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耙 耧 山 脉

祭

两 个 女 人

凶手

选举

听夜

黄金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年月日

耙 耧 天 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朝着东南走

小村与乌鸦

一

二

三

四

黑猪毛白猪毛

版权信息：

年月日

阎连科 著

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ꎬ２０１４.６

(中国当代作家中短篇小说典藏)

ＩＳＢＮ ９７８￣７￣５５５９￣００３４￣４

版权所有 盗版必究

耙 耧 山 脉

祭

这年冬天反常。雪是黑的，天低得很，云一线线绕着脖子，风也硬，青一块紫一块地吹，如后娘掴在脸上的耳光；还有树芽，要发时又缩将回去，躲在皮里成了一薄冰壳。李贵大早起床，站门口栽下一阵，抓一把云丝在嘴前搓着，听到了村口冰凌白亮的唤。

“不好了——他死啦——”

“不好了——他死啦——”

是女人的声音。李贵循声望去，见是村长的女人大惊小怪，便缓缓着走去。

问：“谁死了？”

答：“他。”

又问：“谁？”

又答：“村长。”

再问：“真死了？”

再答：“都硬啦。”

李贵说不会吧，有这么快？就跟着村长媳妇往村长家里走。路上说，天真他奶奶的冷。村长媳妇说冷死了人哩，他嘴里的唾沫都成了冰，水缸也裂了一条缝。村长家住梁上，新搬的家，为的是靠着梁上的公路。盖房的时候，李贵用毛驴车给村长运了半月砖，村长说要给李贵家孩娃划一块宅基地。可现在村长竟死了。李贵在村长家院落站了片刻。忽然发现村长家因为村长死了，两层楼房低了许多，红砖墙上蒙着一层霜白，鸽子屎点点滴滴的白。

李贵说：“这屋子住着冷吧？”

村长媳妇说：“不冷。他睡在东屋。”

东屋倒是一个好的去处，墙壁冷白，屋中央有一炉过夜炭火，空气红艳艳的。墙角上，绕着一盘冬眠的青蛇。村长睡在床上，李贵掀开被子，看见村长的脸微青微紫，瘦削，像切了一晌青菜的刀。那脸曾经荣光，红彤彤的，仿佛一盘日头，气色如朝阳。他把手放在村长的鼻前试了一会儿，又把手拿回放在火上烤着，反复地搓着。暖了，又从桌上取村长一支烟细抽，有滋有味，去看那烟的牌子，见是外国的字，说，怪不得的。

村长媳妇木在门口，样子似有人来了她就没了啥事情，望着李贵的脸，又如自言自语：“说死就死了。”

李贵吐了一口浓烟。

“也值了。”

村长媳妇朝前走了一步。

“贵哥，你得管他。”

李贵抬起头。

“死前说了啥？”

村长媳妇拉凳儿坐在火边。

“前几天说他死了谁主持后事不能亏谁。”

李贵弹弹烟灰。

“多少？”

村长媳妇默了一阵。

“一千块。”

李贵站了起来。

“我俩耍一个泥猴长大，咋能不管。”

从村长家出来，李贵昂在梁上。远处的山脉模糊一片，近处的村落黑塌塌如一堆牛粪。村子里有绞水的声音，叽咕叽咕响得白亮。走了一程子路，又烤了火，再被冬冷一袭，一热一凉，他忽觉浑身受活起来，骨关节咯啦咯啦响。在梁上用力咳了一下，日头受惊似的跳了出来，村街上有湿润的红光。回家时，碰到挑水的村人，他对人家说：“村长死了。”

那人怔着：“死了？”

“死了。”

回到家，他立在院子中央，面对大儿子和儿媳住的厢屋，大声地唤，起床吧，村长死啦，日头也照到了村头。听到了床上的响动，他就往上房里去，一转身看见儿子光脚光身，单穿个花裤衩立在门口。

“爹，你说啥？”

“叫你媳妇起床烙几张油馍吃。”

“面还没磨。”

“借。”

“村长死了？”

“村长死了。”

吃罢早饭，全村人就都知道村长死了。乌鸦在树上叫得厉害。白色的声音，一波一浪，滚到对面梁上。男女村人，老老少少，都来立到树下，黑压压一片。说起来，一村人大多李姓，数李贵辈分靠上，又与村长亲近。早年村长的前房媳妇生过死婴，就是李贵扛到梁上埋的。村长说，贵，守两天吧，大小是条命，别刚埋就让野狗扒了。李贵就领着孩娃去那小坟边睡了三天。再说，都知道李贵是名好土匠，三邻五村死了人，都要请李贵领班打墓，且木匠活儿也一知半解，独个儿能做桌椅、房梁、棺材，只是活儿粗些。村人们都那么站着，好像是在等着李贵出来。李贵来了，说你去打墓，你去烧饭，你垒锅灶，你去找几个木匠，男人却都站着不动。

李贵说：“人死了总得埋呀。”

就都分头去了，村里一片乱麻的脚步声。男人们走了，仅余女人们歪在树下，李贵看着她们，说都愣啥，该买布的去要钱买布，该做寿衣的回家拿针线做寿衣。于是，女人们也都走了。走了，李贵又唤住一个俊俏女人，说：“你在娘家开过饭铺？”

俊俏女人说：“唉。”

“烧饭去吧，”李贵说，“烧好吃些，别可惜油，村长家有好几头大猪。”

这就忙起来，村里村外挤满了声音。从后山坡传来的打墓的音响，沉闷而又笨重；村头上木匠们忙着做棺材，叮叮当当，声响灵巧清脆，极如百灵的叫。灵棚扎在村长家门口，那儿有一片空场，有时候村长被镇上的小车送回，小车就在那儿掉头。做寿衣的女人们，在村长家的新房里，本可以缄默制作，又偏把话说得很开，问村长的女人有没有改嫁的意思，打听村长死后留下多少银行存款，议论谁会接坐村长这把椅子。而最响亮的，还是灵棚下的哭声。村长兄弟三个，有一群侄男侄女。虽然和眼前的女人是二婚夫妻，还未曾留下后代，然前妻死后却留下二男一女。孩娃们哭天唤地，撕裂了嗓子，在行礼途中，把悲戚雨样洒满了山梁。来吊唁的人也山海。毕竟村长活着时节，管了耙耧山脉的许多百姓，人物哩。李贵是忙成了一锅糨糊，四处地黏着粘着，往墓地跑，往棺材场上跑，往灵棚下跑，往寿衣床边跑，还要应酬吊唁的来宾。

问说：“这就死了？”

他说：“这就死了。”

人家说：“想想，心凉。”

他说：“想想，也值了。”

天黑冷，他身上总是黏渍渍着有汗。第三天，村长的女人说，真幸亏村长生前有你这个朋友。李贵笑笑，说你知道，村长从来没把我当作人看。

村长的女人说：“过去的事就别提啦。”

李贵说：“你得去村长的灵前哭一场。”

她说：“他活着的时候我的泪就哭干了。”

李贵说：“哭给人看的。”

村长的女人就去了，烧了一堆黄纸，哭得声动山河。村人们都说，真苦了这女人，刚嫁来几年。村长的女人去了，李贵便独自在村长的屋里细看。先前，他来村长家里，村长从来没让过他坐，他总是圪蹴在村长面前的一角，像怕冷的狗。村长坐在桌边的椅上，吸着烟。瞟他一眼，说吃过了？不等他回话，就又瞟了别处。村长的椅子上有一个海绵垫子，李贵摸过，软得如女人的肚子。李贵在屋里目搜一遍，把村长用过的一个烟嘴装进了口袋，还把村长玩的麻将，抓一把丢在箱子缝里，最后在那海绵垫上坐了下来，学着村长跷腿的姿势吸了一根卷烟。正享受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说要装殓了，该给村长的棺材里装些啥。李贵便将村长的女人、孩娃叫来，说最后一次尽孝的机会了，你们最知道村长爱啥要啥，问该往棺材里装些啥呢？

女儿说：“多装些冬天的衣服，爹怕冷。”

孩娃没有说话，抱着桌上的麻将盒出去了。

李贵看了一眼箱缝，问村长的女人：“村长活着时最爱啥？”

女人说：“女人。”

别说气话，李贵说人死了一了百了，连我都为他做了主事，你又何苦哩。他让女人把箱子打开，找找村长有没有心爱之物。这当儿，女人忽然想起一事，说村长有个小木匣子，从来都锁在箱里，不知里边装了啥。李贵让取了出来，见匣子漆已剥了，很像相传的什么藏物。李贵说是钱吧，女人说不会，村长这几年有生意，不缺钱花，又说：“也许是首饰。”

李贵说：“村里解放前连个地主都没有，哪有首饰。”

想开匣子，女人又找不到钥匙，翻遍了村长的旧衣，急了，李贵便拿火炉旁的火钳撬了，从中取出一团红布，打开，见是一枚大队改为村时，大队党支部的那枚旧公章，还有印章盒，一个红皮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一行一行，是账。从村长当村党支部副书记的一九六一年算起，记满了村人吃返销粮的名单和数字。李贵从第一页往下看，看到一九六一年的名单里，写着李贵三十五斤；一九六二年的名单里，李贵四十斤；一九六三年，李贵十七斤；翻到最后一页，一九八五年——

李庆：七十斤

李彬：八十斤

李大海：一百斤

李三狗：九十斤

李贵：五十斤

李小树：九十五斤

张妞：二百斤

李贵把目光搁在张妞的名下，不动了。张妞原是村中的一个寡妇，一母一子，两口人，竟有这么多的返销粮。李贵存疑，又倒着前翻，发现自她男人修梯田死在崖下的来年，她的粮数就比别户日渐地多。好在张妞死了，上吊的，也就不去计较了。村长的女人见李贵翻着那本儿愣怔，说扔了吧，没用了的。李贵说，放棺材里，村长的命哩。

外面冷得少见，灵棚下生了大火。孝子们都在烤着。村长躺在棺材里，如睡在床上无二，无边的安详。他穿了九层寿衣，脸上搭了一方白布，把棺材塞得满满当当，加上孩娃女儿尽孝，又在棺材中放了许多别的东西，都是村长生前的心爱之物或常用的物件：几条好烟，狗皮褥子，麻将，烧酒，一沓《人民日报》，一本《农村基层干部手册》，还有一个收音机，一把手电筒。七七八八，零零碎碎。放满了，孩娃还拿了一个简易老式录音机，几盒豫剧磁带，说是村长生前最爱听的，想放，又放不进去。为难时，李贵来了，不由分说，把这些零碎全都拿出来扔了。

女儿说：“贵伯，这都是俺爹生前用的。”

李贵把眼睛瞪了一下，说这么孝顺，还不知道你爹最最需要啥。儿子说，把录音机放进去吧，他爱听戏。

李贵把那枚大队党支部的公章亮了一下，说：“有这全都有了。”

把公章放在村长的右手下，红皮笔记本放在左手下，都是红的，艳在两边。棺材里立马有了红光，连村长那微青微白的脸，也些微红润起来。孩娃、女儿对望一眼，觉得李贵说得在理，也不说啥，开始收拾他扔在地上的零碎。似乎是受了李贵的启发，孩娃将那一沓《人民日报》放在了村长头下，女儿把那本《农村基层干部手册》并着红皮笔记本放了左侧。

这就算把村长装殓了。

李贵从灵棚出来，落日西去，日光暗红，他脸上红光满面。村人都说知村长者莫过于李贵，李贵笑笑，说该忙啥忙啥，明儿一早出殡。

村长在灵棚里睡了三天，孝子们守了三天，人都累了，安排夜间守灵的时候，李贵说，谁守？孩娃、女儿、侄男、侄女，皆都默着不言。李贵说我来守一夜吧，好坏吃返销粮时，村长从来没有忘过我家，分地时还分了一块好地。这时候就有许多村人说贵伯守了，我也守吧，说哪年哪月，曾得过了村长啥好处。就有许多男人站将出来，要同李贵一起守灵。

夜里，在灵前把火生得大极，烤的尽是村长家盖房时用剩下的木椽，噼噼啪啪，响得山崩。没有月亮，对面山梁上的雪光黑成一片泥塘；近处被火照亮的地方，呈出黄的颜色。村子里静极，偶尔响起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终于如村长一样消失在梁上，只有一句半句的对话，在山梁上飘动。

“李贵这人……”

“好哩。”

“村长若在天有灵，该知道满村人唯李贵对他真心。”

李贵们围火守灵，只看棺前桌上的草香将尽时立马换上，断然不让香火途中灭了。其余时间打了扑克，说了笑话，论了天气，年轻人就都睡了。李贵独自坐着，取出村长的烟嘴抽烟。连抽三支，忽然想尿，走出席围的灵棚，梁上风利刀一样砍来，本已解了裤子，忙又系上，退进灵棚内。风把油灯吹得摇曳，似乎想熄了灯火。李贵用一席将棚门堵了，又换了三炷细香，把供品盘中的油饼拿一块烧焦吃下，独自坐着仍是想尿。在灵棚里走了一圈儿，见横七竖八都是睡着守灵的李姓村人，硬是找不到解的去处。在棺材边上站了一会儿，就立到架棺的凳子头上，取出自己那样东西，朝棺材里村长的九层寿衣上尿了一泡，臊气漫天弥地，最后尿将完时，忽然想将尿水朝村长头上浇上几滴，半转了身尿却完了，后悔着打个尿寒战，骂声奶奶的，村长真个好福气。下来凳时，却看见身后立着一个半大孩娃，是寡妇张妞家的，十七余岁，瘦条条如一段干枝，脸上凝了极厚一层惊疑。

“贵伯，你敢这样？”

“尿吧，是个机会。”

“敢吗？”

“你不觉得你娘死得冤屈？”

孩娃就学着李贵模样，跳上凳去，在村长脸上浇了一泡长尿。下来，便同李贵伙着拉过一条被子，钻进被窝睡了。

来日，匆匆忙忙盖了棺盖，出殡前孝子依着血缘亲疏，依次行了十二叩拜，秩序井然，响器箫乐欢畅生动，仿佛溪水在村长家门前潺潺流动。最后是朋友亲戚依次烧纸磕头，以示哀悼。亲戚朋友也很讲究，亲密的不仅烧纸磕头，还在灵前烧了纸马纸牛，金山银山，童男玉女之类的阴礼，稍远的，也就单单磕下一头算了。至尾轮到李贵在棺前行礼时候，都想他会在村长的棺前磕头了事，因为他为村长的后事操心费神，尽过了情意，且也没谁见他买来纸货，却不想他忽然跪在棺下，从口袋取出一沓捆好的十元的真钱，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烧掉，每烧一张，都说一句你买盒烟抽，或你买瓶酒喝，再或说冷了买件衣服。一村人为李贵的举动愕然，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灵棚前烧钱的气息，是一种白浓浓的烧布的煳味。村人们看着那钱烧了可惜，说李贵伯，你疯了，那是真钱。

李贵说：“一辈子就村长对我家好，不这样我心里难受。”

村长的女人从人群外冲了进来，说：“贵哥，那是一千，不是小数。”

李贵没有扭头，依旧一张张地烧着。

“数小了村长也不会拾在眼里。”

一千块钱就这么烧了，烧出了一村人的唏嘘。葬了村长，村人们都说，村长有李贵这么个知音，死了，值。

两 个 女 人

村长的坟被盗了。

坟在后山阳坡。阳坡上无雪，枯败了密密杂草。土地是黄褐的颜色，坟地是灰白的颜色，村长的新坟是一圆红丘，如一轮落山的日头，在那山坡上鲜活搁着。漫山遍野都是新坟新土的馨香。及至掘墓贼掘了那墓，那新土就七零八落一片，土香味更显浓烈，远看那墓，又像碎在山梁上的一地蛋黄了。

掘墓贼没拿啥了不得的东西（也没了不得的东西供他拿），拿走了村长那枚大队党支部的圆公章和历年村里返销粮的分配统计本。村委会干部领着乡政府的干部来看，问了情况，瞅了现场，最后说：妈的，啥鸟人都有。就撤走了。

村人也都来看了，看一遍物件，一件衣服不少。只少了那枚公章和红皮本，也都说：“就是，啥鸟人都有。”

这是案子，乡干部没说把墓封了，村长的墓就那么敞了三天。村长的女人去问，乡干部说封墓还要交代？再不封村长的尸体还不喂了野狗？

村长的女人来封墓。

独自来了。扛了锨锄，锄把前后挂了两个很重的包袱，连村长的前妻孩娃、女儿也没叫。有日光，薄薄如水湿在梁上。梁上委实地静，除了偶有乌鸦、麻雀在飞，就剩下村长的女人在梁路上摇。晨时，影子拖得细长。冬风吹在她的脸上，麻辣辣地疼。为了避邪，穿了一件婚时的红袄，如慢慢滚动着一团火。到坟地那儿，四下瞅了，就疾步走至被掘的坟前，要跳下坟时，又忽地退回站着。

竟从那坟坑里又爬出另外一个女人。也是一件红袄，略瘦，脸润白，俊俏。村长的女人一眼就认出这是李贵家的儿媳。她因慌张，还没瞅见村长的女人，待从那墓槽中蹬着脚窝爬将出来，一抬头，见了。

村长的女人拿鼻子哼了一下。

李贵家儿媳瞟一眼她，不言，走了。

村长的女人望着走远的李贵家儿媳，收回目光，很快地将两个包袱用锄钩着，系进墓里，然后自己就跳将下去。墓里倒觉温暖，空气是浮白颜色，如蒸汽。墓室很大，村长的棺材架在中间，左边是他的前妻，其棺木都已朽了，黑漆变成了霉腐的草灰。右边宽敞如半间房屋，不消说那是留给这女人的位置。她立在自己的位置上，静一会儿，借着薄光看村长的棺盖半盖半开，显见是被刚才那个女人动了。我照你说的做了，村长的女人对着棺材说，几天前没在你的棺里放一样值钱东西，让盗墓贼白盗一场，现在我来给你送你要的东西了，你该知道是哪个女人对你真心了。有良心你就躺着别吓我。说完这些，女人用力把棺缝打得再开些，让从墓槽透来的光亮照过去，粗粗往里看了，见村长的九层寿衣依然还在，依然还是仅仅少了那枚公章和红皮本，她便利索地打开一个包袱，是几件衣服包着的一个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将其放在棺里村长的脚头。又将另一个包袱打开，是衣服包的一个簇新的录音机，和十几盒常香玉唱的豫剧磁带，将其放在村长的手边，再把一些零碎的物件——一个手电筒、两个袖珍收音机、一副扑克牌、几盒好烟——一股脑儿兜着倒进棺里。之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的东西，小心地放在了村长的口袋里。

是一根金条。

“都有了，”女人说，“你在那边好好过吧，我全照你说的做了，有合适的我就嫁人啦，别再怪我了。”

说完这些，女人去移动棺盖，要盖时，手却僵住，把目光搁在村长的脸上。那脸上如在灵棚一样，盖着一方白布。村长的女人在那白布上看了一阵，摸出棺里的手电筒，打亮，掀开白布，人就呆了。

村长的阳物竟被割了下来，如枯萎的一截萝卜，结实地塞在村长的嘴里。村长的嘴被那阳物撬歪了。

村长的女人想吐，干干咳了几下，把手电筒往棺里一丢，匆忙着移了棺盖，慌慌张张逃出了墓室。爬至墓槽口边，空气爽爽朗朗扑来，日光轻纱一样摸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墓口的土上，听到了一个很细的声音。

“你动它了？”

回头，见身后坐着折回来的李贵的儿媳。仍是红袄，如一团火。

“动啥？”

很平静的。

“嘴上的东西。”

终于吐出一口唾沫。

“没有。”又说，“我恶心。”

山梁上很静，冷得萧条，沟边的槐枝孤零零地在空中摆动，声音细微如村长在墓里的呼吸。有一只乌鸦在枝上静卧，看着这两个女人。两个女人皆都默着，都缓过一口气，是两张漂亮的脸。远处的山梁，在白光中清晰了轮廓，有一条河在山脚下静静地流。这样沉沉地过了许久，一个女人缓缓看着那河说：“没想到你和他真有那档事。”

另一个女人说：“你早该知道的。”

这个女人说：“我早知道了，不敢信。”

另一个女人说：“村长压根儿没有喜爱过你，看你是姑娘才娶了你。”

这个女人说：“知道的。”

另一个女人问：“知道了还嫁？”

这个女人说：“图他是村长。”

另一个女人唉了一声。

这个女人问：“你以为他喜爱你？”

另一个女人说：“不喜，他图我脸白，身腰也细。”

这个女人又问：“你图啥？”

另一个女人说：“划宅基地，要盖房子。”

这个女人说：“不是早就划了嘛。”

另一个女人说：“划了。他是村长，我赶不走他。”

这个女人问：“你男人不知道？”

另一个女人说：“知道。他不是男人，只会摔东西。”

这个女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死啦。”

另一个看着她。

“你为他守寡？”

她说：“婊子才为他守寡，我早就有了主儿。”

日头有些正顶，山梁上透了淡暖。两个女人开始封墓，一个用锄扒土，一个用锨撂土，把黄土的腥鲜金灿灿地扬在梁上。乌鸦从树上走了，翅膀扑打的响声，惊天动地。两个女人抬头看了，擦了汗，又干。把村长的坟墓封得很大，很高。又把一边乱碎着的花圈，捡来插了。

李贵的儿媳拍拍手上的土：“对得起他了。”

村长的女人望着她审看一会儿。

“你是替他封墓还是替我干活儿？”

“替你。”

“你恨他？”

“后悔最后一夜没有朝他后心扎上一剪子。”

“我刚才朝他棺里放了金条，你家盖房时可以扒出来。”

两个女人开始往山梁下面村落走。李贵的儿媳说，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死了，你给他买了电视、录音机，还放了金条。村长的媳妇说，都是他死前交代的，他知道他死后有人会盗墓，说先让人盗个空墓，然后再放这些贵物。李贵的儿媳说，你也真去给他放？村长的女人说，他说了，放了让我改嫁，不放就别想再婚。

走近了村口，两个女人像两团红火，跳跳荡荡分开，朝着两个方向红去，留下很响的唤：“那东西就你知道，需要了去取——”

凶手

事有意外。

这事也只有耙耧山人可为。

村长的坟封过不久，他的表弟回来了。表弟是个头面人物，在洛阳的律师事务所混事，听说表哥猛地死去，到村长家坐了，问了村长家大儿子一些情况，说了人生人死乃自然规律的劝慰，也便走了。然事未过夜，来了两个乡村警察，并不往村长家去，只往村里，逐户地了解，问村长生前和他的女人关系如何，在村中得罪下了谁，有否仇人。不消说，显见是怀疑村长的死。这样查了三日，村中已沸沸扬扬，村长家里还以为是调查谁盗墓。

第四天，乡村警察找了村长的女人。

“我们要开棺验尸。”

“为啥？”

“村长可能是非正常死亡。”

那不行，村长的女人说，我是村长的媳妇，我不同意开棺。问为啥？女人却只是嗫嚅，这样事情就有几分明朗，要把女人带走审了再说。时候是午时，阴天，山梁上阴沉着空气，又湿又冷，有雾在沟里黏稠地流。一村人都围到村长家里，见村长的女人又哭又唤，说不是自己害了村长，说夜里睡觉，不在一张床上，醒来他就死了。村长的一双儿女还小，大十三，小九岁，在一边看后娘像一个疯子，既说自己不是凶手，又不让开棺验尸，还不肯同乡村警察到镇派出所受审。抱着门口的一棵小树大闹，哭得呼天叫地，警察拉她，她抓着小树不放。小树断了，倒在地上，又抱着树桩。

警察在她身上踢了一脚。

一个孩娃从人群中冲将出来，突然说是他害了村长，村人都呆着，乡村警察也愕然。孩娃不到十八，小个，黑脸，穿蓝袄，他立在人群中央，就如那断了的树桩，很俨然。

“不是她，”孩娃大声说，“是我害了村长。”

乡村警察不知如何是好。人群立马静下，能听到人群的呼吸，又白又亮，天依然的冷，谁甩鼻涕的声响，枪声一样脆在墙上。村长的女人看这孩娃时一脸雪色，嘴半张半合。有只乌鸦从人群上空飞过，一滴鸟屎落在警察的大壳帽顶上，就有了满梁便腥的青藻气息。警察醒来，说先把他带到村委会里。

另一个警察就领走了孩娃。

这孩娃是寡妇张妞家的，十七岁半。寡妇几年前上吊死了，他独自过着。被警察领着往村委会去，穿过人群，穿过村街，谁也不看，样子是对世界不屑一顾。脚步很重，文章的话说，很勇敢的，只是进村委会大门时，才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人们。

“想不到呀。”

“这孩娃长大成人啦。”

“寡妇有这孩娃死了也安。”

一村都是这样议论。议论如冬末春初相交时候的雨水，落遍山梁，外寒内暖。说起来，事情村人皆知。那时候村长的结发妻子死了，二房还没续上，闲不住，和寡妇好。都以为要合铺为家。寡妇也对人说要和村长成婚。可是，忽然一天，村长就娶了眼下他这女人。结婚那天，寡妇就上吊死了，那时孩娃还小，十二，在母亲的尸体面前还不会悲伤，只会睁大一双不知发生了啥的眼睛。五年过去，孩娃就长大了，知道替母亲报仇了。

村委会有三间大屋，会议室门口放了一张桌子。年岁大的警察坐在桌前，寡妇的孩娃坐在离桌丈远的椅上，年小的警察立在孩娃身后。村人们围在门口、窗下，听他们在屋里一问一答。

“你叫啥？”

“李小狗。”

“大名？”

“李小狗。”

“小名呢？”

“也是李小狗。”

“啥学名？”

“没上过学。”

“多大？”

“十七。”

“是你害了村长？”

“唉。”

“为啥？”

不答。

“为啥？”

仍不答。

“村长欺负过他娘，”有人在门外唤，“说要娶人家又不娶了。”孩娃从屋里用眼剜了门外人群一眼，那说的就不再说了。这样的事情，也许警察已有耳闻，并不深问，接下就问孩娃咋样杀了村长。孩娃说用“敌敌畏”，说他早就想杀了村长，说村长结婚的前一夜还住在他家，早上起床走时，母亲不让他走，他打了母亲一个耳光。说村长走了，母亲就上吊了。说那时候他小，眼下长大了。说那一天村长让几个村人去把他家地边翻了，他去啦，回来才知道村长有病，不会动的，晚上去给村长家送铁锨，村长让他去梁上的路边饭店给村长端一碗羊肉汤喝，就在汤里放了敌敌畏。问孩娃敌敌畏瓶在哪儿，孩娃说在家里窗台上。一个村干部去了孩娃家，果然在那儿取回一个敌敌畏的空瓶，乡村警察接过那瓶看了，嗅过，把瓶放在桌角上。

“你知不知道杀人要偿命？”

“知道，”孩娃把脖子梗了梗，说，“他是村长，我是百姓，都死了也是他吃亏。”

乡村警察不再问啥，对望一眼，说带回去再说，就从腰里取出一副手铐，又圆又亮，冷得很，铐子相撞的声音丁丁零零，像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孩娃看见手铐时，脸黄了，额门上有了汗，然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到此，村人也才想到事情严重，也真的是要杀人偿命。立马都在窗外、门外呆着，自动闪开了一条让警察带人的通道。可是，从那道上走进屋里一个汉子，横在了那手铐和孩娃中间，说你们被这娃子骗了，他说的全是我说给他的。

警察说：“你是谁？”

汉子把手伸着往手铐里送。

“把我带走你们就都知道了。”

警察说：“你要干啥？”

汉子说：“是我往村长碗里倒的敌敌畏。”

警察看他的脸。

他说：“那瓶扔在村长家大门后，不信了去拿来看看。”

警察就不再说啥，两个手铐环，一个套了汉子的左手，一个套了孩娃的右手。套孩娃当儿，汉子挣了一下身子，大声地唤：“别扣他！”

都没想到这汉子的嗓口这么洪亮。他是李贵家的儿子，原是说话低声小气，走路慢慢悠悠，杀鸡都要头扭向一边的人。老婆打他，也未曾还过手的。不还手时，老婆又拿着他的手来打自己，对天哭唤，说我一辈子咋讨这样窝囊一个男人。倘若不是李贵在村中人缘好极，又有些辈分，邻舍一再劝说，说好女不嫁二男，你再走一家遇了恶男天天打你，那时候便后悔莫及，不定老婆就和他离了婚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可谁想他竟敢说他杀了村长，还吼喝警察，不让带走孩娃，连警察一时都吓得哑然。可是孩娃，他却并不领汉子这份人情，他伸出他又瘦又黑的细手，很轻松就让它钻了手铐的冷环，就如学生把钢笔插进笔筒一样。

把孩娃和汉子带走了。

大凡村里老少，皆都走出门来，站在自家门口，一脸半惊讶半冷漠的神情，望着孩娃和汉子，默默着无言。村街是条狭窄的胡同，人们竖立两旁，很像十里相送。孩娃和汉子是并着肩的，他们脚步都有脚力，把村街砸得极富声响。这个时候，天空有泥浆般的白光，他们的脸都气色尚好，威武而又平静。汉子步大，孩娃为了和他并肩，脚下是半走半跑。穿街而过的时候，他们是英雄模样，昂头，仰视，傲然。都没有戴帽，风吹乱了他们头发。有只狗跟在他们身边，是孩娃喂的，走至村半，孩娃朝狗腰上踹了一脚，断喝说：“回家！”狗便卧在街上怪叫，出来一个老汉，抱了那狗，说：“放心去吧，我先喂它。”

“粮在缸里，”孩娃说，“有米有面。”

看着那狗，汉子突然停下脚步，拽了一下孩娃：“你回家去吧。”

孩娃用戴手铐的小手又用力一拉，并不说话，挣着要走，把手铐链拉得哗哗啦啦，如碎玉的响声。

这时到了汉子家门口，李贵来到街上，对他儿子说：“你让他去吧，尽尽孝心。”

又说：“家里有我，走吧你们。”

汉子和孩娃走了。景象很像汉子领着孩娃赶集。

村街苦短，不久也就上了梁路。依村落习惯，上了梁路，就算是离了村子。这时村人都想起汉子与孩娃，终于告别村子要去蹲班房了。有了哭声。追着送至梁上，看见村长的女人梳了头发，手持一柄大锄，一把圆锨，样子俊丽，肃穆，拦在路的中央。

“别抓他们，”她说，“开棺去吧。”

警察是再也懒得和这村人胡搅啥，接过女人递来的锨锄，扔到路边，把女人也给押着走了。女人很温顺地跟着孩娃、汉子走了。她的不是亲生的一双儿女立在门口发怔，她就回头说：“先去你们大姑家住上几天。”

可这时不知汉子的女人从哪儿走了出来，她左手拉着那男娃，右手揽着女娃的头，对村长的女人说：“你去吧你，亏不了他们。”

就都走了。

梁上有很大的风，柴草追着他们卷动，吱吱地响，把他们的袄角掀起老高。村落没有多大胆略，解放至今没人蹲过监狱，被事情吓得发抖，家家彻夜不眠。夜显得长，无头无尾。白天也长，也无头无尾。以为事情会立马有个决断，等着来人开棺验尸，也便水落石出，总不至于是他们三人共同杀了村长，至少可以放回两个。

然而，一连几日，没人来开棺，只有村长的表弟去那坟上闲走几次。再半月，村长的表弟回洛阳上班去了。孩娃、汉子、村长的女人都又回了村里。

无事。

问：“都回了？”

答：“回了。”

回来那天，孩娃去他娘的坟上放声哭了一夜，骂自己窝囊，对不起娘。

选举

村长死了，要重新选村长。

选村长很肃然，乡长亲自主阵。乡长和村长家有些亲戚。也没啥，就是村长把十几岁的女娃许给了乡长男娃。乡长家本也是农民，家住得山深，孩娃讨媳不易。

村长说：“把我闺女订给你孩娃吧。”

乡长说：“中哇。”

这就订了。乡长给村长家女娃买了几套城里的衣裳，女娃也就穿了。眼下，乡长立在村长的坟前，抽烟。雾腾腾的。天冷，那烟在冷里慢慢沉升。没有日头，天色蒙蒙地发昏。村长的坟土依然新，只是淡了黄土的腥鲜。村长死了月余，乡长立了一阵，丢下烟头，在坟前用脚尖蹍灭，从口袋取出一封信，看了，说：“我给你还愿来啦。”

事情没人知道，村长的女人，李贵家儿子和寡妇家孩娃，无端地被警察带走，又无端地被放回，都多亏了这信。

信上说，张乡长，你见了这信我就死了；我受不了这疼，我疼的时候怕是有人笑哩，看着人笑，倒不如我自己去猛然死了。我自己死了也吓村人一跳，让他们少开心一会儿。我死了，有两件事求你，一是不能让我的女人改嫁，你一定要想法挡住她，我不能让别人再使唤我的女人。二是我家老大二十七岁，又识字，你一定让他当上村长，这样我也算不白白跟着共产党干了一生。我也就安心在土下合眼了。

乡长在县里开了半月会，要深入乡村改革，就又坐着县政府的大轿车，去南方参观了十几天。回后，一开门见那信从门缝塞进屋里，仰躺着，蒙了厚灰。拆了，忙拿电话问去，就在电话里哭了，想：人啊，说死就死了，一个来月前两个人还并肩去乡卫生院，又说又笑。

村长说：“给我们村几吨化肥吧。”

乡长说：“你们村计划生育工作最差。”

村长说：“你没见我在超生户门口骂她祖宗？”

乡长说：“我知道你是先放跑了那女人再骂的。”

村长就笑，乡长也笑了。笑声还没消失，人就死了。从坟上回来，山梁上的小路，载不动乡长的许多心绪，就扭得折折曲曲。乡长想到了村长许多好处，觉得全乡再没比村长能干的乡村干部了。县里的公路，修到各村庄，各坟地都不顺畅，农民不让。有一段路乡长挂帅去修，到这梁上穿坟时，全村人坐在坟地不动，不得不停工，无奈请村长出面。村长到坟地的村人面前走了一圈，说：“谁家不想迁坟也成，出钱让我去请乡里干部吃一顿饭——一个坟头一桌。”

就都迁坟了，公路河水一样顺畅地过了山梁。乡长从小路上踏进梁上的公路，在路边略站片刻，望着那公路灰白灰白，在阴冷天里，如一股烟尘曲曲弯弯，随物而赋形，触景生情，乡长叹了一口长气，缓缓进了村里。村里最老的人是二爷。二爷七十一岁，好身体，走远路不比人差。辈分最高，连李贵都要向他叫叔。乡长从村头小店里买了二斤饼干，红盒，显吉利，提上去了二爷家。二爷在屋里烤火，见来了生人，又说是乡长，惊了，忙让座，烧荷包蛋。乡长平易近人，同二爷促膝长谈，问寒问暖。最后乡长说：“我真想让你出来当村长。”

二爷更惊：“你这是笑话。”

乡长说：“不是笑话，可惜你年龄大了。”

这时，村长家大孩娃扛一袋化肥进屋竖在门后，说有客人呀二爷，我给你送一袋化肥，你就别托别人走后门买了，买不到的。一开春小麦施肥时不够了我再给你买。二爷去屋取钱。村长的儿子把钱扔在地上，怒说：“二爷你是没把我当成你的孙子看！”

二爷捡钱怔着。

村长家儿子出门走了。

乡长说：“谁家孩娃，精明能干。”

二爷说：“村长家的，你不认识？”

乡长说：“不太认识，竟长这么大了。”

又说：“选村长就选这样的最好，又年轻，又肯为村人办事。”

二爷说：“他倒真的合适，跟着他爹见过世面哩。”

乡长说：“哪能说选就选上他哩？”

二爷说：“能。我说能就能。”

乡长在二爷家吃了一顿饭，和二爷说了许多话，走了。后几天，全村各家各户都得到了一袋自己连走后门也买不到的日本尿素。都是村长家儿子帮着买的。后几天乡长不光去二爷家，还去了许多人家，宣传民主，让村人都要投出神圣一票。后几天，凡是乡长去的人家，都是二爷首先去过的，或被二爷差人叫走说过啥的。乡长无论到哪家，都说不能任人唯亲，全村李姓人占二分之一，从解放至村长死，都是李姓人当村长、支书，这一次李姓人也应该选外姓人当村长，就是选李姓人，也最好不要选村长家老大，这样免得让人觉得是世袭。如此云云。村人都说乡长倒公正，不是那种徇私枉法者，且过去看上去和村长关系好，现在村长死了，才看出来彼此关系也甚为一般。不然，怎么动员村人不要选村长家儿子呢？

选举这天在月末，后晌，日头平南时候开始。村人十八岁以上的都来了。其实，十八岁以下的也都来了。孩娃们在会场上满世界跑。日光黄爽，微微地暖着，对面山梁起伏成一行驼背。会场设在村中的饭场，很大一块地场，平平坦坦，往时这儿拴牛拴羊，现在成了饭场，又成了会场。平坦的东端，放了两张桌子和条凳子，这就是会场了。四个自然村的群众都集中在这里，坐着，也是黑压压一片。选举前，乡长讲了话，就是法制、民主之类，各种大会上常讲的。最后提出了候选人的名字。候选人中只有李姓一个，有外姓人三个。乡长念了候选人名单，村中李姓人就都愤然。四个候选人，竟有外姓三个，而外姓人却只有村人的一半。可是，又都只能哑然。候选人是有条件的，首先得是四十岁以下，其次，老婆得是按计划生育结扎过的。而且，这条件不是乡长定的，是从文件中念出来的。李姓人够此条件的，也就村长家老大了。再说，还真幸亏村长家老大，几天前让老婆挨了一刀，要不，连这一个候选人怕也没有。念了候选人名单，乡长就在桌上放了四个碗，每个碗上写了候选人的名字，给每个群众发了一粒花生米，说同意谁当村长，就把花生米丢进谁的碗里。为了防作弊，乡长请德高望重的二爷上台监督，凡十八岁以上村人，都得去丢一次，但绝不能一人丢进两粒。

完了，乡长喊：“现在选举开始，都来丢吧。”

日光温暖，可觉冷得很。二爷在台上坐着，胡子银白，在日光中灼灼生辉。会场上没人动弹，二爷咳了一声，吐了痰，孙女去给他披了羊皮大衣，顺势往村长家老大碗里丢了一粒。花生米又大又饱满，润红色，有油光，从碗边滚进碗底时，叮当作响。

便都开始丢了。

最先接连不断去丢的，倒都是杂姓人，他们鱼贯着，或这里那里，情势严峻明朗，竟没有一个丢进李姓人的碗。事情这样，也就不好了，这就激了李姓人的血呢。李姓人也自然不会把花生米丢进杂姓人碗里。再说，二爷的目光，少见，利啊。寒寒的，一眨不眨，每一个去丢花生米的李姓人，在那目光下都冷了身子，把花生米慌慌地丢进了村长家儿子的碗里，急切切地走下台来，长时间默着。也有人想把手里的一粒，丢进外姓人碗，如李贵，可上台看了一眼二爷，二爷说：“贵，过几天去把我的棺材合一下。”

李贵应着，就把花生米丢进了村长家儿子碗里。村长家儿子碗在中央，碗里已有半碗。炒了够下一顿酒呢。外姓人碗里本就不多，又分散在三个碗中，三颗两粒，可怜显见的。

说起来，李姓人不顾二爷的目光，把花生投进外姓人碗里的，仅就一人，也就是村长的女人了。二爷拿目光剜她时，她说二爷你今天身体可好，我因守孝，没有顾上看你。这样说着，就把那粒花生，当众投到了人家的碗里。没人知道，那碗上的名字，就是她要嫁的主了。

二爷的目光无奈何她。

然而末尾，还是选上了村长家儿子继任村长。大众选的，碗里的花生，远远超出了杂姓的三个白碗，数了那花生的粒数，宣布了李姓中选，会场有了零星掌声，稀稀落落，拍得十分嘲讽苍凉。但是，毕竟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乡长也就请村长家儿子来了几段就职演说。村长的儿子也就气宇轩昂地站在台上，讲到乡里又催集资款和集体工程粮了。请明天各户人家把粮款交到村委会上。说明天吃过早饭八点半钟，他在村委会等着登记过秤。

散会了。

天冷，人都走得很疾。乡长走在最后，离开会场拐过一个墙角，看到麻乱乱地站着一群老人、男人，都是自然村落中的杂姓。乡长走过去，对大家叹了一口长气，说：“真没想到选举会是这个结果。”

杂姓人群中就有一个六十老人跪在了乡长面前，说：“满意了，有你乡长抬举我们外姓人，我们也就烧了香喽。”

慌忙把老人扶起，一直把这群人送到梁上，告别时，杂姓人群竟又集体跪下给乡长磕了一个头，情景十分动人，乡长差点流出泪来。直望着他们在梁上渐次消失，乡长才转身去了村长的家。村长的女人和乡长本都熟，一见面自然说了人生不测、生死难料的话，当着村长女人的面，乡长还擦了几把眼泪，最后说，总算又选上儿子做了村长，你的日子终归好过了些，没人敢因你是寡妇就在门前走来走去，就领着儿女们好好过吧。

村长的女人不言，去给乡长烧了几样菜，温了半斤酒，乡长和新任村长喝过吃过，就要离村走去。来了一个吉普车接他，乡长说要到村长的坟上告别一下，步行着去了坟上。村长的女人、儿子陪着，吉普车停在路边，就都亲眼看着乡长缓缓走至村长的坟前，默站一会儿，取出了那封信来，划燃火柴，蹲下烧了。火是金色，在灰暗的冬季增亮了坟地上光色。

乡长说：“我照你说的做了，放心去吧，三年五载把小女儿娶去，我也不会亏了她的，该合眼合眼是了，世界上有我在呢。”

火熄了。

乡长起身拍拍灰，上车走了。

听夜

是年夏时，从解放军艺术学院回去休假，片片段段，知道这些。向我讲述最多的，是我母亲；其次，我的堂弟。怕我不信，堂弟曾在梁上，指着一个坟道：“看，这就是村长的坟。”似是借以证明，并说：“你可以来坟地听夜，村长每夜都要在坟地开会，训话，来得巧，还能听到许多妙事。”

村长的坟已经陈旧，只不过相对别的，它还略带红色，然长出的野草，却同整片坟地一样的青旺茵茵。倘若不是坟上还插有花圈竹条的圆环，怕是无新旧可言。堂弟小个，矮胖，话间爱舞，手脚不停，说着，便拉我衣袖，怂恿我到村长的坟前细看，说夜间村长讲话，就坐在他的坟顶，那坟顶长年累月，有了一个屁股痕。

看了，果然。笑笑说，放羊的孩娃也可以来这坟上坐一屁股的。堂弟不言，拿一块三角尖石摆在坟顶，说明早你来，这石就被村长坐时扔到一边了，有时还有烟灰、酒气。将信将疑着，次日来看，又果然。三角石被扔到了坟下，坟上是新坐的痕迹，灰白烟灰，被潮气沾在草上。

决定弄个究竟。

罢了夜饭不久，就同堂弟前往听夜。走到梁上，碰到了村长的女人，她问干啥，我说不干啥，走走。

她说：“别去坟地瞎跑，都是别人编的。”

我说：“天热，走一走。”

村长的女人已经猛然显老，一年不到，仿佛增了十岁，嗓子也枯了，话音干裂得很。她站在自家门口，如同生长半途萎缩了的杨树。月光清明，她的脸苍白衰败。从她家门口走过，使人心陡然沉重。堂弟说，她原是要嫁的，对方是邻村人，属这个村委会管辖。村长的儿子又当了村长，那男的就再也不敢娶她，也有别的人动她心思，可听说好歹也算村长的娘，胆就蔫了。山梁上月色似乎更为明净，能望见邻村的几窝赤黄的灯光。从远处传来的狗吠，清水泠泠的响亮，显得这山梁越发空寂。坟地离村庄本就不远，四里，或者五里六里。总之，我们走着走着，也就到了。按照堂弟的经验，躲在了山梁上的一棵树上，大槐树，上百岁的老，树影隐含神秘。能看见不远处的坟地，在月光中分明如一片土色，还有几棵半大的柏，在坟地下角，微微地摇，细碎的声音摩挲着我们的耳朵。夜凉爽身，有些淡冷。偶尔有一声知了从这棵树上至那棵树上地飞叫，如一串珠子在很远的空中碰撞。再就是我们的呼吸了，压不住的粗重。

堂弟说：“你怕？”

我说：“本不信的，怕啥。”

这说话之间，听到从身后传来了走路的脚步声。我说有人来了，堂弟说别吭，会议开始了。我闭了呼吸，细加分辨，竟真是从坟地那儿传来的脚音，由远至近，零零乱乱，渐渐清晰起来，还有说话的声音，全是纯浓乡音，听了使人觉得半恐半亲，然却是会前会后的一片嘈杂，并听不清说了什么。我很愕然，在树下听了一阵，终不知坟地那儿都说了什么。

堂弟说：“听清了吧？”

我说：“听不清。”

堂弟说：“这是在争吃返销粮的。”

再听，果然就是，在那一片吵嚷中，就慢慢听见了村长的吆喝：“别吵了，再别吵了。就这么定了，一个人头十五斤，不满十四岁的十斤，明天都到我家领粮本去。”

吵声也就小了。听见了一个又粗又重的说“散会吧”的声音，是十二年前死了的民兵营长，汽车轧死的，我当兵走时他送我上的汽车。之后，就是散会的脚步声，堂弟告诉我，还有两处可以听到，一是前面的风口，只要刮西风，那声音就格外清楚；另一处，是坟左侧的庄稼地里，因为村长讲话总是面向那儿。我问那儿能听到什么，堂弟说庄稼地能听到村人十年前分地争地的吵骂，有时还为争好地打架，村长在劝架，还打了打架的社员。我说风口呢？

堂弟说：“半夜零点，风口能听到村长和老支书在争那大队党支部的公章。”

很想去听，却不是西风，就回了村里。

不想村长的女人还在门口等着，她说：“听到了吗？”

我站着。

“真有声音。”

她从暗影里走出来。

“谁的？”

我说：“村长。”

她说：“说啥？”

我说：“开会，分返销粮。”

她便笑了：“又是这。”

隔了几日，我都睡了，堂弟隔窗叫我起床，说今夜西风，时间也是正好。既已醒了，就同他去了。见村长的女人，在这么深重的黑夜，还是孤零零在门口坐着纳凉，堂弟悄声说也许在等哪个男人。我和她随口几句闲言，也就匆匆走了。到坟地西风口上，隐在路边崖下，等了许多时辰，不见有任何声音，扫兴走时，听到了隐隐约约有砰啪之声，猫着腰往前面走走，伏在潮湿的地方，果然又听到有争有吵。

村长说：“你把公章和本儿还我。”

死过三十年的老支书说：“本来就是我的。”

村长说：“是你儿子盗墓从我棺中偷走的。”

老支书说：“你别忘了，还是我介绍你入的党，拉你当的村干部。”

又听一阵，反复就此几句，不知道是他们在反复吵这几句，还是在这儿只能听到这几句。也许换个地方，能听到许多别的，听过九遍之后，我领着堂弟，在坟地四周寻找，一会儿站起，一会儿猫下，再也没找到新的听夜的去处。重新回到风口，依旧那么几句：

“你把公章和本儿还我。”

“本来就是我的。”

“是你儿子从我棺材中偷走的。”

“你别忘了，还是我介绍你入的党，拉你当的村干部。”

觉得乏味。夜也已很深，就走了。另说，老支书死得甚早，三十年了，连我都记不得他的音容。只听家人说老支书是解放那年当的村支书，三年大灾时饿死了，村长是支书死时当的村干部。再就一无所知，觉得为那公章如此无聊，中国各级公章，也就村这一级最小，又不是什么大印。心下就开始瞧不起了他们。

到家，堂弟回去睡时，问我：“还听吗？”

“没意思。”

进屋，灯还亮着，竟是村长的女人和家人在座。

见我进来，她迎面站起，问：“又听到了？”

“听到了。”

“不骗我吧兄弟，我信你的。”

“真听到了，我都觉奇怪，不敢相信。”

又说几句，女人走了。问家人她来说啥，答说她想改嫁，便共同替她感叹几句，上床睡了。月亮是天将晓时升起的，爬在窗上明明白白。想起听夜，想起湖北人常说，荆州长江岸边的古战场上，时常听到万马嘶鸣、刀枪剑戟的拼杀之声，就一夜不能入睡。听着村街上的夜蝉鸣叫，心绪愈加烦乱。终于熬至想睡时候，忽然听到从山梁上传来由小到大的嘶唤：

“我要改嫁——我要改嫁！”

“我要改嫁——我要改嫁——”

是女人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厉，终于就叫到了村街。听到街上有开门的声音，继而我家门也开了。想必家人也因那叫声起了床去。我想睡，那叫声不断，只好下床，天却亮了。走出大门，见一村人拥着村长的女人，当了新村长的村长的儿子极孝敬地搀扶着她往家走去，她却边蹦边叫：“我要改嫁——我要改嫁——”

她竟是疯了。

原来她昨夜离开我家，径直去了坟地听夜，谁也不知她听了啥，回来也就疯了。

又几日我假满返回，次年春天再次休假，村长的女人已经因疯死去，埋在村长坟内右侧。堂弟对我说，去听夜还能听到村长的女人在坟地大唤我要改嫁哩。

再去听，也竟果然。

黄金洞

一

世界像粪。

我用力想呀想呀才想起原来像是粪。

我爹和到寿的老猪一样，哼哼着爬上山梁来，日头一个冷噤，就哆哆嗦嗦发不出黄光了。我窝在落日里屙屎，窝着想着睡了过去，看见从城市来的那个女人，坐在爹的腿上，撩起她的红绸裙子来，说年月里物价涨到了天上，你给我那丁点儿东西，刚好够给一家人添一套衣裳。城里的女人跟我爹要那样东西时候，总是坐在爹的腿上，撩起她的裙子，笑得红花烂开。我死怕她撩她的红裙，大腿上的白嫩吓得我口干舌燥，嘴唇裂得起皮，我得屏着气用舌尖不歇不停地去舔我的嘴唇。可是，城里的女人总爱撩裙。她撩裙的时候，即使我在天东地西，背又对她，也总能看见她撩裙，看见爹把那东西给了她去。爹活活是一头猪，从来不把那东西给我。我屙着爹就揪了我的耳朵，说该死的二憨，你说说今天到底卖了几筐沙子，你哥只给我这一丁点儿钱。该死的爹把我的耳朵拧得热疼，热疼里城里女人的红裙一个飘忽就没了踪影。爹把我揪到沙金的洞口，像丢一兜猪的下水样把我丢在地上。我系上我的裤子，看见哥坐在洞口的沙地上，脸青得像死过了三天三夜。

爹说，说吧老大。

老大吸烟，吐得黑雾腾腾，说让憨子说吧。

爹说，说，憨子。

我说，说啥？

爹说，说说你哥今儿到底卖了几筐沙。

我说我管他卖了几筐沙我咋知道他卖了几筐沙。爹听了这话，朝我屁股上踢了一脚，把我踢跪在了地上。跪下时候，我听见日头叽哇一声，就落进了山里，被一条山缝紧紧地掐住了它的脖子，山梁上一下凉阴阴的，铺展了一层薄黑的颜色。远处近处，挖金、磨金、淘金的人，一迈一迈地走进他们的棚里，走进他们在村里租的房里，扛着他们的家什，就像扛着挖金时塌方砸断了的他们孩子的腿。从这山上一百块钱买一筐沙子，装进面袋，扛到河边，在搓衣板似的淘金板上淘呀淘的，到天黑日头被山缝挤了进去，就淘出一抹干屎粉样的东西，装进牛角尖里，或装进一个小药瓶里，扛着那被水泡红的板子，提着舀水的瓢，回到我们村里来了。

爹是不淘金的，和哥一道儿卖沙。自家的山梁头上，爹说这儿有金，哥挖了，到河边淘了，就果然有金。以后就再也不种地了，挖沙，卖沙。从四面八方过来淘金的人，见了爹就开始哈腰，脸上没笑，绝不敢和爹说话。爹也不去搭理他们。连从城里来做黄金生意的漂亮女人，见了爹那脸上的笑也粉桃红红的。只有老大，从此和爹就冷冷热热起来。

往日，爹总守在洞口边上，我和老大进洞挖沙，谁给爹一百块钱，就把那沙买去一筐。可今儿，那城里的女人来了，爹后晌在家守了人家，由老大守着洞口卖沙。爹说他最少少给他交了五筐沙钱，哥说今儿生意压根儿不好，爹把洞口筐漏的黄沙抓一把在手里掂掂，说这沙压手，正是金旺时候，能生意不好？你说这话鬼都不信，能瞒过你老子我吗？！

哥他不再说话，圪蹴在洞口抽烟，一根接了一根。

爹说到底卖了几筐？

哥说钱都给你了有几筐是几筐。

爹说死了我都不信。

哥把烟头丢在地上，说不信你搜搜我的身子。

爹说我后晌看见你媳妇来了山上，有多少钱都可以让她捎回家里。

哥说我是你娃不信了我你还信谁。

爹说你敢明誓吗？

哥说，敢。

这时候，天就要彻底黑将下来，嫂子来唤大伙儿回去吃饭，爹说你来了正好，一家人都跪下明誓，说谁后晌要贪了沙钱，谁遭电击雷劈。于是，老大先跪下来，面对沙金的洞口，说我贡老大要贪了一筐沙钱，明儿进洞背沙，塌方把我砸死在洞里。大嫂跪在洞口前的平地中央，把她的干菜瘦脸对着傍黑的天说，我今儿要从这洞口拿走了一文回家，我一辈子只生女娃不生男娃，老天让我断子绝孙。完了后爹就把目光盯在我的身上，说你呢！我扑通一下坐在地上，说管我啥个事，屎都不让我屙完。

爹不再看我，朝前走了几步，车转身，看看天，看看洞。慢慢地跪在哥和嫂的面前，把声音弄硬成冬天的石头，说我今儿要屈说了他们俩，我贡贵不得好死，暴病死了还遭贼掘墓，把我的尸首扔到路边喂狗；要是我没有屈说他们，老天你就凭着良心办吧，叫不叫他们的誓话应验，我贡贵都不吭一声。

明誓完了。

大嫂说，该吃饭了。

哥说，啥饭？

嫂说，桃从城里回了，爹让烧了好的。

爹说，都起吧，吃了饭夜里还有事。

天就要黑将下来，山梁子漫满了雨天的潮味。爹拍拍膝盖上的沙土，哥嫂也拍拍膝盖上的沙土。爹说你们走吧，我留下一会儿。蹲着把洞口的漏沙拢到一块儿，爹说看看这儿漏了多少，我就知道后晌儿卖了多少。

哥说，爹，天黑了你不回家，我们咋能先端碗吃饭？

爹说，那，二憨，你还留下看着洞口，吃完饭老大换你回去。

我说，我还没有屙完，就又窝回到洞口西边的洼里，接着屙起屎来。这一回，我将就蹲着，目光从面前的蒿草缝里，真的看见了城里的女人桃，一手扯着老大的一个姑女，另一只手也扯着老大的一个姑女，在村头朝着这儿张望。她仍然是穿了那红的裙子，火辣辣烧得人家眼疼。她还朝这儿唤了一声，在她那水亮亮的唤声里，老大说他媳妇，你搀着咱爹下坡。干菜似的老大媳妇，就扶着猪一样的老爹，踩着桃的叫唤，朝村落里去了。

二

桃这个女人，其实就是我娘。

我娘那个女人，死了以后，好多年月里爹都独自过着，领着老大和我，像领着两个没啥喂的小猪。可在一夜之间，村里有人做了生意，丢下锄把，就不再是庄稼人哩，进城以后，好的饭铺也进，好的衣物也买，有女人从墙角出来拉了他的胳膊，不推不让就跟着女人去了，过一会儿转来，口袋的钱虽然没啦，那脸上却挂了厚实实一层红笑。爹跟着那些男人进了一次城里，回来在门口吐了一口恶痰，说我操他祖宗八辈，你们富还能富过我贡贵。爹领着老大和我，在自家的山梁上转了一天，日落时转到一个崖下，说挖吧。

就挖出了沙。

爹说淘吧。

就淘出了金。

爹说卖吧。

就卖回了钱。

转眼间盖了瓦屋，给哥娶了女人，村人才明白，说挖吧，淘吧，卖吧，连贡二憨那样的人都不要地啦，谁还再种庄稼。你这边一泡屎还没屙完，那边的村人，家家户户，老老少少，就已经把一个世界开肠剖肚完了。先是户户挖沙淘金，偷偷地卖金，后来就开山，就放炮，把沙和矿石卖给外村人磨去、淘去。磨了淘了，也不要下洛阳，闯广州，那些外地的男人女人来门上收金。你不卖，他还要跪下磕头。女人们漂漂亮亮，涂了脂粉，被小车从城市送来，租着一间房子住下，专干那收金的营生。爹是被收金的女人围着转的，他自个儿有金，他还能让那些女人去某某家里收金。一个叫秀兰的女人，其实不会啥，她治过爹的感冒，也就天黑时去给爹喂药，天亮才喂完药水出门。有年冬天清早，老大从他媳妇的怀里出来，踩着白雪去厕所倒盆，碰见爹这头老猪去送那个女人，老大就站在雪地，端着尿盆不动，直到爹又转回身子，尿在盆里结成金黄黄的饼子，说爹，你还叫作人哩。

爹在院里淡了一下步子，说倒你的尿去。

老大说别忘了你已经六十几岁。

爹扭过身子，一脚踢在老大端的盆上，尿水和金饼一下都飞到老大脸上。爹说大冬天你搂着你媳妇不冷吧？爹回了屋去，老大在雪地木了半晌。

两年以后，这叫秀兰的女人拿着爹的两根金条走了。老大说城里的女人能是好东西？爹笑笑，让她走去，说我还怕她一辈子不走，不走她死了咋埋？也和你娘埋一个墓坑？以为爹已经好了，可三几月不到，桃就进出了爹的屋里。我说桃漂亮，是因为桃脸上鼻上都有稀稀密密好看的黑斑。桃的漂亮比秀兰过了许多，又比秀兰年轻许多。桃不像秀兰那样偷偷摸摸。桃胆大。桃见了我就问，二憨，你爹在家不在？我望着桃笑笑，笑笑说爹在，桃就从大哥家门口走过，往爹的屋里去了，有时还勾个回头，说憨子，我给你爹说了，你爹说碰着了就给你娶一房媳妇。

我想娶个媳妇，娶和桃一样的媳妇。

我窝在洼里屙着，透着草缝看桃的红裙，直看到桃和爹这头老猪一同走进家里。天也该杀，桃一走进那红砖门楼，它就黑糊在我的眼上。山梁上的潮气，像老大媳妇洗了锅碗倒在门外的泔水。村落里噼噼啪啪拉亮许多灯光，鬼眼一样瞅着这个山梁。静得很哩，淘金河里的流水，响到山梁上来，电闪雷鸣一样。

有人从我身后走来，说二憨，让我背你家一筐沙吧。

我说背屁。

那人说我给你钱。

我说不要。

那人说你真是憨子，就扛着一个装沙的面袋往山梁里边去了。他照的手电筒光，粗粗一个柱儿，把他的脚步声也照出了金黄的颜色。

回到洞边的棚屋，点了马灯，躺着睡了一觉，老大就来了，提了肉菜、白馍、米汤。汤里的红枣煮瘫了开来，红得如桃的红裙。我吃着，哥说，有人来买沙吗？

我说，有。

老大说，卖没？

我说，他求我，没卖。

老大说，往哪儿去了？

我说，往西。

老大从棚屋里出来，站到梁顶上往西死瞅一阵，回来躺下，把烟抽得唉声叹气。说吃完饭你去把那买沙的人找来。我说咋哩？哥说不咋，找他有点事。我说不咋了你去。

老大突然从铺上坐起，冷阴阴地看我。

我把吃完的筷子拍在碗上，冷阴阴地看他。

老大吐了一口长气，脸在灯光里成了沙金的黄色。他走出棚屋，看看外面的青天白星，回来说二憨，你我是不是亲哥弟兄？

我想尿，我没有去尿。

世界上谁近都没有你我最近，老大说亲哥弟兄，一奶同胞，咱弟兄俩不能看着桃那个女人糟蹋咱爹，不能看着她像秀兰一样，过两年卷着爹的金子和钱，回到城里连个影儿也没了。

我说咋办？

老大说揍她这个狐狸，你是憨子，见了她就打，见了就打，不愁她不离开咱爹，不离开村落。

怎能打桃？桃的裙子那么红艳，大腿那么白嫩，又是城里的女人，早上晚上都把牙刷得白白甜甜，走过去一阵清凉，我当然不能揍桃。我说怪桃呀？怪爹，打桃一顿还不如把爹按在床上揍了。

老大吃了一惊。老大看我的双眼瞪得就像从沙洞挖出的石头。老大说二憨你真是个憨子，能打爹吗？爹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个沙洞挖完，下一个咱去哪儿挖？你这边打爹，那边爹倒真的和桃那女人一个心了，金子和钱，都给了女人，咱弟兄俩哭都没有泪了。

老大说还是揍那桃吧。

老大说把桃给赶了，爹卖的沙金钱，爹屋里的金条、金砖、金块都是我们弟兄俩的，别说娶一个媳妇，娶一百个媳妇都用不完哩。

这么说还是该去揍桃。

下半夜天气冷凉，露水滴答滴答。村子在夜里像山梁上的坟地。人都钻到墓里睡得没有一丝声息，只有村那头的赵家，孩娃挖金砸死在了洞里，明天埋葬，今夜儿把那响器吹得起起落落。没有声音时，村子也就死了。吹打起来，村子就又活了。响器声像淘金河的水，浑的，金黄金黄。我去揍桃。哥说桃每天天不亮就离开爹那头老猪，回到她租的房里去。她租的是村中央的房。村中央些微热闹，有点城里的味，门面房就租给来村里倒黄金的男人女人。有的时候，那男人女人也住到一个屋里，不是一家，过得和一家一个模样。老大说不能去那村子中央，外地人都是一拨儿，真打起来他们都要动手。老大说你藏到村头的胡同口，桃一出来扑上去就打，把她按在地上，想怎么就怎么，衣服剥光了都行。

我就躲在胡同口。

天将亮时，桃真的从我家走了出来。那时候我将要瞌睡，靠着一垛玉蜀黍秆像靠在桃的怀里，热热暖暖时候，听见了吱的一声门响，像知了在半夜突然想尿，便叫了半声。我睁开眼睛，看见爹的上房，窗口亮得像在窗上镀有金子。接下，桃出来了，爹来送她。

爹说，今儿夜里还来啊。

桃扭头笑着，说你看你那身子。

爹说，今儿我杀个鸡吃。

桃说，回去吧，把我要的东西准备准备。

爹回去后，桃站在门口的堤上，朝山梁的沙洞那儿看了一阵，好像要往那儿走去。为了揍她我等了一夜。我得把她叫住。她立在那儿回过身来，迷迷糊糊看我，我一拳打在她的脸上，然后一脚再踢在她的腰上，她趔趔趄趄滚到了大堤下边，我就站在大堤上，把手扶在腰间，说桃你这个狐狸，你立马滚出我们村庄，要敢再勾引我爹一次，我打断你的双腿。我下决心打断桃的双腿。桃在天的蒙亮中立着，我朝桃走了过去。桃的红裙红在风口，摆得噼里啪啦，像一面红旗。桃的小腿也是红的，从掀起的裙下看去，像立在地面上的粗壮萝卜。我朝桃走去。桃正要往山梁上走时，又回过身来。

二憨，桃说，你起得早呀。

我说，我在这儿等你。

桃说，有事？

我说，我等你了一夜。

桃说，啥事？

我说，老大让我揍你。

桃怔怔地望我，就像压根儿没有见过我。望了一阵，桃把她额前的头发撩了，说二憨，你爹六十多了，我从省会丢掉我的孩子来侍奉你爹，你家沙洞里淘出的金子，都是我帮着卖了出去，卖了全村最高的价钱。为了你们贡家，我回去我男人打我，女儿不跟我说话，你们贡家富了，钱堆着像一堆树叶，可你爹从来没舍得白给我一张，就这你还来打我？在这儿等我一夜打我不是？

桃她看我，在越显明亮的清早里，目光汪汪就像两池清水。

我说，是老大让我在这儿等着揍你。

桃说，二憨，你听他的？

我说，不听。

桃说，对了，不听就对了，你听我的，年内我一定让你爹给你娶一房媳妇，你看上什么样的就娶什么样的。

我说，桃，我看上了你。

桃把眼睛眯着看我，看了一会儿桃说，下次我回城里给你领一个比我好的。

三

我等着桃回省城给我领回一个好的。等着等着，老大狠狠把桃揍了，还把桃的头发揪下一把，像扔一把枯草，扔进了我家院里。桃的头发又黑又亮，不像枯草，倒似一把黑亮的马鬃。

这时候已是冬天，桃已经不穿她的红裙。桃穿一件血红的羽绒大衣，腰里束一根红带，头上把头发卷了。初冬里，桃说要回去一趟，换些衣服再来。桃走的时候，爹让她带走了一些沙金，用戥子称重量，又用天平称了重量，指望她回到省城卖一个好价。

老大说，桃拿了这金就不会回了。

爹说，她敢。

桃回省城半个月，把红裙子换成了羽绒衣，回来就趴在爹的床上大哭，说她在火车上皮箱给人提了，卖沙金的钱全在那皮箱里。桃哭的时候，老大就趴在爹的窗上，不等桃哭出泪来，老大就冲进屋里，揪着桃的头发把桃拖进了院落。他扇桃的脸，耳光声像冰凌落在冰凌上，还在桃的肚上踢了一脚，直踢得桃捂住肚子朝老大面前下跪。桃跪下的时候，老大又一脚踢在了桃的奶上，桃哎哟一声，爹从屋里出来，就在老大的脸上掴了一个耳光。

老大不再打了。

老大打了桃，爹就不再去老大家里吃饭。老大媳妇在窗下爹呀爹呀一声声地叫，爹就是不从屋里出来。老大打桃时我在梁上，回来看见桃满脸是血从我家里走了。我恨老大，直想替桃打老大。可桃说她回城给我领个媳妇来，却连个媳妇的影儿也没领来，我又觉得老大不打桃就便宜了她，可你老大不该打得那么重。

我立在大门口，桃擦着我的身子回到了她租的一间房，血气腥腥地扑了我一身。

好多天桃没有再在村里露面了。桃再露面的时候，爹已经在家里院子中央垒了一堵砖墙，在他的窗口下面扒了一个门，和老大利利索索分开了院。家没有分，仍然贡姓的守挖一个沙金口。有一天从山梁上回来，我看见桃在给爹烧饭，桃说二憨，你在哪边吃饭都行，在那边不想吃了，来这边我给你烧城里人吃的。

桃大着胆子和爹过了。桃比爹小三十岁，比老大小一岁，比我大两岁就做了我娘。村里人都说，二憨，你娘年轻漂亮哩。

桃是年轻漂亮哩。她挺着胸脯从爹的屋里出来，又挺着胸脯走进爹的屋里，很少和村人们说啥，至多和她同来的外地人商量商量黄金生意，剩下的时间就都守在爹的屋里。那些能和爹打闹玩笑的村里男人，请爹去看看他家金洞里的金线走势时，都说老贡或说贡伯，城里女人啥个味儿？

爹说，比萝卜好吃。

村人们咂咂嘴，像吃萝卜似的咂咂，又替爹担起心来。不能把啥都给她，村人们说，管吃管住已经不错了。

爹笑笑，说啥时候姜都是老的辣。

爹轻看了桃。桃不光是城里女人，年轻漂亮，穿得好，又刷牙，睡前洗脚。桃跟爹睡，桃真的把她当成了我娘，做了好吃的就给留着，有时还端着送到山上，还和我一道儿到沙金洞里干些活儿。隆冬时候，落了薄雪，山梁上冷得金都成了白色。这崖头下金子淡而稀少，一筐沙只卖五十块钱。挖出来自己去淘，一筐两筐，也不过淘出一麦壳儿或一块耳屎那么金黄一点。爹说这儿再挖半月，就再换新的洞口，可我在最后挖的时候，桃竟爬着进了洞里。洞有几丈深浅，拐了四个弯儿，没有一处能直起腰来。桃提着马灯猫进洞里时候，脱了她的红羽绒大衣，穿了大红毛衣。外面下雪，洞里暖得直冒白气。桃一进洞，那白气就成了火焰样红。

桃说二憨，我把你的饭送到了棚屋。

桃的毛衣太红，烧得我喉咙发干，叫我说不出话来。

吃饭去吧，桃说着去我手里接锨，把我刨掉的沙往筐里装着。装着装着她又看我，用手去我头上摩挲，就像我娘一样去我头上脸上摸着。桃的手摸到哪儿我哪儿就像一股热水流着，我以为桃会像摸爹一样好一阵地摸我。我拿不定主意抱不抱桃，敢不敢抱桃。我想抱一下桃，可桃的手摸到我的脸上时，我却笑着哭了。桃的手那样滑润，细红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滑着，被她抚了的沙子就像河卵石在我脸上滚着，还有轰轰隆隆滚动的响声。我想把桃的红毛衣抱在怀里，可我身上没有力气，只抓了桃的嫩手，像抓小鸡崽样抓住了桃的嫩手。

桃怔了一下，把她的手猛地抽去。桃抽她的手时就像从我手里滑走了一条鱼。

桃坐在锨把儿上，说二憨，你不怕你爹揍你？

我说，不怕。

桃说，真的不怕？

我说，怕啥？

桃停了一会儿，把她毛衣上的沙子抖掉，还抖出了她的一点肚肉，说二憨，我对你好吗？

我说，好，比亲娘都好。

桃说，老大打我的时候你咋不管？

桃说着看我，刚刚那热水一样的目光就猛地又冷又凉了。我后悔那时候没有去揍老大，要揍了，桃的目光就不会这样，不会不让我拉她的手哩。我就想拉拉桃的手，摸摸她的红毛衣。她的毛衣又软又热，就像长在她身上的肉。桃说二憨，我白对你好了。

我说，你说进城给我领个比你好的城里女人，可你回来两手空着。说这话时候，我脸上有火，要流汗哩。把头低下，我看见沙地上爬着一个蜘蛛，我用脚把那蜘蛛踩了。

桃看着我的脚。桃先不说话，过一会儿桃说我真的给你领回一个女人，让你结婚进洞房，你二憨咋样报答我？

我不知道咋样报答桃，我看着桃等她说叫我咋样报答她。

她说，你听我使唤吗？

我说，听。

她说，我叫你去揍你哥，叫你把这沙洞弄塌把你哥砸在这洞里呢？

我看着桃。桃的话吓我一跳。桃是一个年轻漂亮一兜儿水似的城里女人，桃却说叫我把洞弄塌把老大砸在洞里。桃的脸在马灯光里硬得像镀了金的铁皮板，叫我身上一下冷了起来。桃看我不再说话，桃笑了，脸上的黄金硬皮又软软和和像了水。桃伸手把我脖上的一根草棒拿下，说看把你二憨吓的，我能吗？我敢吗？我就不怕你爹生气吗？你哥有个三长两短，谁替你二憨把沙子往洞外一筐一筐驮？

桃她还是桃。说完了她叫我到洞外棚屋吃饭去，拉着我的手，猫着身子，绕着洞里的顶杆朝洞外走去。洞外雪花爱落不落，懒洋洋地下。山坡上的光秃处仍是黄亮，荒草坡上已经有了雪白。淘金的人从雪地走过去，脚印黑得像卧在地上的鸦。山沟里用电磙子磨石金的人，把大石头碎成小石头，把小石头碎成沙石粉，石磙子转着，水从皮管里流着，淘金板在水下摇着，声音震得雪花在半空晃荡。桃在洞口站站，拧灭马灯，到棚屋里倒出饭菜来，炒肉丝的香味就红红的像一条水线在雪地流着。桃说吃吧二憨。桃炒的菜比桃身上的香味还烈，我吃着的时候就像饿马吃草。桃说你慢着憨子，别噎住了二憨。我说我喉咙粗哩。桃在一边看我吃饭。桃看我吃饭时候去门口吐了一口白痰，回来桃说，二憨，你有多少存钱？

