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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自序　我在煮月亮，你想往里面加什么？(1)

- 自序　我在煮月亮，你想往里面加什么？(2)

- 孤　单(1)

- 孤　单(2)

- 孤　单(3)

- 孤　单(4)

- 恶作剧(1)

- 恶作剧(2)

- 到处铺满快乐(1)

- 到处铺满快乐(2)

- 到处铺满快乐(3)

- 羞　涩(1)

- 羞　涩(2)

- 生　气(1)

- 生　气(2)

- 生　气(3)

- 生　气(4)

- 炫　耀(1)

- 炫　耀(2)

- 分　享(1)

- 分　享(2)

- 爱　慕(1)

- 爱　慕(2)

- 电　视(1)

- 电　视(2)

- 电　影(1)

- 电　影(2)

- 游　戏(1)

- 游　戏(2)

- 游　戏(3)

自序　我在煮月亮，你想往里面加什么？(1)

小时候，做过很多和月亮有关的事情。

其中最有趣的，莫过于煮月亮了。

这件事情，我记忆非常模糊，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游戏，但的确是我的一个创意。

大概是在一个月圆之夜，我们一群小孩子玩了捞月亮的游戏。

最小的那个孩子是军停，他在最后，用手捞到了月亮，双手认真地捧着好久。

只要我不说话，他就要一直捧着。因为一个人一生能捞月亮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即使是一个游戏，我们也会很认真地对待。

就这样，军停就一直双手作圆圈状地捧着那轮月亮。我们几个孩子在前面跑，他就在后面跟着，他累了，对我说：“顺哥，能不能把月亮再放回到水里面。”

我看着他累了，就说，不行，还是放在一个盆子里比较好。

在菜园的河边，我们找到了一个搪瓷盆子，大概是前几天捉鱼的时候，有人扔在这里的。

我盛了一盆水，发现那盆子竟然不漏水，就高兴地让军停把月亮放到盆子里。

军停把双手放到盆子里一会儿，那水就平静了，月亮果真就在盆子里了。

接下来呢？

赵四儿看着那盆子里的月亮问我。

煮月亮吧。

我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我想，会不会在煮月亮的时候有意外的收获，譬如可以把天上的嫦娥姐姐给煮下来呢？

我这样想的时候就开始号召这些孩子们去捡拾柴禾，我要生火煮月亮。

这一群孩子不知道，我到底会煮什么样的好东西给他们吃。我对他们大声说，月亮煮熟了，大概会变成很多东西。

国子问：“会变成苹果吗？”

我说，会的。

赵四儿问：“会变成梨子吗？”

我说，会的。

军停问：“会变成西瓜吗？”

我说，会的，因为月亮是圆的，只要是圆的都可以变出来。

于是，一群孩子就在那里看我表演。

我煮啊煮，煮啊煮，把月亮煮到了云彩里。

我就指着云彩说，让月亮出来啊，快一些出来，让我接着煮。

一群孩子也都跟着我喊。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的云彩突然不肯放过月亮，我们等了好久，那月亮也没有出来。

盆子里没有了月亮，当然就没有办法煮了。

直到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我们又一次玩起了捞月亮的游戏。

这一次有一个比军停更小的孩子叫点点，他在军停的下一个，最后把手伸进河里捞出了月亮，然后很认真地捧着让我看。

我们又一次把月亮放在了那个搪瓷盆子里，生着了火，开始煮了起来。

那火在秋天里像一种语言，与盆子里的水交谈。

赵四儿的兜里有半块没有吃完的红薯，就问我：“能不能煮月亮的时候，顺便也煮一下这半块红薯？”

我就答应了他。

等着那红薯煮熟了以后，我们这些孩子都争着吃。赵四儿让我先尝了一口，那红薯果然很甜，我就说：“甜，有月亮的味道。”

于是，接下来，这些孩子们吃过以后就都夸奖，仿佛这块红薯真的有月亮的味道一样。

再后来，我们在煮月亮的时候，还煮过苹果、梨、李子、橘子、芋头、山药、红萝卜、荸荠、藕、花生、大枣。我们这些孩子，每一次煮完东西以后，都会向别人夸耀，那些食物有月亮的味道。

究竟月亮是一种什么味道，我已经无法想起和描述，总之，那是一种十分美好的修饰词语，仿佛这尘世间的味道中，加了月亮的味道，一定是最美好的了。

我们这些孩子长大了一些，我发现了，军停领着一群小孩子又玩起了煮月亮的游戏。

大概的方式和我们差不多，首先要把月亮从小河里捞出来，然后放在一个铁盆子里或者铝盆子里煮。在煮月亮的时候，一些小孩子会从家里偷很多东西放到那盆子里一起煮。

不能不说，煮月亮是一个非常有创意的事情。

路过的人只要看到我们这些孩子在那里煮一盆水，就会忍不住问一句：“你们在煮什么？”

这个时候，是我们最骄傲的时候，我们会同声异口地说：“煮月亮！”

那个人朝我们的盆子里看一眼，发现了那轮圆圆的月亮，就笑着走开了，仿佛是嘲笑我们，又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人笑了，我们就会感觉到我

自序　我在煮月亮，你想往里面加什么？(2)

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忽然就想起我的生活。

从童年的某一个夜晚开始，我一点一点地成长为现在的样子。

我仿佛一直就是一个煮月亮的孩子，一边煮月亮，一边往盆子里加入了灰尘、成长、心事、追求、思想。我不但在煮月亮，同时也煮了自己的时间，把那些岁月煮成了温暖的记忆，把庄稼煮成了自己的文字，把城市煮成了自己的家，把街道煮成了画面，把路过或者遇到煮成了爱情。

我的这些靠近忧伤的文字，希望一下子伸进大家的童年里，捞出青蛙的叫声、稻草人和单纯的怀念。

如果你路过我的这些文字，那么，我想告诉你：“我正在煮月亮，你想往里加什么？”

孤　单(1)

一

和别人一起走路，我常常被人家撇在后面。

我大概是被路边的一棵柿子树吸引了，每一次路过，我都会深情地看那树几眼，仿佛想要它知道我的心事。我想告诉那树：有一天我会来偷柿子了，我希望它能知会我的意图，主动给我一个又熟又甜的。

可是，我很快就受到大家的嘲笑，因为我偷来的那个柿子还没有长熟。我在那次老师布置的作文里写到了这件事：我很奇怪那个柿子，明明我和那树商量好了，我要一个甜柿子，可是摘下来却是涩的。

那篇作文被一个女孩子看到了，她对同桌的女孩说了，那个女孩又对她后面的男生说了，那个男生又对旁边的二蛋说了，这家伙，是个孬种。他欺负我，编我的故事，说我偷柿子给女孩子吃，结果不甜。说完后，他还哈哈笑，流着口水，十分难看。

那个年龄的我，并不懂感情的，理直气壮地和那个女孩子一起找到二蛋，结果那天放学，我被二蛋打哭了。大约哭得真切，十分不体面，女孩子陪着我回家，一边替我拿书包，一边在前面做鬼脸给我看。

一直到多年以后，我对那个女孩子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天。

二

三个孩子中，我最会模仿“瞎子亮”走路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别人都捂着耳朵往家里跑，我却把手放在雪里面，然后等两只小手冻得通红通红的，才会取出来，一边打着冷颤，一边猫在“瞎子亮”的身后，趁他不注意，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脖子里。

他就会骂人。

他骂人的话很难听的，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并不在意。他骂一句，我们便回一句，就像电影中的那种对唱。

我后来有一次和别人吵架，有一句就是和瞎子亮学的，那话润滑恶毒，我说得那样顺口，一下子，对方蹲在地上，哭了。

三

我的板凳腿坏了，原因复杂，大抵是后面坐的二蛋捣的鬼，也有可能是同桌，因为，他老是朝我笑，真奇怪。

和别人的凳子比，我的凳子少了一条腿，这是父亲偷懒的结果。那天他下地里割麦子，磨了泡，晚上的时候帮我用钉子制凳子，他忽发奇想，便做了这只三条腿的凳子。这凳子搬到教室里便引起注目，大家都笑话我，这已经让我够自卑的了。可是，这个三条腿的凳子，竟然又坏了一条。

于是，我上课的时候不能举手。

我坐在那里，必须把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身体才可以平衡。

下课的时候，就会有其他大个子同学过来欺负我。

我那个时候和我的哥哥一个班，可是，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每一次，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总不在我身边。

那天，上课的时候，老师提了一个非常难的问题，我想，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会回答了。

于是，我举起了手，结果，刚刚被老师看见，我的那个两条腿的凳子一下倒在地上了。

我第一次在课堂上哭了，全班的同学都哈哈大笑，包括我的哥哥，那一会儿，他不像我们家的人。

四

我喜欢背诵课本上短的文章，可是老师偏偏要我们背诵那些长的，我们给老师起外号，叫他长脸驴，他不理睬，照旧要我们背诵长文章。我们便不大佩服他，做些专门和他作对的事情，譬如背诵的时候加入俏皮话，全班同学都笑，他也笑，却并不惩罚我们。只是不再提问我们这些捣蛋鬼。

班里面的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很聪明，她总是把我们都背诵不完的长篇东西，一口气都背诵下来。老师喜欢她，每天每天地提问她，哪怕她不举手，也准会叫到她。

班里的男生便都恨她，在背后给她起难听的名字。一开始，我也是加入了的，起劲地想难听的名字，她头发多，叫她小绵羊，又或者她眼睛大，叫她猫头鹰。但后来我也被老师表扬了，说我聪明，和小绵羊或者猫头鹰一样的聪明。我便开始对她好。我当着很多人的面承认，我喜欢她。于是，大家也给我起了个难听的名字。

五

看电影的时候，我和对门的邻居赵四儿一起比赛扔帽子。

那是冬天，我的棉帽子很大，一下砸到了前排坐的孩子，那孩子哭了。

赵四儿说，我们给他买瓜子吃吧，这样，他就不

孤　单(2)

于是，我们俩就决定给那个孩子买瓜子吃。可是，我只有一毛钱，递给后街的大娘，她的眼睛不好，问我，乖孩子，这是几毛钱啊。我就说，大娘，是一毛。

于是，大娘就把秤盘里的瓜子去掉了一些。递给我，我用双手捧着，然后倒给赵四儿一些。

赵四儿就说我，怎么能说一毛啊，应该说两毛。

于是，赵四儿就跑回家里偷了他妈一毛钱，他把钱递给我，还让我去买瓜子。

我们两个就一起去，我把钱递给大娘，大娘又问我，还是一毛钱呢。

我想了想，想说这是两毛，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时愣在了那里。

好在赵四儿及时地说，大娘，这回是两毛。

于是，大娘就又抓了一把瓜子放上去，倒给我们。

我们俩边吃瓜子边看电影，小手冻得通红，却幸福无比。

六

我的伞坏了。我就在一棵大树下面避雨。

那树上的雨滴不停地滴在我的身上，一会儿就把我弄湿了。

我看着那些在雨水里打闹的小伙伴，感觉到很沮丧，早知道在树下面也会被淋湿，我也和他们一起打闹了。

因为我的凉鞋很好看，如果刚才那个女生夸奖的是我的鞋子，而不是二江的鞋子，那该有多好。我发誓再也不在那棵树下避雨了。

七

我饿了，找不到吃的东西，决定烤玉米。那是大人们才能完成的复杂工程，要一二三四个环节，五六七八个动作，才能弄完。

我们坐在地头回忆和大人们一起吃烤玉米的情形，第一件事，是要挖一个坑。然后，我们在路上拾了一些晒干了的玉米杆，用两片碎瓷碗不停地打火，竟然把玉米杆点着了。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以前我们只是见大人弄过，却从没有自己动手试过。

于是，我们就从各自的玉米地里掰了一棒玉米，在火上烤。那火是急脾气，一会儿就将嫩玉米烤得黑糊糊的，实在是难看。但吃一口，却是香的，香气从汁液里跳出来，我们大口地吃，嘴角处全是黑的，然后，我们坐在地头边上看着对方，大笑。

赵四的牙齿也染黑了，露出来，像缺了齿，很好笑。我笑他，他也笑我，但最后，我不允许他笑我，我只能笑他。他没有我年纪大，也没有我辈份长，只好听我的。

这一点，他一直耿耿于怀。

八

第二天，我们往我们烤玉米时挖的那个坑里，尿了一泡尿。

九

我在我的文具盒里写下一个女孩的名字。

是的，她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我暗地里数过的，班里面，至少有五个男生都喜欢他。

我怕别人知道了，就又用一张纸蘸了胶水盖住了那女生的名字。

有一天，我撕下那张纸来，发现，那个名字被那张纸粘掉了。

我看着那个文具盒，第一次感觉到很失落。

十

我在打麦场里赶外面跑过来的猪。

我跑得很快，那猪低估了我，我一脚踢中了它。

我的力气还小，虽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但还是没有踢倒它。

那猪依依不舍地向另一块麦场去了，我继续看我的武侠小说，边看还边用手比划。

一个邻居大婶问我，在比划什么。

我骄傲地说：“这是秘密。”

