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战争

潇水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3年8月28日

目 录

扉 页

版权信息

代序

第一卷 青铜时代的蕨类战争

人之初

第一章 三皇神迹（46亿——约5000年前）

第二章 黄帝蚩尤（约5000年前）

第三章 尧风舜雨（5000－4000年前）

第四章 虚无之夏（公元前2070—前1600年）

第五章 商祖烈烈（公元前1600—前1046年）

第六章 大周天子（公元前1046—前771年）

半路的小总结

附录：大事年表

附记：春秋兵器谱

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吗

论商周是奴隶社会吗？

第二卷 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

第一章 笑傲诸侯（770 B.C. --700 B.C.）

第二章 倾国二姬（700 B.C.—685 B.C.）

第三章 大哉强齐（685 B.C.—645 B.C.）

第四章 江汉新贵（B.C.770—B.C.645的楚国）

第五章 献公之恨（B.C.768—B.C.650的晋国）

第六章 秦晋之好（B.C.650—B.C.645）

第七章 晋文践土（B.C.645—B.C.628）

第八章 独霸西戎（628 B.C.—620B.C.）

第九章 赵氏孤儿（B.C.620—B.C.607）

第十章 问鼎中原（B.C.607—B.C.590）

大结局——或者说远远没有结局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770——前593年）

第三卷 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第一章 灭此朝食（600B.C.－580B.C.）

第二章 鄢陵舞蜥（580B.C.－575B.C.）

第三章 悼公再霸（575B.C.－555B.C.）

第四章 祸起萧墙（555B.C.－545B.C.）

第五章 至圣先师（545B.C.－500B.C.）

第六章 细腰之王（545B.C.－528B.C.）

第七章 专诸鱼肠剑（528B.C.－515B.C.）

第八章 阖庐五战（515B.C.－500B.C.）

第九章 勾践吞吴（500B.C.－473B.C.）

还是没有结局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592年——公元前473年）

附记：生死冤家——夫差、伍子胥

第四卷 青铜时代的鳄鱼战争

第一章 三家分晋 （475B.C.—425B.C.）

第二章 大魏文侯（425B.C.—380B.C.）

第三章 孙膑庞涓（380B.C.—340B.C.）

第四章 刑名英雄（340B.C.—335B.C.）

第五章 合纵连横（335B.C.—318B.C.）

第六章 稷下学宫（318B.C.—312B.C.）

第七章 张仪欺楚（316B.C.—311B.C.）

第八章 武王绝膑（311B.C.—307B.C.）

第九章 扬子雄鳄（307B.C.—296B.C.）

暂时的小结局

希腊的大结局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96年）

第五卷 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

第一章 胡服骑射 （307B.C.—305B.C.）

第二章 远攻近交（299B.C.—293B.C.）

第三章 苏秦之死（288B.C.—279B.C.）

第四章 完璧归赵（279B.C.—273B.C.）

第五章 布衣卿相（273B.C.—264B.C.）

第六章 纸上谈兵（264B.C.—260B.C.）

第七章 邯郸之难（259B.C.—257B.C.）

第八章 廉颇老矣（256B.C.—251B.C.）

第九章 吕氏春秋（251B.C.—233B.C.）

第十章 破韩灭赵（244B.C.—229B.C.）

第十一章 六国毕一（229B.C.—221B.C.）

就算大结局吧

附录：本书大事年表

附记：燕昭王与苏秦

制作信息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青铜时代的战争/潇水著；译者译—地区：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6

ISBN 7-2010-4890-2

I. … II. ①…②… III.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6509号

书籍名称：青铜时代的战争

作者　潇水 著

编译　精益制作

精益出版社出版发行

版　　次：2007年9月第1版

2013年10月第4次印刷

开　　本：850mm×1168mm 1/32 印张：

字　　数：970千字

印　　数：1—8,000册

定　　价：25.00元

代序

我从前不是学历史的，虽然几次听过中国古代的课，但那是因为走错了教室。我想，研究历史是顶不落好的事情，就像孔乙己先生研究回的四种写法，没有人理他的。我的经历里似乎也一直和历史无缘。

我是七二年出生的，时逢四月，正是春天，我家里却没有春天，我爸爸是个没落的“士”，阴沉沉的，想让我守住春天，于是我就叫守春了。这个名字有点俗，好在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有比我更俗的出生了，那就是守冬（咳咳，我的二弟啊）。

我四岁的时候，我们那个地方闹地震，暴雨如注，当时我爸——作为一个没落的士，用竹竿挑起床单四角和雨搏斗，合家避雨于床单下，四面雨线滂沱，有诺亚方舟之感，几乎就是尧末期那个样子吧：大雨滂沱，洪水汪洋，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后来，朝里传来消息，“四凶”被革命老干部拿着手枪，抓起来了，天下才恢复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的节奏，文革也才结束了。也改革开放了。

我爸似乎也不那么枯燥了，但似乎仍没捞到什么好处，反倒更没落了，工资还是很低。不管这些，随着发育，我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开始上小学了。

我的小学是个小地方，外面有山坡树林河水，学校里都是当地庶人的孩子。我们老师是一个扎着“羊犄角辫”、挽着裤脚、脚腕上边带着泥（因为我们那里是山村）的农村女生。她在小黑屋里走来走去，拧坏孩子的耳朵，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因为她被坏孩子气到了。屋子里的气氛比较符合沉闷的七十年代尾巴，还有墙上的大字，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地注视和蹂躏着我。

还有一个女老师，严厉得象个女巫，念几句咒就能偷着把小孩子变成桌子腿儿或赖蛤蟆。她叫我们一起背诵名词解释“山顶洞人”“贞观之治”，一个虚词也不能错，她就站在背诵着的身旁，好像狼外婆或者灭绝师太一样。当时课堂上背得最流畅的人，事后证明长大以后都再也不看历史书了——因为兴趣全没了，都被灭绝师太灭绝了。想到历史，就是和童年受虐待相联系罢了。而且觉得中国历史上没有好人，除了一两个商鞅、王安石之类的改革者，其余就都是万恶的统治阶级了。其实，一个国家不管多么进步，都会有统治阶级。统治阶级不管多么进步，也都要收税。奈何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收税就成了剥削了呢，而我们就要那么仇视他呢？

总之，中国的老祖宗和文化遗产，经过我们的历史课学习，终于全被否定了。

我们都赤贫光着腚了——当然是指精神上。

期间我们也做实验，使用砝码还有大老介（就是蛤蟆），给它开膛。同时测出了我的血型是B，此外就没有什么心得，只是死背书罢了。

我到了大学，入清华大学电机系，却不甚好读书，人变得愤世嫉俗，甚至留了披头长发，爹来学校时被迫剪短。由于考试成绩不好，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我铤而走险，跑到北京大学去散心。北京大学有一个女孩是我老乡的同室，就是一说话就笑的那种，一米六五，正好合我的鼻尖平齐，是江南人。

我就跟她们一起假装去听课，听老师讲《左传》。当然我主要是看她。这个老师很坏，总是让她翻译最难的部分，而且讲的都是我们出生以前的事情，譬如郑国的城门叫什么之类的。学生们鬼鬼祟祟，老师也蔫得不行，估计为分房子的事忧心忡忡。倒是窗外文史楼檐前的雨燕，尝在阴天里翻翻地结队飞翔，好像很有一点意思。

后来，我就不再去北大听《左传》了，因为那个女生，跟我在湖边说了好些言不由衷的话，把我气得，惹出了士的儿子的愤怒了。我就假装愤怒，再不去北大了。她也并不来找我。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而那个老师，到底分到了房子没有，也不知道。

后来我又出国了，经常在新泽西州立大学的池沼高阜散步，看见外国夜空里的星光烂漫秀远，而北大那个女生，也渐行渐远渐不能思想了。

有时候，我也会翻翻手边的《左传》，这是从北大跟她听课的班上带来的。书上这些古文字，就像中药一样，对于留学异国的人，大有镇定止痛、益肾养颜之功效的。我特别反省了自己的人生历史，我认识到，如果当初不意气用事的话，现在也应该跟她比翼双飞，实现小康了吧。

一边回忆着她，一边翻看着破旧的《左传》。我把她没有翻译通畅的部分，反复诵读，琢磨理顺，全部搞定，并且带着对她的迷茫的怀念，假装写起了小说，就是《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正是叙述《左传》所描述的春秋时代。我希望借着写它，和已逝的青春景象遥相张望，和已失的她的青青衣衫，仿佛重看。

《左传》的那个时代，中国人还比较笨，西方人已经进入铁器时代，而这时的中国人还抡着青铜武器，用很讲礼数的奥运精神在打仗呢，所以我把春秋时期冠以“青铜时代”的名词。插一句的说，所谓中国五千年文明，其实大有水份，如果以青铜器、文字作为文明肇始的标志，那么中国最多是商朝中叶进入了青铜时代，充其量只有3500年文明迄今罢了。

春秋时代的五位霸主，因为脾气好，打仗讲礼数，所以被我形容成颇有古风的恐龙。当然晋文公是个例外，他的贵族气不浓，因为流浪的时间长，心理变态也较多，所以有刘邦的风格，小资情调少一些，市井机巧多一些。于是打仗没有不耍奸的。孙武子后来把他的着名战役“城濮之战”的打法，总结提炼出“以正合、以奇胜”的新军事理论——所谓“兵者，诡道也”，至今在商海里还被人津津乐道。

后来我又写了《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这些大蜥蜴们没有春秋霸主的古风了，主要擅长在泥塘里打滚，其中尤其夫差、勾践的故事最为目瞪口呆。

由于忙着写东西，耽误了申请绿卡的正经事。到了临近2000年的时候，我拒绝掉了资本家的低薪聘请，回到了国内，在北京一家枯燥的技术公司里假装当了一个人事经理。

伴随着自己的迁走流离，手稿烙下不同时期我的心绪，时而文辞清扬，时而牢骚吹贯。回到北京不久，我就听到她（那个北大女生）结婚的消息，当时我正在空气污染严重，治安问题多多的北京五环外远郊地区、家徒四壁的（当然四壁之间有一台电脑）我的住处，假装看古书呢！身边并无佳人斯守，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我想，这对我是不好的。而卡拉OK的高嗓，“爱情两个字好心苦”的情歌，又时时在晚间唱起，打扰着假装写作的我。

我于是以受了宫刑的司马迁作学习榜样，目不斜视，眼不窥园，一定要把与她相处时分所读过的《左传》，重新写出来，就像失去了一条腿的人，还珍藏着记忆深处的一只鞋子。

夜晚大面积的寂静淤积于小屋，门外偶尔有野狗嘘嘘地放两声预警，正是坐卧不宁的春前季节。

如何把春秋的故事写的有趣，对于一个生活原本无趣的我，实在是个挑战了。

鸡小拦之类的戏说，对于我想写的严谨内容的历史，显然是不适合的。写历史，非要“信、达、侃”不可，信就是准确，达就是顺畅，侃就是调侃。有了一定的调侃，写的又全是准确的史实，庶几可免乎难吧。对于想了解中国历史又无暇钻故纸堆的朋友，不妨可以读我写的东西。

古代有所谓一种谋士，比如三国里的陈琳教袁绍不要邀请西凉的董卓进京来剿灭宦官，袁绍不听。果然引狼入室，董卓夺了袁绍的权柄。这些谋士，他们的真知灼见并不源于天生能掐会算，而是后天读了很多古书，参照古事，很多时势就可以预测和分析了。所以读读历史，对今天的人，不论上班办事，部门管理，周旋人际，乃至泡妞，都是颇有裨益的。至少朋友一群小坐，酒菜间引一些古代小事以调笑同座的今人今事，也是颇有一种雅趣的。以小资为己任的朋友，不可不察也。

后来，我写完了这本《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为生计考虑，就赶紧出门去干正经事。不料得到阅读者的鼓励，又迫我拿起狗笔，续上一段狗尾，就是“鳄鱼”什么的。看看多不满意，终于越改越坏，直至潇狼技穷，从无柳暗花明。

最后我又写了“蕨类”，是关于夏商西周的，把中国虚无飘渺的史前时代，以及夏商西周的浮光掠影，在这本“蕨类”里，鱼贯而过。

写完最后一页，灯光正照在更深的我的井底一样的楼上房间，万籁哑寂，我的心情竟不知所措起来，引发得这五环郊外的野狗，也呕呕地叫起来。一种难言的情怀，踌躇于人生边缘，缭绕不散。

从古代世界钻出来，走上小区平台。星星微弱的烛光，照耀着2500年后的年轻小区。小区里随处可见的是青春的片段，这个太平时代没有刀枪，几个溜滑板的家伙蓬蓬勃勃地风驰电掣，我不禁假装很老成地轻轻叹息。人生啊，当行路者渐渐稀少，当她在北大校园里的青青衣衫渐渐模糊，索性把旧有的青春年少交付给一片绝望而又欢快的雪中，雪花一直飘到她的江南去吧。

张守春

2013年8月28日

01 第一卷

青铜时代的蕨类战争

——世上本没有历史，死得人多了，也就有了历史。

人之初

第一章 三皇神迹 （46亿——约5000年前）

第二章 黄帝蚩尤 （约5000年前）

第三章 尧风舜雨 （5000－4000年前）

第四章 虚无之夏 （公元前2070—前1600年）

第五章 商祖烈烈 （公元前1600—前1046年）

第六章 大周天子 （公元前1046—前771年）

半路的小总结

附录：大事年表

附记：春秋兵器谱

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吗?

论商周是奴隶社会吗？

人之初

世上本没有历史，死得人多了，也就有了历史。

世上本没有历史，死得人多了，也就有了历史。

最早的世上甚至没有人——46亿年前的地球是个大火球，红彤彤得就像核战争爆发时的样子。随后它慢慢凉下来，变得死寂颓废，像一堆光秃秃的核废料。38亿年前，一些陆地慢慢耸出海面（比如中国的华北平原，就是现在我呆的地方）。到了6亿年前，海洋里慢慢吞吞冒出一点生命：菌藻东一块西一块，五颜六色浮在海面上，像什么汤表面发了霉。[1]3亿年前，森林冒出陆地。到了2亿年前，英姿飒爽的恐龙先生拖着长尾巴，统治起了这个星球。这些披鳞附甲的大家伙不料却被臭氧层的空洞或者小行星撞击给害苦了，它们在地球上混了1亿多年就绝迹了。恐龙死后出现了一段世无英雄的日子：动物们都是小个子，鸟开始在天上飞翔，轻描淡写地，世界不痛不痒，像没有情节的老无声电影。一直又捱了九千多万年，到了距今三百万年前，电影眼看就要“The End”的时候，人类作为世界的主宰，才罗锅着腰，弯着腿，蹒跚着出现在草野上。

最早的人类，是一位叫“露茜”的女士，她是个酷女，身高一米零零，长相很提神，塌鼻长嘴，夜间会吓你一跳，生活在三百万年前的非洲，具体是在埃塞俄比亚中部。“露茜”是考古学家给她起得名字。这位人类的祖奶奶并不是孤独的，五十万年后她有了一批邻居。邻居男女老幼都有，合计十三口子，游荡在隔壁的国家肯尼亚，死后变成好几百块散碎的骨头，如今被考古学者挖了出来。不知是野兽吃了他们，还是他们吃了野兽，总之他们的骨头都不全：有的只有脑袋，或者零星的大腿，东一块，西一块，撒丢在非洲大陆上。

这些三百万年前出现的最早人类代表，浪迹江湖，埋骨非洲，开启了石器时代的曙光。人们有理由相信，非洲是地球人的故乡。

但我们中国这里，尽管非常恼怒，却怎么挖也挖不出三百万年前的古人遗骸。就算是非常使劲地挖，也只挖到了两颗人牙，大约是一百七十万年前的（也有认为是七十万年前），而且也不是现代中国人的始祖（因为他随后灭绝了），地点在云南元谋县。这两颗人牙的主人，不但会使用打制的石器，还会用火，因为附近有火烤过的骨头，是他吃过的（不过不应该是人工火）。据专家从这两颗牙齿上判断，该人已经能够直立行走（不知是怎么判断的，从两颗牙齿的样子就能看出他能直立行走！Faint!）。总之这个相貌堂堂、牙齿发达、吃烤肉的家伙，火光曾经照亮了他的山洞，最终又被时间的风吹得无影无踪，如今只剩下了两颗门牙，愣愣地放在博物馆里瞪着空气。

接着，陕西省南部的蓝田县，也找到了另一位“前辈”。这位前辈大号“蓝田人”，生活在距今五六十万年前。他独自一人游荡在陕西，跟三门马、大熊猫、东方剑齿象、剑齿虎、中国獏等可爱而古怪的动物生活在一起。在众野兽的眼中，他的形象绝对另类——因为当时人类的数量绝对是少数。可能是他太另类了，就常被野兽咬，导致身体零件不断散落，最后只剩下了一小块脑壳和三颗牙齿传世，如今被收集在的博物馆里。

随着年代逼近，骨头越来越多，人数也在增加：五十万年前的“北京周口店人”则一共有四十多口子、上百块骨头。男的身高1.62米，女的1.52。他们用火和棒子武装了自己，跟这山洞里的原住民——一群激烈的鬣狗，进行了长达数万年的争夺居住权的战斗。鬣（念猎）狗反复多次占据了这个山洞。后来洪水淹没了这帮“北京人”的洞，住在他们楼上的“山顶洞人”则幸免于难。山顶洞人一共是八个人，在该山峰的顶段。他们八个像大学生那样合住一个寝室，但他们只有三个人头，另外五个人头不知道去哪玩了——（考古只找到三个）。

这八个人最大的特色是臭美，喜欢拿动物骨头做成针缝制衣服，至于用的线，则是动物韧带和葛麻纤维，衣料是鹿、狐狸、野兔、羚羊的皮。他们耳朵上带着黄绿石耳坠，脑袋上插着鸟的骨头、鱼的骨头、石头的珠子。脖子上还挂着海贝项链，海贝是从几百里外的海边弄来的，希奇难得，穿成一串，挂在手腕上，跟手表一样金贵，并且他们还使用了坟墓，这也是一种创举，时间是在两万年前。他们的脑容量已经跟现代人一样了，难怪这样懂得臭美。但是平时很少唱歌，因为声带尚未进化好，声音嘶哑，唱声大了会招来狼。

这时人类的数量还是没有野兽多。随处可以看见巨型野兽在漫游。剑齿象、犀牛、野猪、虎和狼陪伴着我们的祖先，而我们的祖先则和他们互相交换着肉吃。这些猛兽也住在山洞里。有时候，我们在它们的山洞里发现我们人的骨头，就像我们人的山洞里也会发现它们的骨头一样。当运气好的时候，祖先们获得胜利，对野兽们进行敲骨吸髓的处理和报复。并且把它们的骨头垫在石头上拿另一块石头猛砸，砸出原始的针、吸管、鱼钩、勺子、笛子、梭子——这就是骨器。

同样的动作也适用于砸制石器。砸制的时候有讲究：把一块“石头A”垫在下边，上放“石头B”，手执“石头C”，对“石头B”进行无情砸击。“石头B”纷纷掉渣，终于按照祖先的需求被锻炼成精细的石器产品——有刮削器、手斧、尖状器等等。这样砸制的石器叫旧石器。[2]

说实在的，砸击这个动作，是祖先们掌握的第一个有意义的动作。比砸击更原始更愚蠢的是摔击，如果摔不好，摔出来的东西什么都不是，那是大猩猩才干的笨事。

在这以“山顶洞人”为代表的两万多年前，人类已相当进步，除了会砸制旧石器，缝制衣服，还发明了伟大绝伦的弓箭，这是当时的远程导弹。[3]

所有上述这些可爱的古人，都是清一色的O型血，因为他们主要吃肉，使得血型单一。他们使用石斧、弓箭和削尖了的木棒，但是不会种粮食，逍遥于单纯而美好的石器时代。有三分之一的人高高兴兴地活过了二十出头才死，其余只活到十五。

[1] 据说是彗星的撞击，带来了可以演化为生物的有机质。

[2] 而所谓新石器，就是砸制后再打磨的石器，出现在距今约一万年前。

[3] 最早的弓箭出现于山西朔县峙峪，二万八千年前。

第一章 三皇神迹（46亿——约5000年前）

在这太平盛世的早晨，闲暇无事的先民们爬出坑屋，太阳圆滚滚的，像个二流子，冒着火焰。旁边，人工培育的狗尾巴草安静地在生长，绿意星星点点。

距今一万年前，人们掌握了取火技术，这是传说中“燧人氏”的拿手好戏：他把木头打一个洞，用木棍插入洞内，双手拿住，来回旋转木棍，火就出来了。木棍直径以一厘米为佳。太粗了不易起火，大细了易断。这是燧人氏反复试验得到的专利数据。钻木时候需要发挥连续作战精神，直到手搓得起泡。有些懒蛋于是拿弓弦缠在木棍上，一拉弓弦，木棍就转上好几圈，省劲儿效率高。人类很多发明创造都是由懒汉的手实现的。有时候人们也“以珠取火”，就是用珠子对着阳光聚焦，凸形冰块也行，火就在焦点处诞生了。[1]

一万年前的人工火苗，像一朵红色的小花，与柴草一起劈劈啪啪地闹腾起来了。火可以化掉食物腥臊，少闹肠胃病，有利健康，延长人寿。燧人氏因为用火有功，成为中国远古三皇之第一。[2]但是钻火很麻烦，在饿急眼的时候，人还是直接拿生的吃。所以，即使在燧人氏时代人们仍然吃半生不熟的东西，譬如熏肉。熏肉就是把兽肉或鱼用文火烘干，加木渣、松叶于火上，使烟味带香，熏制而成，不容易放坏。这种东西现在还有，就是四川人的猪肉干和金华火腿，很有古代遗风。还一种吃法叫“石板烧”，把石板架在火堆上，野兽放在石板上边烧，类似现在的“铁板牛肉”。[3]

燧人氏吃饱喝足，又捏了泥巴，在火上烧出陶器来。陶器是燧人氏时代一大历史进步，当时的陶器甚至保存至今，在河北省出土了一万多年前的陶器碎片，这些文明的碎片另我们无比感动。当时的人们信手就可以把陶灌灌上水，架在燧人氏的火上煮肉吃。这比石板烧方便多了。

总之，倘使没有陶器，吃东西就极麻烦。有了陶器，做饭变的轻松如意，随要随得（像微波炉那么方便了）。而且陶罐第一次可以把水煮得沸腾，吃熟食才真正流行，可以给人增寿两年，对于人脑的发育也功莫大焉。

脑子一发育，苦恼就来了，燧人氏时代的人们开始思索自身的来源：“最初的人是从哪里来的？”燧人氏时代的哲学家们吃饱喝足以后，咀嚼着羊肉，握着羊骨头望着天空自问。

“人是从蛋里孵出来的。”——旁边吃了煮鸟蛋的伙伴回答。

“人是从树上生出来的。”——掏鸟蛋的说，他抬头看见河岸边上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

“人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一位疯子说。

“要我说啊，人是女娲姐姐抟土捏成的！”发出这个豪言壮语的人，手里正捧着一个湿乎乎的泥罐子准备去烧成陶器。这个高明的论断很快成为最权威的学说。

与此同时，亚洲大陆另一侧的两河流域，欧洲的地中海沿岸，以及非洲的埃及地区，也有人不约而同地抱着泥罐子宣称：人类是用泥土粘成的，是普罗米休斯、耶和华用泥土塑造了人。时代真是不同了，一万年前燧人氏时代的先民从制陶捏泥的工艺上领会出了人类的起源，并且开始在陶器上刻刻画画，弄出好些文字的雏形。文明的曙光已探出了地平线。而这一时期距离今天，还有一万年。

“到底女娲姐姐是怎么抟土造人的呢？”一万年前的哲学家们坐在洞前继续思考。

他们回忆了早餐吃到的鸡蛋，黄的部分叫阳，青的部分叫阴，前者像黄地，后者像苍天。鸡蛋就像宇宙，混混沌沌。是谁使这个鸡蛋爆炸的呢？哲学家们从砸开鸡蛋壳的动作中领悟出了宇宙大爆炸理论。“应该是来了一位宇航员，”他们推测说，“他嘘风吐雨，吹雷放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他就是我们开创天地之始祖——盘古先生。”

这位叫盘古的宇航员，拿着一把斧子对一个仿佛鸡蛋的球体施力。球体受力破裂，产生巨大的能量，诞生了无数的星云，扩张弥漫。鸡蛋清部分上浮，鸡蛋黄部分下降，天上有了太阳月亮，地上有了草木河流、山陵鸟兽。这就是宇宙的诞生。[4]

“宇航员”盘古造完天地，就离开地球，乘着宇宙飞船跑开了。可是他留下的杰作却是豆腐渣工程，使用了一段时间，发现并非完美。首先是支撑着苍茫天穹的四座天柱山折断了，天上崩开一条巨大的裂口。地壳也发生堵塞，洪水从地底喷涌，漂走山岭。天不周覆、地不周载了。妖魔鬼怪趁机肆虐，世界陷于水深火热。

另一位优秀的宇航员“女娲”同志闻讯赶到。女娲发下大心愿，救人水火。她捉到一只大乌龟，断掉鳌足（四根），重建天柱——这也是“擎天柱”一词的来历。然后，女娲启动了伟大的补天工程。她找来很多与天一色的青石、白石、黄石、红石和黑石，放在燃烧的森林上。火焰窜起，照亮了整个宇宙。慢慢的，石块熔化了，饴糖似的流淌着。女娲把它补在天的裂缝中。天空随即青碧一色，仿佛从未破损过一般。[5]

女娲累得汗水如瀑布般奔流。她的名声从此照耀万物。但是有一块补天剩下的石头，据说被弃在青埂峰下。此石自经锻炼，灵性已通，投胎到后来的贾府，就是名唤“贾宝玉”的那位呕。据贾宝玉先生回忆，人类之母女娲女士炼石补天以后，又拿泥巴开始造人，也就是贾宝玉所说的“男生是泥巴做的，女生是水做的。”

女娲捏泥人是个麻烦的重复劳动，一个一个泥人捏得她汗流浃背，手不暇给。于是她采取了偷懒的办法：拿了个细绳在大泥块上割，像卖年糕的那样。女娲越割越快，割下去的泥巴变成小人儿，嘻哈跳跃，围着女娲喊“妈咪”。据说早期手捏的真品，就成了富贵的人，而绳割的泥巴，就成了贫贱之人、坏蛋和恐怖分子（比如贾宝玉的同伴薛蟠）。[6]

后期的就是坏蛋薛蟠

女娲完成了补天造人使命之后，觉得很无聊，过了很长很长的一些年头以后，她就给自己找了一个老公，也就是“伏羲氏”先生（不知是不是也是女娲捏的）。

伏羲氏的妈妈叫“华胥”，生活在甘肃省天水地区，时间大约距今八九千年前。她在雷泽湖滨溜达玩，忽然看见一个大脚印（可能是某宇航员留下的，当时常有宇航员光临地球）。华胥受了诱惑，就照着大脚印踩了上去，一下子怀了孕，生下伏羲[7]——这折射出远古时代的女子没有固定丈夫的事实，也就是说，性伴侣太多，但尚无固定夫妻出现，因而说不出孩子的爹是哪一个，所以就敷衍出天神的大脚印当爹。欧洲也是这样，古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或者阿波罗经常下凡泡妞，四处留情，和人间的美女生下很多所谓的“英雄”，这些英雄也都是有母而无爹。这反应了古时尚无一夫一妻家庭，女孩们都是找临时的、不固定的性伴侣而生产。

因为伏羲的父亲是天外来客，所以伏羲自幼才智过人。他仰观天象，俯视大地，观鸟兽之文，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8]八卦是宇宙的密码书，它的两条旋臂，白色代表阳性物质，黑色代表阴性物质。阳性物质塌陷衰减，所以白中有“小黑点”。阴性物质接受辐射，所以黑中又有“小白点”。二者互相旋紧，喷发、塌缩，构成宇宙的俯视平面图。

太极八卦可以用于解释天文、占卜人事、推演日历、预报天气、中医治病，乃至于预测爱情。“莱布尼兹”先生还从其中悟出了二进制，创造了微积分。人们又在1和0的基础上，推出现代怪物“计算机”。并且，一些喜欢打架的人，还以乾为马，以坤为牛，以八卦象动物之形，练出一套“八卦掌”，是谁在练太极，风生水起，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哼哼哈兮！

伏羲还发挥聪明才智，大搞科技创新。他学习了蜘蛛网，也搞起了网络：把植物纤维编织成罗网，扔到水里，就可以从网上下载得到鱼啊、虾啊，挂到林子里去，就可以下载鸟兽。[9]这比矛和箭有了巨大进步，因为它可以捕到活的，加以驯养，启动了远古畜牧业，时间在距今八九千年前，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成为我们远古三皇之第二。伏羲另外也成了后代猎户供奉的祖师爷。

伏羲时代的宇宙据说还不稳定，表现为阳气过盛，经常刮风，果实不能成熟。于是，又有两名宇航员赶到：“朱襄氏”先生走下飞碟，拿出五弦瑟，引来阴气，安定众生。接着，另一名宇航员“葛天氏”手持牛尾，踏脚而歌，创造古代淳朴的乡村音乐。[10]伏羲并在宇航员“朱襄氏”五弦瑟的基础上，制作了三十五弦之瑟（琴瑟的灵感来自于弓的弦）。伏羲还发明了筏子，这比抱着葫芦渡水更加不容易弄湿自己。由于伏羲了不起，纯神的女娲，就决定下嫁给半神的伏羲。[11]

伏羲跟女娲的“结婚照”被汉朝人画成了这个样子：伏羲的鳞身与女娲的鳞身缠绕相交，上半部分是人，下半部分像蛇，互相盘绕，交尾合体。一人手里拿着圆规，一人拿着直角尺（矩），表示他们为我们制定了“规矩”。伏羲、女娲是人类历史上着名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所以叫做“人文始祖”。

中国有很多“人祖庙”，陕西潼关附近就有一座，不孕的妇女可以跑去求喜。事实上则是半夜露宿庙旁，等着有附近村里的后生，随便哪一个跑来找她睡觉。次日清晨，这些不育妇女高高兴兴地低着头，带着求来的喜种，回家了。说是人祖奶奶给她的。据说孔子爸爸就是不育，是孔子妈妈上山祷告求神，才生下孔子的。具体细节，不好多说，总之有“野合”生孔子的说法。“人祖庙”的庙会还表演“艳舞”：跳舞人互相蹭身子，动作使人联想到伏羲女娲的交尾像。

甘肃天水地区现在还有全国最大的伏羲庙，号称“羲皇故里”，是伏羲的老家。河南淮阳也在抢伏羲的诞生地，那有一个大坟，据说是伏羲的，经历数千年漫长的风雨剥蚀，今天依然可观，五一节有很多人去看。

这淮阳大坟旁曾经走过周文王周武王时代的虎贲勇士，停栖过春秋战国的游食之士，徘徊过魏晋时期的风流酒客，唐宋清楼的忘乡浪子，明末战场小卒，田舍郊外的晚清长工，以及民国初年的闹事学生，或者今天一个为爱情而闹心病的大学生。青春的光泽在他们之间以千百种形式传递着，只是没有人知道坟里埋的是谁。

伏羲和女娲其实还生了一个女儿，叫“宓妃”（读作“迷妃”）。宓妃非常美丽，在洛阳附近的洛河淹死了（可能是涉水的时候没有掌握好他爸爸发明的筏子渡水技术）。宓妃死后做了洛神，在河上施展“陵波微步，罗袜生尘”的仙技，后被失意落魄的曹子建（曹植）先生撞见了，招惹了后者的爱情。曹植作诗道：“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12]

不光曹子建喜欢宓妃，屈原也追求过宓妃，作诗歌颂她，表达衷情，在遭到拒绝以后，屈原在诗尾改口骂道：“虽信美而无礼。”虽然长得够正点，但是太疯！没贤惠劲儿，不适合我们知识分子。[13]

从女娲、伏羲生活的甘肃天水地区（渭水的源头），沿着渭水东去三百里，就进入陕西宝鸡地区，这是神农氏的老家，正是黄土平原。（从中可以看出，华夏族的文明，起自西部，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大开发的地方。）

神农氏在西部的诞生同样惊奇，他的妈妈叫“女登”，在无事可作的某一天，鬼使神差地在陕西渭水溜达（就是泾渭分明的“渭河”）。一轮春日当空而照，柳梢的小风，使山根水畔踯躅着的女登分外年轻漂亮。突然，一道红光笼罩山脚，一只龙头浮现雾中，双睛发出两道神光。女登猛一抬头，正与龙的眼波lock在一起。刹那间，女登心灵悸动，不知所措。等定睛再望，却已是霍然雾解，天空河水光闪闪的，龙头先生已经坐宇宙飞船飞去了。

女登跌跌撞撞逃回家。谁成想十个月后，一串看不见的脚步追赶上了她，送上一个“牛首人身”的小孩，作为礼物，在她怀里呱呱诞生了。这就是长着牛头的神农氏先生（继承了他爸爸英俊的龙首，而成了牛魔王的样子）。[14]

牛头的小孩神农氏

潇水曰：这种无性生殖的路子，照旧证实了远古女性常常发生一夜情的事实，而没有固定的夫妻。由于她的性伴侣不固定，生下的孩子不知道该管谁叫爹，于是敷衍出野外神龙来，说是这龙的儿子，向社会舆论作出个含糊交待。

“牛头”神农氏长大以后，看上去并不像牛魔王那样粗暴。事实上他极具仁慈爱心。这位优秀青年，最大的爱好就是拎了一根棍子，在西部的黄土高坡上考察野生植物，是个十足内向的家伙。他到处收集植物样本，亲尝百草，以身试验。神农氏胆子很大，第一个敢吃螃蟹的就是他，逮什么就往嘴里塞什么。要知道，那些味道好的，往往是能毒死人的，以至于我们的神农氏一天之中创下中毒七十次的记录。终于，他因为食物中毒而休克，不省人事。别人给他吃了茶叶进行抢救，才活了过来（不过当时有没有茶叶，还是个问号）。

好在神农氏很快弄到一根“赭鞭”（念者鞭），用鞭子一抽打，草们无论有毒无毒，或寒或热，各种性质都会呈露出来。于是神农氏成了医药神，被后人供奉为药王大帝。[15]

有人说他的这个鞭子，其实是结绳记事用的：按性质分类，都打结记录在鞭子上，成为我国最古老的可移动的书。植物们都按照“门纲目科属种”编在他的书上啦。

七千年前神农氏是怎么搞农业的呢？每到秋天，神农氏带着他的哥们姐们，放弃采集野菜，而出门种地了。到处是草干木枯，西风乍起，正是放火的好时候。人们躲到安全的地方，看神农氏顺风放火了。风助火势，把枯木干草烧了个干净，风卷残云一般，露出了一大片赤裸的土地，厚厚的草木灰成了天然的肥料，而冬天的积雪又为这片土地备足了水分。等到春天，神农氏再次出动，抡动石斧，砍掉残余的焦木，用他自己发明的“耒耜”撅出小洞，挖起土块。女子继男子之后，跪在地上，拿小木棒打碎土块。大伙七手八脚，把种子塞到地里去，像是给土地行贿——把碎银子塞进土地的口袋，等待土地的回馈。这就完成了刀耕火种的全过程。

种子是从哪里来的呢？有人说，神农氏遍尝百草，饥渴的样子跟闹饥荒的农民挖树皮一般无二。他的真诚终于感动了上苍，上苍下起了“粟子雨”，粟子霹雳啪啦从天而降。神农把这些好玩艺捡回去种植，结出了小米。[16]事实上，除去传说的成份，我们知道小米是从狗尾巴草培养出来的。人们采集植物的种籽回家煮着吃，一些意外的原因使种籽丢落地上，次日的一场清雨过后，种籽冒出了嫩芽，启发了人们种植的灵感。而最先得到训化的，就是狗尾巴草。

神农氏播种下去是狗尾巴草，慢慢驯化之后，终于收获出可爱的“粟”（小米），由于没有施肥，所以不含任何农药，吃了没病，成为中国人长达五千年的主食。[17]

七千年前的神农氏，辛苦了一个白天，播种完毕，回到家里休息。当时人已经不住天然山洞了，他的家就是一个坑屋，当时最流行的。所谓坑屋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坑，坑里支起几根蛮高的柱子，柱子顶上像蘑菇一样顶起半个茅盖，顶涂草泥以防雨水。一半边是茅盖，一半边看着青天，下雨就漏，晴天也潮，虽然可以用火把地面弄硬弄干，但人呆在坑里，总不是很爽。后来人们把茅盖做成全圆的（像个蘑菇），再加个四壁，像个粮屯。也有四面锥体仿佛金字塔的。但这些坑屋都属于半地穴式的。而且很小，考古发现一般才十平方米上下，最多容纳二三人。后来流行方形的坑屋，出现百多平米的大坑屋，简直是当时的杰作。许多坑屋组成远古温情小村，晒在古代太阳下面，是人生的寄托。

屋顶的茅草，由于风吹雨淋，表层形成灰白色的霉烂层，所以叫“白屋”（“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是也）。茅草不断霉烂，需年复一年加铺新草，新草越压越厚，一旦草顶倒塌，一个房子就算使用完了。

农氏收工回来，钻进他那古典的一次性的房子，顺着台阶爬下去（从坑屋的门口到坑底是有几级台阶的）。坑里首先迎接他的是取暖做饭的火塘：是一个圆的浅坑，里边放着干柴枯木，坑沿用三块石头做成架子，可以把陶罐坐在三块石头上，煮肉吃。神农氏的炊具和餐具已经初具规模，杯、碗、盆、罐子、瓶子一应俱全，还有钵。，所谓钵和碗有区别，碗口内收就叫钵。碗口上还用指甲扣出鱼鳞样的一圈纹路，烧制成形，是当时最前卫的艺术品，现在去西安博物馆可以看见它。

神农氏傍着火塘席地而坐，屁股下面垫着树皮、松毛、兽皮和杂草等纯天然无辐射的“坐具”。坑屋里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人们习惯坐在植物皮茎编的席子上。睡觉前，大家要把火塘附近的地面烧热，然后趁着余温，铺上兽皮，卧上去睡觉，这叫做“炙地眠”。他的枕头是用硬泥团烧制的。火塘的火慢慢乏了灭了。但是有古代的打火机，就是一个制作精巧的陶罐，呈密封状态，里边放着特殊的植物，带着火星。用的时候，倒出一些火种来。这个小陶罐是古代的火柴盒，就放在火塘内的灰里煨着。[18]

而神农氏在睡觉前还要干些homework——制造石器：他把细砂撒在水里，再放在砸击产生的石器表面，使劲地磨啊磨啊，石器被磨得平整光滑，刃部锋利异常，上可以刮胡子，下可以砍树，一砍一个印儿。神农氏把石刀、石铲、石锄、石镰、石斧都磨快了，为砍树、种庄稼创造了前提。打磨的石器叫做新石器。

神农氏还研制了挖土的“耒、耜”。耒，念磊，是—种尖木棒（就是白天他拎的那东西），有时还用火烧其尖端，以增加它的硬度，还可以套上野兽的一根犄角，使用得更长久些。但是用这东西掘地非常费劲，因为只有一个施力点。神农氏发现用双叉的木棒掘地可以更快些。于是就出现了双齿耒。耜（念四），则是一个石头片，用它掘地必须躬着腰甚至蹲着身子。神农氏认识到，如果把石耜装在木耒的头上，使用起来就不必蹲身了。于是耒和耜被束缚在—起，叫做“耒耜”，是一种复合工具，是现在铁锨的鼻祖，未来大禹治水也是用这物件。制造复合工具，标志着人类的智力达到了新的水平。[19]

耒耜

神农氏呼吸着清冷的遥远的空气，望着皎洁的月光，暗绿的森林。在这样的不眠之夜，他瘪着肚子，抚摸着手中的农具，思索着明日的生产。

秋天又来了，收获的季节。神农氏跑回他的田野，带领男女老少手持石镰，向大地母亲讨回公道。他们割下田野里滚动着的谷穗。而秸秆就与荆棘杂草一起放火烧掉，作为下一年的草木灰。

收获来的粟，脱了壳才是金黄的小米，才能吃。怎么脱壳呢？“石磨盘”是当时流行的碾米器具，样子呢有点像现代酷崽玩的滑板。长度在半米左右，带有三、四个矮足（好似滑板的轱辘）。板子表面磨得平滑细致，把粟子放上去，拿磨棒（古代的擀面杖）使劲地擀就是了。直到粟壳脱落，露出金灿灿的小米。这个活一般让妇女干，这是古代妇女最有趣的减肥运用，汗水沾湿了她们垂下去的头发。经过这种消遣，妇女和小米都变得光鲜可爱。

神农时代女性用过的石磨盘，现在还有一些出土，中部往往凹了下去（这是磨的结果），上边留着远古妇女汗水的余温。

石磨盘虽然好，但容易把米捻跑了，掉出磨盘。所以神农氏又为大家发明了“杵臼”（念楚舅）——就像药店捣药用的那个东西，下边是盆状的，不会把米碾出来。

除此之外，女人们还从事采集工作，跟现在的非洲部落差不多。她们每天背起筐子出门采集野菜，比如蕨菜和野葱，还有鸟蛋和马蜂窝。蜂蜜，是非常好的煮肉调料，也古代的婴儿奶粉。另一种奶粉是她们把植物块根捣成粉末，饿得时候，充水泡着吃。

从事采集的女人们拎着削尖的木棒到处乱走，就像拣垃圾的那样。

看上去，女人们干的活似乎多了点，事实上当时的女人包揽了采集、纺织、制陶和培植庄稼等主要工作。在种植庄稼过程中，担任敲碎土块、育种、播种、除草、收割的几乎所有角色，而男人只负责挖土。男的此外只干干打猎的事，没什么利润，虽然很努力，却往往却空手而归（有时候干脆被动物猎了他们）。所以，确保家族衣食无忧的是女人，女人的采集工作更加重要，女人顶了四分之三的天，于是成为七千年前社会的主导。女人跟男人发生性关系，当然也不认为是自己吃亏。在她们看来，男人只是她的一个“性玩物”，玩一下而已，帮她生产下一代的。用完了以后，就把男人甩开了。等想的时候，再找回来。时间不固定，对象也不固定。人们都是单住，自己独有坑屋，但女性常把男朋友泡来，带到坑屋里过夜，因而没有固定夫妻。等生了孩子，孩子跟着妈妈在坑屋里过。当然，妈妈还会不断再泡来情人。总之，当时的女生都“花心”，手上把着一串男伴侣，并且经常胡乱抛弃，经常更换男伴侣。男人担任这种“玩物”的苦恼角色有三百万年，直到未来的黄帝时代才发生逆转。男人掌权的历史，比女人要短的多。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神农氏本人都有可能是女性。

神农氏时代的女生是怎么不断泡来男生的呢？有办法，当时流行狂欢节。选定特别的好节气，比如春分，神农氏组织大家到郊外什么美地方——某处温泉边上，搞节日大狂欢。附近村落，认识和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从这里找到他们的野蛮男友和野蛮女友。这里于是就成为“欢乐谷”（Happy Valley），等于古代的酒吧，或者叫昼总会，是认识异性的好地方。

吃饱喝足，就脱掉衣服，坐在水潭里嬉戏，遇上互相中意的，就“奔”。所谓的奔，就是后代私奔的意思，不办什么登记结婚手续，直接回坑屋同居去了。这种同居往往也不长久，分手以后再到欢乐谷来派脱个新的。总之没有生则同室，死则同穴的固定一辈子夫妻（这一点可以去坟场里验证）。

也有性急的，干脆在欢乐谷当场男欢女爱，从水里爬上岸，就地野合。

欢乐谷（Happy Valley）的集体野合是远古先民在没有个体夫妻家庭时期的必然出路，世界各地都是如此，但是少儿切勿模仿！即便到了后来的大周朝，官方的《周礼》上还规定着这是全民活动，鼓励参加，地点往往选在桑林直到春秋时代还有“奔者不禁”的习俗。古代的桑林，就是现代的红灯区。[20]

这种习俗不同程度地一直保存下来，直到今天在我国西南地区还看得见，而且他们还要对对歌。对完了歌，找到了相好的，回家就去过夜，甚至当场那个：各对情侣就在水边脱了衣服，虽近在咫尺，皆互不妨碍，各行其素，甚至可以互换伴侣！

七千年前，伟大的神农氏还专门创造了远古的“市”，即农贸市场，它跟欢乐谷一样，也是寻找异性partner的好场所——当然这里也兼作买卖交易。这个传统至今没有变。譬如重庆的解放碑、台北的西门汀，既是逛街购物的地方，也是打望泡妞的处所。只不过现在是男的泡女的，七千年前正好相反，是女的泡男的。当时女性主导着这个社会，血缘关系是以母线为线索。[21]

下面我们谈谈七千年前的人是怎么在农贸市场泡妞的。当时农贸市场人群汇聚：有卖鸟蛋、卖鱼的，都是物物交换，互通有无，调剂余缺。还有摆了地摊卖饮料的——她把植物根茎泡水，卖给远路口渴的你。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而这时你正拎着打狗棍（尖木棒），背着一筐麻皮（你采集来的，可以作衣料），走在农贸市场上。

潇水曰：注意，你背筐的方法跟现在不一样，你是用带子绷在前额。带子从两耳下伸到后背，拉着脊背上的筐（很多古人因此在头骨留下印痕）。如果你筐里的“大麻”比较好，拎着木棒的姿势也很酷，没准就能被这卖饮料的“野蛮女友”欣赏了。

注意这大麻不是毒品的那种。这大麻的叶子可以煮菜吃，麻籽可以煮粥吃，麻皮可以剥了作衣服穿（人们对麻可真够狠的！）。毒品的大麻只是产自印度的某一变种。你把这些采集来的、浑身都是宝的大麻，交给这个女孩，换来她的饮料。

这个卖饮料的女孩直勾勾地对你打望了一阵，觉得你这货色还不错，就冲你放电，要你的联系方法。但你是个有骨气的男生，特别是你发现这个女孩牙齿有点暴，一笑就不好看了。于是你借故跑开。

牙齿有点儿暴

另一个卖兽皮衣服的女孩进入了你的视野。兽皮衣服后来被成为“裘”——夏天正着穿，毛朝外，凉快；冬天毛朝里，反着穿，暖和。卖裘的女孩，手很巧，纤细的手指是你的最爱。为了避免乱发飞扬，她头顶上梳起一个螺壳样的乌髻，还有一只象牙梳固守着那里。象牙梳是五齿的，发明梳子的灵感来自五个手指。尽管如此，还是有些长发分成柔和的几咎，解散在她的肩头，以及两三根极细极长的辫子。

其实我需要再声明一遍，不是你挑她，是她挑你（因为当时是母系社会来的）。如果她觉得你符合她的style，你呢也不讨厌她的相貌，你就跟着她，直接去她的住处——千万不要害羞，因为别人也是这么干的。路上你看见那个卖饮料的牙齿有点爆的女孩，后面也跟着一个帅哥呢，是她泡来的。

到了女孩住处（坑屋），你和她一起剥掉衣服——对不起，应该是剥掉大麻或者葛藤的皮，一起劳动。在劳动中建立友谊。麻皮在水里泡上几天之后，皮就松散了。你用棍子槌击几下，麻丝就出来。她再放进一些矿物质，使其脱胶，麻丝变得更麻利。接着，女孩把丝捏了出来。这些长长的麻线挂在她的脖子上，再利用“陶制纺轮”捻成线。纺轮只有铜钱两倍大小，样子也像铜钱。中间的小眼插着竹签，签子顶上系上她的麻丝。用手转动纺轮，利用纺轮在悬坠状态时的重力和旋转扭力，把几绺麻线拧成结实的一根长线——纺轮质量越大，坠力就越大，旋转拧出的线就越细；纺轮质量越轻，纺出的线越粗——古人已经知道如何利用地球引力为人民服务了。

这个纺轮是当时的高科技产品，女孩的最爱，将来死后是要放在她坟里的。男孩坟里则放石斧，显示出男耕女织的分工。

纺轮

接下来的工作是织布——这只需你旁观。织布，说白了就是把前面拧好的麻线，分成经线、纬线，相互垂直地排列起来，就是布了。具体操作就是：把一些经线，一端固定在木架上，另一端系在她的腰际。纬线借助梭子（系在梭子尾巴上），女孩拿着梭子，在经线上穿梭编织，一上一下，布就织出来了。布比较稀疏，每平方厘米中约有经线10根，纬线26—28根，比现代农家布还稀疏。但是没关系，这毕竟是你们劳动的成果。如果你的这个野蛮女友天资聪颖，她还可以在穿梭编织的时候，作出种种回纹、斜纹的暗花来。有些植物的块根捣烂可以流出各类颜色的汁，把布染成美丽颜色——矿物颜料也可以。

七千年前的布，一根都没有保存下来，在一些出土陶器上发现了布纹的痕迹。这是制陶的时候，人们把布垫在了泥罐子下面，印上去的。

有了布，就可以做衣服了，这就不用我教了。不过那时候布的幅面很窄（只相当于她的腰宽，因为纺织是借助她的腰来固定麻线的），所以只能把几条布拼接起来。于是当时的“裙子”，都是前后两片（各自用几幅布条拼成），两片之间开缝，导致大腿很容易露出来。男女们都穿这种“旗袍”式的裙子，谁也别笑话谁。与旗袍不同的是，旗袍上下连体，当时则是上下分成两截。这个传统一直到大周朝初年，才把前后两片，合为一个圆筒，成了裙子。但是裤子，则还要更晚出现。

当你们为了衣服工作了一天，已到夜色深沉的时分，晚风像装在水瓶子里的半瓶子水，涌动着绿色的星光，你和这个野蛮女孩，互相拥抱着，在她的小屋子里，已经成为春天中幸福的一员。从房顶的窗户，你们可以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没有任何人会干涉，男生在女生家睡觉这在那时候天经地义。不要怕她爸爸。事实上这个女孩没有父亲（她倒是会有一个母亲，一起生活）。那个时代，有母无父，不成家庭。

男生被泡来以后，千万不要以为会被召为固定的“驸马”。双方只是结成偶然的一对儿。俩人好上半年一年，女生随时都可能把男生换作别人，男人只是过客。两人相好主要是为了解决性苦闷，消磨时光，以及搭班劳动，所以对长相、体格、家庭、财力、心灵、学历都不挑剔，往往一两个月就要换一个partner，一个女孩同时拥有几个partner，是常事。她们生下的孩子真是难以确定其生父是谁。因为找不到爹，所以就敷衍出神话，说他们是踩了脚印、看见龙首，因而怀孕生的——伏羲、神农就是这样来的。

有人说，这没什么了不起，我也是这样的，我天天去酒吧，我也没个定数。但七千年前的神农时代，她是一辈子如此的，一辈子没定数的。“我们不结婚！好吗？”——她对她的时任男朋友说。

不结婚不等于不生孩子。野蛮女友生下的孩子，照例都归母方所有。孩子长大后，和妈妈一样都不离开本族，一直到死。这是母系氏族的特征，基本上跟蚂蚁的社会差不多。而男孩则要不时地跑出去被妞泡，协助别家的蚁后生产下一代。

试想一个没有固定夫妻的社会，该是多么无拘无束阿。七千年前的社会就是这样开放的：女子主事，动辄更换男伴侣，终生不结婚。

但开放是要有代价的，色字头上一把刀。七千年前，有一半的女性死于二十几岁花季，这是整天泡男生带来的恶果。过多的性生活变成女孩的催命符：十五岁普遍怀孕，过早的孕育导致女性发育系统的紊乱，未老先衰。临产也是一个难关，难产和产后细菌感染是母子的杀手锏。即便孩子养大了，妈妈若死掉，小孩也往往是死路一条。七千年前，男人的寿命反倒比女人要长，平均在32岁左右。这个数据一直保持到汉朝前没有大变化。

关于上述的神农时代男女关系，你也许会问，我说的很热闹，但那是不是仅仅是我的杜撰呢？不是的！我从来不会骗你的。

现在有一种学科叫民族学，就是研究那些尚未开化的边僻地区部族，包括他们的婚姻模式，从之推测出原始时代的先民生活。我上述描述的神农时代的酷男酷女们，终身不结婚的无拘无束的生活，现在在民风淳朴的地区仍能找得到，比如云南永宁纳西族。在农贸市场（集市）或者什么娱乐等场所，男女只要认识了，双方愿意，男子当晚就可以到女方家族她的房间过夜。次日天明，男子辞归。俩人只是这样好上一段时期，短期同居罢了，没有共同的经济生活，甚至连早餐男方都得回自己家就食。所以每日清晨，各村落之间的道路上，来往者尽是青壮年男子。互相还打招呼呢。每位女子都可以和它族许多男子保持性关系，反之，男子亦然。不过，这里的主导是女子。我们管这个叫“走访婚”。男女暮合晨分，来去自由，相互走访，基本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不结婚。

蒙古族“阿拉善旗”也有这样的遗俗。老人们把姑娘嫁给一种器物，以马鞍或火钳为丈夫，算是成人了。从此，姑娘就可以和不同的男子交往，在家接受走访，生下孩子归女方家。一辈子不结婚。

光根据这些民间采风去推测神农时代，还是不甚可靠。好在考古学家也给了我们帮助。

下面我们去七千年前的坟地看看。由于当时的男女只是短期相好，并不结成一辈子固定的夫妻，所以也就没有夫妻合葬。神农时代的人们在坟地里都是住单间。所有的男人葬在一区，女人葬在一区，排列井然有序，就像男女卫生间一样。“卫生间”里的每一个人依旧住单间，也有哥几个、姐几个住一个坑的，但男女绝不掺一起。能搬到公共墓地来，是一种荣誉，那些干了坏事或得恶疾的人，是进不了“祖坟”的，也没人给他“烧纸”。那些摔死、烧死、淹死、夭折，以及交通事故而死（当然这类比较少）的人，也不许进来。被老虎吃死的（这样的人被认为是有罪孽，故而神派老虎吃他），也不许进去。对于公认的坏蛋则要趴着躺在墓里，以示与众不同、特立孤行，后来这个待遇也给了俘虏来的战犯。

坟墓里的随葬品都比较简单，多是粮食，供死人在阴间吃。也有猪、狗、猴什么的，给死人提供动物蛋白。做饭用的陶罐、吃饭用的钵盆，也都放进去。南方人爱吃鱼，就放进去鱼。四川有个家伙，死后口咬两条大鱼尾巴，象征有吃不完的鱼。

在下葬的时候，人们唱起挽歌：“你去吧，那是你的妈妈、舅舅住的地方，安心住在那里吧，不要回来。”这形象地反映了当时母系氏族社会的实质：去找妈妈、舅舅，而无所谓爸爸，不知道谁是贡献给死者一些染色体的爸爸——因为妈妈的情人先后太多了，且没有结成固定夫妻。

在神农时代，坑屋和衣服得到了普及，随着植物充进了餐桌，人们出现A型B型血。吃饱喝足闲暇之余，人们玩最古老的玩具——陀螺，把它抽得嗡嗡直叫。据鲁迅回忆，当时还出现了“杭育杭育”派的文学家，所谓“杭育杭育”，就是扛木头时候唱的歌。

当时还开始有了“大学”：人们有什么事就记在绳子上，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掌握了这个，就算大学毕业。其它时间，据无政府主义者“庄子”先生报告，人们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这就是庄子向往的太平盛世。

在这太平盛世的早晨，闲暇无事的先民爬出坑屋晒太阳，太阳圆滚滚的，像一个二流子，冒着火焰。旁边，人工的狗尾巴草在安静地生长，绿意星星点点。这刚刚是黎明，离这一天的消灭还有缓悠悠的好一段时间，是不是可以就这么晒着太阳，白呆一天。不是的，千万不要以为种了庄稼就傲气起来，事实上，神农时代的庄稼是不能太过指望的。一群大象在上面跑一跑，跳跳迪斯扣，庄稼就全完了，更别说水旱虫灾。所以，依旧需要女人采集，男人打猎，补充粮食的不足。

打猎使用的武器是弓箭，这比现代猎枪好，猎枪一响，打死一只，惊跑一群，弓箭就没有这个问题。郁郁苍苍的原野上奔跑着猛兽，但男人们所留心的只是斑鹿、竹鼠、短尾兔这些小体积动物（人只能欺负小个子家伙了）。伴随着弓箭的射击，竹矛也扔出去了，矛像一只渴血的毒蛇正扎在狐狸、羚羊或是貉、獾的肚子上。野兽挨了一矛，嗷嗷直叫，不会立死，反倒带着矛就跑。矛尾还有一种蝴蝶状的骨制品，是飞行的平衡器。矛尾巴后面还系个绳索，人拽着绳子，可以避免野兽不把矛还回来。这时候狗也出来了，闻着野兽受伤留下的血迹，一路追去。甲骨文中“臭”这个字，就是一个狗在追逐野兽，引申为“嗅”，闻着味儿追。

对于捉到的野兽，首先割剥下兽皮，把血淋淋的皮子拉开，剔去鲜肉，再用木钉钉在草地上，等太阳来晒干它。干净的皮子可以用来包裹婴儿，或者铺在潮湿寒冷的地上当卧垫。肉则拿回家放进古代冰箱——就是一个坑，里面适合贮藏东西，盖上盖，坏蛋就无法进去偷吃了，并且有狗看着呢。其实当时贼不多，狗也不抓贼，狗在远古时代的职责是拿耗子。一直到后来的春秋战国，齐国还有一种相狗的职业，看这狗善于不善于逮耗子。

狗的另一个职责是提供狗肉，很多出土的狗骨头都是碎的，说明人们敲碎了它，把这狗功臣吃了。

不过，吃狗肉、啃骨头，也害了人类。常去吃韩国烤肉的就有感觉，非常耗费牙齿和咀嚼肌。生拉硬扯，粗嚼硬咬，导致牙床擦伤，牙根化脓坏死。神农时代的人们普遍患上口腔疾患，许多人刚到四十岁，牙齿就已部分脱落，这是不懂得刷牙的恶果。植物淀粉一类的东西经常积存齿间，与口腔细菌作用，产生蛀牙。神农时代的一个17岁女孩，青春花季，在今天的陕西临潼姜寨被挖出来了，随身的骨珠项链（古代首饰）达8577枚珠子之多。可见这位女生的家族条件比较优越，但她患有龋齿。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当时三分之一的人患有疼得要命的牙病。

七千年前的神农时代，除了牙疼以外，还不能炒菜，这就更苦恼了。因为炒菜需要传热比较快的铁锅，而当时没有铁，陶瓮传热又慢，所以神农氏的肉只能煮，菜则是泡和腌。泡是把蔬菜置于瓮中密封浸泡，内加盐和作料，类似泡菜。腌和泡的区别是，腌不加水。有时候神农氏也吃煮菜。就是小米与菜、肉混在一个罐子里，架在火上煮，煮出来的糊糊，像猪吃的东西（不好意思）。

总吃菜粥，嘴里要淡出鸟来（李逵语），想吃点干的吗？在陶罐底挖几个孔，坐在沸腾的另一个罐水上，用下边的蒸汽，去加热上边陶罐里的米，这也就是蒸了。蒸出的小米干饭，比较香，顶饱。这种设备叫做“甑”（念赠），[22]可以蒸饭，蒸鱼，蒸植物块茎（如古代白薯）也可以。我们可以视此为饮食界的蒸汽革命，但神农氏没有悟出瓦特的“蒸汽机”并制造古代火车！只怪当时没有金属。这是七千年前最郁闷的事。

甑

冶炼金属需要1000度的高温，当时的陶窑也就弄到800度，烧陶器还可以，炼金属就没戏了。

没有金属就有很多不方便，比如神农氏的手指甲长了，没有指甲刀，他只能用牙咬，或者到岩石上磨（跟老虎一样）。如果神农氏想做一个独木舟，他很难用石器把一根大树干掏空，而必须先在树干上烧火，烧掉一层，用石器刮掉一层木炭，再烧一层，再刮。烧大发了，就把整个“船”烧了。砍树也是这样。用石斧砍倒一颗树，据现代南美洲土人的实践，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边砍边用火烧。而我们用铁斧砍伐，只须一小时。由于砍树太麻烦了，当时的人死了就没有棺材住，只用席子和树枝覆盖，放进方坑里。最了不起，方坑上加一个木头盖子，这个盖子往往是原木拼成的，没有刨平，上边也不起坟头。不过小孩子好，小孩体积小，死了就放在陶器的瓮里住着，瓮底有个小孔，便于他灵魂冒出来再生。

如果一个喜欢喝茶的人，喜欢吃辣椒、喝酒、抽烟的人，跑到七千年前的先王时代去，那就等于自投死路。不过他也许能喝得酒，因为酒是起源于放馊了的饭，当时放馊了的饭倒是满多的——因为没有冰箱，所以有非常原始的酒！而且还有果酒。猩猩、猿猴这些家伙专爱采山果，吃不完的就堆在什么地方，遇到适合的自然条件就发酵，成了酒。从前曾有人观察并记录到这种趣事。[23]既然猩猩能做到，想来智商更高一点的先民们也不难发现酿果酒的诀窍。

原始的酒很浑浊，里边掺着饭和果，怎么喝呢？考古出土的滤酒器给了我们答案。它就像一个茶壶，从一头把“馊饭”倒进去，壶中间竖了筛子，酒水就在另一头涌现汇聚了。（在荒岛上可以学用之）。

喝酒要用陶制的碗，神农氏和他的哥们坐在地上抱着它，沉甸甸的，喝起来很不优美，所以大家使用轻便的木碗。然而木头容易糟烂，神农氏就给它涂上天然植物漆，成为最原始的漆器。

神农氏晚年试图离开西部黄土高原，去外地搞扶农、扶贫工作。他足迹向南，进入湖南境内就死在那里。现在湖南有一个炎陵县，里边有很大的炎帝陵。[24]现在当地人还在修“神农大殿”呢。

细心的人会发现，为什么叫“炎帝陵”了呢？众所周知，神农氏是神农氏，炎帝则是未来跟黄帝打架的那位，俩人不是一人。在先秦着作上，俩人还不是一个人。可笑的是，到了西汉一朝，炎帝就被塞到了神农氏的户口本上，成为了神农氏的儿子，后来干脆偷偷摸摸换成神农氏本人。也就是说，神农氏就是我们所谓“炎黄子孙”中的“炎”。

现代学者也都接受了汉朝以后的既成事实。好吧，我们就把“神农氏”理解成“炎黄子孙”一词中的“炎帝”好了！神农氏启蒙了农业，以此资格成为炎黄子孙的名誉祖先——炎帝，恐怕也没有人会不服气吧。

神农氏（炎帝）的几个儿子，我们下一章再说，他的几个闺女，倒值得一提。其中一个闺女跟“赤松子”先生（当时的宇航员）私奔了，俩人一起得道成仙。[25]还有一个闺女瑶姬很漂亮，梦中遇见英俊的白马王子，得相思病死了，变成了瑶草，开着一种黄色的小花。世间的女子只要吃了瑶草的果子，男子就爱之发狂。后来瑶姬在四川巫山上落户，送给治水英雄大禹一本水力学专着。到了楚襄王时候，瑶姬变成巫山神女，成为了楚襄王的性幻想对象，和老楚发生了一段梦中云雨。[26]

神农氏最小的女儿，就是有名的“精卫”小姐。精卫早年不听劝告，未经许可在非游泳区游泳，结果溺水而死。后来化做一只呆鸟，每天飞来飞去，进行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拦海造田工程。即是陶渊明作诗所说的：“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精卫衔着西山的木石，去填汪洋的东海，想把坏大海给活活堵死，有志气。但它其实不懂，这里填实一个海，隔壁势必又冒出一个海，怎么办呢。你不让它冒，那么多的海水去哪里呢？[27]

总之，伟大的神农氏的女儿们，都没得善终，这也反应了远古女孩红颜寿短的事实吧。

不管伏羲还是神农，他们都被记载生活在西部。中国西部的黄土高原，是文明孕育的一大起点。

神农氏在西部黄土高原上培育出的粟，现在也还能找到一些：陕西西安半坡村出土了七千年前的一罐子小米粒和一罐子白菜籽。

但是，中国的文明也不限于西极。同期，在河北省的武安县地区发现了窖藏谷物两三米深，十余万斤之多，以及两架白花花的猪骨头。这都是七千年前的小米和猪啊，还有鸡和狗的骨头。

与此同时，七千年前的南方人则普遍吃上了大米，杭州湾的河姆渡地区挖出了上百吨稻子壳、稻米粒，以及陶罐里煮饭剩下的锅巴，还有橡子、菱角、酸枣、桃子、薏仁米、菌葫芦，都是七千年前的。河姆渡人还喜欢敲开猴子脑袋吃猴头，还把小孩子和鱼一起煮了吃。不过这种吃人的事只是偶然为之，大约为了方便夭亡的孩子灵魂转世。

这些吃稻子的先民，他们的房子也星星火火地点缀在长江两岸，像一个个的鸟窝。以木桩做基础，上架板台，板台架空于地面。板台上立柱、作墙、盖顶，成为茅屋，就是“构木为巢”了。栖息在上面，可以躲避禽兽，是“有巢氏”的时代了。不要小看这个巢，它最令人惊叹之处，是木桩之间通过榫卯结构连接（就像现在的椅子那样，以方孔和方栓把两根木杠咬合一起）。在金属工具出现以前的石器时代，作出这种榫卯结构的巢无疑是空前奇迹。

构木为巢复原像

巢上面住人，下面堆放杂物，通风好，防潮，蚊虫飞上去的也少，是南方先民的理想居址。这也是“吊脚楼”的祖先。

当夜色降临，天空暗蓝一片，大地无限寂静，只有一两个蛙声和远处的兽语。一位神农氏、有巢氏时代的先民，蹲在南方木巢上，样子有点像看瓜的老头，或者卧在北方坑屋里，好像地雷。当星光投向大地，只是无言闪烁，一切归于遗忘，你简直分不出这是古是今。

当中国的神农氏还住在零星的坑屋里，挥舞着七千年前的石器时，此时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此时世界各地差不多，都是石器时代，唯独伊拉克所在的那个地方很特别，也就是西亚的两河流域。那里的“苏美尔人（Sumerians）”像服用了兴奋剂一样早熟，当我们神农氏还在挥舞木棒到处采集植物的时候，他们已率先步入“铜石并用时代”。我的意思就是说，他们有了金属！出土了铜珠、铜线，还有炼铜遗址。

炼铜遗址就在两河流域，即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两岸。小天王周杰伦唱“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达米平原”，就是这个地方。美索不达米亚，就是两河流域的意思。如今，美国的坦克也正跨越幼发拉底河上的大桥，进攻桥对面的伊拉克首都巴格达。

苏美尔人不但在七千年前的神农时代有了铜，还在神农氏死后第一千年，即距今六千年前，利用两河流域的泥巴，创造性地烧制成泥版，用削成三角形尖头的芦苇杆做笔，在泥版上写世界最早的“楔型文字”。泥版晾干，用火烧硬，成为一块块的“泥版书”。小天王写给他那谁的爱，就是用泥版书写的吧。

苏美尔人到六千年前还大批使用青铜工具和武器、修建大规模的城邦，他们把泥土烧制成数百万块世界上最早的砖，用沥青作粘合剂，建造巨大的台基式塔庙，用来供奉他们的神祗。如果以文字、青铜器、城市作为判断文明的要素，那么在距今六千年前，苏美尔人与已经率先达到了文明的标准，第一个在全世界跨入文明的门槛！非洲北部尼罗河畔的古埃及人则踵随其后，遗迹显示，五千五百年前的埃及，也有了城墙、砖房、青铜技术、象形文字、城邦国家，成为世界上第二个跨入文明行列的国家。

埃及人发明的象形文字比两河流域的楔型文字略晚。象形文字可以从左往右写也可以从右往左写的，但不是写在泥版上，而是莎纸草或石板上。中国这时候只是神农到黄帝的一段茫茫一片的传说时代，没有文字和青铜的蛛丝马迹。

[1] 《韩非子》：“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乐之，使王天下，号曰燧人氏。”人工去火技术大概开始语句近一万年前，所以潇水把传说中的燧人氏定义为一万年前的人。西汉淮南王刘安的《淮南万毕术》里有关于“以珠取火”的描述，但是不是亿万年前的人也掌握了“以珠取火”的技术，尚需考证。

[2] “三皇”是谁，不同的书给出的名单不一样，潇水采取的是《尚書大傳》和《白虎通義》的版本，即燧人，伏羲和神农。

[3] 《礼记》郑<注曰>“中古未有釜甑，释米捋肉，加于烧石之上，而食之耳，今北狄犹然。”

[4] 本段描述根据三国徐整《三五历纪》“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

[5] 《淮南子》：“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6] 据《风俗通》曰：“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凡庸者,引縆人也。”

[7] 据《路史·太昊记》:“伏羲母华胥居于华胥之诸,尝暨叔嫟翔于渚之汾,巨迹出焉。华胥决履以铨之,意有所动,因生伏羲。”

[8] 《周易·系辞下》：伏羲氏“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9] 《周易·系辞下》：（伏羲）“作结绳而为网置，以佃以渔。“

[10] 《吕氏春秋.仲夏纪》：昔朱襄氏之治天下也，多风而阳气畜积，万物散解，果实不成，故命士达作王弦之瑟，以来阴气，以定群生。《吕氏春秋》：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

[11] 伏羲、女娲结婚之事，见于广泛的传说中，未见于史料。

[12] 据《汉书音义》引如淳云：“宓妃，伏羲氏之女，溺死洛水，为神。”

[13] 见屈原《离骚》：“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屈原觉得她不好，改去泡别人了。

[14] 《史记。补三皇本纪》：“炎帝神农氏，姜姓。母曰女登，有娲氏之女，为少典妃，感神龙而生炎帝，人身牛首。”

[15] 据《搜神记》：“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谷。”又据《淮南子》曰：“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穀，相土地之宜，燥湿肥磽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泉水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16] 据《周书》：“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遂耕而种之，作陶冶斧斤，为耒耜锄耨，以垦草莽。然后五谷兴助，百果藏实。”

[17] 狗尾巴草培养出了小米，这是依据农业方面专业书的研究成果。

[18] 所有上述坑屋、火塘、古代打火机的描述，根据西部考古资料。

[19] 《易下·系》曰：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20] 欢乐谷的野合，可以从考古岩画以及现代民族学的研究中推论知道。所谓现代“民族学”，就是从偏僻民族的生活男女习惯，推测远古的史前时期的。另外，远古时代的坟墓，也揭示了当时女性主导的生活现实，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再说。

[21] 《周易》：“（神农氏）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可见，神农氏发明了“农贸市场”。但在农贸市场里泡妞，史料上没有记载，这是潇水根据现代民族学研究，比如纳西族青年在农贸市场寻道异姓伴侣，当晚同宿，次日分离而对远古时代作的比较合理的推测。

[22] 陶制的甑在龙山文化等野外考古中，出土很多。

[23] 明代文人李日华记载：“黄山多猿猱，春夏采花果于石洼中，酝酿成酒，香气溢发，闻数百步”。清代文人李调元：“琼州多猿.....尝于石岩深处得猿酒，盖猿酒以稻米与百花所造。”

[24] 晋皇甫谧著《帝王世纪》载，炎帝神农氏崩，葬于长沙。宋罗泌《路史》载：（炎帝）崩葬长沙茶乡之尾，是曰茶陵。（炎陵县为南宋时由茶陵分置)。

[25] 刘向《列仙传》：“赤松子,神农时雨师,至昆仑山,常止西王母石室,随风上下。炎帝少女追之,得仙俱去也。

[26] 据《山海经》：“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 蘨草。”《襄阳耆旧记》：“我帝之季女也，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巫山之台，精魂依草，寔为茎之，媚而服焉，则与梦期，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巫山县志》记载：“赤帝女瑶姬，未行而卒，葬于巫山之阳为神女。”《墉城集仙录》云：“瑶姬即敕侍女，授禹策鬼神之书。”巫山现有“授书台”，传是瑶姬送大禹治水图书处。

[27] 据《山海经》：“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反，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第二章 黄帝蚩尤（约5000年前）

黄帝与蚩尤互相闻名，未曾谋面，就像网友一样，充满了好奇。黄帝很想过去打上一架，认识一下蚩尤，就带着部族南下出发了，却发现自己所发动的是一场山猫对老虎的进攻。

白云仓狗，梭梭而过，神农死后两千年，黄帝诞生了。

我们必须把黄帝研究好，因为“五千年的文明”，全靠他来顶着呢。但是，五千年前的黄帝出生在哪儿呢？

如果谁能回答得了这个提问，我愿意给他一百块钱。可是，早在两千年前的汉朝，司马迁就已经搞不清黄帝的户口所在地了。司马迁特意向东跑到大海，向西跑到空桐，北过涿鹿，南到江淮，问各地的白胡子老爷爷打听黄帝的下落。结果四方的老头子都发誓，黄帝就是他们这疙瘩诞生的。这就跟现代到处有人附会出一个孙悟空的花果山景点一样。司马迁只好悻悻而归，捡了一些好听的话（雅言），对付着给黄帝写了个小传，到底也没说清黄帝是哪里儿的人。整个传作得更像一篇神话故事。

根据司马迁所说以及我们的分析，大约是在五千年前一个普通的凌晨四点钟，黄帝出场了，地点是在黄土高原的北部。当时的夜色完整而且深沉，星星无言地闪烁，世界一片和睦。司马迁说，一个叫“附宝”的女孩，正在黄土高原北部安稳地睡觉，没招谁也没惹谁，不提任何要求，突然安稳地醒来。附宝醒来有点奇怪，就抬头看了看天，这一看不要紧，她那沉默的美丽，被一道嗤拉拉的闪电照亮，闪电仿佛把天空撕出蛇形的口子，缠绕着北斗七星，照亮了整个郊野。

附宝感觉很恐惧，屋子里的器皿都发出暗暗的红光，还有轻微的咝咝声响，附宝的感受就像你在荒野里见了飞碟。也许有什么化成了一股烟进来了。当附宝合上眼，香甜睡去的时候，那个什么东西还似乎替她关了门。可怜的附宝，清晨被叫醒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怀孕了。（又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例子）。附宝只好推说孩子的爹是闪电。[1]

司马迁说，这次怀孕为期很长，好像比别人长了两倍半，到了第二十五个月的头上（已经超过了大象二十二月的记录），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家伙——黄帝降生了。由于在肚子里多呆了十五个月，期间已经学会了讲话——只能这么解释，所以司马迁说黄帝刚生下来就能说会道，一幅龙颜，浑身散发着圣德，像一个领导干部，家里的鸡呀狗啊都怕他。[2]

天生像个领导

当时奇异的事情接连不断——我估计——很多情况下，吃饭的骨制勺子拿到黄帝手里就会粉碎。他看着一个瓦罐，那个瓦罐就会爆炸，他盯着某一个人，那个人肯定要栽跤。村里的人都怕够了这个小孩。甚至风雨雷电这些气象诸神也怕他，黄帝一说，天怎么这么热啊，就会立刻刮起凉风。说下雨也是一样。[3]

功力伴随着他的年龄而增加，他在二十出头的时候，据司马迁说，就已经驱使虎、豹、熊、罴。

据说黄帝也是神农氏的后裔，[注]晋皇甫谧《帝王世纪》：神农氏在位一百二十年而崩，凡八代，及轩辕氏（黄帝）。只不过从陕南的渭水流域（神农氏的地盘）迁居陕北。[4]

黄帝迁居陕北以后，发现这里石头多树少，雨水少，只能放羊（现在还是艰苦的湖盆草滩和有名的革命老区）。黄帝所在的部族逐渐放弃了神农的耕植技术，而改放羊了，逐草而居。人是很容易忘记祖宗的啊，黄帝身上，已经找不出与陕南肥美的渭水流域神农氏的太多共性了。[5]

千里黄壤，满野弥望，陕西这块黄土高原，养育了伏羲氏、神农氏以及黄帝这些华夏族的先人们，是中华文明的西端发祥地。[6]

在黄土高原北部追随黄帝的另一个少年人，叫做“应龙”，同样身怀异能。“应”是雁鸣的声音。当时大雁常在黄土高坡上低低的飞行，领队的老雁在空中鸣叫，后继的一只接一只应和，以免有谁掉队。这便是答应、应对、应唱、响应等词的来历。应龙有雁的特征，身体轻盈，轻易爬临山顶，在阳光闪闪中静止不动，大家向上仰望，看见的是一只有翼的雁形飞龙——所以叫应龙，即是雁龙。[7]

黄帝认为应龙具有驾驭地面流水的神力。当应龙和黄帝一起在水边赶着牛羊走的时候，应龙走向河水，河水就恐惧似的倒退着让出一块空地。这给黄帝带来很多好处，当羊群需要饮水的时候，不必费力寻找，应龙可以让一条河水远道流至面前。[8]

草长鹰飞，白昼永长。黄帝在陕北待腻了，率领族人南下。没有人解释过他这次迁徙的原因，也许是出于寻根的目的吧，他想到陕南的渭水看看。一路上黄色的土地让他感慨万千。

终于，黄帝来到了东西流淌的渭水，看见了神农氏的故地，也是自己的祖根。黄帝看见，渭水冲击出八百里秦川，横亘在陕西省中南部。渭水沿岸沃土上，已经有人开始使用犁了。犁尖是石头材质，样子像一把熨斗（呈等腰三角形），尖锋锐利，与两侧的刃一起破土。它上边有孔，孔上插一个犁架，就是整个的犁了。后边有人扶犁，前边有人拉。石犁开过去，土地全翻花了，比耜的撅坑效率高了好多倍，是五千年前农具上的一大革命。[9]游牧背景的黄帝望着耕犁，心中充满了嗟呀，就像蛤蟆看见了大吉普。

一群雁鸟（几万只）从头顶聒叫着飞过，压得阳光都黯淡了。应龙很想拿起飞叉，去投刺大雁，用雁羽做古代羽绒服。这个心思刚刚萌生，已经有一只大雁尖叫着，从队伍里沉甸甸地坠下来。应龙说：“我并没有出手啊？但是叉自己飞起来了。”

自鸣得意的应龙跑过去拾起大雁。这些举动导致黄帝轻蔑地哂笑：“我更爱用石犁划破土地，而不是捕捉一只愚蠢的大雁。”

虽然黄帝是神农氏后裔，而且是十八竿子之内就能打到的一支，但黄帝不太乐意涉足神农氏一族的地盘。他对他的部族说：“我们向东走吧。”一行人于是捋着渭水东行，在陕西省正东部的大荔、朝邑一带，渡越黄河，进入山西。这一段黄河南北垂直流动，把黄土高原一劈为二，左边是陕西，右边是山西。

黄帝渡河不需要太多先进技术，伟大的羊筏子帮助了他。羊筏子是游牧民族的专利：杀羊时，剥皮严禁开膛，而是将羊悬于树上，把皮往下翻拉，完整地扒下来。最后把脖子、四肢、生殖器等露气的地方扎紧，仅留一只后脚作为充气孔和排气孔，吹起来就是羊皮囊。

黄帝命人鼓着腮帮子吹气，使羊皮囊胀得像怀了孕一样。与黄帝随行的羊群看见这种古怪的圆羊，纷纷发出奇异的咩叫。黄帝把几十只羊皮囊捆在木筏子上帮助增加浮力，这就是羊筏子。（这样的筏子如果几百只横贯排列在河面上，用绳子串联，就是古代的浮桥，春秋战国时候秦国军队，都是这样步行过黄河去打仗的）。

水淋淋上岸的这帮陕北人，进入了山西，他们还有很多路要赶，每个人身上都扛着沉重的家什。为了减少跋涉中的痛苦，特别是解决行李的托运困难，据说黄帝在东迁的路上发明了车轮。

国际上一般的看法是，苏美尔人已经在比这早一千年时发明了车子，并且把这种文化传播到世界各地，包括中国。黄帝生活在中国西部，是接受西来文明的第一站。然而中国的古书上归誉黄帝为始作车者，因此后人称他为“轩辕氏”。

黄帝是怎么“发明”车的呢？首先他看见了转动的飞蓬（就是荒枯的干草），它们被风吹成一团，雪球一样越聚越多，直到房子那样高，像个大怪物。当狂风一吹，这个巨兽就可以转动，压过路上一切障碍，而且脚步飞快。这是人们看见最早的圆周运动变成直线运动的现象，从而引发了轮子的概念。轮子最初是单独使用的，在移动沉重物体时候（比如捉来的一只大象），把圆木作为轮子垫在大象下面，撬着滑走。

黄帝又从神农部族的犁，悟出了车：犁的下边装上轮子，人就可以拉着它走了。但黄帝时代的车轮是实心的，没有辐条，这一点使得它旋转缓慢（有辐条的轮子是两河流域的人发明的）。而且，黄帝的车是用人来拉的。那几个苦闷的拉车的家伙，不知道是谁。既然有拉车的，就有坐车的。人和人开始有了区别！

黄帝带着他的队伍像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河流在他们的身边跌倒，道路在他们的脚后出现（是他们第一次踩出来的）。黄帝进入了山西，来到了其西南部的夏县，在这里他遇到了嫘，立刻被她的美丽折服。

嫘小姐（念雷）正抱着一个陶瓶去井里汲水（五千年前刚刚有了水井），井边的嫘穿着柔软轻薄、光滑细密的一种织物，是她自己织造的。后来黄帝才知道，这种织物叫做丝绸——据说是嫘的发明。

嫘小姐抱着的瓶子，也是古代高科技产品：尖口尖底，中间硕大，像栆核形状。把它用绳吊进井里，入水就能自动倾倒，因为重心很高。等进水一满，水和瓶子整体重心又下移，使瓶子自动能竖起来。

嫘双手牵动细绳，把水瓶放进井里，她在劳动中暴露出的优美曲线，深深地教育着黄帝。黄帝喃喃地说：“这个女生柳叶如眉，沉静如水，真迷住我们走南闯北的人啊。”

掏瓶满了，被拉上来了，瓶身的水滴，悄然跌落井中，回音勾地一声，阳光十分幽弱。

应龙鼓起嘴唇，低呼一声。地面上受他管理的水立刻起了感应，水从嫘抱着的水瓶里鲸喷一样，径直飞冒出来，几乎打湿嫘的头发。黄帝同时看见了嫘的乌发上，有一枚晶莹修长的玉针，在初秋天气里闪闪发光。这个刺激使黄帝打个冷颤，冷颤令玉针随之碎裂（黄帝的感应破坏力蛮强的），嫘的头发像那逃逸的水，垂散而下。

嫘赶紧举起手，这个动作导致怀里的陶瓶啪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涓细的水泼了一地。

她眼波流动，娇嗔道：“不好了！耍流氓了！”

“谁耍流氓了？”应龙上前问。

“肯定是你！”

黄帝走上前，推开应龙，伸出手去。那些水瓶的碎片，立刻像倒放的磁带一样，恢复合拢，蹦了起来，连同清冽的水，一起回到黄帝的手上。他举起来说：“我可以喝一口吗？”

得到默许之后，黄帝喝完水，注视着嫘小姐。柔滑的丝绸附在嫘的身体上，嫘小姐那静止的温柔，仿佛千百蝴蝶，在她周身纷纷起舞。黄帝说：“是谁捧给我芳香的水浆，我就要为谁迷醉不醒，我将儿女情长，放弃读书赶考。我将把追逐的艰辛和成功的荣耀让位给古人和来者。就让我作你无名指上的那个细小的陶环，我将甘心岁月蹉跎并且于世无补。”（对不起，这些摘自我的大学情书！）

嫘大愣：哟，这个西边来的帅龙真会说话啊。（是啊，人家一刚生下来就会说话！）

嫘恼恨的意思少了，多了些好奇，她看见黄帝穿着麻布衣裳，腰带、鞋子，却是皮革制的。黄帝头顶的头发编作蝎尾形的朝天长髻（类似麻花辫子），用五只野猪獠牙制作的发夹套着长髻上起固定作用。一串绿色石质饰品，像发带一样绕脑箍了一圈。发带以下，垂着一些小细辫子。耳外挡着方块的、梯形的耳饰，质料像是细陶——这些都是根据西部出土的一些五千年前的陶塑小人像的实情，同样根据这些人像推论：黄帝的手腕上套着象牙镯和玉镯，好几只，有宽有细，颜色纷杂，但右腕上是空的（留着戴手表）。黄帝的手指戴着石制的指环，大约是帮助拉弓用的。黄帝颈下又垂着一块玉璜和一条象牙小龙作为胸佩，一个青紫一个洁白。总之黄帝身上都是小零碎，像是旅游景点兜售小纪念品的，实在有点另类。

嫘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刚进化完的野人吗？怎么穿的这么乱七八糟？”

“我穿的这是一套黄土风情，阁下想听吗？”

“有话请讲。”

“我脚下的黄土，即使全是黄的，也会因烧制技巧不同而有目感差异，造出红陶、黑陶、白陶、彩陶不同系列出来。我的鞋袜颜色很深，像是重度烘烧的细泥黑陶，黑如漆、薄如纸，再经打磨，漆黑光亮。我的下裳（前后两片的裙子，当时还没有裤子）颜色稍暗，像是风味独特的印纹红陶，陶色较深，坚固耐用，是贮藏粮食的好罐子。我的麻线上衣颜色稍浅，像是柔顺细腻的网纹白陶，胎制细白，器表光滑，光彩照人，可吃饭，也可喝水。而我的背包颜色内深外浅，点缀着蓝宝石饰品，则像是兽纹彩陶，上刻有猪纹、狗纹、龙纹、虎纹，气势磅礴，剽悍豪放，象征着我的性格！”

嫘愣了半晌，轻轻咬着发梢，这家伙也太能说会道了。“照你这么说，那我穿的就是一套青山文化了？”嫘说。

“怎么讲？”

“即使全是青山，也会因为气候的冷、热、晴、雨而有差异。我的鞋袜颜色很深，像是太行山上的松岭，阴冷诡谲。我的丝罗裙颜色稍浅，又有点泛白，像漂着冰雪的北漠大青山，深沉忧郁。上身绢衣的颜色更浅，像是江南温柔婉转的草坡，清澈明亮。而我的罗纱挎包颜色外深内浅，并且有绮锦的碎花背带，就像是长白山顶的天池，岸边还跑出几头小花鹿，映着云海缥缈的倒影，蹦蹦跳跳，乖巧可爱。”

黄帝惊讶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我远离苍凉西的北而遇上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子，能问一问你的大名吗？”

“呵呵，那请你先把黄土风情的水罐还给我呀！”嫘说。

黄帝赶紧把水瓶交还她手里。

嫘噗哧笑了一下：“等一下，人家的头发乱乱的了。”于是她把水瓶留给黄帝拿着，扬起素手，重新盘绕自己的发辫。黄帝看见她那皎白的上臂，还套着几只臂环和臂筒，前者是玉的，青绿色，后者是大象骨的，淡黄色，宽筒状，玉石质地，触之冷柔；叩之清脆，上边还刻有星纹水草，象征着嫘祖的审美情趣（都是根据考古。而且当时的人崇尚玉器而不是黄金，这在古文明里是独一无二的。只有美洲人亦有此偏好）。[10]

潇水曰：这位光风霁月型的大美女嫘，据说是养蚕的发明者。事实上，嫘小姐所在的山西夏县，出土了我国五千年前的半枚蚕茧化石，证明了嫘养蚕的传说基本属实。不过当时的人还不会抽丝，而是把蚕茧切碎，拍打脱胶（像拍黄瓜那样），再把乱丝用“陶纺轮”（前边介绍过，像铜钱）纺为长线。于是人们在麻衣的基础上，就有了丝衣。丝衣比麻布织得更细密，每平方厘米中有经丝52根、纬丝48根。这个数字取样于中国大地上保存至今的最早几片丝绢，是在4700年前的浙江，虽已碳化，但仍有韧性。看来长江流域的文明态势也能跟黄河流域分庭抗礼啊。丝绸技术在诞生之后一直受到知识产权保护，直到四千年后才终于传到欧洲。

为了纪念伟大的嫘小姐，她后来被称为嫘祖。

黄帝最终跟嫘小姐幸福地结为伉俪，一开结婚成为固定夫妻的风气之先。而且，黄帝这个时代，个别人已经不再住半地穴的坑屋了，而是把一撮撮“地面式”的建筑凸现在大地丛林之上。这些房子使人想起亚洲的“亚”字：方形的大地，四角被支撑苍天的柱子占去了，这就是“亚”字，代表着古老的天圆地方的概念。“亚”字也是房屋地基的写照，四根粗大的木柱占去地基四角，四柱又托起圆形的屋顶。

黄帝和嫘祖盖新房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1、平好地基，铺垫以干燥的草泥。地基四个边挖槽，以便未来槽上起墙。

2、开始杀人（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开始出现人牲），把人杀死，body埋在墙基下的槽里——有这哥们在下面托着墙，墙不怕狂风洪水。如果阔气的话，厅下方也杀埋一个。这些被杀的人都是部族冲突的俘虏，或者部族内部的volunteer（志愿者）——这些志愿者觉得住在房子下比住在屋子里好，可以保护一家人的平安，值得。而杀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向土地神交纳贿赂，换取该地皮的使用权。也就说，把这个人埋了，就等于献给地神吃或者给地神当仆人用，以贿赂地神高兴。不然，针对地面违章建筑，地神会用地震、地陷、发大水等手段表示不满。

3．在地基的四个边槽里竖立木柱，大木柱间距是一米三根，中间还有小木柱，都是未来支撑房顶用的。木柱之间填芦苇，再绑若干根横木条（以藤条捆扎），使得整个墙壁固结在一起。这种木骨墙不结实，也就不负责承重，只起到在外面遮蔽风雨和分割房间的作用。承载屋顶重量的是墙体里的几根大柱子。这种建筑理念，在以后的中国一直被继承着。