桃炒的菜在我的喉咙哽了一下。我说，我没存钱。

你的存钱呢？

爹都替我存哩。

你和老大没有分家，桃说，你爹存的钱和金子你爹死了你和老大二一添作五，可你二憨心眼儿不全，你爹一死这钱和金子全都成了老大的哩。

我把菜碗从嘴边拿下。

桃说你们家的事情谁都没我看得清哩。

我舔舔嘴唇没有说话。

桃说你是傻子你爹说到底还是喜欢老大。

我把嘴唇咬了一下。

桃说我真替你二憨担心，你爹六十七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盯着桃说话的嘴。

桃的手去她脸上摸了一下啥，说早晚你得吃你哥的亏，不信了你走着瞧。老大的心狠只有我桃知道，他盼着你爹早一天下世，把你爹存的钱和金子全都撸过去，说只要有一天你爹把看金线走势的活儿交给他，只要老大也能看出这儿有金那儿没有金，你爹的日子就不会长了，你二憨也就不是他的弟了。

桃本来还要再说一些啥，可老大从山下吱嚓吱嚓来了。老大的脚步声像一面敲不太响的老铜锣，桃听了在棚屋站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穿上她红的羽绒大衣，向我说，二憨，我说的话你都给老大说吗？

我说，不说。

桃说不说就对了，说了吃亏的还是你，不说了我顿顿给你送饭，都烧城里好吃的饭菜。

老大破铜锣似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桃提着我吃完的饭盒走出去，和老大碰面时没和老大说话，都立住，看了一眼。我在棚屋门口，看桃走了很远，老大还呆着不动，痴痴地盯着桃的红衣，像要把桃的红衣吃了。我忽然觉得，一个村落人都在挖金，差不多家家都有塌方，户户都有死人或缺胳膊断腿，唯这贡家完整，这实在便宜了贡家，便宜了老大。你老大有金子，有钱，有媳妇，有新房，还有胳膊有腿。

真是便宜了老大。

四

我想不能好事都落在你老大头上。天上仍是落雪，冷得人尿不出尿来。从山梁上望去，一世界茫茫的白。天寒地冻，许多淘金的外乡人，都领着老婆回家猫冬去了。这时节淘金冷淡，做金子生意可是火旺火旺。忙着淘呀、磨呀大半年，把金粉收藏起来，在这雪天都要卖出手去。那些收了金粉的城里人，和桃一样的男男女女，在村前村后架起炭炉，将金粉炼成金砖金条，塞进腰里就无影无踪了。在山梁上看那一个个炼金的炉棚，就像铁匠铺里炉火正红的当儿，到处都有雪白，只有那炉棚顶上是黑红一片。雪落不到棚顶，就化成了水。

老大在洞口望一阵山下的炉棚，对他自己说钱都让这些屌人赚了，回过身来又对我说，二憨，回去吧，天冷，今儿不会有人买沙了。我想回就回，今儿当然不会有人来买沙，河里有冰，一口井只能供一家淘金，村里也才三口水井。来买沙的人多半都是本村人，或村里人的亲戚，趁冬天沙金便宜，买回去倒到床下，或像粮食一样囤着，熬到来年去淘。可这样的人全村没有几户。老大说你回吧，我就回了。路上碰了几个买沙的人，他们说二憨，你哥不在？我说在哩，他们就扛着扁担，扁担头上拴着沙袋往我家沙洞那儿去了。

到村口我又见了桃。桃就像等我一样立在雪地里，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老大让我回哩，老大说天冷不会有人买了。桃没有立马说话，看看四周无人，过来拉住我的手，跺了一下脚说，二憨你现在回去，你回去准能逮住老大正偷偷把沙卖给别人哩。

我看着桃的脸。

桃说你回去看看呀。

桃的手又软又热，像煮熟的萝卜。桃用她熟萝卜似的手拉我，我怎么能不回去看看。反正也就来回几里，过一道沟，爬一扇坡，绕来绕去就到了。我回去时，在沟里碰到一只野兔，灰皮，前腿短，后腿长，下坡时是往山下滚。它滚着我也追不上。我在沟里追了两圈兔。我把兔追得没有影儿了，才朝沙金洞口爬过去。

那儿没有人买沙，可地上——洞口那儿有层湿沙，有一串别人的大脚印。我在洞口叫老大，老大从洞里爬出来，我说有人买沙吗？

老大愣一下。老大说没人买沙呀。

我说没人就算了。

我走进棚屋，想我看见有人来买沙你还说没人买，老大你真该缺胳膊断腿了。沙洞道上有一片很宽展，因为那儿的沙金不是一线是一片，所以挖得很宽展。宽展了易塌方，怕塌方就用顶杆顶起来，那顶杆上的黄沙顶已经裂了几条缝。老大从那儿走过去，顶杆一倒，咔嚓一下，一大块硬黄硬黄的沙土掉下来，砸了老大的头，老大就死了，砸了老大的腰，老大腰断了，砸了老大的腿，老大腿没了。老大是我哥，我当然不能让他死。他有家有小，两个姑女见我都叫憨子叔，叫得我心里发痒就像桃拉我的手，凭这也不能让老大断了腰。他腰断了谁来养活他的姑女？就让老大少一条腿吧，村东的赵老七挖金砸掉一条腿，饭还照样吃，金还照样挖，走路一跳一跳，少腿和不少腿是一个模样。

我决定让老大少掉一条腿。

老大在洞口站了站，用脚把那些漏沙的筐印踢了踢，进了棚屋说，二憨，是桃让你又来山上的吧？

我说不是。

老大说准是，我看见桃和你立在村头上。

我说老大，你到底私下存了多少钱？

老大盯着我说，也是桃对你说的吧？

我说你存了多少钱？

老大在地上啐一口，说我一分也没存。

老大他没给我说实话，他真的是该少胳膊或者少腿了。他说钱和金子都是爹在掌管着，说也许都是桃在掌管着。老大说完这话他就出去了，出去了他又回头说，我早晚得把桃给收拾了。桃的手又热又软，你怎么能把桃给收拾了。我叫你缺了胳膊或者少了腿，看你如何去收拾桃。桃对我比你对我好，桃给我烧的城里人吃的肉菜白肉也不腻，我怎么能让你把桃收拾了。你看我先把你收拾了，爹一死那金子和钱你就不能独吞了。老大站在门口看下雪。老大说二憨，大冷的天你不回家我可回家了。

我从棚屋钻出来，说你想走就走吧。

老大就走了。

老大走路时两腿迈得快捷哩，和我追的兔子下山一样滚瓜流利着。我盯着老大的腿。我就让你少了腿。我钻进棚屋拿了锤，又猫进沙洞中央那块宽展地，抬头一看顶上真的裂了大宽的缝。把手指往裂缝戳了戳，沙子流到我的脖子里。要不是有那顶杆顶起来，不定真的就要塌方了。也真的就该塌方了，户户都塌，偏我一家不塌这可不公道。我晃了晃宽展地上的五根顶柱，没有一根我能晃得动。又用锤子砸了砸，倒是一砸就动了。顶柱上下都有一块平板，我把那平板取下来，沙粒就像下雨样哗哗啦啦流。五根顶柱我取下三根来，我想这儿是说塌就要塌了的。别人都说我是傻子，其实我不是。我忽然想起来不能让老大不在它就塌下来，我坐在那儿望着沙顶想呀想，我想了有十年二十年，我想起来该把这些顶杆重顶上，顶得让老大一碰顶杆就倒了，倒了也就塌方了，塌方了也就把老大砸住了。砸老大的左腿还是右腿哩？老大是我哥，是我亲哥，右腿有力气，用得多，那就砸他的左腿吧。我把左边三根顶杆弄歪斜，弄得一碰就倒，弄得顶上的沙哩哩啦啦直往地上流。我就出来了。

雪不再下，才将能盖上地皮它就不下了。

不下了好，不下了有人来买沙，哥就可以进洞给人家驮沙了。我等着有人来买沙，等着呼哧一声把老大砸进去。就砸一条腿。左腿。等着有人买沙就有人买沙了，是赵家的亲戚，淘金发了大财，人家说他在老家盖了楼房，家里有个媳妇看家，这儿还有个媳妇帮他淘金，帮他烧饭。他过来把扁担靠在棚屋上，说二憨，你们这沙子没有人家的旺金呀。

我说你买吗？

他说再便宜些不行？

我说行，得让老大来。

他说老大呢？

我说回家了。

他说你立在那儿唤上一嗓子。

我没有立在那儿唤老大，有人路过我让他们回村捎信让老大立马来。可是这个死老大，等了半晌他没来，买沙的人坐了一会儿又去别的沙井了。该死的老大他没来，他的腿又在身上多长了大半天。我想可能是捎信的人把话没传到，捎信的人也该少条胳膊少条腿，要不这当儿老大正在洞里弹挣着唤救命，不会把事情拖到天将黑。

天将黑时洞塌了。那时候老大和爹一道儿从山梁那边转过来，他们是去看新的井洞如何挖，平斜下挖出沙时候人要驮，竖井要用轮子在井顶往上拉。竖井安全，可费了劳力，斜井省人省力，塌方可是一不小心的事。他们过来立在洞口上，为竖井斜井争了一阵子，最后爹说我说斜井就斜井，一个村的井洞塌完也塌不到我们贡家的井。

就定下斜井了。

爹问老大，这眼井里还能挖几天？

老大说，淘的人都说淘不出一点金子了。

爹不再说啥，转身就往洞里钻。老大也跟着进去了。我急得直想尿裤子。我是成心让塌方下来砸老大，砸爹我就不是孝子了。可爹他走在前边，爹的耳朵兔精灵，听听落沙的声音就知道塌方不塌方，把手伸进裂缝捏出一粒沙，在手上一搓一看，就知道是大塌方还是小塌方。可是爹在前边走，不消说只一眼爹就会看出来有人动过顶杆。爹是贼眼，肚子里装的都是旺金、淡金、粒金、粉金、金线走势、片儿窝金、黑沙金、红沙金、河沙金、山沙金，挖金的井口向南还是向北，斜井、竖井、平井，塌方的顶杆，刨金的锄，这些八八七七的金事儿。爹隔着一架山也能看见那顶杆不是原样了，有人动过了。爹已经进了洞，拐过了第一道弯。我真的是想尿。爹进洞的脚步就像踩在我的肚子上，一下一下踩得我往裤上挤尿水。

这时候桃她过来了。

桃说来就来了。

桃一来我就又不太想尿了。

桃是来问问我老大到底偷没偷着卖沙子。我说老大在洞里，爹也在洞里，我把宽展地方的顶杆都动了，塌下来砸不住老大就是砸住爹。

我说完，桃的脸立马就白了。

桃说五根都动了？

我说五根都动了。

桃脱了她的羽绒大衣就往洞里钻。桃像疯了一样，脸白得如刚刚落下的雪，鼻子上的几个黑斑好像要从那白里掉下来。我朝山梁上瞟了一眼桃就钻进洞里了。她的羽绒大衣是在地上扔着的，我过去捡起来，以为大衣会又软又热像是桃的手。我把大衣贴到我的脸上去，可那大衣并不热，也不软，还咯咯啪啪响，好像那大衣的面料不是布，而是薄薄的板。可那大衣光滑溜溜就像冰一样。大衣还红，红得离我那么近，就贴在我脸上，刺得我两只眼睛都给眯缝了。我的口水流到了桃的大衣上。我就像抱住桃一样嘿嘿笑的时候，桃又从洞里出来了。

桃站在我面前，脸上不白了，和往日一样白里透了红，鼻子上的几个黑斑也又结结实实印在鼻子上。

桃出来我就不笑了。

桃说五根顶杆都动了？

我朝桃点点头，不得不把大衣还给桃。桃接大衣时候我心里有些痒。我眼巴巴看着桃把大衣穿上了。桃穿大衣的时候说，别怕二憨，你爹在前边，看一眼就知道要塌方，砸不了老大，也砸不了你爹。

我说，爹要问是谁动了顶杆呢？

桃说，反正你说不是你。

桃还给我说了别的话。桃说要给我买一个鸭绒袄，说袄里边装的都是鸭子毛。桃正说鸭绒袄在城里如何如何流行时，洞里塌方了，没有听到老大和爹的尖叫声，只听到呼咚一下，像一个麻袋从车上扔下来，又过一会儿，从洞里涌出来一股烟尘气。

桃看看我。

我也看看桃。

烟尘气像是一股带了水的雾，不太白，不太快，从洞里涌出来，悠悠闲闲散开了。跟在烟尘后边的是老大，老大没出洞就扯着嗓子唤，二憨——二憨——砸住爹了，快把铁锨拿进来。

五

你说这事，砸着了我爹，把老大放跑了。砸就砸住吧，无论砸了谁，也算贡家塌了一次方，砸着了一个人。横竖砸得也不重，就砸掉一条腿。我以为是左腿，扒出来才知道是右腿。老大说爹老远就听见沙子往下落，一步一步走过去，发现顶杆松动了。爹说老大，这顶杆怎么会松呢？爹去想顶杆为啥会松，他要想会不会塌方就不会砸住了。可没等老大回话忽然就塌了。

就把爹给砸到下边了。

是右腿。我想为啥是右腿？

其实，也就掉了一条腿。把膝盖那儿砸碎了，爹依仗有钱有金子，跑到洛阳去住院，还用碎金换了两个大戒指送给做手术的大夫们。大夫们接了大戒指，还照样把爹的右腿从大腿下边锯掉了。

爹从洛阳回来说，早知道锯腿连个核桃都不给他们吃。

爹去住院时候桃没去。桃本来要去的，可爹说你去算啥，就让嫂子去洛阳侍奉了。爹去洛阳的第二天，老大自己动手烧了一桌菜，去村头买了一只红烧鸡。老大说，二憨，吃吧，专门给你买的。可我正吃烧鸡腿的时候，老大冷不丁问，你给哥说实话，是不是桃钻进洞里动那顶杆了？

我说，桃？没呀。

老大说，那是你？

我把那烧鸡腿扔到桌子上。我想他要再说是我就把饭桌掀翻掉。桃再三说谁问就说不知道。我当然就说不知道。我是老大的亲兄弟，老大就当然相信不是我去松了那顶杆。反正砸的不是你老大，你老大说不定还盼着怎么不一下把爹砸死哩。老大看我把鸡腿扔掉了，说吃吧吃吧，不是你不是桃，就是那些买沙的人偷偷摸进洞里了。

爹去洛阳住院住了四个月，一开春爹就回来了。爹走进村里时，右裤腿空空洞洞的，裤管像他用手提着样摆来摆去。爹去时桃走了，爹回时桃也回来了。桃回来没穿她的羽绒袄，穿了一件红风衣。红风衣比大衣还好看，桃走路就像要飘起来。开春了。开春了桃还记着给我捎了一件鸭绒袄，穿上去轻得像啥也没穿，暖得我一动就流汗。门口的草有一筷子深，房下阴处的茅草也又旺又黑时候，淘金的人重又拥进村子里，我还穿着桃送给我的鸭绒袄。

爹说脱了吧。

我没有理爹。我斜了一眼爹。

桃说天热了，脱了吧。

我才终于脱了袄。我脱了袄，桃就穿了她的红裙子。桃自打穿了红裙子，就不像先前那样每天每夜都守在爹的床边了。桃对我说，你爹老了，怕活不了几天啦。我去看爹，果然发现爹又老又瘦，空着一条裤管坐在床沿上，两只眼木木呆呆，塌进去就像两眼塌了方的井。

我有些可怜爹。

我坐在爹的对面陪爹时，看见爹的眼井里流出了两滴泪，说二憨，你咋就是个憨子哩。我想笑。爹说我是憨子，我是憨子傻子能把顶杆弄松吗？能把你和老大都装进鼓里吗？爹哭了，爹哭的声音又嘶哑又阴森，活脱像半夜时候猫头鹰的叫。哭了以后爹问我，这两天见没见到桃？

没见，我说，把桃找来吧？

算啦，爹说，是我让她和老大在那新井上的。

老井塌方了，沙金也完了。新井在山梁那一面，老大坚持挖竖井，见了沙再拐弯挖横井。井洞上老大请了几个外乡人，我在外乡人中走来走去没有见到桃，也没有见老大，可我要走的时候，却看见桃和老大从工地那边走过来，是一前一后，不是肩并肩。老大见了我，脸皮忽然硬起来，说你不在家陪爹来这儿干啥，我说爹让我来找桃。老大走了，他脸上的不悦就像谁在他脸上糊了一层湿泥巴。我在他左腿上狠狠剜一眼，回头对桃笑了笑。

你爹找我？桃问。

没有，我说，是我二憨想找你。

桃看了我一眼，像姐一样在我脸上摸一把，说回去吧二憨，是你爹让我多来新井上看看，你爹怕新井开工，老大独个儿把沙金都卖了。这样说着，桃又在我脸上摸两下，就去追老大了。桃手上的香味在我脸上挂着，好半天儿不肯散开。我望着去了的桃，她的红裙子在草上拂着，就像一片红绸在草地上随风卷动着。桃还是和爹一心的。桃来这儿还是为了爹。桃可不是人家说的坏女人。

午时候我回家对爹夸了桃，我说桃千好万好时候，忽然桃在那边院里和老大媳妇吵起来，吵得昏天黑地，没有日月。爹说出去看看，我跑出去就见老大家院门关了，门外立了一群指指笑笑的村人。我推门走进院里，看见老大在屋里蹲着抽烟，桃和嫂在院里骂仗，一人占了院子一端，就像一人占了一个山头。

老大媳妇说，一眼就看出你桃不是个好东西。

桃说，你好，摆在那儿没人看一眼。

老大媳妇说，你是妖精，从城里害到我们乡下来。

桃说，恐怕你想成妖精还没那本事哩。

老大媳妇说，你勾引了我公公又来勾引我男人。

桃说，连男人你都看不住你还算啥女人。

老大媳妇还想说啥，她一定想到了一句说了叫桃无法对骂的话，所以她的脸涨红，嘴角挂了白沫，一蹦一蹦，正要说时，老大却从屋里冲出来，啪地一下在她的脸上打了一耳光，把她推到屋里了。他媳妇在屋里大唤大叫，骂老大把胳膊肘拐到了外边去，骂贡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骂着骂着，又突然没有声响了，像老大捂了她的嘴，像一下把她弄死了。

桃在院里站了站，挺着她的胸脯出门了。桃本来是要回她租的屋里去，可走了两步，又在人群中回过身，往爹的院里走过去。

桃推开爹的大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动了。

原来爹坐在院子里在听那边桃和老大媳妇吵。爹坐在那儿，拐杖放在他的腿边，那条空洞洞的裤管搁在拐杖上。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桃，轻轻慢慢说，不吵了桃？

桃从门外走进来，说你家媳妇捕风捉影，再这样我可要撕烂她的嘴。

站得正，爹说，还怕影子歪？

桃瞟了一眼爹，说你把话说个明白。

爹拾起拐杖，站起来。桃，你该回你家了吧？

桃把大门关上，说我离婚了，我没家。

爹朝屋子里瘸过去。你没家也不能常在我们贡家，你要的东西我可一钱一毫不少地给了你。

桃过去一下拦了门框。你说过三年后给我看一个井口，让我自己或挖或卖，井口在哪儿？

爹张了张嘴。张了张嘴爹啥也没说，桃松开一只胳膊，爹就从她身边挤进屋里了。

六

新井洞开始卖沙了。开始卖沙前爹没有让在洞口边上盖棚屋，而是花钱请人把砖、灰、瓦都抬到山梁上，在洞口盖了两间青砖房。爹搬到那房里住去了。爹把他该带的东西一应搬到了山上去。洞的竖井用砖石垒起来，井口上捆了木架，木架上拴了滑轮，有人买沙了我下井里挖，老大在上拉，一张钱就交给爹。

桃说爹老了，活不了几天啦，可爹自搬到山上后，人虽没有先前胖，脸上的红润也还如往常。桃也时常来山上，给爹送菜、送肉、送米，还帮爹做饭。桃要干这些，爹就让桃干这些，干完了桃给爹一张条子，爹看看数给桃三十、五十或者一百来块钱。有时桃接了钱说，多了。

爹说，算了吧。

桃就把那钱全都装进口袋了。

桃也来这儿买沙。买沙也照样是一筐一百块。因为新井金旺，买的人多，每天又只能挖出七筐八筐，多在十一二筐，就得有许多淘金的人三天五天才能轮着买一筐。可桃不一样，爹说只要桃也淘金，每天都卖给她一筐。桃每天一筐，如果我在井下，桃就在井上唤，二憨，喝水不喝？我就把桃这一筐装得格外满。要老大在井下，桃不唤，桃把我身上的沙土拍掉，我就对着井下的老大唤，装满些，桃的。

桃真的对爹好，桃每次来都把爹床上的被子叠一叠。桃叠被子的时候，爹从来不看桃，可桃要走时，爹就又说，憨子，挑着沙送送桃。要我在井下，爹会唤二憨，上来送送桃。

爹从来不让老大挑着沙子去送桃。

只有我知道桃没有去淘金。桃的手细皮嫩肉哪能天天泡在水里搓沙子。我挑着两袋沙子，跟在桃身后，翻过山梁到老井洞的旧棚下，那儿有人等着买桃的沙，一筐给桃一百五十块。这么不用费力，桃每天都有五十块的赚。桃还有别的金生意。

桃说，你不会说给你爹吧。

我说，不说。

桃说，在你们贡家，只有你二憨对我真心好。

自新井开卖，老大的脸上都没挂过笑。我知道老大在恨爹。老大把新井挖成了，爹把井口盖到房子里，日日夜夜住在房里不挪窝，老大再也不能偷卖沙金了。老大除了每月爹给多少是多少的养家钱，落到手里的还没有桃的多。他恨爹。他恨爹的时候对爹特别好，总是让媳妇把饭烧好从山下端到山上来。爹吃了饭，他接了碗。再领着我下山回家吃。路上，老大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可今儿下山的时候他说了。

他说，二憨，你想不想跟我干？

我说，干啥？

他说，挖金呀。

我说，去哪儿？

他说，就咱们这口井。

我说，不是挖着的吗？

他就啥也不说了，把路走得叮咚山响，看也不看我一眼。村里又有人挖金死了，是沙金塌方，砸在头上，叽哇一声头就埋进沙堆里，立马扒出来，身子还好着，头却成了血饼。死的人才三十几岁，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出殡时走不了几步媳妇就要拦棺材，早上埋人到午时棺材还没抬出村。老大在村头立着看一会儿，回家吃饭了。肉米饭，他吃了三大碗。

后晌，桃来买沙，爹说老大，下去挖吧。

老大说不下。

爹说咋了？

老大说村里又死了一个，我不能说死就死了。

爹说你把话说摊开。

老大说万一我被砸死在下边哩？

爹说有我在它会塌方吗？

老大说上次老井不是塌了吗？

爹歪了一眼老大，用鼻子哼了一下，回去坐在床上，说桃不是外人，二憨也在这里，谁有话就说吧，如果是想分家，这洞算是一份，我手里的东西算是一份，你弟兄两个各得一半，二憨的一半由我掌管经营，你老大想要啥挑啥。

老大说我要这井。

爹说我立马和二憨搬到家里住。

老大说要井挖着挖着完了呢？

爹说那是你金命不旺，怪不得别人。

老大说那我要你手里的东西。

爹说从桃的这一筐沙钱开始，卖多卖少我都给二憨。

老大很难。老大不知该要啥，脸愁成了干丝瓜，坐在窗子下，脸色黄白着，像村头专门卖给淘金人喝的牛肉汤。老大就那么坐一会儿，用脚在地上蹍着一根草棒搓了搓，点了马灯，提着下井挖沙了。

桃坐在爹身边，老大走了，桃给爹倒了一碗水，水里放了白糖，拿筷子在碗里搅出一圈漩涡，等漩涡不转了，喝了一小口，递给爹说不热了，爹就接着咕咕咚咚喝干了。

爹说看见了吧二憨，你哥想和你分家哩。

我说把井弄塌砸死了他。

爹啪一下把碗磕在桌子上，看我一眼出去了。门外又开又阔的，在门口能望见对面山梁下的淘金人，像蟹一样在河边散散落落爬动着，忙得鱼从腿边过去都没工夫捉。屋里只有我和桃，桃拉了我的手，说你哥再要分家你要井，要了井我来帮你挖，一筐也不卖，雇人自己淘金子，一筐等于两筐的钱。

桃有个计划。桃说她只管雇人挖金淘金，淘出了金子全都交给我二憨，是存金子是卖钱，那就成了我二憨自己的事。我想说桃你不和我结婚吗，结了婚金子和钱都是你桃的，可这时候老大在井下摆绳了，井上的绳子像蛇一样摇晃着，桃就慌忙去拉沙子了。桃哪能拉动一大筐沙，桃把脸憋红也没把沙子拉上来。我在边上看桃拉沙就像看桃在上吊，忙慌慌过去帮桃拉绳时，我的胳膊碰在了桃的胳膊上。我说桃，我有这井你和我结婚吗？

桃拉绳子的双手松开来，她后退了一步看着我，脸色白白的，就像见了一只狼。

我说我有这金井你也不和我结婚桃？

桃说你快把沙子拉上来。

我把沙子拉上来。我要问问桃到底愿不愿和我结婚哩。我把一筐沙倒进桃的沙袋里，往扁担上吊的时候桃趴在井口和老大说话，桃对着井口说我走了啊，井里传出一个瓮闷闷的回话说你走吧。桃说广州的金子去哪儿看看货？瓮闷闷的声音说还是那里吧。桃就走了。老大顶着满头沙子就从井里出来了。

桃走在前边。桃依旧穿着她的红裙子，从井口走到门外不见她起脚落脚就站到门外沟边了。挖井时的废土石碴在门口铺出了一块平地来，爹站在那平地边上一直望着梁下河边淘金的人。桃过去把一张最大的钱票儿递给爹，爹看了看钱没有接，说你收起吧。

桃说那怎么行。

爹说你今黑儿来这儿。

桃又把钱递过去。我还有别的事。

爹压根儿不看那张钱。不就是到村西看货嘛。

桃瞟了一眼爹。我半月才凑了这点货。

爹看了看他拄着的拐杖。我一条腿也照样能给你凑上货，你今黑儿就过来。

桃瞪了爹一眼。我说过我有事不能来。

爹用单腿立着，把拐杖在地上敲一下。以后的沙子还买不买？挑过去山梁到老井口就是一百五十块钱一筐呀。

桃忽然不再说话了。桃抬头望了一眼爹，把那一张钱装进口袋转身就走了。我挑着沙子在房子的墙角等着桃，桃过来时脸上硬硬的，有一层青颜色。山梁上的庄稼地，因为家家挖金淘金，地都荒着，这季节里开了许多花。我说桃，爹让你干啥哩？桃不看我，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说二憨，你爹是头猪。桃骂着脚步越发快起来，我挑着沙担追上去，问爹到底要你干啥？

桃立下不走了，说你爹今夜要我和他睡。

我站在桃面前，你去吗？

桃说，去，有金子我怎么会不去。

桃也是一个该杀的。我就要问她我有这一眼金沙井洞你桃肯不肯嫁给我，可桃却说她要去和爹睡。桃说她要去和爹睡，桃也是一个该杀的。桃要不是总穿红裙子，桃的手要不是又热又软绵，我就最先杀了桃。桃原本也是一个该杀的。我有一洞的沙金她不要，她却要爹的一筐沙，要爹的一条腿。我恨桃的红裙子，还有桃没有一点茧的手，要不是这裙子和手我就杀了桃。我现在就想杀了桃，只消上前一步，把桃用力一推，桃就掉到身边的沟里了。沟有南京到北京那么深，沟底有好几个偷偷垒的炼金炉，炉边上都有铁砧子。桃掉下去像一个红柿子，落在铁砧上，腿和胳膊飞丢了，身子像软柿子样摊在铁砧上，头像敲碎的不熟的嫩核桃，汁儿壳儿搅和着，溅了一沟底。这样你桃就永远不用去挨我爹的床褥了，不用摸那老猪的断腿了。可这样，我永远也不能再看桃的红裙了，桃也再不会用她又热又软的手在我头上脸上摸搓了。

桃说，走呀二憨，挑着不沉？

我说，桃，你不是说我爹活不了几天了？

桃说，医生说的，谁知道他把房子盖到井口上，脸色倒一天一天好起来。

桃走了。

我也走了。

我替桃挑沙，从没觉得有过今儿这么重的担。桃走了，我也走了。

七

桃原本也是一个该杀的。

桃那一夜去了爹那里。后来就夜夜去了爹那儿，再后来就日夜住在爹那儿，和先前住在爹的屋里一模样，烧饭、洗衣，到山下村头割肉买菜。桃又和我娘一样了。

桃的日子过得有一样和先前不同，就是她还和先前一样，时常坐到爹的那一条大腿上，却从来不再张口要啥。爹每天都给她一筐沙，不收她一文钱，卖贵卖贱都是桃自个儿的事。桃的沙老大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装得满。有时只有大半筐，一张钱也卖不到。沙筐从井下拉上来，桃对着井下唤，咋就半筐？咋就半筐？

任她唤破了嗓子，老大在井下压根儿不理她。

这时候她就用脚在沙筐上踢一下，去坐在爹面前，眼睛望着别处说，半筐沙，我不要。

爹也不看桃，把拐杖架在胳膊弯儿下，走到井口，扶着拉架，对着井口骂，祖宗的，没沙了？

老大在井下说，金线越来越细，沙层越来越薄，都是白沙，她要吗？

老大是决计要杀桃。老大有一次问我，二憨，你就这样看着桃和爹混，娘在坟里能安生吗？桃是该杀的，可桃给爹烧啥，我也跟着吃啥，我不在时桃还把那东西留着扣在碗里，放在爹的桌子上。桃下山梁子买菜，去和她一样的人买买卖卖金子时，回来总给我捎一只烧鸡腿。桃该杀，可桃对我好。只是桃不再像从前那样去我脸上摸搓了，不去我头上用手扫沙了。桃自从又和爹住到一块儿，一次也没有摸过我。桃只要摸过我，我就会对老大说，老大你不能杀了桃，千万不能杀了桃。可这该杀的桃没有摸过我。没有摸过我我就不说老大你不能杀了桃。那一阵子天老阴着，一世界的云都压在山梁上，伸一下手都能抓住一把雨。我和老大立在新井房的后檐下，看着云彩踢踢踏踏从梁上走过去，雨柱白白亮亮珠子样落下来。老大说你就这样看着桃和爹混吗？就这样让村里人骂我们两个吗？老大问了我许多话。老大问我话的时候我看着山梁子，我弄不明白黑的云咋就成了白的雨。云原是和烟一样的雾，可成了雨就又成了水。再说那雨不是哗哗啦啦盖着倒下来，却是从东向西像珠帘子一样卷过来，白得比桃的身子还要亮。我见过一次桃的白身子，桃去茅厕时候我趴在茅厕的坯缝上。桃的身子白亮像新麦的头遍粉，可那雨帘子像城里楼房上被白光照了的一片窗玻璃。老大望着我，叫着说二憨，我说的话你都听到没？

我说老大，你看山梁上的雨。

老大看了一眼雨，又看了一眼我二憨，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就转身回家了。

老大他要杀桃了。老大在路上见桃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桃。我想对桃说老大要杀你了桃，可又觉得该等着桃拿手来我脸上摸一把时再说。我等得日出日落，从月中等到月底，可桃就是不来我脸上摸一下。桃是真的该杀了。杀桃的日子一天一天就到了。

一场雨过后，山梁上有沙的地方都冲出很多小河沟。爹这老家伙去河沟的小滩里抓出一把沙，对着日光一看，再在手里掂掂那沙的分量，就知道那是金沙是白沙。是金沙了就顺着河沟向上走，找到沙是从哪个崖上流下的，就知道那崖里是有金矿的。这雨季后爹忙。爹忙的日子就是老大杀桃的日子了。这场雨过后，爹被村头赵家用一天十张的价格请去了，爹去看矿的日子比他挖矿还挣钱。爹走的时候看着老大下了井，让老大把井洞里的白沙全都挖出来。老大在井里挖了几筐白沙就对着井上唤，有金沙了换个筐子系下来。把标准筐子系下井，老大果真装了满满一筐金沙在井下摇绳子。拉上这筐金沙，老大从井下上来了，他说要喝水，喝了水他又坐下抽了烟。桃在门口洗衣裳，桃没有扭头看老大。老大在桃背后吸完了烟，去筐里抓一把金沙看了看，让沙子小米一样从他指缝流下去。他说桃，这筐沙成色不错，挑到老井那儿卖了吧。

桃搓着她的衣裳，看着她的盆子。桃说让别人买了吧。

老大说别人来要了我再下去挖。

桃说我今儿不想卖。

老大再也没话说。老大没话说，老大就坐着吸了几根烟，看桃去日头地里晒她的衣裳时，对我说桃要去卖这沙了你给哥摇摇绳，说完老大就又下井收拾洞道了。

桃晒衣裳回来还去干了别的事，歇下来桃就对我笑了笑，说你爹不在家，想吃啥我给你烧啥二憨子。

我说我吃肉丝捞面条。

桃说就吃肉丝捞面条。桃没有立马做捞面，桃把我拉离井口，悄声说二憨，我出去办点事，听见我在山梁上咳嗽时，你把这筐沙金挑到老井口。桃要我替她挑沙金。要我偷着替她挑沙金，她说这话时候该拿手在我脸上摸一把，可她一说完就急急出门了，脚步快得和跑差不多。她真的是该在我脸上摸一把，她刚洗完衣裳，我看见她的手白里透红，还听见血在她的手里哩哩啦啦流。我没有想亲她，没有想像爹那样让她坐到我身上，我就是想让她在我脸上摸一把。她摸我的时候手又光又嫩，手指肚儿软软的像是灌了水。她摸到我脸上哪儿，我就能觉到哪儿有沙粒在她的手下和我脸上石磙一样滚动着。可她就是不摸我。

桃像风一样刮走了。我叫了一声桃她还是刮走了。我透过门框只能看见对面山梁上的庄稼又稀又疏，被淘金的人踩倒了一大片。谁家的羊群在麦地不知是吃草还是吃麦子。桃说她出去一会儿，可她去了很大一会儿。羊群从那地的东边吃到西边桃还没咳嗽。我一直看着那羊群，直到羊群吃饱了，到树林卧着了，桃才像贼似的在山梁上咳了咳。

桃咳了四声，像喉咙里飞进去了一个蚊虫那样的咳。

桃没有拿手摸我的脸。

桃连摸我脸的意思都没了。

桃咳的声音也难听，像从来没有喝过水。

我知道桃把那买沙的人领来了，正等着我把这筐沙金挑过去。

我看了看沙金。

谁叫你桃不摸我的脸。

我去把系往井洞的绳子摇了摇。

老大就像老鼠一样爬出井洞了。

老大把筐里的沙金倒进桃的两个袋里挑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老大的脖子有青筋，扁担下的一只手是捏成拳头的。

我说老大，你去杀桃呀？

老大在门口缓了一下步，说我去替她卖沙哩。

老大走了。

桃该死了。

我坐在门槛上，望着对面的山梁。羊群下了沟底，许是喝水去了。山梁上那些淘金的人有的挑着担子往沟底走，有的空手从河边往山梁上爬。开石金的人，把那炮声弄得闪雷似的，响声过后，能看到几道山梁外边的哪儿，慢慢升起一团白烟。白烟过后，山梁子就都死了，都被老大掐死了，像一具具后来我爹的尸体，横在这没有边的天底下。老大杀桃去了。桃是该死的，谁让她不和往常一样用手摸我的脸，摸我的头，摸了她就不用被老大杀死了。桃有次去我脸上摸的时候，鼻子里出的气轻得和气泡一样往我脖子上飘。她呼出的气有一股香味，是城里人才有的那味儿，不是村里女人卖了金子买的雪花膏。雪花膏的味像是煮红薯，灰白浓浓的化不开，桃的香味是煮嫩玉蜀黍的味，又清又纯就像从黄土梁上流过了一股水。我爱闻桃的那股味儿，闻那股味儿的时候就看她的脸，就数她脸上的小黑点。我识数。我数数能数到六七十，有时还数到一百过。从一数到一百我最多数错一两次，天晴有风、不冷不热的季节有时数一百一次也不错。我数过桃脸上的小黑点，总是数到十五她就不再摸我了，把脸扭到一边去干别的事情了。好在她鼻子上的黑点我数得特别清，不是五个是六个。五个？也许是六个。我就要见不到桃了，我得知道桃的鼻子上到底有几个黑点。

我不能就这样让老大杀了桃。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撒腿就往老井那边跑过去。我总得知道桃脸上有几个黑点。我跑到梁上时，看见常买桃沙子的赵家人已经挑着一担沙子沿小路朝河边走过去。那人已经走了那么远。我的腿哗地一下软起来，差一点像兔子样朝梁下滚过去。桃也许已经死过了。我朝老井洞那儿跑过去，边跑我边桃呀桃呀地叫。我叫着桃的名字，把走到梁下的那个买沙的人都叫得回了头，可桃没有回应我。

桃已经死了。

桃准是死了。

老大正在老井埋桃。

老大准是在埋桃。

可是，我跑到老井口上时，桃却活着。桃正坐在老井洞棚屋的旧床上系着她的红裙扣。老大坐在她面前把头勾下来，要抽烟却死也打不着。桃好像脱过裙子似的。桃正在系着红裙扣，和早上刚起床一样头发乱乱着。桃她看见我，从床上坐起来，说是找我呀憨？然后朝我走着又扭头说老大，是男人就做男人的事，做不了男人的事你以后别碰我，对女人狠了不算啥本事，你们乡下男人该比城里男人还胆大。老大勾着头。老大勾头不回桃的话。桃说完这话就到了我面前，脸上挂的笑就像水上漂的油。

她说，二憨，咱晌午吃肉丝捞面条。

桃说吃面条的时候，看我跑了一脸汗，她拿手去我脸上擦了汗。桃的手不像先前那样软，我脸上又汗又热，桃的手又冷又僵就像受了啥惊吓一样硬硬的。

桃在我脸上擦着汗。

桃在我脸上擦第二把汗的时候，我一下把桃的手给打掉了，就像打掉我脸上落的一个粪苍蝇。桃她看着我。我也看着桃。桃又惊又怔木呆呆地看着我，嘴角和鼻子都如刚杀了的猪样肉白肉红地哆嗦着。

桃哆嗦着说你打我呀二憨？

我说桃你和老大睡了桃？

桃的脸哗啦一下全白了。全白了我就盯着桃的鼻子看，一下就数清了桃鼻子上的黑点不是五个，也不是六个。

是七个。原来是七个。鼻子上有七个黑点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村里人这样说的。村里人说母狐狸的脸上都有七个黑点，公狐狸脸上有三个黑点。我爹那老猪脸上就有三个黑点，老大脸上也有三个黑点。我脸上没有。我脸上除了白白净净，啥也没有。

桃望着我的时候，那七个黑点像七个黑珠子，鼓嘟嘟暴在鼻子上，似要从鼻子上稀里哗啦掉下来，似要把那七个黑点当成石头砸到我头上。我不怕桃。桃冷眼瞪我我也不怕桃。她跟老大睡了，她准是和老大睡了。她瞪我的那双眼瞪着瞪着眼里又像塞了软棉花，冷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热暖了，说二憨，不是我跟老大睡了，是老大跟我睡了，你是孝子，把这事去给你爹说说，让他管管你哥。这样说着，桃像一团被风吹着的红红的冷火，从我身边刮着过去了。

就走了。上了梁去。走的时候桃又回头看了老大。老大瘟鸡一样圪蹴在床下边，桃看他，他也看桃，看了看桃就没影了。

八

老棚屋四面通风，屋子里有青剌剌的风声，如树叶从耳朵边上飞过去。还有日光，从门口铺过来，如一张新编的席。小飞蚊在日光中晒着暖儿，舒坦得哼哼唧唧，唱着响儿不离开那黄亮亮的光。我从门口走到棚屋里边去，看到旧床上有桃的长头发，黑亮成一条绸丝线，在墙缝风里一闪一动。老大坐到桃坐过的床边上，把那根头发压在了他的屁股下。

我说老大，你和爹一样，也是一头猪。

老大拿眼瞟着我，在日光里，把眼眯成一条线，又点了一根烟，说二憨你出去，你是傻子你啥都不懂。

我说你不是要杀桃的吗？你咋不杀桃？

他说你没结过婚你啥都不懂。

我说你和爹一样都是猪。

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脖子上的筋一跳一动的，把烟往地上一丢，手就捏成拳头了。

老大想揍我。

我也想揍老大。

老大睡了桃。老大有媳妇他还睡了桃。老大这山望见那山高，觉得桃是城里人，比他媳妇漂亮他就睡了桃。桃该杀。老大也该杀。爹那头老猪也该杀。下一场大雨该多好，下雨了就有电闪，有雷鸣。电闪雷鸣时这山梁上就时常有人遭雷击。雷轻轻碰谁一下谁就死在了山梁上。雷要碰了树，百年的老树就从中间白花花地劈开了。雷要碰了人，那人就焦焦干干枯树枝一样断在路边上。雷要碰了爹、桃和这老大该多好。碰了老大老大就再也不会去碰桃了，桃就又成了原来的桃。可没有雨，也没有电闪和雷鸣。老大把手捏成拳头，瞪着的冷眼白得像孝布。老大想揍我。我也想揍老大。我一转身拿起门后挖洞的旧铁锨。铁锨上的红锈像是血。我抄着铁锨竖在老大面前，干柳木铁锨把儿里的汁水挤了我一手，热热黏黏像是汗。我不怕老大。桃我都不怕我怎么会怕老大。老大只要动动手，我就用锨把他的头给砍下来。砍老大的头就像切西瓜。一定就像切西瓜。可老大没动手。老大看看我，又看看那张锨，老大一松手，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纸烟吸起来。

老大说，你把铁锨放下来。

我不理老大，我仍然端着锨。

老大说，我是哥，娘死时让我照看好你的后半生，你把铁锨放下来。

我就把铁锨放下了。

老大说我们家里离不开桃。

我啥也不说。

老大说桃能把沙金卖出最大的价。

我说你不是说要杀桃的吗？

老大说外地来的人都没有桃的本事大。

我说你不是说要杀桃的吗？

老大说二憨，你嫂子连桃的一半都不如。

我说你和爹一样是头猪。

老大不说了。老大只吸烟。老大吸着烟听着棚屋外。棚屋外的脚步声像谁从高处往地上扔麻袋，麻袋里装的是小麦或者是谷子，一袋一袋扔着又忽然不扔了。

爹这头老猪站到了棚屋外，脸上是一层青紫色，青紫块块像不到季节的生柿子。爹看看我和老大，从门外进来了。老大说赵家的金线看完了？爹不理老大，乜了老大一眼，老大脸上便僵了一层白，问爹说赵家的金线看在了哪儿？

爹望着棚屋外黄爽爽的日光，说老大，把桃赶走吧，赶离开咱们村。

老大望着爹，脸上的黄厚成一层土，说赶走了桃谁来侍候你？

爹把目光移过来，脸上的青紫有了红，说或者你挖洞，我、二憨和桃下山过日子。

老大的脸上有了光，说把洞留给我？

爹看着老大的脸，说洞是你的你每月给我和二憨一点货。

老大说，多少？

爹说，一半。

老大说，你这是杀你孩娃，把亲生孩娃当长工。

爹说，你下山和媳妇过日子，我和二憨和桃在山上，每月给你一半货。

老大不再说话了。老大盯着爹的一张脸，像盯着一本他不认得的书，在仔仔细细翻看着，琢磨着。屋子里有风声，除了风声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如山梁上正风口被人盗过的墓，又破败，又凌乱，还森森地安静着。过了一阵子，像过了十年二十年，老大说话了。老大像忽然认下了那本书上的字，笑了笑，老大说：爹，你是想分家吧爹？爹不笑。爹说不分家，要么你要洞，我、桃、二憨下山过日子；要么你下山，我和二憨和桃一年四季住在山梁上。

老大嘴角挂了浅红一层笑，说反正是要把我和桃分开来。

爹把目光从老大的肩上翻过去，说按旧时桃就是你和二憨的娘，留山下山上你挑一样。

老大说，我留山上要那洞。

爹从床上坐起来，说我、二憨和桃今夜都下山到村里过日子。

老大站着扭了一下肩，说我留山上桃也要留山上。

爹的脸上重又青青紫紫了，说你说啥老大？

老大把他的嗓门扯大些，盯着爹的嘴，说洞里的沙金和桃我都要。

爹默着过了好一阵，跳一步站到老大面前，冷冷地说，老大你把话再说一遍我听听。

老大盯着爹的眼说，说就说，洞里的金子和桃我都要。

爹怒了，爹终于打了老大一耳光。爹挥起他的巴掌时，身子有些晃，打完了反而站稳了，桩桩地戳在老大面前如一辈子不会倒的树。我有些心慌。我一直站在边上看着这两头猪，吵来吵去地争食吃，争得天昏地暗，争得天塌地陷，争得似乎就要打起来。我想让他们打起来，可我又怕打起来老大打了爹。爹是猪好坏他也是我的爹，我不知道他们打起来我该不该把老大抱起来，让爹用拐杖去砸老大的头。我有些为难，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汗从我的心里流出来，浸了我一身。幸亏老大没打爹。老大挨了一耳光，一边脸上如落了一张红柿叶，可老大知情达理，一动不动地等着爹再去打他几耳光。

爹不动。

老大说你不打了？

爹说别忘了桃早几年就等于是你的娘。

老大说桃比我小两岁做你闺女做你儿媳才合适，你去村里问问有谁把桃当成了我和二憨的娘。

爹把目光从老大脸上移开来，把牙齿紧咬着，说老大我是你爹你是和你爹在争桃。

老大说，反正沙金洞和桃两样我都要。

爹用拐杖在床腿上狠狠敲一下。你想桃想疯了我今夜就把桃赶出咱们村，桃死了也不让你见一眼桃。

老大说，你把桃赶走让我见不到桃我三天就把桃忘了，忘了桃你是我爹我还是你孩娃我和往常一样为咱贡家挖沙卖金过日子。

爹又盯着老大的脸，目光忽然暖暖软下来，说我现在就能让桃离开村。

老大说不能让桃带走一丁点儿金。

爹说那货都是你和二憨的谁也拿不走。

老大说你去赶桃吧不见桃我就是好好一个人。

爹却是立着不动。爹没有立马去赶桃。

老大说去呀爹。

爹说可惜桃总能把金卖出全村最高的价。

老大说只要桃还在我就要把桃和沙洞一块儿要。

爹不再说话了。爹站在那儿倚着拐杖忽然又像没了根的树，脸上黄黄白白像有一层薄云从他脸上飘过去。屋子门里的日光成了一条儿。那一条儿的日光里，没有了嗡嗡响的小飞蚊。墙缝中的风也停歇了。棚屋里的我和爹和老大都如在坟里一样没声息。

人都死了。我、爹、老大，全都死了。

可爹又冷不丁说了话。爹说老大，我半月内把桃赶走，这半月你不能碰一下桃，你不碰桃一下，年内我把识金线的活儿教给你，你要摸摸桃你这辈子就再也别想得到你爹识金线的活儿了。

说完，爹走了。爹走时像飘过去的一道人影，没有一点的脚步声。

九

爹这头猪，他狠狠和桃睡了几夜。夜里路过梁上的淘金人说，爹和桃睡到半夜，两个人欢欢地乱叫，像二八月叫春的猫。这话老大听了，脸呈死灰，不言不语，用脚在屋里踢墙，踢筐，踢桌子，踢得烦了，下到井里挖白沙，死死活活地干，吃饭时候也叫不上井，把饭系到井下借着井口的光亮吃。

他见不得爹。

也见不得桃。

可总要见的。老大问爹说，你不是要把桃给赶走吗？爹说半月没到，你慌个啥？他又见了桃，在梁上的瓦屋门口，桃出门去倒洗锅的水，老大从梁下慢慢上了来，看见桃，他们都怔住；桃要走，老大叫了一声桃，桃便立住，乜斜着老大。

老大说，桃，你不是个东西。

桃说，你才不是东西呢。

老大说，你猪狗都不如，你说过不侍奉我爹了，你还侍奉得他服服帖帖。

桃说，想让我侍奉你？侍奉呀，你说过要把这井口弄过来咱们两个挖，你把井口弄到手了吗？等你把这井口弄到手，你让我做你的小婆都可以。

老大说，你不怕我有了这井不要你桃吗？桃盯着老大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笑，说从外边来到你们村的外地女人还有谁比我桃长得好？还有谁比我桃卖出去的沙金价格高？

老大不再说了，老大立着如竖在桃面前的装了糠草的一条长布袋，轻飘飘得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我去房后尿。我尿着听了这一切，从墙角出来，看见桃端着一个空盆进屋了，老大依旧直在那儿，脸上也依旧是一张死灰色。

我说，老大你不是要杀桃的吗？

老大说，二憨，你把桃赶走，桃在这儿一天咱贡家就一天没有好日子。

我说，让我赶？

老大说，你把她赶走我给你一根纯金条。

我说，真的金条？

老大说真的金条，你有一根金条，房子、媳妇啥都有了。

我进了屋。我想我该把桃赶走，桃在这儿和爹好，和爹好着好着又和老大好，和老大好了她又和爹这头老猪好。桃和谁都好，偏偏没有和我好。我恨桃。老大说我把桃赶走了他给我一根纯金条。金条我在爹的红木盒里见多了，又黄又亮，在日光中耀眼，在月亮的光下面，是半青半铜的色。我没有金条。老大说有一根金条媳妇和房子全有了。我恨桃。恨爹这老猪和老大。可爹是我爹，老大是我哥。

我要把桃赶走。桃要有顿不给我烧些好吃的我就赶桃了。可这桃总烧。我等着桃弄碎一个碗。碎一个碗我也把桃赶走了。终于等到了。

桃和爹打了一次架。

一早我和老大从山下爬上来，看见瓦屋里麻乱成一片，锅碎在地上，筷子丢在门后，还有几个烂盘子。爹的脸破了，满是手抓的血痕，他躺在床上，拐杖断了，半截在床边，半截在床下。桃坐在床下的条凳上，衣服破了，额门上用白布紧勒着，渗出的血像开了一朵花。

桃正在拣豆芽，准备着和往常一样烧早饭。

我和老大立在屋门口。

爹说，桃，你真的不走？

桃说，你叫我走我就走了吗？

爹说，二憨，把桃的东西放到门外边。

我就去把桃的东西放到门外边。桃没有东西。桃只有衣服、裙、衫、裤，还有别的啥，全是红的，在皮箱里装着，像是装了一箱血。我去取桃的皮箱。皮箱放在她和爹睡的床头上。我提皮箱的时候，桃说二憨，叫你提你就真提了？我说你滚吧桃，爹和老大都让你滚出村。桃不说话了。桃也不看我。桃只管拣豆芽。我等着桃来求我不要把她的东西扔出去，可桃不求我，看也不看我。我提着桃的皮箱在桃的面前站了站，桃仍然不看我。

我想把桃的衣服烧了。

我恨桃，只能把桃的衣服全烧了。

我在门口的平地上生了一堆火，火旺得噼里啪啦响。在早晨的日光里，火烧着活脱儿如一团烧着了的金。打开桃的皮箱，朝后退了一步，我扭头朝着屋里唤，桃，我把你的衣服烧了啊。桃不理我，仍在那儿拣豆芽。桃不理我，我就翻出了桃的红裙子。我特意翻出了桃的红裙子。用棍子挑着裙，在门口晃一下，把那裙子挑到了旺火上。裙子不知是什么布，见了火像烧了头发一样从下往上卷，一股刺鼻的焦燎味，立马朝山梁上扑过去。我看着桃的裙子一点一点烧，红火黑烟哩哩啦啦往下落。我烧的是桃最好的红裙子。烧桃的裙子时候，我心里又轻快又受活，就像寒冬腊月我心里烧了一堆火。我恨桃。对桃的恨在我心里汪着如是一潭水。我烧了桃的红裙子，那潭水就变成热气飞走了，心里空空旷旷一眼望不到边。我一边烧着一边回头对着屋里唤。

桃——你走不走——你这母猪就赖在我们家——

我唤了好几遍。我一连唤了几遍，桃都不应我，也不从屋里走出来，我只好又把桃的裤衩挑到棍头上。我挑起桃的裤衩时又回头朝着屋里看，看不见爹，看不见桃，只看见老大在门口朝这火边上望，脸色青着，如一条长菜叶。我挑着桃的裤衩在门口晃一下，我看见桃的裤衩的那儿绣了一朵花。粉的裤衩，大红的花。早知道裤衩那儿绣花时，我该第一个把裤衩烧掉，可这会儿想烧已经不行了，桃冷不丁把一筐豆芽甩到了我爹的脸上。那豆芽从屋里飞过去，水淋淋落到我爹的脸上和床上。桃竟敢把豆芽甩到爹的脸上去，我以为爹会打桃，会把桃的手从她胳膊上剁下来，可爹却躺在那儿没动，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水，说桃你走吧，你离开贡家离开这个村。

桃朝爹冷冷笑了笑。

桃说这梁上有人养我桃，有人不比你们家里生意小。说着，桃就出了屋。桃出屋时候在老大面前站了站，往老大面前吐一下，说老大我还以为你是个男人哩，以为你真的能有一个金洞哩，没料你连你爹的一半男人都不如，连傻子二憨都不如。老大听了这话，脸上苍白着，眼看着桃从他面前火一样烧过去，出门抢了我挑的裤衩，抓起她的皮箱，朝梁上走去了。

桃走了。

是我把桃赶走了。

老大怔着，忽然叫了一声桃。

爹在床上咳一下，老大望了一眼爹，又叫了一声桃。

桃立住。

爹从床上坐起来，把身上的豆芽抖到地上去，说老大，叫桃干啥，你还想把桃留下来？

老大说，你把桃留下，我死都不碰桃一下。

爹说你要碰了桃呢？

老大说我碰了桃贡家的黄货和金洞是我的那一份你都给老二。

爹这头老猪看着老大的脸。爹没有从老大的脸上看出虚假来，就冲着门口，对着山梁唤，桃——你回来——

桃不回来，桃就在那儿立住不动。

爹又唤，桃——你先回来再说走不走——

桃就回来了，提着她的红皮箱，站到屋门里，脸上的皮肉抽抽动动的，说回来有啥事？我不欠你们贡家的，是你们贡家欠我的。

爹说你先把皮箱放下来。

桃说有话说吧说完了我就走。

爹说你还吃住在这屋子里。

桃说一个山梁都有金有金就有我桃的床。

爹说每天给你两筐旺金沙。

桃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皮箱放下来。

爹说给你两筐金沙你还咋样桃？嫌两筐沙少了你就走，我看你走遍山梁谁家会一天给你两筐沙。

桃就把皮箱放下了，放到了原来那地方。日色亮着，在屋里照下一片。山梁上开始走动了买沙的人，朝着我家这儿唤，问能不能匀出一筐来，老大出来说让那人明天后天来，那人又往别处去买了。屋里就剩下了桃和爹。桃在扫床上地上的豆芽，爹在收拾装沙金的荆筐子，老大出来立在崖边朝着远处望。桃扫了豆芽，把豆芽和灰朝崖边倒掉时，老大看了桃一眼，桃也看了老大一眼，桃说老大，你还算有良心。老大不说话，进屋下井挖沙了。

十

爹是猪。

老大也是猪。

他们说赶桃又把桃给留下了。猪们离不开这个桃。我能离开桃。我见了桃就往地上吐口痰。桃给我烧好吃的我也往她面前吐口痰。桃说二憨，你不要媳妇了？我说，呸。桃还和先前一样用手去我头上、脸上摸，桃去摸的时候，我就把桃的手打到一边去。桃说二憨，你烧了我的裙子我不记恨你倒记恨了。

我便没话可说了。

我只好不再往桃的面前吐痰了。只好说桃，不是我要赶你走，是爹和老大赶你走。

桃笑笑，说二憨，你放心，他们谁也离不开我桃哩。

有一段日子淡得和水一模样，白天，老大下井，爹在井上收钱。夜里，老大回家，爹和桃住在山上。老大变得有些少话了，和桃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像和桃压根儿不认识，可日子这样淡着淡着，老大就动手杀了爹。

老大说要杀桃他没杀桃他却杀了爹。老大他可真是的，他没说过杀爹他却杀了爹。老大杀爹以前人又温顺又孝道，还给爹倒过一次尿，捎过一次菜。谁都不知道老大心里要杀爹。也许桃知道。自桃被我赶走，被老大下了保证不碰桃把桃重又留下来，桃和老大就真的变得不再认识了，在爹面前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爹不在他们也是最多相互看几眼。看几眼爹见了爹就咳一下，老大就如贼一样下井挖沙了。老大又出力又孝道，可爹从来没留老大在井洞屋里吃过饭。桃把饭烧好了说烧得多哩爹也不留老大吃顿饭。桃也变好了。桃侍奉爹就像侍奉她亲爹，罢了饭，洗了碗，打发爹上床歇午晌，自己就提着菜篮下山买菜给爹准备夜饭了。

可有一天桃刚去买菜，爹也明明睡着了，爹却又睁眼起了床，架着他的单拐出去了。爹没有去追桃，他只瘸到山梁上站了站，就又拐着回来了。我在屋里打瞌睡，爹回来在我面前站了站，摸了我的头，让我睡到床上去，他自己坐在了门口的凳子上。

爹坐着。坐着坐着老大就来了。老大一进门看见爹坐在屋中央，老大叫了一声爹。

爹没有理老大。

老大说，没歇晌，爹？

爹说，老大，你坐下。

老大没有坐。老大说，爹，有事？

爹说，你坐下。

老大坐下了，坐下脸上就有了些微的汗。

爹说，桃中午下梁子买菜你总碰到她？

老大说，碰到过，咋了？不能碰见吗？

爹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老大说，爹，你说话要有证据哩。

爹笑笑。笑了一阵说，你还要这金洞吗？

老大说，当然要。

爹说，你还要贡家的一半存货吗？

老大说，是我的我咋就不要哩。

爹把嗓门抬高了，说，要了你就别碰桃。

老大就不再说话了。老大一点儿不生气，脸上的汗也没有了，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把烟吐得雾山雾海。吸够了，足瘾了，老大把烟拧灭在门框上，盯着爹说了一句话。

老大说，爹，你想想你的年龄，桃她能真心对你好？

爹坐在床上，本来脸色硬得如青石一模样，仿佛有力气要从那脸上掉下来，可听了老大这句话，那青石一样的脸色立马变黄了，虚脱了，连两腮的皮肉也松着下垂了。爹盯着老大的脸。爹说老大你把话说明白。

老大便从门槛上站起来，说桃她早晚都是我的人。

爹的眼珠没有动，说桃她愿意吗？

老大说，我许她像侍奉你样侍奉我五年给她一眼沙金洞。

爹脸上晃过了薄薄一层笑。你有沙金洞？

老大说，我早晚会有沙金洞。

爹说，我不把这井洞给你哩？

老大说，早晚这井洞和桃都得是我的。

爹从床上站起来，说老大，你不得好死你爹没有你这个孩娃。

说完这话，爹就转过身，拉着床上的被单要睡了，看也不看老大了。老大立着。老大立了好一会儿，说爹，我要不是孝子，沙金洞、你的黄货和桃早就是我老大的了，到村里问一问，全村人没人不说我老大是孝子，做牛做马给你挖沙金。爹没有扭头。爹缺力短气地说干活儿吧，把井洞里各处的金沙都弄一锨来，看是金线拐弯了，还是金沙开始白淡了。

老大下了井。

老大很快在井下摇了绳。

我把老大挖的金沙拉上来，那金沙分成四小堆在沙筐的边儿上，爹从床上走下来，一一从那四小堆上各抓一把掂了掂，到门外日光下对着日光看了看，叹口气就把那沙撒在地上了。

回到屋里，爹的脸是苍白色。从井下爬上来的老大说，还能挖吗？

爹看了一眼老大，脸上的苍白忽然没有了，就像云一样转眼飘走了，爹说啥叫还能挖吗？这么多年你还看不出这井洞是咱贡家遇上的最好的井？金线长，金又旺，以后怕再也找不到这种好井了。

老大没说啥，老大听了这话就又下井了。爹在屋里站了站，朝井口看一阵，过去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爹的好腿搁在外边，好腿的鞋子没脱就搁在桃刚洗过的床单上。爹没有睡，他睁着两眼望着房顶就像躺在山坡上望着天，一动不动的两块眼白像贴在那儿的两块纸。他的脸是死青色，松拉拉的脸皮忽然僵硬着，他就和死了的人一模一样。

我可怜爹。

大概爹是知道他快死了的，我看见他的伤心从脸上噼里啪啦掉下来，就像挖石金的一声炮后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灰尘和石头，两间瓦屋全都成了爹脸上紫青的可怜和伤心。爹不说话。爹望着房顶。爹的眼角有了两滴泪。

我可怜爹。

我说，爹，把老大砸死到洞里吧。

爹没有理我。

我说，是要打桃吗？

爹说去看看桃回来没有。

爹让我去看看桃回来没，他说话时照旧没扭头，望着房顶就如望着天，眼白像是两块纸，像是从墙上落下的白灰皮，可他眼角的泪却吧嗒落下了，桃洗过的床单头上立马有了铜钱湿。爹哭了，我可怜爹。我替爹跑到山梁上，日头照着我的眼，正夏的汗从下巴落到脖子里。我一上山梁就看见桃从山下上来了，这城里女人挎着一篮菜，穿红裙子还打了一把红洋伞。大夏天乡里人从来不打伞，受不住热的女人都用蓖麻叶遮在头顶上。可桃打了一把伞。她从哪儿弄来一把伞？走在小路上就像飘着的一团火。桃看见了我。桃她叫了我。桃叫了我，我立马就朝山梁半腰的井洞房里跑过去。这房是新房，井口有凉气朝着房里蹿，走进房里就像走进了水缸里。

爹说桃回了？

我说桃又打了一把红洋伞。

爹把头上新的拐杖往他手边拿了拿，眼角没泪了，眼上的紫硬却还如青色石面一样。

爹在等着桃回来。

桃就回来了。

桃一进屋说天要热死人哩，收了伞，放下菜，走到井口往井下望了望，撩着她的裙子，把一条腿架到井边上，让井里的风顺着裙子往她的身上吹。桃把她的裙子撩得很是开，和她刚合上的红伞一模样，差一点把井口都盖上。我想到井口看看老大在井下瞅没瞅桃她撩开的裙子，不定桃撩裙就是为了让井下的老大看。我想老大要看了我就把井弄塌砸了他，可这当儿爹却叫了一声桃。

桃应了一声唉。

爹说你过来。

桃过去。桃说你想吃啥？

爹说你把我鞋脱掉。

桃怔住。桃怔怔地望着爹的那只脚。爹的那只脚又老又脏穿着桃给他买的凉鞋搁在桃刚洗的床单上，像床单上堆了干草粪。桃朝床前走一步，桃说是脱鞋？

爹说要想人不知，除非你己莫为。

桃本来是要弯腰脱鞋的，桃听了这话还不知该脱不该脱，爹就突然坐起来，用那条独腿一下把桃踢倒，又伸手去抓他的拐杖打桃时，爹看见了一张脸。

是老大从井里爬了出来。

老大的头从井口露出来，头上顶着沙，就像一个脏葫芦。他脸色黄白，眼睛圆着，看着爹就像看着一条狼。

爹把举在半空的拐杖放下了。爹说老大，你上来吧。

桃被爹一脚踢出几尺远，像一团红棉花在地上倒坐着。本来桃叫了一声脸上有了泪，可桃看见井口的老大时，桃的泪没了，桃从地上坐起来，盯着爹说我嫁给你了吗？我是你媳妇吗？你也不想想你今年多大了你还像不像一个男人呀。

爹不理桃。爹的脸上就像被桃打了两耳光，可爹忍着疼，扭头对老大说，上来老大，把话说摊开。

老大上来了。老大上来站在爹面前，两只手捏成拳头。

爹说，说吧，你们要咋样？

桃说，我离婚了，我男人说再回城里就打断我的腿，我给你说时，你说赔我一个井口。

爹说老大你不是想分家？这个井口给你和桃了，你们两个挖，你们两个淘，你们两个卖金子，以后我和二憨搬到村里住，再也不沾不惹金子了。你们在山上是狼是鬼爹都不管了，我手里的东西一半给二憨，一半留给我自个儿，这个家就算分清了。从此后你不再是我的孩娃，我贡贵也不再是你爹了。爹这样说着时，眼珠活起来，眼白少起来，脸上的皮肉也松松垮垮的，像这话在他肚里准备了好多日子，终于在今儿把话全说了，把家分开了。

桃看着老大。

老大不说话。

桃拉了一下老大的汗褂。

老大说这洞里的金线到底有多长？

爹说挖个三年两年没问题。

老大说金旺吗？

爹说这是旺金洞。

老大说我可是你的亲孩娃呀爹。

爹说不亲我不会成全了你和桃还把这刚开的旺金洞分给你和桃。

老大不再说啥。老大看着爹就像看着一条狼。

爹瞟了一眼老大，爹说老大，你和桃在这儿过吧。

老大不理爹，老大冷不丁向前跨一步，磨住爹的脖子，像杀猪样把爹按在床上，两个拇指掐住爹的喉结，把爹的头在床上磕着摇着，嘴里咬着牙说你个老猪，以为我是二憨，以为我是傻子，这洞金线有多长，旺金淡金我能不知道？想一脚把我踢出贡家吗？我叫你踢，我叫你踢。老大他说着掐着，爹先还弹挣着，用手去掰老大的手，去老大的脸上抓，可抓着抓着，爹的手却从老大的脸上落柿子样落到床上了。

桃在一边惊了一声，说老大，杀人要偿命你知道不知道！

爹不动了。爹死了。爹和死了一样不动了，我忽然想起老大他是在杀爹哩。爹刚刚还说他手里的东西有一半留给我，可眼下一丁点儿工夫老大就把爹给掐死了。我脑子里哗啦一下明白老大是在杀我爹，猛地上前一扑，一下我就把骑在爹身上的老大从床上推下来。老大像被踢翻的蛤蟆一样翻仰在床下边，惊惊奇奇地盯着我。

我说老大，你要杀爹呀？

老大说三天前我就请人把洞里的沙子看过了，这洞再挖半月就全成白沙啦。

十一

老大他差一点杀了爹。

爹有病了，不爱吃饭，爹自己说他是食道癌。医生说不一定。爹有病了就从山上搬到山下了。

爹搬下来不久，老大媳妇又哭哭叫叫大半夜，天亮生了一个死孩娃。老大在他媳妇哭叫时候，坐在月亮下边猛抽烟，望望屋里的哭叫，望望头顶的天，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急了就到窗下对着屋子唤，叫啥呀叫，杀猪似的，生了快生，不生了憋住，又不是大闺女今儿生头胎。

屋里就静了。

没有了老大媳妇的哭叫爹就让我从那边过来看一看，生了男孩娃还是女孩娃。我从外面进来，老大立在院子中央问门口的接生婆，会是男娃吧？接生婆说生了你就知道啦。老大叹了一口气，他媳妇在屋里就又要死要活哭起来，老大就又站在窗下吼，他媳妇就又安静下来了。安静下来的老大家院落的月光特别亮，地上好像倒了一层水。我坐到老大身边儿，就如漂在水里边。老大说二憨，爹他今天吃饭没？

我说，吃了。

老大问，吃的啥？

我说，肉。

老大说，多少？

我说，半碗。

老大说半碗呀，半碗他没病，他是想说他有病让我跪在他面前向他认个错，他把我老大看得太没骨气了。老大这样跟我说着说着，他媳妇又在屋里狼叫一样闹起来，把一个村庄的房子全给吵塌了，可老大正要去窗下再骂时，屋子里却突然没有声音了。接生婆出来扒着门口唤，老大，生了。

老大小心地问，生了？是啥？

接生婆说，男娃。

老大在月光里怔怔的，接生婆还要说啥，老大嘿了一下，一跺脚，从接生婆身边挤到了里间屋。老大从床上抱起了他媳妇生的男孩娃，可那男娃是死胎，血红淋淋一条肉，像去了皮的一条山羊腿。老大抱起那死胎的时候，灯光里老大的脸是菜青的，嘴唇有些抖。他望着进来的接生婆，把眼瞪得和要掐爹的脖子时候一样大，吼着说是谁把我孩娃弄死了？

接生婆冷了一眼他，说不是死胎你媳妇会哭哭唤唤一夜吗？

老大媳妇在床上躺着静静的，脸色秋黄着，像是死是活她生出来了就全都过去了。她望着老大。她说我想喝口水。

老大没有转身，只把头扭过去一半说，喝水呀，喝你娘的，生个死娃你好意思要水喝。

我立在里间屋的门口上，我看见老大媳妇眼里有了泪。有了泪我就从老大家屋里出来了。门外的月光暗下来，月亮一牙去了山梁的那一边，几粒星星还没有爹的金条亮。我立在村街上，放了一泡尿，看见有谁家的狗在村头望着我，我拾起一块石头朝那狗头砸过去。我砸着了一棵树。狗跑了。我回到爹的这边院子时，推开门爹正单腿站在凳子上，扒在院墙上朝着老大住的新房里边望。

我说，爹。

爹从凳上扶墙走下来。

生了？

我说，生了。

爹拄着拐杖朝我走过来。

男孩娃？

我说，死孩娃，像条死羊腿。

爹立住，把身子靠在拐杖上，看我一阵儿又看看天，最后朝山梁上的金洞那儿望了望，没说啥一瘸一拐进屋了。爹往屋里走去时，我在后边看着爹，爹不再像是到寿的老猪了。爹像少了一条腿的老山羊，衣裳乱乱的，头发乱乱的，皮肉也是乱乱的，后脑勺的头皮漫出来的泥皮样垂挂着。爹进了屋，躺在他那从洛阳买来的带床头的棕床上，盯着空房顶，就像死了一样儿。我进屋立在屋中央，看着爹那瘦下来就像枯树皮的脸，说我睡了，瞌睡啦。

二憨，爹没有扭头说，你爹我活不了几天啦。

我说，老大说你压根儿没有病。

爹说有，是绝症。

我说你有了绝症我咋办？

爹说爹想立马给你娶媳妇。

娶谁？我问爹。

谁都行，爹说有钱谁都行。

我想了好一会儿，我一下想到像一团红火一样的桃。爹和老大都喜爱桃，桃脱光了衣裳一定白得像条鱼。我对爹说，我娶桃那样的城里女人做媳妇。

爹突然从床上翻了一个身，直直地盯着我，谁那样？

桃那样。

桃那样的女人肯嫁给你？

把你的金条都给她能不嫁呀。

把这一个山梁的金子都给了桃样的女人她也不会嫁给你。

爹不打算把桃那样的女人娶给我，爹说桃样的女人是你二憨这傻子能享受的吗？这样问我的时候，老大家的院里有了脚步声，想必是老大出门去送接生婆回来了，接下来就是从老大家院里传来的刨地声。老大要把他媳妇生的死孩娃埋到窗下边。村里有人生了死孩娃，都是埋在产房的窗下边。老大媳妇和老大结婚五年，统共生了四胎，死了两胎，这一胎还是男孩娃。爹自打把老大媳妇娶回来，就想要个男孩娃。不要男孩娃谁家还给孩娃们娶媳妇？娶老大媳妇那天爹在酒场上给村人说这话，村人们都朝爹点了头，爹说男孩娃是根，女孩娃是叶，风一吹叶都不知落到哪里了。老大给死孩娃刨墓的声音就像在上山找金沙，先把金沙上面一层碎石硬土刨过去，一个山梁都能听到那咚咚的刨地声。爹躺在棕床上，听着老大的刨地声，把目光朝窗口那儿望了望，回来看着我，说老大媳妇是不能指望再生男娃了，二憨你今年就把媳妇娶回来，娶一个比桃好看的。

