一个邪恶而腐败的教士也就够了。《圣经》上说，这些教士既不知道对百姓尽教士之责，心目中也没有神；正像《圣经》上说的，他们不满足于人家烧熟了给他们的肉，要抢生肉。/事实上，对这些坏蛋来说，恭恭敬敬送给他们吃的烤肉和煮肉不会使他们满意，他们要人家妻子女儿的生肉。当然，同意与他们鬼混的女人也大错特错，她们对不起基督、神圣教会、所有的圣徒和一切灵魂，因为她们使基督、神圣教会、圣徒等等失去了一个人，这人本应崇拜基督，尊奉神圣教会并为基督徒的灵魂祈祷。所以这些教士，这些同意与他们厮混的相好，被一切基督徒法庭逐出教会，除非他们改过自新。第三类通奸行为有时发生在夫妻之间；用圣哲罗姆的话来说，他们这时同房并不想得到什么，只图肉体快活；/他们什么也不在心上，只想两个人搅在一起；他们以为，反正是夫妻，这样做十分正常。/天使拉弗尔〔54〕对多比亚司〔55〕说过，魔鬼对这种人有控制力，因为他们同房时心中没有耶稣基督而只顾胡来。第四类是，有亲属关系的人，或有姻亲关系的人，或犯过奸淫罪的人的子女或亲属在一起鬼混；这种罪孽使他们落到狗的地步，因为狗不管这些关系。事实上，亲属有两种，精神上的或血缘上的。精神上的，比如同教父、教母的关系就是。父亲生了孩子，是孩子血缘上的父亲；同样，教父是孩子精神上的父亲。因此，女人如果同教父睡觉，罪孽不会小于同亲兄弟睡觉。第五类罪孽极可憎，简直使人难以说出或写下，尽管《圣经》里有公开讨论。/犯了这种可憎罪孽的男女目的各式各样，方式五花八门；尽管《圣经》上讲了这可怕罪孽，《圣经》决不可能被玷污，就像照在粪堆上的太阳不受玷污一样。另一种罪孽也属淫荡，发生在睡觉时；这种罪孽常发生在处女身上，也发生在堕落者身上。人们称这罪孽为泄遗，产生的原因有四种。有时因身子比较松弛；这是由于男人的体液又旺又多。有时因意志薄弱；这种由于控制力差的缘故在医书里有讨论。有时因饮食过度。有时则因睡觉时心里胡思乱想；发生这情况不能没有罪孽。所以，必须好好自我控制，以免犯下严重罪孽。

淫荡之罪的救治办法

77．现在谈救治淫荡的办法；一般说来就是洁身自好和自我克制，这可以压制肉欲引起的过度冲动。/谁越能压制下流罪孽的邪恶引诱，就越有功德。这分两种情况，就是说，婚姻生活中的自我克制与丧偶生活中的自我克制。要知道，婚姻关系就是男女可合法同房，因为他们凭庄严的誓言，接受婚姻约束而终生不许摆脱，就是说，只要两人都活在世上就不许。《圣经》上说，这是非常庄严的誓言。我说过，神在伊甸园里定下这誓言，而且让自己成为婚生儿子〔56〕。为表示对婚姻的认可，他参加一次婚礼，在婚礼上使水变成酒，而这是他当门徒面在世上行的第一个奇迹。婚姻的真正结果是清除私通，使神圣教会满是出身清白的信徒，因为私通是婚姻的终结；对结了婚的夫妇来说，婚姻使他们的重罪变成轻罪，使他们的肉体和心灵结为一体。/神当初建立的是真正的婚姻关系，那时世界上没有罪孽，而伊甸园里自然法占据其应有位置；当时就有规定：一个男人只应有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也只应有一个男人，正像圣奥古斯丁说的，这有很多理由。

78．首先是因为婚姻象征基督与神圣教会的结合。其次是因为男人是女人的头；不管怎么说，神的规条就是这么定的。如果女人有好几个男人，那就应该有好几个头，这在神的面前是很可怕的，再说，女人也不可能同时满足很多人。那样的话，男人之间将永无安宁，因为每个人要求得到自己的。而且没一个男人知道他后代是谁，也不知道应当让谁继承财产；女人一开始同许多男人发生关系，那她受钟爱的程度就降低。/

79．现在谈男人该怎样对待妻子，特别在容忍和尊重两方面，且看神造第一个女人时的态度。/神不用亚当头部的某一部分造这女人〔57〕，因为女人不应当自以为享有高高在上的权利。因为无论哪里，女人当了主宰，就会生出事端。这点已无需举例；因为日常经验应该足以说明。当然，神也没有用亚当脚的一部分造女人，因为女人不应当置于太低下的位置，她不甘心忍受这一点。神用亚当的肋骨造女人，因为女人应当做男人的伴侣。男人对妻子应当信任，应当忠实，应当爱；圣保罗说：“丈夫应当爱妻子，就像基督爱神圣教会并为之献身。”所以如果有必要，男人对妻子也应当如此。