十一

我找了十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要他们排成一队，要他们整齐地站好了。

然后，我扮演成皇帝的样子。

让个子最小的那个弟弟趴在地上，我从他身上踩过去，然后，我把衣服扔到地上说，好了，我是皇帝了。

他们一个个仍在那里排着队站着，不知道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十二

我们一群孩子玩捉迷藏的游戏。

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小个子的家伙们爱藏在连生哥家的棉花堆里，大个子的家伙爱藏在大坑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赵四很笨蛋，每次一开始，他就只会藏在树上；国子很是能吃苦，总是一个人躲在自己家的猪圈里，在臭哄哄的栅栏里屏住呼吸，直到我们大家都忘记了他，他才孤单地自己跑出来。

我有时候比他们聪明，大家喊了一声开始，我就回家吃饭了，吃完饭就躺在被窝里看那本泛黄了的《杨家将》，然后就睡觉了。

第二天，他们都说我藏得太严实了，大家都找不到我。

我偷偷地在心里

孤　单(3)

乐，偏不揭晓那谜底。

十三

有一次，赵四儿神秘兮兮地叫我，要我和他一起去看大坑旁边的黑屋子。

大坑边上有一条弯弯的小道，那小路上常有小狗拉的屎。那一定是一些淘气的小狗，它们摆放整齐，像是在下棋。白天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一坨坨的狗屎，我还站在狗屎旁边撒了一泡尿。晚上的时候，我还记着在那些狗屎的位置，那夜晚黑得厉害，伸出手手便被夜晚吃掉了，看不见手指。我凭感觉避开那白天的狗屎坨，结果竟然一点也没有记错。

赵四儿白天的时候也看到了，但他没有记性，一脚就踩上了，他用摸了摸鞋子，说，狗屎真臭。

我们走到大坑的边上的黑屋子的时候，赵四儿停下来解手，我离他两步远，也停下来。我知道，赵四儿的旁边还有一堆小狗拉的屎，但我就是不告诉他。

果然，解完手，赵四儿完全按照着我的预设，又一脚踩上了。

赵四儿说：“顺叔，这堆狗屎没有刚才那一堆臭。”

我在心里暗暗地笑，但没有出声。

十四

我们在那个黑屋子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感觉夜晚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浅。我又伸出手，发现，手正从夜晚往我的身边走，有些隐约。手指动一下，也有约摸的影子。

地上面的狗屎坨也像棋子般地现身了，大概是星星的缘故。抬头能看到几个星星，很微弱的光，但一会儿又不见了，逃了吧，大概。

夜很冷，我将赵四儿拉到一棵树下面，让他把鞋子上的污秽擦干净。这时候，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从那个黑屋里出来。他们点了火烛照路。男的在前面走，查着狗屎坨的数量，女人不声响，在后面厮跟着。

赵四儿小声说，你知道他们在那黑屋里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却说，他们大概在里面偷吃东西。

赵四儿却反驳我说，才不会偷吃东西，他们在里面谈恋爱。

赵四儿话音刚落，只听女人“啊”地大叫一声，她踩到了狗屎。男的连忙回转身来，结果一紧张，也踩了一脚狗屎。

我和赵四儿躲在树后面，笑出声来。

十五

井里的青蛙一直叫个不停，赵四儿说，是不是它们在喊救命啊。于是，我们便趴在井口问青蛙，是不是想我们把你救出来啊？如果是想我们救你，你就继续喊。

果然，我们的声音一停，那青蛙就又呱呱叫起来。

我决定把它救上来。

我和赵四儿、军停、国子四个人一起把头伸进那口井里，还把两根树枝扔进去，看到青蛙走动时的漩涡，终于，算是确定了井里的青蛙的位置。

然后，我们找了一个木桶，用很长的绳子绑好，想把那只青蛙给救上来。

可是，我们一共打了将近十桶水，那只青蛙也没有出来。

我们累得实在不行，就对着井口学青蛙的叫声，那青蛙没有听懂，却受了惊吓，不再叫喊。

第二天，下了大雨，我们又去那井边看，发现，又多了一只青蛙。

我猜测是那只青蛙的儿子，他们几个一致认为是青蛙的恋人。于是我们一直争吵，那个时候的我们，很少能想到青蛙也会谈恋爱的。

十六

洗澡的孩子中，我学会游泳的时间较晚。

每一次我们几个到河边玩耍，我都不敢跳进去。这个时候，几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就从那河底挖出一大把污泥，强迫地涂到我的脸上。

于是，从远处看，我就像一个小鬼似的。

没有办法，我就只好脱光衣服，跳进河里。然而，洗干净之后，会继续得到他们的袭击，如此反复很多回，便不得不发誓学会游泳，好在水里面报复他们。

等到我学会游泳以后，我依旧用这样的办法对付其他不愿意下河的孩子。

这种锁链式的方法，在我们那里流行得很，据说，有数百年的历史了。

十七

我做梦了，梦到我在一片坟地里来回地走，走不出来，那四周都是乌云，像父亲生气时的表情，麦田里的稻草人穿着花衣服，在我身边来回地跑。

我害怕极了，于是大叫，醒来后竟然发现自己在架子车上。

旁边放着我的碗。

我吃了晚饭，就躺在架子车上休息，大概是白天和几个同伴疯跑得累了。我把那堆草堆在一起当作枕头，头一枕上去就

孤　单(4)

家里的人以为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玩去了，他们不知道，我就睡在架子车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揉揉眼睛，看看堂屋里睡着的父母亲，看看西屋里睡着的哥哥和爷爷，忽然觉得很孤单。

十八我们一起打扑克牌。

在一排树下面，我们还吵架，骂对方的母亲。

骂完了，继续和好，然后再骂。

总之，我们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坐在树荫下，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地里割草，我们就在那里玩。

赵四儿在玉米地里解手，他用玉米叶子擦屁股时弄破了屁股，惹得我们大笑。

我在路上画他们的样子，每个人都只画三根头发。

国子在我的身边一直给我说好话，目的是想让我把他画成四根头发，但最终他没有达到目的。

十九我们发现了一只野兔子。

于是，我们像几条发了疯的小狗，从不同的方向对它进行围追堵截。有几个大人也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去。我们在前街二相大爷的地里截住了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跑得太累了，它一动也不动地卧在了那里。那只兔子最后去了哪里，已经无人知道，但那天下午，是我们几个孩子发现了那只兔子，并在那个夏天的田野里引起了轰动。

一路上，我们几个小伙伴一直兴奋不已，仿佛我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们逢人便说起那只奔跑的兔子，我们说起那只兔子的耳朵的模样，眼睛的样子，毛的长度，以及趴在庄稼地里喘息的模样。我们还说起我们奔跑的样子，我们跳过了一个小池塘，我们在长长的麦茬地里奔跑，脚被扎到了也不喊疼。

正说着，国子突然看到了赵四儿的腿流血了，腿上还插着锋利的麦秸秆。赵四儿蹲下来，看着那腿上的麦秸秆，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我很泄气，因为，我刚刚说过，我们都很勇敢的。

二十我喜欢上了甩纸牌，不是扑克，是用书本纸叠成的一种有反面和正面的四方形的牌。

我把写作业的纸撕了，虽然有些心疼，但我知道，我迟早会赢过来的。

于是，我用一个作业本叠成了好多纸牌，我有用不完的劲，我把同伴的牌都赢了过来。

有一个孩子因为把自己的书撕了挨了打，他就撒谎说是我逼着他撕的，于是他的父亲就找到了我。他的父亲是个有名的坏人，爱打人，当然，也只会欺负他的妈妈。

我相当害怕。我看着那个吓得直打哆嗦的同伴，就承认了，他父亲没有继续打他。

临走的时候，他的父亲说：你这个浑球小子，竟敢把书撕了打纸牌。我卷烟叶都不舍得用你的作业本，以后，我就用你的书卷烟抽，让你再打牌！

后来，那个同伴不上学了，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书被他父亲卷烟叶抽了。

恶作剧(1)

二十一我喜欢和他们一起挤墙根。

冬天的阳光很凉，照在脸上，像涂雪花膏的感觉。

我不喜欢和班里的董灰灰在一起挤，因为他喜欢把鼻涕往身上抹，一不小心，我的身上就被他的鼻涕污染了。

我喜欢和瘦小的赵来一起挤，他总是挤不过我。

有一天，我把他挤到班里一个很好看的女孩怀里，那女孩就骂了他，我在一旁开心极了。

二十二我的新衣裳在柜子里放着，母亲不让我穿。

我就趁着家里人不在的时候，试了试衣服。我闻了新衣服的味道，是香的。有些硬，又有些滑，抚摸着，感觉有些凉，像嘴里吃了糖。甜。还有些润滑。总之是好。

大概是太紧张了吧，我一下把衣服弄破了。

我赶快把衣服放回原处。

第二天，母亲就打了哥哥，她猜测是哥哥干的。

关于这件事情，我一直感觉很对不起哥哥。

二十三我有第一支钢笔的时候，对写字充满了兴趣。

先是把我认识的玩伴的名字写了一遍，然后又把老师的名字写了一遍，最后将班里所有同学的名字都写了一遍。

我把我写的名字让大家挨个地看，胖子的名字就写得胖了一些，他看了哈哈地笑。瘦子的名字便写得长了一些，他看了也哈哈地笑。有一个女生说我把她的名字写错了，我就说，你长这么难看，为什么取这么好听的名字呢？

结果，那个女生哭着和我吵起来。

二十四我拿着弹弓瞄准。

我先是瞄准了教室里的一个粉笔盒，结果，后排的胖子在往里面进的时候一下碰到了我的胳膊，我的手一松，那弹弓里包裹的粉笔头一下射向前排的女孩子，她大叫一声。

我吓得把头低下来，装作看书的样子，才躲了过去。

下课的时候，我又拿弹弓瞄准，我这一次是瞄准窗外的，我想，我一定要把这个粉笔头从那窗格子里射到窗子外面。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发射，然后，正好，前排的那个女生从窗子外经过，不偏不斜，那粉笔正好打到她的身上，这一次她看到了我。

她气呼呼地跑到我的身边，让我把她衣服上的粉笔印擦干净。

我没有办法，只好给她擦干净。

她仍然不解气地小声说我的坏话，她说人坏话的能力真强大，从我的书包带太长到我的凳子三条腿，她是一个热爱贬损别人的人。她站在那里，一直说了好长时间，都没有重复。

我很委屈。

二十五下雪的时候，我和赵四儿一起去堆雪人。

堆好了以后，才发现，我们堆的雪人没有眼睛。我们便去找眼睛。用枯黄的树叶子，不好看。用碎了的木块，不好看。赵四儿捡了两个大大的楝树果，褐黄色的，插到雪人的眼睛那里，也不大好看。

要用黑色的，才好。我说。正说着，我看到家后面辛勤哥的一只老山羊过来了，它像是猜出了我的心事似的，停在那里，拉出一堆黑色的羊粪蛋。一粒一粒，冒着热气。

我便逼迫着赵四儿去挑两粒羊粪蛋来，嵌在雪人上。果然，雪人的眼睛有了神采。十分好看。赵四儿一直到吃完午饭还埋怨我，说，他的手上有羊屎蛋的味道。

我哈哈地笑，然后安慰他说，那雪人的眼睛是你安装好的，所以，雪人最先看到的人是你。这多么好啊。

赵四儿满足地向国子和军停炫耀这件事情，还让他们闻他手上的羊粪蛋味道，他的样子很陶醉，真好笑。

二十六我们的雪人一直在那里蹲了许多天，天很冷，所以它一直没有融化，保持着羊粪蛋一样黑亮的眼睛，保持着张开翅膀想飞的姿势，很让人欢喜。小伙伴们很羡慕我们的雪人，每一次路过，都会将双手背在身后，飞行一段。

我和赵四儿隔天便会跑出来看看它，天气不好也是如此，坚持着，像是和雪人友谊良好的样子。

有一天，我发现，那雪人竟然多了一个嘴巴。这是我们没有设计的。我们怕雪人说话，这样会吓着夜行回家的路人，所以，故意不给加嘴巴。现在雪人自己长出了嘴巴，这说明雪人耐不住寂寞了。

我兴奋地把赵四儿叫过来看，赵四儿看不明白，问我，谁给他加了个嘴巴啊。那嘴巴是树上的一片枯树叶子被风刮到了雪

恶作剧(2)

人身上，可是不偏不倚的，正好安放在雪人的嘴巴位置上。那么精确。我敢说，那是一幅画最为神仙的一笔，只一片树叶，那雪人便像一个张开了嘴巴的人一样。我告诉赵四儿说，一定是这个雪人想说话了，夜晚的时候，它就从树上偷了一片叶子安在嘴巴上。

那它是说人话，还是说鸟语啊？赵四儿问。他一定是害怕了。

如果雪人会说话，那么，他是学着我说话，还是学赵四儿说话呢？

我和赵四儿讨论了一会儿，决定，把那个雪人破坏了。

之后，有两天的时间，赵四儿一直还担心那个雪人是不是学了他说话。

二十七

我把一块红薯放在雪里面。第二天的时候，那红薯就成了僵硬的了。

食物在寒冷的夜晚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样的心事，总之，冻过之后的红薯有了异常的甜味，那甜像是春天槐花的香味，又像是我摔倒以后捡到一毛钱，并用那钱买了糖果。