我说也和桃一样穿着红裙子？

爹说你叫她穿啥她穿啥。

我说得和桃一样也是省城的人，走过去身上都是煮嫩玉蜀黍的味儿。

爹冷了我一眼。

我说也得和桃一样手上没茧，又热又软的手。

爹从床上忽地坐起来，举起拐杖要打我。爹要打我的时候我捏着拳头看着爹，就像老大要掐爹的脖子一样。爹他看了我的手，把拐杖慢慢放下了，慢慢走到了窗户前。在那儿听老大挖墓的声音格外清。爹听着那个声音，把他那泥皮似的脸贴在窗玻璃上，慢慢把身子往下滑了滑，冷不丁就像搁在断腿凳上的一袋粮食样，呼咚一声就倒在了窗子下。

十二

爹真的是绝症。

先还一天能够吃一碗，后来就一天只能喝半碗稀汤了。原来猪一样的身子，哗哗啦啦全都没肉了。身上的皮除了包着爹，伸开来还能再包一个人。

桃从山梁的井洞上下来了。桃最后在那井洞上守了半个月，直到那沙子一文也不值，桃就把那两间瓦房卖给一个外地淘金户，从山梁上下来回到了爹身边。

爹说洞空了？

桃说全是白沙啦。

爹说我快死了给你点东西你回城里吧。

桃说我离婚了，孩子也不要我了，我不能白白在这儿侍候你几年。

桃夜里回到她租的房里住，白天到爹的屋里侍奉爹。桃会做省城的饭，由桃做饭爹就又比往日多吃了半碗饭。

爹真的得了绝症，老大就和爹不是仇人了。桃对老大说你得去给你爹跪下来，跪下来你就还是你爹的亲孩娃，有一天他病一轻，就背着他到山梁上去找金沙地。桃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老大家门口，秋末的风把树叶吹得满地卷。桃她脱了红裙子，穿了红毛衣。红毛衣不是去年那一件，这毛衣有层绒，丝丝连连就像能把树缠死的菟丝草。桃立在秋末的黄风里，说完老大回了家，到家门口老大回头说了啥，桃说我夜里死等你，还在那儿住，老大就晃下身子没影了。

桃一直在沙堤路上望着老大的家，直到老大走进屋里桃才转过身。桃一回身看见我立在她身后的槐树下，愣一下，笑了笑，那笑红淡淡的又软又绒和桃的毛衣一样。

桃说，二憨，你在这儿干啥？

我说，我在这儿看你和老大偷情。

桃脸上的笑没了，风把她毛衣上的绒吹倒在毛衣上，就像倒在山坡上的红的草。

桃说是你爹让你在这儿看的吗？

我说我自个儿。

桃说真的不是你爹让你看的你就啥也不要给他说，你胡说八道会把你爹气死的，气死了你爹就没人给你张罗媳妇了。

说完这句话，桃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以为她会和往常一样伸手摸摸我，不摸我的脸，也伸手把我的衣服拉一下。我想桃摸我的时候我就把她的手打到一边去，她和老大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她说她夜里死等他，她还住在老地方。她这是让老大去老地方找她哩。我把她的手打过去，她会很可怜地望着我，求我千万不要把她说的说给爹。我不说给爹，我就想让桃求求我，桃求我时我心里像有股瓜汁流过去，又甜又凉好舒坦。可是桃她不求我。桃说我说给爹了就把爹给气死了。我知道爹死了真的没人给我张罗媳妇了。我扭头看着桃。桃不求我。桃说话不软不绵从来没有过的硬。桃从我身边走过去就像刮过了又红又凉的风，她没有摸我，也没有回头望望我。我恨桃。连你桃都敢对我爱理不理了。我对着桃的背影唤，唤着说桃你也是一头猪。

桃走进胡同里。

桃走进了胡同里，我就忽然可怜了我自己。

秋天的风顺着山梁吹下来，把房子和树都吹出鸡皮疙瘩了。我二憨在风里冷得好像在冰里。村口的公鸡、母鸡毛都倒卷着，草草棒棒沿着墙根卷。我望着桃走进去的那个胡同口，像望着一个白花花的冰冻成的门框儿，心里的冷凉就像我死了的心都结成了冰。桃她竟敢不理我。桃的做派里没有一点一滴要求我。我又开始恨桃了。这一次是真的开始恨桃了。咬着牙齿恨桃了。我立在那棵槐树下，村里没有一个人，我对着槐树发誓说再见桃我就用白眼瞪着桃。桃要回瞪我一眼，我就把桃的眼珠挖出来。我下了决心桃要瞪我一眼我就把桃的眼珠挖出来。可我还是可怜我自己。桃走进了胡同里，就像把一样东西搬走了，我心里空落落如秋天的山梁野地儿，连一丝绿的红的也没了，灰黄黄的好荒凉。爹这头猪有病了，那么多病你不得，你得个绝症干啥，你像少条腿样少条胳膊不行吗？你为啥偏得个绝症儿。真是的，就是没有胳膊没有腿，结结实实挺着一套身架桃她敢和老大明明白白做贼吗？敢在街上商量夜里的睡觉吗？桃她敢连我听见了她说的话也不把我放在心里吗？敢不求我摸我吗？都是因为爹这头老猪有了绝症，再也不能像先前那样吓着桃和老大了。

爹也可怜，桃这就不再是他的人了。

我更可怜，桃竟真的对我爱理不理了。

我像一条怕冷的狗样朝家里走过去，路上遇到一颗又白又亮的圆石头，和鸡蛋一样滚在路边上，离老大家有十丈八丈远，我想一脚把这颗石头踢起来，飞到老大家的大门上，那桃是老大的人就是老大的人，飞到了爹的大门上，桃跟老大好我就替爹收拾了桃，把桃的红衣裳抱到十字街上全烧了。

我站在那石头前。

我飞起一脚踢过去，石头没有落到老大门口上，也没有落到爹的大门上，它飞到了沙堤下被一棵桐树挡住了。我不知道那桐树为啥要挡了那个白石头，到那树下站着想到天黑也没想起它为啥不落到爹或老大的门口上。

一夜我都没有想明白。

来日一早，窗口蒙蒙白，爹还在床上哼哼着，院里有了敲门声。有了敲门声，爹在床上翻个身，哼哼的声音像见了日光的霜一样立马就没了。

爹说桃来了，二憨开门呀。

我去开了门。门口站的是老大。

老大说爹醒没？

我说爹以为是桃来了。

老大走进屋，刚一会儿爹是面朝外，这一会儿爹又忽然面朝里，把背丢给老大和从窗户、门里透过的光。老大说，爹，睡着了？爹不动，老大看看我，又往床前走了走，说我是老大，来看看你的病，想吃啥了我去给你买。

爹说话了，爹说你没爹啦，那一次你把你爹砸死了，这一次你爹被你掐死啦。爹说话时仍是面向里，声音又细又黑就如一条黑的蛇，老大一听就忙不迭地跪在了爹床前。

老大说，爹，那一次可真不是我老大干的事。这一次是我老大，我老大今儿特意来给你认个错。

爹说两次都不是你老大。你老大没有错，错就错在你爹不该生养你老大，该把你掐死在你娘肚子里。

爹要不肯原谅我，我就跪死在床前不起来。老大这样说时，朝门外扭头看了看，把头勾下不再说话了。屋子里亮起来，老大跪着好像在盯着床下的啥看。我扭头往床下瞅了瞅，看见有个蜘蛛在爹的床腿脚下正忙着。爹望着墙里，不见动一动，就像死了一模样，哼哼声没有了，屋子里静得像塌过的金沙洞，蜘蛛结网的声音在床下吱儿吱儿响。爹是一言不发，被子盖着身子，和入殓了一样静。老大就那么跪着，跪得没头没尾。这时候桃来了。桃来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道红光闪了闪，然后桃突然和老大并肩跪下来，望着床里说，不怪老大，我桃不是东西，千错万错都错在我桃一人，你要不原谅老大，就等于不肯原谅桃，那我桃就和老大一道儿跪到天黑不起来。

桃闪进屋里时爹在床上动了动。桃往地上一跪，爹就翻了一个身。桃把话说完了，爹咳了一下，叹出一口气，盯着桃和老大往死里看一阵，想一阵，看够了，想够了，脸上有了一层软颜色，说桃，你起来，我忽然想喝羊肉汤，去村头给我端一碗，多放些葱花和香菜。

事情就算过去了，就像雨过天晴一样过去了。老大立马去给爹买了一碗羊肉汤，碎了三两羊肉放在碗里边，爹喝了就天晴日出了。爹有病好像就为了这一碗羊肉汤，为了桃和老大跪在他床前。跪下了，端回一碗羊肉汤，爹的病就忽然轻多了。

羊肉汤放在桌子上，满屋子是羊肉的膻香味。爹靠着被子坐起来，老大扶着爹，桃端碗要去喂爹的时候，爹说今儿初几了？

老大说，初一。

爹说，初九你背着我去西山梁。

老大说，干啥？

爹说，都说西山梁上没有金，其实那儿金最旺，水沙金怕比这两道梁子多几倍。

说完这句话，日光在屋里亮起来，桃和老大的脸都红如一团火，望着爹就和儿女找到了亲爹一样，眼里的光热得噼啪响。爹瞟了桃，又望了老大的脸，把目光搁在老大那又亲又热的长脸上，像丢了儿女几十年忽又见了儿女那样的老人一模样，说老大，难得你今儿朝你爹跪下来，又说桃，也难得你今儿朝我认个错。横竖我是不行了，爹说我知道我活不了几天啦，无论你老大多么作孽，你都是我的亲生儿子；无论你桃多么对我不起，也终归尽心尽力侍奉了我这么多年。爹说初九那天，黄道吉日，你们把我背到西山梁上去，看一个最旺的沙洞由你老大和桃开，再把看沙金线、旺金线的绝活儿留给你老大，我死了就没有一丁点儿对不起你老大和桃了。

爹说完这些话，老大和桃都哭了，便又都齐齐跪在爹床下，说了许多认错孝道的话，泪竟流得落雨一样水汪汪了一世界。

十三

爹这头猪，竟真的去给老大和桃找金洞。我说你真的去呀爹？爹说我能不去嘛。我说老大他差一点拤死你，桃夜夜都和老大睡到一张床上哩。爹笑笑，说爹得绝症了，爹活不了几天啦，让他们混去吧，看他们能混出啥结果。

爹真是一头猪。

初九这天，日色黄亮，老大和桃给爹又从村头端来一碗羊肠汤，泡了烙馍，爹像猪一样吃了喝了，便让老大背着离了家。一早的天色，明灿灿都是日色的黄，云彩如黄绸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地铺展在半空里。村头的房上和地上，黄的颜色像一层倒在那儿的黄金的水。爹不让我和他一道儿上山梁，说你在家看好门户就行了。我也压根儿不想上，给老大和桃找金洞我当然不会像马像驴一样去背爹。我看着他们走出村口，老大背着爹就如驴背上搭了一条黑麻袋，桃一身红跟在驴后边，像驴尾巴上系了一个轻飘飘的红包袱。

他们就走了。

他们走了一天，日色都是金水的黄。

当日色转红，山梁和村落都如泡在血水中时，他们回来了，三个人如三只被赶了一天的羊，坐在院里像梁上三堆淋过雨的黄褐褐的土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

第三天他们又去又回了。

第四天将要出门时候，老大脸上灰着一层云，说再找不到就在东梁的柳树沟里挖一个洞，也许能挖出一条半旺的沙金线。爹瞟着老大的脸，说我活不了几天啦，我死前不把这几道梁上最旺的金线找出来，我枉做了你的爹，我枉被人称为金线王。这当儿老大还要说啥，被桃的一个眼色挡住了，老大就说让二憨也跟着上山吧，我实在是背不动了爹。

爹便说，二憨，今儿你背爹。

我瞪了爹一眼，说又不是给我找金洞。

老大说二憨，爹老了你让我养活不养活？

我说爹死了他给我留金子，我还想说金子会养我有吃有喝一辈子，可不等我说出口，爹把他的拐杖扔过来，一下打在我的额门上，说你等着你爹立马死了是不是？

我当然不等着爹立马死了去。爹是猪爹也是我的爹，爹活着爹给我存的金货就会一天比一天多起来。爹说你到底愿不愿背你爹？

我只好替老大背了一天爹。

可我背了爹爹就把最旺的金线找到了，一早出门在南山梁上找了十一道沟，爹在每一道沟里都找到一眼泉，在泉水里抓上一把沙，对着日光照半天，最后把那把沙扔了在裤子上搓搓手，又让我把他背出沟。从第十一条沙沟走出来，日色本已转红，老大和桃的脸上都是烧过火的草灰色，照理已该转身回村了，可爹在沟口望望天色，说把我背到西山梁。

我说还找呀？

爹说你把我背到西山梁的溪水沟，我不信溪水沟水旺它会没有金。

溪水沟中有许多小岔沟，每一道岔沟都有叮叮当当一道溪，每条溪里都有堵起的小石堰，那是淘金的人在那溪里挖金时垒起的。没有一家能在这溪水沟中淘够半月金，没有一家在这溪中淘出一个戒指钱。淘金的人都觉得这沟里有金子，却没有一家淘出来。崖壁上有一个挨一个的沙金洞，挖不到丈余就都搁下了。没有人找到有半尺长的旺金线。今儿爹来了，爹让我把他放下由桃扶着走，凡那废了的沙洞无论高低悬陡，都让桃和老大扶着上去看一看，抓一把沙在水中冲一冲。从沟口到沟底，爹摇着他那老羊似的身子又走了十几道小岔沟，爬了十几个废崖洞。我觉得腿酸腰疼了，桃每走几步都要坐下歇一息，可爹却照样一拐一拐不停脚。他快死了。他说他死前一定要给桃和老大找一个旺金洞，让他俩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午饭他只吃了半块干饼，喝了几口水，可他在溪水沟中找金时身上的力气噗噗嗒嗒直往沟里掉。

废洞爬遍了。

溪水沟走到尽头了。

前面是一道崖，红沙石墙一样陡立着，崖上长了几棵小荆树，初冬到了，荆叶还黑油油在悬崖上。在那荆蓬下面，有水从石缝中渗出来，铺展了半面墙似的红沙石。再往上看，就是几个乌鸦窝，人头样黑在落日的崖壁里。连我二憨都知道，沙金在沙里，石金在石里，土和红沙石里没有金，村里人找金是见了红沙石头都扭头要走的，可爹到溪水沟尽头的沙石下却呆了，望着荆蓬下那水汪汪的一块儿，好一阵儿没有动一下。

快落山的日头正好对着这一面，渗出的水在日光中发着亮，没有一点儿声响地从爹的脚下流过去，指头粗细像是一条蛇。爹弯腰去那细水中捞一下，没能捞出一粒沙，就抓了一把粉落的玉蜀黍糁似的沙石在手里看了看。老大说有吗？爹说你是二憨，教过了你找金的活儿你还不知道有没有。

老大不再言语了。

桃看看落日，说天黑前怕赶不回家里了。

爹不理桃，看也不看桃。爹朝后退了一下，扶着我看崖顶的老鸦窝。有老鸦探着头朝着崖下看，哇啦哇啦的叫声打在耳朵上。爹让我赶老鸦。我拾起鸡蛋样一个石头朝后走几步，噌一下甩到崖顶上，差一点甩进了一个窝里去。

老鸦全都飞走了。

鸦叫声雨样落下来。

鸦飞蹬落的沙石土块扬在半空，我和桃都看着飞走的老鸦在溪水沟的上空盘盘飞飞的，可爹和老大却看着那蹬落的红粒。爹接了接那红粒后边跟着落下的一层细沙面，终于就接到了几粒沙。

爹让把他架到半崖的荆蓬下。爹是一条腿，他让我和老大蹲在崖地上，他独腿踩到老大的肩上去，让桃踩到我的肩上扶着他。桃往我肩上踩时摸了我的头，我把桃的手打到了一边去。我再也不想要桃她摸我了。桃摸我的时候我就恶心，她的手上有老大的汗味，有许多别的男人的汗味，可爹让老大和我把他和桃架起的时候，我冷不丁仰头看见了桃的腿。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桃的腿。忽然间我心里热起来，有一群野马野兔在我的胸膛上跑。忽然间我好像不再恨桃了，好像我从来没有恨过桃。我真的想摸桃的小腿肚，可我和老大的双手都得按在崖壁上，无论如何不敢离开来。桃扶着爹的腰，爹手里拿着铁锨在那荆蓬下一捣一挖的。我正看桃的嫩腿，沙石迷了我的眼。

我说快不快呀爹？

爹不说话照样嘣嘣嘣地挖掏着。我想爹一定会在那儿捣到死，一定会忽然惊叫一下从老大的肩上掉下来。可爹冷不丁不捣了。

爹下来手里抓了一把沙。

爹坐在崖下他捣挖的红沙石堆上看着那把沙，脸上如死过一样的皮肉慢慢红起来，就像这会儿快没了的日头一样红光亮亮的。他的一只手托着那鸡屎样一点水湿的红沙子，另一只手在那沙中轻轻抚动着。桃和老大都凑在爹的手上看。爹像剥什么样把那沙一层一层摊开来，有水珠从他的手缝流下去。爹、桃和老大看着那摊在手窝里的沙，一条沟除了鸦叫就再也没有声音了。静得能听见吱儿吱儿的落日声。老大说是旺金吧爹？爹的脸上闪过一道光亮，把脸上的红润僵硬在地皮样的脸皮上。

老大，桃，爹叫了他们，又扭头看他们，说有了这条旺金线，我没有哪儿对不住你们了。

我想尿。想到了桃的腿我忽然想要尿，就独个儿朝一边的岔沟走出去了。

十四

天不是了天，地也不是了地，世界变得到处都堆满了老大、桃和爹的笑。他们的笑放着黄灿灿的光，没有声响地挂在秋树上、房坡上、墙头上、枯草上，挂在他们的嘴上、脸上、鼻上、耳朵上和额门上，连头发和眉毛上的笑都闪闪黄亮如炼成块的金子样挂着垂着，老远耀着光亮刺着村人的眼。整个村落和山梁都红漫漫笑盈盈的了。桃见了爹脸上的笑粉淡淡一块一块霞光一样往下掉，老大见了爹笑从他脸上落下来把他的衣服砸得抖动着灰土雾一样飞。爹见了桃和老大的笑，病脸上的瘦黄就转成红紫，笑如红绸布样在他脸上滑。

贡家从来没有如这几天样和睦过。

老大从来没有如这几天样孝道过。

桃也从来没有如这几天样温顺过。

自打找到了几道山梁上最旺的沙金线，爹好像终于找到了他的命，吃得多了，动得多了，精气神时红时黄春草一样旺在脸面上。老大忙着开挖旺金洞，雇人、请工、包活儿，忙一天也忘不了过来问问爹的病，说好些吗？我忙哩，想吃啥让桃上街给你买。这时候天就黑下来，村里稀了脚步，爹说准备几时动工破土呢？老大说再过三天吧，后天你生日，给你过了高寿就破土。

爹说抓紧明儿就动工，生日算啥哩。

老大说今年得好好给你过生日，晚挖几天沙金算啥。

桃就说，让老大和我给你办个生日吧，这也是我俩的孝心哩。

爹脸上僵一下，立刻那僵又化开来，笑着说那就办个吧，我的病我知道，这也是我最后一个生日了。

就商定了后天给爹办生日。商定办完生日老大和桃就破土挖洞了。桃给爹倒了洗脚水，给爹铺了床，给爹泡了一杯参片儿水，到院里给爹洗他脱下的衣服时，老大坐到了爹的床边上，脸上收了笑，望望屋门口，从兜里取出两包半湿的沙，铺开在桌上，对爹说他今儿到西山梁去试了爹传下的找金线的绝活儿，捎回两把沙，请爹看看哪把沙里金更旺。爹看了老大的脸，喝着参泡的水，从老大的脸上没有看出不诚不孝来，爹就把参水放下来，将两把沙对着灯光照了照，把后一把扔在了桌子下，将留下的一把重又包着放在了桌子角。爹把留下的一把包起来，老大涨红了脸，激动得从床上站起来，说我找得对了爹？

爹说我再也没啥给你传的了。

老大说这活儿你真的没有教给桃？

爹白了老大一眼，端起桌上的参泡水，说桃是贡姓的人？

老大说要这样——今夜——把桃——给你——留在这儿？

爹在床上猛地动一下，将手里的杯子摔在老大身子上，吼着说老大，我是你爹我不和你一样是畜生，对你媳妇好你就对媳妇孩娃好，对媳妇不好你就对桃好，你不想对桃好是不是一个人想独吞了那口旺金洞？

老大没有急着说啥，看了爹，拍了身上的水，弯腰拾起地上的搪瓷缸，从脚面上捡起几片泡成白浓浓的参片儿，丢进搪瓷缸，把瓷缸推到桌子上，慢慢说，爹，这旺金洞的一半真的要我分给桃？

爹说离了桃你能卖出大价吗？

老大说那我就和桃搬到山上过日月，挖完这一眼井洞要合适我就和桃过上一辈子。老大说和桃过一辈子，桃的一半金货就也是我老大的，不过一辈子那一半就白白被桃拿了去。老大这样说时不看爹，只看着桌上的搪瓷缸。倒是爹一直盯着老大的脸，盯着老大的嘴。爹本来要说啥，可爹一时又没说，只在嘴角上挑出了一丝笑，就像嘴角上落了两片黄柳叶。这时候桃从院里进来了，桃把湿衣裳搭在外间屋里让它滴着水，到里屋看了看地上爹搪瓷缸的水，说还有啥活儿要干吗？

爹说你们都早早回去歇了吧。

桃和老大就如两口子一样并着肩从爹的屋里走出去了。老大媳妇领着闺女回了娘家住她的满月亲。

他们走去了，爹说二憨把大门屋门都闩上，我就把大门屋门都闩了。回来立在屋中央，我看着爹脸上依旧挂着笑，不知道老大和桃走了爹为啥还在笑，爹笑着我想过去像老大一样把爹掐死在床上。他给老大和桃找了旺金洞，把找金线、识旺金的活儿传给老大了，可他没有给我找金洞，没有传给我找线识金的绝活儿。我问过爹，找到溪水沟的旺金我就问了爹。我说爹，我也要一个旺金洞，爹说你憨憨傻傻你能挖金呀。我说爹，老大挖那金洞得给我一份儿，爹说我留给你的金货比那金洞多几倍。今夜儿老大最后学会了识线找金的绝活儿。今夜儿老大说他要和桃过上一辈子。今夜儿桃和老大走了，爹脸上的笑还噼里啪啦黄土墙上的泥皮样往下落。

我说，爹，你真的就让老大和桃过日月？

爹笑着看了我，说，让他们过去，你爹我能看见他们的结果哩。

我说，嫂子和侄女们咋办呢？

爹说，睡吧你，有金货还怕没有她们的好日子过？

我说，后天你过寿杀一头猪煮煮能吃一个月。

爹说，睡吧你，过完寿你爹就活不了几天啦。

我看看爹，爹说他活不了几天，就像说快死的一头猪或一只羊，脸上除了病黄黄的笑啥也没有，爹都不怕死，我就轻快快倒在床上睡去了。

睡得好舒坦。

哗哗啦啦到了爹的生日这一天。

生日这天好凄寒，凄寒得就如下了一场雪。

村人们说爹生日的前两夜老大都在桃租的屋里过，说头半夜老大和桃先是在床上快活得狼一样叫，号叫声猩红暖暖传出来，撩得左右邻舍都在床上翻着睡不着；后半夜两人打起来，老大把桃的衣服撕了扔在门外像扔掉实在不能用的抹布。说桃不哭，也不叫，一下揪了老大裆里的那个东西疼得老大向桃跪下了。说到了第二夜，桃正在屋里睡，老大进屋用被子蒙了桃的头，差一点把桃捂死在床上，桃就又向老大跪下了；跪下了，桃就侍奉了老大，两个人又在床上快活到天亮，闹得人都把耳朵贴到他们的墙上听动静，听桃快活时春猫样哼哼唧唧地叫。

我想去看桃的脸上她快活时哼哼唧唧的叫，也想看她脸上的老大用被子往死里捂她憋出的紫块。到爹生日这一天，我早早起了床，立在门口上，把桃等来了，桃的脸上却啥也没有。桃脸上还是那几个撩人的黑点儿，还是在秋凉里就泛红的一张城里人绸缎一样滑润的脸。桃手里掂了一兜菜，鸡、鱼、肉、青菜，还有一瓶酒。

桃来给爹过生日。

桃要烧一桌好吃的菜。

我盯着桃那一张粉淡火苗似的脸。

桃说你爹起床了吧？

我说老大没打你？

桃说你爹活不了几天啦，你爹死了你就不再逞能了，那时候我不叫你听我的我就不是桃。

这样说着桃便进了院子里。爹坐在院里的日光中，晒着暖眯着眼，脸上的如意埋在灰土似的病脸里。桃来了，他睁开眼，说老大呢？

桃说老大一早去镇上买份礼物送给你。

爹说老大打了你？

桃说老大不想把一半的金洞分给我。

爹说桃，老大是贼心，你现在不想和老大一道儿上山还来得及。

桃在洗菜。桃洗着菜把手硬在半空里，让青菜上的水哗哗啦啦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爹的脸，说我不和老大上山你给我一点金货把那金洞全都给老大？

爹看着桃的脸，说你侍奉我到死我亏待不了你。

桃笑笑，摇摇菜上的水，说你没病，你再年轻十岁我就侍奉你，可眼下，我还是侍奉老大吧，老大他年轻，我看上了这眼金洞的一半金。

爹脸上浮了一层白，默了半晌说，你会跟着老大吃亏的桃。

桃端着菜筐站起来说，你怕吃亏的是你家老大吧？你怕我要了我的一半老大还要把他的一半给我吧？你放心，桃端着菜筐烧饭去，边走边回头说，我侍奉你们贡家这么多年，我桃有良心，是我桃的一钱一毫也不能少，不是我的一钱一毫也不要。

桃进了灶房里。

爹又平平静静晒暖儿，把脸塞到日光里，把眼眯起来，和舒舒坦坦死了一样。

灶房里桃的切菜声，雨水一样汪了一院落。还有炒菜声、油炸声和噎人的香味，门里门外四处地跑。我倚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桃炒菜，看着桃和我娘样和老大媳妇样进进出出忙得脚在地上飞。我说桃，好香哩。

桃说香不了几回啦，脸上的黑点叮叮当当跳了跳，又把一个炖鸡盛到盆里了。桃烧了许多菜，盘盘盆盆摆了一桌子。爹不死一年过个生日该多好。可爹快死了，爹得了绝症说这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了。

桃摆了酒盅倒了酒，把爹扶到正座上，日光照在爹的脸上像照着一个老茄子。爹把老茄子似的脸动动对着大门外，说老大去镇上买啥礼就是去报丧也该回来了。

老大就果真回来了。爹的话音一落老大便进了院落里，两手空空，一脸生气，说我不回来你们就吃了，都先去把东西抬进来。

爹说买了啥？

老大说老二是憨子，我得管你生老病死养老送终，啥都得买。

爹说寿衣也买了？

老大说该买的全买了。

爹的脸上便立马白起来，像那老茄子上落了霜。他把头往东边歪了歪，从屋门望到大门外。大门外的板车上插了一口黑棺材，棺头上的“奠”字在日色中闪着光，爹望了那口棺，脸上的白霜又立马有了霜冻的青颜色，手在桌子边上抖了抖，把目光落在了老大的脸上，要说啥时，老大却忽然先说了。

爹，你清楚你的病，我都问过大夫啦。

爹哆嗦着手没说话。

老大说，别到时候措手不及，我一上山挖洞就再也没工夫去买这些了。

爹把哆嗦的手搁在桌子上。

老大说，全是好货，纯柏木，人家做成了五年没人买得起，我到那儿不犹豫就给你拉回了。

爹望着老大的目光软下来。

老大说，抬下来吧，抬下来再吃饭。

桃说，我也去抬？

老大说，全柏木，你不去我和老二抬得动？

爹的手不再哆嗦了，脸上的霜白也有些润和了。

老大说，走，二憨，你和桃抬大头，我一个人抬小头。

桃望着爹。说你这年龄也算高寿了，老大买这大礼照这儿的风俗也是喜事儿，你明白一世也该想开些。

爹望了桃，又盯着老大说，买的寿衣呢？

老大说，在里边放着哩。

爹说，多少套？

老大说，最大数，十二套，全缎全绸。

爹说，先抬到西边屋子里，用两条板凳架起来，在里边装上粮食镇住邪，我离死还早着哩。

十五

老大和桃给爹过完生日就上山开挖金洞了。

桃和老大请人往沟里修了路，在那崖边盖了房，只半月工夫就开始淘金了。我不知道那金沙旺到了几成上，村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旺的金。买金沙的人一群一股朝西山梁上拥，在溪水沟搭了棚子住三天才能买到一筐金沙。冬天里淘金的外乡人没有几个回家的，都想多淘老大和桃几筐沙。我后来去过溪水沟里一趟，那半崖头上挖了一条台阶路，淘金的人背着沙袋从那红沙石台阶上走下来，水从背上哗哗啦啦流，整个衣服都湿成一片儿，结成薄冰，又白又亮和桃的脸色差不多。

原来这金沙洞里是一条水沙线。

水沙线最易塌方，老大就一个外人也不请，在崖上一炮也不放，只挖出一条小路，在洞口刨出一领草席大小一块窑洞儿，刚好能架起一个拉轮架，又能站下一俩人。老大怕挖坏了水金线，他不让第二个人下那竖井洞，自己在洞里穿了一套打鱼的人穿的黑皮衣，从洞下拉出五桶水，挖出一筐沙。桃穿了红风衣似的红雨衣，在洞口倒水和收沙金钱。走进溪水沟只要拐过第一道弯，就能看见桃坐在崖壁上就像一尊红菩萨。到了崖头上，才看见桃的一堆火红里露出了她冷白的一张脸。

桃说二憨，在这儿给你哥帮帮忙。

我说夜里呢？

桃说夜里你还回家呀。

夜里淘金人都回村里、棚里睡去了，桃和老大就搂住睡在那崖下的两间瓦屋里。瓦屋里有煤火，有吃食。煤是想买沙金的人从梁下背来的，鸡、鱼、猪肉是淘金的人从村头菜市上捎来的。桃是省城的人，桃爱吃鸡、鱼，老大下井从水里挖沙金，又冷又掏力，上来就吃猪肉、喝白酒。桃和老大的日子像爹说的过得舒舒服服，可桃让我天黑了回到村里睡，我当然不会帮老大拉水拉沙金。

我从西山梁上走回来，爹说金旺吗？

我说一筐能卖两张哩。

爹笑笑。爹笑笑啥也没说。

老大和桃自打走进溪水沟里再也没有出来过。老大媳妇被干部叫去绝育了。那一天，爹笑笑说贡家断子绝孙了，命里注定断子绝孙了。

爹快死了。爹快死了听说啥都是笑一笑。他每天只喝半碗汤，白面汤里金子样有一层鸡蛋丝。爹总说他快死了，却一天天活下来，每天日头出来他都让我背他到门口日头地，坐着看那去溪水沟里淘金的人从他面前走过去。回来的人说沙金越来越旺哩，只是得拉出六桶水才能拉出一筐沙。桃把一筐沙钱涨到三张。三张虽然贵，可淘金的人仍然排队去买沙。爹听了没有答话，那脸上的笑却好长时间挂着没有收起来。

爹快死了。每笑一次他都回来说他活不了几天啦。到听说一筐沙从井里挖出来得拉出七桶水时，爹笑着从外面拐回来，让我把他箱里的寿衣取出来。那寿衣又光又滑，散满一张床。日头已经落下，窗上是黄昏的光亮，从溪水沟回来的淘金人的脚步声，从冬天的寒冷里一下一下走进屋子里。我要死了，爹笑了笑说我真的要死了，你看日头都已落到山后了，我们家的窗上还有一抹红光亮。

我去看窗户上的光，倒真的看见窗上红亮亮有落日的颜色在上面。我拿手去那日光上摸一下，手的影儿像麻雀一样在窗上落下来。日光暖暖的，在这冬天里仿佛煮过的水。爹说日头早已落山了，这光亮是他要死前的一个预兆。从屋里走出去，去看老大媳妇把夜饭烧好没，一出门才发现天真的早已黑下来。原来爹是知道他要死了的。我怕爹忽然死了去，他说他手里的东西全都给我可他一丁点儿还没给。他不能没给就冷不丁死了去。我不知道爹有多少金子多少钱，不知道钱和金子都放在哪儿。我从黄昏后的黑里走回去，爹屋里的窗子照旧黄灿灿的亮，照旧像落日的一层光。

我说，爹，外面天黑了。

爹没有回头，说，日头落山了吗？

我说，村里都有人照着马灯走路了。

爹回头看了一眼窗上的光。我要死了，爹说今夜或是明天。

我说，我啥都没有呀？

爹在数着他一件件的绸寿衣。你要啥？

我说，要媳妇。

爹把寿衣再一件一件叠起来。还要和桃那样的？

我说，该死的老大把桃要过了。

爹把叠好的寿衣放到他的床头上。不想要个孩娃？

我说，要，我叫我媳妇生个男孩娃。

爹转过身来坐到床沿上，窗上的光亮愈发黄黄灿灿了，屋子里好像早时的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我看见爹坐着，脸在那光里红得像桃的红裙子。就是在老井洞挖卖沙金，桃天天撩起裙子坐在他的大腿上，他也没有这样光亮过脸。

二憨，爹叫了我一下，说爹把你的事情全都安排了，在县城你姑家房后给你盖了一栋房，把你的钱和东西全都给了你姑掌管着。爹死了你就到你姑家去。你姑已经给你讨了一个媳妇等着你去结婚生孩娃。爹说那闺女一点不比桃她长得差，做饭、缝衣样样都能拿得下。

我说夏天也穿红裙子？冬天也穿红线衣？

爹说你有钱有金子想让她穿啥就买啥。

我说和桃一样会烧城里人吃的菜？

爹说你有钱有金子想吃啥上街去买啥。

我说你真的今夜儿就死呀？

爹又回身去叠他的绸寿衣，叠着爹说他死后只有一件事情让我办，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他死了，不要往贡家坟上埋，说他死了就悄悄把他背到东梁子最西的一个废过的井洞里，那儿早有棺材备好了。说把他装进棺里钉好，把洞口封了，一辈子不告诉任何人说把他埋在了那个废洞里。

我说，桃问呢？

爹说，你死了都不能对桃说把爹埋在哪儿了。

我说，老大和他媳妇要问呢？

爹说，连你姑都不能说你把爹埋在了废金洞。

爹的话使我身上的气儿一动一动地跳，我觉得我二憨忽然间变得了不得，老大和他媳妇问我把爹埋到哪儿了，我当然说不知道爹埋到哪儿了。可我最怕的是桃压根儿就不问我把爹埋到哪儿了。爹说东山梁最西的废井洞是耙耧山脉最远的洞，是爹偷着挖金时的第一个洞，淘完那一洞沙金，村里还不知道这耙耧一带的山梁上，梁梁都是有金的。要把爹背到那儿埋了去，我从天黑出村，至月落星稀，怕还走不到那一眼井洞里。

我说，你死了桃会找你吗？

爹把最后一件寿衣叠起来，说她不会不找我。

不找我就白白埋了爹。可桃找爹的尸首干啥？我想再问时院里有了脚步声。老大媳妇给爹送汤了。她的脚步声一传进屋子里，窗上黄灿灿的光亮忽然就没了，一下子满屋黑起来，黑得糊糊涂涂，人像堵在了塌方的井洞里。

嫂说，咋不拉灯哩？

爹说，二憨，去把汤接来。

嫂说，老大的井洞里拉出九桶水才能系上一筐沙，一筐沙价涨到五张了。

爹说，你去给老大说让他沿着金线挖，千万不要让外人进去把金线挖歪了。

老大媳妇走去了。我把汤端到爹身边，看看那黑下的窗户上，老大媳妇走了仍然没有刚才黄灿灿的光。

我说拉灯吧？

爹说把汤放到桌子上。

放下汤我到老大媳妇那儿吃饭去，回来去墙上摸那开关绳，爹说睡了吧，拉啥灯，我就摸黑倒在床上睡去了。来日一早醒来，把灯拉亮，看见爹齐齐整整把他的十二层寿衣穿在身子上，脸色红红亮亮，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像是躺在那儿轻轻地笑。

我叫了几声爹。

爹没搭理我。

他说死就死了。

真的是死了，脸笑着却和冬天一样地凉。

爹死了还喝了那满满一碗黄灿灿的鸡蛋汤，空碗放在桌边差一点落到地上去。

爹到底是死了。

到天黑才能背他出村去东梁最西的废井洞，一天的时日有人问爹咋不去门外晒暖，我该咋说？在死过的爹的床前站了，用被子把爹盖了，我忽然想起有人问了我就说我爹睡着了。

我走到门外去。

村街上有了脚步声，不消说是去西山梁的溪水沟买沙淘金的人。我想对他们说说我爹躺在床上睡着了，还活着，睡醒了就到门口晒暖儿。我打开院落门，冬天的日头和昨夜我家窗上的黄光一样，红光灿灿地照过来。淘金的人从我家门前走过去，走着走着忽然不走了。有村人从西山梁上跑下来，边跑边唤，嗓子扯得又白又亮就像一条河。我朝那边望过去，看见那跑下来的人像从山上滚下来的一团红火球，只消一眼就认出那是两个半月没有下过山梁的桃。我远远地望着桃，在日光中把眼眯起来，听清了桃扯着嗓子唤的话是快些吧——不好啦！洞里塌方把老大淹到里边啦——快些吧——洞里塌方把老大淹到里边啦——

大冷的天，桃跑着就像滚着的一团火。一早去梁上买沙淘金的人听到桃的唤话就立在村口不动了。

我听到了桃在叫二憨。

十六

老大果然是被塌方后冒出的泉水淹死的。

村人在桃的叫声中，怔了怔，都朝西山梁上跑过去。去挖沙金，不是去救老大。都知道水金沙有一日忽然冒了水，沙金就会顺着泉水翻出来。到溪水沟口时，沟里的溪水比往日大了许多，浑黄着，像刚下了一场雨，把溪水两边的白冰冲化了。满沟都是冰裂声和淘金人的脚步声。老大是我哥，我和桃跑在最前边，爬上半崖的井洞口，日头已经黄暖暖地照过来。翻出井口的泉水里，沙子像煮在锅里的豆样滚上来，顺着崖壁流下去。有人在沟里捞沙子，卷着裤腿在溪边一把一把将翻出来的沙金捞到沙袋里。站在井口的几个男人，问桃说老大在哪里。桃说一早下到井里往外拉积水，拉到第九桶，她听到老大一声叫，往井里一看，不见老大，只见这泉水往这井上翻。

村人们说，救出老大，这井你们还要吗？

桃说谁救出老大给谁五筐沙。

没有你的话，村人们说这是贡家的井，得由二憨说了算。

桃被人噎一下，脸立马白起来，如红羽绒大衣上僵了一张白亮亮的冰。

我说老大能活吗？

村人们说早憋死到井里了。

我说谁把老大救出来埋了，这井口就给谁。

村人们看看我，有一个数了数井口的四个人，说就我们四个了，然后坐下吸了烟，差一个回村找了卖肉用的抓钩，把抓钩系在麻绳上，像在井里捞桶一样系下去，三下五下就抓住老大的下巴，把老大从沙金井洞打捞上来了。

老大的脸是紫青色，身子裹在灌满水的水衣里，胖大得就像一头全黑毛的猪。在那水衣上，他把头歪着，闭了的眼里衔满了旺金沙，手里还提了装沙金的筐。老大从井洞上来后，取抓钩从他下巴上取出了两块黄灿灿金子一样的肉。我想叫桃看看那金子样的肉，却忽然想起好一阵不见了桃。沿着崖壁上的红沙石，我叫着桃——桃——朝那两间瓦屋走过去。屋门是关的，我站在门口说，老大上来了，你不去看看老大呀？

桃不理我。

我推开屋门，屋里没有桃。

桃走了。

屋里连桃的一件火似的红衣都没有。天冷得很，墙角的煤火红红的，烧得如桃的红裙子。

屋子里乱得像猪毛，床上的被子一头耷拉在脚地上，一头扔在桌子上。有一个小箱子被人砸开了，在屋子中央像掉了牙的嘴。还有桌子的抽屉，全开着，被翻得乱糟糟，连桃和老大用的尿盆都被踢到了锅边上。

桃走了。

当天就把老大埋在了坟地上。埋老大的时候，有人发现老大和爹找的柳树沟的金线比溪水沟的还要旺，是从来没人见过的干沙旺金线。可老大死了。老大媳妇立在老大的坟边上，看了看说埋了吧，四个人就把老大入坟了。从坟上走回来，我扯了老大女儿的手，又软又热和桃的一模样。是农历十一月中，月亮满满圆圆印在村头的天空上，清亮亮像老大的两个闺女的脸。有狗在村街上叫几声，哑嗓子和桃回村唤救人时一模样。在狗的叫声中，买卖金子的人，踩踏着月光朝村里租出去的一排房子走过去。村头卖牛肉汤的人家，正在那儿收拾锅碗，叮当声和煮牛肉的香味在冷死人的夜里暖暖和和荡过来。能看见牛肉锅下正旺的火，就像夏天桃用手撩起的红裙子。

老大媳妇说，还给爹烧一碗鸡蛋面汤吗？

我说，爹喝牛肉汤，我去给端一碗牛肉汤。

老大媳妇说我回娘家了，她舅在家接我哩。

到牛肉锅那儿，我要了八两牛肉丝，一碗牛肉汤，三个白面馍，两棵大生葱和一勺牛筋肉，半勺红辣粉，蹲在路边吃完了，身上没有钱，答应给半筐旺沙金，就从牛肉汤棚下往家走。路上我见了老大媳妇连夜回娘家，还见了没有睡的狗。月光很厚，像在地上铺了几层透亮的布。我走着，牛肉汤的味儿从喉咙翻出来，把嘴前的冷气冲得抖抖动动。浑身都是热，我脚底下好像有了火。看看头顶，星星稀着，却蓝得晶莹。路上连牛蹄的印儿都能看得到。村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刚好去葬爹。

我打着饱嗝往家门口去，没走下门前的沙堤，猛地看见桃从我家门口闪到了沙堤边。月光里桃的红羽绒衣颜色有些暗，像一团火里夹了一团黑的烟。桃上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一棵树影下，说二憨，我没见过像你们村这样无赖的人，我人还在溪水沟，就都跑到那两间屋里抢开了，把我的钱和东西抢得一点都没了。

我说钱没了？

她说一分一文都没了。

我说你咋办？

她说你爹是咋样死的？我进屋拉开被子一看，寿衣都穿到身上了，差一点把我桃吓死到屋子里。

屋门原是锁了的。我想起桃身上有钥匙，我说你在屋里翻了吧？桃说看了你爹放钱和金子的木盒，那盒早八百年都空了，说像你爹这样和金子打交道一辈子，这时候哪儿还能把金子放到木盒里。桃这样说着，拿手去我脸上摸了摸，把埋老大弄到脸上的黄土抚弄掉，又把手插到我头发上理了理。我觉得我头上像有几根柴棒在动着，便抬手把桃的手一下打到一边去。桃愣了，桃说二憨，我可是对得起你们贡家了。

我说，我把老大埋到坟上了。

桃说，你爹呢？

我说，明儿挖墓。

桃说，不出殡请响器？

我说，爹不让。

桃说，偷埋？

我说，不偷埋。

今夜和你来守他一夜，桃说你爹对得起我了，临死还给我一个井口儿，只是我桃没有挖的命。

桃说着起身往村头那儿走，说回去拿自己的被子来，再系一条长围巾，让我在这儿别动候着她。我看着桃走进了月光里，像一团暗火朝她的租房那儿走去了。桃走得很快，还不时地回头看看我。树影下的月光一片一片，被落过叶的枝条割得零七碎八。

我从树后走上沙堤，看桃拐进胡同了，立马回到家。爹在床上躺着，果然被子被桃揭开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木箱开了盖，放在桌子上。从窗口进来的月光，白蒙蒙一片洒在屋子里。我说爹，桃来过了吗？爹没有理我。我站在屋里朝别处看了看，二话没说就把我爹背上了肩。

桃还没有从那租房折回来。村里静得能听见月光的落地声。我背着爹快步从村街上穿过去，该死的狗叫劈头盖脸地响。狗从房后冲出来追着咬。爹的寿衣穿了十二层，人本瘦得如老死的羊，可那十二层单的棉的裹起来，在我背上就像一个又满又圆的麻袋了。月光像水，黑绸青绸的寿衣在月光中闪着亮，那亮光在我身上滑动着走，起起落落，像我二憨划的一条船。狗在后面追咬的叫声清清脆脆，有几次差一点咬了爹脚上的老寿鞋，这时候我就弯腰摸起一块石头砸回去。我终于砸到了狗头上，它叽哇一声就卧在地上不动了，眼看着我把我爹背出了村。村后有一块小麦地，小麦在月光中半立着，影儿头发一样朝着麦垄的一边倒。我从麦地走过去，寿衣太滑，爹从我肩上滑下去，脚拉在麦垄上，我听到吱吱啦啦的脚步声。天上有云，云影烟一样飘过来。爹说二憨，你拉了我的脚。我把爹往肩上耸了耸，云影就从我和爹的头上飘走了。我回过身去，看四野空空静静，把爹耷拉到一边的头朝我肩上靠了靠。爹的头上戴了黑绸套花帽，摸上去就像一个半大的黑皮瓜，帽上的绣黄边儿，就是没有剪断的西瓜藤蔓。天冷得很。我身上有汗。背着爹走到东山梁子脚下时，我听到身后隐隐有了脚步声，像鼓一样敲在村街上。过一会儿，又听到了二憨——二憨——的唤叫声。是桃在追叫我。桃从我走过的村街上，跟着狗的叫声出来了。我看见桃像一团暗火一样立在村街口。她在找我把爹背到哪儿去了。我不理桃。爹说快走吧二憨，慢一步桃就追了来。我背着爹往东山梁上去。小路，坡陡，我背着爹真的如背了一头煺了毛的猪，又滑又沉，我只稍一松手他就往下坠。我想丢下爹坐下歇一歇，可桃的脚步声咚隆咚隆敲得和乡里男人擂鼓一模样。我背着爹的尸首，喘着粗气直往山上跑。该死的桃，她还用手电筒往这儿照了照。好在灯光像日光下的金子样一晃过去了，桃还没有真的看见我。桃叫我的声音清清脆脆地顺风刮过来。我爬上东山梁，月亮近了我许多。能看见月亮上有人在走动，能听到月亮上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朝四野望过去，每一道山梁都像死在冬夜的一条牛。遍地都是死了的牛。我出了一身汗。衣裳糊在身子上。把爹靠在一棵树上歇了歇，桃就从另一条道上照着手电上来了。我看见了桃的红颜色，像一团暗火烧在梁头上。该死的桃，汗没落就又逼我背上了爹，逃火灾一样朝东梁的西头跑去了。

我的脚步声锤子样砸在梁路上，被我踢起的石头朝山梁下边轰轰隆隆滚下去。

桃朝我这边跑来了。桃边跑边叫我的名，手电筒的光亮在我和爹的身上不断地晃。我不能叫桃追上我，可桃照过来的灯光越来越明亮。我听见桃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就响在我的脚跟上。我听见桃拉着我的衣襟说，二憨二憨你站住，我桃只给你说上一句话。桃说她只给我说一句话，可爹在我肩上说，二憨，你只要站下来，就啥都完了，咱贡家啥都完了。我说我咋办？桃跑得那样快，立马就要赶上来。爹说你把我扛到肩头上，前边有坟地，你从坟地插到一条小路上。我照爹的话，把他像木柱一样竖起来，又一下扛着爹的肚子站起来，爹腿前身后，我抓住他独腿上的长寿袍，果然就跑得快起来。果然就看到了一片乱坟地。坟地里的柏树在月光中像黑帐布。我钻进帐布里，在坟地跑了一圈，找到了那条布带子一样的路，终于就从山梁上走到了一条东西长的狭沟里。

我听见桃在山梁上不断声地叫。

我顺着山梁下的小路朝着梁西走，月落时候走到了沟尽头，桃的叫声就和月落一样没有了。我不知这沟的尽头是哪儿，把爹扶坐到一个田埂上，站起来尿了一泡尿，回过身来看见东边有了白。

爹说天亮了？

我说天亮了。

爹说把桃跑掉了？

我说把桃跑掉了。我说你说的最西的沙金井洞是在哪条岔沟里？爹不理我，他把身子一歪，滑倒在了田埂下，窝在那儿就像蜷在墙下睡着的猪。

冷得很。能看见沟底有一片白亮的冰，如孝布一样绷在小河上。有一只黄鼠狼，从爹的头边跑走了。这地上一季种的是豆子，地头上还堆了一堆老豆棵。我把那豆棵一捆一捆抱过来，严严地把爹盖起来，又用手按了按，拿指头在爹嘴前的豆棵上捅出圆圆一个洞，站着闻一阵苦黑的豆棵味，朝山梁顶上走去了。

我去找山梁最西的沙井洞。

这一夜我不知跑了多远的路，路过河边时，我弄块冰凌放到嘴里去，化着往梁顶爬过去。爬到梁顶上，看到那一条条牛背似的山梁上都有金子的光，又明亮，又刺眼。黄灿灿如淘出来的金粉晒在山梁上。

我终于找到了爹说的那个废了的沙井洞。在一片槐林里，很远我就看见挖洞时的废土堆在岔沟的最下边。废土上长满了狗尾草、白蒿草和满是齿儿的毛毛草。我顺着那土堆边的小路走进槐林里，看见林子里有狼屎搁在路中央。

这是葬爹的好地方。

可我走到那半间窑洞的口上时，桃却从洞边朝我走过来。桃穿了她通红的羽绒衣，围了又长又厚的红围巾。日光里桃就像烧旺的一团火。桃过来立在我面前，说二憨你跑了一夜为了啥，人死了埋到哪儿不是都一样。我不理桃，从桃身边走过去，往那洞里望了望，见那洞口用乱草封盖了，把乱草扒过去，洞就露出来。这是我家最早的废井洞。全村人没有开始挖金这洞就废了。没有人知道这儿有这洞，在耙耧山脉挖遍金子也没人来这儿挖，这半截山梁没有人烟也少有金。我弯腰走进旧窑洞，见窑地上又平又干，垫了极厚的生石灰。石灰地上分开放了两根方柏木，柏木上架了一口黑棺材，棺材上的奠字黄亮如金。棺材的盖儿错着口儿放在棺材上，盖顶上有一张草席搭盖着，黄枯枯有股干腐的味儿。

不知爹是啥时把这棺材弄来的，我立在棺材前，看到有个虫儿在棺材席上爬动着，我把那草席掀掉了。

桃走进来站到那席边上，她说你爹哩？我说在梁上。桃说二憨，你不是想找和我一样的城里媳妇吗？你爹是吞金死了的，那绝症不会说死就死的。我知道你爹活着时候把他的金货、金粉全都弄成珠子了，和玉米粒一样大的金珠子。他是吞这珠子死了的。他的金子全在他的肚子里，不在肚里他不会让你把他埋到这儿。桃说这地方我听老大说起过，说是你们贡家挖的第一眼沙井洞，没淘多少金子就废了。你爹为啥要你把他埋到这儿？就是因为他吞了满肚子金。桃说二憨，你想和我结婚吧？把你爹肚里的金子取出来，你要我桃咋样都行的。结了婚我桃侍候你二憨一辈子，想吃啥我烧啥，要我咋样我都听你二憨的。

日光从洞外照到了洞里边，桃这样说时把她围巾解开了。洞里温暖，桃的脸又光又亮，透了红颜色。我看着桃的脸，我数着桃脸上统共有几个黑点。

桃说你不信我吗，二憨？

我数着桃脸上的黑点，想起桃在溪水沟站我肩上时和白蛇皮一样斑斑花花的小腿。

桃忽然瞟我一下，弯腰把地上的草席拉了拉，把又长又厚的围巾搭在棺材上，三五几下把她的红羽绒大衣脱下来，铺在草席上，又把红毛衣朝头上卷着脱掉，叠成枕头放在大头棺材这一端。桃接着脱了裤子。桃把她的裤子搭在棺材的正腰上。我没想到桃脱了裤子穿的是件红毛裤，红毛裤脱了是件红绒布的衬裤和衬衣。桃把她红的衣服全都铺在席子上，席子上就像着了一地火，连漆黑的棺材也红灿灿地亮起来。桃不看我。桃说我对你真好假好只有你二憨知道了，你没了爹，没了哥，我桃不嫁你你咋办？桃说着跪下来，把铺在地上的衣裳弄平整，就把她的衬衣衬裤脱掉了。桃的身上白得就如新房墙上涂的粉，光光嫩嫩，在窑洞里散着温热的香味。我从来没有闻过这味儿，从来没有见过女人脱得这么光。而且这女人是从省城来的桃。桃顺着棺材的走势躺在棺材下，白白亮亮在烧旺的一片火红上，身上热暖暖的气儿像一丝一丝的烟样顺着黑的棺材往上升。她说来呀二憨，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大冷的天你不会快一些。我站在棺材头上望着桃，桃冷得像摇铃一样叮叮当当把身子抖了抖。我朝桃的身边走了走，我看见桃的身上有了冻出的小疙瘩。看见了桃的白蛇皮样的小腿肚我想去摸摸桃。桃的身上肯定又热又软。我想去摸摸桃的小腿肚，小腿肚上的米粒疙瘩一定和黄金米粒一样。日光从窑的门口照进来，灿灿了一片盖在桃的头发上。桃的头发和她身边的棺材一样黑，在日光中流着，像一团涂抹棺材的黑汁。棺材架在两根方木上，柏木板的棺材味和地上的石灰味，湿乎乎地在窑里水样流动着。桃的身下是红的火，桃就是火上的白火苗。我想先摸摸桃的馍似的白奶子。桃的白奶子肯定又热又软就像里边装了一兜烧过的水。我蹲下去摸桃的白奶子。桃正拿毛衣毛裤往她的身上盖。桃看我慢慢蹲下了，桃忽然坐起来，拿手在我脸上摸了摸，把我的头发理了理，说你真想和我结婚吧，看你可怜的，这么大了连女人都还没沾过，没爹了，没哥了，我桃不管你再也不会有人管你了。桃说着伸手去摸我的脸，去解我的衣扣。我的嘴唇有些抖，身上的骨头慢慢软起来，血水哗哗啦啦流了一棺材，流了一墓洞。一个墓洞都是血红血红的。桃用手去解我的衣扣，我说桃你真的和我结婚呀？和我睡觉呀？

桃说你还等啥？结了婚我领你去城里过日子，这一辈子我桃都侍奉你二憨。

舔舔嘴唇，我一伸手抓住了桃的白奶子，就像猛地抓住了一个刚出笼的馍，就像抓住了一只又软又绵、又热又暖、又蹦又跳的白兔子，可这会儿我肚子下面忽然胀着疼，桃让我快躺下时我小肚的下面胀得要炸开。我想尿。我立马就要尿到裤子上。我丢开桃的奶子站起来，跑到窑洞口把裤子解开口了。我想一尿完就回去扑到桃身上，像爹和老大一样扑到桃又白又嫩的身子上，可解了裤子我却一丁点儿没有尿出来。窑洞外金光一片。我看见山梁下那块去年的豆地中，爹从那堆豆棵里钻出来，站在日光下，把寿衣上的豆棵捡下来，一跳一跳朝着豆地那边走去了，转眼如一头又肥又大少了腿的黑猪一样跑丢了。

爹就没影了，他跳过去的豆地里落着几粒圆圆的金豆，灿灿的光色刺黄刺亮了半个山梁子。

年月日

千古旱天那一年，岁月被烤成灰烬，用手一捻，日子便火炭一样粘在手上烧心。一串串的太阳，不见尽止地悬在头顶。先爷从早到晚，一天间都能闻到自己头发黄灿灿的焦煳气息。有时把手伸向天空，转眼间还能闻到指甲烧焦后的黑色臭味。操，这天。他总是这样骂着，从空无一人的村落里出来，踏着无垠的寂寞，眯眼斜射太阳一阵，说瞎子，走啦。盲狗便聆听着他年迈苍茫的脚步声，跟在他的身后，影子样出了村落。

先爷走上梁子，脚下把日光踢得吱吱嚓嚓。从东山脉斜刺过来的光芒，一竿竿竹子样打戳在他的脸上、手上、脚尖上。他感到脸上有被耳光掴打后的热疼，眼角迎着光芒这边脸上的沟皱里，窝下的红疼就像藏匿了无数串烧红的珠子。

先爷去尿尿。

盲狗被先爷领着去尿尿。

半个月了，先爷和狗每天睡醒过来，第一桩事就是到八里半外的一面坡地上去尿尿。那面朝阳的坡地上，有先爷种的一棵玉蜀黍。就一棵，孤零零在这荒年旱天，绿得噼噼啪啪掉色儿。仅就这一棵，灰烬似的日子就潮腻腻有些水汽了。尿是肥料。尿里有水，玉蜀黍所短缺的，都在他和盲狗蓄了一夜的尿中。想到那棵玉蜀黍有可能在昨夜噌噌吱吱，又长了二指高，原来的四片叶子，已经变成了五片叶子，先爷的心里，就毛茸茸地蠕动起来，酥软轻快的感觉温暖汪洋了一脯胸膛，脸上的笑意也红粉粉地荡漾下一层。玉蜀黍一长仅就一片叶子，先爷想，槐叶、榆叶、椿叶，为啥都是一长两片呢？

你说瞎子，先爷回过头去，问盲狗说，树和庄稼为啥叶子长数不一样？他把目光搭在狗的头上，并不等盲狗作答，就又转回头来，琢磨着独自去了。把头抬起来，手棚在额门上，先爷顺着日色朝正西眺望，看见远处山梁上光秃秃的土地呈现出紫金，仿佛还有浓烈烈一层红的烟尘铺在土地上。先爷知道，那是歇息了一夜的地气，日光照晒久了，不得不生冒出来。再近一些，网网岔岔裂开的土地的缝隙，使每一块土地都如烧红后摔碎在山脉上的锅片。

村人们早就计划逃了，小麦被旱死在田地里，崇山峻岭都变得荒荒野野，一世界干枯的颜色，把庄稼人日月中的企盼逼得干瘪起来。苦熬至种秋时候，忽然间天上有了雨云，村街上便有了敲锣的声音，唤着说种秋了——种秋了——老天让我们种秋了——老人们唤，孩娃们唤，男人唤，女人唤，叫声戏腔一样悦人心脾，河流般汇在村街上，从东流到西，又从西流到东，然后就由村头流到山梁上。

——种秋了。

——种秋了。

——老天要下雨让我们种秋了。

这老老少少、黏黏稠稠的唤声把整个山脉都冲荡得动起来。本已落枝的麻雀冷不丁被惊得在天空东飞西撞，羽毛如雪花一样飘下来。鸡和猪都各自愣在家门口，脸上厚了一层僵呆呆的白。拴在牛棚柱上的牛，突然要挣脱缰绳去，牛鼻挣裂了，青黑色的血流了一牛槽。所有的猫和狗，都爬到房顶上惊惊恐恐地望着村人们。

浓云密布了整三天。

三天间，刘家涧村、吴家河村、前梁村、后梁村、拴马桩村，全部耙耧人都把存好的玉蜀黍种子拿出来，赶在雨前把秋庄稼点种在了土地里。

三日之后，乌云散了。烈日一如既往火旺火辣地烧在山梁上。

半月之后，有村人锁了屋门、院门，挑着行李逃荒避旱去了。随之逃难的人群在三朝两日，便如蚂蚁搬家般大起来，群群股股，日夜从村后的梁路朝外面的世界拥出去，脚步声杂杂沓沓，无头无尾地传到村落里，砰砰啪啪敲打在各家的门窗上。

先爷是随着最后一批村人出逃的。农历六月十九，他走在几十个村人的中间，村人们说往哪儿去？他说往东吧。村人们说，东是哪儿？他说正东是徐州，走个三五十天就到了，那儿人日子过得好。人们就往正东走。日光红辣辣地照在梁路上，脚下的烟尘升起落下时扑通扑通响。然走至八里半时，先爷不走了。先爷最后去他家田里尿一泡，回来就对村人们说，你们走吧，一直正东。

——你哩？

——我家地里冒出了一棵玉蜀黍苗。

——那能挡住你不饿死吗，先爷？

——我七十二了，走不够三天也该累死了。横竖都是死，我想死在村落里。

村人们就走了。由近至远的一团黑色，在烈日下如慢慢消失的一股烟尘。先爷站在自家的田头上，等目光望空了，落落寞寞的沉寂便哐咚一声砸在了他心上。那一刻，他浑身颤抖一下，灵醒到一个村落、一道山脉仅剩下他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了。他心里猛然间漫天漫地地空旷起来，死寂和荒凉像突然降下的深秋样根植了他全身。

这一天，当日越东山，由金黄转为红灿时，先爷和狗与往日无二地到了八里半的田头。他老远就看见这块一亩三分地的中央，那棵已经赛了筷高的玉蜀黍苗儿，在红褐褐的日光下青绿绿如一股喷出的水。闻到了吗？他扭头问盲狗，说多香啊，十里八里都能闻到这水津津鲜嫩嫩的苗棵气。盲狗朝他仰了一下头，蹭着他的腿，不言不语朝那棵苗儿跑过去。

前面是一条深沟，沟中蓄满的燥热，这当儿总是涌上来烫着先爷的脸。先爷把他仅穿的一件白布衫脱下来，揉成一团，在脸上抹一把。他闻到三尺五尺厚的一层臭汗味。多好的肥料啊，先爷想，等这棵玉蜀黍再长半月，就把这布衫洗了去，把洗衣水从村里端过来，让玉蜀黍过年一样吃一顿。先爷把布衫珍贵地夹到了腋下。那棵玉蜀黍走到他的眼前了，一拃高，四片叶，没有分出一片他想象的叶芽儿。在玉蜀黍苗顶看了看，把上面的几星尘灰轻轻拂掉，先爷心里的失落凉津津地洇了上半身。

狗在先爷腿上蹭几下，绕着玉蜀黍苗转了一个圈，又绕着转了一个圈。先爷说瞎子，你远点儿转。那狗就站着不动了，哼出青皮条儿似的几声叫，抬起头来盯着先爷，仿佛有急不可耐的事情要去做。

先爷知道，它憋不住那泡尿水了。到地边的一棵枯槐树上取下挂着的锄（先爷用完的农具都挂在那棵槐树上），回来在玉蜀黍苗西边（昨天是在东边）嚓的一声刨了一个窝，说尿吧你。

不等盲狗撒完尿，猛然，先爷七十二岁的老眼被啥扎住了。眼角扯扯拉拉疼，继而心里噼里啪啦响起来，他看见玉蜀黍苗最下的两片叶子上，有了点点滴滴的小斑点，圆圆如叶子上结了小麦壳。这是旱斑吗？我早上来尿尿，傍黑来浇水，怎么会旱呢？在弯腰直身的那一刻，狗的银黄色尿声敲在了先爷的脑壳上，明白了，那焦枯的斑点，不是因为旱，而是因为肥料太足了，狗尿比人尿肥得多，热得多。瞎子，我日你祖宗你还尿呀你。先爷飞起一脚，把狗踢到五尺之外，像一袋谷子样落在板死的土地上。我让你尿，先爷叫道，你存心把玉蜀黍苗烧死是不是？

狗茫然地立在那儿，枯井似的眼坑里冷不丁潮潮润润。

先爷说，活该。然后恶了一眼狗，蹲下拉着嫩柔的玉蜀黍叶，看了看那青玉一样透亮的叶上的枯斑点，慌慌用手把锄坑中未及渗下的狗尿的白沫掬出一捧来，又把尿泥挖出几把丢在旁边，拿起锄，盖了那尿坑，用锄底板在虚土上蹾了蹾，对狗说，走吧，回家挑水来浇吧，不立马浇水淡淡这肥料，两天不到苗儿就被你给烧死了。

狗便沿着来路往梁上走，先爷跟在它身后，热乎乎的脚步声，像枯焦的几枚树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烈日中。

然而，玉蜀黍苗的灾难就如先爷和狗的脚步声，跟着走去又跟着走来了。在它长到第六片叶子时，先爷去打水，到井边，有一股小旋风把他的草帽吹掉了。草帽在村街上骨碌碌朝前翻滚，先爷连忙去追。

那筛子似的一团风先慢后快，总有一丈的距离保持着，先爷一直追出村口。有几次都摸到草帽边了，那小旋风却又迈脚疾跑几步把先爷落下来。先爷七十二了。先爷的腿脚大不如从前了。先爷想我不要你这顶草帽好不好，全村除了我，再没有另外一个人，我开了谁家门还找不到一个草帽呢。先爷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山梁上孤零零一间草房子，庙一样竖在路边上，旋风一撞到那墙上，就陷着不走了。

先爷从从容容地到那墙下，朝减弱了的旋风踢几脚，弓身捡起那草帽，双手用力把草帽撕成一片一片，摔在地上，拿脚奋力跺着吼：

——我让你跑。

——我让你跟着旋风跑。

——有能耐你还跑呀你。

草帽便七零八落了。麦秸纯白的气息散开来，多少日子都是燥闷焦枯的山梁上，开始有了一些别的味道。先爷最后把扯不烂的帽圈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踩上一只脚，在那帽圈上蹍了蹍，问说不跑了吧？你一辈子再也跑不了了，太阳旱天欺负我，你他奶奶的也想欺负我。这样说着时，先爷舒缓地喘着气，把目光投到八里半外的坡地去，看着看着他的脚在帽圈上不再动了，嘴里的自语也忽然麻绳一样断下了。

八里半坡地那边是漫山遍野火红的尘灰色，仿佛一堵半透明又摇摇晃晃的墙。先爷愣了愣，一下灵醒到那边的坡地上刮的不是小旋风，而是一场大风。他直立在烈日下的墙角前，心里轰然一声巨响，仿佛身后的墙倒塌下来，砸在了他的前胸后背上。

他开始疾步朝八里半坡地走过去。

远处摇晃的墙一样半透明的尘灰色，这会儿愈加浓稠着，起落荡动，又似乎是在那儿卷流的洪水的头，一浪起，一浪落，把山脉淹得一片洪荒汪洋。

先爷想，完了，怕真的要完了。

先爷想，刚才那股小旋风吹着我的草帽，把我引到山上来，就是要对我说前面坡地起了大风啦。先爷说，我对不住你哟小旋风，我不该朝你身上踢三脚。还有我的草帽，先爷想，它是好意才跟着旋风滚走哩，我凭啥就把它撕了呢？我老了，真的是老了。老得糊涂了，不分好歹了。先爷边想边说，自责声如扯不断的藤样从他嘴里一股一团地吐出来。当他感到心里平和下来时，远处黄浊的大风息止了，一直嗡嗡在耳里打仗一样的砰啪声，也偃旗息鼓了。突然降在耳旁的寂静，使他的耳根有一丝丝隐隐的疼。日光也恢复了它的活力，又强又硬，使田地里发出清晰炽白的吱嚓声，宛若豆荚在烈日下爆裂。先爷的脚步淡下来，喘气声开始均匀舒缓，像女人做鞋拉线一个样。坡地到了，先爷站在田头，却惊得站下了，呼吸血淋淋地被眼前的酷景一刀斩断了。

那棵玉蜀黍苗儿被风吹断了。苗茬断手指样颤抖着，生硬的日光中流动着丝线一样细微稠密的绿色哀伤。

先爷和狗搬到八里半坡地来住了。

先爷没有犹豫，就像一个看瓜的老人在瓜熟时必须住到瓜地一样，在那棵玉蜀黍的苗茬旁，埋下了四根椽子做桩柱，在四柱的腰上，拴平两扇门板，再在柱子顶上，苫了四领草席，就把家搬到坡地了。他在棚柱上钉满了钉子，把锅、勺、刷都挂在那些钉上，把碗装进一个旧的面袋，挂在锅的下面，再在地边崖下挖一个小灶，剩下的就是等着玉蜀黍茬儿重新发芽了。

忽然换了床铺，入夜后先爷用尽力气也睡不实落。天空中流动着月白色的焦热，他把唯一穿的裤衩儿脱了，赤条条地坐在铺上抽烟。烟明暗之间，他无意中望见了两腿中的那样东西，如灯笼一样挑挂着，觉得丑极，就又穿上了裤衩儿。心里却想，我是彻底老了，它对我再也没有用了，再也不会带来一点快活了。有它还不如那棵玉蜀黍苗儿呢。玉蜀黍苗儿的每一片叶子都让我受活，如和自己年轻时羡爱的女人在村头或者井边立着说话一样，湿润润的，轻松静默悄息间就浸满了一个身，磕烟锅时，火点砸在田地的夜色上，把身边的盲狗震醒了。

先爷说，你睡醒了？

又说，你是瞎子，睡得香。我是明眼人，倒睡不着哩。

狗爬挪着过去舔了他的手。他把手摸在狗的头上，一把一把梳理它的毛。梳理着他就看见从瞎狗的两眼井洞里流出了两滴清清明明的泪。先爷擦了那泪说，老不死的太阳啊，你黑心断肠，把狗眼都给晒瞎了。想到狗眼被晒瞎那件事情时，先爷心里被什么牵拽了一下，忙把狗揽在怀里，一把一把去狗的眼上抹。狗的眼泪竟如两股泉样湿尽了他的手。那事谁也料不到，先爷想，无论哪年旱天，都是在村头搭上一架祭台，摆上三盘供品，两个水缸。在水缸里盛满水，缸面上画上水龙王。然后，把一只狗捆在两缸之间，让狗头仰向天，渴了给它喝，饿了给它吃，不饥不渴时就让它对着太阳狂烈地叫。往年往月，多则七天，少则三日，太阳就被狗吠咬退了，便就刮风下雨或者阴天了。可是今年，把这只从外村逃来的野狗捆上祭台，让他咬了半个月，太阳依旧炽热，准时地出，准时地落。在第十六天的正午时，先爷路过那祭台，发现两缸水被日晒狗饮干了一个缸，另一个也见了烧焦的底，再看这只黑狗，毛都卷焦在一起，嗓子里再也叫不出声音了。

先爷放了狗，说你走吧，再也不会下雨了。

从祭台上下来的狗，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直往墙上撞，掉回头来走，又往树上撞，先爷过去拉着它的耳朵一看，心里咚的一个惊吓，才知道狗的一双眼珠被太阳晒化了，只留下两眼枯井在它的额下面。

先爷收留了这只狗。

先爷想，幸亏收留了瞎狗，要不独自在这耙耧山脉和谁说话哟。天已经凉爽下来了，一天的燥热开始消退。棚架上空的星月也开始收回它们的光，如拉渔网样，有青白色滴滴答答水淋淋的响。先爷知道，这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树声、草声间或虫鸣的声，这是空旷无物的夜，在极度寂静中挤出来的沉寂的响动。他一把一把在狗的头上梳理着它的毛，沿着它的脊路，抚摸到尾部，重又把手拿到它的头上梳。狗已经不再落泪了。他梳着它的毛，它舔着他的另一只手，这一夜，他俩被一种相依为命的温馨浸泡着，淹没着，沟通着。

他说瞎子哟，我们两个成家过日子，你答应不答应？有个伴儿活着该多有滋味啊。

它在他手心重重舔了舔。

他说我活不了几年了，你能伴我到死就算我有个善终了。

它从他的手指一下舔到他的手腕上，长得仿佛有十里二十里。

他说，瞎子，你说咱那棵玉蜀黍还会发芽吧？狗没有再舔他的手。狗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说是今夜生芽还是明后天生芽？我瞌睡了，你别点头，我看不见了，你嗓子有声你就说话呀。你说是今夜生芽还是过了今夜生？先爷倒在棚架上，闭着双眼，暗淡了的棚影湿了水的薄纱般盖在他脸上。他不再在狗的脊背上抚摸了。他的手停在狗的脑壳上，安安然然睡着了。