4、再杀人。把人头削掉皮，洗洗干净，念完咒以后，这个美丽的脑壳可以塞在墙壁里。

5、把“草拌泥”抹在木柱、芦苇做成的墙体表面，使它成为一面泥墙。注意把人头也抹进去。再用沙浆抹出光滑美丽的墙面皮。

6、用木架搭建屋顶，呈四角攒尖的方锥体，也有两面坡或三四面坡的。

7、屋顶加“草拌泥”（但还没有瓦）。

黄帝的大屋子

8、屋檐往外伸出很长，也需要什么东西支着，所以往往再在屋外设一圈柱子，以支撑屋檐，檐下形成滴水的檐廊。

9、内部装修。先用粘土、陶粒、料礓石烧制成古代“水泥”，这“水泥”见水就会变成胶结状。把它铺在地上，坚硬平整，色泽光亮，呈青黑色，是古代地板。

10、再用木骨泥墙把房子里隔出客厅和小室。一般“前堂后室”：进门是大客厅，常在一百五十平米甚至更大，穿过客厅，后边是三四个卧室（是黄帝和嫘祖、孩子们的地方）。客厅左右两边还有小屋子——大约是小保姆住的。整个房子最大合计三百多平米，每间小室里边放上罐、钵、盆、壶、杯、盖、碗、瓮和陶纺轮，有的时候，还有高出地面半米的实心土床。有的小室不预备住人，是储藏室，粮食装在瓮里，石弹丸和石铲、石斧、石刀放在墙根，弓箭挂在柱子上。这是打猎和耕种用的。

11、再选一个小室做厨房，造方形灶台一到三个，以及挡火的短墙——这是厨房装修。[11]

好了，黄帝和嫘小姐拿着钥匙入住新居，为了庆祝婚礼，也许还喝了酒。五千年前的中国已经确切开始酿酒了，但比两河流域和埃及晚了两千年。这对新人的长方形大房子，在丛林的包围下熠熠闪光。但村落里的主流还是半地下的坑屋，也有单间的地面上的小房子（圆锥状的像个小粮屯），里边只住一个女生或者男生。这意味着很多人还没有固定的老婆。这些单间小房子的门不是朝着太阳，而是朝向村落中央广场上的一幢大房子，那是村落里过集体生活（比如开会时候）用的，同时也是村落大食堂，集体吃、集体喝。个人没有什么私人财产。

在这温暖的共产的原始的村落外围，有“大防卫沟”抵御着坏蛋：5—6米深、6—8米宽，野兽也就不会蹦进来吃我们了。挖这样的沟，取土量要在三千辆卡车以上。沟的外边，是人们玩泥巴的制陶场，也有祖先们居住的地方——集体公墓（坟都是平的，没有坟头）。村里的幸福男女，也将埋在这里。

五千年前黄帝嫘祖的结合，比七千年前神农时代的欢乐谷、男女走访婚进化了一大步，一夫一妻相对固定的家庭模式偶然有出现了，算是“结婚”了，然而不占主流，表现为合葬的案例不多。不过，即便有了少数“结婚”的案例，婚前还是可以去欢乐谷找短期伴侣的。所以，结婚双方往往都不是童男处女。

既然生活这么美好，黄帝就和嫘祖组建家庭，乐不思蜀地住下来了。唯一的遗憾是，在这新兴的一夫一妻小家庭里，往往新郎都没有地位。因为当时社会仍然是母系制度，男子的地位是很差的。他们是嫁到新娘家来的，类似现在的“倒插门”，学名叫做“对偶婚”。他们“倒插门”进到了女家，立刻就要改名，整天都要跟着劳动，媳妇家的人随时可以责骂、殴打他，甚至可以杀了他，地位跟奴仆一样。表现好的，死后可以和媳妇葬在一起，表现得不好，死后归葬本出身部族。所以，这一时期的夫妻家庭，仍然维护着妇女主事的母系社会特征。女性作为家族主导力量，是可以再到外边找几个相好的，就像现在包二奶那样，那是叫包二爷。丈夫却没有这个资格。

丈夫嫁进来一直到死，不管创造多少财富，都没有支配权，都归女方家族拥有，包括丈夫帮忙生下的小孩，也是女方的。如果生下是女孩，就留在女家，长大以后也不离开本家族，而是当“蚁后”，等着从外边娶来男生陪她。如果生下的是男孩，就当“工蚂”，跟他爹一起干活。这“工蚂”成年以后如果愿意结婚，就嫁出去，去别的家族当倒插门（实际也是当工蚁）。每个家族都会把他们生出的男孩嫁出去，虽然这个男孩会很倒霉，但为了维持了各个部族的平衡发展必须如此，人们也就不想那么多了。这就像几千年后常说的那句话“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那时是“嫁出去的男孩，泼出去的泥”。总之，女孩都比男孩命好，妇女统治着乾坤世界，甚至死掉的女婴睡得瓮都比男孩来的漂亮、舒适、宽敞，随葬品也丰富精致。

但是黄帝时代，男性的势力开始成长，开始夺女性的权（比如黄帝自己就是这么干的，详情见下节）。男性为了与河东吼狮们对抗，就不肯嫁到女方家族去，以免到那白干活还挨打，财富也归了女家。并且在长期摸索中，男生发现，没有男的，是生不出孩子的，于是对女性的生殖崇拜，也开始降温了。对男性的生殖崇拜则开始出现，表现在后来甲骨文里的祖国、祖先的“祖”字，右边的“且”是男性生殖器竖直向上的惟妙惟肖的写真。

犁耕等新技术也使得女人力不从心，摆弄不了这沉重的玩艺。男人不断从狩猎行业分流到农业来，贡献日益巨大。人口的发展使得互相打架也越来越必要——我指的是部族之间。这给男人提供了舞台，狩猎的武器与经验很好地武装了男人，使他们更善于打架，从而为本族掠夺来财富。总之，男人在社会中的重要性在提升，所创造的财富越来越多，不肯拱手让出，一定要留在己方家族而不是女方家族。男人留在本家族不动窝不算，孩子也必须姓他的姓，把财产一直在本家族男性中传递。

于是，越来越多的有骨气男子，不肯出嫁到女方家去，而希望女孩到他家来，为他家创造财富和孩子。但是女的也不肯嫁过来，所以男人就采取抢婚的形式。“婚”字从“昏”，表示晚上行动，就是去抢。抢婚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真抢，为此不惜发动战争。如现代某些印第安人，为了掠夺妻子经常成群结伙到外部落杀男夺女，占以为妻，这是当地结婚的重要途径。

另一种是假抢，其实也是从前真抢的遗风。比如解放前的苗人抢婚，一般先是议定对象，再以抢婚形式完婚。界时，新郎黑衣黑面，乘马持械，鼓吹至女家。女家已然召集亲友列械环卫，拿起武器锤击来犯之新郎。双方展开“械斗”。新郎单人直取虎穴，径人屋中，夹妇上马，疾乘而驱走。后边女方父母持械大呼亲友，一同追赶。最终按照程式要求，他们没有追上，于是“含怒而归”。

新媳妇在途中，还要“故作坠马状三”——假装三次跳马逃跑。新郎夹之马上。有人还把新娘子走过的足迹掩埋，防止女家“追击”时发现。等新媳妇一进门，新郎虎狼一样的弟弟们立刻把新娘绊倒，拿绳子捆起来。仪式才算结束。妈呀，这哪是结婚啊。

抢婚，说明远古男子为了夺取家庭领导地位和家庭财富男性血脉传递特点，经历了多少艰辛险阻的奋斗啊。现在的女权独立运动，只是上街喊口号，不拿出点抢婚（抢男的）的具体做法，怎么能见成效啊！

有抢婚，就有抗婚，各民族的哭嫁风俗，就是抗婚的基本形式，表明了女生与男生争夺婚姻主导权的惨烈之战——女性不肯嫁到男性家来。另一种形式是逃婚，结了婚，女子很快回娘家去，死活不肯再过来，哪怕带着孩子。这都是女性为争夺家庭主导权而表示的不合作态度。

除了抢以外，男子跟河东吼狮搏斗的另一种办法是买卖婚。由于男人在社会上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占有的“钱”越来越多，于是花一些粮、布、牛、首饰，买来一个媳妇，组成家庭去“奴役”她，成了比抢婚更文明的好办法。男人所花的“钱”后来演变成彩礼，数量依据姑娘的年龄、容貌、生育能力而定。“妃”字，有“帛匹”的意思，说明妻子是买来的财产。

即便有的男子不甚富有，为了最终能成为家庭主导，硬咬着牙也要买媳妇进来——钱不够可以分期付款啊（牛啊，羊啊，米啊，什么的，一年交上一批给女家去），媳妇却先领回来。这真是分期付款啊！实在穷困的，还可以以劳役的形式支付彩礼，上门当女婿干活，若干年后再将妻子接回来，从夫而居。为什么一定要让女方跑到自己家来，原因就是：男生嫁到女家去，以后财富和子女就归女方家族所有，沿女性一脉传下去，是母系社会特点。女生嫁到男家来，财富和子女就由男性一脉传下去，就是父系社会。所以，这个阵地一定要争夺。

潇水曰：从女性为主导，到男性为主导，这是一个漫长的斗争过程。男人与女人的斗争，从活着打到死了，从天上打到地下，一直到坟墓里边都是。

最初母系社会时，都是男女分开葬，没有夫妻（大家去欢乐谷派脱），男子完全是女性的小玩物，每个女孩手里都攥着一大把男的。后来，略微出现了夫妻，男子地位在提高，但女子是家庭主导，时间是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表现在地下，男子钻到女子的棺材里了，成为一夫一妻的形式。但仍然女子是主导，把男子娶进“棺材”来的。但既然男子已经钻进了女方棺材里了（女方家庭）了——棺材就等于一夫一妻的家庭，要不怎么说婚姻就是坟墓呢——那就已然引“郎”入室，剩下就是如何夺权的事了。男人的经济地位逐渐在升高，开始抢婚、买婚，逼迫女子嫁到他家来，体现在棺材里就是女性住进了男性家族的棺材。这个大男子在棺材中还要尽量伸手伸脚，多占一点地方，让旁边的妻子侧身躺着，尽量蜷曲着，以示自己是家庭的主导和伟大的主劳力。

最终在距今四千多年前（大禹时代）发生根本逆转，女子塌塌实实出嫁到男家，围着男人转，生下孩子姓男人的姓，是男人家的财产，给男人家传宗接代，财富永远在男性一脉中传递，这就是父系社会了。男人要求妻子忠诚专一，而自己却无所谓只娶一妻，体现在地底下，女子在棺材里从一个变成两个，围着老公睡，而且老公是直着身子，媳妇们都侧弯着。

千万不要以为男性太霸道，以前母系社会的女性也是这么干的，而且总年头更长。

男人们往往杀掉头胎婴儿，名义上说是去祭神、祭房子、祭土地爷，其实是怀疑这孩子乃老婆结婚以前在欢乐谷跟别人“野合”时候怀的野种。《圣经》上也有这样的故事。

不过，母系氏族的传统力量，直到四千年前大禹时代，也还在不断反攻，比如大舜就依旧是嫁到女方家里去的（尧家）。大禹和他老婆也为了孩子的所有权而打架，具体细节到那时再讲吧。

黄帝时代，是母系社会统治末期，我们完全也可以认为，黄帝本身就是个女的，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母系部族的领导人，这是最省事的办法，而且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我们非得认为黄帝是男的，那黄帝就得像当时一些逐渐觉醒的男生一样，开始向女生夺权。

黄帝很牛，在夺权的搏斗中占了上风。凭着他的特异功能、粗犷的性格和强悍的体魄，很快就降服了嫘祖所在的家族（中间甚至可能打了他的老婆嫘祖）。黄帝又把打猎的武器改良成能打人，一有时间就演习干戈，实力迅速激增。[12]黄帝还发明了足球，球里边装上鸡毛，据说是让蛮汉们操练用的。[13]终于，黄帝成为整个嫘祖家族及其相关部族的男性领导，从女性手中夺了大权，成为最早期的夫权氏族领袖。黄帝把亲族四处安置，扩大在山西南部的影响，后来这里形成了许多姬姓小国，因为黄帝据说是姬姓。

接着，黄帝越过太行山，向东迁徙到河北省北部的涿鹿，在温婉的华北平原盘旋不前。最后定居在河北省北部涿鹿县“桑干河”南岸（这条河上现在有了官厅水库，东去北京两百公里）。这时候，他听说西部神农氏的后代共工氏，跟东方的蚩尤打起来了。

华夏族是从西方崛起的，即神农、黄帝这一脉络。而我国东方则是东夷人的天下。东夷以蚩尤为首领，弟兄八十一人，役龙使豹，呼风唤雨，很酷的，盘踞在山东。而且传说他们铜头铁肩，吃石头子和碎砂，估计是古代最早的金属冶炼者。英雄的蚩尤跟项羽禀性差不多，后来把黄帝打得九战九负，却一战而北。

蚩尤他们也唱歌：“断木、续竹、飞土、逐肉。”[14]歌词大意是——

“嗜血森林醒来的早晨

任何侵略都成为可能

我用古老的咒语重温

吟唱灵魂序曲寻根

面对魔界的邪吻 不被污染的转身

我们半兽人的灵魂翻滚

我们半兽人的眼神单纯

并非贪婪着永恒，只对暴力忠诚”

对不起，翻译错了，上边是周杰伦的歌（不过跟蚩尤的也差不多，都听不懂）。蚩尤“断木、续竹”的歌词大意，不外乎是怎么砍竹子，竹子怎么做成东夷弓，然后把古代愤怒的子弹，射到来犯者的肚子里去。

这些“半兽人”啊——东夷族蚩尤的哥们，一边唱一边还吹奏。有人吹哨子，这是最古老的乐器，陶制的，样子跟现在裁判员吹得哨子差不多。给这个东西多加几个孔，就进化成了埙，吹起来呜呜咽咽，当时也已有了。还有人吹骨笛。有人吹陶制的牛角号。也有摇着内有陶粒的陶球（相当于现代乐器中的响球）。三个响球还可以上下抛接，嘎嘎鸣响。复杂的乐器也有，用弓弦做成的琴、可以击打的石磬、可以敲击的空心木头，声音咚咚的，是鼓的爷爷（当时还没有鼓，但是埃及已经有了）。

伴着节奏，少女们手持羽毛和飘带，展翅欲飞的样子，跳起了鸟舞，脸上带着陶制的面具，屁股上还栓着牛尾巴。为了增加喧嚣热闹气氛，还有人拿着石矛去扎肥猪的屁股。肥猪一嗓子一嗓子地嚎叫，听上去非常过瘾，是古代的男高音。

蚩尤站在人群中，听大伙狂欢胡闹。他长得雄伟猛悍，从名字判断就很野兽派。他脑顶上是一个东夷人的小矮髻，髻上插着象牙梳子。额角多余的头发不像西北人那样编成细小的辫子，而是披散着——这都是根据东方出土物判知的。他又用一条皮质发带箍住额头，这使他很像一个大侠，这一点跟西部的黄帝倒都一样。额前的碎发截成弧线形，前垂齐眉，左右只盖耳，长长的时候，就用铜刀裁去。

蚩尤的耳挡是玉石的小片，有鱼、鸟、龟、猪好几个样子，都是兽形，而黄帝则是几何形状。蚩尤颈下挂着一串獾、狐、鹿、狸、虎的犬齿或门齿组成的链子（表示他曾经战胜过这些牙齿的主人）。他双腕、双脚套着石环——而西北人只套一边。两臂套的陶环多达十余枚，右手拿着玉杖，威风凛凛不可侵犯。他的骨指上，套着嵌有绿松石的指环。所有这些装饰品都是根据考古的发现。也跟西北人一样，他们的玉佩上边往往刻着细过毫发的神人鸟兽。黄帝的玉佩像龙，蚩尤的玉佩像凤，代表着华夏与东夷的不同崇拜。[15]

中国文明从起源上看，应该分成东西两脉。陕西渭水造就了神农氏及其后裔黄帝的华夏族文明，以渭水为母亲河，崇拜龙。山东济水冲刷出东夷族的辉煌，以济水为母亲河，崇拜凤。它们在各自本土取得发展之后，就带着属于自己地域风格的陶器和文明出发，从东西两极向中原地区（现在的河南省）推进，并且在五千年前的中原发生正面冲突，形成龙与凤的较量，就是黄帝与蚩尤之战。

这时中原饱受黄河泛滥之苦，反而文明基础薄弱。所以我们知道，文明不是像人们通常宣称的那样，从中原河南地区向四周扩散，而是恰恰于此相反。

黄河离开西部高原内的峡谷，进入中原平野之后，就变的非常颓废，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因为没有了峡谷的规范。它忽上忽下，放任自流，靠上的时候 ，就去了河北省，从天津入海，靠下的时候，又跑去山东入海。这种任性平流冲积出了河北、河南省的平原。河南省北部的辉县，就是黄河上扬下拐的转折点，像手腕的关节。所以辉县这里就特别爱发大水，共工就住在这儿整水。

共工，是神农氏（即华夏族）的后裔，他随着华夏族东进的步伐来到中原辉县。共工长着红头发，水蛇腰，是华夏族的水利专家，被后代尊为水神。[注]《山海经》：“共工氏蛇身朱发。”《周语》[16]他整水的办法就是使劲堵，从高山取石土，填堵低洼之处（这一招后来被大禹的爹学去了，没堵好，结果把自己给搞死了）。那时候还没有国家的整体意识，共工喜欢以邻为壑，把洪水都堵到邻居门坎里去，类似向海外倾倒垃圾。[17]

住共工隔壁的正是从山东省移民过来的东夷人。共工把水堵得乱七八糟，突然堵不住了，大水一决口，滔滔振振，冲天荡漾，直奔蚩尤的东夷人的移民区扑过来。东夷人吓得窜出家门，抱着老婆孩子上了树。

蚩尤一看自已的老乡们都退化到了树顶，大怒，恨死了陕西来得这帮华夏族移民。再加上从前为了争夺中原肥美的土壤，两家已然积累了大量宿怨。作为东夷族首领，蚩尤决定教训一下华夏族的共工，准确地说，干脆把共工势力彻底驱逐。他整顿部族勇士，拿起石斧弓箭，与共工一方展开交战。

共工发大水还行，打仗就缺乏勇敢了，被勇暴的蚩尤揍得头破血流，败退西走。共工不肯服气，想找人拉援兵。于是他去找 “榆罔”（念鱼网）。

榆罔和共工都是华夏族的，榆罔根红苗正，是神农氏嫡系真传第十七代玄孙，[18]而神农氏是华夏族的主干家族，于是榆罔成了华夏族的掌门人。榆罔在我的想像中应该很有艺术细胞。他最爱干的事就是端着蚌壳或者人头壳——里边盛着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拿着鸡毛作笔，蘸取之，像现代画家那样在陶器上作画。榆罔画得绚烂多彩，最喜欢临摹古代彩陶：一只肥润丰满的鹳鸟，瞪着吃惊的眼睛，嘴叼着一尾大鱼，站在石斧旁边，看着石斧，样子非常生动幽默。这是古代陶画的珍品。榆罔就常临摹它，画好了，在罐子上，就叫人放进陶窑里去烧。[19]

这一天，他正在高高兴兴地构思艺术，怒气冲冲的共工冲进来了：“大哥，大哥！我被人欺负了！你看看这。”

榆罔慌忙放下鸡毛笔，问：“久违啦，共工贤弟，谁欺负你啦。”

共工脑袋上都是紫包，眼珠血红，恨得鼓鼓的，说：“有一帮来路不明的妖精，打得我腰眼中箭。”说完，把做手术取出来的箭头给榆罔看，是精美的石箭头。

[20]

于是榆罔硬着头皮，帮助共工与蚩尤打架。

刚猛彪悍的蚩尤，殴打起具有艺术家气质的榆罔来，如同“面的”司机对付大学老师，胜券在握。画家榆罔与共工接连战败，向西逃遁。蚩尤乘胜追击，把中原土地捡入囊中。这就是《史记·五帝本纪》记载的“蚩尤最为暴，莫能伐”。

潇水曰：其实蚩尤不暴，他为了管好山东来的移民，拟定了中国传说中最早的口头法律——五刑，对打砸抢份子使用割鼻子、砍臭脚、脸上刻东西的待遇，有“法”，代表着文明的进步，却成了蚩尤“暴”的罪证。不过这时候的两河流域和埃及早就有了完备的成文法，用楔形文字和象形文字书写的。

山东东夷和陕西华夏在中原的这场战斗，属于移民和移民之间打，抢中原的地盘，类似在北京地区城乡接合部，浙江村儿的民工跟新疆村儿的民工，为了某些什么利益，发生大规模团体械斗。华夏神农氏的嫡系后裔“榆罔”，输了这场战斗，实在没办法了，就冒着引狼入室的危险，派人北上去请黄帝来帮忙，毕竟黄帝也是同宗啊，神农氏的后裔之一。[21]

黄帝与蚩尤互相闻名，未曾谋面，就像网友一样，充满了好奇。黄帝很想过去打上一架，认识一下蚩尤，就带着部族南下出发了。

黄帝和蚩尤像互相闻名的网友

西风晚凉，衰草瑟瑟。伴着黄帝一路行军，我们谈谈他的装备。虽然两河流域早已使用青铜武器，黄帝据说依旧还是“剥木为兵”——用木棒子当兵器。石斧则是黄帝的主战武器。石斧的斧头是石制的，柄是木头的，石斧巨大的重量保证了即使不够锋利，击中对手后一样能取其性命，但使用者需要有把子蛮力气，历史上使斧出名的多是些大老粗，如李逵、程咬金之流。斧头与斧柄的衔接牢固程度至关重要。最早的石斧是把木棍顶上楔个缝，把石斧的头夹进去，外用绳子缚紧，打仗一兴奋，斧头没准被抡掉了。黄帝时代做了改革，用绳子穿过斧头背上新钻的孔，缚斧头在柄上，就稳当多了。

石斧的头

石斧后来进化成戈。中国未来夏商周最先流行起来的青铜武器就是戈，善于劈啄。

黄帝也有远射武器，就是把木棒、竹竿上端劈为裂缝，夹以石块，甩臂投掷，可把石块抛出五十余米，是古代手榴弹。想轰击得更远一点就用石球：人们挥舞绳子，绳子末端皮套上有石球，可以抛出去，成为流星石。如今的南美洲人打群架，还用这个呢。中国出土文物中常有这种石球。石球虽好，一次却携带不了几枚，难以持续有效地轰击，战斗激烈程度有限，打得不热闹，一会就没子弹了。所以石球只用于扼守要塞，或者用于野战开展初期。而且抡绳子的方向性差，砸着砸不着敌人都没准儿，所以只当作一番火力铺垫。用弹弓子发射陶弹丸（这是当时打猎的流行术），准确性倒是提高了，但打鸟可以，打人打不死，所以只用于群发，疯狂密集扫射，在开战初始压制敌人。

近身肉搏才是黄帝时代的主打方式，使战斗能够持续有效地进行下去：用石斧把人砍得翻出白花花的肉和红殷殷的血，而且一下两下还不死，要反复劈砍，激烈程度及残酷性可想而知。

还有一些武器我们没有把握是否在黄帝行伍中使用，比如骨矛或石矛，考古中发现不多，还有流星锤：左臂上绕着长绳，右手提绳另一端，石球包裹在绳端的皮套里，飞掷打击敌人以后，一拉绳子，还能把石球收回来继续用，反复甩出去，比较气人。最厉害的是三球流星锤，绳子一端是两个大球，另一端是一个小球，拿住小球，将其余两球在头顶上甩圈，让他们旋转着飞向锁定的目标。三球连赶，瞄得不准也能杀伤敌人——扫击面积大啊。这种东西在民间杂技中还有。[22]

按照传说，黄帝制造了鼓（但没有考古证据，而埃及地区出土了比黄帝更早一千年的兽皮鼓）。黄帝捕杀到了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夔（念魁）。这个动物的珍奇之处在于它只有一个脚（即鲁迅《三味书屋》中讲的“一个脚的牛”）。鲁迅当时小，不懂，以为那是牛，其实那是夔。夔长得像牛，苍身而无角，出入水潭必刮风下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23]黄帝剥了它的皮，蒙在一个细高的空的陶罐子上，做成陶鼓（半米多高，像个瘦一点的汽油桶），叫夔鼓。

黄帝的夔鼓后来从军用转为民用，成为宫廷乐器，乐官名字也就叫夔，他们的生活，像现在摇滚乐架子鼓手吧。后来夔绝种了，但形状常被刻在青铜礼器上，叫夔纹。

黄帝又抓了另外一个珍稀动物“雷兽”，拿雷兽的大腿骨，做了鼓捶，在夔鼓上一敲，声闻五百里。

虽然有鼓，但当时打起仗来还是各自为战，看谁胳膊腿粗力气大，互相揪打，不讲究队列阵势和长短武器协作。鼓本来是指挥大家协作配合的。

黄帝的队伍中还没有马（马尚未被驯服），牛倒是有，但用于运输。牛马都不上前线，又不能让人拉着车上阵地，所以黄帝时代还没有战车。不过黄帝倒是弄出来了一个指南车。

指南车上站着一个小机器人，平伸一只胳膊，不管车子怎么拐弯，他一直指着南方。这在理论上不是不可能。我们知道，车辆转弯时，外车轮的行程大于内车轮行程，这一微小差异被一套差动齿轮记录下来，经过一系列齿轮传动作用，拧动小机器人的胳膊，矫正由于车子转向给胳膊来的指向变化。于是，不管车怎么转，胳膊总指着最初启动的方位。这个指南车被李约瑟博士激动地宣布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自控机器”。但我们知道，如果两个车轮不是绝对的同等大小，在转弯的时候就会与计算值发生误差，齿轮把这些误差一再放大，多转几次弯再一积累，指南车就不知道指到哪儿去了。而想把两个车轮做成绝对等大、等圆，这对于黄帝时代是一个巨大挑战。而且在没有金属的情况下，齿轮技术也是没有产生的前提的。所以，五千年前黄帝时代的指南车，是史料上的错误记载。

不过，指南车的设想，一直激励着张衡、祖冲之等老一辈科学家，尝试着造出那么一个来，却不知所终。如今有很多中学生，在家长和老师的辅导下，也信誓旦旦地要发明出它来呢。

黄帝南下抵达中原，与“榆罔”纠合一起，在一阵火力准备之后，向东夷族发起猛攻。作为游牧色彩的部族，黄帝远程武器优良，猛烈的石球轰击、弓箭攒射，给了蚩尤一个下马威。但是蚩尤和东夷战士们，浑身披着牯牛皮，揉制后的皮子比活牛的还结实，使得黄帝的兽骨箭头、石箭头没有用武之地。

潇水曰：我对蚩尤的装备的推测，是根据许多古代石刻（包括南美洲出土的一些），蚩尤被画成“四目八肱八趾”：“四目”，牛有两个眼睛，人有两个眼睛；“八肱八趾”，牛皮垂着牛腿四个，加人的四肢，一共八个。（现在河北省还有牛角相抵的摔跤运动，号作“蚩尤戏”）。

按照这个图片所揭示，蚩尤可以成为我国最早的牛皮甲胄（雏形）使用者，披着整张牛皮，面对黄帝穿透力有限的石箭头，几乎刀枪不入。

蚩尤石刻画像

蚩尤身先士卒，率领弟兄八十一人，头戴牛角，身披牛皮，挥舞石斧和木棒，身披牛皮，进如锋矢，战如雷霆。他们以头顶的牛角集结成十数人一组，身披牛皮，猛冲黄帝，煞是历害，简直是古代坦克。黄帝之卒人自为战，不懂得编队，与坦克相撞，纷纷披靡，行伍大乱。

虎背熊腰、血胆鹰扬的东夷战士，在呼啸冲杀之中，生死相搏，奋厉逞强，狠剁黄帝族人头。到处是哀嚎，到处是流血。黄帝落花流水，认识到自己所发动的是一场山猫对老虎的进攻。正在惶急，盟友榆罔看看形式不好，干脆率先撤出战斗，带头溃退。黄帝被卷着奔命而去，抛弃了几百具肢体不全者在原处挣扎呻吟。

蚩尤乘胜追击，攻势雄劲，不断给黄帝、榆罔以重创。黄帝在中原大跌面子，冥思苦想之后，决定主动后退，诱敌深入，待蚩尤实力削弱后再寻找战机。

根据这一构想，黄帝离开中原，主动向北撤退，把战争引向他所熟悉的老窝河北省北部的涿鹿（北京以西两百公里）。蚩尤率部，千里向北跟踪追击。以当时的物力水平和运输能力，远远不足以支持远程运动作战，直到后来的春秋时代，孙武子攻楚，才开启了运动战的先河。但是蚩尤为了除恶务尽，做了他那个时代所难以做成的事。

黄帝退至涿鹿大本营，凭借着一个带有土围子的城固守，用以消耗蚩尤，位置在北京官厅水库以西七十里，涿鹿县地区，后称黄帝城。遗址显示，黄帝城有五百米见方，现存三五米高的夯土城围。如果你去那里的话，还可以拣到石斧，也许是黄帝抡过的。这是中国最早的城邑之一，比两河流域、埃及的城邦又小又晚，甚至它是否真是黄帝时代的，也无定论。

这时应龙向黄帝献策。应龙说：“我们筑堤蓄水，再决堤放水，足以把蚩尤的营地淹为汪洋!”

黄帝觉得这个馊主意很好，就让应龙带领一拨工程队在灵山河谷施工，垒石筑坝蓄水。应龙具有驱动地面流水的神力，他截取灵山河水，秘密蓄积水位。可是他的蓄水工程做了一半，却赶上天降暴雨，大坝一下子绝堤了，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飞崩，裂岩荡崖，直冲应龙自己，顺势淹向了黄帝大本营。

蚩尤则灵活转移，不受大害。黄帝之人却都泡在水里，自相践踏，哭天叫地，多成水下之鬼。后人却把这场暴雨的产生安在蚩尤头上，说蚩尤请来了风伯、雨师。风伯嗡嗯嗡嗯，气息如云，从东海搬来水蒸气，移动到河北省涿鹿上空。雨师则把东海的食盐捻成氯化钠粉末，洒向云端，增加空气中冰晶和水滴密度，实行人工降雨。于是晴天一声霹雳，暴雨如注，把黄帝淹坏了。这种说法是为了衬托蚩尤的妖术。

黄帝之人都泡在水里

大雨月余不息，黄帝泡得受不了了，也赶紧动用自己的神异功能，从天上下载了一位很危险的神只——女魃（念拔）。女魃长得外陋内慧，是个丑女，穿着青色衣服，眼睛水汪汪，牙齿不是很暴，身高1.8 5米，跑得有点快，脑袋顶是秃的（因为被烈日烤的缘故）。因为长得丑，老找不到对象，脾气变得火爆，所到之处立刻大旱（所以她又叫旱魃）。女魃从天上一跑下来，雨水顿时止住，积水很快蒸发，把黄帝的人从泽国打捞出来。女魃完成使命之后，却因为能量消耗巨大，上不去天了，从此留在人间为虐，成为旱魃。她跑到哪儿哪儿就土地龟裂，庄稼渴死。人们只好修庙求她，让她搬家走开。她如果不开恩，人们就表演“斩旱魃”的戏吓唬她，方才奏效。后来女魃在人们劝说下，去了河西走廊一带定居，导致当地沙漠化严重，并且她时常跑回北方捣乱。[24]

黄帝请外援请上了瘾，除了女魃，西王母也跑来教他引兵布阵，以取代无组织的械斗。黄帝以前不懂结阵，被蚩尤的牛角阵击溃，经过西王母面授，他非常有体会，知道打仗不是他所理解的揪头发挖眼睛使劲拿脚踹了。[25]另一个漂亮女神——玄女，也跟黄帝相好，给黄帝讲课，讲课稿就是后代有名的《黄帝问玄女战法》。她还有一本《阴符经》也给了黄帝，这本书苏秦也学习揣摩过，明白了以后就去纵横诸侯，运动王公，大大地发迹。玄女还给了黄帝“兵信神符”，可以调动天兵天将。这些传说折射了黄帝在其北方大本营不断得到当地部族补充支持的事实，缺胳膊少腿者被精干壮年替代。

面对斗志弥高的黄帝一族，蚩尤明显转为劣势。他的伤亡无法补充，行动逐渐困难。当时华北平原森林蔽野，鸟兽横行，蚩尤孤军深入，北上千里，远离山东、河南的基地组织，失去了补给接应，在黄帝的地盘落得四面楚歌。但蚩尤仍然坚持长途跋涉而来，千里追着黄帝来到河北，并多次击破黄帝。根据黄帝后来自己承认，他总计九战九败，蚩尤九战九胜。

但蚩尤最终被黄帝固守“黄帝城”的消耗战折磨得狼狈异常。环境生疏、气候不适、语言不通、敌情不明、粮食缺乏、武器残损，蚩尤陷入被动与疲劳。蚩尤站在异乡一处高坡之上，旷野涌起于他的脚下，茂密而耿介的粗木深林，燃烧着孤独耀眼的火光。

最后的决战在一个狂风大作的黄沙天进行（就是北京这样的沙尘暴天）。蚩尤不辨东西，黄帝则熟悉本地地形，而且还有传说中的指南车帮助分辨方向。按照司马迁等人的说法，黄帝放出虎、豹、狼、熊、罴（马熊）、貔貅（一种豹子）为前驱，配合几千名战士，以压倒优势的兵力，伴着夔鼓的轰鸣，向蚩尤的残疲之兵发动猛烈冲击，势若狂风骤雨，一举将其击溃。人熊、马熊闻着味儿，把黄沙中疲惫已极的东夷人追着乱咬。蚩尤力竭，被一举擒住。

蚩尤被押到黄帝军中夔鼓下，这是行刑杀人的地方了（后代军队里杀人都在鼓下，因为鼓声传递信号，是军士最瞩目的地方）。蚩尤被杀于夔鼓下，为了预防他变成妖精，黄帝就把蚩尤body肢解，分处安葬，以防他在地下造反。所以今天山东郓城、山东巨鹿县、河北成安、山西运城都有蚩尤冢。一般习俗，当时男性的棺材里要放刀、匕首、弓箭、矛，使其在另一个世界中也常备不懈。黄帝肯定没有让蚩尤坟里放这个。

山西运城的蚩尤坟最值得一提，位置在黄河大拐弯处。这里有个大盐池，色泽殷红，被老乡们呼为“蚩尤血”，说是蚩尤的血滴淌的。这个池盐很好卖，使得山西南部在后代两千年中富甲一方，出来个大商人猗顿。后代此地还出来了另一个战神，就是关羽。

蚩尤在其老家山东地区一直保持了极大的认同，成为东夷人尚武精神、桀骜不逊的风格源头。一直到战国，齐国人心中的天神，一是天、二是地，三就是兵主蚩尤。秦始皇、刘邦都曾祭战神蚩尤。蚩尤作战时常把几条花里胡哨的彩带和老虎尾巴绑在竿子上，首创了军旗。后人为了纪念蚩尤，就把一种天文现象“有赤气出亘天”称为蚩尤旗。那其实是一种彗星，它一出现就预示着天下必动干戈。蚩尤的影响甚至传到美洲，一些贝雕、石雕上的画像，被人理解成中国的蚩尤，也许是其后裔穿越白令海峡来到这里的吧。

在收编了蚩尤的残部之后，黄帝成为了黄河中游平原上无可争议的最强者。他还画了蚩尤形象以威吓天下，天下都以为蚩尤不死，给黄帝效力了，于是八方万邦，都拱服无二。[26]

黄帝凭借自己战胜蚩尤的声威，野心膨胀，同室操戈，很快向同宗的盟友——神农氏的嫡系后裔“榆罔”动手。他与榆罔决战于阪泉，地点仍在涿鹿附近（河北怀来县）。榆罔不堪一击，三战三败之后逃遁到长江中游，在湖北省西部地区当赤脚医生，隐姓埋名度日。他继承神农氏采药济民的遗业，得到当地人们爱戴，最后不小心误尝了“断肠草”而驾崩。这个地方后来被叫做神农架。

潇水曰：神农架现在常有野人出没，1974年一个农民在大山里砍葛藤，不小心就遇上了一个红毛野人，过来要抱他。大约这农夫不很喜欢被毛乎乎的东西抱，就给了它一镰刀。后来目击野人的报告越来越多，很多农民家里还收集了野人的红毛（据说有治疗妇女崩露带下的神奇功效）——这些野人，不会是神农氏榆罔的遗民吧。

黄帝打跑了神农氏嫡系的后裔榆罔，成为神农氏的主要传人，随后派应龙渡过黄河，南下与神农氏其它支系争夺中原，主要针对共工一族。共工在一番混战后投降。但共工家族有一个壮男，非常知名，耳朵上挂着两条黄蛇当耳环，就是大名鼎鼎的夸父（把活小蛇系在耳垂上图好看的习俗现代也有。一条活蛇时时昂头，吐着火信，非常有趣，一幅蛇耳环可戴8～9天）。夸父是个巨人，耳朵上戴着这两条小蛇，很酷的，[27]他倔强不降，与应龙展开激战。应龙攻势凌厉，又具有半神性质，夸父被迫向西部黄土高原（华夏族老家）转移。一路浴血奋战，在进入黄土高原的咽喉地区函谷关地段时，被围追而来的应龙射杀。夸父长啸一声，仰面倒下，血溅巨石。夸父的部属，纷纷战死那里，血染三百里夸父山，使这一带长出了桃林，现称“桃林塞”（在黄河由北向南转向东的大拐弯进入中原处，河南灵宝县函谷关）。

应龙经过一番苦斗，也因为消耗能量太大，回不了天上了，于是史料上说他后来去了南方定居，导致南方多雨。[28]

在神话中，夸父转战而死的过程被委婉地表述成另一番样子：夸父是个精神病患者，喜欢在烈日下裸奔，朝着太阳狂跑，声称自己要追求光明。早上向东跑，迎着太阳，到了下午却发现太阳在西边，于是掉头往西。终于向西跑到函谷关一带一趴不起，喝干了渭水和黄河（两河在函谷关交汇），还想喝，却再没水了，结果累渴而死。临死把手杖插到地里，手杖吸取了他的body所化的肥料，繁衍出三百里繁花似锦的桃林——“桃林塞”。在这里，血淋淋的战争行为被转述为体育竞赛（长跑）。这就是夸父追日。

夸父在西方神话中也找到了他的“表哥”，叫伊卡洛斯。这人把胳膊粘上羽毛，朝着太阳飞，结果飞得太近，被太阳烤化了。他变成了脱了毛的鸡，掉在大海里，死了。

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趋炎附势可以，但是不要太近。

“天下有顺者，从而征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29]这是黄帝在战败蚩尤、榆罔后的写照。司马迁说黄帝的辖区东到大海，西到甘肃，南至于湖南，北抵河北涿鹿。不过我们也可以发誓说，黄帝的影响力绝对达不到光被天下、巨细靡遗的地步，很多部族其实根本都不知道黄帝是谁。所以，终黄帝一生，都不得不在征战中度过，“大小五十五战”，迁徙不定，生活在军营里。尽管这样，还是有很多不服气者，其中有一个叫刑天的家伙，非要跟黄帝争第一，却寡不敌众，被黄帝捉住斩首。脑袋一掉，血柱冲天。刑天先生仍不死心，尸身不倒，以两个乳为眼睛，以肚脐为口，执干戚而舞（干是盾牌，戚是斧子），还要跟黄帝恶斗。陶渊明所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就是夸赞他呢。[30]

不管怎样，黄帝利用自己的文韬武略，粗粗笼络住河北、河南各部族领导，并派东夷族的“少昊”总理山东地区蚩尤旧地，算是以夷制夷。而蚩尤的嫡系部族，则被黄帝驱遣到中原（河南省）西南地区，叫做三苗，后来又遭到尧、舜、禹的长期征伐，说“三苗之君，习蚩尤之恶”，犯老辈蚩尤的错误，该死。经过惊天动地的长期战争，三苗才逐渐衰微。

黄帝谈不上是什么国家或朝代，他的领导班子也非常简单，甚至根本不能称为政权。关于黄帝的一切，都是史料上的传说，没有任何考古实据。还有传说黄帝命“仓颉”（念洁）先生设计了文字。

然而仓颉没设计好，导致了“天雨粟、鬼夜哭”[31] 的恶劣后果。中国文字与西方不同，西方文字是为了记载土地经济事务而创生的，中国却是为了占卜祭祀，所以文字具有与鬼（也就是部族祖先）沟通的能力。仓颉大哥根据各部族的传统文字，统一设计成新文字颁发，要求各部族传达使用。各部族在天上的鬼们一下子就慌了，看不懂子孙后代写给他们的新文字了（从前的文字尽管粗浅，但鬼们能看懂本族的文字）。由于看不懂统一颁定的新文字，鬼一下子就失去与后人联系的手段，成了无人祭祀送饭的饿鬼，于是鬼们半夜哭嚎。这大约就是“鬼夜哭”吧，呵呵。

那些子孙们祭祀献给他们的粟米，因为天堂上无人认得新字，被天堂的邮政局退回去了。于是“天雨粟”——下起了粟子雨。

后来，识得新颁文字的人，在老死之后，也变成了鬼。新鬼到了天堂组织老鬼学习新文字，“天雨粟、鬼夜哭”的离奇现象才逐渐消失。

秦始皇统一六国文字以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有些部族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文字，就偷着让女人们沿用原有文字，而男人们则使用国家统一新颁文字。这些女人们的文字，后来被整理成《女书》，现在还有，却几乎没人看得懂。

不过，我们说，“仓颉造字”是纯粹的胡编，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还没有汉字！尽管当时个别陶器上刻了少量的初级符号，比如一二三四，也许是给陶器计数的，还有上下箭头和圆圈，用以标识陶器在窑中的位置，以及更复杂的，类似山、日、月、木、羊、王、亚的象形。但都只是文字的雏形阶段而已，要到一千五百年以后的商朝才有了甲骨文（比两河流域楔形文字晚两千多年。）

根据史料，[32]黄帝晚年经常看见一些神异现象：凤凰跑到他在涿鹿的院子里叫唤。麒麟也跑进了他的菜园子起舞。还有大蚂蚁，像羊那么大，大蚯蚓像彩虹那么粗，跑来向他预兆吉祥。还有UFO：一团赤气中有两个不明发光飞行体，青气中还有一个，这三个发光点呈黄颜色，缓慢地移动，黄帝把它当作祥瑞。最奇特的是一根“屈轶之草”，一旦邪佞人士来了，草就指着他，这简直是古代的测谎仪。

这些祥瑞使得黄帝有了出世之想，认为天神在召唤他。于是黄帝去了山东泰山，想解脱尘世烦恼，长生不死。这个事情需要向天神去请示，得到天神获准才可以长生。当时人眼里山川万物都有灵，但级别最高的天神（到商朝以后被称作上帝）的办公室在泰山。泰山虽然海拔不高，但凌驾山东平野之上，高低大小对比强烈，仿佛东天一柱，从五千万年前开始耸出地面，深深吸引了黄帝。

黄帝穿着他自己设计的龙衮之服，带着各部族领导，在泰山底下吃了三个月的素，眺望着这座“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地”。然后，蚩尤的画像给他开道，风伯扫地，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大家一起高奏《清角》（有德之人才能听的顶级classics——雅乐）。[33]黄帝顺利到了山顶举行封禅仪式，拜会四岳五方诸神，高燃香烛，告天曰：“我黄帝承天得助，地利人和，一统天下，今日登大山观日，报告天下太平，祈求天神收纳。”

但是天神并没有出现，黄帝苦苦思索，觉得也许是山东这个地方是东夷族势力区，野心不死的东夷族恐怖分子太多，天神不敢来吧。

后来黄帝在专业人员的指点下，去了中原的黄河大拐弯处，来在荆山之下，躲开东夷恐怖份子的捣乱，再次举行祭拜天神活动。根据后来汉朝的特异功能人士在忽悠汉武帝的时候，对这件事情是这样描述的：“这次黄帝在荆山之下的拜天就非常成功，活动进行途中突然有大龙降临（天神派来的）。一根龙髯从云彩里垂下迎接黄帝。黄帝吊着钢丝绳，一下子就飞到龙脊上去。旁边的群臣、妻妾以及群众演员七十余人，也都爬上去了。还剩下一些没上去的，就使劲揪龙胡子。把龙揪急了，一甩脖，一帮人全坐了屁股蹲。人们仰望着黄帝骑着大龙，越来越远，终于不见了，被龙接走了。人们抱头痛哭，黄帝实现了长命不死，大家还得继续当人。”

黄帝升天，把汉武帝羡慕得了不得，也想吊着钢丝绳上天。赶紧请异能人士安排。异能人士虽然没有做到这一点，却挣了汉武帝不少钱是真的。[34]

黄帝骑龙上天的时候还有一个教练陪着，叫做“容成子”。此人善于守生养气，从天地间获取精气，使心性空虚，达到老不死的境界。他的头发能白了变黑，牙齿脱落了可以再生。因此他做了黄帝的老师。但他不怎么教黄帝学好，主要采药制成伟哥给黄帝吃，教黄帝御女之道。他给黄帝上生理课的对话，被后人编辑成房中术，地摊上可以买得到。容成子是随同黄帝一起骑龙上天的人之一。奇怪的是，这个老神仙在两千年后的周穆王时代又重返地球，劝导君王。他后来还当了老子的老师。

黄帝乘龙升天以后，人们将他的衣冠埋在他的老家，陕西省中部的黄陵县。[35]黄帝陵坟体周长五十米，是如今政府民间热闹祭祀的地方。四周古柏成林，山水环抱，前有四角飞檐的祭亭。郭沫若同志手书“黄帝陵”三个大字（表明这个景点是真的）。陵的附近碑刻林立，游人如织，还有宋朝的石碑在作当时的普法宣传：“泼皮在此砍树者，痛行断罪。”

按照惯例，我们也要说一说距今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中国以外的花花世界是什么样的。此时，两河流域已经进入青铜时代，出现了自有政权的城邦国家——埃利都、乌尔、拉尔萨等等。城邦之间为了争夺土地、水源和人口，兼并战争不断，战争的丰功伟绩记录在出土的石碑上，参战一方规模动辄几千人，使用青铜武器。城邦里有严密的祭司组织和城邦常备军，不断发生政权更迭。城邦里有的王宫多到数百间厅房，包括官员、书吏的办公间，比法国的凡尔赛宫还要大。一些城邦的王陵出土了五千年前的金银宝杯、青铜短剑与印章。楔型文字则记录了城邦土地转让买卖的合同，还有经济表报，上面提到大量奴隶。他们还施行一系列的税制改革，许多粮、油、酒等容器扣着私人图章，标志着商人的出现。商人们乃至与遥远的印度发生贸易。这些都是五千年前的事情，两河流域已是青铜时代的喧嚣一片。

而此时的中国这里依旧沉寂在石器时代的宁静当中。当此之时，五千年前的中国没有文字、没有城邦、也没有政权，石器一统天下，有的只是一个黄帝战蚩尤的传说而已。所谓中国五千年文明，其实大有水分。

五千年前真正有文明的只有两河流域和埃及。

[1] 本段据《帝王世纪》：“神农氏之末有熊氏妃附宝，见大电光绕北斗枢星照郊，感附宝，孕二十月，生黄帝于寿丘。”《河图稽命征》上说：“附宝见大电光绕北斗权星，照耀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而生黄帝轩辕于青邱。”

[2] 《抱朴子》曰：“黄帝生而能言，役使百灵。”即潇水说的鸡啊狗啊这些灵物都怕他。

[3] 这一自然段是潇水杜撰的，即他所说的“我估计——”，史料上没有相关记载。但史料说黄帝能驱虎、豹、熊、罴，潇水据此推论说他幼时具备一些特异功能，也属可以理解。

[4] 黄帝死后葬在陕西偏中北部的黄陵县，北距延安一百公里，据说是黄帝的故乡，故而推论黄帝发自于陕北地区。

[5] 黄帝的“黄”字，有学者认为是一只野兽被仰面切开后，剥开的皮的样子。横杠是两条前腿，下边两点是后腿，上边是大嘴，中间是兽皮的条纹。黄这个字，以及司马迁说他具有驾驭虎豹的功能，后来他又不断迁徙，直到河北北部地区，这都使得他有游牧狩猎部落的特征。故而这里推论黄帝以“放羊”为主业而不是种地。

[6] 伏羲在甘肃天水地区，神农在陕西西部的宝鸡，黄帝在陕北。

[7] 据《广雅》：“有翼曰应龙”。“应”字的甲骨文如飞龙。

[8] 这一自然段，是潇水的想象。

[9] 石犁的描述，根据约五千年前的出土物。

[10] 黄帝在迁徙中与嫘的相遇情节，出于潇水的想象，并拜赐于痞子蔡的大作。但黄帝和嫘结婚，确实根据《史记》的记载。《史记》：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路史》：“黄帝元妃西陵氏曰嫘祖，以其始蚕，故又祀先蚕。”这里说嫘祖是养蚕业的创始人。而中国最早的蚕茧出土于山西南部夏县地区，故潇水把二人的相遇地点，设定为山西夏县。

[11] 上述盖房子的施工步骤，以及村落内外的描述，是根据西部野外考古资料，是五千年前房屋村落的遗迹。

[12] 据《史记》：“于是轩辕（黄帝）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

[13] 刘向《别录》：“蹴鞠（近似足球），传言黄帝所作，所以练武士知有材也。”

[14]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是所谓《弹歌》，载于《吴越春秋》，应该不是蚩尤所唱的，潇水用在这里，出于一种文学性的描写。

[15] 关于黄帝和蚩尤的服饰、首饰品的描写，是根据我国西部和东部在五千年前龙山文化时期考古发现的古人遗骸上的装饰品以及人物小陶像上的衣饰来判断的。可以看得出来，西部东部的服饰有不同，也有相同。

[16] “共工，诸侯，炎帝之后，姜姓也。”

[17] 本段据《国语》：“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雍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 《淮南子》：“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

[18] 《帝王世纪》：“神农氏在位一百二十年崩，生帝临魁，次帝乘、次帝明、次帝直、次帝厘、次帝榆罔，凡八代。”榆罔是神农氏最末一个嫡系传人。但学者认为神农氏八传而到榆罔，太快了点，不合理。《吕揽·慎势》悦：“神农氏十七世有天下。”则榆罔是神农氏第十七代传人，比较符合学者的意见。故潇水说榆罔是神农氏第十七代孙。

[19] 榆罔临摹鹳鸟陶画这段，是潇水的文学构思，未见诸史料。但鹳鸟陶画，确实如潇水云，是距今五千多年前仰韶文化出土的陶器器皿上的图画珍品。

[20] 东夷族历来更是以射箭见长，古代拆字先生把东夷的“夷”拆成“大”和“弓”，弓就是他们善射的写照。当时使用的石箭头从出土情况看，都是三梭或四棱形，形制细长，创面大，放血多。有的石箭头甚至长出倒钩，射上去，再拔下来，带出好大一块瘦肉，穿透力也最强。而共工一干人，则也许不过用兽骨的箭头而已。

[21] 《庄子·盗跖·释文》云“神农之后第八帝日榆罔，世蚩尤氏强，与榆罔争王，逐榆罔。榆罔与黄帝合谋，击杀蚩尤。”《逸周书·尝麦篇》：“蚩尤乃逐帝（指榆罔，炎帝嫡系传人），争于涿鹿之阿，九隅无遗。赤帝大慑，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总之，榆罔打不过蚩尤，喊黄帝来帮忙。

[22] 已出土的五千年前石球、陶弹丸，可以印证潇水这段话。

[23] 据《山海经》

[24] 本段据《山海经》：“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从，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日魃，雨止，遂杀蚩尤。”潇水上述故事，就是基于山海经的这一段话。郝懿行注引《玉篇引文字指归》道：“女魃，秃无发，所居之处，天不雨也。”所以潇水说她“脑袋顶是秃的（因为被烈日烤的缘故）”。

[25] 本段据晋皇甫谧《帝王世纪》：“昔蚩尤无道，黄帝讨之涿鹿之野，西王母遣道人以符授之，黄帝乃立请祈之坛，亲自受符。”

[26] 《龙鱼河图》云：“蚩尤殁后，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弥服。”借助蚩尤的一幅画像，就足以使天下安定。蚩尤威力之大，简直到了谈虎色变的程度。

[27] 《山海经》：“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

[28] 《山海经》：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山海经》又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广三百里也。”

[29] 出于《史记·五帝本纪》。

[30] 《山海经》：“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31] 据《淮南子》。

[32] 《宋书·符瑞志》：（黄帝）有景云之瑞，赤方气与青方气相连，赤方中有两星，青方中有一星，凡三星，皆黄色，以天清明时见于摄提，名曰景星。有屈轶之草生于庭，佞人入朝，则草指之，是以佞人不敢进。有凤凰集，不食生虫，不履生草，或止帝之东园，或巢于阿阁，或鸣于庭，其雄自歌，其雌自舞。麒麟在囿，神鸟来仪，有大蝼如羊，大螾如虹。

[33] 《韩非子·十过篇》云：“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

[34] 《史记·封禅书》有“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髯垂胡，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帝之弓，百姓仰望。帝既上，乃抱其弓与龙髯而号。故后世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云云。潇水大约把那个龙髯当作了“钢丝绳”。

[35] 据《帝王世纪》：“（黄帝）葬于上郡阳周之乔山”，即在今黄陵县。

第三章 尧风舜雨（5000－4000年前）

后羿脑袋上是一个朝天的发髻，髻身套着一对野猪獠牙的“束发器”，双臂则套着十几对白色黄色的陶镯，身后斜背着箭囊，胸前挂有龟和鸟的玉石，腰上缀着一副甲囊（是两个乌龟壳面对面用皮条缚合而成的，类似行军水壶），甲囊里存着几枚铜针和古代打火机。这是东夷族人典型的装束，根据考古来的，非常之酷，头上还垂着一条随风飘摇的束发带。

五千年前，黄帝和嫘祖以及嫫母（一个着名丑女，但品德据说一流）等四位夫人生产了一大群儿子（25个），其中11个失业，14个当了“CEO”。[1]这些CEO各自开拔离去，跑到指定的地区建立新的村邑，独立安家落户，后来发展成为有壕沟保护着的小部族，传说每个小部族还冠以一个世袭的姓：姬、西、祁、己、滕、箴、任、荀、僖、 吉、儇、依，这都是家族的徽标。

儿子们都安排出去了，谁留下来做继承人呢？黄帝由于活的年头太长了，110岁，[2]结果儿子们全先他而死，只好让孙子辈的人继承盟主地位。其中“高阳”秉性最出众，深静有谋，才通鬼神，是最理想的接班人。这时候共工氏的后裔又卷土重来，争作华夏盟主，两家只好再次激烈地打了一架。共工再次被“高阳”打败，气得要死，一怒之下撞断了不周山（就是祁连山）。于是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江河尘埃日月星辰都跟着漂移，加速了环太平洋山地震带的形成，呵呵。[3]

高阳战胜了共工，在河南省北部的濮阳地区办公，成为华夏盟主，号为颛顼帝（念专需）。[注]《左传·昭十七年传》：“卫，颛顼之虚也，故曰帝丘。”[4]颛顼为了把族人牢固地捏合起来抵抗外侮，于是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和精力，建设一套行之有效的礼乐祭祀和等级制度，来管理人们的灵魂，抬高自己作为盟主的神圣地位。

史无先例的大规模宗教改革开始了：以前，每个部族都可以祭祀天神，借助本部族巫师联络祖先——“祭祀缺少诚意，神明失去威严，一切乱了套。”颛顼帝以此为借口，收回了各部族的祭祀权，禁止私自祭祀，这就是所谓“绝地天通”，类似烟草国家专卖。只有颛顼帝及其两位助理人员（重先生和黎先生），才有资格与天神沟通，聆听上天旨意，成为天神的唯一代言人，从而也就获得了发号施令的特权。颛顼帝走得比黄帝还远，成为人们的精神领袖。[5]

生活在地球三维空间的颛顼帝，如何与四维空间的天神交往呢？首先要造一个祭坛，根据考古显示，它一般直径十多米，周围有短墙（圆），中间有土墩（方），外圆内方，土墩就是祭台，象征着可以通神的天梯（诸葛亮作法借东风就是站在类似的地方）。

接着选择一些能够通神的人，他们禀赋异常、生而灵异，懂历史，懂诗歌，懂音乐、会跳舞，嗓门也大，善于主持节目，西方叫做祭司，中国叫做巫觋，现代叫DJ。现今出土的古玉上可以看见他们的尊容：横额、 圆目、宽鼻、阔口，背后带有羽冠，双手插腰，全身饰满饕餮纹，一望可知是个神职人员。其中女的叫巫，男的叫觋（念习）。颛顼帝以及重先生、黎先生就是这样的巫觋。

巫觋在祭坛墩顶上架柴放火，缭缭青烟直上云天。待会儿他就要顺着这烟的天梯上去找天神面洽。这个工作，光靠巫觋自己也不行，还需要借助一些动物。西方的巫婆喜欢与猫合作，骑着猫当马在灵界奔走。中国的巫觋则需要杀掉牛、羊、蛇、蟒、虎、狼等等，使其精灵自躯壳中上升，出来助巫觋一臂之力，帮着他赶路，而动物躯壳则变成供祭的肉品（也就是祭坛上的牺牲，给天神吃）。

法器是必不可少的，五千年前开始出现精美的玉器：玉璧、玉琮、玉钺，都是神职人员的礼器，还有玉制的斧、刀、矛、钺、匕首，是巫觋上路以后防身自卫用的。

仪式开始，巫觋摇铃，旁边陶埙、哨、骨笛、响球纷繁轰鸣，音乐齐奏。巫觋很快达到一种极度兴奋仿佛吃了摇头丸而近于迷幻的状况。他开始上天——顺着袅娜的缭烟。当时一些名山（如昆仑、泰山）和一个叫扶桑的大树，因为极其高大，也可以爬之上天的。巫觋借助这些想象中的山和树，乃至燎烟，开始了想象中的登天过程，表现在祭台上就是扭捏作态，挥动玉石法器，跳跃翻腾，呐喊狂叫，表现出抽羊角疯的症状。为了增加自己的神秘感，他还戴着面具，树皮或羊皮的。

每当行经险阻，他就召唤他的动物助手（都已经杀好了摆在祭坛上了）。比如他在想象的通天的路上遇到大河，没有渡船甚至没有人影。他就只好哼叽：“@#$%&*FG%^&，爱枯里时枯里，大鹰，天上旋的，＃％￥HG&*※，爱枯里时枯里，鹡鸰，海上转的，爱枯里，时枯里┅┅”

动物们一听念到自己，其精灵赶紧从祭坛的body里冒出来，追赶他的升天路程——给他弄船来坐。这个过程表现在三维空间的现实中，就是他把他的小鼓投在地上，然后一脚踏上去，跳一段迪斯克，显示惊涛骇浪的颠簸。最后他来到目的地，神住的地方，可是大门关得紧紧的，他又念咒了：“克拉尼，克拉尼，翱翔的大鸟，在东山上搭巢的，克拉尼，克拉尼┅┅”

这些鸟精灵接到传呼，赶紧跑来，像云雾一样托起他，使他升到门内与神相会。表现在三维空间里是他忽起忽落，好像失控的飞机。[6]

有些特殊的动物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夔龙啊、夔凤啊、饕餮啊，具有更强的助他一臂之力的效果，但现实中捕杀不到，于是被刻画在玉器上，以及陶器和后来的青铜礼器上，祭祀时摆上去帮忙。这些带有怪异兽纹的青铜礼器也就具备了通天作用，后来成为国家神器。

通过祭祀，人与神得到交流，关系更加稳固。人也放心了，神也满意了，也吃到了牺牲，可以风调雨顺了。颛顼也通过这种仪式，获得了特殊地位权力，可以向社会发号施令。并且舞蹈、雕塑、绘画、音乐、文字等艺术形式，也借助祭祀诞生和发展了。

颛顼为中国古代宗教事业做出巨大奠基性贡献，然后生下了三个儿子，传说都夭折了，一个当了疟鬼，一个成了魉魉。[7]也就是说，颛顼的儿子们加入了鬼神这个的行列，成了人们屈服和讨好的对象之一。

颛顼在位七十八年后，据说以九十八岁高龄在河南濮阳驾崩了。可能由于他三个儿子都变成山精水怪，只好由侄子高辛继位。

高辛出生之时就能自言其名，十五岁时开始辅佐颛顼，三十岁接班。他敬事鬼神、顺从天意，执行着与叔叔相同的政教合一政策，处理事务公平而不偏颇。据说只要有风雨吹拂、日月照耀的地方，人们都服从他的教训，于是他被尊称为帝喾（念酷）。

这位很酷的帝喾也有不酷的事情，就是他的孩子都来路不明。在帝喾第九十四岁高龄的时候，他的三太太跑来给他讲故事：三太太出门到河边去，遇上一条赤龙，驾着阴风，三太太吓坏了，立刻就怀了孕，孕期还长达十四个月。显然是欢乐谷的外遇的托词。帝喾昏花的老眼看着年青的妻子，妻子面带尴尬。再看着摇篮中哭叫的婴儿，老迈的帝喾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儿子长得眉分八彩，大下巴、尖脑壳，取名“放勋”，快让妈妈抱走吧。[8]

放勋得到一块封地，在河南濮阳往北三百公里处的河北省地区。放勋把它命名为“唐”。唐字的甲骨文写法，就是一个盖子压在陶罐子上，防止沸汤翻滚出去，所以唐的本意就是热汤（这是王国维的意见）。现在中国人被称为唐人。纽约也好伦敦也好，都有唐人街，唐人就是善于熬汤的人，其实熬汤与中国人的为政之道、处世之道，确有妙不可言的共通性。这个我们以后再说。

不管怎么样，唐人一词可以追溯到放勋创造的这个地名（在今河北省中部的唐县）。放勋在唐地迅速显出超人的政治才华，到了二十岁时已经仁义如天、智慧如神，四方各地的人们眺望着他，就像期待温馨煦暖的太阳。

而爸爸帝喾这时候也老得不堪，辞世之前把象征盟主的玉斧交给了长子“挚”，但事实证明，挚是一个错误的人选：挚为人过于软弱，缺乏盟主必要的气魄，结果使得四方扰乱，政事微弱。挚不能治理好华夏部族，渐渐也就对权力丧失了兴趣。他看到这样作下去没有意思，便北上去“唐”地见弟弟，请求把自己的位子交出来。放勋没有推辞，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9]

放勋不想呆在哥哥的河南濮阳，他觉得收购一家企业不如另办一个公司好，于是带着自己的人向东南跑到了如今的山东定陶。放勋就此成为华夏各部族的盟主，号为尧帝，这个“眉分八彩”的尧帝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尧圣人。而这时候，正是距今四千一百多年前的苍茫古代。而埃及的“胡夫”大金字塔，已经在大地上矗立了五百多年了。比照埃及人已经用青铜工具修建金字塔，中国人还在石器时代打拼。

二十岁就登上帝位的尧，外表英俊，身高十尺，眉分八彩，为人宽厚，温文尔雅，深受公众拥戴，是个极其仁让的领导人。他居住比较简朴，一共两座宫室。但他深知标榜天命才能睡得塌实，所以和前几届“帝”一样，热衷天文学研究。尧帝派出羲先生、和先生观察日月星辰的起落，根据鸟、火、虚、昴四颗恒星在黄昏中的位置，颁布了一套传说中的历法。[10]

历法规定每年有十二个月，月亮绕地球一圈算一个月，合计十二圈355天。这跟地球绕太阳公转周期还差11天，于是每三年增加一个闰月（第十三个月），从而凑足了每年三百六十六日，蛮准确的。（其实是还有误差，每年应该是365.242日）。这套传说中的历法，不但得不到实物证据，而且比埃及人晚出了两千年。

据说，羲先生、和先生又分别去了最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以及最南边接近赤道的地方（据说是在越南），各自建立了天文台：把木竿竖立在正午阳光之下，影子最短的那一天就是夏至，最长的是冬至。东、南两个不同地点的观测数据相互比较之后，两位先生确定了二十四节气中最关键的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日子，从而明确了一年四季的概念，可以指导农业生产。尧帝手里攥着这四个日子的数据，就等于龙王爷有了降雨的神符，人们播种前必须向他请教日期以免乱播，谁还敢轻视“政府”的力量。而那个测量影子的木竿，就成为了“表”——现在天安门前的华表就是这个竿子进化来的，是政府威严的象征。如果把这个天文仪器（表）戴在手上，那就是手表——watch。

由于尧帝的努力，西来的华夏族在中原站稳脚跟，呈现一片欣欣向荣。民间献来没有羽毛的鸟，厨房里生出一块怎么放也放不坏的肉。这些吉祥的东西，使得尧帝甚为得意，天下安康。[11]

在一个“星期日”（当时尚无星期概念，“星期”是在一千多年后的两河流域才有，而中国的星期更晚，是根据牛郎织女来的，表示周期会面的意思），尧帝工作累了，就戴着黄色的帽子，穿着黑色的丝衣，下乡看风景。他这一溜达，立刻成为国人艳羡的对象，因为传说他坐着红色的车子，驾白色的大马，这辆马车，简直就是“法拉利”，世间罕有其匹——中国本土没有驯马，当时能有牛车就属大款了。马这个东西，在当时是希罕玩艺儿，刚刚从西方进口的物种，只有尧帝这样的高级干部才有。[12]

乘坐“马车法拉利”的尧帝，看见原野上的村落星星点点，尧帝下车，往村落里视察民情。

他看见在许多间坑屋和立屋围成的空场上，几个野老们正在打古代保龄球。他们把几根类似手电筒的木棒坐在地上，从三十步以外，拿另一个棒子投掷它们，根据击倒多少计分。这种游戏叫做“击壤”，跟现代保龄球没有什么区别。几个老头子们玩的兴高采烈、满头大汗，来回跑着拣棒子，热火朝天。

尧帝驻足观看。他身旁的捧屁虫赞叹道：“伟大啊！老同志们欣欣向荣，活的有滋有味——都是尧帝治理的好耶！尧帝之德流被四方啊！Wonderful！”

野老们听见这话，停下棒子，看着这群自命不凡的来访者说：“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帝有何于我哉？尧帝是谁？我不知道尧是谁，他给过我什么好处？”说完，撅着胡子继续打球，很酷的样子，一棒子打出去，把没击倒的木棒补中。

尧帝大窘。人都不知道你是谁哎！你还乐呐？尧帝的脖子根也红了，赶紧上车逃跑。其实他大可不必羞愧，人们不知道他并不可怕。如果政策老是失误，老是一场又一场地搞运动，人们能不知道他吗。正是没有瞎折腾，没有太多政策失误，人们也才就感觉不到他。使天下之民嘻嘻而乐却不知道帝力的存在，正是治国的最高境界啊。[13]

尧帝回到定陶，继续聚精会神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可是，东夷又有了新动向。当年，蚩尤战死，山东本土的东夷族变的四分五裂，其中以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十日等部族最为有影响力。这个状况使得尧帝忧心忡忡，帝位前途未卜，直到他发现了射日英雄后羿。

后羿是东夷族人，一位射箭高手，长得豹腹狼腰，视力5.5，善于站军姿，左臂超长，可以把弓弦拉得更满。[14]并且他还有个媳妇，就是嫦娥女士，后跑至月亮当冷美人。

在一个特殊的机会，后羿接受了华夏族尧帝的资助，以特务的形式打回山东老家活动。尧帝要求他采取暗杀手段，把那些具有潜在称帝能力的东夷领袖——“蚩尤第二”，杀死在萌芽状态。[15]

后羿出发了，肩上斜挎着弓箭，面色冷傲。后羿的脑袋上是一个朝天的发髻（类似麻花辫子），髻身套着一对野猪獠牙的“束发器”，骨制的小管子串成项链佩带胸前，还挂着龟和鸟的玉石，双臂则套着十几对白色黄色的陶镯，腰上缀着一副甲囊（类似行军水壶，根据考古，是两个乌龟壳面对面用皮条缚合而成的），甲囊里存着几枚铜针和古代打火机。这是东夷族人典型的装束，根据考古来的，非常之酷，头上还垂着一条随风飘摇的束发带。[16]

后羿首先找了最好欺负的凿齿一族。凿齿一族活动在靠近苏北的大泽。之所以叫做凿齿，是因为这里的人崇拜蛇，所以要举行凿牙成年礼：用两块木板夹住两颗门牙，以石锤慢慢敲打木板，使牙根活动，接着拴一个绳套，猛拉，牙就活蹦乱跳地出来了（一般由父母执行这个可怕的操作）。失去门牙，黑洞洞的嘴里含着珠子，是当地人最奢侈的时尚，因为这很像蛇口——蛇口没有门牙。借助模仿表现了对蛇的尊重。这种风俗后来南传到浙江省的越人。并随着越人在亡国后的迁徙，传染到更南的福建广东地区，乃至现今的台湾高山族。高山族人觉得凿牙太疼，就咀嚼槟榔，把牙齿搞黑，跟掉了门牙一样黑洞洞的。

凿齿族的领袖凿齿先生，这时候正一屁股坐在一个土块上，看着天空发傻，根本不知道一直被人盯梢。后羿手挟长弓，在野外尾随他已久。看看凿齿正在犯困，后羿急从箭囊抽出一支羽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婴儿，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正中凿齿先生黑洞洞的豁牙之口，并从后颈射出，流浆扑了一地，好像是谁打碎了一个鸡蛋。因为是野外，后羿快速收身，留下凿齿的族人自相哄扰，算是替尧帝剪掉了一个劲敌。

后羿日夜兼程，流走江湖，来到凶水岸边。冷涛拍打着岸边的庄稼地，这里是九婴族农耕的地方。后羿埋伏在半人高的庄稼丛中，携带着压缩饼干，等待九婴出现。虽然有掩护，也要小心野兽。李氏野猪、中国野牛这些野东西，被九婴族的庄稼地所吸引，常出没于此，都有可能袭击后羿。双叉麋鹿也可能用犄角顶后羿的屁股。遇上披毛犀那就没命了。

正等着呢，九婴族人拿着挖土的木耜出现了。九婴族长的脖子下边挂着八个人脑壳，和他自己的脑袋一共凑成九颗，这就是九婴的名字来历。事实上，他们是一个有猎头习俗的农业部族，专门猎取活人的头皮，把脑壳制作成祭祀的器皿，这个习俗一度在中国非常盛行。九婴族长挂着八个脑壳，以为这样就可以有九条命。

后羿嘴角微微一笑，充满了革命大无畏精神。他头顶的松树似乎在落雨，松针穿不住的雨珠脱砸下来，后羿等着目标靠近。他把九枝利箭悄悄预备在手边。当松针上最后一颗雨珠砰然下落，后羿的箭雨连环射出，九只利箭像蚂蟥一样窜出草丛，飕飕飕飕飞扑，几乎同一时刻插在九婴族长的九颗头上。九婴的九条性命一条也没留下，吭也不吭地跌倒在地。后羿一闪而逝。身后响起众人的惊呼：“羽箭！羽箭！——”

后羿接着转战到青丘山上，大风族是这里崇拜凤鸟的山地人，力大善走，一路跑动，掀起狂风。后羿使用“弋射”的办法，用青丝绳系于箭尾，牵收虎背，轻舒猿臂，弯弓响处，一箭射中闪电般飞掠的大风族长。大风先生带伤逃生，无奈箭绳一拉，立刻剜下他的一块肉来。接着，另外三枝牵着丝绳的追命箭矢，一路朝他狂扎。最终大风被这张凶险的箭网困住，慌不择路，跌落山崖，嘴里喷吐出一道血水，死了。

修蛇也是东夷的豪强，在湖滨打鱼（类似阮小二）。听说神鬼莫测的“狙击手”后羿已赶至这里向他索命，立刻拎了鱼叉上了独木船，潜伏于湖上。万顷波涛掩盖了他的踪迹。后羿无从在岸上施展伏击，就入湖寻觅，历尽千险万难，终于在滔天白浪中找到修蛇，一箭将他射杀，尸体被湖水吞没，只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打鱼人埋葬在鱼肚子里。

下一只羽箭，是瞄准封豨的（念西，猪的意思）。封豨是一个养猪的部族，后羿在桑林里找到了他们。后羿的游动的影子在桑树干下时有时无，封豨族长不知道自己已被锁定，随着一声轻微的触响，一只羽箭穿透桑叶，倏忽而至。当桑叶飘然落地的时候，封豨大哥也扑倒在他劳动的现场。

后羿的一连串暗杀活动使东夷地区迅速陷入巨大恐慌，任何白色羽毛都像催命的符，令人吓一大跳。白色羽毛是后羿的专利。后羿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创造性地把鹰的羽毛装在箭尾上，以利于箭平稳飞翔，一开后代羽箭的先河。这一巨大改进给了后羿以杀手武器，他能百发百中，成为箭术史上祖宗级的人物。一只箭必须要加羽，才能避免在空中旋转而失去方向，如同船行水中必须要有尾舵一样。羽毛以丝缠或胶粘的办法，排列在箭尾，呈三行或四行，规范了空气的通道，避免箭在飞行中打晃。雕翎最好，雁翎也可以。

“猰犭俞”（亚雨）名字带着两只犬，是豢养猎犬的狩猎部族。猰犭俞直觉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于是结“猛狗阵”用以自卫，不过这些犬很快成了他的陪葬品。后羿行踪诡秘，嘴里含着骨哨，顶着羚羊角，远远地出现在猰犭俞的活动区。哨声很快燃起了猰犭俞猎犬的狂躁，猎犬蜂拥而出，独把猰犭俞落了单。后羿撇掉羚羊角，迅速迂回到侧面，突然出现。猰犭俞丝毫不惧，向后羿连续射击，可惜他的箭没有尾羽，飞起来乱摇乱晃，像断了头的公鸡。正要多发几箭，后羿一箭破空裂风而来，正穿在他的咽喉上，洁白的羽毛沾上了一滴他的颈血。他终于看清了这只传说中可怕的羽箭，然后愉快地伏地气绝。

后羿在四千一百年前的山东大地上，插下了十七只带血的羽箭，放倒六位族长。然后，奔向泰山脚下的最后一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急速潜行的脚步。后羿后背上羽箭的箭镞，锋芒逼人。十日将是这箭的最后宿主。

在我们流传了几千年的后羿射日传说中，有人说十日就是十个太阳，当时闹旱灾，太阳克隆了十个哥们，一起上天闹腾，直闹得漫天散火、流焰飞溅。也有人说这是外行星不务正业地袭击了地球，在穿越大气层时发生剧烈燃烧，九个燃烧着的碎片加上太阳，就是令古人惊恐不已的十日。

我们说，后羿不论多么膂力超人，也难以使箭获得第一宇宙速度脱离地球，射向太阳系中心，把九个太阳射下来。所以，“十日”很可能是十个以太阳为崇拜物的部族，戴着太阳面具，或者也许太阳帽。不论是真太阳、假太阳还是戴着太阳面具的十日族酋长，都挡不住后羿“一雀过羿，羿必得之”[17]的箭无虚发之术。

终于，十日也交待掉了性命。这个孤独的狙击手后羿，十八箭定山东。东夷族的豪强尽死，山东枭雄被荡平，了却尧帝一桩心事，省下就是怎么收拾后羿了。于时万民皆喜，天下拱伏于尧。尧的功德广为传颂，成了最大的赢家。

东夷族出了后羿这样的射日英雄，并不奇怪。东夷人本来就善射。东夷人崇拜鸟，以凤为象征（华夏族崇拜龙）。为了取得美丽的鸟翎，戴着鸟翎，模仿凤鸟舞动，献上对凤的敬意，东夷人捕鸟比较多。射鸟比射野兽难度更大，磨练提升了他们的射击技术，为此还发明了“弋射”，就是箭尾拴丝，命中之后，可以顺着丝，找到落到乱草丛中的伤鸟（这是古代的GPS全球定位系统）。东夷的“夷”字也体现了这一技术——“夷”像一个人正面开立着，身上往复缠了几道丝绳，那就是箭尾巴上的丝，可以被箭牵着射出。

东夷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幻想长生不死，后来这里出了很多“方士”，秦始皇也曾慕名前往东海三岛寻仙。

后羿完成了使命，出于东夷族的传统价值观，后羿和他的夫人嫦娥都想离世升天，逍遥长往。后羿听说昆仑山上的西王母有办法。于是凭着他的超人意志，越过炎山、弱水去找西王母（炎山火焰昼夜不息，弱水非但不能载舟，连羽毛亦会沉没，[18]据说后羿是把自己捆在丝绳上，通过“弋射”，穿越弱水与火焰山的）。终于他见到了西王母，被后者吓得哆哆嗦嗦。这个西王母长得可谓飞沙走石、鬼斧神工。她一嘴老虎的獠牙、腚上有豹子的尾巴、披头散发，戴着类似天平的古怪帽子。[19]每天晨昏，她就踞于山头狂嘶猛吼，让三只红脑袋、六个黑眼睛的青鸟，轮番外出给她觅食。这位丑女掌管着人间的天灾、瘟疫和刑罚，也出售不死药。后羿看着她说：“您的长相真是突破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虎牙豹尾披头散发的西王母哈哈大笑：“不死药的存货就剩一颗了，不够你跟你老婆吃的。你看着办吧！”

后羿买回来了以后，因为只有一粒，决定不下来该怎么吃，只好暂时放着。媳妇嫦娥出于好奇，趁丈夫不在，翻看这新买来的不死药，拿在手里，就像拿着新款手机，一看就放不下。乖巧的小药丸，散发着异能植物的诱惑，干脆一口吞下去算了。奇迹果真发生，嫦娥吃毕，脑袋开始摇晃，双脚也不听使唤，步态癫痫，天晕地转。随后嫦娥身子失重，整体离地，不由自主飘出大门，像氢气球一样冉冉飘升。去哪儿了呢？嫦娥最终飘至月宫，跟当地一个兔子和大蛤蟆搭伴生活。这对于嫦娥来说，只是一小步，但是对于整个人类来说，却是迈出了一大步。[注]这一段依据的是《淮南子》卷六《览冥训》：“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东汉高诱。[20]

嫦娥登月以后，时日一久，才发现那儿出奇的冷清。“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位最早完成登月任务的中国女宇航员，在空无一人的月宫，后悔了。她每于漫漫长夜中咀嚼着孤独悔恨的滋味，常把一声声叹息化作轻风，吹动人间的夜晚。

“被心爱的人抛弃，感觉像在飞。”神力超人的狙击手后羿，失去媳妇以后继续隐姓埋名。后来，一个华夏族出身的人叫做逢蒙，向后羿学习箭法。逢蒙学会了后羿制作羽箭等等专利技术之后，却在打靶场上走了火，一箭射中了后羿要害，当场把老师射死了。这是不是有人背后指使，是不是尧帝一直对后羿心存顾忌，这是不是一场阴谋的凶杀案。天远地久，史迹茫茫，我们无从判断了。[21]

东夷族文明与华夏族齐头并进，人才辈出，除了后羿，最可骄傲的就是大舜了。大舜诞生的时候，中国正开始发大水。白浪滔天，泛滥于天下。这大约是“厄尔尼诺现象”发作了，中原地区暴雨连绵，黄河发疯，重灾区水都淹到了山顶，人们住上了鸟巢，庄稼更是没法要了。尧帝急了，任命华夏族的“鲧先生”前去治水。鲧（念滚）采用从前共工治水的围追堵截老办法，从高的地方取土，垫在低的地方，修筑堤坝，堵塞水患。鲧先生说：“当初共工失败我知道，共工失败就在于堵得太低。”于是自作聪明，他把堤筑得更高，以至于成为耸立着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轰隆一下子崩塌。于是黄河中游的中原地区，今天这里爆炸，明天那里爆炸，到处湍流肆虐。鲧先生虽然辛辛苦苦地奔波，但是堵了东边西边溃，围了南边北边滥，始终没有把洪水治服。[22]

尧帝的威望因此大打折扣，山东地区东夷族的舜，开始卓然上升。

舜生长在山东菏泽市南五十里，离水泊梁山八十公里。舜为人短胖，身高跟武大郎差不多，据记载是六尺一寸，合一米四五，皮肤很黑，脑袋很圆很大，嘴大像鱼，缺少幽默感，总之不是美男子。当初，舜的妈妈“握登”看见一条大虹，意念一感应，就生下了他。这种怀孕方法当然使他爸爸大为光火（怕是从欢乐谷里带回来的野种吧！）。这孩子又是一副“重瞳子”——每只眼睛两个瞳孔。而舜的爸爸偏偏是瞎子。自己的眼睛不够用，儿子的却富余。似乎上天把自己的什么夺走了，贴给了儿子。所以舜爸爸厌恶大舜。[23]

潇水曰：所谓舜的“重瞳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神奇，我们知道瞳孔是由虹膜围成的小圈，如果虹膜发生粘连，就会把O形的圈，压扁成∞形，这就是“双瞳孔”。一个眼睛俩瞳孔，这似乎并不会影响视力，因为瞳孔只负责让光束进入，就像你把照相机的镜头斩成两半儿，一样可以用的。而“徐悲鸿”大画师在画大舜的时候，把他画成四个眼睛，上下两排，吃惊地瞪着，像四个大枣贴在切开的年糕里。其实这样的四个眼睛看人不好，很容易把面的看成双层巴士！

舜年幼的时候，妈妈握登就早死了。爸爸瞽叟（念古叟，就是瞎男人的意思）另娶了一个后妈。后妈生下儿子象，甚讨老爹喜欢，长的象头象脑，所以叫象（当时天暖，比现在高2－3度，山东有大象，河南也有，河南古称豫州，“豫”字就是手牵着大象在走）。

象弟弟和后妈，一起用谗言浇灌出生来路不明的舜。舜遭到了本来就不喜欢他的老爹瞽叟的虐待。舜意志撅拗，不与之分辨，看见有性命危险的时候就逃跑，没什么大事就忍受老爹的打骂，邻居们无不交口称赞这位孝顺的撅孩子。[24]

舜17岁就志向远大，成了一名无业游动人员，卷着行李离家出外（也是因为爹妈不想再养他了）。他离开山东菏泽，北上两百多公里到了现在济南市以南的历山，那时的济南还都是狐狸之所居。舜看到这块土地肥美，就挖了个半地穴的窝棚，开始种地。别的游民也跑来效法，据说舜还在这里认识了伯益（秦朝人的祖先），俩人一起挖水渠，颇谈得来。但是舜的身子矮，拉犁使不上劲，于是改撒种子。由于个矮步子小，舜撒的种子都比别人密，第一年就小有收获。过了一年，人们开始为田垄的界限打架。舜给大家裁决，手段强硬刚忍，不服气的捣乱分子都混不下去而跑掉，留下一片齐整的垄亩，看上去井井有条。大家都服气舜的管理才能。

但是舜觉得种地不是他的理想，就告别人们恋恋不舍的目光，离开历山。（后来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历山改名“千佛山”，山脚现有山东师范大学。师大学生谈恋爱，常来千佛山。）

舜又向西去了接近中原的雷泽打鱼。他把丝绳系在箭尾，射向水里的鱼，再一拎丝绳，把鱼从水里拎出来了（类似捕鲸，属于弋射）。舜瞄准时由于瞳孔结构离奇，可以矫正光线在水和空气两种媒质中的传播偏差，往往歪打正着，每天都有十好几尾鱼的收获，把别人气得眼红。于是大家都来抢他的。由于小时候挨爹打，打惯了，舜能扛住更多的挨打，誓死扞卫自己的鱼，浑身伤血也不撒手，哪怕就剩半个鱼头，也在手里紧紧攥着。这个撅家伙的青皮精神很快镇住了大家。即使坏蛋也不得不佩服舜的意志力。他们殴打所不能夺走的鱼，舜在看他们确实饥寒的时候，反倒慷慨以鱼相赠，把他们感动地再也举不起拳头。一些曾把舜打得半死的家伙，都成了舜的好朋友，服气在他的脚下。于是人们都争先礼让，风气明显扭转，纷纷把风平浪静而又多鱼的回水湾让给别人，而自己去湍濑急流处发展。舜成为当地一面精神旗帜。

接着，舜觉得打鱼这个行业技术含量不高，又迁移到别处学习手工制陶工艺。舜谨慎从事，不嫌苦累，俩手磨得都是茧子，不断摸索改进，即使老艺人也对他的产品啧啧称赞。在这里，他还遇见了另一个游民，叫做皋陶，后者也是陶器行家，这体现在他的名字里。舜喊他阿陶。由于东夷人崇拜凤鸟，俩人烧的陶器也多像鸟。立鸟扬着脖子，是好看的酒壶，又能观赏，又能装酒，现在有出土。[25]

舜把自己的好手艺教给周围的人，大大提高了当地制陶水平。他还和皋陶外出贩卖，把陶器运往北边的山东鄄城地区，以物易物，买卖公平，碎一个赔俩。由于销路好，搞活了买和卖两地的经济。舜的事迹很快传到尧帝的耳朵，尧帝正好也私下爱好烧陶——“尧”这个字就是两个陶罐放在台子上预备去烧的样子。

尧帝甚至用陶来命名他的主活动地区（山东定陶，在山东河南交界），可见也是个烧陶发烧友。于是找来舜一起切磋陶艺。

舜方面大嘴，黑矮肥胖，表演了东夷人最擅长的蛋壳陶制作技术。首先选土，要用细腻纯净的粘土，绝不能含硫，经过多次淘洗，长期陈腐，然后把它像和面似的反复揉团——这样可塑性好。怎么把这个面团做成陶器呢？最原始的办法是把面团泥涂在野生葫芦外面，架在火上烧成陶器。后来采取“盘条法”，就是把泥巴捏成长长的细条，再一圈圈地逐层盘起来，盘高，盘出一个泥罐子来（就像编草帽一样），然后放在火上烧。这些技术希望大家都学一学，以后流落海岛的时候用的上。

舜采取的是当时最先进的转轮法。把泥团放在旋转的轮盘上，边转边用手在泥团上成形。轮盘必须转动均匀，每分钟80—100转，不然罐子就不圆的，所以要在轮盘加重物，叫惯性轮盘，确保旋转均速。随着轮盘旋转，大舜用手捏出优美曲线的泥罐子。再用小刀平进，像车床上的刀架那样反复切削，把旋转着的泥陶壁削薄到只有一毫米，指甲盖那么薄！并在壁上雕刻出镂空花纹。因为壁体极薄，故镂刻需十分细心，否则就把泥巴挤歪了。

最后大舜拿起一个细绳，从根底一割，把泥陶从轮盘上割下来，放到窑里去烧。烧的时候，600左右度的热空气会把这个薄薄的泥陶吹歪吹倒，所以外边要罩上陶制的罩子，隔着罩子烧。为了获得又黑又光亮的效果，选择泥土时最好是含有锰的，烧窑也要用芦苇这种含锰的燃料。

舜最终把烧成的蛋壳陶交给尧帝，因为只有蛋壳厚（一毫米甚至不到一毫米），所以叫蛋壳陶。东夷人的烧陶水平领先华夏，这个“蛋壳陶”就是其最高成就的代表。尧帝把这个一尺高的“蛋壳陶”拿在手中，直觉轻巧异常（有的出土物只有几十克，一个鸡蛋重，因为很薄麻！）还镂刻着美丽的花纹，圆整光滑，黑泽光亮，真是绝世精品。尧帝喃喃地说：“好啊好啊，用这样的东西装了酒给祖先喝，一定爽。”[26]

旁人告诉尧帝说：“舜这个人很厉害，烧陶还不是他的主业。他的本事在于领导能力。舜懂礼让，又有石头一样坚强的性格。虽然口不设言，手不指挥，但是人们纷纷慕名前来依附。号称他所呆过的地方，一年就集聚成村，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只要一呼，四周百应，已是东夷人的精神偶像。”[27]

尧帝想：“如果舜可以拢络住东方之夷人，并且效命于我，那我不就控制了东夷。”虽然黄帝战败了蚩尤，但蚩尤只是东夷的一个强支，华夏对东夷的控制，一直谈不上多强，这个形式一直到春秋时代都是。

尧帝说：“我决定把两个闺女嫁给他，以此笼络住他，让他替我管理东夷。你们说呢？”

“据说，舜对他爹妈倒是很孝顺的。孝顺长辈的人也习惯于忠于领袖。”

尧帝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考察一下。决定派两个女特务（两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娥皇、女英）与舜一起生活，进行深入考察。[28]

于是，大舜嫁到了尧帝家。结婚礼仪上的一切费用、新婚之后的各种奢侈家什，全都由女方包揽了，舜只负责出自己一个人就行了。这不是做梦吧！

几天以后的一个清晨，山东菏泽以南这个小村落的农田里，正在除草的象弟弟突然看见几辆漂亮的牛车驶来。虽然没有辐条，是圆板车轮，也足够让象弟弟疑惑地站直了身子：“哪儿来的贵人，到俺这儿穷乡僻壤干啥？

车队驶到面前就停住了，走出九位公子：“我们是尧帝的儿子，护送妹妹前来，那边是不是舜的老家屋子？”

“这里没有叫舜的人。”

“就是长着两个瞳孔，以前叫重华。”

“啊！那是我哥，不过我已经把他打跑了。”

“象弟……是咱爸把我打跑的！”舜笑着从后面的车子走过来了，主动向弟弟行了个礼。象弟弟蓦然大惊，想不到哥哥还活着。只见哥哥穿着尧帝赠送的细葛布衣服，身后跟着尧帝给的大群牛羊，咩咩哞哞，以及牛羊群衬托下的两个美少女。这阵势令迷惑不解的象弟弟有点怯场，赶紧不由自主也学样还了个礼。等大哥介绍完了自己的艳遇，看见大哥以武大郎的身材却娶到了艳压群芳的两个潘金莲，象弟弟又急又妒，好像蚌的壳子里进了砂，好不自在。

舜领着娥皇、女英到了家，一件件地把丝帛啊、铜镜啊、冬天穿的鹿裘、夏天穿的葛衣、昭华之玉佩等等奢侈品，恭敬地送给爹妈。但舜的爹妈却不高兴，认为东夷族的舜入赘给华夏之人，是一种背叛，并且结婚也不事先通知家里。舜赶紧向父母表示诚挚的歉意。

尧帝的九个公子随后告辞，却并不真走，而是散到舜家附近住下，像特务那样观察舜的一举一动。这是尧帝布置的。

娥皇和女英都不因出身高贵而表现傲慢，对公婆都很礼貌。[29]在这样夕阳雨夜的夏日，农村没有什么娱乐，娥皇就拿出琴来弹奏。琴声如泣如诉，如梦如烟，伴着淙淙琴声，女英在一旁扭着腰肢连翩起舞。舜没有什么音乐细胞，就深吸一口气体，发出一声声长啸，振动着屋外的簧竹（起到了很好的防狼作用）。