红薯从雪里被我扒出来的时候，皮是红的。我有时候也会无端地替红薯难过，它该有多冷啊，光着身子在雪地里睡觉。好在，我计划吃掉它，把它吃到肚子里，那样，就可以温暖它了。

我把冻得僵硬的红薯放在书包里，下课的时候，一口一口地吃。

可是，那红薯实在是太硬了，我用了大力气，却也咬不动。我让后面的大个子帮忙，谁知他试着咬了几口，说真硬啊，真硬啊，结果，就那么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的冻红薯吃完了。

我决定，下次，说什么也不让大个子帮忙了。

二十八

我和几个年纪比我大的孩子一起在冰上走。

他们吓唬我，边走，边在我的旁边用力地跺脚。

我胆子小，他们一跺脚，我就吓得蹲在那里不敢动。他们就开心地笑。

我后来，也找了几个比我小的孩子一起沿冰床。

我也吓唬他们几个，在他们的旁边用力地跺脚。

他们几个孩子果然也害怕地蹲在那里不动，他们一边捂住眼睛一边大声求我不要跺了。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开心。结果，那天，我一用力就跺裂了那冰床。我一下掉进了冰窟窿。我紧张极了，吓得用手拼命地打冰块，那冰块很硬，我打不碎，只好用手支住身体。

就那样，我穿的棉衣全都湿了。

被几个路过的大孩子捞上来的时候，我冻得全身发抖，我回到家里害怕母亲打我，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母亲不但没有打我，还给我做了好吃的，这让我奇怪好多天。

二十九

我喜欢和住在井边的五爷坐在一起晒太阳。我喜欢听五爷打呼噜的声音，还有他闭上眼睛的神情，我还喜欢他兜里的几块糖果。但是，那是他醒了以后的事情。

我一边晒太阳一边挠痒痒。

我旁边卧着的不知是谁家的黑狗也和我一样，不停地在抓痒。

我站起来，把它赶跑了。

我想，卧在这里晒太阳可以，干嘛还模仿我。

三十

我的铅笔刀坏掉了。

我就借同桌小妞的用，结果，她的也坏了。

我只好借前面的小兰的用，她的忘记带了。

我转过身来，借后面坐的小胖的铅笔刀用。

小胖说，不借，你明明知道我的没有用，可你偏偏借小兰和小妞的。

我就说好话给小胖听，他耐不住，只好让我用了。

我用完以后就大叫小胖的外号，把小胖气得哇哇直叫，我感觉很快乐。

到处铺满快乐(1)

三十一

我和赵四儿在路边找蚂蚁窝。

然后开始对着蚂蚁窝尿尿，尿完以后开始查，谁的尿淹死的蚂蚁多。

我们两个的比赛吸引了其他过路的孩子们。

于是，他们也在路边找蚂蚁窝，然后排成队在那里尿尿。

有几个女孩子，也想加入我们，但最后被我们赶走了。

我和赵四儿看着排成队的这些孩子们，感觉特别满足。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情，长大了，我仍然要做最先朝蚂蚁窝尿尿的人，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跟着别人，成为普通的演员。

三十二

我们在路上挖一个大坑，用脚放进去，觉得足够深了，然后在上面架上树枝，再用土盖好，要用那些已经干燥的泥土，这样，看不出什么破绽。

然后，我要亲自出马，说一些谎话，骗小个子的双喜过来。双喜是个诚实且善良的孩子，他那么相信我，跟着我走。结果，正如我们的预料，双喜一脚踏在坑里，那突然下跌的无助感，把他吓得哇哇大叫。我们几个笑得合不拢嘴，躺在草地打滚。

还有一次，我们想骗后街的胖子，好不容易，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骗到胖子。可是，我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却被一头撒欢的驴子踩上了，那驴子轻松地从陷阱里跳出来，跑走了，胖子自然识破了我们的阴谋，很生气，将我们所有人都摔倒在地上。

这让我们感觉很郁闷。后来，我们追着那头驴子跑了好远，直到那驴子大声地叫。

我们只好跟着学那驴子的叫声，学了一会儿，竟然忘记了，我们本来是要追赶这头驴子的。

三十三

我和赵四儿和国子和其他几个孩子商量好了，要在周末的晚上去捉马地了（蝉的河南方言叫做“马地了”）。

我们准备好了手电筒、面糊和瓶子。

先是要用手电筒往树上照，找到那些正在爬树的马地了，它们还没有开始变成知了的样子。

我们用很长的树干绑了很粘的面糊将它们粘下来，那是很有技巧的一件事情，小个子的孩子们往往做不好，他们要么粘不到马地了，要么就是粘到了，自己却因为长时间仰着头，摔倒地上，那马地了，自然摔掉在地上，逃到地下面去了。

好在，我们多是团体作战，人多的好处，在于，有些不会粘马地了的孩子们，却有贼亮的眼睛。这样分工合作，有时候，我们几个人，一个晚上能捉几百只。

夜晚的风很凉快，我们几个大个子跑得快，剩下几个小个子顾不上捉马地了，一直紧追着我们跑。

到了最后要回家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只捉了几只。

于是，就要背着我们几个大个子回家，才能赢得我们的同情，分给他们一些。

三十四

有一天晚上，我和赵四儿看电影，占位置的时候碰到了后街的几个大个子。

他们把所有的地方都画了圈，我们不能坐。

我就让赵四儿去角落里坐，结果也被他们赶了出来。

总之，所有的地方都是他们的。要给他们买烟抽才可以坐下来。

我们最后决定不理他们，一屁股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结果，我们的椅子被他们一下踢翻了。我拿起椅子就砸向他们，没想到，那个家伙竟然不知道躲，一下被我砸中了。

他的鼻子大概被砸破了，流了很多血，他蹲在那里哭了起来。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个子挺大的家伙们，竟然也可以被我打哭。

三十五

我大概正在家里写作业呢，邻居大娘喊我的名字，我就知道，他们一定是要我帮他们取红薯。

那时候，每家都是把红薯放在地窖里，那样可以保证红薯不被冻坏。

取红薯的程序是这样的，他们用一根绳子把我的腰绑上，然后送我到地窖里，再然后用绳子吊一个篮子下来，让我把红薯放满篮子。先要把红薯拉上去，最后再把我用绳子拉上来。

也有的地窖建造得好，有一个一个的脚蹬，我不用绳子，就可以爬出来。

每一次，我爬出那地窖来，就会得到他们家的好吃的，这也是我乐意去帮他们取红薯的重要原因。

也有一次，我取完了红薯，等着吃他们递来的好吃的，但邻居大娘一直没有给我东西吃。对这件事情，我也一直耿耿于怀呢。

三十六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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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铺满快乐(2)

到过年的时候，我和赵四儿都会一起去拾炮竹。

我胆子小，每一个炮竹，我都会用脚踩两下，确定它不会炸响了，我才会拾起来，装在衣兜里。

只是，有一个很有想法很有想法的炮竹，它躲藏在邻居家娶新媳妇的叔叔家的枣树下。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哑了好久了。

我把它装在我的兜里以后，不久，它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声音很大，啪地一下，把我的口袋炸烂了，口袋里的糖果、炮竹筒、一毛两毛的压岁钱、气球一下子都从兜里跑出来。

我被那一声炮响吓愣了，等着赵四儿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我委屈地哭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他们都对我的衣兜被炮竹炸破这件事情感觉很开心，只有我，在那里哭个不停。

三十七

我先喜欢上班里的一个女孩的，我暂时管她叫苏小小。

我给她画了一个可爱的猪。尽管我画得不太像，但是我把我的彩色的蜡笔都用上了。

她看着我画的小猪哈哈笑，我以为她喜欢了呢，就高兴地在一旁给她比划我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剧，我说，陈真是这样和别人打的，这样这样子。

但她并没有继续笑，她把我的画随手扔到地上去了。

等到放学，我才知道，班里的另外一个男生书包里藏着一大包饼干吃，苏小小一放学就和他一起回家了。

我拾起我画的那张小猪，很难过。

三十八

我并不气馁。

我把妈妈给我买铅笔的钱省了下来，买了一袋很小很小的饼干。

我把那袋饼干，偷偷地放在苏小小的课桌里。

只是可惜，那天，苏小小没有来上课。

她转学走了。

放学的时候，我一个人吃完了那袋饼干。

三十九

我喜欢钓鱼，一到下雨，我就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后面的坑塘边。

那时候，我们都是自己制造针钩，我也亲自动手弄过一个，所以记忆犹新。

要把一个中号的缝衣服的针放在灯上长时间地烤，然后用钳子将针弄弯成一个鱼钩的样子，就好了。

我有一次去钓鱼，不小心把鱼钩挂在了树根上，我用力地拉也拉不动，就大声地叫同伴，以为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鱼。

结果拉上来以后，却是空的鱼钩，而且鱼饵不见了，甚至连我的鱼钩也给弄得半直了。

我只好说，我今天遇到一条很会吃鱼食的大鱼。我哥在旁边笑得肚子疼，说，一定是挂到树根上了。

四十

我忽发奇想，半夜里醒来，拿着一个小铲子跑到村子外的一棵树下面挖个不停。

我想挖出来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着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降龙十八掌》。

我在那里挖了好一会儿，就遇到后街的二大爷，他借着月光认出了我，很奇怪地问我在干什么。

我不告诉他，我心里想，难道他也想练降龙十八掌不成。

那天晚上，我一直挖了很久，也没有什么收获。

第二天的时候，我告诉了赵四儿，他很笨蛋，问我，连最低的武功秘笈也没有挖到吗？

我说，没有。

四十一

我去找赵四儿的时候，发现他正在被他母亲打。她的母亲总爱用扫帚打他，那扫帚上的树叶都甩在了赵四儿的头上，样子极其好看。

他刚才还在嗷嗷地叫呢，一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马上停止了哭泣，一直坐在地上不说话。

我本来是想让他帮我抬一个东西的，但看到这样子，就没有说。

我走了，他从家里面跑出来，追上我，问我是不是听见他哭了。

我说是。

他就说，不许对谁谁谁说。

我差一点儿笑出来，亏他能想得出来，我怎么可能对那个长得难看得不得了的女孩子说这样的话。

四十二

我和国子和赵四儿和军停四个人一起玩一个警察捉小偷的游戏。

说好了的，我先演警察，等我过瘾了以后，让他们三个也演一会儿警察。

剧本应该也是我编的，我让他们三个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过来，我掏出枪，照着他们三个人分别开两枪。他们三个人必须大叫一声“我不行了”就要倒在地上。

整个剧本就是这么简单，可是，这三个小偷笨蛋得很，每一次都不能配合我，总是让我多开好多枪，他们才能装作痛苦的样子倒下。

当他们三个提出来也要演警察的

到处铺满快乐(3)

时候，我宣布，电视台该播广告了，今天的演出结束。

他们三个人气急败坏，在后面追我。我保证，我跑得很快。

四十三

夏天的时候，我在一块麦子地里躺着睡觉。

我看着那天的云彩，忽然感觉很悲伤。

我就那样一直躺着，不知道自己的以后，不知道我长大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像邻居一样扛着锄头牵着驴子去地里耕地。

我甚至害怕自己以后娶一个像邻居大嫂一样的高大女人。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四十四

我喜欢追逐我们家养的一切动物。

我把鸡追到架子上，我把羊赶到羊圈里，我把猪赶到猪圈里，我把别人的狗赶走。

仿佛在追逐的过程中，我找到了乐趣。

有时候，我追赵四儿和其他小伙伴，也会采取追一只鸡的方式。不过，和我们家的鸡相比较，赵四儿不喜欢爬树；和我们家的羊相比较，赵四儿又不喜欢卧倒。我有时候对赵四儿他们很失望。

四十五

去水库家里磨玉米是一件很苦的差事。可是，我非常乐意和母亲一起去。

我喜欢帮着母亲牵水库家的驴子，我还喜欢往驴子的身上套绳子和枷套。我个头低，够不到驴子的眼睛，母亲还要把那驴子蒙上眼睛。

然后，那头驴子便拉着那个石磨转，我想和那驴子比赛，就也一直跟着那石磨转个不停。我把我学到的数字都数完了，玉米仍然没有磨完。可是，当我睁开眼睛，停下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倒在地上。因为，我晕了。我一直挺佩服水库家的驴子的，它一直转了一上午。