80．至于女人该怎么服从丈夫，现在看圣彼得的说法。首先就是忠顺。同时，按教令上的说法，女人作为妻子，只要身为人妻，就无权发誓和做见证，除非得到丈夫首肯，因为丈夫是她主人。当然，丈夫做主应当合情合理。妻子应当恭敬地侍候丈夫，应当衣着朴素。我很清楚，妻子应当取悦丈夫，但不靠衣着华美。圣哲罗姆说，穿绫罗绸缎和珍贵紫色衣的女人，不可能以耶稣基督作衣着。在这点上，圣约翰是怎么说的？还有，圣格列高利说，追求贵重衣物都出于虚荣，要在人前更受尊敬。/对女人来说，外表弄得漂亮而内心污浊不堪，是大蠢事。/做妻子的还应当在外表、举止和谈笑上谦恭有礼，要慎言慎行。在世俗事情中，妻子最重要的就是全心全意爱丈夫，让身子忠实于丈夫；丈夫当然也应当这样对妻子。既然妻子整个身子属于丈夫，那么她的心也应当如此，否则夫妻之间就不是完美婚姻。接下来，人们应当知道，夫妻同房为了三点。第一是生儿育女，让他们侍奉神；当然，这是结婚的主要理由。另一理由是，夫妻双方偿付欠对方的债，因为他们对自己的身子不能完全做主。第三是为了避免好色和下流。第四点则确实是重罪了〔58〕。/说到第一种情况，那应当受到称赞；第二种情况也是，因为教令中说，女人向丈夫偿付身子的债，就有贞洁美德；对，是这样，哪怕她不爱干这事而且这么干违背她心愿。第三种情况是轻罪，事实上这类交欢很难避免轻罪，因为人的原罪已使人堕落，另一方面则因为其快感。至于第四种情况，大家要明白，如果夫妻同房是为男怜女爱，不为上述任何一条理由，只为欲火的痛快发泄而不管多频繁，这确实就构成重罪。而令我难过的是，有人还拼命这么干，干得超过了实际需要。

81．第二种贞洁是指孀居的妇女洁身自好，避免男人的拥抱而只求耶稣基督的拥抱。/这包括丧夫的孀妇，也包括曾私通而通过忏悔得救的女子。/当然，如果妻子得到丈夫同意，保持冰清玉洁，就永远不会引起丈夫犯罪，这就是一大美德。这些保持贞洁的女子，心灵必然同身体和思想一样纯洁，衣着和举止必然端庄，饮食与言行必然节制。她们就是玉瓶或盒子，那个使神圣教会芬芳四溢的玉瓶或盒子，拿在受耶稣祝福的抹大拉的马利亚手中。第三种贞洁是童贞，这样的女子应当心灵圣洁而身子纯洁；她是耶稣基督的配偶，天使们视为生命。她是世界的荣誉，与殉教者一样；灵魂里有着言辞无法表达而心灵难以揣度的东西。处女生下了主耶稣基督，而耶稣基督也保持童贞。

82．防治淫荡的另一办法，就是注意消除会挑动下流本能的事物，例如安逸和吃喝；因为锅子里烧得沸腾的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把火移开。另外，在十分安静的情况下睡觉时间太长，也会大生淫念。

83．防治淫荡的再一个办法是，避开自己感到可能会受其诱惑的人，不同这种人来往；因为尽管行动上克制，仍存在很大诱惑。事实上，把蜡烛放在白墙边，尽管墙没有起火，还是会被熏黑。/我反复讲，要人千万别自以为完美无缺，除非他比参孙坚强有力，比大卫圣洁，比所罗门明智。

84．现在我已尽我所能，对你们宣讲了七项重罪，讲了由它们派生的罪孽，还讲了救治办法；说真的，要是有可能，我真想对你们讲讲十条戒律。但是这教义太高深，留给神学家去讲吧。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希望在我这番话中，神已让我把其中的每一条都讲到了。

忏　悔〔59〕

85．我在头一段中说过，悔罪的第二部分是口头忏悔；我这里要说圣奥古斯丁说过：只要违背耶稣基督的戒律，那么任何言行和人们的一切欲望都是罪孽；就是说，通过视、听、嗅、味和触五种感觉在心里，言辞上，行动中犯下罪孽。现在你们最好了解一下，哪些情况会大大加重各种罪孽。/你们应当考虑，犯下罪孽的你是什么人，是男还是女，是年轻还是年老，是贵人还是农奴，是自由人还是奴仆，是健康人还是病人，是结婚的还是单身的，是担任教职的还是不担任教职的，是聪明人还是蠢人，是入教的还是在俗的；也应当考虑，女方是不是你血缘上或精神上的亲属，你亲属中是否有人同她发生过罪恶的关系等等。