瞎老头瞽叟，是个音乐爱好者——眼睛差的人耳朵都敏锐，据说他在五弦瑟的基础上还作了十五弦瑟，会模仿山林溪谷之声而作歌。他听着娥皇拨来的一款款琴声，如清泉淙淙，如絮语呢喃，如春蚕吐丝，如孤雁盘旋…… 他瞎老头听得直落下泪来。象弟弟则被女英妹妹天真原始的纵情舞姿打动得砰砰心跳，胸中笼罩上浓郁的苦闷。他多想和这样的野蛮女友在野菊花的丛中抱着，欢快地打滚。象弟弟偷咽了一大口口水。而瞽叟也在咽口水，很想把儿媳妇的琴据为己有。

次日，尧帝又派人送来粮食，还造了一个粮屯。舜成了阔人，他的暴发使后妈嫉妒得不行，眼睛血红，说面子上输给了亲家。瞽叟大为羞恨，可又拿不出粮食，摆不起阔，只好设下毒计要置舜于死地：“舜啊，上去给粮屯的顶子涂一层泥巴吧。大风把顶子的茅草吹坏了。”

舜满口答应，回去告诉了娥皇和女英：“我爸爸很顽固，我后妈是个大嗓门，我弟弟心很傲。三个人都不好惹。不过我还是要听我爸的话，和完泥我就上去。”

娥皇看他果真孝顺，觉得他现在听爹的话未来就会听岳父的话，于是点点头说：“听爹的话是应该的，只是今天热，你干活时候要戴上两顶斗笠防晒。”舜听了，觉得有些奇怪：“一顶斗笠难道不够吗？”娥皇和女英笑着告诉他说：“现在不要问，到时候你就明白了。”舜就糊里糊涂地戴上两顶斗笠爬上仓顶，给茅草涂防雨的泥巴。

正在涂呢，下面却突然燃起了烈焰，大火被风抽打着，好似喝醉了的红色妖精，越长越高。舜大惊，拼命喊救火，嗓子都喊哑了，只有他的两个媳妇跑了出来，冲他比划脑袋。舜大悟，赶紧摘下斗笠，一手举着一个，加两步助跑，腾空一跃，利用自己的初速度，借助火焰冲起的上升热气流，做较为缓慢的抛物线飞行，摇摇晃晃滑了六秒钟之后触地，并且是借助他敦实的屁股实现了软着陆——舜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滑翔飞行伞”的尝试者，仗着身材矮胖，勉强没有摔死。但也许两腿后侧出现大面积软骨组织挫伤，盆骨外位骨折，右手臂裂伤，外带鼻青脸肿。

舜被俩夫人架着拖离试验现场，满头痛汗回家卧床。说是卧床，其实是卧地上（因为当时没有床）。地上铺着轻软的兽皮，能卷能藏，还能隔绝湿气，是当时人理想的寝所（所谓食肉寝皮）。舜大难不死，把伤养好，瞽叟又生一计，叫来舜说：“儿啊，最近旱情很严重，咱家离河远，取水不方便，你给家打口井吧！”舜又满口答应，但挖井的时候留了心眼，从井壁横挖了一个地道，开口于远处的地面，留作后路。等井不断加深，水终于明晃晃地涌出井底了，倒映着瞽叟和象在井口的脑袋。

象悄悄地说：“爸，可以了。趁舜还在底下挖，我们送大哥上天吧。”两人于是一起使劲，把预备好的大石头砸进井内，扑通扑通——好一阵折腾。等舜终于没有任何声音了，象大喜，飞跑着告诉后妈：“舜已经死了。老大归天了！”

象乐不可支地说：“阿爹，阿妈，主意可全是我出的，所以舜的产业应该由我来分。老人爱财宝，年轻人爱色，尧的两个女儿归我，牛羊、粮仓和琴全给你们好了。”全家果然皆大欢喜。

象弟弟得意洋洋地跑到舜的屋里去，发现娥皇和女英却不在（回定陶禀告父亲尧帝去了）。象只好取了娥皇那把琴，抱着美滋滋地弹起来。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象放下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了：“象弟弟弹的很给劲哪，很有摇滚吉他的音乐风格啊。”

看见舜诈尸了，象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好不容易才蹦出一句话：“大哥，刚才┅井意外塌了，我和爹妈正担心你呢，心思愁闷，才弹琴遣怀啊！”

舜微笑着：“是啊，你们对我真好！好在我回来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再往后，家庭内部就安静多了。[30]

娥皇和女英跑到定陶，把情报汇报给老爹尧帝：“舜这个人严守人子之道，孝顺老爹，慈爱兄弟，都是我们亲眼所见。他明明知道家人想暗算他，但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不忤逆爹妈的指令。当阴谋暴露并被粉碎以后，舜不但口无怨言，反倒事奉父母更加恭谨，对弟弟更加关爱。”女英也在一旁使劲点头。

九个特务也回来了，证实了妹妹们的说法。尧帝惊讶地发现，九个儿子的德行通过与舜的短期接触，都明显产生了进步，特别是对老爹变得惟命是从、格外恭敬。[31]尧帝十分满意：“善于当儿子的人，想来也善于当女婿吧。孝顺老爹的，也一定会孝顺岳父。舜一定会忠于我的！”于是派人把女婿舜从老家接回来，破格抬举，一步登天——让他到传达室当看门的。[32]

舜在传达室的主要职责是接待群众信访。尧帝很具仁心，担心黎民冤情不能上达，所以在宫殿门口设立诽谤之木、敢谏之鼓，鼓励群众提意见。舜就负责收集这些意见。所谓诽谤之木，就是在传达室门口立一个木板，上边可以自由留言，类似意见箱。议论政令得失，提出合理化建议——这在当时叫“诽谤”，不是一个坏词。尧帝知道，你不让他诽谤，他就在肚子里腹诽，还不如让他说出来呢。而“敢谏之鼓”就是后代击鼓鸣冤的雏形。[33]

尧帝又把两个女特务（娥皇、女英）派来跟舜睡觉，三人一起激情燃烧岁月。在燃烧的过程中产生了感情，俩特务胳膊肘朝外拐，开始处处向着舜，跟老爹却离了心，把老爹用于考察舜的各种难题，破获了以后教给舜去应对，变成了舜的反间谍。于是舜在礼仪考试、实习轮调等方面顺利过关，还通过了神的考试——他在原始森林里穿行，经受烈风雷雨的袭击而不被虎狼吃掉，最终披林而出。大约当时人认为神会命虎狼吃掉品行不端的人，投豺喂虎、天打雷劈，都是神对坏人的惩处。（所以那时候你千万别被老虎吃掉，否则还落个坏名声）。西方也有动物裁判法，把嫌疑人扔进野兽笼子，看野兽是什么态度，来决定他是有罪还是无辜。

大舜经受雷电虎狼考验，终于说明为人正值可信，连神都赞成这一点，尧帝从此无以复加地信任和喜爱舜，并让他代表尧出巡四方。几个月后舜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尧帝关切地问起他的所见所闻。舜皱着眉头回答说：“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可不怎么好啊，根据传达室的民意上访以及我的外出调研，我发现，贤能的人都没有得到任用，凶顽的家伙掌握着权力，这样下去很危险呐。”

尧帝连忙追问谁是凶人。舜说：“您的祖上黄帝，其后裔中有一个讙兜（念欢兜），为人糊涂，不分好恶，人称‘浑沌’，是个糊涂蛋。共工的后裔残暴凶狠，喜欢假惺惺奉承别人，对自己文过饰非，人称‘穷奇’，是个小人。蚩尤的后代三苗，贪财好利，饮食没有节度，人称‘饕餮’（念涛贴，贴四声），光浪费粮食。黄帝的后裔颛顼的后代鲧先生，为人顽固不化，不讲道理，人称‘梼杌’，把水治得越来越大。如今天下洪水不息，百姓怨气冲天，作为封疆大吏，这四人要负主要责任。事实上，群众都管他们称为‘四凶’。我以为，应该尽速惩办这四个人，以息怒上苍，天下可治。”

尧听了，长叹道：“不是我不想驱逐他们，实在是因为他们都是高干子弟，长辈曾经立过功劳或者有权有势。他们的家族都是华夏族的核心，不过现在你既然说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舜宣布：“共工流放到北方的幽州，讙兜流放到南方的崇山，三苗流放到西方的三危，鲧先生流放到山东郯城的羽山。这些地方虽然荒远，但天广地阔，你们去了以后可以大有作为。希望好好锻炼，努力地改造自己，积极传播华夏文明，开发当地民智，抵御四方蛮夷”。

我们说，舜所报告的民间对这“四人帮”的抱怨，大约并不为虚。尧虽然后来被目为圣人，但他为政过于宽纵，这是他的最大缺点，太仁义了。鲧治水多年不成，尧却无任何责罚，就是证据。所以养成了身边几大家族作威作福，鱼肉人民的坏现状。现在，尧帝在性格刚毅的舜的劝说下，决定对几大坏家族开刀。

共工家族和驩兜家族，接受驱逐令，老老实实地走了。舜又赶到抗洪抢险指挥部，将鲧捆了起来送到山东去。舜借这些驱逐令，也有计划地削弱了尧帝华夏族统治集团的基础。一个统治集团靠的是一些同血缘的家族共同维持的，这几大被驱逐的家族虽坏，确是尧帝家族的羽翼和盟族，但是在舜的煽乎下，竟同意驱逐了，尧帝等于自断臂膀。

“四人帮”里，唯独三苗心有不甘。作为蚩尤的嫡系部族，三苗本来就对华夏抱有敌意，本已被从前的黄帝已压制在了河南省西南地区，再搬迁就要离开中原——实在不能再走了。于是武装抗拒搬迁。舜接受尧帝的委派，全权出去镇压，开赴河南西部的丹江两岸与三苗作战。战斗打得惊天动地，双方流血淌成小溪，杀戮之气上冲云霄。几场战斗下来，三苗惨死的一堆堆血肉之躯终于没能拦住失败的命运，从此他们被驱离中原，去了长江流域，未来还将继续被大禹驱逐得更远，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今天，成了苗族的祖先。

舜驱逐了窥伺中原的三苗势力，赶跑了共工、驩兜、鲧先生这些华夏族的老牌部族，立即开始大量安插自己的东夷族亲信。好些来自东夷族的老乡、战友（当初耕种历山、打鱼烧陶时候一起住过民工棚子的）纷纷进入“政府”，比如伯益、皋陶、子契、伯夷、夔——都是舜的铁哥们。

很快，东夷族的精英势力在尧帝原本人数有限的“政府”里足够与华夏人分庭抗礼了。舜又重新洗牌，以推荐贤人为名，亲手提拔了十六个号称品德高尚、才华出众但一直不被尧帝所感冒的黄帝后裔（华夏族的），号称八恺、八元，分掌国家的根本命脉——农业与教化。这些感恩戴德的华夏新贵，与前述东夷族的鸡犬升天者，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忠心耿耿地替舜吆喝，是舜的私人班子。

到这时候，尧帝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忠实战友就剩一个儿子丹朱了，可丹朱是个智障人士，从小IQ不达标，尧帝费了好多心思，还发明了围棋教他识数，结果也未见精明，根本托付不得重任。尧帝心乱如麻，形单影只，烛光透影，玉容憔悴，再想再招呼共工、驩兜、鲧这些华夏裔的旧大部族回来帮忙，已经来不及了。尧帝傻眼了，原来孝顺爹妈的人（舜）却未必效忠领袖啊！同时天下的滔天洪水，闹得更厉害了，尧帝治水不得力，威望扫地，各部族对他都不甚服气，更得听凭大舜主事。[34]

丹朱是个智障小孩

尧帝被自己亲手所提拔的女婿架空，失去实权，沦落为窗边族，内心我寂寞抓狂，懊丧苦闷。所谓窗边族，就是别人开会的时候，他站在窗边上假装向外看风景，不许参加讨论。

可尧帝这时候身体还硬朗，闲不住，不让参加讨论会就驾着车外出排遣忧情。他在河南省颍水北岸的箕山脚下，遇上了一个品行端正的高人许由。尧帝就假装慷慨，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先生啊，你在民间很有影响力。我坐在帝位上，装扮神主，尸位素餐，却没实权，我真难受啊。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治理吧。”

许由心想，这不是让我替你去坐针毡吗，再说你想转让天下，舜不签字，也不能生效啊。于是他推脱道：“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鹪鹩巢林，不过一枝。我还是图清净吧。现在天下治理得很好，我就不要越俎代庖了。”说完许由转身就跑。（越俎代庖，就是炊事员罢工了，神父只好下厨房，但这不符合规矩，是越职操作。）

尧见对方没有兴趣，只好悻悻返回了。这个许由也不是好东西，明明知道尧帝被大舜控制着，傻子才敢去接他的帝位，却偏讲一番大道理，自我标榜清高，说不接帝位是出于“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的廉贫自守。这时中国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个虚伪人，在后来虚伪的皇权时代，却被当时虚伪的知识分子捧为标杆。接着，许由又跑到颍水边作秀，捧着水洗耳朵（这不有病嘛），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这时一位叫巢父的农民牵着他的牛犊路过，看见许由正在洗他的耳朵，感到很奇怪，就走上前寻问其中缘故。许由回答说：“尧帝刚才前来拜访鄙人，打算让我替他管理天下，我感到自己的耳朵受到了玷污，所以到这里来清洗一下。”巢父哼了一声说：“不要在这里拌纯了！如果你躲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当真的隐士，谁能找得见你！我看你是故意想让人家找见你，才在这儿晃悠。明明是自己不敢接帝位，却假装廉义拒绝出山，从而浪得名誉。你不肉麻吗！还在这儿洗你的鬼耳朵！喝了你这种伪君子洗过耳朵的脏水，我的牛肯定会拉肚子的。”说完立即牵着牛犊，往上流走去了。观众也都渐渐散去，只留下假隐士许由一个人蹲在地上生闷气。这个拉着牛的巢父，是个真隐士，据说他喜欢过退化的生活，像猴子那样在树杈上搭窝居住，所以叫巢父。这在当时是很另类的，现在美国也有这样的人，生活在没有电的村子里。上树去的也有。[35]

尧帝整天往外面跑，讲话酸溜溜的，喊着要把天下转让给别人，言下之意是舜逼得他没法办了。这当然导致舜的愠怒。这就好比父母抱怨儿子不孝，总嚷嚷着要住进养老院，岂不影响儿子们的名誉。舜觉得，由着尧帝出去乱嚷，舆论对自己不利。同时，舜梦见自己的眉毛长得像头发一样长。[36]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吉兆鼓舞下，他果断地发动了政变，囚禁了尧帝，不许再出去乱喊（《韩非子》说“舜囚尧”）。尧帝的傻太子丹朱也被挡在尧帝的宫室外面，不许见面。[37]舜于是摄行帝位，管理天下之政事，又把大本营从山东定陶（尧帝的地盘），挪到山西蒲坂（永济地区），以防亲尧势力妨害自己。东夷人随后跟进，移民填充了河南省的中原大地，他们的黑亮的陶器至今屡屡在中原挖到。东夷的黑陶烧结温度高，比华夏的红陶更好。

尧帝的儿子丹朱则被留在原来的大本营——可怜的山东定陶，被东夷族严密包围着，不可能兴风作浪。事实也的确如此，丹朱从此在史书上销声匿迹，直到一千五百百年后，有一个倒爷来到这里（定陶），倒腾天下的货物而发了大财，这人就是西施的男朋友范蠡。他为了纪念定陶历史上的丹朱，自称为“陶朱公”，成为后代商人艳羡的对象。

尧帝被裹胁到山西永济，被迫处于退休在家的状态，与世隔绝。不过舜还是请他出来做了最后一次秀，叫做“禅让秀”。在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吉祥日子，岳父尧帝带着面色冷傲的女婿大舜，心情激动地率领“政府班子”成员，一起来到黄河边上。他们看见滚滚黄河卷走荣耀与繁华，从北向南，拐弯之后向东朝中原急速淌去（就是“几”字型黄河的大拐弯处，在这里后人建造了永济的“鹳鹤楼”，楼上题有名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河边已筑起了高坛，神职人员正在做法。尧帝做了最后一次告别发言，总结了自己工作中的成就与不足，指定舜为天下之主，号为舜帝，这个过程美其名曰“禅让”。然后他把玉壁和牛羊一同沉在河里，以取信于鬼神。河里很快冒出了一只龙马，嘴里叼着只乌龟，鬼背上有奇特的文字。这大约是天神签署批准了禅让。后人把这个叫做“龙马河图”。尧帝完成了这个仪式，只剩下一身疲惫。他心中期待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如今同期待一样变的飘渺虚无了。对于他来讲，也许这时候最大的心愿，不是能不能夺回从前的帝位，而是找到定陶郊外那几个野老，一起扔出欢快的棒子，打那古代的保龄球——击壤游戏。这样平凡的民间生活，在被软禁着的他看来，都成为奢望了。

后来，尧帝就在历史上消失了，大约是自然死亡或者郁郁而终。据说，他死后大舜还是很伤悲的，喝粥的时候就会在依稀的粥影里看见岳父尧帝的面庞，对着墙壁又会看见尧帝的笑貌身形。大约舜对于岳父尧帝还是有感情的，他取代尧帝实在是由于尧帝无能为力于当时的政事和洪水。当时没有选举制，所以只能采取这种让人不愉快的权力交接方法，夺了岳父的权。

潇水曰：归根结蒂，尧帝是被洪水击败的。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当时，长年累月、旷古未闻的洪水足以摧毁国民经济，一并拖垮它的“政府”。帝尧抗灾乏力，极大损害了他的权威，中华需要一个强势领袖来重建信心。舜所以能崛起，撇开其个人能力和手段之外，最重要的是小时候的挨打受骂和青年时代的艰辛经遇，把他造就成了一个铁腕人物，与出生于贵胄之家（黄帝的后几代孙）、熏陶得温和仁义的尧帝形成鲜明对比。看来，为政以宽以猛，真是有不同啊。

大舜一上台就刷新政治，创立刑罚以治天下，一改从前尧帝的宽纵仁让，并把这个工作交给了自己烧陶时的助理——皋陶（念高姚）来负责。

皋陶研究了人体，顺其自然而用之：脖子最细，皋陶就在这里发明了砍头；膝关节能弯，就发明了锯腿；臀部多肉，就发明了打屁股。总之皋陶有五种大刑：刺脸、割鼻、残足、割生殖器、杀头，以及小鞭子抽和罚实物。

除了任命皋陶为“司法部长”（士）以外，舜还发号施令，任命华夏人后稷为“农业部长”（是未来周朝祖先）、东夷人（山东地区的）子契为“文教部长”（司徒，未来商朝祖先）、华夏人大禹为“水利部长”（司空，未来夏朝开国者），东夷人垂为“工业部长”（共工），东夷人伯益为“林业部长兼畜牧局局长”（虞人），东夷人伯夷为“祭祀典礼主持人，主抓意识形态”，东夷人夔为“歌舞团团长主抓音乐”，龙先生则作纳言——采纳善言，接待群众上访和合理化建议。羲先生、和先生依旧世代管理天文历法，不变。

舜的行政组织看起来比起尧帝时代要完备许多了，西来的华夏人与东方东夷人共掌中原这片沃土。此外他还有十二牧，据说是十二个地方长官。舜规定，每三年考核一次，决定人员升降。舜的政策得力，力度加强，威服天下，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无不大悦，连当时的雨下得都很有规律，风也吹得温柔拂面，不敢抽打枝条。这个熙熙盛世被后人誉为“五日一风，十日一雨，风不鸣条，雨不破块”。真是好哇。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服气，前“水利部部长”、四凶之一的鲧先生就还在张罗着给尧帝复辟。鲧先生虽然治水无功，早已被解除了“抗洪抢险总指挥”的职务，下放到山东南部的郯城锻炼。但他的那股堵水的顽固劲儿却没有改变，他说：“舜是一个匹夫，尧帝把天下政事让给他，不详啊！让他还不如让我呐！” 他的意思是，舜是老百姓出身，而我是贵族来的，凭什么轮到他？

鲧于是闹独立，跟中央的舜对抗。他在山东四处游荡，给舜制造混乱，为当时还被软禁着的尧帝摇旗呐喊。

鲧还修了一个坚固的城，作为自己的造反基地。鲧先生这个人堵水没堵好，修城却是专家，他借鉴堵水的办法，填土筑城，成为我国筑造城墙的先驱。从考古上看，从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到四千一百年前的尧舜时期，中国大地上零星出现的城邑有三十几个，但都很小，只是一个中学大小。最大也就五百米边长，小的一两百米边长——这更应该叫土围子。

鲧先生在山东搞独立，据“土围子”自守，是没有什么前途的，周边的东夷族把他看得紧紧的，这也是当初大舜为什么选择流放他来东夷的原因。

舜果断动用了自己的强力手腕，用武力解决了鲧先生的苦恼，以正讨逆，攻破他的坚城，把鲧先生抓住捆了起来，杀死在羽山的祭台上。为了深刻教育类似鲧先生这样的异己，舜把鲧杀得非常慢条斯理、触目惊心。行刑者使用并不锋利的石刀，慢慢地肢解了鲧先生的body。鲧的叫喊声声，起到了活广告的作用。再没有人敢造反了。

当然，鲧还是有人缘的，他在民间则变成了中国的“普罗米修斯”似的英雄人物，死法也被改编成了这样：鲧先生为了救民出于洪水，就盗窃了天神的息壤，息壤铺在地上不断增长，人们跑上去躲避洪水。天神发现以后，大怒，把鲧先生判了死刑。[注]鲧作城郭的记载见于《吕氏春秋》《吴越春秋》，有“夏鲧作城”等说法。又《淮南子·原道训》云：“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 舜杀鲧故事，依据《史记。五帝本纪》，而《吕氏春秋》写的更生动：“尧以天下让舜。鮌为诸侯，怒于尧曰：“得天之道者为帝，得地之道者为三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为三公。”以尧为失论，欲得三公。怒(甚)[其]猛兽，欲以为乱。比兽之角，能以为城；举其尾，能以为旌。召之不来，仿佯于野以患帝。舜于是殛之于羽山，副之以吴刀。”潇水上文主要据此而写。同时《山海经·海内经》则曰：“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 [/注]鲧先生这位“抗洪抢险总指挥”就这样因盗窃罪而死了，于是死的比泰山还重。一直到现在，仍为炎黄子孙念念不忘。

[1] 《国语·晋语》：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得姓者十有四人，为十二姓。

[2] 据《帝王世纪》。

[3] 据《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

[4] “卫，今濮阳县。”《宋书·符瑞志》：“颛顼有圣德。二十而登帝位。”

[5] 据《周书》有“重、黎实使天地不通”之说。《国语》：“古者民神不杂。……于是嘉生不降，无物以享·······，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是谓绝地天通。”

[6] 这一段巫师祭祀表演，是根据现代民族学研究资料，用现代的巫师表演，再现了颛顼时代的祭祀，属于“模拟”。

[7] 据《论衡·订鬼篇》。

[8] 本段据《宋书·符瑞志》：“（尧）母曰庆都，生于斗维之野，常有黄云覆其上。及长，观于三河，常有龙随之。一旦，龙负图而至，其文要曰：‘亦受天佑。’眉八采，须发长七尺二寸，面锐上丰下，足履翼宿。既而阴风四合，赤龙感之。孕十四月而生尧于丹陵，其状如图。及长，身长十尺，有圣德，封于唐。梦攀天而上。高辛氏衰，天下归之。”

[9] 本段据皇甫谧《帝王世纪》：帝挚之母于四人中班在下而挚于兄弟最长，得登帝位。封异母帝放勋为唐侯。挚在位九年，政微弱，而唐侯德盛，诸侯归之。挚服其义，乃率群臣造唐而致禅，唐侯自知有天命，乃受帝禅，乃封挚于高辛。

[10] 尧的身高相貌等，引自《史记·五帝本纪》原话。尧居住俭朴，根据《尸子》：人之言君天下者，瑶台九累，而尧白屋；黼衣九种，而尧大布；宫中三市，而尧鹑居；珍怪远味，而尧粝饭菜粥；麒麟青龙，而尧素车玄驹。

[11] 本段据《尚书》：“帝在位七十年，景星出翼，凤皇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厨中自生肉，其薄如箑，摇动则风生，食物寒而不臭，名曰‘箑脯’。又有草荚阶而生，月朔始生一荚。”

[12] 据《史记》：“（尧帝）彤车乘白马。”

[13] 本段故事据《帝王世纪》。

[14] 据《淮南子》：“羿左臂修而善射。”

[15] 尧命后羿刺杀之事据《淮南子·本经》：“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畴，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狶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后面对刺杀细节的描写，也依据这段记述。

[16] 后羿装束包括甲囊的描述根据山东地区出土的改时期人物塑像及文物。

[17] 语出《庄子》。

[18] 郭璞云：“其水（弱水）不胜鸿毛。”

[19] 西王母的模样是依据《山海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20] “姮娥，羿妻也，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

[21] 《孟子》：“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

[22] 本段是依据《尚书·尧典》的记述。

[23] 舜的身高、重瞳、诞生都依据《宋书·符瑞志》：“母曰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目重瞳子，故名重华。龙颜大口，黑色，身长六尺一寸。” 当时（宋朝）的六尺一寸，折合现在一米四五。

[24] 本段依据《史記·五帝本紀》：“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25] 舜耕于历山、雷泽打渔、陶于河滨的上述故事，广泛见于《韩非子》、《墨子》、《史记》。如《韩非子》：“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亩正。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淮南子》：“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土尧土角，以丰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

[26] 舜给尧帝表演烧陶技艺，这一段是潇水的虚构。目的是通过这一段文字，使大家了解古代烧陶，特别是东夷蛋壳陶的精湛工艺。

[27] 舜“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出自《史记·五帝本纪》。“口不设言，手不指挥”出自《淮南子》。

[28] 《史记·五帝本纪》谓“尧乃以二女妻舜。

[29] 依据《史记。五帝本纪》：“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

[30] 这段描述的谋杀大舜的故事是依据《史记·五帝本纪》等史料。

[31] 依据《史记·五帝本纪》：“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尧九男皆益笃。”

[32] 《左传·文十八年》说：“舜臣尧，宾于四门。”应氏《汉官》曰：“尧以试舜，宾于四门，是其职也。”所以潇水说让舜去传达室工作。

[33] “宾于四门”的传达室工作主要是接待诸侯来使，潇水故意说是接待群众上访，属于戏言，特此指出。当然潇水这么写的目的大约是为了引出介绍诽谤木、敢谏鼓。

[34] 上述驱逐四凶、提拔八恺、八元的事迹皆依据《史记·帝王本纪》。

[35] 上述许由、巢父事迹，见于《荀子成相》以及《韩非子》和《吕氏春秋》诸书。

[36] 《帝王世纪》、《宋书》：“（舜）梦眉长与发等”、“遂登庸。”

[37] 这段除了依据《韩非子》，还依据《史记》正义括地志云：“故尧城在濮州鄄城县东北十五里。竹书云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又有偃朱故城，在县西北十五里。竹书云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第四章 虚无之夏（公元前2070—前1600年）

天空下起了血雨，大地阴风四合，人肉狼藉模糊。大禹军队的石制兵器并不十分锐利，石器时代的伤者要遭受极大的痛苦，被砍击十数下，直到血水流光才会满意地死去，实在难熬。

鲧先生被杀死在羽山，他的儿子大禹被叫来谈话。大禹是个大个子年轻人，虎虎有生气，身高一米八五，虎鼻大口，耳朵上有三个孔（所谓耳有三漏），脚下有三颗痣（己字形），胸上印有玉斗，颇有神异。[1]他一头跪倒在地，哀哀求命道：“我的父亲鲧尽心尽力，治水却没有成功，又违抗您的召令，据城造反身死名败，并不冤枉。可是您知道吗，父亲如果听取我的建议，不会没有效果的。”

“咦？你对治水有什么建议？”

大禹发表了治水的高见，舜帝听取后颇为赞赏，说：“你的父亲连自己儿子的意见都不采纳，不得善终也不奇怪。按照道理你应该和他一起走，但我破例宽恕你。治水的事，从今以后就由你负责，请你一定记住你父亲的教训，审慎以行，不负众望！”

大禹意外免死，喜出望外，赶紧拜谢。舜帝又语重深长地说：“你不要跟丹朱学。丹朱作为尧的儿子，不上进，跟一帮贵族子弟聚在家里搞贴面舞会，脱了衣服集体淫乱，结果丢掉了继承权。[2]他带了个坏头，我希望你为华夏族大家子弟（鲧是华夏族的一大知名家族）树个好榜样，把水治好。”

于是大禹在惶恐不安中玩命工作，他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念敲），山行乘钉子鞋，经风沐雨，非常辛苦。人们看见这个古怪的大个子，黄河、长江两地乱跑，四处调研。他左手捏着准绳，右手拿着规矩（规矩即圆规和三角板——大禹很象数学老师哎），辛辛苦苦在风雨中奔波。大禹不听音乐，愁然沉思。他走在树梢下，帽子被树枝刮去了，但也不回头顾；鞋子跑丢了，也不回去拣（可能跟陈景润一样，沉思着“歌德巴赫猜想”）。[3]其实他不是不知道鞋子丢了，他是不肯花时间去捡。大禹一弯腰捡鞋子的这动作，合计七秒钟，等于延误了七秒钟的时间研究治水方案。方案拖延七秒钟，等于有3.5个人和1.2座房子被大水吞没，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折合几百万元，这个价值远远大于他的帽子和鞋子。所以大禹不捡鞋子。他有句鞭策人心的名言：大禹不喜欢一尺长的玉壁，却珍惜一寸长的光阴。大禹惜寸阴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喜欢睡觉的懒人可以把它作为床右铭，珍惜每一寸光阴去睡觉。

盛夏，红日似火，炙烤着大地，茫茫积水经过毒日暴晒，热气腾腾，大禹走在水边像蒸桑拿，气喘吁吁。大禹看见很多猛兽跑出来吃人，人又被困在水里，格外的好吃。很多人跑到树上巢居，本事更高的则去了山腰住石窟。[4]

大禹考察了一圈，发现黄河从峡谷中流出，进入平坦中原以后就变成一条任性扭动的龙，不断改道，到处漫游。从地图上看，它上翻下卷，游徙不定，由于河道浅，它一边游一边放水，像一个随地撒尿的孩子，留下一滩滩汪洋的积水。如果能给黄河两岸筑堤，夹持着黄河，使他不能乱跑乱撒尿，就没事了——当初鲧先生就是这个路子。可惜在鲧和大禹时代，都绝没有这个能力。大禹时代使用石器工具，没有青铜器，怎能实现这样巨大的工程啊。这要到战国时期才开始实现。

那该怎么办呢？我在写此书时为此特别请教了修厕所的管子工，他和大禹的策略不谋而合：既然无法管束这个野蛮的孩子，笨办法就是由着他去尿，但要在孩子经常乱撒尿的地方预备好排尿系统，排走孩子的尿，也就是大禹所预备挖出的九条河道。什么时候孩子跑在A地放一滩水，大禹预备在A地的河道就把它排干。一会儿孩子又蹿到B地放水，大禹又已在B地预备好一个管子。这就是所谓疏导，而不是堵塞，古书上叫“播为九河，疏川导滞”，用九条河道把黄河泛溢导致的洪水积水排走。所谓九条河道其实也是虚数，大禹在祖国各地都因势利导，开挖这种排尿河。这就是他所谓的疏导，而不是他爹的堵塞。[5]

大禹考察完毕，召集“治水办”人员开会。参会人员名声显赫，都是舜时代的高干，其中大禹（水利部长）、子契（文教部长）、后稷（农业部长）、伯益（林业部长），这四个人后来分别成为了夏、商、周、秦四个朝代的祖宗先人。我们把他们合称为中国古代的F4——forefather 4。他们四人都有伟大的不同凡响的诞生经验，大禹据说是他妈妈吞了薏仁而怀上了他，后为夏朝开国之君。子契则是他妈妈吃鸟蛋而生下的，所以是鸟蛋之子，商朝先祖。后稷则是妈妈踩了外星人的巨大脚印而怀孕的，周朝先祖。伯益的妈妈没吃什么东西，不过他奶奶吃过鸟蛋，吃完生下他爸，算是鸟蛋之孙，秦朝先祖。这些人都是受舜提拔，担任要职，一并帮助大禹治水。

夏、商、周、秦的这四位先人，坐在“治黄办公室”里，夏的先人大禹首先发言：“黄河横流，泛滥天下，威胁民生，已经九年了。我看见龙蛇跑进了人们的房子，人们则跑进了龙蛇的肚子。运气好的人爬上树去躲，身手更敏捷的去了石窟。但老鹰从天而降，抓石窟里的小孩和老头吃。庄稼彻底泡了汤，人民衣食窘迫。但我发现所谓‘浸山灭陵，浩浩滔天’的洪水，其实比我爹那时候已经平和多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接受我爹的教训，放弃堵塞，改用疏导。怎么疏导呢？我的四字方针是‘高高下下’，把高的地方加得更高，把低下的地方凿得更低，从而作成排水沟，使洪水和积水一刻不停地排泄到大海。这种排水沟要遍布黄河常去泛滥的中原各地。”

现任农业部长后稷（念继，大周朝先人）说：“我建议，排干后的沼泽洼地，上面可以种植庄稼，变水害为水利。我作为农业部长，组织灾区生产自救，教他们播植百谷，尽快恢复农业生产。同时，还得拨出救济粮，救济灾民，别让人老在树上没吃的。有余粮的地方，要勒令他们把余粮调济到缺粮的地方。”[6]

“对。我补充强调一下，”大禹说，“现在必须打破地方保护主义，有余粮的部族必须配合整体治水计划。任何部门、任何地方、任何个人，倘若各自为政，扰乱治水计划，一经发现，我必将用强制手段干预。同志们，治水必须全面规划，打破地域局限，各保自家，自堵水患，以邻为壑的做法是再也不允许了。必要的话我们要动用军队来说服那些不听指挥的部族。我们应当趁着治水，把军权、政权充分抓到手里，调动运用起来。”大禹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大家都用疑惑的眼神看他。干吗？抓权？

“伯益，你知道南方有一种稻子吗，”农业部长后稷打破了大家的尴尬，“水稻就爱在水田里长，你把它引进中原。我们排完洪水，就在低洼湿地上种稻子。”[7]

伯益现任林业畜牧部长，是秦朝先人，对后稷的提议表示赞同，并自告奋勇说：“我另外打算放火烧山，把树木全部干掉，野草烧个精光，吓走猛虎野兽，让人们去山坡上居住，这样就避开洪水了。[8]

“这个主意虽好，但是山上吃水有问题，人们几千年来不住山坡，而宁可居住在饱受洪水侵袭的河边，就是为了生活取水方便啊。”鸟蛋之子“子契”（文教部长，商朝先人）插嘴说。

“所以我准备大力推广挖井取水技术，”伯益说，“如果凿井取水技术推广的好，就可以远离江河居住，躲避洪水之苦。”[9]

大禹对这个主意击掌称赞：“那我就宣布计划，伯益、子契，你们两个的祖上都吃过鸟蛋，估计脑袋灵光，算术好，跟我勘测地形，分析河道路线，看在哪里合适挖排水沟，制定疏导方案。后稷是种地英雄，自然去各地征集粮食，赈济灾民，传授他们稼穑技术，开挖泥地，积极组织生产自救。南方的稻种也要引进到北方来。伯益就按自己说的，到各地凿井，希望你成为凿井英雄。”

“那大哥您就是治水英雄了！”众人眼中燃烧起希望。

大禹领导子契、后稷、伯益这个F4组合，开始了中国古史上轰轰烈烈的治水运动。[10]他们战天斗地，斗志高扬，冒着流星雨，风再大也不怎么样，只肯为你而勇敢，让老百姓都看见幸福的所在。F4跑遍高山河谷，寻找黄河经常漫溢的地点，行山表木（勘测），规划合理的泄水路线，疏通这一路线上的沟谷河道，以便把洪水、积水统统排走。以后再闹厄尔尼诺现象，黄河发疯所溢出的洪水就可以自动通过这套排水体系泄入大海。

只肯为你而勇敢

二十岁的大禹在他的治水岗位上一干就是十三年。[11]从华北到江南，无处不留下他施工队的足迹。大禹以身作则，亲临一线，冲锋在前，享受在后，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翻山越岭，涉沼渡河，手脚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趾甲盖全部磨掉，因为跋涉泥浆，小腿也被磨得精光，不生一根寒毛，大腿更枯瘦得没有一斤肥肉。[注]《庄子·天下篇》载：“昔者，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而且大禹吃的穿的都是民工水平，[12]而且吃饭的时候经常吃到一半就吐出去跑至工地；洗澡刚到一半，又握着湿头发冲出去指导调度。[13]鲁迅说，中国历史上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这大约就是大禹。大禹亲自拿着挖土的双齿铲（耜）和装土的筐，辛勤劳动，风里来、雨里去。[14]那时的主要工具都是石器，挥动起来可不容易。

据说大禹身高一丈，脚长一尺，这两个度量单位方便了他的治水工作，可以测量土地山川，这也是“丈夫”一词的来历。由于忙于丈量山川，用腿太多，还经常泡在泥里，大禹的膝盖严重风湿变形，走路一颠一颠，好像在跳hip hop。[15]后代的道士模仿这个细碎而急促的步子，装神弄鬼儿，叫做“禹步”。葛洪大仙还专门设计了禹步的舞谱：“前举左，右过左，左就右；次举右，左过右，右就左；次举右，右过左，左就右”——很像东北大秧歌中的“十字步”。

大禹膝盖病越来越严重，风湿性关节炎长期得不到治疗，最终恶化成偏枯，就是偏瘫。[16]大禹只能蹭着走路，特点是“步不相过”，意思是迈出的左脚超不过前面的右脚，反之亦然，走路比小脚老太太还慢腾。[17]此外，他还患有其它职业性疾病，比如“颜色黧黑，窍气不通”——患有肺结核，呼吸不畅，脸色非常难看。[18]

大禹的一帮跟班，只比大禹更惨。据《吕氏春秋》说，他们走到哪里就死到哪里，有的死在山陵上，就葬在山陵，有的死在水边，就埋在河床。伯益始终追随大禹左右，是F4中最得力的助手，他的主要事迹是凿井，发明和推广了中国最早期的水井，时间在距今四千年前（当埃及人的金字塔已越盖越多，中国则才普遍有了水井，唉！）。水井多为十几米深，为了避免井壁泥土坍塌，内壁还用木棍自下而上层层叠起，从井口往下看，木棍交成井字形，这也是“井”字写法的来历。井口开有水渠，可以远远地流向制陶场与人家。凿井技术不但使人们脱离了河湖制约，可以去高远干燥的地方居住，还解决了城市内部的供水问题，使得大量人口积聚的城市的出现有了可能（一个城市需要几百口水井啊。没有井的话，就没有城市，没有城市，也就没有文明发展的依托地，也就没有国家）。

大禹到了32岁（我这个年纪），完成治水，汪洋泽国变成了山清水绿，人们安居乐业，引吭高歌。舜帝颇为满意，赐给大禹一个黑色的玉圭（上尖下方的一个黑石头片），表彰他的旷世之勋，并号召全民全社会向大禹学习，学习他英勇治水，含莘茹苦，劳身焦思，专心致志的敬业精神。大禹刻苦卓绝，终于雄名千秋万代。

大禹治水，当然也遇到阻力，就是一些部族头子跟他唱对台戏。据史料称，他们带着人给大禹捣乱，把大禹刚刚疏通过的河谷，堵上生活垃圾和瓦砾。[19]大禹于是就像孙悟空，抡起金箍棒制狠狠教训了这些盲目自大、不服调度的妖精。于是，大禹的追随者越来越多，很多妖精纷纷扔下棍子，昄依“佛门”。那些前来投奔大禹的人，据说前后相连于道路。大禹把他们都推荐到朝廷。这些人成为大禹一党的嫡系。

在当时的落后条件下，治水必须依照严明的纪律，动用整个国家力量，组织大规模的协作，一个遍及全国的资源和关系网组建起来了。控制这一网的人，就顺理成章地掌握了国内实权。大禹就是这样的人。全国人事上的生杀予夺、升迁进退，都与治水的业绩相关联，财物资源的调动使用，也一切服务于治水，大禹作为治水的总负责人，全面拥有了这些资源和权力。而这些资源和权力的拥有，又使大禹无形中控制了整个国家机器。

并且，这个一心为公、以身作则、吃苦耐劳又握有实权的大禹，又富于伟大的人格魅力，他与各地民众并肩战斗、身体力行、制服洪水，与部族首领们分享着成功与挫折的喜乐，在治水中结成了战友般的友谊。大禹拯救了无数部族的家园。[20]部族首领们歌颂大禹说：“要是没有禹，我们就变成了鱼。”大禹声誉雀起，威严与光芒都盖过了舜帝。[21]

舜帝意识到了这种危险，嘴角咧出一丝苦笑，再加上年老精力匮乏，这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老人就萌生了退位的想法。他沿袭了从前被他挤跑的尧帝老路，也去郊外找自己的好朋友“石户之友”（意思是住在石窟里的好朋友）。舜帝说：“朕自从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又接替尧继位以后，已经在帝的宝座上待烦了。岁月不饶人，精力也天天萎缩，承受不住每日千篇一律的政务啦。您是位出世的高人，我想把帝位让给你。你高兴吧！”

石户之友大怒道：“你累不累啊。让位给我顶什么鸟用啊！现在人心都敬重大禹，已经是大禹的天下了。你怎么这么没智商。”说完背起行李，携着孩子，拉着老婆（老婆头顶着家什，跟印度人一样），去了海边隐居。舜帝愣了半晌，不死心，又要让位给“北人无择”，北人无择也不敢接这个热山芋，说：“您这人真是特色，当初您放着好好的农夫不当，跑去抢什么帝位，挤跑了尧帝。现在您受不了了，又要逃跑，还沽什么名钓什么誉，说让位给我，我真是以你为耻辱。”说完就跑到一处悬崖，跳进了深渊，自己把自己淹死了。舜帝不能平安下庄，只好跑回宫里硬着头皮等待。[22]

正这时候，大禹跑来向他请示工作。大禹说：“虽说治水大功告成，但是天下并没有完全太平。长江流域的‘三苗’一直不听号令，阴谋阻挠治水。我一直打算征讨他们，直到今天才有时间。请允许我带兵出征。”[23]

舜帝满脸忧虑，心想坏了，这家伙又来抢我的军权了：“大禹啊，三苗不肯遵循教令，朕就亲自出征一趟。你先多在家里，把关节炎养养好吧。”

大禹不傻，坚持说道：“您身处帝位，您的职责就是冷静思考，用您完美的德行执行神的意志，上天将不断降福给您。至于办事，要发挥臣属们的价值。打仗这样凶险的事，是对您的侮辱，对您人身安全也不利啊。”

舜帝不敢强求，喃喃批准道：“好啊，好啊，好臣子啊，你是我的大腿、胳膊、耳朵、眼睛啊。朕只有依靠你啦，外面的事情就托付你吧。”[24]

大禹拜了一拜，出去就把天地祖先祭祀一遍，号令大军备战，举行誓师大会。大禹发表讲话说：“三苗，是东夷人蚩尤的后代，在从前黄帝和我们舜帝的前后打击下，流窜去到西南。不是小子我穷极好战，实在是这伙人犯有两大流氓罪。一是不敬天地，不敬鬼神；二是妄作虐刑，凿人脑门，抽人皮筋，残杀弱小。现在我就率领你们众位部族首长，联合出征，去给他们一些德育教育。”[25]

三十天后，大禹的远征军抵达湖北省江汉地区，得知被从前的黄帝、大舜联翩压制至此的三苗已经集结重兵，准备决一死战，士气高涨，大禹变得愁眉不展。这时他的老助手伯益进言说：“只有靠美德才能获得上天的庇护，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我看三苗心里仍然对我们不服气，即便战胜了敌人也带不来和平。”大禹赞成伯益的话，不敢硬碰硬，带领军队回了中原，比以前更加勤奋地广施德治，又执干戚而舞，举行军事演习：士兵们一手执防身用的盾牌，一手拿石斧，上面插着装饰的羽毛，整齐挥舞。七十天后，三苗人害怕了，派来和谈的使者，双方就这样避免了流血冲突，大禹平定了三苗的骚动。[26]

当然，上述记载是被讲求德治的、连杀羊的厨房都要躲开的儒家学者们修正后的版本，实际上大禹征三苗的战争相当惨烈，延续时间很长。三苗作为东夷蚩尤族人的后代，总被华夏族人视为“亡我之心不死”的异类——总想给死去的蚩尤翻本儿。于是屠杀三苗就成了黄帝及尧舜禹时代各位帝王的主要事业。尧帝也曾派舜征讨过他们，到了大禹之时，三苗已流落到湖北省的荒蛮之地，再没退路可走，遂掀起了保家卫种的殊死抗击。战斗打得相当血腥，死尸盈满原野。天空下起了血雨，大地阴风四合，人肉狼藉模糊。大禹军队的石制兵器并不十分锐利，石器时代的伤者要遭受极大的痛苦，被砍击十数下，直到血水流光才会满意地死去，实在难熬。

最终，据墨子说，大禹用一簇乱箭射死了三苗首领，三苗之师溃败，宗庙被烧夷。侥幸逃脱的三苗族人也郁郁不得善终，东躲西藏不能恢复元气，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该地区（湖北）的楚国人又与三苗发生冲突，在楚人打击下，三苗最后退至我国大西南，与现今的苗族有千丝万缕的血缘联系。很多苗人至今头饰上还有牛角形，是对祖先蚩尤战士“身披牛皮，头顶牛角”的纪念吧，并且保存着关于蚩尤的大量歌谣，有时间可以去旅游节目里看。

大禹通过对三苗用兵，彻底把握了华夏族的军政大权，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向着帝位跃跃欲试。

国家资源和权力，都已控制在治水总管大禹手里，兵权也是。舜帝被迫退位前的最后一道政令，是对治水有功的F4进行封赏：赐大禹姒姓（念四，这个姓现在还有几百人），摄政，总理天下大事；赐“鸟蛋之子”子契以河南商丘封地，赐子姓，子就是鸟蛋的意思。“种地英雄”后稷赐姬姓，封地在陕西武功，“凿井英雄”伯益赐嬴姓，赐封山东鱼台。F4如今都有了姓。

当时的姓意义重大，普通人没有姓。每个姓，在当时就是一个封国统治者的族徽，代表着高贵的血统与权位。有了姓就意味着有了独立的封国。F4这些来路不明的鸟蛋之子、鸟蛋之孙，如今成为一方诸侯，也算是洪福齐天了，并且将以姒、子、姬、嬴四个姓分别命名其后所开创的夏、商、周、秦四个朝代。

舜帝给自己的掘墓人加冠进爵完毕，又跟大禹搞了一个隆重的权力交接仪式，美其名曰“禅让”，大禹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了。舜的儿子“商均”（妈妈是女英）据史书上讲也接近白痴，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根本帮不了舜帝。舜帝也曾教这孩子学围棋识数，也没有用。大禹把这个可怜的智障少男封到河南虞城，让他当个快活的小诸侯，算是给舜帝家族一个出路。[27]

种种迹象表明，从前尧帝的儿子丹朱，如今舜帝的儿子商君，都被战国学者的书中说成智障人士，都曾向老爹学习围棋，如此一致的巧合，显然是有意诋贬，目的是把“禅让制”美化打扮一番，以他们的愚钝，衬托接受“禅让”者的英明。既然丹朱、商君都是智障人士，那他们的爹只好把位子“禅让”给英明的大舜和大禹啦，也就顺理成章啦。掩盖了其赤裸裸的权力争夺与转移的实际过程。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禅让制”，这时战国时代的学者们出于让列国诸侯夺天子权时候名正言顺，而杜撰的。[28]

舜帝失位以后，很快患了老年多动症（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病，但只有这种病才能解释他的出走行为）。舜帝带着自己的两个老婆——娥皇女英（现在已经是老大姐，不是美少女了），一路南行，走走停停，跨过长江，顺着潇水，来到潇水的源头——湖南南部宁远县的九疑山，然后舜就趴在山底，死了。[29]舜帝急急地出走，却是去死，为什么呢？

第一种解释是他患了老年痴呆症，从家中走失。但我们不认为舜帝和他的两个媳妇同时患有此症。那么，出走的原因就是被不孝之“子”逼迫——大禹逼跑了他。那时的南方可不是后来温柔富贵的江南，湖南南端的森林里到处是犀牛和毒蛇，散布着类似非典病毒的古代瘴气，跑到这种地方去的人等于慢性自杀。柳宗元就是被贬蹿至这一地区，在潇水上慢慢等着自然界的病毒来毁坏他的健康。而舜帝衰老的免疫能力很快就出卖了这个老人，他也被类似非典的病毒一把抓住，大病不起，无药而治，气绝而亡。这实际上是对舜帝的政治流放。

第二种解释更加惊心动魄：政坛失意、被迫退位的舜帝不甘寂寥，他在国都组织宫廷政变，不料计划泄漏，被迫仓惶南下出逃，路途上死于古代非典病毒，或者被大禹派出的武装追杀人员刺死。

第三种解释是舜帝没有选择政变这种铤而走险、胜负参半的极端手段，而是离开国都南去，找忠于自己的部族，伺机集结武力返攻国都，夺回失去的从前。可惜他的身体顶不住了，一切计划最终落空，舜帝孤单无助地死于荒野，没有人知晓他坟墓的具体位置，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的死因一样。各种各样的猜测都将不是最终结论。就像大诗人李白经过潇水岸边时所发出的感慨：“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

舜帝死得不明不白，凄凄惨惨，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的神秘去世，不免引起人们议论纷纷。不过大禹非常善于搞思想工作，而在生活上得到了一些实惠之后，人民通常也乐于健忘。华夏史上第一桩可疑的帝王死亡案，就这样在沉默中无疾而终。

舜帝被草草埋葬在潇水源头的“九嶷山”阳坡，煦暖的阳光照着这个曾经在河滨制陶、雷泽打鱼、人们追随他如同河流归纳海洋的长着两个瞳孔的矮个子帝王（一米四五）。谁也不晓得舜帝在生命最后一刻有没有后悔自己的从政生涯。舜帝临死心中最怀念的会是什么呢？也许他多么想再次爬上那高高的粮屯，接近蓝天，去为爸爸瞽叟装订被风儿吹坏的顶子。那时候他是一个健康透明、年轻爽朗的农夫。

传说，舜帝在位时饮食节俭，吃饭的盆连油腥味都没有，因此下面的官吏也都很节俭。舜用粗碗吃饭，端着瓦钵子喝汤，由于他带头不使用精美的器物，工匠们也不必追求制作精巧的器物。舜的法令简单易行，因而人们容易听从。舜要百姓作的事不多，百姓一般不会因为违反政令而被治罪。[30]排除当年“舜逼尧”的可以理解的政治斗争不讲，舜的完美品德堪称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楷模。

舜帝的两位夫人，娥皇和女英，在舜帝死后哭得伤心欲绝，她们甚至未被允许亲临九嶷山舜帝墓地，而是在附近的湘水观望徜徉。作为国家的第一、第二夫人，蒙尘南荒，不尽的愤懑可想而知。俩人疯疯癫癫地乱跑，在湘水岸边抒发内心的悲哀，把自己感动得直哭，泪水滴答在青竹上，印出斑斑的痕迹，从此这种竹子叫斑竹，就是今日BBS上各位斑竹大号的来历。[31]

后来，两位夫人痛不欲生，跳入波涛滚滚的湘水，化作湘江女神“湘夫人”。由于怨恨难平，湘夫人经常呼风唤雨吞云吐雾，致使船只不能渡过。秦始皇后来路过这里，很不高兴，命砍光了湘山之竹。

大禹没有参加舜帝的葬礼。舜帝的坟墓没有人祭奠。唯一专程赶来的是舜的弟弟象。象弟弟从前看不起这个矮个子的哥哥，作磨着把哥哥填死在水井里。但是飞黄腾达的哥哥莅临帝位以后，宽宏大量，以德报怨，让象弟弟到政府里去拿津贴。[32]象弟弟良心发现，自我谴责，便变作一头大象，在哥哥的墓地附近耕种。[33]种出来的粮食，提交给守墓者作为护墓经费。后人在附近的道县立有“鼻亭”（象鼻子），认可这个弟弟送给哥哥迟来的情义。

中国古代的美好时期被我们讲完了，这就是三皇五帝统治的大同世界。“三皇”分别是一万至七千年前的燧人、伏羲、神农。“五帝”分别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皇五帝的时代被称为大同时代。所谓“大同”，就是没有国家没有阶级，“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养老），壮有所用（工作），幼有所长（抚育），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一个人人想多干活，睡觉不关大门的时代，令人痴痴向往的。人们过着男人耕种而食、女孩织麻而衣的朴素生活，小国寡民，没有战争，没有盗贼，没有焦虑，其乐溶溶，被庄子、孔子无限向往。

而大禹接下来开启了略为低级的“小康”时代（就是现在我们正在全面奔向的），开始有了国家的雏形。小康社会的特点是“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人人为自己，互相掐的样子，刑罚也多起来了，礼仪和奢侈也增加了。

大禹开创了中国文献记载中最早的朝代——夏朝，时间是在公元前2070年前后（距今四千年前，到公元前1600年左右结束）。这是现代学者运用天文学方法，以计算机求算出来的，所谓夏商周断代工程。但我们不得不把夏朝当作一个虚无的朝代。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除了文字记载，可以证实夏朝存在的考古实物非常之少，而且被解释的众说纷纭。

按古文献记载，大禹的办公地点在河南中部禹县一带，有时候也去登封市，这里发现过两个含糊不清的古代小城堡，有很多古代河流交汇于此，是中原的正中心。[34]四千年过去了，这里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比如禹县就有了广播站和文化馆，全县普及了电影放映，还有人民医院、中医院、按摩医院各一所，当然还有洗浴中心若干家。这都是文明的巨大进步，大禹享受不到的。大禹生活极端简朴，掌权之初，素朴作风不改，见到耕田的农夫必然致敬，经过村落就跳下牛车步行。[35]但是时间久了，出于尊严的需要，他对各种排场和繁琐的礼仪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36]首先，大禹为刑死的父亲鲧修建了祖庙，让全国人跟着祭祀。接着它准备奢侈一把，搞“几个九”工程：把天下划分为九州，又铸造九鼎。这些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鼎能够起到跟天神沟通的作用，象征着大禹的铁饭碗万年不坏，作为夏王朝的镇国之宝，也显示王室的富强和政府的伟大。[37]

潇水曰：其实，鼎的创意来自于煮小米。作为吃小米饭（粟）的民族，中国人非常熟悉煮饭的锅子。陶罐子架在火塘上，必须用三块石头架起来，下面放柴禾，才能炊煮。后来，人们观察了孕妇，在陶罐下面捏出三个袋状的足，叫做鬲，可以自己把自己支起来，就不用三块石头了。鬲的袋足浑圆饱满，孕蓄着奔放的情感，有女性胸脯的曲线美，是煮饭的工具也是人们崇拜的对象。缺点是这三个袋足煮完饭以后，干粥渍在袋底出不来，没法刷锅，并且浪费粮食。

于是人们又把鬲的三个袋足变成三个死心的脚，这也就是鼎了，是完美无暇的煮饭之具和国家神器了。

当时的鼎都是陶制的，大禹想超越他的时代，作出一个青铜鼎来（我的意思是说，当时还不到青铜时代，虽然埃及、两河流域已经是青铜帝国了，但大禹时代的中国，还考证不出一件青铜器皿。所以，大禹是作不出青铜鼎的，只有陶鼎）。

假定大禹要铸青铜鼎，怎么铸呢？首先要弄出模范来，当然这个模范不是投票选举的。模是一个东西，范是一个东西。用泥捏出一个鼎的雏形，这就叫做“模”。把模用火烘干，使它变得硬梆梆的，再拿小凿子在上边雕刻出动物花纹，比如长着巨睛、大口、独牙、犄角、利爪的饕餮。

下一步是用好一点的泥制作“范”。一般使用粘土，加水反复揉和，里边加上谷糠，防止开裂，最后揉成一张方饼状，啪地一声掴在刚才的泥“模”外侧，这就是“范”。让“模”和“范”亲密接触，范于是获得了模的外形的information。

这是外范，下面做内范。只要把泥“模”刮掉外表一层，就是内范了。把内范放在外范的肚子里，二者之间形成了空隙，这空隙正孕育着青铜鼎的造型，只要浇青铜汁进去，汁液凝固就是鼎——仔细想象，是不是这样！没错的。我们的古人真会琢磨啊，来回折腾。

接着，有人把一大坩锅热汤端上来——就是明晃晃的一千度高温的液态青铜汁。把青铜液缓缓倾倒进外范与内范的间隙里（这个事情最好让手稳一点的人去干），于是一次浇铸成形，放凉了以后，打磨打磨就行了。（这些都是简要言之，实际上很不容易，比如作一只青铜钟，其实需要一百块外范、内范互相组合起来浇铸，而且各个范相互之间不能错位。——这个技术在商代中期才成形。）

九鼎神秘、诡奇、高贵，鼎身还可以铸出铭文，记录一些歌颂功德的话，考古学家往往根据这些字来推知历史——但大禹这个时代还没有文字，所以工匠和考古学家们都可以省一省心。

美丽的绿松石也可以镶嵌在鼎身，比如说老虎纹的眼睛就用宝石。传说中的大禹的九鼎，雄浑肃穆，活脱脱地一溜排列在宫殿的台基上了。这九只其实并不存在的、集中了全国物力和高科技的传国宝鼎，却据说一直流承传袭了两千年，被若干朝代争夺，经过不同品性的手，沾上不同种族的血，阅尽沧桑变化，直到秦始皇时代才把它们全部弄丢。不过，从考古挖掘上看，迄今我们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件夏朝的鼎，哪怕甚至再小一点的青铜器皿也没有。可见夏朝还没有青铜器，没到青铜时代。大禹铸九鼎不属实，只是后人的传说而已。

如果你有幸在大禹的时代旅行，感受就会同《西游记》里一样：师徒们走着走着就遇上一个小国——女儿国啊，狮驮国啊，乌鸡国啊，什么的。这国只有一个小城，却也有国王。如果你问这国王向谁汇报，他们就说如来佛祖。但如来佛祖是谁，他们又都没见过。大禹时代的中国就是这样的。很多土围子的小部族，每个部族名义上尊崇着整个“王朝”的王——大禹，可是当时没有电视收音机和报纸媒体，交通也特难办，大家对大禹，慢慢得也变得向对如来佛祖那么遥远。

于是大禹准备召开一次全国性会议，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同时展示新兴国家那些虚无缥缈的宝鼎以及传达很多重要的事情，地点就在河南登封市境的涂山（大禹的“都城”附近）。参加会议的据说有一万多个小王国领导者，我们可以借用后世的术语叫他们诸侯。[38]具体诸侯国名记载不多，姑且你就认为它是乌鸡国、狮驮国、女儿国什么的吧。一万国诸侯这个数目也并不夸大，其中多不受大禹的直接控制，虽然名义上发誓效忠大禹王朝，但大禹实际直接管控的地面，不过河南省中西部和山西省南部直径不超过一千里的圆圈。[39]

在一个朝霞染红了天空、白露洒满了大地的清晨，繁花开遍了涂山之阳的山岗。从四方赶来的万国诸侯，手捧美玉和丝帛，熙熙攘攘地团聚在会议现场。国家司法部长“皋陶”先生还为这次盛会准备了歌舞表演——所谓的“箫韶”：动起来如鸟兽翔舞，凤皇来仪，击石为节，踏地为歌，伴随着演员的呼号和强烈的乐器打击，演员们披着蓑衣、露着肩头、拎着石耜，以再现的形式表演了大禹治水的生动场面。接着，一拨手持干戚羽毛的兽皮武士换上来，重演了大禹征三苗的情景，显示出夏王朝的威武雄壮。歌功颂德的同时在给诸侯们上政治课，教他们听话。皋陶又走到演员中间，手握古代话筒，撤开老嗓，带头领唱：“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等等等等，意思是我们的国家元首英明啊，其他当官的也不错啊，庶民们都实现小康啦！伟大哈！哇哇！[40]

远方诸侯欣赏了这声情并茂的乐舞，对中原先进的衣冠文化赞不绝口，不得不佩服大禹领导有方，纷纷表示强烈拥护大禹的路线方针和政策。这时候，大禹出现了，带着天子的威仪，迈着禹步，和各方诸侯特别是曾经并肩战斗在抗洪前线的老战友们，亲切握手。大家伸出两万只手掌等待，欣慰地看见大禹长得比以前治水时胖了。

大禹走上主席台讲话：“我号召黄河长江两岸同胞，加快经济建设步伐。全国各地诸侯，要在我的统一布署下因地制宜发展地方经济。为了维持国家办公费用和公用设施建设，我还要首次向诸侯公布每年征收贡赋的种类和数量。”

与会代表纷纷表示愿意遵照执行，不打折扣，积极纳贡。（但纳贡不等于纳税，纳税是统一国家里地方对中央尽的责任。纳贡则是一种松散的诸侯联盟群体中，小诸侯对宗主大诸侯的一点儿心意，代表着我愿意跟你好，跟着你走。重要的纳贡者，往往换到珍宝的赏赐。纳贡和赏赐，这是宗主大诸侯与追随者之间感情联络的一种方式，以维持这个联盟群体的长期稳定。既然是联盟群体，就不是国家或朝代。所以中国这时候还不是统一的整体国家。）

接下来，司法部长皋陶先生又公布了专门用以对付这些诸侯的刑罚。皋陶说：“诸侯方伯都要敬禹之德，听从约束，不如言者，刑从之。”[41]不听大禹话的就等于犯法，犯法的处罚共分五等。首先是墨刑，就是在脑门刻字；其次是劓刑，就是割鼻子。这两样都还较好忍受。剕刑，即砍脚，这个在夏朝比较流行，带来生活后遗症严重。宫刑，即男子割掉生殖器，女子幽闭（具体细节就不说了）。大辟，是死刑，或绞或砍。皋陶说：“总之，我们对于幼小、老寡和神经病患者，或者由于对法律了解不多，以及偶然遗忘者，量刑时候可以略为放宽。有钱的大款，也可以花钱减刑。”皋陶又介绍了他所主管的国家监狱“夏台”的构造，以及杀威棒、钩子和老虎凳等刑具的功能。[42]

涂山大会，是一个胜利的大会，前进的大会，开拓的大会，充分发挥了巩固禹王地位的职能。随后，皋陶宣布早饭开始，诸侯们才从战战兢兢中缓过神来。他们看见绚烂耀眼的九鼎（其实没有这个九鼎，有也是陶器的）装着各色动物的熟肉，冒着香气搬出来了。大禹和大臣诸侯们列鼎而食，大家围了长案子坐好，钟鼓石磬和谐的打击声，伴随着下巴有节奏的咀嚼，四千年前伟大夏朝的人生幸福终于全部实现了。

这位司法部长皋陶先生，原本资格很老。他本是舜帝的铁哥们，舜帝喊他“阿陶”。俩人一起烧陶，后又命他为司法部长。但皋陶却改变立场——原因不得而知——成为大禹的追随与鼓吹者，并运用司法手段扞卫着大禹的神圣地位，用再现大禹功绩的乐舞熏陶着人们的忠诚思想，表现得极其夸张肉麻。作为回报，大禹给了皋陶很高的优遇。大禹在大会小会上都讲：“有一天我作古了的话，继承我们夏朝事业的，除了皋陶还有谁呢？”[43]

满面喜色的皋陶同志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不过死神却错敲了他的房门。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场合，他很不情愿地撒手人寰了。出于诚心诚意的补偿或者是掩人耳目的作秀，大禹把皋陶的后人封到英国（但不是大不列颠）和六国（安徽六安），在那里当小诸侯。英和六，这两个小诸侯，后来在春秋时代被南方的楚国灭了。皋陶的墓现在还在六安，旅游的时候可以去看。

老资格的皋陶死了，轮到的是伯益。伯益是凿井英雄，在治水和征三苗战役中，一直充当大禹的副官，功劳冠于众人，贡献也仅仅次于大禹。是F4中仅次于大禹的第二号人物。大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只好把他指定为候补天子，令伯益任政，负责国务院工作。

这时候，当年治水的F4黄金组合开始分道扬镳：自从老大大禹当了天子，老二“鸟蛋之子”子契和老三“种地英雄”后稷就自觉如履薄冰。他俩终于看懂了大禹集权的心思，顿悟了，纷纷卷着行李各奔各自的封国去遁身远祸：子契东迁去了山东，后稷也西迁去了陕西渭水流域（他们的后人则分别从东方和西方崛起，依次建立了商朝和周朝）。

老四伯益看着子契、后稷的离去，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做好国务院本职工作，与大禹保持不即不离的领导与被领导关系。大禹觉得伯益办事，我还是基本放心的。不过暗地里还是仍在培植自己的儿子启的势力。

作为享有盛誉的水利专家，大禹和伯益对中国的国土了如指掌。又由于与中下层人民交流比较多，对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抓得比较准，政策比较到位，民生出现小康的征兆。在位十年后，大禹想到东南方去巡视，亲眼鉴赏自己的工作成果。四处周游是他年轻时候的习惯，顺便可以向四方诸侯提醒自己的存在——从前大舜就是忽视了这一点。

和往常一样，许多诸侯都要随行。当时的交通工具相当简陋，不论是车是船，乘坐起来都很不舒适。一路上只有大禹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指点江山，别人全都一声不吭，愁眉苦脸地旁听。刚到淮河，就有人开始抱怨。过了长江后，很多北方人不习惯坐船都上吐下泻，并且有一条大鳄鱼（书上说是龙）一头把船给扛了起来。船上众人脸色煞白。看到这种尴尬的情况，大禹认为诸侯和鬼神都在存心和自己过不去，非常不满。他大喊：“我是天子，谁敢把我怎么样！”大龙闻言，这才摇着尾巴晦气地走掉了。[44]

大禹心情郁闷，忽然想检验一下诸侯对自己的忠诚度。于是下达命令，天下诸侯都要在某月某日到浙江绍兴地区的茅山来朝拜自己，先到者有赏，后至者必罚。[45]

消息传出，四方诸侯人心惶惶。多数人都知道大禹的脾气，于是纷纷牛不停蹄，千里万里日夜兼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动不动就开会，想把我们都累死啊！”[46]

到了规定的日子，几千名气喘吁吁的诸侯济济一堂，手里个个举着进贡的方物(土特产)，一般是细葛的布、牛的尾巴、鸟的羽毛、大象的牙、犀牛的皮、磨刀的石头、制弓的木材、乌龟的壳，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以及玉石、珍珠、丝绸，还有的拿着桔子、柚子，甚至拎着一桶植物漆的，景象颇为壮观。

但是，没有人进攻粮食。诸侯不向大禹“中央”进贡粮食，而只进贡地方珍奇特色之物，这是夏商周的惯例。“中央”的粮食，从中央直控的一千里方圆的地面上自耕自食。所以，从实际上看，这“中央”就相当于一个大诸侯，一旦自己遇上灾荒，实力削弱，外地发展得好的诸侯，就可以攻击并取代它，成为新的“中央”。夏商周的更迭历程，正是这样的。

所以大禹更得严厉督控这些骨子里并不安分的诸侯了。为严格起见，大禹对茅山大会的诸侯逐一点名，发现只少了防风氏一人。又过了好几天，防风氏才姗姗来迟。其实这家伙就住在不远的浙江德清，不应该来晚。大禹斥责防风氏目无尊长，不受约束。防风氏解释说自己临时有事，迟了两天没什么大不了。大禹见他不服气，就当场命令把防风氏拉出去砍头——准确地说，是“杀而戮之”。杀是把人弄死，比如使用绳子勒，戮是把死者的脑袋切下来示众。总之，并不是直接把活人砍头。以当时的石头斧子，想一下子就把活人头砍下来，还不那么容易呢。[47]

据说防风氏是个巨人，一节骨头就可以装满一辆车。[48]如今绍兴市西五十里有“刑塘岭”，就是杀防风氏的地方。防风氏以迟到这样微不足道的罪名被处死，过去还没有先例，其他诸侯见了都浑身发抖，从此不敢直视大禹。防风氏的部族闻讯很不服气，为了给主子报仇，在树林中埋伏起来，不料被大禹的保镖们打得七零八落。防风氏的人惊惧万分，自知死罪难免，遂调转矛头，戳穿胸膛而死。后来这个部族的人胸前都留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叫作“贯胸国”。贯胸国的贵人出行，仆从拿一根竹竿，从胸洞里穿过去，抬着他，倒也省去了制做轿子的麻烦（这是《山海经》上的记载，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贯胸国大约就在浙江一带。

接着，大禹在茅山以王者的气魄发号施令，依照上次“涂山大会”规定的上贡Quota，逐一核对诸侯们的贡品，缺的回去补，多的给奖励。这是我国最早的一次绩效考核。各路诸侯战战兢兢地领了赏，把禹王看得好像神灵一般。茅山从此被称作会稽山。“会稽”一词就是“会计”的意思，即登账、核对。

也许是防风氏的冤魂作祟，会后大禹马上就病倒了。当病情迅速恶化，大禹便把伯益召到身边，嘱咐他丧事一定要从简，说完就这样陨落了。大禹直接被埋葬在会稽山上（绍兴地区），按照当时的习惯，不起坟头。坟坑也很浅，才七尺，弄不好就会被水浸了。随葬的只有三套衣服，棺材用桐木制成，厚度三寸，实在薄啊。一个水利专家出身的大禹，对生活待遇和死后环境都看得很轻，他的坟墓没有霸占人民的庄稼地，也没有造出一大片青松茂佰的陵园，而是在坟旁听凭别人耕地翻垄，种植庄稼，真是难能可贵。[49]

他的坟就跟如今乡下老农造的坟，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不如现代老农有个坟头。

在大禹死后的三年丧期里，伯益担任见习天子，履行治理国家的责任。伯益这人也是技术出身，善于驯鸟驯兽，所以曾担任舜帝的驯兽驯鸟员，后来升任林畜部长，因佐大禹治水凿井有功，被赐姓嬴（音蝇）。嬴的字型是燕子飞翔的样子，因为伯益的奶奶吃过燕子蛋，他是鸟蛋之孙，而秦始皇嬴政就是他的后代。据说他还懂得鸟兽之语，《山海经》也是他写的（不过当时并没有文字，这应该是讹传）。伯益为人忠厚，当了三年见习天子，忙于处理政务而忽视了拉帮结派。到了三年末尾，他准备接受大臣和诸侯的考核，自己躲到国都登封市境的箕山上等消息，满以为大臣会来朝见自己，劝他正式转正天子。没想到大臣都跑到夏启那里去了，人们不讴歌伯益而讴歌夏启，推举夏启作了天子。

夏启是大禹的儿子。[50]

消息传来，伯益感到很失落。他的大儿子“大廉”劝他说：“我以前请人算卦，说咱家必然兴旺发达。我们嬴姓迟早能得到天下的，只不过不在我们这几代而已。父亲您别太难过了。”

伯益叹了口气，点点头说：“这些年大禹的儿子夏启拼命游说大臣，笼络诸侯，培植私人力量。作为大禹的老部下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也拉起枪杆子跟他抢位置吗？岂不有愧于大禹的在天之灵？”

后来的事情在史书上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录，一种是伯益果然拉起了枪杆子跟夏启对着干，但是夏启已然羽毛丰满，武装逮捕了伯益，把伯益杀了。伯益的族人向东、北、西三个方向逃窜，后来大部分向西转移到了陕西省，成为了嬴姓秦人的祖先，并且真如算卦者的预言，在两千年后兼并战国诸雄，统一六合，建立秦始皇的大秦朝。

史书上的另一个记载则是伯益没有造反，也就没有被杀头，他乖乖地交出了办公室钥匙，回到山东鱼台的封地养老，他的族人后裔环渤海而居——渤海因此被称为瀛海，因为他是嬴姓。后来嬴姓多数迁至西方，最终创建秦朝。

两种记载的最终结局都是一样的。[51]

大禹的儿子“夏启”有着传奇的诞生经历，需要我们来补叙一下。夏启见证了我国古代第一个优美的爱情故事。事情要回到大禹当年疏通江河的时候。那时大禹还是个单身汉，为了治水经常外出，缺少一个生活秘书来照料他。一天，他正在安徽怀远县一带挖泥，看见一只狐狸精——我只能这么说了，因为史书说它有九个尾巴。[52]这只狐狸精说：“附近有个地方叫台桑，是我们这里的欢乐谷。未婚男女以及不想结婚的人，都到这里来碰运气，你们不要去吗？”（这种欢乐谷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客流量，但即便到了未来的商朝，还有半数以上的人，一辈子不结婚，全靠来欢乐谷找短期性伴侣。）

大禹干活也乏累了，很想去找找感觉，就跟着狐狸精来到“台桑”欢乐谷。嗬，三五成群的裸男浴女正在水边浪花里嬉戏调笑呢。你赠我以芍药，我答谢以彤管，男跑女追。岸上的桑阴下，还正发生着男女不正当关系（在当时属于正当）。大家痴叫娇笑，旁若无人。大禹脸红心热，一抬头，却见有个妙龄妹妹正抱着一根细细的桑树干跳钢管舞，扭着身子，朝他放电呢。

大禹正在发楞，狐狸精跑过来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好的，是涂山氏的大美女。快来看。”大禹一看涂小姐正迎面走来，穿着一件古代吊带儿，两颗黑而明亮的眸子，像琴弦上跳动着的音符，举止优雅迷人，步行若淙淙流水，大禹呆若木鸡。涂小姐一个秋波投来，目光暖暖的，笑意甜甜的，挑逗是明显的、晕菜是必然的。大禹舌头变的踉踉跄跄，柔情飞的恍恍惚惚：“你……你你……你愿意成为我的野蛮女友吗？”

在狐狸精的撮合下，大禹于“台桑昼总会”（这个欢乐谷的名字）和涂小姐温柔缠绵起来。树上的鸟声关关地，互相应酬着，俩人在树下甜蜜地忙碌着，偶然冒出几句互相谁也听不懂的方言。大禹比划了半天，介绍了自己所在的F4组合，有着体面的收入，还经常出专辑。涂小姐一看他“耳有三漏”，可以装三个耳环，确实是演艺圈的，于是兴奋地表达了和他一起去看流星雨的愿望。这件事情被后来的大诗人屈原记录在《天问》一诗中，并且骂他们未经履行结婚手续就“通之于台桑”属于不道德行为。其实屈原不懂，当时在欢乐谷找情人，“奔者不禁”，不用办手续，好一段儿还可以分，可以换，是古来的传统，一直到春秋时代都是在这样。而且，大禹其实和涂小姐也议论了结婚的事情，但这需要涉及双方部族家长，纳礼迎娶，很麻烦的。而大禹的日程表又很紧张，急于要去南方其它地方挖泥，于是就在两人happy之后，暂时分开。

涂小姐很迷恋这个北方来的大个子，坚信这位梦中情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的。她经常跑到涂山南麓去等待她的情人大禹，还唱着情歌：“候人兮猗～～～”就这一句，来回地唱。史学家说这是我国最早的南方情歌，实际上就是等候人的意思——等人啊～～，等人啊～～。一遍遍地喊，好像小公共汽车在街上拉客。婉转起伏的结尾旋律，抒发了涂小姐强烈的思念之情。[53]

不久，涂小姐发现自己怀孕了，正在急躁，大禹果然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领着挖泥的弟兄，找她来补办结婚手续了。他们在双方家长的主持下，把一只葫芦切成了两半，各自舀了酒，一人一瓢，喝了交瓢酒。两人把瓢合在一起，凑成一个葫芦，象征着互相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大禹的新婚生活十分幸福，可惜只是持续了短暂的四天，后来他就经常夜不归宿，为了挖泥，三过家门而不入。涂小姐在家枯等，极端无聊，她所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着老公一起去挖挖泥。这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偷着跑到大禹的工作现场。结果看见了大禹的一桩“糗事”。糗事就是不好的事（糗念囚三声）。具体是什么糗事呢，这我不能杜撰，我只能引述前人的杜撰：说大禹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就变成了一头大狗熊，正吭哧吭哧地撅着屁股在那拔树。涂小姐看了非常恼恨，心说我怎么嫁给了这么个畜生。于是伤心欲绝的她掉头就跑。

大禹追上来，拼命向涂小姐道歉。涂小姐哭着说：“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大禹惊呆了，双目饱含盈盈泪水：“我们之间的爱情，不是比什么都坚固吗？”

但是涂小姐就是不原谅——我想她一定是看见了大禹非常不好的事，不止是变狗熊，应是比这更糗更糗的事！——也许是她发现大禹在撒谎，根本不是什么“金甲圣衣F4”，而是一个脏兮兮的挖泥的民工嘛！哪出过什么专辑。总之涂小姐被气哭了，她调头猛跑。突然，晴天一声霹雷，大雨倾盆落下。涂小姐在雨中化成了一块巨石。大禹跑上前对着石头说：“既然你不肯当我的妻子，那就请你归还我的儿子。”

于是石头爆裂，中间蹦出一个光屁股小孩，这就是启。启就是裂开、开启的意思。大禹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地回去了。这件事情反应了母系社会残余势力与父系势力的斗争，虽然有一些人开始结婚建家，但男女双发谁是主导，还在干仗中，为了争夺对子女、财产的拥有权，矛盾很深。最终大禹赢了，把孩子从母家带回了都城登封市，而这一时期，也证明已经是父系社会占了绝对优势。[54]

如今，安徽怀远县的当涂山上还有“启母石”，是块人形石头，形神兼备。启母石附近还有香烟缭绕的禹王庙，财产都集中到禹王那里去了，这里只剩了块石头。这个可怜的在山顶唱情歌的女孩，最后失去了一切。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女生不要去昼总会找情人。

夏启长大以后，通过前文所述的非常手段，赶走了伯益，接了大禹的班，开创了“父传子、家天下”的传统，自称“夏后启”。夏朝天子一般称作“后”，有生育、祖先的意思，比如蚁后，总之是辈分老高的。

夏启即位之初，脖子上戴着一串绿松石的珠子项链，在河南禹县北门外大集诸侯，祭祀了黄帝、颛顼、鲧先生和大禹等知名先祖。会后夏启大摆宴席，狂饮奢食，作乐兴舞，极尽豪华，为自己博得了“爱好声色、耽于享乐”的美名。与会代表中有一个来自陕西户县的“有扈（念户）氏”，可能是在酒菜里吃出了苍蝇，非常不满意，表示了造反的心声。有扈氏是夏启的族内老哥，觉得夏启不配当天子，于是口出怨言。夏启怒不可遏地对臣下说：“一个老哥尚且不能号令，何以号令天下诸侯？朕将御驾亲征，你们谁也别拦我！”于是他大起六军，西讨有扈国。[55]

从洛阳地区，西行四百多公里进入陕西西安地区的户县，这段路程我花了四个小时开车走过，夏启恐怕要走四十天。一路上地貌渐走渐高，千丘万壑，进入黄土台原，台原被流水割成一块一块的豆腐。不过四千年前夏启看到的应该不是这样的，豆腐尚是一大整块，上面全是沃土丛林以及少量田野。丛林中静静流动着黄河水。

此时的黄河水并不浑浊——因为它所流经的黄土高原植被茂密，丛林蔽日，百兽出没，无所谓水土流失（一直到大周朝初年，还曾在山西南部捕捉到过大犀牛）。西周时代的《诗经》说：“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就是说，一直到了西周时代，黄河还是清的。是后来的过度垦殖毁坏了这里的植被，那一道道犁沟，划毁了土地的表面，破坏了野生植被。

野生植被没有了，河流于是直接切割在黄土上，慢慢冲出千万沟壑——就是张艺谋拍的西部电影那样子。一旦千万沟壑，就全完蛋了，河水从沟壑底下流淌，不复经过台原之上，台原上边变得缺水干旱，庄稼没法种了，树都见不到几颗。黄沙掩盖，有羊没草，只有大风从坡上刮过——还有他的牛跟着他（这是家里的最值钱的不动产）。

夏启的六军（也就五六千人）风尘仆仆来到陕西，交战之前，夏启感到有必要向部队申明纪律，于是召来六军训话：“有扈氏罪大恶极，不执行我们的日历，侮辱了‘金木水火土’（人怎么会侮辱‘金木水火土’呢？不懂，也许是破坏生态平衡吧）。我夏启奉天之命，进行讨罚。”接着夏启杀气腾腾地警告左右唯命是从：“你们作战的时候，战车左边的弓箭手不向左方射箭，战车右边的长矛手不向右方刺矛，就是不服从命令；驾马的人干涉与战马无关的事务，也是抗命。勇敢者，将在祖先的灵牌前得到赏赐；不服从命令的，就地处决。你们不要怀疑，朕会亲自主持惩罚，一个都不会放过。”[56]

夏启的讲话声色俱厉，似乎不是好人。六军吓得一吐舌头，不寒而栗。其实当时没有扩音设备，夏启这是没办法。给部属们训话全靠嗓门大，所以我们应该佩服夏启。嗓门大，下属害怕，就不敢造次了。所以我们已经佩服他，估计夏启也专门训练过。练习一，取新鲜生鸡蛋一枚，外壳洗净，放入口中，缓慢吞下，然后再缓慢吐出，反复不已。此练习主要为扩大嗓子眼宽度，使得洪亮的声音畅通无阻。练习二，取石锉刀一把，张大嘴巴，用力锉咽喉边缘，每天坚持三到四次。这样声音嘶哑刺耳，凶巴巴地，能造成极大的威慑力（不建议模仿）。

夏启在喊话中还提到了战车，这是工程师“奚仲”的发明，[57]由两匹马拉着一辆独辕车，上战场尥着蹶子跑，这是一种新鲜有趣而且生猛的玩艺儿，有两个木轱辘。“军”这个字，从繁体形象上看，即是古代战车。战车是怎么发明的呢？把牛车换上马就发明了。中国人知道马很晚，马是从西方传到夏朝的。

商代的战车

西方也有战车，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有世界上最早的战车，最一开始是实心圆木板的轮子，尚无幅条，用驴子拉车。驴子跑起来是很倔的，不听命令，恐怕组不成阵列。后来很快过度为马拉辐条战车，都比夏朝早。

下面说一下夏启士兵的装束，由于当时尚没有青铜，也就没有铠甲，甚至没有皮甲，而是使用一种叫做“石护肘”的防护设备，是石头打磨成的套筒，要趁少年时代套在手臂上，随着身体的成熟而与手臂长成一体。战斗时，把它举起来拦挡敌人的砍杀。博物馆里，一般勇士的石护肘上白痕累累，说明它的主人曾举着它多次参加凶狠的战斗。作一名石器时代的战士，需要很大的勇气。当时的箭头是石制的，穿透能力和放血效果不佳，所以要挨上好多箭才死。有一个出土的青年肚子里竟有十余枚石箭头，攒了这么多才死，真是了不起，中间一定很疼。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疼痛的样子而吓一大跳，估计当时很多战士还戴上假面具（就像非典期间北京人戴口罩，起到自我镇静的作用）。真的，如果让我戴着树皮制作的假面具在战场上冲锋，我会胆子大一些。

夏朝第二任天子夏启Vs.族内老哥有扈氏的大战，史称“甘之战”，因战斗地点在陕西户县南郊的甘地而得名。此役双方死伤惨重：“飞石索”投掷的石球打烂了很多人的鼻子，藤木盾牌被石斧砍成了烧火的劈柴，因为砸得太卖力气而断了头的石锤与被砸瘪的人头相映成趣，由于牛筋材质不结实而断了的弓弦来不及更换新的，它的主人就被群集而至的敌人扎死，手里还兀自摸着腰间那根备用的弓弦……石器时代的战场特点一目了然，就像地震过后的倒尸，一切都被石器砸得扁扁得，贴在地上，血肉模糊，无从辨认，象饺子馅。而未来青铜时代的战场，躺在地上的人则类似一堆蜂窝煤——这是穿刺类兵器“戈矛”造就的效果。青铜武器都是穿刺类的，因为青铜质地脆，易断，所以不能劈砍，适合扎，把人扎得都是窟窿。铁器时代的战场则像收割后的庄稼地，因为铁器坚固且韧，可以做成劈砍的大刀，断敌人头和胳膊腿，很多麦穗和麦杆分了家。至于现代的战争那就仿佛海滩度假的人了，躺在地上看不出什么伤口，只是湿漉漉地淌出什么液体来。

“甘之战”，有扈氏被夏启的正规军打得尸横遍野，封国也亡了，有扈氏的子民都被罚做奴仆，担任牧猪的工作。这其实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让失败的敌人在劳动中发挥余热，就像蚂蚁把战败的对手拖回洞里派苦力。

担任牧猪的工作

夏启打败了“侮辱金木水火土”的他老哥有扈氏，发现他的老弟（一说是幼子）“武观”又来侮辱他了。

武观是个大嘴巴，开会的时候可能喜欢吐唾沫，总之史料说他不讲礼仪，马马虎虎，被他爸夏启放逐到河南滑县改造。武观大为不平，就蓄集力量，三年之后通电四方，宣告武装闹事。夏启派“彭伯寿”带兵征剿。这人据说是黄帝时代老不死的彭祖的后代，有些仙术，他跨过黄河，把武观的乌合之众打得四下飞蹿。武观只好认罪投降，被带回都城交给夏启处理。[58]

虽然武观低头认罪，表示再不吐唾沫了，但夏启对他终不放心，还是把武观杀了。各地诸侯听说夏启对自己的亲儿子都这么铁面无私，无不老老实实地前来朝见。夏朝就这样在兄弟子嗣相残的腥风血雨中建立了起来了。

嗯，在帝王之家当亲戚，真是动辄丢掉小命啊，因为老虎不喜欢群居。

夏启死前没有征求别人的意见，不管大家接受不接受，直接把帝位传给儿子太康。太康马上以实际行动证实了世袭制的弊端：从小长在富贵之家，娇生惯养，好吃懒作，沉湎声色，不理政事。他把国都从河南禹县迁到河南巩义地区（洛阳一带），行为越发放荡——甘酒嗜音，峻宇雕墙，还时常到远离国都的地方去打猎，大臣们的劝阻都被他当作耳边风。[59]

太康肩膀上扛着一个棍子，嘴里叼着一个野鸡骨头，外出打猎。打猎，那就像推着小轮车在大自然里采购，狗熊啊，大象啊，犀牛啊，都被打死了往小车里装，使人欲罢不能。那时平均气温比现在高两三度，中原也是亚热带气候，保存着大片的森林沼泽。这个购物狂太康可以看见猩猩、大熊猫、大象、竹子和孔雀等热带生物。

太康推着小车，背着“猎枪”，嘴里叼着鸡腿骨头——骨头上凿有两个孔，这叫做骨笛，内腔还有一根可以推拉的带杆活塞，可以变换音阶，从一头吹起来招引麋鹿，是乐器笛子的原形（中国后来的笛子也都是竖着吹的，西域引入横吹的笛子以后，传统的竖吹笛子改叫了萧）。

太康吹着这个骨笛，顺着洛水一路南行，越走越远，跟大象、犀牛捉起了迷藏，过了一百天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大象吃了。朝廷群龙无首，大臣惶恐不安，有识之士都预感要出大事了。[60]

这时候，也有一个人正带着他的部族，挎着弓箭，从东边向洛阳地区这边移动，来捕获猎物。这人是东夷族射日英雄后羿的后代，武艺精湛，箭法高明，给自己取名夷羿，这是出于追星的需要，因为他是后羿的fans，甚至是后羿的后代。不过，人们也管他叫后羿，而前边射日的那个准确说应该叫“羿”，而不是后羿。到底该怎么叫，实在是乱！——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已经弄乱了。鉴于现代人已经习惯了把那个射日的叫做后羿，为了便于叙述，我们只好把这位后出场的先生叫做“Junior后羿”——小后羿吧，简写为“Jr.后羿”——好比“布什”和“小布什”。

公元前二十一世纪的阳光，像野兽的爪子搭在Jr.后羿焦灼的肩膀上，他盯着天空，闷声不响。史书记载他身后跟着“武罗﹑伯姻﹑熊髡﹑龙圉”四大护法，还有一个叫做“寒浞”的副官。这群在东夷族享有盛誉的人，此刻正从山东赶往中原，目的是把耽于游乐、不得人心的太康堵在返回都城的路上，以便控制夏朝都城巩义，实现东夷人对华夏政权的反动。

这时，昏聩的太康打猎尽兴归来，已被Jr.后羿定罪为“侮辱了金木水火土”（跟从前夏启定给别人的罪名一样）。Jr.后羿及其四大护法剑拔弩张，拒住了太康的归路。太康不得已，只好叼着笛子向东流落，跑了两百多公里，横穿河南省，到了东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筑城住下（其实是土围子），最终也死在那里。此地后来就叫做太康，现在还有，就是河南省太康县，最近，他们的电影院还着了火。

太康的老妈和五个弟弟还等着太康回家呢。他们站在都城外的洛河边上，却始终不见人影。出于埋怨和悲伤，他们创作了五首诗歌，称颂大禹的功绩，批判自己的懈怠，很多人听到都感动得哭了。这就是所谓“五子之歌”：“明明我祖，万邦之君┉┉内作色荒，外作禽荒。万姓仇予，予将畴依？┉┉弗慎厥德，虽悔可追？”意思是我爷爷大禹很牛气，当了一万个诸侯的长官。我爸爸夏启也不错，杀了好多族里的人。可是我大哥太康不好好干活，内亲女色，外迷打猎，一万个诸侯都仇视他。现在又轮到人家东夷人牛叉了，咱后悔又有啥办法阿！[61]

不争气的太康被赶跑了，Jr.后羿却变得谦虚起来，觉得还有很多势力在支持大禹的后裔，自己不便立刻接管，就把太康的五个弟弟叫来，从其中挑选了一个带有领导模样的，立为中康，做大夏朝的第四任天子。

中康实在是个很康的家伙，连傀儡都当不好，上天也给他捣乱，出现了世界上最早有记录的日食：太阳被天狗咬去了脑门。老百姓吓得到处乱跑——人们纷纷敲鼓，想把天狗先生给吓唬跑。其实这是没有用的，因为声音只能在空气中传播，太空里的天狗是听不见的。可是，这个好心好意的习俗还是被后代帝王们继承下来了，每逢日食，后代帝王们都要亲自击鼓，作出讨好太阳的姿势，还要往天上射箭，射天狗的屁股（其实这招有效，因为箭可以脱离空气飞行，只要力道够大）。