先爷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感到眼皮上有火辣辣针扎的疼，坐起来揉了眼，望着滚圆的一轮金黄依旧悬着时，心里骂了句日你祖宗八辈，有一天看我不掘了你太阳家的坟。之后他就看见了盲狗卧在地中央玉蜀黍的苗茬边。心里疑了一下，问说发芽了？狗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便从棚上爬下来，到那儿果然看见一节嫩萝卜似的苗茬边，又长出了青红如水的一个小芽，和刚生的皂角树芽一模样，半指长，嫩得似乎一摸就要掉下来，在太阳光下润泽如玉。

他想找一片树叶盖在那芽上，就到崖下的沟边绕了一大圈，空手走回来，又在小灶旁站了站，拿起锄去槐树上钩下一根长杈子，回来把树枝轻轻放在芽苗上，爬上棚架，取了自己的布衫，往那树枝上一搭，把那芽苗遮盖在了一片阴凉里。

他说，再也不敢有个长短了。

他说，瞎子，吃饭吧，吃啥哩？

又说，一大早有啥吃，烧玉蜀黍糁儿汤喝吧，晌午饭烧一顿好吃的。

新的玉蜀黍苗长到两片叶儿时，先爷回村里找粮食。他家里的粮食颗粒没有了。他想偌大一个村，各家的粮缸里漏下一把麦，罐里留下一撮面，也就够他和盲狗度过这场旱荒了。可是，回到村落时，他才忽然发现各家的门户都锁着，蛛网从村街的这边扯到那边。他先回到自己家，清清明明知道，粮缸已用炊帚扫过了，可还是趴在缸上看看，把手伸进面罐摸了摸。抽出手后，他把指头放在嘴里嘬了嘬，面香的纯白气味即刻在他嘴里化开来，哩哩啦啦流遍全身。他深深地吸口气，吞咽了那气味，出来在村街上立下来。斜照的日光，一层均匀的金液样在村落中流动，死静中间，能听到房檐上滴落下来的日光的声响。先爷想，一个山脉的人都逃走了，贼不被晒死也被饿死了，我日你们奶奶，你们锁门是为了防我先爷吗？越是防我，我越要撬门翻墙，先爷说谁家能不留一些粮食呢？不留粮食荒旱过去回来吃啥？不留粮食锁门干啥？先爷在一家门口站住了。这是同姓本族一个侄儿的家。先爷又朝前边一家走过去，到了一家老寡妇的门口。老寡妇年轻时，每年冬天都给先爷做一双千层底装羊毛的靴。现在老寡妇死了，她儿子住着这个老宅院。想到这个宅院给他带来的温馨，总如岁月一样久远地留驻在他空荡荡的心房里，先爷朝那大门上注目好一阵，又默默地朝前走过去。他的脚步寂寞而又响亮，早年绿水深林间的伐木声样，回荡在村落中，一家一家落锁的大门，便枯船一般从他脚下划过去。他终于把村落走了一个遍。太阳已是中天。午饭又该烧了。瞎子在这儿就好了，他嘟嘟囔囔说，它说让我翻谁家的墙，我就翻谁家的墙。

先爷对着山梁上叫，瞎子——瞎子——你说我到谁家找粮食好？

回答先爷的沉寂浩瀚无边。

先爷泄气了，就地坐下吸了一袋烟，又空手往八里半的坡地走。回到那儿，盲狗老远就摇着尾巴，循着声音跑过来，用头在他的裤管上蹭着。先爷不理它。先爷到槐树上取下锄，到棚架下取了一只碗，从地头开始一锄一锄刨起来。第三锄之后，先爷刨出了两颗当初点种的玉蜀黍粒，黄灿灿完整无缺，被太阳晒得灼热烫手。先爷依着当初点种的距离，每一锄都刨出一粒、两粒种子。约走半条山梁长的工夫，空碗里就盛满了玉蜀黍种。

吃了一顿炒玉蜀黍粒。

就水吃炒玉蜀黍粒的时候，先爷和盲狗坐到棚架落下的阴凉里，冷不丁哑然失笑了。各家地里都给我存的有粮食，先爷说，我到地里刨一天，够我们两个吃三天。然到别家地里去刨时，却没那么容易了。他不知道人家点种时到底多远才落锄种一窝。还有许多家，当时为了赶在雨前把种子播下去，半大的男娃、女娃都掌锄刨窝了，他们锄高锄低，用力大小，点种的间距，七零八落，远不如先爷播种那样均匀有规律。在往年，各家播种是决然不让孩娃掌锄的。这大旱，把啥都给弄乱了。

先爷再也不能刨一天由他和盲狗吃上三天了。先爷出力流汗刨一天，顺手时可以吃两天，不顺手仅仅可以吃一天。玉蜀黍苗一天一天长高，静夜里它生长的声音细微而稚嫩，就如睡熟的婴娃儿的呼吸，那时候，先爷和狗坐在玉蜀黍的苗棵边，歇着刨了一天的身子，听着玉蜀黍的呼吸，感到浑身的骨关节酥热而又舒畅。月亮出来了，女人脸样一盘儿，挂在空旷的头顶，星星明丽在月亮周围，过年过节时新衣服上的扣子般，缀结在宽大无比的一块纯蓝的绸布上。这当儿，先爷就要问盲狗，他说瞎子，你年轻时和几个母狗好？

狗就很茫然地和他对着脸。

他说你说实话瞎子，这儿没有别的人，只有咱俩，夜深人静的。

狗依旧茫然地和他对着脸。

不说就算了，先爷叹了一口气，几分沮丧地点着烟，对着天空说，年轻多好啊，身上有气力，夜里有女人。女人要是再聪慧，从田地回去她给你端上水，脸上有汗了她给你递蒲扇，下雪天给你暖被窝。夜里和她不安分，一早起床要下地，她还会说累了一夜，你多睡一会儿吧。那样的日子，先爷狠狠吸了一口烟，十里长堤一样吐出来，把手抚在狗背上，说，那样的日子和神仙的日子有啥两样呢。

先爷问，你有过那样的日子吗，瞎子？

盲狗沉默着。

先爷说你说瞎子，男人是不是为了那样的日子才来到世界上？先爷不再让盲狗答，他问完了自己说，我说是。又说不过老了就不是了，老了就是为了一棵树，一棵草，一堆孙男孙女才活着。活着终归比死了好。先爷说到这儿时，吸了一口烟，借着火光他看见玉蜀黍生长的声音青嫩嫩线一样朝着他的耳边走。把目光往玉蜀黍苗边凑过去，看见过膝深的苗顶忽然蓬散了，又有一叶新的芽从那淡紫浅黄中挣出来，圆圆一卷如同一根细柳笛。已经有九片叶子分分明明弓样弯在苗棵上。从地上站起来，拿锄在苗下刨了一个窝，他和盲狗都往窝里撒了尿，在窝里浇了三碗水，盖上土，三锄五落，又在玉蜀黍棵下围了一个小土堆。生怕突然又有一场大风，把苗棵再从根部吹断，先爷连夜回了村，找来四领苇席，在玉蜀黍周围四尺远处，桩下四根棍子，把那四领苇席院墙般围在棍上。扎那苇席时候，先爷说瞎子，回村找些绳来，啥绳子都行。盲狗便深脚浅迹地沿着梁路摸索着走了，至月移星稀时分，它衔着先爷在那场风中撕烂的草帽回来，先爷便用那草帽带把苇席捆死在桩上。带子不够，又用了他自己的黑裤带。忙完这一切活计，东方已经泛白。

苇席圈在晨昏之中，如殷实农家门前围的一个小菜园。园中那棵孤独的玉蜀黍，旗杆样立在中间，过着一种富贵的生活，渴水饿肥，正午时还有草席在头顶搭着给它遮阳，于是它欢欢乐乐疯长，五朝七日之后，竟把头探到外边来了。

问题是太阳总是一串一串，井水终要干枯了。先爷每天回村挑一担水，每桶水都要系十余次空桶，绞上来才能倒大半桶带沙的浑水。有一种恐慌开始从井下升上来，冷冰冰浸满了先爷全身。终于有一天，他把空桶系下去，几丈长的辘轳绳子全都用尽，才绞上来一碗水。要在井旁再等许久，另一碗才能从井底渗出来。

泉枯了，像树叶落了一样。

先爷想了一个法儿，天黑前把一床褥子系进井里，让它吸一夜井水，第二天早上把褥子从井底拉上来，竟能拧出半桶水来。然后把褥子再系进井底，提着水回到坡地。洗锅水、洗脸水，次数不多的洗衣水，全都用来浇玉蜀黍，这样水倒也没有显出十分的短缺。从褥子上一股一股往桶里拧水时，水汽凉凉地飘散在烈日间。先爷和日光打仗样抢吸着那水汽，嘴里说，我七十二了，啥事没经过？井枯了你能难倒我？只要你地下有水，我就能把水抠出来。太阳你有能耐你把这地下的水晒干呀。

先爷总是胜利者。

一天，先爷在他侄儿家田里从早刨到晚，才刨出来半碗玉蜀黍粒。来日又换了一家地，却连半碗也没有刨出来。有三天时间，先爷和狗把一天间的三餐改成了两餐，把黏稠的糁儿汤饭改成了稀水糁儿汤。他感到事情严重了，他弄不明白，当初各家都兢兢业业把种子种在了田地里，种子没发芽，本该一粒一粒都还埋在褐土下。看到瞎子的肋骨从它的毛间挣跳出来时，先爷心里嗖的一声冷噤了。他掂了掂自己的脸皮，能把皮子从脸上扯起半尺高，脸皮好像一张包袱布样兜着一架骷髅头。他感到身上没有力气了。把水褥子从井下绞上来要无休无止地歇几歇。先爷想，我不能这样饿死呀。

先爷说，瞎子，我们不能不跳人家院墙了。

先爷说，算借吧，落一场雨，来年有收成我就还人家。

先爷提了一个布袋，摇摇晃晃回村了。狗跟在他身后，走路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他把大拇脚趾勾起来，用脚趾尖和脚跟挨着地，让脚心拱起来，躲着地面红火火的烫。盲狗则每走几步，都要把前蹄抬起用舌头舔一舔，八里半路他们似乎走了有一年，到村口的一个牛圈下，先爷闪到墙阴下，脱掉鞋子不停地用手搓着脚。

狗在墙阴下耷拉着舌头喘了几口气，在一家墙脚翘腿滴了几滴尿。

先爷说，那就先借他家的存粮吧。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柄斧，把大门上的锁给砸开来。推门走进去，径直到上房屋门口，又砸开上房的锁，一脚踏进屋里，先爷猛地看到正屋桌上的灰尘厚厚一层，蛛网七连八扯。在那尘上网下，立着一尊牌位，一个老汉富态的画像。像上穿长袍马褂，一双刀亮亮的眼，穿破尘土，目光噼噼啪啪投在了先爷身上。

先爷怔住了。

这是老堡长的家。老堡长死了才三年，目光还活生生锐辣辣的呢。瞎子，你也真是瞎子啊，先爷想，你怎么能把尿撒在堡长家门口呢？先爷把斧子靠在门框上，跪下给堡长磕了三个头，深躬三拜，说堡长哟，耙耧山脉方圆数百里，遭千年不遇的旱荒了，男女老少都逃难去了，一个村、一个世界只剩下我和瞎子了。我们留下来守村落。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今儿先到你家借些储存，明年还时决不缺斤短两。又说，堡长哟，你忙你的吧，我知道这旱荒年月各家粮食都藏在哪儿。话毕，先爷从地上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提着粮袋到东间里屋去，潦潦草草看了罐，看了缸。不消说，缸罐都清清白白的空。然先爷不懈气，他仿佛知道谁家的存粮都不会盛在鲜明的缸罐里。该去床下找。借着从窗子里透过的阳光，他把东屋的床下看得格外仔细。这年月逃难走了，谁把粮食摆着留给盗贼呢？是我也要把粮食埋到床下去。可堡长家的床下除了生白碱的青瓷尿盆，委实干净得没有一丝虚土的痕迹。先爷又挪动了空缸空罐，找了找桌子下边，翻了柜里柜外，砰啪之声在三间屋里不绝于耳，直折腾进去许多时间，身上脸上的蛛网、尘土满天满地，也没有找出一粒粮食。

先爷从里屋出来拍着手上的灰说，堡长呀堡长，你活着时候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你的事，尽管我生日比你大半月，可我一辈子见你都叫哥，你家没有余粮你就说话呀，你让我在这儿白白翻腾半天，好像我的力气用不完似的，好像离开你家就借不到粮食似的。

堡长自然不语。

堡长不言语，先爷就几分睥睨地斜了他一眼，说也真是，白让我给你磕头三拜。之后，先爷拍了拍卧在门口的盲狗的脸。走，先爷说，就不信月亮一落就不见星星了。

依原样关了堡长家的门，把坏锁挂在门扣上，先爷一家一家进，一连撬砸了十几把锁，进了七户人家，粮缸粮罐，柜里柜外，床下桌下，家家都找得细如发丝，终还是没有找到一粒粮。从第七家出来时，先爷拿了一杆称饲料的秤，一条马鞭子（这是一家大车户，先爷帮他家赶过车），到村街惘然地立下来，把秤丢在路边，把鞭子扔在地上，说我要秤干啥？能找到粮食时，我可以用秤称一称，来年也好如数还人家，可粮食在哪儿呀？说我要鞭子干啥，虽然鞭能如枪护身子（先爷曾一鞭抽死过一只狼），可一个山野的动物都逃了，连个兔子都没有，这鞭不是一根废鞭嘛。各家大门的板缝都被晒得比先前宽许多。先爷眯眼朝天上瞅了瞅，看日已中天，又到了午饭时，还没有闻到一丝粮食味，心里慌慌的感觉漫无边际地升上来。他让盲狗坐在村街上，说你在这儿等着吧，两眼瞎黑，到谁家你也看不到粮食藏在哪儿。然后他就朝另外一条胡同走去了，先爷专挑日子富足的人家才撬锁，可一连又三家，手里的粮袋依然空空瘪瘪。从那条胡同回来时，日光把他的脸照成了青白色，紫亮的斑点在脸上闪闪烁烁，晦气又浓又烈地在满脸的沟壑之间淌动着。他手里提了一个盐罐。盐罐里有半把盐粒。先爷在嘴里含了一粒盐，过来又给狗的嘴里塞了一粒盐。

狗用盲眼盯问他，难道没有找到一把粮食吗？

先爷不作答，忽然拿起地上的鞭子，站在路的中央，对着太阳噼噼啪啪抽起来。细韧的牛皮鞭，在空中蛇样一屈一直，鞭梢上便炸出青白的一声声霹雳来，把整块的日光，抽打得梨花飘落般，满地都是碎了的光华，满村落都是过年时鞭炮的声响。直到先爷累了，汗水叮叮咚咚落下，才收住了鞭子。

盲狗惘然地立在先爷面前，眼眶润润地湿下来。

先爷说，瞎子，不用怕，以后有我的一碗，就有你的半碗，宁可饿死我，也不会饿死你。

盲狗眼里涌出了泪珠。泪珠砰的一声掉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了两个豆似的小坑。

走吧，先爷提了盐罐，拿了鞭子和秤，说回坡再刨种子去。

然而，刚走两步，先爷的脚便钉在了地面上。他看见一群要从村外进村的老鼠，每一只都如丰年一样又圆又胖，黑亮亮在村口一堵墙阴下，不安地盯着村落里，盯着先爷和盲狗。霎时，先爷的脑里哗哗啦啦有一扇大门洞开了。

先爷笑了笑。

这是村人逃难后先爷第一次笑出声，乐呵呵的声响如文火炒豆般又沙哑又脆生。先爷说，饿死天，饿死地，还能饿死我先爷？

先爷领着盲狗迎着惊呆的老鼠走过去，说瞎子，你知道粮食都藏在哪儿吗？我知道，先爷我知道。

当夜，先爷在山坡地里，就刨了三个老鼠窝，弄出了一升玉蜀黍种子粒。先爷前半夜在棚架上浅浅睡一觉，至下夜时分，月明星稀，地上溶溶一片明亮时，先爷让瞎子在那棵玉蜀黍的围席旁守护着，自己独自到刨不出种子的田地中央坐下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这样静过半个时辰，他就听到了老鼠叽叽的叫声，不是欢乐的嬉闹，就是争食的打斗，再把耳朵贴到地面上，摸准老鼠尖叫的方位，在那里插一根棍子作标记，回去扛了锄来，绕着棍子翻三尺远近，一尺深浅，准有一个鼠窝。鼠窝里居然有大半碗玉蜀黍的种子。一粒不落，连鼠屎带种子捧到碗里，先爷就到第二块刨不出种子的地里如法炮制。

很长一段时间，先爷的日子过得忙碌且充实。一早起床，回村去绞拧井里的水褥子，回来吃过饭后，把粮食中的鼠屎拣出来，盛在一个碗里，碗满后就埋在那棵玉蜀黍旁。中饭之后，午觉是一定要睡的，棚架上的日光虽然利锐，却没有地上蒸腾的热气，有时还刮一些温凉的风，觉也睡得踏实，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日红西山。起床再回村去拧半桶水来，暮黑便如期而至了。吃过夜饭，和狗一道儿，陪着玉蜀黍在阴怖的沉寂中坐着纳凉，向狗和玉蜀黍提一些他最常思考的问题，如为啥庄稼总是一片一片叶儿长，问得狗和玉蜀黍哑口无言，他就点上一袋烟，长而又长地吸一口，说还是我对你们说了吧，因为它是庄稼，它就得一片一片叶子长；因为人家是树木，人家就得两片两片叶子长。有些夜晚，风习习地吹着，先爷会向狗和玉蜀黍提些更为深奥的问题。他说你们知道吧，老堡长活着时，村里来过一个做学问的人，他说这地球是转的，转一圈就是一天，你们说这做学问的人是不是在放屁？地球是转的为啥我们在床上睡时没有把我们倒下床？为啥缸里的水没有倒出去，井里的水没有流出来，人为啥总是头朝着天走路？先爷说，照那人的话说，地球是吸着我们才睡着了不会掉下床，可你们想，地球吸着我们，我们为什么走路还能抬起脚？这样黑洞一样模糊深刻的问题，先爷谈论时，脸上的神圣便正经八百，手里燃了的旱烟也顾不上再吸了。到最后，疑问全都水落石出摆在了狗和玉蜀黍的面前，先爷便极懊悔地倒在田地里，把脸和天平行着，让月色洗着他的脸，说我太给那读书人面子了，他在村里住了三天，我都没有去问他。我怕当着全村人的面他答不出来脸上挂不住。先爷说，他是靠学问混饭吃，我不能砸了他的饭碗呀。

玉蜀黍棵长得一帆风顺，叶子宽得和巴掌样，一层层从地面直到苇席外。它已经高出苇席两头，夜间生长的嗓音都变得粗大喑哑。再过些许日子，个头就算长成了。先爷为了进出方便，拆开了一面苇席，他七天前进去和玉蜀黍棵比了个儿，玉蜀黍棵也就到他脖子下，又两天就到了他额门前。今儿，先爷又一比，它的顶竟高过他的发梢了。先爷想，再有半个月，它就该冒顶了，再半月就该吐穗了。三个月之后，就该有一棒玉蜀黍穗了。先爷想到在这秃无人烟的山脉上，他种出了一棒穗儿，剥下有一碗粒儿，颗颗都如珍珠般，在旱过雨落不久，村人们自世界外边走回来，可以用这一碗粒儿做种子，一季接一季，这山脉上又可以汪汪洋洋无垠着玉蜀黍的一片绿世界，我死了他们得给我的坟前立一块功德无量碑。

先爷自言自语说，我真的是功德无量呢。这样说着时，他就舒舒坦坦进了梦乡。或这样说完梦话后，他还依然在梦里，人却从棚架上爬下来，到那棵刚锄过的玉蜀黍边，又精精细细地锄一遍。静夜中的锄地声，单调而又嘹亮，像一曲独奏的民间音乐，在山脉上声悠声漫地传出很远很远。锄完地，他没有回去睡，又扛上锄到别的地块屏住呼吸，寻找鼠窝里的玉蜀黍种子了。至来日醒来，他发现原来的空碗里盛满了玉蜀黍粒和鼠屎，他会站在碗边愣许久。

棚架柱上挂的那个粮袋子，已经装了半袋玉蜀黍，把他日子中的忧虑挤得无影无踪了。三天前的午时，先爷正睡觉，盲狗忽然把他从棚架上哼哼唧唧扯拉醒，咬着他的布衫，把他引到几十步外的一块田地角上，到那儿先爷就发现了一个老鼠洞，洞里有满满一捧玉蜀黍粒，回去称了有四两五钱重。原来盲狗可以找到鼠洞了，它在一块田里蒙头蒙脑兜圈子，鼻子嗅着地，有鼠窝的地方它便欢欢乐乐对着天空叫。

粮袋迅速胀起来，先爷再也不用夜半三更潜到地里屏息静气了。他只消把盲狗领到地里，那田里的鼠窝便可以一个不漏地出现在先爷的锄下边（有一半鼠窝没有粮）。无论如何，粮食是有节余了。那个粮袋几天间就满到口上了。然而，先爷在高枕无忧时，忘了他该迅疾地把山脉上的鼠洞都锄掉，他不知道那些老鼠已经不再从点种的种子窝里把玉蜀黍粒刨出来，吞在嘴两侧，把它运回到窝里存起来。老鼠们被狗的叫声和先爷的锄声惊醒了，它们和先爷比赛似的消耗着它们的存粮。直到有一天，太阳似乎比先前近了许多倍，一个山脉的土地都成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时，先爷睡不着，想把粮食称一称，取出那杆秤，在阴处校了秤盘是一两，可到日光下一校，秤盘却是一两二。先爷有些惊疑，把秤拿到更毒日光的山坡上，秤盘却又成了一两二钱五。

先爷愕然了。原来日光酷烈时，晒在秤盘上是能晒出斤两的。他跑到山梁上，在梁道上秤盘是一两三钱一，揭去一两盘，日光就是三钱一分重。先爷一连跑了四个山梁子，山梁一个比一个高，最高山梁上的日光是五钱三分重。

从此，先爷就不断去称日光的重量了。早上日出时，日光在棚架周围是二钱，到午时就升到四钱多，落日时分又回到二钱重。

先爷还称过饭碗重多少，水桶有多重。有一次他称盲狗的耳朵时，狗一动秤杆打在他脸上，他在狗的头上狠狠打了一下。

当先爷又一次想起一碗一碗称那一袋粮食的重量时，已经是称过日光的四天后，那一袋玉蜀黍已吃下了好几成，把一碗一碗的重量算计到一块儿，先爷就有些木呆了。剩下的粮食最多够他和瞎子吃半月，这当儿他才想起他和盲狗有好多天没有到田里去寻鼠洞了。

哪料到，为时已晚呢。几天间老鼠们有了召唤似的，都已经把洞里的储粮吃完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领着盲狗找了七块坡地，挖了三十一个鼠洞，人累得筋酥骨断，才刨出八两玉蜀黍粒。日落时分，从西山过来的血色余晖，火烬样落在山梁上，卷了一天叶子的玉蜀黍叶开始吐下一口长气缓缓展开，先爷端着那半碗夹杂了鼠屎的玉蜀黍粒，灵醒到这山脉上的老鼠已经开始和他与瞎子争夺粮食了。

先爷想，它们都把粮食搬运到哪儿去了呢？

先爷想，你再聪慧，你还能聪慧过我先爷？

当夜，先爷和狗到更远的田地里去偷听老鼠叫，一整夜换了三块地，耳朵里依然清清白白，没有听到一丝鼠声。东方发亮时，先爷和狗往回走，他问狗，老鼠们都搬家了吗？搬到了哪里呢？它们搬到哪儿，哪儿有粮食，我们必须找到它们哩。日光在狗的枯眼上照得生硬绝情，狗把它的头扭向一边，背着日光走。它没有听到先爷的话。

先爷问，老鼠们会不会躲在哪儿和你我作对呀？

狗的脚步站住了，它扭头捕捉着先爷的脚步声。

回到棚架下，查看了有孩娃手腕粗的玉蜀黍棵，先爷该去村里绞拧井下的水褥了。挑上两个水桶，让狗和他一道儿去，狗却卧在棚柱下边不动弹。先爷说，走呀你，到村里看看村里的老鼠都住谁家里，住谁家我们去谁家找粮食。狗才和他一道儿回村了。在村落里，除了在井里绞上来两只喝水淹死的小老鼠，在街巷他们撬了门户的人家，连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先爷挑着小半桶水回到八里半的坡地时，事情却翻天覆地了。他们距坡地还有里余，狗突然惶惶不安起来，不时发出一些半青半紫的吠叫，一条一块，带着瘀血的颜色和腥气。先爷加快了脚步。爬上一面山梁，坡地出现在眼前时，盲狗突然不再哼叫了。它疯了似的朝棚架田地箭过去，有几次前腿踏在崖边差丁点儿没有掉下去。随着它嘭嘭啪啪的脚步声，硬板地里的日光被它踩裂开，响出一片玻璃瓶被烧碎的白炽炽的炸鸣。跟着它一落一跃的起伏，尖厉狂烈的吠叫也血淋淋地洒在田地间。

先爷顿时呆住了。

先爷立在田头的远处，从狗吠的缝隙中听到了细雨般密密麻麻的老鼠的叫，再把目光投到田中央的棚架下，就看见挂在棚柱上的那一满袋粮食落在棚架下，散开来摊了一地，在板结的地面上滚来滚去。一大片灰黑的老鼠群，三百只，或是五百只，再或上千只，它们在棚架下争夺着那些玉蜀黍粒，从东窜到西，又从西跳到东，玉蜀黍粒在它们脚下翻滚着，在它们嘴边漏落着，窸窸窣窣的碎嚼声和老鼠们欢歌笑语的叽哇声，汇在一起如暴雨一样在这面坡地遍洒着。先爷呆住了。肩上的半桶水忽然滑下来，有只桶叮叮当当往沟底滚过去。太阳在棚架下的一层鼠背上，闪烁出青灰色的光，像一堆干柴将燃未燃，浓烟下正有旺火生孕的那一刻。他木然地立着，看见瞎子扑到那儿，头撞到了棚柱上，顿时空中血浆横飞，地面上一片惊怔，狗和老鼠都陷在了死寂的眩晕中。稍后醒转过来，盲狗原地打着转狂吠，为自己看不到老鼠在哪儿，急得用爪子去打棚柱子。老鼠们没有发现它的双眼失明了，被它的狂怒吓出了满地青黑墨绿的叫。一片惊慌声，一片叫骂声，寂静了两个来月的山脉突然沸沸腾腾。先爷从老鼠群中跑过去，踩到一只硕大的鼠背上，听到脚下一声尖厉的惨叫，另一只脚的脚面就感到溅落上去的鲜血滚烫如刚泼上去煮开的油。先爷径直跑到围席边，一个侧身闯进去，不出所料，两只口渴的老鼠正在吃那青绿如水的玉蜀黍棵。听见先爷咚的一声撞进围席内，它们极细小的一个惊怔后，就从围席缝中逃走了。看玉蜀黍棵还笔直笔直立在日光里，先爷高悬的心啪啦一声落下来。转身来到围席外，看见棚架下的粮袋里，还蠕动着几只饿急了的黑老鼠，他抄起围席上靠的锄，砸在了粮袋上，立刻就有红珠子样的东西飞在了日光下。跟着又是扑扑通通三五锄，鼠毛飞舞，满地血浆，剩余的几十只老鼠，麻乱下一片惊叫，漫无目的地朝四周射过去，一眨眼就不见踪迹了。

盲狗不咬了。

先爷扶着锄立在那儿喘粗气。

太阳下到处是红浆浆的颜色和腥味。

耙耧山脉即刻安静下来了，死静又浓又厚比往日沉重许多倍。他猜想老鼠成千上万都藏在这附近，先爷一离开，就会再次扑过来。他往四周黄金亮亮的山脉上扫望一阵子，坐在锄把上，捡着地上的玉蜀黍粒，说瞎子，以后咋办呢？你能守着这儿吗？盲狗卧在被日光烧焦的土地上吐着细长的舌头，和先爷对了一个脸。先爷说没水了，我、你和玉蜀黍没有一口水喝了。

这一天先爷没烧饭。他和盲狗饿了一天，入夜后，他俩守在玉蜀黍棵的围席旁，生怕来两只老鼠，只几口就把那棵玉蜀黍咬倒，守熬至天亮，也没有见到老鼠来。至来日正午时，先爷看玉蜀黍叶晒卷了，才把一对空桶挑上肩。

先爷说，瞎子，你守好玉蜀黍。

先爷说，你卧在阴处，把耳朵贴在地上，有一丁点儿响动就对着响处叫。

先爷说，我挑水去了，你千万留心。

先爷挑着半桶水走回来，一切都安然无恙。只是他从井里把水褥子绞上地面时，褥子上有四只喝水胀死的鼠，每一根毛都竖起来，倒是毛间的虱子还活生生地爬动着。饱饱吃了一顿饭，又要把玉蜀黍粒放在两块石头上砸成细碎的糁儿时，先爷开始犯愁了。玉蜀黍粒被一场鼠灾吃得仅剩下小半袋。先爷称了称，还有六斤四两，一天三顿就是吃半饱，他和盲狗也得吃一斤。六天以后怎么办？

太阳又将落山了，西边的山梁被染得血红一片。先爷望着那红中的五颜六色，想断粮的这一天终是来了，想断水的那一天也许就在三朝两日之后。他扭头看看已经开始冒出红白顶儿的玉蜀黍，想算算它还有多少天吐缨，多少天结穗，却忽然想起有许多许多日子，他不记得时日了，不记得眼下是几月初几了。猛然发现，他除了知道白天、黑夜、早上、黄昏、月落、日出等一天间的时间外，其余几月初几都失去了。他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瞎子，立秋过了吧？却又不看狗，自己喃喃说，说不定都已经处暑了，玉蜀黍冒顶是处暑前后的事。

先爷眯缝着眼，在微凹的石面上用锤砸着玉蜀黍粒，他看见瞎子在地上嗅一会儿，便衔着一只死了两天的老鼠朝沟边走过去，到了离崖头还有几尺远，用头一甩，把那死鼠丢进了沟里。

先爷闻到了淡淡一股热臭的味。

狗又叼着一只死鼠往沟边走去了。

得弄一本万年历，先爷盯着狗，想没有一本万年历就没有几月初几了，没有几月初几就不知道玉蜀黍到底啥时候成熟了。也许距熟秋还有一个月，也许还有四十天，可这么一段千里万里的日子每天吃啥？田地里的种子，都已被老鼠们吃得净尽。先爷缓缓抬起头，听见遥远的西边，有了一声叽哇的惨叫，把目光投到最远处，通过两道山峰的中间，看到太阳被另一道山峰吞没了，留下的红灿灿的血渍，从山顶一直流到山底，又漫到先爷的身边来。顷刻，一个世界无声无息了，又将到一天中最为死静的黄昏和傍黑之间的那一刻。要在往年往月，这一刻正是鸡上架、雀归巢的光景，满世界的啁啾会如雨淋一样降下来。可眼下什么都没了，没了牲畜，没了麻雀，连乌鸦也逃旱飞走了。只有死静。先爷看着血色落日愈来愈薄，听着那些红光离他越来越远如一片红绸被慢慢抽去的响动，收拾着石窝里的玉蜀黍糁，想又一天过去了，明儿天逼在头顶该怎么过呢？

整整三天过去了，玉蜀黍糁无论如何节俭，还是锐减了一半。先爷想，老鼠们都去了哪儿呢？它们都吃什么活着呀？

第四夜，他把盲狗叫到那棵玉蜀黍下，说你守着，要听见有了响动就对着正北叫。然后，自己就扛了锄头，上了梁道，朝正北走过去。到村落最远的一块庄稼地里，把锄放在地心上，自己坐在锄把上，直至东方晓白，仍没有听到一丝鼠响。白天他又领着盲狗到那块地里去，狗帮他找了七个鼠窝，刨开后既没有老鼠，也没有一粒粮食。除了米粒似的鼠屎，就是烫手的礓土。寻着当初点种玉蜀黍种子的锄痕，落下几十个锄坑，也没有找到一粒种子。

先爷料断，这山脉上没有一粒粮食了。

瞎子，先爷说，我问你，你说我们会饿死吗？

盲狗用它那井深的枯眼望着天。

先爷说，那棵玉蜀黍也别想长大成人了。

入了第五个夜晚时，傍晚的落日一尽，夜黑就噼噼剥剥到来，漫山遍野都被覆盖在无月无星的墨色里。山野上焦干的枯树，这时候摆脱了一日里酷烈的日光，刚刚得到一些潮润，就忙不迭发出绒丝一样细黑柔弱的感叹。先爷和狗坐在玉蜀黍秆边，让玉蜀黍叶在他的鼻子上撩拨着，他大口大口地吞下了几股青棵气。粮食的气味，便似从他的肠子里穿街而过的马车样，呼呼隆隆轧过去，待那气味终于行驶到他的小腹时，他猛地一收腹，把肠子闸住了，将那气味堵截下来，存在了肚子里。这么吞到听见朦胧月色落地时，他说瞎子，你也过来吞几口，吞几口你就不饿了。唤了两声，不见盲狗动弹，一扭头看见狗像一堆软泥样瘫在苇席上，伸手去抱拽，忽然吓了一跳。狗肚鲜明地突在皮外，像刀子样割着他的手。先爷去摸自己的肚，他先摸到了一层干裂的垢皮，揭下来扔在地上，再去摸那虚软如水的肚皮时，一下就摸到了背后的底椎。

瞎子，先爷说，你看，月亮出来了，睡吧，睡着就不饿了，梦也能当饭吃。

这时候，狗从地上站起来，趔趄着要往棚架边上去。

别爬棚架了，先爷说，就睡在这地上，把爬架子的力气省下来。

狗就又回来卧在原处不动了。

一弯上弦细月迟迟缓缓从一片云后露出来，山梁上开始有了水色。朦胧中先爷睁了一下眼，望望蓝瓦瓦的夜色祈祷说，老天爷，我快饿死了吗？你快给我一把粮食吧，让我多活一些日子啊，最少让我活过狗，狗死了我也好拣个上好地方埋了它，别让老鼠啥的把它疯抢了，也不枉它来人世走一遭。狗死了你再让我活过这棵玉蜀黍，我就是为了它才留下的，你总得让我有个收成吧。玉蜀黍熟了你也别让我死，你让我等到一场雨，等到村人逃旱回到山脉来，让我把这穗玉蜀黍交给村人们。这是一个山脉的种子哟。先爷这样祈祷着，一手摸着一片玉蜀黍叶，一手从自己的胸口揭着污垢皮儿往地上扔。又将睡着时，他把双脚轻轻蹬在狗背上，说睡吧瞎子，睡了就把饿忘了。说完这一句，他的上下眼皮哐当一合，踢踢踏踏朝梦乡走去了。

先爷睡得正香时，他蹬着狗背的双脚动了动。随后，狗吠声青色石块样砸在耳朵上。他猛然从地上坐起来，听见山梁上有低微一片的老鼠的叫，还有老鼠群急速跑动的爪子声。狗立在苇席外，正朝着梁道上吠。先爷走出来，拍拍狗的头，让它回到苇席圈里守着玉蜀黍棵。正是天将白亮时，月光清淡透亮，空气中有淡薄潮润的馨香。爬上棚架，蹲在面对山梁的一边，先爷首先闻到空气中有很强一股暗红色的鼠臊味，还有腾空的尘土味。他把双眼眨了眨，只看到梁道上溜着地面，有一层云一般的黑色在急速朝南运行。他从棚架上下来了。他害怕鼠群会突然掉头朝这棵玉蜀黍扑过来。到围席里一看，玉蜀黍棵依然青翠地直挺着，瞎子竖起两只耳朵黑亮亮插在半空里。千万不能叫，先爷摸着狗的耳朵说，不能提醒老鼠们这儿有人烟，它们知道有人烟的地方就有粮食吃。

这时候，山梁上暴雨来临似的声音小下来。先爷拍拍狗的头，自己悄悄朝梁上摸过去。到梁道边上时，他看见不时地有十只、二十只掉队的老鼠尖叫着沿路朝南行，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原来板结如铁的梁道路面，这时有了指厚的一层灰，老鼠的爪印一个压一个，一张路面上没有可以插针的空地方。

先爷立在路边惊呆着。

先爷想，它们大搬迁要往哪儿去？

也许这场大旱，要无休无止下去了。先爷说，不旱下去它们会这么搬迁吗？不是说老鼠除了怕没水，有木板、草席就不会饿死吗？现在连老鼠都举家搬迁了，可见这场大旱还要持续多么久远啊。先爷独自思量着，欲转身回去时，他又隐隐约约听到了北边有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他知道那不是雨，是又有老鼠队伍过来了。身上紧缩一下，站到一个高处，借着亮色朝远处一望，身上的血顿时凝住了。他看见翻过一道梁子朝南涌来的不是鼠，而是一道沿路而泄的洪。青青紫紫的鼠叫在那洪水似的鼠队的最前边，狼嗥一样尖怪地引着道，后边潮样的队伍，一起一伏朝着前边涌，波波浪浪，近了些就由细雨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雨声。许多老鼠突然跳起来像鱼群从水面跃起一样，又啪地落在水面似的鼠队里。天色已经开始泛白，青色的空气中愈发臊臭，刺鼻呛人。先爷双手忽然捏满了汗。他知道这队伍只要一转头，他和瞎子、玉蜀黍棵儿就谁也别想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已经饿疯了。饿疯了的老鼠连人的鼻子、耳朵都敢咬。他想跑回去告诉瞎子，千万别弄出一丝响动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老鼠的队伍黑漆漆雾团一样哗哗啦啦卷来，先爷忙疾闪了一下身，躲在了一棵槐树下（那槐树仅比他的胳膊粗）。鼠队前的几只老鼠，硕大无比，浑身都是灰亮亮的毛，个头像小猫或是黄鼠狼。先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鼠。先爷想这就是祖辈上说的鼠王吧。他看见最前的几个鼠王眼睛又绿又亮，闪着蓝莹莹的光。它们像飞马那样一下一下跳，跳一下少说有一尺五寸远，腾起来的尘灰毛毡子样铺在鼠队的背上边。先爷想咳嗽。他用手掐着自己的喉咙没敢咳出来。天色白亮了，凉爽的清晨如期而至，瓦蓝的天空中雪白的云如鳞片般。不消说，太阳犀利的光芒，怕要比往日更加锐利了。不锐利鼠群会这样逃走吗？先爷从树后闪了出来，没有一只老鼠正视他一眼，它们害怕的不再是人，而是天，是太阳，是酷烈的大旱荒。他一动不动地立在路边看着老鼠队伍嘶鸣着跑过去，听着掉下路面的老鼠熟透的软柿子样不断啪啦啪啦响。他弄不明白，这些老鼠要堆起来会比一个山头大，它们是如何集合到一块儿的？它们有号令似的统一向南迁。南边是哪儿？那儿有粮有水没有日光吗？东方有绚红透金的日光了，先爷忽然发现所有老鼠的眼睛都变成了亮红色，一粒粒在路上如一片滚动的珠。有成千上百只被挤下路来的老鼠朝两边的田野跑，一转眼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太阳出来了，阳光里飞舞着一根根银灰、银黑的鼠毛，如春三月的柳絮杨花。先爷在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走下梁来，脚步声在清寂的晨日中，显得苍老而无力，到围席里的玉蜀黍边，他看见瞎子正用盲眼盯着梁道的方向，冷汗一珠一粒挂在耳尖上。

他问，怕了吗？

狗不语，软软地卧在了先爷腿边上。

先爷说，是要有大灾大难了？

狗不语，望了望那棵青枝绿叶的玉蜀黍。

先爷一下怔住了。他看见玉蜀黍叶上有许多白斑点，芝麻一样。这是玉蜀黍久旱无水才可能得的干斑症。可尽管天大旱，这玉蜀黍从来没缺过水呀。先爷在这玉蜀黍周围用土围了一个圈，几乎每天都往那圈里浇水。他蹲着把那圈里的褐土扒开来，一指干土下，湿得一捏有水滴。先爷抓了一把湿土站起来，明白了那干斑症不是因为旱，而是因为这漫山遍野的鼠臊味。

所有的粪肥中，老鼠屎是最热最壮的肥，先爷想，不消说这鼠臊的气息也是一样的壮热了。一夜的鼠臊把一棵玉蜀黍围起来，它能不热得生干斑吗？把耳朵贴到一片叶子上，先爷听到了那些斑点急速生长的吱吱声。转身吸吸鼻，又闻到从周围汪洋过来的干黑的鼠臊味，正河流样朝这棵玉蜀黍淌过来。

就是说，这棵玉蜀黍立马要死了。

就是说，这玉蜀黍要活下来得立马下场雨，把满山毒气似的鼠臊味压在山野上，把玉蜀黍棵上的毒气洗下来。

盲狗感到先爷的惊慌了，先爷说，瞎子，你守着，我得回村挑水了。他不管盲狗说啥，就挑着水桶回村了。

村里依然安静得不见一丝声息。村街上的老鼠屎密密麻麻一层，一成不变的太阳把各家的门缝晒得更宽了。先爷顾不了别的许多事，他径直走到井台上，去绞系在井下的水褥时，手上的分量忽然轻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往日这时水褥哗哗啦啦朝井下滴水的声音消失了。先爷往井里看了看，这一看，他的脸便成了苍白，双手僵在了辘轳把儿上。

过了许久，先爷才把井绳卷尽在辘轳上。水褥没有了。水褥仅剩下一层千疮百孔的布，那布上有一层死后被水泡胀的老鼠，到井口时噗噗嗒嗒又掉进井里十几只。

水褥被跳进井下的渴鼠吃尽了。

先爷开始往谁家去找褥子或被子。

先爷首先到他找粮食的家户去，每到一家他都只在门口呆片刻。村里被老鼠洗劫了。各家的箱子、桌子、柜子、床腿等，凡装过衣物粮食的，大洞小洞都被咬得如吃过籽儿的向日葵的盘。黄白色的木料味，和鼠臊味一道儿盛满了屋子，漫溢在院落里。

先爷跑了十余门户又空手出来了。

从村胡同中走出来，先爷手里提了三根长竹竿，他把三根竹竿捆接在一起，又去一家后院的茅厕找了一个淘粪用的小木碗（所有人家灶房的风箱、案板、木碗、陶碗都被老鼠咬得破裂了），他把木碗捆在竹竿的最头上，三次伸到井下去舀水，舀上来的都是死老鼠。借着头顶的日光，先爷往井里望了望，他看见井里没水了，一堆老鼠如半窖坏烂的红薯堆在井里井底，还有几只活鼠在那死鼠身上跑动着，往井壁上边爬出几尺高，又啪的一声掉下去，尖细哀伤的叫声顺着井壁升上来。

先爷挑着空桶回到八里半的坡地。

空旷的山脉在四周无边无际地延伸着，周围几里十几里之外，天和山脉的相接处，都如熊熊的火光一样燃烧着。先爷到坡地边上时，盲狗跑来了。先爷说井干了，没水了，死老鼠们把井给填满了。又问这儿有没有老鼠来？狗朝他摇了一下头。他说你和我都要死在这老鼠手里了，还有玉蜀黍，我们活不了几天了。

狗惘然地立在棚架的阴处望着天。

搁下桶，先爷到围席里看了看，玉蜀黍棵每一片叶子的干斑都已经和指甲壳一样大。先爷在那玉蜀黍前沉默着，岁岁年年地不说话，直眼看着第十一片叶上的两个干斑长着长着连在一起了，变成长长一斑如晒干的豆荚时，他老昏的双眼眨了眨，脖子的青筋如突出地面的老树根样翘起来。他从围席里走出来，从棚架上取下马鞭子，瞄准太阳的正中心，砰砰啪啪，转动着身子连抽了十几鞭，从太阳的光芒中抽下许多在地上闪移的阴影，然后脖子的青筋下去了，把鞭子往棚架柱上一挂，挑起水桶，不言不语往梁上走过去。

盲狗盯着先爷走去的方向，惆怅漆黑的目光里，有了许多泪味的凄然，直到先爷的脚步声弱小到彻底消失，它才缓缓回去，守卧在玉蜀黍棵下的日光里。

先爷去找水。

先爷认定鼠群逃来的那个方向一定有水喝，没有水它们如何能从大旱开始一直熬到今天呢！先爷想，之所以它们大迁徙，准是因为没有吃食了，有吃食它们怎么会把村落里凡有粮味、衣味的木器都吃得精光哩？先爷想，大迁徙绝不是因为没有水。太阳的光芒笔直红亮，在山脉上独自走着，那光芒显得粗短强壮，每一束，每一根都能用眼睛数过来。一对空水桶在肩前肩后，发出哀怨干裂的叽咕，像枯焦土地的叹息。先爷听着那惨白的声音和自己脚下寂寥的土色的踢踏，心中的空旷比这世界的旱荒大许多。他一连走了三个村庄，枯井里盛满草棒和麦秸，连半点发霉枯腐的潮味都没有。他决定不再去村庄中找水了，村中有水村人如何会逃哩。他一条深沟一条深沟走，沿着沟底寻找地上有没有一星半点的潮润和湿泥。当他翻过几道山梁，在一条窄细的沟中，看到一块石头的阴面有一棵茅草时，他说，操，天咋能有绝人之路哩！然后，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歇了一口气，把那棵茅草一根一段扒出来，嚼了茅草根中的甜汁，又把碎渣咽进肚里，说这条沟里要没水，我就一头撞死。

他开始往沟里一步一步走过去，喘气声一步一落，如冬天的松壳样掉在他面前。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的路，刚才嚼茅草根时，太阳还半白半红在靠西的山梁上，可这会儿当他发现脚下干裂的土地被颗粒均匀的白色沙子取代时，太阳却在山那边成血红一片了。

先爷最终找到那一眼崖泉时黄昏已经逼近。他先看到脚下的白沙有了浅红的水色，继而走了半天路的烫脚便有了凉凉的惬意。踩着湿沙往沟里走过去，待感到那沟的狭窄挤得他似乎肩疼时，滴水的声音便音乐一样传过来。先爷抬起了头，有一片绿色哗啦一下，朝他的眼上打过来。先爷立下了。他已经五个月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绿草了，他似乎已经忘了一片草地是啥模样了。水蓑草、绿茅草，还有草间开着的小白花、小红花和红白相间的啥花。燠热的日光中，忽然夹了这么一股浓稠的青草味，腥鲜甜润，在沟底有声有响地铺散着，先爷的喉咙一下子痒起来。先爷想喝水，突然间袭来的口干不可抗拒地在他老裂的唇上僵住了。他已经看到了前边几步远滴水的崖下有半领席大一个水池子，水池子就掩盖在那一领席大的绿草间，仿佛那些草是从一面镜下绿到镜面上。

可是，就在先爷想丢下水桶，快步跑到水池边畅饮时，先爷立下了。先爷咽了一口扯扯连连的黏液立下不动了。他看到那草丛后边站了一只狼，一只和盲狗一样大小的黄狼。狼的眼睛又绿又亮。黄狼先是惊奇先爷的出现，随后看明白先爷挑的一对水桶时，那双眼变得仇恨而又凶狠了，连前腿都微微地弓起来，似乎准备一下扑上去。

先爷一动不动地钉在那儿，一双眼不眨一下地看着那只狼。他明白这狼没有逃走是因为这泉水。偷偷把眼皮往下压了压，先爷便看见那水草边上还有许多毛，灰的、白的、棕红的。有的是兽毛，有的是鸟毛。先爷一下子灵醒这狼是守在泉边等来喝水的鸟兽时，心里有些寒战了。看它瘦得那个样，也许它在这儿已经等你有三天五天了。先爷看到了两步远处，一块沙石上有干暗的红血迹，有许多吃剩下的坏枣坏核桃似的老鼠头和别的长长短短的灰骨头，这才闻到了清冽冽的腥鲜气味中，还有一种浊白的腐肉味。先爷握着钩担的双手出了一层汗，双腿轻轻抖一下，那黄狼就朝他面前逼了一步。就在这一刻，黄狼逼近时踢着杂草弄出青多白少的响声时，先爷迅疾地一弯腰，把水桶放在地上，猛然将钩担在半空一横，对准了黄狼的头。

黄狼被先爷的钩担逼得朝后退了半步，圆眼中的绿光仇恨得朝着地上掉黄色。

先爷把目光盯在黄狼的双眼上。

黄狼也把目光盯在先爷的双眼上。

他们目光的碰撞，在空寂的峡谷中回响着火辣辣黄亮刺目的噼剥声。滴水的声音，蓝莹莹得如炸裂一样震耳。太阳将要落山了。时间如马队样从他们相持的目光中奔过去。面前崖上的血红开始淡下来，有凉气从那山上往山下漫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爷的额上有了一层汗，腿上的困乏开始从脚下生出来，由下而上往小腿大腿上扩展着。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他走了一天的路，可狼在这儿卧了一天。他一天没进一口水，可狼却是守着随时都能喝的泉。他用舌头偷偷舔了舔干裂的唇，感到舌头挂在唇皮上像挂在一蓬荆棘上。他想狼呀，守着这一池水你能喝完吗？说喂，你给我一担水，我给你烧一碗玉蜀黍糁汤。这样说的时候，先爷把手里的柳木钩担抓得愈发紧，钩担头对着狼的额门，连垂在钩担两头绳系的钩都凝死没有晃一晃。

可是，黄狼眼中的光亮却柔和下来了。它终于眨了一下眼，尽管一眨就又睁开了，先爷还是看清它的青硬的目光有了几分水柔色。

先爷听见太阳下山的声音从山的那面落叶一样飘过来。他把指着狼额的钩担头试着放下来，终于就放在了一丛绿草上。

先爷说，我明儿来就给你捎来一碗饭。

黄狼把前屈的腿收了收，忽然掉转头，缓缓慢慢，从水池边上绕过去，有气无力地往沟口走去了。走了几步远，它又回头看了看，脚步声空寂而又温善，由响至弱地回荡在这条狭长的沟壑中。先爷一直望着黄狼走过几十步外的拐弯处，钩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他一下便软瘫地蹲下来，擦了一下额门上的汗，打了一个寒战，这才知道，连身上唯一的白布裤衩都汗粘在了大腿上。

长长地舒下一口气，先爷蹲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朝前挪了几步，到水池边上，趴下来咕咚咕咚如渴牛样喝起泉水来。转眼间凉润的水汽便从他的口里灌入，透到了脚板下。他喝了满肚子的水，洗了一把脸，看看崖头的日光虽红却还纸一样厚着时，便提上水桶灌满水，把桶放在池边将裤衩脱下了。

先爷在水池边上洗了一个澡。

洗澡的当儿先爷说，黄狼呀黄狼，你今儿让我一担水，我明儿去哪儿给你弄一碗玉蜀黍糁饭呢？给你捎几只老鼠吧，我知道你爱吃肉。先爷想，我老了，力气弱了，不能不让你了。要在十年前，哪怕几年前，不要说捎给你几只老鼠吃，能放你从我的钩担下过去就算我大慈大悲了。先爷唠唠叨叨，手嘴不停，把一池清水洗得混浊后，又在池边尿了一泡尿，崖头一纸厚的日光便薄淡成一抹浅红了。

掐了两把青草撒在两桶水面上，先爷开始慢慢往沟口走过去。两桶水把钩担压弯成一把弓，一步一闪，青草在桶里拦着不让水花溅出来。钩担嘶哑沉重的叫声，在沟壑里碰碰撞撞响到沟口去。先爷想，我是真的老了，我该悠着步，黄昏之前爬上梁路就啥都不消去怕了。月光会把我送回到坡地里。把水喷到玉蜀黍棵上，那干斑症就不会吱吱啦啦蔓延了。

悠悠的先爷没有想到，一群狼把他堵在了沟口。

那只同瞎子一样大小的黄狼在最前引着路，到沟口看见先爷从沟里出来时，它们突然立下来。只立了片刻，前边引路的狼，回头看了一眼就领着狼群大胆地朝先爷靠过来。

先爷浑身轰然一声炸鸣，知道自己落进了那条狼的圈套。他想我不洗澡该多好。他想我不在池边坐下歇息该多好。他想我放快步子现在走上了山梁让这狼群扑空该多好。他这样想的时候，佯装出一种镇定，不慌不忙把水桶挑到一块平地放下来，从从容容把钩担从水桶环上取下来，旋过身，提着钩担像没有把狼群放在眼里那样迎着狼群走过去。他的脚步不急不忙，钩担上的钩在他手前手后一甩一动。狼群迎着他走，他也迎着狼群走。二十几步的距离迅速缩短着，至十几步远近时，他依旧从从容容往前大步地走，仿佛要一口气走至狼群中间去。

狼群被先爷的镇静吓住了，忽然它们的脚步淡下来，站在沟口不动了。

先爷径直地往前走。

最前的两只黄狼往后退了退。这一退先爷心里无着无落的悬空有些实在了。他开始更大步地走起来，快捷而又猛烈，脚步声震得有细碎沙石从崖上掉下来。狼群眼睁睁地注视着他，先爷走到这条沟瓶口似的一段狭窄处，乜了一眼沟两岸的峭壁，先爷不走了。先爷选定了这两步宽的沟口，知道这群黄狼不通过这段沟脖子，无法绕到他身后把他围起来，便站到了沟脖的正中间。

剩下的就是对峙了。

先爷喝了一肚子水，饥饿和口渴都被那泉水压下去，他想我只要立在这沟的脖子里，挺着不要倒下去，也许我就能活着走出这条沟。太阳最后收尽了它的余红。黄昏如期而至，沟中的天色和这群黄狼的身子一模样。静寂在黄昏中发出细微的响动，开始从沟壑的上空降下来。先爷数了数，那些还没有明白先爷为啥这么从容的黄狼，统共有九只，三只大的，四只和盲狗一样大小，还有两只似乎是当年的崽。

先爷立在那儿如同栽在那儿的一棵树。

狼群中绿莹莹的一片目光，圆珠子样悬在半空里。死寂像黑的山脉一样压在先爷和狼群的头顶上。先爷不动。先爷也不再弄出一点响声来。狼群似乎明白先爷刚才那么迅捷，就是为了抢占那段沟的脖颈时，有条老狼发出了青红条条的叫声。随后，狼群便又朝先爷走过来。

先爷把提在手里的钩担猛一下顿立在了面前。

狼群立下了。

彼此七八步远，借着黄昏前最后的明亮，先爷看见那三只老狼中，有一只走在狼群的正中间，它左边的耳朵缺了一牙儿，腿还有些瘸。先爷开始把目光盯在它身上。你你我我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果然是那只老狼又发出了低哑的一条儿叫，狼群又开始朝先爷走过来。余下五步、六步远近时，先爷把钩担在空中一挥，双手紧持着，对准了狼群的正中间，对准了狼王的头。

狼群又一次立下了。

先爷盯着狼王，余光扫着狼群。在那九只狼中，先爷看到最亮的狼眼不是那三只老狼，也不是那四只半大的狼，而是一会儿走在最前，一会儿走在中间的两只小狼。它们目光透亮，有一层日光下的水色，且那光色中有一层惊恐和慌乱。它们不时地扭头去看那狼王。狼王也不时地发出一些只有它们才懂的青红色的叫声。黄昏前最后的亮色消退了，暗黑从头顶盖下来。狼眼在一团黑中闪着碧水池子的光。有一股狼的腥臊味从沟口扑过来。这臊味不同鼠臊味，显得清淡却十分的明晰，不像鼠臊味那么浓烈又黏黏的稠。先爷想到了那棵玉蜀黍，想那棵玉蜀黍身上的干斑也许已经把叶子全都布满了，也许已经蔓延到玉蜀黍的棵秆上。先爷想，只要不漫染到秆心上，只要玉蜀黍的顶儿还绿茵茵的就可救。先爷想着的时候，又听到狼王青皮条儿的一声叫，身上哆嗦一下，猛眨一下眼，对自己说，除了狼群，你啥也不能再想了，再想你就要死在这群狼口里了。幸亏先爷想到别处时，狼群的绿眼没能看出来。随着狼王的一声叫，狼群又要往前挪动时，先爷把钩担挥了挥，钩担的钩撞在崖壁上的声音，冷冰冰地传过去，往前挪了一步的狼群又往后边退了退。

僵持像悬桥样搭在先爷和狼王的目光上，他们每眨一下眼，那僵持就摇摇晃晃弄出一些惊心的响动来。先爷看不见狼身在哪儿，他盯着一片绿珠的狼眼不动弹，只要那些绿珠有一颗移动了，他就把钩担摇出一些声音来，把那绿珠重逼得退回去。时间和沉默的老牛拉车一模样，在僵持中缓缓慢慢，轧着先爷的意志走过去。月亮出来了，圆得如狼们的眼，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凉风习习，先爷感到他的后背上有蚯蚓的爬动。他知道，他的后背出汗了。他感到了腿上的酸困麻刺刺地正朝着他上身浸。僵持正比往日的劳累繁重几倍地消耗着他的体力。他极想看到狼群因为纹丝不动的站立累得卧下来，哪怕它们动动身子，活动活动筋骨也行。可是狼们没有。它们呈一个扇形在五六步外盯着先爷，如经过了许多风吹雨淋的石头样。先爷听到了它们眼珠转动的细碎的吱嘎声，看见它们背上的瘦毛在风中摆着有了刺刺的火光。先爷想，我能熬持过它们吗？先爷说，你死也要熬持过它们啊。先爷想，它们每一只都是四条腿，可你只有两条腿，又是过了七十的老人哟。先爷说，我的天呀，这才刚刚入夜你就这样给自己抽筋，你不是平白要把自己送到狼口吗？有一只小狼站立不住了，它没有看狼王一眼就卧了下来。跟着，另一只小狼也卧将下来。狼王对小狼看了看，发出了一条紫红色的叫，那两只小狼同时勾回头，哼出了嫩草叶样的回声，狼群就复归宁静了。乏累是先从卧的小狼开始的。然而，小狼这一卧，先爷如得了传染样，两腿忽然软起来。他想活动活动腿，可他只用力把腿上的筋往上提了提，使膝盖骨上下动了动，就又挺挺地立住了。你不能让老狼们看见你同小狼一样站立不稳了。先爷想，你只消有一点疲累的样子，它们就会有力有胆地向你逼过来。能够不动地立住你就能活下来，先爷说，晃晃身子你就会永远地死了去。月亮从正东朝西南移过去，云彩在月亮脸上浮着，他闻到了云彩的焦干味，料定明天又是晴空日出，在山顶上称日光它最少有五钱或是六钱重，先爷把目光朝头顶瞟了瞟，他看见了月亮前边几十步远处有很浓一片云。他想月亮走到那儿时，云影一定会投到这条沟里一会儿。他如一段树桩样等到了那云影果真投过来，在云影黑绸样从他身上掠过时，他静默悄息地把双腿轮流着弯了弯，转眼就感到腿和上身的气脉接通了，一股活力从身上输到了腿膝上。他把微歪的身子正了正，钩担的钩弄出了湿纸撕裂般的响声来。也就这一刻，云影又朝狼群移过去，他看见那一片绿光如巨大的萤火虫样朝他挪动了。于是他吼了一声，把钩担朝两边的崖壁上狠命地打了几下。沙石落下的声音，如水流一样在他脚边响动着，待那声音一住，云影滑出沟脖到了沟口，他便看见有五只狼离他更近了，仅有四步或是五步远。庆幸他在云影中把筋骨松了松，使他能弄出那些有力的响动，把狼群的进逼喝止住，使他僵持中的弓步站立能继续到后半夜。

他想，我七十二了，过的桥都比你们走的路长哩。

他想，只要我不倒在这沟脖上，你们就别想有胆靠近我。

他想，狼怎么会怕人站着不动的怒视呢？

他想，有半夜了吧，没半夜我的眼皮怎么会涩呢？

先爷说，千万不要瞌睡啊，打个盹你就没命了，瞎子和玉蜀黍棵都还等着你回呢。

那卧着的一对小狼把眼闭上了。先爷看见最亮的两对绿珠子扑闪一下灯笼样灭去了。他把握钩担的右手悄悄沿着钩担往前移了移，挨着左手时，狠命用指甲掐了左手腕，觉得疼痛从手腕麻辣辣传到了眼皮上，瞌睡像被火烧了一样惊着抖一下，从眼皮上掉在了沟壑的月光里，才又把手移回来。又有一只半大的狼把身子卧下了，眼皮立刻耷拉下来盖住了那绿莹莹的光。狼王用鼻子哼一下，那只狼扑闪扑闪眼，还是把眼皮合上了。

深夜里，时间的响声青翠欲滴。星星在头顶似乎少了几颗，月光显得有了凄苦的凉意。先爷又有几次眨动眼皮了。他偷偷抬起一只脚，在另一只脚上踩了踩，才觉得眼皮从生硬中软和下来了。看一眼头顶的星月，他知道他终是把半夜熬过了。下半夜已经如遥远的更声一样走了过来，这时候只要不弄出响动，只要能这么直直地挺立着，瞌睡就同样会朝狼群降过去。

瞌睡果真潮湿一样降给了先爷，也降给了狼群。又有三只黄狼卧下了。狼王轻怒的叫声，没有能阻止住狼们的卧下。终于，站着的就仅仅只有狼王了。先爷看着一片狼眼的绿光只剩两只时，他心里有了暗暗一丝惬意，想只要这狼王也卧下就行了。它卧下我就可以偷偷地活动全身的筋骨了。可那狼王不仅没有卧，而且还从狼群中间走到了狼群的最前边。以为它要破釜沉舟，先爷的背上一下子就又汗津津地冷怕了。他把手里的钩担在沟脖的口上沉而有力地晃了晃，料不到那老狼在他的一晃之间，把脚步淡下来，定睛看了看，在先爷面前走了一个半月形，又踏着月色回到了狼群的最中间，然后，咚地一躺，把眼睛闭上了。

所有的灯笼全都熄灭了。

先爷悠长地舒了一口气，两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时，心里哐咚响一下，又把身子站直了。就在这一刻，他发现狼王的两眼扑闪了一个窥探，又悄悄闭上了。先爷没有睡，他想狼王是在等着你睡呢，先爷从身边摸着拔下一根长的藤草，解下自己的红布裤腰带，又把钩担的两个钩解下来，然后把这四样接成一根长绳子。这样做的当儿，先爷故意弄出许多响动来，他看见在那响动声中，有四只狼睁眼看了他，又都把眼睛闭上了。

不消说，它们是真的瞌睡了。

白淡的月光下，卧着的九只狼如一片新翻的土地。腥臊味清冽冽地在那凸凹不平的地上散发着。先爷把鞋子脱掉了，光脚踏浮在那腥臊气味上，屏住呼吸蹑足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根绳子绷紧拴在沟脖两侧的地面上，又后退几步，把绳头系在自己的手脖上，最后就拄着钩担，靠着崖壁，也把眼皮吧嗒一声合上了。

先爷睡着了。

先爷睡得香飘万里，时光在他的睡梦里旋风一样刮过去。当他感到手腕惊天动地地被牵了一下时，他的梦便戛然断止了。随着梦的中断，他哗哗啦啦睁开眼睛，抄起钩担，砰的一声就对准了狼群的方向。

天竟灰亮了。星月不知什么时候隐退得无踪无迹。沟脖口是一层深水的颜色。先爷眨了一下眼，看见他系在几步前的绳子被狼踢断了。裤带像河水一样拦住了狼们的去路。它们知道是那断绳惊醒了先爷，于是都有几分懊悔地立着，看着先爷恶狠狠的威势，也看着那蛇一样的红裤带。先爷把手里的钩担捏得有丝丝的疼音，将钩担的头儿对准狼群的中心。他数了数，面前还有五只狼，那四只不知去了哪儿。且狼王也不在眼前了。先爷脸上冷硬出一股青色，仍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可心里的慌跳已经房倒屋塌地轰隆起来了。他知道，那四只狼只消有一只从他身后扑过来，这一夜的熬持就算结束了，他也就彻底死去了。

先爷在用力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下的冷汗水淋淋地湿了鞋底，他感到双脚像踩在了两汪冷水里。先爷竭力想弄明白狼王领着那三只半大的狼去了哪儿，他把目光往沟口瞟了瞟，看见有一抹薄金淡银的日光透在沟口上。他想太阳终是出来了，黄狼是不经晒的物，只要今儿的日光依旧火焰焰的，这黄狼就会在日光盛旺之前退走。先爷这样想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烈的尿臊味，正想看看是哪只黄狼熬持不住放了尿，却忽然发现头顶崖上有土粒哗啦啦地滚下来。

先爷和狼群同时朝崖上抬了头，他看见狼王领着一只小狼正从头顶往沟口走过来。又往沟的那面瞟过去，看见一对半大的狼和狼王一样正从高处朝着坡下走。先爷一下灵醒了，原来在先爷睡着时，那四只狼分两队朝他身后崖头摸过去，是想寻路下到沟底从他身后抄过来。可惜这条沟太过狭隘了，崖壁陡如墙，它们不得不重又从原路返回来。先爷有了一丝得意，身上的活力如日光一样旺起来。也就这时候，太阳光吱吱叫着射进沟里，狼王在崖头上发出了混浊的有气无力的叫。面前的五只黄狼，听到叫声，忽然就都抬头打量了一眼先爷和他横在面前的柳木钩担，踢踢踏踏掉转头往沟口走去了。

狼群撤退了。

狼群终于在一夜的熬持之后走了，它们边走边回过头来看先爷。先爷依旧持着钩担，戳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着退回去的狼群。直看到九只狼在沟口会在一起，集体回头朝他凝目一阵，才朝沟外走过去。狼群的脚步声由近至远，终于如飘落尽的秋叶无声无息了。先爷两手一松，钩担就从手里落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感到腿上有虫一样在慢爬，低下头去，才闻到那苍白色的尿味不是来自于狼，而是从自己的腿上流出的。

是他被狼吓尿了。

朝自己两腿间的老物打了一巴掌，先爷骂了句老没用的东西，坐将下来，痛痛快快歇了一阵，看日光愈加锐利了，便起身提上钩担，一步一望地摸到沟口，寻下一块高处，四下瞭望一会儿，确信狼群已经不在，才回来重新拴系钩担，挑上水桶走出来。

先爷出沟后从西上的山梁，生怕狼群折转回来，漫长一道山坡，他只歇了三歇，就爬上了耙耧的梁道。梁道上依然是红褐褐一片，此起彼伏的山梁，在日光下静止的牛群背样竖着。居然相持退了九只黄狼，暗喜和惬意在先爷脸上灿灿烂烂跳跃。他把一担水搁在平处喘息，看见了那九只黄狼在远处爬上一面坡地，背对日光，朝耙耧山脉的深处荡过去。

先爷说，妈的，还想斗过我。我是谁？我是先爷！别说你们是九只黄狼，就是九只虎豹，还能把我先爷怎样？

先爷对着黄狼消失的方向，狂唤了一嗓子，有种你们别走——和我先爷再熬持一天两天嘛——又放低嗓子说，你们走了，这眼泉水就是我的了，就是我和瞎子和玉蜀黍的了。先爷忽然想起了玉蜀黍，想起了它的干斑症，心里冷噤一下，趴在桶上喝了一肚子水，觉得肚胀了，不饥不渴了，又挑起水桶沿着梁路往耙耧山外走过去。

回到那独棵的玉蜀黍地已是午时，一天一夜的寻水和狼的熬持，使先爷忽然老到了上百岁，胡子枯干稀疏，却在一夜之间伸长了许多。到八里半的坡地时，他觉得他要像一棵无根的树样倒下来，搁下水桶在梁道上歇息着，盲狗就到了他眼前。他看见它吐出的热舌上满是干裂的口，死了的眼窝里却汪了两潭灰黑的水。狗哭了。它不是一步一步走到先爷面前的。它是听到有虚弱的脚步声，闻到了清凉的水汽，迎着水汽朝梁上一步一趔摇摆过来的，到了距先爷还有三步五步时，猛地往地上一瘫，它就再也不能走动了。

爬过来吧，先爷说瞎子，我一步也走不动了哩。

盲狗爬了两步，像死了一样不动了，只是眼眶里的泪水愈加汪汪洋洋了。

我知道你又渴又饿，先爷说能活着就好。

狗不出声，瞎眼对着太阳看了看。

先爷心里一个冷噤，忙问说是玉蜀黍死过了？盲狗把头低下来，汪满两眶的眼泪便叮当一下落在了梁道上。

他朝玉蜀黍那儿走过去，拄着钩担，一步一趔地踢着脚下滚烫的红尘，下到棚架边上时，心里一声巨响。酷烈的日光里，玉蜀黍的叶儿再也没有半点绿色，连原来青白的叶筋，也成了枯干的黄焦。完了，先爷想玉蜀黍终是死去了，他挑回的一担水来不及救它了。不是你熬持败了那群狼，先爷说，是狼群熬持败了你先爷。它们是知道玉蜀黍死了才掉头撤走的。它们压根儿不是为了吞吃你先爷，它们和你相持一夜就是为了熬死这棵玉蜀黍。一种苍老的哀伤雨淋一样洇满了他全身。他在一念之间，彻底垮下了，浑身泥样要顺着钩担流瘫在田地里。可在这将要倒地时，他往玉蜀黍的顶部看了看，顶部的一圈干叶中，有一滴绿色砰地一下撞在了他的目光上。

将钩担一丢，先爷往玉蜀黍棵前走过去。

玉蜀黍的顶心儿还活着，在火旺的日光里，还含着淡淡的绿颜色。翻开一片玉蜀黍叶，看见叶背的许多地方还有绸一样薄的绿，麻麻点点如星星样布在干斑的缝隙里。那弯弓般的一条叶筋，也还有一丝水汽在筋里迟迟缓缓地流动着。

先爷快步地朝梁上走过去。

先爷走了几步，又折回身子拿了一个碗，到梁上舀出一碗水，放在盲狗的嘴前说，玉蜀黍还活着，喝完了把碗捎回来。就提着一桶水回到玉蜀黍面前了。他趴在桶上灌了一口水，拉过玉蜀黍顶儿到嘴前，雨淋般朝那一滴绿色喷过去。即刻，黄焦的日光里，就蔓生下绿色的水润了。红铁板似的日光上，先爷喷出的水珠落上去，有焦白的刺刺的声音响出来。不等那水珠落在田地上，日光就把那水珠狼吞虎咽了。一连往玉蜀黍顶上喷了七口水，如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样把顶儿洗透了，待一点老绿泛出了原来闪烁的嫩色后，先爷把水桶提在玉蜀黍棵下，用碗舀水一片一片去洗玉蜀黍叶。他把碗放在要洗的叶子下，使撩起的水落在水碗里。碗接不住的再落到水桶里。滴答声音乐样弹响在一根根粗粗壮壮的光芒上。他从这片叶子洗到那片叶子，洗至第四片叶子时，他看见盲狗衔着碗从梁上回来了。把碗放在棚架下，它过来立在先爷腿边上。先爷说还渴吗？有泉了，尽管喝。盲狗朝他摇了一下头，用前爪去玉蜀黍叶上摸了摸。

先爷说，叶子都还活着哩，你放宽你的心。

狗在先爷的腿边舒口长气卧下了，脸上的表情柔和而舒展。

就在盲狗的尾巴后，先爷又去舀水时，看见有坏茄子样一团黑东西，近一眼看过去，东西上有干枣一般的红。先爷过去朝那东西上踢一脚，是一只死老鼠。回过身来瞅，发现围席圈里还有几只躺在那儿。再到席外去，竟看见乱乱麻麻死了七八只，每只上都有枣皮似的红和被牙咬的洞。不消说，是瞎子咬死的。先爷把盲狗叫起来，问是不是你？狗便衔着先爷的手，把那手扯到玉蜀黍的根部上，先爷便看见玉蜀黍的根部有被老鼠咬伤的口，汁水儿从那口中流出来，被日光一晒，呈现出一滴蓝黄色的胶团。先爷在玉蜀黍的伤口面前坐下了，用手抚了那胶团，又去狗头上摸了摸，说瞎子，真多亏了你，下辈子让我托生成畜生时我就托生成你，让你托生成人时你就托生成我孩娃，我让你平平安安一辈子。话到这儿，盲狗的眼眶又湿了，先爷去它的眼眶上擦了擦，又端了一碗清水放到它嘴前，说喝吧，喝个够，以后我去挑水你就得守着玉蜀黍。