不对，我听说，它几乎天天转。

赵四儿和国子天天围着一棵树转圈比赛，有时候他们也会挑战我，我就说，你敢和水库家的那头驴子比赛吗？

他们两个相互看了一眼，摇摇头。我哈哈笑了，心想，这两个家伙，一定也和我一样，和那头驴子比赛过。

四十六

我不喜欢吃红薯的叶子。

可是，家里穷，母亲每天没有青菜的时候就去寨外采些红薯叶子回家做饭。

有一次，我偷偷地把母亲采回来的红薯叶子弄到羊圈里了，那羊很高兴地接受了我的礼物。

母亲找不到做饭的青菜，只好给我们做了鸡蛋饭。

我为我自己的小聪明高兴了好几天。

四十七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谎。

我迟到了，我对老师说，我半路帮一个老大爷扫雪了。我在操场上摔了一跤，疼得咬着牙齿，可是班里的蔡艳美问疼不疼的时候，我却说，一点也不疼。

我想穿新衣服了，我却对母亲说，哥哥他想穿新衣服了。我想吃邻居家的饭，我却说，我刚吃过饭了。

我说谎的技巧那么笨拙。

四十八

我正在说班里一个女生的坏话的时候，她进来了。

我一下愣住了。

她果然是像我描述的那样，手上沾了蓝墨水，甚至还没有擦干净鼻涕。

她没有听到我说她坏话，还向我笑了笑呢。

我说，我刚才说你坏话了。

她说，骗人，我才不信呢。

四十九

我和哥哥吵架了。

母亲先是把哥哥赶出了门外，又把我赶出了门外。

下雨了，我在家门口徘徊。

我看见我家的猪、羊和鸡都欢快地跑回家里。

只有我家的狗陪着我一起在外面淋雨。

可是，大概等了有半个小时，小狗也不陪我了。

我孤单地坐在家门口，感觉我还不如一条狗呢。

五十

我得了奖状。

高兴地往墙上钉。

可是，当我站在凳子上，用一个砖头砸那个钉子的时候，一下摔了下来。

哥哥在旁边乐得开了花。

我怀疑是他做了手脚，我看着他很可疑，因为，每一次，我考试好了，他都会遭到父母亲的批评的。

可是这一次，母亲没有批评哥哥，也没有表扬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羞　涩(1)

五十一

我不喜欢吃生姜，不喜欢吃葱，不喜欢吃茴香，不喜欢吃芫荽，不喜欢吃胡椒豆，不喜欢吃粗细不均匀的粉条，不喜欢吃玉米饼，不喜欢吃红薯叶面条，不喜欢吃有生姜味道的饺子，不喜欢吃风干了的蒸红薯干，不喜欢吃馏过的已经湿劈了的馒头，不喜欢吃甜面汤，不喜欢吃红薯汤

我对妈妈说了这些话。

妈妈问我喜欢吃什么？

我说，我喜欢吃二大爷家里煮的狗肉。

五十二

放学的时候，小可陪我一起回家。她看到我的棉袄上有泥，就拼命地给我拍打。

正好被赵四儿他们看到了，于是他们就起哄，说，小可想做我的老婆了。

我气得不行，追赶他们。小可在后面大叫着，像是很害羞的样子。

我借了小可的叔叔一本小人书。我很喜欢看，已经看了五遍了，可是还不舍得还他。

小可问了我好几次了，我只好偷偷地把小人书里的一页画撕了下来。撕下来以后，我感觉自己挺差劲的，就又粘了上去。但决定要还给小可的时候，我又撕了下来。

最后，我决定自己画一张粘上去，把撕下来的那张保留下来。

我很用功地画啊画，用了一天多的时间。

我还给小可的叔叔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看出来。我高兴极了。

只是，我再去借小可的叔叔的小人书的时候，他再也不借给我了。

五十三

小可从家里拿了好吃的，她在路口等着我，让我吃。

我感觉到她好漂亮就夸她。

可是，这个时候赵四儿也跑过来，也夸她漂亮。

小可就也让赵四儿吃了。

这让我感觉很气愤。

五十四

我们几个小孩子比赛吃雪。

把雪团成一团，然后当成冰棒就吃掉了。

参加比赛的有十几个孩子，大家的成绩最后公布。

吃得最多的那个家伙可以在我们堆的雪人上写自己的名字。

结果是后街的胖子吃得最多。

他就用棍子在所有的雪人身上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不过，第二天，听说他肚子疼了。

我们几个人一致认为是因为他在雪人的身体上写下他名字的缘故，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是吃雪太多的缘故。

五十五

有一次去割草。

我和赵四儿、国子、军停四个人发现了一头牛。

那头牛边走路边拉屎，它一步也不停。这让我们感觉很奇怪，于是，我们就逼着国子也模仿那头牛，边走路边拉屎。

结果国子无论如何也拉不出来。

后来，我们就逼着赵四儿也边走路边拉屎，赵四儿也没有做到。

没办法，我只好亲自示范给他们看，结果，我也没有做到。

我不由得对那头牛充满了敬佩。

五十六

有一年，我家里种了一亩多的谷子。这是一些谦虚的植物，尽管它们低着头，还是吸引来大量的麻雀。

于是，爷爷就在地里绑了几个稻草人。

那是很简易的稻草人，用两根木棍十字交叉绑在一起，再缠上一些塑料布就算完成了。

我对爷爷做的造型挺不满意，就号召赵四儿和国子等小孩子们和我一起站在那谷子地里。

这成了我们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几乎每天一放学，我们就背着书包去那片谷子地里，我们把事先准备好的草和塑料布都绑在自己的头上，然后站在谷子地里一动不动。

我们还要查来到这片谷子地里的麻雀有多少只。

在我们的感觉中，我们不是来恐吓麻雀的，而是来和它们交朋友的。

五十七

我感冒了。

发烧得很厉害，母亲给我做了好吃的。哥哥趁母亲不在的时候跑进来，对我说，弟弟，我想吃一口，你让我吃的话，我下次感冒了也让你吃。

我想了想，决定同意他的要求。

可是，哥哥感冒的时候，母亲并没有做好吃的给他，而是让医生给他打了一针。

哥哥对此感到很抱歉。

五十八

我们在春天的麦子地里放风筝。

顶着风跑，那风筝慢慢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

于是，我们几个轮流着牵着那根绳子跑。

仿佛我们几个人合伙写了一封信，寄给天空。我们兴奋不已，在麦田里大声叫喊，甚至唱歌。

第二天，我们就在班里面炫耀，说我们把风筝送上了天空。

可是，并没有引起全班的轰动，因为，有几个男生昨天也把风筝

羞　涩(2)

送上了天。

尽管我们有些不信他们的话，但我们还是有些失落。

生　气(1)

五十九

我和哥哥一起去捉鱼。

已经是秋天了，水很凉，可是哥哥脱光衣服就跳进了河里。他很坚决的样子诱惑了我，我以为那水并不凉。可是，当我跳进去以后，才知道哥哥是故意那样的，我上当了。

河里的人很多，这是我们这里捉鱼的惯用办法，就是大家伙都跳进河里，把水都弄浑了，然后浑水摸鱼。

我跳进水里以后就冻得直打哆嗦，我不想干了，可是哥哥逼着我和他一起干。

大体是这样的：我们两个把钉在窗户上的窗纱撕了下来，一个人拿了一边，从河心处往河边上走，这样，就张开了一个小网兜，每走一趟就会有鱼落入我们网兜里面。

我的个头小，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已经到了脖子处，一不小心，呛了水，一直咳嗽。可是哥哥恶狠狠地命令我和他保持一致的速度。

父母亲都去地里干活去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哥哥这么想捉鱼呢？哥哥从不吃鱼，我是知道的。每一次捉了鱼，都是被我一个人吃掉。

为了能逃出去，我故意地绊倒，每一次那网兜里的鱼都是因为我的绊倒倾斜，而逃出去一小部分。哥哥最后看我实在冻得不行了，就让我上了岸，穿上衣服在岸边拾鱼。

后来，我坐在岸上看着哥哥一网又一网地捞鱼，一条大的，他便高兴地跑到岸上来，拿在手里，让我看。

只可惜的是，那条他最炫耀的大鱼，也被我吃了。吃鱼那天，我一边吃一边说，这条鱼真香啊，哥哥听到了，很生气。

我很奇怪，我明明是赞美他能干的啊。

六十

隔壁的荷泽大爷家盖房子。

我喜欢到他家里去，正在打地基，几个人光着膀子抬着一个石磙。

我喜欢听他们那些人喊号子，大概内容是这样的：

我们加把劲啊，嘿哟！

一起往后退啊，嘿哟！

一会拐个弯啊，嘿哟！

就当撒个欢啊，嘿哟！

花园放个屁啊，嘿哟！

这个时候，一个叫花园的叔叔放了一个屁，被喊号子的喊了出来，大家伙开始笑。于是，他们停了下来。

我坐在那边也笑得捂着肚子。

一直到下午，我都在笑，赵四儿和国子他们几个小孩子问我笑什么，我说，笑屁哩。

六十一

我家北地的玉米地里长满了草，我和几个小孩子一起割草。

说好的，每个人要割两垄玉米，可是，我们只割了一垄就停了。是我，忽然有了好的主意。我把他们几个叫过来，商量说，我们割完草以后拿回家干什么啊？

他们就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异口同声地说：喂羊。

我有些得意，说，既然把草割了带回家喂羊，那不如把羊牵到地里来，就省得割草了。

我的话得到了他们的同意，于是，我们就牵着各自家里的羊到了地里。

只是，我们忘记了一件事，是，那羊不但吃草，它也吃玉米叶子和玉米杆。

于是，在我们百般教育那些羊群，它们也不听话的情况下，我只好承认，我们的计划失败。

六十二

我和赵四儿和国子几个人赶着羊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后街的双站。

他骑在一匹马的身上，一边走还一边喊着口号。这让我们无比地羡慕。

于是，我们就给他说好话。

我说，不如，我们换一下，你下来骑我们的羊，我来骑你的马。

他骄傲地说，骑羊，我还没有听说过羊能骑的。

我就说，你下来就知道了，羊比马好骑的，羊跑不快，而且个头又低，没有危险。

双站听我说得很有条理，就下来和我交换。

谁知，他刚骑到羊的身上，就把我们的羊压得卧倒了，他摔了个底朝天。

我说，你把我们的羊都压得卧倒了，我们也要把你的马压得卧倒，于是我们几个都骑上了双站的马。

双站气得哇哇叫。

六十三

五爷家的牛很懂事的。

我们家借过，生大爷家也借过，那牛都是很听话地拉车。

忽然有一天，五爷跑到我家里来，对我爸说，牛疯了。

于是，我跟着我爸跑出去，我想看看那牛是如何发疯的。

只见那牛在街上跑得很快，往别人家院子里直闯，然后转一圈就又出来了，继续跑。

那头牛也跑到我们家，在我们家院子里卧了一会儿，吃了我母亲扔给它的一棵白菜，然后又继续

生　气(2)

跑。

那牛跑了好多家人家，最后累得跑不动了，卧在地上，被五爷牵着鼻子走了。

我跟着的那头牛跑得直喘气，赵四儿后来也听说那头牛疯了，看到我，就问，说那头牛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说，就像上次被我们气哭的女孩子一样。

六十四

被我们气哭的女孩子叫今英。

个子很高，长得也漂亮。她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的头发长，还细，还软，像麻花一样编排着，她的鼻子也好看。她的鼻子比一般女孩子的要高一些。她的衣服也好看，她穿她姐姐穿破了的衣服，但她的母亲总会把破的地方用一朵花绣上，初看上去，像衣服上生出花朵来了，真好看。

不只是我们这群小孩子喜欢她，邻居班的大孩子也都喜欢她，爱在她身后看她。

于是，我们就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

她不让我们喊，我们就喊她妹妹的名字。

她也不让我们喊，我们想了想，只好喊和她坐在一起的男生的名字。

我们并没有发觉她和那个男生有什么亲密的举止，只是无聊地喊两句。

谁知道，今英却一下坐在地上哭了，哭得相当悲伤。

我和赵四儿吓得跑远了。

六十五

有一年，我们家里种了很多红薯。种红薯，是要打红薯粉子的，打了红薯粉，然后就可以做成粉条，挂在冬天里晒干，来年春天，可以换成钱。交学费，交电费，还有给哥哥买自行车。

可是，红薯实在是太多了，一嘟噜一嘟噜的，就堆在院子里。

邻居家里的猪跑过来吃，我看着它，并不赶它走。

我母亲看到以后就把猪赶走了，并责怪我不懂事，要把别人家的猪赶走。

我心里想，这是赵四儿家的猪，反正赵四儿来了也是要吃我家的红薯的，他们家的猪来了，就代表他算了。

母亲怎么能懂得我的心事呢。

六十六

我经过专心地研究，终于学会了画手表。

于是，几个小孩子就排成队在我面前站好，等着我一个一个在他们的手腕上画。

赵四儿是第一个，我画得很大，他很满足，一边夸奖我，一边说我比谁谁谁大方，那个人给他画的手表可小可小了。

轮到后街的小禾了，我的钢笔没有墨水了，我就用嘴噙住笔尖一会儿，对她说，今天不能给你画手表带了，明天我再给你补上行不？

她挣扎着不让我画了，第二天她的手腕上也有了手表，她看到我都不理我呢。

六十七

我喜欢上班里的一个女孩子，就和她一起玩丢沙包。

她把沙包丢给我，我往兜里一装就跑了。

第二天也是这样，只要她丢沙包给我，我就往兜里一装就跑。

结果，她并不追着我要，却不再和我玩了。

有一天，我看着她和其他男孩子在一起玩得很开心，突然觉得伤心，把兜里装的沙包都扔到了墙角里。

六十八

我去后面的坑里游泳的时候，我的脚被一块碎酒瓶划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不能去上学了，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四儿来看我，说他们班里的谁的帽子很好看，还有一个女生自己会织手套。看我没有兴趣，他又说起他们老师上课的时候抠鼻孔，说着他还模仿他，模仿得很好笑，我便笑了。