夏王中康也不能吃白饭，帝王的责任之一就是确保人间风调雨顺，这就要求他伺候天神高兴，以及天神的日光灯——太阳高兴。但是太阳却被天狗咬了，这实在是一个重大的事故，是夏王的失职，说明他的品德或者政策出了问题，导致天神用日食来警告。夏王中康于是把这一责任推到了天文官的身上——就是羲氏﹑和氏，说他们没伺候好太阳。这两氏从黄帝时代起就世袭天文官的铁饭碗，饭碗端得久了，人就变成懒蛋，喝酒废事、沉湎淫乐，一没留神，让太阳被天狗偷吃了。

中康以此为理由，准备砸碎他们铁饭碗，征伐羲氏、和氏的封国，还喊出了“火炎昆冈，玉石俱焚；旧染污俗，咸与维新”的檄文口号，表示一定把旧风气捣碎。可是这次捣饭碗活动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出征的队伍乱打了一气，夹着尾巴铩羽而归。[62]Jr.后羿知道了，认为时机已到。连羲氏、和氏这样的夏朝统治力量中的重要家族，都已经跟夏王不一条心了，对着干了，说明夏王朝的基础已经散架，中康得不到足够多的华夏家族的支持了。用当时的话讲，大禹、中康一族，已经“德衰”了。Jr.后羿于是逼着中康把政权交给自己，说：“你伺候太阳伺候不好，管束下属也不得力，打仗还夹着尾巴而归。还是请你出来一下吧，到外面去办离职手续吧。”

中康又羞又愤，办完离职手续，就吐血而死了。Jr.后羿于是接起中康的石钺（大斧子），把自己推上了王者的宝座，树起“有穷国”的大号。

夏朝立国才不过三十年，就这样被东夷人接管了，真是富贵不过三代。大禹鞠躬谨慎，夏启倨傲忘本，太康成为“烧包”，中康就只好下庄了——这是一个优美的正弦曲线，兴衰的必然规律。

等太阳养完了狗牙造成的伤，在下一个春天里射出金箭，被射中的地表尘埃又再度冒出绿色草芽，野花横空飞来，这个小小的星球又开始热起来了。

东夷人Jr.后羿掌握了中原，却没有作巩固政权的打算，他仗着自己善于射箭，就不理民事而淫于原兽。[63]淫于原兽并不是和野兽上床，而是说Jr.后羿整日迷恋打猎，忽视安排人民生产生活。他最喜欢的就是欺负野牛，经常带着自己的一群人从四面鼓噪，把野牛赶向两行石堆之间，迫使它们顺着石堆的夹缝跑向险峻的悬崖，逼着它们从上往下跳。Jr.后羿则端着望远镜，欣赏动物们的悬崖跳水。除了欺负野牛，他也污辱狗熊。狗熊是一种很有荣誉感的动物，勇于表现自己，见到木桩就要拔出来，笑嘻嘻地举着等待记者拍照。于是Jr.后羿利用这个特点，派人砍出半人高的木桩，竖着劈开到一半，把木橛头插在劈裂处。一群狗熊跑过来了，争相骑在木桩上玩，拼命拔那木橛头，橛头一出来，开裂的巨木一下子就夹住了狗熊的小鸡鸡，疼的狗熊“哇哇～”乱叫，抹着眼泪使劲哭。Jr.后羿哈哈大笑，捉到熊瞎子，切了小鸡鸡下酒。

Jr.后羿还利用色情手段诱捕野鸡。他找到了一只鸡媒放在深山里。鸡媒就是鸡中的浪子，天天出席母鸡的party，突然一天被孤零零地揪到深山里，找不到鸡小姐了，浑身不爽，异常孤独，拼命叫唤——如果它不叫唤，Jr.后羿就在旁边学它叫唤。不一会儿，山上的雄性野鸡以为有别的公鸡来抢自己的“妻子”了，立刻怒发冲冠，跑过来和这个流氓搏斗，群起而进攻鸡媒。鸡媒以寡击众，肉搏得非常凶猛。Jr.后羿手持一个长柄抄网，从背后喊道：“我是警察，都给我freeze！”然后猛扣翻网，一网扣上十好几只，满载而归。

总之，Jr.后羿不喜欢跟人玩，更喜欢跟动物玩，乐之不疲。正当他在外边给鸡设套的时候，家里人也开始给他设套了。

当时国家的官僚体系尚未完备，需要天子事必躬亲。Jr.后羿不问政事，只好委托别人。他放弃手下的四大护法不用，却重用副官寒浞（念浊）。寒浞是远古时代第一个奸佞小人，质朴的蕨类植物上的第一粒蚜虫，具备“谗慝诈伪”四种基因，是个心眼多多的坏蛋。他极力网罗党羽，广泛行贿同僚，慢慢拥有很大势力。最后他野心膨胀，收买了Jr.后羿的跟班，唆使他们伺机谋杀Jr.后羿，阴谋夺权。[64]

哲人老子有句话叫做“得鱼忘筌”，意思是抓到了鱼却忘记了渔网，达到了目的却忘记了延续当初实现目的的手段。这大约就是说Jr.后羿吧，得了王位却守不住王位。这一天，Jr.后羿正在拿着老子说的这个筌，在水里扣鱼。扣鱼的地方叫做桃梧，桃花灼灼烂漫，每一朵都足以让今生羞愧。Jr.后羿浑浑噩噩，沉溺在扣鱼的快乐里。

他站在水里，把鱼筌——一种很大的筐，但无筐底筐盖——举过头顶，奋力向鱼多的地方掷过去，一下子扣住了很多鱼，花花绿绿的鱼儿被围在鱼筌里。Jr.后羿喜滋滋地，像一个贪财的人发现了很多钢蹦，跑上去查看，然后命令岸上的人向我射击——准确地说，是向鱼射击。

大伙七手八脚地放箭，往鱼筌里边招呼。那些鱼儿被困在鱼筌里，一个也跑不脱，纷纷中箭，然后被箭尾的丝绳拉上岸。鱼筌里翻滚着“劈里噗鲁”快乐的水花，鱼们被射的哇哇大叫。Jr.后羿在旁边趴着观赏，获得了审美的愉悦。刚要叫好，自己腮帮子上也中了一箭，是牛骨的箭头，带着一股中药的味道。Jr.后羿大喊：“唉，奇怪了！你们别射我啊！”话音刚落，一千五百只疾利的箭矢像雨点一样扑向Jr.后羿，就像车轮溅起的泥点，Jr.后羿被封在泥里。河里凭空多了一个刺猬。

Jr.后羿遥望了一下岸上的桃花林，春天的点滴激情，随着他扑通一声倒在鱼筌里，消逝得无影无踪。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鱼们突然有了一个大个子刺猬。岸上的桃花依旧还是那么多，那么多的说服，却不能回转一个人在错误的路上，向更远的错误去摸索。

Jr.后羿被打捞出来以后，由于太湿了，人们准备把他弄干，于是进行了“烹”的处理。烹是当时一种煮肉的厨艺，也适用于煮人，但并不是简单把人扔到锅里煮。标准“烹”的程序是这样的：首先打开Jr.后羿先生的肚子，往里边填满配料——葱姜蒜枸杞。然后关上肚子，用芦苇缠裹好Jr.后羿（做成木乃伊的样子——同一时间的埃及正已流行）。芦苇捆好了Jr.后羿，再涂抹厚厚的泥巴，以防Jr.后羿跑味儿。这才放入火中烧。熟了以后，去掉泥巴，把香喷喷的Jr.后羿肉体剥出来，放入盛了动物油的小陶鼎中，再将小陶鼎放入盛水的大釜中（所谓“釜”是陶制的大锅，中间鼓，上面开小口，像个缸，是古代最流行的煮饭锅。后来有所谓破釜沉舟）。

把釜坐在吐着火焰的灶上，熬三天三夜，时间差不多够了，肉熟了。人们七手八脚从大釜里拿出小陶鼎（鼎耳可以穿杠，把它扛下来）。打开小鼎盖子，小鼎里装着Jr.后羿先生的肉，因为是清汤煮的，小鼎又密封了，所以其肉没有滋味，全靠自然本味（人肉味），这不符合美食原理。所以旁边另一个灶上也烧着一个大釜（锅），釜里煮着一个“羞鼎”，羞鼎里密封着野鸡、鹌鹑、骆驼峰、狐狸尾等特色肉种。熬阿熬阿，最后熬出古香古色的阿香婆调味肉酱，是滋味鲜美的调味羹。吃的时候，把阿香婆肉酱抹到Jr.后羿先生的肉上，好吃极了。这是一种古代的Barbecue。（后代所谓天子九鼎，就是用三个“羞鼎”制三种不同口味的调味肉酱，六个“镬鼎”煮六种不同动物肉。羞鼎、镬鼎又都放在各自大釜的沸水里加热。）

Jr.后羿已经熟了，但他呆在鼎里不肯出来，而且是一大块一大块的，不方便吃。人们就把他切分了到盘子里，一人一份——当时流行分餐制，跟西餐吃法一样，卫生。当时有筷子，但“匕”更加流行： “匕”这家伙一物多用，是勺子和刀子的混和体，比起洋人的刀子、叉子、勺子来不知精妙到哪里去了。它形如勺子，但比勺子浅，边缘磨得锋利，可以切割，尖端又很锋利，可以当叉子用，叉起食物放到嘴里，勺体还可以舀汤。

大家野宴完毕，还剩了一些肉，寒浞怕它浪费，就封在罐子里，拿回家逼Jr.后羿的儿子吃下去，还解释说：“这是你爸爸的肉，我们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爸打死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你快趁热乎尝尝它吧。”不料这个孩子是素食主义者，坚决不肯吃。寒浞就把他拖出去，处死了。[65]

Jr.后羿尸骨无存，死在自家人手下，窝囊的无地自容。接下来的事则使人想起狮子的社会。如果一只外来的狮子打跑了公狮，占据了公狮领地，它接下来是一定要咬死公狮的儿女们的——据说只有这样才会使公狮的媳妇们重新发情，好去那个。这是我们在《狮子王》里领教过的。于是，寒浞握着一束野玫瑰跑来向Jr.嫦娥求爱：“您的老公被我吃了，孩子也被我杀了，你该发情了吧？”

Jr.嫦娥细肤如脂，色美如玉（跟从前“射日英雄”后羿的媳妇嫦娥有一拼），嫁给了Jr.后羿。她看见仇人寒浞长着一副老鼠的尖嘴，鼠须一颤一颤地，迷着三角眼，正问她呢。

Jr.嫦娥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叹了口气，悲哀地说：“我可以同意。但能不能请你把你鼻子下面的咀嚼器里的我老公（先生）的肉渣——在你牙缝里塞着的，剔一剔呢。一打饱嗝还能闻见他的味道呢。”

寒浞于是霸占了Jr.嫦娥，生下两个孩子。可能由于寒浞文化水平不高，两个孩子的名字都起得像动物园里兽笼牌子上的字——“豷”和“奡”，真是匪夷所思。“豷”拆开理解，是“一只野猪”，非常生猛，呲着獠牙，念作亿。“奡”则更加生猛，意思是傲气，念作“傲”。奡公子能够旱地荡舟——就是把小船放在旱地上，拿船浆划着走——这得克服多大的摩擦力啊。中国历史上有此神力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这寒浞的儿子奡，另一个是春秋时代吴王僚的儿子庆忌。鉴于奡能够旱地荡舟，我们就叫他“荡舟奡”好了。[66]

这时候有情报传来，说从前的夏朝末任天子中康临死之前，还留下了一个孽种叫“夏相”，如今逃蹿在山东武术界，联络了当地一批亲夏诸侯，竖起大旗，思谋着给夏朝复辟呢。“荡舟奡”（念傲）于是和弟弟“野猪豷”（念亿）各率一路人马，奉父亲寒浞之命，前往山东剿杀之。正好遇上不自量力的夏相亲自领兵邀战。两军相接，立刻一场血战。膂力超人、力胜十牛的“荡舟奡”划着旱船，把夏相及其麾下诸侯打得狼奔豕突，肢体砍得残缺不全，夏相也被捉住杀死。[67]

荡舟奡划着旱船

接着，“荡舟奡”根据人群举报，直奔夏相的老家，搜索夏相的媳妇。他们挨家挨户地排查，不放走任何疑点、任何死角，清理薄弱环节，做到充分消毒，严密追踪感染源——对不起错了，这是在排查非典。夏相的媳妇正怀着孕，看见外面查的很紧，很多疑似自己的人都被隔离了，知道抓的对象就是自己，于是她坐立不安起来。夏相夫人挺着肚子准备向较为安全的农村疏散（因为农村没有闹非典）。刚要走，听说城门口已经被封闭了，没有效证件不能进出（跟闹非典时的大学一样）。夏相夫人只好戴上口罩，等待志愿者送来米饭和鸡蛋。可她觉得老是这么躲着，迟早要憋死，于是选定了城墙的一个狗洞，带着自己硕大的肚子，钻狗洞出逃。她的后代为了纪念这次伟大的疏散，自创姓“窦”，就是窦姓的来源，狗洞的意思。呵呵。

当时的城墙怎么会有狗洞呢？其实那时的城墙也不过就是土围子，城的边长不过几百米，所围的面积相当于一到两个足球场，所以，有狗洞是可能的。而后世三四十米厚的真正的城墙，是凿不出这样的狗洞的。[68]

夏相夫人带着身孕，逃到了农村，摘下口罩，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不久生下伟大的儿子少康，这是维系夏朝的最后一点血脉——是中康的孙子，大禹的第五世孙。“荡舟奡”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一路追到农村，继续排查疑似少康的人。少康化装成平民，担任放牧牛羊的角色，量过体温之后没有问题，得以顺利脱逃。他向西蹿到河南虞城，住在这里的诸侯是“有虞氏”。有虞氏怀念夏王朝开国者大禹治水的恩德，对少康表示欢迎，还把本部族的两个少女嫁给少康，以及一块田地和五百名士兵（所谓有田一成，有众一旅）。

少康每天领着士兵赤着脚、扛着矛，在田头踏着烂泥练习队列，向左向右看。此外他又做了庖正（大厨师长），工作期间发明了高粱酒——高粱是中国古代酿酒的主要原料，知名品牌如“古井贡酒”，很辣。不过少康酿的酒不辣，因为酒精浓度低。后来，六朝炼丹家发明了蒸馏法，酒水经过挥发提纯，酒精度数一下子就升上去了——成为烧酒。

少康从此呆在河南虞城默默地酿酒，后来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就把他说成“杜康”，是酒业的鼻祖。“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即少康）暗自积蓄力量，把卖酒所得都投入他的军队建设，远古时代热乎乎的泥巴经常看见他抱着一罐子高粱酒，在田头慰劳兵士。[69]

这时候，少康派去“有穷国”作卧底的特务——“女艾”（是个男生）回来了，报告说：“少康先生，我奉您的命令前去有穷国搜集情报，发现寒浞自以为兵力强盛，谋略超群，俩儿子膀大腰圆，力大无穷，就以为没人敢反他了。寒浞得意忘形，狂纵无度，完全放松警惕了。”

“寒浞用缺德的手段欺骗人民，夺走华夏族的权位，我早就想吊民伐罪了。可是，以我区区五百人的民兵，吃着一小块田的军粮，率领着有限的夏朝余烬，啃得动他寒浞的正规武装吗？”少康忧愁地低下头。

“不怕。据可靠消息称，山东地区的亲夏诸侯‘伯靡’如今已经训练成一只很有战斗力的部队，随时准备主动攻击寒浞，恢复大夏朝。”

“好哇！这就像酿酒，光有高粱米是不行的，还得有酒曲。”看着女艾错愕的目光，少康解释说，“我是说，我就是酒曲，伯靡他们想造反，恢复大夏，没我是不行的。只有在酒曲的参与下，高粱米的淀粉和蛋白质才能分解成小分子物质，进一步变成香甜的酒。我作为大禹的五世孙，根红苗正，我就是酒曲，我可以号召民众啊！伯靡必然来请我的。”少康说。所谓酒曲，就是发了霉、长了毛的谷物，可以诱发高粱米发酵成酒，也可以诱发号召别人“造反”。

果然，伯靡从山东派人来招呼河南虞城的少康，希望两边遥相呼应，一个出兵，一个出名。于是，两家在一个霁雪他乡树、春灯独夜船的夜晚，联起手来，突然进攻寒浞。

遭到了反政府武装的突然袭击，寒浞在夜半的都城里醒来，惊问左右：“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一群蟊贼袭击了城门口的陶器场。”

“那快召我勇猛的儿子们救驾吧。”

“应该不用吧，公子们驻扎的城堡离这儿有点远，等他们来了，我们的警卫大队早已大获全胜了。”

不一会，就听警卫大队向王宫奔来，寒浞以为他们迫不及待地来领赏了呢，哪知是一路丢盔弃甲而来。身后是伯靡的军队衔尾直追。寒浞未及防范就被乱军所杀。伯靡占据了王宫，切断电话线，又立即会同女艾，进攻寒浞的大儿子“荡舟奡”。“荡舟奡”还不知道呢，仓促无备，坐着皮筏艇迎战，失利之后逃窜，被战车一下追上，砍杀头颅，那脑袋足有酒缸大。少康除恶务尽，命自己的儿子“Youth杼”进攻寒浞的二儿子“野猪豷”。“Youth杼”虽然年少，作战英猛，一举灭掉野猪豷及其封国。

曾经从华夏族中康手里夺来政权，傲视天下五十年的东夷有穷国至此被彻底消灭，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成为了一个被人遗忘的插曲。

抱着一罐子小分子物质（酒）的少康继位，恢复了大禹的功业，史称“少康中兴”。亡国多年的夏朝奇迹般地重建起来了。[70]

少康的儿子“杼”（音住），因为非常年少，所以我这里叫他“Youth杼”。

“Youth杼”接班为天子以后，组织了对东夷族的远征，作为对“Jr.后羿、寒浞”东夷一族的反攻。因为东夷人善射，Youth杼就发明了皮甲防身：把犀牛皮、牛皮割成一两寸的小方块，用绳子连缀成衣甲（这是真正的皮甲，比蚩尤时代的披着整张牛皮进步多了，因为整张的牛皮穿着束缚身体，行动不便。小方块连缀的皮甲则易于活动，是后代皮甲的形制了）。据说“Youth杼”还发明了进攻的矛，但其实最多是改良了矛，比如在矛刃加个可以放血的血槽之类，或者加固了矛头与矛柄的连接方式。

Youth杼率兵征伐东夷，得到沿途诸侯的支持，他控制了很多地方，一直打到大海之滨，抓到一只象征和平的吉祥物——九个尾巴的白狐狸。通过东征，夏王朝的威望在各地大大增高，一些原来叛离的诸侯又重新臣服。[71]

Youth杼班师回朝。过了不久就高兴地死去，年仅二十七岁。Youth杼如此之young，却能够把夏朝的国力与疆域发展到鼎盛，成为夏朝最有为之主，得到了后代夏王的祭祀。我想这得益于他小时候在“有虞氏”的泥地里，观看爸爸少康训练泥腿子士卒，当时野外的夕阳和衰草，一直磨练教育着他。可见，自古英豪多出草莽，山野里可以长出灵芝，深宫却只出产“狗尿苔”。Youth杼小时候的野外磨砺，使他比宫廷养育的失国的太康，出色多了。

Youth杼死后，夏朝的历史变成一部枯燥无味的流水帐。杼的儿子芬继位，九夷来朝，表示愿意听从调遣，这是由于上一代的功烈使然。芬在位约四十四年而死。其子芒继位，举行了隆重的祭黄河仪式。除了把猪、牛、羊沉于河中，还豁出老本，把当年舜帝赐给大禹象征治水成功的“玄圭”（黑色的上尖下方的玉片，带有男性崇拜的意味，天子手中要拿这个的）也沉在河水中，以示虔诚。这就是“沉祭”，后世一直延续数千年。祭河之后，芒又跑到东海之滨游玩，捕到了一条很大的鱼。群臣向芒称贺，认为大鱼是神所赐，可永保太平。

芒在位约五十八年而死，其子泄继位，国家相对稳定，对东夷诸族进行了封爵。二十五年后泄死去，其子不降继位。不降永不投降，征伐了夏王朝西部一个诸侯“九苑”，临死把位子让给弟弟扃（念炯）。扃在位约十八年而死，其子胤甲接班，晚年遇上厄尔尼诺现象，酷热异常，十个太阳又都出来啦。胤甲就在这年死去，因为王宫里没有空调。

此后，夏王宫发生嗣位之争，不降的儿子孔甲借助迷信手段蛊惑人心，从叔叔扃、堂弟胤甲一系夺回了天子位。成功的喜悦使得他更加迷信鬼神，他听说黄河、汉水出现雌雄两条大龙，是天帝赐给他驾车的。孔甲非常高兴，找来一个叫刘累的饲养员（尧帝的后人），给他喂养两条大龙，赐姓御龙氏。不久雌龙得了感冒，刘累用很多餐巾纸给它擦鼻涕也没有转机，终于死掉了。刘累把雌龙剁成肉酱煮了给夏后孔甲吃。孔甲觉得味道香美，认为可以养颜补肾，吃完还想要。刘累为了再找到龙肉，就打那个雄龙的主意，雄龙冲着他喷火，他没办法，找不到肉交差，只好卷了铺盖远遁而去。

由于孔甲净干些养龙的胡涂事，很多诸侯就不再服从这位夏后的命令，孔甲也无可奈何。到了他的儿子皋和孙子发，情况还是没有改观，夏王朝德衰，诸侯叛之，前来进贡的人渐渐减少。Youth杼时代打造的雄厚实力与威望已然消歇。等孔甲的曾孙子夏桀接班的时候，夏王朝已经兴味索然、奄奄待死。[72]

夏桀打算重振辉煌，即位以后，拿山东滕县地区的“有施国”开刀，杀一儆百，重树自己在诸侯中的威望。有施国从前对夏桀挑鼻子竖眼。夏桀亲自坐上战车，调集了上万军队集结在有施国几百米长的小城之外，耀武扬威。

我们再次声明，夏王朝只是方圆千里的大诸侯，它必须自身建设得好，经济强大，武装厚猛，迫使四方诸侯朝他为王。如今夏王朝已经累代肾虚，夏桀正在作垂死挣扎，想靠军力吓唬吓唬诸侯，给夏的威风，打一针状阳药。不过，这东西副作用很大，战争只能加快消耗国力，谋求重振经济才是根本。

看见夏桀怒气冲冲，来势生猛，来抓典型。有施国在大兵压境面前失去勇气，下城请罪，夏桀不许投降，一定要灭掉他的封国，给各家诸侯看看样子。有施氏急了，只好选了一个AV女优“妹喜”进献给夏桀，作为性贿赂。这个细腰雪肤的纤瘦型美女，长发及臀，身材凹凸有质，穿着莲步小袜，走上来给夏桀施礼，低着头，胸前微微颤动的部分，好似揣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举着嘴儿喘气。曾经惯看日月春风的夏桀，禁不住流下哈拉子。

妹喜轻启朱唇，微露皓齿，声音娇美，向夏桀求情，情愿以身代有施国之罪，声音娇美欲滴。娇声燕语让夏桀立刻晕菜，说都不会话了，喃喃而道：“朕在内心深处搜索挖掘，见到的是朝霞般绚烂的情感。我的语言怎能刻画出它的微妙。我的心思怎能被言词说破？我恐怕只有爱死你啦！”于是他再也不说灭有施氏了，急不可待地罢兵回朝。（他这么作，放了有施国而收了妹喜，不但没有实现为自己在诸侯中建立声威的原初目的，反倒令诸侯更小看了他。）[73]

妹喜被接到河南巩义夏都，看见夏桀的王宫已是多年陈旧——夏王朝经济实力确实不行了，国运像王宫一样落满了鸟屎，内壁装修材料也不怎么好，不够环保，导致妹喜娇嫩的皮肤起了小疙瘩。夏桀心疼得不行，赶紧下令在附近的洛阳地区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很漂亮的宫殿，墙壁很高，从地面往上看，有将要倾倒的感觉，所以取名倾宫。夏桀在倾宫里又用美玉、石头砌出琼室、瑶台。修好了以后，夏桀就挽着妹喜跑进来浪漫。[74]

夏桀挖了一个闻名后世的巨大的酒池，池里面灌满美酒，能够行船于其中。为了酿出足够的酒装入池中，夏桀用了大量的粮食，剩的酒糟堆积成丘，连绵十里，从丘顶可以远望七里——代价是老百姓拼命上缴财富给夏桀，只落得自己吃糠咽菜。

夏桀回头对美女妹喜说：“咱们玩饮酒比赛吧。”

于是一通鼓响，有三千人从殿外嘻嘻哈哈奔跑而入，你强我夺，趴在池边象牛饮一样猛吸起来。好多人喝醉了以至于掉入酒池淹死。乐师和歌女则站在酒池中摆渡的船上，给大伙伴奏。妹喜在一旁欣赏着这出闹剧，不禁嘻嘻而笑，引为乐事。[75]

夏桀非常宠爱妹喜，为妹喜聚敛财宝，荒废政事也在所不惜。因为妹喜纤弱，需要增肥，夏桀就在酒池旁把肉堆得像山一样高，牛肉干儿一条条地挂着仿佛树林。这就是传说中的酒池肉林了。

潇水曰：夏桀这么干，倘在国力丰盛年代，根本无所谓（比如汉武帝、乾隆大行奢侈，没关系，当时天下富裕）。但夏王朝以区区千里之地，累年经济积弱不振，还要大搞奢侈，只能加重老百姓的经济负担，使更多人陷入赤贫，激化社会矛盾。但是夏桀管不了这一套了，爱情使他顾不了太多。所谓红颜祸水亡国，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夏桀因泡妞而亡国，若搁在富裕年代则没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泡妞可以，但要有充分的经济实力。

大臣“关龙逄”（念旁）看到夏桀种种胡作非为，实在忍不住了，就手捧黄图，上边绘制着祖先们的丰功伟绩，包括大禹治水的图像，跑来给夏桀看（因为当时没有文字，所以只好看图说话）。

关龙逄说：“希望您看了以后，能象大禹一样节俭，爱惜民力，少搞奢侈，善待民众，停止胡作非为，得到天下诸侯的拥戴，久享国运。若是继续挥霍无度，任意杀人，亡国的日子就不远了。”

夏桀听不进去，说：“我是太阳，我居天下之上，永远存在，谁敢反我？”

“请打住吧，您知道吗？人们一听见您的太阳学说就头疼，天天指着太阳咒骂：‘时日曷丧，予汝偕亡’——说您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啊，我们都盼着呐，宁可我们也不活了，愿意与您同归于尽！”（夏桀确实耗用民力太重，特别又是在夏王朝累代经济不振的时候，难怪老百姓怨恨得要死要活。）

黄图

夏桀大怒，下令将黄图焚毁，对关龙逄说：“你最好少干预我的事，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关龙逄还是喋喋不休，站在朝堂上轰也轰不走，夏桀只好请他住进监狱。关龙逄在监狱里还是闹哄，寻死觅活，不依不饶。夏桀被他气坏了，只好成全他，斩首了事，然后警告朝臣们说：“今后再有象关龙逄这样的人来进言，一律杀头。”于是言路断塞，贤臣绝迹。[76]

而这时的时光，已是公元前1600年左右。

潇水曰：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一步呢？归根结蒂是经济滑坡导致的。夏王朝好好的，经济怎么就突然完蛋了呢，挥霍点民力就承受不了呢？老百姓和关龙逄闹的要死要活的。

夏王朝经济衰退，有其必然性：俗话说，“肉腐出虫，鱼枯生蠹”（念杜，虫子），意思是龙虾放久了也长蛆。一个王室家族在舞台上独自跳舞久了，等待它的必然是自身的没落和被新兴家族取代。怎样才能避免这样的循环，那就要及早让新兴家族参与进来，增加活力。夏朝没有这样的参与机制，而是一家一姓专制，维持了四百多年，没有新兴家族的参与和推动创新，管理水平越发积弊落后，暮气沉沉，积滞不前。难怪最后经济滑坡，再加上天旱的灾情，于是终于经济萧条，危机四伏。这是任何帝国都必然面临的正弦曲线，除非它能引进新鲜势力充进自己的统治集团，自我变革更生，仿佛凤凰孽磐。但这在“家天下”者的古代中国，怎么可能呢？

夏桀在这样的经济、政治烂摊子面前，又能怎么办呢？独一家族长期专政积累出的被动后果，萧条的经济，不是一人善与不善，道德好与不好，就轻易解决的。但一切旧帐都被记在夏桀身上，夏桀成为千夫所指，万世所讥，他与后来的商纣先生，成为中国历史上知名度最大的恶君。亦可叹哉！这种把历史走向、亡国大势，简单归纳为某最后一人之善与不善、好与不好，是肤浅的。

[1] 《宋书·符瑞志》：“（禹）虎鼻大口，两耳参镂，首戴钩铃，胸有玉斗，足文履已，故名文命。长有圣德。长九尺九寸。”

[2] 依据《史记。夏本纪》：“帝舜曰：‘毋若丹朱傲，朋淫于家。’”

[3] “陆行乘车”等出自《史记》。不听音乐、不捡帽子、鞋子的事是依据《吴越春秋》：“（禹）闻乐不听，过门不入，冠挂不顾，履遗不蹑。功未及成。愁然沈思。”

[4] 依据《孟子》：“洪水横流，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 又《淮南子》：“舜之时，共工振滔鸿水，民皆上丘陵，赴树木。”《孟子》：“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

[5] 下列史料印证了潇水所表述的大禹治水原则：《孟子》：“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此外《墨子》：“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还有“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

[6] 这是根据《尚书》，大禹在汇报治水成就时，说“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意思是后稷在治水过程中主持了灾民播种、调济粮食工作。

[7] 本句依据《史记》：“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

[8] 针对洪水带来的野兽，《孟子》云：“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

[9] “伯益作井”根据《世本·作篇》，《淮南子》、《吕氏春秋》。

[10] 后稷、伯益帮助大禹治水，已见上引史料，子契帮助治水，则是根据《史记。殷本纪》“契佐禹治水有功”，但未具体讲。

[11] 依据《史记》中所载：“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12] 依据孔子说：“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所以说他吃的都是民工水平。

[13] 《帝王世纪》：“（禹）一沐三握发，一食三起。”

[14] 大禹亲自劳动，依据《淮南子·要略》：“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虆臿，以为民先。”

[15] 《荀子》曰：“禹跳，汤偏。”

[16] 《列子》：“（禹）身体偏枯，手足胼胝。”

[17] 尸子云:“禹之劳,十年不窥其家,手不爪,胫不生毛,偏枯之病,步不相过,人曰禹步。”

[18] “颜色黎黑，步不相过，窍气不通”出自《吕氏春秋》。

[19] 《吕氏春秋》：“禹之决江水也，民聚瓦砾。”

[20] 这句话严格来讲是战国时候的人说的，潇水借用到禹时代部族首领口中。

[21] 《吕氏春秋》说：“禹所活者千八百国。”

[22] 上述石户之友、北人无择故事出自《吕氏春秋》。

[23] 《吕氏春秋》：“三苗不服，禹请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舜的回答是“以修德来战胜三苗”，下文潇水对此略加改变了，特此指出。

[24] 这部分对话依据《史记》：“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

[25] 这段演说词是依据《墨子·兼爱下》引《禹誓》。

[26] 这段依据《尚书·大禹谟》，但该篇为伪书，故潇水接下来否定了此说法。

[27] 本段依据如下史料。皇甫谧曰：“娥皇无子，女英生商均。”依据《史记》所说：“舜子商均亦不肖”，晋张华《博物志》云：“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或曰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正义谯周云：“以虞封舜子，今宋州虞城县。”

[28] 《韩非子·说疑》云：“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古本竹书纪年》（这是以本出土的古书）也说：“禹黜舜”。《吕氏春秋》说：“人伤禹以贪位之意。”也是指大禹贪图帝位，且后来又传给自己的儿子。

[29] 根据《史记》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

[30] 依据《韩诗外传》曰：昔舜甑盆无膻，而工不以巧获罪。

[31] 《吕氏春秋·季秋纪》：“尧帝有二女，名娥皇、女英，同嫁舜帝。舜南游死于苍梧,即葬其地。二妃寻舜至湘江，悼念不已，泪滴竹上而成斑点，称为湘妃竹。”

[32] 正义帝王纪云：“舜弟象封于有鼻。”舜给了象一块封地，潇水比喻为拿津贴。

[33] 据《帝王世纪》：“葬苍梧九嶷山之阳，是为零陵，谓之纪市，在今营道县下，有群象为之耕。”

[34] 《古本竹书纪年》：“禹居阳城”（登封）；《左传》：“夏启有钧台之享”杜预注钧台在阳翟（禹县）。

[35] 《荀子》：“禹见耕着耦，立而轼。”

[36] 依据《吕氏春秋》：“禹有淫湎之意”。

[37] 《左传》宣公三年：“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像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魑魅网两，莫能逢之。”

[38] 依据《左传·襄公七年》：“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吕氏春秋·用民》：“当禹之时，天下万国，至汤而三千余国。”

[39] 《史记》秦始皇与李斯等人谈论说：“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浸暴乱，残伐不止。”所反映的就是夏商周的天子的直辖区不过千里的事实。

[40] 皋陶唱歌是依据《史记》：“皋陶拜手，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唱词没有变，但“手握古代话筒”是戏謔之词。

[41] 《史记·夏本纪》：皋陶“敬禹德,令人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

[42] 皋陶作五刑，见于《尚书。皋陶谟》。看上去还不算残酷，而且还有减免措施，但是后代刑罚越来越狠，比如周朝就变成了“九刑”。“桀召汤，而囚之夏台”，夏台是国家监狱，但老虎凳什么的是戏謔。与会诸侯看了这些图片，吓得抬不起头来，纷纷骨朵了嘴装死。

[43] 此说根据《史记》正义帝王纪云：“禹即帝位，以咎陶最贤，荐之于天，将有禅之意。未及禅，会皋陶卒。”

[44] 依据《宋书·符瑞志》：“（禹）南巡狩，济江，中流有二黄龙负舟，舟人皆惧。禹笑曰：‘吾受命于天，屈力以养人。生，性也；死，命也。奚忧龙哉。’龙于是曳尾而逝。”

[45] 《越绝书》曰：禹始忧民，救水到大越，於茅山大会计，爵有功。更名茅山，谓之会稽。及其王矣，巡狩大越。

[46] 这些贡品根据《尚书·禹贡》，同书载，远居东南的“岛夷”之民也“厥包桔柚”—— 把丰收的桔柚包裹好送给禹。

[47] 依据《鲁语》：“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

[48] 《山海经》：“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

[49] 《墨子》曰：禹葬，衣衾三领，桐棺三寸，葛以绷(补庾切。)之，下不及泉，上不通臭。既葬，收馀壤为垄，若参耕之亩。《吕氏春秋》：“禹葬於会稽，不变人徒。”意思是不扰民，不因建陵园而搬迁人们。

[50] 本段据《史记》：“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51] 两种记载分别是：《韩非子》：“益干帝位，启杀之。”《战国策》：“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 另一种说法《竹书纪年》：“费侯伯益出就国”。

[52] 依据《吴越春秋》：“禹年三十未娶，自恐时暮。乃有白狐九尾造焉。于是娶于涂山。”接下来，大禹与涂山女的相遇是根据屈原《天问》的想象。《天问》云：“（禹）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禹与涂山女在台桑一见衷情，共效“野合”之欢。

[53] 以上故事依据《吕氏春秋》等史料：“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 “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

[54] 以上据《淮南子》云：“禹治鸿水，通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55] 《史记》：“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遂灭有扈氏。天下咸归。”不服的原因史书未详，但未必是吃饭吃出了苍蝇，苍蝇一词是潇水的调笑，所以他也说：“可能是在酒菜里吃出了苍蝇。”

[56] 启的训话内容，根据《史记》以及《尚书·干誓》。“侮辱金木水火土”意思是威侮五行，蔑视自然和社会规律，冒天下大不韪的意思。

[57] “奚仲作车。”见《世本作篇》。

[58] 以上依据《竹书纪年》：“十一年，放王季子武观于西河。十五年，武观以西河叛。彭伯寿帅师征西河，武观来归。”

[59] 《离骚》：“夏康娱以自纵。”《尚书》： 太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游無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

[60] 这些打猎的细节为文学描写。当时有热带动物则是根据地理考古。

[61] 这段叙述根据《尚书》引文以及《尚书》“五子之歌”，以及《正义帝王纪》：“羿学射于吉甫，其臂长，故以善射闻。及夏之衰，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帝相徙于商丘，依同姓诸侯斟寻。”

[62] 这段发生日食，以及中康因此征羲和故事，是完全依照《尚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也出自该篇。

[63] 依据《正义帝王纪》“羿恃其善射，不修民事，淫于田兽。”接下来的打猎描写属于潇水文学性描写。

[64] 依据《正义帝王纪》“羿弃其良臣武罗﹑伯姻﹑熊髡﹑尨圉而信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伯明后以谗弃之，而羿以为己相。”

[65] 以上故事依据《史记》：“寒浞杀羿于桃梧，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之，死于穷门。浞遂代夏，立为帝。”寒浞在桃梧打猎是如何杀死羿的，史料无传，潇水对此进行了虚构描写，即射鱼之类的。

[66] 以上依据《史记》：“寒浞袭有穷之号，因羿之室，生奡及豷。奡多力，能陆地行舟。”

[67] 以上依据《史记》：“使奡帅师灭斟灌﹑斟寻，杀夏帝相。”

[68] 这段依据《竹书纪年》：“（相的夫人）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从狗洞跑出，逃走。

[69] 以上依据《竹书纪年》：“明年，后缗生少康。既长，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将至仍，少康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

[70] 以上故事依据《竹书纪年》：“少康使汝艾谍浇。浞恃浇皆康娱，日忘其恶而不为备。夏之遗臣伯靡，自有鬲氏收二斟以伐浞。世子少康使汝艾伐过杀浇。伯子杼帅师灭戈。于是，夏众灭浞，奉少康归于夏邑。诸侯始闻之，立为天子，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史记》也有类似记载。另《世本》：“少康作秫酒。”

[71] 《竹书纪年》：“帝杼八年，征于东海及三寿，得一狐九尾。”

[72] 以上史事包括养龙的事散见《竹书纪年》、《史记》、《左传》。

[73] 上述这段故事依据《国语·晋语》：“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

[74] 《竹书纪年》：“夏桀三年，作倾宫。”

[75] 依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邱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论衡·语增篇》云：“纣沈湎于酒，以糟为邱，以酒为池，牛饮者三千人。”《列女传》云“为酒池，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醉而溺死者，未喜笑之以为乐。”

[76] 本事依据《竹书纪年》《庄子》《韩非子》等。《韩诗外传》：“关龙逢进谏曰：“古之人君，身行礼义，爱民节财，故国安而身寿。今君用财若无穷，杀人若恐弗胜，君若弗革，天殃必降，而诛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不去朝。桀囚而杀之。”另《尚书帝命验》：“夏桀无道，杀关龙逢，绝灭《皇图》，坏乱历纪。”郑玄曰：“天之图形，龙逢引以谏桀也。”《关帝志 汉寿亭侯父祖辨》：“桀爲长夜之饮,龙逄常引黄图以谏,立而不去。桀曰:‘子又妖言 矣’。於是焚黄图,杀龙逄。”

第五章 商祖烈烈（公元前1600—前1046年）

盘庚是个年轻人，为了压倒谣言，命令神职人员在乌龟壳上占卜一次。神职人员已经被反对派收买了，他取出青铜小刀，在乌龟壳上刻出几个字，用以提问上帝：“迁都是对的！迁都是不对的！”这是一个双项选择题。

商汤，我们叫他汤先生，在我的想象中，是一个梳着矮髻的小个子中年人，矮髻是东夷人的典型发型。商汤的商族，是东夷众多部族中的一支，它的十四世祖爷爷，就是山东大地上的一只燕子。

传说，尧舜时代，有一个女孩去池塘洗澡，看见燕子从空中扔下一只鸟蛋。这女孩刚好饿着肚子，就一口吞了，于是怀孕生了孩子，就是汤先生的祖先。所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故事就是这样。为了纪念这事，这女孩还唱了个歌词只有一句的歌：“燕燕往飞”。意思是“我的爱情鸟，已经飞走了。”[1]这是北方中国最早的情歌，南方则是大禹媳妇的“候人兮猗～～～”。

汤先生有时候坐在高高的大树下面，和旁人一起回忆自己的燕子祖爷爷。这只飞走了的燕子，给了商族人很多启示，比如汤先生就养成了含球的习惯，他把小石球含在嘴里，鼓腹而游，自得其乐，仿佛变成了那只衔着鸟蛋的燕子，虽然这显着地损害了他的牙齿。汤先生说：“我死以后，也要把石球含在嘴里。”后来，死者含石的习俗从东夷扩展到全国。后来的人含玉，而所谓玉，不过是一种光泽特殊的石头罢了。

祖爷爷燕子扔下的鸟蛋，被那女孩吃了，生下的就是“子契”。这位鸟蛋之子，长大以后离开东夷，跑到中原混发展，担任了舜帝的文教部长，并且与大禹先生过从甚密，成为F4中的光荣一员，帮助大禹治水（事迹散见本书的前文）。这些功劳使得他衣锦还乡，被封到了山东。当然也是躲避大禹的势焰，避免伯益那样的覆辙。

做为子契的第十三代孙，汤先生总要情不自禁向西眺望，仿佛听见黄河的涛声滚滚，仿佛看见自己的祖爷爷子契游逛于中原的花花世界。据说中原的月亮比东夷族的更圆，什么时候我也去那里建业扬名。

汤先生此时正坐在山东东部曹县大树下面，嘴里含着石球，脑袋顶上是商人流行的平顶冠——有点像现代的护士帽子。他上身穿着交领右腋下开襟的短衣，与甲骨文“衣”字相合下面没有穿裤子（裤子是到了战国以后才逐渐有的）。汤先生的下身穿的是类似后世的旗袍，前后两片。为避免腿部寒冷，还用布条缠绕小腿，仿佛八路军的绑腿（这是未来裤子的雏形）。汤先生的脚下是一双葛藤皮编成的鞋子，尖头高高翘着，十分花哨，好似阿拉伯王子。他的下巴按照商人的习俗，刮的一干二净。汤先生觉得留长胡子不好，胡子太长了妨碍行动，系鞋带老把胡子也系进去。[2]

汤先生身后有两个侍卫，都举着纹饰精细的玉铲、玉斧，汤先生手里还握着象牙雕筒，里面装着古代饮料，精制的做工表明了商人精神生活水平颇高。

商人之所以叫做商人，也是源于祖上的燕子。“商”字，就是燕子展翅飞翔的样子。商族人天性喜欢远游，兴致盎然地赶着马车牛车从事贩运，使他们成为最早的商人，并且使用贝壳作为原始的货币。这也是后来生意人之所以被叫做商人的原因。商人作为东夷人的一支，同样也强勇有力，持弓带箭，尚武好猎，但这并不妨碍汤先生成为仁让的楷模，特别喜欢小动物。有一次他出外打猎，看见族人们把整片林子用罗网包围起来，网孔大小正好能钻进一个鸟头。一旦鸟撞上网去，鸟脖子的羽毛卡进网眼，欲进不能，欲退不得，只好被商人摘下来活捉。当有成群迁徙的鸟路过时，一次就能网到几百只不止。

汤先生的族人们把网围好，一共四面，密不透风，想把四个方向飞临而至的鸟赶尽杀绝。在敲鼓制造噪声之前，一名神汉先行祷告：“圣明的天神啊，我们祈求：四面八方的野鸟，一个不留，都撞到网上来吧。”汤先生一听，笑了：“呵呵！夏桀才这么干呢！赶快把网撤掉三面，愿意向左飞的，向左飞；愿意向右飞的，向右飞；一定要向前死不改悔的，那请撞到我的网上来吧！”[3]

这个“网开三面”的故事随后传开，邻居的诸侯们纷纷议论：“汤先生的道德真是完美无暇，连禽兽都受到他的庇护，更何况人呢？”于是，一个叫伊尹的大政治家，就背着他的炒菜锅，慕名来投奔汤了。

“你有什么本事啊，伊尹师傅？”汤先生发问了。一边问话，一边还把嘴里的石球用舌头推来挡去，以免它影响气流。

伊尹背着炒菜锅——因为他的职业是厨子，一拱手：“汤公，我是个大厨，我的本事是煮饭。我从煮饭中悟出了治国安邦的道理。”说着，他从背上解下炒菜锅。叫“炒菜锅”这还不准确，炒菜必须是铁锅，铁锅传热快，可以实现中国菜“热油旺火快速爆炒”的作法，色、香、脆俱得保存。但当时还没有铁器，伊尹这锅是陶制的，陶锅传热慢，不能爆炒，所以做肉、做菜的方法都只能是煮。

“那快说说吧。”

“煮米也好，煮肉也好，煲汤也好，都要使用文火慢慢地来，”伊尹说：“我把各种作料切碎，搀和一起，放在肉里煮。酸中带甜，甜中带咸，辣而不烈，淡而不薄，咸而不厚，甜而不腻，酸而不酷，和济五味，混合天成，这就是调和主义，中庸思想，精妙细微，不能言传。具备中庸思想的香味溶解于水中，无影无形，它浸入肉内，甘美异常，再从肉体散发出来，勾人馋虫，直传到几百米远，肉就算煮到最高境界了（类似广东人的煲汤啊）。我把这种观念引入为政。为政就要讲究调和，调和是为政的道理，调和各种势力，譬如春风沐雨，君臣相符，百姓克偕，全在一锅当中，这是为政的化境。而调和的极至就是中庸，把握此理，向东向西，从心所欲，有志必逞，无往而不克。”[4]

汤先生听罢，站起来一揖到地：“伊尹师傅的锅主义和煮文化，真是振聋发聩，我耳目为之一新，疑问焕然冰解。您这个厨子的才干，真经纶天下，匡扶宇内。”

于是伊尹开始跟着汤了，因为这家伙能说会道，汤派他去当间谍。

潇水曰：西方人吃面包，是因为苏美尔人培养出了麦子，使西方走上了“烘烤”的路，烘烤面包，烘烤肉，从而产生烤文化和刀叉这样的餐具。

而中国，自行培育了粟（小米），从煮小米中悟出了“煮文化”，也就是伊尹的那一套。煮的时候，肉汁、菜羹就要调和，讲求各种因素的协调，咂摸着汤的滋味，维持一种模糊的平衡，不越出既定的规矩，不破坏已有的秩序，养成了中国人和顺安静的本性。

“做人不可不聪明，亦不可太聪明；做事不可太落后，亦不可太争先”，凡此种种格言，都是我们“煮文化”的体现，说白了就是中庸。中庸可以避免过激，但也失去了冒险和创新。中庸就是模糊，所以当官向来就模模糊糊。我们煮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煮肉的锅，都上升为国家权力的象征——三足两耳的鼎。

伊尹，顾名思义，诞生在伊水上，也就是洛阳地区，夏王朝统治的核心。

既然伊尹来自夏朝，那他应该会说夏朝话，于是汤先生派伊尹回去当卧底：“我听说夏桀残贼诲内、劳民伤财，但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请你跑回看看吧。”

我们说，夏王朝是方圆仅千里的大诸侯，以豫西、晋南为根据地，一旦它处于末季势衰，其它诸侯，如“商”，就开始打进攻它的主意了。

伊尹是商族派出的中国历史上第一个007。奉命离开山东曹县，西行回到中原，钻入夏王朝的都城（河南巩义），从事情报收集的间谍工作，向东方的商族汇报。为了隐藏他的身份，当初临出发时，汤先生还开枪为他送行——亲自追杀他，朝他放了几箭，使伊尹好像是被东夷驱逐了似的。[5]

伊尹凭借自己的大厨手艺以及英俊外表，成功地渗透到夏桀后宫，与上流社会的妹喜女士关系暧昧。夏桀曾经酷爱妹喜。妹喜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巧型的美女，个儿不高，瘦弱纤细，属于张柏芝的style来的，被夏桀爱得发狂，两人日夜欢乐，须臾不能舍。妹喜喜欢听裂缯之声，夏桀就给她找来大匹绸缎，撕成一条条地听。[6]但是好景不常，夏桀又喜欢上了另外两个来自四川地区的美少女：琬小姐和琰小姐，都是性感的女俘虏，与夏桀打得火热。妹喜稍受冷落，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昨天留下的痕迹，眼睁睁的看着夏桀却无能为力。于是她装作漠不关心你，偏和大厨伊尹鬼混在一起，一起向流星许了很多的心愿，作为抗议和报复。[7]

伊尹从无辜的妹喜嘴里不断套情报，比如夏王军队的布署位置等等，使得后来东夷人灵活地绕开了夏桀的主力防线。伊尹成功的间谍行动，后来被记录在《孙子兵法》、《阴符》等古书中，孙武把它总结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个叫苏秦的战国人看了这些书，被伊尹的冒险行为深深吸引，也成了历史上的一个知名间谍，这是后话。

妹喜还带伊尹参加了宫廷沙龙，观看那臭名昭着的“酒池肉林”饮酒比赛。群臣喝多了，就互相持着膀子，东倒西歪地努力站起来，把靡靡之歌反复唱起，又举起杯子向夏桀敬酒。夏桀安排了一群三陪女，给他们搂着抱着。男女杂处，不胜欢娱，兴云作雨，据说群臣一个月不出宫来。宫殿里弥漫一股奇怪的味道。[8]

伊尹又走访了一些当地人民群众，发现聒噪之声传遍大街小巷。原来是夏桀的流行乐演唱组，一共三万人，都穿着文绣衣裳，从早到晚呕歌不断。人们扶老携幼跑到宫门看奇怪，夏桀不喜欢被偷窥，就放老虎出去，追着市民屁股跑。[9]

史书说，伊尹发现，由于夏桀胡作非为，导致人间出现灾情：夏朝末年旱灾严重，夏朝赖以生存的附近的伊水洛水彻底干涸，庄稼受到影响，黄帝在天之灵吃不到子孙献上的谷物祭品而饿得嗷嗷直叫。怪异现象连翩而至：夏都城里的狗，突然疯了，成群结队嗥嗥地跑出去，纷纷跳入山涧。美人们则把脸蛋涂黑，用草绳捆束头发。歌星们都吞下木炭变成哑巴不再唱歌。朝野的坏人成功发财，西王母一怒之下折断头上的天平，表示人间没有法度。城外飞鸟的羽毛纷纷落下，夏王都好像飘起了白雪，野兽们在“雪”中瘸着脚，狐狸钻在洞里不敢出来，家猪们则衔着草垫子坐在水中，马牛到处拉屎（不过这最后一条即使在太平盛世也是这样的）。[10]

由于没有文字可凭传递信息，伊尹亲自跑回山东曹县，把这些珍贵而激动人心的信息报告给汤先生：“我观察了夏桀的厨房，他的粮食聚集得太多，堆积成山，多得吃不了，于是酿成整池的美酒。而他的农夫，在田里干活使用石铲、石镰、石斧、石刀，根本打不出多少粮食，骨铲、蚌镰、蚌刀也都不好用。夏桀有如此多的粮食，不是说明他国家富有，只是说明他征敛过度。万民不堪其苦，势必民怨沸腾。但是，夏桀是个乐观的人，就像水壶一样，屁股已经烧得通红，还在有心情吹口哨。”伊尹说理总爱用厨具。

汤先生露出满意的笑容，兴奋地站起来：“我早就准备好了率领商族为夏桀收尸。我平时轻赋薄敛，利用田猎机会，训练武士。我想挥动这些虎狼之士，与夏桀会猎于中原。”

“眼下进攻夏桀，我看时机未到。”伊尹提醒说，“通过我的观察，夏桀虽然无道，但作为大禹的后代，是天下的共主，在诸侯中仍有威信。夏王朝已历四百多年，轻易不容易撼动。我们只有区区七十里的地盘，地狭人稀，好像一盆鲫鱼瓜子，做不出什么大宴的。”

“那您的意思呢？”

“我们必须寻找更多的鱼，才能凑足一盘菜。附近的‘有莘氏’，就是一条大鲨鱼，地肥人悍，武力冲天，四邻为之侧目，就在我们北面。他们的女孩，味道也好极了。如果您能跟他们攀上亲家，有了这娘家支持，就陡然阔了。”

“可是，我跟她不认识，没有感情啊。”

“我认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家境殷实的女人。这一点你不知道吗？”

汤先生想了想，取出嘴里圆滑湿润的石球，傻傻地捏了一会，又放回去说：“那好吧，我就豁出我自己吧。”

在中国古代，婚姻是家族的行为，而不是当事人的行为。家族掌门人出于政治目的、经济目的、扩大家族势力目的而结婚，是其义不容辞的责任，虽然牺牲了个人情爱。[11]

夏日的夜晚，满天里沉碧一色，一颗小星，缀在月华波纹的外圈。汤先生和有莘氏的公主拥在虎皮与丝绸布置的地铺上——结婚了。房间里黑乎乎的，含有松树脂的木条点着摇曳的火光。他们俩互相没什么话好讲，就一起抬头，望着天顶的星星（因当时房子多在房顶开窗，固可以望见）。他们看见明月洗尽了满天的铅华，鲫鱼瓜子获得了强大鲨鱼的联盟。

伊尹所提到的夏朝末年的这场大干旱，足以跟大禹时期的洪水媲美：中原洛阳地区的伊水洛水干竭，五谷焦死，严重影响夏所直辖的这一千里地区的国民生产，伊洛俩水的干涸就等于宣布夏这个大诸侯的命脉断绝，再加上从前好几代夏后的庸碌无能，国脉日渐积弱。

针对天气亢旱，东边山东地区的伊尹则找到了有效的solution。伊尹不但会给人做饭，也会给植物做饭：他用人畜粪便喂养植物。庄稼们乐了，吃的又饱又香——使用肥料是农业技术上的一大进步。光有粪没有水也会烧死禾苗，伊尹进一步推广水井以抗旱情。商族农业水平一点都不比华夏差啊。[12]

其实，东夷人还率先养猪，有出土猪头为证，东夷人的猪渐渐向西传去，浸染进入华夏，这是根据考古挖出的猪骨头分布得出的结论。东夷族的黑陶烧制温度高，质地更坚，黑泽照人，也向西传播，取代了华夏地区的红陶成为流行款式。他们的“蛋壳陶”更是令华夏人瞠目结舌。东夷人甚至创造了世界上最早使用高岭土的记录，用以烧制白陶，是瓷器发明的前奏。东夷族的青铜技术逐渐萌芽，添补了华夏族在这一领域内的空白，成为未来商朝青铜器文化的先声。总之，东夷人在手工业、商业上有着傲人的成绩和领先的地位。

东夷族与华夏族的对立，不光是凤与龙的纠葛，最终将“龙凤合流”：龙有了鸟爪，凤有了蛇颈，相互取得对方的特征，融合成为统一的汉民族。

从东夷进攻华夏，第一个障碍就是河南西部的葛国，挡在商汤与夏桀之间，是夏桀的忠实属国和汤先生的眼中之刺。汤先生觉得有必要颠覆这个小国，以方便染指中原，于是派出核查人员到葛国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大规模杀伤武器，倒是看见国君“葛伯”是个好吃懒做的无神论者，不喜欢祭祀。因为祭祀需要烧掉埋掉大牛大羊，他舍不得。汤先生以此为口实，派出外交人员向葛伯提问：“贵国不敬上帝，长期拖欠缴给天神的会员费，我们特来问问为什么？”

葛伯正在啃“炙羊腿”：把羊肉串起来，架在火上烤，一边往上涂调料，以免烤糊了，这就是炙，做法类似现在的烤鸭。当时炙品有炙牛肉、炙羊肉、炙猪肉、炙雉、炙兔、炙鹑等等。把鲜嫩的牛羊鹿麋肉切成薄片，用调料浸了生吃也不错，类似日本人的生吃鱼片——这叫做脍。这就是所谓的“脍炙人口”。

葛伯放下肉碗，说：“我们这个地方不产牛羊，好不容易有几只也被我吃了，哪有富余祭祀天神？”

祭祀天神要求用纯一色的牛、羊、犬、豕，确实不好置办。汤先生就派人送了肥大的牛羊给葛伯去。结果葛伯把这群牛羊全都自己吃了，天神还是饿着肚子。

“您怎么还没有祭祀啊！”汤的外交人员大惑不解。

葛伯又推脱说：“我们不是不懂得祭祀的重要，只是每次祭祀除了牛羊还得具办酒食。我们田中大旱，种不出粮食来，哪有酒食给天神？”

汤就派出一批商族劳动力前往葛地助农，并有商族老人小孩们往地头送饭。葛伯的老百姓觉得，等着庄稼长出来太漫长，现成就有饭在眼前，干脆先抢饭来吃了罢。于是冲上去要盒饭。一个送饭小孩坚持原则，反抗抢劫，说：“现在没有饭卡不给饭。”对方就急了，抡起石块把小孩砍死了。小孩临闭眼还攥着沾满了鲜血的盒饭。这个暴行激起了商族上下的愤慨，汤先生不失时机地组织起他的第一次翦夏之征，成功把葛国灭了，协助他的还有老婆“有莘国”，以及盟友仲虺（念灰）的薛国武装。[13]

商汤灭葛之前，干吗要费这么多外交周折呢？又是送饭又是送羊的。因为当时部族领袖还没有达到后世帝王那样的绝对权威，想让部族打谁就打谁。商族人众不愿出去打仗，而更想在家务农（这是依据商汤未来攻击夏王朝的动员演讲而知）。所以商汤又是送牛送羊又是助农给葛国，最后以葛国的无理，来激怒商族人。当商族小孩被砍死，终于商族人群情激昂，跟着商汤大举灭葛。

看来汤先生，是个很有征服欲的雄心家，为了达到目标而处心积虑，煽动民众跟着他出去搞兼并侵掠，也许有点向希特勒吧。

其实，就像商汤灭葛一样，任何战争都需要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借口。这个借口不单是给被打的国家看的，更是给自己的民众看的。美国打伊拉克就是这样，要给自己民众一个解释。春秋时代楚庄王打宋国也是如此：楚庄王先派大夫“申舟”故意不带护照穿越宋境，被宋人抓住，处死，引起楚国人的愤慨。楚庄王以此为理由，立刻动员群众去打宋国。在王权不够强化的夏商周时代，民众的意见还颇能左右上层政事，合理的战争借口，对于雄心勃勃的君王，是不可或缺的了。所以夏启打有扈氏、周武王伐纣，都要动员喊话，实在找不出发兵理由，就说对方“侮辱了金木水火土”也可以呵！

汤的翦夏之战，合计十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据孟子说，汤向东征讨，西夷就埋怨，怎么不来打我啊；向南征讨，北狄就埋怨，为什么偏偏到我这儿来得这么迟呢？老百姓都期待着他来打，如大旱之望云霓。汤先生杀了他们的国君，老百姓就如同下雨一样爽。汤于是无敌于天下。

当然这是孟子为了推销他“仁者无敌”的论调而胡乱吹嘘的，事实恰好相反，无敌于天下的绝对不会是痴仁者流。虽然后代学者把汤美化为讲求仁义的圣王，但商族未来建朝以后实际上不重文教而崇任刑罚，以及一些考古发现，证实了商族的进攻其实非常残酷。考古发现，商的战斗英雄们以猎取敌人的头颅作为荣耀，头盖骨是他们的最爱。那些奔逃着的类似葛国亡国者，被纷纷追上来刺倒。跌倒之后又被踩在脚下，用石斧在脑后制造斧痕。头盖骨齐着眉弓经耳际到后枕锯下来，做成饮酒的酒杯，样子有点像北京人最近戴的“猪嘴”口罩，是荣誉的象征，给商族的英雄使用。出土的头盖骨上往往留有砍偏了的痕迹，表明被砍者尚在挣扎，使得施暴者砍得不够齐整。

商族人作为东夷的一支，一旦被商汤煽动起来了，其人性残忍的一面，就跟希特勒鼓唆下的德国人一样，任意放纵了。所谓儒者的理想，毕竟掩盖了不了血淋淋的事实。汤先生把“猪啊羊啊送给葛伯去”的学雷锋行动不能掩藏他故意制造战争借口的启图。

葛伯之族在亡国之后流离失所，成为葛姓的先人。很多很多年以后，一些葛姓的人被安置在山东诸城，为了区别开其它的葛姓，就叫“诸葛”。这是诸葛亮先生姓氏的来源。原葛国的位置，在今河南省西部的宁陵县。现在宁陵县已经不缺牛羊了。羊的存栏55万只，牛存栏7.3万头，猪就不用说了，28万头，是畜牧大县了，呵呵。被刻意丑化为馋鬼的葛伯的在天之灵，睹此该更馋了吧。希望宁陵人也经常祭祀喂养他一下。

葛伯

汤的策略是先弱后强，由远及近，逐个翦除夏桀的羽翼（也就是支持大诸侯夏的一些小诸侯），削弱孤立夏桀。汤的工作从葛国开始，然后进一步向西推进到韦、顾、昆吾三国，这是夏桀在河南东部地区的三大防御支柱。夏桀不敢怠慢，动员人马补充支持前线三国，可是韦、顾已经陷落，勉强保住了昆吾。[14]

夏桀一方面加兵昆吾，巩固东方防线，一方面传令山东东夷诸族从后背攻袭商汤。看来，东夷族不是团结一致的群体（这也是他们与华夏族竞争中一贯占下风的原因）。一些东夷部族接受了夏桀指挥，从背后攻击商汤。商汤看到自己有腹背受敌的危险，赶紧向夏桀谢罪，请求投降，发誓效忠夏桀，恢复纳贡。[15]

夏桀没有看过鲁迅的书，不知道“打落水狗”的可贵论点，所以表现出妇人之仁，放掉了商汤。这与夏桀“残暴”的恶名声颇不一致，使得我们不得不怀疑史书上对他众口一词的指责或许有人为捏造的成分。

不过，汤的行动毕竟给夏桀敲了警钟，使他意识到诸侯已有二心，开始轻视这个经济军事都在衰弱化的大诸侯。为了控制事态，夏桀下令在山东济宁会见诸侯，告诉大家他是大诸侯，仍有威力。就像公狮子咆哮几声，宣布自己仍然雄壮，尚不会退休。

夏桀把咆哮地点之所以选在山东，是为了专门给东夷诸族看的。不料东夷之中有个“有缗国”牛气烘烘，故意不等散会就先行退席回国，不给夏桀留面子。夏桀为了杀一儆百，就率领参加会议的各路诸侯联合出兵征伐有缗。有缗国地小力弱，当然无法抵御，被灭国了事。[16]

夏桀灭有缗是为了吓唬东夷，但客观结果非但未能加强自己的权威，反倒搞得东夷人人人自危。从此战事向着对夏桀不利的态势的转折。等商汤再度兴兵伐桀的时候，这些东夷诸族不再听从夏桀调遣。夏桀处理东夷事务的失算，在于他一味借助威吓而忘记了拉拢。

商汤招集人马、训练军队，在接下来的十来年时间里，进一步拆除夏的屏障，终于摆出了决战的态势，以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进攻夏桀。所谓“必死”，就是形容商族战士视死如归，如火烈烈。尽管如此，商汤觉得还是有必要再给大家讲几句话。他接过副官的大斧子，站在战车顶上，取出嘴里石球，扯开喉咙说道：“诸位，我听到一些议论，说我商汤不够怜悯你们，耽误了你们干农活，去打什么鬼仗！不过，不是我偏要犯上作乱，实在是夏桀罪恶太多，上帝命我征伐之。你们又要问了：‘夏桀到底有什么罪，值得我们这样兴师动众？’夏桀贪婪，耗费民力，害苦了夏朝人，普天之下谁人都知道。人们一致怠工，不跟他合作，诅咒他这个太阳早点灭掉，宁可与他同归于尽。夏朝烂到这种情形，我能不管吗？现在我要求，你们顺着我的意志去实现上帝的心愿，我就会重赏你们，决不食言。否则，死了死了地！”[17]

商汤的发言，再次证明商族人本无侵掠之心，是在他的煽动和恐吓夏，战士们他都举拳发誓：“我志愿跟随商汤，放弃家里的农活，去打狗日的夏桀。”商汤先生很高兴，刚要整军进发，就看见伊尹风尘仆仆跑来了。

伊尹这几年没少往夏朝那边跑，不断刺探情报。“司令，你听我说，”伊尹对商汤讲道，“这次我从妹喜嘴里套到可靠消息——光这一条情报就顶一个师：夏桀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上有两个太阳。西边一个太阳，东边一个太阳，两个太阳相搏斗，结果西方日胜，东方日败了。”

“啊？什么意思，西方日胜，东方日败！东方的就是我们啊，东方的输了吗？”汤司令无比沮丧，“你没记反吧？明明应该是我们嬴啊。”

“梦就是这样的啊。不过我有好办法，司令，如果我们出其不意绕到夏都西边，从西边发动攻势，我们岂不就成了西边的太阳，夏桀成了东边的太阳，西边的太阳必胜，不就是我们一战而王吗？”

这个调换赛场的建议得到了汤先生的批准，事实上，伊尹这一招歪打正着，落得高妙。众所周知，夏桀的防御重心都是针对东夷人的，所以重兵布署在国都巩义（洛阳地区）以东。商汤的六千子弟兵从南边迂回穿插绕到夏都以西，发起强大迅猛的冲锋，属于军事学上的避实就虚，出其不意。使人联想起希特勒绕开法国人钢筋混凝土垒筑的马其顿防线，向北迂回攻掠法国，活活把人气死。[18]

夏桀对于国都西侧突然冒出地平线的商族部队大为惊恐，他的主力部队都集结在国都以东两百公里的昆吾（河南许昌）一线以防东夷。史书上说，商与夏两军接刃不久夏桀就主动撤退，飞也似的向东线昆吾靠拢，寻找友军救援，并且在狂奔的过程中士卒离散，形成溃乱局面（这可能有点夸张，大约也是为了衬托商汤的“仁者之师”所向无敌）。[19]

昆吾之君接住夏桀，自己挺身与尾随而至的商汤仓促迎战，被汤司令击破，昆吾之君战死。在汤司令的压迫之下，夏桀残军不得不继续向东撤退，跑了一百多公里才收住脚步。从这里再往东跑，就是山东东夷的地盘了，东夷已经自从东夷的“有缗国”被夏桀灭掉后纷纷背叛夏桀了。夏桀不能再往东退了。于是他就转过身来，与追击而至的汤司令做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这就是着名的“鸣条之战”，发生在鸣条（河南开封地区）。[20]

东夷族一贯拥有优秀的武器装备，箭利矛强，使华夏族惴惴不安。从前“夏后杼”改进皮甲，目的就在防御东夷的利刃。夏的皮甲虽好，但夏桀的战士一路奔命，估计早把皮甲这样的重装备半路丢弃，以求跑得轻快一点。于是，鸣条之战中，商族的六千子弟兵从士气到武器都占上风，附近诸侯国友军的支持也使他们春风得意。而夏桀在这一地区的铁杆属国早被商汤翦去。失去羽翼的夏天子只好孤身作战，逞其匹夫之勇。

夏桀颇以勇力着称，据说能双手拉直铜钩，两臂生擒犀兕（兕是母犀牛），神力冠于华夷。[21]夏桀一手持矛，一手扬斧，双手挥动如轮，只身冲陷敌阵。四野的天云沉凝欲堕。虽然商族战士以骁勇犀利见称，但在夏桀的劈打之下，也纷纷倒毙，头破胸穿。夏桀身后还豢养着一班勇士，都能手裂虎豹。凭着他们出色的单兵作战能力，夏桀硬是在几千人的围追堵截之下血战突围，裹带着一部分亲属（据说包括妹喜女士）冲出险恶的矛林箭雨。这一场景使人联想起项羽的垓下之战，以二十八骑突围而去。

这时，鸣条西边有汤司令，东边是东夷之地，夏桀只好往南方逃窜，深入了非典病毒多多的荒障之地。他渡江来到长江以南的安徽巢县地区（有巢氏的老家。在战争年代，燧人氏发明的火，经常烧掉有巢氏发明的巢——鲁迅语）。

夏桀捂着伤口，终于走不动了，死掉了。[22]他临死对妹喜说：“我后悔当年没有把商汤杀死在夏台监狱，结果自己成了这个样子。”（当初夏桀鼓动东夷人从后背攻击商汤，自己从西边反击，商汤有亡国之险，夏桀却不为已甚，宽大处理了。后来，夏桀又曾以威胁公共安全罪逮捕商汤，又因心慈面软而释放掉了，跟项羽鸿门宴放掉刘邦差不多吧。）[23]

在经历了十七位君主统治之后，夏朝终于灭亡了。如果包括中间有穷朝（Jr.后羿、寒浞）的四十多年，夏朝从禹至桀，共享国四百多年左右（前2070－前1600）。

夏桀在临死前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他只是懊悔从前疏于防范、过于仁义，两度放过了商汤。我想，项羽自刎乌江岸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慨吧，鸿门宴的失算，遂使刘邦竖子成名。

对敌人仁义，确实是愚蠢的。“仁者无敌”这话，是骗人的。那些历史上的最终胜利者往往属于狠角色，而不是我们儒家号称的仁者。

商汤把取代夏朝的过程称为“革命”，就是革去夏朝之命的意思。[24]商汤成为商朝的第一任王，甲骨文中“王”字就是战斧之形，象征着他的武力和权威。他任命伊尹、仲虺作相，把纯白色的衣服制定为最高等级。[25]

据说商汤还制定了《汤刑》以维护帝国的秩序。从文献上可以推见商王朝刑罚颇重，刑杀的手段有斩首、肢解、火刑、沉水、活埋、弹射之类，但很少关进监狱去蹲几年。大约在监狱里蹲着还有饭吃，不受风吹雨打，这在当时看来不是处罚而是享受。所以商人要以残害肢体的形式表示惩罚，砍玩脚就放回社会，一次性就够了，从而节省了修建监狱和招募看守的费用。总之，当时监狱业不发达。

商人刑杀人的动作如今保存在“伐”、“期”这样的汉字当中。比如“伐”字以戈截人首，“期”字以钺砍人首，左旁被反缚两手的人已是身首分离。“卯”是把人对剖，分置在案子上。“陷”字是置人于土坑中，抛土填埋。“燎”如燃木之像，上边放人。这些恐怖的汉字为我们今天依然使用，只是不知道其中隐含杀机。轻杀本来是商朝的传统，酷刑是早期人类的共性，后人不了解，却只见到后来的商王末帝“纣王”，只说纣王残暴，是不公平的。

商汤总结了自己的成功经验，在于能用“非己之民”，也就是联合其它诸侯共同颠覆夏朝。这给他带来了好处也带来了坏处，使他不能独享新的王朝。交通、通讯等技术手段的落后，也要求庞大的国土必须分国而治。商汤被迫分封那些劳苦功高的合作者，在一次诸侯大会上把他的“帝国”分给三千诸侯来承包。这一数字已经明显少于大禹时代的万国诸侯，体现着整个中国统一化的进程。[26]

其实叫分封也是不准确的，这些诸侯一直是历来独自存在的，是原始各个部族的自然延伸，只不过一度把夏大诸侯奉为盟主，现在商族崛起，大家又把商族大诸侯奉为盟主，仅此而已。

我们仍然不能高估商汤对帝国的控制力度。我们可以称当时的古埃及是一个帝国，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是一个帝国，秦汉称为一个帝国，因为它们都是兼并周边多数城邦诸侯以后，形成了强大中央集权。而把商朝称作帝国还需慎重。商王的直接控制区，不过是五百公里直径的圆，所谓“邦畿（念击）千里”，对应于地图上就是河南中东部、山东西部，是华夏族与东夷族的结合部。[27]这个圆圈以外的土地，则是相对非常独立的诸侯们的舞台。诸侯们对商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推尊，最多加上象征性的纳贡。他们对商的态度，随着这个大诸侯的经济军事兴衰而变幻。时而趋炎附势、亦步亦趋，时而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为了防御野心勃勃的某些诸侯的可能性进攻，商汤干脆把自己锁在一座严丝合缝的城里，以对付进攻者的弓箭。于是有了夯土的城墙，可以遮蔽敌箭、隐蔽自己行动和迟滞敌人进攻——城这个重要的文明标志，也是在商朝初期才开始成形，受战争行为的催化而出现。

建造这样的城，意味着砍伐林障、加工木材、堆砌土料、制造工具、设计器械，这些东西刺激了青铜工具的发展。在施工过程中人们还需要缜密沟通，促进了文字的发展。于是，修城这种出于战争防卫目的的行为，直接促进了人类文明的跃进。这是战争给历史的积极推动力。（两河流域、埃及文明之所以发达，也在于早期那里的城邦国家之间不停地打架，迫使大家挖空心思革新技术、发展经济、推进文明。）

商汤修建的都城，准确位置历来众说纷纭。我们所能断定的是，商汤及其继承者先后修筑了偃师商城和郑州商城。当时的城邑，一直到一千年后的春秋时代，都是非常狭小，每边长才几百米，像个土围子，跟一个普通中学差不多。唯独商汤新修建的偃师商城，规模达到了空前绝后的水准，相当于一所大学的面积，比如清华大学。

偃师商城长1.7公里，宽1.2公里（有五个天安门广场大）。遗迹至今尚存，有七个城门，以及纵横交错的道路通达城内外，切成棋盘形制。城墙全用夯土筑成，现今还有一到两米高的残迹留在地面，经风受雨。但它还没有外包城砖，只是裸露着坚硬的黄土罢了。城墙也不是垂直的，需要借助斜坡来支撑，所以上窄下宽，底下最厚的地方可以用于形容人的脸皮，达到二十米之厚。城墙内侧还有“马道”，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士兵可顺马道直登城头。护城河在当时还没有出现，可见攻城设备还很不完善。

即使这样一个用现今眼光来看很小的城，在当时已显得颇为宽绰，以至于人们把墓地、大垃圾坑、制陶场这些脏乱差的窝点都搬到了城里，体现了当时财富的匮乏，把手工艺场都视作价值不菲，要保护在城里（后代逐渐搬出）。

在整个城的南半部里边又建了一个小城，是王室居住区，叫做宫城，用两米厚的夯土墙围上，只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地下有排水网络可以泄走雨水和人们的小便。商汤的王宫是当时的帝国大厦——但不高，有两重屋顶（样式类似紫禁城里的殿，叫做四坡重檐式），建造在几百平米的夯土高台上，只不过屋顶铺芦苇，还没有琉璃瓦。圆木的柱子，立在宫殿的前脸，协助支撑巨大的屋顶。

大殿旁边的小殿，是祖先们的宿舍，商汤叫它“宗庙”。宗庙是个恐怖神圣的地方，门内外都埋着人殉者的尸骨：武士们在地下依旧左手执盾，右手持戈，头戴羽饰，屈身而跪，身后带犬，人犬相守，长短兵器交加，门禁森严，保护着祖先们于阴间的宿舍。

商王宫殿

显然，商汤的这个舒适的老窝已经与后代的城池相去无几，只是迷你一些，而且也可以分成uptown和downtown两部分，就像现今的纽约一样。Downtown是商汤的宫城，在南城里，庄严优美，是贵族们居住游乐上班之所。平民则在宫城以外与大城之间的uptown。如果商汤去uptown游走，他可以看见分布各街道的数十口水井，半地穴的坑屋里有低矮的土床，保留着神农氏时代的习俗。坑屋的主人一般都是可怜的上班族，在手工业场上班，卫生条件也并不很好，以至于商汤要求，谁敢在大街上乱倒炉灰，就砍断谁的手。商朝的刑罚是相当苛酷的。商汤也可以看见一些隆起于地面上的大点房子，比坑屋阔气，门口往往还埋着人殉，这就像停放着一辆辆私家车一样，是有钱人家的奢侈表现——能弄点“人殉”的骨头装点门庭的，必是手头宽裕之人。[28]

商汤走在新修建的商城里，发现旱灾还在继续，号称煎沙烂石，柱子的石础（托着柱子的石块）闪闪发光，耀眼刺目。随行的“贞人”对他说：“按照我们神职人员的学术观点，对付从夏朝持续至今旷日持久的旱灾，燎祭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人作为牺牲，架在柴禾上烧了，烟火慢慢飘上天空，香味献给上帝享用。上帝一高兴，就会命令气象诸神降下我们苦苦期待的雨。”（注意，在商朝人的语言中，开始使用上帝这个我们以为是外来其实是国产的词，后面会专门再说。）

“这事不要麻烦别人了。众人有罪，在我一身。我的职责就是事奉上帝鬼神和祖宗，现在由于我的愚蠢，上帝降下干旱灾祸，那我牺牲自己好了。”于是商汤把自己泡在水里洗洗干净，剪发、断爪（剪掉指甲，免得上帝吃的时候恶心。爪是指甲，不是手）。然后商汤素车、白马、身披白茅，脱光外衣，躺在台子上，和其它牛羊祭品摆成一排，伴着咩咩、哞哞的叫唤声，被一齐抬到了祭坛上，周围架起了柴禾。为了方便上帝品尝，人们给商汤的肚子上放了一盘调料。

贞人从兜里掏出面具戴上（作法事要戴面具，好像外科医生要戴口罩一样），贞人看了看商汤，又拿出打火机，准备在商汤身上作手术。商汤委屈地闭上了老眼。当打火机把柴禾劈劈啪啪地愉快点燃烧起，商汤有了烤鸭的感觉。但他一动不动，眼睛像一朵孤独的窗口挤着重重迭迭的快乐情绪，如此真诚的视死如回家团圆的感人场面，终于振动了上帝，晴天一个霹雳，上帝命令属下的气象诸神一起动员，哗哗拉拉下起普天同庆的一千里喜雨来。[29]

商汤在位十三年后，死时不知葬在哪里。如果你想去缅怀商汤的伟业，建议到河南偃师商城旅游。希望你从这一片沉睡着的遗迹里找到商汤先生游动的身影，他嘴里含过的石球，也许还丢弃在某个土坑角落。偃师这片废墟，清晰地鉴定着早商的历史，使它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据可查的朝代，而这时候，埃及帝国法老胡夫的金字塔，已经在地球上矗立一千年了，远远领先中国（这个地球上最高的建筑物，直到四千年后才被法国的艾菲尔铁塔超过）。

商汤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外丙”和“仲壬”相继走上领导岗位，分别工作了两年四年，反映了当时人们短命的事实。夏商人的平均寿命是32岁左右——如果我生活在那一时代现在已经该升天了。

潇水升天

接着，商汤的长孙“太甲”在伊尹的安排下接班了。伊尹详尽地告诫了这个年轻人不要轻慢贤人，不要疏远年高德望的人，不要亲近愚蠢幼稚的人，他总结了十种国君必须避免的过错：沉迷于酒色歌舞、贪求财宝、迷恋游乐，又警告他说：“哪怕您做的善事再小，也会使诸侯感到庆幸；哪怕您做的恶事再小，也会给国家带来灾祸。”可是太甲并不爱听他的这些老生常谈，很快就开始胡作非为起来。史料上说他不遵商汤之法（其实也可能是尝试着进行了年轻人的改革）。但他的行为招来伊尹的讨厌。伊尹以太甲“暴虐、乱德”为理由，将他放逐到桐宫去悔过自责。然后伊尹独自处理国家政事，并且接受诸侯的朝见，所作所为和商王没有什么两样，这大约可以算是篡位。[注]依据《尚书。太甲》、《史记。殷本纪》。

伊尹作了七年国家负责人，按照一部史料《竹书纪年》上的说法，他最后被太甲发动宫廷政变杀死。太甲先是被放逐在桐宫，关禁了七年多，终于被关腻了，机智勇敢地逃出，杀了伊尹，恢复了王位。[30]

伊尹的一生十分复杂，评论起来也很困难。他作了七年代理天子，用意或许是好的，但以臣子的身份擅自放逐国君，这算不算篡国呢？其实，当时还没有发明严格的忠君思想，一个君主倘若不贤，臣子似乎是可以驱逐他的。伊尹的“大逆不道”之举没有激起当时舆论界的震惊和谴责，他的后代继续在朝为官而没有遭受清算，伊尹的亡灵也一并得到后代商王的隆重祭祀。

然而后代的学者习惯了视皇权为至上，看见伊尹驱逐太甲而自代，不由得暗自哆嗦，总不得劲。他们很矛盾：一方面，伊尹是个有着杰出贡献的正人君子，另一方面，伊尹放逐商王太甲而以身自立，一个原本高大全的形象全被毁了。于是后代学者花了很多功夫替伊尹遮掩避讳这一点。在的《尚书》一些伪造的篇章中，[31]故事被改编成了这样：太甲被关在桐宫，深为悔恨，终于改邪归正，有了良好的表现，伊尹就把他又迎回都城复位，好像根本没抢过他的位子一样，伊尹的人格于是完美无缺了，学者们才舒服起来。这就是所谓“还政”说。

其实这是替古人瞎操心。“还政”这样的事，古今中外的现实中还从没听说过。然而，在忠君思想大泛滥的后代皇权社会里，人臣们无端地替伊尹背上一大块心理负担，非替他还了王位不可。当惯了奴才的人，也替从前的人缺乏奴性而忧心忡忡。

商王族似乎把手足之情看的颇重。太甲死后，他的两个儿子——沃丁、太庚哥俩相继即位，体现了兄终弟及的原则。

然后，太庚的儿子“高”、“伷”、“密”哥仨也相继做了商王，分别号为小甲、雍己、太戊。他们都没有什么值得一谈的作为，除了这时候商朝经济军事开始滑坡，诸侯常常不来朝见。在太戊执政的第七年，宫殿的门前，长出了一颗桑树和楮树，俩树在早晨的时候还都是小苗，到了黄昏已经合掌粗了。而且两树互相搂着抱着，合生在一起，姿势也不怎么雅。商王太戊非常恐惧：“是不是上帝对我不满意了，跑到宫殿前来吓唬我啦？”

伊尹的儿子“伊陟”这时候作首席政务官，他说：“臣听说，妖邪不能战胜道德。现有妖孽出现了，说明您的政策出现了错误。”太戊于是努力改进工作，这两棵树很快就枯死了。商朝从此复兴，诸侯又都来朝拜。

为了报答上帝的福佑，太戊命令一名叫“巫咸”的神职人员在王都郊外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组织了男女演员，排练“玄鸟堕卵，简狄取而吞之，生下商人先祖子契”的舞蹈《桑林》，给上帝看，一边还有铙、铎、磬、鼓的打击乐器娱情。（巫咸还有个儿子叫巫贤，后来也接班当了神职人员。但巫启贤是不是神职人员，就不知道了）。[32]

商人这里屡屡提到了上帝。在商人名目繁多的祭祀中，上帝是级别最高的神，排在第一位，代表着虚无世界的最大力量。其实，上帝完全是一个国产的词，在商代甲骨文、《尚书》、《诗经》、《史记》里上帝一词都屡见不鲜。[33]后来，明朝传教士汤若望先生，为了让基督教在“顽固”的中国人中间流行，就从古书里翻出“上帝”这个易于中国人接受的中国词，来译他那个God.现在人们一说上帝，好像是高鼻梁大胡子卷曲头发的老外，其实在商朝人的心中，自有一个中国化的上帝在，就是拖着个辫子。

让我们设想一下，商朝人心目中的上帝是什么样的呢？答案是，他梳着清朝人那样的大辫子（但前半头不刮光头发）。从商代墓葬中大量发现的形象资料标明，商朝男子多是梳辫子，妇女也是一样，大姑娘梳辫子，小孩子梳两个小丫角。男人的辫子似乎式样更多，有从头顶正中编起一条辫子，然后垂至脑后的；有左右两侧梳辫，辫梢卷曲，下垂至肩的，也有将头发编成辫子，盘梳于顶的。这些都是从更早时期的传统来的，当然梳髻的人也有，甚至还有前后俩髻，发髻中间还插簪子以固定。甲骨文里的“夫”字，最上边一横就表示男子发顶上的簪子，以示爱美之心，而“妻”字上面簪子插得更多，有一位出土的商朝妇女，脑袋上插着26枚玉簪——使她的脑袋像一个鸟窝。

随着商朝帝国产生了君王，上帝也开始在天堂上班，这是古今中外所有帝国的通性。在没有君王的时候，一般是泛神论，风伯、雨师、西王母之类。而凌驾众神的上帝的出现，标志着人间专制国家的成形。上帝也有一套政府班子，就是日、月、星、风、雨、云、雷、旱等气象诸神，他们听从上帝的号令并各司其职，向下界播风布雨。作为回报，商王也对他们分别祭祀。

这位拖着清朝大辫子的中国上帝，具有至高无上的威严。他住的地方在天上，但也经常跑到祭庙去作生意。降旱灾是他的拿手戏，你不贿赂他他就大旱。而他的解药就是“令雨”、“令风”、“令雷”。商朝的人们交上祭品给他吃，他就给这些解药。如果他吃的不顺心，就会下雨不止，形成涝灾、风灾。直到商王奏乐、唱歌、跳舞，献上黍稷美玉，他才止风息雨。这种交易的过程就是祭祀。

我想，圣神和虐妖虽有正义、邪恶之别，但人们结交他们的策略却是一样的，就是用好话哄他，好酒灌他，好肉供他，他就风调雨顺，一旦你不奉承他了，不管是中国的上帝还是外国的God，就会下硫磺烧你，发大水淹你，只把几个时常念经讲他好处的，装在方舟上救起。这大约和人间的帝王，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天上的，商王还要祭祀地上的：山川、河流、土地都有神灵。总之，商王需要奉承的对象很多，足够他一年从头忙到年尾的。周而复始，战战兢兢，不得空闲，不知消费了多少财富和精力。[34]

除了上帝这一班神，商王对死去的先王（叫做鬼，也具备一些呼风唤雨的能力）也是蛮殷勤的。祭祀先王的时都，要用先王的一位后代去充当替身演员，叫做“尸”。当尸的人的祭祀前要沐浴、斋戒(不吃辛辣的菜)，住在一间清洁安静的房屋中，有时要住上三天，有时要住上七天。祭祀开始时，当尸的就要代替祖先在祭台上接受礼拜。夏代的尸是站着，商代的尸是坐着。后世有一成语叫做“尸位素餐”，就是说当官，却不作为。象尸享祭一样，白拿工资。你找他办事，他就说：“这要找别的什么什么部门。”或者“这要找上面怎么怎么样。”总之，他是不管。

在祭祀的时候为了表示虔诚，人们并不吃掉这些祭品（动物们的body），虽然饥饿的老百姓偷跑进祭庙吃牛肉的事件也有发生。祭品在祭祀仪式结束后埋在旁边的坑里。必要的情况下，祭祀也可以杀人，一般早期是杀小孩多，小孩比成人经济些，而且肉嫩上帝觉得好吃。随着时间的推移，杀成年俘虏成为时尚。

商代的神职人员也担任医生，向山精水怪、魑魅魍魉（后者是一些植物动物死后的鬼）这些病原体宣战。山精水怪们住在黑乎乎、茂不见天日的森林里，河流水滨旁。平时附在草木上随风摇摆，时机成熟时就会随着风刮进城里，附在它所“喜欢”的人身上作祟。这人就开始闹病了，上吐下拉，浑身冰冷。必须请神职人员来跟它沟通，给它做思想工作，请它离开。这个过程也就是念咒。不同的病，源于不同的鬼怪作祟，要念不同名目的咒，就跟现在吃不同的药片一样。咒语的内容通常先是祈求，请它罢休离开。

如果念了咒还不能沟通，鬼怪偏不屈服，神职人员就动真格的了，拿桃木鞭子抽这鬼（其实是抽人），最终把它赶回森林水滨去。在这种治病的过程中，人们发明了针灸，就是刺那造病的鬼，实际是刺人。在刺鬼的练习中，摸索出针灸的刺穴技术。所谓“妄刺”，就是指到处乱扎。甲骨文“殷”字像一个人肚子有疾，另一人手持针刺之。

所以早期巫医不分，巫师担任医生的角色。

商朝的神职人员也会让病人吃五花八门的草药和虫子，以加强趋鬼的效果。这个东西积累到现在，有三千多年历史，很多中药已经相当灵验。我们从商代出土物中找到了几百枚以上的骨针，以及分装在罐子里的药用植物，桃仁似乎是当时人们最爱吃的家备良药，木樨和大麻籽也不错。

商朝的前1/2时期（约三百年），仍然像石器时代一样黯淡无光。直到商朝中期（大约公元前1300年），第十七位商王——盘庚出来时，史书上才闪出一些亮点。

山东曲阜地区，每到半夜，盘庚就睡不着了。即便喝上一些酒，也没有睡意。在这个都城里，人心全是旧的，忧烦全是新的，没有稳定的情绪。到了天色微明，盘庚的心境就给无形的风团搅动了。酒精的力量使得他头颅闲适又虚无。夜已极深，所余下的又很薄，盘庚便坐起来，点上原始蜡烛——芦苇的烛芯用布条裹上，布条再浸以油脂，等着天亮起来。

盘庚思索的事情，我们谁都不知道。在盘庚以前的一百多年间，商人迁都了四次，最终把都城从中原迁到这曲阜来了。[35]商人为什么要迁都，古往今来众说纷纭，最流行的解释是躲避水灾，但是商人迁来迁去，一直在黄河两岸不远，并没有躲开水。并且甲骨文的记载中也没有当时河患的信息。迁都的另一个说法是反奢侈，去艰苦的地方改造灵魂一下。不过，古今中外的都城无不往富饶舒坦的地方扎堆，像商人这样自我找罪受以淘汰奢侈之风，还很罕见。并且商人几十年就迁一次都，也来不及积累什么太大财富造成奢侈。

阶级斗争也是一种解释：城里的有钱人越来越有钱（有贝壳），而穷的则叮当响，贫富斗争，搞得社会不安定，所以搬迁一下，富人被迫丢下财产宝贝，穷人也有了创业机会。

还有人认为当时的农业属于粗放经营，一块沃土耕种久了，慢慢失去肥力，所以需要不断变换耕作的地点，就像在一个固定的饭馆吃腻了要换个饭馆一样。但商朝中期以后，人们就再也不迁都了，难道农业技术突然大跃进了。

盘庚在给群众训话的时候，也没有向我们暗示迁都的原因。

事实上，商汤时代制定的“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本身潜伏着动乱的因素。因为继位之弟往往不肯把王位再交还哥哥之子，而想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出现哥哥的儿子与弟弟的儿子（堂兄、堂弟之间）争夺王位的局面。这种暧昧不清的落后的继承制度，在后来春秋时代的吴国还会再次看见，堂兄堂弟之间为了互相防范，都穿上三层皮甲，并且成就了一个名叫做专诸的刺客。

所以，新的商王抢来位子，往往要迁都，避开敌对的贵族势力，摆脱政治对手们的牵绊、威胁，就像狗一旦捉到了骨头，一定要叼着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吃一样。立国第三百年后的盘庚时代，“兄终弟及制”已经不是那么不容置疑了，死去的商王把位子直接传给儿子而不是交给弟弟，在前代颇有旧例可循。实际上，盘庚也是这样而继位的！

作为弟弟，盘庚接了哥哥的班，而没有让哥哥的儿子接班，这使得他内心难免紧张。哥哥已经经营都城曲阜地区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盘庚每到夜晚都担心有“专诸”那样的家伙破窗而入，志愿为哥哥的儿子取回王位。这也是他半夜常爬起来，握着青铜短刀不敢再睡的原因（商朝中期，应该开始有较多青铜器了，逐渐迈入青铜文明）。[36]

盘庚有理由让自己离开曲阜，去一个艳阳高照的安全地方，享受王者自主自在的快乐。但是盘庚在群众集会上不便明说，只得一再强调先王（祖先）什么的。

盘庚说：“我们的先王总是保护人民，总是为人民利益而搬家。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先王的故事呢？我想搬家，可是你们不体会我的苦心，反而大大地糊涂起来，发生了无谓的惊慌，想以你们的私心来改变我的主张，这真是你们自寻苦恼。譬如乘船，你们上去了，只是不解缆，岂不是坐待船朽吗？若是如此，不但你们要沉溺，连我也要玩完。你们一点也不审察情势，一味怨恨，试问这能有什么好处呢？”

盘庚的话含糊其词，人们越听越不理解，于是他只好借助恐吓：“以前，你们的前辈事奉我的先王，非常老实。现在，你们不听话，不肯离开这里。我们先王就会在地下告知你们的前辈，让他们好好地整治你们，到时候你们受罪该死就晚啦！现在我的计划已定，谁要不从，我就割谁的鼻子，灭了谁的种，一个都不留。”

大家吓得一捂鼻子，只好跟着盘庚上了已经准备好的船只，盘庚迁都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场史籍失载的政治斗争（他担心他哥哥的子嗣复夺王位），所以才对民众威胁利诱。而且看他的样子，实在着急，好像针对他的“枪击案”都发生了。

虽然成串的贝壳（钱）方便套在脖子上带走，但粮食房子都没法要了。商人还驯服了大象作为运输工具，但总不能把良田也拉走吧。迁徙削弱了一些有势力的政治敌对家族（譬如哥哥的支持者），他们不等犹豫，已被裹着来到河南北部的安阳（如今的殷墟）。

好在安阳不是野地，而是一个陈旧不堪、破破烂烂的既有小城邑，过惯了好逸恶劳的生活的他们，更加来气了。于是开始散播流言：“盘庚不是借助先王地意旨吗，先王也要听上帝的。上帝已经在占卜中表达了他老人家的意见，搬家根本是错误的！”

潇水曰：占卜，是把居住在缥缈天上的上帝的意见，传达给三维空间的人们的一种途径。这个梳着商朝人大辫子的上帝（有时候也把辫子盘在头上，阿Q那样），监护着商人，他能够向人间投下一种阴影，商人阅读这种阴影，得出极具价值的结论和预言。

这种宝贵阴影，都投在什么东西上呢？答曰：投在牛羊骨头上，也投在乌龟壳上。乌龟由于活的长，见多识广，成为占卜的最好载体。于是在众多媒介中，乌龟盖子脱颖而出，越来越受到人们青睐，而生活在中国大地河流湖泊上的乌龟们，则倒了大霉。好的灵龟的壳，因为它价值不菲，经常是外地诸侯进贡来的，甚至来自海边。

甲骨文

年轻的盘庚为了压倒谣言，命令神职人员公开在乌龟壳上占卜一次。神职人员取出青铜小刀，在乌龟壳（多数是乌龟肚子那块壳）刻下当时开始出现的甲骨文，用以提问上帝：“迁都是对的！迁都是不对的！”这是一个双项选择题，让上帝选择正确答案。当然，有时候还出四项选择题，比如：“其自东来雨。其自南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北来雨。”这是问上帝雨从哪个方向来。旁边还刻上出题者（神职人员）的名字以及出题时间。

接着，神职人员在乌龟壳未刻字的背面钻几个浅窝，用火烧灼浅窝，就会开裂出一些纹路，这些纹路就是上帝在考卷上的作答。

神职人员赶紧判卷子，这需要专业训练。他能够从抽象紊乱的烧灼开裂纹路上，翻译出上帝的语言。上帝回答的很细致，比如“大雨”、“小雨”、“雨小”、“雨少”、 “多雨”、“疾雨”、“雨不疾”、“纵雨”、“延雨”、“退雨”、“去雨”，看得出上帝是个有耐心的人。神职人员把翻译出来的意思刻写在纹路旁边，这就叫做“卜辞”——是甲骨文了。

关于这次该不该迁都，上帝的卜辞答复是：“迁都不对。”——不知道上帝是怎么搞的，总之，神职人员从纹路上读出，迁都是个历史错误。盘庚的脸立刻绿了，尴尬地看着神职人员。反对派的贵族们则欢喜雀跃，恨不得立刻跑在城里乱喊。

不过呢，要是上帝信口胡说怎么办，或者上帝喝多了瞎说怎么办？于是采取反复占卜的办法，等隔上三五天，又问同一件事，看看上帝是否忘了上次撒的谎。多问问不就准了吗？另一个办法是同时使用好几块乌龟壳，问同一件事，看看一致不一致。一般是商王拿着一块卜，占卜经理和占卜副经理各拿一块卜，这也就是“三人为众”的原始出处，表示三个人的意见可以代表众人。

经过三次占卜，上帝的意见非常明确，都是不应该迁都。盘庚的脸变成紫茄子，他再度把贵族和政府大员召集起来训话：“你们几天来到处乱跑，用谣言煽动人心，恐吓大众，毒害小民，不把我规诫小民的语言准确及时向下传达。这样闹下去，当然就会像上帝说的，迁都成了一件坏事。占卜不占卜，还有什么意义！我办事都是根据先王法度，我没有失德之处，你们不要忘了，我的威严好像烈火一样旺盛，我是你们的王！你们遵从我，就像把网结在纲上，才能有条不紊（成语出处）。要知道，即使你们象野火一样在大地上焚烧，使人近前不得，我也有力量扑灭。”

盘庚发了一通火，恫吓完毕，擦擦汗，又转而和颜悦色劝诫大家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再闹了。最后说道：“过去，我的先王和您们的前辈，一起过着安乐而勤劳的生活，我怎么会对你们动用刚才所说的非分的刑罚呢？如果您们乖乖地继承前辈勤劳的传统，我决不会掩盖你们的美德。从今以后，你们努力做好份内的事，不许乱说乱道。我也会把你们的前辈和我的先王一起祭祀，好了，让我们一起恢弘上帝和先王的意志，一心建设家园吧。把国家治理的好了，是大家的功劳；治理的不好，是我一人的过失。”

反正都已经来了，再闹也不可能真回去，生存下去是第一要事，大家也就没有闲情逸致跟着反对派折腾了。气质刚强的盘庚成为人们拥护依赖的对象。这就是盘庚迁都的故事。据说商道由此复兴，百姓生活安宁，诸侯来朝，兴起商朝中期一段人心振奋的时光。

与盘庚同一时期，西方有一个叫摩西的人，也带着他的犹太流浪汉，千辛万苦离开了埃及，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园。[37]

盘庚在位二十几年后死去了，但他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儿子继位，这反映了当时王者权力还不是极端牢靠，人们把它像皮球一样夺来夺去。

盘庚的侄子“武丁”，是一个非常powerful的君主，表现在从他以后，几乎不再有迁都的事情，政治走向了稳定，并且通过频繁征伐，镇住了四方诸侯。中国真正崛起，是从武丁时代开起的。[38]

武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和先王一样，他喜欢祭祀。武丁把上帝当成了他的优质客户，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照。经常在甲骨上刻下文字，询问上帝这会儿饿不饿。如果饿，请问哪一天想吃什么东西，是什么牲口，是想把牲口烧了吃还是喝血比较好，想一顿吃多少牲口呢？吃肉的时候要不要喝酒呢？当然，上帝的胃口很刁，武丁要用白牛、白羊、白犬、白豕作为牺牲给上帝（上帝也讲究个色、形、味儿）。

白色是商朝的上色，就好比明黄色是皇帝的上色。

由于武丁奉承的好，拖着辫子的上帝给了武丁极大回报，使他成为一名成功的战争指挥者。

“我去讨伐工方（一个方国），上帝会福佑我们吗?”