玉蜀黍终于又活过来了。先爷一连三天都用一桶水去淋洗玉蜀黍。三天之后的早晨，先爷便看见玉蜀黍顶是一片绿色。每一片叶子上，绿色从背面浸到正面，一滴水落在草纸上一样扩大着，干斑症便在那绿色的侵逼中慢慢地缩小。又几日，在梁道远眺，就又能看见一片绿色孤零着在日光中傲傲然然地摆动了。

接下来的境遇，是先爷和盲狗粮食吃完了。连一天只吃半碗糁汤的日子也告结束了。第一天没吃丁点儿东西，还挑了两半桶的泉水从四十里外晃回来，第二天再挑起水桶去时，一到梁上，便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得走路绊脚。先爷知道他不能再去挑水了，便从梁上回来，喝下一肚生水。到了第三天时候，先爷倚在棚架的柱上，望着如期而至的日出，看到月牙儿还没有隐去，尖锐的阳光就噼噼剥剥晒在了地上。他把盲狗抱在怀里，又说睡吧瞎子，睡着了梦也可以充饥，却终是不能睡着，至日光在他脸上晒出焦煳的气味，又都喝了半碗生水充饥，终于忍不住想尿。尿了就更感饥饿。反复几次喝水，锅里的水也就还剩一碗有余。

先爷说，不能喝了，那是玉蜀黍的口粮。

太阳逼至头顶，日光有五钱的重量。

先爷说，我操你祖宗，这日光。

日光有五钱半的重量，肥胖胖逼在正顶。

先爷说，还能熬得住吗，瞎子？

太阳有将近六钱的重量。先爷去摸盲狗的肚子，那儿软得如一堆烂泥。

先爷说，没有我的身上肉多，对不住你了，瞎子。

又摸自己肚皮，却像一张纸样。

先爷说，千万睡上一会儿瞎子，睡醒了就有吃的了。

狗就卧在先爷的腿边，不言不语，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又细又长，枝枝杈杈，毛尖上开了几须毛花。先爷竭力想要睡着，每每闭上眼睛，都听到肚子隆隆的叫声。又一天就这样熬持过去了，当太阳亦步亦趋地滑至西山时，先爷果真睡了，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冷不丁灿烂出一层笑意。他扶着棚柱站将起来，望着西去的落日，估测日光降到了四钱不足的重量后，先爷问着太阳说，你能熬过我吗？我是谁？我是你的先爷哩。

先爷对着落日撒了几滴尿，回过头来对卧着的盲狗说，起来吧，我说过睡醒了就有东西吃，就是会有东西吃。

盲狗从田地上费力地站了起来，挨着地面的毛凌乱又卷曲，散发着焦燎的黄味。

先爷说，你猜我们吃啥？

盲狗迎着先爷，厚了一脸惘然。

先爷说，给你说吧，我们吃肉。

狗把头仰了起来，洞眼盯着先爷。

先爷说，真的是吃肉。

说完这句，西山脉的太阳，叽哇一声冷笑，便落山了。转眼间焦热锐减下去，山梁上开始有了青绸细丝般的凉风。先爷去灶旁取来一张铁锨，到田地头上挖坑，仿佛树窝一样，扁扁圆圆，有一尺五寸深浅，把坑壁挖得崖岩一般立陡，然后生起火来，烧滚一口开水，从玉蜀黍袋里撮出一星糁儿，在那开水里拌了，盛进碗里，放入那个土坑里边。这时候正值黄昏，山梁上安静得能听到黑夜赶来的脚步声。从沟底漫溢上来的有点潮湿的凉爽惬意，像雾样包围了先爷和狗。他们远远地坐在棚下，听着坑那边的动静，让黄昏以后的夜色，墨黑的庄稼地样盖着他们。

先爷问，你说老鼠们会往坑里跳吗？

狗把耳朵贴在地上细听。

月光洒在地上，山梁上的土地都成了月光水色。静谧间，盲狗果真听见老鼠踢动月光的声响。先爷悄悄朝土坑摸去，有三只老鼠正在坑里争食，斗打得马嘶剑鸣。猛地用一床被子捂在坑口，三只老鼠便都目瞪口呆起来。

先爷和狗这一夜统共捉了十三只老鼠，借着月光剥皮煮了，吃得香味、臊味四溢。到天亮前睡了一觉，日出三竿时候起床，把那些鼠皮都扔在沟里，便挑起水桶到四十里外的泉池去了。

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先爷和狗过得平静而又安逸，光阴中没有啥起落。他们把田地中的几十个鼠坑都挖成瓮罐的形状，口小肚大，壁是悬着，只要老鼠跳将下去，就再也不能跳爬上来。每天夜里，把从田地中找来的十几粒玉蜀黍粒捣碎煮了，直煮到金黄的香味开始朝四野漫散，才把糁儿汤放进坑里，放心地在棚架上纳凉睡去，来日准有几只甚或十几只老鼠在坑里苍白唧唧地哀叫。一天或是两天的口粮有了，隔一日去泉池中挑一担水回，岁月就平静得如一道没波没浪的河流。活生生在围席中的那棵玉蜀黍，也终于在冒顶的半月之后，腰杆上突然鼓胀起来，眼见着就冒出了拇指样一颗穗儿。闲将下来，先爷时常在那穗儿前和盲狗说话。先爷说，瞎子，你说明天这穗儿会不会长得和擀面杖一样？盲狗看先爷高兴，就用舌头去先爷腿上舔痒。先爷抚着狗背，说玉蜀黍从结穗到秋熟得一个月零十天，哪能在一夜之间长成呢。有时候，先爷说瞎子，你看这穗儿咋就还和指头一样粗呢？盲狗去看那穗儿，先爷又说你是瞎子你哪能看得见啊，这穗儿早比我的拇指粗了。

有一天，先爷挑水回来，给玉蜀黍浇过水后，又空锄了一片田地，忽然发现穗儿吐了缨子，粉白的奶色，从穗头上茸茸出来，像孩娃们的胎毛，他就站在穗儿前呆了片刻，哑然一笑说，秋快熟了，瞎子，你看见没有，秋快熟了。

不见瞎子回应，扭头找去，看见它在沟边吃昨天剥下的鼠皮，嚼下了一世界热臭和一地飞舞的鼠毛。先爷说不脏呀，瞎子？盲狗不语，朝鼠坑那儿走去。跟着它到鼠坑边上，先爷心里咚地跳出一个惊吓，原来那鼠坑里，只有一只小鼠。这是半个月来，老鼠落进坑里最少的一次。前天五只，昨儿四只，今儿只有一只。当日又在其他梁上挖了几个鼠坑，每个坑里都放了几粒玉蜀黍糁儿，来日一早去那坑里捉鼠，有一半鼠坑都是空的，其余坑里，也仅一两只。

再也没有过一个坑里跳下几只甚或十几只的那种境况。那半月鼠丰水足的日子过去了。在捉不到鼠吃的日子里，先爷独自到山梁上去，用秤称了日渐增多的日光的重量后，独自立在梁顶，对着锐恶的日光，有了一丝惶恐的感觉。这感觉一经萌生，霎时就成了林木，苍茫得漫山遍野。他捉回一只老鼠，回来剥了煮了，用布包着，轻轻拍了几下狗头，让它守着田地，自己便上路去了。先爷见路就走，遇弯就拐，就那么惘惘地走了一晌，转了五个村落，最后到最高的一道梁上立下，和太阳对视一阵，拿手托着称了太阳的分量，叹了一口气后，坐到一段崖下的阴凉歇了。那段土崖陡峭似壁，擎不住日晒的土粒，不时地从崖上雨滴样洒下，眼前的田地，干裂的缝隙网在坡面上，往远处瞅去，蜿蜒的山梁如焰光大小不一的无边的火地，灼亮炙人，稍看一会儿，就会觉得眼角热疼。他在焦热暗黄的崖阴下坐了片刻，从口袋取出布包，打开来，发现原来鲜嫩的一团鼠肉，煮熟时还又红又亮，如半截红的萝卜，可只过了半天，却变成了污黑的颜色，仿佛一把污泥一样。先爷把鼠肉放在鼻下闻了，香味荡然无存，剩下的灰色的臊味中还夹了淡淡的霉白色的臭气。他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委实饿得没了一星儿耐性。撕下一条鼠腿正欲吃时，又发现那鼠肉中有几粒白亮亮的东西，米粒一样动来动去。他身上叮当一个哆嗦，想把那鼠肉扔掉，可伸了一下手，就又把手缩回了。

先爷闭上眼，张大嘴，一口把那只鼠的头、身塞进了嘴里，咬下三分有二，用力嚼了几下，猛地咽进肚里，又一口就把老鼠吃完了。

睁开眼睛，先爷看见他面前的焦地上掉了两只亮蛆，片刻之后就干在了土地上。

先爷披着暮黑回到了他的田地。这一夜他坐在玉蜀黍的身边通宵未眠，任盲狗怎样与他亲昵，也岁岁月月地默然不语。他望着天空，望着穗缨儿转红的玉蜀黍，至天亮时分，忽然坐了起来，独自踏着早晨蒙蒙亮的清色，往村落走去。

山脉上的世界，显得无边空旷、沉寂起来。盲狗朝山梁那儿追着先爷走了几步，又回来死守在了那棵玉蜀黍下。

它在等着先爷回来。

先爷午时走了回来。他从村里滚回来一个大的酱色水缸。先爷把缸竖在那棵玉蜀黍旁，到梁地捉回一只大的老鼠，用手掐着鼠脖，到棚下把那老鼠用菜刀杀了，鼠血滴在碗里。然后把鼠皮喂了瞎子，自己炖了鼠血，煮了鼠肉，将鼠血一吃，包上鼠肉，挑上水桶上路走了。

先爷要把水缸挑满。

算计了一下，满天满地的三十几个鼠坑，统共还有九只老鼠可吃，他和瞎子伙着一天只吃一只充饥。九天后也就最终粮尽了。所有的田地里没有了几个月前村人们点下的种子；所有的村落里没有了半粒粮食和半棵菜草。正是秋将熟的季节，日光的重量一天一钱地上涨，玉蜀黍这时候最需要养分水分。先爷必须在九天内把水缸挑满，那时候他和瞎子就是坐着饿死，玉蜀黍也可以有水有肥地长成一棒穗儿。先爷独自从尘土厚实的梁路上走过，锐利的光芒一束又一束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又闻到了胡子的焦煳气息。他把那只鼠放在桶里，用草帽盖在桶上，汗从额门上流了下来，他用指头一刮，把舌头伸出来在指头上舔舔。觉得有汗流在了膝盖，他就蹲下来把膝上的汗水重又吸进肚里。他尽力不让身上的水白白流落在日光里。好在他每天都是天不亮时挑着水桶北行，到日将平顶，距泉水沟还有五里六里才会大汗淋漓，他只在这五里六里吸喝自己的汗水。至日悬高顶时候，他就到了泉池。喝一肚子水，吃下鼠肉，挑一担水爬上山坡，渴了时他就趴在水桶上猛喝。这当儿的太阳，没有一两的重量，也有八钱九钱。他不时地听到汗水汩汩的流动声。这时候他不恨日光，也不抱怨天旱，只在两腿哆嗦的当儿，不断地问自己说，我就老了吗？村里有过七十岁的老汉还能和女人生孩娃的事，我怎么就挑不动一担水了呢？可到底还是双腿哆嗦得不行，只好放下水桶喘歇一阵，趴在桶上喝得肚圆。划算一番，先爷每挑一担水，四十里路要歇二十余次，再或三十几次。每次歇下都要喝水。喝了流汗，流了喝水。每次无论歇多少歇，喝多少水，两桶水回去后就只剩一桶。

大缸里的水已三分有一的深，可田地里的老鼠五天间被先爷吃了五只。剩下的四只是先爷今后四天的口粮了。玉蜀黍在日光下长得旺绿如墨，缨子在转红以后，似乎停息下来，穗儿虽有了细萝卜样粗长，可那缨子却再也不肯转黑。顶儿也不肯有一丝黄干。顶不黄，缨不黑，玉蜀黍离成熟就还有遥远的路程。黄昏时分，山野里热血浆浆一片，先爷煮在那血浆里，用手摸了茂绿的穗儿，柔软的感觉使他心里有了寒意，什么时候才能秋熟？按眼下的长势，怕是最少还得二十天或者一月。他算了日期，从村人离开村落，至今已有四个月。玉蜀黍一般熟期为四个半月，这棵玉蜀黍熟期的无端延长，使先爷感到额外生出许多雨蒙蒙的忧伤。领着盲狗往每个鼠坑走了一遍，没有见多出一只老鼠。先爷迎着梁上的风口，仰躺在路边，地下红褐火烫的燥热，透过他的后背，在他的体内踢踢踏踏流动。狗就卧在先爷身边，瘦得卧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的模样。有一只老鼠细弱的饿叫，从坑里有气无力地传来，引诱着狗和先爷山崩海啸的食欲。

盲狗扭头面对着鼠叫的方向一动不动。

先爷盯着天空依然沉默得岁岁年年。

后来，先爷翻了一个身，在山脉上弄出了一个惊心的响动，盲狗以为先爷终于要开口说话，忙不迭转过头来，先爷却站起身子走了。先爷回去二话没说，又捏了捏玉蜀黍穗儿的软硬，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啥，居然借着月色挑着水桶朝北行了。

先爷连夜又挑回一担水来。这担水他没有喝一口，满满当当两桶，往缸里倒了一桶半，剩半桶往玉蜀黍棵下浇了几碗，另几碗倒进一个盆里，让盲狗渴时有喝，接着煮了一只老鼠，便再次挑上水桶去了。

三日之内，先爷夜晚挑回一担，白日挑回半担，水缸满了。

先爷决定趁着身上还有余力，坑里还有一只老鼠，最后去泉沟挑一担水。这担水可供他和瞎子充饥耐渴许多日子。他不指望有雨水落下，可他指望能熬持到秋熟的日子，能把那穗玉蜀黍棒掰下。一棵苗，至秋熟掰下时就是金黄一捧。棒穗上一行如有三十五粒，一圈最少有二十三行，那就是一捧，有几百近千粒。四个半月过去了，无论如何，秋熟期是一天天踏来，先爷在正午时候，已经能闻到那穗儿里黏黏黄黄的热香。至夜半时分，那香味就纯净得如麻油一样，一阵一阵飘散出来，蚕丝一样落在田里。

先爷月正中天时去挑最后一担水，回来是第二天午后，一路上统共歇了四十一次，路上渴饮了半担。挑着最后半担到田地的梁头，一直坐下歇至暮黑。他以为他再也没有力气把这半担水担到棚下缸边了，就决定去煮吃了那最后一只老鼠。那是九只中最大的一只，一拃长短，鼠眼呈红色。可他到了那最远的一个鼠坑，却发现罐似的坑里除了有老鼠蹬落的碎土，老鼠不知哪里去了。先爷怔着，蹲在坑边，又看见了坑里还有盲狗的脚痕，有零乱的鼠毛和枣皮似的血渍。

先爷在那坑边蹲至天黑。

月亮出来时候，先爷笑了一下，像一块薄冰慢慢裂开那样，他终于要开始说话了。站将起来，望着月亮中移动的烟影，说吃了也好，吃了我就可以对你说以后的日子不是你把我当饭，陪着玉蜀黍活着，就是我把你当饭，陪着那棵玉蜀黍活着了。先爷想，我终于可以把这话对你说了瞎子，多少天我就找不到这样说的机会。先爷开始往棚架下走去，双腿虽然酸软，步子却还依旧能一步接一步地迈，且到梁头，他还把那半担水挑了回去。

盲狗就卧在棚下，听见先爷的脚步声，它站了起来，似想朝先爷走去，却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卧在了玉蜀黍的围席口上。月色溶溶，还染有许多炽白的热气。先爷把桶放在缸边，揭开席子看看缸里的满水，脱掉鞋子倒了鞋中的土粒，瞅一阵挂在棚柱上的鞭子，然后咳了一下，轻轻慢慢说，瞎子，你过来。

这是几天间盲狗第一次听先爷叫它。月光中，它微微缩了一下身子，费力地站了起来，怯怯地朝前挪了一步，又对着先爷坐的方向站了下来，背上稀疏的毛里响出了细微的哆嗦，先爷把目光转到远处，说瞎子，你不用害怕，吃了也就吃了，那是你我的最后一嘴口粮，你就是把我那份吃了我也不怪。然后，先爷把头扭了过来，说有一句话我该给你说了瞎子，这山脉上方圆百里，再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只老鼠了，三天以后，你我都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那时候你要想活着，你就把我当饭一顿一顿吃掉，守着这棵玉蜀黍，等村人们回来，把他们引来将这棒穗儿掰了；你要感念我养活你这四五个月，想让我活在世上，就让我把你当饭吃了，熬活到秋熟时候。先爷说，瞎子，这事情由你定了，你想活着你今夜就离开这儿，随便躲到哪儿，三日五日后回来，我也就饿死在了这儿。说完这句话后，先爷用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自上而下，有两行泪水湿了他的手心。

盲狗一动不动地站着，待先爷把话说完，它缓缓朝先爷走了几步，直到先爷的膝下，慢慢将前腿弯曲下来，后腿依然直着，而它那瘦削的长头，却又高高地抬了起来，用双井似的眼洞，望着先爷不语。

先爷知道，它是朝他跪了。

跪了之后，它又起身，慢缓缓走到灶边，用嘴拱开锅盖，从锅里捞出了一样东西，朝先爷走来。

它把那东西放在了先爷脚下。是一只去了皮的老鼠，水淋淋的在月光中呈出青紫，一眼便知老鼠身上的瘀血都还在肉里，不像先爷杀时开肠破肚，血都一滴一滴流将出来。先爷拿起那团紫肉看了，盲狗的牙痕在肉上蜂窝一样密集。舒了一口长气，先爷说你没有把这老鼠吃掉？说吃了也就吃了，用不着再给我留。先爷忽然后悔把你死我活的话说得早了，他把鼠肉对着月光照照，说满肚子都是青紫，怕如何也没有刀杀的好吃哩。

盲狗卧在先爷腿边，把头枕在先爷的脚上。

鼠肉先爷来日煮了，给了盲狗一半，说吃吧，能活到哪天说哪天。盲狗不吃，他掰开它的嘴颌，往里塞了一个鼠头，三条鼠腿骨头。剩余的熟肉，先爷拿在手里，站在玉蜀黍穗前细嚼。他知道这两口紫肉吃完就彻底粮尽了，余下的事就是倒在地上直饿到力尽死去。死了也就死了，七十二岁，是山脉上的高寿。天下大旱，炊粮净尽，不仅又活了这半年，还养了这么一棵玉蜀黍，高出他有三头，叶子又宽又长，穗儿已经和萝卜一样。先爷盯着穗上的缨子，只几口就把鼠肉吃了，然后把指头放在嘴里嘬得有声有响。就这个时候，有一样东西雪花一样飘打在了先爷脸上。抬起头来，先爷的指头便水在了嘴里。他看见玉蜀黍顶原来的黄白忽然在一夜之间转成了红黑，顶上谷壳似的小片毛开始飞落。就是说，玉蜀黍它要授粉了，要开始结子了，秋熟天就这么来到了。先爷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刺白的光芒一根根在空中相互撞击得砰砰啪啪。要有风就好了，先爷想这季节是该刮些风的。有风玉蜀黍的授粉就敏快、均匀，子儿就长得壮实、齐整。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在裤衩上潦潦草草擦了，先爷开始小心地用手去捏玉蜀黍穗。隔着厚厚的穗包皮，先爷摸到了熟萝卜似的软穗上，有一层不平整的半弹硌手的东西。一瞬间，先爷的心怦地一下停住不跳了，像门突然关了一样。他的手僵在穗儿上，脸硬在半空中，嘴紧紧地闭起来。片刻之后，当他认定是穗儿结的子儿在软弹着硌手时，如门又突然开了一样，涌在心里的隆隆狂跳，锤样砸在他胸上。他的脸上开始有了兴奋之色，干皱黝黑的皮下，仿佛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在穗包上的双手，冷不丁癣症般奇痒起来。他把手拿回来在嘴前吹了一口气，走出围席，取下挂在干槐树上的锄，就在玉蜀黍周围嘭嚓、嘭嚓锄起来。溅落的土粒，像小麦、谷子样细碎匀称，包含着热烫的秋熟期的金色郁香。从玉蜀黍棵前一锄挤一锄地锄到苇席下面，先爷累得喘气如碎麻绳一样短乱。他把苇席拆了，扔在槐树下面，盲狗不知所措地跟在他的身后。先爷不言不语，锄到围席的桩外，又回头锄到大水缸的外围，直到不小心锄头碰在了缸上，水缸发出了一声清脆、湿润的尖叫才猛地立下，痴愣愣站了片刻，脸上灿烂出一层热笑，说瞎子，秋熟期到了，玉蜀黍结了子。

盲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先爷躺倒在地上对天说，我熬到时候了，秋要熟啦。

盲狗又用舌头舔着先爷的手指。

先爷在盲狗痒痒的舌舔下睡了一觉。

醒来后又去细看那玉蜀黍穗，先爷脸上的兴奋就没了。他发现玉蜀黍叶上的墨绿不如先前浓重，透了一层薄薄的黄色。这黄色不仅下面的叶有，就是棵顶刚生不久的叶子也有。先爷种了一辈子庄稼，他知道这是玉蜀黍缺少肥料了。这是玉蜀黍结子的当儿，肥足才能子满。最好是人的粪尿。往年这季节他都在每棵玉蜀黍旁倒上满满一瓢人粪。他的庄稼，小麦、豆子、高粱，从来都是村里最好的。他是耙耧山脉无人可比的庄稼把式。站在玉蜀黍棵前，他的嘴唇已经干裂成这山梁上的旱地，可他没有过去喝水，也没有给狗舀半碗水喝。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弄些人粪，村里的茅厕全都干得生烟，留下的粪便也晒得如柴火一样没有肥力。他和盲狗，已经许多天没有便粪的意思，肠胃吸去了他们吃下的全部鼠肉和骨渣。先爷想起了吃过的鼠皮，到沟下找了一遍，却连一张也没有。他猜想那些鼠皮在他去泉池担水时，都被瞎子吃尽了。从坡下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想问盲狗，可他只在它面前默着站了片刻，就去锅里喝了一碗漂有油花的煮肉水，没有盖锅盖，回身对狗说，渴了饿了去喝，然后就拿着粮袋回村找肥去了。

先爷空着袋从村落回来时拄了一根竹棍，每走三步都要停下歇一阵。他彻底没有力气了，把空袋丢在地上，到棚下看盲狗还依旧卧在那儿，锅里的一碗煮水也依着旧样，十一点油花仍是十一点。你没喝？他问盲狗说。盲狗微弱地动弹一下，他就过去用勺子舀着又喝了小半碗，十一点油花喝了五点，对狗说剩下的全是你的了。然后又回到了玉蜀黍前。这当儿再看玉蜀黍叶，那层浅黄似乎浓起来，绿色仿佛隐在了黄色下。先爷想，你为什么没有早些备下肥料呢？你不是村里的先爷吗？我操你祖宗，咋就想不起玉蜀黍结子时候最需要肥料呢？

先爷这一夜就睡在了玉蜀黍棵下，第二天醒来发现有几片玉蜀黍叶上的绿色似乎褪尽了，黄色像纸样布在叶子上。

第二夜先爷仍睡在玉蜀黍棵下。第三天醒来，不仅发现又有两片叶子自上而下虚黄起来，还看见穗儿上的红缨也过早地有两丝干枯了。捏捏玉蜀黍穗，软弱如泥，和他身上的骨头一样，硌手的那种隐隐的感觉烟消云散了。

第三夜在玉蜀黍棵下先爷没有睡，他用铁锨挖了一条长槽坑，尺五宽，三尺深，五尺长，刚能躺下一个人，或松松活活躺下一条狗。

是墓坑。

墓坑紧临着玉蜀黍棵，有几须玉蜀黍根就裸在坑壁上。待坑挖成，先爷躺在地上歇了歇，到灶前看看锅里仍还盛着的半碗煮肉汤，六点油星依旧贴着锅边停泊着。他想喝，用勺子舀起重又放下了。他说过这半碗油水汤是盲狗的，他说三天过去了，你咋就不喝哩？瞎子。

盲狗卧在棚架下。这三天它一动不动地卧在棚架下，清凉的夜色浇在它身上。抬头朝先爷说话的方向注视了一盲眼，它没有接话就又把头耷拉在了前腿上。天已经有了蒙蒙的亮，山梁上的夜色正和白天的亮光转换着。这时候先爷趴在缸上喝了几口水，取出一把剪刀，在缸壁底锥子一样钻起来。

先爷在缸底钻出了一个洞，有水渗出时，又用一把土将那小洞糊上了。做完这一切，似乎再也没有事情可做了，把锄挂在树上，把锨放在墓坑边，把水缸口用席盖严实，把棚架上的被子叠起来，把碗、筷、勺都收拾到棚柱下，最后在玉蜀黍棵前看了看蔓延在叶上的虚黄色，捏了如一兜水似的穗儿，转回头，太阳就呼地一下从东山梁的两个岭间涌将出来了，红渍渍一片投在山脉上，宛若山山野野都汪洋下了血。先爷立在玉蜀黍和棚架的中间，望着眼前的山梁们，似乎看到成千上万的红背牛群在朝四面八方走动着。他知道他没有力气了，眼花缭乱了。揉揉眼，把目光往天空瞅了瞅，看见镶了金边的鳞片云，在太阳前跳跳跃跃，如游在一汪红湖中的无数的鱼。今天的日光少说有一两四钱重，先爷这样想着，扭头看了一眼挂在棚架上的秤，然后朝盲狗面前挪了挪，把它抱起来，放到那个墓坑里，让它把坑的四壁蹭一遍，又从坑里抱出来，说瞎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了，谁活着就把死了的埋到这坑里。说到这儿，先爷把手放在狗背上梳理了它的毛，去它的眼角擦了一把泪，从口袋摸出一个铜钱，把有字的一面朝着上，拿起狗的右前爪子在那字上摸了摸，说生死由命吧，我把这铜钱往天上一扔，落下来有字的涩面朝上，你就把我埋在这坑里做肥料，有字的涩面朝下，我就把你埋在这坑里作肥料。

狗的两井枯眼盯着先爷手中的铜钱没有动，混浊的泪水半黑半红地汪汪流出来，滴在先爷新挖的墓土上。

不用哭，先爷说我死了叫我变成畜生我就托生成你，你死了叫你变成人你就托生成我孩娃，我们照旧能相互依着过日子。

狗的眼泪果然不流了，它想试着站起来，努了一下力，前腿一软又卧在了墓土上。

先爷说，你去把锅里的半碗油星汤喝了去。

盲狗朝先爷摆了一下头。

先爷说，现在就扔这铜钱吧，趁谁都还有些气力把谁埋进坑里边。

盲狗把盲眼对着先爷锄过的一片平地上。

最后在狗背上梳了三把，先爷从土堆上站起来。太阳正快步地朝这条梁上走。仔细地辨听，能听见这空旷的焰地有旺火腾起的巨大声响，像布匹在梁地那边一起一落扇风。他骂了一句我日你祖先，最后瞟了一下铜钱，扭头对狗说扔了啊，便把那枚铜钱抛上了半空。太阳光密集如林。铜钱碰着那一竿竿日光，发出金属相撞的红亮声响，落下时，旋旋转转翻着个儿，把那光束截断得七零八落。先爷盯着从半空降下的铜钱，像盯着突然看见的硕大的一枚雨滴，眼珠僵呆呆地有些血痛。盲狗从那土堆上站了起来。它听到了铜钱下落时红黄的风声，仿佛一枚熟杏掉在了草地上。

先爷朝那枚铜钱走过去。

盲狗跟在先爷的身后。

先爷走到一锄土块前，腰没彻底弯下，就又直了起来，深长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车转身平平静静说，瞎子，去把那半碗油汤喝了，喝了你有气力扒土埋我了。

盲狗站着不动。

先爷说，去吧，听话，喝了你就该埋我了。

它依然不动，前腿一曲，却又向先爷跪下来。先爷说，不用跪瞎子，这都是天意，合该我做玉蜀黍的肥料。然后他捡起那枚铜钱，过去亲摸着狗头，说你觉得过意不去，我再抛两次铜钱，这三抛有两次背面朝天我死，两次光面朝天你死。

盲狗从地上站了起来。

先爷又抛了一次铜钱。铜钱就落在盲狗面前，先爷看了一眼，说声用不着再扔了，就软软地坐在了地上。盲狗寻着那落钱的声音，用前爪摸了钱面，又用舌头舔了那钱面，卧下来泪水长流。霎时，它的头下就有了两团泥土。

喝了那半碗油汤去吧，先爷说，喝了你就扒土埋我吧。说完这话，先爷起身去棚架的下面，抽出了一根细竹竿儿，二尺余长，中间的竹隔被戳通了，用嘴一吹，十分流畅。他把那竹竿塞进缸下的小洞，用胶皮垫了小洞周围，使洞边渗不出一丁点儿水来，然后把细竹竿的头儿一压，正好有一粒细水，滴滴答答，玉粒样晶晶莹莹，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玉蜀黍棵的最根部。立马，那儿的土地就响起了半青半红的吸水声，就湿下了一大片。

先爷用碎土围着玉蜀黍棵堆了一道小土圈，预防水滴多了流到远处去。做完这些精细的活儿后，他拍拍手上的土，扭头看看正顶的太阳，取下秤称了日光，是一两五钱重。然后把鞭子取下来，站到空地处，对着太阳连抽了十余马鞭子，使日光如梨花一样零零碎碎在他眼前落下一大片，最后力气用尽了，挂好马鞭，对着太阳嘶着嗓子道——你先爷我照样能把这棵玉蜀黍种熟结子，你能咋样我先爷？

日光中响起了沙黄嘶哑的回声，仿佛一面破了的铜锣，从这面坡地到了那面坡地去，愈走愈远，直至消失。先爷等那声音彻底净尽时，扯过一条苇席，朝那槽墓坑中走过去，对卧在墓坑边的盲狗说，埋了我你沿着我给你说的道朝北走，到那条泉水沟，那里有水，还有满地黄狼吃剩的骨头，在那里你能活到荒旱后，能等到耙耧山人从外面世界逃回来。我是活不下来了，今儿死也是死，明儿后儿也是死。太阳正照在先爷的头顶上，头发间的土粒一摇一晃碰得叮当响。说完这番话，他拿手去头上拂了土，便紧贴着有玉蜀黍根须的一面墓壁躺下了，把苇席从头至脚盖在身子上，说扒土吧，瞎子，埋了我你就朝北走。

山脉上静无声息，酷烈的日光中隐隐藏着火焰要突然腾起的活力。茫茫空旷中，岭梁的焦煳味雾样卷动着。山脉、沟壑、村落、路道、干涸的河床，到处都旷日持久地弥漫着金银汤似的黏稠的光亮。

以为秋天无雨，冬天一定有雪，可冬天却迟迟未来。终于来了之后，又是一个干寒的酷冬。大旱一直无休止地持续到下年的麦天。这时节，终于有了云雨，时弥时散，反复半月之久，才算落下雨来。沉昏的天气，如日光样罩了耙耧山脉四十五天。雨水铺天盖地，下得满世界洪水滔滔。苦熬至雨过天晴以后，又到了种秋的季节，山梁上开始有人从世界外边走回来，挑着铺盖、碗筷，手里扯着长了一岁的孩娃。夜晚，踏着月光，那脚步声半青半白，时断时续。到了白天，山梁上便人流滚滚，拉车声，挑担声，说话声，望着山脉上偶有的青草、绿树的红惊白乍的哎哟声，像河流一样在梁道上滚动着。

紧随而来的是种秋。这季节逃难回来的村人们，噼啪一个冷噤，猛地发现各家各户都没有秋种子，整个耙耧山脉方圆几百里都没有秋种子。

忽然间有人想起了先爷。想起一年前先爷为了一棵嫩绿的玉蜀黍苗留在了山脉上。于是，村人都朝八里半外先爷家的田地走过去，就都老远看见那一亩几分地里，有孤零零一架棚子。到那棚架下，就又都看见凡先爷锄过的田里，草盛得和种的一样，厚极的一层绿色里，散发着纯蓝的青棵味和淡黄浅白的腥鲜味。听到了满山秃荒中这草味叮咚流动的声响，如静夜中传来的河水声。在这绿草中，村人们最先看到的是一株去年都已熟枯的玉蜀黍棵，它的顶已经折了，如小树一样的秆子，半歪半斜在两领苇席旁，那布满霉点的玉蜀黍叶子，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仍在长着，如湿过又干的纸样贴在秆上。有一个和洗衣棒槌一样大小的玉蜀黍穗倒挂在玉蜀黍秆上，沉稳地在随风摆动。焦干的黑色的穗缨，被手一碰，就花谢样断落在了草间。村人们把这穗玉蜀黍掰了，迅速剥下穗儿上的干皮，发现这棒硕大的玉蜀黍穗，粗如小腿，长如胳膊，共长了三十七行玉蜀黍子。而这三十七行中，只有七粒指甲壳般大小、玉粒一般透亮的玉蜀黍子，其余都是半灰半黄、没有长成就干瘪如瘦豆子样的玉蜀黍子。

这七粒玉蜀黍子，星星点点地布在一片灰色的干瘪里，像黑色的夜空中，仅有的七颗蓝莹莹的星。村人们望着这棒只有七粒玉蜀黍子的穗，默默地站在棚架下，目光四处搜寻，便看见那大缸上的苇席被风吹到了沟边的锅灶旁。水缸里没有一滴水，有很厚一层土。水缸下插的一根细竹，已经裂下许多缝。在水缸的东边上，扔有几个碗和勺。碗、勺的上边，是挂在棚架柱上的一根鞭子和一杆秤。在水缸的西南五尺远，紧贴玉蜀黍棵的草地上，有一堆草地，凸凸凹凹高出地面来，又有一片草陷下地面去，正显出尺半宽、五尺长、三尺深的一条槽坑样。在那槽坑最头的深草中，卧了一只狗，枯瘦嶙嶙的皮毛上，有许多被虫蛀的洞；头上的两眼井窝，乌黑而又幽深。它的整个身子，都被太阳晒干了，村人们只轻轻一脚，就把它踢到了槽坑外，像踢飞一捆干草。狗被踢了出去，槽坑当啷一下显出了它棺材样的墓坑形，村人心里哗啦一响，便都明白了这是先爷的墓，先爷就埋在这条槽坑里。为了把先爷移到老坟去，村人们把这条墓坑挖开了，第一锨下去就听到青白色的咯咯嘣嘣声，仿佛挖到了盘根错节一样。小心翼翼地拔了坑里的草，把虚土翻出来，每个村人眼前嘭地一下，看见先爷的裤衩已经无影无迹，成了一层薄土。他整个身子，腐烂得零零碎碎，各个骨节已经脱开。有一股刺鼻的白色气息，烟雾样腾空升起。先爷躺在墓里，有一只胳膊伸在那棵玉蜀黍的正下，其余身子，都挤靠在玉蜀黍这边，浑身的蛀洞，星罗棋布，密密麻麻，比那盲狗身上的蛀洞多出几成。那棵玉蜀黍棵的每一根根须，都如藤条一样，丝丝连连，呈现粉红的颜色，全都从蛀洞中长扎在先爷的胸膛上、大腿上、手腕上和肚子上。有几根粗如筷子的红根，穿过先爷身上的腐肉，扎在了先爷白花花的头骨、肋骨、腿骨和手骨上。有几根红白的毛根，从先爷的眼中扎进去，从先爷的后脑壳中长出来，深深地抓着墓底的硬土层。先爷身上的每一节骨头，每一块腐肉，都被网一样的玉蜀黍根须网穿在一起，通连到那棵玉蜀黍秆上去。这也才看见，那棵断顶的玉蜀黍秆下，还有两节秆，在过了一冬一夏之后，仍微微泛着水润润的青色，还活在来年的这个季节里。

想了想，就又把先爷原地葬下了。把干草似的狗并着先爷埋在了那条墓槽里。新土的气息，在这面坡地漫下了浅浅一层温暖的腐白。埋至最后，要走时有人在棚架床的枕下，发现了一本被雨淋过的万年历。有人在草地上捡到一枚铜钱，铜钱上生满了古味的绿锈。把那绿锈粗粗糙糙抹去，发现铜钱的这边，是有字的涩面，铜钱的那边，也是有字的涩面。没人见过两边都有字样的铜钱，村人们传看了一遍，就又把它扔了。日光明亮，铜钱在半空碰断了一竿又一竿的光芒，发出了当当啷啷一朵朵红色花瓣的声音，落在田地，又滚到沟里去了。

人们把那本万年历拿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走来，到了再不能拖延种秋的时节，耙耧山脉的村人，吃完了带回的讨食，终是寻不到秋天的玉蜀黍种子，三村五邻的人们，又开始结队潮水般朝世界外面涌去逃荒。也仅仅不足半月光阴，数百里的耙耧山脉，便又茫茫地空荡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相撞、月光落地的清脆响音了。

最终留下的，是这个村落中七户人家的七个男子，他们年轻、强壮、有气力，在七道山梁上搭下了七个棚架子，在七块互不相邻的褐色土地上，顶着无休无止酷锐的日光，种出了七棵嫩绿如油的玉蜀黍苗。

耙 耧 天 歌

一

一世界都是秋天的香色。

熟秋的季节，说来就来了。山脉上玉蜀黍的甜味，黏稠得推搡不开。房檐上、草尖上，还有做田人的毛发上，无处不挂的秋黄，成滴儿欲坠欲落，闪着玛瑙样的光泽，把一个村落都给照亮了。

一个山脉都给照亮了。

整个世界都给照亮了。

旺收呢。这样的年景，先是浅旱，后是深涝，到了玉蜀黍授粉的关口，该雨是雨，该日是日，结果平地川地，收成一般，山地梁地，却旺收得罕见。玉蜀黍穗人腿似的，秆儿都被压得驼了，一些还骨折，卧伏在了地上撑着生长。那被叫作尤四呆子村的尤家村落，原本都是些坡地，其旺收的景况是不消说的。白露和秋分之间，便有人开始收获玉蜀黍。尤四婆家的地全在梁上。全在离村最远的梁上。去年调整地块时节，村人各户都嫌那地遥远，村长说尤四婆子，你家三傻四傻肯吃，那地你家种吧，想种几亩都行。尤四婆便领着她的傻妞呆儿种了。种了一道山梁，也许八亩，也许十亩，哪料它今年就旺收得山山海海哩。

尤四婆已经领着她的傻妞呆儿来这儿收了三天，运了三天，一道梁才收获了三成有一。人是累了，也被旺收弄得烦了。无边无际的玉蜀黍地里，绿秆枯叶棚着，人钻进去同入了海样。尤四婆把掰到竹篮里的玉蜀黍往田头运着。运着的当儿，她就听到身后三妞青灰灰的尖叫：“娘——娘——你管不管你们四傻子，他追着撵着摸我的奶哩，把我的奶咪咪都捏得疼哩。”田头已经码起了一条堤似的玉蜀黍棒子。天高远得很。云淡远得很。玉蜀黍那紫色缨丝脆碎成粉末腾起来，在梁道的日光下荡来荡去。尤四婆循着唤声回过身去，果然见四呆在三妞身后追着，把三妞的前衣襟扯开了，她那胀鼓的双奶兔头样白亮亮地欢蹦乱跳，仿佛立刻会跳跃下来。尤四婆愣住了，她看见三妞被四傻抓了奶子，脸上没有羞耻，没有苦相，倒是有一层浅红色的快活年画一样贴着。而在三妞身后呆立着的四傻，一边嘿嘿地笑着，含了口水，又含了两眼对娘惧怕的泪。尤四婆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想问个明白，可又觉得这双儿女是一对透呆，不知该从哪儿破题问起。就在这犹豫的当儿，她的眼前一晃，男人尤石头立在了田头上。他说是四呆先动手去扯三妞的扣儿哩，我在边上看得清白呢。尤四婆把目光从男人身上收回来，望着四呆说：“四娃，你过来，娘给你说个事。”四呆娃便迟迟疑疑过来了。尤四婆手起手落，一个耳光打在了四呆的脸上。

四傻捂着脸呜呜哦哦地哭将起来。

尤四婆子吼：“不知道三妞是你的亲姐啊！”

四傻朝着玉蜀黍地的深处走去了，就像一条被打了的狗躲到草丛深处呆着样，盘坐在玉蜀黍的棵秆上，盯着天空哭起来，弄得一面坡地都是四傻青痴痴的哭唤声。

以为一切也就过去了，风息浪止了，该接着紧收旺秋了。尤四婆把地上那篮玉蜀黍穗倒出去，对她的男人说，你走你的吧，忙得昏天黑地，以后你就不要隔三错五地回来了。然后，她旋过身子，看见三妞依然在那儿死死盯着她，像饿了要吃那样满脸可怜相。

她说：“把你兄弟打了，你还想咋样呢？”

三妞说：“娘，我想有个男人哩，想像大姐二姐那样有个男人搂着睡觉哩。”

尤四婆轰隆一下愣住了。

她男人也轰隆一下愣住了。

站在玉蜀黍穗堆旁，看着比她高出一头、宽出半肩，胸脯如山样隆着的痴三妞，她猛然灵醒三妞已经二十八岁了。想到三妞二十八岁时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她二十八岁那年，早已经生完了四个孩娃。就是在她二十八岁那一年，四呆一岁半时候，她男人朝着那边走去了，丢掉这活生生的日子不要了。那一天他们抱着四呆去了镇上卫生院，是卫生院的大夫把他们尤家日子中的最后一滴灯光吹熄了。她十七岁时是哼着戏文嫁到尤家的，十八岁开怀生育，平均年半给这世上送来一个妞儿，生完第一个妞儿时，她还在月子床上享受着男人的侍奉，哼唱了一个月，可没想到的是，她生的大妞、二妞、三妞竟都是痴呆，都是在长至半岁当儿，目光生硬，眼里白多黑少，到三岁、四岁才能开口叫娘，五岁、六岁还抓地上的猪屎马尿，十几岁还尿床尿裤。因为一连三胎傻痴，吓得她和男人不敢生了，连一句戏文也不再哼唱了。然歇了几年身子之后，想要个男娃，怀着撞命的心情，又彼此劳累身骨，再一次却果真生了男娃，且半岁之后，孩娃就能咿呀说话，八九个月就能满地跑了。以为终归算生了一个精灵，有时也哄着孩娃念唱几句戏台上的话，哪知孩娃一岁半时候，淋雨发烧，本是家常病症，可烧了一夜，来日做爹娘的细心一看，孩娃嘴歪眼斜，话又不会说了，饭碗也不会端了，除了呵呵地傻笑和嘿嘿哦哦地呆看，其余一无所知。

全村人都为这一变故惊着。尤四婆和男人尤石头的脸上、身上、屋里、院落，到处都惊硬满了苍白和漆黑。

村人们说快到镇上卫生院瞧瞧吧。

便就去了。

大夫问：“他兄弟几个？”

尤四婆说：“姐弟四个。”

大夫问：“他姐们好吧？”

尤四婆说：“姐们心里……有些不够数哩。”

大夫微微怔着，盯着尤四婆看够了年月，说你家祖上有没有这病？尤四婆说没哩，我爹我娘都是全人。大夫说，你爷你奶呢？尤四婆说，也是全人。大夫说，你祖爷祖奶呢？尤四婆说我没见过他们，可我爹说我祖爷活到八十二岁还能在村里耍狮子跳龙头，我祖奶七十九岁时还能大段大段地唱戏文。大夫不再对尤四婆询问啥，他把目光辗转到尤石头的脸上去。

大夫说，你呢？

尤石头默死着不语。

尤四婆扛了一肩男人，说问你哩。

他才吞吞吐吐说，我爹有过羊角风，我三岁那年爹正在梁上犁地，病一犯扶着犁就栽进沟里死了哩。

尤四婆的目光直硬了。

大夫便出了一口长气，释然地说你们回家吧，这病请了华佗也没法救治了，是隔代遗传哩，你们生四个孩娃四个是痴呆，生八个八个是痴呆，生一百有两个五十都是痴呆。回去好好思谋思谋你们如何陪着这四个痴呆过一辈子吧。

不消说啥他们便走了。回耙耧山脉深处的尤家村落了。一路上，他都背着四娃跟在她身后，刚出镇子时彼此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啥，然到日将西去，日头酷烈时，他们就彼此不言不语了。累了哩。连孩娃都在他肩上流着口水睡了呢。可至村岭下边的十三里河边时，他立下看看那河水，又扭头看看肩上的傻孩娃，没想到那孩娃在梦里似哭似笑地朝他咧咧嘴，然后突然一阵哆嗦，眼就泛白了。这景况正让他吃惊，孩娃的异样却又风吹云散了，对他哭半声笑半声睡着了。

他立在河边无休无止地盯着傻痴孩娃的脸。

走远的媳妇回过身子唤：“走啊——快走啊——天要把人热死哩。”

他说：“你先抱着孩娃到前边树荫里歇一会儿，我喝口水立马就赶上来。”

她接过孩娃到一棵楝树下边等去了。

她等得月深年久、天昏地暗也没见男人走上来。她沿着河岸边走边唤：“妞她爹——娃他爹——你死哪儿去哩？你死哪儿去了娃他爹！”沿河走了数百步，她在一个水潭边上看见了那让她生了四胎痴呆的尤石头，跳河死后漂在潭边如一大段枯腐的树身。她迅疾地跑到潭边把他拖上岸，把手放在他的鼻前试了试，愣一会儿，马一样往村落里边奔去报丧了。

男人就死了。被未来的日子吓死了。

男人死了，日子中的光亮便呼地暗下来。农忙时没有了扛锨拿镰的人，农闲时没有了聊天解闷的人。就是冬天水缸冻裂了口，想用铁丝捆上，都要尤四婆子自己动手了。

那年麦天，她把四个傻痴像四只狗样拴在麦地头的树下，在他们面前放了蚂蚱、麻雀和圆石、瓦片供他们耍着，自己在田里割麦。从日出割到日正顶上，回到树下歇时，看见四个孩娃把那蚂蚱和麻雀用石头在瓦片上铿铿锵锵砸了，砸得麻雀脑浆迸溅，鲜血淋淋，蚂蚱头像蒜汁样摊在瓦片上。四个孩娃在分吃着麻雀的腿、翅、肚子和头哩，一个个的嘴上、脸上都红红海海一片，弄得一世界都是麻雀青红的生血气息呢。

尤四婆先是惊着，呆呆地立在那儿不动，后来就冷不丁号啕起来，哭得死去活来，面对着埋了男人的那方梁地，边哭边骂道：“尤石头，你这该千刀万剐的享福去了，把我和孩娃们留在这个世上受苦受难哟。”

又骂：“你这狗人还算男人吗，你坑我害我，还坑害这四个孩娃。”

还骂：“你以为死了就好啦，死了你能安生享受啦，给你说，孩娃们一日不成家立业，我一日就不让你这狗人安宁哩。”

她说：“姓尤的，你给我滚过来，你躲离开这世界到哪儿去了哩。”

她说：“你出来给我跪下哟姓尤的，跪下看看你的四个孩娃。再看看我一晌独自割了多大一片麦。”

尤四婆骂着说着的时候，声音就由大到小变得嘶哑了，脸色也由青怒转成了灰白色，慢慢地哑无声息，盯着眼前的一片空地不动了。那空地在麦田和梁道的正中间，有草席样一片，生了许多黄色礓石和茅草。茅草从礓石缝中扎出来，把礓石盖在草丛下。她男人尤石头果真就跪在那片空地上，把茅草压倒了一片。日光把他的影儿晒得和蝉翼一样薄，且是一种灰白色，在青茅草和黄礓石上晃动着。远处收割的村人，都已回村吃过午饭，磨了镰刀，重又从村里出来，朝自家麦田摇过去。有的正在田里把割过的小麦摊开来，请那日头晒干。她男人跪在那儿，先还抬头看她一眼，最后就深深地把头勾埋下去了。

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哩。”

他说：“留下你在世上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累。”

他说：“你再难也要把孩娃们养大成人哩，他们成家立业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哩。”

说到孩娃，尤四婆回身望了一眼，看见那四个傻痴仍在吃着生雀蚂蚱，慢慢地她脸上那伤鳞鳞的白色淡去了，刚才失了的青色重又走回来。她冷不丁从地上抓起镰刀，朝前扑了几步，挥着镰把疯了样朝男人尤石头的身上打起来。头上、脸上、胳膊上，镰把落到哪儿是哪儿。一个山坡都响满了青白色的抽打声。从这面山坡又响到那面山坡去。日光被她挥着的镰刀割得零零碎碎。细长的凉风也被打得一截一截，变得热烫起来了。

又一年，割完了麦，却是种不上秋。有的人家种上的秋庄稼都已露了苗，可她的麦地却还一块块白在天底下。各家的耕牛都忙得昼夜不消停，尤四婆只好借着月色，用锨在麦茬地里翻挖着。她在田头上铺了一领席，让四个傻娃在那席上睡着觉，自己脱了上衣，从田的这头翻到那头，又从那头翻回来。新翻的土地里有一股清新潮润的泥土味。泥土味是一种深红色。旺茂的麦茬白亮亮在月光里，散发着温热腻人的白色的香，那两种红白味道，如烟如雾样在夜里流淌着，还有她翻地的吱嚓声，孩娃们睡着后的鼻息声，都在水样的月色里漫浸浸地流。尤四婆翻地翻到累极时，刚坐在凉爽的新土里歇下来，这当儿就从梁上走来了一个人，是邻村别姓的中年汉，他过来把锨插在田头上，望了赤裸着上身的尤四婆子说：“还没翻完呀？”

尤四婆忙去地边穿她的布衫子。

男人笑了笑，说：“别穿了，我啥没见过？”

尤四婆就又坐到了原地上，脸和奶子都对着那男人。

男人说：“要我帮忙翻地吗？”

尤四婆子说：“你翻吧。”

男人说：“啥报偿？”

尤四婆子说：“你要啥报偿？”

男人说：“我把这地翻得比牛犁得还好，坷垃打得和磨面一样碎，可你得就这么赤裸着坐在田头上，让我扭头、抬头都能看见你的上半身。”

尤四婆说：“你翻吧。”

男人说：“地翻完了，我再给你种上秋，没别的啥要求，就是今夜咱俩在这梁上睡一夜。”

尤四婆说：“别动嘴，你赶快翻地吧。”

男人就弯腰翻地了。男人翻地果然比女人好许多，快许多。铁锨往地上用力一扎，前后推一下锨把，弯下腰，卖力一翻，一股生土的香味就漫卷在了田地上，这时候男人就抬起头，望一眼裸了半身的尤四婆子，说：“你自个儿不知道你自个儿的奶子好看吧？”然后又翻地，又抬头，说：“我留心看了，几个村的女人就数你的奶子好，奶过四个孩娃，还直挺挺地立着哪。”再翻地，再抬头，说：“天凉了你可以把布衫披身上，可扣子不能扣。”

尤四婆就把布衫披在身上，又把四个孩娃用单子盖了盖，重又回到原来坐过的席角上，端端地露着胸脯和双奶，端端地对着那男人。男人一边倒退着脚步翻着地，一边不时地抬头望那挺立的奶，为了看得方便，他把地翻到头时，不是转身从那头翻回来，而是从那头走回来，重从这头退着看着翻回去。且每看一眼，都要对尤四婆说一句花好月圆的话。尤四婆不接那男人一句话，就那么裸着身子裸着奶，把胳膊交错在一块儿放在双膝上，或者把胳膊放在两侧旁，任那男人远远近近、细细微微地看。山脉静得如卧下睡了的一片牛。尤四婆的男人尤石头就坐在尤四婆的身后边。

他说：“这男人你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对面村里的一头驴。”

尤四婆子不答不理尤石头。

他说：“娃他娘，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是这样不要脸面、不知羞耻的死女人。四个孩娃要睁开眼看见你这副模样儿，不张开四个疯口把你吃了那他们就不是我的孩娃。”

尤四婆这当儿才扭了一下头，借夜色看了一眼尤石头。“呸！”把一口痰吐到男人的面前去，说，“要脸面你去翻地呀，去和那驴一样把地翻一遍。”

尤石头便不再言语了，嗫嚅几句缩在了她身后。她听见他在她身后嗡嗡嘤嘤地哭。尤四婆不再回头和男人说话，也不再瞧自己的男人一眼。她如泥塑木雕一样刻板板地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地被那男人翻剩下窄窄的一条，像一根灰色的布带样撑在沟边上。这当儿那个男人也累了。男人想到了别的事。

男人说：“咱俩睡一会儿再翻吧。”

尤四婆说：“一口气翻完便一个心思睡觉了。”

男人说：“地头那一片三角也翻吗？”

尤四婆说：“翻了嘛，能种三五十棵庄稼哩。”

最终，沟地的白色麦茬不见了，在月落星稀的夜缝里，土地变成了深红色，细碎绵软如铺了厚厚一层朱红的花。有夜露浸挂在了田头草尖上。大妞在睡梦里爬起来，没有睁眼蹲在四傻的脚边尿下一泡又睡了。四傻的脚淹在白气腾腾的尿水里，他把脚一缩，翻个身子说：“娘——娘——谁把我的脚放在锅里煮了哩。”尤四婆又一次过来给孩娃们盖好单子，说：“睡吧你，没人煮你的脚。”

这当儿，那男人踏着他翻过的土地情意得得地过来了。他身躯宽阔，走路有力，每走一步脚都在虚地里陷下极深一个坑。尤四婆望着走近的他，把身子往孩娃们的远处挪了挪，三下五下就把布衫的两袖穿上，将扣子扣上了。

男人把铁锨扔到一边说：“你还扣扣儿干啥呢？”

尤四婆瞟了一眼那男人。

“你打不打算娶我呀？你不打算娶我你就别碰我。”

男人有些怔住了。

“咱可是提前说好的，说好地翻完就在这梁上睡一夜。”

尤四婆说：“你还说帮我种上秋庄稼，你帮我种了吗？”

男人生气了，男人一把抓起了那张锨。

“我累了一夜，天都快亮了，你要敢不让睡我就一锨劈了你。”

尤石头脸便苍白了，咚一声在那男人面前跪下了。

尤四婆望了望尤石头和那男人举在半空的锨，又望望那男人赤青的脸，从从容容迎着铁锨走几步，蹲在铁锨的下边说：“那你就把我劈了吧，我有四个傻痴娃儿拖累着，我早就不想活了哩。劈了我你也不用去偿命，你把我四个孩娃养大就行了。”

尤四婆说得自自在在，轻轻松松，对男人举起的铁锨不见一点惧怕。亮亮一层薄光清凉凉地落在她脸上。她说：“你劈呀，不怕养活我的四个孩娃你劈呀。”

那男人扭头望了一下身边的苇席，看见那四个傻痴全都醒过来了，揉着眼，盯着他和尤四婆咿咿呀呀，男人终于放下了铁锨，朝尤四婆的胸上不轻不重地踢一脚，说：“妈的，火了我就作歹奸了你。”

尤四婆抹擦掉胸前的土，说：“奸了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框上，你照样不是抵命就是得把四个孩娃养大到立业成个家。”

那男人站一会儿，骂骂咧咧走去了。

天色就在那男人的脚步声和尤四婆与她男人尤石头的目光中叽叽汪汪亮起来。

尤四婆就这样把她的土地翻过了，种上了，施了肥，锄了草，收了这季又忙着那一季。季节像黑夜白昼般在她身后催逼着，把她的四个傻痴孩娃催催逼逼地一日一日养大了，她的头发便白了，人也日渐地老了去。

二

眼下，在这个正收旺秋的季节里，三妞想有家了呢，想有男人了，明白男女之事了。这使尤四婆有些冷不防呢。过了五十岁那年，尤四婆把大妞、二妞寻了婆家嫁出了门，让她们有了男人有了家，日子虽和她的日月一样有缺残，可也算有日光月色的日子哩。大妞、二妞虽痴呆，可病不犯时能干活儿、能钉扣，还能从一数到十。知道去买盐时把零钱找回来。知道有男人看时把头低下来。只是病犯了才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痉挛不省人事。而三妞就不一样了。三妞病不犯时从一数不到七，去村头打油买盐从来不知道把零钱捎回来，每次月经来了都要尤四婆帮她去收拾。尤四婆以为她一辈子不会明喻男人、女人的事，可这会儿她说她想有个婆家哩，想和大妞二妞一样有个男人哩。在熟秋的玉蜀黍地里，盯着三妞脸上那层兴奋和浅红，尤四婆看见日光中的金星在玉蜀黍的棵间飞动着。天高远得很。云也疏淡得很。梁沟那边收玉蜀黍的声音咔嚓咔嚓地走过来。飞尘连续不断地响着落在玉蜀黍的干叶上。寂静又把尤石头从坟地招将回来了，尤四婆就当着男人问：“三妞，你刚才说啥哩？”

三妞梗了一下脖，说：“我想有个婆家哩，想夜里和大姐、二姐样搂着一个男人睡觉哩。”

尤四婆想了一会儿说：“想要啥样的男人呢？”

三妞说：“想要一个全人哩。不是瘸子。也不是独眼龙。是一个好男人，还不让我下地掰玉蜀黍的那男人。”

尤石头说：“三妞呀，你都没看看你自己是个啥模样哟。”

尤四婆说：“啥模样？啥模样都是你家传下的。”

尤石头说：“她能找个全人吗？”

尤四婆朝着地上“呸”一口，用鼻子哼了一下道：“就要找个全人呢。找不到全人也要找个半全人。你在山脉上去一村一村给我察看。察看谁合适三妞嫁过去。”

这当儿，三妞奇异地望着尤四婆：“娘，你也是疯子，也是羊角风，没人你跟谁说话呀。”

尤四婆说：“三妞，掰玉蜀黍去吧，以后四呆再扯你的衣裳你就掴他的脸。收完秋，种上麦，娘去给你找个好婆家，找比你大姐夫、二姐夫好的男人给你成个家。”

三妞的眼睛瞪大了，微微有些下扯的嘴角跳动着，脸上的浅红立马桃花一样灿烂了。

她跳着往玉蜀黍地深处走去了。立刻这道梁地里就响起一片黄脆的紧收旺秋声，像一片漫出河岸的水样朝着四处响起来。浓烈的秋香和玉蜀黍棵被胡乱踩倒后冒出的青腥气，混合着烟一样在日光下铺天盖地，汪洋一片了。

秋收在忙乱中过去后，山脉上立马光鲜秃秃了。玉蜀黍棵都被刨出来铺晒在各家的田头上，待冬天来后晾晒干了做柴烧。赤裸在山脉间的田地里，有人家已经开始扬鞭犁地、播种小麦了。有人家因为缺牛少犁，就用锨在那田里劳作着。尤四婆领着三妞四傻第一天翻地时，她下沟小解一趟，回来看见三妞自己解了衣扣，让四傻吸她的奶子，还发出哧哧的笑。

尤四婆惊奇地怔一会儿，知道为三妞寻找婆家的事刻不容缓了，便扛了铁锨，立马领着一双儿女回到家里，把四傻咔嚓一下锁进了厢厦的一间小屋。

这是村头的一方小院，满院子都吊满了玉蜀黍，满院子都堆砌满了旺秋的光色和香味。房舍布局是三间上房，两间厢厦。三间上房东西两屋她和三妞各铺下一床。两间厢厦，一间是灶房，一间住了四傻。四傻的屋窗条儿是杂木椽子垒进墙里特制而成的，当初他们姐弟四个，谁病犯了，谁哪几日疯傻过重，尤四婆就把谁锁进那间狱似的屋子里。门是水曲柳和柿木杂合，二寸厚重，在外面锁上，任你如何在里面翻天覆地也砸不开。眼下，四傻被锁进了这间屋里，他像受冤的犯人扒着窗子唤：“娘！娘！我没犯病呢，我心里灵醒呢，我不摸三妞的奶咪咪了好不好？”尤四婆不理四傻，她换了一身洗过的浆蓝衣裳，在窗前用断桃木梳子梳了几把头发，把几个冷馍拿出来放在灶房案上，挖半碗面放在锅台角上，将三妞拉到灶房门口指着说：“娘去给你找婆家去了，晌午烧一碗面汤，你和弟各吃两个蒸馍。把汤用小碗从窗里给四傻递进去。”

尤四婆问：“会吗？”

三妞说：“会。”又说：“娘，给我找个好婆家，找个全人做男人。”

尤四婆不再说啥，用碗在院里捡了半碗碎石头从窗里递给四傻，说：“慢慢数吧娃儿，数对了娘就开锁让你出来，数不对你就在屋里别急。”然后尤四婆就出门上路去了。

一个在街上奶着孩娃的中年女人问：“尤四婆，大忙天你去哪儿？”

尤四婆说：“一个亲戚病了哩，我去瞧一眼。”

女人说：“不种麦了？种麦要紧哩。”

尤四婆说：“病是绝症呢，不种麦我也得去一趟。”

尤四婆没有对人说她去给三妞找婆家。因为她养了四个傻痴，在耙耧山脉无端地驰名，左右村邻都不把尤家村叫尤家村落了，都叫尤四呆子村。尤家村人一边恼怒那外乡人的无理，一边恼怒尤四婆败坏了村里的洁净清名。几年前她家大妞、二妞曾寻过几处婆家，都是村人密告致使她们姐妹迟迟嫁不出门去。尤四婆就寻衅地竖在村街东头上，血咧着嗓子骂：

“喂——尤家村的老少都听着——我日你们祖宗八代哩，挖你们八代祖坟哩，你们不让我家大妞、二妞有个好婆家，你们说告人家我尤四婆家一窝傻痴，一窝傻痴是碍了你们日夜在床上日弄的事还是挡了你们家老人想去找阎王老爷的道？喂——尤家村的人都听见了吗？从今儿起我家妞嫁儿娶谁家要多说一个字我让他嘴上长疮牙缝流脓喉咙眼里得绝症死了入坟遇上盗墓贼——盗墓贼盗了他家新坟老坟坟骨头还被野狗扯咬到荒岭上……”

尤四婆又立在村中央的一堆粪土上骂。立到村西的一个树桩上吼。她横叫竖吼从村东走至村西时，各家大门都敞开着，从门里挤出来的人头如挤到菜园外的茄子一样，可待她在村西骂完了，折身回去时，各家的大门却都关严了，闩死了，一条街道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了。鸡猪都吓得躲到了檐下或是墙角里。

半年后，大妞、二妞就都出门远嫁了。大妞的男人是瘸腿，一根拐杖连睡觉都得靠在床头上。二妞的男人是个独眼龙，那一只坏眼永远都如没有洗净沾有泥黄的物。成家前他们都问尤四婆，说你闺女真的病好了？尤四婆说：“不信你们到村里问问嘛。”他们就都到村里打听了，村里人都说，没听说她家闺女有病呀，小时候有过也都好了呢。

瘸腿娶大妞是在那年下半年，许是因为喜日那天，冬末的天上飘着雪，他们的日子就过得缺光少色，寒寒凉凉的。可独眼娶二妞是在来年开春时，那一天日光明丽，风像丝绸样从梁上滑过去，然他们的日子却一样磕磕绊绊，不见风调，也不见雨顺。在新婚夜里，二妞就犯病口吐白沫。独眼还是行做了床上的事。后来他们每有床上的事二妞就犯病。只能一天到晚吃药了。尤四婆是在二妞出嫁的那年夏天去瞧了二闺女。村里距二闺女家有三十几里路，可她刚走了十里就闻到了二妞喝药的哭声拌着紫褐色的药味飘过来。到二闺女家，她看见那上房下堆的中药渣儿和窗台一样高。她对独眼说：“是你有了床上的事她才犯病的，你就不能不要床上的事？”独眼说：“我三十七岁才成了这个家，没有床上的事我成家干啥呀？没有床上的事我家咋样传后呀？”

自此尤四婆再没去过老二家。也很少往大闺女家里走动。如今，她不知道她们的病咋样，不知道二女婿让二妞怀上孩娃没。本来她计划着秋忙过后去看看大妞和二妞，可秋忙未过，三妞的出嫁当当叮叮急奔着又逼到跟前了。

山梁上空旷无际。新翻土地的气息在风中一股股地漫卷开来。不时有到镇上赶集的人和尤四婆相向而去，朝耙耧山外的方向越走越远。尤四婆是朝着山脉的深里走。她的大妞、二妞都嫁到了耙耧山深处。山外人一般不愿到山里娶媳妇，嫌走一回丈人家里太费力，更何况他们尤家这样的傻痴，就只能往人稀草荒的深山里嫁。尤四婆走得又快又急，影子在日光下像黑色的薄纱飘忽不定。李家屯、刘家涧和大、小秀才庄都如纸张样飘往她身后，搁挂在日光下的坡面上。她独自走着，许多鸟雀、蚂蚱的声响伴着她。到了晌半、日将平南时，她听见她的脚步如老年人的巴掌样木木地散开来，朝远极的地方荡过去。她有心看看她脚步的声音是啥样，抬起头却看见男人尤石头随在她身边。她说：“你去哪儿？”

他说：“你前边向西走，吴家洼有弟兄五个光身哩，哪一个都和三妞般配哩。”

她便立下来，怀疑地盯着男人看一阵。她看见有只飞蚊落在男人的左脸上，便顺手把那飞蚊拍一下，又起步朝前走去了。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她迟疑地站下来，男人说：“你往西拐呀。”她就西拐了，就看见吴家洼村朝她迎过来了。村子不算大，一百多口人，村头上有迟刨玉蜀黍秆和耕播小麦的村人忙碌着。因为她穿得新整、走路快捷，村人们都停下手里活儿望着她。望着她时就有她在娘家做姑娘的姐妹遥遥远远将她辨认出来了。那是一家儿孙满堂的大户人，祖孙三代拉一张耧在田里播小麦。他们都把手棚在额上遮着日光遥遥地望，然后拉着边绳的一个婆子就把绳子忙不迭扔掉了。

她的儿媳问：“娘，你干啥？”

婆子说：“那人像是我在娘家时的姐妹哩。”

尤石头便把尤四婆拉住立在村头让她等一会儿。

来了的婆子唤：“喂——是姓尤的大妹吧？”

尤四婆略一惊怔叫：“姐——是你呀。”

婆子说：“大忙的天，你咋来了哩？”

尤四婆说：“我来给三妞找婆家，听人说你们村有户人家弟兄五个没媳妇。”

她们就立在路边上，彼此怔怔地隔了距离望一会儿，眼角便都蓄有泪水了。做姑娘时她们一同下地、一同担水放牛，出嫁了却硬是很少谋过面。说起来婆子只比尤四婆年长大半岁，不消说日子中的许多风调雨顺，尤四婆也是比不得，然她人却比尤四婆老态了十余年，刚到六十岁走路就高腿低脚了，脸上的皱纹也沟壑密布。尤四婆望着那婆子，说姐，你老了，头发全白了。婆子说你也老了哩，知道你不到三十岁守寡带了四个傻孩娃。我总说去看你和孩娃们，却总也偷不来空闲。尤四婆说你孙子、孙女还好吧？听说你家上房翻盖成瓦房了，因家里的疯傻儿女拴着腿脚离不开身，盖房时也没来替你烧把火，做锅饭。

婆子便愣将下来了：“你今儿出来，三妞、四傻咋办呢？”

尤四婆说：“我把四傻锁进屋里了。”

老姐妹就那么在村口的田头说了一世界的话，直到小麦耧叮叮当当播过来，扶耧的老汉催她们回家去，才都想起该往家里走去了。

走进去看到的果然是一所新盖的瓦房院落，上房、厢厦的砖墙上那硫黄的味道，还未飘散干净哩。院里甬路上和院中央的一棵椿树下，都还盘旋着一股一股的砖瓦气息。尤四婆在椿树下颂赞了好一阵子那瓦房的高大、亮堂和椽檩的粗直，木质的上好，羡慕了人家日子的顺畅，最后就破门入了正题，说了许多三妞和四傻姐弟羞耻人的事。婆子生了火，淘洗了菜，擀了一案面，让水在锅里煮着就去了村后的一户人家，转眼工夫就把五个弟兄的老大唤了来。老大已近四十岁，人单瘦，背微驼，听说有人愿把姑女嫁给他们弟兄五个中的哪一个，一进门脸上就有了春迟花慢的笑，双手捧了一堆新枣，让尤四婆坐在一棵椿树下面吃着枣，彼此先说了庄稼、收成、旱涝、房舍等一串七零八碎的乡间话题。

尤四婆问：“你弟兄五个都没成家吧？”

老大低头苦笑一下：“都没哩。”

尤四婆说：“我姑女今年二十八，是虚岁。”

老大说：“我家老二三十五岁，老三三十三岁，老四三十岁，老五小，才二十七岁。”

尤石头说：“老二、老三都行。”

尤四婆说：“我看让我姑女嫁给老四年龄最合适。”

老大说：“弟兄五个中，老四长得好，会木匠，已经有媒人给他说合着邻村的姑女了。”

尤四婆说：“老三呢？”

老大说：“三婶给我说了，说你家三妞有点羊角风，可人长得不丑，会干活儿，会做饭，有时候还能做针线。我家老二是个聋子，小时候过年放炮震的，可他除了耳聋没别的毛病，你觉得合适可以和我家老二订婚。”

尤石头说：“倒真是和老二般配哩。”

尤四婆说：“那不行。我就是要给三妞找个全人。找个全人我家一分彩礼不要，还倒陪给男方一路箱桌，一张椿木双人床和一应的床上被褥、男方一年四季的两套衣裳。”

尤石头惊着：“家里能陪起这些？”

尤四婆说：“你别管。”

老大说：“东西是不少，可我们弟兄几个是娶媳妇，不是娶东西。”

尤四婆说：“我让一步，除了你这聋子兄弟，你们弟兄四个中哪个都行。”

老大从凳上站起来，拔腿欲走：“让聋子和你家订婚，还是看在我三婶的分儿上哩。”

尤四婆也从凳上站起来，拉下脸来恶恶道：“走吧你，弟兄五个都一辈子打着光棍吧。”

尤石头忙在边上拉了一把尤四婆。尤四婆立马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那老大不知所措地立在那儿，望着从灶房走出来解围的三婶。尤四婆折身往大门外边走，腿脚快快匆匆，村街上有了许多收工的村人，大伙儿望着尤四婆，劝她回去吃完午饭再走，尤四婆却只回头望着呆在那瓦房院里的老大，逼问说：“除了聋子你说行不行？”见老大朝她摇摆了一下头，就从村人们的目光中走了。

也就走了呢，留下一瓦房院都是做好的饭和菜。

三

日头已经正顶，山梁上有了薄淡的蒸汽朝上升腾。远处村落里的炊烟，一股股地歇息下来。尤四婆吃了干粮，喝了泉水，又按男人尤石头说的线路去了三二村庄，见了几个男人，不是人家嫌三妞的疯病，就是她嫌人家不是全人，走得腿酸身累，却终是没有寻下婚约。又往耙耧山深处去了一程，也就临了大妞的婆家村落。远远看见大妞的男人正在自家的苹果园里瘸着双腿挑水浇地，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山梁上，像三条腿的牛样在田地耕作。尤四婆的眼泪哗一下涌了出来。

尤石头说：“你咋了？”

她却说：“我死了也得给三妞找个全人的男人哩。”