我就问他，我们班呢。

赵四儿说，我去看过了，你们班的学生都打打闹闹的。

我沉默了好久，感觉无比难过，原来，班里面没有我，他们照样过得开心。

六十九

我的数学学得好。

不管是多少加多少，我不用思考，随口就说出来了。

老师有一次不相信，就考我。我就回答，单位数加双位数，难不倒我。奇数加奇数，难不倒我。双位数加双位数，很大的数字相加，我仍然随口就说出来了。

老师有些不相信，最后老师出了四年级的题，我也会回答。老师说，这孩子，一定是个什么妖怪变的。

于是，我的外号就成了妖怪。班里的好多同学都追着我叫我“赵小妖”或者“赵小怪”。

可是，我很难过，本来我的理想是做孙悟空的。

七十

我最开心的事情是夏天吃冰棒。

我的堂哥，他有一个暖箱子，去许河乡里的街上批发一箱子冰棒，到我们大街上来卖。

我就跟在他后面，他看我想吃，就拿了一支给我

生　气(3)

我装作不想吃的样子，说，我等下吃最后剩下的吧。

他想了想，感觉我的话有道理，就把那支冰棍又放在箱子里。

我真是后悔，为什么不一把抢过来，吃掉。

七十一夏天是玩泥巴的好时节。

每一天，他们几个孩子都会摔好了泥巴等着我去画。

我拿着一个小刀，在他们摔得很平的泥巴上画猪八戒扛着一个铁钯子。我那时候很有画画儿的天赋，画得很像，等着那张泥画晒得半干，我们就把它放在火上烧，然后烧成陶的。

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好多泥画，不过，多数是猪八戒。

后来听说，西街里有一个叫蔡尚多的孩子也会画画儿，赵四儿就拿我画的猪八戒去换了。赵四儿用我画的猪八戒换了好多个瓦模子，都是蔡尚多画的，熊猫吃竹子、耍流氓的男青年，还有唱流行歌曲的女军官。赵四儿拿着那个人的画让我看，我心里面很佩服，但嘴上却说，这样的画儿，我也会画。

七十二有一天，我们讨论母亲的话题。

我们就一起嘲笑小个子蒙蒙，因为他是吃羊奶长大的。

我说，吃谁的奶长大就应该叫谁妈妈。那么，蒙蒙应该叫羊妈妈。那么，我们见了每一只羊都大声喊大婶子，因为我们叫蒙蒙的妈妈叫大婶子。

蒙蒙就哭着到我家里告状。他爸爸带着他来的。我爸爸脱下了脚下的鞋子打我，我跑得很快。边跑边对着我家的羊叫，大婶子，吃草去吧。

蒙蒙哇一下，就哭了。

七十三前街里的一个孩子在河里游泳时出了事。

母亲担心我，就不让我去游泳。

后来怕我偷偷去，就每一天在我的肚子上用锅灰画一道。

可是，赵四儿他们老是叫我去游泳。

我忍不住就陪他们去了，完了以后，我让赵四儿帮我在我的肚子上也用锅灰再画一道。

可是晚上的时候，还是被母亲打了一顿，原因是，赵四儿画那一道的时候手抖了，就画成两道了。

七十四我害怕蛇。

有一个大人在我们家玉米地里发现了蛇，我就吓得再也不敢进玉米地了。

连尿尿也跑到国子家玉米地里。他们几个开始嫌我胆子小，不配做他们的老大。

于是就推举赵四儿来和我说这件事。

最后，我说，我们比谁家的玉米棒结的玉米籽多吧，谁家的玉米籽多，那么，谁就说话算数。

于是，我们各自掰了一棒玉米，开始比谁家的玉米籽多，结果，我查的时候多查了几十个，而赵四儿老实地查，所以，我们家的玉米比他们家的多了几十个。我继续领导他们。

那天晚上，我在梦里都笑出了声呢。

七十五我们几个小伙伴一块去看戏，在村子东头的庙前面搭的戏台子。

看戏的人太多了，他们穿得好看，希望看戏的时候被邻村的姑娘看上。总之，唱戏的春天，是年轻人恋爱的好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也喜欢看着他们花枝招展的模样。

我们喜欢往戏台前钻，那样，便可以看到化了妆的戏剧演员的模样。回到学校里，我们都是以谁离戏台最近为骄傲的。

经过一番努力，我们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想不到，演戏的人正在结婚，他们把花生和糖果拼命地向台下扔，我和赵四儿和国子每个人都捡了满满的一兜。

第二天，锣鼓一响，我们就又像昨天一样，拼了命地往前挤。我们不是要看戏，我们是想着重复昨天的故事：捡个满兜糖果。

可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当我们拼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前面时，那几个唱戏的人突然拿起一把铁锹拼命地往台下扬土。原来是，戏曲里唱了一场挖土埋藏逝世的父亲。这一次，我们几个人都被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已。

七十六我那时候不信神的。

路过一个寺庙，我们就进去了，看着别人烧香磕头挺好玩的。

我就也趴在那里磕了一个头。

磕完头了，赵四儿问我，你磕头的时候许愿了吗？

我想了想，就又去那里磕了一个头，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一句话。

赵四儿就问我，你许了什么。

我说，我待会儿想拾五毛钱。

赵四儿说，真厉害，我刚才许的愿是待会儿拾一毛钱。

七十七有一年下了大雨。

把我们家都淹了，

生　气(4)

路上全是水。每家每户都把泥堰垒得高高的，将水用桶排到外面去。学校自然没有办法上课，因为大雨一直没有停，小伙伴们也没有办法见面。

想问赵四儿一件事情，我就只能在院子里叫邻居家的小孩子，让邻居家的小孩子把话再传给另外一家孩子，再然后把话传给赵四儿。

我是想问赵四儿家的水好喝不。

结果，赵四儿让邻居家的孩子回过来话，竟然是，他家的羊丢了，可能淹死了。

我本来想再问他一句话，不过，邻居家的孩子已经睡了。

那天，坐在院子里，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我忽然想，看来，一句话要是这样永远传下去，一定会变形的，会被人误解的。这真让人难过啊。

七十八我喜欢烧家里的地锅。

我把馒头放进锅底门口烧，把花生放在那里烧，把哥哥捉回来的鱼用香烟盒里的锡箔纸包起来放在那里烧，把玉米棒放在那里烧。

每一次烧锅，我都会烧好多东西，但母亲要我烧的水，总是很久还开不了呢。

于是，母亲总是一脚把我踹开了，她自己坐在那里。等到饭做好了，我才发现，母亲没有发现我烧的东西，那东西已经不能吃了。

我那时候有一个理想，就是快些长大了，我自己成一个家，在自己的锅里，天天烧东西吃。

炫　耀(1)

七十九我在结了冰的大坑里骑自行车，刚骑上去就摔倒了。在冰上发呆很久。那冰虽然平坦，却光滑之至，生活里有很多条道都像这冰封过的河面一样，光滑、晶莹，却随时有摔倒的可能。

我那时候，是个愿意和别人分享痛苦的家伙。我想赵四儿也来分享我摔倒的痛苦，便把赵四儿也叫到冰上来，说，我刚才在这里骑车子，速度可快了。

赵四儿不信，就骑上自行车在冰上走。可是，这小子胆子小，他骑得很慢，像只蚂蚁，小心翼翼的。只骑了一小段距离，他便推着自行车回到岸边，并且很勇敢地向我承认他骑不快。这让我感觉很不过瘾。

我后来又把前街的国子叫过来，他是个不服输的家伙，果然，他相信了我的话，骑上自行车在冰上骑得很快，一下子就摔在冰上。

我在岸上拍着手幸灾乐祸。国子将车子推上岸来，他还感觉很不好意思呢。

八十我们几个小伙伴在野地里找鸟窝。大概年年都有像我们这样掏鸟窝的孩子吧，那树上的鸟巢都垒在高处。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个鸟窝，筑在相邻的两棵树上，我们猜测，一定是一对相爱的鸟吧。

然后，我们比赛爬树，赵四儿胖一些，是最笨的，爬树他不行，我是个懒惰的家伙，天天都好吃懒做的，不喜欢爬树。于是，每一次都是小个子的国子得第一。

他从鸟窝里掏出一个小小虫（我们那里叫小麻雀都叫“小小虫”），那鸟嘴是黄的，很淡的黄，好看。放在地上，也不会飞，叫的声音也很嫩，好听。

国子像得了宝贝，握在手里不撒开，说，要回到家里喂着，要给吃红薯汤，还要蘸了芝麻油喂它窝头吃。然后让小小虫下蛋给他吃。

那小小虫大概听懂了他的话，放在地上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召唤它。它只认国子，不论把小小虫放到哪里，它都是往国子身边跑。

我们几个虽然想给他抢过来，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合理的理由。只好，给国子起了个外号，叫做：虫子妈妈。

八十一放学的时候，我在冰窟窿里发现一条鱼，那鱼大概被冻坏了。但它的眼睛还会动，还没有被冻死。

我就叫来赵四儿和国子和军停几个小孩子来看。

他们都说还没有死。

于是，我们决定把鱼救活，然后再吃了它。

我们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棉袄包裹着它，回到我家里。

母亲问我们干什么。

我说，这条鱼快死了，我们要救活它。

母亲噢了一声，去忙活了。

但最后，那条鱼还是被我们吃了，那鱼肉竟然很好吃呢。我们几个小孩子不懂事，以为是我们救了它，它感谢我们呢。

八十二有一个爱穿花衣服的男孩子，想和我们一起上学放学。国子说，他们家里的狗可大了，将（生）了一窝小狗，我们可以趁机要一条。军停说，他姐姐有一套美猴王的连环画书，可好看了。赵四儿说，他们家北地里种了花生，可好吃了。

都说完了，赵四儿就问我，可以让跟我们上学不？

我想了想，说，不行，你看看他，穿着那一身花衣服，多难看。

后来那个穿花衣服的男孩子为了能和我们在一起玩，就和他母亲吵了一架，不再穿他姐姐的旧衣服了。

八十三我穿了一双新棉鞋。黑绒布面，黑色的绒绳，白棉布和着报纸糊的千层底。好看。母亲的手巧，裁的鞋底样式好看，不方，不圆，像正可在脚上的模样。反正，我很开心，走路时，脚抬得很高，生怕别人不知，我穿了一双新鞋子。然而，这些个只知道吃食和玩耍的孩子，拼命地装作看不到。

非要让我提醒，才可以。于是，我只好向他们炫耀，我把脚伸长了，露出新鞋子的几个穿绳子的气眼，露出一小截下面已经有了补丁，但在上面看着还挺白的棉袜子，让赵四儿看，让国子看，让军停看。

他们就都夸我，说好听话。

班里面有一个大个子听说我穿了一双新鞋子，也跑过来看。

我很友好地伸出来让他看，可是，他忽然用他那双沾满了泥的脚拼命地踩我的鞋子。

只一会儿，我的新鞋子便被他踩得变了形，我一下哭了。

哭了很久，赵四儿他们几个也不敢找那个大

炫　耀(2)

个子替我报仇，我只好自己作罢。

那个大个子在放学的时候还跟在我后面笑，我拾起一块砖头，他吓得跑了，跑得很快，像兔子一样。

八十四母亲很会做手工活。我猜测，她大概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每一次，我穿上她做的新衣裳回到家，她都会问我，别人夸你了吗。我就答，夸我衣服好看。她就会高兴得合不上嘴。

可是，母亲却极少给我们做新衣裳，父亲的衣服穿旧了，拾给哥哥穿，补上一个补丁便算好了。哥哥穿破了，又拾给我，再补上一个补丁，又好了。

我对她缝补衣服的能力很是佩服，有一次，我的秋衣的袖子烂了，她竟然把我的袜子筒接了上去。那时候贫穷，袜子筒的样式单一，几乎每家穿的袜子都一模一样。我穿上那件用袜子筒接过的秋衣，就被其他小朋友看出来了。

他们都笑话，弄得我很尴尬。每一次，我和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我都会把秋衣拼命地往衣服里面塞。

直到后来，我把那件秋衣故意弄烂了，这件事情才结束。

八十五冬天的时候，我们小孩子开始忙活起来，找一切可以出汗的活干。

我特别喜欢扫雪，从院子里扫到院子外面，然后扫到大路上。

我喜欢用扫帚写字，如果赵四儿在旁边看，我就在地上写赵四儿是个笨蛋。

赵四儿只是不停地对我说他们班某个女孩子的事情，他看不清我用扫帚写的字。

我感觉很快乐，就对他说：“我刚才用扫帚写你的名字了。”

他一脸兴奋地问，在哪里啊，在哪里？

我指着不远的一堆羊屎蛋说，在那羊屎蛋那里。

八十六我家里小狗还小的时候，我喜欢带着它一起去溜冰。

我抱着它，把它放在那个池塘的正中间，然后和小伙伴们一溜烟地往外跑。

小狗跟着我们跑几步就滑倒了，它汪汪汪地大叫起来，卧在那里不动。

于是，我就和赵四儿他们打赌，说小狗自己能跑出来。

而赵四儿他们坚持说小狗跑不出来。

最后打赌我赢了，我不理那小狗，让小狗自己跑了出来。

尽管我吃了他们几个合伙给我买的糖果，但那只小狗有两天都不理我。

八十七那只狗后来病了，吃东西很少。

我很着急地看着它，我在它面前跺脚，骂赵四儿，因为赵四儿前几天用砖头块掷它了。骂国子，因为国子上午的时候在它身边尿尿，故意往它身上滋了。骂军停，因为军停抱着他家新养的小狗来和它打架。