“我不去讨伐工方，上帝会福佑我们吗?”[39]

这是武丁就战争的事向上帝咨询，沿用了多选题的形式反复打听，问题刻在甲骨上。当上帝做了回答（体现为烧灼甲骨，自然产生的纹路，里面含着上帝的回答讯息），武丁从纹路中领会出上帝透露给他的资讯，并把纹路翻译成文字，刻写在甲骨上，作为上帝的答案。最终当战事结束后，上帝说的话是否如验，还要补充记录在甲骨上。这样，一块甲骨就记录了武丁战争行为的整个过程，使我们得以了解那段历史。武丁最牛的时候，或者说乌龟壳最牛的时候，可以预测出170天后的事情。

借助占卜这类有益民生的魔幻行为，武丁联络人神感情，提高了自己的威信，获得人们的顶礼膜拜，不断加强了他的王权。武丁的占卜活动涉及得几乎跟现在国务院里要处理的政务一样广泛，包括求雨，治疗牙病，妇女产男产女的预测，牲畜发育状况的预测，农作物收成年景预测，出猎会不会遭遇大老虎预测，治病所吃的药会不会头晕等等。

武丁也是一个文字书法家。

西方文字的产生是为了生产和商贸服务的。苏美尔人为了管理好牛羊和土地，就创造了人类最早的文字——楔形文字记录来往账目。埃及象形文字则是为了登记法老庞大的税收事务。而商朝的甲骨文却是为政治、宗教服务的。为了向上帝探听气象预报、农业产量等等重要资讯，人们借助占卜并且把占卜所获资讯记录在甲骨上，成为甲骨文。这是古代的IT产业。

武丁时代中国开始大量有了甲骨文，时间是在公元前1200年左右，比楔形文字、象形文字晚两千多年。中国的文明还是晚些，而且，甲骨文想在坚硬的乌龟壳上刻甲骨文，没有把子力气可不行。有人做过模拟尝试，结果把字刻的歪歪扭扭。可见，武丁是个蛮有力气的书法家。武丁告诉我们说，横和竖比拐弯和圆弧好刻。这就导致了汉字方方块块的模样。

我们说，夏朝几乎找不到青铜器，一直到商汤时代，青铜器也才都是小件的规格，铜指环啊、小锥子啊，鱼钩啊，小箭头啊，戈头啊，最大的是个酒杯，也只有十二厘米高，数量也极少，总共发现的只有十几件。到了商朝中期的武丁时代，青铜器的种类、数量、体积明显高涨。人们找到孔雀石，孔雀石颜色翠绿，晶莹可爱，很扎眼，人们都想把它烧一烧。它含有氧化铜，烧得时候加入锡石，达到960度而熔化，冒出青白之气——即所谓“炉火纯青”，冷却以后颜色发青，于是得到青铜——含有75％的铜，25％的锡——必须是这个比例，才使得青铜硬度大、表面光亮，可以做锐利的武器。

武丁时代青铜工具的涌现，客观上促进了建筑、天文、手工业的发展，也为甲骨文书写提供了锐利的“笔”。因为它的延展性好，也可以锤炼成很细很薄的生活器具（比如小勺子）。

武丁时代，青铜开始渗透进人民生活，做饭有青铜的鼎、鬲、甗、甑；盛饭的有青铜的簋、盨、豆、罐。其中鼎最大，常在一米来高，重量相当于一个成年大胖子。不过这些都限于有钱人家享用。老百姓还是用陶器的。说实话用陶器更好，青铜器上面有铜锈，铜锈有毒，用青铜鼎煮肉、用青铜杯喝酒，对身体不好。

工人也用青铜器做工具，斧、锛、凿、锥、锯、铲、耜、钻、鱼钩等等，都是青铜的。此外，还有车马器、建筑部件，比如青铜的钉子。人们还铸造铜贝壳作为货币，以补充真贝壳的不足。生活中，凡可以使用青铜的，几乎都有用青铜制作的。不过，青铜器影响范围只限在城市，就像现在的计算机还没有深入农村，当时的农具也都是木器、石器、骨器、蚌壳为主，跟四千年前的神农氏没有什么区别。

生与杀是一对矛盾，青铜用于生产的同时也用于杀人。安阳地区一座坟墓中出土成捆的青铜矛头七百多件，足够武装一个城邑（几百米见方）。青铜兵器有戈、矛、钺、短刀，还有少量的戟和大量的青铜箭头。箭头是一种消耗性的武器，没有足够的青铜储备，是不敢多铸箭头的。

青铜器也帮助喝酒。喝酒是商朝人的常态，人们把吃不完的粮食酿酒，加进香料，酿出芳香扑鼻的酒，使得大家都变成了豪饮的酒徒。后来商人因为喝酒太多而亡了国。商朝人弄出很多的青铜饮酒器：爵、觚、觯、斝、尊、壶、卣，这些字型奇怪的东西功能也多多，一时说不清。你只要知道其中尊是装酒的就行了。往往做成动物样子，鸟尊、鸮尊、驹尊、犀尊、羊尊、虎尊，最知名的是四羊方尊，上有四颗羊头。而爵是喝酒的杯子，样子在古装电视剧中常看到，像个麻雀，有头有尾，还有仨脚，人从麻雀尾巴那里对着嘴喝。

最精美的青铜器用于伺候上帝。祭祀时的礼器包括酒器和鼎、鬲之类的炊器，这是给上帝预备吃喝的餐具，里面放着动物的美肉。礼器上带着饕餮纹、夔龙纹、蟠龙纹、云雷纹、蝉形纹、连珠纹、圆涡纹让人眼花缭乱，散发着令人恐怖的气氛，威严、狰狞，镇慑和迷惑着每一个带平顶帽的商朝小民。商朝这些礼器目前挖出来好多，累计数千件。

武丁在任五十九年，年龄据说接近一百，以至于许多媳妇先他而死（当时妇女平均寿命三十），于是武丁先后娶了六十几位妻子。[40]在众位媳妇之中，有一位运筹帷幄、驰骋沙场的“穆桂英”，即电视片上常演的“妇好”。妇好曾经统帅13000人的庞大队伍，征伐方国，这是商代使用兵员最多的一次。

妇好的坟墓在河南安阳的一处名胜景点，墓内殉葬物品的清单到了令人惊愕的程度：

木椁和涂漆的木棺（内外两层棺材）

十六个人殉

六只犬殉

七千个贝壳（叫做“子安贝”，来自东南沿海，是当时的钱，表示她是款姐）

两百多件青铜礼器（祭祀用的）

五件大青铜铎和十六件小青铜铃（乐器）

四十四件青铜工具

二十七件青铜刀

四个青铜镜

一百三十多件青铜兵器（形制包括远射、格斗、卫体的完备组合）

两件大型青铜钺（铸有狰狞的图案花，是军中统帅权威的象征物）

四个青铜虎和虎头

五百九十余件玉和似玉器

一百多件玉珠、玉环和其他玉饰

二十多件玛瑙珠

两件水晶物品

七十多件石雕

五件骨器

四百九十多件骨簪子

三件象牙雕刻

四件陶器及三件陶埙。

清单中总的青铜器重量达到一吨半，这标志着武丁时候中国全面步入青铜时代，彻底脱离石器社会。

文字、城市、青铜，中国真正步入世界文明国家行列是从开始具备这三个条件的商朝中期（武丁时代）开始的，时间是距今3200年前，不但远远晚于两河流域、埃及，也晚于希腊、印度地区。而这时候的希腊等地区，甚至已经开始有了铁，步入了铁器时代的门槛（见后附录）。

我以前曾经在北京的“红莲小区”租过房子，傍着一条臭水沟，位置在北京的西南城区，那里却是北京的发祥之地。三千二百年前，就在这里，北京地区已经有了一个小古城，叫做蓟，位置在广安门一带。

野外考古学家告诉我们，商朝城邑的遗迹合计发现了十多处。在河南省的大一些，边长一千米多。北京地区也有两个，一个称燕，一个称蓟。北京地区相对于中原，那时属于边疆了。

燕，位于北京房山县琉璃河岸上的董家林。蓟就在广安门。它们的城墙不过区区六百、八百米边长，跟我住的这里的“红莲小区”一样大。

武丁时代的“傅说”（念悦）先生，大约就在广安门“红莲小区”这一带修城。作为一位民工，傅说跟当时的大部分劳动人民一样，光着脚。根据考古，当时老百姓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向左右披下，像现在的吉他手一样。头顶上围着一圈圆箍（类似孙悟空的精钢圈）以免头发飘散得太厉害，迷住眼睛，影响干活。

傅说的工作岗位就在半截的城墙上面，职责是夯筑城墙。所谓夯筑（夯，念杭一声），就是立好四块夹板，用人扶着，往里边装土（土里要注水，加鸡蛋清，以及童子尿这样的神物，起到粘合加固作用），又举起夯锤，使劲揍被夹板围住的土。等土们被揍结实了，松开夹板，一个新方土块诞生了。许多个这样的方土块，一层层叠加起来，城墙就慢慢耸立起来了。城墙在当时的主要作用防人，次要作用是防洪和防狼。

后来，武丁曾把傅说比喻成磨刀石，由此推测傅说应是一个有着傲骨和个性的青年，善于挑碴。他常抱着肩膀，对旁边撅着屁股夯土的同伴指手画脚：“不行不行，这个夯打的位置太逊。两个方土块之间要留出足够的空档。你这留的空档太小！”他抢过夹板作示范，“空档要留的跟方土块一样大。这样好把下一个土块填在这里。”

等一层城墙夯好了，旁人刚要继续往上夯，傅说又挑碴了：“不能从这里开始夯，要从两个方土块中间的接缝部位上方夯起。这样新的一层和下边一层交互错落，咬合牢固。你们平齐着夯，太逊了！”

大约是傅说的热心，为他迎来了一个“事儿妈”的美名，就是很三八的意思，婆婆妈妈，专爱找茬。

城墙进展到一定程度，工头召唤大家去看埋人。原来，按照工程进度，现在需要杀人了。当时搞建筑的都知道，施工进程中要不断祭祀所在地的土地爷，办法是杀几个人埋在地基下。

两三个从邻近方国抓来的俘虏背捆着手，站在城脚的坑沿，准备被推进去活埋，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坑比较小，傅悦骨朵着嘴说：“这坑挖得太逊了！估计她跳下去只能蜷曲着，如果是俯冲地下去，那就得撅着屁股趴着。”

“嗯。”一个伙伴瞅着那个女俘虏，“如果把她留下嫁给我就好了。我每个月可以吃糠，她吃小米。”

“你这个想法也太逊！她是应该献给土地爷的，你这么乱说，小心雷劈。”傅说说，“而且她现在肯定吃过小米了。她吃饱了才能伺候好土地爷。旁边那个男的就有点瘦，选他太逊了，到了地下，力气单薄，恐怕不能胜任伺候土地爷的工作。”

伙伴不理睬这个事儿妈，白了他一眼。

祭祀坑旁边还缚着一头献给社神的猪，一直嗷嗷地叫着。仪式主持人道：“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会使用不太值钱的小孩。这次工程进展顺利，我们就喝出去埋几个大人——虽然花费会多一点，但这是献给社神的一点儿心意（社神是土地爷的学名）。埋了他们，社神高兴，以后就不地震了！可惜，我们的俘虏马上用没了。哎——，顺便问一句，这里有没有叫傅悦的家伙，我们下次需要志愿者。”

大家都说没有，傅悦也说没有。但是一想，我不就是吗？“我就是！我就是！”傅说举起手。

人们看见这个眼睛明亮的大个子挤出人堆。他的绑腿还没缠好，一个高一个低。大家都吃惊地看着这个傻瓜，心说他不知道志愿者是要被埋的吗？包括那头被缚着的猪，也吃惊地瞪着他。仪式主持人带走了傅说。大家一致认为几天之后在下一个祭祀坑边上，还会看到傅说的，只不过是被绑着。

然而，出人意料的，傅说却坐上了车子，南下去朝见商王武丁了。驾车的马铃铛呼应着清澈的蹄声。车轴两端鼓出的部分，包裹着青铜，以防被障碍物碰损。车厢前的横木扶手上，也有兽面的青铜饰物，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路上傅说糊里糊涂地问主持人这是到哪里去。

“恭喜你啊，傅说先生，伟大的商王听说你是个事儿妈，特地请您到商都给他提意见去呢！”

傅说心想，不当志愿者就好。他坐在马车上，眺望着两边的野景，虽然前途未卜，老毛病却又犯了：“我说你这马车也太逊了！你看啊，车辕架马脖子上。马脖子高，车厢底，车前面就仰起来了，搞得我往后仰着，一旦遇上上坡，车子非仰翻了不可。换了腰间盘突出的人，还不得瘫痪了。”

“那依您的高见呢？”

“把车辕做成曲的，就保证车体水平了。”

“好！好！谢谢您的建议。”主持人恨恨地说。

“不用谢，总之你这种直辕车太逊！马鞭子也太奢侈了——鞭子做这么考究干吗？还用玉管作柄，是暴发户吧？”

主持人差点从车子上倒栽下去。

车子南下，越接近以河南安阳为中心的王畿地区，路面越发平整坦荡，用黄土、料礓石筑起，经过夯打，十分坚硬，这是远古的高速公路。真可谓“王道荡荡、无偏无党”，用笔直的干道来形容商王的道德，真是再恰当不过了。王道上边，每五十里就设 “堞”，是用木栅筑成的防守工事，五十里正好是车子一天走的距离（现代车子则只需半小时）。好一点的地方还设有“羁”(念击，字形像系马于栅栏，表示休息)，不仅可以住宿，而且供应饮食。

傅说目送着一些骑着马、身背着政府文书（竹简）的差人在大路上奔跑。当时人有出行骑马的习惯，因为下裳是前后两片，还比较方便骑马，后来到了讲礼的大周朝，合成一个裙子样的圆筒了，就把骑马的艺术失传了。当时的文书也不写在甲骨上。除占卜以外，都写在竹简上（因为乌龟壳怪贵的，用乌龟壳当书页，太奢侈了）。

傅说看着远去的马上差人，酸溜溜地又挑碴说：“哼！真够逊的。我听说商王手下的信使，都是从出发地一个人跑到目的地，干吗啊，累死他啊，不会接力跑吗？太逊啦！”。

终于，傅说一行人走进了王城，迤逦穿过殿门，首先看见商王武丁脚上的翘尖鞋。傅说刚要说这种翘尖鞋没有鞋带不容易跟脚，走路拖拉太逊。话没出口就被武丁洪亮的声音堵住了：“哈哈，傅说先生，我前些天做梦，梦见一个圣人，醒来后向大臣们描述，一说那容貌，大家纷纷都说知道知道，是一位知名的事儿妈——也就是您啊！我觉得事儿妈是难得的人才，充当我的谏官最合适。找茬是您的优点，为我提宝贵意见好呀。”

“对呀对呀，傅说先生一路过来，提了一道的意见，找了一路的茬，挑了一车的刺儿。”仪式主持人赶紧把直辕车、曲辕车的话题，差人跑死马的弊端，给武丁绘声绘色地描述了。

武丁一拍大腿，非常赞赏傅说，真是名副其实的事儿妈。

武丁也承认，让一个信使把整个行程从头跑到尾，是够不人道的，也容易出危险。据一片刻于武丁时代的甲骨记载，当时有一位年龄高迈的信使，在路上走了26天，步行600里，没有到达目的地就累死了，信也耽误了。有的信使行程更长，曾有一人创下48天连续步行1200里的世界记录。看来，一个人跑全程确实不现实。（顺便说一句，信使改用接力形式，是周朝以后才有的制度。）

武丁留下傅说攀谈，傅说猛提意见，把出身社会底层的所见所感所憎，尽数倒出，字字句句针砭时政。武丁听得频频点头、脸一会红了一会绿了，硬着头皮做了认真记录，最后满面羞愧地赞叹道：“如果我是一把青铜短刀，您傅说就是磨刀石。你找茬提意见，就等于磨砺我的铜刀。虽然你说话是够难听的，但这就像草药，越是珍贵草药，吃了越令人眩晕，唯独眩晕才能治好病啊（我们因此怀疑武丁时代的药品都是毒品吧）。面对着大水，您就是我的舟；面对着天旱，您就是我的霖雨。你启发我的心灵，浇灌我地内心。好的谏官都应该是向您这样的事儿妈。遇上您，我真是相见恨晚啊。”

听了傅说的针砭，武丁脸一会红了一会绿了

武丁于是让傅说辅佐自己，修政行德，商朝大治。而傅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被孟子后来写在“天将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那段文字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成为历史美谈，也是无数穷厄困苦之士（比如我）的人生梦想。

武丁在位长达五十九年，随后驾崩了。作为一代雄才大略之主，武丁的特点是武力最强，猛攻（上工下口－拼的字）方、鬼方、土方、周方和羌方，等等。其中对鬼方战争进行了三年之久，最终克之，功业赫赫，标志着商王朝（这个大诸侯）的国力达到颠峰状态，相对周边诸侯尽占优势。

这时候的中国分成三个环，中间王畿（念击）千里，是王朝直接控制的核心（这类似于集团公司总部）。往外一环是诸侯，武丁把自己的儿子和一些着名将领封在这一环里为诸侯，为商王朝镇守国土（这算是商王投资控股的公司）。打仗时候他们跟随商王出征，平时向商王朝进贡赋税，干些修城挖河之类的杂役，他们的领导人称侯。（这也是诸侯一词的来历，意思是很多侯）。

商王朝的最外一环，是与商王朝或敌对或友好的方国（算是商王的同业竞争或联盟的公司）。见诸甲骨文的方国有五十多个，商王给他们起了难听的名字：土方、虎方、危方、犬方、邢方、人方、基方、淮夷、龙方、羌方、鬼方，他们的领导人称伯。鬼方、周方这些方国被武丁打败后，臣服于商，其领导人受封改叫鬼侯、周侯。

所以商朝的结构，还不能跟秦汉王朝去比。真正的商朝，只是王畿千里那一小块，面积大约一个省，古文中所说的商人、殷人，也只是这一小块土地上生活的人。其它地方，都是商王朝控股、参股的而已。而在秦汉王朝，中国的每一个郡县，都是中央的独资子公司。所以我们说秦朝才是真正的第一次统一。

武丁驱民以战，与方国动武，是历代商王中最多的，有人说这是穷兵黩武。其实武丁的远征是防御性的进攻，用他的话来讲叫“以保我后生”每次进攻都能使国内获得一段安宁，保护自己的后代。一旦好久不出去打，方国就会复来骚扰侵掠。武丁的进攻就是以攻为守。并不是为了掠夺财富、制造奴隶，而是具备积极的国家防御意义。后来的西周王朝就因为只重文事，不加意对外用兵，结果亡于西边的犬戎。犬戎对华夏文明备加蹂躏，导致生民涂炭。所以，不要一见到打仗，就认为是坏事，对外用兵也是有积极意义的。

武丁的对外战争给他的继任者们打下一个巩固的统治基础，开创了一个强盛的局面，他的继任者得以安常处顺：方国们迫于从前武丁的势力，不来骚扰。商王朝保持着它的兴盛。

武丁的孙子武乙很值得一提，他有个性，是无神论者——天不怕地不怕，多次嘲弄上帝。他对于神职人员借助占卜以上帝代言人的角色来干涉他的权威非常不满。

神权是个双刃剑，一个聪明的君主总会给自己造一个上帝来从背后撑腰。但是神权及神的代言人——神职人员，却也可能侵占王权。为了加强王权，打破神权，武乙命令工匠雕了一个木偶，称做天神。他把木偶安置在王廷中，设下赌局，召集朝臣前来观局，要与天神亲自赌博。

史官告诉他，木偶不会赌博。史官在商周都是占卜专家。他便命这个史官代替天神来和他赌。史官只得应付，步步退让。武乙连赢三局，便问道，“你既然能替天神言事，为何还输，可见天神无灵”。于是命侍卫们将木偶的衣冠剥去，痛打一顿。在场的神职人员吓得面色苍白，背后骂他无道。武乙知道以后，也不以为意。他又把一袋子牛羊血挂在高杆上，仰而射之，名曰“射天”，血呼拉拉地洒下来，表示给上帝放放血。这标志着神权的跌落，人类开始摆脱对虚无神力的恐惧，走向成熟。自此以后，神职人员们不敢再干预武乙的行动。[41]

由于武乙射天的努力，王权的地位空前提升，表现为把从前子契、商汤这些早期先王奉为“下帝”。下帝宾于上帝（当上帝的副官），后来干脆平起平坐，合为一体，最后两代商王开始直接称帝——把自己当作了“上帝”。

同一时代的埃及帝国，也存在政教二元的斗争。法老“埃赫那吞”对阿蒙神庙的祭司集团进行了坚决打击，把阿蒙神庙列为虚妄而封闭之，财产没收，祭司驱逐，凡公共场所刻着的“阿蒙”（太阳）字样悉被剥除磨灭。然而，阿蒙神庙祭司集团盘根错节的势力并不是那么容易清除的，法老埃赫那吞虽然也实行迁都另辟蹊径，给帝国带来了一番生机勃勃的气象，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祭司集团消耗着大量的财富，它的陈腐气氛和僵化管理笼罩在埃及上空，最终拖累了埃及，使埃及走上衰落，直至公元前525年亡于波斯。

武乙，这个敢于跟上帝叫板的中国商王，最后跑到陕西渭河流域打猎，结果被上帝的暴雷劈死了，有去无还。[42]这当然给那些迷信很深的神职人员提供了因果报应的证明。其实武乙在历代商王中，敢于藐视天神，打破神权，加强王权，是个有所作为的人。至于被雷击死，那完全是不懂得科学，在山顶上不知避雷雨的结果，而不是轻蔑上帝的报应。当然，渭河流域是“周方”的活动区，武乙打猎死在那里，也不排除是周人行凶。有人考证，武乙的“打猎”其实就是征伐周方的代名词，在与周人的战斗中他不幸死掉了，为了避讳自己的失败，史官把武乙之死说为打猎中途出了意外。

武乙去世的那一天，得到了武乙这个称号。这是他的称号，而不是他的名字。这个称号奇奇怪怪的。还有以前的武丁、沃丁、太庚、盘庚之类，带着“甲乙丙丁戊”的序号，好像“亨利四世”、“路易十三”一样。这是什么呢？有人说这是天干地支组合起来的日期。当时没有阿拉伯数字，日期的记数就以干支循环来标识。这一纪日法，被后代沿用了三千多年直到近代。所以，商王死时的干支日，就演化成武丁、武乙的名号，作为死去商王的称谓。

另一种说法是，商王的“骨灰盒”进入宗庙时要有一个编号，叫做“庙号”，也就是武丁、武乙之类。人们依照这些骨灰盒编号，给他们排定祭祀的时间。随着死掉的商王越来越多，到了商朝末期，完全祭祀一遍祖宗，需要一年时间（商纣王大约可以体会到“历史的沉重感”吧）。

“骨灰盒”编号为武乙的这位爷进入祖庙的时候，天下已经不甚太平了。由于上武丁死后的五六十年间缺少大的对外战事，西北地区的方旨方、羊方、觑方、周方等方国开始陆续反叛——这是国家忽略兵事的恶果。并且，跟商王同宗的一直很乖的东夷人也不知撒了什么臆症，突然侵入王畿。

武乙活着的时候，为了集中力量对付离自己近的东夷人，被迫结盟于西北的周方人，委任周人帮助自己安定西疆，这才腾出手来压服了东夷人。然而周人趁机开始在西北抢地盘，自我壮大。他们在周侯“季历”的领导下，以陕西岐山为根据地，灭了附近的程国，活捉了义渠首领，自此声威大振。季历为了表示他的军事行为是奉商王旨意行事的，就带了贡物来商朝朝见武乙，表示臣服于商。据《诗经》说他是骑了马去的。武乙非常高兴，出于安抚，便赏赐给季历三十里土地、美玉十双、良马十匹。

我们知道，商王朝直接管控的疆域不算太大（王畿千里），受其物质能力所限，超过这个限度，就没有实力去管控了。所以武乙要借助“周方”帮他管控西方。凭借着周侯季历的协助，武乙的将领终于平叛了西方闹了好多年的反叛方国们，商王朝恢复了稳定。不过，周国也从此成了商人无法拆除的一颗定时炸弹，尾大不掉，令商朝无可奈何。

武乙的儿子文丁继位以后，为了解除周人的威胁，采取怀柔政策。周侯季历趁机继续扩张，征伐山西长治地区的余吾戎，余吾戎败而降周。季历向文丁报捷（献上俘虏和战利品）。文丁嘉封季历为“牧师”，牧师有地方伯长的意思，专征伐权。文丁希望季牧师帮他安定边陲。季牧师于是又征始呼戎，始呼戎败而降周。过了几年，季历打败“翳徒戎”，把三个翳徒戎大头目送给文丁献捷。文丁看季牧师越来越厉害，感觉不是好事，干脆突然囚禁了季历。

季历本来没有叛商的想法，一气之下，就气死在商都朝歌。古书说“文丁杀季历”，就是这回事。[43]文丁杀季历的作法没能阻止周人力量的发展，相反，周人与商朝的矛盾加深了。季历的儿子姬昌接班之后，昼夜磨牙，作磨着报复商王朝，最终成为未来商朝的掘墓人。

文丁时代，商周关系冰火不容，商王朝已然风雨飘摇。不过文丁还是铸了一个商朝最大的鼎，也是世界最大的青铜器“司母戊大方鼎”，献给死去的母亲。

文丁的继任者是“帝乙”（纣王的爹），在位时，东夷地区的“人方”发生叛乱，为了不至于东西受敌，就把文丁的一个幼女，生得美丽端庄，嫁给了西边的姬昌，向姬昌所代表的周人致歉，说我们一时没照顾好你老爹季牧师，使他死在我们那儿了，抱歉抱歉。《诗经》描述了这场隆重盛大的婚礼。周人还在渭水上用舟搭了一个浮桥迎接新人（用绳索连起好多船，横贯河上），诗中还创造了“天作之合”这个词。

在武丁死后约120年，武丁的六世孙、武乙的四世孙、文丁的孙子、帝乙的儿子——大名鼎鼎的“商纣王”同志在河南安阳隆重继位了，时间是公元前1075，已有五百年的商朝历史走到了尾声。

早从纣王的老爹开始，东夷和周人开始从东西两个方向寻衅进攻，商王朝与周边方国历代积累的矛盾至纣时已尖锐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并且从纣王的爷爷文丁时代起，连连遭受自然灾害，王畿地区的洹水“一日三绝”，商朝经济与国力日渐衰弱。曾经有人做过统计，每次改朝换代，总伴随着气候的大波动，不是有了酷热旱灾，就是气温骤低导致北方游牧部落为寻找粮食、草，南下侵袭。商朝末年跟夏朝末年一样，也是干旱少雨。为此，纣王没少求雨，他的祭祀系统比从前历代都更完备，祭祀得也更勤勉。

纣王的名字本来叫“受德”，是他爹爹给他起的，觉得他继承了老爹的品德，表示喜爱他。老百姓多数取“受”的谐音，管他叫做纣，这是他的名字，庙号则是“帝辛”。

如果搞来商纣王的DNA分析，一定发现他是个优质人种。根据加拿大“安大略省博物馆”馆藏石刻记载，帅哥商纣王知识渊博，天资聪颖，并且力大无穷，能手格猛虎，难怪他老爹喜欢他。甲骨文的“戏”字，由一支戈、一只老虎和一个凳子构成（），说明斗老虎是商朝的时髦表演，纣王甚至亲自表演，好比西班牙的斗牛，甚至更血腥。这样的体育明星必然也是全国少女的偶像，后来他跟妲己凑成英雄美女的一对儿。

纣王不光武力强，也热爱学习，博闻广识，能诗会赋，口才绝佳，铁嘴钢牙，大臣都辩不过他，都不抵他聪明。[44]不过，据说这种高智商的君主，往往看不起别人说话，所以一意孤行，把自己的大好江山给抖搂光了。所谓“智足以文过饰非，辨足以拒谏塞议”。后人形容隋炀帝也是这样。不过，这是对末代君主落井下石的偏见，以至于这些人敏捷的才思都变成了缺点，难道鲁顿反倒是好的吗？面对商朝末年的烂摊子，鲁顿者岂不更要糟糕。后代学者总是对末代帝王过于苛刻！

作为一个文武双全的优质人，纣王的坏名声主要来自他在刑杀方面的工作成效。刑杀是商朝历来的精神财富，刑杀中最厉害的就是脯和醢（念海）。纣王对三个方国的首领，实行了无情打击，一个被他脯了，一个被他醢了，一个被他关进监狱。醢（念海）是把活人剁成肉酱。脯，就是把活人做成肉干，像四川的老牛肉干儿。那时候收拾一个人就像收拾一条鱼，刽子手都是厨师出身。

事情的过程据司马迁说是这样的，鬼侯有个漂亮女儿，于是将其献给纣王。可偏偏这个女孩性冷淡，坚决不答应纣王的有理请求，抵力抗拒。纣王大为懊丧，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一怒之下杀了她。事后他虽然有些悔恨，但鉴于自己一贯正确，只好找了个罪名，把女孩的爹鬼侯给醢了，以免他寻衅报复。鄂侯得知此事，跑到殿上来愤怒地抗议，您怎么把人醢了！结果也被一并斩首，做成人肉干（脯）——这个鄂侯是鄂国的君长，后来鄂国搬迁去了湖北，所以湖北简称鄂。西伯姬昌见鬼侯、鄂侯两侯被害，私下里叹息了几声。没想到被崇侯虎听见了，向纣王打了小报告。西伯姬昌于是被逮捕，囚禁起来，差点也进厨房。

即便这事是真的，那纣王算不上多坏。其实，重刑杀一直是商王朝的传统特色，商朝历代的刑罚计有砍头，活埋，肢解，去势，刖足，凿膑，割鼻，剜眼，拔牙，割舌，去耳，纹面等等（看得出来，那些负责行刑的人如今都投胎去了美容院）。一组有趣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从前武丁在位的五十九年间，使用人牲合计为五千四百一十八人；接下来的九十年间，用人牲是一千九百五十人；而纣王与其父亲的四十年间，用人牲仅七十五人，明显少于前代，可见商纣王对老百姓并不残暴。

而且，把人醢了这样的事，后来的大周朝也干过，刘邦也曾把功臣醢成肉酱，全国诸侯传吃。并且我们说，鬼侯、西伯、鄂侯这三个苦主都是方国君长，纣王处罚杀掉他们，属于商王朝与周边方国的政治斗争，而政治斗争一贯是秋风扫落叶般残酷无情的。特别对鬼侯、西伯这样不老实的西部方国，即使做成肉酱也符合历史传统——武丁就经常把俘虏来的方国首领头壳锯开，在上面刻字。所谓纣王残暴，都是他的敌人在胜利后的过分突出和夸大。

至于纣王和妲己的事，也是一段佳话。妲己来自商王畿以南一个小国——有苏国(在今河南武陟)，因地小人稀，出产不富，凑不齐贡赋，就把妲己送来顶数了。妲己明眸皓齿，成熟妩媚，外表性感丰满、风姿绰约，长得可能有点像李玟，英文名dada，又娇又艳，风情万种，很有浪漫的特质。

.据说纣王能“倒曳九牛，扶梁换住”，就是同时倒拉好几头公牛，托起屋梁，让人在下面换柱子，至于搬个大鼎之类，也不在话下。[45]

如此身手矫健，必然体魄俊美，属于俊帅型的美男，有着伟岸俊逸的身形，高贵俊朗的气势，全身上下在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贵族气度。他头上戴着王者的“雀屏冠”，冠型高耸，如孔雀开屏，上部张开宽幅近半米，用众多玉饰组合而成，好像一面太阳灶。[46]纣王的耳环没有像后世那样穿在耳洞里，而是垂在玉冠下面直达耳际。纣王上身是交领的丝衣，向下直垂过膝。下身是商朝人常穿的“旗袍”，前后两片，两侧有缝。里面光着大腿，小腿上用皮革裹了（绑腿），脚上是革制高统靴：平底无跟，靴头上翘，穿之有练达英爽气概。

妲己穿的则是平头丝履，站在堂下卓然不群，身上的丝衣和远古时代的几缕阳光，轻轻贴在她柔软而光滑的肩头。虽然被当作贡品推出，态度依然从容高雅不可撼动，仿佛见了龙虾也不迁就，在一霎间，纣王彻底被她迷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纣王的嗓音突然低了八度。

“禀告纣王，贱妾名叫妲己。”如同铃声一样清脆的声音，猛烈地拨动着帝纣的心弦。与此同时，有苏氏的使者偷偷地擦着他们脸上的汗珠，长长出了一口气。

纣王让妲己走进，妲己脱掉小袜，款款举趾，走上席子（脱袜上席是商周的礼数）。妲己侧跪下来，给纣王倒酒。一双眉目传情的大眼仿佛注满了欲溢不的秋水：一顾盼，一转睛，有千言万语；两瓣红红的樱唇似微闭又似紧锁，鼻翼随着轻轻的呼吸和那一起一伏的胸脯耸动，颤抖着无限的挑逗，纣王完全晕菜了。与妲己相比，后宫中的所有妃子都愚蠢粗俗得不值一提。“朕直到今天才知道，以往的人生其实全是虚度。”（当时的商王已自称朕）

纣王体会到了难以言传的爱意。他下令在商都安阳以南一百多公里的朝歌(河南淇县)，按照当时流行的夯土高台上起宫室的设计，建造了观景用的鹿台。台子周长三里，高达近千尺，上面修了殿宇，从中可望云雨，简直是中国的金字塔。而在更远的沙丘(河北平乡)他又造了一个很大的苑圃(古代动植物园)，饲养珍禽异兽，并建立了酒池、肉林两个着名景点，也就是古书所说的“灌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奔其中”，这是大家都知道并且向往的。

鹿台宫殿

纣王经常带着妲己往来于鹿台和沙丘，这固然可以理解为纣王贪图享乐，也可见的出商王朝积累了五百多年财富的殷实。

受妲己影响，纣王也开始对流行乐感兴趣。他派音乐制作人“师涓”四处搜集乡间小调，把它们加工成风格轻快的新歌曲，以便给妲己出专辑。音乐配器是青铜的钟、铃、磬、钲等多种组合，为了演奏好这些复杂的乐器，制作人还事先排练。不料，人们听到妲己的专辑之后，都皱起眉头，管这叫“靡靡之乐”。

纣王和妲己不管这一套，他俩不喜欢主旋律的雅乐（用于祭祀的），嫌它们沉闷。纣王说：“给死人听的，怎么适合给活人听？！”为了逼着乐师们有所创新，纣王把他们关进“宾馆”，直到写出缠绵迷魂的给活人听的流行乐才放出来。[47]这些东西被后来道貌岸然的儒者斥为“靡靡之音”东东西，应该跟我们现代常听的“魔镜魔镜告诉我，男人到底要什么”没什么区别。纣王妲己给当时音乐界来了一次革新。[48]

Mirror, Mirror on the wall, who's the fairest of them all。纣王和妲己互相依偎着。在月朗星稀之刻，俩人手里摇着荧光棒，欣赏着鹿台上宫女们的曼声柔唱。鹿台上面撒着清光如水，美人们飘摇起舞，一种梦幻般的韵致，使他俩通宵达旦，忘记身在何世。

潇水曰：平心而论，纣王宠爱妲己，也算不上什么淫乱好色，比起从前武丁的六十几个媳妇，比起未来皇权社会的三宫六院，还来的惭愧呢。贵族专制原本就是要塑造一些奢侈淫乱之徒，只要不过分就行了，我们不能要求纣王一个姬妾都没有。

另外，对于纣王的鹿台、沙丘，我们也要辨正地来看。须知，粮食是一种不可长期储藏的东西。粮食大丰收，国库充盈的时候，埃及的法老和中国的商王就开始动用脑筋了，他们用粮食做工资，招募大量人夫，去修建金字塔或者鹿台沙丘。把容易腐败无法保存的粮食，转化成恒久耸立着的建筑。这是一种财富向另一种恒久财富的转化。

看看埃及现在的旅游业，当地人还在享用着金字塔带给他们的旅游财富，可见法老王的聪明。法老时代人们的劳动，饱含着远古的太阳能，一直传递消耗到了今天。

所以，奢侈一把是可以的。但是，像夏桀、纣王时代，国力已经虚弱，再修鹿台、琼室什么的，就得不偿失了。但纣王酷爱妲己，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像一个穷大学生，为了追MM，宁可当掉裤子。

[1] 此据《吕氏春秋》、《史记》、《诗经·商颂》。

[2] 河南安阳侯家庄商代墓出土白大理石雕像。头部残缺，作跪坐状。上身穿大领衣，衣长益臂，右衽，腰束宽带，下身外着裙，过膝，胫扎裹腿，足穿翘尖鞋。与作者描述基本吻合。

[3] 这一段据《史记》、《吕氏春秋》。

[4] 该段对话依据《史记·殷本纪》：“伊尹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吕氏春秋》：“汤得伊尹，祓之於庙，爝以爟火，衅以牺<豕叚>。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汤曰：‘可对而为乎？’对曰：‘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後可具。夫三群之虫，水居者腥，肉犭瞿者臊，草食者膻。臭恶犹美，皆有所以。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

[5] 本段依据《吕氏春秋》：“汤乃惕惧，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曰：‘桀迷惑於末嬉，好彼琬琰，不恤其众······”

[6] 《帝王世纪》形容桀“日夜与妹喜及宫女饮酒，常置妹喜于膝上；妹喜好闻裂缯之声，桀为发裂缯，以顺适其意。”

[7] 依据《竹书纪年》云：“桀伐岷山，得女二人，曰琬，曰琰。桀爱二女，无子，刻其名于苕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而弃其元妃于洛，曰末喜氏。末喜氏以与伊尹交，遂以间夏。

[8] 依据《路史·后纪》谓桀与“群臣相持而唱于庭靡靡之音。”《《尚书大传》曰：夏人饮酒。醉者持不醉者。不醉者持醉者而歌曰：盍归乎。薄亦大矣。《博物志》曰：“夏桀之时，为长夜饮，居深宫中，男女杂处，三旬不出，不听政。”

[9] 《管子·轻重甲》谓“桀之时，女乐三万人，晨噪于端门，乐闻于三衢。”“弛牝虎充市，以观其惊骇。”

[10] 本段依据春秋战国时代的《尸子》：“昔夏桀之时，至德灭而不扬，帝道掩而不兴，容台振而掩覆（容台是祭祀黄帝的），犬成群而入泉，彘衔薮而席隩，美人婢首墨面而不容，曼声吞炭内阑而不歌，飞鸟铩翼，走兽决蹄，山无峻幹，泽无佳水······”

[11] 依据《孟子》：“商汤娶有莘氏之女，即其国。”等史料。

[12] 西汉《汜胜之书》：“汤有旱灾，伊尹作为区田，教民粪种，负水浇稼。”

[13] 上述故事严格依据《孟子·滕文公下》：“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

[14] 依据《诗经·商颂》：“韦顾既伐，昆吾夏桀。”“昆吾在河南濮阳地区，仍被夏桀控制，后与夏桀一起被诛杀。

[15] 依据刘向《说苑》：“桀怒，起九夷之师以伐之。伊尹曰：‘未可。彼尚犹能起九夷之师，是罪在我也。’汤乃谢罪请服，复入贡职。”

[16] 《竹书纪年》：“十一年，会诸侯于仍，有缗氏逃归，遂灭有缗。《左·昭四年传》：“夏桀为仍之会，有缗叛之。”

[17] 依据《尚书·汤誓》。另《吕氏春秋·仲秋纪·简选》:“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士六千人,以戊子战於郕。”

[18] 这段故事依据《吕氏春秋·慎大》：“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于末嘻。末嬉言曰：今昔天子梦西方有日，东方有日，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伊尹以告汤。商涸旱，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师从东方出于国，西以进。”

[19] 本段依据《吕氏春秋·慎大》：“故令师从东方出於国西以进。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身体离散。”

[20] 《史记》：“桀奔於鸣条，夏师败绩。”《尚书序》：“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

[21] 《帝王世纪》曰：帝桀淫虐有才力，能伸钩索铁，手搏熊虎。《墨子》曰：昔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勇力之人，生裂兕虎，指画杀人。《淮南子》曰：“桀之力，伸钩、索铁、推移大戏，水杀鼋鼍，陆捕熊罴。”夏桀厉害是事实，但下文对夏桀使用的武器是推测。

[22] 本段根据《帝王世纪》：“乃与妹喜及诸嬖妾同舟浮海，奔于南巢之山而死。”

[23] 依据《尚书大传》：“桀无道，囚汤，后释之，诸侯八译来朝者六国。”

[24] 《易·革·彖辞》中有：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25] 《史记》：“汤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会以昼。”

[26] 《后汉书》根据古籍说：“逮汤受命,其能存者三千馀国,方於涂山（一万国）,十损其七。”《逸周书·殷祝》：“汤放桀而复薄，三千诸侯大会。汤以此三让，三千诸侯莫敢即位，然后汤即天子之位。”

[27] 《诗经·商颂》里说“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28] 以上根据偃师商城考古显示。

[29] 这段乞雨故事根据。《吕氏春秋·顺民篇》：“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雨乃大至。”

[30] 依据《竹书纪年》：“太甲元年，伊尹放太甲於桐，乃自立。七年，王潜出自桐，杀伊尹。”

[31] 指《尚书·太甲》。

[32] 本节至此全据《史记·殷本纪》。

[33] 如《尚书》：“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以拜祀上帝焉。《史记·封禅书》：“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汉书》：“天子从之入,以拜祀上帝焉。”

[34] 上述对上帝的功能和祭祀上帝的描述，主要根据现代学者对甲骨文内容的研究推断。下同。

[35] 关于商人迁都的记录很多，所谓“殷人屡迁，前八后五”（《西京赋》），商汤以前的祖先迁徙了八次，商汤以后五次。盘庚是最后一次。这里对盘庚出场的描写，属于文学性描写。

[36] 据《史记》：“帝阳甲崩，弟盘庚立。”

[37] 上述盘庚与反对迁都者的斗争，包括进行了迁都问题的占卜、发表的几次迁都相关的讲话，都是根据《尚书·盘庚》的记载。

[38] 古本《竹书纪年》:“自盘庚迁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

[39] 这些都是根据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实据。下同。

[40] 依据《帝王世纪》：“武丁享国五十有九年，年百岁。”武丁的六十多个妻子主要根据出土甲骨判知的。其中关于妇好的甲骨文有两百多条。

[41] 上述是依据《史记·殷本记》记载：“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缪辱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

[42] 依据《史记·殷本纪》：“武乙猎于河、渭之间，暴雷震死。”

[43] 《竹书纪年》：文丁杀季历。

[44] 依据《史记》曰：纣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人皆出己之下。

[45] 这段是依据《帝王世纪》曰：帝纣能倒曳九牛，抚梁易柱。有苏氏叛，纣因伐苏。苏人以美女妲己奉纣，纣大悦，赦苏而纳妲己为妃，常与沉醉于酒。

[46] 所谓“雀屏冠”，商代出土的玉石人像有体现。此外还比如西北岗1550号大墓内一具殉葬人额际，有百余枝骨笄呈扇形排开，笄群下的人头左上方横置一剑形小玉器，头顶偏右又横置一玉笄，脑後部位有一堆绿松石，颈部一侧有一玉兔饰品，推测该人原戴着一顶华冠，冠身遍缀玉石饰物，冠顶前方满插笄。

[47] 史记说：纣王的师涓作的是“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后来周武王在《史记。周本纪》中数其罪状，斥为“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楚辞章句》：“师延，殷纣之臣也，为纣作新声。”师延被纣王关禁起来，作出新声，事见《拾遗记》。

[48] 即所谓纣王的“新声”。

第六章 大周天子（公元前1046—前771年）

咚咚咚咚，战车像幽灵一样在日影下游动，姜子牙挥动士兵，像乌云的云团涌向敌人的城门。他这支万人队伍，就像一只猛兽，把身体里所有的发条，紧紧上满。作为协助，在另外堆起的土山顶上，周文王则用长钩、云梯、临车、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前三种是靠近城墙，从上方进行殴打，后一种是从底下破坏城门），与姜子牙联手，一举攻克崇城，诛死崇侯虎。这是根据《诗经》的记载。

大周天子的先人，有一段离奇的诞生经验。

尧舜时代有一个姑娘叫姜嫄，她有一天觉得很空虚，就到郊外去玩，看见一只巨人大脚印（也许是外星人留下的），她想上去比一比，看看谁的脚丫子更大。结果踩上去就坏了，一下子怀了孕。在这个故事表象背后，潜藏着远古女子没有固定丈夫，经常包二爷的事实，所以常常指辨不出孩子爹是谁。

十二个月过去了（粗心的妈妈不但没记住孩子的爹是欢乐谷里的哪一位，而且连日子也数乱了），小孩生了下来。妈妈还不想这么早就被孩子拴住，于是忍忍心，含着眼泪把倒霉的孩子抛弃在大道上。让人难以想像的事情发生了，过路的牛马都惶恐地躲避着，不敢踩这个非同寻常的小孩；转而把他丢到冰上去吧，又飞来一大群禽鸟，围着他跳忠字舞，百鸟朝凤似地。

这个很难扔出手的小孩，不得不被他妈妈又拣回去了。[1]

这个飞禽走兽都为之投上庄严一票的孩子，长大以后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后稷。我们说的“社稷”两个字，有一半就源出于他。“稷”在甲骨文里是一个人跪着抚摸禾苗的样子（），标志着名字的主人对种地的喜爱。四千年前的一个半狩猎时代的小孩不跟着大伙去抓鱼、追野兔，而抚摸什么禾苗，其古怪和卓而不群，仿佛比尔?盖茨从人人向往的哈佛大学退学自办公司了。

那时的中国正归大圣人尧帝管理着。尧帝慧眼识聪，好像一个极富远见的Venture Capital投资商，发现了后稷的特别才能。后稷种地，看似花哨，其实泽被万世，尧帝不知道它未来价值的有多大，但知道它一定很大，好比互联网的概念股，涨上去要吓杀人的。于是尧帝提拔后稷掌管天下的农耕。尧帝说：“从前老百姓打猎，猎物时多时少，总是饥一顿饱一顿，有你后稷推动农业，才半饥半饱了。半饥半饱也是一种进步啊，总有一天，顿顿都饱，以致于要减肥了。总之，种地是千秋万代的大事，你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精力重视啊。”

后稷接受重托，省吃俭用，挤出宝贵的科研经费研究种地，终于培养出了优质的粟类品种——稷，[2]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之，或者说，别人用这个新种的名字命名了他自己。稷是五谷之长，古代中国的细粮，祭祀中的指定用粮，现在山西人还在吃。

后稷还优化了麻。麻分公母，母的麻产籽，可以煮了当饭吃，但味道不怎么样，所以慢慢就少有人吃它了，只是用作炼油。现在，不但没人吃它，连油也不用它炼了。公的麻剥皮，可以织衣服，材料便宜，从而结束了从前只能穿贵重的兽皮和蚕丝的历史。当然这也是人类最早对植物性别有了认识。

与后稷同时，美洲印第安人正在培育玉米，后稷则又培育了伟大的大豆，[3]四千年后大豆传到欧洲，轰动了1873年的维也纳万国博览会——外国人从来没见过大豆和豆腐。当时的古人把大豆煮熟了，做成豆子粥吃。这种吃法现在没了，现在大豆只用于做豆腐，以及炼油——豆油。

稷、大豆、麻，都是后稷的科研成果，也是夏商周人的主食。后稷有大功于天下，五谷熟而人民育，于是成了谷子神，受到后来历代帝王祭祀。

潇水曰：插一句的说，现代人的主食完全与三四千年前不同，现在吃稻子和麦子，而当时人很少吃。稻子是大禹治水时候引入北方的，脱壳以后是大米。麦子当时也有，可能是从西方引进的，碾碎了就是白面，夏商周人吃白面也很少。

还有一种庄稼黍，跟小米差不多，但是没有小米好吃，却非常合适酿酒，是夏商周的酿酒主原料。

总之，稷、稻、黍、麦、大豆、大麻六种作物，就是古人常说的五谷。具体六种中的哪五个是五谷，历来众说纷纭。

后稷掌管农业不久，天下开始闹那次知名的洪水，人们纷纷爬上了大树。后稷参加了以大禹为首的F4组合，一起战天斗地。后稷主要负责从各地征集救济粮，散发到灾区，又教民耕种，积极组织生产自救。终于，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大舜，赐给后稷“姬”姓以示嘉奖。

那个时代，有个姓是件惊天动地的事，比拿美国绿卡还难。轩辕黄帝有子二十五人，得姓者才十四个。贵族们还不够分呢，一个研究种地的家伙，被赐个姓，算是洪福齐天了。实际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姓的。有了姓，则意味成了贵族，就可以直接统治一块封地。“姬”姓的后稷的封地就在今陕西武功县一带。

大舜给治水有功的F4组合颁布了姓，就在大禹的催促下高高兴兴地下台死了。大禹开创了虚无之中的夏朝。

后稷懂得与时俱退，为了不给大禹家族捣乱，当商祖子契东迁去了山东，后稷也西迁去了陕西渭水流域，而伯益勇敢地留了下来，接大禹的班当了三年见习天子以后，被大禹地儿子夏启干掉。这都是以前说过地事情了。这也就是F4的最终结局。[4]

后稷没有辜负“姬”姓这个伟大字眼，因为他的姬姓后裔们呆在西部，没有闲着，他们顽强地摸索着，正在一截一截地，去点亮另一个光辉的朝代——大周。

到了商朝末年的“坏蛋”商纣王时期，种地英雄后稷的后裔已经传到了第十三代孙，即是老谋深算的“姬昌”。

姬昌领着大伙在陕西岐山脚下的一块风水宝地大力发展农业。此地后来听见了凤凰打鸣，所以现在叫凤鸣，属于宝鸡地区（诸葛亮和司马懿二十万大军对峙一百天后死掉时的五丈原，也就在岐山）。

虽然姬昌的爹，武功赫赫的季牧师（季历）被商王文丁杀害，含冤而死（事见前文），但是姬昌轻易不敢发作，因为他所领导的周方偏在西陲，相对落后，不敢直接跟商王朝叫板。周方的青铜器和文字都落后于商王朝，甚至根本就是空白。它的社会组织也偏于粗浅，表现在法制还不完善，譬如那些犯罪的人，姬昌就让他们背着个木牌，上边画上所干的坏事，立在交通路口罚站，教育过往群众并且羞辱自己。同样另一个成语“画地为牢”也说明了周国监狱系统的不成熟。这些都体现了当时“周方”社会的原始性，却被后来的学者们理解成优点，用于歌颂姬昌仁义爱民，轻刑布德。其实一个国家刑罚的完善程度反映了它文明的程度，这些“仁政”只能说明姬昌的社会还停滞在神农时代的水平罢了。

潇水曰：若干年后，周人入主中原，才算搞出了完备的法令。他们把商王朝的五刑体系加以学习和继承，终于织成了细密的法网，规定可判脸上刺字的情况有一千条，割鼻子的有一千条，砍掉一千条，去势的三百条，砍头二百条。[5]看这架势，丝毫不比他们所讨伐和批判的商王们手软。历代商王所能想到的各种人体细部和关节，周王朝也都利用上了：杀头、割鼻子、去势、砍膑、刺字、锅烹等等，一样也不比被它指摘为“暴虐于百姓”的商朝（含商纣王）少。不过，“凌迟”这种最残忍的刑罚，当时还没有发明，总算是给后世的皇帝们留下了一点施展创才华和创造力的空间。

姬昌在岐山居住的房子也颇原始，接近于神农时代，根据现在的遗迹显示，多数是坑屋。不过西伯不住这样的地方，他是地面建台子，台上竖起宫殿，宫殿屋脊还盖了瓦，但仅限于屋脊，其它屋顶部分还是茅草和泥（因为瓦太多了会把房子压趴下）。从考古上看，这些瓦似乎是周方唯一领先商王朝的地方。

中国空间辽阔，战略纵深很远，在冷兵器时代商纣王无法密切干预陕西黄土高原上的周方国。于是纣王请了中环的一位诸侯——“崇侯虎”先生，作为自己的耳目，盯着外环的周方国姬昌。

崇侯虎不是生人，老百姓喜闻乐见：他面如锅底，海下一部落腮红髯，两道黄眉，金睛双暴，喜欢厉声大叫，在《封神演义》里被叫为“北伯侯崇侯虎”。其实，“崇侯”就是他的官爵，意思是崇国的诸侯，虎是他的名字。而《封神演义》作者弄出个“北伯侯崇侯虎”，一人搞了俩官，没道理啊。他在《封神演义》里还动不动就一声炮响，提刀上马，冲出帐来，倒也热闹。那时候就发明放炮的火药了？！

与“北伯侯崇侯虎”同一级别的就是“西伯侯姬昌”，不过这也是概念错误，“伯”是对外环方国领导人的称呼，“侯”是中环诸侯领导人的大号。说“西伯侯姬昌”，又是伯又是侯的，到底算哪个。总之，明朝的这位“许仲琳”老先生的书，挑剔起它的《演义》的错来没完没了。即便是写神话，也不能犯历史常识错误阿。

崇侯虎在自己的封国（陕西户县地区）得到谍报，从他往西不远处，岐山下的姬昌在大行仁义。插一句的说，我们这里也得严谨，以免落得跟“许仲琳”一样。其实我前面说“姬昌”俩字，也是犯了常识性错误。当时的姓并不放在名前面连用，就像商王族的“子”姓，不能放在纣王的名“受”前面连称“子受”一样。“子受”、“姬昌”都是错误的。姓在当时属于一整个家族的徽记，我们只能说周是姬姓国家，但不能把“姬”冠在人名前。同样叫秦始皇为“嬴政”也是错误的，应该叫他“秦王政”或者“始皇帝”。对于“姬昌”只能叫他“昌”，或者叫他的官号“西伯”，叫他“周文王”他也会很高兴——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封的，想跟商纣王平起平坐。

不管怎么样，西伯自称为王，野心不小，想当老大。另据《左传》记载，周文王发布过“对于逃亡者要进行大搜捕”的政令。人逃亡了，就没人上税和服兵役了，所以周文王禁止人们迁移和逃亡，以便征军征税。这是走半军事化的路子。作为一个资源极其有限的弹丸小国（周方国东西长约70公里，南北宽约20公里，都在岐山脚下），它一定是把所有财富投入军队建设而不是广施于民，才能迅速发展出强大的军事力量。我觉得周文王应该是节省每一个从老百姓身上收取的贝壳取去奉养超出那块土地所能承载的军队（而不是史书所写的去开敬老院），这才差不多可以与商王朝政府军兵力匹敌。

不过，后代学者们还是硬把周文王的周方国描述得温馨晴朗、仁厚施惠，连无主的尸骨得到政府公款的掩埋，国家天然植物园更是对外开放，随便人们进去打猎砍树占公家便宜，又免征市场交易税，让商人们发财——这多是后代学者的美化，周文王如果真这么干的话，只会导致国家税收支出太大，更不够养军队。可据说周文王还自掏公款，把老年人都送进敬老院（这就又在消耗他的小金库）。[6]

后代学者们美化说，在周文王的仁义感化下，老百姓都留出很宽的田塍（念成），互不侵犯。犯人们比老百姓更自觉，立在画的圈子里当坐牢（画地为牢）。邻居的虞﹑芮二国之人为一块田地的归属问题产生了争执，跑来找周文王评理。他们一进周国的地界，看见这里的耕者都相互谦让，农夫们对于有争议的地界都推来让去，谁也不肯要，结果导致这些地干脆都荒了。虞﹑芮之人看了以后，大为惭愧，说道：“我们所争的，正是人家所耻的，咱就别去现眼了，快回去吧。”于是各回本国去了。[7]这个违拗人类天性的天方夜谭似的故事，我们也不要太当真。倘使周国的民众真是这样仁善乖顺，如此礼仪之邦、温柔祥和之地，该不会整天想着造反，组织起来玩命地去进攻中央吧。

可见，之所以美化周文王的仁爱形象，而连死人的白骨都受到他泽被，并且放大纣王的暴虐，无非是后代学者想把周文王描述成以善讨恶，以正伐逆，把方国进攻中原的实质变成大快人心的吊民伐罪。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崇侯虎观察周文王的动向后，不敢怠慢，跑去向纣王做了汇报，所说的内容一定不是司马迁记载的那样：“周文王积德行善，诸侯们都感怀他的恩德，这样下去，将不利于纣王您啊！”

事实上，如果崇侯虎是这样讲，那纣王反而应该高兴。一个国家想要对中原构成威胁，靠的是富国强兵的具体政策，而不是只行仁义。如果周文王真的“笃仁、敬老、慈少”，[8]只会成为野蛮四邻——特别是戎狄们掠食欺侮的对象。

所谓一行王道仁义，就会无敌于天下，不过是儒家理想化的学说罢了。儒家应该从“暴秦”并吞六国成功的原因上，修正一下自己的理论了。如果按照儒家的观点，大清朝灭了明朝，也是努尔哈赤在关外行仁义的结果喽。你还真别说，大清兵一路杀人如麻，占有中国之后，学者们还真把它成功的原因说成“深仁厚泽，遂有天下”，跟后代学者之美化大周，一样。

事实上，根据《尚书》记载，崇侯虎带给纣王的真实消息应该是：周文王每天处心积虑于政务，往往忙到太阳过了中天才想起吃上午第一顿饭。周国拼命发展国力，累年对外扩张，走上了战时法西斯的道路。与之相邻的大国诸侯都感到了周的威胁，小国则处于朝夕不安又无可奈何的境地。总之不是行仁义，而是务攻伐。[9]

崇侯虎劝纣王说：“帽子即使变得破旧不堪，也应该压在脑袋上面。您是一国之主，现在必须早作行动，维护您的帝位。”[10]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依旧不敢轻信司马迁的版本。司马迁《史记》说，纣王听了崇侯虎的分析，立刻采取行动，宣周文王赴商都见驾，然后一举把周文王囚禁在国家监狱“羑里”。周文王手下的人送来宝马美女，纣王却又立刻笑逐颜开地释放周文王，而且放虎归山不算，还赐他弓矢斧钺（资粮于敌），命他作西方伯长，专征伐权，随便在西方开疆拓土，殴打其它诸侯。好像纣王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似的。

如果纣王真是这样愚蠢不堪，那我真没有再写下去的必要了。他实在是个太弱的对手，不是亡于周文王，也足以被任何一个心存不轨的方国，轻易拉下马来。不等周文王来收，商朝早亡了好几次了！

而司马迁也太低估一个管理着诺大帝国的王者的DNA了。事实上，纣王是通过一系列大规模的战役，击溃并捉到了周文王，并且在囚禁之后很可能杀死了他。欲知具体过程，请看下回分解。

按照《尚书大传》《诗经》的记载，以及司马迁在《史记》中所承认，周文王（姬昌）在陕西西部宝鸡地区岐山大本营称王后，第二年就急不可待地发动一系列军事进攻，表现的非常好战，而见不出行了哪些仁义。[11]周文王首先攻剿了犬戎（岐山附近地区），然后向北七十公里进攻甘肃灵台地区的“密须”，以及甘肃泾川地区的“阮”“共”等方国。这些战斗使得周文王解除了自己在西方、北方的后顾之忧，跟努尔哈赤先行统一东北的路数一样。

须知，周文王所在的陕西省南部渭水两岸，四周都是群山，号称有四塞之固，形象地被叫为“关中地区”。只要扫清了这一地区的商王朝势力，就可以割据“关中”（后来的秦国、刘邦都是从这里建国起家，再俯冲中原的。这确实是王业之基，占了地利的优势）。

于是，周人在攻破犬戎、密须、阮、共之后，又组织了对西安地区（户县）的崇侯虎的征伐，以求整个占稳陕西的“关中之地”。

崇侯虎作为崇国的诸侯，是商王朝插在陕西腹心的一颗钉子。崇城的防御设施庞大而坚固。周人们把盾牌拼在一起，举在头上，形成一个顶盖。在顶盖下，士兵们像团乌云一样向城门推进，头上听到无数石块、飞箭砸下来的声音。周人进攻了三十天而崇不降。[12]周文王命令周军撤出战斗进行整顿（据司马迁说又是修文德去了，修完文德，崇侯虎就投降了）。其实按照《诗经》的描述和《左传》记载，周人暂停攻城，却是去建造了大型攻城器械，然后集中兵力，修筑土山，从土山顶上用长钩、云梯、临车、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前三种是靠近城墙，从上方进行殴打，后一种是从底下破坏城门），一举攻克崇城，灭了崇国。崇侯虎战败被诛。整个过程中，显示了周人可怕的嗜战决心，被他盯上的地方，不被整个端掉绝不收手。他们满眼放着的，是狼群在夜里凝视你时、朝你冲锋前的，充满死亡暗示的冷凶之光。[13]

接着，周文王组织军事力量全力向东发展，长驱六百公里蹈袭山西长治地区的“黎国”，此地东距商朝别都朝歌（河南淇县）只有一百多公里，气势夺人魂魄，直接逼迫商纣王之性命。无怪乎商朝上下大为惊慌，大臣祖伊在向纣王跑着报告这一消息时，竟然惊呼：“天既讫我殷命。”上天要terminate（终结）我们了！怎么办啊，纣王？[14]

纣王这时候肾上腺激素明显激增，秋天就要驻进他的内心。纣王知道，秋天将遗弃所有顾虑重重的人，朕如果缺乏志气，秋天也要遗弃我。

纣王召集左中右三师常备军以及勤王诸侯军，在山西黎城相会，争夺已被周文王占领的黎国。到了指定的相会之期，纣王率领全副武装的万余名王军，戈矛林立，戒备森严，举行了军事大检阅。木轱辘战车（两马驾辕、每轮十八根辐条），往来趋逞。千万不要以为木头轱辘不好用，在解放战争的时候，大量炮车、马车轱辘还都是木头的呢，一样南征北战地跑。

纣王战车上的重装武士手持三米半长的大戟（念几），身披牛甲，弯弓拈箭，军威严整，士气高昂。这些训练有素的武装把旁观的诸侯看的目瞪口呆。纣王身旁净是力胜百牛的猛士，包括当初F4中凿井英雄、东夷人“伯益”的后代——飞廉、恶来父子。

恶来在《封神演义》里是一名文官，其实不对。据史料记载，恶来“足走千里，手裂兕虎”，有万夫不挡之勇，他应该是站在战车上，手握三米长的青铜戈。戈的样子像一把长柄大镰刀。可以上下挥舞，用横枝劈啄人的脑袋，也可以在两车交汇时横擎着，拿戈尖啄人胸口。戈的刃部（即镰刀刃部）可以割人柔弱的脖子。所以戈是兼有钩、啄、割功能的兵器。当然，戈还可以拨开挡住车轮的小障碍物。戈的不足在于杀伤创面小（啄和钩的受力点小），攻击面积也小，如果站在车上，车驾驶得不好，互相的戈谁也够不着谁。所以戈的攻击效果未必比弓箭好。

恶来的腰间还挎着护身短刀（当时还没有剑），刀把上都是五颜六色的宝石嵌着，晶莹夺目。恶来上身穿皮制的衣甲，下身皮质的甲裙，甲都是小块牛皮连缀起来的，牛皮块上有青铜泡。这就是所谓的甲胄——甲是身上穿的，胄是头上戴的。虽然甲都是牛皮的，胄却很多是青铜铸造。

大决战开始了，周文王军这一次终于尝到了第一滴血的苦涩：纣王及其诸侯联军弓强矢劲，战法高明，人多势众，又是主场作战，把千里远道而来、孤军深入的疲敝的周军打得狼奔豕突，哭爹喊娘，上了人生宝贵一课，明白了造反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也不是施施仁义就能一鼓而下的。双方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大战了n个回合，周军彻底溃散（注意这个n个回合不是两军主将互相冲刺单挑的回合。当时车战的形式是：车子排成横排进行冲锋，与敌车交合时候开始相打。随着车子交错而过，双方还得再兜回圈子从新列队再冲锋，这算是一个回合）。

周人溃散以后，想逃回千里外的本国，实在不是那么容易，在商人追击下，面临覆灭之灾。正这时候，周人的军师姜子牙在东夷救了这些残兵败将一命。姜子牙以一名间谍身份，打入遥远的东夷地区从事策反工作。

在姜子牙的策反下，东夷人趁着纣王主力西出与周文王会战黎城，骚扰了王畿地区（就是都城一带）。纣王大军于是放弃追杀周人，拐回头向东进发，讨平了反叛的东夷人。然后押着周文王凯旋而归。周文王被押解到王畿地区的汤阴县（岳飞的老家，河南省北部），关进国家监狱“羑里”（念有）。

周文王在监狱里，也许被带上了古代的手铐脚镣——“桎梏”（念至固）。所谓桎，是一条绳索，上连脖颈，下系于腰，中间系着反背在身后的手（倘是女的，手就在胸前）。梏，则是连接两脚的绳索。在狱中，商人也许对他进行了必要的说服教育：一边用竹板拍打他屁股，一边询问他造反（准确的说是入侵）的思想根源。商人可能是这样说的：

“哈哈哈！造反好不好玩啊？说来听听！说来听听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为什么老是、老是、老是、老是、老是不说话呢？”注意，在问的时候声调伴着竹板的打击一起一伏，摇曳和谐。

可怜的周文王被挤兑得面红耳赤，但是否进行了检讨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据司马迁说，周文王在“羑里”蹲监狱时并没有闲着，他和现代服刑人员一样，也抽闲暇攻修了专业课程。他那时比现在好，没有什么书可看，文科就是一些政府文件（后来被整合成《尚书》），理科呢，就是“八卦图”。西伯脑子好使，蹲监狱期间潜心揣摩《八卦》，终于研究出了“八八六十四卦”每卦的喻意，写出了每卦的爻词，其间熔炼了物理、化学、医学、天文、社会、宇宙的大知识，成为继那个半真半假的妖怪“伏曦氏”（始作八卦者）之后我国又一学术带头人。

不过，“周文王演易”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当时的文字还相当不够完备，写不出《周易》一书，一些卦辞如“伯和篡位立”是周文王死后才发生的事情，怎么会是他写的呢。周文王虽然被后人说作是“长着重瞳子和四个乳头”的异人，[15]但也未必就能预见身后，否则他就不会被抓进监狱里来了。周文王最遗憾的事，就是自己草率兴兵，孤军深入，鸡蛋碰石头，大败于山西黎城，被抓进了监狱。而且论者认为，最终他被英明的纣王“卡嚓”一声杀掉了

周文王的儿子发，在陕西岐山老家听说老爹被卡嚓了，立刻哭着接了老爹的班，是为周武王，在未来的伐商战役中他总是携带着老爹的木主（灵牌）在车上，借木主以激励战士。并且周武王给战士训话也一再疾言其父无罪，反复嚷嚷道：“予克纣，非予武， 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16]意思是，我若能战胜纣王，并不因为我武功强大，而是由于我父亲文王本来无罪（纣王杀了他，我们来报仇）；纣王若战胜了我，那也并不证明我父亲有罪，而是出于我的无能。总之是一再嚷嚷我父亲无罪。如果周文王是向主流史书写的那样，安享天年地死在老家岐山，他儿子当不必拼命辨说他无罪。

周文王战败，被杀死于“羑里”监狱，周人以为奇耻大辱，不忍言之，后来就采取避讳的办法，在史书里费了好大的劲，把周文王“弄”出监狱，回老家去驾崩（这就类似耶稣被钉死以后，人们出于好意，又传说他的复活一样）。

后人具体让周文王出狱的办法是——后人说：周文王蹲监狱期间，各国诸侯纷纷自我捆了，也要求住进监狱来。纣王害怕了，一看文王人缘这么好，赶紧把他放了吧，放猛虎归山吧。这个说法来自《左传》，谁信才怪呢。首先，诸侯不会自捆，没这么雷锋。若周文王真有这么大号召力，商纣王就更加不敢放他了。

到了汉朝，一个爵号为淮南王的人（刘安）给出另一个solution，他请周文王的属下拿着玄豹、黄罴、青豻、白虎的皮子一千条去赎周文王。纣王见财起意，抱着这些皮子舍不得不放，下令释放西伯。几十年之后，另一个学者司马迁觉得刘安的这些山货拿不出手，就把礼单改成了美女和宝马。于是纣王见色起意，整天骑着美女搂着宝马乐（对不起说反了），放了文王。还是司马迁一笔改的高明，一下子就把纣王的高大形象给搬倒了，成了贪恋女色的蠢徒。不愧是大手笔。

到了晋朝，热心的晋朝人又在帮周文王想更有创意的脱身离狱办法。一个叫“皇甫谧”（念密）的医生写了一本史书，叫《帝王世纪》，书中设论说：“圣人是不会吃自己孩子的肉的。”（这大约是这位医生的研究成果）。

“我们请把周文王的儿子烹了，做成肉羹给监狱里的周文王吃。如果他吃了，说明他不是圣人。既然不是圣人，那对我朝也就没有什么危害，纣王您可以放了这个俗人回老家去。”有人建议说。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于是，纣王命人烹了周文王的儿子（伯邑考），送给周文王吃。周文王一闻不是味儿，但还是含着眼泪把儿子肉吃了。纣王一看，他是个俗人啊，居然吃儿子肉，不是圣人来的。那就放了回周国去吧。周文王于是侥幸脱身了。这个故事更是不可信，因为提建议的人到底是想帮文王还是害文王呢？想帮的话，却牺牲了文王的儿子，古往今来还没见过这么帮人的，而且把文王儿子杀得那么残忍。想害的话，任何人都知道文王必是吃不出那是儿子肉的，势必将被释放，则又害不成。

不管怎样，纣王的形象越到后代越被糟蹋的厉害，体现了人们想象力的进化。晋朝医生“皇甫谧”的这一神来之笔，立刻使纣王没了人性：活生生地烹人，逼着人吃儿子肉。

后来到了唐朝，人们还在关心周文王蹲监狱的事，想帮他逃出来。大散文家“韩愈”先生也动了脑筋。此人自己当奴才不算，还在诗中替1800年前的周文王写“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的乞活文字给纣王看，要求纣王饶了他，放他出去。结果把后来的鲁迅先生给气得要命，大骂这是“奴才文学”。

其实，当时周文王已经称王，与纣王平起平坐，属于公开反叛，纣王抓住他是不会轻易释放的。到底周文王是被纣王杀了，还是按照“送山货、送美女、吃儿子肉、写乞活文章”等等几种方式侥幸出了狱，随便您自己挑选。这些事情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披开那些令人心乱如麻难以解读的典籍文字上覆盖的灰尘，对纣王的所谓“荒淫无道”要有一个清醒客观的认知，对周文王的“来远怀众、仁名远播”也要保持审慎态度。崔永元不是教育我们吗，不要轻信别人的话。

现在我们说说姜子牙。据《封神演义》的神话故事说，姜子牙一直在昆仑山“元始天尊”驾下当道士——不过当时还没有道教——姜子牙当了四十年“道士”到了七十二岁才闹明白这一点，只好放弃当神仙的想法，下山了。姜子牙来到纣王的朝歌，经人介绍与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处女相恋并结婚，然后从事无照贩卖工作。因为不了解市场行情，第一次贩卖笊篱（捞饺子用的）失败，因为当时还没有饺子，也就没饺子可捞。第二次改卖面粉，再次失败，因为当时的麦子是粒食（就是蒸麦粒吃），还不磨成面，姜子牙的面太前卫，老百姓不接受（唉，《封神演义》作者“许仲琳”老先生净瞎指挥，让姜子牙卖的东西，都编得不符合历史背景）。

顺便一句，对于当时流行的粒状饭食，商人是用手抓着吃的，菜和肉才用筷子、双齿或三齿的叉子，以及可切、可刺、可舀的匕来吃。

接着姜子牙又从事屠宰工作——杀牛。杀了几天牛，突然纣王祭祀求雨，禁止民间杀生，结果生意全没了。于是姜子牙又盘了一个没生意的饭馆开张，依旧没生意，有的只是他老婆日益难看的脸色。姜子牙急了，利用自己的专长干起了看风水的职业，从事凶宅捉妖，并且参加了鹿台的总体施工建设，因缺少团队精神而被罢免。他老婆急了，干脆也炒了他。

潇水曰：姜子牙时代的夫妻，多数是男人主导家庭，但是母系社会的残余势力也仍存在，即以女性作主导。姜子牙就是一个例子，他其实是嫁到媳妇家，媳妇是家族主导——这是当时穷困潦倒男人的一项职业，叫做“入婿”。姜子牙“入婿”进女方家族，在那里没有地位和财产，他只是一个劳动力，甚至遭受打骂。这种“入赘”的职业到了后来的春秋战国时代还有呢，是很低贱的角色。很多穷男人宁可不娶媳妇，也不干“入赘”的勾当，认为那是跟做贼去、作太监去差不多。

姜子牙被老婆炒了。因为他是入赘的，财产自然全是老婆家的没有他的份。姜子牙光身一人出来，没有本钱，无法在朝歌发展，只好准备出国。他凭着自己的两条肉腿，拄着棘杖，背着行李向西，走了一千多里路，一路无比心酸。想着自己被老婆抛弃，姜子牙不禁流下了透明的泪水。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低。一路风餐露宿，终于跑到陕西渭水河边安顿，饿了就钓鱼果脯。

当时周文王尚未造反，神色恍惚的周文王经常若有所思地在春风料峭的渭水河畔行走，他正有兵犯中原的想法，非常需要人才。他感觉姜子牙先生是个深不可测的世故老人，因为姜子牙钓鱼有特色，用直钩垂。周文王看了，觉得这个老头懂得玩阴谋，又是朝歌城里见过世面的，于是录用了姜子牙，派姜子牙返回朝歌，从事情报收集工作（跟伊尹差不多）。这件事情被孙武记录在《孙子兵法》里说：“周之兴也，吕牙在商”，表示使用间谍的重要性。姜子牙在中原朝歌情报收集得非常错误，使周文王过于自信地兵犯中原。姜子牙又挑逗东夷人去进攻商朝王畿，以配合周人西线进攻的战役。

可是周文王非常之笨，他这次兵犯中原，在黎城大战，一败涂地（前文已述），亏得姜子牙鼓动东夷人从东边打劫王畿才免于全军覆没。周文王被擒以后住进了“羑里”监狱。接下来的事情如大家所知有两种走向：现代学者有的认为周文王被纣王卡嚓了，古代学者则认为这么好的文王圣人，当然要被纣王释放回国才好呢。于是让姜子牙伙同“散宜生”等人，拿着美女宝马营救出了周文王。但是不管哪种结局，周文王的政治生涯都算是结束了。病人放在医院等死，还是拉回家等死，都挨不了几天了呵。

同意周文王被纣王卡嚓了的读者，请直接转跳到下数第四段有*处继续阅读。

同意周文王被纣王释放，回家养老而老死者，请继续阅读。周文王释放回到故乡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展现在陕西老乡面前的是一个日本忍者形象：他一改以前政治上锋芒毕露的激进态度，不再与商帝国争短长，也不再大兴仁义收买人心了。这得益于他蹲监狱期间的《易经》研究，总结出“以阴制阳、以柔克刚”的深刻理论。周文王回到春风料峭的渭水河边，失魂落魄、茫然若失地行走。而这时，在东夷从事地下工作的姜子牙同志，也因东夷被纣王制服，只好携带着他的机关干部撤回了陕西。

姜子牙也经历过无数失败（比如卖笊篱），终于也意识到凡事不能急于求成、以柔才可以克刚。他向周文王献上宝策说：“上次的实践证明，我们是打不过纣王的。现在，我们还要静观其变，让纣王跟东夷‘狗咬狗’再多打上几次，彻底消耗他几年再说。猛鹰将要袭击之前，就会藏起爪子低飞；老虎将要行凶的时候，也先作低头俯耳温顺状。圣人想要有所动作，事先装出愚蠢的样子。”

于是周文王装作白痴，修筑灵台，收罗美女，沉湎酒色，胸无大志，整个儿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那个傻样，用假相迷惑商王朝，使它不来打自己，而自己偷着积蓄军力、相机而动。中国“藏于九地之下”，才能“动于九天之上”的辩证法，卓有成效地开始付诸实践。周文王就这么乐呵着直到不久死去。[17]

商王中央觉得周人胸无大志，无能为也，也就暂时解除了警惕，调走了集结在朝歌西部的主力军队，集中力量压击山东地区一再蠢蠢欲动的东夷。甲骨卜辞细致地记载了纣王进军东夷的路线，所到之处还进行了田猎，战士们把战车上的马摘下来骑着飞跑，马嘶鸣着，奔驰在山林草原之间。

纣王的武士拿着矛，骑着马，奔走呐喊，飞箭如雨，连最凶猛的禽兽见了也为之心惊肉颤，经过一番追逐鏖战，猎物把车装满，其中不乏老虎和狗熊。这倒不是纣王贪玩，打猎可以充饥，弥补运输给养的不足。日暮天黑，军士们在山林深处举行盛大的庆宴，篝火烧烤着喷香的野味，斟满大碗的美酒，歌舞欢乐之后是沉醉的酣眠。

纣王的军队还起到了开荒除林、修桥铺路的作用，建设起了一条通往东夷的干道，被后代一直沿用。这也可以想象当时行军之艰难。

东夷的“人方”是纣王的主要征讨目标。人方惊恐地发现，商纣王军中出现了“象队”，从大象脖子上居高临下地射击，使商王军垄断了空中打击优势。古书上说：“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大象之牙轻易地戳穿了东夷的胸膛然后把人抛在空中。经过几次战斗，东夷只好投降。纣王为了防止东夷再叛，将大批商军留在东夷地区戍守。命飞廉为东夷驻军的主将，而向西防御的力量，却因此减弱了。

就好比明朝末年的崇祯皇帝，被李自成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关外的大清兵一样。纣王也把心思精力都胶着在东夷人身上了。

纣王共计组织了三次针对东夷的大规模进击，前后跨度为十五年，每次都是亲自率兵出征，为期都在一年上下，可谓倾动全国物力。

东夷人与纣王之间旷日持久的三次大会战，互相消耗得非常厉害，也是异常惨烈，只是由于东夷人最终没能掌握政权，所以战争的细节淹没于历史，无闻于后世。长期战争消耗着商王朝的财富，以当时生产力相当低下的境况，足以拖垮一个王朝，何况商还不算后代那种严格意义的王朝，而只是一个盟主级别的大诸侯而已。纣王虽然东线与东夷作战取得了最后胜利，但国力已经枯竭，而且西向防御的大门长期敞开。这就是后人所说的“纣克东夷，而殒其身”。[18]

周武王趁着纣王累得气喘吁吁，立刻撕掉脸上的笑面虎画皮，再次兴兵中原，一举而灭之，而且灭的很轻松。我们有理由相信，周军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商王朝的灭亡，四分之三的“功劳”在于那些东夷人的撕咬。这就好比大明朝之亡于满清，是先被李闯王长年折腾，掏干了它的躯壳，才轻易亡于关外的满清了。

纣王亡于周人之后，东夷人气鼓鼓地说：“明明是我们斗垮了纣王，却被西边的老客先摘了桃子！”于是，东夷人与周人之间又进行了三年角逐。最终，周人攥紧了中原大桃，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的第三个王朝。

让我们把镜头拉回“武王伐纣”的总动员大会上。为了选择最佳的进攻纣王时机，周人照例进行了封建迷信的占卜活动。打仗讲究天时地利，天时好不好，就是占卜这东西说了算，也就是乌龟壳和蓍草（念湿草）说了算。

周武王占卜显示，天时却很糟糕，乌龟壳和蓍草都说“大凶”。雄心勃勃的新王朝领袖们面面相觑，“世故老人”姜子牙当场耍赖，呸呸地吐唾沫：“不算数！枯骨死草，知道什么凶吉！不算数！命令集结在城外待命的部队拔营出征，进攻商帝国。”

公元前1046年，西北高原风和日丽的万里长空下，一个新兴王朝在久经积蓄之后，崛起在苍茫地平线上。浩浩荡荡的队伍，在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位世故老人率领下，车上载着周文王的木主（有点抬棺大战的意思），预备渡过黄河，把他们的龙旗插到几千里以东那个虚弱的旧王朝坟墓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还多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一对老哥俩，伯夷和叔齐两位“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的大贤人，急急慌慌从养老院追出来，抱住周武王的车辕，说了一大段“子不可以背父，臣不可以叛君”、“不可以暴易暴”、“杀一人而有天下，圣人不为也”等等令人费解的人间第一大道理。

左手持黄铜大斧子（钺），右手攥白牦牛尾巴的周武王，给说哑巴了。[19]回头看看左右，左右举起青铜短刀。姜子牙抬手说：“都是义士啊，放他俩走了吧。”

大军带起滚滚遮日的黄土，从两个发愣的老头子面前碾过去了。伯夷、叔齐老哥俩当然懂得，大周兵旗上的图案，是龙，因为周人崇尚文采，商帝国则是虎，因为他们崇尚威武。

伯夷叔齐

龙旗和虎旗的一场恶斗就要来了，俩老头该站在哪一方呢？当然，“不食周粟”的两个倔老头，以饿死首阳山的实际行动，向历史交上了他们的答卷。因此这俩老头都成了历史着名的贞士，我们不得不补叙一嘴他们的来历。他俩本是河北省北方孤竹国君的儿子。国君死前，命叔齐继位，叔齐觉得普天之下最贤的人，莫过于他老哥伯夷了，就让位给伯夷。伯夷认为四海之内最贤的人莫过于他老弟叔齐了，就非不接位。两个天下最贤的人互相推让，觉得华北之大，已容不下两个并世贤人了。于是他俩就一起出逃(有点搞笑，逃什么呢，又没有人追)。