沿着那梁路往前走，便清晰看见大妞家的两孔窑洞、一蓬草灶和那一坡无果的苹果园了。那苹果园是他们日子中的绿旺期冀，几年前种上苗之后，拐子就夹着拐杖挑水浇灌，养孩娃样养育那些苗，大妞就为拐子粗针缝衣，大锅烧饭，熬着日月等那树苗成林挂果。然待至三年以后，邻村邻户的果园，树都满枝粉淡，只有她家的果树依然绿苗青青，没有一朵粉红。下一年，各个园里果实累累，她家的树上只有几个青枣蛋儿似的苹果。各家卖果钱挣疯的时候，大妞犯了痴病，奔到果园扯着男人又骂又唤：“你说种三年苹果给我买花布衫子——我要穿你买的花布衫子！”拐子先是坐在果园的地头呆着，脸上的山山脉脉间，都藏匿了白色茫茫的绝望，后来便被大妞叫得急了，突然举起枣木拐杖一个起落，大妞就头上流血，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尤四婆那时候正在地里割豆，男人尤石头风一样飘来说了，她便风一样刮到几十里外的大妞家。到园里看见拐子正在举着砍刀砍那果树，一面山坡已不剩几棵。这当儿尤四婆慌忙上前拦了，说：“疯了吗？”

拐子说：“连树都不开花结果，这日子不能往下过了哩。”

尤四婆问：“你和人家是一样的果苗？”

拐子说：“一个苗圃买的。”

尤四婆又问：“打农药没？”

拐子说：“我这果树压根儿不生虫呢。”

尤四婆再问：“你接的啥品种？”

拐子说：“接啥？”

尤四婆说：“我见人家的果园，头年下苗，二年就请人嫁接哩。”

拐子怔怔站着，望着那一片倒伏的果树，忽然把砍刀一丢，噼里啪啦抽打起自己的脸来，说：“我腿短心咋也短哩，腿瘸心咋也是瘸哩。”又盯着天空狂唤：“我咋能不知道嫁接？咋能不知道嫁接？”然后他就气得昏了，和大妞一样倒在园里半天不省人事。

这就是大妞家的日子。他们的日子，永远像是一条幽深的胡同，胡同里又黑又暗，虽能隐约看见胡同口的一片光泽，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出去。大妞和她男人又种了一茬果树。拐子又如养孩娃般养育着那苗。那苗又蓬下了绿苗，也在年初做了嫁接，可是苹果却像红薯一样多，卖不出一个价了。卖不出价他也还天天瘸着双腿挑水浇着，仿佛种果挑水，原本不是为了卖钱。从那果园边上过时，尤四婆看见他挑水上坡，像出水的虾米在旱坡上爬着走动，便远远地立在这头把手棚在额上细看，脸上有了厚极的黄白。

尤石头说：“我们过去和大女婿说说话吧。”

尤四婆道：“有啥说哩。他家里有媳妇，外边有果园，大妞外面有男人，家里有饭烧，两个人的日子火旺哩，比三妞、四傻强去了天上呢。”说完就匆匆走了，往十几里外的吴家铺子去了。

尤石头说吴家铺子里半年前有个人死了媳妇，也许他就是为娶三妞才死了媳妇呢。这当儿日头已经西下，山脉上粉红淡淡，秋暖如水样在他们脚下流着。空气中的新土气息薄了，荒草的枯味厚重起来。他们沿着一条小路朝西走去，就如走在一盘绳上。路被荒草掩着，可有些地段，荒草又被路挤到了两边。许多麻雀飞着陪他们走路。过了一道山梁，又过了一道山梁，沿着一条沟壑朝深处扎着，尤四婆看见有许多人都和她男人说话，且多是上岁数老人，赶着牛羊回村。还有一个妇女，穿了黑绸布衫，背上绣了一个“寿”字，问尤石头朝李庙小学去的路。尤四婆说：“她没多大年纪吧？”他说：“这就是吴家铺那男人的媳妇，刚过三十岁就遇了车祸。”

尤四婆便驻足盯着那女人细看，见她走路有些外八字步，每走一步都要扭动一下。她听见那女人走路的声音，像灰尘起落一样轻盈，想她这样年纪就下了人世，委实有几分可怜。这时候那女人也回头看她，脸上有几分苍白。那女人看着她说：“你们是去吴家铺吧？我男人好吃懒做，我不在了他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只要你们能让他有吃有喝，他就会同意这门亲事。”

尤四婆子便痴痴怔怔地盯着她看。

那女人朝尤四婆子点下头，轻轻飘飘去了。

他们继续朝前走着，将落的日头在他们对面有细微的叽哇之声。拐过一条梁弯，沿着河边走了一程，一个村庄就在坡上生了出来。村头上许多地块的边沿，都插了木牌，上面写着土地主人的名字。有的木牌上，还写着一行小字：“土地承包，五十年不变。”或是：“谁家畜生跑我家地里，谁家人不得好死！”那些地里的小麦，都已一色儿播上，一线线的耧痕，笔直地拉着。还能看见没有埋进土里的麦粒，白亮亮地在落日中闪光。尤四婆和她的男人从那耕播过的田头过去，望着渐近的村落，闻到了村落中黄昏将至的气息，也看到了有人在村口上遥遥远远地打量他们。

尤四婆说：“你知道那人叫啥？住在哪儿？”

“知道，叫吴树，住在村中央的枣树下。”她男人道，“这次只要人家同意娶了三妞，你千万不要挑三拣四啦。”

尤四婆子有些生气了：“不怕二婚，可我横竖要挑个全人。”

她男人说：“有些残缺怕啥？今儿我们已经走了五个村落，看了七个男人，我看哪一个都般配三妞哩。”

尤四婆子便冷不丁立下脚来，横一眼男人，说大妞、二妞家里的日子你去看过吗？猪不生，人不孕，鸡不抱蛋，哪一样不还是日日夜夜由我费心劳神。她们要找个全的男人，会有苹果不结果的事？会有二妞不怀孕就往嘴里灌药的事？会有麦天收割时睡着不起床的事？这样冷腔寒调地问着，和她并肩走着的男人，就收脚落在后边了，把头低将下去了。一言不发了。尤四婆这样不停地叨叨唠唠，也就到了村头，看见村头荒下大极的一块田土，也许二亩，也许三亩，呈半方半圆之状，上季的玉蜀黍都被野草吞没掉了，只长几棵不结穗的秆儿，如长成了树的草样竖在那儿，使那块田地越发显得荒野。蒿草、茅草、齿角牙和结了一串籽的花花菜，全都七连八扯地蓬在半空，人在田头立定也难见那土地的本相。就在那荒地边上，一个男人，坐在一柄头把儿上，倚着田头的一棵槐树懒着，有只蝇子落在脸上，他也不去拍打一下。能看见他脸上结满了荒地的枯灰气息，人仿佛要死未死样没有生气，脸色和这秋时的荒芜一模一样。他听见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抬了一下眼皮，却又瞌睡般耷拉下去了。

尤四婆说：“喂，该烧饭了。这是吴家铺吧？”

男人便动动身子，没有回头哼了一下。

尤四婆说：“你知道去吴树家里咋走？”

那男人眼睛突然当的一声睁开，盯着尤四婆细望。他说：“你找吴树干啥？”

尤石头说：“这人就是吴树。”

尤四婆就详详尽尽将吴树审看了，看见他的头发蓬乱，发缝里夹有草土，还有虱子在爬动。看到他的衣袖破了，露出的肘窝上有一层黑垢。看见他的裤上有块补丁，裤底黑色，补丁纯蓝，用线却是白色。还看见他穿的鞋，一只是半旧的手工布鞋，另一只是半新的帆布胶鞋。尤四婆问：“你就是吴树？”吴树唉了一下，嘿嘿一笑，说：“我知道你们是来相我。我今儿撞见鬼了，说落日时有人看我，倒真是有人看我哩。”

尤四婆说：“你把你的胳膊举起来。”

吴树不解地犹豫一阵，将胳膊举在了半空。

尤四婆说：“把你的裤子撸起来。”

吴树撸起裤子，露出了树桩似的小腿。

尤四婆说：“你没啥病吧？”

吴树问：“你说啥病？”

尤四婆说：“像聋呀、哑呀、昏眼呀。”

吴树说：“你不是全都见了，我是一个全人。”

尤四婆说：“你走几步路让我看看。”

吴树就从槐树下面出来，在尤四婆子面前来回走着。尤四婆看他走路灵灵便便，手脚结结实实，脸上有了喜色，想：“三妞命好，真的找了个全人。”便让吴树停下来。吴树立住，身子如一块门板样竖在她的面前问：“你还看哪儿？”

尤四婆说：“家里有几间房子？”

吴树说：“三间草房，还漏雨。”

尤四婆说：“漏雨不怕，有树吗？”

吴树说：“媳妇一死，我都卖吃光了。”又指着地头碗粗的槐树，“这一棵前天和邻居换了一篮小麦，过几天人家就要伐了。”

尤四婆说：“没有喂鸡喂猪？”

吴树说：“人还没啥喂哩。”

尤四婆说：“身上的补丁是你自己缝的？”

吴树说：“我不缝谁缝。”

尤四婆说：“也自己烧饭？”

吴树说：“我不烧谁烧。”

尤四婆说：“给你找个缝衣烧饭的人吧？”

吴树说：“是你家三妞？”

尤四婆惊疑地愣着：“你全都知道？”

吴树说：“我真的撞见鬼了。”

尤石头说：“都是你媳妇告给你的吧？”

吴树说：“她羊角风到底咋样？”

尤四婆说：“十天半月不犯一次，有时半年还不犯一次。”

吴树便把头斜向天上，仿佛思考一样，犹豫和不决污垢般在脸上结了一层。

尤四婆说：“也许你们一成亲她病就好了，我家大妞二妞都是这样，原先疯病重得乌云罩天，一成亲立马好了，和云散了一样。”

吴树说：“要不好呢？”

尤四婆说：“会好的，你成亲试试。”

吴树又沉默了个天长地久，把头扭正过来，瞟着尤四婆子，说：“想让我和你家三妞成亲也行，你们得多陪些嫁妆。”

尤四婆说：“你想要啥？”

吴树说：“一路箱桌，三床被褥得是新表新里新棉花。”

尤四婆说：“行。”

吴树说：“再给我五双布鞋。我没鞋穿，还没衣裳。”

尤四婆说：“给你八双布鞋，两双胶鞋，再买两套半料的毛衣裳。”

吴树说：“再给我家三间房苫一层草。”

尤四婆说：“那花不了几个钱。”

吴树说：“再买一头牛给我。”看了一眼荒野在边上的他家田地，接着道：“每年翻地能把人活活累死。”

尤四婆迟缓一会儿问道：“牛得多少钱一头？”

吴树说：“我不是立马就要，成了亲半年后给我牵来就行。”

尤四婆说：“那就再加一头牛吧。”

尤石头立马从侧旁冲到对面吼道：“你疯了？把家里东西全都卖了也不够一头牛钱。”

尤四婆说：“我就图一个全人。”

她男人说：“全人是个贼盗，偷你坑你哩。”

尤四婆说：“我就图一个全人。”

吴树说：“你和谁在说话？”

尤四婆说：“种完麦你们就成亲行吗？”

吴树说：“我地荒了一年，家里没有一粒粮食，得先把你们家新蜀黍和陈小麦各给我一半，再来帮我把这荒地立马翻一遍，把小麦种上。”

尤石头说：“你是欺负我家人软不是？”

吴树说：“我还没有麦种。”

尤四婆说：“来翻地时把麦种、肥料给你扛来。”

尤石头说：“死了都不能让三妞嫁给这样的贪人，你是把姑娘往火坑推哩。”

尤四婆说：“成了亲他就好了，好多人都是坏得一身流脓，有了媳妇便又勤又俭。”

吴树往左右看了一阵，又回头望着尤四婆说：“我总听到有人在我边上叽叽喳喳，你看地边那些蒿草刚还直直立着，这就被人踩倒了一片。”

尤四婆就往倒了一片蒿草的地边瞅了一眼，说：“成了亲你会对我家三妞好吗？”

吴树把脖子一梗：“她是我媳妇我能不对她好嘛。”

尤四婆就这样把三妞的亲事定了，像做成了一笔和谐的生意，买主卖主都高高兴兴。然后日头就鲜红艳艳地落山了，留下的一抹把吴家铺子的房舍、树木和街道洗染得紫紫褐褐，如夏季天边奇怪的云。

四

秋罢了。

许多家的冬小麦都完完全全播过了。

尤四婆打算在这几天把三妞嫁到四十五里外的吴家铺子去。请了人，从尤家村担着房苫草去把三女婿的漏房修缮一新，还住在那儿，把那几亩荒地一锨一锨翻过，将草枝、草根和地里的碎石乱瓦挑拣出来堆在地边。三女婿要的东西也都置办了八八九九，剩下的就是让人家来把秋粮陈麦拉走一半。一来粮食是给三姑女的陪嫁，二来也是三姑女嫁到那边立时的口粮。

这一天，吴家铺子的吴树也就来了，是农历初三，起了一个绝早，天刚放亮便拉着一架板车到尤家敲门。去开门的是三妞。她一见到吴树眼里就砰地放光。几天前，第一次见到吴树是个全人时候，她还躲到屋里不肯出来，却又在屋里独自偷着细笑。那次吴树从她家里走时，她送到岭上回来，又一夜在床边坐着傻笑得银格朗朗，无论如何不肯躺下睡去。待这次再见吴树，她大大方方，那粉红的浅羞雨过天晴一样没了。“娘——他来了。”回身朝着上房叫了一声，竟独自走进灶房，给吴树烧了一碗荷包蛋款款地端了过去。

如一夜梨花盛开呢三妞的病竟和好了一样，除了笑时有些傻相，给吴树做鞋针脚也纳得过大，其余很少有地方离谱。倒是四傻的病越发重了，一当知道三妞有了婆家，过几日就要嫁去，他就日日恹恹地圪蹴在门口，不肯吃饭，不肯说话，看见三妞就无缘无由嘿嘿呵呵地哭，鼻涕翻山越岭地流到脖子，也不伸手擦上一把，仿佛三妞的出嫁，使他丢了啥。

然三妞终是要嫁将去了。全人吴树吃完了荷包蛋，擦了嘴，把碗还给三妞时，在三妞隆胀如山的胸上捏了一下，然后三妞就笑着躲到了一边。这情景让四傻看在眼里，他便一脸的青暴，在院里眼鼓鼓地怒视着吴树，两手捏成拳头，想要冲上去打架似的。

吴树怯怯地朝后退了半步，说：“我是你姐夫，你三姐是我媳妇哩。”

四傻吼：“你是猪、狗、叫驴哩。”

三妞唤：“娘，你家四傻不让我嫁呢，你管还是不管呀？”

尤四婆正在里屋给吴树收拾做好的几双新鞋，一只只用线穿在一起，然后用包袱裹了。她出来立在屋檐下边，说四傻你过来，娘给你说句悄声话，待四傻迟疑着走来，她就噼啪一下给他一个耳光，推着他进了厢厦，把门哗哗啦啦锁了。

立马从厢厦传来了四傻那嘤嘤呜呜的哭声，他哭着说：“我要娶媳妇。我也要娶媳妇。我要娶一个全人的媳妇哩。”这当儿日光照到了宅院里，四傻的说话声和泪与鼻涕，都被透窗的日光映照出了薄凉的亮色，宛如擦泪湿透的手巾，搭在日光中晾晒一样。

吴树这时就说：“结这门亲戚，真不知是祸是福哩。”

尤四婆道：“你是娶三妞，又不是娶四傻，快往车上装你的粮食吧。”

吴树说：“我想多装点。”

尤四婆说：“只要你拉得动。”

他把板车横在门口，车尾拴了绳子，将车上一条条的麻袋拿下，揭开屋里床头的缸盖，就开始往那麻袋里装麦装谷了。尤四婆撑着袋口，吴树用脸盆从缸里朝外挖着。一屋子都是盆沿擦着粮粒的吱嚓声。陈年的麦香如决口的堤水，混混浊浊在屋里流荡。装满了一条麻袋，又装满了一条麻袋。每条麻袋满时，吴树都提着袋口摇摇，那粮粒就落实下去，麻袋里便又能装下两盆。盛装第三麻袋时候，三妞忽然从灶房拿了擀杖，吴树往袋里倒着粮食，她用擀杖在袋里搅着捅着，结果别的麻袋装十二三盆就满，这条麻袋装了十五盆才满。

系袋口时候，吴树朝尤四婆笑着看看，说：“三妞一点也不傻哩。”

尤四婆说：“装吧，多装些，只要你对三妞好，别打她骂她就行。”

吴树说：“哪里会，好坏都是我的媳妇，疯子也是一口人呢。”

这时候从门外传来了邻里的唤叫，叫着说尤四婆子，大喜哩，你家二女婿来啦。先还有些不信，后来仔细听了，果然是说二女婿来了。尤四婆无缘无由地忧着，慌慌地出门去看，二女婿真的从村口那儿晃着走近，在日光中如走来了一条百年的树干，粗粗壮壮，脚下被踢起的尘土在地面上哆哆嗦嗦。尤四婆想他几年不来，今儿来一定有些事。待人走近了，尤四婆没有从他脸上看见啥大事，且那唯一的一只眼上还闪着一丝喜光。她说：“你来了，二妞哩？”他立在大门外笑笑道：“在家歇着，怕是要开怀呢，爱吃酸辣了。”尤四婆心里一个松活，脸上就有了喜色：“你来有事？”二女婿说：“没有啥事。”

尤四婆说：“有事你就说吧。”

二女婿一屁股蹲在门口石上坐着：“我没啥事呢。”

尤四婆说：“回家歇吧，想吃啥我给你烧啥。”

二女婿撩起衣襟擦汗：“早饭在家吃了，二妞给我烙了油馍。”

尤四婆说：“她会烙馍了？你回去和三女婿相识相识吧。”

二女婿擦汗的手在脸上僵了一下，看看门口的板车：“是来挖粮食的？”

尤四婆说：“让他挖。你家要吗？”

二女婿道：“不要粮食，我想要些别的。”

尤四婆脸上晃过一层薄云，用手把额前的半白头发撩了一下：“说吧，要啥就说。”

二女婿站了起来，默了一阵，吞吞吐吐说，二妞有了身孕，病却犯得勤了，上个月犯了七次，昨天一天犯了两次。一次弯腰去缸里舀水烧饭，扑通一声栽进了缸里。又一次倒在井台边上，差一点落进井里淹死。二女婿说完这些，望着眼前的村落问：“咋办呢？可咋样办呢？好不容易怀上了一个孩娃呀。”尤四呆子村在半坡之上，如凌乱一片的枯草苫子随意地飘着挂着。下地的村人们，赶了牛羊，扛了锄锨，从村里的几条胡同口放射出去，愈走愈远，身上都闪着灰土的光色，渐渐消融在了山脉的田地之间。二女婿把目光从村落上收回，又委委婉婉说了一句：“二妞要不能生下这个孩娃，日子我就不想过了。”

尤四婆说：“要咋样你就说嘛。”

二女婿说：“我每夜在梦里跑东奔西，就梦到一个老中医，八十多岁了，再三说熬骨头汤喝，能治二妞的疯病哩。”

尤四婆说：“那就熬呀。”

二女婿说：“不是要一般的畜骨。”

尤四婆问：“啥骨？”

二女婿迟疑一下，说：“是要死人骨哩，越近亲越好。”

尤四婆默了一会儿不语，看看二女婿的脸色，又看看村落那里，回转身到了家里，从檐下取了一柄头，两张铁锨，立在院里对着上房里唤道：“三妞——吴树——我下地办点事，你们要多少粮食就自己装着，把那车子装满，来拉一趟不易。”然后就扛着家什出了门去。二女婿还在那儿等着。尤四婆过来把头递到他的手里，引领着往梁上去了。

二女婿跟在后边追问：“娘，干啥？”

“挖二妞爹的坟去。”尤四婆没有回头说，“不就是要几根死人骨头，能治好二妞的病，你要啥都行。”

二女婿快步跟了上来，脸上的光彩哗哗啦啦往地上掉着，似乎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一帆风顺。他说：“真有些对不起爹哩。”尤四婆说：“是他对不起咱们。”二女婿说：“死了也不让他安生。”尤四婆说：“是他不让咱活着安生。”他们走得极快，尤四婆离六十岁也就一步之遥，可她扛着铁锨依然比三十多岁的二女婿脚步快捷。

田里的小麦苗已绿旺旺铺了一层。坟地在几里外的一面阳坡，错落开来的尤家坟上，每个坟头都有一棵柏树，或是一棵松树，树荫厚厚地铺着，把日光挤得或窄或长，或方或圆，没了形状，没了物样。尤石头的坟前是棵普通的山松，长在沟沿一角，因为死得年月久长，松树已经桶样粗细，高高地擎在空中，托举了好几个麻雀窝。到了那儿，二女婿把脱了的衣服挂在松枝上，用用锨，挖开了那坟，震落了松树上许多的细碎干叶。圆圆的松子，豆粒似的落下了一地。

坟就掘了。

温热的土气，呈着乳白的颜色，徐徐缓缓朝上升腾。加上那松树浓稠的味儿，棺材浓稠的腐枯味儿，小麦浓稠的清香，坟地里漫散着一片浓烈的温美的气息。二女婿把坟坑里的土一锨一锨撂出来，尤四婆闲在树下捡着松粒，有几只麻雀在树上落着，盯着树下叽喳，后来飞着走了，又叫回十几只都落在这一棵树上，那青白的叫声，便如晴天中的阵雨一样。

二女婿踮脚把头伸在坑沿外边：“它们叫啥？”

尤四婆说：“你挖吧，是报喜哩，二妞的病真要好哩。”

二女婿打开坟堂之门，看见朽腐的棺材，黑漆早已剥落，泡桐木的棺板上，有许许多多虫蛀的洞眼，如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坟堂其实是一眼窑洞，半人高低，一领半铺席那样的场地。他蹲蹴在坟堂门口，借着落下的日色，看见那灰暗的棺材依然架在几块石上，棺盖上有两只白亮的蛹虫蠕动着。也知道那是一般的地蛹，可它蠕动着的脚步声却像蚊虫飞进了耳里一样振响。棺材头上的“奠”字还依稀可见。“奠”字下的棺木沤出了一个枣似的小洞，如眼一样黑幽幽地睁着。有一股白色的气体，从那眼洞里缓缓出来，穿过堂口和二女婿的脖脸，朝着地面升着去了。他就那么呆在坟堂门口，像丢了钥匙进不了家门一样木木地蹲着。尤四婆在地面上朝着他唤：“你怕吗？”他说：“我怕过啥？”她说：“那你开棺呀。”他说：“我正准备进哩。”这样勾头挪进两步，手扶在棺材头上，轻轻试着摇了一下，然后事情就哗啦一下发生了。

棺材散架了。腐木板霹雳一声落下来，尘土的白色腐气如刚开的蒸笼样升腾着。

烟尘之后，二女婿就凝在那儿不动了。他看见自个岳丈的尸体一点一星也没了，衣物也都烟消云散了，只有布满尘土和蛀洞的脚骨、腿骨、胯骨、脊骨、颈骨和头骨依着次序搁在那儿。头骨的嘴脸，模糊得如夜里地上落的一张脏纸，然那一双眼洞，却是清晰明亮，如了两眼枯在日光下的老井。他身上寒冷着哆嗦一下，朝后退了半步叫：“娘——你下来一下。”

尤四婆也就下来了。

二女婿说：“你给我岳丈说些啥，解释几句。”

尤四婆说：“给他姑女治病，没啥解释。”说完，她就钻进了坟堂，蹲在棺材板上，把落在腿骨上的那两只蛹虫捡到一边，四下打量一眼，看四处的堂壁上，除了长有潮暖的白毛，壁墙都还完完整整，无一处塌落，便说：“这坟地的土质倒好。”又回过头问：“拿袋没有？”

二女婿就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包袱布，铺在了坟堂口的光色里。

尤四婆问：“要哪段骨头？”

二女婿说：“二妞一犯病，手就哆哆嗦嗦，得把手骨熬了。”

尤四婆把男人尤石头的两个手骨捡来放在了白布上。又问：“还要哪儿？”

二女婿说：“病犯了她还不会走路。”

尤四婆又把男人的两根腿骨放到了布上。再问：“还要哪儿？”

二女婿说：“哪儿都行，再捡几根吧。”

尤四婆说：“疯病都是因为脑里东西长得不全，脑好了，病也好了，最该熬的是这头骨。”说着她把那头颅骨像捧一只碗样双手捧着，轻轻地放在包袱布上，把布的四角相对系了，让二女婿先爬出墓坑，接了她递的一兜骨头，跟着自己就从潮湿的泥壁上双脚蹬着，拉着他的手，出了大开的墓道。

墓外的日头已经正顶，灿灿烂烂，使数十里外的山脉和树木都青黛黛地醒目着。对面坡地上，有个整地边的村人站在一个高处，朝这边望着唤问，说你在坟地干啥哟尤四婆子——她回话说，那早去享福过太平日子的男人的坟被雨水冲了，她和二女婿来把塌坑填上——那村人便又整他的地边去了，干活儿的声响，有节奏地从沟对岸响过来，又有节奏地朝梁子那边响过去。

填了坑道，隆起了坟堆，尤四婆就和二女婿扛着家什回家了。人骨包袱挑在二女婿扛的铁锨把上，随着脚步，包袱在那把上一摆一动，骨头相碰相磨的声音，白亮亮和月色下落一样。有股细微的霉腐气味，在他们脚下悄没声息地流着。梁道上有收工回村的人们，赶着牛，赶着羊，在前边走着，也有在后边走着。到往村里拐的路口，尤四婆问：“晌午咱吃些啥？蒜汁捞面？”二女婿说：“我不去了，让老三在那儿吃吧，我烦那因为是个全人，就见啥要啥的老三。”尤四婆说：“你回家还有几十里的路哩。”二女婿说：“我担心二妞在家独个儿犯病没人照看。”

尤四婆就从二女婿手里接过头和铁锨，说：“那你走吧。”

二女婿把一包骨头换手提了，说：“那我走了。”

也就走了，快快捷捷，转眼间，人和包裹都融入了梁道上的光里。尤四婆依然站在路口遥遥地张望，到人影将消失了，便唤：“喂——你可要对二妞好些，体贴一点——”

她就听见从那黄稠的日光中传来了二女婿的话音：“娘——你放心吧，生了孩娃我来接你去住些日子——”

尤四婆回到家里，眼前的景象让她吃了一惊。入眼的是一世界的凌乱，院子里有一层掉落的粮粒。正屋桌上的祖先牌位倒了。尤石头的像落在地上。界墙门的布帘被扯了下来，里屋的一排粮缸，缸盖全都被扔在床上、箱上，或是脚地上。尤四婆立马到屋里扫了一眼，才发现所有的粮缸都空空如也，连床头一罐新磨的白面，也被挖走了，被褥上留下一层粉白。还有桌子下的两斤麻油，连油瓶都不在了。她旋即反身出来，才看见院里树上靠了一把梯子，原来挂在屋檐下和树枝上、墙头上新收的玉蜀黍穗也都没了，都被全人三女婿拉走了。

如遭了匪劫一样，在一晌之间，新粮、陈粮全都没了，桌子下的粮食和缸一同没了，院里的玉蜀黍和灶房的一袋大豆一同没了。尤四婆木然地立在院子中央，望着空落落的树枝和屋檐下的墙壁，觉得两腿有些发软，差点倒在地上。她朝前挪了两步，扶着挂过玉蜀黍的树身，连唤了几声三妞，没有听到一点回应。无声无息湖样把这院落淹了，把尤四婆也给淹了。她忽然想到了四傻，想到了被她锁进了厢厦的孩娃。疾步过去扒在窗上一瞅，四傻躺在床上呼呼隆隆睡着，嘴角流了一条香甜的口水，床头桌上的一个碗里，还有半张吃剩下的油馍。

尤四婆扒着窗子叫道：“猪！你会醒一下吗？”

四傻醒了，坐了起来。

尤四婆问：“你三姐哩？”

四傻揉着眼说：“跟她男人一道儿走了。”

尤四婆说：“他们把家里粮食弄到哪儿了？”

四傻说：“拉走了，我看见他们全都装到了车上。”

尤四婆说：“那一个车能装完吗？”

四傻说：“三妞嫁给了人家，在院里让那驴摸她的奶，还去村里帮那驴又借了一辆车子，和那驴一人拉一车粮食走了。”

尤四婆的两腿没了一丝气力，像没筋没骨一样，无论如何撑不住她的身子了。就那样软软地滑下来坐在地上，让正午的日光极有力地晒了一会儿，听着从窗里传出的四傻嚼油馍的声音，她问：“四娃，他们把家里新粮旧粮全都拉走了，你看着也不管吗？”

四傻说：“他们给我烙了油馍，烙了我从来没吃过的葱花大油馍。”

四傻说：“娘，你吃油馍吗？”说完一块油馍就从窗口掉了出来，从尤四婆的头上落在了地下。她看着一片瓦似的那块油烙馍，一圈都留有四傻的牙痕，还看见每一嘴牙痕上，都有四傻突出的虎牙的印，就把目光集中到了那虎牙痕上，盯了一会儿，歇息一会儿，又扶着墙壁起来，从门框脑上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锁，让四傻从屋里出来。

四傻从屋里出来，像从监狱出来了一样，先对着日光眯了一会儿眼睛，又在院里疯跑一圈，最后才立在了尤四婆的面前。

尤四婆问：“四娃，你看你三姐夫对你三姐好吗？”

四傻说：“好哩，往死里好哩。两人去茅厕还拉着手呢。”

尤四婆说：“就剩下你和我了，你想吃些啥？”

四傻说：“我吃了五个油烙馍。我渴。”尤四婆便吩咐四傻，说娃儿，你三姐走了，以后娘再也不会在那屋里锁你了，娘这就去给你烧一碗汤喝，还给你捞两个泡蒜吃。

五

入夜了。

入夜天便阴下来，云像被子样厚在天空上。村后的山梁如煮瘫在锅里的菜条，融化在黑夜中没了身影。空空荡荡的家里，忽然显得如夜间的山脉田野一样沉寂辽阔起来。粮食没有了，缸也碎了两个。连挂在门口的一串辣椒也被三妞和那全人拉走了，一根砍下来做锄把用的直槐树，原是靠在门后的，这一会儿也不见踪迹了。尤四婆捧着油灯，把四傻打发睡着，自己在屋里走了一圈，她想好好收拾一番零乱再睡，却觉得筋疲力尽，连半点挪动脚步的意念也没了。

便就早早地上了床。

要睡时，尤四婆听到屋里有凉阴阴的声音，像细风那样低语着响。还有迟缓轻放的脚步，从这间屋里走到那间屋里，又从那间屋里走回到正间。这当儿，屋外的黑云又被风吹得薄淡起来，隔着窗子能看见流动的云彩如漫浸在河滩的水，云移的声响呢呢喃喃鸟雀的呼吸一样。从窗外挤进来的夜色，灰蒙蒙地爬上桌子、床沿，越过被子又爬上墙壁。尤四婆躺在床上半睁着眼，过一阵又忽然听到屋里有嘤嘤嗡嗡的哭声，下床一看，是男人尤石头缩在从窗透进的夜光里面，蜷曲着身子，如被日光暴晒后的蚯蚓。她说：“没出息的东西，闺女熬你几根骨头你就屈成这个样子？”

他说：“家里空成这个样，你和四傻以后的日子咋样过哩？”

她说：“房子还在就能住，有床有被就能睡，地都还在梁上就别怕饿死人。”又说：“走吧你，以后缺筋少骨、走路不便你就别回来看我了，看我有啥用？能帮我种地吗？能帮我挑水吗？能帮把谁家吃不完的粮食给我偷回一袋吗？”他就把头深深地勾下去，深得头发似乎就搭在脚地了。窗外云彩已经彻底地散开，屋里的月光水汪汪般亮堂。尤石头就那么萎在屋子里，她就又回到床上说不想走就替我把屋里的零乱收拾收拾吧，显显你的能耐，我明儿还要起早往地里挑送冬粪哩。地里施过冬粪你和我一块儿去大妞、二妞家里看一看。

尤四婆也就睡去了。

来日她天亮醒来，见屋里的零乱依旧是东一堆西一摊，只男人尤石头在那儿萎坐了一夜的地方有两汪水淋淋的泪池子，她朝那两汪泪池看了看，说有啥用，啥不都还是我干嘛。便三下五下扶了倒缸，正了祖先牌位，拿笤帚扫地，盖了地上的两汪泪水，往地里挑粪了。

秋忙彻底过去，霜降后，她给四傻烙了一打饼馍放在他的床头，又烧了一锅稀汤放在灶上，腾挪出了两日闲暇，去瞧闺女去了。

二妞家近，她先到了二妞家里。

二妞家住了三间土墙瓦房，院里满院泡桐的秋叶已经落尽。地上垫了河沙，洒了薄水，扫得尘土不染，呈出沙粒的光泽。院墙是夯板新打的土墙，直直立着，在半空闪着红色，沁心润肺的田园气息，从那院落门里涌将出来，使半个村庄都如春天三四月间清新爽目。尤四婆以为她会像早几年前来时一样，人未进村，在五六里外就闻到二闺女熬药的苦气，进了村后，会看见半个村人因为她生了四个傻子，因为她把二妞这个透傻妞嫁到了人家村里，都对她翻着白眼，不愿搭理。这次没有。村里人都下地去了，偶见几个闲人，似乎认识，似乎陌生，那些人都知道她是二妞的娘，是尤四婆子，却朝她半笑着点头。尤四婆穿过村街时，踏着暖日在那院落前边站住，摸摸土墙的新滑，看看院墙上苫罩的一行行小圆瓦，轻轻地推门进了院里，又在院里默默站了。脚下的河沙硌着鞋底，使她的脚板有些痒酥酥的舒畅。地上的水汽，有淡淡一股香味。她先往上房窗下瞅了一眼，原先那儿堆得和窗台齐平的药渣没了，现今那里摆了一块棕色的石板桌，石板周围放了几个石凳子。日头斜斜地落在石板上，二妞正在那日光里晒着暖儿纳鞋底。她背对着尤四婆，每纳一针手都要往半空扯一下，跟着脸也往右半侧着扭，再把针往头发中磨一磨。尤四婆在二闺女的身后静立着。她没有想到二闺女的头发会梳得如水样齐齐整整，一根粗壮独辫竟没有一根头发乱将出来。三十年她没有看见二闺女的头发如此整洁过。尤四婆的心里有些悦悦的慌，有些慌悦悦的跳。她看见二闺女侧过来的脸上光泽润红，犹如火柿树雨后的红叶。二闺女竟会纳鞋底，竟会做针线。她在出嫁前从来不会纫针，不会钉扣。眼下，她不仅会这些，且纳的鞋底匀称密集，还在鞋底上纳出了一条条女人发辫似的花纹。把目光搁至石桌上的针线筐，见那线筐是水曲柳条编制的，新红的漆味还一群一股地朝外散发着。又把目光搁到二妞齐整洁净的衣裳上，见那衣裳的针脚虽有大有小，却横竖都是一线，该弯时弯着，该直时直着，如山脉上一条条遇物赋形的路。这时节尤四婆终于忍不住叫了声二女儿。

二妞旋过了头，拿针的手僵在半空里。

尤四婆说：“二妞。”

二妞放下针线旋即立起来：“娘。”

母女俩相隔着怔怔地望。院里迟落的桐叶哗哗响着从她们目光的静寂里跌下来。

尤四婆轻声说：“你会做鞋了？”

二妞红着脸：“我想给兄弟四傻做双鞋。”

尤四婆问：“你穿的衣裳是你缝的吗？”

二妞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说：“是哩，娘。”

尤四婆说：“那针线筐也是你的吗？”

二妞说：“男人刚买的，过日子离不开线筐呢。”

尤四婆的眼角有了泪。她又默了好一会儿问：“你的病，好了吗？”

二妞就哭了，没声音，悄无声息地哭，泪从鼻翼两侧潺潺落到衣服上。然在哭着时，她泪后的脸上却闪着红腾腾的亮，兴奋像雾一样罩在脸颊上。她说娘呀，那中药吃了几大车，堆的药渣和粪堆一模样，可是一点效都没有。说上个月男人不知从哪儿提了一兜黑骨头，加上红枣和冰糖，熬好后喝着有些涩嘴又有些甜。第一服我喝了，夜间脑里舞来舞去睡不着，第二服喝完，我觉得走路轻得想要飞起来。那骨头统共分了七次熬，昨儿才把最后一服喝下去。喝过三服村人见了我就说我病好了一大半，第六服男人就说我没有一星半点痴病了，和好人一模一样了。二妞说着时，脸上的泪不知何时干了去，剩下的只有兴奋厚在脸表上。张嘴说话像开门倒水样，恨不得一张嘴就把要说的倒出来。日头转到了院东侧，她整个脸都沐在光色里，红亮亮和涂了颜色样。她忘了母亲尤四婆走了几十里路该坐下歇歇了，该喝上一口水，吃些东西了，她就那么和母亲距离着，清清亮亮不停歇地说，仿佛一辈子没有机会和尤四婆说上一句话，今儿母女俩终于可以畅说了。她说她自病好后，每天都上百次问她男人那骨头是啥骨，是从哪儿弄来的，让他再去弄点让大姐、三妹和四弟都喝点，可男人却死活不说。二妞说男人去镇上赶集了，伐了几棵树到镇上卖了去，准备卖了买些东西回来和她一道儿回娘家，说她要在回娘家前把四傻这双布鞋赶出来，算做姐的来世上一遭对傻子弟弟的一份心。二妞把话说到这一段落时，还把那鞋又拿起来看了看，说那一只已经纳好了，这一只今儿纳好，连夜把鞋襻钉上，就可以让四傻穿上他二姐给他亲手做的千层底儿布鞋了。话到这儿，尤四婆的泪就不再是漫漫浸浸，而是汩汩汪汪地朝着外面涌。她突然把站直的身子缩下来，像站久了、站累了要蹲下歇息一阵样，蹲蹴在二妞面前脚地上，猛然敞开悲声号啕大哭着，双手握着脸，让泪从手缝往外泄，那苍老的哭声便清白嘹亮，在二妞家院里飘扬不止，又越过院落，在村落和耙耧山脉的上空猎猎地响着。转眼之间，一个世界就堆满她亮堂堂的哭声了。

二妞被尤四婆的哭声惊住了。她先是盯着娘和满院的哭，继而忙不迭地走上前，一脸惊慌地拉着尤四婆，唤着说：“娘——娘——咋了呢？到底咋了呢？你不高兴我的病好吗？”她双手摇着尤四婆的胳膊，把尤四婆的身子摇得摆摆动动。邻居们闻声赶来了，过路的人也奇异地拐来了。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下一大片。问：“咋的哩？”二妞说：“我娘一看我病好了就哭哩，哭成了泪人呢。”村人们就哄劝着尤四婆，说：“你闺女疯病好了大喜呢，大喜哪能这个样子的哭。”又有人说：“别劝她，让她哭个够。她是看到闺女病好了高兴才哭呢。她掉的泪是喜泪哩。”人们就不再哄劝，以为她会自己歇下哭声，没想到她竟真的哭得无遮无拦，长长远远，和田野上永远望不到尽头的路一样。于是村人就烦了，就有个男人说：“还哭呀？有啥哭，还不抓紧把你家二妞吃的中药多买些，立马把你那三个傻呆的病治好。”

说完那个男人就走了。

尤四婆冷不丁看着那男人的背影不哭了，她脸上生硬了一层平静，平静的下面又突然泛滥着许多快活和兴奋，望着二妞家邻居和村人，她说：“都走吧，我不哭了呢，我尤家一家都有救了呢。”然后那些村人就陆续走了去。她脸上的兴奋又渐渐淡薄了，被一层坚毅的灰白取代了，仿佛脸上结了白铁皮的壳。她说：“二妞，到娘的跟前来。”然后她拉起二妞的手捏了捏，把她的胳膊抻抻拉拉看，又翻翻她眼皮，将手在她眼前摆几下，见她又大又黑的眼珠在她眼里跟着自己的手叮里当啷转，最后，她就问：“你夜里还怕男人吗？”

二妞红了脸，说：“我病好了哩。”

她说：“去给娘擀两碗鸡蛋捞面，吃了娘就回家呢。”

二妞说：“娘，你住一夜，明儿我男人就从镇上回来了，他说还要给你扯条头巾哩。”

她说：“我今儿就回家，娘知道咋样治这痴病啦，你给娘擀两碗捞面吃了我就走。”

二妞站在那儿有些惊异地望着她。

她说：“去擀呀，多磕几个鸡蛋，多放一些生麻油。”

六

真的是吃过午饭就走了。天高远得很，云也淡远得很。山脉上小麦苗仿佛是在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绿乌旺旺地墨在田野和梁背上、沟缝里。有一股清冽的腥气在空气中流荡着。二妞把娘送到山梁上，尤四婆便让她回去了，说走吧你，能给你弟找一个全人媳妇才算你没有枉做一场姐，别以为做一双鞋就对得起四傻了。然后二妞就在梁顶立下了。母女俩越离越远，尤四婆没有再往大妞家里去，在梁上朝大妞家的山脉方向望一阵，莫名地扬开嗓子唤：“大妞——娘走啦，娘能治你们姊妹的痴病啦。”然后望着自己的唤声像绸带样飘过一道梁，便快步地往家赶去了。尤四婆独自快步地走在山脉上，她忽然极想和人说说话。想起男人尤石头今儿没有和她一道儿来二妞家，心里就猛地感到落寞了，孤寂了。这是多少年男人第一次在她出门时没有陪着她。她想他是咋了呢？想他已经不过人的日子了还会生病吗？就边走边在空旷里唤：“死人呀——你在哪儿？想让你和我说话了你倒真的死了哩，不让你说三道四时候你又活了哩——”她一边扯嗓唤着一边昂头往前走，这时候从岔路口走来了一个扛犁赶牛的汉子，迷迷地停下望着她，说：“你和谁说话呀？”她说：“你去犁地？我和我男人说话哩。”那人四处瞅了瞅，说：“我去犁一块荒地。你男人在哪里？”尤四婆说：“你是开荒吧？他死了二十多年哩。”男人的眼睛瞪大着说：“你怕是有病哩，发烧吗？话都说胡了。”尤四婆说：“我一辈子没有害过病，活一辈子我脑里都没今儿清白哩，都没今儿高兴哩。”

犁地的人便极疑惑地走去了，走老远还回头望着她。

回到尤家村已经日落了，村子沐浴在红色里，连各家门外的猪槽和马厩都成了粉淡淡的红，吃夜饭的人们在村街上端着碗，说着古事当今和谁在镇上、城里见到的新鲜事，这时候便有个接生婆慌不迭地进村了，便都知道村里又要添丁进口了。一个村的人就都立在村口上，街中央，只端着饭碗不吃饭，盯着那要生育的一户人家，说是男娃女娃呢，说瞧人家人丁是何等的旺势哟，有孩娃在县上做干部，有孩娃在省城读大学，还有个小孙女十岁不到就代表乡里去地区参加啥比赛哩，说着就看见那家八十高龄的祖奶从胡同里颤巍巍地出来了，身后跟着她喂的一只绵羊和一只狗，跟村里人说了几句吉祥的话，往村口那儿走去了。

落日安详温和，田野里余红浓重。八十高龄的祖奶在村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通往梁上的路，那狗和绵羊就孙儿、孙女样卧在她的脚下。这当儿尤四婆就从山梁上下来了，脸上的气色生硬有力，尘灰如棉衣般厚在她的头上和身上，走路快快捷捷，那样子宛若她要赶赴哪儿去取一笔钱财，办一件要事，迟到了就会财失事空，及时了就会财旺人盛，从此过上显贵富足的日月。将到村口时，老人把她拦下了，从口袋取出两个红鸡蛋，乞求地塞到她手里，在皱脸上层叠下许多不好意思的笑，说：“四傻他娘，我还真把你等住了。我孙子媳妇立马要生哩。”

尤四婆看看手里的红鸡蛋，说：“恭喜你，四傻他奶，你熬活到四世同堂啦。”

老人说：“赶巧你回来，怕要生个男娃哩，你要能不从我家门口过去我孩娃说给你二百斤小麦让你和四傻过冬吃。”

尤四婆怔一会儿，脸上便哆嗦得雪白淋淋了，尘灰被哆嗦抖落下来，砰砰啪啪砸落在脚地上。她生青冷白地问：“我咋不能从你门口过去呢？”

老人说：“四傻他娘，对不住你哩，怕你从门口走过万一传个痴病啥的。你要从村头绕过去，除了麦再给你加一篮玉蜀黍也行呢。”

尤四婆不再说啥了，把目光僵在老人的脸上，她的目光又直又硬，脸上浓重了一层青紫色，似乎仅用目光就能把那老人吃了去，用那一脸青紫就能把老人骇回去。可是老人终究是老人。老人说，四傻他娘，只要你不从我门前过，我让我孩娃再给你些钱花也行呢。这时候村街上的目光都朝这儿挤挤搡搡旋转过来了，有人开始朝这儿走来看热闹。山梁上，落日的声音如河水流在干沙的滩地里，村里的静谧中有噼噼剥剥火前木柴被烤烧时的炸裂声，羊和狗期盼地立在老人身后看着尤四婆。尤四婆把目光从老人身上缓缓地挪移开，往血红的街上瞅一眼，青板着脸色，不言不语从老人身边擦过去，毅然迎着村街走去了，迈着和她瘦身女人不相般配的大步，朝老人家的门前走去了。

老人脸上挂满了死灰色，她说：“四傻她娘，除了粮食再多给你些钱行不行？”

尤四婆走几步，又扭头把那两个红鸡蛋像扔两粒石头样扔在狗和羊的嘴前边。

老人唤：“四傻他娘，我叫你一声大姐、老娘、奶奶行不行？”

尤四婆不回头，脖子梗着脚步更快了。

有几个男人朝她迎过来，立在路中央，把她的去路拦住了。

尤四婆说：“今儿黄昏谁不让我从这街上走过去，我就吊死在谁家的大门或是屋门上。”

男人们就又慢慢给她让开了道。

尤四婆昂着头如挤过一道门缝样从那些男人缝中挤过去。村街上奇静无比。鸡鸭猪牛大都回到了窝棚，只有吃饭的村人集在路口、饭场或者各自的家门口。尤四婆的脚步又大又重，把街上干硬的路面敲得当当作响，余晖在那响声中红绸样地抖。老人木呆呆地立在她身后，看着她愈来愈远，而老人家那座瓦房门楼却离她越来越近了。这当儿，那快产的媳妇尖厉的疼叫像风中飞着的走石飞沙样在村里横七竖八地舞动起来了。老人被那叫声唤醒来，她突然挪着细碎的脚步朝尤四婆追过去，嘴里不停地叫着四傻他娘、四傻他娘，快到自家门前时，她一把拉住尤四婆，乞求说我今年八十了，再有半月就八十一岁了，只要这一会儿你不从我门前过，我给你跪下行不行？这样说着，尤四婆也就转过了身，看见老人两眼流泪，扶着她果真要往地下跪。

尤四婆的心轰隆一声塌软了，她立马把欲跪的老人抓扶着，像竖一根将要倒地的枯桩样把老人竖在她面前，冷冷看一眼，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口痰，喷在老人的脸上她就车转身子回走了。村落里无声无息。那只狗和羊惊异地望着尤四婆不言不语。人们都被尤四婆一猛儿的一口恶痰喷呆了。她喷得又猛又烈，痰星四射，像一支霰弹的火枪冷不丁走了火，几乎所有离她近的村人的脸上都有她的痰星。八十岁老人木然地枯立着不知所措，痰在她脸上往下滑落。村人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待想起伸手去脸上擦痰时，想起该怒斥一句尤四婆时，尤四婆已经挣着他们的目光折进一条胡同绕道回家了，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转眼之间河干海涸了，天翻地覆了。尤四婆像一个雕刻的石妇那样生生硬硬地走回去，胡同里有两只鸡鸭见了她，咕嘎咕嘎叫着躲到了路边上，给她让出宽宽敞敞的道。她在家门口站了站，往村中望一阵，又听见那新媳妇生产的叫声如河水一样流过来，她就又往那水面上吐了一口雪白色的痰，迎着叫声，冲冲撞撞踏进院落里。

原来锁着的大门敞开着。原来男人尤石头是在家待着呢。尤四婆踏进大门里，看见尤石头坐在上房的门槛下守着四傻子，像守着一条要挣脱缰绳的牛犊。院落里有一只白白柔柔的母羊羔，四傻在树下盯着那一团白絮似的羔儿喘着气。他看不见父亲尤石头就在他身边。他总想把那谁家的羔儿抱在怀里用嘴去亲吻，用手去它的头上、身上、肚上摸。还摸母羔儿如米粒、红豆的奶头，摸羔儿最不该摸的哪哪哪。可后来四傻以为那羔儿聪慧了，它总是待他快要到它近前时，往空中鱼跃一下逃走，四傻满院子疯跑也追不到那羔儿。他不知道身边的尤石头总在他快要捉住羊羔时，过去在羊羔眼前晃一晃，那羊羔就又惊又恐地跑掉了，四傻无论如何捕捉不到那羔儿。四傻为捕住那羔儿已经从日偏西在院里跑到了黄昏时，累得精疲力竭。他瘫坐院子中央喘着气，尤石头守着他又看着那羊羔，这时候尤四婆进来了，直直地立在大门里，四傻看见她脸上立马有了灰色的惊怕。

他说：“娘，我逮不住羊羔，我想和这羔儿睡觉呢。”

尤四婆立在大门里，眼里的光是一种青颜色，像寒冬里的冰样把一个院里落日的余暖都给冻结了。

尤石头说：“你咋了？”

尤四婆咬着紫色的嘴唇不言语。

尤石头说：“我本来要和你一道儿去看大妞、二妞哩，可四傻吃完饭满村落追着人家的母牛转圈，让村里人又打又骂呢，孩娃们都在他身后拿着坷垃、石头往他头上砸。”

尤四婆把冰青色的目光落在四傻的身子上。

那新媳妇生孩娃的叫声又一阵红红绿绿飘来了，在黄昏的静谧里，像刮了秋后的第一场落叶风，把黄的红的树叶全都吹下了，满天下五彩缤纷地飘飞着。

尤四婆盯着那叫声和四傻，渐渐脸上有了星点一层暖意。

她说：“四傻，你过来。”

四傻就像饿奶的娃儿见了生人样怯怯地过来缩在了尤四婆的怀里边。尤四婆把四傻蓬乱的头发拨开来，果然看见他头上被砸出的青包伤裂和树皮一模样，有几处流血的地方虽都有了痂，可血还从裂开的痂缝朝外慢慢地渗。尤四婆说：“你动村里的牛干啥？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憋死都不能出门吗？”

四傻说：“我想和那牛睡觉哩。”

尤石头说：“他还追村里的鸡和鸭子呢。”

尤四婆说：“鸡和鸭子惹你了？”

四傻说：“我想和鸡和鸭睡觉生个孩娃哩。”

正说时，新媳妇生娃的叫声又一浪一浪传来了，把落日最后的余晖挤推得往山的那边哗哗啦啦掉，至尾，天空滑过一声红血遍地的唤，落日便最终悄无声息消失了。村子里立马静下来，连一点声息都没了，似乎那要生的媳妇突然睡着了，或是疼昏过去了，整个世界也都因此宁静了。

尤四婆说：“四傻，你生孩娃干啥呢？”

四傻说：“我生孩娃让他给娘叫奶哩。”

尤四婆说：“娘要真给你娶个媳妇你能真的给娘生个孩娃吗？”

四傻说：“娘给我娶个媳妇让我搂着睡，我给娘生个孩娃再给娘做一副黑棺材。”

尤石头的脸成了半白色。

尤四婆说：“要给你娶个全人媳妇呢？”

四傻说：“我把娘的棺材都做成老柏木。”

尤石头盯着四傻把脚在地上跺一下。

尤四婆说：“是全人又是漂亮媳妇哩？”

四傻说：“我让那棺材是柏木还一拃厚。”

尤石头的脸成了全白色，他把脚在四傻面前不停歇地跺。

尤四婆不再问话了。尤四婆听着四傻的答话脸上的青色淡了去，显出的平静如放在墙角永不见风的一碗水。大门口有女人快步走过来，说三婶，你猜生了啥？果然又生了男孩哩，快把你家的千斤大秤拿出来，人家说在门口把千斤大秤挂三天，孩娃长大找对象最小也是县长家的闺女哩。那女人就在应答声中走去了。尤家的院里立刻又和村落一样静，融在黄昏前山脉上一天间最安详的时刻里，如一丝细云化在了无边无际的天空里。尤石头在尤四婆面前跺脚尖叫说：“你打四傻呀，打他一耳光，不打他他越发成为透呆了，越发要咒天骂地了。”可是尤四婆压根儿不理尤石头的话，她把四傻从怀里推出来，有岁有月地望着他，看见四傻脸上挂着丑呵呵的笑，仿佛尤四婆真的要给他娶媳妇，仿佛媳妇就立在他面前。

那借千斤大秤的女人又从门前过去了，秤钩和秤锤相碰的铁器声音乐一样响过来。

尤四婆说：“四傻，你把刚才说的话给娘重复一遍。”

四傻说：“娘给我讨一个漂亮的全人媳妇，我给娘生个孩娃再做一副柏木厚棺材。”

尤四婆说：“棺材要合得没有一丝缝，让我的骨头几十年都沤不坏。除此还有一件事，娘明儿备两包东西，你给大妞、三妞一家送一包。”

四傻说：“送啥呢？和天一样远的路。”

尤四婆说：“你送去我给你烙一个油馍。”

四傻说：“我要吃五个油烙馍。”

尤四婆说：“就烙五个油馍。”

四傻说：“多放油，还有大葱花。”

尤四婆说：“油罐里的油全放上，把馍煎一煎。”

四傻说：“吃饱了我就睡，我哪儿也不去。”

尤四婆微微地有些怔，盯住四傻的脸像盯着一块落满尘灰的旧木板。这时候黄昏前那短暂的明亮来到了，尤四婆忽然走进灶房，拿了一把菜刀走出来，一猛儿举在四傻的面前厉声说：“娘让你吃五个油馍干啥呢？”

四傻的脸立马土黄雪白了，眼里白多黑少，他往后退着步，嘴角哆嗦出了两团沫，说：“娘，别砍我，你让我给你做一副没有缝的柏木厚棺材，再把两包东西给大妞、三妞家里送过去。”

尤四婆一把将菜刀扔在了灶房门口的一块磨石旁，说：“四傻，不用怕，娘现在就去给你烙油馍。”

四傻眼里的白退了，伸着舌头舔着嘴角的沫望着尤四婆。

尤四婆转身朝上房走过去，过一会儿抱着一个破了口的面罐、提着一个满是黑污的油罐走进了灶房里。她开始和面了，把破面罐里的面全都倒在案桌上，又把面罐底上口下在桌上磕裂开，让罐里一星面灰也不剩，才把那罐儿扔在了案头脚地上。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村落里一如往日有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那是饭后去聚在村口说闲听古的男人们。女人们都还在家里洗着锅碗哩，叮当声脆脆亮亮在黑夜里盲盲目目地游。尤四婆点了灯，在盆里和面时，脸上沾了一层粉白色，这时候男人尤石头进来了，站在她面前，说你把借的粮食都吃了，明儿吃啥呢？她不看他，也不接话。盆里的面有些硬，她又用面手从水碗往盆里抓了两把水。尤石头说，你心里有事，你今天遇到啥事了？她把和好的一大团面放在案上擀摊开，把油罐里的陈年大油全都倒出来，又用一小团面在油罐里来回擦几遍，把罐里擦得铮亮能照出人影后，把空罐像扔一个破碗样扔在面罐旁，往那厚面皮上撒了一把盐，又撒一把盐，犹豫一阵，再抓一把撒上去。尤石头叫，咸了呢，你想让四傻吃了渴死呀。尤四婆仍然不说话，瞟尤石头一眼，竟把盐罐里的盐全都倒在那面上，想把盐罐也扔在案下边，迟疑着，把盐罐在手里翻着看了看，见盐罐上有两条裂纹，就果真把那盐罐扔掉了。

尤石头说：“你不过这日子了？我看出来你是不想过这日子了。你不过这日子四傻咋活呢？”

尤四婆又从案下摸出几棵大葱剥了皮，没有洗就剁碎撒在生面上，然后她把那生面卷起拧成螺旋，分拽成五团摆在桌面上。分面时盐粒豆样落下来，她把盐粒又全都捡起来按在了生面里。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慢慢抬起头，看着尤石头像看一个不甚熟识的人。这时候她的脸上平平静静，充满了浓重的慈祥，有一种温暖的光亮在她脸上闪散着。夜像天空一样无边无际，庄稼地里那神秘的声音从田野无遮无拦地走进了尤家院落里。尤四婆听着那声音，把目光从尤石头脸上朝下移，看了看他那被二妞熬喝剩下的一条腿，和薄淡模糊得如压根儿就没有一样的脸，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二妞的病好了。”

他怔着。

她说：“该治大妞、三妞和四傻的病了呢。”

他朝后退半步，惊惊异异地望着她。

她说：“你没几根骨头了，轮着我了呢。”说，“你今儿半夜把邻村的屠户领到家里来，我听说他昨儿才死掉，还躺在他家上房屋的草铺上，趁他身子还热着，手上还有一把活人的力气，你把他领到家里来，他就啥都知道了。”又说，“把刀子磨快些。四傻的病最重，取下我的脑子趁热熬成汁给他喝。大妞、三妞的病轻些，把我的头骨从中间分开来，用生白布包上三层放在桌子上，待四傻脑子稍有灵醒了，他会给他大姐、三姐送去的。”

月亮出来了。

山脉和村落都泡在水样的月光里。尤家的院落内，有了浅浅的凉意，薄黄淡绿的秋风在院里窝旋着，把地上的鸡毛、草枝吹得溜着墙根打转儿。从山梁还是田野的哪儿走来的夜的声息，在灶房的锅台上、风箱上、案桌上，到处都搁着和响着。尤四婆已经生了火，风箱抽得呼嗒呼嗒响，像木鱼在大弦的音乐中有节有奏地敲。尤石头走了。他走的时候目光柔弱地望着尤四婆，说四娃娘，你千万再想想，不行把我剩下的几根骨头熬了吧。她半冷半热地瞟了他一眼，说那够吗？你死了二十几年啦，骨头沤二十几年，有多少药力你还不知道？他说，你再想想，真的再想想，这是塌天陷地的事呀。她说，你去叫那屠户吧，让他半夜来，给他钱，不会白让他跑一趟的。他说，你真的再想想，四娃他娘。她就吼，你去还是不去呀，不是你们尤家祖上传下这号病，我用这样吗？他就不说了，怯怯地退出灶房，人就走了去。尤四婆把锅烧热，把擀好的一张油馍贴到热锅上，立马灶房里有了浓烈的一股油香和葱被烤焦后烂黄刺鼻的味儿。

四傻在院落里边唤：“娘，熟没有？我饿哩——”

尤四婆朝着院里应：“四娃，你再稍稍等一会儿。”

她把灶下的大火变成绒绒的小火苗，让馍在锅的焦热上不急不慢地烤。这当儿四傻从外边进来了，望着馍锅，脸上焦焦渴渴，从眼里挤出的兴奋一股一团地朝着地上落，嘴角的口水把布衫前边流湿了一大片。尤四婆望着四傻问，娘说的事你都记住没？四傻说记住了。尤四婆说，要忘呢？四傻说，要忘了娘就用菜刀砍了我。馍便熟了，又黄又焦，香味又浓又烈漫满了灶房屋。尤四婆把油馍从锅里揭将出来时，四傻的喉咙里咕咕咯咯响，喉结上上下下极快捷地蹿跳。他用手去抓馍，尤四婆轻轻打了他一下，把那馍一切为四放在一个碗里递给了他。

四傻狼吞几口说：“香哩，娘，五个馍我吃四个半，那半个留给你。”

尤四婆把另一个馍又放在热锅上，怔怔地望着四傻那吞山咽海的吃相。

又吃几口，四傻停下忽然说：“娘，咸。咸死啦。”

尤四婆续上灶里的火，说：“吃吧，咸才香呢。越咸越香呢。”

四傻就又开始吃起来。

四傻在灶房一气儿吃了四个半，肚胀时想起要水喝，尤四婆说不能喝水哩，喝水肚疼呢，吃饱了去睡一觉就好了。四傻就最后在那半块馍上吃几口，把剩下的馍举在尤四婆的面前说：“娘，你吃吗？”尤四婆望着那馍上的一排牙痕，像一排并列的月牙儿，她说：“四娃，娘不吃，留着你吃吧。”四傻便嘿嘿一笑，把那热油馍揣在怀里，到院里看看关着的大门，看看满月的天空，听听村里往家走去睡歇的脚步声，拍着肚子像打鼓一样往自己的厢厦走去。

四傻进屋便倒在床上睡去了。

村子里的安静尺深丈高的厚，蛐蛐那银项链似的叫声，一条一条响得满街满宅，村外田野上铺满了夜鸣的声响，像到处都是飘动的青绸样。星星有些稀疏，然一盘月亮却圆满得似乎要炸开。地上的光色白溶溶能看见偶尔夜行的蚂蚁和小虫。四傻睡着了。四傻一倒在床上便睡得香熟无比，且双手还放在鼓胀的肚子上，拿着那剩下的半个油馍。

尤四婆从灶房走出来，趴在四傻的窗上看了看，把倒在房檐下的铁锨扶靠在墙上，把靠着的锄挂在檐下的一个木椽上，把窗台上的镰插挂在一条墙缝里，又回到灶房，把水缸轻轻扳倒，将缸里的水全都倒出来，把桶里的水小心地倒在院子里，把桶反扣在灶房门口，又回去把发酸的半盆洗锅水端出来慢慢泼在院中央，最后家里的水全都倒完泼净了，一丁点儿不剩了，她才从家里走将出来了。

村子已经沉睡在夜色里，村街上隐约可听见谁家男人的呼噜声，牛圈里粗重的牛呼吸，温热的带着草料的香味在村里街巷慢慢地溢。狗也睡死了，田野上、山脉上有啥样的响声都惊不动了它们呢。尤四婆在门口看看天，有些焦急地往村口走去时，就不期而至地走到了黄昏时没有经过的那个高门楼。门楼在月光下亭亭地站立着，关着的双扇大门上，去年过年时贴的两个筛大的福字都还完完整整倒在夜色里。

尤四婆在那门楼前边立下了，痴痴怔怔地盯着那门楼。

一猛儿，她突然张嘴在那门楼下，如三十余年前刚嫁到尤家村样大唤大叫地唱起来。她唱道——

丫鬟她今儿昂起了头，

因为她也有了红绣楼。

昔日的丫鬟成了夫人呀，

也可以和小姐夫人一样把那丫鬟吼——

喂，小莲，给我捏捏脚！

她的声音由小到大，由暗浅的颜色成了白亮亮，到了最后一句“喂，小莲，给我捏捏脚”时，就不是唱的了，而是唤将出来、吼将出来的。村落在她的唱唤中被惊醒了呢。奇静空旷的山脉和天下，她青红烈烈的唤唱如倾盆暴雨样，一时三刻就把这世界汪洋了。有几条狗冷不丁从哪儿蹿出来，立在村街上惊天动地地狂吠着。谁家的门开了，有头从半开的门里探在村街上。村西有一家的老公鸡在狗吠中，忽然打起了鸣。卧着的牛，也在圈里站将起来了。熟睡的村落从梦里被惊得一个哆嗦便醒了，那新生的婴儿忽然尖细地哭起来，声音从门缝挤出后沿着村街朝田野漫过去。

尤四婆在那门楼前唱了两遍，又唱着朝村口走过去。

在村口她看见尤石头和一个人脸模糊的影儿从山梁上走下来。于是，她忙不迭收住唱声回家了，到自家房后才把那唤唱最后咽进肚子里。又在厢厦的窗前扒着看一眼四傻，见四傻正在昏天昏地地睡，就到上房的里屋，把被子、褥子、床单慢慢揭起来，叠在箱里预备四傻娶亲时用，然后扭头深深恋恋地在屋里看一遍，把一个油瓶挂到了墙上去，把针线筐从桌上挪到箱盖上，然后把床头上的一层尘灰用手擦几下，最终缓缓地躺在了光床上。躺在床上她觉得身下有些滑，一股凉意有声有响地渗进了后脊背，于是她想起床上的席是年初才铺上的新苇席，便又起身揭下席子卷在界墙下，最后又在屋里东南西北长长远远地看一遍，才慢极慢极地躺在硬板木床上，把自己的眼睛关闭城门样沉沉滞滞合上了。

时间像推磨样碾碾轧轧走过去。

脚步像魂飞魄散一样飘进了尤家院落来。

随后，上房里一声被强自压下的叫声，如被风吹起的青皮剑麻的叶子在屋里刚一飞起，就被墙壁和关着的屋门撞落了。宅院、村落和耙耧山脉即刻又如沉没了船后的湖样安静了，无声无息了，满世界都又当地一下跌回到了梦里边。

四傻是在半夜时被干渴唤醒的。他梦见他跌进了火炉里，肠胃发干喉咙着火，用嘴在夜里大口呼吸几下就醒了。跳下床，揉着眼，磨蹭到了灶房缸里舀水时，见缸里连一滴水汁也没有，去桶里舀水时，见桶反扣在地上，去看常有半盆水的洗锅盆，发现那盆的盆底光秃秃地亮在月色里。在灶房四下里找不到一滴半点儿水，他朝缸上踢一脚，朝桶上踢一脚，抓起水盆往地上一摔，到院里对着上房唤：

“娘——你渴死我啦。”

“娘——你是要成心把我渴死哩。”

不见回应，便恼林怨木地一把推开了上房的门，走进里间屋，看见尤四婆安详地躺在床上睡着了。床边的桌子上，则端端地摆着一碗红奶奶的汤汁。四傻子不由分说，上前一步，端起碗，一仰脖子喝下，他立马闻到一股暗红的腥鲜热浓浓地在他的嘴里、喉里、胃里、肠里和筋隙、骨缝里扩散开来，欲要呕吐时，他看见桌子上放着两个碗模样的白布包，想要动手去把那包打开时，又蓦地看见布包上放着昨儿黄昏那把娘用来吓他的菜刀，立刻轰隆想起来，娘要他把这两包东西送到大姐、三姐家里去。

于是，天不亮，他就提着那两包东西往耙耧山深处走去了。

七

半个月后才把尤四婆下葬了。

抬棺材的是她的四孩娃和三个女婿，后边哭着的是她的大妞、二妞和三妞。村人们来帮着发丧时，都发现四傻的痴病全好了，和村人、和耙耧山人一样精灵了，且一直守在尤四婆死尸旁的三个女儿都有身孕了，都和女人们一样成为全人了，长得漂漂亮亮，穿得洁洁净净，哭得悲悲伤伤。她们都为母亲准备了一份厚礼，大妞带来的是冬天的三套棉寿衣，二妞拿的是夏天的三套单寿衣，三妞给母亲亲手做了三套春秋衣裳，还亲手学着用纸扎了童男、玉女、金山和银马。灵醒成常人的四孩娃，借钱给娘买板请人做了寸半厚的柏木棺。到下葬那天，尤石头和他的墓邻们都在迎着尤四婆。而他们姐弟四个，则簇拥着黑棺材，哭得死去活来。棺材入墓时，四个人竟都从棺前拉不开，一个一个哭唤着往那棺材盖上撞。

尤石头说：“你们还能哭活她吗？”

可他们依然地哭。

尤四婆说：“这疯病遗传。你们都知道将来咋治你们孩娃的疯病吧？”

他们听了这话，哭声僵住了。

便把尤四婆并在尤石头的右侧安葬了。

朝着东南走

父亲是个要全力享尽人间太平快活的人。

要享尽人间太平快活的人，不用说，谁都不屑日常间那些种啊收啊的烟火事。这年秋天之后，看到那茫茫一片的田地，总也翻它不完时，父亲擦了一把汗，蹲下抽了一袋烟，便轰轰烈烈下定了离开我们，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走去的心念。因为土地肥沃，宽阔无际，父亲的心念便孤独而又茁壮。父亲说，喂，我还是走了的好。母亲把她的眼叮当一瞪，说去哪儿？父亲说我还朝着东南走。母亲说你要敢把我和孩娃丢下不管，我就回村叫人追上你，让人们打断你的腿。

父亲不言不语，磕了烟又一锨一锨翻他的土地了。这里离村落有二十五里路，走半晌翻过一道岭就是黄宁庄。我不知道我们家为啥要孤零零地扎在二十五里外的岭这边，像被后娘养的娃儿样扔在岭腰上。土地是绝顶的好，晒干的柳木、杨木插在田头上，落一场雨它就发芽了。挂在檐下的锨把、锄把发芽开花是常有的事。也许是因为土好，我们家就在这岭腰上坐落下来了。也许因为土好，还人烟稀少，从西北走来的父亲就在这儿住下了，就和我母亲一道儿叽叽哇哇把我生下了。

我、父亲、母亲，原来我们是一家。

可父亲终于被东南方浓烈的黄土、红褐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神秘如一条缰绳一样牵走了。在我长大之后，回忆起那天后晌翻地的情景，方才明白父亲的不言不语，正是他下决心离开我们的前兆。他把烟袋挂在田头的槐树上，脱了裤子和布衫，单穿着土布裤衩，腰里系了他从西北方向走来时就系着的能盛粮食行军的布腰带。父亲窄肩细腰，上身倾弓，一弯一直，如一头单瘦而肯卖力的牛样，把那一大片秋后的土地翻得深匀而又细碎。田地里的玉蜀黍茬，在潮润猩红的新土上，散发着半枯半白的霉腐气息，遗落在田里的玉蜀黍粒，被地老鼠咬碎后，有细微一股温甜的香味在父亲的锨下散发着。天空清澈如洗，银色的空气在日光下一弯一直。母亲在父亲一侧不远处，一边翻地一边捡着地里的草和生礓石，当她把草和礓石抱在怀里往田头送去时，她巨大的双乳就如一双大手样按在草石上，反身回来后，她搓着手上的泥土，跳荡的乳房又如羊群中跑在最前头的两只头羊把头昂在半空频繁地起伏点动着。

母亲说，姓张的，我对你不好吗？

父亲默不作声，泥土在他锨下哗哗啦啦。

母亲说，你要我身子我把身子给了你，我每月来红时还照样夜夜侍候你，冬天给你缝棉衣，夏天给你做单衣，家里的鸡蛋全都归你一人吃，把洗脚水端到床前给你洗脚给你擦脚还把被窝暖热以后再让你上床睡，走遍天下你还能找到我这么好的媳妇吗？

父亲抬头望着母亲飞快地吐出来在半空碰碰撞撞的话。

母亲说你说呀姓张的，我对你到底好不好？

父亲说我没说你对我不好哩。

母亲说那你凭啥就要丢掉我和娃儿走了呢？

哑口无言的父亲又弯腰干他的活路了。他身后猩红的土地一片光亮，馨香的泥土气息在山梁雾样铺开漫散。远处的荒山荒地，苍苍茫茫，起伏成一片蠕动的驼背，偶然出现的野兽在山坡上追着一只灰兔，将要追上时，那野兔如同一块圆石头样朝崖下滚过去，野兽便立在崖头无可奈何了。有鹰在头顶盘旋着，寻找那些南飞时路过这儿的雁。还有秋庄稼地里的地老鼠，它们从窝里走出来，看一眼将要把锨插进它们窝房的父亲和母亲，嘴里藏着准备越冬的玉蜀黍粒，忙慌慌地往田外搬运它们的储存了。

日头已经偏西，山脉上宁静潮红，落日的声响如地老鼠在草地细碎的脚步。母亲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说我该回去烧饭了，你渴吗？我的奶胀得疼痛哩。父亲望望母亲挺拔的乳房，脸上掠过薄薄一层浅红，明明知道这儿空旷无人，还是回身朝四周看了一眼，才过来一如往日般半蹲着身子，趴在母亲的胸脯上，在两个乳房上各吃几口，擦擦嘴角的奶汁，说算了，留给娃儿吃去吧，然后就又去刨翻他的田地了。