我骂了一大圈，它还是没有精神。

最后，我把赵四儿叫过来给它道歉，它才站起来，向着赵四儿叫了两声。

我以为它原谅赵四儿了，就让赵四儿走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是因为赵四儿手里拿了一块热红薯，而我的小狗想吃了。

我很后悔我没有听懂狗的语言。

八十八我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敲屋檐下的冰棍。

那是下雪以后的情景，在夜晚的时候，屋檐滴下的水凝结成冰，然后那冰棍一点点地长大，就滴在屋檐下。

我和赵四儿的个头最高，于是，我们两个就摘了很多冰棍，我们当作夏天的冰棍一样，放在嘴里嚼嚼就吃了。

有一天，小个子的国子发现那屋檐下的冰棍竟然比前一天的大了。这是一个重大的科学发现，我们激动地趴在那里看，一天，两天，等着那冰棍长得很大很大。我们甚至想着那冰棍最后会长成和我们一样高。

只是，有一个晴天，那冰棍融化了，就消失了。

我们很难过，那天看到后街里拾粪的老头在那个屋檐下捡羊粪，我们便怀疑，那长在屋檐下的冰棍，一定是被他偷吃了。

以后，我们每一次见到那个老头都狠狠地瞪他一眼。

分　享(1)

八十九玉米花加了糖很好吃。我在门口排队炸玉米花的时候，赵四儿这样对我说。

那个炸玉米花的老头戴个老花镜，因为长时间地在那里拉风箱，他的眉毛上沾满了灰，甚至脸上也有黑道道。那模样十分好看，像个孩子。

玉米被塞放在一个筒子锅里，那锅造型好看。虽然被火烧得黑了，仍然有贵族一样的姿势。我喜欢看着那锅子在老头的转动下嗞嗞作响的样子。那气锅的旁边有一个测试温度的指针，当温度表达到一百多度的时候，老人便把火停下了。然后将锅子从火上取出，放在旁边一个独特设计的长长的蛇皮袋子口。当他突然将锅口打开的时候，会有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嘭。那声音很响。即使是村子西头，我们这些耳朵灵敏的孩子，也能听得见。也会在家里哼唧着央求母亲给我们炸玉米花。

家人照例是答应的。因为平时没有零吃，玉米花只需要付极少的钱，便可以吃上几天。所以，每一次村子里有爆炸声，就会是一次孩子的聚会。所有的孩子都会用瓜瓢盛着一瓢玉米出来，然后兴奋地等着。

听那玉米在锅子里来回作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听那玉米从锅子里爆炸开花更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每炸一次，我们这些孩子都捂住耳朵，然后“嘭”地一声响，一锅玉米就开成了花。

轮到我的时候，我要求往那口黑锅里放两粒糖精。

然后就和那个老头一直看着那个温度表，终于快到了，只见那老头走到旁边用铁圈撑着的蛇皮袋前面，用脚踩住那口锅，然后用力地拉那个开关的拉手。我想亲眼看见那玉米花是怎么样一瞬间舞蹈的。就凑近了看，只见那玉米花像排好了队的小学生，只听见一声铃响，全部从一间教室里跑出来，边跑还边喊着小伙伴的名字。

每一锅玉米花爆炸的时候，都会有一些零星的玉米花跑出来，旁边围观的孩子们就会抢着去吃。这是我们乡下的惯例。

我的那一锅出来的时候，老头的手没有弄好，一下跑出来好多，我怕那些小孩子们一下抢了去，就蹲下来，先把地上的大堆往袋子里装。

赵四儿也跑过来帮我，他一边往口袋里装，一边往自己的嘴中塞两粒，他说：“玉米花加了糖真好吃。”

九十有一年大雪把去寨外地里的河沟都填平了。

我去寨外找我的堂弟军停，刚走到一半，一脚踩空，到了河沟里，那雪很松软，被我动来动去弄了个大坑。

我的手脚都被冻僵了，却也没有出来。

我的身体半躺在那河沟里，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想到了死，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悲伤不是见不到亲人，没有完成什么重要的事情，而是不能吃桥子哥家的枣了，好不容易他才答应我让我明年去他们家吃枣的。

我在雪里想了好多，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直到进生叔路过，将我从雪沟里捞出来。

第二天，我和赵四儿一起路过我掉进河里的那个坑时，我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竟然说，是一头猪吧，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九十一春天的时候，我和赵四儿和国子几个人去看油菜花。蜜蜂很多，那花有一股呛人的香味，像邻居家姐姐害羞时的表情。总之，过于浓烈了。我不喜欢。

我喜欢树上的花，高高的挂在那里，孤独，又好看。我在油菜地里待久了，会不适应，打喷嚏，头晕，大概是缺氧。

我便站在那地头尿尿，我觉得尿尿是排出身体里不舒服的最好的方式。赵四儿看到了，也跑过来，和我站在一起，对着油菜花地尿尿，再然后，国子也跑过来站在地头尿尿。

旁边有几个孩子经过，看着我们三个站在那里一字排开尿尿，很奇怪，就问我们，为什么在油菜花地里尿尿？

我说：“爷爷说过，在油菜花地头尿尿，可以治头疼病。”

让我和赵四儿感觉好笑的是，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们路过那片油菜花地，看见好几个孩子在那里排着队尿尿。

九十二我跟同桌的女生学会了折纸船。我喜欢用红色的纸折，我用一个作业本的封面折了一张好看的纸船。

放学的时候，我把纸船放到了寨外的河里

分　享(2)

那纸船被风吹了几下，竟然湿了，水面的一个树枝挡住了船的去路，那船慢慢地竟然沉了下去。

我坐在河边，看着那沉了的纸船，发呆了很久。

九十三父亲从长沙出差回来，爱给我们带一种甜圈圈饼。

那时候父亲是村子里外少有的在外面工作过的人，每一次回到家里，院子里都会坐满了人，前街的、后街的，我也坐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听父亲讲外面的世界。

我手里拿着父亲在长沙买的甜圈圈饼，在一个又一个叔叔的面前走来走去，仿佛想要提醒他们，我是这个讲故事的人的儿子。

只是，他们都不理会我，我只好出门找赵四儿他们分享我的快乐。

九十四我和赵四儿和国子和军停还有后街的一个小伙伴，坐在我家的桌子边上分甜圈圈饼吃。

我当时最大，九岁，我就吃九个，赵四儿八岁，我分给他八个，国子八岁，我也分给他八个，军停六岁，我给了他六个，后街的小孩子七岁，我分给他七个。

袋子里还有两个，军停就说，再过一个月，我也七岁了，再给我一个吧，我就又给他一个。赵四儿说，我八岁半了，你再给我半个吧，我就掰开一个，给了他半个。

那一会儿，我们忽然长大得很快。

九十五我和赵四儿喜欢看井边的几个叔叔下象棋。

我很快就认识了那象棋上全部的字儿。

赵四儿不喜欢看，我就对他说，我认识那象棋上全部的字儿。赵四儿不信，我们便趴在叔叔们的棋盘旁边看。炮翻过来，我便告诉赵四儿说，这是隔山打炮，炮必须要有一个炮台才能打的。又一会儿，叔叔的马被绊了腿，我不懂，便对赵四儿说，这只马可以吃那边的卒子的，只要斜着一跳就可以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叔叔的车突然跑到老将旁边，要将军了。我马上对赵四儿说：“看看，这个时候要上 干 了， 干 是保护将军的人。”

那个“士”字反过来，的确是个“干”字。可是在那个场合，我的话，让所有的人哈哈大笑。

九十六我和赵四儿和国子三个一起放羊。

我们商量好了，一定要把羊都赶到厚脸皮的胖子家麦子地里。

我们每个人手拿一个鞭子，把羊往胖子家地里赶，可是，那羊不听话，却一个劲儿地往赵四儿家地里跑。

赵四儿家的麦子长势好，绿油油的，别说是羊了，就是我们，也想在他们家地里打个滚。

所以，一个上午，赵四儿赶了这只羊，赶那只羊。

我和国子在一旁的路上坐着下四方块棋，很悠闲。

九十七我有一天回家晚了，妈妈出去玩了。

锅里没有任何吃的东西，我想自己用柴禾烧些饭吃，结果，我发现，我个头太低，够不着挂在梁上的馒头篮子。

我就去隔壁房间里找生红薯，我想煮点红薯吃，可是，隔壁的红薯正好也吃完了。没办法，我就去外面的地窖里取红薯，我忘记以前都是有人拉着我上来了。

我下去以后就上不来了。

我在地窖里喊了很久，我妈也没有回家来。

我气得哭了，大骂妈妈，但想想，不对，母亲并不知道我回来这么早；就大骂哥哥，可是哥哥也没有欺负我；我就大骂我们家里的一头猪。我骂着骂着就累了，竟然在地窖里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母亲才在地窖里发现我。

我睡得很香呢，感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母亲抱着我好一阵子，大概是掉泪了。我很不习惯，因为从我记事起，母亲从没有亲昵过我们。

九十八终于，我和哥哥还是吵架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母亲说过了，不让我们偷吃葱。可是每一天，我不敢偷吃，哥哥却在母亲不在的时候大胆地吃起来。

我就偷偷地告了哥哥的状，母亲就吵了哥哥一顿。

很快哥哥就知道是我告的密，他一边偷吃家里的葱，一边还威胁我，说，要是我再敢对母亲告密，下次去赶集就不带我去。

我管不了那么多，就大声叫母亲，吓得哥哥赶快把葱藏了起来。

然后，哥哥就和我吵起来了，我打不过他，但我有的是办法，他还没有打我，我就哭了。

哥哥气得在一旁蹦了又蹦，母亲一回来，他就吓跑了。

爱　慕(1)

九十九冬天的时候，每天早晨，我都起得很早。

我穿着很厚的衣服和鞋子往学校里跑。那时候，教我们语文和数学的是同一个老师，是个老头。他很老了，听说以前是个秀才，他写得一手好看毛笔字。

过节时候，他喜欢穿上好看的衣服在学校里来回地走，别人问他话，他也不理，仰着头。同学们都喜欢他。

他喜欢打我们戒尺，不过打得不疼。我前面的同学老是被他打，我很羡慕那个同学。

有一次，我也举着手回答问题，故意回答错，老师嫌我坐得太靠后了，仍旧没有打我。

这个老师，教过我们班里大多数孩子们的父亲，他一眼就看得出我们谁是捣蛋鬼，他喜欢我，我看得出来，当初，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父亲的。

一〇〇我们的教室很破旧，冬天的时候，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烂了，那风一缕一缕地往我们教室里钻。

我很怕冻，就不停地跺脚，于是其他同学也跟着跺脚。

老师看我们都跺脚，就会停下来，和我们一起跺脚，然后再接着讲课。

老师教我们背唐诗，我们一句一句地学。

等背完了唐诗。

忽然窗子外面，有一个卖豆腐的经过，他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句，换豆腐不？

我还沉浸在老师教我们唐诗的意味中没有出来，听到有人大声喊，就以为是老师教的，我也就跟着学了一句“换豆腐不”。

一下子班里的学生笑破了肚子。

老师就罚我站，我感觉到很害臊。

一〇一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班里的女生都喜欢和高个子的男生玩。

每一天，我都是孤零零地站在教室里看着他们玩。

有一个腿有些瘸的女生不嫌弃我，但我却不想和她玩。我找不到委婉的词句来拒绝她，只好说，我不喜欢和瘸腿的女孩玩，于是她就骂了我一顿。

那一天，我看着她坐在桌子边上骂我，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没有到放学的时间，我就偷偷地回了家。

以后有很多天，我都不敢从她身边过。

一〇二有一阵子，班里流行抽凳子运动。

全部的过程是这样的：在一个学生准备好要坐下的时候，另外一个人突然把他的凳子抽出来，他一下坐空，蹲在地上。

不知道一开始是谁抽了一次我的凳子，于是，以后的很多天里，全班的大个子都欺负我。

我防不胜防，每一次都会被他们算计。

这让我第一次感觉到跟风的可怕，仿佛他们的大脑都生锈了，不会找其他人娱乐，只会欺负我一个人。

我很害怕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

我开始报复他们，先从最爱抽我凳子的大华做起，我在他的凳子上粘了很多胶水，在他下课的时候一下起不来了。

然后，我又报复了二壮，这家伙长得很黑，心也很黑，我就在他的凳子上放了一个图钉，上课的时候，他一屁股坐下去，又一下蹦了起来。老师罚他站了一堂课的时间，我在那里笑了一堂课。

我还想好了报复胖子的办法，结果，我发现，大家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班里的另一个小个子身上了。