86．另外要考虑的情况包括：是通奸还是淫乱什么的，是否乱伦，是否处女，是否牵涉到杀人，是可怕的大罪还是小罪；还有，你犯下罪孽的时间有多长。第三类要考虑的情况是，你犯罪的地点在别人屋里还是自己屋里，在田野里还是在教堂或教堂墓地，是不是在供奉圣徒的教堂里。因为如果教堂受过祝圣，那么无论因犯罪或受罪恶的诱惑，男人或女人让脏东西流出来，那教堂就得停止圣事活动，直到主教通过特定仪式恢复其圣洁。干出这勾当的教士终生不得唱弥撒曲；如果他唱，那么唱一次就犯一次重罪。第四类要考虑的情况是，为引诱或怂恿对方，或是为争取对方同意与自己相好，派什么人去当说客，去穿针引线；因为很多无耻之徒为了找相好，宁可去地狱见魔鬼。所以鼓动或默许犯罪的人都参与了犯罪，应受惩处。第五类要考虑的情况是，他犯罪犯了几次（如果他还记得起来），堕落过几回。因为经常落进罪恶泥潭的人不把神的恩典放在眼里，他的罪孽会增加并对基督忘恩负义；变得更无力抵制犯罪，更容易犯罪，更难从罪恶中自拔，也更不愿意通过忏悔而解罪，特别想避开他忏悔神父。为此，人们重蹈覆辙时，或者完全避开以前听他们忏悔的神父，或者把忏悔分开在不同地方进行。然而事实上，把忏悔分开来做不能使神宽恕他们罪孽。第六类要考虑的情况是，人为什么犯罪，是什么诱惑造成的；这诱惑是他自己招来的呢，还是他人挑起的；是男人硬逼女人供他犯罪呢，还是女人自愿的；如果罪人是女子，那么应当讲出来，人家是否不顾她反对而逼迫她；还有，是不是有所贪图或出于贫困，是不是她自己招来这种事等等。/第七类要考虑的情况是，那男人以什么方式犯下罪孽，或那女的怎么会让男人对她这么干。/男人应当同样把事情和盘托出：是不是同人尽可夫的妓女一起犯过罪；犯罪的那段时间是不是本应奉献给神；是不是发生在斋戒期间；是忏悔前呢，还是在上回作了忏悔并得到解罪之后；是不是可能就此破坏原先责令他进行的悔罪和补赎；还有，得了谁的帮助，听了谁的建议；是中了巫术还是魔法；反正一切得说出来。这些事情按其大小，或重或轻地压在人的良心上。你讲出来之后，作为你审判官的教士能更好地按情况作出判断，就是说，根据你的痛悔来给你救赎。明白罪孽玷污了人所受洗礼或浸礼之后，如果想获得拯救，那别无他法，只有靠认罪、解罪和赎罪；/如果有听忏悔的神父为他解罪，那么特别是靠前面两点；而如果有生之年能赎罪，那么特别是靠第三点。

87．接下来人们应当思考的是，如果要很有收获的真正忏悔，就有四个条件。首先，心里必须忧伤而痛苦，就像希西家〔60〕王对神说的：“我要怀着痛苦的心情回顾我一生中所有岁月。”这种痛苦有五个标志。第一个是，忏悔时须面带愧色，决不能掩盖和隐瞒罪孽，因为罪人已使神不快并玷污了自己灵魂。/关于这点，圣奥古斯丁说：“心灵为其罪孽带来的耻辱而痛苦。”感受到的耻辱越大，就越值得神赐以大恩。/古罗马那个税吏就是这样，他在忏悔时眼睛都不朝天上望，因为他冒犯了天神，而由于这羞耻心，他很快得到神的宽恕。因此，圣奥古斯丁说过，脸带愧色的人易于得到宽恕和赦免。另一个标志是，忏悔时要谦恭。关于这点，圣彼得说：“在神的力量下，你得谦恭。”神的手对忏悔者是强有力的，因为神凭这手能宽恕你罪孽，而只有他才有这权力。这谦恭应当既深藏内心，也流露在外；因为，正像他对神怀着谦恭心情，对代表神坐在那里的教士，他身体在外观上也应显示出谦恭。既然基督至高无上，教士是介于基督和罪人之间的中保和斡旋人，而罪人处在末位，那么按道理，/罪人不该坐得同听忏悔的教士一样高，应当跪在教士面前或脚边，除非体弱不支。因为他不应考虑是谁坐在那里，应考虑教士代表谁坐在那里。谁得罪了大人物，来请求宽恕和重归于好，如果一来就坐在大人物身边，人们会认为他放肆，不该很快就宽恕或赦免他。第三个标志是，你忏悔时应当热泪盈眶，这是对哭得出来的人而言；如果流不出眼泪，那就在心里哭吧。圣彼得的忏悔就是这情形，因为他离开耶稣基督后就外出痛哭。/第四个标志是，不因羞耻而放弃忏悔。/抹大拉的马利亚就是这样忏悔的，她不管在那些吃饭的人面前这么做多丢人，还是去找主耶稣基督，向他承认罪孽。第五个标志是，无论男女，都应当顺从地接受为他们罪孽规定的惩罚；事实上，耶稣基督为了人的罪孽，当时顺从地接受死亡。

88．要做到真正忏悔，第二个条件是忏悔要早。事实上，人如果受了重伤，那么治疗耽搁得越久，伤口就烂得越厉害，死得也越快；而且伤也越难治好。如果长期不为罪孽忏悔，情况也一样。事实上，应当尽快把罪孽坦白出来。这有好几层理由；例如，考虑到死亡常不期而至，根本就无法确定人什么时候死，什么地方死；另外，犯罪的时间一长，会引起其他罪孽；/再说，拖延得越久，离开基督就越远。如果等末日来临时忏悔，也许因病危而很难向神父忏悔，或不记得犯过的罪孽并为之忏悔了。正像一生中没听耶稣基督的话，人在末日来临时即使大喊耶稣基督，耶稣基督同样很难听他呼喊。要明白，这条件得包含四个因素。忏悔须事先经过好好考虑，过于匆忙没任何好处。而且应根据种类和情况，忏悔所有的罪孽，不管是骄傲或妒忌等等；心里应当弄清楚所犯罪孽的数目和严重程度，犯下罪孽有多久；/还有，应当为罪孽而痛悔并凭着神的恩典，下决心以后不犯；还保持警惕，远离引诱犯罪的场合。/你们还得把所有的罪孽对一个人忏悔，不能因为怕羞和恐惧而分散忏悔，把有些罪向这人忏悔，把有些罪向另一个人忏悔，要知道，这样做只是在扼杀你们的灵魂。事实上，耶稣基督是至善的，没有任何不完善；所以他要么完全宽恕，要么完全不宽恕。我并不是说，如果因忏悔某种罪孽而被打发去找指导神父时，得把向堂区教士作过忏悔的其他一切罪孽再说一遍（除非出于谦卑自愿这样）；这不算把认罪一事分散做。说到把忏悔分开做，我也不是说一定不可以：如果你愿意向一位谨慎而诚实的教士忏悔，那么只要得到堂区教士同意，就可以那样做，而不必把所有的罪向他忏悔。但你得就记忆所及，忏悔犯下的每项罪孽，不要留下污点。/而向堂区教士忏悔时，你就把上次忏悔并得到解罪以来所犯的罪统统告诉他；这不是居心不良地把忏悔分开做。