这对儿被自己的伟大吓跑了的人，听说陕西的周文王善于养老，就投奔那里了。放着自己的国君不干，去陕西吃白饭。就这么俩人，司马迁还把他俩放在《史记列传》的第一篇去大书特书。两个大贤人都撂挑子了，孤竹国没多过久就被异族占领，成了山戎的大本营，骚扰四方。后来齐桓公管仲同志北征山戎，才平定了这里，这是后话不提。

伯夷、叔齐的话其实还是起了作用，令周武王迟疑不绝。他的兵员总计是三百辆战车，虎贲（念奔，就是猛士啊）三千人，并不庞大。当然还有一些同盟国担任配合作战（主要是来自长江汉水流域的九头鸟湖北人，以及巴蜀四川人，但似乎只是杂牌军）。军队进发得也并不迅速，因为他们后面跟着牛车。行军路上，武王乘坐的车辕突然断为三截，这也不是好兆头，大雨又下了起来，一连三天还不停止。周武王心里更害怕了，召来姜太公：“或许纣王还是不可以讨伐的吧？”

姜太公回答：“不是这样的。车辕断为三截，是告诉我们军队应该分成三路。大雨下了三天不停，正是上天为我们冲洗兵器。”

“那好吧，我们就去试试运气吧。”武王说。

周武王的万人队伍卷起烟尘，从黄土高原滑下，来到黄河岸边。这三百辆战车是怎么过黄河的呢？答曰：利用浮桥，就是把很多木船用绳索连系起来，横浮在黄河上。兵车刚刚过完，后边还有老牛车，又慢又沉，这只简陋的桥实在受不了了，当大军刚刚过完，有个别船只干脆沉下水去，军士们很是恐惧。姜子牙当即宣布：“桥坏了没关系，干脆把它烧掉！周武王是为父报仇，有死无生，烧掉浮桥，以示绝无退路！”（这是根据史料的记载来的，也间接证明着周文王确实在“羑里”监狱被纣王干掉了，而不是放生回国，所以才有“为父报仇”之语）。

当时，华北平原覆盖着百分之四十的郁郁苍苍的森林。就是说，这一队人向左扭头，可以看见茂草摇转中的田园和农舍；向右，则是野兽们的乐园，阳光钻不进的大森林里穿行着披毛犀、三趾马、剑齿象和李氏野猪。

周军最终在一个黄昏时分冒着倾盆大雨抵达河南淇县（朝歌）的郊外一块叫做“牧野”的地方。当天色微明，周武王龙旗的一方列阵完毕：总计三百辆战车，虎贲三千人，支持战车的轻甲步兵四万五千人。与之对峙的是纣王虎旗的一方。哇！蔚然大观，持矛横戈，总计七十万兵马，铺天盖地，蝗虫一样麇集在河南省北部三千年前的黎明之下。[20]

不过，这个数字是被夸大了的。甲骨卜辞显示，商王朝一般出征方国，兵力不过万人上下，现在是王畿保卫战，固然会动员的多一些。但与东夷的长年消耗战，已经使得商王精锐尽死于外，主力牵制在东方，能够被组织起来仓促应战的多是临时征发的民夫和奴隶，人数也绝对不会超出三五万。

大风自东向西，吹过纣王仓促拼凑起来的乱哄哄的行列——这些临时的民夫步兵，很多人捏戟的姿势还很像捏锄头把儿。大风猎猎席卷，继续吹到远道而来的西北人刚劲强韧的脸庞和战车上岩石般屹立的身形上。

战场部署完毕，姜子牙说：“请各位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欢迎领导讲话。”（矛的根部有铜钉子，可以扎进泥土，像旗杆那样竖起来）

“嗟，呜呼——”周武王说，“各位友邦执事、各位诸侯领导，各位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长、千夫长、百夫长，各位战车兵、徒兵、虎贲，大家好——大家辛苦了。古话说，‘牝（念聘）鸡无晨’——什么意思呢？母鸡不应该打鸣！如果母鸡打鸣负责报晓，这家人就要倾家荡产了。而今，商纣王听信妇人之言（是美女“妲己”吗？），蔑视祖先兄长，用奇技淫巧取悦妇人，是个独夫！

“今纣王侮辱五常（又侮辱了金木水火土？），剥丧元良，商罪贯盈，自绝于天，结怨于民，上帝都不照顾他。我父亲周文王好比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顺应天意。虽然纣王有亿兆之人，但是离心离德，而我有能臣十人，同心同德，诸侯拥戴。我要执行老天的惩罚，率领熊虎之师，吊民伐罪，永清四海。”[21]

这篇记录于《尚书》的誓词，光成语就出了一大堆，什么“离心离德、同心同德、恶贯满盈、牝鸡司晨”，还有“独夫”，以及“自绝于人民”。都是骂纣王的。但这些词你不要太当真，即便纣王是圣人，周武王也要这么骂他的。既然要打他，就不得不骂他。给纣王泼脏水的工作，现在就正式开始了（并且加泼了一千多年才泼完，直到无处可再泼为止）。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周武王身后的一个史官，回望了一下天际渐渐淡去的星影，记录下了在这一激动人心时刻天空上的几大恒星位置和月相（后铸刻在了一只青铜鼎上），从而使得三千年后的学者，从挖出的这个鼎上，借助计算机的复杂计算天相，推算出当天的时间是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

战鼓从周武王身后擂起，起初声音不大，你精神太集中了，以至于觉察不到鼓声是从什么时候敲起。随后，你知道它是在你的胸膛里和你的心脏一起敲动，咚咚咚咚，旌旗和鼓指挥着战车像幽灵一样轻轻在日影下布置成十几列方阵。鼓声指挥战车的车位，指挥步兵的站姿、蹲姿，指挥各种兵器错落有致地扬起或挺向前方。甚至每一个士兵的举目仰头，每一张脸上的严峻表情，胸膛的呼吸，肌肉的抽动，牙齿的咀嚼，都在鼓声信号下，精确地调动。这支数万人的队伍，就像一只猛兽，把身体里所有的发条，紧紧上满。

当敌众我寡时，只有把三军统帅得像一个人，才能够稳操胜券。深明此理的大白胡子前敌总指挥姜子牙，在指挥车上将令旗向旭日直指，“杀啊——”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最大规模的战车协同步兵野战，在两大决定王朝命运的军团之间，残酷展开了。

战争机器一旦启动，就一定要搅出血汁。牧野之战风云际会与喧嚣变幻，惊天动地。死者肝脑涂地，敌人踏着他们的血尸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商人拼死扞卫政权。《尚书》说这次战役的牺牲是“流血漂杵、赤地千里”——血水漂浮起了杵，红色染红了千里大地。但是这样的话，就有点与一代圣主吊民伐罪的主题有点脱钩，应该兵不血刃才对。

到了先秦，孟子等人很不高兴这个血腥场面，就创造了“商朝人临阵倒戈，调转武器，为武王前驱，向七十里外的商朝老窝朝歌杀去，开开大门迎闯王的感人场面”，因而战争并不残酷。[22]到底孰是孰非，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其实，按“疑古家”顾颉刚所笃信的古书《逸周书》记载，武王伐纣的两个月期间，前后杀死一亿零七万人，俘虏三亿人。这固然是哇靠，不可能的！但是古人的亿和现今的亿不一样！按照十进位的标准，个、十、百、千、万、亿，亿是十万。杀死一亿七万人，俘虏三亿人，应该是杀死17万（并据记载逐个割了耳朵），俘虏了30万人，另得玉18万块。这两个血腥的月份，真是商人的世纪恶梦啊，而临阵倒戈的事，完全没有了。

一个人的血液大约是五升，十七万人是八十五万升，能把三个游泳池（三十米边长的）灌出一尺深的血，漂起杵来没问题。杵是木棒子，两端带棱，比起昂贵的青铜武器来，是廉价的劣等兵器，自然是那些仓促组织起来的农夫们用的。可见主要是他们失掉了武器，也是他们的血在漂。

纣王没有出现在战斗现场，他也许知道这场战斗是徒劳的，而去准备自己的归宿。恶来接受命令，担任了战场主要指挥将官，恶来是飞廉的儿子，他能“力角犀兕，勇搏熊犀”，在一番苦战之后，被周军射中嘴巴，力尽而死。他的老爹飞廉，当时尚在山东地区组织抗击非典（No，组织抗击东夷），带领的商朝主力军未能返回相救。

周武王大获全胜。纣王不想让自己落到属国周人的手里，就穿了珠玉连缀的礼服，在朝歌城内鹿台上，像希特勒那样自焚了。周武王用他那柄举了一路的大斧子，砍下商纣王烧糊了的脑袋，悬挂在大白旗下，从而登上了周天子的宝座，一并被割下的脑袋还有纣王的两个妻子（也许包括美女妲己，但她们都已先行自杀了的），挂在小白旗下。唉，也算是白首同归了。[23]

顺便说一下，武王割脑袋所使用的大斧子叫做钺（念越），刃部呈弯月形，样子夸张，像戏台上程咬金的板斧。但钺的刃部比斧子来的宽，斧子一度是有效的野战兵器，宋朝人经常使用长柄斧砍金军“拐子马”的马腿。而钺不用于实战，而是砍头的标准刑具，从大周朝一直到汉代，砍罪犯脑袋都使用这种钺，还要配合一个菜板子——叫“砧”（念真），让犯人躺在上面。西方也是如此，大斧子砍过好多国王王后。至于中国刽子手改用鬼头大刀，那是很后代的事了。“钺”后来被当做皇家仪仗队的道具，欧洲也是如此。皇帝赐钺就表示授予军权。

钺

周武王的伐灭商王朝，并不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推翻政府。它更像努尔哈赤之入主中原，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当然，这个国与国，是带有宗主国与附属国的色彩，而不是完全对等。所以，灭商在当时人看来，是文明落后的周人灭了正统的商人，就像大清兵灭了明朝，明朝人感情上很过不去，商朝人也是一样。“反周复商”势力在暗自酝酿，很多人估计在寻找纣王的遗子。

周人也一样不安，担心一觉醒来，商族残余势力与虎视眈眈的东夷人闹出翻天覆地的意外变化。他们每日如履薄冰，甚至想着返回陕西镐京去。于是，姜子牙提出了“爱屋及乌”的成语，要求：“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把他送到纽约——对不起，如果你爱一个人的屋子，也就连带爱他的乌鸦。恨一个人的政权，就要杀光他的臣民。” [24]姜子牙想实行种族灭绝政策，杀光商人，明确提出首先拿纣王的儿子武庚开刀。周武王的四弟“周公旦”是个冷静睿智的人，对老姜的叫嚣嗤之以鼻：“我认为，想平静风雨飘摇的现状，必须尽早加快理论工作建设。”

“什么意思？”

“诸位想过没有，煊赫四方的强大商王朝，骤然间被我们‘小邦周’所颠覆，不只是商人惊恐，连我们自己也奇怪。那个被商王所礼敬膜拜的上帝哪去了呢？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了呢？商人呼唤着上帝来帮忙，可是他老先生就像一个喝多了的看门人，怎么摇门铃也弄不醒他。怎么回事呢？疑问之余，我们只能这样告诉商人：上帝的庇护也不是无条件的，God only bless those who are deserved。你们口口声声上帝，但上帝已经遗弃你们了，不帮你们了，你们不要再信上帝了。我们颠覆了商的国家还不算，我们更要推倒商的精神支柱。”

周人于是创造性地首次明确了“天”的概念，用以对抗商人的“上帝”！天有自己的心思，就是天命，能治理好国家的人（比如周武王），自然就有了天命。在周人看来，天命不是没有条件的，它只照顾那些“敬德”“保民”的尘世之王。商纣王之失去天命惠顾而亡国，就是因为纣王没能“敬德、保民”，而我们名正言顺接过大统，就是因为具有“敬德、保民”气质。天命的概念从此兼并了商人的上帝，就像广义相对论包容了狭义相对论。从此，中国人开始提天，而不再奉承上帝。一并出现的还有“天子”的概念，周王也从此获得了“天子”的专称。

这种以“天命”为中心，“敬德、保民”为两个基本点的难能可贵的理论体系，确实比商人单纯依赖上帝与祖先之灵撑腰的“鬼治主义”迈进了一大步。它引进了“德先生”和“民先生”这两个崭新的充满生命力的概念。“德”的含义不仅仅限于讲道德，它的甲骨文字型，就是睁着眼睛往前走的样子，差不多什么都包括了，跟后代那捉摸不定的“道”差不多，代表一切正确的东西。[25]

周公旦把“天命”、“敬德、保民”这一套新思路向周武王汇报以后，武王登时感到豁然开朗，底气十足。不再为自己以武力抢来天下而惶惑了，原来我是承继“天命”的啊！哈哈，他立刻祭拜祖先，告慰季牧师、周文王的在天之灵，以及远祖后稷的魂魄，然后登上大周天子的宝位。

在大典上，陕西人的那种“威风腰鼓队”大约也做了献技表演。此艺据说有四千年历史，骤雨飞溅样的鼓点，乱蛙蹦跳般的脚步，非常热闹，很像求雨的仪式。

既然商人失去天命，就要拿出证据。从此往纣王脸上涂鸦的运动开始了。周武王在《尚书》中开列了纣王六条罪状，以解释自己伐纣的合理性：

第一是；不用贵戚旧臣

第二是；登用小人

第三是；听信妇言

第四是；信有命在天

第五是；不留心祭祀

第六是；酗酒。

这些罪条其实都不严重，至少没有后代说的那么严重。有的甚至以现代价值观判断，富于进步意义。比如第一第二条的“不用贵戚旧臣、登用小人”就很有代表性。注意这里的“小人”注意不是后代意义上的“君子、小人”的道德概念，而是相对于贵族的出身低微的人，说白了就是“非高干子弟”（一直到孔子时代，君子小人都是按血统贵贱区分的）。纣王“不用贵戚旧臣、登用小人”，纣王不录用王族中的亲贵和从前商王的旧臣之子，而是提拔录用出身卑微之人，这是打破血统论，用今人眼光看来属于进步的用人观：是“唯才是举”，打破了“用人唯亲”。但在周武王看来是不能接受的过失，可见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任用出身低微的人而停掉亲戚不用，会遭到亲贵集团的蜂拥攻击，甚至他的敌人都不原谅他。

从前武丁任用出身低微的“傅说”，也是一种“登用小人”。武丁同样迫于习俗压力，被迫采取托梦的曲折形式，来提出录用傅说。

同样，纣王为了挽救帝国的颓势，进行了这些必要的人事调整——录用“非高干”的能人取代腐朽的权贵，也必然导致了以其大哥“微子启”为首的亲贵和旧臣集团的疯狂反对。“微子启”甚至采取不合作的政策，带着自己的人怒而走掉，从而分裂了商王朝的统治核心，破坏了商王朝的国运。从史料上看，类似的上层分裂不限于“微子启”一案。纣王的叔叔比干被处死，另一个叔叔箕子被下狱，也可能是新的用人制度调整触及了这些叔叔们的亲贵家族利益，最终与纣王发生严重冲突。这也可见商王朝之积弊已久，问题之复杂，思想之保守，现实之难办，一点点人事改革都阻力重重。纣王只有挣扎一番之后，等着去殉死他的王朝罢了。

其实，也正是纣王任用的诸如“飞廉、恶来”这些出身低微的异家族“小人”，帮助他三征东夷，并且与商王朝共生死，战斗到生命最后一息，倒在战场血泊中。而微子启、箕子这些自命不凡的被后世学者奉为君子贤人的本家族王室贵胄，反倒在大周人取得政权以后，立刻投入周人的怀抱，变节为官，不惜事奉仇敌。微子启被封到宋国，箕子封到朝鲜。

至于第三条罪状说纣王“听信妇言”，其实是少见多怪。商朝女性在政坛上活跃颇有作为，如前代武丁的“妇好”就是一个女性从政的杰出例子，这时当时的历史客观特征，反映了当时虽然是父系主导，但还有一些母系社会的残余历史惯性。老婆在家里往往地位很高，姜子牙也是要听老婆话的。纣王听信妲己，即便这是事实，我们也不要奇怪。当“贵戚旧臣”都不支持，甚至分裂而去，当社稷危荡，“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像蝉那样高叫，沸反盈天），人心惶恐，个怀叵测，那纣王也只有跟自己的媳妇合计国家大事了，毕竟媳妇还是跟自己坐在一条船上值得信赖的人，并且一直到最后共同自杀。白乐天实在应该为他们写一部《长恨歌》。

而所谓第四第五条“信有命在天、不留心祭祀”的罪状，这是与国计民生无关的小节，而且并不属实。从出土卜辞上看，纣王的爹和纣王时期，祀典体系比前代最为成熟完备。

总之，周武王给纣王定出的这六条大罪，只有第六条“酗酒”算是有点力量的。但是商朝人好酒，喜欢以酒佐餐、聚众豪饮，饮酒器皿出土的也很多，这是一惯的风俗，不单从纣王时代才开始。须知，一个帝国积累年头久了，财富丰厚，人们闲逸，走上饮酒的路子，是必然的事情，好比古罗马帝国在烂熟时候的豪吃豪饮，也好比美国人富裕了，工作也轻闲了，钱也一大把了，就开始吸毒了。商代后期饮酒成风，成为社会隐患，是严重社会问题，原因该是广泛而复杂的。纣王想推动也好，或者制止也好，移风易俗也好，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就好像清朝末年吸鸦片蔚然成风，不是某一两个皇帝能改变的了得。

我们中国历史上，历代王朝最后一个帝王在祸到临头时一般有四种选择：自杀、逃跑、投降、被俘。能有勇气选择第一种的，好歹也应该算是英雄。纣王自焚鹿台，与明朝末帝“崇祯”自挂煤山，颇为类似。光这一点也值得钦佩他俩，并且看出了他们的无奈。不过，崇祯的命要好一些，没有被清朝人拼命埋汰。

崇祯没有遭到大清人埋汰，是因为大清兵势力雄大，拳头很硬，可以替代嘴巴来说话，所以不需要埋汰他。而周武王的万把人，拳头没那么硬，需要用嘴巴来帮助拳头，拼命辩解伐商的原因，给纣王泼脏水势在必行。但周人泼的并不厉害，只是上述六条的就事论事而已，还不涉及纣王人身，也没有“暴虐荒淫”以及类似“暴虐荒淫”的字眼。

真正把纣王脸涂黑，还不是他的敌人周人干的，而是五百年后战国时代那些“百家争鸣”的学者们。这些人说话，喜欢走极端，喜欢举出极好的好人（也就是他们捧起来的圣人），以及极坏的坏人（他们造出来的坏人），作为正反例子，来说明自己的论点，以使其理论生动丰满、振振有辞。“争鸣”得狠了，甚至不惜伪造古史以为论据。

于是，尧、舜、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这些古代成功人士，都被包装成了极好极好的完人圣人而推出，他们的失败地方（比如尧舜的失位）也被美化成所谓的“禅让”。而夏桀、商纣王、盗跖几位可怜而无辜的先生，因为是失败者，就成了极坏极坏的坏人，与“暴虐荒淫”四字挂上了钩。这些亡国之君，不挤兑他们挤兑谁呢？

人们总是对亡国之君严厉，对开国之君百般谄媚。

我们可以看到脏水是怎么随着历史年代的推延而一点点泼到纣王脸上去的。在春秋时期，开始出现“比干谏而死”的说法。到了战国，比干的死法就生动起来了，屈原说他是被投水淹死，吕不韦的门客说他是被剖开了心，开始变得令人发指。到了汉朝，刘向更进一步说纣王剖开他的心是为了好奇，想看看“圣人”的心是不是七窍。到了晋朝，“皇甫谧”（这位喜欢写历史书的医生）干脆说，纣王除了剖我们这位可怜的“苦人儿”比干，还解剖了比干的媳妇，想看看她的胎儿形态。我看是你这医生自己想看，自己放屁却说别人——医生想看活体解剖是可以理解的，但说别人就不乖了！

学者子贡早就意识到了纣王的悲哀，他本人有点看不过去，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意思是，纣王虽不好，但不至于如此之坏，所以君子千万别把自己混的太差，否则后世的人想举出恶事来说理，就一定要涂抹他来充数！

至于纣王最着名的“酒池肉林”、“炮烙”的事情，大周朝初期的文献上从无记载，春秋时代也没有，是到了战国末期的“韩非子”先生，首次描绘出来的。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写的是非常了不起的：“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

韩非子罗嗦了这么半天，却不外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论点：“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意思是防微杜渐，告诫人们：不要“大错不犯、小错不断”。韩非子确实把“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这个道理讲的非常生动，是可以打一百分的作文了。而韩非子作文生动成功的原因，就在于有纣王这么个“意象”可以供他打扮起来任意当道具用。但是韩非子讲的这个故事，其它书上都没有类似记载，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惜编排纣王来为自己的理论增色。

到了西汉，司马迁也是本着这个路子，对亡国之君毫不手软。他个大手笔，继续给历史加鸡精。他在韩非子首创的“酒池肉林”基础上，又加了“使男女裸奔其间”一句，从而使他的文章也很生动。其实，纣王让男女在“沙丘”裸奔，这是古代“欢乐谷”的遗俗（沙丘是河北省南部的一处自然风景苑囿，适合当欢乐谷）。直到后来讲“礼”的大周朝，也一样组织男女在桑林里“奔”呢，目的都是为了解决未婚男女的性问题，以及寻找人生的另一半。汉朝人少见多怪，把这个视为纣王淫荡。

其实纣王肯把自己的王家苑囿沙丘拿出来给老百姓们“奔”用，还属于舍私爱民呢。后代君王则根本不让老百姓迈进自己的苑囿一步，打那里一个野兔子就得偿命。

汉朝的刘向也不干寂寞，他把纣王鹿台的面积升级为“大三里，高千尺”，显得更为奢侈。并且详细设计了炮烙的图纸，还让妲己坐在佳宾席上旁观，一有罪犯调到火炭里，就鼓掌而笑——可以更早的史料上从无这样的记录，不知刘向是根据什么来的。到了接下来的东汉，纣王脸上留的空白不多了，只好把酒池的面积扩大到可以行舟，牛饮者达到三千人（这个罪状同时又塞给了夏桀一同分享，夏桀也是酒池肉林，俩人很多措词都一样，呵呵，哪有这么巧合，更证明像是编的了）。

退一万步讲，即便纣王有炮烙之刑，那也不算严酷，取代纣王的大周朝有烹刑，就是把人活活放在大鼎里煮了。在春秋、战国、秦汉之际，烹人的事不绝于史书。后代还有磔刑，就是在农贸市场把罪犯千刀万剐，一直流传到明清，我个人体会，都比炮烙更惨疼。西方社会，一直流行火刑，也让人在火炭上走，最后被烧死，或者绑在柴堆上烧死。一直到公元十几世纪都是如此。只比炮烙更残忍而不输于之。

时光到了晋朝，“皇甫谧”医生又来给纣王泼脏水，他咬咬牙，把鹿台的建筑面积，比汉朝时又提高了十倍，达到“高千丈”的地步，并且觉得炮烙还不过瘾，又设计了一个热熨斗，让纣王的犯人举着，一会儿手就烂了。不愧是医生啊，估计还是外科的。

总之，纣王的脸上就是这么一点点脏起来的，前后用了一千多年时间。后人之所以这么埋汰他，也是说明后人被当时的专制皇帝压迫得不行，只好借涂抹纣王来告诫当时的人君，起到劝善惩戒作用。倘如此，纣王牺牲了我一个，也算是幸福了后来人，可以含笑九泉了。

早春温暖的阳光终于灿烂起来了，不知名的小花开满了原野，亡国之后的商人卷起行李，开始整队离开王畿，向北美洲移民。

去美洲的事情，虽有争议，但似乎也不能完全排除。当时白令海峡上有一座陆地桥，连接了亚欧大陆，伴随着商人远去美洲的步伐，迎面也有一种动物爬着来到我们亚洲，那就是“地平龟”。虽然步履缓慢，但毕竟爬了过来。既然乌龟都能从美洲爬过来，那商人走到美洲去，应当技术上没有问题。

“墨西哥”现有15尊奥尔梅克人头像与中国人模样酷似。奥尔梅克人拥有的玉圭，也类似我们商朝人的。奥尔梅克人和中国商人一样，都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玉石喜好者，而不喜欢黄金。“危地马拉”又有一尊扁平的脸朝向天空的巨石女神像，形态几乎与我国商代一尊大理石女神分娩像一样。印第安人黄而平的脸盘也确实很像我们，他们使用的云雷纹也同中国相仿。最关键的是，在美洲各地发现了数量颇多的酷似甲骨文的文字，以及八卦之类的好东西，都暗示着商人的东迁。胆子更大的学者甚至指出，移民美洲的带头人是“箕子”先生，这家伙是纣王的叔叔，却是个一个亲周派，被周人封在了朝鲜，然后进一步往美洲跑。[26]

事实上，早在两万年前，亚洲就有人移民去美洲，成为当地人的祖先。商朝可能又去了一批，带去了相对先进的文化。[27]

还有一些商人往西跑，被裹胁到周人的陕西地盘，带去了商朝青铜器、文字和发达的手工艺。当然，更多的商人则被遗留在原王畿地区，被称为“殷人”，受商纣王的儿子武庚领导。武庚又被周武王派了两个弟弟：管叔、蔡叔夹辅着，就是坐地盯梢。管叔、蔡叔、武庚三人合称“三监”，监管中原。而其他周人则退回陕西大本营。陕西关中肥沃的大平原，是周人经营上千年的大本营，足可以自奉。周人仍然以陕西作政治中心，而对中原采取承包出去的办法，只是遥想控制。这更说明，商周时代的天下格局，确实还不算现代意义的统一国家。

武庚呆在周人给他的办公小院，经常无言地走上西楼，看见寂寞梧桐，深院锁着清秋。残月如钩，远天里血色的晚霞，雪样地陈列在天极，但被近山遮住了。还应该有雨，有小虫飞，小虫结了群，都比他来的自由。武庚看见飞虫儿向着已经放亮儿的烛火黄晕里去跳舞。武庚很想大叫一声：“我也要飞蛾扑火，我也要反周复商！！！！”

周武王返回了陕西西安地区的镐城（念作浩城），第二年，却不知什么原因，急不可待地驾崩了，升天找爸爸周文王言好事去了。

接任的其子周成王是个13岁小孩，小家伙正在发育求识阶段，整天忙着向周公旦学习十万个为什么，祭祀为什么用牲畜啊，为什么大王和臣子用的牲畜不同啊，冬祭秋祭的牲畜犄角为什么不一样啊，豢养多长时间再杀啊，等等等等，以及请客啊，讨老婆啊，办丧事啊，与臣子的见面礼啊，种种流程。这些东西，前朝商人都有了完备的体系，周人采取了拿来主义的策略，加以学习继承。

但是周成王毕竟年纪太小，能力有限，根本震慑不住“商朝余孽”（念聂）和“东夷蛮方”，纣王的猛将“飞廉”（恶来的爹）也还带着游击队在山东地区兜圈子呢。于是，人们请他的四叔周公旦辅政。

前文说过，周公旦善于意识形态工作，曾提出“天命”和“敬德、保民”的一个中心与两个基本点，以天代替了商人的上帝，并被后世所沿用。周公旦还编排了大型革命历史剧《大武》，共分六幕，以讴歌和舞蹈的形式再现了从武王伐纣出征、渡黄河到砍下纣王脑袋的全部革命场景。最后，该剧于全体演员在雄壮的乐曲声中手举道具向看台上的周天子致以最高的礼敬（类似后世的高呼万岁）中圆满结束，起到了良好的教育民众作用。[28]不过这种歌颂周文王、周武王的样板音乐，调子却沉闷了点，演奏起来繁复缓慢，唉声叹气，实在使人不耐。关于这点，去问问孔老夫子就知道了。他老人家去洛阳研究周乐的时候，三个月恶心得吃不下肉去。

周公旦辅佐小孩周成王，建设新的国家，日理万机。都忙什么事情呢？——制定战俘政策，签署禁酒条例，安抚跟商王朝一鼻眼出气的小国，镇压民间“反周复商”势力，草拟分封制度，还得安置商朝遗老遗少。忙的时候，周公洗澡都有人打搅，那时候男人头发长，周公握着湿头发从浴室跑出来，接见完客人了，又跑进去接着洗，洗着洗着又握着湿头发出来了，反复三次，中间料理三拨客人，所以经常得感冒。

那些客人，也许都是来自外地的领导干部。当时的中国据说有一千八百个小诸侯国。他们是否接受大周天子领导，对新兴的周政权非常重要。

除了洗澡被打扰，大忙人周公吃饭也很麻烦，扒拉进一口小米干饭，不等嚼完又得把米吐出来，因为三教九流的客人又来求见了，所谓“一饭三吐哺”[29]——曹操也在言志诗中自比周公，辅佐汉献帝。像周公这样吃饭容易闹胃病，但周公心里装的是黎民百姓，唯独没有他自己，所以他成了圣人——“汤武周孔”中的周就是他，排名还在孔老二之前。孔子后来继承了周公的衣钵，发挥“周礼”的礼乐仁德，做梦的时候还经常自诩“梦见周公”，用以抬高自己的身价。（柯云路大气功师则硬胡说孔子这是“开天目”。）

一沐三握发

总之周公是个圣人，就像尧帝眉分八彩、大舜目有重瞳、大禹耳有三漏、周文王四个乳头一样，周公手能反握。就是说，他两手如绵，可以反握。这都是圣人的异禀。手能反握的周公不光主持政府工作可以，文笔也很行，他的会议讲话稿好几篇被收在了后来的《尚书》里边。

但即使是周公这样一个圣人，也会遭受不白之冤。留在中原的“三监”中的老大——管叔，就心怀嫉恨，诬陷咱们周圣人想篡夺小孩周成王的权位，并且策反了其他“两监”（蔡叔、武庚）加盟。[30] “武庚”作为商朝遗民首脑，纣王的儿子，整天正想着“反周复商”呢，高兴得了不得，赶紧从“西楼”下来，走出“梧桐”小院，去和东夷特派员洽谈，获得部分东夷族武装力量支持，与三监联手，几方势力合作发兵诛杀周公。

周公辅政，确实可能有挟天子而自令的味道，跟曹操差不多，所以“三监”反他。天下汹汹，变乱四起，刚刚立国的大周朝立刻陷于风雨飘摇。周公在历史关键时刻，社稷存亡之机，毅然决定用武，他与姜子牙再次从陕西出发，向中原讨乱。在战斗中，东夷人往中原冲，却被姜子牙隔住，老姜硬顶着，颇吸了很多东夷人的“炮火”，被揍得很惨，但给身后西边的周公争取了时间和空间，得以从容聚歼中原的三监暴乱分子：把管叔捉住杀头、蔡叔流放、纣王的儿子武庚斩首。然后周公向惊恐甫定的周成王解释自己的忠诚，并在周成王20岁时长大成人后，归还政权给周成王，自己重新做臣子。后代科举考试，写策论或者八股文，周公成了文章里的明星，言必及周公。他给后人立下了做“辅政大臣”的规矩和标准。[31]

不过，说实话，所谓的“周公辅政”是后代学者好意的编造，事实上周公蹑了七年的天子位。《史记》上说他坐于宝位，南面接受诸侯大臣朝拜，背后插着斧钺，俨然就是天子。而小孩周成王则跑在院子里玩尿泥和放风筝（这半句是我说的，不过当时确实有了风筝，是中国人的发明）。[32]正因为周公自立为天子，他的三哥管叔，才觉得二哥周武王死后，如果要兄终弟及的话，也应该是我老三管叔上台，而轮不到你老四，于是管叔发动暴乱，不过这家伙很傻，和商朝“余孽”武庚粘乎在一起，又招来东夷人，只能使自己陷于舆论上的被动。而且三方势力背景各异，互相配合失度，各自为战，最终被击溃。

周公和姜子牙又联手去收拾东夷族，因为它也参与三监反周了。《诗经》里“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就是周人东征士兵一去一回的写照，去时风花雪月，回来雨雪凋零，充满哀情悒郁。

这场战斗持续了三年，东夷的十几个国家卷入其中。东夷人早前斗垮了纣王，却被周人抢摘了桃子，自然一直不服气。流浪于山东的商朝遗将飞廉也与东夷人并肩战斗。但整个战争壮烈的细节无闻于历史，我们只知道周公把反周最厉的奄人（曲阜地区，商王盘庚旧都）全部骟掉（限于男人），作为严厉的报复和惩罚。这也是后来为什么管太监又叫“阉人”。[33]我们可以想象，那些战争幸存的男人，他们的家园在焚烧，他们在周人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走向远方，成群结队去中原各种劳动场所消磨残生，有的人额上被路上了墨印，有的被刺瞎了一只眼睛，这些都是奴隶的标识。这些亡国奴再不能回到他们的家乡，而那些惊慌失措的妇女们，则被狂喜的敌人你争我夺。东夷贵族的公主，美丽娇弱的躯体更来不及挣扎，就被剥掉哀悼父兄的丧服，像一具具雪白的牺牲，被献于庆功的祭台。据说只有她们纯洁的血，才能安慰阵亡的战土之灵。

当然，我的这些想象也许对周公不太公平，而人祭的现象，随着文明的进步，到了周朝也越来越少，但是我们可以确信的事是：纣王遗留的猛将“飞廉”带着商王朝原驻扎在山东地区的主力军队，一边流浪，一边跟周公、姜子牙统帅的周军进行了长期鏖战，期间胜负有起有落。但他失去帝国财政支持，飞廉禁不起消耗，也没有补充，他的主力越打越少，直到被追到了海边，山穷水尽。飞廉在告白祭祀了纣王在天之灵之后，拔剑自杀。一个烈烈煊赫的商王朝，经历六百来年风雨历程，至此彻底焚灭。飞廉是F4中伯益的后代，恶来的爹，据说“恶来有力，飞廉善走”，因为善走，是飞毛腿，飞廉死后被民间认做风神，后来与伯益一并成为秦人的祖先。[34]

姜子牙因为功大，被封到了东夷之地——齐国。事实上，姜子牙本身可能是东夷人，以姜子牙镇守胶东，有点儿以夷治夷的味道。

也许是为了监督姜子牙吧，周公则被封到了齐国附近的鲁国，这就是山东为什么被称为齐鲁大地了。但是周公很忙，离不开陕西镐京，就让儿子“周小公”去了鲁国。周小公名字叫伯鲁，是个刻板的人，把鲁国搞得教条僵化。而姜子牙是武人，保存了齐地东夷人的尚武精神，倒也朝气蓬勃。齐鲁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子，一个活泼自由，一个刻板守礼，一直到春秋战国都是。

姜子牙功成名就，十分发达了的时候，以前把他休掉了的老婆，看看不行，又来找他来了，要求复婚。姜子牙觉得好马不要吃回头草，于是没有客气，泼了一盆水，让从她收起来。她明白了，羞愧地走掉。这就是覆水难收的成语故事。这也是“泼妇”一词之来由。

周公反思了周初暴乱的原因，实在是中国地域太广，周人政治中心偏在陕西，对中原鞭长莫及，于是在他当政第五年起开始于天下中央的洛阳地区修建洛邑，以镇抚东方。洛邑面积大约等于清华大学，边长两千多米，成为当时的上海，而政治中心依旧在陕西的镐京。洛邑、镐京，是周人的两大直接控制区，各有八个师和六个师合计四万多人的常备军驻扎——这是周的全部兵力。此外的地方，依旧是由松散的各家诸侯所占有，他们的前身是各姓的历史部族。

依靠区区几万军队，控制镐京、洛阳两个地区还可以，对幅员辽阔的国土上其它诸侯，当然显得力不从心，于是周公创造了礼仪。他在商礼的基础上，制定了“周礼”，规定了人们起坐卧行、吃饭上朝、哭丧穿衣以及男女尊卑的秩序，以此维护王权，笼压诸侯。

按照周公的礼仪，不光磕头有分教，连走路说话都有章法：你在尊贵者或长辈面前经过时要“趋”（急走、小跑）而不能平稳地迈着方步过去。在登上堂的时候，从东阶上先迈右脚，从西阶上先迈左脚，每登一级都要稍停一下，让两足都在同一阶之后再登。登堂以后（堂就是大客厅），由于堂空间比较狭小，所以不必趋，而要“接武”，“武”是指足迹，“接武”就是后一步要踩在前一步的足迹之半的地方。如果手里拿着贵重的礼玉，那无论是在堂上或在堂下庭院，都不必趋，因为跌坏了宝玉。

好，这一整套动作连贯地作下来，我们请未来的大圣人孔子给我们示范：孔子进入国君院子大门时，作出害怕而谨慎的样子，好像没有容身之地似的，到处躲躲闪闪。孔子不站在门的中央，他走过门的时候，不踩门槛。孔子提起衣襟往堂上走的时候，更是恭敬谨慎，好像憋住气不敢放一样。走近鲁君几案的时候，面色矜持庄重，脚步加快，言语拘谨，故意好像底气不足一样——尽量显得自己渺小，在尊长（国君）面前不是人。

这种拘谨的状态直至拜见完毕。孔子走出宫室降下台阶，面色才开始放松。下完了台阶，孔子再快快地向前急走几步，犹如鸟儿展翅一般。但是，这也好不了多久，等到回到自己车上，孔子便又摆出恭敬而内心不安的样子了。这简直就是演电影或者跳芭蕾舞一样复杂。

试想，一个精通了这些繁文缛节的人，整天规规矩矩、必恭必敬的人，还会整天想着跟人打架和造反吗？礼仪这种东西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它补充了军队之不足。它可以通过约束人的行为模式而改变心性，最终维护大周朝所追求的等级秩序，使得上千诸侯习惯雨周礼，不敢对天子造次。

就座的程序刚才我们省略了，因为它更麻烦。大周朝不是直接坐地上，屁股下面有席子，按照规定，天子坐的席子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之席两重。席的花纹也有差别，显示了等级差异，不可铺错了，即便是在家独处。孔子有个大贤学生，死前发现躺的席子花纹超过了他的身价级别，便嚷嚷着爬起来要换，换成低级的。结果没等换完席子就把他折腾死了。席子在屋内的摆设位置也有尊卑的差别，离门的远近，是东是西，都蕴涵着等级秩序。臣子不能和君主同坐一席，当然，男人和女人也得分开（当然这都是对贵族士大夫们来的，老百姓可以免了）。入席时候应该从席的后面上去，谁从前边迈上去谁是混蛋。坐下以后，膝盖离席子前沿保留一尺间隙，以表示谦恭。若是在读书和进食的时候，则又不要保留间隙，以免看不清书或者将食物落在席上，那就不乖了。

在席子上的坐姿，也有讲究：两腿必须跪坐，屁股压在后脚跟上。不跪不行吗？这里就又有讲究了。当时下裳类似裙子，坐下来的时候必须采取跪姿，而不是两腿朝前坐着——因为弄不好会泄露下体私处，是严重耍流氓姿势，叫“箕踞”，像荆轲临死时那样，是对秦始皇的严重羞辱（杀不了秦始皇，就让老秦看看我的下体！）。

进屋穿鞋也不行。只有资格最高的人才可以把鞋脱在屋里，其他人必须脱在屋子外（就是堂下）。所以，如果看见户外有俩双鞋，则知堂上必有三人正在交谈。你在那儿脱鞋的时候，注意不要践踏别人的鞋。

脱鞋跪坐好了之后，下面开始吃饭，也是满有讲究的。天子吃饭用九鼎、诸侯用七鼎、卿大夫用五鼎、士则用三鼎（这种周鼎也不是很贵，现在值十几万块钱一个，你可以去买）。鼎是放在地上的，里边盛放不同的肉，吃时实行分餐制，搭配了调料，放入进餐者在几案的餐具里去。天子的案上，摆着的餐具至少有二十六个（吃不过来啦！），其它级别递减。米饭则放在青铜簋里，天子用八簋、诸侯用六簋、卿大夫用四簋、士二簋，也是落在地上的。

上述差异表明，“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至于屋子里、院子里不同级别的人点几根蜡烛，走下台阶的时候，什么级别的人从东，什么人从西，也有详细要求。总之，礼仪对于周天子、诸侯、人臣、士人至关重要。通过演习运用这些礼仪，使得下级对上级的服从被固化在日常生活行动之中，以至于从骨子里都习惯了尊重君长，从而忘记造反了。也是啊，以当时幅员辽阔的中国，成百上千的诸侯，大周朝要想让这些诸侯定期前来上贡，接受一些平时的基本领导，单靠大周那三四万常备军，哪里办得到。礼仪可以起到千军万马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啊。[35]

总之，《周礼》规定了起坐卧行和男女尊卑，是当时治国的利器。当然，“周礼”中有一些对女性的压迫，标志着父系社会已是绝对的主流。晋朝谢安的老婆不喜欢男人当权，她抱怨说，要是“周礼”是周公的老婆（周婆）定的就好了，就能反过来压迫男人了。[36]

其实周公的老婆也不叫“周婆”，周公旦也不姓周。他姓周王族的姬姓，周公整个的名字应该是“姬旦”，但我可以发誓，那时候的鸡蛋一定不念鸡蛋，不然姬旦先生肯定是不会容忍的。据书上说，鸡在古代还真不叫鸡，叫雉。后来呢，为了避讳刘邦的媳妇，也就是毒婆子吕太后“吕雉”的讳，雉才改叫鸡了。但鸡为什么现在又指“小姐”，还需要继续研究。

其实，姬姓这个姓氏，是家族标识，但并不冠在名字前面，所以不会出现“姬旦”这样的连称，也就不用担心念成“鸡蛋”。古代一般把官职和人名连称，他应该叫“周公旦”。

潇水曰： 虽然周礼刻板，但我们不要以为当时人封建。即便在刻板的周礼大获流行的时代，周政府还是依照古代遗俗，保留了欢乐谷的娱乐项目滴。人们呼唤着欢乐谷，欢乐谷神圣不可侵犯。

从考古发现看，半数以上的商朝人不见“死则同穴”的夫妻合葬现象，推测可知很多男人终身打着光棍，不组建个体婚姻家庭，那平时怎么解决性需要呢？就只有依靠欢乐谷了。周公在《周礼》规定：“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也就是一年中的某些特定季节，男女可以自由结合而不受制约，“奔者不禁”，就是俩人钻高梁地，没人管。这和纣王的“使男女裸奔其中”没有太大区别。甚至鲁国大圣人孔子的出身也有“野合”的说法。总之，那时的男人、女子在结婚之前，有绝对的性交自由。而那些一辈子不准备结婚的人，就有自由一辈子。

光靠“周公旦”的礼还不够，四方上千的诸侯，或近或远，或亲或离，保不准哪天又蹦出个“周”，像武王伐纣那样，灭掉大周这个只有镐京、洛阳两块地盘的大诸侯。所以，周天子必须打造一些亲周的诸侯，怎么打造呢？那就是把周天子的弟兄们、功臣们分封到周的直辖地区以外，簇拥和保护着周。用《左传》上的话叫做“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封诸侯建藩卫”，也就是“封建”一词的来历。而“藩”是篱笆、屏障、保卫的意思。用封建社会来称呼周，最合适不过：周天子把土地封给他所亲近的人，叫做诸侯；诸侯再把土地给孩子们，这就成了卿大夫。诸侯国君要听周天子调遣，而卿大夫则要听诸侯国君调遣，随国君外出作战，也要上缴财务。

这种层层分封的体系非常符合《大英百科全书》给feudal system的定义：领主把领地交给封臣管理，封臣具有领地上绝对的权威，但要为领主尽一定的义务。这样一层层地分封下去，形成金字塔的结构，西方中世纪的封建社会就是这样的。我们有理由把大周朝视作封建社会，近似西方中世纪（下一本书中还要补充一些理由）。而秦汉唐清这些所谓的“封建社会”，其实是中央直接控制地方，没有通过分封，所以叫“封建社会”不合适，应该叫皇权社会。

天子干吗要把土地分封给别人？直接管着多好。周天子为什么不干脆兼并天下，像后代的皇权社会那样，直接管着各省。这跟当时通讯、交通、生产力、军事等技术水平落后相关。大周朝只能借助分封诸侯来管理庞大的国土，这也是继承了商王朝的体制。商朝也是王畿、诸侯、方国三个圈，可以算初级的封建社会。

在“封土建国”的时候，还要搞个仪式：周公或周成王造了一个大“社”，社的空场上堆着五堆土，东面一堆是青土；南面赤土；西边白土；北边骊土；中央以黄土。王室亲戚、战斗功臣都团聚到这里。将被分配到哪个方向去，就从哪个方向的土堆里凿取一把，与中央的黄土混合一起，裹以白茅，送给他，作为分封的信物。这就是所谓的裂土分封吧。[37]

诸侯领了土，跑到自己的封地里，也修建同样的“社”，定期祭祀社神，也就是土地神（其名叫“后土”，皇天后土的意思）。祭祀用的牛肉干儿都是从周天子的社里取来的。诸侯军队出征前，也要到社里领取牛肉干，回来后要在社里献俘。社这个东西，很快普及到基层，一般的城邑和村落都有，平时打官司在社前听讼，老百姓节日里跑到社来开party，聚众喝酒，这个聚会因为在社里，故叫做“社会”，就是如今society的意思。总之社是个神圣而且热闹的地方，即便老鼠也赶来凑热闹。但你不敢放烟熏老鼠，一不小心失了火，就把社给点着了。所以“社鼠”指征天子身边的大坏蛋，君王身边的幸臣，狐假虎威，你不敢动他。

鲁迅先生曾写过《社戏》，就是在社里演的戏，看戏回来的路上还偷了六一公公的豆。至于阿Ｑ先生糊里糊涂被人在土谷祠里捉去枪毙，这个土谷祠，大约就是供奉土地神——社神的社。既然叫“土谷祠”，说明它又供奉着谷子神，也就是后稷。

谷子神后稷，接受祭祀的地方严格讲叫“稷祠”，与社往往挨着。“稷狐”，表示稷祠里藏的狐狸，你也不敢拿水灌它。它跟“社鼠”是哥们。总之，“社、稷”是国家的象征，政权的代名词，拆掉某诸侯国的社稷，再拆掉其宗庙（里面有祖宗牌位），就表示这个国家被灭了。一般宗庙在王宫东面，社稷在王宫西面。

周初分封制度好处可谓立竿见影，被分封的亲贵们感恩戴德，他们成了诸侯，立刻给周人帮忙，保障了周的安全。

除了周天子的弟兄，一些追随周武王伐纣的他姓部族，也受封成诸侯，继续保卫大周。也有一些诸侯属于无功受禄，比如黄帝的后代被封到了济南附近，尧的后代封到北京大兴县（离我从前住处很近！），舜的后代被封到陈国（包拯“陈州防粮”的地方），大禹后代封到杞（开封附近，杞人忧天的地方）。他们受封，没有什么讲究，全凭一个好祖宗，但这也可以看出周人的一种大襟魄！周人必须在处理国际事务中合情合理合传统，这样才能赢得天下诸侯的信服，避免诸侯生气来打它。所以周人很强调“德”。分封黄帝、尧舜禹的后代，就是在积德吧。你如果老不讲德，再讲礼、再分封一批亲周诸侯，时间久了，也不管用啊。

从前夏桀和商纣王的灭亡，大约在就是处理国际诸侯事务的时候，有时不够冷静公允，失去诸侯信任拥戴。诸侯也就不再屏障他了。比如夏桀灭了原本无罪的“有缗国”，就伤了东夷诸侯们的心。等到夏桀挨打时候，东夷诸侯们谁也不去救。

大周天子分封出去的诸侯，散在那些原生态的诸侯之间。所谓原生态的诸侯，就是各地原有的部族，也逐渐演化成为各种诸侯，他们对大周的关系，有好有坏，比如南方的三苗等等，就很不买帐。但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们，在汉水沿岸形成了一个屏障，挡住三苗和楚人有可能向周发起的进攻。并且，对于这些不是一条心的诸侯，周天子也多次举兵征讨（像从前的商王武丁一样），比如后来的周昭王就死在出征的路上。

周天子分封出去的诸侯，比起原生态的诸侯，毕竟是少数，但是他们的优势在于，团结起来有力量，而原生态的诸侯互相不团结。所以，周天子想打人的时候，诸侯各国随王军出征，打周天子想打的人，往往很见效。平时，这些所分封的诸侯自己养活自己，不给朝廷增加负担，还派大夫进京贡献纳宝（）。

总之，分封制拱卫了大周，又给地方以政治经济发展的自由模式，容许了多民族个性文化的百花齐放，在此基础上才慢慢融汇起伟大的汉文化。这是分封制的好处。

坏处也非常明显。被分封的诸侯会变心。从人性角度来讲，被分封出去的诸侯们不愿意老老实实呆在基层当土皇帝，慢慢就会怠慢周天子了，甚至称王称霸，把老周撇一边去了，最终也兼灭了老周。他们为什么能兼并老周呢？我们知道，被分封的诸侯虽然纳贡，但不送粮，粮是大周在辖区内自己种，自己吃。即，在镐京、洛阳两大地区，自己吃。但是，一旦这两个地方丢掉一个，比如后来陕西关中的镐京被犬戎攻破了，周这个大诸侯只剩了洛阳一块土地，立刻变小诸侯了，经济也弱了。而天下的诸侯却有强大起来的，就是齐、晋等春秋五霸，开始凌驾于周天子之上了，这是下本书春秋战国的后话不提。

不过呢，在大周初期，周本身比较强大，再加上所分封的诸侯每个面积都很小，疆界方圆不足百里，相当现在一个小县，核心城邑不如一所大学面积，于是闹不起事来。闹事也多半是小国之间互相斗殴，或者国内争权夺利的内讧，战争再升级，也不过是地方上的群殴，很难统一起来对抗周这个大诸侯。即便如此，周王室对各诸侯地方的军队编制和活动区域，都做了严格的等级限制。

汉朝人借鉴了这种体系，把汉初分封的各家诸侯，细胞分裂似的，分解成多个小诸侯，这样越分越小，鼓鼓囊囊地拥挤在全国版图里，就没有力量对抗中央了，因此从整体宏观上看（比如说从月球上看），全国是安定团结的。

最后我们要说说商朝的遗老遗少（指的是原王畿地区的正宗商人），他们跟随武庚造反不成，被贬为“殷顽”，集中在洛邑地区接受管控。另一批“商朝余孽”则跟随比较乖的亲周派人士“微子启”（纣王的哥哥），被封到了河南商丘，是为宋国。作为前朝遗民，必然古怪可笑，所以宋国人常被人拿笑话编排，“拔苗助长”之类的都安在了他们头上。“杞人忧天”则是编排夏朝遗民的。

据说微子启每几年就要赴周都镐京述职，半路上还经过了从前的商朝旧都朝歌，看见繁华如锦之场如今已是废墟，农民同志们在上边种植麦苗，心思不胜其悲，就作诗道：“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呵呵，他还没忘了骂纣王：这个狡童啊，当初就是不重用我！偏“登用小人”——（出身微贱的人），不用我这贵人。

大周朝天子多数得到善终，除了小孩周成王的孙子周昭王（小孩周成王也有长大生孙子的时候啊），死在南征江汉流域的归程上，整个全军覆没，六师尽丧，据说是被淹死的。

周昭王的儿子周穆王，不注意开拓疆土，却沉迷于旅行。这个大旅行家，驾车跑到中亚地区的吉尔吉斯草原，泡了很多外国女孩，随后抛弃了她们，使她们哀怨得要命，说“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李商隐的诗）——穆王不再找我们玩儿了，他的奔驰车不是跑得很快吗？怎么不见来啊？穆王到底忙什么去啦？

一般的马车都是四匹马，周穆王的跑车是八匹马，排气量增加一倍，马儿分别叫“赤骥、盗骊、白义、遍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也有说是“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内翅。”[38]

周穆王的司机叫做“造父”，是古代第一驯马家，是F4伯益的后代，与飞廉、恶来同宗，现代赵姓的始祖。造父能开着车在梅花桩之间乱转，让三十二个马蹄步调一致。造父载着周穆王还去了昆仑山的西王母那里。这么多年了，西王母模样没见老也没见漂亮，还是“豹尾虎齿”。从前黄帝和后羿都找过她，前者买了本打仗的书，后者买了不死药。未来西王母将嫁给玉皇大帝，并且被孙悟空偷吃了仙桃。周穆王则跟西王母讨了件稀罕玩意——夜光杯：色晕皎白，对月映照，光明四方，据说是祁连山羊脂白玉雕琢的。[39]

游行无度的周穆王干了55年的开心天子，大周朝表现得歌舞升平。众所周知，周天子们以文治为特色，孔子所谓“郁郁乎文哉”，国家弄得色彩斑斓，礼仪彰美。当然对于坏蛋，周朝也给他们预备了监狱名叫“囹圄”（念零雨。想走出你控制的囹圄，却走进你安排的残局——王菲）。但总的来讲，大周朝刑罚不如商朝那么严酷，而且“刑不上大夫”，即便有刑罚也多是给老百姓预备的。

周天子也是和平主义者，打心眼里不愿意动武，这给老百姓进一步带来了安宁。《尚书》说，“放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周天子与民休息，不爱打仗，只爱种地（牛也放了，谁来种地啊。其实牛不负责种地，而负责拉车，放掉牛，表示不运军粮打仗了；放掉马，则表示不驾驶战车冲击了。）

牛为什么不负责种地呢？这要说说当时的农业。最早的时候，众所周知，种地方法是“引火烧荒”，赶跑猴子老虎，再拿石制、青铜制工具剜坑，把种子弄进地里去，就可以了，等着秋熟来吃。不用施肥，烧荒的草木灰就是肥。

大周朝时候，已经用了犁。但犁都是用人拉。这主要是因为犁尖采用石头或青铜材料，不够结实，禁不起蛮牛拉。到了后代铁器材料普及时（春秋后期），牛耕才变得时髦起来，哗啦啦地给土地开膛，把深层养分翻到地面上。

在此以前，养牛跟养猪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杀了吃肉。平时牛们被放到草坡上吃草玩儿（因为它不会耕地），无忧无虑吃了睡睡了吃的，像猪一样。等祭祀的时候就要杀它了，牛肉是给祖宗吃的，而且主要用小牛，肉嫩。大牛和老牛，则去拉车。当然，有一些有志气的大牛，甚至去战场上拉车。打仗时候，马拉着战车在前边撕咬，牛套的辎重车从后面输送给养。总之，牛那时候还是见过大阵仗、大世面的，不需要“脸朝黄土背朝天”地享受耕地的苦差。牛在夏商西周时期，还是比较牛的。

后来，到了周朝后半期的春秋时代，牛才慢慢地学会耕地（猪呢，则直到现在也没学会）。

大周朝人口才一千三百万左右，只相当于北京人口。由于兽多人少，我们幅员广阔的祖国，无数的山林河流，无数的人参野鹿，无数的龙虾大闸蟹，只有区区北京市人口来消受，生活如何滋润！遍地是食物，守着株就可以待兔，一声弓就惊下三条鸟，无数的山洞可以免费住人。

老百姓就这样在大周朝的抚养下过着好日子，直到建国两百多年后（公元前841年），周厉王执政，开始变得不象话了。

周厉王给中国创造了两个知名成语，一个是“道路以目”，一个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当然他还间接创造了“不可救药”，这是他的大臣们讽刺他的话。[40]这个无道昏君还宣布天下山林川泽都归他个人，谁都不许进去打渔捕猎。肉一下子就少了，牛又不会耕地，国人眼睛饿得发蓝，于是发生城市暴动。国人一起造反，冲向周厉王的王宫。这些人冲进王宫，看见贵族们腰里佩的是美玉，而他们腰里是“砖头”。大家分位不平，一起鼓噪，用“砖头”把周厉王打得狼狈西逃了，逃到了一个叫“彘”的地方（今山西省霍县），彘就是猪，这是为了埋汰他老人家吗？

在周朝，国人的力量和意志是很能反映到上层建筑中去的，国人行动起来可以影响政界要人的升迁调派。譬如这此国人暴动，就是专以城市平民（国人）为主体：开店铺的，卖早点的，唱小曲的，还有服务行业的，剃头看病收垃圾的，以及手工艺者，金匠琐匠漆匠青铜匠轧衣服匠，烧陶、冶铜的等等，他们都住在城里，叫国人。城外的，则叫野人。

类似国人暴动这种民众干政的例子，未来也有，这说明大周朝比起秦汉以后的皇权社会，还不是很专制。这也是必然的，周朝分封制的体系，把很多权力向下层移动了。好处是下层国人略微可以参政，坏处是分封制的每下一个层级对上一个层级（比如诸侯对于天子），往往发生反动，酿成春秋战国那样的乱世。这是王权不强的后果。到了皇权社会，就太平安稳多了，没有分封了，皇权得以加强了，但是国人议政，也随着皇权的加强和专制而消失了。

周厉王跑了以后，一个叫“共”的小国的领导人（在河南共县，以前共工治水的地方，所以叫共）被推举出来主持政府，这人名叫“共伯和”，他管事的这十几年叫做“共和执政”，有人望文生义，认为这是民主共和的意思，谬矣。共伯和执政第十四年，周厉王死在流亡的山西了。他流亡期间，有人为了帮他复位而出主意，写成了《易经》一书，教他以柔克刚，希望他在“亢龙有悔”之后能再次“飞龙在天”。当然，这些都被金庸老师写在降龙十八掌里当掌法了。

但是周厉王终于客死异乡，他留在都城镐京的儿子太子静即王位，是为周宣王。为了表示跟老爹划清界限，埋汰他老人家，周宣王把自己的爹谥为“周厉王”。所谓谥号，是一种活人追认给死人的荣誉称号，是大周朝的发明，后来一度被秦始皇取缔。其实，得到这个恶谥的周厉王是个改革家，他把山林川泽收归国有（这是他惹怒老百姓的原因），但这可以加强国力，是符合历史发展进程的。两百年后，改革家管仲率先在齐国实现山林川泽专利，是把山林水泽收为国有，国家垄断开采，把开发山林川泽的收获品拿到市场上卖给老百姓，赚的钱归国家的。这就极大地增加了齐国财力，为富国强兵推波助澜。而民众，只能在每年山林水泽定期短暂开放的时候，进去伐木渔猎获利。

直到今天，森林、河流、矿产这些东西都是国家组织专营开采的。可见，周厉王的专利政策，是进步的，只是当时的人不理解、不配合，终于把他打下去了。

周厉王的儿子太子静（周宣王）给历史带来了一段“宣王中兴”，周这个大诸侯的经济有所复苏，周宣王一看有钱了，于是向东与东夷作战，向西北与猃狁作战，取得一定战果。事实证明，这些主动出击对于延长周王朝的寿命，至关重要。所谓猃狁（念作险允），是鬼方的后身，据说是匈奴的前身。

周宣王的中兴，表现在诗歌里就是：“夜其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就是说周宣王的院子点着蜡烛仿佛不夜之庭，周宣王的马车响着清脆的铃声，从外边开party回来了。銮铃是扁圆形的球，銮内有铜丸，随着车身的摇动而铃声叮当。銮的数量有讲究，周宣王天子八銮。这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周宣王也够奢侈，夜未央了还点着蜡。但奢侈不是罪，像周宣王这种经济条件好的时候，搞点奢侈的东西，是推动文明发展。因为文化和艺术，都是奢侈的。

但是好景不长，宣王中兴以后，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周幽王老大爷继位了。周幽王是个“年纪一大把，学问没有，笑话倒是有一车”的人，[41]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脑子上的沟回却越来越浅。他的夫人——老美女褒姒喜欢听裂帛的声音，他就把大匹大匹的丝绸撕成条条给她听（这算是很前卫的音乐了。夏桀也曾给妹喜演奏过，但我估计都是后人出于“女人祸水”的偏见，瞎编的。因为我觉得，撕帛的声音，好听不到哪去）。

褒姒喜欢扮酷，轻易不笑。为了博得她百媚俱生的勾魂一笑，周幽王老大爷挖空心思，利用国家TMD防御系统——烽火台，导演了一场杰出的文艺大联欢——“烽火戏诸侯”。

当时猃狁、犬戎这些周边蛮族常来骚扰周天子。我们知道，大周天子向来重文轻武，打仗还有一大套礼仪讲究（不管打仗叫打仗，叫“观兵”），跟这些犬戎作战时候，又拘泥于堂堂正正的车战，没有发展出一套适合山林野外的灵活战法，终于被西戎、北狄欺负得够戗。于是周天子就和诸侯约定了一套“声光通讯”的办法：在大路修筑土堡，设置大鼓。如果戎兵入侵，就点起烽火，击鼓传告，跟周王亲近的诸侯比如郑、虢，就会派军队都来援救。这是大周的TMD战略防御系统。

老周幽王看中了这个TMD系统，他老人家于是屡屡击鼓举火，招引诸侯驰救，来回白跑，把诸侯当猴耍，演出“狼来了”的故事，博得老美女褒姒一笑倾城，却把诸侯气得半死。

光有老女人添乱，事情还坏不了，他又任用坏蛋来治理国家，于是泾渭地区发生大地震，远处老祖宗的发祥地“岐山”也山崩了。古代的地震都是代表上天意志的，表示对天子的不满。但战天斗地、革命乐观的周幽王不以为意，他违逆天意和历史习惯废掉了太子，把老美女褒姒的儿子定成接班人。

那个被废掉的太子也不是个善主，他冲冠一怒，引狼入室，学习吴三桂，勾引犬戎异族来攻打他老爹的江山。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诸侯没一个来相救的，喊了大半天狼来了，扯破了嗓子的老周幽王还是被犬戎眼睁睁地逮住，揪着胡子杀死在附近的骊山之下（以自己的生命和权位，换取了这次“烽火戏诸侯”联欢活动的大成功）。

犬戎的铁蹄蹂躏着大周的陕西关中（说“铁蹄”还不对，那时中国还弄不出铁来，虽然同期希腊已经普遍使用铁器工具）。炼铁需要1300度高温，那时也就弄到1000度，炼青铜还可以，烧陶也可以（烧陶只需要400度）。总之，当时的马没有铁马掌，它们都是露出了马脚来的。

犬戎兵可劲抢光了镐京周室三百年积累的珍珠宝石美器奇货和美女，源源不断运出镐京，又放把大火，把犯罪现场烧为平地。

历史向来如此循环，项羽烧秦，董卓烧汉，几百年经营的舞榭歌台、繁荣升平之所，几天之内烧夷成野狗出没的废墟。

从公元前1046年立国，到公元前770年镐京被攻破，将近三百年的“西周”时代就这样冒着狼烟结束了。

等着犬戎裹着狼烟散去，“吴三桂”（周幽王的儿子）回到镐京，自立为周平王。他看见繁华已逝，人民害死，没有地方容身了，干脆放弃陕西关中地区，东幸河南洛阳，去中原另起炉灶。我们知道，周大诸侯就关中镐京、河南洛阳这两块地，现在就剩一块了。

历史毫不犹豫地继续延伸，让我们看见大周天子就剩一块地之后江河日下的统治。因为陕西才是大本营，大周天子在中原成了外来户，元气一直不能恢复，控制不了诸侯了。诸侯们开始相互兼并，揪头发打架，陷入了春秋战国的纷争。这时，从整体上看，即便从月球上看，貌似平静的中原大地也再不貌似平静了。

[1] 这个后稷出生的故事，完全依据《史记·周本纪》。

[2] 初神农氏培育了粟，后稷对粟种加以改良优化。

[3] 《史记》说后稷“好种麻、菽（即大豆）”。

[4] 大禹开创了夏朝，子契的后代开创了商朝，后稷的后代开创了大周，伯益的后代建立了秦朝。

[5] 《尚书·吕刑》：“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 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6] 上述所谓文王行仁义的记载，见于《吕氏春秋》：“周文王使人扣地，得人之骸，吏以闻文王，文王令葬之。”《孟子》：“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

[7] 这个故事出于《史记》：“虞、芮人有狱不能决，如诣周。入其界，见耕者皆让畔，未见西伯而惭，相谓曰：‘吾所争者，周所耻也。’遂还。

[8] 语出《史记》。

[9] 《尚书》上说周文王：“自朝至于日中仄，不遑暇食。” 又云：“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 《帝王世纪》也说：文王晏朝不食，以延四方之士。

[10] 崇侯虎这句话出自《淮南子》、《太公兵法》：“冠虽敝，礼加于首；履虽新，法以践地。可及其未成而图之。”

[11] 《史记》：“明年，伐犬夷。又明年，伐密须。又明年，伐崇侯虎，而徙都于丰。”

[12] 《左传》：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

[13] 《诗经》记载这次战斗说：“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提到了长钩、云梯、临车、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攸馘安安”是说斩的首级很多。

[14] 祖伊大呼这段依据《尚书·文王戢黎》。

[15] 《帝王世纪》曰：文王昌，龙颜虎肩，身长十尺，胸有四乳。

[16] 《尚书·泰誓》。

[17] 《淮南子》曰：文王归自商，乃为玉门，筑灵台，相女童，击钟鼓，以待纣之失也。纣闻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无忧矣。” 又云：“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除贼而成王道，故太公之谋主也。”《淮南子》说是姜子牙教周文王这样的。

[18] 《左传·昭公十一年》载叔向言“纣克东夷，而殒其身。”

[19] 《淮南子》曰：“武王伐纣，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 又，此伯夷、叔齐故事依据《史记。伯夷列传》。

[20] 七十万的数字出自《史记·周本纪》。

[21] 此据《尚书·牧誓》

[22] 《孟子》书中说：“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觉得不应该杀了那么多人，应该“兵不血刃”才对。司马迁的《史记》中也出现了“倒兵（兵器）以战，以开武王”的说法。

[23] 此纣王和两个妻子的死法，依据《史记》。

[24] 《说苑》：“太公对曰：‘爱其人者,兼爱其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

[25] 周公旦对上帝、天命的论述见于《尚书。多士》。虽然周人用“天”的概念取代商 的“上帝”，但“上帝”一词没有就此消失，后来战国时代的孟子还在说：“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26] 《汉书·地理志》：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仪，田蚕织作。

[27] 《尚书·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即殷人西迁的意思。

[28] 据《礼记·乐记》记载，《大武》在春秋时代演出时共分六段，每段都有歌唱。

[29] 《韩诗外传》：周公诫之曰：“往矣！ 子其无以鲁国骄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於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

[30] 《尚书金藤》：“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31] 周公平三监之判是重大史实，根据《史记》《尚书》。

[32] 此依据《史记》：“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33] 《孟子·滕文公下》：“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尚书大传》：“周公……杀禄父，遂践奄。践之云者，谓杀其身，执其家，潴其宫”。

[34] 《孟子。滕文公下》：“周公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史记·秦本纪》：“恶来有力，飞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

[35] 上述各种礼仪，分别出自《周礼》、《礼记》。

[36] 据《世说新语》。

[37] 依据《尚书》：“天子社 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冒以黃 土。將封諸侯，各取方土，苴以白茅，以为社。”

[38] 这些均依据《拾遗记·周穆王》

[39] 《史记》云：“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周穆王见西王母故事另见《穆天子传》。

[40] 《国语》：“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国语》中还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是臣子与周厉王的对话。《诗经。大雅。板》，是讽刺周厉王的，其中有：“多将熇熇,不可救药。”

[41] “年纪一大把，学问没有，笑话倒是有一车”，是别人讥笑孔祥熙的，这里借用给了周幽王。周幽王的下述故事，均出自《史记》，不再细注。

半路的小总结

本书所谓青铜时代，不仅仅局限于商周工具和武器的青铜质地，事实上，它是远古一系列高知名度的老家族交织更替，伏扬流转于古世界的中国，前后合计2000年之久的一段历史，因为古朴幽雅，闪着青铜光泽，所以我们这样来命名它。

在最初，公元前2100年左右，有四个好朋友生活在中原大地上，他们是中国古代的F4，其中大禹地位最高，相当于道明四，其他是子契、后稷、伯益。这四个志趣相投、相貌堂堂的伙伴，他们的妈妈在生产他们之前都有过包二爷的嫌疑，都是吃鸟蛋、踩脚印之类的无父生子，这现象说明当时还是母系社会的残余阶段，女性处于社会主导地位，她们在欢乐谷泡到帅哥，也会娶回家来用上一段时间，但并不排除同时再包二爷的可能。一个女孩一生会有相继拥有及同时拥有好多性伴侣，所以孩子没爹。但父系社会的力量，已经开始向母系传统宣战：大禹的爹“鲧先生”就声称自己生下了大禹——鲧先生没治好水，被刑杀的时候，从肚子里人工剖腹产生出来了大禹。这件事情可以看得出大禹的爸爸、妈妈都在抢夺对大禹的生殖权和所有权，反应了父系社会与母系社会之间的过渡与较量。这样的怪事现今也还有：每当妇人生产，丈夫就立刻卧床，佯作欲产的样子，哼哼唧唧地坐月子，假装哺乳婴儿的样子，四邻向他祝贺，好像这是他肚子里掉下的肉，从而加强了他对孩子的所有权，进而使财富在男性一脉中传递。

在父系社会逐渐确立的当口，F4这四个发奋努力的好朋友，各自干出了一番事业，分别成为了姒姓夏族、子姓商族、姬姓周族、嬴姓秦族四大王朝的祖先。在中原大地、黄河上下，这四大家族同步发展，跌宕起伏，平行竞争：先是姒姓夏族的大禹建立了夏朝政权。其时天下各部族（后代所谓诸侯）林立，夏政权不过是其中大户，对其它“诸侯”有一定的控制权，还不能视为统一的大国家。接着，子契的后裔商汤把商族发扬光大，以商这个“诸侯”驱逐了夏人，入主中原。商这个大诸侯又被小诸侯中的后稷姬姓的周族所攻破，建立周王朝（也成为个大诸侯而已，天下依旧是各部族、各诸侯林立）。最后，嬴姓秦人兼并了列国诸侯，最终覆灭日渐衰狭的小周，建立起了秦朝。秦人在F4四大古老家族中笑到了最后，但也很快闭上了嘴巴。四大家族的故事和传人，中间分分合合，中国的乾坤几多忧喜悲歌。

秦朝的覆灭，最终把F4的故事讲到了末尾。为了讲述这个故事，历史花去了整整2000年的时间（约BC2100—约BC200）。接下来，“汉”刘邦这个没有任何家族血统背景的普通人，掀开了平民称王的新的时代篇章，我们可以称之为“皇权社会”，从而寿终正寝了F4四大古老家族交替兴起的时代。从刘邦截至清朝末，也是漫长的2000年左右。

中国有史可稽的文明，正好是上下两个2000年，合计是四千年，以秦为分水岭！这上下两个2000年，前者2000年属于天下部族、诸侯分散林立的局面，夏商周不过是交替崛起其间的耀眼大户，以有限的分封、封建的形式一定程度地影响着别的部族，远的则干脆连影响都没有。后者2000年则是皇权一元化专制统一的帝国，前者五彩斑斓，后者沉大凝滞。

这种分散走向统一，是历史的必然，只是中国迟至秦朝才统一，而埃及和两河流域则早在法老和古巴比伦时代，就把各城邦小国，统一为帝国了。中国的文明，显着地落后于古埃及和古巴比伦这两国真正的文明古国地区。当法老、古巴比伦之际，中国还是传说中的尧舜禹而已。

在这前一个2000年中，出现于我们本书中的人物，有“极好极好”的“尧、舜、禹、汤、周文、周武”；“极怀极怀”的“蚩尤、夏桀、纣王、厉王”（他们之所以“极坏极坏”是因为他们失败了，而不是相反顺序），至于漂亮的“坏”女人，则有“妹喜、妲己、褒姒”，都是我们的偶像，长得有点像张伯芝、李玟和靳羽西。当然，在本书更早还出现了的半人半神的“燧人、伏羲、神农”几位宇航员的孩子，所谓史前三皇。接下来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所谓五帝。

刚好和现在人相反，古人认为历史是不断退化的，人类最美好最可向往的境界，就是三皇五帝时代，后来就越发毁灭，没有乐趣和可取了，所以古代哲人言必称先王，向先王学习，而且学起来是那样绝望，不抱能学会的奢想。

不过，关于这些先王的事迹、夏商西周三代的史料，处处都可能是假话，譬如禅让制，譬如桀纣之恶。研究这一段历史，显幽烛隐，比较旧闻，仿佛暗夜走泥路，每脚都不敢踩实。民国的“钱玄同”曾经自称“疑古玄同”，盖有原因。

随着时光涛声鼓来鼓去，一切归于平静，历史剩给我们的是大禹治水、商汤革命、武王伐纣、烽火戏诸侯等等几截微小的故事，但也是永远说不尽的故事。这仿佛鲁迅的名言：“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初用了大量木头，结果却只剩一小块。”

我曾经到陕西西安以东，西周故地，寻访大周天子的遗迹和烽火诸侯的往事，然而镐京已经荡然无迹可寻了，只余一个空的地名罢了，以及一个低矮的小吃店，居然打着“镐京饭店”的木牌子。这大约也是“一小块”吧。

梓泽丘墟，流水无情。往事已矣，明月常在！

附录：大事年表

46亿年前 地球成形

300万年前 人类出现

燧人氏：约一万年前

神农氏：约7000年前

黄帝：约5000年前

尧舜禹：约5000－4000年前（逐渐进入父系社会）

夏代：公元前2070—前1600年；

商代：公元前1600—前1046年；

商代部分商王具体在位年为

盘庚、小辛、小乙：公元前说不准—前1251年；

武丁：公元前1250—前1192年；

祖庚、祖甲、廪辛、康丁：公元前1191—前1148；

武乙：公元前1147—前1113年

文丁：公元前1112—前1102年；

帝乙：公元前1101—前1076年；

帝辛（纣）：公元前1075—前1046年。

西周：公元前1046—前771年。

西周各王具体在位年为：

武王：公元前1046—前1043年；

成王：公元前1042—前1021年；

康王：公元前1020—前996年

昭王：公元前995—前977年

穆王：公元前976—前922年；

共王：公元前922—前900年；

懿王：公元前899—前892年；

孝王：公元前891—前886年；

夷王：公元前885—前886年；

厉王：公元前877—前841年

共和：公元前841—前828年；

宣王：公元前827—前782年；

幽王：公元前 781—前771年。

附记：春秋兵器谱

箭这东西，全世界都在用，属它古老。据说远古的人们看到乌鸦歇在柘树上，把树枝深深地压弯了。当乌鸦起飞时，树枝猛地弹起来，打得乌鸦直叫。人们因此发明了弓，取名为“乌号之弓”。[1]

最初的弓是用来发射弹丸的，后来把矛做小，安装上去发射，就是箭。古腊则还有飞掷的短矛，类似我们上体育课上的标枪，交战伊始互相扔一气，有的标枪也带尾羽。

东周时代（即西周结束以后的春秋战国时代），弓的制作更复杂了，用4层竹片叠合而成，外缠胶质薄片，再用蚕丝绕紧，表面涂漆。上等弓的拉力在120斤，特别力气大的牛人，能拉动300斤强弓。

你如果生在春秋时代的话，有幸当了兵或者一般士人，都要练习射箭的。射箭有要求，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握虎尾，掌心如握鸡蛋，拉弓要拉到前边只露出箭头，弓身弯曲好似一口井。双臂要求舒展与箭平行，稳定到可以放置一杯水。右手手指夹住四枝箭，一枝射完了上另一枝，不用松手就连续射出。射出的箭要求从下巴底下直穿敌人咽喉，因为那里没有甲胄。这些要求针对的可不是步兵，而是站在奔驰颠簸的战车上的车兵。不容易啊！

春秋时期已经使用“复合弓”，顾名思义，弓体由多种材料叠合而成。辅弼的“弼”字，就形象地给出了复合弓的造型，各材料之间配合一起，弼也就是协助的意思。复合弓的射击精度和杀伤力非常可怕，最大射程400米，有效射程60—80米，近距离可以穿透一头野牛，威力和有效射程等于现代一般的手枪。

因为倔强系数不同，将各种材料粘和在一起成为复合弓，工艺要求极高。首先讲究取材的季节，加工的气候。冬天采来柘木——必须选用柘木，是上等的制弓木料。把柘木浸在动物犄角熬成的胶里（最好是用大黑牛的犄角熬胶），一直泡着，泡到夏天再拿出来加工，秋天合成弓体。弓体是“三层合一”结构，非常硬，装弦的时候必须借助膝盖的力量才能把两头扳转，即刻安上弓弦加以固定。弓弦绷得紧极了，像琴弦，一拨就能发出响声——弦乐器就是这么起源的。弓体的中层是柘木薄片，外用几层上等竹片，最外层是牛筋，再用蚕丝绕紧，表面涂漆增加韧度，漆上作画加强美观，并且镶嵌金玉，精细雕刻，弓角两端饰以华丽的鹿犄角。漂亮的弓简直就是工艺品，诸侯之间互相赠送。做一张上乘的弓需要花三年时间。

为了对付这样的弓箭，要穿皮甲，脑袋要用青铜的头盔。据说，头盔是蚩尤先生最先发明的，质地是兽皮的，顶上还装了兽角，可以刺人——像三角恐龙。蚩尤蛮有想象力的啊。

头盔像一个扣着的钟，青铜质地，顶子部分隆起得比现代头盔高，那是为了容纳古人的大发髻。头盔表面经过打磨，以容易打滑的表面来卸掉敌人兵器的打击力量。但里面粗糙不平。因此要先裹上头巾再戴盔，以免蹭掉头皮。盔顶还浇铸成凶恶咆哮的虎首状，用来吓敌人一跳。头盔顶上还有一个插座，可以装上野鸡羽毛，将军级别越高，羽毛就越长，为了突出在战场上的指挥地位和可见度。如果是元帅，那就象戏台上的杨宗保那样，插上两条雉鸡翎啦！呵呵。

头盔的左右及后部向下伸延，用来保护颈部和耳朵。

盾也是防护兵器。步兵盾高1米，宽60～80厘米，形制狭长，中间微凸为了卸掉箭矢打击力。内侧以木框为骨，外蒙多层麻织物和皮革，最后涂漆施以彩绘，上面画上吓人的兽头。这样的盾，没有金属护层，以养由基射穿七层皮甲的神力，完全有可能洞穿。

戈

春秋时代，青铜戈、矛、戟是主战兵器。都什么样呢？矛的样子就像体育课的标枪，戈像大镰刀，戟则是二者的结合体：上边是尖（如矛头），脖子处平伸出横枝（如戈头）。有的甚至联装了两件或三件戈头，等于是自上往下有三个横枝。戟合并了矛和戈两种功能，它的竖尖等于矛头，可以刺；横枝起到戈的功能，可以钩、可以啄、可以割（这三者是戈的功能），成为春秋最流行最具杀伤力的青铜兵器。但是戟和矛、戈一样，适于穿刺、啄、割，但是不能劈砍，这是青铜材料脆硬的通病。等坚韧的铁器时代来临以后，劈砍类武器如关老爷的大青龙偃月刀，才孕育出炉。

三国的勇将典韦、吕布都使用戟。典韦的戟柄短，用于投掷，叫做手戟。辕门射戟的故事，就是吕布把他的方天画戟插在营门，一箭射去，正中戟的小枝（即横枝）。吕布的戟，横枝外端纵向又铸了一个锋利的月牙，可以当刀使，实际上叫戟刀。我国从前的机关大院封闭而保守的大铁门顶子上，还有这种尖东西的缩型呢——一排十几个小戟刀立在门上，防贼用的。八十年代如果你放学回家晚了，就得爬门，从这戟刀顶上翻进去。回忆起来，郁闷而有趣得很。

如今美国人的警棍也是戟形的。曾经有一个美国警察，拿警棍上横生的小枝，从饼店偷着挑出一个多纳圈（Donut）来吃——那个戟翅正好可以穿进多纳圈的中心洞子。不料这事被饼店的摄相机录下来了，这警察为偷一个饼而丢了饭碗。

最近看新浪新闻，河北定州发生村民遭二百暴徒袭击的事，四人致死。暴徒还“自制了一种长短不等的钢管，一端磨尖，管侧焊有镰刀”——这不就是戟吗，今人跟古人一也。哈哈。

这里特别要说说戈、矛、戟的柄。柄不是一根光棍子（像古装电视剧上那样），而是硬木削成八棱体（横截面为八边形），外边再附上八片竹片，用牛皮带子像捆羽毛球拍那样，螺旋地把整个八棱体硬木与八片竹片缠紧。牛皮带子外面，再刷上血红色或黑色的漆皮，漆皮上面，用彩色颜料画上图案，很精美。这种以木棒为芯，外贴多片竹片的柄，称作“积竹柄”，截面是椭圆形以便掌握。它的特点是有弹性和韧性，耐用，刚柔相济，坚忍不折。最近看《三国演义》电视剧，那些士兵的枪都是一支剥了树皮的木棒连着一个铁枪头，吕布戟的那根木棒还是曲的呢，好差劲啊！

步兵的戈、矛，柄比车兵的短，大致80公分，单手使用，另一只手可以执盾（称为“干”——所以你知道“干戈”是什么意思了）。

从晋朝开始，盔甲制作日趋坚固，戈、戟这种勾啄类兵器渐渐对付不了盔甲了，而枪和矛等刺杀兵器大显身手，枪、矛的施力点小，压强大，可以穿甲。到岳飞那个时候，枪是最流行的兵器，岳飞不是有沥泉神枪吗，他那个二儿子岳雷用的枪更热闹，叫什么“八宝驮龙迎风流泪枪”——“八宝驮龙迎风枪”。

说到这里，必须说漆器。漆器是春秋时代重要的人间什物：以木胎或竹胎做好器具形状，外边涂天然植物漆，再于表面绘上想象力丰富的神人怪画。黑漆漆的碗筷，上边施以彩绘、描金、贴金、镶嵌、透雕、浮雕这些工艺，是不是让人很有食欲？酒杯也是如此。当时士兵使用的戈的戟的柄、盾牌也都涂漆绘画，人和马匹的皮革甲胄也是涂上黑漆，上作红画。上了战场，又奢侈又威武，绝不是现在古装电视剧里随便削根木棍子所武装起来的“民工”战士所能媲美的。

商朝时候曾有青铜刀而没有青铜剑，到了东周春秋时代，刀却变得很少见，而成了剑的时代。这是因为青铜器不适合铸成刀。刀的作用是劈砍，但青铜材料脆硬的弊端，使它不利于劈砍，砍劲大了就断。所以，春秋时代少有青铜刀。春秋时代的青铜剑也不利于劈砍，劈大劲了就断，都是用尖儿捅。且只以五十公分为宜，很短，才一尺多长，剑长了更容易断为两截。后来，秦始皇的剑估计是铁的，铁柔韧性好，不易脆断，所以剑长可增到一米四，被荆轲袭击时，长得都拔不出来了。后代剑的标准长度，以垂手倒持把柄，剑身上擎，剑尖抵达眉毛为宜。过短了，打架吃亏，过长了，抡起来削自己脑袋（李连杰小时候个子矮，练剑，被剑伤了脑门儿——据说）。

针对这些冷兵器的防护手段就是铠甲。金属铠甲在出春秋时代极为稀少，秦穆公在韩原大战中身穿七层甲还能站立起来，是因为那是皮甲。按照制造规格，一领皮甲由不同形式的一百八十三片小牛皮块块编成，用丝带子编联成幅，构成甲身、甲裙和甲袖三部分。外表面涂有一层比较厚的生漆，上用红色矿物质颜料彩绘兽头，用以吓唬敌人。春秋时代的甲和头盔都主要是皮的，一顶头盔一般由不同型式的十八片皮片编成。

战车兵是在车上，不需要乱跑，站着就行了，所以装甲比那些需要奔跑的步兵要沉重一些：在皮甲的小块块上面，钉上青铜锻打的小片片或小泡泡，一般集中在胸部、背部和甲裙局部，加强防护能力。战车上的三个战斗员的甲胄还不一样。御手采取跪姿，不能参与搏斗，所以甲胄格外的严。他两臂平伸拉着马缰，所以胳膊上的甲一直到手腕，甚至还有舌形护手，甲片较小，以便臂部活动，颈部立有坚硬的领盆，随身佩带卫体短剑。车右、车左就略少一点，因为需要挥舞格斗，所以胳膊上无甲，颈部也低。

所有这些甲具，都属于皮甲范畴。而铠甲则专门指铁甲，那是未来铁器时代的事情。即便在未来，也多用皮甲上面装订少量铁片，而不是整个钢铁打造。整个的钢铁甲胄，是欧洲骑士们的癖好与专利。这帮人力气大，所以爱传全金属甲胄。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有西方骑士银光闪闪的大白盔甲展出，把骑士的躯干、四肢、头部全部遮掩，达到“刀枪不入”的程度，相当于一个单人坦克，只露出两个眼睛。据说每次穿盔甲，即便体大力足，仍需要专人服侍，就像现在的新娘穿嫁衣。一旦从马上摔下来，那就落地凤凰不如鸡了——没有人扶，是上不了马的。西方的这些重甲骑兵，最后被老成吉思汗的轻骑兵儿子们，打得溃不成军，因为它缺乏机动性。

[1] 此据《吴越春秋》。

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吗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逐段地对照一下中国和世界地文明历史。

一 （7000－5000年前）神农时代的世界

距今七千年前，即中国的神农大同时代，对比于中国和世界98%的地方都是石器时代，亚洲西部伊拉克所在的那个地方很特别，也就是两河流域。两河流域的的“苏美尔人”已率先步入“铜石并用时代”。炼铜遗址就在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两岸。小天王周杰伦唱“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达米平原”，就是这个地方。美索不达米亚，就是两河流域的意思。

到了神农死后第两千年，即距今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两河流域的城邦国家则已相当发达——埃利都、乌尔、拉尔萨等等。城邦里边，有的王宫多到数百间厅房，包括官员、书吏的办公间，比法国的凡尔赛宫还要大——时间是五千年前。

埃及的情况也是类似，五千年前两河流域和埃及已是青铜时代的喧嚣一片，出现了自有政权的城邦国家，而中国这里依旧沉寂在石器时代的宁静当中，没有文字、没有城邦、也没有政权，石器一统天下，有的只是一个黄帝战蚩尤的传说而已。所谓中国五千年文明，其实大有水分。

二 （5000－4000年前）黄帝尧舜时代的世界

世界历史的发展，都是先从小的城邦国家开始（中国叫诸侯），互相打仗，然后凝结兼并成统一的大帝国（中国叫王朝）。东西方的历史都是如此。什么算是帝国呢，汉朝和唐朝，罗马，这些都是帝国。世界上最早的帝国，诞生于埃及地区。

埃及，在四千六百年前得到了武力统一，那些早在一千年前就出现并开始使用象形文字和青铜武器工具的城邦国家，被兼并一体，诞生了以法老为首脑的世界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王国——埃及古王国。历史随之进入“金字塔”时代。胡夫先生那闪烁着银光的146米高“大金字塔”，像太阳撒下的锥形光束，矗立于原野之上，引导法老的灵魂升入天国。金字塔是四千六百年前之物，比中国的尧舜早五百年。而尧舜时代的中国，留至现在的只有一些陶罐子。

金字塔的伟大在于它骄傲地宣布了埃及在青铜、绘画、建筑、天文、几何等方面取得的世界最高成就。修金字塔的工匠们的吃着古代面包，喝着古代啤酒（比现代啤酒酒精度数高一倍），把法老们的丰功伟绩记录在石碑、莎草纸和金字塔上，令同期尧舜时代的中国人望尘莫及。

到了距今四千多年前，两河流域的城邦国家也统一并诞生了“阿卡德王国”，跟尧舜时代同期。大量考古实物证实着这个王国在水利、建筑、采矿、冶金、金属加工、造船、制陶、酿酒、纺织方面的辉煌程度。而我们的尧舜时代，还不能称为王国或王朝，因为它没有青铜器、没有文字、没有城市、也没有国家机器。事实上，关于尧舜的一切记述都只是后代典籍上前后矛盾的寥寥数语而已。

上述所有关于两河流域和埃及的记述，都是距今7000－4000年前的实况，在这一期间，“苏美尔人”作为世界文明的第一把火，在两河流域创造了很多世界第一：率先开凿运河，率先使用驴子拉的轮车，率先划动芦苇、木头制作的船只，率先掌握砖拱技术，率先使用铜钉子，率先写出第一本成文法。这些都是世界第一。他们率先使用12个月的阴历，把欠缺的天数用闰月补足，运用独特的六十进位制。他们掌握四则运算，立方根、平方根公式，还酿造古代啤酒，使用世界上最早的肥皂，有世界最早的犁，培养了全世界最早的小麦和大麦，把麦子磨成粉，和成面，加发酵粉，烤成古代面包。配以蜂蜜作为甜味剂，还有椰枣汁，非常之美，成为西方世界的主食。苏美尔人还把面包碎末浸在水里，创造了液体面包（啤酒）。对于肉，他们也沿用了面包的制作方法——烤，为此苏美尔人还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餐叉。

埃及人前后创造的世界第一也很多：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玻璃，利用灯烟混和蜜糖制成世上最早的墨水，发明世上最早的兽皮鼓，最早在建筑中使用铅垂线，把圆周率算到了3.16（而这时的中国还不知道圆周率是何物）。他们率先居住在带有楼梯和地下室的楼房，房间里有世界最早的桌子和椅子（而中国的椅子是迟到了汉朝以后才有）。埃及人种植大麦、小麦、亚麻、葡萄、无花果，身穿亚麻布的衣服，带金银首饰（而不是中国的玉器，中国人爱玉不爱黄金，这标志着西方冶炼技术的领先）。

埃及贵族妇女还坦着右肩，露出一个高贵的乳房在衣服外面，这是当时最时髦的造型。他们的女孩率先在世界上使用矿物质的带颜色的化妆品，率先使用天平（以秤量金子货币）。埃及人把面包烤成圆锥形，花盆那么大。

相比于苏美尔人与埃及人在距今7000－4000年间创造的诸多第一，同期中国乏善可陈，除了培育了粟、养蚕和扎耳朵眼以外，一片空白，只是神农到黄帝再到尧舜禹的几篇神话传说中而已，不堪被称为“古国”。种种迹象表明，在7000－4000年前这一时段，世界只有两大文明“古国”：古代两河流域、古代埃及地区。而同一时段的中国，只是石器社会。