而我竟然也跟着大家一起抽过几次他的凳子。我可真差劲儿。

一〇三班里有一个叫平平的女孩子，她的姐姐和一个男孩子谈恋爱了。

于是大家都说她姐姐的坏话。

一到放学，几个大个子的男生就截住平平大喊：谈恋爱，谈恋爱。

有一次，大华还故意把平平给撞倒了。

我正好走在平平的身后，就把平平扶起来了。

于是，他们就哈哈大笑，以后的很多天说我和平平的坏话。

直到有一天，平平把一块烤红薯分给她的同桌 我们的班长，我才得以解放。

一〇四有一个语文老师每天下午给我们讲岳飞传。

他每天一讲完了，我们班里就会争吵成一团。

因为所有的男同学都想扮演岳飞。

于是，老师就让我们排队扮演，有几个同学聪明，一看扮演岳飞的人太多了，就去一边扮演杨再兴和牛皋去了。

只有我一直在那里排队等，等轮到我的时候，放学了。

一〇五下课的时候，我渴了。

就跑到学校旁边的一户人家喝水，那水很凉，我喝了几口就感觉肚子疼。

没有办法，我只好去那户人家的茅

爱　慕(2)

房里解手，是解大手，恩，就是大便。

让我感觉尴尬的是，我蹲下来才发现，我没有带手纸。

小时候，中国的卫生纸事业发展得不太好，我记得我一般喜欢用演草纸擦屁股的。这也算是比较重视这件事情了。

正当我在厕所里拼命想办法的时候，我忽然听到班里的两个女孩子的说话声，原来，她们两个也是来这家喝水的。

我当时就想大叫她们，让她们给我送张纸。

但又怕她们笑话我，于是，就忍住了。

直到她们走远了，我又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叫住她们呢？

一〇六有一次我数学考了100分，班里面只有我一个人考满分了。

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我。

后来，我发现我有一道题做错了，老师并没有改出来。

我就去找老师汇报，可是，在路上碰到班里的几个女生，她们都争着要看我的卷子，她们还用了大堆大堆的好词语来夸奖我。

我的虚荣心马上浮了上来，决定不告诉老师。

那时候仍然很担心，总感觉自己的100分是假的，那个年龄的我怎么会知道，我如果不告诉别人，别人谁来关心我的分数的真假。

一〇七坐在我前排的女孩叫苹果，她的头发很长。

我喜欢一边听课一边看她的头发。

有一次，我看到她的头发上绑了一根红绳子和我家的酒瓶上的一样，就把我家的酒瓶上的红绳子也偷着拿出来，悄悄地给了她，她一下脸红了。

第二天，她就换成一个浅蓝色的束发绳子。我在我家的酒瓶子上到处找，也没有找到。

我问她，苹果，你的蓝色的束发绳子是什么牌子的酒啊，我怎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她不理我，气呼呼地走开了。

我很纳闷。

一〇八我们教室的门坏了，学校里也没有钱修，就只好让我们这些孩子每一天都搬着凳子回家。

我的凳子是那种三条腿的，我背着它回家的时候，惹得好多同学笑。

我想了想，就放在教室的角落里，可是第二天就发现，那个凳子被人去掉了一条腿。

只剩下两条腿了。

我找老师，说，我的凳子放在教室里，结果今天我发现少了一条腿，没有办法坐了。

老师说，三条腿的凳子，也可以凑合的。

我说，我的凳子只剩下两条腿了。

老师就笑我，那就是少了两条腿嘛，你怎么连凳子几条腿都分不清楚。

我就和老师说，我的凳子本来三条腿的。

老师不相信，气呼呼地和我一起到了教室。当他看到我的凳子的时候，才明白我说的话是真的。

但他的气仍然没有消，批评我说，你明明是四条腿的凳子嘛，干什么要骗老师说是三条腿，你去外面，找个砖头坐吧。

老师死不认错，这一点和我很像，不久，我便原谅了他。

电　视(1)

一〇九那时候看电视都是要跑到邻居村庄去看，那是个有着曲折小路的村庄，村子里姓韩的人多，叫韩庄。我和赵四儿和国子几个人一起跑着去。

晚上的时候，我拿着一个手电筒走在后面。

赵四儿和国子说，你别只顾着照你自己的路，要照前面，往前照。

于是，我就照着他们前面的路，我发现，我往左照一点，他们两个就往左走，我往右照一下，他们两个就往右走。

我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快乐，不用我跟他们多说什么，只要我的手电筒轻轻地动一下，他们就不由自主地跟随了。

我甚至想，如果我有无数个手电筒该有多好，我就可以把所有的人都指挥来指挥去的。

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的手电筒照向了路边的河沟，赵四儿和国子无一例外地都滑到了河沟里。

他们两个气鼓鼓的，以为我是故意的。

一一〇年，我八岁，我们村里买了电视，放在大队的院子里。

我每一天都去那里看，搬着那个写着我名字的椅子。

有时候和赵四儿一起去，有时候赵四儿和他哥哥正在打架，我就自己去。

那时候电视信号不好，看着看着就没有台了，负责看管电视的大叔就抱着旁边的天线杆子晃一晃。

那电视很听话，大多数情况下，大叔一晃就好了。

有一次，大叔喝酒喝多了，电视又没有信号了，一个热心的年轻人就上去晃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的，他越晃，那电视越没有信号。

于是，全部看电视的人都开始埋怨那个年轻人，有一部分人把喝醉了酒的大叔从床上拖了下来，让他抱着那个天线杆晃。

可是，那天，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大叔也晃不出信号来。

我们只好把所有原因都归结到那个不自觉的年轻叔叔身上，他吓得逃跑了。

一一一有一次，看电视的时候下雨了。

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人和几个孩子在大队院子里看电视。

我喜欢看那个连续剧，大概叫做《天涯同命鸟》，是周润发演的。

我不回家，几个叔叔把电视机抬到屋子里，发现，一到屋子里，电视的信号就转到另一个台，是足球比赛。

人很多，而且跑得很快。那球也太少了，那么多人争着踢一个球，真是小气。为什么不多发几个球啊？还有人因为争球摔倒地上，真可怜。

我们都不喜欢看。

管电视的大叔跑到外面晃天线杆，不管他怎么晃，都是足球比赛。

于是，两个大人就又把电视抬到外面，结果发现，一抬到外面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被雨淋湿了，第二天，便病了。

一一二那时候，农村经常停电。停电以后，我们就去二春爷家里看电视。他们家里有一块蓄电池，即使是没有电的时候，也照样可以看。

于是，一到夏天的时候，他们家里就挤满了人。

我和赵四儿和国子个头小，去晚了就看不到，于是，我们就爬到树上。

一棵小树上，爬满了孩子，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后街的几个孩子。

我们除了看电视，还可以看到下面的一些男女的动作。

后街的一个小个子眼尖，他竟然看到一男一女抱在一起看电视。

于是，我们就都不看电视了，开始看那搂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来。

一一三每到电视里播放武打片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就开始模仿起那些侠客们来。

不管是上学路上还是放学路上，我们都是拿着各自的兵器，战在一起。

为了表示我是电视中的那位惊天动地的大侠，我费了很长时间，刻了一把宝剑，每一回都要用那把宝剑把赵四儿和国子杀死一次又一次。

有一次电视里播放了一个悲剧的武打片，那个武艺高强的侠客，最后为了爱情宁愿被别人打死。

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是模仿他的，每次和赵四儿他们打架，我都要赢的，可是后来，电视里我模仿的侠客却轻易地就被别人杀死了。

于是赵四儿和国子一致要求我也要被他们两个杀死。

我拗不过他们，就被他们杀死了一次。我很悲伤，当时。

一一四有一个外国的电视剧很长很长，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但里面的人名字我都记得，大多都叫什么朵。

女的叫查丽朵，男

电　视(2)

的叫尔满多。

那电视剧的影响蛮大，以至于后来，我把班里的漂亮女生都叫成“差里多”，把那些男孩子都叫做“儿蛮多”。

有一个女生很漂亮，她很喜欢查丽朵，也很喜欢男生们叫她“差里多”。于是她在自己的本子上做了统计，班里的男生几乎都叫过她差里多。

有一个男生没有怎么看过这个电视剧，就不叫她差里多，可是她很喜欢全班所有的男生都叫她差里多。于是她就求那个男生叫她。

那个男生很倔强，就是不叫，把那个女孩子气哭了。

一一五夏天的时候，我喜欢睡在打麦场里。

我和几个年轻的叔叔看完电视以后，就用麦子去换油条吃。

卖油条的人在西边，我们要兜着一兜麦子跑很远的路。

我跟在叔叔屁股后面跑，在半路上，叔叔突然捧起一把土放在麦子里，说，这样可以多换两根油条。

果然是这样，那家炸油条的生意很好，称了称我们的麦子就给我们取油条。

我们路过二春爷家的时候发现电视还在演着，就拿着油条去那里看了一会儿。

叔叔很大方，见到人就给，最后只剩下一根油条了，我赶快咬了两口。

真香啊。

一一六邻居家都买了电视，可是父亲怕影响我们学习，坚持不买电视。

我只好跑到邻居桥子哥家里看。

有一个电视剧叫《八仙过海》，是晚饭前开始演的。

我一放下书包，就往他家里跑。

然后刚看一会儿，母亲就在院子里喊我吃晚饭。

我就说，我在桥子哥家里吃呢。

母亲便不管我了，可是，桥子哥家的饭实在很难吃，我只好饿着肚子，回到家里找剩饭吃。

一一七班里面有一个女孩子也和我一样喜欢看《八仙过海》。

但是，她晚上一回家就要抱着弟弟去外面玩，所以她没有时间看电视。

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就让我给她讲昨天的内容，我们小声说话被老师听到了，老师就罚我站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给那个女孩子写电视里都演过什么了。

每一次我看完以后，我都会给她写一遍主要内容。

慢慢地我甚至喜欢上写作文。

我写作的爱好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一一八终于开始看懂爱情电视剧了。

我喜欢看琼瑶阿姨的《几度夕阳红》，那时候大概念初中二年级了，我的小伙伴们都很笨，全留级到小学了。

只有我一个人到离村两公里外的南地里上学下学。

有时候，我会和邻居村庄的一个女生一起走上一阵子，她也喜欢和我做伴呢，不时地等着我一会儿，尽管，我们俩没有说过一句话。

有一天，我模仿着电视里的情节，在那个女生的身后大声唱起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那个女生竟然转过头来厉害地说：“不要唱了，难听死了！”

我第一次表达感情失败。

电　影(1)

一一九我小时候有一个理想，是做一个电影放映员。

因为每一次放电影之前，都有人请他们吃一顿的，我听说，他们吃的东西很好吃，除了我们大坑里的鱼，还要吃鸡腿。

我想，如果我做了电影放映员的话，一定要先吃那鸡腿的。

别人要是和我说话，我也一定要先吃了鸡腿以后再说，我喜欢用手拿着吃，那样的话很过瘾的，手上沾了一些油，我会随手抹在我的衣服上，然后，我让赵四儿和国子闻闻，让他们羡慕我。

我们一群孩子坐在电影布前等着看电影的时候，我经常会陷入这样一些幻想中。赵四儿和国子他们一不小心就把我的椅子弄倒了，我只好和他们打在一起。

一二〇照例，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村干部是要讲话的。

这个时候，我就会跑出去，到河沟边尿尿。

每一次尿尿，我都会遇到搂抱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人，有的甚至在做销魂的事。

我就会跑回去拉着赵四儿和国子一起出来看，可是，当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些人已经走了，赵四儿和国子就说我骗他们。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别人也会躲避，以为那两个人在那里搂抱，就会一直在那里搂抱，不管我拉谁过来看，他们都会一直在那里。

我以为，他们会像演员一样，一直在影布上表演呢。

一二一我和赵四儿和国子去得晚了。

那电影已经开始了。

电影场地不大，正面坐满了人，我们挤不过去，就只好在电影布的背面看。

那是我第一次坐在反面看电影，以前一直以为，那人只会在电影布的这边飞来飞去，没有想到，电影布的背面也是飞来飞去的。

我和赵四儿就讨论起来，我说，那个女人脸向我们这边的时候，是不是正面露的是背呢？

赵四儿说一定是的。

于是，我们就感觉很庆幸，因为，那个女人经常脸朝着我们。

一二二我不喜欢看唱戏的电影，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了，他非要唱着说。

表示悲伤的时候，那个人不说，气死我了，不说他妈的，反而唱，啊啊 啊啊 啊啊 啊呀 呀。

我不喜欢看，就用衣服蒙了头，躺在椅子上睡。

我的眼睛一片漆黑，像捉迷藏时被赵四儿用围巾绑了眼睛一样，我想着昨天我和赵四儿和一个女孩子吵架的事情就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电影早就散场了，电影布也没有了。

旁边的赵四儿也和我一样睡着了，我大声叫了一声赵四儿，赵四儿才醒过来。

我们两个，在那个路边发呆了很久，我吓赵四儿说，刚才有一个魔鬼和我商量，说能不能吃掉你，我不同意，就把你叫醒了。说完，我就搬着椅子往前跑。

赵四儿在后面追我，追了一会儿，他看我跑得快，竟然坐在那里不追了，哭了起来。

一二三每一次看电影，我们都会买东西吃的。

虽然买很少很少的东西吃，但大家都是分了吃。

赵四儿家里穷，我们就让他看着凳子，我们几个出去买东西，回来分给他吃。

有一次，我的钱很少，国子的钱也很少。只买了很少的炒瓜子和花生。国子就拉着我说，我们在外面吃完吧，回去就和赵四儿说，我们忘记带钱了。

我本来不同意的，但看着国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只好也抢着吃了几个。

然后，我们就一起回到座位上了。

国子摊着手说：“我们忘记带钱了。”