89．真正的忏悔还要某些条件。首先，你为自己忏悔出于自愿，不是被迫、羞于见人、生病等诸如此类的原因。犯罪既然出于自愿，那么忏悔理当自愿，不能别人替他认罪，只能他自己认罪；他不该拒不认罪，或因教士告诫他远离罪恶而对教士发火。第二个条件是，你的认罪和解罪都符合规定，就是说，忏悔的你和听你忏悔的教士，都应当是真正信仰神圣教会的；/而且你有望得到耶稣基督的宽恕，不像该隐与犹大〔61〕那样被剥夺了希望。还有，必须把所犯罪孽归咎于自己，不是归咎于人家；应当为罪孽责备自己和自己的不良居心，而不是责备人家。然而，如果在人家指使或引诱下犯了罪孽，或由于别人所处的地位会加重自己罪孽，或不说出一起犯罪的人就不能彻底忏悔，那就可以把人家说出来；这样做不是背后说人家坏话，只是彻底忏悔罪孽。

90．你不能在忏悔时撒谎；或许，你为了显得谦卑，就胡说自己犯了根本没犯的罪。圣奥古斯丁说：如果你由于谦卑，撒了对自己不利的谎，那么尽管你先前没有罪孽，现在却由于撒谎而有罪。/坦白罪孽时必须亲口说出，不能用文字，除非变成哑巴；因为犯下了罪就应当承受这罪孽带来的耻辱。忏悔中不得花言巧语弄虚作假，掩盖罪孽，因为这是欺骗自己而不是教士；必须老实交代，不管罪孽多么丑恶可怕。你得向谨言慎行的教士忏悔，听他建议，而且忏悔不得出于虚荣、伪善和其他目的，只能出于对耶稣基督的敬畏，为了你灵魂的健全。你也不要突然跑去找教士，轻松地把罪孽告诉他，好像说笑话或讲故事，得经过深思熟虑并怀着虔诚的心情去找他。/一般来说，你得经常去忏悔。如果说你经常跌倒在罪孽里，那就经常凭忏悔站起来。/即使有的罪孽已作了忏悔，你还是一再为之忏悔，那就更有效果。因为正像圣奥古斯丁说的：在罪孽和惩罚方面，这样就更容易得到神的宽恕。当然，每一年至少应当领一次圣餐，因为每过一年，确实万象更新。

悔罪的第二部分结束　下接其第三部分：赎罪〔62〕

91．现在我已经对你们讲了真正的忏悔，那是悔罪的第二部分。

悔罪的第三部分是赎罪；一般说来，赎罪要靠施舍和肉体磨难。施舍有三种：首先是心中痛悔，由此把自己献给神；其次是同情邻人的弱点；第三是人们需要时，给以精神和物质帮助，特别是提供食物。/要注意，人通常需要这样一些东西：他需要食物，需要衣服和住处，需要慈悲为怀的忠告，要去看看囚徒、病家和安放其遗体的墓地。如果你没法亲自探望需要帮助的人，可以请人带信和礼物去。对于有尘世财富或善于助人者来说，这就是一般的施舍或善举了。这些善举，你在末日审判时将会听到。

92．施舍得用你自己的东西，而且要及时，如果可能，要悄悄进行；如果无法悄悄进行，那么即使众目睽睽，也不必就此不施舍，只要你目的不是为博取赞扬，而只为耶稣基督高兴。/用哪个圣驮在capitulo quinto〔63〕（第五章）中的话来说：“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

93．现在说肉体磨难，这包括祈祷、守夜、斋戒和祈祷中的道德教训。要知道，不管哪种祈祷，得有虔诚的心愿，而这心既向神忏悔，也通过言辞表达要求，即赦免其罪并得到比较持久的精神上的东西，当然，有时也要物质上的东西。关于这种祈祷，事实上基督在主祷文中已大多提到。当然，其中三条涉及神的尊严，因此主祷文比任何其他祷词庄严。这是耶稣基督亲自定下的〔64〕；/而且很短，为的是学起来比较容易，也容易牢记在心，有助于人们经常诵念；它又短又容易，人们诵念起来不大会厌倦，也难以找借口不学；再说，它包含了所有优秀祷词。这段神圣的祷词极其出色也极有价值，对它的阐述，我让神学大师们去做，这里我只想讲一点：当你们祈求神宽恕你们的罪，就像你们宽恕别人对你们犯的罪，要充分意识到，你们不是不宽厚的。这神圣祷文还使轻罪变得更轻，所以特别适合于悔罪。/

94．念这祷词时应当诚心诚意，这样，对神的祈祷才有条有理，慎重又虔敬；时时让自己的意志服从于神的意志。/念这祷词时还必须极其谦卑，正大光明又心无杂念，不使任何男女感到烦恼。念祷词后还必须有善举。这对克服灵魂中的罪恶也有用；因为，正像圣哲罗姆说的：“通过斋戒，可从肉体罪恶中得救；通过祈祷，可从灵魂罪恶中得救。”