三 （距今4000年以后）夏朝时代的世界

距今四千年以后，终于不太尴尬了，大禹虚无的夏朝终于出现，搭救了汗颜的我们。但是此时的北非，夕阳照耀着埃及人伟大的金字塔，这一景象已历五百年。当Jr.后羿开始争抢夏朝的王权，埃及底比斯地区则新兴修建了庞大的“阿蒙神”神庙，每一根柱子的顶部可以站立百人，柱身布满象形文字和浮雕画面。尼罗河上则修建着水坝，通过水闸连接起河湖，造型精美的帆船在尼罗河上航行（而中国一直是到了秦朝才有帆船）。玻璃制造也成了这一时期埃及一门新技艺。

在两河流域，与夏朝并行的是“古巴比伦王国”（取代了苏美尔人的乌尔王朝），文明依旧遥遥领先。白银成为古巴比伦王国商品交换和海外贸易的公认媒介。粮、油、羊毛、盐和铜等重要商品的价格，均由国家规定，显示了统一国家的中央集权，远望如山的四级泥砖塔庙威严矗立着，镶嵌宝石的国王青铜塑像保存至今。奴隶们脑袋上被剃出特殊的标志，编成各种劳动的队伍在鞭子监督下工作。他们挥舞着青铜工具从事运河开凿、排湖造田、修筑神庙的工作，用带有播种漏斗的犁耕作田野。私自剃去奴隶头顶标志的理发师将被处以断指的刑罚——这是古巴比伦着名国王“汉谟拉比”先生在法典中的文字规定。作为世界上第一部完备的成文法典它被刻在石柱上，保存于今天法国的卢佛博物馆。法典中还规定了奴隶打主人的嘴巴，将处以割耳的待遇。杀死别人的奴隶，需要赔三两多银子，以及有名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而此时的中国，情况却不是那么乐观。整个有夏一朝，国家的概念还是恍恍惚惚，夏王的存在得不到考古实物的证实，我们也找不到他们的都城与王宫。相比于上述其它文明都已进入青铜时代，我们尽管出土了零星小件青铜物品（比如水果刀和铜指环），但不过一个牙刷大小，人们仍然可以断言：夏朝没有青铜农具，没有青铜礼器，没有青铜兵器，没有文字。这个虚无的朝代只是存在于后人零散的史料之中，而且合计也不过两千字左右。

即便不跟两河流域、埃及去比，夏朝也无法和欧洲地中海畔的地区争辉。在地中海畔的希腊地区，着名的“克里特岛”呈现出“米诺斯文明”，那些保留至今的巨大王宫、形象而生动的壁画、精美的黄金饰品以及华丽的服饰，振动着每一个今天的游览者。我们还可以看见他们优质的金银碗、造型奇特的陶器、青铜双面斧、短剑、长剑。而这一时期，我国的夏朝还根本没有青铜武器，也没有剑。

米诺斯的王宫号称迷宫，1500多个房间有曲折复杂的梯道走廊联络。王宫主要寝室附有浴室、厕所和浴盆之类的卫生设备、冲水设备。他们使用自来水，地下有完备的供水系统。这一点是任何古文明所不可企望的，直到19世纪的西方才超过它。米诺斯文明虽然璀璨却短命。接着，该地区接踵而起了“迈锡尼文明”。米诺斯文明和迈锡尼文明都是未来希腊文明的先驱。

在印度，我们的夏朝时代，印度则繁衍起了“哈拉巴文化”。他们在世界上最早种植棉花并发展纺织技术，出土了两千多枚印章，上面刻有离奇的文字。他们的城市遗址中有世界上最早的公共浴池，运货大车频繁往来于大街小巷，人们铸造青铜武器与工具，通过世界上最早的航海船坞，与遥远的两河流域发生贸易。不过这个短命的文明在夏朝末年就奇怪地消失了，留下漫长几百年的空白。

我们不得不说，与全世界同期比较，距今4000－3600年前整个夏朝，处境非常尴尬，没有青铜工具、武器和文字，尚未进入青铜时代，而当时的埃及、两河流域早已有了这些东西，甚至希腊、印度也有了。中国排在了这四个地区后面。所谓四大文明古国之自诩，颇需斟酌。

甚至连英国地区，在距今4000年前（即夏朝初期）的都发现了青铜扁斧和戟，而夏朝却没有。

中国正式出现少量青铜器、文字、城市，是在距今3600年前的商代初期，比两河流域、埃及晚了两千多年，甚至比希腊、印度地区晚几百年。

所以，那首“五千年文化，是生生不息的脉搏”的歌，实在是唱得有点早，应该唱“三千六百年文化，是生生不息的脉搏。”——也就是说，到了距今3600年前的商朝开始，才逐渐出现了文字、青铜器这些文明的东西。

事实上，唱3600年文明都有点早。中国真正出现较多青铜器和甲骨文，还不是3600年前的商朝初期，而是迟至距今3200年前商朝中期武丁时代，那就大约只剩3200年文明可以唱了，这和世界上多数地区进入青铜时代的时间，是一样的了，泯然众人也。而此时的希腊，则已经开始有了铁。

四、（距今3200年前）商朝中期

商朝不容置疑都是我国第一个像样的朝代。唱3600年文明也好，3200年文明也好，5000年文明也好，距今3200年前开始的商朝中期，中国有了青铜和文字。

这时候的西方，则早已有了一千到三千年不等的青铜文明，比如两河流域、埃及、希腊、印度等。甚至此时的希腊，开始出现了铁器。

希腊是个有文化的地区，在地中海畔。早在我国虚无的夏朝时期，这里就有了米诺斯文明，进入了青铜时代（领先中国）。到了商朝盘庚迁都时期（距今3200年前），这里并且爆发特洛伊战争，其间出现了铁器。

众所周知，特洛伊战争的爆发，是因为美女被人家勾跑了。于是，希腊地区的城邦联军于迈锡尼王“阿伽门农”等一干英雄率领下，渡过爱琴海去抢海伦，因为这个美女不大乖，被东边的特洛伊人（处于亚洲西北角）泡走了。

战争打到第十年的时候，进攻一方的人因为分赃不均互相掐起来了。统帅阿伽门农仗着官大，每次都分到比英雄“阿喀琉斯”更多的战利品，虽然后者有攻城野战之大功，但阿伽门农抢了他的妞。后者怒火中烧，嚷嚷道：“你头上生了狗眼，身上却长着鹿心，不敢战斗于沙场，偏会欺负老实人。”于是他消极怠工，不再临阵卖命。结果希腊联军败得叽哇乱叫，阿喀琉斯的亲密战友也马革裹尸了。在盛大葬礼上，还开了一个运动会，其中发给掷铁饼运动员的奖品就是一大块圆形的生铁，这是个值钱玩艺儿，可以做成铁犁。是当时的商朝所没有的。

战友的死，让阿喀琉斯急了，他不再计较战利品的事，再次披挂了铠甲，挎着长剑，手挺长矛，驾着战车进攻特洛伊人，犹如一团烈火，践踏特洛伊人的纷纷倒下的尸体与盾牌。特洛伊人看看没办法，请求外援“太阳神阿波罗”帮忙，这位太阳神从云彩里发出一箭，正好射中阿喀琉斯致命的软弱之处——后脚跟。黑暗遮住双眼，灵魂随即消逝。希腊人没招了，最后使用木马计，赚进特洛伊城，夺回了半老徐娘的海伦，并把大火和屠杀留给这个富庶的王国。熊熊的火柱直冲天空，宣告不幸的特洛伊城的毁灭。

但是希腊联军也被这场荷马记载的特洛伊战争拖垮了，希腊地区的迈锡尼文明很快也被北部蛮族攻破，在商朝末年退化到原始社会水平。直到两三百年后，春秋初期才重建起雅典、斯巴达等城邦国家。

可以说，商朝中期（盘庚时代）的这场特洛伊大战，很大地影响了未来希腊的命运，而商朝中期的另一场战争，则沉重打击了埃及。当时两河流域以北崛起了“赫梯王国”，他们在商朝中期时，冶铁技术已世界领先。（而当时的商朝中期则刚刚有青铜器，铁器是七八百年之后的战国时代才较为普遍）。中国进入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都分别晚于西方这些文明早熟地区。

赫梯王把铁视为专利，不许外传。埃及法老得到少许铁片，锻打成刀，视为珍宝，以黄金象牙配其刀柄。有了铁斧铁锯铁钉之类，造船业也就发达起来，可以跨海远征或者移民。铁制武器更给了赫梯人以力量，使得他们迅速崛起之后对两河流域和埃及地区构成巨大威胁。埃及法老动用倾国军马北上与赫梯人展开了一场古代世界的最大规模恶仗，双方各自动用了两千辆战车和各自两万战士（这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商汤革命的时候才有战车七十辆，子弟六千人）。由于埃及法老孤军突进，遭到赫梯人围攻，法老拼死抵抗，情急之下甚至放出护身的战狮扑向敌人。幸亏赫梯军人争抢财物而队形分散，埃及援军亦及时到达，才避免了法老的被俘。

这场发生于我国商朝中期（盘庚时代）的西方大战，又以拉锯战的形式持续了十年，终于把埃及帝国拖垮，从此由盛变衰，四分五裂，不断遭受外族人的侵袭，局面持续了一千年，直到公元前525年（我国的春秋时代）埃及被新兴崛起的波斯帝国吞灭之，从而彻底宣告了五千年的埃及文明的终止。西亚两河流域的五六千年的文明（时值“新巴比伦王国”）也是同一时间亡于波斯帝国之手。

论商周是奴隶社会吗？

不管比起同期世界是早是晚，商朝无论如何是中国青铜文明时代的开始。这是了不起的。但是商朝人也有野蛮的地方——不论祭天、祭祖、求雨、过节，每次都要烧杀些人当祭品，十数人到几百人不等。最多一次出土了五百多人的人殉——估计是个大庆，有的砍了头，有的活埋，有的和狗埋一起，有的跪着，叫做人牲。经历了三千五百年，挖出来一看，像定了格的恐怖电影。

主人死了，杀若干亲友奴婢帮着他扛行李往黄泉赶路，这当然可以理解；过节杀人表示高兴也可以理解，平常盖个宫殿，装修个房屋，也要杀人为祭，就显得有些浪费了。

有些人根据这些被杀掉的家伙，论定商朝是奴隶社会。商朝有奴隶不错，但是不是一有奴隶就叫奴隶社会，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商朝到底有多少奴隶呢，这些被杀掉的人，到底是不是奴隶呢？

这里先区分两个概念，一个是人殉，一个是人牲。

人殉是在葬礼上被杀掉，去陪伴死人的。人殉一般不以奴隶充当，往往是死者生前的熟人，比如死者的朋友、媳妇、亲戚、武士、臣僚，他们在地底下依旧各斯其职，有的还在墓里持着戈，作出巡逻保卫的样子。这种人殉和后来历朝历代的殉葬一样（譬如寡妇之殉老公）没有太大区别，奴隶只占死者中的一小部分，也不是商朝独有的现象，明朝和清朝的皇上和贵族们依然有用人殉。

“人牲”跟人殉不一样，人牲是祭祀上帝以及商人祖先的，由战俘和奴隶构成。其中，战俘和奴隶的比例如何构成呢？

统计发现，商朝总计1.3万的人殉人牲，75％发生在商朝盛世“武丁时代”。这是因为武丁时代战功最煊赫的原因，所以，可以推论：战俘是人牲的主体构成。而且被杀掉的人身上有的还带着战场上的箭伤，从头骨分析都是什么“类高加索人种、海洋尼格罗人种、爱斯基摩人种”，来自遥远的五湖四海，脑壳上还有刻着战争伟绩，让上帝吃的时候先看看见。

所以，被杀者多是战俘，而不是奴隶。

退一万步，即便这些被杀者（不论人殉还是人牲）都是奴隶，总数量也并不大：如今挖出来的是人殉、人牲是1178人（这个数目当然不全，因为还有一些倒霉蛋至今未见天日）。幸好商朝杀人祭祀是件神圣的事，必须严格记录在甲骨上，专家们于是统计了所有出土的十五万片甲骨，发现累积人牲总数为13052人。把它平均到250年中去，是每个月四人。对于一个诺大的商王朝来说，每月杀掉四个人作为人牲，实在不是太多，根本都不血淋淋，还没现在一天交通事故死的人多呢。其实，人牲、人殉是远古时代人类的共同习惯，出于对神灵祖先的敬仰，世界各地无不如此。仅仅因为每月杀掉四个人牲就判定当时是奴隶社会，岂不有点危险。

奴隶的定义，是“会说话的工具”，不算是人，跟设备机械差不多，可以买卖，不占有生产工具，他的主人处理他，就像处理一件物品。

其实奴隶不是商朝的专利，后来的周朝也有一些。更后来的汉朝，奴隶的使用量有增无减，不论官府还是民间，都豢养役使奴隶，“臧获”和“奴婢”是对他们的流行称谓。他们与养马一样被当作一种投资，可以买卖。从很多史料和文学作品中我们目睹了他们劳动的身影，遍及了汉朝手工业、畜牧业、农业、运输、矿冶、煮盐和商业领域，比商朝使用奴隶更加广泛。皇帝甚至发召规范田地上的奴隶数量。奴隶因过度劳累，折磨屈辱，自杀、早衰、瘦毙，比比皆是。主人们希望奴隶短命一点，因为老了不能干活，还得花钱给他养老。汉朝以后的朝代也都有奴隶。唐朝法律规定：“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把奴隶比作私人牛马。事实是，即使到了最后的明清，乾隆爷还一直把罪犯及其家属发到功臣家里为奴。

做完这样的纵向比较，我们再作横向比较。商朝的奴隶数量与同时期的埃及、古巴比伦相比也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在古巴比伦王国与北方亚述人的频繁战争中，动辄有十数万人甚至二十万活口做了战俘，而三万、七万、九万战俘的记录更是史不绝书。埃及法老也是频频出征、大有斩获，捉到数万甚至十万俘虏。这些俘虏绝大多数转化为国王和政府直接掌管的奴隶，还有一些发往奴隶市场出售给民间。而我们商朝的武丁先生，一次出征在三千五千人左右（只有一次达到一万人），所捉来的战俘不会太多，而且都被杀了祭祀上帝了。这一点被卜辞的研究所证实，以典型的羌方战俘为例，各次战役的战俘是怎么处理的呢？转化为奴隶去养马的只有一例，其它全是杀了祭祀上帝，每次三人、五十人、三四百人不等。所以，中国的战争，并不是以产生奴隶为目的，而是出于保家卫国。

商朝最主体的人口，其实也不是奴隶，而是守着几千年时代相传的土地，土地上的宗族农户。他们在史料中被称作“民”，在甲骨文中被称作“众”。“殷周之民，年二十受田，六十归田。”国家按人头授给他们土地，类似现在的包产到户。孟子说：“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就是说，夏朝每人发五十亩地，商朝七十亩，周朝一百亩。国家收取十分之一的收成。这哪是奴隶呢？分明就是正常的农夫。

这些农夫平时聚族而居，战时按族出征，是社会的主体。他们在族长布署下合族协作，“庶民经于千亩”，上千人在田上进行集体劳动，场面十分壮观。他们把收成的一部分上交国君，其它则留在农民宗族内分配。他们有自己的工具、农舍、自由、人格和自行支配的粮食财产，这不是带着锁链、一无所有、被买被卖的奴隶所能等同的。倘若一个社会最主体的人口——土地上的稼穑者不是奴隶，那这个社会还能被视为奴隶社会吗？当然不能。

而典型的奴隶社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们看看西方晚些时候的古希腊和古罗马吧。恩格斯说，雅典公民九万人，而奴隶高达三十六万人。一说，雅典全部人口四十万，奴隶二十万。奴隶构成了古希腊、古罗马社会生产的主要形式。没有奴隶，“世界”就一天也运转不下去。当时在亚历山大城奴隶的价格是如此的低廉，造成很多富人宁愿购买奴隶而不愿意雇佣自由人。奴隶在土地上带镣耕作，在迦太基的一处矿井，就有四万奴隶在工作。克拉苏一个人拥有两万奴隶，安东尼时代一个有钱寡妇的遗产中包括了6000名奴隶。罗马通过扩张战争，曾一次性把被占领区15万人变卖为奴隶，奴隶们在市场上公开买卖，还可以像牛马一样租给别人收取租金，成为社会的一大主体阶级。斯巴达克斯的奴隶起义有20万人之众。有人估计，在罗马屋大维时代大约有5000万到8000万左右的奴隶。

事实上，基于奴隶的经济和使用奴隶的经济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奴隶社会，因为它的存在靠着奴隶来维持。但后者则不是，譬如商朝存在着少量奴隶，中国后来的历朝历代也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奴隶，甚至美国从前也存在黑奴，但不能以为有奴隶存在就是奴隶社会，美国有黑奴就也是奴隶社会。否则，中国汉代无论是政府还是私人拥有奴隶数量都非常可观，那汉朝比商朝更有资格算作奴隶社会了。

说商朝是奴隶社会的人，是受“奴隶社会是人类历史发展必经阶段”这一说法的束缚。事实上，奴隶这种身份的人曾经在世界各民族的历史上长期存在过，甚至在资本主义社会也曾存在奴隶：美国建国时有70万奴隶，占全人口六分之一。但我们不能因为找到了几个奴隶，就说“看，我发现了奴隶社会”。也不能认为奴隶社会一定是出在古老的时代。历史上，奴隶群体仅仅在极个别地区（希腊、罗马）获得过充分的发展，上升为占主导地位，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和发展建立在奴隶者的劳动上，从而使这一地区的社会纳为奴隶社会，而且他们并不古老，是在公元前与后几百年。而古老的时代，如埃及、古巴比伦，我们甚至不认为它们是奴隶社会，虽然他们的奴隶数目远远多于我们的商朝，但仍构不成社会生产者的主体。

总结一下：奴隶在夏商周到秦汉明清，一直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是生产活动的一种补充，但从来不曾是主体的生产者。养活全体大众和统治阶级的，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农民朋友们。

02 第二卷

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

——当我们把那个销陨于远古的公元前七世纪，钩出沉暗的水面，我们可以看见春秋五大恐龙像五彩流星一样划过湛蓝的夜空——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各领一时风骚，光芒垂照宇宙。

第一章 笑傲诸侯（770 B.C. --700 B.C.）

第二章 倾国二姬（700 B.C.—685 B.C.）

第三章 大哉强齐（685 B.C.—645 B.C.）

第四章 江汉新贵（B.C.770—B.C.645的楚国）

第五章 献公之恨（B.C.768—B.C.650的晋国）

第六章 秦晋之好（B.C.650—B.C.645）

第七章 晋文践土（B.C.645—B.C.628）

第八章 独霸西戎（628 B.C.—620B.C.）

第九章 赵氏孤儿（B.C.620—B.C.607）

第十章 问鼎中原（B.C.607—B.C.590）

大结局——或者说远远没有结局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770——前593年）

第一章 笑傲诸侯（770 B.C. --700 B.C.）

也许是不想再当地中海病夫吧，这些城邦人都积极锻炼身体，准备跟外人打架。每四年还“华山论剑”一次，很多男人光着身子从不同城邦跑到一起，搞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交流锻炼经验。

现在富国爱打穷国，而古时候穷国爱打富国。注1：这是由于古代武器技术差距不大，穷国未必打不赢富国。稍微一打，回报特别高，比自己搞生产强！而且没有什么好输掉的。

所以，在人类短暂的文明史上，穷极潦倒的民族（蛮族）对先进文明的袭击和反动，史不绝书。公元前十二世纪，北方蛮族进攻并撕碎了地中海畔希腊半岛上璀璨夺目的迈锡尼文明。王陵雕塑被推倒，珍宝洗劫一空。在迈锡尼文明的碎片上，当地希腊人又收拾余烬，随后创立起雅典、斯巴达等等二百多个城邦国家。也许是不想再当地中海病夫吧，这些城邦人都积极锻炼身体，准备跟外人打架。每四年还“华山论剑”一次，很多男人光着身子从不同城邦跑到一起，搞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交流锻炼经验。

当第二届奥运会帷幕降下，光着身子的男希腊人跑完了他们的１９２．２７米短跑（当时赛项仅此一个），用橄榄油把身上的脏汗洗完，亚洲东部又出事了：穷国又来疯咬富国了，显赫已极的周王朝被西边的犬戎攻破，“烽火戏诸侯”的文艺联欢会总指挥周幽王也掉了脑袋，时值公元前770年。

曾经被周幽王的烽火戏弄过的诸侯们，也不是个个见死不救，有个精忠报国的“郑桓公”（诸侯国郑国领导人）就老远跑来看热闹，结果被砖头砸着了，喋血镐京。注2：出自《史记·郑世家》，但“被砖头砸着了”而死，是潇水故意搞笑化的揣测。《史记》记载了他被犬戎杀死，但未记载是怎么个死法。本注者将针对所有潇水搞笑化处理的部分，给出其对应的原始史料内容。他的儿子郑武公哭丧着脸，红着眼睛参加镐京收复战，使劲扁那帮犬戎兵的屁股。犬戎人被扁跑之后，镐京算是光复了，但已是满目疮痍，残败不堪，冒着狼烟。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也不敢再待在陕西镐京这儿了，怕犬戎兵再来打。

周平王干脆扔掉镐京，离开陕西，到中原去。他在战斗英雄“郑武公”等诸侯勤王部队保护下，向东转移。在他转移的路上，秦襄公从屁股后面追上来了，冲他呵呵地笑。周平王就明白了，挥动鞭子一指，说：“寡人身后渭水两岸（陕西）这片地方，任凭你开拓吧，我都不要了。”于是秦襄公嘿嘿笑着点头应承，凑了些壮丁，在陕西打游击，慢慢地从西戎人手里，抢了一星半点地方，草建起一个飘摇无力的小诸侯“秦国”，不提。注3：此据《史记》“秦本纪”，周平王说：“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意思是听任秦人开拓戎地。随后秦襄公“伐戎而至岐”，草建秦国。

周平王咧着嘴，丧家之犬一样向东跑了四百多公里，东幸河南洛阳，开启了大周朝的东周时代——而此前所谓的“西周”时代（公元前1046年武王伐纣——前770年平王东迁）则结束了。

从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直到公元前473年勾践灭吴，这三百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历史时期，因记载这一史期的《春秋》一书而得名，即是我们遥远美好且不可重复的春秋时代。

战斗英雄“郑武公”勤王东迁完毕，过了几年，就在河南新郑高高兴兴地死了。他的儿子，则是春秋早期的第一号强臣，大名鼎鼎的郑庄公，本书开章人物。

郑庄公这人，身体协调性不好，出生的时候就有表现。按道理都是脑袋先伸出来，可是他小人家一时惶急，举动失措，大腿先迈出来了，特不顺溜，弄得郑妈妈很疼痛，出来后也没向妈妈道歉。所以妈妈不喜欢这孩子，叫他“寤生”（念悟，意思是倒着生），表示寒碜他，就像管戴眼镜的人叫“四眼儿”。注4：关于“寤生”诞生的上述记述，出自《史记。郑世家》。本书中的大量故事均出自《史记》、《左传》两书。为了节省笔墨，本书是凡出自《史记》《左传》的就不再注明。本注者将只注明出自此二书以外的史料。

郑妈妈第二个孩子却生得中规中矩，长大以后红嘴白牙，一表人材，不是“四眼儿”了，深得郑妈妈之爱，想立这孩子当国家继承人。但是郑爸爸（郑武公）不同意。郑武公不愿意废长立幼，照老习惯立了“寤生”。寤生接班以后，是为我们的主角——诸侯郑国领导人郑庄公，都城在河南新政，离周平王的洛阳也很近。

在妈妈的央求下，郑庄公把一表人材的二弟派到郑国荥阳（念行阳）地区公干。郑二弟虽然乳臭未干，但自视甚高，闲极无聊就有了“裘千丈”的野心，异想天开当他哥哥“裘千仞”。他着手扩大荥阳城围，超出规制，这是闹独立的举动——当时大周朝对城围都有统一限制：普通城邑的城墙边长不超过七百米（一个中学大小，是个土围子）；诸侯国都不能超过一千多米边长（普通一所大学的面积）；周天子国都则是名牌大学（如清华）边长两千多米。这是商周以来的惯制，怕诸侯势大造反来的。[1]郑二弟不管这一套，他扩张了自己的土围子，又扩充了战车编制，还要求西鄙、北鄙的郊区领导干部也都听他调度，钱粮交他。春秋实行“都鄙”制，“都”是城市，“鄙”是城外郊区，边鄙农村的意思。自谦说“鄙人”，比如周作人老头子常在作文里自称鄙人，就等于自谦说“俺”，或者“俺农村人”。

郑老二种种蠢蠢不忠的举动传到郑国都城，大夫祭足提醒郑庄公说：“一个国家不可以有两个太阳。您弟弟动机不纯啊，想夺您的权啊。您快趁他反形未彰，尚在萌芽状态，把他叫来批评教育一下吧。”

郑庄公不以为然，揪着灰长胡子说：“不用管，等他把事犯大了再收拾他。不义之人，自会了断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成语“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出典就在这里，如今这是句正义凛然的话，而老谋深算的郑庄公说这句话时的原意，却不是那么堂堂正正。郑庄公有养祸的意思：等弟弟罪行犯大了，再跑去收尸。

郑老二观望了一下，看看大哥没什么反应，就雄心发酵，修缮兵甲，征发战士，积极准备造大哥的反，又暗中和老妈联络，说大兵杀到，郑妈妈就开门献城，把大哥一举逮捕在酣睡的床上。

等郑弟弟彻底坠入错误的深渊，再也蹿不上来了，他大哥郑庄公拍案而起，历数二小子谋反之罪，发出二百乘正义之师，鸣鼓而攻老二。不知天高地厚的郑老二跟大哥对了一掌，哇，大哥的铁砂掌好厉害，烫得跟火炭似的，疼死我啦。郑老二骨断筋酸，转身没命地逃，大哥猛追穷寇。老二看看没辙，只好望着天空，哭着鼻子自己了断了。

先姑息放纵，培养弟弟可劲儿折腾，等他闹大了，再名正言顺地诛灭他。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后代不断有人临摹，比如蒋介石把看着不顺眼的异类军阀逼反，然后再剿灭收编之。

心腹大患的弟弟已经含笑九泉了，郑庄公感到了深似太平洋的深深开心。谁让你个裘千丈想冒充我老大裘千仞的，不晓得我铁砂掌的厉害吗。没人能再威胁君位了。开心之余，郑庄公就把老妈也打入了冷宫，谁让你帮老二想杀我呢！郑庄公指天设咒地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意思是这辈子跟您byebye了。

郑妈妈没有像宫廷斗争失败的节烈皇后那样，把自己的脖子升到冷宫的房梁上去。她认为赖活着还是比好死好，坚持维护生命这个奇迹。这时候，一个叫“颖考叔”的年轻人出场了，跑来启发郑庄公。颖考叔手里拎着一只捉来的山鸡，乔模乔样地献给郑庄公说：“山鸡这东西，小时候吃妈妈捉来的虫，大了反过来啄妈妈。最不是玩意儿了！”（这大约是山喜鹊吧。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认娘——这是我们老家的谚语。）

郑庄公有点不自在了，觉得自己不孝顺娘，好比就是山鸡，是禽兽一般的东西，满面羞惭，可是，“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古人是很重视誓咒的，发的誓都被雷公爷爷录了音，说话不算数要遭雷劈的。怎么办？

颖考叔有办法，他领了一队民工，在宫院里挖地道，从地底直通郑妈妈的冷宫。黄泉水也冒出来了，郑庄公从地道去和玉容憔悴的妈妈相会。母子俩在黑乎乎像歌厅一样的地下室相见，重归于好，并且各自唱歌。儿子唱：“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母亲唱：“大隧之中，其乐也泄泄。”

有点儿卡拉OK对唱的味道。就这样，在这个地下室里诞生了成语“融融泄泄”，可以造句为：宾主之间融融泄泄，就两国关系展开友好讨论。

这一次，一介布衣的颖考叔算是露脸了，被郑庄公拜为大夫。（布衣是不经染色的麻布衣服，老百姓穿的。）穿上了彩色衣服像一只花蝴蝶的颖考叔，给中国人树立了伦理学榜样：长辈再坏，做儿子的也要孝敬。两千五百年后，到了“以孝治天下”的“我大清”，小孩们念《三字经》，开篇就是：“颖考叔，至纯孝。”一个已变为化石的不知埋在哪里的古人，还在一千五百年后被一群群孩子用莫名其妙的口音念来念去，也算是荣幸之至了。

郑庄公逐杀了弟弟，引起国际舆论动议。谴责他最凶的就是自己也最不干净的卫国（从郑国往北两百里，河南淇县，从前的朝歌）。卫国的老国君命长，被等得不耐烦的儿子“州吁”杀了。在人类早期，晚辈人对老年人并不尊敬，甚至把老年人打死以方便他快速超升，也有送到山里让他等死的。近代爱斯基摩人也偶尔遗弃老人。山顶洞人老年的头骨上多有破洞，似乎也死于非命。虽然周文王开了敬老院，但老人的地位并没有提升。商朝甲骨文的“微”字，是衰弱的意思，字样就是手持利器、棒杀长发老人。“微”中间的“山”，就是老人头发。

“州吁”杀爹继位以后，怕国内人说闲话，就想到国际上去立立威，好让国人都惧怕他。州吁选中了郑庄公当靶子：“你老郑杀死亲二弟，真不是东西！我要讨伐你！”明明自己一身白毛，偏说别人是妖精。

“州吁”联合宋（纣王哥哥微子启的封地，河南东部）、陈（大舜后人，东南部）、蔡（三监之中“蔡叔”儿子的封国，东南部）三国，分别从北、东、东南三个方向兜杀河南正中位置的郑庄公，实施震慑行动。一帮人乱打了一仗，郑庄公寡不敌众，吃了点亏。袭郑的四国联军有了胜名，就算师出有功，帮州吁出了国际风头，吹吹打打各自回国。真所谓“其进锐者，其退也速。”这场没来由的打斗，也没来由地结束了，主要是为了向国内反“州吁”势力炫耀一下肱二头肌。

州吁从郑国战场凯旋回来，迎接他的不是鲜花，而是国人们的白眼，军功章并没有掩盖弑君弑父的罪条。卫国有个老干部叫“石碏”（念“却”），看着州吁胡闹实在不顺眼，干脆把他诳出来，采取突然袭击的手段，擒住他送他上了西天，并尽灭其党羽。但石碏老干部的儿子不学好，当了州吁的狗腿子，一并遭到逮捕。众大夫怕石碏绝了后，就打圆场说算了吧，放了吧。石碏老脸一耷拉，说不行，我这样的儿子多死点少些累赘。愣亲自把自己的儿子杀了。大义灭亲的词儿就是从这儿来的。孔子削笔做的《春秋》，还夸石碏是“纯臣”呐。

但孔子又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父亲要为儿子隐瞒，儿子要为父亲隐瞒，否则不但不应该表彰，还要鄙夷，所以石碏的做法在迷信儒家思想的后代，反倒会被人耻笑的。“亲亲相隐”、“父为子讳、子为父讳”，成为后代法律原则，亲属间互相告发不仅为社会舆论所不齿，而且法律上还要惩罚他。这里孔子之所以赞叹石碏，是因为石碏虽然违背了父子人伦，但恪守了君臣之忠，更大。

卫国这边正闹着，忽然消息传来，南边一百公里的郑庄公亢吃亢吃地磨矛，整顿人马，要实施军事报复。卫国不敢怠慢，慌忙喊来上回的死党宋、蔡，以宋人“孔父嘉”为元帅，再次与郑国展开群殴。郑庄公这回准备充足，大有斩获，卫、宋、蔡联军一败涂地，联军元帅孔父嘉更是没捞着一点好处，带着所剩无几的残兵撤回宋国（在河南东部商丘，商朝遗民点儿，因而得名商丘）。商丘的老百姓脾气大极了，看见败兵回来了，就天天聚在街上，战争造成的孤儿寡母，人人举着臭鸡蛋，想找战争贩子孔父嘉偿命。

偏巧孔父嘉的夫人有倾城之色，仪态风雅，举止雍容。一次她在花光似锦的城郊探春，被太宰“华督”看见了。太宰是国君的后勤主任，掌管御膳房和小金库，往往有点儿特权。太宰华督望见车上的美女别着丁香一样的愁怨像梦一样走过他身旁，一下子就被丘比特的小箭射中了，嘴里就流出了幸福的哈拉子。华督狠狠地说：“这么好的妞，真是便宜了孔父嘉这小子！”[2]

色迷心窍的华督利用老百姓的不平心理，散布谣言说孔父嘉又要怂恿国君出兵伐郑啦! [3]老百姓一听，怕的就是这个。大伙忽拉一下冲进孔父嘉院子，把正在给孩子辅导功课的孔父嘉给杀了，臭鸡蛋砸了他一脸。孔父嘉的美女媳妇却性子暴烈，抱着丈夫尸体抹了脖子。华督没得到女色，气得干咽唾沫，站在孔夫人尸体旁，就像贪酒的汉子看见一坛变了质的好酒。孔府家臣一片大乱，抱着小孩逃向鲁国。他们到了鲁国以后，一茬一茬地结婚生孩子，两百年后终于生出来了大圣人——孔子。孔子是孔父嘉的六世孙。

其实，我可以悄悄地告诉你，孔子的六世祖母没有自杀，也不是烈女。她是转嫁给了杀夫仇人华督了，《左传》上白纸黑字写着呢。[4]当然这也无可厚非。但后代人为了给孔子避讳，觉得大圣人的家属还不安守妇道，怎么为人师表啊，于是就改编成自杀殉夫了，比如《东周列国志》上就是这么编的。这样就可以激励亡国时代的落难女子，或者太平时代的丧夫寡妇了。

郑庄公战败了以孔父嘉为元帅的宋、卫、蔡三国联军，乘着胜利之威，环顾周边列弱，发现只有许国（在南边）还不知道老郑的威名，经常因为土地的事而揪头发打架。于是郑庄公向南八十里奔袭许国，结集到许城下（如今的许昌），大举进行军事演习，吓唬许国人。在演习中，大孝子颖考叔跟战友中一个叫“子都”的“同志”，为了争坐一辆豪华战车，叫上劲了。子都，乃东周第一美男子，比后来的宋玉资格要老四百年。宋玉的美是自己做赋吹出来的，实际长什么样不知道（没准他就是登徒子）。子都的帅气，却是有目共睹，孟子作证云：“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看不出子都是个帅哥的，除非你是瞎子。[5]

子都由于漂亮，就做了郑庄公的同性恋朋友。他和颖考叔争战车，办法是比赛抡大旗。粉面朱唇的子都同志可能肾虚，抡得不如颖考叔圆，被颖考叔取胜，得了战车。当着同性恋朋友郑庄公的面，子都耻于服输，于是把丹凤眼一瞪，抄起大戟（念几）就戳颖考叔。颖考叔抓了战车钥匙撒丫子就跑。酷哥撵了他半天，愣是追不上，恨得哇哇暴叫。

等到战斗打响，三军儿郎撞城的撞城，烧门的烧门，猛攻许国。颖考叔身先士卒，举着旌旗，捷足先登，眼看要爬上城墙，抢立头功。子都嫉妒得不行，从远处拈弓搭箭，望着颖考叔后背嘣地就命中上去了（暗箭伤人成语出处）。至纯孝的大孝子颖考叔，凄惶一声哀号，裹着大旗，一头栽下城墙摔死。惨白的阳光照着一地的苍凉。

郑庄公知道自己的同性恋朋友害死了颖考叔，但不好直面处理，因为“子都”从名字上一看就知道，也是贵族公子（叫“子什么”的都是诸侯国君之公子）。按照大周朝“刑不上大夫”的习惯，对于贵族亲戚，郑庄公不好直接下手，何况还是自己的同志。于是他在作战休息期间，搞了一个诅咒仪式，用猪狗鸡摆在颖考叔灵前，使劲诅咒那个暗箭伤人的人：“电打雷劈、不得好死！”

据说这招还挺灵，苦大仇深的颖考叔化作厉鬼，当场附在子都身上，让这酷哥出尽了洋相，然后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由于郑庄公处理暗箭伤人事件还算公道，将士心服，协心齐力再次猛攻许国。许国是个没出息的小国，像风中的小鸟窝，终于被登城而上的联军一举端下，许君逃往它国。郑庄公在许国公子中挑了一个面相比较乖的，立为新君，并把许国一分为二：一边归新君，一边归自己派人管理（中间也许还有柏林墙吧）。

郑庄公说：“我不是贪图你们的国土，我派人驻守是维和的。将来我死了就撤走。”（但事实上，郑国还是在一百年后吞灭了许国）。

总之，还算顺利吧，郑庄公把河南地区的列弱（宋、卫、陈、蔡、许）一个个欺负净了，很有“河南赛区预选赛”小组出线的意思。他又派出儿子姬忽跟北狄异族开了一战，击退北狄，搭救了东方齐国。从此郑庄公威名传遍华夏，大有定镇中原的意思。但是他觉得老跟别人打架，显得自己很傻。打完之后也要再拉拢才好。于是郑庄公召集了河南五国元首在河南温县召开和好大会，五国尽释前嫌，和好如初，尊郑庄公为老大。具体地点是在一处知名的hotel，叫做“瓦屋”。瓦屋就是覆盖了瓦的大屋。当时瓦少，瓦屋就足以成为伟大建筑，以至于史书里都不要写“XX瓦屋”，只消一说“瓦屋”，大家就知道是说哪里了，可见其时髦和伟大。（瓦少，倒不是因为瓦难以制造，而是瓦多了会把房子压趴下。春秋时代，随着“斗拱”的房架结构出现，可以把房顶重量均匀地分担到许多柱子上去，瓦屋慢慢多起来了。）

郑庄公笑傲诸侯的时候，大周天子周平王再也坐不住了。

周平王是从陕西省东迁而来的。按大周朝的分封制，各国诸侯只进贡“土特产”给天子，但不进贡粮食，粮食必须靠老周自己解决。这一点对老周的兴衰至为关键。当初周天子在陕西的时候，立足于周人开发了一千多年的大本营，地肥粮多，什么都好办。除了这个大本营以外，周天子在洛阳地区还有一小片地方。周天子一共就是这两块土地，产粮自给。其它的土地都分封给天下各国诸侯了。所以，他只是相当于一个头等号的大诸侯而已。但因为他相对最大，所以各诸侯国都听他的，奉之为“共主”——这跟后代的“呜皇万岁万万岁”的皇帝还差的远呢，皇帝是真实地掌有全国每一寸土地。

倒霉的是周平王遇上犬戎祸乱，丢了陕西的大片土地，只好东迁去洛阳（就像有两套房子的人，火烧了一套，去住另一套）。但洛阳这套房子面积小，周天子住进去全得从新张罗，宫殿也敝旧了，粮食产量少了，所以肾虚了。如果大周在从前经营陕西的时候，有意识地把东部的洛阳打造得雄厚一些，以备未来意外，那就好了。但，要么是他们缺乏战略远见，要么是当时的技术能力不允许，总之洛阳的底子是很薄的。

据历史记载，周王室东迁洛阳以后，辖地仅为洛阳地区方圆一、二百里，四周险隘也比“四塞之固”的陕西差了。各诸侯国见状，也就不怕他了，敢于不再上贡贡品（青铜、丝绸之类）了——粮食更是原本不在上贡之列的，周王室经济日绌。周天子不得不转向诸侯“告饥”、“求金”，分封关系面临全面崩溃的危机。郑庄公就像那匹贵州老虎，看出周天子的“共主”地位名存实亡，“技止此尔”，于是野心勃勃起来，想到周平王头上拉粪，从此遇事不请示，重要决策也不上报。

周平王并不是英烈有为之主，迁都之后不能重新振兴大周——换了别人也难办。他能作的就是尽量自我保护，摆出“共主”的架势，继续吓唬那些从前匍匐在地的诸侯。但你现在没有陕西关中平原大本营了，谁还怕你（周平王在中原的地盘，跟别的诸侯尺寸也差不多，大家更宁可把他理解成一个邻居）。

周平王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没有办法控制诸侯，只好开始借力打力，也就是拉一派群众（诸侯），打另一派群众（诸侯）。他偷着召见虢（念国）国国君，让虢公取替郑庄公作天子的卿，以压制郑庄公（郑庄公除了是郑国诸侯国君，同时兼任周朝廷的卿）。但虢公优柔寡断，不敢接卿位这个热山芋，并且消息很快走漏。怒气冲冲的郑庄公听说自己要被挤出内阁，坐车顺着诸侯国道冲进洛阳，跟天子讨说法：“我是朝廷卿士，我哪点干得不好！难道你要换掉我吗？你当初来中原，还不是我爸爸保着你的！”周平王大窘，结结巴巴发誓绝无二心，然后采取息事宁人的作法，把自己的太子送到郑国，郑庄公也送儿子到朝廷。交换儿子当人质，以示双方的爸爸互相友好，一百年不动摇。

在重视等级礼仪的大周朝，天子用什么尺寸什么颜色的弓，堂上演什么舞，诸侯家里跳什么秧歌，住什么标准的房，都有严格的限定，不能超越。房里铺几层席子（天子五重席，诸侯三重席，大夫二重席），卿大夫门前种几棵树，出殡多大规模，棺材几层，号啕哭几嗓，祭祀用多肥多瘦的牛，宰牛前要养三个月还是一个月，都有法律规定。然而现在居然出现了天子与臣子交换人质的反常现象，大周王室的尊严和君臣之间的名分，开始松动了。

潇水曰：周天子依靠礼仪来约束诸侯。要说当天子也实在不容易。周平王平时必须“正衣冠而立”，跟练军姿有一拼。作为天子，他的一行一动都由左史记下来，他的言论都由右史记下来。遇上年成不好，他还要穿素服，乘没有油漆的素车，吃饭时也不奏乐。如果遇上烈风迅雷暴雨，则必庄敬严肃，即使是夜里也一定起身，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坐着，因为这是天有想法要跟他这天子说了。根据史料记载，作为天子，每天他还要洗手五次。用淘小米的水洗头发，用淘细米的水洗脸。洗湿了的头发用白木梳梳理（干头发才用象牙梳）。然后喝一点酒，吃一点东西。养足精神之后，就去洗澡。洗澡要用两种浴巾，上身用细葛巾，下身用粗葛巾。出了浴盆以后，站在蒯草做的席子上，用热水冲洗双脚，再站到蒲席上，穿上麻布衣服以吸干身上的水。然后就穿上鞋，喝酒，这时乐工就升堂唱歌。

唱完歌，要出门了，就撞击持殿堂南面的黄钟，并敲击右厢殿堂的五只乐钟来与黄钟相应和。把马拴在车上的人、赶车的人，也都有相应的规矩：站立时要如同悬挂的磬石那样略微弯腰，拱手时要象胸前抱着鼓一样，使车马转弯、回头时动作也要符合要求。在这之后，乐师奏起登车的乐曲，报告天子出宫了。周天子行走的步距要大小一致、符合规定，走得要让佩玉叮呤作响，与乐钟相唱和。这都是要平时练习的，周平王是全国走台步最好的人，是真正的首席男模。他上车下车的动作也有要求，必须捉着马车尾巴上的一只绳子攀登上去。马车上竖的旗帜有十二根飘带，旗帜上画着龙、太阳和月亮。

等周平王要回宫时，乐师就撞击悬挂在殿堂北面的蕤宾乐钟，并敲击左厢殿堂的乐钟来与它相应和。总之，是麻烦的很，这就是礼仪。就凭着这股庄重威严，各地诸侯都顺服于天子，缴纳好东西养他，战时听他调遣。[6]

虽然在拼命地走台步，而且走得也不错，但因为周平王失去了陕西大本营，头号大诸侯小了一半，毕竟镇不住大家了，诸侯甚至越级使用他的礼乐。这就是后来孔子所说的“礼崩乐坏”。周平王不得不在王位上战战兢兢、忧忧闷闷。他混了五十一年，终于死掉。这仿佛也是个规律，历史上那些活得不爽的天子，往往出奇地长寿，比如被儿子夺了皇位被迫退居二线的唐玄宗就活了八十多。大约人生的福气是个常数C，要么过把瘾就死，很快消耗完这个常数C——像隋炀帝那样；要么当傀儡，慢慢地消磨Ｃ，年头却拉长了。这是根据“宇称守恒定律”来的吧。

不管怎么样，周平王一死，该轮到他那在郑国作人质的太子继位。不料太子福气太差，在郑国作人质期间死了。好在太子还有儿子，继位，是为周桓王（“桓”念环）。周桓王因为亲爹没享一天荣华富贵就以人质身份客死郑国了，亡爹之痛，切肤透骨，他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雄! 我恨透郑庄公了。干脆我罢免了他！不许他在朝廷当卿啦。”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天子是个莽撞人，把老郑撤职了。

郑庄公虽然不再是朝廷里的卿了，但仍是郑国（今河南新郑，距离洛阳以东一百五十公里）的诸侯国君。他不甘心，为了报复周桓王，嘿嘿一声冷笑，派军队跑到洛阳边上给自己撒气。士兵们抄起镰刀，把周天子的麦子割了好几百亩，一声吆喝，挟着麦子跑了回来。气得周天子干瞪眼。到了秋天，洛阳附近的小米也熟了，郑庄公故伎重演，又去抢小米，气得周桓王直喊：“我靠——根本不拿我们天子当回事啦。”这一年冬天，周天子的粮食就不够吃了，只好跟东部的宋国以及北部的卫国去借（周天子的洛阳在河南省中部）。出于礼貌，郑庄公也掏了点粮食赞助老周。抢归抢，名分还是要维护的，毕竟天子是老大，伟大的地位从老祖宗时代从未动摇过。（老周自己的收成被郑庄公抢割了以后，只得去借粮，这也说明了诸侯上贡给老周的贡品里不要求有粮食。倘若要求诸侯上贡粮食，当不至于借。）

经过两年反思，郑庄公为了照顾自己在诸侯中的影响，觉得还是以和为贵，就亲自跑到洛阳去道歉：“您是一国之长，我错了，我以后不敢再凭借国力强横就欺负您了。我给您上贡好东西来了。”——郑庄公想把邦交关系恢复到割麦子以前的历史水平。

然而，作出低姿态的郑庄公却不受周桓王待见。周桓王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当狐狸说要睡觉的时候，母鸡更要打起精神。他拿割麦子的事儿挖苦郑庄公，回馈给老郑两车秕糠以示侮辱。悻悻不乐的郑庄公返回郑国，用秕糠给猪圈铺了一层地毯，心里坚定了唱对台戏的决心。（从这里我们还看到，诸侯上贡给国君，国君需要给回馈。上贡是一种感情联络，而不是地方对中央的纳税、交公粮，难怪老周势力越来越虚弱呢。而且上贡品中也没有粮食，譬如楚国，送给老周的就是一种特别的茅草，过滤酒用的。这对壮大老周国力一点儿用都没有，而且楚国也已经好多年没来上贡了。）

这时候周桓王决定先发制人，打垮郑庄公，从新树立天子的权威，强化对诸侯的控制力。这个不懂“经济是影响国运的根本动力”的天子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军队：按道理，周天子应该有六个军（每军编制一万余人），但东迁至洛阳以来，作为外来户，大周天子已凑不足两个半军。如果去征讨拥有三个军的郑国，相当于母鸡去进攻狐狸。周桓王的参谋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建议借力打力——从附近诸侯国家拉赞助。最佳的同盟人选，当然是那些被郑国欺负过的列弱了。于是，周桓王讲好，请卫、陈、蔡三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家伙赞助发兵。

公元前707年，周桓王十三年，天子战车完成编队，从洛阳隆隆启程。卫、陈、蔡三国也从河南地区各起本国主力，到指定地点约齐，完成编队，将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瞄向威胁中原大地安全格局的、饱经风霜的郑庄公老大爷身上。

郑庄公命令大军进入待命状态，缝制皮甲，忙着给战车轱辘打气。（对不起，那时轱辘是木头的，还不能打气。顺便说一句战车，战车这种东西由来已久，到了春秋时代，战车制造已相当成熟，连轮子都有统一规格：直径124厘米左右，辐条18～24根，车厢宽度130～160厘米，车厢进深80～100厘米，前后扁，左右长。在车轴等急剧转动的部件上，还装置青铜件，以减少摩擦，车轴两端也包铜，减轻障碍物撞击。为了加大稳定性和阻挠敌人迫近，战车的车辕比民用车辕长。）[7]

郑庄公指挥三百辆兵车，以攻代防，出驻新郑市南的长葛地区，和周天子联军对峙。中原大地上中央军与地方军的对抗战，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

中央军的作战指挥人员有：

统帅 周桓王 指挥中军，居中

将领

虢公林父（卿士） 指挥右军。附属蔡、卫勤王部队

周公黑肩（卿士） 指挥左军。附属陈国勤王军

兵车约400辆

郑国作战序列：

统帅 郑庄公 寤生（名字不太雅）

将领

祭足（正卿） 统领左军

原 繁（大夫） 统领中军

公子元（大夫） 居中军

高渠弥（大夫） 居中军

祝 聃（大夫） 居中军

曼 伯（大夫） 统领右军

兵车约300辆

郑庄公为了规避周天子的左、中、右三军称号，将自己三军称作“左踞，右踞，中踞”（踞是大公鸡爪子的意思。当时斗鸡，鸡爪子还套上青铜的“拳击手套”）。这种三军横向编制跟现代不一样，现代多是梯次编制，也就是前中后排列，分成主攻、助攻（掩护）、预备队。这大约跟武器的变化有关系吧，是适应子弹、炮弹远程武器的。而当时是左中右横着并肩排列。

横排的左中右三军该怎么打仗呢？三军依次决战，己方的左军对敌方的右军，己方的右军对敌方的左军，最后是中军对中军，鸣鼓而击之，合计较量三次。每次较量的时候，其它各军就等着看。这都是大周朝祖上订的作战的礼数。

打斗的时候，战车一般使用大排面横列作战方式：两军对垒的战车都以横排前进，迎面对冲，敌我车辆俩俩交错，战车兵从车上立直了身子，趁着与敌车一错轴的时刻，拿戈往旁边车上的人脑袋上招呼，或者用矛去戳。屈原说的“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短兵相接”的成语来源。正因为要错轴而战，所以战车的队形非常关键，一排排要稳齐，在鼓点指挥下横排前进，这样才能确保错车时两两夹击对方战车，威力叠加，才占便宜。

郑庄公首先擂鼓，以已方右踞攻击政府军左翼。政府军左翼麾下的陈国兵从前被郑庄公打怕了，态度首鼠两端，进退六神无主，打起仗来磨洋工，成为周联军的死穴。郑庄公瞅准了这一点，揪住了陈军狠踢猛踹。陈军气馁，斗志不坚，在郑庄公的战车咬合下，抱着脑袋四散。这帮老兵油子率先跳车逃跑，跑的时候还斜刺里乱撞，把整个政府军左翼撞得一团糟。左翼指挥失灵，遂土崩瓦解。

郑庄公胜了第一场，展开第二回合接战，以左踞冲击政府军右军（附属有蔡、卫兵）。蔡、卫兵比陈国兵也强不到哪去，也是惊弓之鸟，很快发生退却。但右军统帅虢公林父不负周桓王倚重，奋勇力战，稳住阵脚，将业已插入己方阵地的郑军像拔钉子一样，拔了出来。郑军被逼退回。

双方各自一胜一负，战局逼平。郑庄公不给对方以喘息机会，挥动三军全线猛烈出击，分别由左右两翼实施向心合围，集中力量压击周桓王中军。周桓王已失去左军，只得以右军、中军沉着应战，几次化险为夷。双方拥挤着乱打，规模宏大，场面壮观，举起又落下的长戈和矛戟，使这里更像一个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周桓王亲自也动手了，挥舞铜钺砍击逼近他战车的敌人。铜钺（念越）就是大斧子，王权的象征。不过他一搀和反倒麻烦了，郑国大夫祝聃从远处瞄了个准，嗖的一下，毒蛇一样的一支竹箭正中周桓王肩膀。血立刻从青铜箭头下流了出来，一同流淌着的还有三军的士气。天子中箭，可了不得了，政府军旌旗波动，只好边打边退。

看见老周倒退，要不要追杀呢？按照大周朝作战礼仪，追击逃跑的敌人不要超过一百步距离，跟踪追击不要超过九里，这都是为了表示礼节，打仗点到为止，不为已甚。毕竟大家都是亲戚，三百年前是一家。郑庄公也怕自己干得太大了，而且政府军虽退不乱，老郑于是下令收住兵车。公元前707年，周郑“长葛之战”，就这样嗄然而止了。

是不是不够过瘾，春秋早期的打仗就是这样的，古典味道，三军依次对决，像一场开幕式的队列表演，不像战争。配得还是交响乐，让人昏昏欲睡。这就是春秋古人可爱的地方，他们不认为战争是无节制的行为，恪守“战争受道德约束”的信念。所以当时的战争场面刻板得可以，体现了“以军礼待邦国”的战场礼仪，目的主要是分个胜负，不在于暴力杀伤多少。所以春秋时代的战争也就不算残酷了，并且也不频繁。

另外，周桓王发动的此次战役，根本就是战略错误，孙子兵法有“全胜”的原则，就是有必胜把握才能发动战争。而周的政府军没有必胜把握，期求在苦战中侥幸获胜。虽然周桓王是个血性男子，但作为一国之君，押这样的战争赌，胜了，于自己的国君身份并无增补，败了，整个国威就算玩完。“上将伐谋”，外交是周天子的优势，可是他并没有利用之，结果诉诸于战斗，中了一箭，这才舒服了。好在当时的箭杀伤力不大，除非直接射在脖子上，其它地方有牛皮甲护着，不太致命。正是由于弓箭杀伤力不大，不善于移动避箭的战车在战场上才很有地位。战国以后用上弩（凶猛的狠），战车地位就滑坡了。这是后话。

公元前707年的长葛之战，正式宣布了周桓王“外干中间也干”的事实，从此天子成为缩头乌龟，诸侯之间排座次、争老大的春秋两百年纷争，开始了。

长葛之战后五年，执政四十三年的郑庄公，很不好意思地死掉了。本来他应该做更大的事业，但他还是选择死掉算了。回顾春秋首强郑庄公的一生，连败宋、卫、蔡、许、陈河南列弱，又与周桓王军角逐，迫使周桓王受伤下场，成为春秋时代第一赛季冠军，风光无限。郑庄公为什么能成功，这主要与他的奋发努力分不开的。郑国是个外来户——是随着周平王东迁才从陕西挪到中原来的。新移民迫于环境压力，也往往善于变革，这也促使郑国生机勃发。比如在与周桓王的“长葛之战”，郑庄公就大胆尝试，引入“鱼丽阵”法。传统的作战，每辆战车前边配置步兵七十二人作为支持，但是这些人一旦前进受挫，挤撞一团，相互践踏，就会影响后面战车的冲击空间和机动性。所以七十二人放在战车前边是个弊端。

郑庄公创新的鱼丽阵，把步兵改放在战车两侧及后方，说白了就像一群小鱼跟着大鱼跑。战车像坦克一样往敌人步兵身上碾，己方步兵则随后跟进，趁火打劫。仿佛田野上一台收割机，两边和后面是拾麦穗的人，直接把敌人人头往筐里拣就是了。

作为新移民，老郑与中原老住户（宋卫之类）为了争地盘而必然矛盾重重，从而引发出了前述连绵不断的小战（就像班里的新同学要被老生欺负一样）。作为新同学，郑庄公知道发愤图强，他采取与东方大国齐鲁交好的办法，获得外援再加上自己的顽强坚决，遂在与周边小国搏斗中频频占据上风。这也是一种“远交近攻”吧。但郑庄公过分以力服人，没有适当辅之以德，对待中央政府态度过激，置自己于不道义之境地，甚至导致周桓王来打他，弄得自己脸上很黑，所以成就也不是那么大。后来的全国冠军齐桓公则适时推出了“尊王攘夷”口号，借助大周天子还算不俗的名义，大获人心。

总之，郑庄公确实是河南诸侯第一人，号称小霸。当此之时，山东的齐、鲁还不强大，在郑庄公眼里还是平静的睡狮，没到咬人的时候。西边陕西一带，是秦国和狄人杂处，荒远而落后；向南，长江流域的楚国被鄙视为南蛮，尚不能逐鹿于中原；江浙一带的吴越则落后得连车轮子都不会使用，根本上不了台面。[8]总之，天下人碌碌无为，世无英雄，遂使中原的郑庄公成名。

但是郑庄公死后的郑国，却肾虚得不可救药。原因第一，郑国那种新生国家的活力消减了，并且发生内讧。第二，中原（即河南省）地处天下中央，与之相临的四方诸侯（齐、楚、晋）之间进行鏖战，军队都要打河南经过。所以河南成了我国版图上的巴尔干地区，古人称之为“四战之地”，四个方向都是敌人，是敌人们军事演习的靶场。大家有炸弹，都跑到这里来扔，河南诸国给炸得七零八乱，一直不能生息壮大。

河南境内的郑也好，宋卫陈蔡也好，在后来的春秋史上，受够了四邻诸侯的夹板气，哪个邻居省份的诸侯强大了，他们就附和哪个邻居。别的邻居不干了，合伙来打他们，他们又紧给赔礼道歉。“朝秦暮楚”这个词，说他们最合适。河南诸侯遂被逼出了一种圆滑的行为风范。

郑国后来的事情，还需要再罗嗦一下。郑庄公死后，发生继嗣之争，小儿子郑厉公赶跑了大哥“姬忽”继位。他管着郑国，管了没一会儿，发觉并不过瘾。一天他在花园散步，对亲信大夫“雍纠”抒发感情说：“你看天上的飞鸟，想飞就飞，想叫就叫，我贵为国君，反不如鸟儿来得自在。夕阳雨夜，引起寡人多少忧愁。”

雍纠一听，全明白了，跪下说：“在下拿人钱财，替人销灾，愿为主公除去祭足一患。”

原来，郑厉公手下大臣“祭足”是郑庄公时代的重臣，十分傲气，相当专权，郑国大事小事都被他管，把郑厉公架空了。

郑厉公问：“你不是祭足的女婿吗？杀你的岳父，你肯杀吗？”

“主公您放心，明早祭足出城办事，我于路上设宴送行，用鸩（念阵）酒毒死这条老疯狗。”

于是，雍纠早早回家准备。他的夫人，也就是祭足的闺女，一看丈夫神色不同以往（女人就是敏感啊），反复盘问。雍纠是实诚人不会做戏，索性和盘托出谋杀老丈人祭足的计划，并请老丈人的女儿——也就是他夫人跟他一起保守机密。

“祭大闺女”觉得，如果就咱两口子保守机密，力量还不足够，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就打电话给老妈，请老妈也过来帮忙保守机密。

祭大闺女问老妈：“丈夫和爹，哪个更亲啊？”

妈随口回答：“当然是爹亲了啊。丈夫嘛，人人都可以当丈夫的，而爹却只有一个，怎么能比啊。”(研究古代论理学的人，可以在这里找到案例)[9]

祭大闺女一听，觉得妈说的有道理，老爹比起丈夫来不能总换。于是把丈夫雍纠要毒死老爹的事跟妈说了。老妈一听，这还了得，赶忙通知老公。

丈夫和爹，哪个更亲啊？

次日，谋杀人员如期在东郊设帐，雍纠持酒给外出公干的岳父祭足饯行。祭足大喝一声，目睚尽裂，把酒拍在地上，果然是烈性毒酒。众人冲上去，捆住雍纠。当可爱的刽子手准备砍掉雍纠脑袋的时候，雍纠爱恨交织地望了一下他的娇妻，说道：“我的意中人，你曾经对我说，你要和我一起保守秘密。可是我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尾。”

刺杀的主使人郑厉公躲在宫殿里，听说特派员雍纠反被祭足杀了，叹口气道：“谋及妇人，宜其死也。”——听老婆的话，活该他倒霉——代表了当时人对妇女的歧视，可能当时妇女善变吧。

已经打草惊蛇了，郑厉公不想干坐等死，趁着风高夜黑，逃跑出国。他大哥“公子忽”本来是郑庄公指定的继承人，被他赶跑了的，现在忙又趁国内出现真空跑回来主政，主了没两年，却被造反派杀死了。接下来，相继走上郑国领导岗位的是老郑庄公的另外两个儿子，也都死于非命（好在老郑庄公的儿子比较多，禁得起这么一茬茬地横死）。

俗话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不能瞎折腾，郑国几个国君走马灯似的交替折腾，国力大衰，老爸郑庄公时代的风光，被折腾得一去不复返了。春秋时代第一个百年，公元前八世纪的故事就这样告终了，下一时期的风采会花落谁家呢？

黄河滚滚，流过河南大地。夕阳照耀着郑庄公曾经战斗过的原野。让我们把目光向东移动，和黄河一起，注入公元前七世纪“齐鲁青未了”的山东原野吧。

潇水曰：为什么郑庄公的儿子总是随便被人杀呢？这要说当时的诸侯国君远没有未来专制皇帝来的威严，经常给下臣杀。这是分封制的特色。周天子把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分封给卿大夫（譬如祭足）。卿大夫有了世袭的土地、土地上的军队和赋税，甚至有一套行政管理班子——“家臣”，俨然国中之小国，足以与国君家族平分秋色。一旦他们势力膨胀，就可以驱逐国君乃至弑君（念作“是君”，就是杀国君）。整个春秋三百年，有36位国君被臣下杀死，而礼仪上的谮越更是常事。比如卿大夫家使用天子的礼仪规格，拿64个人的舞蹈队在庭院跳舞，把我们的孔子气个半死，大骂“礼崩乐坏”，就是周天子的礼乐被诸侯甚至卿大夫谮用了。孔子最喜欢维护原有等级秩序万年不倒，为此气得直喊：“是可忍，孰不可忍。”

[1] 《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方九里”。这里的国指国都，因为西周的许多封国也就是一个城圈子，城既是国，也是国都。《疏》云，周亦九里城，则公七里，侯伯五里，子男三里。

[2] 《左传》：宋华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

[3] 依据《史记》：“督利孔父妻，乃使人宣言国中曰：‘殇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战，民苦不堪，皆孔父为之。’”

[4] 《左传》：“宋督杀孔父而取其妻。”《史记》上也说：“十年，华督攻孔父，取其妻。”

[5] 语出《孟子·告子上》。

[6] 上述礼仪皆依据《周礼》、《礼记》。但有学者说，《周礼》等是一些理想化的礼仪要求，现实中未必尽执行。

[7] 战车规格描述，据《考工记》。

[8] 据《左传》，在春秋后期，晋巫臣才教会吴国人驾车。

[9] 当时女孩仍然很开放，婚前婚后可以不很专一，有史前欢乐谷遗风。其实周朝仍有欢乐谷。

第二章 倾国二姬（700 B.C.—685 B.C.）

她经常在众人陪同之下，驾着华丽的马车，赶着雄壮整齐的驷马，高仰着脸儿，在曲阜城外大道上，无拘无束地游走，自由泼辣。

山东的原住民是东夷人，以史前的蚩尤为首领。继蚩尤之后，山东的东夷族名人是“大舜”，再往后是射掉九个太阳的后弈（嫦娥的老公），其他还有造字家仓颉、大司法家皋陶。东夷人民的特点是善射（比如后弈），好勇（比如蚩尤），有仁心（比如大舜），并且喜欢养猪。猪的四个小腿儿，没法逐草而居，说明他们不迁徙。既然不迁徙，东夷族的农业文明就也不错，事实上堪与华夏文明分庭抗礼。

然而值得骄傲的东夷人却一直遭受华夏人的绞杀，从黄帝到夏商时代，东夷族不断挨揍，纣王临破产前，还在挥动主力军跟东夷干仗。经过长期兴兵，东夷人被压缩到山东半岛偏东。到了大周朝建立以后，东夷族在商朝旧势力（所谓“殷顽”）怂恿下造反，对抗周政府。大周政府军在老干部周公、姜子牙带领下东征，三年苦战，把东夷人进一步打压到山东南部一带，收缩进淮河下游。

东夷撤退所出让的山东大地，被分封给诸如大圣人周公等人。周公的封地在泰山以南的曲阜，建立了鲁国。但是周公人忙走不开，就让儿子周小公前去鲁国主持工作。“周小公”带着老爸周公的嘱托，来到鲁国。受其圣人爸爸的影响，周小公有点文人脾气，生搬硬套他爸那套礼义治国方针。曲阜一度曾是商朝的都城，盘庚曾在那里，商朝遗民满多的，类似犹太人，很会做生意，打造了良好的商业基础（难怪生意人叫商人）。周小公觉得这是资本主义尾巴，非割掉不可：商人们必须改按中原模式到田野里去，撅着屁股铲地。并且他认为曲阜的土着东夷人，尚武好猎，性格直烈，需要调教。周小公于是写了长达三十筐竹简的工作报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鲁国人不尊周礼的可耻，痛心疾首地说服各个部落进行自我改造，主张全盘周化、利用《周礼》把鲁国人的东夷秉性狠狠地整改过来了，具体措施从学习磕头开始。

磕头有很多种磕法。周小公教大家说：“第一种磕法是稽首，就是跪下后，两手着地，拜头至地，停留一段时间，大家看我的——这是磕头中的最重者。顿首是引头至地，稍顿即起，停留时间短，是磕头中次重者。拜手是两手着地，引头至手而不触地，是较轻的。这三种磕法最流行。”

周小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臣拜君，子拜父，学生拜老师，新婚夫妇拜天地，都要行最重的那个稽首礼。平辈同级之间，拜迎，拜送，拜望，拜谒，行顿首礼，是轻一点的。对于卑者的稽首礼，尊者以最轻的空首礼答拜，比如你们给我磕头，我就需要回空首礼。空首就是跪着，双手拱于胸前，俯头触手，就这样。”（空首，跟洋人拜耶稣差不多啊！）

有能力的东夷人还选学了提高班的课程——这是很难的东西，我们只要看看教材就够头疼了：振拜，是两手相击，振动其身而拜。吉拜，是先拜手而后稽首，将额头触地。凶拜，是先稽首而后再拜手，头触地时表情严肃。奇拜，先屈一膝而拜，又称雅拜。褒拜，是行拜礼后为回报他人行礼的再拜，也称报拜。肃拜，是拱手礼，不下跪，推手为揖，引手为肃，其实是军礼，军人身披甲胄，不便跪拜，所以用肃拜。如果你脑子有点乱，搞不明白了，没关系，这本来就是高级班的课程嘛，不会也罢。[1]

磕头有很多种磕法

于是，鲁国人忘掉了东夷人的性解放精神与尚武传统，大家互相作揖磕头，在山水秀丽资源富足的鲁国，过着束手束脚、不咸不淡的日子，经济和国力都一直得不到发展，严格刻板的周礼在鲁国大获流行。到春秋末期这里出现了一个大圣人孔子，讲求亲情礼义、等级和美，一点都不奇怪。等孔教盛行以后，“鲁国模式”又被推广到全国，最终使中国成为自引以为骄傲的“礼仪之邦”。

但鲁国北边的山东临淄却是另一个景致。姜子牙因为功勋盖世，被封到了山东的临淄，是为齐国。姜子牙保留了东夷的传统，因势利导，鼓励经商，不拘一格地搞活经济，开发渔盐，鼓励妇女织造，刺激器皿手工艺生产，引导商朝遗民发展商业以补充农业的局限，总之走得是商品经济那一套，国力蒸蒸日上。

当时齐国东海上有居士两人，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自己耕作而食，掘井而饮，不求于别人，徒然得到清高的美名，却被姜子牙派人杀死。周公听说以后，马上派人说：“那两个人是贤人啊，怎么把他们杀了？”姜子牙回答说：“这两个人不朝天子，不友诸侯，掘井而饮，无求于人，我们无法用赏罚劝禁他，对社会没有贡献。他们带了很不好的头，使得人们都不务实，这样徒有虚名的贤人必须诛之。”[2] 姜子牙讲求经世致用，重用能人而不是贤人。姜子牙说：“一定是能力强、在竞争中出类拔萃的能人才可以重用为官（而不是像鲁国那样讲求亲情而把亲戚都封了官），发掘和培养有一技之长的专家是治国之本。”[3]后来齐国这里出了个大能人管仲，毫不奇怪。

而鲁国这边形势却不怎么好。周小公亲亲上恩，利用刻板的周礼统一了鲁国人的思想。虽然思想统一了，安定团结了，但也丧失了变革进取的精神，最终一直软弱困乏，被外国诸侯包括齐国欺负。而姜子牙作为一个武人，举贤上功，重用能人，大力发展经济，保留了东夷人的尚武风格和竞争精神，不停地欺负鲁国。后来，齐国成为春秋五霸之第一，毫不奇怪。但由于齐国思想解放，没有周礼秩序的束缚，犯上作乱、政治动荡也频频发生。最终姜子牙的后代，被“大能人”田氏篡了权。这是重用能人、思想解放的后果。所以，要么求稳定（像鲁国），要么求发展（像齐国），都各有利弊。纵观中国的历史，总是牺牲后者以求得前者的为多，我说得没错吧。[4]

齐鲁是两种鲜明对立的意识形态的代表，但也有共同点，就是都是小国寡民，方圆都不过百里，弹丸之地（周天子怕他们羽翼丰满尾大不掉，所以始封的时候都很小。山东境内这样的小诸侯有七十多个，各自只相当于现在一个县大小）。

同一时期，欧洲地中海畔的希腊半岛上，也从迈锡尼文明衰落后的碎片上，重新形成了二百多个城邦国家——它们也是非常之小，类似我们弹丸大的诸侯。在边长四十公里的弗西斯地区，甚至有22个城邦国家。总之，每个城邦面积都不大就是了，而且互相掐架，犹如分散在池塘周围此呼彼应的青蛙。其中最着名的是雅典，城内人口不过五六万，不过已经进入了铁器时代，比中国领先了好几百年。中国是晚到战国时候才进入。

周天子东迁以后，春秋时代开始了，春秋初年，“小霸”郑庄公死后不久（同时期希腊人举办了第十五届古代奥运会），中国出现了一位大美女，就是齐国公主“文姜妹妹”。文姜——注意不是姜文——生的如花似玉：桃腮杏脸，蛾眉凤眼，走起路来体若春柳，步出莲花，被评为“春秋四大美女”之第一出场美女，不知羡煞了多少诸侯公子。文姜这人有追求，作风前卫，偏爱上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诸儿”。用现代眼光看，这么一个大美女，如此行为也属于天生丽质，不知珍惜。何况在当时，贵族男女不能坐在同一张席子上，递东西要由仆人转达。但是齐国没有这么罗嗦的礼教，文姜公主更不管这套，直接把酒杯、果品递给哥哥诸儿。她那娇嫩丰软的手，还会在哥哥身上什么地方有意无意地停留一下。哥哥吃惊地抬头去看，发现文姜眼中春水摇荡。哥哥望着她，眼光细细舔食着她的雪白肌肤。在俩人内心深处，一种偷食禁果的欲望，不可抑制地滋长起来。文姜和哥哥，终于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在桑树林儿里抱着，high了起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越礼之事呢。这要说齐国从第一任国君姜子牙起，就顺应东夷人习俗，保留了当地性解放传统，没有罗嗦的礼教。《诗经》十五国风里边，一般男的泡女的，惟独《齐风》里的女孩泡男孩，大白天跑到男方家里热乎，第二天天亮才走。[5]齐国女子痴情外露，诸侯闻名。齐国有个桑林，也是男女幽会的好地方——欢乐谷。文姜身上就体现着齐国女子果敢大胆，没有周礼束缚的天性。

这时，齐国以南，鲁国的国君——老模咔嚓的鲁桓公（姬姓），按照同姓不婚的原则，跑到齐国（姜姓）来讨媳妇了。鉴于两国从祖上姜子牙、周伯禽（周小公）开始起，就是门当户对的高干，虽然鲁桓公长相接近青蛙，齐国还是应允了吧，于是把如花似玉的美女文姜嫁到曲阜。

文姜带着少女恣情的欢笑来到鲁国，给这个迂腐的国家带来一股清新自由空气。按《诗经》描写，美眉文姜经常在众人陪同之下，驾着华丽的马车，赶着雄壮整齐的驷马，高仰着脸儿，在曲阜城外大道上，无拘无束地游走，跟爱闯红灯、不守规矩、让警察满世界追跑的英国王妃黛安娜风格相似。并且，文姜不摆什么贵族架子，态度和蔼、欢声笑语不断，与平民百姓有说有笑，轻松随意，更让人想起戴王妃。[6]

不过，当时的老百姓也比较八卦，他们还唱了这么一首流行歌：“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这首流行歌歌词大意是：破鱼网挂在桥上啊，鱼儿看了不害怕，文姜要回齐国啊，仆从多如云。

别看这歌词大意含糊，但你若生在那个时代，站在鲁国的街头唱一嗓子，一定被宫里冲出的警察宰了。若你是齐国人，宰了之后还得剁成肉酱分食。因为这首歌中的破鱼网便指鲁桓公。这首歌便是讽刺鲁桓公象破鱼网逮不住鱼一样，鲁桓公也非常没用，看不住自己的老婆文姜，听凭文姜回齐国跟其哥哥诸儿胡搞。这就更像戴王妃了。

于是，这首以“破鱼网”为题的歌也被收进《东周流行歌曲三百首》里了——此书官方称谓《诗经》。具体来讲，也就是《诗经·敝笱》，意思是《诗经·破鱼网》。

公元前697年（郑庄公去世后第四年），文姜在齐国的哥哥诸儿也接班了，当上齐国国君，是为齐襄公。齐襄公一看自己跟妹夫鲁桓公平起平坐了，立刻邀请后者来临淄进行国事访问，并且要带媳妇（文姜）。国事访问要带媳妇，当时还没这规矩，鲁国讲礼的大臣们纷纷反对，翻出《周礼》道：“女的呢，应该住在丈夫家里，男的呢，应该跟妻子一屋，这就是礼。不要乱动，一动就出问题。”鲁桓公不听，漫应了一声，挎着媳妇文姜，很牛气地来到齐国国宾馆住下。

不料，就在夜里，发生了两国人民都不愿意发生的事件，即，作风很差的齐襄公跟其同父异母的妹妹文姜再次风雨同床了。那边鲁桓公一看媳妇一夜没归，知道不是好事。老实人急脾气一上来，就跟武大郎一样莽撞了。武大郎不是就买了把菜刀吗！鲁桓公也对着红杏出墙的夫人文姜大发雷霆，要死要活地喊，还把帽子摔在地上。按照《史记》记载：“怒夫人”，把文姜骂了一顿。

文姜遂向哥哥哭诉，依偎在哥哥怀里，哭哭啼啼诉说多年的委屈：“因为没有爱情，这样的家庭再不能维持了，虽然我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齐襄公有进步思想，主张婚姻是自由的，离婚是普遍的，美女是公共的，有德者可以娶的。但齐襄公心虚胆寒，怕老鲁回国后刀兵相向，报复自己，于是产生了西门庆杀人的恶念，定下毒计，在下一轮宴会上，把鲁桓公灌得烂醉，由齐国公子彭生扶醉人回馆驿休息。公子彭生大约是个力士，或者是鲁桓公太弱不禁风，总之结果是，鲁桓公被公子彭生一扶，就闹了个“拉肋而死”。

拉肋而死是怎么个死法，我不知道，大约是把他像毛巾似的拧一下吧。[7]

拉肋而死

短山上空徘徊不去的白云，把鲁桓公客死临淄的好消息，送到鲁国人耳朵中。讲礼的鲁国人遭受奇耻大辱，气得吃不下饭去，说：“齐国真是不讲礼了啊，让我们的主公戴着绿帽子在黄泉路上赶路！”（当然他们不会说“绿帽子”，这个词是唐朝李白的诗中才开始出现的，是娱乐圈不正经人士的妆戴。）

鲁国上下一致认为，挽回面子要紧——督促齐襄公惩办凶手吧，别太让诸侯们笑话我们了。齐襄公没有什么高尚信仰，一切围绕着个人利益，看见公子彭生没什么用了，就把他当作替罪羊杀掉，算是惩办凶手。公子彭生大小也是国君的亲戚（所以才叫公子），临死还不服呐，嚎了半天才死。

干掉彭生这件事，也说明齐国人不像鲁国那样讲求“亲情仁义”——齐国是依照姜子牙武人治国的路线，搞个性竞争。

文姜克死了丈夫鲁桓公，众怒难犯，不敢再回鲁国了。待在齐国呢，又人言可畏。于是她就取了个中庸之道，跑到两国边境上的一个小城邑呆着，犹犹豫豫。她的新继位的儿子鲁庄公说：“妈你怎么不回来了”。于是给妈在边境上筑了个小宫，在那儿凉快着，不时派使者问候，送点奢侈品。

鲁庄公照顾完了妈，按照亲亲的原则，又去照顾死去的爸，为了弥补他老人家生前的不幸，鲁庄公叫人重新装修了父亲鲁桓公的宗庙。把柱子刷漆，在椽子刻上好看的花，让爸爸死后住的更体面、更阔气些，以抵消生前的晦气。

那时候的油漆都是纯天然的，拿个小竹管插在漆树的树皮上，半天才流出一小碗，用来涂个箱子柜还可以（即是漆器），但是用漆来刷房子，就太奢侈了。负责基建的主管进来劝谏：“我听说，俭朴是德性，奢侈是万恶之首。先君勤捡节约，而您铺张浪费。这么做，恐怕给后代留下不好的榜样吧。”

鲁庄公不听，说：“我这是爱我爸爸。”

齐国这边，齐襄公（诸儿）也结婚了，娶了一个老婆，是周天子的闺女。周闺女命短，过了不一年就闷闷不乐地死了。（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一句话就完了。）老婆死了，齐襄公又自由了，就跑到边境上找漂亮妹妹文姜，一起幽会。鲁国人知道了，气愤但不敢发作，就在《春秋》上使用精神胜利法，大骂齐襄公，说他“会夫人姜氏于哪哪哪。”[8]

这个“会”字是有讲究的，暗示着那不是什么好会，是作风有问题的会。正常的“会”都是对等级别的国家大员之间，这里却是会美女，好比说“克林顿会莱文斯基于白宫”，实是给他扬恶的。这种隐含在文字之间腹诽式的批评就是所谓“春秋笔法”。一字褒贬，乱臣贼子惧。不过乱臣贼子是否真惧，就难说了。

齐襄公在位，高台广池，湛乐饮酒，田猎毕弋，不听国政，卑圣侮士，唯女是崇。整个一个花花公子形象。[9]

花花公子齐襄公当国君日久，觉得也应该干点事业，别让人光觉得自己就是个泡妞高手。正这时候，机会来了，中原地区郑庄公死后因为争夺嗣位（“嗣”念四）而大乱了好一阵的郑国，派使者跑来说：“我们郑国又换国君啦！高渠弥犯上作乱，杀死了郑昭公（郑庄公的儿子之一）。”

齐襄公高兴了，邀请高渠弥带领新立的国君来齐国会会。后者正怕诸侯各国不承认新君的合法地位，赶紧跑来搞关系。盟会上，刚要歃血（“歃”念厦，把牛耳朵血抹在嘴边），齐襄公突然翻脸，叫道：“乱臣贼子在此，还不快给我拿下。”甲士们上去就把高渠弥捆了，办了个车裂，罪名是杀害了原国君。

车裂是古代死刑最残酷的一级，俗称五马分尸，把人向五个方向揪，揪成海星那样，最后揪成五块儿（欧洲也有这样的杀人法，使用两匹马，要揪好长时间才能把人揪断，因为人体其实是很结实的，轻易揪不断。用战车来揪，就容易多了）。

齐襄公用五辆战车、二十匹大马揪死高渠弥，揪得这么夸张，是为了给自己做广告，让天下诸侯都晓得是他把郑国坏蛋揪死了，报了郑国旧君的仇。齐襄公主持了国际正义，匡扶了郑国社稷，心花怒放，大有成就感，为了奖励一下自己，就又去边境上偷会文姜妹妹，当然又被鲁国的阿Q们偷骂了一顿。

齐襄公主持完郑国的正义，郑国以北200里处，卫国的“正义”又出问题了。卫国也是个不俗的国家，处于中原地区（河南省）北部，前面曾有过弑君的州吁和大义灭亲的老干部石碏。现任国君名叫卫宣公，是个老淫棍。先前，他勾搭他爹的小媳妇，并在爹死后自己娶来。这种儿子娶老爹妾的行为，是远古时代的遗俗，在当时不算非礼，就像儿子继承老爹遗产一样合情合理。卫宣公和他继承的遗产一起到郊外去high，慌乱之中，生下一个孩子，起名急子，意思就是“着急时候生下的孩子”吧。

老实巴交的急子长大成人，该成亲了，议定从齐国娶来大美女宣姜（即是“文姜”的姐姐，另一个美女兼扫帚星）。文姜和宣姜，齐国英雄的两个小姐妹，都有倾人之国的魅力。文姜以其美貌倾死了鲁桓公，宣姜这里又要把卫国倾得家破人亡了——这就叫“倾人之国”吧。具体情节是这样的，卫宣公听说儿子急子的未婚媳妇宣姜艳压群芳，春光撩人，禁不住浑身乱颤，想了想，就不愿意送给儿子了。于是老卫在淇水之上筑了个享乐的台子，把儿子“急子”支到国外，自己则跑到台子上等着。

宣姜找不到新郎官“急子”，发现的却是老公公一双色迷迷的三角眼。全身乱颤的老公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原来这个女孩越看越是不简单，雪白的脸蛋颤动的嘴唇，微峰送爽的一抹小酥胸。老卫乐得把台子都颤摇晃了，全身扑上去，忽地就燃烧爆炸啦。宣姜也没办法，就在淇水之上解开衣带，跟老公公浪漫开了。幕天席地，大有野趣，旁边是一群吵闹的蛙声。

几年后，急子从外国回来，看见老爹跟没上门的自己的媳妇好上了，并且连生俩孩子，急子可真成“着急的孩子”了。心说：“爹，您搞得都不知道我们该怎么论辈份了。”

其实整个春秋时代，男女淫乱，君臣相残，同室操戈，父子反目，儿子继承老子的媳妇，老子偷娶儿子媳妇，各种非礼的事儿揪头发难书，跟六十年代性解放的美国差不多，同时也确实思想解放。总之人们非常另类，极端前卫，要不怎么礼崩乐坏了呢，把孔子气得够戗。

过了些年，卫宣公跟儿媳妇宣姜生下的二儿子“子朔”，已经长到可以说人坏话的年龄了。他憋足劲说急子的坏话，想取代急子成为国家继承人。急子是卫宣公早生的儿子，有一天奉命又出国办事，子朔得了机会，立刻在河边埋伏了刺客，一等看见拿着白牛尾巴的使节就给杀了。

不料这个阴谋给子朔的哥哥子寿（宣姜的大儿子）得知了。子寿是个善主，虽与子朔是一母（宣姜）所生，却没有子朔的野心，赶忙给急子通风报信，让急子逃跑避难。急子点点头，万念俱灰，说：“我不想逃跑，如果跑了，咱爹和你妈就要沾上恶名，我不能置咱爹和你妈名誉于不顾，宁可我自己死了算了。”（这都什么辈份啊）。

道义面前，子寿也不愿输给原装急子，实施“替死计划”：他把急子灌醉，持了急子的白牛尾巴跑到河边，埋伏在那里的刺客看见白牛尾巴，如期跳出，把这个当仁不让的子寿误作急子给杀了。

真急子酒醒之后找不见子寿，也追到河边，跟那帮刺客打听：“大哥，对不起问一下，刚才有没有拿白牛尾巴的人经过？”

“看见了，不过我们已经把他杀了。你要看的话，在这里。人头还热乎呢，你摸摸。”

“对不起，大哥，您刚才杀错了，麻烦你再杀一遍好吗？我才是原装急子。”

刺客说：“哦，是吗，谢谢啦。”于是就把原装急子也照单收杀了。

我是真急子，麻烦你杀了我。

当天，卫宣公的办公桌上摆上两只儿子的人头：他和他爹的媳妇生的原装急子、他和他儿子的媳妇宣姜生的假冒急子——子寿（这都什么事啊！）。俩孩子的人头，像两只祝寿的寿桃，摆给了他。不过已经放凉了，不冒热气了。卫宣公呢，也不知道是该乐还是该哭，从此开始白日见鬼，一闭眼就做恶梦，白天抽风，晚上颤得更厉害了，连宫殿都跟着颤，没半个月也就颤崩掉了。宣姜的二儿子子朔如愿以偿，欢天喜地当上了卫惠公。国内愤怒的干部群众都不服气他，一起上街把他打了出来——当时的平民颇有参政议政权呀，这是封建时代（从天子到诸侯到卿大夫层层分封建设）的特征，由于权力被四散分掉，上边不是很集权，下边的民众就比较活跃，民众的意愿往往表达到上层建筑上去：以前曾有周厉王时期的国人暴动，未来还有庆父之难时的国人上街。这也是秦以后的皇权专制社会所没有的。春秋战国时期的各种思潮也就因为同样原因而奔涌争鸣。）

卫惠公（子朔）想不到输给了士民百姓，这条丧家之犬被愤怒的群众打出了国，无可奈何，跑到东边三百公里处他妈妈宣姜的老家——山东齐国搬救兵。宣姜是文姜的姐姐啊。正想在国际上出风头的齐襄公听明来意，一拍胸脯：“外甥啊（妹妹的儿子），你的事包在寡人身上。”齐襄公发出英雄帖，邀请宋、鲁、陈、蔡四国外援，兵车连结，杀奔卫国回来，以武力送子朔回国复辟。卫国人抵挡不住。不速之客齐襄公带着趾高气扬的五国大兵开进卫城，把具有一半齐国血统的外甥卫惠公扶上宝座。

齐襄公干涉它国内政的，从卫国得志回来，非常快活，从而向历史和齐国人民证明，他不是只会泡妞、闹兄妹恋的。并且从史书上看，他后来也似乎不再私会自己的妹妹文姜了，令后者徘徊在齐鲁边境上，像一朵摇摇摆摆的花儿，等待着抚慰。后来文姜干脆回了鲁国曲阜。

齐襄公似乎没有别的大事可作——当个国君也挺简单的。他打算关起门来过好日子，就派两个人带兵驻守在临淄郊区，自己安心当国君。按理说，戍边军队应该驻扎在国境上，而不是国都郊区。但当时国境的概念还不强烈，诸侯们都很小，就是孤零零几个小城，淹没在深深的林嶂中。当时的世界地广人稀，齐鲁大地上，人生静悄悄的。齐国也好，鲁国也好，和山东其它七十个诸侯一样，都是百里之国，弹丸之邑，城邑被大片绿色的森林覆盖着，走很远，也见不到多少人气。

林嶂包围之中，孤岛一样的城邑，使人们晚上睡觉可以听见城外豺狼的歌唱和狐狸的嚎叫，以及呦呦的鹿鸣（正在发春）。这城邑的面积，才介于现代大学、中学之间，里边的人口总数，不抵一所大学的几万师生。打仗的时候，敌人就穿越荒莽森林，沿着那些蜿蜒于诸侯国家之间的国道，直接深入敌国都城进行殴打。把军队驻守在城邑郊区而不是边境，宜其然也。[10]

是随着周天子的式微（就是势弱的意思），诸侯们开始搞兼并活动，像白细胞吞噬细菌,霸气一点的诸侯吞吃周边的亲戚小国。齐国和鲁国也在蚕食竞赛中扩大着自己的地盘，把邻居囊括在自己的兜中。国人们频频出征，鄙人们拼命开荒，女人们则拼命在占领区生孩子，终于使得“邻邑相望”，鸡鸣狗吠之声可以相闻，山东的人气越来越旺了。但这都是一两百年之后的图画，现在还说不上这么热闹。

公元前686年，驻守在临淄郊外的两员齐国大将，由于好逸恶劳，受不了城外的风吹雨淋和森林中乱跑的老虎威胁，纷纷在木版上写信给齐襄公，请求调回城里享福。（城里有电影院，夜总会，好玩儿的多啊。）

齐襄公正吃西瓜，一边吐籽，一边看信，然后鼓着嘴打发信使说：“我知道了。可以回城，以瓜代为期。”意思是，等明年再到吃西瓜的时候，就让他俩回来。这就是成语“及瓜而代”，期满换任的意思。[11]不过，说齐襄公吃西瓜却是错误的。西瓜是唐朝以后才有的，是从西域传来，所以叫西瓜。齐襄公吃的应该是甜瓜，就是比西瓜小一号的甜瓤小瓜。切开，把里边的籽甩出来再吃，很甜的，清香味儿。我小时候也常吃甜瓜，最初不知道怎么弄出那些籽。我爸爸就很有经验地教我，一甩小臂，籽们就依照顺序全部蹦出来了。如今，我爸爸已教尽了我生活常识，永远地离开我了，在我写这本书的中间，永远地离开了。当新的一年的甜瓜再次成熟，他已不再有机会继续教导我，继续和我一道吃人间的甜瓜了。地阔天长，他已不知所在。愿他在宇宙中安息吧。

次年，公元前685年齐国大地上的甜瓜终于在盼望中成熟了，而回城的诏书却遥遥无期。两个在郊外等待一年之久的驻防大将，已经不耐烦了，蓄时待机，怀下了非常之志。这时候齐襄公刚好出城打猎，领着声势浩大的队伍。打猎是古代最具魅力的户外运动，只知道蹦迪、卡拉OK的可怜现代人是想象不出打猎是如何令人痴狂的，如今生态大破坏，野外沉寂干涸，只有小麻雀和田鼠在点缀太平，野兔子都少见，狼啊，老虎则更没有，便是有钱人也没有打猎的服气了。

在深山老林跟野兽捉迷藏的齐襄公呼哧呼哧跑得正酣，突然遭遇一只大野猪，獠牙如戟。大野猪本来不可怕，打猎打得就是大野猪，但这只猪会“人立而啼”，非常异类，有进化成“猪人”的趋势，把齐襄公吓得使劲叫唤，俩爪发麻，头皮发紧，小便失禁，扭身就跑。

野猪追在他后边，一路发出人类的叫喊，把小齐撵得像过街的老鼠。小齐和跟班们赛跑，跑最后一名的倒霉。命最后总算捡到了，野猪不见了，但齐襄公的鞋子也跑丢一只。那时候的人多打赤脚，贵人才穿鞋，小齐穿的又是值钱的鞋（丝履或者真皮），于是吩咐人回去找。那人死活找不回来，于是赏了找鞋人一顿鞭子。