我被一根绳子系在腰上，另一端捆在地头的一棵楝树上，面前放了几只掐了腿或翅膀的秋蚂蚱，我的世界也就划定了。我和那些活着却不能飞动的蚂蚱玩耍着，望着父母的劳作，听着他们的说谈，就知道父亲已经横下心要离开我们继续朝东南走去了。父亲本来就是要朝东南走去的。父亲从西北来，目的就是要往东南走去的。父亲之所以要在这耙耧山的深处停下来，就是为了歇歇脚，把我生下他好继续朝着东南走。那个大人物对父亲说你一直朝着东南走，越远越好，越远你的日子越太平，越太平也就越快活。父亲觉得母亲没有给他带来太平快活的日子过，他不能不继续朝着东南走。我看见父亲趴在母亲的乳房上吸咽奶水时，没有像往日那样，双手如捧着蒸馍样把母亲的乳房捧起来，还没有往日吃完时半戏半羞地如捏一朵棉花样在母亲的乳房上轻柔柔地捏几把，更没有如那年的酷夏样，那时我还没有来到世界上，他们都脱光了衣服锄着地，锄累了到葫芦沟的泉边洗个澡，然后彼此坐着看了一会儿，父亲盯着母亲那丰硕的双乳，看着母亲下身的红布裤衩，淡淡笑一下，把脸如落叶一样耷下去，这时候母亲就说你来吧，想了你就来，在这荒天野地，一世界只有你和我，我是你女人，无论白天黑夜你啥时想了你就来，无论在家还是在外，无论在哪儿只要你想你就来。

那当儿父亲也就过去了。母亲仰躺在草地上，她丰白润滑的身子把青嫩的绿草压倒一片，头枕着她和父亲那仅从家里穿来的两条衣物，一只手搭在泉水里，一只手拨弄着身边的野草，脸上涨满了快活的潮红。父亲在母亲的身上，如一个半大的孩娃骑在巨大的白条鱼上，水里浪头，顺水游动，起起伏伏。这时候母亲盯着父亲痴痴看一会儿，胸有成竹地问你还走吗你？父亲说去哪儿？母亲说你忘了？父亲在母亲身上停下来，望着母亲的脸，好像冷不丁想起来自己本来要去哪儿，脸色立刻板下来，说打死我也不走了，我朝着东南走，本来就是要找太平快活哩，眼下找到了我还往哪儿走？母亲被这话给感动了，她感到她无边的力量把一个男人征服了，把一个日夜行走的男人留下了，于是，她如父亲的母亲样在父亲的头上用手抹几把，把他蓬乱的头发理顺，说只要你留下，你让我咋样侍奉你我就咋样侍奉你，你把我当作牛马使唤都可以。父亲没有再说啥，他得意得如不经意间捡到了一枚银圆或元宝，骑在母亲的肚子上，双手捧着母亲的大乳房，在左边吃几口，又在右边吃几口，然后他黝黑的瘦脸上，粉红的受活因血液上涌变成了紫褐色，细汗颗颗粒粒在他的鼻尖、眼角和嘴唇上咣咣当当动起来，掉下来砸在母亲宽敞的乳沟里。日头在悬崖上把崖土、楝树烧成了一团火，身边泉水凉爽的咕嘟声如珠子从他们身边滚过去。父亲发疯了，他像要急于渡到对岸一样在船上狠命地摇着桨。空气中有一股奶白的腥味。沟口的小麦地，齐膝深的小麦碧绿一片，绸子样在风中摇动着。来沟里喝水的獾，在父母的身边瞪着眼，从嗓子里发出一股灰色的躁动不安的叫，像结满了疙瘩的布条缠在母亲和父亲的快活上。母亲说姓张的，遇到你我一辈子来到人世活值了，眼下让我替你去死了我不说二话就死去。

父亲说，原没想到他让我一直朝着东南走我会遇上你，是不是他让你住在这儿等我哩？

母亲说没有谁让我在这儿等着你，这边地肥有水，我爷就从村里搬过来种庄稼，我爹我娘就把我生在山这边，是老天爷让我在这儿等你哩。

父母快活的说话声像边走边唱的音乐流进我的耳朵里。就是那样的某一次，就是在葫芦沟泉边的草地上，在灰毛獾不安分的叫声和眼巴巴急不可耐的目光里，我的生命当啷一下被父亲点播在了母亲的身子里。从此，我看到、听到了这世界，知道在这莽荒的耙耧山的深褶里，父亲是如何在那肥沃的田地耕种着、快活着。直到今天，无论是田头、房院、豆架边，再或山坡上朝阳的那面粗沙石头上，我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父母躺过的身影，都能闻到温馨奶白的腥气。可惜在我出生不久，父母在辽天阔地里那样的情事如到了年岁的果树样，叶稀实少了，难得一见了。

父亲要朝东南走去了，要依着那个大人物的说道，去更为东南的地方寻觅他的太平快活了。

是真的，父亲是那种要享尽人间太平、快活的人。

父亲原是那个大人物的随从。大人物杀人放火，砍头如麻，人说他一次娶了三个正房老婆，十年内又娶了九个姨太太，说耙耧山脉的俊俏女人都以和大人物睡觉为荣哩。说大人物领兵打仗，撒泡尿能把敌人要过的桥冲垮，纵使敌人千军万马，在一条崖沟的那边，枪炮满天，只能望着大人物领几个护兵扬长而去，留下的口哨声如蜻蜓样在敌人的头顶飞。说大人物和洋人打仗，杀了洋人把洋人的头割下来挂在树上风干以后熬汤喝。说有一次洋人要在耙耧山里开金矿，队伍走了七天七夜，在一个村庄歇息时，把一村的妇女强奸了，大人物知道后，便在十几里外的沟顶埋伏着，等洋人从沟里走过时，用火枪和滚石把洋人打得万马仰头，死伤一片。胜仗后，大人物命令所有的士兵去把洋人腿间的东西割下来，在每一个东西上系上一条线，将那东西挂在树林的枝头上，一串一串，一吊一吊，仿佛被风吹日晒了半月的生柿子。大人物命令所有的士兵趴在百米开外，把洋人的那个东西当作靶子打，谁打中一个洋人的东西，就发一块白银圆。银圆在树林边上摆了一箩筐。那东西挂了满树林。风和日丽，枪声不断，一整天树林里都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直至天黑，一个洋人的东西因挂在枝杈间，十几个士兵打了上百枪，没有一人把那熏黑烧煳的东西打下来，末尾，大人物接过一个士兵的枪，用黑布蒙住眼，乒的一声那东西就在树杈间开了花，凝固的乌血像黑珠子样溅起来。

父亲就是跟着这个大人物做随从。

父亲跟着大人物做随从，是在大人物蹲进监狱以后的事。那时候大人物的生活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大人物的儿子在洋人强奸过一村妇女的村庄里，看上了一个刚满十六岁的二毛子女（二毛子女，指洋人留下的女儿。），鼻梁又直又挺，身材又细又韧，模样和洋人差不多。他把那闺女按在挂过洋人东西的树林里行事时，闺女一声惊唤，在田里干活儿的男人围过来，把大人物儿子按在地上痛打一顿，可到人们歇了手脚时，那个穿了制服的儿子却再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于是，灾祸又一次降临了这个村。这一夜夜深人静，大人物领了一个团，把这个村落团团围住，挨家砸门枪杀，一时间村里血腥味四处弥漫，哭唤声漫天冲荡，星星月亮在天空瑟瑟发抖，树枝树叶砰砰啪啪落了一地，各家院里的死尸东倒西歪，人头像冬瓜样滚来滚去。到东方发白时，哭声渐渐平息下来，村落里凝固的血浆像红地毯样，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往日排泄雨水的河沟里，血水还在缓慢地流动着。村子里鸦雀无声，山梁上腥气卷动。日光血红，天色苍白，半空的血气麻麻乱乱，活着的狗趴在房顶呜呜哭着时，被士兵一枪打下来。一个村子再也没有活人了，偶尔活下的鸡猪，都脸色枯白地缩在圈里和墙角。

这时候大人物从村头出现了。士兵们挨家枪杀时，大人物一夜都坐在村头上，听着哭唤抽着烟，到日头挂在东山脉的树枝间，村里除了士兵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再也没有声息时，大人物开始从村头朝着村里走。大人物脚上穿的是九姨太新做的千层底儿鞋，他到第一家门前时，从门槛下流出来的血如泼在门口的一盆水，于是他绕着血水过去了。第二家他又绕着血水过去了。可到了第三家，那一家祖孙三代，统共一十七口人，被杀后血在院里齐着脚脖深，流出来把胡同铺得严上严，大人物不想脏了鞋，就让士兵在血滩里铺了砖头、石块如过河滩一样跳着走，这样走到村中央，由于路中间原是一个坑，士兵用一个砖头扔进去，砖头淹进了血坑里，又搬来盆大一块方石头，扔进去溅起一片血浆，那石头又沉进了血坑里，士兵从一旁滚过来一个石磙要往血坑推下时，看见了大人物脸上浮起一层雾白色，嘴角、眼角响出的抖动如豆角在烈日下炸开了口。

士兵在大人物面前站住了。

大人物问一共杀了多少人？

士兵说一共九百九十八，全村老少一个没有留下来。

大人物不再说啥了。

大人物站在两块差不多淹没在血泊中的石头上，雪白的鞋底浸了深暗的一层红。他抬头朝村子那头看了看，看见他的士兵都踮脚站在各户人家大门口吃饭时坐的石上或是树桩上，有的索性卷着裤腿如蹚河一样站在胡同中的血浆里，于是他脸上的白色愈发地厚起来，嘴角、眼角的抖动就响得和风中的杨树叶一样。

士兵问他还到村里去看吗？

他摇了一下头，说撤了吧，自己就沿着来路血浆中的砖块石头往村头回走了。部队在村口集合时，大人物站在队伍面前，看见村子上空一片红雾，如每一丝空气都被血红染将过去了。大人物望着那红色，脸色始终苍白着，仿佛一块没有涂漆的棺材板。队伍集合完了时，副官朝他报告了三次，他没有说话便扭头朝远处走去了。

大人物在前面默默走着，他的队伍默默地随在身后，那情势如打了败仗归营一样。将走离村子时，队伍里有人看见村头山梁上有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一个几岁的姑娘在那儿，队伍中有个军官朝那父女举起了枪，这当儿大人物没有扭头，拔出手枪就朝身后的队伍打响了。

举枪的军官应声倒下来。

队伍如听到了口令一样立住了。

大人物说，都给我回去把所有的尸体一人一坑埋起来，别让尸体生了霍乱从这个村里传出去。

队伍待着没有动，大人物又举枪打死了一个杀了村里一家人又杀了那家的鸡和猪的兵，队伍便慌慌忙忙返回了。杀了一夜，埋了两天，大人物带着部队回到营房后，宣布他的部队解散了。

把他的妻小也都解散了。

从此，大人物便下落不明了。

当几年后大人物又出现在人们面前时，洋人已经从中国撤走了。洋人撤走了，仗还依然在打着，东边的和西边的打，本省的和外省的打，政府和百姓们打。铁路被扭得和麻花一样，烧汽车就像烧掉一个洋火盒，从南往北数百里，走路时一踢脚就能踢出一个子弹壳。这当儿政府找到了大人物，要他重新组织他的部队在西北几省平叛反乱，大人物说我不想杀人了，我连看见杀鸡都心慌。政府又许诺只要大人物出山就让他担任西北两省的省长，大人物对那许诺冷冷笑了笑，说要当官我连皇帝早都当上了。政府无奈就不得不把他关进监狱里。

他在一座有人侍奉的监狱关了八年半。

父亲在监狱侍奉了他八年半，从十一岁给他送吃、送喝、送报纸、递文件，到将近二十岁，父亲就和他的孩娃一个样。有年冬天大人物被一辆汽车拉走了，拉走了一天，到半夜时分又从外面送回来。送回来时大人物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平淡和平和，一层浅青浅白始终如冷月一样结在他脸上。监狱院里的雪像棉被一样厚，月光如水白淋淋地凝在狱院里。大人物从外面走回来，双手袖在袄袖里，走进关了他八年多的狱房，看见父亲端给他的午饭、夜饭都已结成了冰，然后就看见父亲蹲在门口，在寒冷里缩成一团，望着他就如望着不肯搭理自己的父亲样。

父亲说，把饭菜给你热热吧。

大人物愣一下说，你咋还没睡呢？

父亲说，我在等你哩，我等了一整天。

这时候大人物把我父亲叫到了他身边，看着我父亲就像看着他一个久不见面的孩娃。月光冰清玉洁，细微的雪花飘在狱院里响出柳絮杨花相碰的声响。远处狱外的灯光昏昏黄黄如混浊的泥土撒在天空中。大人物头发已经花白，目光中已没有当年杀人放火、把洋人裤裆里的东西当作靶子打的情势。大人物已经老了。老了的大人物拿手在我父亲的头上摸一下，说你侍奉了我八年多，你比我十几个孩娃中的哪个都孝顺，这八年多我蹲监我的孩娃没有一个来看我，可这么冷的天你还在门口等着我。大人物说天下要打大仗了，我活不了多久啦，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枪毙我，你说你是想当官还是想过太平快活的日子吧。

父亲听着大人物的话就像更小的时候在村头听着传说中的声音飘过来。

大人物说，要当官我写一封信你就到我的部下当兵打仗去。

父亲摇了一下头，轻得如一片树叶在大人物面前微慢地飘过去。

大人物说，想过太平快活的日子，明天我放风时，你从监狱后边的小路朝着东南走。一直朝着东南走。每天都朝着东南走，到一个小镇外，碰到一棵三人抱不住的老柳树，你到树腰上的树洞一摸，就知道太平快活的日子是在哪儿等你了。

父亲就朝着东南走。

父亲离开朝东南走的第二天，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枪声如婚嫁的鞭炮一样响起来。父亲在监狱做事时听过许多枪声的，先还不以为意，只是扭头朝身后望了望，如出门的路人听到身后动静，本能地回头一个样，可后来听到那噼噼剥剥的枪声中，夹有许多许多轰轰隆隆的炮声时，他的心关门一样缩紧了。他到一个高处朝着他走离的西北方向望，看见西北方的半个天空火光冲天，子弹头像麦场上在半空的麦粒东飞西舞，流星样的炮弹在天上横冲直撞。天塌地陷，山崩地裂，血肉横飞，胳膊腿在天空中错错落落，血腥气在八方四处漫溢。不消说，大人物说的大仗打将起来了，嘶唤声风风雨雨，枪炮声雷电交加，父亲仿佛闻到了百里外的血腥气，看见血水洪涝一样朝他漫过来。他慌不迭转身朝着东南躲走了。他走得快捷如顺水而下的一条船，路上遇到扛枪的人他就藏起来，看到几里外队伍行军时腾起的烟尘便改个方向改个道跑，待那队伍不见了，再望着日头去辨找东南方。

父亲一直朝着东南走。

他一口气走了半个月。半个月后他身后的枪声、炮声还如邻居的鞭炮一样响，天空中还依然可见子弹和炮弹横来竖去相撞着，叮叮当当地朝着地下落。路上那些部队开将过去留下的锅灶一个挨一个，宛若倒塌的房屋在路边、山上一座接一座。

父亲他不歇脚地朝着东南走。

父亲走得天昏地暗，精疲力竭，饿了啃一口干粮，喝路边的野水。东南方的黄土越来越厚，由原来的红黄变为紫黄，再走就成了青黄色。路边的树木也由冬天的枯白变成了淡绿色，河边的死冰随着冬日的一天天远去，而响出微微的碎裂声。溪水在冰下的流动清脆得如柳笛响在山脉上。有一夜父亲睡在人家的牛棚里，夜里枕着黄牛的嚼草声，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热得如同着了火，筋骨软得如柳条一样弯。他委实是再也走不动了，也不想再走了呢，可到日光从牛棚的门口照射进来时，他的目光却一亮，看见门外有大极的一个村镇，而身边的牛棚，正是倚着一棵三人合抱不住的枯柳搭建起来的。父亲如蚂蚱一样跳起来，绕着老柳转了一圈，看见拴牛绳的一个树杈下，正有小碗样一个枯树洞，他把手伸进树洞里，摸出一个弹壳，粗如小拇指，长有两节指头，铜锈的味蓝莹莹地飘散着。弹壳的口上，用木头塞死了。父亲拿牙咬掉木塞，从弹壳中倒出一个字条，见那字条上写着一行字：一直东南一百八十里，到一座塌房的门框下面找。

父亲继续朝着东南走。一百八十里路倘若往日他最多只消走上三五天，可这一百八十里他又走了整半月，过了七条河，翻了九架山，终于找到那座塌房时，他看见那座塌房原来是被火给烧塌的，柴草灰都已被风吹雨淋得无踪无迹，土坯墙壁上被火烧烤后留下的黑色煳味却还淡淡地浮挂着。手在墙上摸一下，指头肚上的灰味会如泥一样沾上去。他以为墙角的哪儿会卧着一只狗，可望了一圈，却只看到一个破瓦罐，罐里卧着一窝老鼠，大大小小十几只，听见动静出来站在罐边上，一排星星点点的鼠眼在罐口上亮成半个环，盯着父亲亲昵的叫声如胡乐一样。父亲从那塌房屋里走出来，在仅存的半架门框上方日常百姓爱藏钥匙的墙缝里又摸出了一个弹壳，拍了拍弹壳上毛茸茸的绿铜锈，咬开木塞，又倒出一卷字条，见字条上仍然写着一行字：一直朝着东南走，八十里后有一排二十七眼窑。到中间窑洞的一块砖头下面找。

父亲没有问那被烧塌的房屋是属于谁家的，为啥孤零零地坐落在一处村落外，他到附近的一个村里吃了饭，喝了水，睡了一夜就又朝着东南走去了，到八十里外一面山坡上，找到那一溜儿拉开的二十七眼窑洞时，才知道那窑洞不是住宅户，是过去赶马贩牛的人长途跋涉的宿营地。窑洞多已倒塌，门口临时搭起的烧饭锅灶却都还呈出三角立在那儿。父亲从南向北数，数到第十四个窑洞时，钻进去看见地上扔了一层砖，每一块砖头下都有冬眠的白肚虫。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翻找着，将把那些砖头翻完时，又找到了一个弹壳。弹壳里的字条上仍然写着那样一句话：你一直朝着东南走，六十里后你会碰到一眼枯井，到枯井沿下的第三层石头缝里找。

我的父亲有些不想再找了。父亲已经朝着东南走得筋断骨折了。脚下的黄土已经由紫黄转为灰黄色，仿佛那黄土被地温发酵过。树皮也都泛了绿，山脉上醒鼻的绿气从路边的树和草上挣出来，在窑口一蹦一跳着走。父亲挨个儿看了那二十七眼窑，在一个窑洞里还找到了一口锅。可是父亲不想找了，却还是沿着字条指的方向和地点朝着东南走，又找到了字条说的老枯井。再沿着新发现的字条朝着东南走，又找到了三棵古槐树。古槐树是生长在一个大家族的老坟里。从坟地继续朝着东南走，又找到了一座仅有一间房的山神庙。从庙前朝着东南走，找到了一座断石桥。石桥礅里的字条上仍然写着那样一句话：朝着东南二十里，有一个叫白马的小村庄，你到村口看见一匹头朝天空的白石马，到白石马的底座下面找。

父亲决计不再寻找了。

父亲用两天时间走了二十里路，从那个村头白石马底座下边抠出那粒用树枝塞着口的弹壳时，父亲没有再取出弹壳里的字条看，他知道那字条上仍然写着那样一句话：你继续朝着东南走，到多少里的某一处里找。父亲把白石马下的弹壳如一粒好看的石子一样在手里看了看，偏离东南，朝着西边的村庄走去了。父亲在这个村庄住了两个月，直到夏初都还没有想起要离开这个叫白马的小村庄。白马村总共七户人家，四十二口人，父亲最初住在一个老人家的走廊下，第二天帮着老人扫了一下院子，挑了一担水，第三天就和老人一道儿住进了屋子里。父亲在村落里勤勤恳恳，少言寡语，谁家有活儿就帮着谁家干，不久就和那里的村人相熟了，甚至有一家人想把父亲招为上门女婿，父亲也都答应了。可在准备下聘写字画押的前一天，父亲在人家地里锄小麦，无意间锄到了村头的白马前，他心里咣地一响，想到了那还未开口的弹壳。父亲站在那白马前，就像一个孩娃到学堂门前想到了未写完的作业一样，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弹壳，咬掉树枝，去读弹壳里的字条时，发现那字条上的字意原来和先前不大一样了：在白马村里歇一歇，你千万继续朝着东南走，十八里后过去一条河，你到河边的一座石坝中间找。

一切都如安排好了样，仿佛预先知道父亲要在这个小村住一下一样，父亲在那白马面前愣一会儿，村里人在后边问他你站在那儿干啥哩？他收起弹壳说，我啥也不干，我就看看这白马。于是村里人对他说了那个荒诞不经的白马从天上下凡来招婿的传说。说白马本来是看上了村里最漂亮的一个闺女的，下凡就是为了那闺女，然而在路上耽误了几天脚，到村里时那闺女在头一天已经出嫁到别村了，于是白马就在村头活活站死了，站死了还朝着那闺女出嫁的方向望，还朝着耽误了它几天脚路的天空望。我的父亲不是白马。我的父亲在人家准备为他订喜（订喜，即订婚）。的前一天又朝着东南走去了。也许这是我父亲一生犯下的天大之错。十八里后他找到了那条河，可河的两岸压根儿没有石坝。黄土有千尺之厚，村人们盖房的地基没有石头，都是用的土拌生石灰。山是土山，梁是土梁，当地人把这样一望无际的土山土梁叫作塬。父亲沿河从下游到上游走了十几里路，又到对岸从上游到下游走了十几里路。他没有找到石坝就自作主张又朝东南上路了。他想找到了石坝和弹壳，弹壳里不消说纵有千变万化，也肯定还有那句话——你一直朝着东南走。父亲从塬顶一棵半边晒干的椿树身上辨出东南方向后，他就径直地朝着东南走去了。他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就终于不见村落了，就到世界外边了。他一口气朝着东南走了三个月，一天黄昏睡在一片林地的树叶间，一早醒来才看见他掉进了黄土的海里边。土是那种有着微黑的土，树和草在土里乌乌油油闪着亮。站在一道梁顶朝四野瞅过去，不远处天就和地接上了。天和地接壤的地方，天是一种绛紫色，而地是一种乌褐色。头顶的空中，蓝汪汪和洗了一模样，空气清新得和假的一模样。父亲那时候已经饿极了，他必须找到一个村落或一户人家吃上一顿饭，于是就不管东南西北了。他把一根木棍朝空中扔一下，棍子落下后小头指着哪儿他就朝着哪儿走。走到没有路时，或者遇到沟壑过不去时，就接着扔他的木棍。午时候他遇到了一条沟，因为进沟没有路，又怕进到沟里走不出，他在沟口连扔了七次木棍，七次那木棍的小头都指着沟里边，于是他硬着头皮朝着沟里走，竟在那沟里远远地看到了一群狼，只好又悄没声息地从沟里退出来，捡起那根木棍继续扔，当木棍落下指着北边时，他就朝着东北那儿走去了。

父亲是在走投无路时候碰见我的母亲的。他不知道他一直朝南走了三年还是三年半，五年还是五年半，不知有几个春夏寒冬在他脚下过去了。时间无穷无尽，季节无穷无尽，到又一个春天里，他看着褐色山脉上铺天盖地的绿，给他带来那一望无际的恐惧和心慌。他喝了落日生水，吃了黄昏野果，坐在一堆草上后悔不该找不到石坝就朝东南走去时，后悔不该离开那白马村庄时，脸上的一层灰垢不知不觉如脱落的墙皮掉在了草地上。

父亲望着草地。

父亲从面前的茅草和狗尾巴草中望见了一粒干羊屎。

父亲的心里顿时欢闹起来了，喜悦和期望在他本已空茫茫的心里一时间春来草发了，香飘四溢了。他把那粒干羊屎从草地上抢金夺银地捡起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那还残存着的羊膻味，开始拨着旺草找起羊粪来。父亲沿着羊粪从山顶朝着山坡下面去，到山腰的一弯平处又朝着一个沟里走，入沟不远他闻到了丝线样的潮味，往里走便找到了一股潺潺的溪水，明亮亮躲在膝深的一行草下朝着沟口流，流着流着突然遇到一块沙地不见了。

父亲拨开那草地喝着水。

喝水的当儿，他听到身后有了振聋发聩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踩着落日如踩着一面有了裂缝的鼓样朝他走过来。他旋即回过头，看见我的母亲年方双十，丰丰满满，一身旺肉，挺着的胸前如挺着两只张望世界的兔头、羊头一样。母亲手里提了一个桶。她是来这沟里提水烧夜饭。她看见父亲时，先是愣一下，脚步嘭地一下站住了，及至看到我父亲旋即扭过的头和脸，她手里的木桶便轰隆一下滚下来，嘴也惊得哇的一声张开了。

就在我母亲的惊愕木呆中，日头在荒无人烟的远处如被人收卷抽走的丝绸一样不见了。

天色咣咣当当黑下来。

天黑将下来时，父亲和母亲就从树上解下绳子，领着我往家里走去了。我们家在这块田地以西的一个避风土窝里，三间泥草房，一个泥墙院，在梁下的窝里仿佛七零八碎的一堆黑土和柴火。母亲在前边抱着我，父亲在后边捎了一桶水。我趴在母亲的肩膀上，看见父亲提着水，他的肩膀被压掉下去了，走路一歪一侧，使他另一只手里提的衣裳丁零当啷响。我知道那丁零当啷响的不是他手里的衣裳哩，而是他口袋里的一个子弹壳。去年的夏天里，父亲在山梁上锄麦时，锄着锄着，他却歇下来，看着梁顶那棵被雷击裂开的皂角树一动不动。他有许多日子都爱盯着那皂角树一动不动地愣神儿，仿佛那皂角树上隐藏着一样啥东西。统共不过碗粗一棵皂角树，不知哪年被雷击劈了，裂下四指宽三尺长的一条缝。虽然裂开了树却还活着，依旧青枝绿叶，根深叶茂地旺势在梁顶上，生出的皂角我母亲每天都洗衣裳也还用不完。那一天父亲盯着那长成黑色的树裂缝，盯一会儿他便走过去，爬在树缝上看一阵，脸上薄铁样的黝黑忽然涨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指头往树缝伸了伸，然后捡起两根树枝，如筷子般伸进树缝，便从中夹出了一个子弹壳。

仅就一个子弹壳。

壳口上没有塞着的树枝，弹壳里也没有一张卷着的字条。父亲爬在树杈上，头朝下，脚朝上，往树缝看了半天，除了树缝里被风吹进的灰土又被雨水在树缝的底根那儿淤成一条平地，再也没有啥了。

父亲失望了。

他的脸上那飞尘似的失落如同糊上了一层水湿的纸。

那一夜他破例没有和母亲在床上去做那样的事。母亲说你来吗？他说我累哩。母亲说那就早些睡了吧，明天还要往山那边担粪呢。就是源于一年前的那一夜，东南方无底洞样的神秘又一次把父亲睡熟的遗忘唤醒了。他又有意再朝着东南走下去，去看看大人物说的太平和快活的日子到底是个啥样。他开始烦了他和母亲在这儿的男耕女作了，开始想离开母亲了。他忘了他初到这泥墙草房那一夜，母亲给他的温暖和快活，忘了更早时候在那温暖和快活中他跪在母亲面前说过的话。

那一夜清风朗朗，满世界的星星都集中到了我家房顶上，如透亮的葡萄一串一串悬在天空里。山野上奇静无比，春末夏初里草和庄稼青嫩的生长声，尖细柔美地从四周走过来，绕着我家的院墙低声叫一会儿，便从门缝挤出来，或从房檐下面钻过来，清凌凌、脆亮亮地响在我家屋子里。草和庄稼清脆的生长声，还带着浓烈的香味和青草棵的酷腥味，在屋里响着时，就把墙上的泥皮震落了，把油灯的灯头震得摇摆不定了，把房墙里外的蛐蛐虫儿招引得鸣叫不止了。能看见流星被星群从天上挤下来，一闪即逝，它的光亮落在地上噼啪一响，又一切归初了。这时候父亲吃饱了母亲烧的饭，用我们家的木桶洗了脸，擦了身，躺在另一间屋子里，望着窗外的星月，一点儿瞌睡也没有。而母亲在这边的屋子里，多穿了一层衣服，拿一条捆麦绳子把她的裤子死死地扎起来，把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扣都系起来，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护着她的大奶儿，仿佛父亲会随时朝她狼吞虎咽地扑将过来。然而她的脸上，却是粉粉淡淡，从未有过的兴奋红得似乎血要从她的脸上溢出来。

能听见母亲身上如泉水涌冒的血流声。

母亲大声地说，前年我爹死时留了一把剃刀锈在门后窑窝里，明天你不走了把胡子刮一刮，头发剃一剃，你走了那剃刀你就拿走吧。

父亲在那边床上翻了一个身，响出的干柳吱咔声白亮亮地淹死了屋里的虫鸣和庄稼的生长声。

你独个儿住在这儿不怕吗？父亲问，这儿没有别的人家了？

母亲说翻过一架山就是黄宁庄，可我们家不住在黄宁庄。

父亲说，咋就不住在庄里呢？

母亲说，天下哪儿有这儿土肥水旺啊。

父亲说，再没有别的村落了？

母亲说，方圆百里没有人烟了。

父亲说，东南那边哩？

母亲说，东南西北都没有人烟啦，往东南你走死再也不会碰到一个人。

父亲在那边悠然地叹下一口气，似乎从床上坐起来，木呆一会儿又躺在床上了。母亲听到他的叹气声，由粗到细，呈出云灰的颜色，在屋里迟缓沉重地漫荡着。

母亲说，不想走了你就住下来，我家的地横竖种不完，想种哪块我就把哪块给你，这房子我也可以匀给你一间住。

母亲说，有两户人家就是一个伴儿。

母亲说，你不想烧饭了我还可以替你把饭烧着哩，烧一碗是顿饭，烧三碗五碗也是一顿饭。

母亲说，你不知道这儿有多好，庄稼没有一年不丰收，随便在哪儿撒一把瓜籽和菜籽，一年间的瓜果和菜就吃不完了呢。

母亲说，喂，你咋不说话？是睡啦？

母亲说，你跑了那么远的路，累了就睡吧，走还是不走你好好想一想。

母亲说，都睡吧，月亮快落了，我也睡了哩。

母亲拉了被子，要往被窝的深处钻去时，突然裹着被子躲到墙角了。她看见父亲没有睡。父亲像一个孩娃样乞乞求求站在她床前。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呆呆地站在床前的，星光月光从窗里涌进来照着他的脸，那张瘦黑结实的脸上是一副有求于人的可怜样。他说往东南真的没有人烟了？母亲把身子用力朝后退缩着，似乎想钻进墙缝里。不见母亲答话，父亲又朝前挪了半步问，东南真的没村没人了？父亲说东南没村没人了我就不走了。说大妹子，我真的不走了，你就收我在这屋里住下吧。

父亲说着他就在母亲的床前跪下了。跪下来说我哪儿也不去了，你让我在这儿住下和你一道儿种地吧，犁地、打场、点豆，农活儿没有一样我不会。

父亲跪得又慢又沉重，膝盖如两个水囊被人慢慢搁在了脚地上。母亲望着父亲的脸，她从他的脸上看见他的心红血血地在他的胸膛里边嗵嗵嗵地跳，看见他眼里的乞求如孩娃要向大人讨要一块馍。母亲不自觉地让她手里拉的被子滑下来，刚才在她脸上嘭嘭跳的惊恐云飞雾散了，兴奋又如期而至地回到她脸上。她说你想好了吗？住几天还是在这儿常住哩？

父亲把脖子微微硬了硬，说我不走了，你不嫌我就一辈子住在这儿了。

母亲说，真住一辈子？

父亲说，只要你叫我在这儿住上一辈子。

母亲说，东南真的没有人烟了，我从心里求你留在这儿伴我哩。

父亲说，要这样我就死也死在这儿呢。

母亲说，住一辈子就得在一块儿过日子，你敢发誓说你不走了吗？

父亲说，日后我离开你了我就像山梁上的皂角树样让雷劈。

母亲便不再说啥。母亲不说啥只盯着父亲看，看得长长远远，像月光从父亲的头上哩哩啦啦移至父亲的肩头上，母亲的脸开始由淡红转成紫红色，血像暴雨样淋落在她动人的大脸上。她的胸脯因为脸色涨红而开始咣当起伏了，挤挤拥拥推搡得屋里的星光月光时浓时稀，明明暗暗，变幻不止，呼吸声如从山上朝家拉的柴草树枝样粗粗粝粝响。细风微微，虫鸣亮丽，腥浓潮润的空气在屋里打着暗旋急速地流。房顶上苫草晃动，墙壁上泥皮脱落，床架咯咯咔咔，血流哆哆嗦嗦。母亲开始解她扎死在裤子上的麻绳了，她先把手上的汗擦在床帮上，解不开时焦急地用双手在那死结上狠狠打了几巴掌，然后拉开抽屉，取出剪子，嚓地一下把麻绳铰断，用手揪紧裤子，让那麻绳一下落在床头上。

母亲说，你是姓啥叫啥呢？你再说一句你不走的话。

父亲说，我要走我遭天打五雷轰。

母亲说，真这样，你就上来吧，今夜儿我就把我给你了。

父亲惊惧地望着护在肚上的母亲的手，眼里又烫又热，目光把面前的月色烧得吱吱作响。

母亲说，上床吧，只要你真的不走你就上床吧。

父亲依然惊惧地跪着没有动。

母亲说，你不上来不是？

母亲说，不上来也好，月都落了，你回那屋去睡吧。

父亲从地上缓缓地站将起来了。父亲没有回到那屋睡。他站起来在床前呆一会儿，盯着蹲在墙角的我母亲，脸上和母亲一样开始涨血了。他的脸在月色中闪着光，眼睛亮得有些像饿极的人看见了一堆好吃食。可父亲没有如饿狼一样扑到床上去。父亲慢慢地爬上床，在床边又郑重地跪下朝母亲磕了一下头，说你就是在这儿等我的吧，是谁让你在这儿等我的？他的问话很轻，如同自言自语，声音犹如蚊唱蝇飞一模样。母亲没有回答他的话。母亲压根儿就没有听到他的问。母亲只听着他嘟嘟囔囔说话时，上下牙齿宛若止不住的寒冷样儿，白亮亮地相碰使满屋子都拥满了他们桃红梨白的激动和温暖。

那一夜母亲和父亲睡在一起了。

那一夜他们在床上厮磨说叨，爱情如日出样金光灿烂，灼烫无比，差一点儿烧坏他们的身子和床铺。寂寞的草屋忽然间温暖无比，星和月在他们的爱情中悄然离去后，屋子里依然明明亮亮，能看见父亲的快活光光点点萤火虫样在屋里飞着把世界照亮了。母亲的幸福粉红淡淡把整个夜里的山脉、树木、荒凉、寂寞和旷无人烟的沟沟壑壑都塞得堆积如山了。

父亲在那一夜天将亮时才歇下身子睡了去。父亲一觉醒来，日头已经拥满一屋子。他睁开眼，感到浑身的舒展和轻快，突降的太平快活使他感到他依然在梦里，不敢相信地用手拍拍墙，听到那声音虚虚晃晃仿佛来自山那边，又拍拍床腿和桌腿，响起的木头声有些潮润和沉重，且他还从床腿桌腿的响声中，闻到一股湿木头的新鲜味。父亲的眼睛睁大了，他拿手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掐一下，温热的一丝细痛从他的指甲流入大腿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

他又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像用指甲去抠树皮上的一个泥点。这一次带来的痛疼鲜红欲滴，针一样刺进了他的大腿里，使他的大腿在被子里冷不丁跳一下。就是说，他原来不是在梦里。就是说，他从那一年的冬天开始朝着东南走，马不停蹄地走了三年或五年，果真找到太平快活了。父亲木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打量了一眼床铺和桌子，箱子和粮缸，窗台和脚地，他没有看出有啥异样来。母亲不在屋子里。母亲不知啥时候都已起床下地了。父亲从床上下来，他首先看见正间屋里的小桌上，摆了一碗玉蜀黍汤，一碟酸泡菜和一个一切为四的油烙馍。他闻到屋里的空气中，深黄的熟粮食味和黄焦的油馍香，从饭桌那儿汩汩潺潺地朝着四周流。父亲望着饭桌轻声试着喂一声，不见回应，又大声喂一声。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寻找母亲时，他在门口站住了。他看见这泥屋门口的丝瓜，昨儿他来时还只是绿旺旺地在院墙上爬挂着，今儿一醒来丝瓜花竟又浓又烈开了一院墙，把泥坯木架的院墙都染得通红了。用小麦壳和泥糊成的屋墙上，居然长一层小麦芽，又嫩又绿，仿佛那四周的屋墙原本是竖起的四面草地。院里的甬路两旁，长满了蓑草、茅草、野菊、齿角芽、车轮花、葛根旺和有浓稠甜味的紫香蒿。小白花、小红花和小黄花在草间开得无所顾忌，把用砂礓石铺成的甬路挤得扭腰歪脖。喇叭花盛气凌人地趴在所有的草顶上，几分邪荡地开满一世界。不消说那花草中间有着野蜂和狂蝶，有不知名的飞蛾和草虫。院子里拥满了草腥和花香。到处是白光和影儿。虫蛾在花草上飞舞时磨翅、撞头，似黄似红的香味在日光中飘散时有震耳的响动。野草为争夺空中的场地扭扭打打。父亲在院里站一会儿，吸了一鼻子香味，他就从院里出来了。

喂——父亲唤，喂——你在哪儿？

喂——父亲又把嗓门放大了，你在哪儿呀？

父亲边唤边朝着面前开阔的坡地走，空旷漫无边际，日光川流不息。天和地相接处透明的金黄湖一样波漪涟涟。日头的温甜和土地的野鲜在山脉上荡来动去。远处有一条槐林带，在坡上闪着刺目的绿光，仿佛是一条碧清的河流在日光下奔腾不息，还仿佛能听到那原是风吹叶响的声音急流样涛涛浪浪。父亲爬过一条半高的梁背时，他又叫了一声喂，便看见母亲在那边梁下锄小麦。麦地和一片地图一模样，见物有形，不方不圆，有三亩，也许有五亩，墨绿色的麦子把土地遮平了，母亲在那绿色中摇着身子，如在水面上划了一条船，锄把如同一杆桨。她穿了件土织土染的青布衫，扣子扣得齐齐整整，头发用水蘸着梳得一派光亮。父亲叫她时候她原是听见了，可她愣了愣，仿佛不敢相信在这儿会有另外一个人，会有人在哪儿唤叫她，于是她又锄她的小麦了。

父亲唤，喂——

母亲抬起了头。

父亲走过来说，喂，你咋就不理我？

母亲的脸上唰地一下涨红了，似乎猛地想起了父亲来，昨儿夜里的事情轰隆一下回到了她脸上。她把锄拄在手里，迎着日头眯着眼，大声说饭都在桌上哩，你没吃饭吧？

父亲说，还有锄没有？

母亲说，你先回去吃饭吧。

父亲说，我锄地给你看一看，农活儿没有一样我不会干。

父亲和母亲就这样开始他们的日子了。他们不停地说话，想干活儿了就干，不想干了随便坐在田头或是哪儿就歇起来，他们和孩娃一样，下地了一块儿下，一个在后边走得慢一点，一个准立在前边死等着。打水了一块儿到沟里的溪水旁，不大个木桶也用一根木棍抬着走。一个想要解手了，在家时一个在茅厕，另一个在茅厕门口苦等着，一问一答嘴不停，在田里一个慌忙用锄在庄稼边上挖个坑，想解的蹲在坑边上，解完了另一个用土把那坑盖了做肥料。做饭时父亲烧着火，母亲洗菜、淘菜、擀面条，烧好了两个人边说边吃，彼此相对而坐，手不停，嘴不停，脚也不闲着，不是你把脚搁到我的大腿上，就是我把脚搁到你的身上去。到夜里，或早或晚，一个说睡觉吧，另一个就吹灭灯，你解着我的扣儿，我脱着你的衣裳，两个人都一丝不挂钻在被窝相拥着，爱情就在漆黑的屋里光芒四射了，把床铺、桌子、粮缸、面罐，还有窗台上的针线筐和镰刀头都照得灯火通明了。

因为快活，一天的日子变得只有二指长。

终于就飞奔着过到夏天了。父亲在梁那边沟里挖了一个坑，让溪水在坑里蓄满再从坑的一边漫出坑沿流出去，吃水时在坑的上游提，洗衣洗澡了都在这坑里。一天正午时候，天象烈酷，小麦在灌浆包穗，瓜菜蔫下头，野草也都无力直起腰杆。从我家房前屋后，朝梁上望去，接近日光的梁头山顶，如着火一样红彤彤一片，在那灼目的红里，似乎深处还有黑，如烟样时浓时淡。再远的两边，天地间火光熊熊，日头在那儿暴虐汹汹，能看见火焰时燃时息。地里没有活儿了，清闲下来静等着麦收开镰，于是，父亲母亲就坐在院里的瓜秧下面乘凉，让风爽快地吹着，把脚放在一盆水里。放在水里还是出汗，母亲便到沟里洗澡。她不知道父亲随后跟着去了，只管一丝不挂地泡着搓洗，而父亲就坐在那棵被雷击裂开的皂角树下。虽说他们日夜厮守，爱情到处都是，可这么大白天里母亲赤裸条条，父亲还是第一次真真白白地看见。他被母亲在水里的一丝不挂惊住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在辽天阔地里浑身不见丝线会是那样的辉煌灿烂哩，仿佛一团混合相糅、不停变化的日色和月光，明明亮亮，刺人眼目，每扭动一下身子，或举一下胳膊，那光亮就淡弱明暗地变幻一下。从梁上的皂角树到沟里的水池边，不远不近的距离使父亲把母亲头发的粗细、长短，都拾在了眼里呢。他看见母亲侧身对着他时，肉嘟嘟的肩头又圆又白，如刚刚从笼中揭下的一个细白蒸馍，而水里母亲的下身，则因为泉水而使白里泛玉，越发地迷人心乱哩。水池的后边，是崖头和棘刺的青绿，水池四周，长满了旺厚的水草。母亲在那水里泡着，仿佛一朵丰腴的荷花样开在青绿里。当母亲在水里转身时候，父亲看见母亲那硕长的乳房上的水滴，晶晶莹莹，闪着光亮落进水里，溅起的水粒像细小的珠子在日光下一滑而过。有一股奇异的浅红肉香和水草浓烈的青腥，从母亲的身边漫到了父亲的鼻子下。父亲手扶着皂角树上的裂口，痴痴地看了许久，他开始朝着母亲走过来。

母亲听到了脚步声。

母亲立马转身站起，赤裸裸地面对着父亲，宛若一柱巨大的柔美的玉柱竖在父亲面前。

父亲哗啦一下呆住了。

母亲说，哎，你热不热？

父亲说，热哩。

母亲说，你脱了衣裳下来洗吧，给我搓搓背。见父亲呆着不动，母亲又说你愣啥，我是你女人，别说这儿没人，就是有人他能管了我们吗？

父亲就脱了衣裳，挂在崖边树上，跳进池里和母亲一同洗了。父亲和母亲在那碧清的池里，说了他们想说的话，做了他们想做的事，直到用一片细瓦在背上彼此轻轻搓洗净了，瓦片藏在崖下，以备着再用，才从那水池里淋淋光光地走出来。

从水里出来，他们彼此站着望着，各自脸上掠过一层快活的浅红。父亲说天太热，还穿衣裳吗？母亲说，算了吧，用不着多那一件事呢。然后他们就一前一后，抱着自己的衣裳，赤身裸体地爬上梁坡，走过皂角树，沿着那最大的不方不圆的麦地边，闻着麦熟的香味回到家里了。从此，天太热时他们就懒得多穿衣服了，一个夏天几乎就只穿一件裤衩。割麦、碾场、打垛，不穿衣裳和穿着衣裳一样自然了。

麦天过去的时候，家里的粮食堆得缸满囤流。并不见小麦比往年丰收，可屋里、院里、墙角、檐下，却都放有缸罐和粮袋，连瓜棚下的一面石条上，也摊了厚厚一层没处放的粮食粒。鸡子每天胀着肚子卧在树荫下。麻雀和乌鸦落在石条上吃麦也没人去轰赶一下了。

父亲说，可惜哩。

母亲说，让它们吃吧，它们也是来世上一遭呢。

夏天过后开始翻地，白日因为酷热，就坐在树荫下边说闲纳凉，没话说了母亲和父亲走四步石子棋，谁输了谁做午饭或夜饭。不过有时父亲输了，做饭的还是母亲。棋走得没意思，父亲就用筛子在院后的麦场上捕雀，拿一根细绳捆了一段木棍，用木棍撑起筛子，筛子下撒一把小麦引雀儿入筛。吃了几天雀肉，烦了胃口，就用榆树和楝树皮熬胶，把胶粘在长棍的头上，去那槐林里粘捉知了。到了夜里，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母亲和父亲扛着铁锨到麦茬田里翻地，有时穿了薄薄的裤褂，有时索性啥也不穿，光条条在那山坡上干活儿，身上的黑处和夜色一样，白处和月色一样。他们翻地时先还说些话，后来距离拉得远了，就彼此默着。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山脉宁静浑厚沉重，远处树木在风中的叶响，和身边有一条河流一样。能听见月亮上那男人砍树的声音，咚咚咚咚，湿漉漉的似乎就响在头发梢上。有时候山坡上过去一只野兔，会在田头站着看他们一会儿，直到父亲或母亲扔去一块坷垃，惊它一下，野兔才有一问没一答地朝着夜深处走去。这当儿瞌睡悄然而至了，父亲对着天空打了一个哈欠，母亲就在很远的地方说，喂，我给你说个谜儿你破吧？

父亲说，你说吧。

母亲说，破不开哩？

父亲说，破不开了我把这地翻完，让你在地头歇着去。又说，我破开呢？

母亲说，破开了，就我这么一个人，你想咋样我就让你咋样。

父亲说，不，我不咋样，你翻地我去田头睡一觉。

母亲说，那我就说了——坑坑洼洼大肚子，里边两个胖小子。啥？

父亲说，耳瓜生耳瓜生，即花生。。

母亲说，青衣红肚子，一群黑小子。啥？

父亲说，西瓜。

母亲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盏灯。啥？

父亲想了想，说破不开。

母亲说我也破不开，随口瞎编哩。

父亲就去田头倒下睡觉了。父亲的头咚的一下挨着脚地，瞌睡便一马三鞭地走过来，呼噜声黄乎乎有泥有水地响在了田头上。时值后半夜，炎热已经退去，冷凉慢慢袭来，母亲就脱光了自己身上的褂儿盖在父亲身上，自己光着身子翻了一夜地，到父亲天亮醒来时，一块麦地已经翻完。到了下一夜，又翻另一块田地时，后半夜父亲又打哈欠，母亲说我再给你说三个谜语吧，破开了你去田头睡觉去，破不开我去田头睡觉去。父亲说你说吧，母亲说圆圆棒儿长，黄牙一行行，啥？父亲说不知道。母亲说是玉蜀黍你咋能不知道。又说阴天抿嘴儿，好天笑嘴儿，棒槌敲嘴儿，嘴儿掉牙儿。父亲说嘴儿嘴儿的，我还是破不开，你去地头睡去吧。母亲说豆荚你咋能不知道？还是你说给我的你咋能不知道？父亲说我忘了你就睡去吧，这一块地该我翻了哩。

母亲没有睡。母亲到地头皂角树下歇着和父亲说话，说天，说地，说树，说水，说庄稼和月亮，说他们好多天没有床上的事了，问父亲想不想，说她听说山那边黄宁庄一个媳妇一胎生了三个孩娃。父亲委实也是干活儿的好把式，他每一锨插下去，腰一弯，锨一撬，一股热熟的泥土香味就哩哩啦啦流上来，暗红色热烫的土香味在田地漫散着。仍然还是那块不方不圆的麦茬地，月色凉凉地洒在麦茬上，麦茬就闪着又薄又亮一层光。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中模模糊糊和天搅在一块儿，近处的树林黑得如山坡上盖了一条黑被子。星星跳跳动动，溪流汩汩潺潺，麦茬吱吱作响，草青色空气的流动声，水哗哗地时急时缓。皂角树上半熟的青皂角在母亲头顶又青又硬和月色敲得叮叮当当。这当儿母亲没话可说了，草也说过了，虫也说尽了，连空气和指甲、农具和筷子也都说完了。母亲只好静默悄息地盯着父亲干活儿。夜在母亲和父亲中间便懒牛爬坡一样走过去。父亲把铁锨插入土里和插入棉花一样柔软而迟钝，可那翻地的深红色声音却在荒夜里寂寞而响亮。当父亲把锨上的泥土往下磕着时，他人就像要倒在地上睡起来。父亲绵软无力地说，喂，你在哪儿你咋不说话？你不说我就要睡着哩。母亲说，说些啥？满世界的话都给说完了。母亲为找不着话忧愁着，想了又想又冷不丁想起了一件事，站起来扶着那棵皂角树，对父亲说你猜我爹活着时出门把钥匙放在哪儿？就放在这雷劈开的树缝里，我去远处的地里回来就来这树缝找钥匙。

父亲不再翻地了。

父亲抬起头，望着面前月色中那黑深的树缝，就如望着一条望不到底的深胡同。他的心里缓缓地蠕动一下，跟着惊雷样轰轰隆隆响了一阵子。瞌睡没有了，转眼间那黑稠的瞌睡烟消云散了。他丢下铁锨朝那皂角树下走过去，扒着树缝如孩娃趴在枯井的边上朝枯井的深底探望一样。他望得兢兢业业，仔仔细细，似乎立刻就要从那树缝找到一样啥东西。

母亲疑惑地盯着他，问你找啥？这三更半夜在那树缝你能看见啥？

父亲砰地一怔，踮起的脚站平了。他朝母亲笑笑，又回去翻起了地，而刚刚还山高海深地压在他眼上的瞌睡，因为母亲说到了她的父亲在那树缝藏钥匙，说到她总是收工时去那缝里找钥匙，便终于荡然无存了，无踪无影了。

父亲一年后的那个季节，继续朝着东南走去，全是因了一年前母亲说到那棵雷劈的皂角树，说到树缝里边藏钥匙。

因了下年锄麦时父亲在树缝里果真找到了一枚铜弹壳。

往后的日子里，父亲便时常盯着皂角树的裂缝看。皂角树的那条裂缝像一条渠道样把父亲那断了的想念重又接上了，母亲说的那把藏着的钥匙把他心里的一扇本已封了几年的门锁当地一下打开了。

父亲不管干啥，不管离那皂角树有多远，他差不多不几日就要朝着那皂角树隔山隔海地望一阵。那年锄麦时，他就终于在那树缝里找到了一枚铜弹壳。那枚弹壳唤醒了他朝东南走去的念头，他决意要去看看那位大人物说的太平快活到底是个啥模样。不消说，那时候几冬几秋之后，父亲已经不把他和母亲耕作的日子当作太平快活了。就连我来到这个世上，也没能留住他继续东南的念想和决心。

我是在春天如树绿草发一样，叽哇一声就降临在了这片荒凉的世界里。又一年的一日里，父亲和母亲在翻过的地里点播玉蜀黍，父亲持锄刨着窝，母亲把金黄灿烂的蜀黍种子往每个窝里丢落三几粒。他们把该说的话提前说到山穷水尽了，说得无话可说了，彼此就那么沉默着，都知道该找些话来说一说，把他们日子中的空荡填起来，可想到天气的话题时，觉得这话似乎昨儿才说过。想到庄稼的话题时，又似乎昨儿夜里单单庄稼已经说过一夜晚，连屋里忽然有一只老鼠跑过去，也都把老鼠如菜样在嘴里嚼叨了好几遍。真的找不到要说啥了，啥都在嘴里说过数十遍。风、雨、树、土、草、碗、门、筷子、瓜秧、鸡爪、日出、日落、蚊飞、蝇死、雀飞和鸡毛、纸片和石板、树叶和山坡、窗子和天空、门槛和沟壑、泉水和从地里锄出的红瓦片，无论哪个话题一旦捉住就将它说烂了，再说就如忘放盐的饭样没有味道了。这当儿我便适时地出现了。如睡醒一般我在母亲肚里蹬了一下腿，母亲正点玉蜀黍的手便僵在了半空里。我没有让母亲想酸想吐我就直接蹬肚了，把脚搁放在一面墙壁上样架起来，母亲脸上的兴奋便鲜红烂漫了。母亲说，喂，你听听，说着她把衣服撸起来，让她的肚子晒在日光下。我觉到了一层热暖轰一下烫在了我身上。父亲望着母亲白亮的肚子，像望着一张旧书纸，看一眼又抬头望望头顶的黄日头，说快种吧，赶晌午得把这块地种完。

母亲执拗地说，你把锄搁下来趴在我肚上听一听。

父亲把锄丢下了。父亲趴在母亲的肚子上，耳朵贴着母亲的肚皮，他听到了母亲的肚里战鼓一样不停地敲。我用鲜嫩的小脚蹬着父亲的耳朵了。父亲的耳朵像一层将晒干的牛皮那样卷硬着，父亲在母亲膨胀的肚上听了大半天，听了数十年，他忽然坐在地里银格朗朗笑起来。他的笑有些傻痴，就像真的傻痴有了高兴的事在人面前傻笑一个样。他笑着望着田地远处的一条山脉带，抓一把生蜀黍种子在嘴里咯咯嘣嘣嚼了嚼，吐出来又抓一把蜀黍种子放在嘴里嚼。

母亲的脸上惊了一层浅白色。

母亲说，你咋了？

父亲说，我不走了。这年把我老想走的事。这下我就不想走的事情了。

母亲说，你去哪儿？

父亲说，哪儿也不去，东南西北都不去。

母亲说，你不是发誓说再不往东南去了吗？

父亲嚼着生蜀黍的嘴便僵住了，半张着让生蜀黍黄灿灿的腥气如从一个洞里朝外散发样，然后他看看母亲的脸，看看母亲肚里的我，噼啪一个耳光打在自己的嘴上，说喂，我再提东南两个字，你就撕烂我的嘴。

以后的日子，因我的出现，父母又有说不完的话题了，他们隔着肚皮捏着我的耳朵说，快来摸摸呀，孩娃的脚指头和煮熟的豆一样软，摸着我的五个手指头说你看他的耳朵都有模样了。终于，我随着那一季玉蜀黍的生长开始在母亲肚里动起来，又随着小麦的发芽、冬眠和来年春天的发杈把母亲的肚子胀破了。

我是在一个有狼叫的夜晚，叽哇一声出世的。

我的出世并没有把父亲留下来。

母亲在床上坐月子的时候，父亲不得不独自去山坡上锄小麦，整地边，把被雨水冲垮的田头防水沟搭得更高些。父亲独自干活儿时，日子又慢又长，长得永无尽止。他累了就坐在地埂上，望着面前和天紧密相连的山脉，一脸茫茫的默然，如同无边无际的一块永无人烟的山荒地。望久了，眼累了，他又仰躺在麦地里，枕着自己的双手，脸和宽阔的天空平行着，脸色也和天空一样单调苍茫着。终于有一次，他躺着，有一根雀毛落到了他脸上。他坐起来捡起那雀毛，又找了一根喜鹊毛，再找一支乌鸦毛，他把那三支羽毛拿在手里闻了闻，发现麻雀毛里有一股薄黄浅淡的粮食或是草籽味，喜鹊毛里有一股霉色的干树叶和干树皮的味，乌鸦毛里有一股深褐色的沙土味。他把那三根羽毛并在一块儿，发现乌鸦毛最长，灰灰暗暗，喜鹊毛居中，又黑又亮，麻雀毛最短，半灰半白，连丁点儿光泽都没有。他又找来两根乌鸦毛和喜鹊毛放在一块儿比，情况却又相反着。鸦毛又黑又亮，竟比鹊毛长一指。第二日锄地时，父亲捎来了母亲做衣服的布尺子，找了一把鸦毛和鹊毛，把所有的鸦毛鹊毛量一遍，才知道乌鸦多是飞在荒天荒地里，喜鹊多歇在村落或树林，所以乌鸦翅膀上的羽毛都比喜鹊翅膀上的羽毛长，平均要长出大半指，而喜鹊在村落和树林飞着时，那方向要不停地更变，于是尾巴上的羽毛要比乌鸦尾巴的羽毛长出二指多。喜鹊的羽毛虽然呈出漆黑色，可肚子却因时常卧枝贴房，那一片白色羽毛却没有飞沟越岭钻崖洞的乌鸦的肚毛白，且乌鸦肚上的羽毛没有腥臊味，喜鹊肚上的毛里有稠浓浓一股半尿半水的酸味。

父亲回到家对我的母亲说，你知道为啥喜鹊的尾巴要比乌鸦的尾巴长出二指多？母亲说我坐月子了，不能陪你下地干活儿了。这几天不落雨梁那边那块小麦你要担水浇一遍。父亲答应着说，都说喜鹊叫是有喜事，乌鸦叫是有灾祸，我听着乌鸦比喜鹊叫得顺耳哩。母亲说，房后的倭瓜倭瓜，即南瓜。该种了，倭瓜长老了还养孩娃哩，我就是吃着倭瓜长大的。父亲说，该给孩娃起个名儿了。母亲说起个名儿给谁叫？这天下就咱一家人，你喂我就知道是叫我，我喂你就知道是叫你，待孩娃长大了，咱俩喂孩娃能听不出来是叫他？父亲没有再说啥。父亲吃过饭就又下地了。到小麦扬花时，瓜果黄熟时，小麦地里不能踏人了，果瓜蔬菜地里不消落锄了，父亲走遍天下找不到活儿干，母亲又一心一意侍弄我，父亲闲在田头，又忽然变得总爱捡树叶。他把所有的绿树叶挂到田头树枝上，看哪片树叶被日头先晒干。后来他又把树叶放在一块儿，比看哪一种树叶厚。桐树、榆树、楝树、皂角树、刺槐枝、野杏树、土岗红、崖荫绿，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树。他发现这些树叶中最薄的是槐叶，薄得如同一张纸，把槐叶对着日头照，它透亮红嫩和绸缎一模样，叶里的筋脉丝丝连连比头发细许多。其次薄的是楝树，叶厚如同一张纸。榆树叶约有一纸半厚，皂角叶最少二纸厚，杏叶大约二纸半，土岗红树叶和柿叶一模样，最少有三纸厚。叶儿最厚的是那种叫崖荫绿的树叶，它专门长在阴面无日的悬崖上，如柳叶一样的绿叶条，厚得和绒布一模样，然而只消在日光下晒鞭杆长短的工夫，它就干黄卷在一块儿了，若放在避风的阴潮处，一两个月它仍然又绿又嫩和刚从树上摘下一样。父亲摘了许多崖荫绿的树叶，放在泉池的边上，每一次提水时都抓一把撒在水桶里，任那水桶在手里如何晃悠水也洒不出桶沿。

有一天，母亲正抱着我坐在院落里，亲亲热热对我说天上刺眼照人的是日头，发白飘动的是云彩，落在院墙上的是乌鸦，挂在头顶架子上的是丝瓜，这时候父亲飞奔回来了。父亲手里拿着一片椭圆、头上有尖的绿树叶，那树叶厚得和铜圆一模样，父亲一进来，就喂喂地惊叫着，问母亲他又找到的这种叶儿是啥树叶。母亲接过那树叶瞟一眼，说是杌叶，你连杌叶都不知道呀。然后把那杌叶的尖儿掐下来，把叶儿递到我手里，又把我举在半空中，说杌叶儿尖，杌叶儿圆，拿一片杌叶是银圆，长大你住到杌树下，银圆、铜圆用不完……母亲那关于杌叶的歌儿和一条山路那么长，曲曲弯弯，有花有草望不到尾，从她嘴里说出时，宛若一条五彩的绸带从她嘴里吐出来。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曲儿到底哪儿好听哩，只感到那片杌叶在我手里重得如铁片一模样，把我的手脖压酸了。可母亲说着那杌叶的小曲儿，父亲坐在我对面，望着漫天飞舞的曲句和曲字，就像望着一群花花绿绿的飞蝶蛾儿在飞舞。我看见母亲说的每一个曲句词儿，在我面前飞着，都毛毛茸茸，像蜜蜂的翅膀样闪着光。有一股温馨香甜的味儿如日光下将散的雾样从母亲嘴前向西流动着。她说的曲词在那雾中晃晃动动，一会儿是蓝色，一会儿是红色，一会儿又成了淡粉色。父亲望着那飘飞的曲句，望着那句儿里边的字词，他的眼睁得又大又圆，像两粒日头从天上悬到了我家院落里。我听到了父亲喉咙里有红黄色的咕嘟声。母亲把我在半空摇着，摇得我头蒙眼花，使我白咯咯的笑声和星星落地一样穿过她吐在半空的歌词在脚地跳荡着。日头平南了，院里一片光泽，亮得我睁不开眼。母亲不再说她的杌叶歌了。母亲开始唱起来，把我像乐器一样在半空摇晃着，她就有高有低、极有节奏地唱起来——

杌叶儿绿，杌叶儿厚，

杌树都长在槐林后；

杌叶儿圆，杌叶儿尖，

手拿杌叶路儿宽；

杌叶儿轻，杌叶儿重，

有了杌叶就有丰收年；

杌叶儿青，杌叶儿黄，

有了杌叶人丁旺……

在母亲和风细雨的杌叶曲里，日头走过头顶了。我看见母亲额门快活的汗珠水亮亮就像她淋了一场雨。唱完了她把我从半空取下来，拿手在额上抹了一把汗，开始给我喂奶吃。可父亲却依旧盯着她像看一场没唱完就拉了幕的戏。

父亲说，就完了？

母亲说，完了哩。

父亲说，没完吧？

母亲说，完了哩。

父亲说，咋没听你给我唱过这曲儿？

母亲说，没唱过？咱住到一块儿的第二夜我就唱了哩。

父亲说，没唱吧？

母亲说，唱了两遍，你说不好听不让唱了哩。

父亲说，你再唱一遍。

母亲说，你没看见我正在给孩娃喂奶哩。

父亲说，来，你喂着奶咱俩下盘石子棋。

母亲说，我腾不开手。

父亲说，你嘴闲着的，你再给我说两个谜语让我破一破。

母亲说，没有新的了，旧的把我嘴都絮叨麻了呢。

父亲说，那我干些啥？你没觉出这些日子咱俩说话少，我说话嘴都结巴了？

母亲说，你去房后把倭瓜浇浇水，担着水桶你和桶说话，浇瓜时你和瓜说话，走路你和地说话。母亲说你没来时我就是见啥和啥说话哩。

父亲就提一对水桶准备出门了。父亲离开母亲时，他忽然回过头，脸上半僵半涎了一层笑，冷不丁对我母亲说，我想做做那事了，咱俩自有了孩娃就很少做那事了。

母亲怔怔地望着父亲问，啥事？

父亲说，床上的事呀。

母亲轻声啊一下，好像想起了一件小事说，以后吧，以后日子长着呢，眼下我一点儿都不想，人家还说做了那事奶水断得快，断了奶孩娃吃啥？

父亲在门口站一会儿，极没意味地走掉了。父亲那一天去给倭瓜浇了水，又捡了几片比铜圆更厚的杌树叶，夜里看我闭上了眼，又去拉着母亲做那事，母亲便把父亲拉她的手如放用过的炊帚一样搁到一边去，问你不想让孩娃有奶是不是？父亲说可是你说我想啥时候就让我啥时候做，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做。母亲便把嗓门提高了，母亲说那时候没有孩娃，眼下有了孩娃你没看到孩娃没奶水了哭的可怜样？

父亲不言不语了。

母亲便搂着我睡着了。

父亲一夜没睡。

父亲一夜未睡，来日他干了一件天塌地陷的事。那天日光脆亮，人从日光下走过去，踩断那一杆杆的光芒，响出一片黄白色的割麦声。父亲挑着水桶去担水，他到那片不方不圆麦地头上不走了。小麦已经灌浆，黄爽爽在山坡上起伏荡动，仿佛土织的黄色染布在离坡地尺半的空中飘摆不息。有浓烈的热香在天下叮叮当当地流。遥远的天边那儿，被晒化的山脉和土地，变成浓稠的红色液体东鼓西陷着，把天际和地壤弄得凸凸凹凹，找不到一片平整。稍近的树木和林地，凝固在山坡上或者沟壑里，如绿色的云冰冻在那儿。有乌鸦从空中飞过去，落下的羽毛打着旋儿，割断着日光，吱吱地落在麦田中。父亲到田头站着不走了。他把水桶倒扣在田头坐在桶底上，望着我家的泥草屋像昨儿夜望着母亲的脸。他望得天长日久，云死风生，阴晴圆缺，待他满脸汗水了，眼珠转白了，便猛地从桶上立起来，一脚把木桶踢到沟里去。水桶在悬崖跌宕滚动的声音和牛车轮在石板路上转着一模样。从铁环中碎出来的桶板不远一块、不远一块搁挂在崖壁的荆棘棵里。父亲不管那水桶，他连看也不消看。踢掉了一个水桶后，他立刻抄起钩担疯了一般在小麦地里抽打着，嘴里嘶鸣唤叫，爆出口的话和我初学说话时的叽叽哇哇一样黏稠模糊。不知道父亲到底狂唤乱叫的是啥，他挥起的钩担刀一样从麦穗麦棵上砍过去，使麦叶如雨前的蜻蜓满天飞。青麦粒的白色汁浆奶水一样溅射在半空，又落在钩担和麦秆上。日头褐黄爽朗，青棵气四处飞荡，麦香味云雾般弥荡在半空。从麦田里被惊飞的乌鸦麻雀落在田边惊恐不安。地里的老鼠和野兔从他脚下钻出来，跑到田头上、地埂上不知所措。父亲和疯了一个样。父亲果真和疯了没二样，他唤着骂着嘴里青白相间的话每个字都飞沙走石地砸在麦田里，挥舞的钩担把香烈的麦浆打得使空气都变成了奶白色。有许多喜鹊、乌鸦、黄莺和家雀从山野的四周飞过来，落在田边的槐树、楝树上，望着父亲瞪着眼，吓得把自己叽喳的叫声连忙收在肚子里。有十余只野兔站在麦地西侧的土岭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父亲，粉眼珠变成了红色的球。有一只獾和一只黄鼠狼，站在远处的梁顶朝着这儿望，它们身上的臊味浓黑烈烈地袭过来。

父亲踩倒、打倒的麦子和我家的院落一样大。

父亲仍然在麦地里气喘吁吁地掴打着。

母亲听到了父亲奇怪的叫声先是愣了愣，后来就把奶头从我嘴里拔出来，抱着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见父亲疯了半晌还没醒过来，便不紧不忙地朝那块梁地走过去，老远就对父亲叫了一声喂，说你打够没有啊，疯了是邪了？

父亲轰隆一下停住了手中的钩担。他把钩担拄在麦地里，望着走来的母亲不说话。

兔和獾听到母亲说话它们跑掉了，像灰白色的石头样朝着坡底滚过去。麻雀、乌鸦和别的鸟也都跟着飞走了，嘭地一下从田头、树枝和地埂上炸起来，朝着天空的四处飞散时，落下一片羽毛和秋天的柳叶落下一样。母亲抱着我到了田头上。日头落在我脸上仿佛烧红的铁皮一样烫。我听见我脸上的嫩肤被烤着和水滴在热锅上熬着一样的刺啦声。母亲站在父亲面前，脸上又青又涨，像父亲把钩担打在了她脸上。

母亲吼，你疯了？你到底咋了？

父亲望着母亲默死不说话，脸上的土和麦浆搅成了一层泥。

母亲吼，你到底咋了你张口说话呀。

父亲依然不语，用舌头舔了一下干嘴唇。

母亲说，我知道你咋了，她把声音放低些，说我知道你想干啥了。说着她把我蹾放在田头上，动手解着自己的衣裤。说你不就是要做那事吗？不就是想要娃儿没有奶吃吗？想做那事你来吧，回家在这儿都可以。母亲这样说着时，快刀斩乱麻样就把她的衣扣解开了，把她的布衫脱掉铺在地头的树荫下了，不怕孩娃没奶你来吧。我看见父亲瞟了一眼母亲脱光的身子把头低下了，忽然蹲在那一片打倒的麦田中间如伤筋断骨一样软下来把头勾下了。

母亲又白又胖，她身上的光亮把日光吓得暗下来。不消说，我的那两个奶儿母亲要送给父亲了。母亲背对着我却正面对着父亲说你来呀，想来你就过来呀。地头的麦棵针一样扎着我屁股。我不能让母亲把我的奶儿送给父亲去。我突然哇哇地哭起来。我的哭声把母亲唤住了。母亲看了我一眼，又回头追着问父亲，说你到底过来不过来？

父亲瞟瞟母亲，把头勾得更低了。

母亲说，你不来我回家烧饭了，日头都过头顶了，我回家烧饭了，你想吃啥饭？

母亲穿好衣服，不等父亲答话，自言自语说吃蒜汁捞面吧，就抱起我往家走去了。

这时候世界上风平浪静，无声无息，云彩又开始在天空流起来。日光照射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田头树上被晒落的树叶，又凄哀哀地哭着朝着沟底落下去。远处的山脉青黛紫褐都显分明了，连百里之外山上的草蛇飞虫都能看见了。父亲一堵倒墙似的坐在那一片倒了的麦棵上，有一只蚂蚱落在他肩头如落在土坝石岭上。他纹丝不动，望着远处，泥灰色的脸好似一块从床下抽出的旧木板。他的眼睛和死鱼的眼睛差不多，僵硬茫茫的白色上蒙着淡淡一层雾。嘴角朝下微勾着，有一滴麦浆凝在那儿像长在嘴角的一粒白脓泡。满天下宁静无声，只有树叶和草棵被日头晒蔫后的耷头弯腰声，细微响亮，如云雾从耳边飞过一模样。我父亲就那么塌了一堵墙样瘫坐着，碎石旧土一样沉默着。蚂蚱蹬着他的肩膀飞走了，他肩上黑亮的皮肉跳了一下就又静下来。他看着远处，也看着近处，其实他哪儿也没看，可他又哪儿都看见了。他看见有一只鹰从天空一个黑点样移过来，从梁顶那棵皂角树上空滑走了，化进了炽白灿灿的天空里。

父亲把目光移到了那棵皂角树上去。

望着皂角树时，父亲的死鱼眼睛叮当骨碌一声开始转动了，离老远他看见皂角树上那雷劈的裂缝如一条黑布样拉展在眼前，他想起了一年前锄地时他从那树缝中找到的弹壳。日光照不进那条黑缝中，可把缝里的空气照得温热异常，如同一盆煮开的水样熏着父亲的眼，这当儿有一只麻雀从那裂缝中飞出来，把那温热冲散得七零八落，它便飞进了日光里。父亲呆滞的目光被那飞走的麻雀打一下，使他浑身一惊，脸上陈旧木板似的气色开始活泛了。

父亲依然盯着那条树裂缝。

一年前那枚没有木塞、没有纸卷的弹壳在他心里炸响了。

父亲朝那棵皂角树下走去了。

父亲搬来几块石头摞在树下，踏在石头上，把手伸进树缝里掏，和我几年后爬树去掏鸟蛋样。父亲因为手大，伸不进树缝里，又望不到那树缝底，他急得满头大汗，在树下站一会儿，便爬到树上弯腰朝着树缝里边望。那当儿日正头顶，金黄的光亮把树缝照得一清二楚，他又一次看见三尺深的树缝里，有几指厚的尘土，被雨水淋后在缝底形成一片淤泥。父亲盯着那淤泥想一会儿，从树上折下一条长树枝，如猴子一样把自己倒挂在树杈上，两腿缠着粗树枝，一只手撑在树杈口，另一只手拿着树枝，伸进树缝去那淤泥里剜。