95．在这之后，你们还应当明白，肉体磨难还包括在祈祷中守夜；因为耶稣基督说：“不要睡觉，要祈祷，免得你们受到邪恶的引诱〔65〕。”你们还要明白，斋戒有三个方面，就是不进饮食，不图尘世快乐，不犯重罪；就是说，应当尽力不犯重罪。

96．你们还应当明白，是神规定了要斋戒；而且，有四件事情同斋戒有关：/对穷人要慷慨；精神上愉快，心里不烦恼生气；不因斋戒抱怨；还有，要合理掌握饮食时间，做到饮食有度；就是说，不到时候不吃，不要因为斋戒了就长时间消磨在餐桌上。

97．你们还应当明白，人身磨难还包括口头、书面或以实例作出的训诫。当然还有苦行修炼，例如为基督的缘故，贴身穿硬毛编织或粗布制成的衬衣，或贴身穿锁子甲等等自我惩罚。但要注意，别让这类肉体惩罚使你对自己又气又恼又恨；因为，扔掉硬毛衬衣比扔掉对耶稣基督的坚定信心要好。所以圣保罗说：“你们要像神的选民，以心中的怜悯、仁厚、忍让等等作为衣裳。”比起硬毛编织的衬衣或长长短短的锁子甲，耶稣基督更喜欢这种衣裳。/

98．接下来，苦行修炼还包括捶打自己胸膛，用棍子打自己，跪在地上折磨自己；/忍受人家对你的伤害，忍受病痛折磨和损失财产、妻子、儿女或亲友的痛苦。

99．现在你们应当明白，妨碍自我惩罚的是什么。这有四种情况，就是恐惧、羞愧、希望和无希望，也就是绝望。首先说恐惧；是因为有时候人以为受不了那种自我惩罚。治疗这种恐惧的药方是：想想地狱里残酷而无穷的长期惩罚，相比之下，肉体上的自我惩罚短暂又轻微。

100．向教士忏悔时会感到羞愧，特别是伪君子，人们本以为他们完美无瑕，没什么要忏悔。对这羞愧感，应当理性地想想，既然当初干肮脏勾当并不羞愧，那么现在更不必怀着羞愧感去干正事，就是说，去忏悔。还应当想到，神能看到，也完全知道人的一切心思和行为；对于神，他们没法隐瞒和掩盖任何事情。应当记住，今生今世若不肯悔罪并得到解罪，末日审判时将会蒙受耻辱。到那时，他们在世上隐瞒的所有罪孽都将暴露，让地面上和地狱里的一切生灵看到。

101．现在谈有些人的希望，他们粗心大意迟迟不向教士忏悔；这希望分两种。/一种希望自己寿命长，能在获得财富并享乐一番后再忏悔；这种人自说自话地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忏悔。另一种人则过于自信，认为自己会得到基督宽恕。对第一种错误想法，人们应当想到，生命长短是说不定的，而世上的财富也没个准，像墙上的影子飘忽不定。圣格列高利说过：有些人永远不肯从罪孽中自拔，一直把罪孽维持下去，神对他们的严厉惩罚不会停止；这是神的伟大而公正，因为既然永远想犯罪，就得永远受到严惩。

102．绝望有两种：一种是对基督的宽恕感到绝望；另一种是感到自己没法长久好下去。/第一种绝望的根源是，认为自己犯的罪很重，又经常犯罪，犯罪历史又长，不可能得救。其实，对这种可恶的绝望，应当想到，尽管罪孽束缚人的力量很强，但耶稣基督为人受难而产生的解罪力量更强。对第二种绝望，这种人应当想到，他跌倒多少次，通过解罪就可以站起来多少次。即使他长久沉浸在罪孽中，仁慈的基督总会随时接受他，宽恕他。对于认为自己不能坚持好下去的那种绝望，应当想到，虚弱的魔鬼干不成什么事，除非人们容许他干；/再说，只要人们愿意，就会从基督和一切神圣教会的帮助中得到力量，从天使的保护中得到力量。/

103．接下来，人们得了解为赎罪而自我惩罚的结果。按耶稣基督的说法，这是天国里无穷尽的大幸福，那里只有欢乐，没有悲伤或忧愁，没有此生此世的一切祸害；那里绝没有地狱里的酷刑折磨；那里大家都受祝福，都为彼此的无穷欢乐而喜悦；在那里，人们又臭又黑的身子比阳光还清亮；在那里，人们孱弱多病又不免一死的肉体得到永生并健康强壮，不受任何伤害；在那里，没有饥渴，没有寒冷，每个灵魂都变得目光深邃，能看清神的全知全觉。人们可以用精神上的困厄换到受祝福的天国，用谦卑换荣耀，用饥渴换无限欢乐，用辛劳换安逸，用死亡和对罪孽的苦苦忏悔换永生。