我想了很久说，我这里有从家里带的咸花生，你们吃吧。

我分给国子几个，给赵四儿几个，我没有吃。那是我掏钱买的。

一二四我的旁边坐着一个涂着雪花膏的女人。

是我们前街石头的姐姐，她大概把她最好看的衣服穿了出来，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也还穿着她的单衣裳。

为了让其他男的看到她，她一会儿就出去一次，一会儿又进来一次，每一次都东张西望的。

有两个男的拼命地往她旁边挤，还有一个男的向她吹口哨呢。

我和赵四儿和国子也一起往她身边挤，我说，真香啊。赵四儿说，嗯，比石头香多了。

石头的姐姐便拍拍我和赵四儿的头。

她的手很凉。

后来电影开始了，一个男的一直往我们身边挤，后来

电　影(2)

就把我和赵四儿挤到一边去了。我看到那个男人的手摸了一下石头的姐姐，石头的姐姐没有动，那个男人的手一直在她的身体上摸来摸去。

后来，我听说，石头的姐姐就结婚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人。

一二五我竟然在看电影的时候遇见我的数学老师了。

他抱着凳子，看起来样子很狼狈。他一边等着他媳妇一边吃着馒头，对了，他还吃大蒜呢。

我看见他就往旁边跑，他一下叫住了我。

我以为他要提问我问题呢，就站住了。

谁知，他却说，来，给我搬着凳子。

说完把凳子递给了我。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害怕他了。因为，我知道，他挺怕他老婆的，而且还吃大蒜。

一二六电影开始前，放映员一般要把放映机调试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对准影布。

这个时间是属于我们这些孩子的。

扔帽子的，伸手指的，抱孩子的。

我总想弄一些新花样，于是，就坐在椅子上想。

可是每一次，我都没有想出来什么好主意，只好和赵四儿一起比赛扔帽子。

我很遗憾，因为，像扔帽子这种没有创意的事情应该由赵四儿这些人来做，可是，我却做了。

一二七那时候，我看了那么多场电影，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也能演个电影什么的。

我很奇怪。

但我还是喜欢上了两棵树，那两棵笔直笔直的桐树，在我们村子东头的大路两边，每一次演电影，那电影布几乎都是要挂在那两棵树上的。

我后来在那棵树上刻了很多个字。那字竟然长在了树上。

有一次，我领着国子和赵四儿去看，发现那字，不但长大了，而且还生了其他的字。

我细看，才知道，那是别的人孩子刻上去的。

那树记住了很多事情，除了电影，还有我们刻在它记忆里的很多个孩子的名字。

有我的名字，搬两个凳子的赵四儿（其中一把凳子是我的），低个子的国子，军停，甘四儿，石头，标子，劳子等。

一二八我念了中学，赵四儿留在了小学。

我念了高中，离开了家，赵四儿仍然留级在那个小学里。

我不知道，赵四儿最后是怎样和那些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在一起上学的，总之，他年纪越大，就越表现出学习上的笨。

只是，每一次村子里放电影，他还会搬着凳子到我家里去找我。

我母亲就会告诉他，你顺子叔去镇里念书去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我回到家里，母亲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感动了。

游　戏(1)

一二九我们做的最多的游戏还是捉迷藏。

七八个小孩子排成一队，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邻居的桥子哥站在前面点人数。

他可以从第一个人开始点，也可以从第二个人开始点，甚至也可以从最后一个开始点。

我们那时候点人数时一般说这一句：洋火盒，一点就着。

于是“着”字到了谁，谁就要挑选一个人，然后其他人开始躲藏起来，这两个人要去把藏没了的人找出来。

藏没的地方千奇百怪，譬如我曾经在赵四儿家的猪圈里逮着了赵四儿，赵四儿弄了一身的猪粪，我很佩服他把捉迷藏当做这么严肃的一件事情来对待。

我不行，轮到我藏的时候，我就回家，钻到被窝里睡觉。

现在想想，极没有职业道德。

一三〇年下的时候，除了吃东西和穿新衣服，我们几个孩子，还会玩一个比较竞争力的游戏，那就是撞炮筒。

我们首先要选择一个可以撞炮筒的墙，然后还要找一个空地。再然后，我们要把自己的炮筒用力地往墙上撞，让那炮筒蹦出很远。

我那时候很懂得技巧，他们几个孩子都是拼了命地用力甩，可我不，我总是轻轻地撞。他们如果撞得很远很远，我就轻轻地一碰墙，然后就落在离墙很近的地方，他们无论如何也瞄不准我的炮筒的。

是的，这个游戏最后比的不是谁撞得远，而是要瞄准前面的那个炮筒。

一旦有哪个孩子撞得近了，我就会轻易地计算出我应该比他稍远一些，然后，我轻松地就可以赢了他的炮筒。

那个时候，我们的兜里装得满满的，不是糖果，而是炮筒。

我把赢来的那些炮筒再分给赵四儿他们，他们别提有多听话了，我坐在椅子上，让他们抬着我转圈。

他们每个人都很卖力，等到他们实在累了，我就说，好了，开始撞炮筒，他们就又一个个地来了精神。

然后又被我赢了个精光。

一三一我想说说片瓦的事情，这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

是这样子的，这个游戏开始的时候是吓那些正在洗澡的女孩子的。一个人在河边上拣起一个瓦片来，用力地往水面上掷去，那瓦片就会在水上钻进钻出好几个回合，甚至还打着漩涡，那一缕水印，像极了一条蛇在水上行走，所以，会吓着女孩子。

但后来，这种游戏，被我们这些孩子们喜欢。

我整天和赵四儿和国子和军停几个人比赛，我一般每次都会“片”（在此作动词）八个漩涡，所以我叫做八段。而赵四儿和国子只能片六个漩涡，只能叫六段。军停连四个都片不到，所以，每一次比赛都不带他玩的。

有一次，我们正在那里比赛，突然来了一个比我们大很多的叔叔，他拿起我手中的瓦片，往河水里扔，竟然一连串扔了十多个漩涡。

从此以后，赵四儿和国子就不再佩服我了。

一三二东云的爷爷是个木匠，他的手艺可好了，什么东西都会做。

他拿出来的玩具，常常惹得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喜欢。东云有一个弹弓，非常好看，谁想要玩那个弹弓，都要让他拿弹弓射一下的。

赵四儿和国子都忍着疼痛让东云射了一下，然后他们就都玩了东云的弹弓，我不干，所以，我只能看着他们玩。

我的手很痒，我决定，自己动手做一个弹弓。

我在寨外的地里考察了两天，终于选定了一棵树上的枝杈做我的弹弓的手柄。

我把父亲挂在墙上的旧自行车内胎剪了两条当作弹弓的弹条，然后又用了母亲做鞋的条纹布做了弹弓的布包，经过我一个晚上的加工。我的弹弓终于完工了。

当我拿着我自制的弹弓在赵四儿和国子面前炫耀的时候，他们给我说了好多好话。

最后我定了规矩，要想玩我的弹弓，必须让我用弹弓射两下。

一三三冬天的时候，班里面除了下课的挤油和上课的跺脚运动以外，每天上午的十点钟，个别班里总会有拔河的比赛。

我喜欢这项运动，不但有人表演，还有很多人观看，还有加油队。

我偷偷从家里带了一根麻绳到班里，也模仿着别的班那样玩起来，刚开始是我和同桌和后面的一个女生我们三个人玩。

后来班里的其他同学才加入进来。

游　戏(2)

一次，我所在的队都会输掉。

我就拉了大个子和胖子加入我们，结果果然就赢了。

可是正当我还想继续和大个子和胖子一起玩的时候，发现，班里一下多了好几条麻绳。

我感觉很失落。

一三四班里面有个叫苏小小的女孩子长得漂亮。

她喜欢跳绳，每天都跳。

她的头发梳着马尾辫子，一跳起来，那马尾辫就会甩来甩去。

我坐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她跳绳，我一边查她跳绳的次数一边看周围的男孩子，我发现，有四五个男生和我一样，都在看她跳绳呢。

我就想，她要是绊倒该有多好，我一定上前去扶起她来。

结果，我的想法刚刚有，她一下子绊倒在地上。

旁边有一个男生比兔子还快，上前扶起了她，那个男生叫蔡上坡。

一三五我决定和那些女孩子们一起跳绳。

我想和苏小小一起跳。可是两边站着摇绳子的女生不同意。

我就给她们说好听的话，我提前准备好的，譬如说“你的姐姐去我家里喝过水”，结果不管用。我就只好说第二句，“你们家里的驴叫的声音可好听了”，结果还是不管用。

看来，我只好违心了，说了那句我实在不愿意说的话，“你的牙齿长得可好看了”。结果，那两个女孩子就让我和苏小小一起跳绳了。

我们两个一起跳，我不但可以查苏小小跳的次数，也可以看她的牙齿，可惜得很，苏小小的牙齿长得不好看。

我有一次实在累了，可是苏小小还有劲着呢。我想，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其他男生机会，于是，我就故意地和苏小小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抱着苏小小摔倒的时候，感觉可美好了。

那大概是我最初的性朦胧，我的性取向从那个时候开始正确，是的，我感觉抱着一个女孩子舒服，这就说明，我是个正常的男生。

一三六有一个要打屁股的游戏，我一直不好意思说呢。

因为，这个游戏是我和哥哥以及他们的玩伴在一起玩的。

游戏的名字叫做“拖大官”。

游戏的规则，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致是要用砖头垒一个什么庙宇，然后还要画一些格子的。

游戏的时候，需要我们参与的人单腿向前跳，如果失败了就要重来。谁最先完成是大官，谁最后一个完成就是犯人，然后那个犯人就要被五花大绑，被大官审问。

毫无疑问，他们几个大一些的孩子正是看中了我有做犯人的潜质，就和我一起玩。几乎每一次，我都是最后一个。

我很不服气，但结局的确是这样。

我只好当犯人，他们惩罚的方式是打我的屁股。

几乎每一个人都打过我的屁股，我哥哥也不客气，有一次他赢了，我想着，他一定会轻轻地打我一下，象征一下算了。没想到，他打得还疼呢。

我一直和他们继续玩的原因是想报仇的，但一直没有机会。到后来我和赵四儿和国子他们几个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我也会用力地打他们。

我后来想明白了，大概哥哥他们也被比他们大的孩子打过。

那个游戏看来就是一批孩子报复下批孩子的游戏。

一三七有一年夏天，我赢了很多很多纸牌。

我在屋后的一棵树下挖了一个坑，埋在那里。

我想，冬天的时候，我再拿出来和他们打牌。

那牌都是书纸或者牛皮纸叠成的，四方形的，个别时候也有三角形的。

那些牌有赢赵四儿的，有赢后街的双站的，也有赢国子和军停的。总之，我知道，都是他们把自己正在念的自然或者地理书撕了后输给我的。

到了冬天里，天气冷了，我们开始打牌取暖。

结果，我找到我做的标记，挖出那牌的时候，发现，那纸牌已经全部粉碎了。

后来，我只好借赵四儿和国子的纸牌，然后赢了他们的，再还给他们。

我发现，自从我借了他们的纸牌以后，我就开始赢得少了。

一三八最后，我想说说我们打扑克牌的事情。

这是一件比较有前途的游戏，可以说，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所有的扑克牌的玩法。

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孩子最爱玩的就是针钩钓鲤鱼。

我们那里把扑克牌里的“J”叫做针钩的，这完全是象形的叫法。

在一副牌里面，我们如果四

游　戏(3)

个人玩，就分成四摞，然后各自挑一摞。我们不喜欢一张一张地起牌，那样太慢。

分完牌以后，我们开始比大小，这是最简单的。正常的顺序是A尖和2大，3最小。除此之外，针钩“J”是最大的，可以大过大小王。

于是，我们这些孩子在每一副扑克牌的针钩上都做了标志。我做的标志是最微小的，我把其中的一张针钩的一个角撕开了一些。

而赵四儿就比较笨蛋，他用圆珠笔写了“J”在背面。国子比较狠，他直接撕了一个角。剩下的那个标志惹得我们哈哈大笑，竟然是军停的名字，显然是军停做的。

于是，这四个张针钩，只有我那一张他们都不知道有什么标志，每一次，我都比他们更有赢的机会，因为我挑牌的时候，每次都会挑中有两个或者三个针钩的那一摞牌。

挑出能赢的那副牌，这对我们的一生都至关重要。可是在孩提时代，我们不过是为了刮对方的鼻子一下。

后来有一天，我们发现国子的鼻子长得比较低，就一致认为，这和他输牌太多有关。

他死不承认这一点。

Table of Contents

自序 我在煮月亮，你想往里面加什么？(1)

自序 我在煮月亮，你想往里面加什么？(2)

孤 单(1)

孤 单(2)

孤 单(3)

孤 单(4)

恶作剧(1)

恶作剧(2)

到处铺满快乐(1)

到处铺满快乐(2)

到处铺满快乐(3)

羞 涩(1)

羞 涩(2)

生 气(1)

生 气(2)

生 气(3)

生 气(4)

炫 耀(1)

炫 耀(2)

分 享(1)

分 享(2)

爱 慕(1)

爱 慕(2)

电 视(1)

电 视(2)

电 影(1)

电 影(2)

游 戏(1)

游 戏(2)

游 戏(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