事情终于惊天动地地发生了，父亲的企望霍然门洞大开了。只三下他就剜出了一段小木棍，筷子一样粗，一指多些长，和他的那些先前找到的塞弹壳口的木棍一样。父亲的脸色红涨了，血在脸上急湍湍地流。那塞弹壳的木棍的灰白色的霉腐气息薄淡淡地飘进他的鼻子里，使他目光亮一下，歇了一会儿手，又极小心地剜起来。就在那短短一条浅黄的淤泥里，他剜出了一个小纸角。父亲的手有些发抖了，他把那纸角周围的淤土慢慢剥离开，一个脆黄的纸卷轰隆一声露出来，像一枚枯了的豆角从土里被他扒将出来了。他提心吊胆，用那树枝头上的尖刺把纸卷扎上来，眼里的亮光便水润光泽富有生气了,和刚才蹲在麦田时判若两人。

父亲从树上跳下来。

那粘在一块儿的纸卷，被他胆战心惊地剥开后，他看见土和纸屑哗哗啦啦落在脚地上，而存在手里那张如蛛网样残破的纸条上，除了有深红色的淤泥味，其余鸟蛋精光啥也没有。

母亲在院落门口唤父亲回去吃饭了。父亲望一眼母亲，脸上死了一样的苍苍茫茫的惘然，宛若一座城墙倒塌后腾起的灰和烟。他用力地把目光从母亲的脸上拉回来，望着那马粪纸样的纸条又略微怔一会儿，把纸条举在半空对着日光看，咚的一声看见了那被水浸泥盖过的纸纹深处，有淡极一行墨蓝的痕，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空裂出的一条不规则的缝，露出了麻线一丝的晴蓝色。从那墨蓝的字痕里，他闻到了字迹的气味，又轻又薄如一滴墨汁落在一盆水里又散发在空中，仿佛闻到气味便找到了那纸上的字样般，找到了字样他就准确无误地猜到了那字条上写的啥，于是，活人的气色又回到了父亲的脸上去，且黑红艳艳的激动在他脸上噼噼啪啪跳起来。

母亲又唤父亲了，说饭好啦你回不回来你想饿死呀——父亲便快活地应诺着，朝着东南方向深长地望一眼，坚毅便如城墙上的砖样码在了父亲的脸上。那时候母亲不知道父亲决计要走了，只管一连声地说你再不回来吃饭就该饿死了，赶快回来吃饭吧，面条都粘成泥坨了。可我一眼就看出来父亲捏着那纸卷，三朝五日就要朝东南走去了。

收完麦，翻过地，种上秋，父亲便在一天深夜不见了。

一早醒来，母亲一如往日样烙了馍，烧了汤，切了细脆的萝卜丝，拌上盐和生香油，抱着我到田里去唤父亲回来吃饭去。她以为父亲是去哪块田头打地埂，站在门口、梁上和皂角树下，唤得满世界听不到父亲的回应时，母亲的脸上厚下一层云灰色，急脚快步回到家，见锄还挂在房檐下，铁锨还靠在椿树下，一对箩筐也都还依旧摆在鸡窝上，母亲的脸便嘭嘭嘭地苍白了，她立马踅到屋子里，打开一个箱子，看到父亲来时背的那个行李卷儿不在了时，便疯了一般从屋里冲出来，到大门外辨了一下方向，死命地朝着东南跑去了。我在母亲怀里累赘一样耸动着，不断被母亲从这个胳膊换到那个胳膊去，又从那个胳膊换回到这个胳膊来。她边跑边对着东南的空旷荒野吼，喂——你个姓张的——东南那儿百里千里没人烟，走到哪儿你都没有日子过——母亲唤，姓张的，你在哪儿呀？哪儿有这土这水这庄稼？哪儿有我这样的女人尽心尽力侍奉你？你这不知好歹的男人呀，你还往东南去找啥哟——母亲的吼叫呼唤，清冽冽地在山野沟壑上回荡着，连草缝和大小地沟里都盛满了她青紫色的叫。崖头的乌鸦被她的叫声惊起来飞满了天。麻雀从树枝间被惊飞起来在我们头顶叽喳得和落雨一模样。兔和獾被惊得跟在我们身后跑。母亲边唤边走，走走跑跑，跑跑停停，停停叫叫，待翻过一座山脉，日头当顶汗如雨注时，她终于跑不动了，唤不响了，便立在一个山头上擦着汗，骂着我父亲，骂着那个姓张的，骂得乌鸦麻雀落下一地不吱声了，跟在我们身后的兔和獾愣在那儿四处寻找，不知是骂别人还是骂它们。

骂够了，母亲又抱着我继续朝东南走着叫：

姓张的——你到底去哪儿了？你在这儿过上了天堂的日子你还去哪儿哟——要地有地，要水有水，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油，我把身子给你还尽心尽力侍奉你，你还往东南走啥呀——走啥呀走——喂——

母亲唤，你朝东南是往死里去的呀——

母亲唤，喂——听到我的声音你就回来吧——

母亲唤，喂——听见没有哟，我是你女人，怀里还抱了你娃儿——

山脉上日光灿烂，空空旷旷，无边的土地在日光下散发着肥沃的蒸汽，像四面八方都在生着白色的烟。父亲朝东南走去的脚印在青石板上有一指那么深，在暄虚的地上有一寸那么深。任母亲的唤声波波涛涛、血色淋淋，那脚印还是朝着东南伸过去。

父亲就这样朝着东南走去了，像野风中的羽毛样杳无音信了。在黄宁庄的村头上，我、石头和狗坐在一盘石碾上，轮流讲一个故事时，石头讲他们家从远极的地方迁到黄宁庄，如何在一个空荡荡的村里发现了九百九十八个坟头。狗说在村头的地里他如何扒出过一支枪和一个活人头。我说我父亲就这样朝着东南走，走呀走呀就把东南走尽了，遇到一支队伍父亲就参加到了队伍里，当了兵，打了仗，也终于成了一个大人物，去享人间的荣华富贵了。

石头和狗就呆呆地盯着我，问后来呢？

我说就是去享富贵了。

石头和狗便很遗憾地问会不会回来接你和母亲，这时母亲就在胡同那头唤我回去吃饭了，说蒸了一锅皂角芽，还拌了许多生香油。于是，我和石头和狗分手了，踩着暖洋洋的黄昏回家了。过了许多年月，我再讲我父亲朝着东南走去的故事时，村里的老人就水落石出地对我说，你父亲没有做成大人物，没有享到太平和富贵，他一直朝着东南走，走得天昏地暗，饥肠辘辘，山穷水尽，终于到了黄河边，遇到一支正打仗的队伍，想要逃开时，从那队伍中飞来一枪，就把你父亲打死在黄河岸边了，血水清凌凌地流到了黄河里。

我不相信村人的话。我想我该去问问我母亲。

我便回家去问我的母亲了。

小村与乌鸦

一

犯人刘丙轰轰隆隆回村了。

他身后还跟了一位走路蹒跚的老犯人。老犯人掩盖的轰鸣声使所有刘家涧人的心都被震得红血浆浆，把整个耙耧山脉都汪洋进去了。

那当儿正是午时候。村人正在饭场上吃饭。日光正在浅秋里暖着，村后砖窑的青烟正在天空笔直地升腾。泛黄的落叶正在天空的日光中打着旋儿下落。饭场上的说笑声正流水情节样朝四周发展。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抬起了头，先怔了一会儿，随后呀的一声高叫，他的目光砰地一下就直了，就青椽绿檩样粗直僵硬地搁在了村口上。接下来，饭场上的村人都把目光哗哗啦啦投过去，他们的目光相互撞着，有尘埃从那目光上颤巍巍地落下来。

就都看见犯人刘丙回村了。

他穿着褪色的蓝白工作服，一看便知那是他劳改时的劳动服，陈旧、结实，走路时发出折叠铁皮才有的咯咯咔咔声。他挑了两个铺盖卷，一只胳膊扶在钩担上，腾出的手里抓了一只路上捉的断腿乌鸦，像捏了一团黑污的棉花。另一只胳膊，吊在胯下，手里提了印有编号的脸盆、饭碗、茶缸和一些零七碎八，全都装进一个网兜里。那些每样东西上的编号数码，像要从网兜掉出来似的，弯弯曲曲地挂在网眼上，昭示了一些他的来龙和去脉。他的脸上是菜青的颜色，仿佛有层冰正凝在他的面额。在他的身后，跟了那位刘家涧村谁都不认识的老犯人，穿着和刘丙一样的劳动服，左手提了鼓鼓囊囊一个行李包，右手拄了一根随意捡来的木棍，那木棍上还钉有铁钉，拴有铁丝，使人想到他们劳改场的工棚或城里盖房的脚手架。他在刘丙身后不停地走着，距离却越拉越大，及至刘丙到了村人们近前，钉在人们呆白的目光中等了好一会儿，老犯人才跟了上来，人们才都看清，老犯人柴瘦的脸上，厚了一层病黄褐锈，使他那宽大无边的风烛残年，似乎不衰败死亡在今天，也必要败死在明天。待他跟了上来，刘丙开始领着老人捉住乌鸦往村人们惊白茫茫的目光里撞，如同蹚过一片青旺盛密的玉米地，他把村人们的目光踢得筋折骨断，弯弯扭扭，自己却头也不低，仿佛那断在他脚下的不是玉米棵，不是村人们的目光，而是本就不该在山脉上旺绿的野草什么的。

在僵硬的脚步声中，那乌鸦突然在刘丙手里爆出了一声被捏疼了身子的叫。

村人们看见了刘丙眼里那铁寒铁酷的仇视。

村人们的心里都哐地一响，端在手里的饭碗猛烈地晃了晃。

是谁夹在手里的馍掉了，筷子也掉了。筷子和馍在地上碰出了砰砰声。

刘丙脚下被踢起的灰尘，飞沙走石般在饭场的地面沉沉暗暗地卷动着。村人们的脸色霜白了，刚才说笑的喜兴倏忽间荡然无存。刘丙是村人们共同把他送去劳改的。刘丙是耙耧山脉著名的贼。刘丙在三年前偷得前村后店房倒屋塌，家家的门窗到夜里都吱吱吱地响个不停。耕牛黄昏时还在槽里吃草，第二天就套在了别村别镇的犁耙上。母鸡刚刚生完蛋还在门口白亮咯咯地叫，一转眼，那门口就只剩下鸡毛了。冬天里，你的玉米穗吊在树上或是院里的房檐下，金黄灿灿地散发着浓烈的香味，可有一天你无意间扭下头，发现那树上或檐下光光秃秃、一无所有了。刘丙不光偷粮食、家禽、耕牛，还偷从政府延伸到山里的电话线、电缆线、变压器上的铜螺帽、从梁上开过的汽车灯。他唯一不偷的就是他家田地里的荒草和父母坟上的黄土。他在终于犯了众怒之后，众人就把他送到了监狱，判五年有期徒刑。想五年也是漫长一段岁月，至少人们可以用五年时间去抚平刘丙给村落留下的创伤和惊悸，可两年时间刚过，那被人偷的惊悸还未及消失，刘丙却提前释放不期而至了，像鬼魂样飘荡回来了。这使村人们猝不及防，仿佛在阳光里晒暖听唱，头顶却响起了一个炸雷。恐慌暴风骤雨的村人们，霜雪冰雹转瞬间来到村落里，老老少少的心都进入冬天了，都寒冷得瑟瑟发抖了。刘丙的脚步，硬邦邦地像从人们的胸口上踩过去，劳动布裤子的摩擦声，脆白脆白如冰块样落在身后边。已经有人脸上僵着尴尬，巴结地朝他点了头。有人慌忙站起来，赔着笑说，你回来了丙?可他不知是没看见、没听见，还是一概地不予理睬，就那么昂着头，挑着行李，闯进村人的目光里，踢着村人们的惊怕，一步一步地朝村街上走过去，把乌鸦的怪叫从手缝里捏下一地。

倒是他身后老犯人的举动使村人们有了淡淡安慰。老犯人脸上挂了一层要借人东西时的歉意，先在饭场边上站下来，向刘家涧人报到样，弯了一下腰，然后大声地叫了丙子。说，你给村人们跪下来，跪下来呀你。

刘丙没有跪，他只淡下脚步站了站，就又朝前走过去。

老犯人朝人们跪下了。他跪下磕了一个头，便拄着拐杖，从刘丙开的目光里摇摇晃晃走去了。在他们的身后，乌鸦那将死时才有的叫声，青青紫紫地血疼着从村人们的脸上漫到了心里去。

二

日子的宁静，是在冷不丁之间重又被一棒打破了。谁家都不会再忘了夜间闩门，谁家都不会忘了鸡上窝时查查几个，来日放窝再查查几个。似乎往日村街上咚咚的脚步也少了许多，连孩娃们在村头的游戏也忽然不再有了。

都在等着有一件事情发生。

等着谁家首先说一句昨儿夜里我家被人偷了，丢了什么什么的话。日子像粗糙的麻绳样从村人们心上穿过去。人们从村西那宅单门独院的草屋前边过去时，都忍不住扭头看一看。问，看见啥了?说门还是关着呢。问，没一点动静?说门前有些乌鸦毛。说这贼人，吃完了乌鸦就该吃鸡了。这说话间刘丙家的门响了，吱呀一声，村街上的空气就如扭在车轮里的布条一样拧死了，不再流动了。人们看见刘丙提着一个锈桶去井上提了水，回来又吱呀一声把大门关上了。第二天，人们又看见了刘丙去提水。第三天，仍然是提水。第四天，情况轰隆一声有变了。人们终于等到了一个血红的惊天和动地。

村里的赵家丢了一只鸡，一早起床就见鸡毛如雪花样飘了满院落，于是赵家老大手里抓了一把月色的毛，老二提了一张锨，老三握了一把刀，在太阳透红时竖在了刘丙家门前。

“刘丙，你出来一下。”

刘丙把大门打开了。

赵老大把鸡毛噼啪一声甩到刘丙脸上：“是你偷的不是?!”

刘丙的脸上被那鸡毛打成了青紫色：“是。”

赵老二把铁锨往地上一蹾：“说，咋样赔吧!”

刘丙没有说话。刘丙转身回到院角落的灶房，人们听到咔嗒一声脆响，刘丙就又从灶房出来了。他到大门框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把一样东西丢在了赵家弟兄面前。人们低头一看，地上丢的是一节细萝卜似的手指头，苍白苍黄，砍断处红艳艳一个截面，有血在淅淅沥沥漫着。再看刘丙的手时，就见他左手捏成一个拳头，食指紧藏在手心，血水瓢泼地顺着拳头浇下来。

于是，赵家弟兄和村人们都惊着不言了。

都听到血流的声音流水样哗啦在村街上，看见那殷红的血气红绸样光滑地沿着胡同朝村外铺展着。在那血气里，又都看见老犯人在刘丙家院内，还是那么一脸病黄，却不再拄那根拐杖。他痴痴地在院里站了片刻，既没有出门说句什么，又没有立刻为刘丙包包手指，而是到一棵树下，拿掉了倒扣在树下的破筐上的两块砖头，掀开筐子，放出了盖在筐下的断腿乌鸦，抓一把玉蜀黍粒撒在地上，然后就拿起一把笤帚，开始扫起了院子。

事情也就过去了。

村落恢复平静了。

日子绸布般一天一天滑过去。

该种地的种地，该经商的经商。种地的一早扛着家什朝田里走过去，经商的暮黑时才挑着卖空的担子从镇上走回来。还有一窝村人，终日在忙着烧砖。这是村里的砖窑，家家都有股份，家家都可以在这儿买到最便宜的砖瓦。刘家涧一座座新起的青堂瓦舍，仰仗的都是村头这座小砖窑。为了使想盖砖楼瓦屋的村人不等得情急心慌，村里把劳力集中起来，把那一座小窑扒了，改建成了一座大窑。建造大窑的时候，人们就看见刘丙和老犯人一道儿，像一对悠闲自在的父子，他们既不起早也不贪黑，既不偷懒也不加班，总是在太阳霍然升高的八点前后，准时准分地扛着铁锨、头，经过改窑的村人们面前，到对面山坡上刘丙那荒了多年的田里，如开荒样一一刨着，然后把那坷垃打碎，把荒草、石头整到地外，到午时十二点前后，再从地里回来。吃过午饭，歇息一阵，至两点左右，他们又准时往荒地走去，六点左右，又从田里准时回来。人们发现，他们的劳作，不是根据季节中的日出日落下地收工，而完全是根据工人上班下班的钟点。仲秋时节，早上五点钟天色已经大亮，人们都已经开始忙着各自的营生，可他们一定要在八点出工。下午五点都已日落，村人都已收工吃饭，可他们也一定要在六点左右踩着黄昏回村烧饭。他们和村人格格不入。他们就像住在乡村的两名要按时到工厂上班的工人。可他们刨翻的荒地，却和村里人牛犁的一样，夹在秋熟的玉米地里，深深红红一片，湿漉漉的新土气息，水汪汪地压着黄色的秋气，越过沟壑，雨淋样浇满村落，湿遍村人的鼻息。那些垒窑累了的人们，也都愿意站在砖坯架的缝里，让目光越过沟谷，望着他们翻过的土地，望着他们不紧不慢干活儿的身影，望着在他们身前走动的一只乌鸦，把眼睛眯起来，说那是不是刘丙他爹又活了过来?

说，倒像他的爷哩。

说，你们知不知道，那老犯人犯的什么罪?说，他是杀人犯呢，手里有两条人命，本来是要杀人偿命，可给他判了死刑，缓期执行。说，本来是要他劳改到死的，可他住了四十来年，人老了，有病了，就放他出来了。说，放他出来了，不是说他就没罪了，是要监外执行呢。

说这话的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刚从山外回来，砖窑建成后，这人去城里订购了几车煤，买了一批砖模。那时候正在准备收秋，村前村后，玉米灿黄的香味时常噎得人们打嗝儿，如村人的喉里塞了半根油条或者一块油馍。人们在计划着几天收秋完毕，几天把小麦种上，几月初几准时开始烧新窑的第一窑砖瓦。好日子像日光样暖在砖窑四周，未来的憧憬方方正正地码在村人面前，谁都听到温馨叮叮咚咚在彼此间流动的金黄声音，可这时候竟有人说了这样的话，竟告诉村人村里不仅有一个惯偷刘丙，还有一个杀了两个人的犯人。

村人们在砖窑前站着不动了。

正拍打身上土灰的劳力不拍了。

都看见刘丙和老犯人一前一后从他们的田里走出来，下了沟，又爬上坡，正午的太阳在他们头上和在村人们头上一样爽爽朗朗一片。那只羽毛光滑的乌鸦，在老犯人的肩头，像一团黑色玻璃，每走一步，它都要伸伸翅膀，保持平衡。它每伸一下翅膀，太阳在它的羽毛上就有大小不定的一片黑烫的反光，照在天空，照在树上，有时还从漆黑的扑棱声中映过来照到村人们的脸上。

就有人把刘丙唤住了：“丙，你过来。”

老犯人回去烧饭了，刘丙走过来。

“那老汉到底是谁?”

刘丙不语。

“听说他手里有两条人命。”

刘丙的脸色轰一下响成了青色。

“你让他走，村里有你的地，可没有他的地。”

刘丙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砖窑，他粗重结实的呼吸，木棒一样捶在半空，使他走去很远，村人们还感到面前的空气犹如掀动帆布样一起一伏，有沉闷滞重的响声在空气里藏匿着。人们一直看着刘丙走进村，拐进胡同，把那扇柳木大门严严地关了，还站在砖窑上感受着他青莽莽的呼吸声，一直到忙过秋天那呼吸还在村人们心里喘息着。

忙过秋天只用了半个月。这半个月，砖窑停工了，收秋的收秋，犁地的犁地，种麦的种麦，各家各户独自忙着，当山脉在半月之间换了颜色，到处都成了深褐后；当玉米秆儿被扛回来盘在自家门前的一棵树上，成捆成捆排靠在后墙上；当满世界都是新翻的土地，红烂烂一片，像柿树叶子铺盖了天地，生土的气味一群一股似开圈的牛羊般踢踢踏踏四处跳荡时，村人们又集中到了窑前的砖场上，发现了对面山坡上突兀了好大一片绿，像一块蓝天降在红褐的山梁上。人们闻到了小麦苗青淡的润气。人们都才把小麦种上，有的地还没有犁完，可那儿竟泛出了刺目的嫩绿，且在那一大片绿色周围，原来沟沿、路边、崖上不能种的荒地，竟都被开垦出来，地边用石头垒了，像砖墙一样齐齐整整。在那荒地里，有的泛着浅绿，有的和村人们的一样，生土的颜色鲜鲜亮亮，红得如血渍一般。人们看见刘丙和老犯人正在一条崖地上播种，他像一条牛样，赤背驾着耧的双杆，弓着步子朝崖的那头走去，又弓着步子从崖的那头折回。老犯人在耧的后面，扶着耧把，一摇一晃，把耧上系的铜铃摇得叮叮当当，仿佛漫山遍野都是铃铛的清脆声。落在老犯人肩上的乌鸦，一摆一动，又黑又亮，如黑鸽子样柔和温顺。偶尔响起一声乌鸦的尖叫，村人们吓了一跳，才想起那是只不祥的乌鸦，才看见乌鸦不知为什么盘飞在半空，可刘丙和老犯人却都习以为常地不惊不乍，依然把麦耧播得清山秀水，诗诗画画。

村人们望着刘丙和那老犯人，说，我操。

望着那青旺了的麦地，说，这犯人就成了咱们村里人吗?

望着在天空飞了一会儿，又飞回村里，落在刘丙家房上的乌鸦，说看太阳都到哪儿了，快干活儿去吧。

就都干活儿去了，都往新窑运砖。

运着时便有人回村上了厕所。从厕所回来后，那人脸上的笑哗哗啦啦一地，红红紫紫一世界。到正午约莫十二点，刘丙和老犯人扛着家什从地里走回来，从砖窑后十几米远的路上过去时，那紫红的笑还树叶样东一片西一片地飘落着，一直飘落到老犯人和刘丙到他家大门前，那笑才啪啦一声收起来，像突然放飞的鹰样在砖窑消失了。

都看见老犯人当一下木呆在那里了。刘丙正走着，也突然刹住脚，肩上的一张漏锄掉在地上，可他不等锄把从手中滑出去，又猛地抄起锄把，声嘶力竭地啊了一团青黑色的叫，半旋着身子把锄在半空舞起来，像他周围有几条疯狗饿狼要向他扑去一模样。村人们看见锄头上的寒光闪一样从眼前晃过去，听见锄把挥打空气的声音鞭子样噼噼啪啪，嗅到红艳艳的一股细细的鸦血气，从刘丙的身边潺潺汩汩流过来。于是，那笑就咔嚓一声断掉了。不见了。不知所措结在了村人们的脸上去，都知道一场黑森森的灾祸要来了。

所有的目光啪啪啦啦盯在了那两个上厕所的人脸上。目光在那两张脸上打落了一层灰。

可终于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像有了电闪雷鸣，有了黑云大风，却终于没有下雨一样。老犯人在那儿站着，猛然疾走几步，在那门前蹲下来；刘丙的锄还没有挥够一圈，也跟着咚地一响停下来，把锄一丢，朝老犯人那儿蹲过去。

人们把目光从那两位村人脸上松开了。

那两个村人相互看了看，一个说不会吧，另一个说它是狗呀，有七条命?然后就都收工了，都看见刘丙家的大门一如往日地关起来，那门前七零八碎了一片乌鸦毛，黑的白的。像日光和乌云，沾在一摊污血上。都感到那黑色的血味，又黏又稠，哗哩哗啦往人的鼻里钻时，像一条条蚯蚓在雨水里爬。

三

乌鸦死了。老犯人不见了。

村人们装窑、封口、运煤，十几天间忙在砖窑上，每日依旧看到刘丙到对面田里修整地边地角，补种没有发芽的小麦，没有看见老犯人和那乌鸦再随他下地，也没有透过门缝看到老犯人在家给乌鸦喂食。村里没有了乌鸦的叫声，也没有了老犯人蹒跚的脚步。村子里的安详宁静，像一年一度春天的暖意样又慢慢弥漫在大街小巷上。

人们又开始夜里忘记闩门。

又开始鸡羊上窝归圈时不消查点数目了。

不消为孩娃们斗嘴打架就想到杀人放火了。

日子像一湾水样平平缓缓地朝前流着。村人们谁也不再提起那乌鸦、老犯人和刘丙。就是刘丙从面前走过，也都和没看见一样。砖窑点火了，每天夜里村头火光冲天，半个世界光光明明。把星星月亮烧得无影无踪。孩娃们借着火光在砖窑周围捉迷藏，大人们在砖窑的光亮里讲古议今。偷情的男女，借着村人都往砖窑上跑的机会，约会像森林一样密集。村里排了这两窑砖烧好后的分砖名单，在名单上的人家，都四处寻找匠人，商议翻盖新房的日期。不在名单的人家，焦急地算计着第几窑才能排得上去。因为砖窑，火光把日子烧得噼啪炸响，谁都闻到了日子里的甜暖意味，听到了村人在日子里的梦呓。可就这个当儿，老犯人又出现在了村子里。

这时候是砖窑点火的第三天，硫黄的味道刚刚从窑上散开，街巷里的空气刚刚串有红焦，人们便发现有人远远地躲着村落，在村西的田地里，痴痴醉醉地站着朝着砖窑张望，后来那人又到南边山梁上朝着砖窑探望，再后来就到西南的一个岗上朝着砖窑望得天昏地暗，至尾也就发现，砖窑上的青白浓烟朝着哪边倒去，那人就在哪边朝着砖窑死望。

有人朝那人走去了。

发现了是老犯人。

他扶着一棵小树，盯着砖窑，神情专注，呼吸声推搡着日光，惊天动地，像饿汉子盯着油锅，贪着油香味，直至村人到了他身后，直至在他身后连叫几声，他还半是佝偻，半是挺直地朝着砖窑深望，拉长的脖子细细硬硬铁棒样，连一丝皱纹都没了。

村人在他肩上猛拍了一掌。

老犯人一惊，从骨头里传出了白色的塌架声，身子立刻缩小成一团，脖子里的皱皮像脱了的衣服样堆起来。待他车转身子，村人还看见他怀里抱了那只乌鸦。那只乌鸦还活着，仅是少了一只翅膀，就像房子塌了一角，右边的身子陷着一个黑坑，在那坑里长了稀稀几根绒毛。仿佛乌鸦也受了惊吓一样，在老犯人猛缩身子的时候，那乌鸦似乎要叫，却只张张嘴，没能叫出来。然来人看见，乌鸦惊怕的沙哑呼吸，一根一根，粗裂的柴草样落在了老犯人脚下的麦叶上。

“你看啥?”

老犯人僵了一个歉笑：“我闻这砖窑的焦煳味。”

来人说：“这味儿有啥闻?”

老犯人说：“我劳教一辈子，闻了一辈子这样的味。我闻这味就像喝了酒。”

来人说你要想在村里熬过去这个冬，你就少在村人面前待。现在，村里人人都知道你杀过两个人，一个是你媳妇，一个是你孩娃，你想刘家涧能容了一个杀人犯在这儿常住吗?听了这话，老犯人的脸哗地一白，手一摇晃，乌鸦差点从他手里掉出来。然后他默默地背着砖窑的焦香味，一步一步从村后往刘丙家绕过去，脚步轻得如羽毛往下落。

可他依旧还要出门闻那砖窑味，只是白天待在刘丙家里，夜间村人睡了，他才出门跟着风向，围着砖窑在村外转圈儿，风向东刮，他就在东；风往西刮，他就在西。风大了，他离砖窑远些，半明半暗地站在哪里；风小了，他离砖窑近些，把身子严严地躲在暗地。有时半夜，刘丙也踏着月色出来，不知是来唤老犯人回去睡觉，还是出来陪老犯人吸那窑味，这样直到寒冬到来，窑场上堆满了烧坏的焦砖，堆满了刘家涧村的焦虑，老犯人才公然地出现在村人们面前。老犯人的公然出现，使全村人的呼吸都堵在了喉咙里，所有人的脚下，都如绊了绳索样立住不动。

砖窑统共烧了四窑，四窑都是坏砖。

坏砖五颜六色，把砖场堆得废城样零零乱乱。硫黄的砖窑味，在那一堆堆紫歪青扭里，清冽冽地流着淌着，能听见那菜色的臭味朝四周蔓延时雨水一样的哗哗声。就在那个黄昏里，落日冷冷地艳红在砖场上，村人们把第四窑坏砖朝窑外背着时，脸上的沮丧堆得和砖灰一模样，那些倾尽钱财烧窑盖房的村人，背着背着就哭了，就用脚去踢那烧焦变形的砖。用手拍打给了他们坏砖的窑。就有人拿起头朝砖窑刨起来，把烧焦的窑壁刨得哭哭唤唤。于是，烧窑匠就在窑边站立不住了，就蹲下来自己一掌一掌掴打自己的脸，掴打得天翻地覆，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殷红的血花飞溅起来，水珠样跳在天空，又甩落在地上。一时间，砖场上、砖窑里、窑道间吵闹此起彼伏，哭唤暴雨倾盆，空气中血浆唾液弥漫，硫黄苦烈成堆。窑匠痛哭的懊悔把全村人的不满都压抑起来，使村人们那浊水眼泪和乌烟似的怒气像塌憋在窑里的坏砖样胀鼓起来，扭歪起来。

就这个当儿，老犯人出现了。老犯人蹒跚着走过来，落日在他脚下如红皮筋样被踢得一松一紧，弹弹动动。他站在一堆坏砖后，贪婪地吸着紫色的窑气，鼻翼扇扇合合，呼吸声像铁匠炉的风箱般粗重沉长。两只泛白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坏砖上，仿佛在那焦砖的红黄青绿间看到了微小的金米银粒。

这样过了许久，太阳从山梁西边传来了最后收落的响声时，他又扒开一堆坏砖，从中挑出一块，砸开来吃一撮那砖心的粉末，又吃了一口那砖头的粉末，像咀嚼新收的小麦玉米，砖末咽进肚里时，浑浊汪汪的咕嘟声把村人惊动了。村人们就都看到他吞吃砖末如吞吃炒熟的芝麻粉似的饿鬼相。

有人啊了一下。

砖窑上风息浪止地静下来，慢慢抬起投去的目光都响亮地打在老犯人上下扭动的喉结上，都看见从他嘴角掉下的红色砖末落在他怀里的乌鸦上，就有人的目光红彤彤地烧起来，把落日退去的窑场燃亮了。

“喂!你他妈偷偷摸摸干啥呢?”

老犯人惊恐地抬起头，张大的嘴里露出一团泥红色。

“问你哪，贼头贼脑干啥？”

老犯人伸下脖子，咽下砖末说：“这砖窑座向太偏了，下一窑还是坏砖呢。”

村里人的眼睛都轰隆轰隆瞪大了。

“这四窑坏砖都是砖头翘，砖心焦，有的砖末涩，有的砖末酸，就是因为座向不正哩。”老犯人把怀里的乌鸦往胸上提了提，那乌鸦用单腿抓住他的衣袖，低凄地叫了一下，老犯人忙把乌鸦的叫声用手捂起来，“盖房子看风水，烧砖瓦也得看风水，”他说，“这砖窑不扒掉扭座向，日后烧不出一窑好砖来。”

有几个村人朝他走过来。

他说：“烧砖该第一天都有硫黄味，可这窑烧三天才有硫黄味。”

来人走到他面前：“滚!”

来人说：“滚，你奶奶的这张乌鸦嘴。”

老犯人怔了怔：“不过新窑第三天有硫黄味也正常，可这硫黄味里太缺臭气了。”

来人立下来：“日你奶奶你滚不滚?你没到刘家涧前我们村七八年没烧过一窑坏砖你知不知道呀!”

老犯人车转身子就走了。老犯人走了十几步，他感到身后被玉米棒子砸了一下，回过身看见半截焦砖从他身上掉下来，随后就看见有几个孩娃把砖头像玉米样朝他砸过来。金黄的颜色和香味在他四周飞得蝶起蝶落。老犯人就在那蝶影中蹲下来，像护着孩娃样把乌鸦护在怀里，也就听见了捂热的乌鸦叫从老犯人怀里挣出来，伴着老犯人的血气，朝砖窑那儿荡过去，荡得风声鹤唳，喝止声一片，天色就哐啷一声黑下来。

四

三天装窑。

八日旺火。

又三天担水洇窑。

半月后第五窑启封了，全村人立在窑道口，窑匠把火道的土坯扒塌下，看见一如往常的青砖又嫩又绿，把窑门染成了一块青蓝的帘布，看着方方正正的青砖新蒸的馍样散发着白色的香甜气息从窑里叮叮当当漫出来，云一样滑在村人惊恐了半月的瘦脸上，窑匠哇的一声哭起来，跪在窑下对着窑门磕了三个头，又转身出窑对着天空合手三拜，橘黄色的日光就在他脸上照出了两行泪，人们就看见他疯了一样在窑场上跑了几圈，狂唤着砖烧成了——砖烧成了——这是我一辈子烧得最好的一窑砖——然后嘶呼鸣叫地往村街上跑，在村街上的狂唤把树上最后的秋叶震得呀呀私语着落下来。

村人们在窑匠的狂唤中嘭地一下醒过来，潮水一样顺着窑道挤进去，开始从窑里抱着扛着出砖了。第一批砖从窑里运出来，他们站在满场的坏砖前，不知道立刻把抱着、背着的青砖放下来，就那么天阔地渊地呆站着，一口一口吞咽着熟砖的热烫味，脸上如田土一样灿烂的痴笑哩哩啦啦落在青砖上，又豆粒样滚在脚下边，转眼之间就满地泪水了。有人感到身子被砖压累了，说哭啥呀，笑啥呀，赶快把窑里的砖搬出来，人累死不能让窑闲着，赶烧两窑入冬前各家都能分到第一批砖。于是，人们就排成一队，队头在窑里，队尾在窑场，一次四块地传递着，和水渠一样让窑里的青砖从手里流出来。从早上日出直流到暮黑日落，一窑砖就流出了一半儿。就有人当地一下发现砖窑的东南窑壁上，原来烧得焦枯结实，没有一丝破裂，可这当儿那窑壁上却每隔二尺远近，都有擀杖粗一个洞。村人数了数，共有二十七个洞，每眼洞中透过的风青呼呼地吹，像乌鸦低哀的叫。细细地感觉，发现那洞眼都是同样的大，风却不一样，从东向南，二十七个洞眼，风由大到小；从上到下，三层洞眼风是由弱到强。

搬运砖的村人歇下了手。

村人们来到砖窑外边的东南边，一眼就看见窑坡的凌乱里，这里挂着一片草席，那里塞了一团枯草，有的地方，好像是随意地扔着半截砖头。把那草席、柴草、砖头拿开，那二十七个洞眼霍地一下亮起来。

原来，风大的洞是盖着稀疏的草席片，风小的洞是盖着一块留有缝儿的砖，其余的都是塞着一团或大或小的草。村里人望着那些洞，叽里呱啦懵懂着，回转身看见窑匠在他们身后的木呆又深又重，脸上铜色的兴奋一整天都玲玲珑珑响，可这会儿却铃落声息，一脸上的灰白像浮在村人身后的一团云。

村人就想起了老犯人说过的砖窑座向不正的话。

有人拍了一下腿，说我操。

就往刘丙家里走去了。

刘丙家大门落了锁，又往村对面的坡地走过去，便看见刘丙正在那儿锄小麦。他家的小麦旺得和韭菜一模样，绿色厚得一眼望不出田里的土。人们到那田头上，脚下哐的一声收了步，他们看见那一大块旺绿的田地中央，轰隆出一个簇新的坟墓来，那新土的褐凉气息，一棒一棒打在村人们的鼻上和喉里，使人们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听见一声乌鸦孤寂的叫，才都看见新坟的顶上，那只单腿断翅的乌鸦，本来是安详地卧在那儿，然看见了来人，突然一惊，欲飞样一伸翅膀，就从坟顶房倒屋塌地滚下来，独腿立着，用伸开的单翅拐杖样架在坟坡，把核桃头高高地昂起来，不停嘴地爆裂出一砖一石、青半紫半的叫，转眼之间就把村落和山脉间的空气震打得肿胀起来，流动得急急火火。

刘丙转过了身。

村人叫了一声他，说老犯人死了?啥时死了?

刘丙不答，沉默得山冷梁荒，把目光从村人身上滑过去，扛起锄，收了鸦，就从田的那头回家了。他走得不急不忙，乌鸦在他肩上的黑色叫声，鸽子样咕咕咕咕，变得柔和如水，十里悠长。

黑猪毛白猪毛

春天本该是春天的味道，如花的草的，蓝蓝浅浅的，悠忽地飘散。或者，绿绿的，浓浓的，郁香扑鼻，似着深巷里的酒呢。可是，落日时分，吴家坡人却闻到一股血腥味，红红淋淋，腥浓着，从梁道上飘散下来，紫褐色，一团一团，像一片春日绿林里夹裹着几棵秋季的柿树哩。谁说，你们闻，啥味儿？把夜饭端到村口饭场吃着的人们，便都在半空凝住手中的饭碗，抬起头，吸着鼻子，也就一股脑儿，闻到了那股血味。

——李屠户家里又杀猪了。

静一阵，有人这样说了一句，人们就又开始吃着喝着。谁都知道，明儿是三月底，本月的最后一个集日，屠户家里当然是要杀猪赶集呢。不过，往常的集日，李屠户都是起早宰杀，日出上路，当天到镇上卖售新鲜。为啥今儿要在黄昏宰杀？为啥今儿的血腥味要比往日刺鼻？村人们都没有去过多思想。仲春到了，小麦从冬眠中睡醒过来，哗哗啦啦长着，草呢，也相跟着疯生疯长。要锄地，要施肥，田头有水的还要灌浇，各家都忙得如蚂蚁搬家，谁能过多地顾上谁哩。

饭场是在村头。李屠户家住在梁上，住在梁上大道的旁边，旁边是一个丁字路口。既然已经弃田从商，终归与梁道靠近好些；虽然是屠宰生意，也要图求一个运输便利。图求邻村有了红白喜事，寻上门来让替宰一头一条，也都有着许多便利。为着便利，为着兴隆，李屠户也就从村落搬到梁上去了。盖了两层瓦楼，围了一所砖院，楼下屠宰，兼卖一些杂货、吃食、炒菜；楼上住人，又辟出两间做了客房。路过的行人，腿脚累了，不想走了，便坐在楼下吃些杂碎下酒，喝得摇摇摆摆上楼。来天日出，酒醒了，乏困去了，付了店钱、饭钱上路。

别看那两间客房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十五瓦的灯泡，停电了是半根蜡烛，可县委书记还在那房里睡过一夜。有人说，是车抛锚了，书记不得不在那儿屈宿一觉。可李屠户说，说那话的人是在放屁，也不想想，司机敢让书记的车抛锚吗？说县委赵书记之所以要在他那儿屈尊一夜，就是为了到百姓家里问问致富景况，和他李屠户扯拉扯拉。无论如何，县委赵书记是在那儿睡了一夜。这一睡，李家的生意竞相跟着旺盛起来。两间客房的东屋，桌、床、被褥、脸盆、拖鞋，都是赵书记用过的纪念物，妥善擦洗保存，仍给客人用着，于是，那间客房从每夜十元的价格涨到了十五元。行人也都长有犯贱之心，价格涨了，因为县委书记住过，也都偏要到那屋里去睡。有跑长途运输的司机，竟连三赶四，踩着油门不松，也就是为了去那东屋睡上一觉。当然，李屠户家里的杂碎肉香，杜康酒里又不兑水，也是吴家坡人有目共睹的实情。现今，李屠户家生发出啥惊天的事情，村人们也都不会惊乍，连县委书记都果真在那儿睡过，那还会有啥事情在那梁道边上不会发生哩。集日到了，把本该下夜更时屠宰的猪挪移到头天黄昏起刀，让春日夕阳里有一股血腥味，这又算啥稀罕事呢？杀了，宰了，把两扇猪肉展在屠案上，淋上清水，用塑料薄膜盖上，来日去卖又有谁能看出它不是新鲜的猪肉呢？

人们依然在饭场上吃饭，依然扯西拉东。有人饭碗空了，起身回去盛着；有人不想回去，就差儿娃回去一趟。儿娃哩，又刚刚端着饭碗从家里出来，便对父母哼哼哈哈，他们便一脸挂了不悦，骂着儿娃的不孝，说养你长大，连让回家盛碗汤饭你都懒得起动，早知这样，倒不如不生你好。做儿娃的觉得委屈，因为并没说不去，只是因了犹豫，父母就当众破口骂了，于是便顶撞起来，说谁让你生我了？谁让你生我了？父亲或母亲被问得哑言，就从坐着的屁股下面抽出鞋来，一下掷了过去，弄得饭场上飘满鞋灰，许多人赶快把饭碗护在胸下。就在这饭场上闹得尘土飞扬的时候，饭场外有了一声断喝，叫着说吵啥哩？有啥好吵哩？父母让你们儿娃回家盛一碗汤饭错了吗？

饭场上哐地一下安静了。做儿娃的感着理屈，不再说啥了。

村人们目沿着断喝，都朝村口通往梁道的方向望过去，原来是屠户李星从梁上回村了。

刘根宝从饭场上回到家里，就像从宽展自由的田野进了考场，怯怯的，有些不安。爹已经吃过饭了，正在院里抽烟，明明灭灭，在暮黑中闪烁着光色。娘正在灶房洗整，锅碗相撞的声音淹在洗涮的水里，听起来清脆潮润。根宝一脚踏进灶房，把还有半碗饭的瓷碗推在灶台角上，想说啥，却只是望了望娘，便又勾着头从灶房走了出来。

他蹲在了爹的面前。

爹说，有事？

他说，没啥事。

爹说，有事你就说吧。

他说，爹，我想去蹲监。

做爹的愣了一下。从猛一吸亮的烟光中，能看见老人的脸上有些僵硬，表情哩，像一块原本柔和的杂色面，忽然变成了生硬的石头面。他把烟袋从嘴里拔下，盯着儿子，像盯着素昧平生来问路的陌生人一样。

爹说，根宝，你说啥？

儿子根宝就又瞅了一眼父亲。因着夜色，看不清父亲这时脸上的惊异有多厚多重，多少斤两，只是看见有一团漆黑，像树桩样竖在那儿，僵在那儿。因为看不清楚，他也就索性不再看了，脱掉一只鞋子，坐在父亲面前，两只胳膊架在膝上，双手相互抠着，像剥着啥豆子，没有立马回答爹的问话。

爹又问，你刚才说啥呀，根宝？

根宝说，爹，我想和你打个商量，如果你和娘同意，我想替人去住几天监狱。

爹吼着说，妈的，疯了？

根宝把头勾得更为低些，说，爹，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嘛。

爹顿一会儿，又问，替谁？

根宝说，替镇长。

爹抬起了头，替谁呀？

根宝说，替镇长。

爹笑了，冷讥道，镇长用你去替？

根宝说，刚刚在饭场，李屠户说了，说今儿落日时候，镇长开着小车从梁上走过，撞死了一个年轻人哩，张寨村的，二十余岁。说镇长撞死了人镇长应该负责呢，可镇长是镇长，谁能让镇长负责哦，于是哟，就得有人去县交通队替镇长认个错，说人是我撞的，是我在李屠户家酒喝多了，开着拖拉机出门撞上的。后边的事，就啥甭管了，镇长都有安排哩。说事情的尾末已经搞清，就是赔张寨的死人家里一些钱。钱当然是由镇长支出的。然后，然后哩，就是谁说是谁撞死了人，谁就到公安局的班房里宿上十天半个月。

月亮已经升了上来。吴家坡在月光中静得如没有村落一样，能清晰地听见村街上走动的脚步声，踢里踢踏，由西往东，渐次地远了。消失着到了李屠户家那儿了。娘好像把根宝说的缘缘由由全都听得十分明了了，她没有立马接话，不知从哪儿端出一小筐花生，端过一张凳子，把凳子放在男人和儿娃中间，把那一筐花生放在凳子上边。而后她就随地坐在花生筐前，望望儿娃，又瞅瞅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走进了他们父子深深的沉默内。

说起来，根宝已经二十九岁，二十九岁还没有找到媳妇成家，这在吴家坡也仅是刘家一户。缘由呢，不光是因为家穷，现如今不是哩，是在极早的年月里，各家都已盖起了瓦屋，只他们刘家还住着草房院落；再者，还因为根宝的怯弱老实，连自家田里的庄稼被牲畜啃了，举起了铁锨，联想到牲畜也有着主人，竟就不敢落将下去，只能将铁锨缓慢地收回。这样的人，窝囊哩，谁肯嫁哟。照说，早先时候，有过几门亲事，女方都是到家里看看，二话不说，也就一一荒芜掉了，无花无果。待转眼到了今日的年龄，没想到竟连二婚的女人也难碰到。半年前，有亲戚介绍了一个寡妇过来见面，先不说对方长得丑俊，也才二十六岁，竟带着两个孩娃。根宝原是不同意这门婚配，可亲戚却说，同不同意，见了面再说。于是也就见了，想不到她一见面劈头便问，你就弟兄一个？

他说，我是独子。

她说，同姓家族村里多吗？

他说，村里就我们一家刘姓。

她说，有没有亲戚是村里乡里干部？

他摇了一下头。

她便生着风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愤愤地说，那你让我跑十几里路来和你见面干啥？媒人没和你说我原来的男人是因为和人争水浇地，争人家不过，被人打了一顿，回家上吊死了？没说我不图钱不图财，就图嫁个有势力的男人，不说欺负别人，至少也不受人欺负。女人这样说着，就转身从根宝家里出来，走出屋门，到院落里左右看看，又猛地回身盯着根宝，说今天正好是集日，我跑十二三里路来和你谋婚，来让你看我，耽误我整整一天工夫。这一天工夫，我到镇上卖菜卖瓜，卖啥都能挣上七八十块钱。可是今儿，是你把我误了。我不要你赔我七八十块钱，可你总得赔我五十块钱吧？

根宝怔着问，你说啥？

女人说，你误我一天工夫，该赔我五十块钱哩。

根宝低声咬牙说，你咋能这样不要脸哩？

女人说，我是不要脸，要么你打我一顿我走，要么你赔我五十块钱我走；你要不打我赔我，我就在这院里叫唤，说你一见我就摸我拉我。

没有奈何，根宝只好反身回屋取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塞到她的手里说，走吧你，以后你再也别从我们吴家坡的村头走过。

女人接过了那钱，看看说，你要敢动手打我一个耳光，我就嫁给你。

根宝说，走呀，钱给你了，你走呀。

女人说，你要敢对我又踢又打，我把我的两个娃儿送给别人嫁给你。

根宝说，你有病哩，你神经有病了，去县医院看看病嘛。

女人把那五十块钱朝根宝面前一扔，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没有腰骨的男人，谁嫁给你，谁一辈子保准受人欺负不尽呢。

实在说，没人欺负根宝一家人，可就是因为他家单门独院，没有家族，没有亲戚，竟就让根宝娶不上一门媳妇来。二十九岁了，一转眼就是三十岁，就是人的一半生命了。将近三十岁还没有成家立业，这不光让根宝在村里做人抬不起头，也让父母深怀着一层内疚哩，永远觉得对不住儿娃呢。

根宝爹又吸了一袋烟，再装上，没有点，放在脚边，不知为啥就抓了一把花生剥起来。他剥着花生，却不吃，借着月色，看看面前勾头坐在鞋上的儿娃，像一团包袱软软地浮在地上；看看那说要翻盖却总也缺钱翻盖的草屋，矮矮的，塌塌的，房坡上还有两个欲塌欲陷的深草坑，在月色里像被人打开的墓穴。还有那没有门窗的灶房，灶房门口破了的水缸，这些都被月光照得亮白清楚。身边的那个猪圈，泥墙，框门，石槽，倒是结实完整，可不知因了啥呢，总不能养成猪。喂猪猪死，养羊羊灭，后来把它做了鸡圈，鸡们倒都生长得壮实，可是，可是呢，母鸡们都是三天、五天才生一个鸡蛋，哪怕是夏天的生蛋旺季，也没有一只鸡两天生上一个蛋的，更不消说如别户人家一样，一天一蛋，甚或一只鸡一天生两蛋或两天生三蛋。这就是刘家的日子。根宝爹像看透了这样的日子一样，把目光从月光中抽了回来，吃了手里的花生，说跑油了，不香。老伴说吃吧，这也是宝他舅今儿路过梁上捎来的。根宝爹就又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剥得哗哩哗啦，说都吃呀，根宝。

根宝说，我不吃。

爹说，你咋知道替镇长顶罪至多是到监狱住上十天半个月？

根宝说，李屠户说的。

爹问，李屠户听谁说的？

根宝说，他啥不知道？镇长就是在他门前撞死了人，县委书记都在他家睡过哩。

娘问，替人家住监，住完了咋办？

爹说，歇歇嘴吧，女人家哩。住完了咋办？你想咋办就咋办。谁让他是镇长，谁让他让我们孩娃去顶监。

然后，爹就回过头来，望着儿娃说，根宝，你真的想去就去吧，去跟李屠户说一声，说你愿意替镇长去蹲监。说记住，李屠户叫李星，你就叫他李星叔，千万别当面还屠户、屠户地叫。

这时候，月亮升到当头了，院落里愈发明亮着，连地上爬着的蛐蛐欢叫时张扬的翅膀都闪着银白白的光。根宝从地上站起出门时，娘从后边抓了一把花生追上他，说你吃着去吧，没跑油，还香哩。根宝把娘的手推到一边，说我不吃，也就出门去了，和出行上路一样，没有回头。可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剥花生的声音，在月色里像谁在水里淘洗啥一般，淋淋哗哗，脆亮亮的，还是有几分让人留恋的亲切呢。

李屠户家里忙哟。院落里扯加了两个二百瓦的灯泡，把清明清明的月亮挤逼得没了踪迹。不知远处的一家矿上要贺庆啥，冷不丁，来人让他连夜赶杀几头肥猪，加之明儿正集日，又不能怠慢了在集市上总去他的挂架上割肉的老主顾，于是，李屠户除了原来的屠案，又摘下门板，新架了一副屠板。自己宰，还又从外村找了两个小伙子帮衬着。每帮他宰一头猪，他给人家十块工时费。

院落里满是集合着的人，有矿上的工人，有村里看热闹的孩娃，还有连夜把生猪拉到李屠户家等着他过秤买猪的邻村庄户。根宝从村里出来，一听到屠案上红血淋淋的尖叫，身上抖了一下，像冷一样，可他很快就把自己控制住了，不再抖了。说到底，是杀猪，又不是杀人。踏进李屠户家那两扇能开进汽车的院落大门时，已经有两扇猪肉挂在了棚架下，赤背的李屠户正舀着清水往肉上浇洗，一瓢一瓢，泼上去，淋下来，红艳艳的血水流过一片水泥地，从一条水沟流到李家房后了。一世界都是生血的腥鲜味。帮衬的那两个小伙子，一个在院落角上正烧着一口大锅的开水烫猪毛，一个正在一个屠架上用一个铁片刮着剩猪毛。猪毛味有些腥臭，像火烤了兽皮一样怪诞难闻。李屠户家一年四季都有这样的味。根宝不知道为啥在这样的气味里，县委书记会在这儿住一夜。可县委书记是真的住了一夜哩。迎面楼上二楼靠南的两间客房，东屋门口清清白白挂了一个招牌，上写着：县委赵书记曾在此住宿。借着灯光，根宝看那招牌时，他看见西客房的门口也新挂了一个招牌，上写着：县里马县长曾在此住宿。根宝有些糊涂，他不知道县长何时也在此住过，可他想那是一定住过的，没住过李屠户不会挂那么一个招牌。

看看招牌，根宝从人缝挤到了李屠户的身后，他等李屠户把一扇猪肉淋净了，轻声叫了一声李叔。

李屠户没有回头，他用手抹掉肩上的血水珠，用胳膊擦掉额门上的汗，到另一扇红血猪肉下边，又一瓢瓢舀水浇起来。虽然没有回头，他却听到了有人叫他。他舀着清水说，是根宝吧？

根宝说，唉，是我，李叔。

李屠户把一瓢水泼到那扇猪肚里面。

是想替镇长顶一下罪吧？多好的机会，别人烧香都求不到。

血水溅到了根宝脸上，他朝后退了一步。

跟我爹商量过了，我愿意。

李屠户又舀一瓢清水浇上去。

不是你愿意就能去了的。先到屋里等着吧。

到了李屠户家平常客人吃饭的那一间餐厅里，根宝才看见那儿已经坐了三个村人了。一个是村西的吴柱子，四十来岁，媳妇领着孩娃和人私奔了，就在邻村一个村干部的弟弟家窝藏着，死活不回来，他就只好独自过着日子了；另一个是村南的赵瘸子，日子原本鼓鼓胀胀不错哩，可烧的砖窑塌了，人便瘸了，日子也就塌陷了，眼下还欠着信用社一大笔贷款的债。还有一个，是村里的李庆，在镇上有生意，家里还买有一辆嘎斯汽车跑运输。根宝知道柱子、瘸子是想和自己一样，图求去替镇长住几天监，一个想请镇长帮着把自家媳妇要回来；另一个，寄望帮了镇长，也许信用社的贷款便不消再还了。他不知道李庆谋图三二四五啥哩，竟也端端地和瘸子、柱子围在那一张饭桌前。于是，待根宝走进来，他们都望着根宝时，根宝把目光落在了小他一岁的李庆身上。

李庆像抢了别人的东西一样，不好意思地把头勾下去，说我弟今年就师范毕业了，想请镇长安排他回到镇上教书哩。

柱子冷了一眼李庆说，你好了还想好。

李庆把头勾得更低了，脸红得如门外地上的血。

这当儿，瘸子也乜着李庆的脸，说，你走吧，让我们和根宝争这机会还差不多。

李庆没有走，又抬起头讪讪地笑了笑。

根宝坐在了那张空凳上。这是一张四方桌，先前都叫八仙桌，现在学着城里人的腔调就都叫它餐桌了。屋子也叫餐厅了。餐厅也就十几平方米大，摆了粮、面、油和七七八八的一些杂货物，在外面空着的地方摆了这张餐桌。因为不是掏钱吃餐饭，桌上有个铝茶壶，但没有人会来给他们倒上水。桌子的上方是灯泡，苍蝇和小蛾在灯泡周围舞蹈着，舞累了，蛾子竟敢落在灯泡上歇脚，而苍蝇就只敢落在他们身上和那油腻的桌面上喘着粗气。

屋外又有了一阵猪叫声，粗粝而骇人，像山外火车道上的汽笛叫，只是比那汽笛短促些，也比那汽笛混杂些。夹杂有猪的喘息和人的乱哄哄的声音。这样过了一阵，便突然安静了。不消说是利刃从猪的脖下捅进脏腑了。剩下的就是李屠户指挥着说把这头抬去煺毛、把那头挂起来开膛的指令声，还有人们这头肥、那头瘦的议论声。屋子里有些热。忙着挣钱的李屠户，顾不上进来指着哪个人说令一句，喂，你去替镇长顶个罪；再指着剩下的，说你们三个就算了那样的话。也许，李屠户并不知该把这样一件好事留给谁，所以他才只顾杀猪，不管屋里的根宝、柱子、瘸子和李庆。屠户的媳妇和孩娃们都在楼上看电视，从电视机中传来的武打声像从房顶落下的砖头和瓦片。根宝抬头朝天花板上看了看，其余三个人也都跟着抬头看了看。

李庆说，半夜了。

柱子说，着急了你先走。

李庆说，我不急，等到天亮我也等。

瘸子看看李庆，又扭头盯着根宝，说，兄弟，其实你犯不上和我们一样，没成家，又有文化，真替镇长蹲了监，名声坏了，以后还咋成家哩？

根宝想说啥，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正急时，李庆倒替他回答了。李庆说，真替上镇长了，也就成家了。根宝有些感激地望了望李庆，李庆又朝他点了一下头。因为李庆和屠户是本家，他在李屠户家里便显得自由些，这里转转，那里看看，还到楼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回来时还顺脚到李屠户那儿催了一下他李叔，说让李叔赶快定一下由谁明儿去顶替镇长的罪。可等他兜了一大圈回来时，他却进门说，李叔忙，他让我们四个自个儿选定一个去替镇长的人。自个儿选？选谁呢？当然无法选，谁也不会同意谁。于是哩，四个人就又相互望一望，看谁脸上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就各自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时间如牛蹄一样一踢一踏走过去。夜已经深得如一眼干枯无底的井。他们就这么干干坐熬着，直到楼上的电视不响了，李屠户一连杀了五头猪，柱子和瘸子们都趴在桌子沿边睡一觉，根宝以为李屠户压根儿把他们几个忘记了，他想去问李屠户一声到底让不让他去顶镇长的罪，叫了他就去，不叫了他也死心回家睡觉时，忽然有人嘭嘭嘭地敲响了餐厅的门。

他们都惊醒过来把目光旋到门口上。

叫醒他们的不是李屠户，而是帮李屠户杀猪的一个小伙子。他是用杀猪的刀把敲的门，刀刃上的鲜猪血被震得如软豆腐一样掉在门口脚地上。看几个人都醒了，他把手里备好的四个纸团扔到了桌子上，说下夜一时了，李叔说让你们别等了，这是四个阄儿，其中有一个阄儿里包了一根黑猪毛，另外三个都是白猪毛，你们谁抓了黑猪毛谁就去做镇长的恩人，谁抓住了白猪毛你们谁就没有当镇长恩人的命。然后，说完了，他就站在灯光下，看着那四个阄儿，也看着那四个人。

忽然间这四个人都没有瞌睡了。原来谁去替镇长顶罪做恩人那么大的一件事情都包在那四个阄儿里。阄儿纸是一个一分为四的烟盒纸，红红花花的，有些喜庆吉祥色，可毕竟四个里边有三个包的都是白猪毛。把目光收回来盯在桌面的四个阄儿上，他们各自把眼睁得又亮又大，可就是没人先自起手去抓一个阄儿。

小伙子说，抓吧，抓完就睡了。你们还有抓阄儿的命，我和李叔商量了一夜想去蹲蹲监，李叔说我不是吴家坡的人，不光不让去，还连阄儿都不让我抓哩。

李庆望着小伙子说，你这不是讥弄我们几个吧？

小伙子说，有半点讥弄，我就是你们四个的孙娃。说我想去镇政府那儿租几间房子做门市，可死活轮不到咱乡下人的手，你说我要能替镇长去住半月监，我在镇上还有啥生意做不成？我还用见了收税的像孙子一样四处乱跑吗？说你们快抓呀，你们一抓完我就去杀猪了。

李庆无言了，便首先从桌上捏了一个纸阄儿。

于是都捏了。

根宝把桌上最后剩的一个捏到了手。他准备打开时，因为手有些抖，出了一手汗，也就打开得慢了些，所以还未及他把阄儿全打开，便听到柱子扑哧一声笑了笑，说我这儿是根黑猪毛，合该我媳妇、孩娃还回到我家里。说完他就把阄儿纸摆到桌子的正中间，大家一看，果真是根黑猪毛，一寸长，发着光，麦芒一样尖尖刺刺地躺在阄儿纸里，而且从那根黑猪毛上发出一丝腥臭淡淡的膻味。

小伙子立在门口说，好事有主了，你去当镇长的恩人，大家都回家睡去吧。

瘸子看看手里的一根白猪毛，说他妈的，还不如早点回家睡觉哩。就把阄儿和猪毛扔掉了。

李庆看了一眼桌上的黑猪毛，没说话就先自离开走掉了，出门时他朝门框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于是都走了。根宝从李屠户家走出来，又回身望了一眼写着县长、书记在此宿过的招牌，想去和李屠户打声招呼，可看他正忙着在取一头猪的五花内脏，且又是背对着院门这边，便不言声儿从李屠户家大门出来了。

外边梁道上有凉爽爽的风。远处田里麦苗的青气一下迎面飘过来，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身上连一点瞌睡也没了。

回到家里时，爹娘居然都不在。根宝一进院子里，可又闻到了一院油馍味。再一看屋里正间的一张凳子上，放着一个蓝包袱。他先到屋里把那包袱打开来，果然竟和他心里猜想的一模一样，是娘为他明儿出门去做镇长的恩人准备的衣物、行李啥的，裤子、衬衣、鞋袜，怕他半月回不来，连夏天的汗衫和短裤都替他准备到包裹里边了。而且，包裹里还有一双千层底儿布鞋和三双新从哪儿买的解放鞋。他不知道娘为啥要给他准备那么多的鞋，不要说他已经不能去替镇长顶罪了，就是命中有喜真去了，十天、二十天也就回来了，哪能用上那么多的鞋子哩。

夜已深得没有底了，除了从梁上李屠户家间或传来的猪叫声，村子里连月光游移的声响都没了。包裹里新鞋老衣那半腐的肥皂香味和鞋底上的粮面糨糊的甘气，在屋子里散散淡淡地飘。根宝在那包裹前站了一会儿，又从屋里出来，到灶房的案前立着不动了。娘已经把他出门前的干粮全都备好了。油烙馍，葱花和香油的味道像流水一样，从案桌上哗哗淌到地上。每个油馍都烙得和鏊子一样大，然后十字儿切开，一圆变四块，统共十二块油烙馍叠在案面桌的正中央。

望着油烙馍，根宝竟哭了。

从灶房出来，他又立在院落里，朝柱子家住的村西那儿久远地瞭望着，便看见睡了的吴家坡村，一片新房瓦屋，在月光中一律是蓝莹莹的光，只有他家这方院落，沉湮在高大的瓦屋下，像一大片旺草地上的一簇干死的草。根宝的心里有些哀，他把目光收回来，刚好看见东邻的嫂子半夜三更中，竟风风火火地卷进了大门里，说根宝兄弟呀，我在那边听到你这边的响动了。说急死人了呢，你爹你娘都在我家里，说合着你命好，我表妹离婚了，今儿来看我，一听说你要去替镇长蹲监狱，再一说你还没结婚，她就同意了。说我俩在你家等你到半夜，你没回来，我们走了你就回来了。说你爹、你娘把她送回到我家和我表妹有说不完的话。说你赶快到我家和我表妹见见吧，人长得那个水嫩和没结过婚的闺女一模一样。说走呀根宝，还不赶快去？你愣着干啥哩？

东邻的嫂子是四十里外的镇上人，细苗灵巧，人儿好看，因为看上她男人会做生意就屈驾从镇上嫁到了吴家坡。她读过书，会说话，能把不好看的衣裳穿出样子来。她知道她有吴家坡人没有的好资质，所以对谁说话都没有商量的味儿，都像小学的老师教着学生孩娃那样。月亮已经走移到了山梁那边，朦胧像灰布一样罩在院落里。根宝看不清邻居嫂子的脸，只看见她一连声地说着时，舞动的双手像风中摇摆着的杨柳枝。这时候，这个深夜的当儿里，她说完了就拉着他的手要往她的家里去，他便感到她手上的细软温热像棉花一样裹着他的手指头。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女人味，像在酷冷的冬天忽然飘来了一股夏天的麦香味，身上燥热的激动一下都马队般奔到了他头上。他听到他满头满脑都是嗡啦嗡啦响，努力朝后挣脱着嫂子的手，想对她说我不能去替镇长蹲狱了，那个阄儿让柱子抓到了，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嫂子，你别拉我哩。

嫂子说，咋了？你不愿意娶我表妹？

他说，我是去蹲监，又不是啥好事。

嫂子说，你是去替镇长蹲监哩。

他说，这一蹲可不一定真的是十天、二十天，人都轧死了，说不定要蹲半年、一年哩。

嫂子立在朦胧的夜里就笑了，说你看见包袱里那三双解放鞋了吧？那是我表妹连夜到邻村供销点里给你买的哩，她说蹲监狱的人都得去烧砖，说到机砖厂劳改特别费鞋子，说一去劳改最少是一年。

他说，那要劳改两三年哩？

嫂子说，我表妹是个重情的人，因为她男人进城里总是找小姐，是因为男人对她不忠她才离的婚。说我表妹不怕男人蹲监狱，就怕男人们有钱进城住宾馆，洗澡堂。

他说，嫂子，既然是这样，你就对我说，我到你家见了人家先说啥？

嫂子说，你把你娘烙的葱花油馍拿几块，说半夜了，你是过去给她送点儿夜饭。

然后，嫂子就走了。走得轻快，像草地里跳着的羊。根宝在院里看着东邻的嫂子走出大门，又回头吩咐他说，你快些，再磨蹭一会儿天便亮了呢。随后，她就融进夜色里了。

根宝没有照嫂子说的那样回身进灶房去拿油烙馍。他在原地站一会儿，想一阵，便跟着嫂子的脚步出门了。他没有去东邻嫂子家，而是往右一转朝村西走去了。他去了住在村西的柱子家。柱子家也是一个瓦房院，连门楼都是砖瓦结构的，高高大大，一看便知是一户殷实人家哩。虽然是殷实人家，可媳妇还是跟着外人私奔了。那男人不光是木匠，还是一个村支书的亲弟哩。根宝到柱子家门前时，惊起了好几响胡同里的狗吠声，待他把脚步止在瓦房的门楼下，狗吠也便无声无息了。隔着门缝，他看见柱子家正房还有电灯光。自然哩，他还没有睡。明儿吃过早饭就要跟着李屠户到镇上面见镇长了。见了镇长就该乘车去县里面见公安了。然后，就会被拘留起来住进监狱等着审判了，就要很多日子不能回家了。柱子不消说得连夜把他蹲监的行李准备准备哩。

根宝轻轻地敲了几下柱子家的门。

门是榆木板，碰上去的指关节就如敲在了石面上。在月落以后的黑色里，那干硬硬的响声如小石子一样飞在村街的房檐下。声音响进去，没有从柱子家响出回应来，只有狗吠在村里回荡着。

根宝又用力敲了几下门。

柱子回应了，谁？

根宝说，是我，柱子哥。

柱子问，根宝呀，有啥事？

根宝说，你开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

柱子从屋里出来开门了。他到大门前先拉亮了门楼下的灯，然后哗地一下把双扇大门打开了。

门一开，根宝就扑通一下跪在柱子面前。

柱子忙朝后退一步，说，根宝，你要干啥？你这是干啥？

根宝说，柱子哥，你让我去替镇长蹲监吧，你好歹成过一次家，知道做男人是啥滋味哩，可我根宝立马就是三十岁，还不知道当男人到底啥味。你让我去替镇长蹲监狱，镇长肯定得问我家里有啥困难事，我对他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把你媳妇和孩娃送回家里来好不好？

柱子盯着灯光下的根宝不说话。

根宝便朝柱子磕了一个头，说，柱子哥，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柱子说，我让你去了，你会替我在镇长面前说话吗？

根宝说，我要不先把你的难处说出来，不让镇长把你媳妇和孩娃讨回来，我根宝就是你柱子哥的重孙子。

柱子说，那你起来吧。

根宝便又向柱子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

匆匆忙忙一夜过去了。

来日早升的日头在仲春里光辉得四野流金，山脉间的田地、岭梁、树木和村落都在日光中透发着亮色。吴家坡在这个春日早晨醒来时，谁都知道根宝家里有了喜事。根宝要去替镇长住狱了。包裹已经捆起来，被褥也都叠好用绳子系了哩，油烙的白面葱花饼也装进了干粮袋子里。

根宝要做镇长的恩人了。

他喝了一碗蜀黍片儿汤，吃了咸菜和油馍，提着行李出门上路时，看见大门外有许多的村人。李庆、瘸子、柱子、东邻的哥嫂，还有嫂的表妹。昨儿他们连夜订了婚配，她说你去十天半月肯定回不来，说你就是去住一年、两年我都会等你。然后，她就又一早跟在表姐身后来送他。村人们大都还不知道她是他的媳妇了，只把她当作跟着表姐来看热闹的人。爹在他身后提着铺盖卷，像儿娃出门做大事一样，满脸的喜庆和自豪。他把烟袋丢到家里了，特意吸了带着过滤嘴儿的纸香烟，可又不是真的吸，仅就是燃了让一丝青烟在他嘴前袅袅地升起来。娘手里提的是根宝的干粮袋，一出门看见东邻嫂的表妹子，她便一脸粲然地朝人家走过去。根宝没有听见娘和人家说了啥，只看见两个人说了两句话，嫂的表妹竟从娘的手里要过干粮袋提在手里边，又如过桥时搀扶老人一样扶住了娘。在这送行的人群里，她就像一朵盛开在夏时草坡上的花，因为也是镇上的人，家里和镇政府仅隔着一堵墙，儿娃时端着饭碗还常跑到镇政府的院落里，加之她和她表姐的见识是一般多，穿戴、言说、行止和吴家坡人有着无数的差别与异样，所以她搀扶着娘的胳膊时，看见的人便心中清明了，眼里更加有了一种惊羡的光。门前的人群原本也就十几个，可待根宝一家走出来，站在那儿和人们说了几句话，转眼间人就是一片了。有的人正要下地去，听说根宝要去做镇长恩人了，也就慌忙过来道着喜，送送行，说根宝兄弟，奔着前程了，千万别忘了你哥啊。根宝就把目光从自己那香熟发光的对象身上收回来，笑着说奔啥前程哩，是去替人家蹲监呢。那人就又说，替谁呀？是替镇长哩，你是镇长的救命恩人呢，还以为你哥我不知道你有多大前程嘛。

根宝就只笑不说了。

根宝就这么在送行的人群中慢慢行走着。前面是人，后边也是人，说笑和脚步的声音如秋风落叶般响。爹在他的身后，有人去他手里要那行李提，他说不用不用却又松了手。而后从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来，一根接一根地朝着人们递。人家不接了他便朝人家的嘴里塞。根宝很想朝柱子走近些，柱子和李庆、瘸子他们好像没昨夜命运相争的事一样，一团和气地挤在路边上，可人群围得紧，又都要争着和他说话，他就只能隔着人群和柱子他们招着手，点着头，表白着自己的歉意和感激。村里是许多年月都没有这样送行的喜庆繁闹了，就是偶尔哪年谁家的孩娃参军入伍也没有这么张扬过，排场过，可今儿的根宝竟获着了这份排场和张扬。他心满意足地朝村口走动着，到饭场那儿立下来，扬着手，连声说着都回吧，回去吧，我是去蹲监，又不是去当兵。然而无论他如何地解释着说，人们还是不肯立住去送他的脚。

人们都簇拥着他往梁上李屠户家门前走去。

李屠户已经在梁上的日光里朝着这边人群招了手。招了手，根宝脚下的步子就快了。可根宝的脚步越快，李屠户却越发地招着手，似乎还把双手做喇叭状，大声地唤了啥，因为远，没能听清楚，人们就猜他是让根宝快一些。

根宝便提着行李小步跑起来，他不想让李屠户在梁上等的时间太久。然而在他丢开人群朝着梁上跑去时，李屠户身边那个昨夜帮他屠宰的小伙子却从梁上跑下来。两个人相向地跑，近了时，小伙子就立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可着嗓子叫唤着，说刘根宝，李叔不让你再来了，说镇长一早从镇上捎来了话，说不用人去替他顶罪了。

根宝淡了脚步站下了，像电线杆一样栽在路中央，望着那个小伙子，唤着，问道，你说啥？天呀你说啥？

小伙子大声说，不用你去了，说镇长轧死人的那家父母通情达理呢，压根儿没有怪镇长，也不去告镇长，人家还不要镇长赔啥钱，说只要镇长答应把死人的弟弟认作镇长的干儿就完啦——

这一回，小伙子说的根宝全都听清了。他立在那儿脚跟有些软，努力把一身的力气全都用到脚脖上，使自己不至于突然瘫下去。然后把目光投到山梁上，他看见李屠户在梁道边上正支派着几个人往一辆车上装着鲜猪肉，背对着他，舞之又蹈之，肩膀和门板一样宽，有力得没法说。

紧随着他，村里送行的人们也都说说笑笑跟近了，像一个人拉着一辆大车爬到了半坡上。根宝很想让李屠户或者跑来唤话的小伙儿把说过的话，朝着村人们再清清白白地述说一遍，他就又慢慢朝着梁道走了过去。

日头又升高了些，艳红艳红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