本书作者在此告辞

104．现在，我请求所有听了或读了我这小小记事的人，如果这里面有东西使他们高兴，那就感谢主耶稣基督，因为一切智慧和善都来自于他。如果有东西使他们不高兴，那么请归罪于我才疏学浅，别归罪于我的愿望，因为我非常希望讲得比这好，但没这本事。我们的《圣经》上说：“凡是写下来的，都为了让我们受教益而写〔66〕。”这也是我的愿望。所以我恭顺地恳求你们，看在仁慈的神的份上，为我祈求基督的恩典，宽恕我的罪恶——特别是我那些讲空幻尘世的译文和作品，在这里，我撤回那些书，诸如《特罗伊勒斯之书》、《声誉之书》、《十九贞女之书》、《公爵夫人之书》、《圣瓦伦廷节百鸟会议之书》〔67〕、《坎特伯雷故事》中带有犯罪倾向的部分、《狮子之书》，还有其他许多书，可惜现在记不起来；还有许多诗歌和淫词艳曲；所有这些，只求基督大恩大德，饶恕我的罪孽。但说到我翻译波伊提乌斯的《哲学的安慰》，说到我写的其他一些圣徒行传、讲道文和有关道德与献身于神的书，我要感谢主耶稣基督，要感谢圣母和所有天上的圣徒。我祈求他们以后眷顾我，让我为自己的罪而哀伤到我末日来临，让我为拯救自己灵魂而孜孜不倦——我但愿得到基督的眷顾，让我在今世里真正地悔罪、忏悔和赎罪。／基督是万王之王，是教士们的教主，他以心头宝血救赎我们；但愿凭着他慈悲的恩典，到了末日审判，得救者中也有我。Qui cum patre, etc〔68〕（同天父在一起的人……）

坎特伯雷故事到此结束　作者杰弗里·乔叟但愿耶稣基督眷顾他的灵魂　阿门

注释

〔1〕 这段引文出自《旧约全书·耶利米书》6章16节，在原作中为拉丁文。这段文字的内容与下面第一节中相关的那段中古英语文字以及汉语《圣经》中的此段文字内容完全一致，故直接录自汉语《圣经》。

〔2〕 圣安布罗斯（339？—397）是古代基督教拉丁教父，原为省长，374年被米兰市民拥戴为主教，始受洗入教，接受神职，任米兰主教。他厉行禁欲，主张独身。

〔3〕 圣伊西多尔（560？—636）是西班牙基督教神学家、西方拉丁教父、大主教及学者。

〔4〕 约翰·克里索斯托（347？—407）是希腊教父，君士坦丁堡牧首（398—404）。擅辞令有“金口”之誉。因急于改革而触怒豪富权门，最后死于流放途中。

〔5〕 可参看《新约全书·马太福音》3章8节。

〔6〕 希西家（公元前715？—前687？）是耶路撒冷犹太国王，大卫王的后裔和第十三代继承者，企图发扬希伯来宗教传统，获得政治独立，登基后曾参与反亚述的叛乱。

〔7〕 以西结为公元前6世纪的以色列祭司和先知，相传《旧约全书》中的《以西结书》是其所作。

〔8〕 圣彼得（？—67？）也是《圣经》中的人物，原为耶稣的12使徒之一，耶稣死后，他是众使徒之首，后在罗马殉教。

〔9〕 圣安塞姆（1033？—1109）是欧洲中世纪神学家，早期经院哲学的主要代表，1093年任英国坎特伯雷大主教。

〔10〕 以赛亚为公元前8世纪的希伯来先知（《旧约全书》中有《以赛亚书》一卷）。

〔11〕 弥迦也是《圣经》中的人物，为公元前8世纪希伯来先知（《旧约全书》中有《弥迦书》一卷）。

〔12〕 圣巴西勒（329—379）是基督教希腊教父，曾制订隐修院制度。

〔13〕 原作中为法文。

〔14〕 原文为拉丁文。这一句引文可见《新约全书·约翰福音》19章19节。

〔15〕 从这里开始，原作中本故事所有这一类小标题的文字都是拉丁文。下面不再一一说明。

〔16〕 圣安东尼热是丹毒、麦角中毒等皮肤炎症，据传患者求圣安东尼保佑即可痊愈，故名。

〔17〕 撒迦利亚为公元前6世纪时的希伯来先知，曾劝犹太人重建圣殿。《旧约全书》中有《撒迦利亚书》。

〔18〕 拉班是《旧约全书·创世记》中的人物，是雅各的舅父，他的两个女儿都给雅各为妻。见《创世记》29章。

〔19〕 这个约瑟也是《创世记》中人物，为雅各的爱子。事见《创世记》37，39—41章。

〔20〕 中世纪时，将公正、谨慎、勇敢、自我克制等称为天然美德。

〔21〕 抹大拉的马利亚是个女罪人，她在法利赛人西门请耶稣吃饭时，诚心地以行动忏悔自己的罪孽，于是她的罪得到了耶稣的赦免。事见《新约全书·路加福音》7章36—50节。

〔22〕 原文为拉丁文，后面括号中为其意义，为译者所加。下文中均作同样处理。

〔23〕〔24〕 原作中为拉丁文。意义见后面括号中的译文。下同。

〔25〕 原作中为拉丁文，可参见《旧约全书·耶利米书》4章2节。

〔26〕〔27〕 原文为拉丁文，可参看《新约全书·使徒行传》4章12节。

〔28〕〔29〕 原文为拉丁文，可参看《新约全书·腓立比书》2章10节。

〔30〕 拉丁文。可参见《新约全书·歌罗西书》。

〔31〕 拉丁文。押沙龙是大卫王之子，亚希多弗是大卫王的谋臣。押沙龙欲杀大卫王而自立，携亚希多弗同谋。事败，亚希多弗自缢，押沙龙战死。事见《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下》。

〔32〕 指亚里士多德。

〔33〕 可参看《新约全书·路加福音》15章7节。这里又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说明作者的引文不同于“钦定本”《圣经》：“一个罪人的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较比为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

〔34〕 可参看《新约全书·路加福音》23章33—43节。

〔35〕〔36〕〔37〕 拉丁文。

〔38〕 拉丁文。引文出自《新约全书·提摩太前书》6章10节。

〔39〕 拉丁文。可参看《新约全书·以弗所书》5章5节。

〔40〕 拉丁文。引文可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20章3—4节。

〔41〕 拉丁文。该书共22卷。

〔42〕 拉丁文。但这里的“第5章”似应为第4章。

〔43〕 事见《旧约全书·创世记》。

〔44〕 西门尼为英语Simony的音译，意为买卖圣职或圣物（罪）。

〔45〕 达马苏斯一世（304—384）为意大利人，曾当教皇，382年宣布罗马教会为一切教会之首，并责成哲罗姆修订《圣经》拉丁文本。

〔46〕 敌基督：据《圣经》称，敌基督是基督之大敌，因为他在世上传布罪恶，但终将在救主复临前被救主灭绝。

〔47〕 巴加门，见《平民地主的故事》172行注。拉弗尔斯是一种古老的掷三粒骰子的赌博，凡掷出三粒骰子为同一点数者就是赢家。

〔48〕 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19章5节。

〔49〕 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5章28节。

〔50〕 蛇怪是传说中的怪物，由蛇从公鸡蛋孵出，状如蜥蜴，有一双可怕的红眼睛，人触及其目光或气息即死。

〔51〕 参看《旧约全书·创世记》。

〔52〕 以利是以色列先知撒母耳幼年时的大祭司兼士师，他的两个儿子与妇人苟合，见《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上》。

〔53〕 彼勒是《圣经》中魔鬼的别名，也就是撒旦和敌基督（后来的大诗人弥尔顿也以此作为一堕落天使之名）。

〔54〕 拉弗尔是《圣经》中的天使长之一，司医疗。

〔55〕 多比亚司是基督教次经《多比传》中的多比之子。

〔56〕 这里是指耶稣由童贞女马利亚所生，然而马利亚是有丈夫（约瑟）的。

〔57〕 据《圣经》中说：“耶和华上帝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见《旧约全书·创世记》2章22节。

〔58〕 上面明明说是三点，怎么来了第四点呢？这种看来似乎不够严密的地方，本书中还有一些。但在这里似乎可以这样解释：夫妻同房的目的只有三个，要是有第四个的话，那就是犯重罪无疑。出于这种理解，译文中用个“则”字。

〔59〕 在有的版本中，这个标题为：下接悔罪的第二部分。

〔60〕 见第8节注。但原文里这个名字的拼法略有不同。

〔61〕 该隐事见《旧约全书·创世记》4章1—17节。犹大原是耶稣的门徒，但为金钱而出卖耶稣，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26章14—50节。

〔62〕 有的版本中无“赎罪”一词。

〔63〕 拉丁文。下面的引文可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5章14—16节。

〔64〕 主祷文是耶稣传给门徒们的祷告词，通用于基督教礼拜仪式。它见于《新约全书》，有两种形式，一是《路加福音》11章2—4节的短文本，一是《马太福音》6章9—13节的长文本，后者为“登山宝训”一部分，两者都是祷告的范文。一般认为，前者更接近原始文句，后者则加有若干礼拜祷文用语。

〔65〕 可参看《新约全书·马太福音》26章41节。

〔66〕 可参看《新约全书·提摩太后书》3章16节。

〔67〕 这些书名与现在通用的书名有所不同。但原文如此，只能照译。

〔68〕 拉丁文，这是一祝祷词的开始部分。

附　录

无情的美人（三叠回旋曲）〔1〕

1．被征服

你那大眼睛能突然把我杀掉，

它们的美丽使得我难以抵挡，

我的心儿被刺出剧痛的创伤。

只有你的话能很快把我治好，

趁我心上这创伤还没有溃疡。

你那大眼睛能突然把我杀掉，

它们的美丽使得我难以抵挡。

我向你保证我在把实情奉告，

我是生是死都凭你这位女王，

因为我的死会使你了解真相。

你那大眼睛能突然把我杀掉，

它们的美丽使得我难以抵挡，

我的心儿被刺出剧痛的创伤。

2．遭拒绝

你的美已使你的心排斥怜悯，

我苦苦哀求再也没什么用处，

因为你仁慈的心被高傲锁住。

既然你这样要我无辜的性命，

我要告诉你我没什么要瞒住：

你的美已使你的心排斥怜悯，

我苦苦哀求再也没什么用处。

造化呀竟然让你长得这么俊，

哪怕痴心汉痛苦得一命呜呼，

他也得不到你的怜悯和赐福。

你的美已使你的心排斥怜悯，

我苦苦哀求再也没什么用处，

因为你仁慈的心被高傲锁住。

3．脱身后

既然这么就逃离了爱神手心，

我再也不愿被投入他的罗网；

既已自由，我不再把他放心上。

他说这说那，也许会辩个不停；

我不在乎，怎么想我就怎么讲。

既然这么就逃离了爱神手心，

我再也不愿被投入他的罗网。

爱神从他石板上勾销我姓名，

我别无选择，只能在我的书上

也永远把他的名字涂个精光。

既然这么就逃离了爱神手心，

我再也不愿被投入他的罗网；

既已自由，我不再把他放心上。

向他的钱袋诉苦〔2〕

我不向别人，只向钱袋你诉苦，

因为只有你才算是我的情人。

现在你的分量轻，我满心凄楚——

除非为逗我高兴你再度变沉，

否则我宁可就此了却这一生；

所以我这样吁求你对我仁慈：

请再度变沉，要不我就只能死。

请你能俯允：在今日天黑以前，

让我听到你那喜洋洋的声响

或看见你那阳光一样的灿烂——

同这金黄比，一切都黯淡无光。

你是我的命，是我心儿的领航；

你是慰藉的女王，是个好伴侣：

请再变得沉，要不我就只能死。

钱袋呀，你曾是我生命的光明、

生命的救星，因为在这世界上

你有力量救我出这困难处境，

既然现在是你不肯为我付账；

因为我已被刮得同教士一样。

我要祈求你显示仁厚的好意：

请再变得沉，要不我就只能死。

献 词（致亨利四世〔3〕）

啊，布鲁图，阿尔比恩的征服者〔4〕！

你凭血统和意愿自由的选择

成了君王；这首诗我向你献上。

你既能平复我们的一切创伤，

那就请听听我的恳求和诉说。

本章注释

〔1〕 这种诗体流行于14世纪法国，三首一组，每首13或14行，第二及第三节中分别有两行及三行叠句，全诗只用两韵。

〔2〕 这首打油诗实际上是在向刚登基的英王亨利四世诉苦，结果新王不但下令恢复他在兰开斯特家族失宠时期被停付的每年20英镑年金，而且还增加了金额。

〔3〕 亨利四世（1366—1413）是1399—1413年间的英格兰国王，也是英王亨利三世之后、兰开斯特公爵之子。1398年，他父亲死后，领地被理查二世没收。在海外远征的亨利以此为借口入侵英格兰。同年9月，理查退位，亨利接位，称亨利四世。

〔4〕 据传说，创建罗马的埃涅阿斯是特洛伊的英雄之一，而发现不列颠的则被认为是埃涅阿斯的孙子布鲁图，据说是他以新特洛伊（伦敦）为都城。又：不列颠或英格兰对希腊、罗马人来说，称为“阿尔比恩”。

罗伯特格林（Robert Greene，1558—1592）

杰弗里·乔叟写照

他的身材并不是怎么高，

人很瘦削，细细的腿两条

给裹在一双红袜子里头，

脑袋上的帽子扣着钮扣——

我想，在他的这顶帽子下，

准是又白又亮的银头发。

他的白胡须修剪成弧形，

脸上能看出愉悦和高兴。

他套着的背心又大又肥，

有很多褶裥、衩口在周围；

内穿贵重的水洗羽纱装，

还有大砍刀挂在腰带上，

他的大头鞋皮面已磨损，

牛角墨水瓶始终不离身，

还有一本书拿在他手中。

这就是此位老诗人尊容。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译本序

（一）乔叟和《坎特伯雷故事》

（二）《坎特伯雷故事》的意义

（三）从《坎特伯雷故事》看诗的可译性

（四）从《坎特伯雷故事》看诗歌应该怎么译

注释

附　记

目录

第一组

总　引

注释

骑士的故事

第二部开始

第三部开始

第四部开始

注释

磨坊主的引子

下面是旅店主人同磨坊主的对话

注释

磨坊主的故事

磨坊主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管家的引子

管家的故事引子

注释

管家的故事

管家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厨师的引子

厨师的故事引子

本章注释

厨师的故事

厨师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第二组

律师的引子由此而来

旅店主人对朝圣者们说的话

律师的故事引子

注释

律师的故事

律师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船长的引子

船长的引子由此开始

注释

船长的故事

船长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修女院院长的引子

修女院院长的故事

修女院院长的故事引子(1)

修女院院长的故事由此开始(6)

注释

托帕斯爵士的引子

旅店主人打趣乔叟的话

托帕斯爵士

乔叟讲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梅利别斯的引子

注释

梅利别斯的故事

乔叟由此开始讲梅利比的故事(1)

注释

修道士的引子

旅店主人打趣修道士的话

注释

修道士的故事

修道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引子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引子(2)

注释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由此开始，讲的是公鸡羌梯克利和母鸡佩特洛特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尾声

注释

第三组

医生的故事

以下是医生的故事

注释

旅店主人的话

旅店主人对医生和卖赎罪券教士讲的话(1)

注释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引子

以下是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引子

注释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第四组

巴思妇人的引子

巴思妇人的故事引子

请看差役和托钵修士的对话

注释

巴思妇人的故事

巴思妇人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托钵修士的引子

托钵修士的故事引子

托钵修士的故事

托钵修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差役的引子

差役的故事引子

差役的故事

差役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第五组

学士的引子

下面是牛津学士的故事引子

注释

学士的故事

牛津学士的故事由此开始

第二部开始

第三部开始

第四部开始

第五部开始

第六部开始

乔叟的跋

注释

商人的引子

商人的故事引子

商人的故事

商人的故事由此开始

商人的故事尾声

注释

第六组

扈从的故事

扈从的故事引子

扈从的故事由此开始

第二部开始

第三部开始

注释

平民地主的引子

平民地主的故事引子

注释

平民地主的故事

平民地主的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第七组

第二位修女的故事

第二位修女的故事引子

注释

第二位修女的故事由此开始

圣塞西莉亚的生平

注释

教士跟班的引子

教士跟班的故事引子

注释

教士跟班的故事

教士跟班由此开始讲故事

［下接第二部(2)］

注释

第八组

伙食采购人的引子

下面是伙食采购人的引子

注释

伙食采购人的故事

伙食采购人的乌鸦故事由此开始

注释

第九组

堂区长的引子

下面是堂区长的故事引子

注释

堂区长的故事

堂区长的故事由此开始

下接七项重罪及附属于这七项重罪的各种罪孽和表现

悔罪的第二部分结束　下接其第三部分：赎罪(62)

注释

附　录

无情的美人（三叠回旋曲）(1)

向他的钱袋诉苦(2)

献 词（致亨利四世(3)）

本章注释

罗伯特格林（Robert Greene，1558—1592）

杰弗里·乔叟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