据说鞋子是被野猪拾去了，这头疯狂的野猪不但学会了直立行走，还渴望一双皮鞋。其实，史书上说它是公子彭生变的，就是那个被齐襄公派去将鲁桓公“拉肋而死”的大力士，后被当作替罪羊杀死的可怜家伙。他的冤魂附在野猪身上，伺机要报复呢。

叛乱刚好就在当天晚上暴发，两员驻扎在郊外心怀不满的“甜瓜大将”，因长期不能与家人团聚而心理变态，伙同自小与齐襄公结怨的“公孙无知”，正式策动造反。仨人壮起胆子摸近国君打猎的宿营地，正好撞见白天找鞋的那个仆人，一把抓住。找鞋的人有脑子，慌称恨死了齐襄公，造反也加我一个。仨人说：“给我们个理由先。”找鞋的仆人就脱了衣裳，给仨人看脊梁上的鞭痕，一条一条的，像爬了一脊梁蜈蚣，都是因为找不到鞋而挨的打。

信以为真的造反派命令他前头带路，不料此人一获宽释则鱼跃而逃，一路大呼小叫，组织亲兵护主（春秋战国这种分封体系下，被分封的下一层人强调对上一层的效忠，以便整个社会的稳定。所以仆从要无条件效忠主子，是当时人的价值观，即便白天刚挨了主子的鞭子抽）。齐襄公的仆从们尽管拼命抵抗，但外边的造反派都是现役军人，他们持械进攻，轻易就攻破了简陋的营地大门。造反派乱杀一气，冲进齐襄公帐篷，挑起帐子用宝剑乱捅。那时的剑不适于砍，而适于刺。床上的人被捅得夹着胳肢窝直乐，造反派忙问：“你为什么乐？”

“因为你捅到我痒痒肉了。”

“咦？你为什么没有齐襄公长得帅呢？”

“因为我不是啊。哈哈哈。”

不等乐完，一剑被戳死。（又是一个以死效忠主子的——他假扮成了齐襄公。这类效忠主子的事在分封社会层出不穷。）

造反的“甜瓜大将”四下翻找。真齐襄公哪去了呢？齐襄公呢？藏哪了？——齐襄公其实是藏在了内室门后头，当他差不多就要躲过去的时候，可惜，眼前突然掉出一只奇怪的鞋子，啪地落在地上——就是白天丢的那只。敌人的好奇心立刻被空鞋子挑逗起来，跑过来查看，再一划拉，露出帷幕后的齐襄公。“甜瓜大将”一剑进去，血扑扑地就像啤酒一样带着香沫子喷出来了。齐襄公在他事业正发展之际，就这样毫不壮烈地死了。那只丢掉的鞋子居然又凭空落了出来，引发敌人过来搜查，这一定是公子彭生的厉鬼（那只野猪）做的手脚了（它白天追赶齐襄公，拾到了其鞋子，晚上又放出来在堂上）。

这位和文姜妹妹留下一串风流佳话的齐襄公大哥，一天之内两次在鞋子上出了事，最后搭上了小命，可见他是很不会管理自己鞋子的。这次事变可以称作“鞋子事变”。

齐襄公一死，大家一下子都愣了，等明白过来以后，齐襄公的一帮弟弟侄子们，赶紧为了继承权互相掐。先是造反派“公孙无知”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两员“甜瓜大将”拥护下自立为君。没两天，被齐国上卿国氏和高氏挥动私人武装，诛杀了。（“公孙无知”这名字起得有个性，不知他上一辈人怎么想出来的。他也是齐襄公的堂弟啊。）

国君位子再次出现空白。齐襄公的弟弟里边，一个叫“公子小白”的由鲍叔牙保着，一个叫“公子纠”的由大名鼎鼎的管仲保着，从他们所留学的国外杀回临淄抢位子了，预备看看谁的运气好，谁能先到。

两支赛跑夺权的兵车队伍在半路上还碰了个正巧（这也说明了当时道路建设的有限）。管仲是公子纠一派的，为了干掉公子小白，偷偷摸摸钻进对方营地，照公子小白肚子上就放了一箭。小白不傻，故意咬破舌头，满嘴喷血，四腿乱蹬，使管仲愉快地误以为暗杀得手，遂不再发箭续射。小白逃了条活命。（古代练习射箭是一门课程，要求左手弯弓，右手搭箭，右手同时执两、三支箭，夹在手指缝里预备着，以便于连发。现在电视剧上演得都不对！）

其实管仲只是射中了小白的带钩，人没事儿。所谓带钩，就是古人的腰带扣。古人上衣长，垂下去，覆盖着下裳，腰间需要束以腰带（丝的或皮革的）。腰带怎么打结呢，用“带钩”——作用类似现在的皮带扣。带钩一端是短柱，固定在腰带的一头，带钩另一端是弯钩，可以勾在腰带另一头合适的孔眼里，从而使腰带在腹前连结。一般带钩是玉质的，塑有龙兽鸟鱼之形，十分精美，也有青铜质地的，所以可以挡住管仲的一箭。

潇水曰：要说当时的高级人物，活得其实也挺累的。比如他们的腰带上就佩了好多累赘东西：光好几组玉佩，就罗列了半幅袍子那么多。此外腰带上还悬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玩艺：宝剑啊，钱包啊，镜子、弓、印章、火石（古代打火机），还有擦器具用的抹布（叫做“纷”）毛巾，擦手和脸的手巾（叫做“兑”），用以在太阳中取火的“燧”（可能是一种类似聚光镜的金属器物），锥形的解开钮结的小锥子，还有香囊，缝衣服的针线包，装着毛笔的小笔筒，等等。所以当时的人们出门相当于背着自己的家。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不嫌麻烦。

管仲和公子纠一伙，以为小白被射死了，胜券在握，遂慢慢地溜达着赶路（木轱辘车硬要快跑起来，也很颠屁股的，虽然有真皮的坐垫）。他们慢慢溜达，屁股虽然舒服了，到了临淄眼却傻了。公子小白已经在鲍叔牙的张罗下、齐国一些大家族支持下，于公元前685年，当上了齐国的总负责人——就是春秋未来第一霸主“齐桓公”。

管仲和公子纠气急败坏，求助于南边的鲁庄公。鲁庄公（文姜的儿子）想趁乱捞点好处。所以答应帮助公子纠夺位。倘若事成，甚至可以间接控制齐国。

鲁庄公亲自指挥战车，在临淄城外的“乾时”地区（今山东淄博地区），跟以逸待劳的齐桓公部队斗了一仗。结果鲁庄公不是尚武的齐国人对手，大败，被追得跳了车。好在他的部将继续开着他的战车跑，诱走了追兵。鲁庄公一瘸一拐逃到诸侯国之间的国道上，顺着大道一直南走，正好遇上一辆开往鲁国的“公共汽车”（传车，送信和送官人用的），赶紧搭车上去，回了曲阜老窝。[12]齐国人一刻不停，也追来了，传话给鲁庄公说：“您必须杀死你所窝藏的齐国公子纠，以免这家伙再回齐国夺位。”

鲁庄公新败之余，觉得为外人玩命不值得，就杀了军中的公子纠，以息齐桓公之怒。按照当时士为知己者死——也就是为主子死的原则，公子纠的党徒管仲应该当即自杀。事实上，管仲的同僚“召忽”就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干的。召忽发了一通忠臣不事二主的感慨，自杀殉主。但管仲是商人出身，不理睬这一套。商人比较能变通，他想厚着脸皮活下去。这也是他后来被人诟病的一点。管仲不但没有殉自己的主子，甚至去侍奉主子的仇人齐桓公（公子小白），这当然不容于后来忠孝的儒家。

管仲被鲁人捉住，带到鲁庄公面前。管仲从前当过兵，扛过枪，下过海，经过商，是个有办法的人，在诸侯之中已小有名气，于是鲁庄公的大臣们建议留下管仲辅佐鲁国。

“但是这样就违逆了齐国呀，”鲁庄公说，“齐国那边等着要人呢！”

“那就杀了管仲，以免为别国所用。”大臣说。

齐国使者马上拦住：“不许杀，管仲射过我们主公一箭，主公恨之入骨，非亲手射他一百零八箭不可。”

于是，鲁庄公按照中庸哲学理论，选择了事后证明最为愚蠢的办法，不杀管仲也不留管仲，把他引渡回齐国处理（最后为了齐国所用）。

木笼囚车里的战犯管仲一路颠簸着，向北方走去。管仲站在木笼车里，脑袋从笼子顶上的窟窿里探出来，看着外边自由的世界，蝴蝶在飞舞。这是我的一种遐想。其实这是错误的。以这种姿势站着，脚一软，脖子上就吃紧，卡在洞里，到不了齐国就得站死。

管仲应该是坐在木笼囚车里。囚车外面正是残秋天气。声势浩大的秋天，占据了山东原野。管仲的命运就像白云，写在天空的字里行间。也许他会有美梦成真的意外境界，但那何其柔弱，不堪被言辞说破。

管仲最担心的是鲁庄公一旦后悔，派人追杀上来，那就只有坐等领死了。管仲于是运用心理学知识，坐在木笼车里，亲自作词作曲，编了首歌教给押送他的士兵们唱。大家前头唱后头和，脚下生风，不觉得疲劳了，走得贼快（像贼那么快）。

秋季的山东原野，一行北向的车队蜿蜒而行。管仲一路向齐国走去。伴着他的，是路边成丛怒放的狗尾巴花，弥望满野，如火如荼，摇曳飘扬于远古的风中。

[1] 这些磕头礼仪，均据《周礼》《仪礼》

[2] 这段故事出自《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因不出自《史记》《左传》，按上边的约定，故特意指出。

[3] 据《吕氏春秋》：太公望曰：“尊贤上功。”

[4] 《吕氏春秋》曰：“吕太公望封於齐，周公旦封於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

[5] 《诗经。齐风。鸡鸣》：“鸡既鸣矣，朝既盈矣。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6] 出自《诗经·载驱》：“鲁道有荡，齐子发夕。四骊济济，垂辔弥弥······”

[7] “拉肋而死”大约是把鲁桓公肋骨弄折了，内脏挤了个乾坤大挪移。

[8] 《左传·鲁庄公七年》：七年春，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防。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谷。（这时候，文姜的儿子鲁庄公已经即位七年了）

[9] 齐襄公“高台广池，田猎饮酒”等语出《管子》。整个齐国的风俗就是奢侈，后来的齐桓公也是如此，直到汉代还有人说“齐俗奢侈”。同时这也符合齐国一贯性解放的价值观。

[10] 以上皆根据考古勘测：周的洛阳（王城）才不过面积8.3平方千米。齐国都城临淄面积15平方千米左右。鲁国都城曲阜城，面积12平方千米。赵国都城邯郸城，17.4平方千米。燕下都，由东、西两城构成，面积在30平方千米左右。魏国旧都安邑，面积17.4平方千米。郑韩新郑城位于河南新郑县，面积22平方千米左右。楚都郢，面积17.75平方千米。秦都雍城，面积约11平方千米。中山古城，面积8平方千米，滕国古城，面积6.25平方千米。代国古城，面积34平方千米左右。莒国古城，面积25平方千米左右。位于绍兴市的越国古城，面积约5平方千米。位于山东邹县的株国古城，面积5平方千米。位于河南固始县的蓼国古城，面积8.7平方千米。位于河南上蔡县的蔡国古城，面积6.7平方千米等等。位于成都市区的成都城，面积2.25平方千米。位于河南宜阳县的宜阳城，面积1.9平方千米。位于山西芮城的魏城，面积1.26平方千米。位于河南扶沟县的曲洧城，面积0.38平方千米；这些面积尺寸，是这些城市发展到战国后期的状况，在春秋初年当更小。而在汉唐明清等时代，尺寸也差不太多，除了少数后代大都市以外。

[11] 《左传·庄公八年》曰：“及瓜而代”。

[12] 《左传·鲁庄公九年》：公丧戎路，乘传而归。

第三章 大哉强齐（685 B.C.—645 B.C.）

齐桓公好色，倒是事实，据说这位30多岁的钻石王老五最喜欢的事，就是光着身子坐马车，载着妇人跑到临淄大街上，在阳光照耀下一起披散着头发making love。估计这种出格行为在不重周礼的齐国是非常另类非常酷的。

冬天就要来了，春天还会很远吗？管仲走过一串串背时的路，像出口转内销的退货，被木笼囚车运回了故乡齐国。齐桓公手下大红人鲍叔牙（帮齐桓公——小白抢来君位的），不计前嫌，把笼子里的管仲释放出来，修整好他刺猬一样蓬勃的胡子，戴好冠（古代标志身份的领带），推荐给齐桓公，要求齐桓公拜这个旧日冤家为卿。

其实也不是鲍叔牙“不计前嫌”，俩人早就有约在先。这俩本是一对儿好朋友，约定好：一个去保齐桓公（公子小白），一个去保公子纠。一旦谁保的公子成功了，当上国君，自己必然也身为重臣，并且都要提携失败了的对方也为重臣。这样俩人就都必有官作，各自风险和总的风险为零。其实，他俩都是商人出身，所以这么懂得分散投资啊。[1]

既然大红人鲍叔牙说话，齐桓公总得给面子：“好吧，我来见见他，虽然这家伙管仲曾经射过寡人的带钩，差点要了寡人的命！”

鲍叔牙说：“像管仲这样的大能人，不能随便见的。必须沐浴三次，不吃猪肉，远远跑到郊外迎候，人家才有情绪对您讲话呢。”

齐桓公闲着也是闲着，全当演戏，把管仲隆重接到朝堂坐好，然后就听管仲侃了。管仲射箭不行，说可是一绝。他滔滔不断，江河直下，先从“四维不张”破题，适时提出“礼义廉耻”理论，要求男的走马路左边，女的走马路右边，不能再搞齐国的性乱伦了，加强精神文明建设。又强调士农工商都要分类而居，卷铺盖住在一起，不许串帮。士人住在城里的固定街区，农人住在乡下田塍之间，工人住在官办的手工业场内外，商人住在“市”（农贸市场）里。随后管仲谈到征税和征兵办法，还有加强盐铁管理国有化，统一铸造货币，狠抓物质文明。破除家族世袭，招聘“非高干出身”（非贵族）的布衣贤能，改变人才战略。最终足食足兵、富国强兵，再高唱“尊王攘夷”的战略口号，实现一代霸主的宏伟目标。

齐桓公觉得太离谱了，就推搪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妄想当霸主，寡人可不敢啊。”

齐桓公好色，倒是事实，据说这位30多岁的钻石王老五最喜欢的事，就是光着脑袋不戴冠，坐马车载着妇人，跑到临淄大街上，在阳光照耀下徐徐脱下下裳，披散着头发一起making love。估计这种出格行为在不重周礼的齐国是非常另类非常酷的，而在鲁国则是不可想象。齐桓公、齐襄公、文姜，都是一个爹（齐僖公）生的，他们在性生活方面都一样，都沾染了齐国土着东夷族sex liberation的古风。[2]

齐桓公以好色来推挡，管仲赶忙编了一套大道理忽悠他，意思不外乎请齐桓公彻底放弃权力，让我这个大贤人当国。我撒开了施展，您再荒淫酒色，再不务正业，也可以当一代霸主。齐桓公没辙，只好由着管仲建设新时代吧，自己退到二线单抓妇女工作——齐国率先出现君、相二元分权管理。

管仲又跟齐桓公要条件：“人微言轻啊，疏不间亲啊，我一介布衣（不是贵族），没有政治资本，没有大家族背景，别人不理我这套啊。”于是齐桓公给管仲起了大房子，把临淄城里的“市”（商品交易区，我管它叫农贸市场）的税收三分之一发给管仲当工资。管仲成了齐国第一号暴发户。爆发后又怕被上流社会看不起，就要求齐桓公给他加尊号。齐桓公索性尊他为“仲父”，就是干爹或者二叔的意思。肚量阔大的齐桓公又要求全国人都讲避讳，不许说“夷吾”两个字，因为这是我干爹管仲的名字，要避讳。齐国老贵族们都大喊晦气。

潇水曰：在当时，一个普通家族子弟如管仲，力量薄弱，是没法进入政府高层的。政府要职都是被大家族垄断着，家族内代代世袭，所谓“贵族政治”。管仲硬挤了进来，必然受到各大家族的抵制，所以需要齐桓公给他撑腰。后来，管仲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成功，使自己的家族也成为了齐国的新兴大家族，和鲍叔牙家族一起盘踞在政坛上。但是一个家族想在一国政治中永远生存、永远主导是不可能的。管仲、鲍叔牙开启的“管氏、鲍氏”这些新家族传了若干年后又被更新的田氏家族所灭绝。齐国的兴衰发展史，就是这些大家族的兴衰变化史。

管仲——这位曾经拿齐桓公的肚脐眼当箭靶子的干爹，总算遇到明主了，齐桓公扶植他成为新兴家族，扮演齐国政治生活中的主角。一切权力都有了，齐桓公什么都答应了，生米就要煮成熟饭，人民就要擦亮双眼，管仲再干得不好，如何向人民交待？时年管仲45岁，商人出身的他不光能吹，还真能干。他充分发挥自己经济学特长，鉴于齐国临海，有渔盐之利，就奖励捕鱼煮盐，实行海盐国家专卖，从别国挣了很多外快。当时各国贫盐，管仲单方面抬高盐价，致使他国黄金流失万余斤，天下黄金越少，齐国越提高金价，高价收买各地黄金，以至于形成黄金垄断。再用垄断的金子，贱价购买各国货物，使天下市场操纵于齐国这个金融寡头之手（当时民间农贸市场买卖用青铜货币——布币、刀币之类的，国家之间大宗交易则用金子）。管仲向梁国、鲁国订购大批丝织品，对方贪图利益，就废掉农耕，全国养蚕抽丝。一年过后，管仲单方面撕毁购丝合同，一下子就把梁、鲁两国给搁那儿了。两国老百姓家家没粮食吃，天天裹着自己纺的绫罗绸缎饿肚皮。

看的出来，一般圣人都只重思想教育，崇农抑商，害怕商人，因为商人思想不如农民塌实。而管仲却重视商业经济发展，他解放思想，积极扶植商业万元户，取消关税，在道路关卡不对商人的行旅货物征税；在市场上，对商人只收铺位租金，而没有其它营业税什么的，这是给商人以优惠政策。对外，管仲归还鲁国、卫国、燕国被齐国侵占的土地，换取睦邻友好，创造国内经济发展的安定环境，转而对外实行经济侵略，即上述举过的例子，最终以商业优势带动国家走向富裕。

富国之后，管仲开始强兵，组织城里的士人练兵。当时打仗是城里人（国人）的事，城外农村人（鄙人）不服兵役。管仲让士人每家指定一人当兵，五家就是一伍，八个伍设一个连，十个连组成一个旅，旅长叫做“良人”。五个旅是一个军，全国分三军。这三军儿郎平时各有职业，每年以打猎形式搞两次军事演习。一夕有警，全城皆兵，扩大了征兵资源，总计兵车八百乘。由于不许迁徙，每五家的“伍”士人从小玩在一起，长大跑在一起，夜里作战，听到彼此声音不会乱伍；白天作战，见到对方容貌就互相认识。同灾同福，此唱彼和，感情深厚，打仗拼命，富于团队精神。这种征兵制，比后代“募兵制”买来的雇佣兵，更团结、更忠诚，也更爱家爱土，不需要搞整风运动，思想就已经很统一了（这有点类似同时期欧洲希腊城邦国家的斯巴达的“菲迪拉亚”——15人一组的小型战斗单位，也是生活打仗都在一起）。

士兵有了，兵器怎么办？管仲说，犯罪之人，缴一个真皮的盾加一支大戟就可以赎罪，想打官司吗，诉讼费是三十支箭。

养着这么多军队，就得给他们找事做，军事机器闲着就会长锈。于是它在未来的30年间，像绞肉馅一样绞掉周边30多个小国，使齐国成为东方超级大国。这个一度只会纵欲享乐的爬虫样的没志气的国家，管仲给它带来了天翻地覆的腾达变化，最终成为春秋大地上的第一只恐龙。

管仲还改革了官僚机构，反对职务世袭，而是从地方推荐贤人，经过三轮面试而聘任之，每年还要接受一次业绩考核，决定职务的升迁去留。这是职业官僚队伍的萌芽，冲击了原有的大家族垄断政坛局面。然而，死脑筋的孔子却不服管仲这一套，孔子叫嚣亲亲尊尊，希望把官缺都留在既有大家族内世袭，以保证原有统治结构万年不变，与管仲“唯才是举”的人才战略背道而驰，认为这会撼动统治秩序的稳固不变。孔子尤其看不起管仲鼓励经商，因为商人也是不稳定因素，还说管仲奢侈，不知礼。唉，儒家评论干部的标准就是这样，只看德行是否符合传统，行为是否有利维持既定秩序，而不看政绩，不看它给社会民生的增值。真拿他们没办法。[3]

不过，管仲的第一次大型军事行动，却是大丢面子。公元前684年，新上台的齐桓公为了报复鲁庄公协助公子纠夺位的宿恨，就以鲍叔牙为统帅（那时候不分文武官，文官也能打仗）催动三百辆战车，行军二百公里，南下掠过泰山，直扣鲁国北境，来教训鲁庄公。鲁庄公不敢力战，命军队扛着大戈，向内地收缩，将主力军约三百辆兵车，结集在一个叫长勺的地方。距离长勺不远的曲阜城里一片恐慌。

这时候，一个士人，名字叫曹刿（念贵），求见鲁庄公。士人，也称布衣，你说他是官吧，他不是官，说他是老百姓吧，他又不乐意承认。总之类似于现在的“白领”，是一种介于官和民之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阶层，类似于穿着长衫而站着喝酒的孔乙己先生。孔乙己就属于没落士人。总之，我们可以把“士人”定义为城市平民中的佼佼者。他们的职业呢，则比一般引车卖浆者流高尚一点，但也谈不上是官，不算宽裕，终以养活自己为目的，所以平时吃肉不多，而已吃菜为主。

曹刿既然是一个士人，就是吃菜族（那时老百姓可以吃的菜是：郁李、野葡萄、苦菜、葫芦、麻子、王瓜、葵菜等等）。吃惯了菜的曹刿再也不想多吃一口了，他绿着眼睛说：“我要当官去，改吃肉去！——食肉者鄙，未能远谋！”[4]

当时的士人怎么才能当上官呢？那比现在来得容易。现在主要是大学毕业后当公务员，慢慢往上熬。当时则有两条路径：一是士人被现居政坛的人（主要是卿大夫家族的族长，号称卿或大夫）推荐而当官。比如管仲（他在发达前也是个士人），就是经过鲍叔牙推荐而当官。但是曹刿走不通这条路，因为人家平白无故干吗推荐你啊，人家自己族内的弟子还不够推荐的呢。要想让人家推荐，首先得去人家里当小“崔巴”——也就是拎包的，说好听点叫门客、家臣，比如蔺相如就是当“缪贤”的家臣表现优秀而被缪贤推荐。另一条道路是自荐，比如颖考叔向郑庄公自荐，面试表现出色，几句话说得漂亮，想出个“掘地见母”的好主意，就当上了大夫。曹刿也选择自荐，跑去求见鲁庄公。他先发制人地问道：“国君，现在齐国大兵压境，您打算怎么办，敢不敢打？”

鲁庄公这时年纪小，经验少，上次已经在“乾时”败了，被齐国敌人吓得六神无主。他有病乱投医，指望这位不速之客帮他妙手回春，于是回答说：“我平时祭祀神祗，从来都用上好猪肉，没亏缺过神仙，也没注过水。神仙准能保佑我打赢这场仗。”

曹刿说：“临时抱神仙脚，是没有用的，关键你平时对老百姓怎么样。” 这家伙像孔乙己一样傲气。只有假装傲气，才能唬住求贤若渴的国君，现代面试的人也要留意这一点。

“平时开堂办案，尽量做到公正无私，取信于民。”鲁庄公说。

俩人谈了半天，曹刿运气不错，在面试中唬住了鲁庄公，后者也觉得他言语不凡。于是鲁庄公让曹刿当自己的副官，共乘一车，与齐军战于长勺（曲阜以北的野外）。

当时打仗还很讲礼仪的，两军各自公开行军，互相路上不偷袭，公开进入预定阵地。齐鲁两军各自列好。齐军摆成进攻的长排方阵。第一通鼓响，齐军实行双车编组，从左右两翼同时出车，络绎压向鲁军，以双鳌的阵形夹击鲁阵。临阵而斗，用智为上，曹刿看到敌众我寡遂坚守不出，命令鲁国战车紧密收拢，取守势，成园形环阵（蜘蛛网状）：环内车辆做错落有致的纵深配置，增强对敌军的抗击力。步卒蹲在地上，依托战车，形成“钉子户”，坚守阵地，并把箭雨像飞蝗一样注入齐军，拒住对方攻势，挫敌锐气。

齐军像一把锤子敲打着铁桶，鲁军环阵却纹丝不动。偶有冲入鲁阵的齐车，也因后援不至，在鲁阵肃然有序的大嘴里无所作为，它们东突西驰来回碰壁，最终被牙齿咬碎，咀嚼之后，吐出吃剩的葡萄皮。

齐军见一冲不能奏效，于是擂动第二通战鼓，后续进攻的车辆，裹着掉头回撤的战车，大呼小叫地又向鲁阵的铁桶淹过去了。齐军前冲后撞，队列难以约束，攻势被迫减弱。和骑兵相反，车阵作战，队列至关重要，速度反在其次，交战时候需要反复整顿队形。

齐军人喊马嘶，兵车乱糟糟地，队形没了保证，攻击能力减弱。他们犹犹豫豫敲响第三次冲锋鼓。此时行列已经全然紊乱，军人士气，也一鼓振作，再而衰，三而竭了。是时候了，曹刿大喊一声：“敌人锐气已竭，擂鼓冲啊！兄弟们——”鲁国子弟兵犹如出入之鳄，乘坐雷霆一样的战车，把队不成列的齐军冲得弃甲跳车，全线溃败。

鲁庄公挥戈（类似长柄大镰刀）想要追赶，曹刿觉得自己还没露够脸，偏说不许追击。他爬到车扶手上，像一只站在竿子上的公鸡，眺望齐军。但见齐军车辙纵横、旌旗狼籍，不像是诈败。曹刿这才同意鲁庄公迅速追击。（曹刿乔模乔样的，故弄玄虚，有病！）

在追击中，鲁军战车展成牛角形，从两侧对敌军尾巴完成包抄作业，阻止敌车四散溃逃。以这个“牛角”形式抱着敌人屁股一路追下去，差点把齐军全部吃光。这就是着名的“长勺之战”。曹刿参谋立了大功（大约源于平时吃菜多而聪明），于是也不吃菜了，被提拔为吃肉的大夫。

“长勺”战役以后，齐鲁从此正式交恶，你争我抢，互争雄风，开始了持续两三百年的猫和狗的对抗，再也不顾祖宗辈姜子牙和周小公的高干友谊了。

齐军在长勺大败而归，主抓妇女工作的齐桓公倒不在乎，但皇上不急太监急，管仲从前夸下海口，结果来了个开门黑，生怕挨怪罪，赶忙解释：“齐鲁两个超级大国，军事水平相当，互相打起来，攻则不足，守则有余，谁主动进攻谁就输。”

齐桓公大大咧咧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约同宋国一块行动吧。两国打它鲁国一国，就有优势啦。”

宋国是商朝遗民的封地，商纣王的香火供奉之所，位于河南东部的商丘，再往东就进入山东，毗邻泰山以南的鲁国。宋鲁两国一向因为抢田的事，互相揪着头发打架，所以宋国乐意跟随齐国起哄打鲁国。宋国国君宋闵公（“闵”念敏）派出大力士“南宫长万”领了百十辆战车，杀向东边鲁国的兖州地区。齐军也从山东北部的临淄南下策应。

鲁国一看对方来得更阔气了，只好用计，把驾驶战车的马匹蒙上虎皮，拉开城门，一群老虎跳向南宫长万大营。南宫长万的手下光顾逃命，只剩长万一人力战。他是个巨人，巨无霸，比别人高两倍，把武器转动如轮，斗到酣处，口里叫道：“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一个马步向前，一个左钩拳，惹毛我的人有危险！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

鲁国人被双截棍打得满地找牙，斗不过南宫长万，就抬出新研制的秘密武器——“金仆姑”（怀疑是弩），一箭射中了长万的屁股。长万刚说喊疼，大腿上又挨了一矛，双截棍也掉地了，流血及履，给鲁军捉拿过去。

这时期的战争还属于为战以礼，胜则舍之，对俘虏不是那么狠，毕竟各个诸侯国都是周朝一大家子的，列国国君往往沾亲带故。于是鲁国人也没难为南宫长万，把这个“巨无霸”的屁股包扎了一下，遣送回国。

南宫长万回国以后，国君宋闵公就拿话挤兑他：“以前我敬重你是个好汉，现在你丢人现眼回来，我不再敬你啦。”把个长万噎得半死。第二年秋天，宋闵公到蒙泽去玩——古代人进山泽打猎，比在三宫六院泡妞更好玩。宋闵公用弹弓打了一会儿鸟，就累了，让随行的南宫长万给他表演一段舞蹈。

南宫长万会表演舞蹈吗？会的，当时大周朝有六个教学科目——礼乐御射书数，大家族的贵族子弟打小要聚在“泮宫”（诸侯官办校园。倘在周天子的洛阳则叫“辟雍”）里，学这些课。其中“御、射”就是指驾车和射箭。大家族子弟练这个是为了当兵作准备，就像法国的花花公子们往往都是未来的上尉。大周朝的大家族子弟一旦遇上战争，就有当战车兵的特权，所以打小要练“御、射”。大家族子弟除了当战车兵，未来也会当官（官场和战场一样，都是被大家族垄断着），所以也要学“礼乐”——就是当官的礼仪（类似现在互相递名片什么的），以及官话——当官要说的话。当时诸侯各国各有自己的方言，但是当官必须说统一的官话——即正宗的陕西镐京话（镐京是西周的首都）。所以当时各国公卿都说陕西话，从小在学校里学。还要学“乐”，“乐”不光吹拉弹唱，还要跳，特别是把武王克商的战争场面用舞蹈形式表达出来，用以锻炼政治觉悟，当官以后用以招待同僚、外宾。

所有这些大家族子弟（用西方话讲叫“贵族”）学的课程，普通城市平民是没有学习机会的，城外的农民就更谈不上了。后来孔子办私学，把授课面推广到市民阶层（如子路之徒），教他们学礼仪、学官话什么的，类似新东方，使他们学成以后可以出国——对不起，可以当官。于是大家报名热情还挺踊跃，子路等人也确实当上了一官半职。孔子作为民办教师，也就出了名。孔子根据政府教学课本编成的那些民用教材，流传下来，后来都成了“经”。

大力士“南宫长万”出身贵族大家（出身低的话也当不了领兵的将官啊），小时候自然也学过这些课，特别是乐舞。他听完宋闵公命令，只好鼓着嘴，捡起青铜大戟，沉甸甸地举起，一边跳，一边舞，按照学校里教的。把大戟往空中一抛，又一把接住，像芭蕾舞男演员把女演员托举起来，转个圈又放下。古代人跳舞兴拿兵器，要不怎么有项庄舞剑、闻鸡起舞之类的词呢。既练了形体，又操演了兵器。南宫长万表演用的是戟。戟是春秋时代杀伤力最大的青铜武器。谈论戟的样子要先谈论矛。矛就像削尖了的一根甘蔗，类似体育课上的标枪，长度接近3米，到战国时更达到4米。在春秋时代，矛头的刃部趋势越来越长，上边还开有血槽，用于更快地给受伤者放血。如果在矛头的基部，再横铸出一横枝去，那就是戟了，呈“卜”字形。戟是戈矛联装的兵器，既可以冲刺，又可以勾杀，是当时最厉害的家伙。后来吕布用的就是这东西。

南宫长万舞起了大戟，呼呼生风，又好比双截棍一样转动如轮，是谁在练太极，风生水起，看得宋闵公大乐，拍掌大笑：“好！给我可劲儿往高里扔！”南宫长万觉得晦气，自己堂堂贵族，给他当猴耍。随后宋闵公又跟南宫长万玩“博戏”。博戏是当时下的一种棋，跟斗鸡、走狗、投壶、围棋、足球一样，都是春秋人民的娱乐项目，具体玩法已经失传。宋闵公和南宫长万博了半天戏，酒也慢慢喝多了，更加露出轻侮之色。

“长万，你在鲁国当俘虏的时候，见过鲁庄公。你说，我跟鲁庄公相比，谁美？”宋闵公问。

南宫长万就怕听俘虏二字，当着旁边的一圈三陪女，长万说：“鲁庄公美！”

宋闵公闻言大怒：“什么？我不如他美？”破口大骂道，“你是不是跟他上了床！当了他的鸭！”南宫长万不堪辱骂，举起棋盘，照着老宋的脑袋像拍蒜一样拍下去，使后者变成一滩砸碎的鸵鸟蛋，中间明晃晃一个大蛋黄，摊在案子上。老宋用鸵鸟蛋的蛋黄看了一下天空，天空用死鱼肚子的神色回望了他。老宋看了一眼地，植物们凭空得到了养料。老宋因为死得惨，所以谥号宋闵公，可怜的公的意思。

杀了宋闵公，宋闵公的保镖不干了，手握宝剑堵在门口，南宫长万挥臂猛击，打碎保镖的脑袋。[5]根据史书记录，保镖的牙齿飞溅出来，嵌在门扇里。心情悲壮的“南宫长万”凄凉地拖着大戟往商丘城里走，路上遇到太宰华督（就是抢孔子六世祖奶奶的那个家伙）堵截他。心情悲壮凄凉的南宫长万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在跟自己为难，大戟一挥，用戟的横翅将华督钩下战车，再一刺结果了性命。一路连杀数人，跑回自己家里，别人亦不敢围攻。

南宫长万在国内混了一阵，他的大力士儿子南宫牛也在火并中给人杀了。长万心里堵得慌，那时候还没有“和命运抗争啊”、“推翻统治阶级啊”这些词，否则他一定要喊出来了。

南宫长万走投无路，仰天跺脚，就套了一辆辇车(念撵，类似兵车，但是民用的)，把八十老母装在里面，一手提戟，一手拉车，一日一夜行走二百六十里，从宋都（河南商丘）向南跑到了陈国（河南东南的淮阳）。沿途群众只见这个傻大个神色肃穆，怒中含悲，像牲畜那样拉着车上的老母，仿佛不是阳间之人。大家唏嘘围观，都不敢上去拦挡。

长万到了陈国，不料见钱眼开的陈国人最是小人，把他灌醉，用犀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夜装车，在一路星空之下，发落回宋国请赏。陈国是宋的附庸国，所以这么干。宋在当时相对是大国。

这位大力士酒醒之后躺在车上，看见杨柳岸晓风残月。天笼罩着他的脖子，天正在一下一下地用天边切他的肩膀。天饿了，天以为他是菜。天啊！南宫逃错了地方，他应该往宋的仇敌国家跑，而不是往其附庸国家陈国逃。到了仇敌国家还能受到重用，附庸国家怎么窝藏？

南宫长万一边迷惑地思索着人生意义，一边在囚车上脚蹬手挣。快到宋国时候，犀牛皮已经撕破，手脚全部挣出来了。真是神力呀。押车的人惊得又慌又怕，赶紧挑破他的手筋脚筋来帮助他——好不让他那么辛苦。长万这回省心了，动弹不得了，成了废人。

新一任国君宋桓公看见凶手抓回来了，说：“爹啊，我给您报仇了。南宫啊南宫，你把我爹拍成蒜，我就把你包饺子。”命人把南宫长万剁成肉泥，亦即醢掉（念海，做成肉酱吃），连同八十老母，也给杀了。

春秋时代以及更早的商和西周，天下是诸侯林立，中国还没有真正地统一为专制大帝国。诸侯君主也达不到后代帝王那么极端专制。所以，多元的文化和君权相对轻虚，使得春秋时代之人民，颇有一种独立人格。南宫长万喝酒时被国君侮辱，这事如果在未来的皇权时代，那也就自己忍忍算了，甚至匍匐在地满口自称该死该死。君叫臣死尚且不敢不死，何况侮辱一下。但是在君权不甚专制不甚强的春秋时代，就不同了，士可杀而不可辱，人权意识强烈，为人的尊严十分高涨，譬如南宫长万就是这样，干脆拍案而起，怒对君王，大不了我走人到别的国家去，何必媚事于你。

我们感受到春秋人，极有一股子烈气，这和当时的分封社会结构有关的。这股子激烈之气、人性之刚阳，在后来的皇权专制社会一去不返了。后代由于皇权专制，读书人被迫以走仕路、拍马屁为生，人们少了春秋时代的个性张扬和人格独立意识，多了圆滑和媚态。这也使得强调人性光辉之春秋时代，备受永远的怀念。

听说宋国发生“南宫长万弑君案”，管仲脑门一亮，赶紧建议齐桓公召开“国际诸侯高峰首脑会”，正式通过一下新接班的宋桓公的合法地位，借以使齐国在国际事务中插进手去，提高齐国国际声誉，对宋国也算是一件功德。齐桓公赞成，于是发起了春秋第一次“International Summit Meeting”，地点是在盛产驴皮的山东东阿县境。

为了表示诚意，齐桓公和管仲标新立异，不带警卫队员，昂然直到会坛，实行“衣冠之会”。然而遗憾的是，参会的只有陈蔡几个三流小国，其它知名国家如郑、卫、鲁、楚这些国际事务常任理事国，都不买账，根本没来。就连宋桓公，此会本来专门为他而开，他老人家也只听了一天就逃跑了。跑的原因是座次问题。宋的先人微子启是商纣王的老哥，政治知名度很大，被周武王封为公爵，而齐国呢，只是侯爵。所以宋桓公自认为级别最高，理应当盟主。而齐桓公却不谦让，大模大样执了牛耳，做了会议主席，所以宋桓公冷笑三声，不合作而去。

三个孤零零国君剩在台子上喊了一些空口号：“奖励王室啊，扶弱济危啊。”人单力薄地，就各自散伙了。天下诸侯，大大小小何止几百上千，管仲为齐桓公策划的这次会盟，应者寥寥，实在没造出什么政治影响来。管仲倔脾气上来了，鼓励齐桓公千万不要虎头蛇尾：“会盟是周天子批准的，他们卫、鲁、郑三国不是无故缺席吗，那好，我们就以天子名义因此讨伐它。”

齐桓公想了想说：“鲁国在长勺之战以来，一直跟咱们作对，如果非要讨伐，还是讨伐这个南边的老邻居——鲁国吧。”于是管仲写信责问鲁国缺席之罪，通过诸侯间的国道传车送至曲阜。鲁庄公接到信（毛笔写在木板上的），召集讨论。新提拨的已经开始大块儿吃肉的大夫曹刿劝说鲁庄公道：“齐国以天子命号召会盟，咱没有去，是咱理亏，还是听齐国的吧。”于是鲁、齐两国补办了一次会盟，地点在柯地(今山东阳谷县境，就是武松打老虎的地方)。会上，双方差点又打起来了：鲁庄公的随行副官曹沫（不是曹刿）是个有胆有识的敢死勇士，等两国元首落座之后，曹沫刷地亮出宝剑（春秋时期的宝剑才一尺长，很短，方便隐藏在身上。短的原因是因为青铜韧性差，剑铸长了易断，同样的原因，脆性使得宝剑适合刺杀而不适合劈砍）。曹沫抽出宝剑，抢身上主席台，一把搂住齐桓公，用短剑抵住美丽的桓公肚子。众人像遭了定身法，目瞪口呆。管仲上去作揖：“曹大夫喝多了吗？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既然两国会盟，号召扶弱抑强，那么——齐国乾时之战（鲁庄公护着公子纠与齐桓公夺位之战），齐国承胜凭空夺去我们汶阳之田，今天就请原样归还，否则，天下诸侯怎么心服。”

齐桓公也觉得有理，特别是肚子又给控制着，闹不好也要被夺去，当下答应把汶阳之田还给鲁国。事后，齐桓公经过翻江倒海的思想斗争，忍痛真还了鲁国汶阳之田。诸侯一看小齐说话算数，慢慢开始相信他的“共奖王室、济弱扶倾”口号了。上一次缺席的国家，纷纷写信，要求像鲁国那样补办会议，认真学习会议精神。齐桓公以退让为前进，用低姿态获得高回报，“海下百川，所以容大”的老子理论，真不是吹的。鲁国勇士曹沫也因此被司马迁赞为千古第一侠客。

但还是有人不服气，那就是自视公爵、中途逃盟的宋桓公了。宋桓公不买齐国的账，齐国遂只好动武，联络陈、曹两国，挥师向宋国问罪。管仲特邀请周天子也派兵从征。其实周天子的军队没太大战斗力，管仲这么做是为了给周天子机会，打造一下天子的威风，将来好再借天子压别人。

于是，多国部队浩浩荡荡，压向巴尔干（巴尔干指的就是中原河南省地区）东部的商丘宋境。管仲催动本部车马在前头开道，一边欣赏野外风景，一边发现路边有一个老汉穿着短衣，顶着破笠，光着破脚，依着大树，正在叩牛角而歌。唱的是：“浩浩乎白水——”

商人出身的管仲跟齐桓公侃市场经济可以，文学底子却差点劲，于是向随行的女秘书——他的小妾婧请教：“浩浩乎是什么意思？”这小妾婧博闻强记、又问必答、脱口而出（接近王语嫣），充当了管仲的女秘书。小妾说：“古诗《白水》有云：浩浩白水，修修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这个人啊，意思是想追随您当官呢。” 管仲连忙唤过来询问。[6]

潇水曰：其实，王语嫣解释的还不绝对，还有别的解释。古诗又有云：“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 这诗是古代女生对男生说的，意思是：你没有房子，不要来找我。其中“浩浩者水，育育者鱼”就是说，只有你有了房子（水），才能引来我着“鱼”。这就是后来的“鱼水之欢”一词的来历（意思是夫妻之间make love）。老汉喊“浩浩乎”，就是想找个媳妇make love，不想当老光棍了。小妾婧说他不是找媳妇，而是找官，也对！因为找媳妇和追随管仲当官，原本差不多，都需要侍奉对方。

不管怎么样，管仲喊近老汉一问，原来是放牛的。再一问有什么学问，嗬，可了不得，这老汉乃春秋第一舌辩之士，谈古论今，气势磅礴，滔滔不绝，泥沙俱下，把管仲侃得直翻白眼儿。管仲心说还有比我更能侃的人呐！赶快推荐给主公，给他个官作吧！

于是，老汉怀揣管仲写的推荐信，等着后边的齐桓公过来进一步面试。齐桓公在一群姬妾簇拥下坐着轩昂的车子吱吱嘎嘎过来了。老汉亮了亮嗓儿，赶紧一叫板，唱：“苦啊～～～生不逢尧与舜，短褐单衣，日子真惨啊，当官的真混蛋～～啊……不是东西阿～～”

齐桓公打车上一听，越听越不是味，虽然正搂着妇女，笑容却渐渐绷住了：“这是谁这么讨厌，讥讽时政？”亲兵赶紧把老放牛给揪上来了：“就是他。”

“你说，我怎么不如尧与舜了！你是什么东西！”

老汉冷笑一声，仰脸看天，傲气十足。

齐桓公在群妾面前为了表示威风十足，就作势要下车打架，却被近卫劝阻：“主公不要靠近，他的脚比较臭。”

正这时，老汉鼓起如簧之舌，摇头晃脑说开去了：“你们身处庙堂之上，不知有黎民之苦、战阵之急。你们贪欲伤生，听谗妒贤，老百姓被你们弄得落花流水，美女们遭你们一网打尽，不管是沙漠这个强盗，还是海洋这个处女，都用尽了浑身力气恨你，轮到我老头子，霍霍霍霍，在犁头把上磨牙，我就是草前的牛，风中的花，宁为玉碎的水，不为瓦全的风，黑暗之中最色情的光明，冒着火苗的真理种子……”

老汉边说还边敲牛角给自己伴奏。哇哇啦啦，哇哇啦啦，满嘴跑雹子，齐桓公听得眼冒金星，满头大汗，急了，给我杀!

老头嘴里还喊呢：“不要说杀人啊，杀人是要犯杀戒的……”

旁人拦住：“主公，我看这老头儿不俗，建议主公留用。”齐桓公的优点是听人劝。他清了半天脑子的内存，晃晃悠悠明白过来，下车把老头扶起。老头变得和颜悦色：“我刚才说你不是尧舜，你千万不要生气啊，生气是要犯嗔戒的。其实尧舜也没什么好，盗跖也没什么不好。尧舜和盗跖都是妈生的，只不过尧舜是尧舜的妈生的，盗跖是盗跖的妈生的，要是尧舜的妈生了盗跖，那就是尧盗，要是盗跖的妈生了尧舜，就是盗尧……”

齐桓公赶紧作揖大喊，罢休罢休，快打住吧。老汉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木版，是管仲写的推荐信，献上。齐桓公说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啊，既然是仲父推荐，当然录用。老汉说：“你知道吗，即便你是国君，人的命运可以被你随口说出，信手涂下，但它仍然不会在数量上取胜、质量上过关，一些莫可名状的美妙终将使我对你报以迫切的傲慢和毫无争议的冷淡。事物中心可贵的品格终将压倒一两次人为的冰川。我老头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匡扶宇宙之志，但你要是不礼贤下士，我死也不肯投奔的，更别说拿出推荐信给你。没有推荐信，我也终将破土而出，珍珠不会注定被泥沙埋葬，珍珠早晚把泥沙打败……”

“好了好了，您老别罗嗦了——”

当夜，齐桓公让人举火（就是点灯，行军途中住的旅馆比较低矮，茅草多，所以晚上轻易不点火把，除非有什么大事）。齐桓公穿上大礼服、戴上大礼帽，说要拜这老汉当大夫。旁边的人劝他先查查对方背景再说。桓公穿上衣裳就懒得再脱了，说：“他这样特立独行的人不拘小节，少不得有些短处，最好不查，寡人宁可不知道。”

这老汉名叫宁戚，从一个农夫，直接提干，被拜为大夫，后来升为齐国仅次于管仲的第二号人物。（这种事儿在春秋时代少见，官职都是大家族垄断着）。

宁戚随着多国部队西行跑到河南省东部的宋都商丘城下，宁戚想露一小手，说：“兵马停下，待我一人去说宋公下来。”于是乘一小辇车（人拉的），带了仨兵，昂首入城而去。他把话匣子对着宋桓公哗地一开。宋桓公哪是他的对手，跪地上嘣嘣直磕响头，快收了神通了吧，爷爷！快收了神通吧，别说了！脑袋都要炸啦。妈呀!碰上这么个唐僧。宁戚偏不饶命，喋喋不休地轰炸道：“老宋啊，你知道吗，我发现你越来越看不清方向了。现在，大周朝的春天正在繁荣齐国的临淄，不仅繁荣齐国的临淄也繁荣它的农贸市场和大作坊，繁荣它所残存的老人，繁荣路边抛锚的双轮车，繁荣一株美丽的树、一场陈旧的爱情和时代一双老泪纵横的眼，以及眼中愚笨不堪的我。我愿意为齐国奔走效命而斗争困惑愚蠢的你。你这个人，罪过这么多，运气这么差，脾气却这么大，把这么多的苦楚带给了周围人，把齐国大兵也引到了城池下。请让我加倍苛求这个春天吧，请让齐国降下更浓郁的苦闷给你吧，请……”

宋桓公被说得白眼狂翻，脖儿往后仰，满地打滚，哇哇直吐白沫，勉强挣扎着，跌跌撞撞撒丫子冲出逃命。他一直跑过大街，爬上城墙，大喊一声：“我不想活啦！”扑通蹦进了护城河。

宋桓公爬上河岸，宣布服软，献出贿赂，请齐桓公君臣息怒。齐桓公把宋国的钱转赠给周天子国军，然后发给宋桓公一份“东阿会议纪要”，照例要他回去学习。至此，驴皮县的东阿会盟胜利闭幕，圆满实现预期效果，提高了齐国的国际影响力。这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一次。[7]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周天子虽然式微，但辖地区的人财实力，还是大有可观的，至少相当于一个头等诸侯，所以齐桓公借助天子号召弹压诸侯。齐桓公成了仅次于天子的霸主。

当霸主有什么好处呢？诸侯们必须顺从他的意愿，他想打谁（比如未来他要打老楚），诸侯们需要发兵赞助，至少要允许他的大兵借道通过（就像中东要允许美国在那里设空军基地、起落飞机一样），平时还要送东西孝敬这个霸主。但作为霸主，齐桓公也要为诸侯们增值，学雷锋做好事，这是霸主的职责，就像黑帮老大需要罩着自己的小弟一样，而不是光白受小弟们孝敬的钱。

每当遇上哪个顽皮的诸侯国君嬉皮笑脸，把内政搞乱了，齐国就自视国际宪兵，立刻调解、干涉，排忧解难。譬如它安定鲁国内乱，就是典型的例子。

这事我们还得从鲁庄公小时候回忆起。鲁庄公十几岁的时候，美女妈妈文姜红杏出墙，跟她的齐国哥哥齐襄公大搞兄妹恋，这是我们都知道的。齐襄公把文姜的老公鲁桓公“拉肋而死”。于是，鲁庄公就在这个老爹横死、老妈出墙的危难时机接班了。他岁数又小，工作压力又大，家庭的不幸、事业的无奈使他苦闷无聊。

这个星期天他跑到郊外寻找人生的意义。春天的郊外可以看见青草，青草一样的清凉空气，象纱一样包裹着他。包裹着鲁庄公的脚步和他挟行的青春忧郁。这时候没有风，草在缓缓地流动着，从一条路，草蔓延到另一条，静止的生命默默地诉说着什么呢，鲁庄公想。光从树顶的天空上倾泻下来，草在光下闪着油绿的光，时隐时现。草们在沉默中相互对白着什么呢？

鲁庄公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跑到了郊外叫“郎台”的旅游景点儿。从台子顶上，他忽然偷看见下边人家的院子里有个闺女在洗澡。鲁庄公大惊失色，她沐浴着暮春的晚风，天色照映她肤容晶莹。少女活泼美丽的胴体深深地教育了这个精神抑郁的少年。鲁庄公说：“啊，想不到野百合也有春天!”

于是，小伙子鲁庄公抓到了人生的意思。这个郊外的野百合，她的名字叫孟任。鲁庄公是怎么追到孟任的，史书语焉不详，也许是抢婚。古代有权有势的王老五，应该娶诸侯的公女做老婆，倘若遇上出身平民的漂亮妹妹而动了心，明媒正娶就会降低自己的身份，干脆花钱买来当妾，或者抢婚。“婚”字从“昏”，表示晚上行动，是抢。侯宝林说相声，“嘣嘣嘣”连放三箭，冲着新娘子，即是古代抢婚风俗的遗迹也（欧洲亦有如此）。

鲁庄公把孟任小姐从野百合的村庄弄到自己的宫殿，high过以后，想立这个乡下姑娘为正夫人。然而他的母亲——风骚女人文姜女士，此时三十出头，风韵犹存却打死也不同意儿子的申请。文姜女士由于失去了老公，提前进入了更年期，所以对待儿子的婚事有点像王母娘娘那么专横，反对娶孟任，因为孟任不是贵族家庭出身，不配当夫人，当妾还可以。夫人最好还是从齐国选，以拉进两国关系。文姜替鲁庄公物色了一个齐国公女。这女孩是齐襄公的女儿（因为是公的女儿，所以叫公女。当时还没有“公主”一词），齐国公女血统高贵，条件当然比孟小姐强，唯一缺点是年龄非常小，有点搞笑，她今年才1岁。哈哈。鲁庄公只好灰头丧脑地尊命，耐心等待齐国小公女长大到十六岁再去迎娶，这里先和孟任一起生活。

不久，母亲文姜又出事了，因为没有太太口服液，更年期提早来到的她就非常不爽，经常半夜咳嗽。于是请莒国的郎中来看病，结果病没正经看，一来二去倒把莒国郎中当药材用了。两人干柴烈火地烧起来，从咳嗽变成半夜嗷嗷叫，搞得国人上下都知道。没过半年，文姜，这位春秋第一酷女，就年纪轻轻香销玉殒了。去找被他害死的老公，或者他心爱的齐襄公哥哥去了。

多年之后，鲁庄公遵照母亲文姜遣命，从母家齐国迎娶了已经长大的齐国公女作正夫人。而“野百合”孟任小姐虽然“我比她先到”，却因为出身不是诸侯公族，只能屈居小妾地位。（古代并不讲究先来后到。第一个来的，并不就是大媳妇，反倒小妾居多——好比贾宝玉先把袭人收在房里热身。等两人生活得有经验了，再吹吹打打娶进一个家境高贵的人来作正夫人。）孟小姐怀着沉重的忧愁，在迎娶新人的日子里结束了自己的春天。她死时留给了鲁庄公一个纪念品——俩人联合生产的儿子——公子般。

公子般又重演了爸爸年轻时的荒唐事，偷偷摸摸跟民间的梁姓人家的闺女私尝禁果，而他的马夫也看上了这梁家闺女，还唱流氓歌曲挑逗人家。公子般知道了，气得半死，说：“好你个马夫，敢抢我的马子！”于是按住这马夫狠揍一顿。有人提醒公子般：“这马夫是个狠人，您打了他，就不要再用他在身边了”。但公子般不以为意，结果，怀恨在心的马夫被大名鼎鼎的庆父收买，趁着月黑风高，把公子般刺杀了。(公子般的死法，跟张飞张翼德接近啦。)

鲁国的事情闹得很乱，我们先得画一下它的族谱以免搞糊涂了。从上图看，庆父是老大，也是坏蛋，是妾生的，是鲁庄公同父异母的哥哥（所谓庶兄。老爹鲁桓公也是先娶妾后娶夫人的啊！都这样！）。庆父是妾生的，出身低下，虽然比正夫人生的鲁庄公岁数大，但地位低，待遇低微，与当国君的鲁庄公相比，判若云泥。于是心里又自卑又自狂，得了强迫症，总想把弟弟鲁庄公的儿子们赶尽杀绝，好由自己接班，每天吃香喝辣。于是庆父嗾使马夫杀死了鲁庄公的儿子公子般（上文已述）。庆父觉得鲁庄公不但不配当国君，不配有儿子，甚至还不配娶齐国公女这样的少女。于是他花了大力气泡鲁庄公的夫人——齐国小公女。俩人从想慕到幽会，从幽会到动真格的，终于把鲁庄公气的头发上指，说你们齐国女孩怎么都这么浪！[8]

鲁庄公虽然生气，但没有发作。因为鲁国是个讲礼的国度，讲究“亲亲尊尊”（这是儒家的雏形），就是对亲戚要照顾，对尊长要尊重，一团和气的意思，不能外扬家丑。既然要“亲亲尊尊”，鲁庄公就忍了，不跟庶兄庆父叫真。然而真当忍者并不那么容易，看看夫人跟别人私通，日久天长，鲁庄公受不了这精神刺激，肌体免疫力就随之下降，闹病死了。从政三十几年的鲁庄公磕磕绊绊，一生打了两三次大仗，娶了三四个老婆，带了一顶特殊的帽子，性格上有些懦弱，但还不至于庸碌，在长勺之战还露过一脸哩，还娶了中国古代的黛安娜王妃——文姜女士。鲁庄公使人想起英国的查尔斯王子。公元前662年，鲁庄公结束了他悒郁的一生，变成宗庙牌位上的一个新名字。

鲁庄公死掉属于自然现象，就像打印机用久了就得换墨盒，鲁国这台老打印机，还得嘎嘎吱吱继续工作下去呀。但是，谁继续为鲁国喷墨呢，乱子因此出来了。

鲁庄公的庶兄庆父对鲁庄公的死表示出欢天喜地，准备自己登台。但似乎舆论还是支持鲁庄公一系。于是蠢蠢欲动的庆父只得在鲁庄公几个儿子里边挑了一个最小的孩子立为鲁闵公。八岁已经不尿床了的鲁闵公登上大典，庆父叔叔又后悔这个决定了。他想，让小孩当国君，固然便于控制，但是小孩子活得也长，等他死了我再接班不知要到哪辈子。

庆父做了许多加法、减法以后（那时已经有了小九九口诀），终于决定杀死这个挡道的孩子。刚好这个孩子（大号“鲁闵公”）有多动症，喜欢跑到宫外偷吃夜宵。于是庆父派凶手把这无辜的孩子宰了。孩子死的时候，最后一口心爱的点心还没咽光。

庆父接二连三的暴行（杀死鲁庄公的大儿子公子般，又杀了小儿子鲁闵公），引起曲阜城内举国若狂的愤怒，上千群众宣布罢市，手握碎石瓦块，砍死了杀人凶手，又聚过来围击庆父的家宅。庆父一看众怒难犯，就带着情妇“齐国小公女”跑到莒国去。庆父被赶跑，民意大申，国人在鲁国的政治生活中算是露了一小手，可见国人（指城市平民）还是有一些政治发言权的，比起后来的皇权社会爽快的多了。同时期的希腊城邦也时兴“民主”，其“国人”——城市平民也是很牛的。他们可以通过四百人会议、五百人会议、群众陪审团制度、民众投票选举、陶片放逐法等等一系列法律程序表达自己的意见，干预政府要员任免。而大周朝的国人参政议政则是通过扔石头闹事罢了。

庆父逃跑到莒（念举）国——我去年有一次开车从上海回北京去，夜半在山东的荒野里跑乱了，居然也撞进了莒县县城。那里静悄悄的，冷淡萧瑟，几盏歪歪斜斜路灯光，象梦一样，跟两千多年前也没有什么两样，大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只有店铺的牌子读出莒县的名字。两千多年前给文姜女士治疗妇科病的郎中，也是莒国人，后来此人当了药引子。而两千年前的莒县，庆父就曾躲在这里（当时的一个诸侯国，跟现在一个县面积差不多，中国当时有上千个诸侯国，犹如现在的两千个县）。

为了保命，庆父大力贿赂莒国领导人，以求收留。与此同时，鲁国人则送去了更重磅的糖衣炮弹，要求莒国驱逐庆父。莒国领导人乐了，比较了一下两个炮弹的重量，看见庆父的炮弹小，遂对庆父下驱逐令。庆父只好往齐国跑，但是没有拿到入境签证，只好带着老小，在齐鲁交界的泰山汶水一带临时安家住下，遑遑如丧家之犬。

鲁国闹出这些乱子，君位空虚，北边齐国里一直想提高国际地位的齐桓公当然不能坐视。齐国维和部队遂开进鲁国曲阜，积极干涉别国内政。管仲还命令维和部队司令说：“如果你发现鲁国众公子中，有贤能仁义之才，就立为国君，管理鲁国。如果没有，就并吞鲁国，由我们代管。”在这危机时刻，鲁庄公另一个儿子谒见了维和部队司令。该公子说话有条有理，神气无喜无怒，态度无可无不可（跟现代某些领导干部差不多)。齐司令觉得他像个领导样，无隙可乘，只好确立此人为鲁僖公。齐国有功于鲁人，史称“存鲁”，确立了鲁国新的继承人，做了一件国际好事，这是齐桓公称霸的另一个历史资本。

齐国部队呆在鲁国，客观上起到了遏制鲁国无政府状态的进一步恶化的作用，民众打砸抢活动被制止（当然这是我的估计，以鲁国那样讲礼的国度，民众当不至于打砸抢吧）。不久，齐军撤离伊拉克，对不起，鲁国曲阜。

背后有齐国人撑腰，鲁僖公继位后，国内安定下来了。穷途末路的庆父看见了，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贼心、有贼胆，却没有贼路子。他怎么忽视了团结拉拢齐国外援这个不俗力量了呢！要想在搞国内政变，必须有国外外援啊！后悔也没有用，庆父只好请人带话回鲁国，向鲁僖公求情饶命。鲁僖公耳根比较软，准备饶庆父一命——这也是鲁国一贯“亲亲尊尊”的老例。鲁国的这种照顾尊长亲旧的文化起源于从前的周小公，并孵化出未来孔子和和气气的儒教，在中国发扬光大。一直到了明朝，《西游记》上如来佛祖身边的人、兽，下界为妖为虐，都只受薄惩，刑不上大夫。

但是鲁僖公的四叔“季友”（鲁庄公的四弟，参见上图）不同意优待亲属了。他说出了那个掷地有声的成语：“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庆父弑君杀侄，罪大恶极，如不惩办，将来后人无从引以为戒。我们希望给庆父面子，让他自杀，而不是被刑杀。如果庆父肯自杀，我们还可以保留他儿子的贵族地位。”

使者返回边境，不好意思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狼狈不堪的庆父，而是站门外号啕大哭。庆父听见哭声，全明白了，于是找了俩人，帮忙把自己勒死了事。

关于庆父的情妇兼同谋者——“齐国小公女”，齐桓公经过与管仲争论，不得已，把她诱回齐国，责令自尽，尸体送回鲁国后被枭首。这个齐国小公女死得让鲁国人心情沉重，于是管她叫“哀姜”，表示对她的哀怜。

庆父一死，鲁国自然也就没“难”了。但毕竟庆父是鲁庄公的哥们，鲁国出于一贯“仁义亲情”至上的原则，对庆父的儿子备加照顾，不但免死，还承袭了庆父的封地，称“孟孙氏”。庆父的三弟叔牙，作为庆父同伙，也被鸩酒处死。但他儿子也受封，称为“叔孙氏”，以示对亲戚的体恤。庆父的四弟，力挽狂澜的大功臣季友先生，儿子成为“季孙氏”。孟孙、季孙、叔孙三氏，后来发展为鲁国新兴家族，渐渐瓜分了国家权力，号称三桓，这是后话。

孔子在一百多年后，描述庆父弑君案，还在尽量使用中性字眼，所谓“讳莫如深”，这就是给庆父遮丑，也反映着鲁国人讲亲情、法外开情的老例。儒家的这种“亲情仁义”观虽然舒服，但不是好事——对亲戚亲，就会任人唯亲，提拔身边亲近的人而不是称职的人；对不同亲疏的人采取不同的两套惩罚标准，就会乱法，法治松弛；一意照顾亲近的人，让没有当官能力的凭着关系近、凭着与你是同一伙的，也就当了官，一旦犯了错误（如庆父这样）也只作薄惩，这样的国家不可能强大起来。事实也确实如此，鲁国一直是不死不活的，守着周小公、孔子的“亲亲尊尊”的原则你好我好地鬼混，后来被楚国灭掉了了事。儒教误国啊。齐国不讲“亲亲尊尊”，而是从姜子牙起就“尚武重贤”，按照能力而不是家族亲疏来任用官员，所以才会有破格提拔管仲、宁戚之徒，宜其霸也。

齐桓公弹压诸侯，是责怪他们不“尊王”，等诸侯各国都含着牛血发誓拥戴周天子了，齐桓公就开始“攘夷”了。

当时可以攘的夷合计四种：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这些异类民族，今天早已经融入汉人社会，不复存在了。然而，夷狄最火的时候，“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一度把我们华夏民族搞得亟亟可危。[9]他们在诸侯边境，见缝插针，像螨虫和虱子，把周朝的子民们，搔扰得浑身痒痒。当初西周被咬得不行，就东迁四百公里，从陕西中部挪到河南中部，变成了东周。不料，西戎也像随身虱子一样，向东方浸润，追在文明的头上制造头皮屑。其中一部流窜到河北省的东部山区，成为山戎部落。

公元前七世纪（春秋初期），山戎民族发展到了顶峰，顶峰的标志，就是人口的繁多。人丁兴旺固然是好事，人多手多嘛，但粮食和肉供应就紧张了，特别是初春时节，青黄未接，旧的黄色的存储吃光了，而山野里还没有返青。饿着肚子、绿着眼睛的山戎人，只好去打城里人的秋风。

离山戎最近的大城市，就属的燕国了，地点在北京市西南郊外。然而，这时的“老北京”并不风光，燕国地处偏北，经济落后，是春秋时期可怜的弱国，中原诸侯的事务很少轮到它掺和。燕国人怕死了这些夕发朝至的山戎穷亲戚，干脆把自己锁在严丝合缝的城墙里躲着。当时城墙没有外包砖，是夯土的，如果用明朝的红夷大炮去轰，当然不堪一击，但是对付只有牙齿和爪子的山戎人，足可抵挡一气。唯一的弱点(什么东西都有弱点，大侠也有弱不禁风的死穴)，是城墙必须有个城门，而城门不得不拿木头来做，即便铆了青铜钉做保护，仍然是怕火烧的。

所以，山戎人推着木头车，上边放干草，点着了推到城门下，想焚毁城门。城上守军乱箭齐发，不让放火的山戎人靠近。即便真的城门着火，上边还可以浇凉水。山戎人也学乖了，炼一些动物油，蒙在干草上。你用水浇，我这油就飘着烧你，烧得更厉害。

山戎人是如何前仆后继、如蚁附膳地往城墙上爬，如何扛着参天古树的粗干去撞燕国城门，我们不得而知，能够知道的是燕庄公铁青着脸地对城下说：“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穷亲戚来了，迎接他们的有板砖。”于是，燕国干部群众在燕庄公动员下，纷纷走上城头，积极组织防守，一切可以往下砸的东西，全部砸向山戎脑袋。很多老太太把她们的石枕头也搬了上来了，以至于后来山戎撤退以后，老百姓出城就能捡到居家生活各种什物。

山戎人在周边的农村、坟场、粮库、炼陶场、制铜场大肆掠夺一通，丢下一批老弱同胞的尸体，拉着战利品和粮食凯旋东去了。燕庄公一边出榜安民，一边向齐国求助。齐国以前也饱受山戎之苦，现在齐国强大了，致富不忘支边，遂于公元前663年，高举尊王攘夷大旗，齐桓公亲领兵车三百乘，唱着满江红，沿渤海湾向北蜿蜒一千里路，进剿山戎来了——这是为了完成霸主义不容辞的责任。

山戎的大本营，在北京东南150公里，河北省迁安、卢龙一带。非常不好意思的是，这一地带就是我出生的故乡，说得雅一点，少时游钓之地，盛产优质板栗。想不到两千多年前，我老家还是风光过的，把老北京折磨得寝食不安，以至于齐桓公大驾亲征，真是给面子啊。我老家这片山区，只最中间有一小片平野，就是如今的县城，一条破破烂烂布满“陨石坑”的入县公路，通到这里，也许就是古代的战场。

平地战场充分发挥了齐桓公战车的优势。战车车身有青铜，是装甲车，马匹身上也加附青铜甲，坚不可透。山戎却不行了，青铜是奢侈品，他们装不起，就算装上，身上背着铜，太沉，跑不动。齐国战车兵却可以装铜（在皮甲上加上青铜泡，头戴青铜盔），因为他们站在战车上，不用跑路。三名披挂整齐的战车勇士，武装到了牙齿，驾御着同样装铜的木质战车，以及马胄（念皱）护头、马甲护身的四匹战马，烟尘滚滚，整体冲击力十分可观。

面对这样的“马车坦克”，山戎人几乎是蛤蟆咬天，无处下嘴。战车上的齐国人非常占便宜，一伸三米长的大戈，去啄山戎人的脑袋，仿佛耪一亩地那么轻松写意。而山戎如果想杀死一个齐国战车兵，意味着先得努力爬上穿梭行驶的高高车子（即使上了车，我估计这些人也会晕车。头晕脑晃地，就被打下来了。）而且双轮战车为了增加威力，车轴左右向外，还令人惊诧地安装了一尺长的扁剑，随着车子飞速驶过，把试图靠近的人拦腰割断，就像一把飞快的镰刀割倒一棵小草，鲜血扑地就蹿出来了，使得山戎人更无法爬上来了。当然，山戎人也可以去砍马脚，一旦砍翻哪匹马，整车就得肚子朝天。但当时的矛啊、戈啊这类武器，只能扎，不能砍，因为它们是青铜质地，性脆，一砍就会自己断了。砍劈类兵器，比如大刀，是随着冶铁业的发展，到汉朝以后才流行的。

排山倒海之势的凛凛战车相对于步兵的绝对优势使齐桓公对山戎人实施了外科手术式的致死性打击。齐国的驷马车队像一柄在热火上烧得发烫的刀子，纵横往复于长矛、竹箭武装起来的山戎队里，就像切割一盘奶油蛋糕。山戎人这回惨了，地面上一对对倒伏的死尸整齐地描述出齐国战车开过的辙迹。

山戎大败溃散，回去开会，中间有人献出一条毒计：假意投降，把齐军带入迷谷死海。那是一片渺无人烟的所在，一片砂碛地，野鸟不下蛋，野猪不拉屎，动不动就刮北京目前那种沙尘暴。

这个非同凡响的计策得逞了，一些假意投降的山戎人，把齐军车马渐渐带入旱海腹地。外面的精彩世界抛在脑后，天昏地惨，鬼影憧憧。好像氧气也缺，打火做饭，火蛋只有拳头那么大，蓝幽幽的。最糟糕的是齐桓公迷了路。你知道吗？在广阔的荒漠上行走，人很容易迷路，因为人脚一般很难走成直线，左脚迈步一般会比右脚稍大0.2毫米，不知不觉就会偏右。于是人通常以3至5公里的直径走圆圈。齐桓公在野兽骷髅和迷天黄土之中转悠了三天三夜，画了好多圈，反复回到起点，终于没有耐性了。它在毛骨悚然的大风里喊管仲：“仲父——，仲父，你让大伙整天跑，干吗呐——”

“找敌人啊——端他们的老窝去！”

“敌人在哪儿啊——，他们怎么会住这里呢？咱们可以往回撤了吗？我小蜜的防晒霜——雪花膏都用光啦。”

管仲也害怕了：“我听说老马识途，解开几匹拉车的老马，让它们领着部队，往回找路吧。”

齐桓公大喜，让几匹光着身子的老马走在队伍前面。还真灵，老马们慢慢把这一条人困马乏的军队，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这就是“老马识途”的成语。老马又不是骆驼，两只大马眼珠子真有穿透风沙的感应力吗？我知道蜜蜂、候鸟可以借助太阳磁场在恶劣天气里导航，因为它们脑子里有某些特殊的东西，但老马脑子里可没什么天线。

也许是老马闻着所留下的马粪味儿，像摸着石头过河，顺原路返回。总之，从旱海死里逃生的齐国大军找到了毫无防备的山戎余帮，狠狠地胖揍一顿。山戎元气大伤。这场战争和杀戮，终于为山戎人民减轻了人口膨胀带来的压力。经过战争减员，山戎人少了，粮食又够吃了，又过上“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了。同时，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比如雪花膏的使用）也传到了山戎地区。战争的好处就是文化、科技交流啊。

那个戴绿帽子的吕不韦请人写的《吕氏春秋》说：如果因为发生了吃饭噎死的事，就要废止天下一切食物，那这是荒谬的；如果发生了乘船淹死的事，就废止天下的一切船只，那是荒谬的；如果发生了因战争而亡国的事，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战争，同样也是荒谬的。战争是不可废止的。战争就像水和火一样，善于利用它就会造福于人，不善于利用它就会造成灾祸。正义的战争是治理天下的一副良药哩！

如今，两千六百年后，山戎人的遗迹和尸首，在北京北郊龙庆峡附近还可以看得到。墓穴中值钱的陪葬品都给附近人民偷光了，只有青铜箭镞还在——很先进，扁棱形，有倒钩，射人身上，能拔出好几两肉。如今社会上姓戎的人，大约要认山戎为老祖宗吧。

齐桓公夺得山戎五百里土地，大有斩获，但是这块土地跟齐国本土连不到一起。齐桓公干脆送了人情，全部赠给燕庄公。千恩万谢的燕庄公送齐桓公到燕境上，恋恋不舍，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县委书记把省城特派员送出很远很远。北方孤单的土地上，苍白的日影，生活太寂寥，很少会有人到这么偏远的北方来。好不容易有个来串门的，今天又要走了。燕庄公在寒风里冻红了鼻子，一程又一程地送战友。

齐桓公说：“燕公哥哥，按照古制，两国诸侯相送，送到边境就可以了，再远送，显得您屈尊了。您现在都送到我们齐国境内了，这于礼不合啊。我们就此分别吧，并且把刚才你走过的五十里土地，全都割送给你，就算是你送我只送到边境吧。”

燕庄公连忙摇手。齐桓为了在小蜜跟前装大款，坚持要割。燕庄公只好收下，把这块地方叫做燕留，以纪齐德（今河北沧州一带）。齐桓公尽进了霸主该尽的责任！

至此，齐桓公北征山戎、救助弱燕，名声鹊起，开始得志于诸侯。孔子后来赞叹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要是没有管仲，我们就得沦为戎人的殖民地啦——头发像印第安人那样披散开，衣服绕到左腋下开口（左衽，念认）。华夏则都是右腋下开口。右腋下开口，方便左手和右手配合去解衣服纽结。只有死人的寿衣才是左腋下开口，表示他再也不需要解开纽结了。所以活人最忌讳打成死结。活人的衣服打成死结，则被视为凶兆，不想活了。

齐桓公北征山戎，旷日持久，粮食消耗大，很难把宝押在就食于敌上，所以鲁国赞助了好多小米。（小米带壳的时候叫粟，也就是谷子。粟因为有壳，防虫防潮，贮存几十年不变质。）因为鲁国赞助了粟，所以军功章里也有他的一半。齐桓公回馈鲁国好多战利品。鲁国的老学究却不领情，在《春秋》上说：诸侯国之间不应该互相献捷，应该献给天子。

真是压倒葫芦浮起瓢，消灭了北方山戎，蛮族“北狄”却又放肆起来。北狄（念迪）的活动区和山戎一样，都在河北省，但相对靠南，进入河南省地区，主要骚扰那里的卫国。

卫国是中原（河南省）北部第一大国，都城朝歌（今河南淇县）曾是商朝的都城，纣王败死后，周天子的亲戚接管此地，是为卫国，而把商朝的遗民迁去了河南商丘（现今的宋国）。卫国现任国君叫“卫懿公”，“懿”字念意，说明此人德行不错，但夸奖一个人德行不错往往等于说他能耐不足。卫懿公别的能耐没有，最喜欢养鹤，所谓“卫懿好鹤而亡国”。在卫老爷子的地盘上，鹤们都享了大福。鹤们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住冬暖夏凉的宾馆，玩明媚敞亮的山泉，树翠水清，比拟仙境。

鹤们不但在卫老爷子地盘上横行无忌，还都封了官，吃大夫俸禄。鹤们一出门，都乘“轩”。[10]普通的车是直辕，“轩”是曲辕，曲辕的减震效果好，好像一个扣着的弓，坐着一颤一颤很软和好像坐花轿，避免把鹤肚子里的蛋给震碎，“轩”还带顶篷，大夫级别的人才可以坐。一般士人都只好坐敞篷车。

卫懿公成天忙活伺候自己的鹤，大搞绿色环保（他要申办奥运准成），但缺乏动物保护意识的国人都不理解他，怨声戴道。特别卫懿公的爹卫惠公还犯有前科，是杀死急子、公子寿而篡位的，这个账还一直没人算。所谓父债子偿，老百姓如今都等着看卫懿公的笑话。机会终于来了，北狄异族发动侵略战争，从北面攻入卫境，举着猎叉使劲捣腾，杀得老百姓鸡飞狗跳。卫懿公连忙从兵器库里取出衣甲戈矛，发给国人去驱除鞑虏。一般城里叫国，城外叫鄙。城里的叫“国人”，国人（城市平民）的主要职责就是“执干戈以卫社稷”，保卫所在城池。然而国人都不肯响应卫懿公的战争号召，给谁戟谁也不接，征兵工作落了空。国人们都跟卫懿公摆谱说：“您还是派您的鹤出战吧，保证打退北狄。”

卫懿公无计可施，连忙把鹤撒掉。可惜鹤们享受贯了，在宫廷内外逡巡不去，被国人抓去下酒。卫懿公好说歹说，才凑足战斗人员。军士们一边吃着抓来的仙鹤，一边带着坏笑驶出国都，开往荥泽阻击来犯之敌。

卫懿公为了讨好国人，就御驾亲征——如果我是卫懿公，我就不出城去打，对于兵无常形、战无常法的北狄散兵游勇，实施城镇保卫战比野战更能发挥中原诸侯的优势。卫懿公帅领着三心二意的战车兵和尾随其后的步兵，对狡猾的敌人实施野外正面冲击。狄人诈败。急于求胜的卫懿公大乐，催动战车撒丫子穷追。这一追，又犯了兵家大忌。兵家者言，凡作战，胜势已成，则不可再进攻，再进攻也不可竭尽全力，竭其全力进攻是很危险的。这主要是针对当时的战车作战特点来讲的，战车优势全在于密集使用，队列很重要，以缓慢节奏为主，即使双方激战，战车也不要乱驰，步兵也不能乱跑，追击逃跑的敌人不能逾越规定的行列，也不能追出太远，以免队列混乱。卫懿公一阵撒丫子猛追，战车仿佛千仞高岗的山涧秋水，一泻万丈，不可收拾，车队行列大乱。狄人的伏兵遂蹿出来反扑，把战车分割包围，猛烈殴打，像一群群猎狗撕咬着草原上笨大的角马。

狄人望见卫懿公的旗号蜂涌而来，杀声动地。个别好心的部将劝卫懿公赶紧偃掉大旗，乘乱逃跑。一辈子积德的卫懿公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早死，偏想还号召三军，不肯放倒大旗（放倒大旗，就意味着宣布让士兵放弃抵抗）。狄人望见旗号，扑至近前，老卫战车上的御手和甲士纷纷中箭，卫懿公不明不白被狄人捉住，拉到旁边，活剥了皮，烤成肉串吃了。狄人有吃人的恶俗啊。吃了卫懿公的肉，长生不老。[11]

主力丧失殆尽，国君阵亡后被吃，消息传到卫国，老百姓来不及拍手称快就陷入巨大恐慌，有的主张弃城逃跑，有的主张誓死抵抗。朝堂上乱哄哄的。最后，逃跑派占了上风，卫国人打开朝歌南门，拉着图书宝器，扶老携幼，往黄河岸上撤。狄人的快速纵队一路掩杀，死者的脑袋和大腿满地都是。不论士大夫还是一般匹夫群众，家家都有葬事办，天天穿着白衣裳。

卫国遗民侥幸逃脱的就剩七八百人。卫国大夫觉得手边可以奴役的群众太少了，就商量多拖一些人下水。他们从共、滕两个小城调来四千多人，陪着他们逃难，以壮行色。[12]

巴尔干北部地区乱成这样，整天搞妇女工作的齐桓公竟然没时间过问，天天饮酒作乐。管仲于是进谏说：“宴安鸩毒，不可怀也（成语出处）。卫国危急，咱们义不容辞啊。”齐桓公于是派出军队给卫国难民送去救济物资和药品，还带了种牛、种羊、种鸡、种狗以为繁殖（卫国的猪羊都被吃绝种了），还有建筑材料，用于搭建临时窝棚。

国不可一日无主，在齐国留学的卫“公子毁”也被齐国军队送到现场，在臭气熏天的难民营即位为卫文公，主持流亡政府。一般谥号叫“文”的人，脾气都比较好（比如汉文帝）。卫文公早起晚睡，吃素的、穿破的、问寒问暖，像个慰问团长，整天安抚难民，抱着老百姓的孩子合影。老百姓都称其贤。

卫文公还想找回有“野鹤癖”的老卫懿公尸体，但是沙场上只发现了他老人家剩下的一个肝(根据目击者报告，这的确是他老人家的肝。狄人不爱吃肝，才剩下的)。大夫“弘演”拿起卫懿公的肝，觉得老卫似乎不应该就剩这么个肝。于是他剥开自己的肚子，把肝放了进去，说：“快把我埋了吧，就算主公是全尸了。”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肝移植手术，受术者“弘演”几小时后死亡。

北狄人祸乱了卫国，吃得又饱又撑，拖着妇女牛羊往北回去，经由北边的邢国(今河北南部邢台)，继续杀人放火。邢人抵挡不住，也向国际宪兵齐国求助。

管仲却说：“现在北狄兵吃饱喝足，打仗不如开始猛了，邢国人估计还能抵抗一阵儿。这时候出兵相助，功德不大。不如等邢人战败溃散，北狄也消耗差不多了，咱再出兵，不但有必胜把握，而且恩德也就更大。”

齐桓公觉得有理，巴不得在家陪媳妇，按兵不动。事实上，虽然齐桓公号称国际宪兵，但它毕竟从百里弹丸小国刚刚有所发展，国力和军力都不足以组织大规模对狄战争。这可苦了邢国人，被围困两个月，子弹全部打光，兵败如山倒，也开城南逃。后边狄人一路追来。

管仲看看是时候了，怕单独自己力量不够，挥齐、宋、鲁、曹、邹五国兵马接住邢侯。狄人强弩之未，畏惧诸侯联军，也就放把大火，高高兴兴回北方老窝去了。

邢国人的家已经给烧得残败了，就请有钱的齐桓公给他们弄个住处。齐桓公发动军队在山东聊城附近筑下新城，收容邢国难民。

第二年，一直生活在草莽中的卫文公也请求国际援助，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中等华丽的地方。齐桓公遂在河南濮（念仆）阳给他修了个城，成为卫国国都。卫文公搬进新居，兴奋之余他做诗感谢说：“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琚。”不知道为什么新家使他想到了木瓜。“木瓜汁”好喝啊，饭馆里可以点，这东西也有两千多年历史啊。

齐桓公存亡续绝，救卫、复邢，以及前面平息鲁国之乱，三件大功，记入史册，光垂千载。从此天下诸侯，都对齐桓公服气得打紧了，齐国也确实履行了霸主的职责。不过卫国、邢国这对难兄难弟，互相之间还掐，几十年后，卫国向北扩张，把邢国吃到肚子里了。邢从此不存在，只留下邢台这个地名，以及一万米第一的邢慧娜的这个姓。

而卫国最后的命则还挺长，一直挺到了秦国统一天下，后来，秦始皇死了，卫国还没有亡。（怪哉！）

卫国命长，原因是那里贤人多。前面有过“大义灭亲”的老干部石碏，现在又有“肝移植”的大夫弘演，后来又有孔老夫子所使劲夸奖的遽伯玉、史鱼、史狗等名流。[13]

北狄人带着饱掠而归的粮食、奢侈品和一批怀孕的妇女，撤回河北老窝，算是被齐桓公“攘”跑了（其实他也没怎么攘人家，他主要是掩护卫国、邢国人逃跑，安置收容难民）。接下来，老齐做的就是“攘”东夷和南蛮了。

东夷人是山东地区的原住民，中华文明的东极源头（西极源头是黄土高坡上的华夏族。东夷和华夏为了争着入主中原而长期为敌）。从五千年前黄帝时代起，东夷族开始走背运，连续遭到华夏族的攻击。不论是尧舜禹、夏商周，都频频对东夷用兵。东夷像北美印第安人那样输光了世代居住的土地，又像蚜虫那样被先进的农药喷杀，不断输掉自己的文化习俗。到了如今春秋时代，齐桓公继续“攘”东夷，在他称霸的三十年间，陆续灭掉三十余国，其中多是东夷小国。东夷人被打压在山东东缘和东南缘。如果再继续打压下去，他们就要顺着淮河水，被冲进黄海里去了。

等到春秋末年，齐国灭掉东夷大国——莱国(今山东烟台、黄县一带)，齐国土地因而扩张一倍以上。这也意味着，中华历史上曾经与华夏族分庭抗礼的东夷族，中华文明的东源，蚩尤、后羿、大舜的同类们，从此融合于华夏。他们原先所生息繁衍的国度，如：成、阳、介、牟、薛、郭等等这些国家的字眼，被从历史版图上抹去，却变成了姓氏而存在，依然活在我们的文化里。而他们的基因，则隐藏在我们血脉，偶尔在你的额角或者我的下巴，出现返祖现象时，还暗示出一点当时的特色。

下面说说南蛮。长江流域的楚国被黄河流域的中原人贬称作“南蛮”。楚国人就是湖北人，作为南方超级大国，楚国不断拓疆，从其老窝湖北省向北平行推进两百多公里，进入河南省，前锋距离周天子的洛阳才两百公里，成为中原心腹大患。

东方霸主齐桓公，号称东方不败，所以轻易不敢碰南蛮楚国，生怕一旦输了，栽掉面子。是齐桓公的三姨太“蔡姬”把齐国拖进了对楚战争：有一天，齐桓公看见二十年来霸业初定，也该歇歇啦，就去湖上疗养疗养吧。他跟三姨太“蔡姬”登上小船，到湖水里采莲花。大约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吧，近之则不逊。这个天性好动的小蔡姬深受齐桓公庞爱，登鼻子上脸，“不逊”起来。她把小船儿左荡右荡，使劲晃起来，像游乐园的“海盗船”那样疯狂。齐桓公有轻微恐水症，吓得老脸发白，腰子一拧一拧，挣扎出许多与身份不谐的姿态来。大喊姨太太停下姨太太停下，她也不停。齐桓公大怒。

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更哪里晃得，小蔡姬被退回娘家蔡国反省。齐桓公的意思是，让小蔡姬回去反省几天就回来。小蔡姬坐着牛车颠了一千多里路，回到河南南部上蔡地区的蔡国，人都给晒黑了，积聚了满胸羞恨，从“近之则不逊”，变成“远之则怨”了。他爹老蔡更是个牛脾气，心说我这闺女就是晒黑了也抢着有人要，你齐桓公不要没关系。遂把她改嫁给南边不远处湖北省的楚成王吧。楚成王大喜，曰“有妞自远方来兮，不亦乐乎？”愉快地笑纳了。

什么东西都是失去了才分外想念，自己心爱的姨太太改嫁给了别人也罢，偏偏是嫁给蛮夷楚国，就像自己的碗被猪抢去当槽子，齐桓公要被气死了。他冲冠一怒，坚定了对楚作战决心，积极发动战争准备，与宋、江、黄三个临近楚国的诸侯在山东阳谷县（武松打老虎的地方）会盟，议定借用它们的军事基地作为对楚战争的前沿（就像美国打伊拉克需要先会晤伊拉克邻国以便派兵驻军一样）。然后，公元前656年，齐桓公率领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联军，以征伐老丈人蔡国为幌子，横贯山东，向西入驻巴尔干（河南）地区，直攻河南省南部的蔡国。老蔡抵挡了几招，发现自己的国都已在八国联军挤压下，象个鸡蛋那样碎掉了。老蔡被迫南逃入楚，找女婿和小蔡姬避难去了。

齐桓公破蔡之后，乘胜大踏步推进，猝然出现在楚国北部边境（即河南省南部）。其实，伐蔡只是千里出征的一个幌子，用以掩盖伐楚的真实动机，使楚国先无防备。但是，试图出其不意攻袭楚国的八国联军也发现，楚成王早已在湖北境内构筑了纵深九百里的防御体系，保护其南部的郢都（湖北江陵），使得联军无隙可乘。然而楚国人也不敢主动进攻，齐国历年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这次又是八国协同出击，党同讨逆，史无前例，给楚人造成心理的威慑力极大，楚人亦不敢出兵迎击。齐桓公为保存实力亦不敢冒然做深度进攻，只好集结在楚境上休整观望。双方这么干瞪着眼，谁也不敢先动手。

楚方派出的谈判大员“屈完”，来在边境上谈判，商议解决争端。屈完先生是个南方快嘴子，属于湖北的九头鸟和滚刀肉，极不好对付，恐怕只有齐国宁戚是他对手（就是那个“唐僧”）。但宁老头已经死了，所以屈完在谈判中出尽风头，创造了一大堆知名成语，什么“风马牛不相及也”、什么“不虞汝之涉吾地也”。“风马牛不相及”，“风”不是刮大风的意思，而是动物交配、追逐做爱的意思。（影片《英雄》上张艺谋让那些秦国士兵一边敲盾，一边高呼“大风、大风、大风”，我当时看的时候殊不理解，现在才明白，翻译过来那就是“我靠、我靠、我靠！”）。

屈完说：“咱们楚齐两国一个在荒南，一个在远东，好比一个是马，一个是牛。牛不会找马做爱，马也不会跟牛交配——风马牛不相及也。所以啊，您也不必找我们打仗。可是您老不远万里来打我们，真就奇怪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把个齐桓公给质问得哑口无言。

齐桓公回答不上来，管仲就出来找辙，解释自己讨伐楚国名正言顺：“从前，我们祖上的姜太公得到周天子批准，可以征伐天下任何诸侯，维护周室尊严，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你们的穆陵关，都是我们祖上管的地面。我们怎么就不可以到你这里来打！”姜子牙在《封神演义》上捏一根打神鞭，可以殴打“封神榜”上犯错误的诸神，就是暗示他征伐诸侯的特权吧。

屈完回答说：“您说的道理兮很对。但是，鄙国犯什么错误兮？请您明示。”（楚国方言，说话都带“兮”。）

齐桓公心想，这个还用问吗？楚国区区一个子爵，居然冒称楚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这还不是有罪！但管仲拦住了他。管仲想，一旦提出这个责问，楚国偏死活不肯去掉王号，不听我们的，我们岂不很失面子。于是管仲找了不疼不痒的小事由，便于对方改正的：“你们楚国特产苞茅，要上贡给周朝廷，可是你们一连三年不上贡，周王室都喝不上好酒了。拒不上贡，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啊。”（苞茅可以编做滤器，把酒汁从酒糟里过滤出来。这是古代酒的提纯方法。后来有了蒸馏法提炼烧酒，酒精度数才提高。）

上贡苞茅不是件难事，不过就是割些草送去嘛，比去掉王爵的番号容易的多，屈完看见对方是给自己台阶下，赶紧借坡下驴，承认道：“如果您就为了这点小事兮，那我们上贡苞茅不就完了，何苦千里迢迢跑来打架？”

管仲听出对方指摘自己小题大做，口气还很硬，就搬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责问楚国：“还有一桩事，周昭王从前南征楚国，死在这里了，我们特来讨个说法。”

周昭王是西周早期的一任天子，曾经出兵征讨长江流域，整理南蛮，平叛了26个小国，胜利班师回来，却在汉水上淹死了，全军覆没。

屈完说：“周昭王老辈子的那点事兮我知道，那是交通事故兮谁管得了。”

其实不是交通事故。当时，可恶的楚国人为了抗拒周天子，拿树胶粘合了船板，拼凑成船，送给周昭王坐。这些流向冥界的船只，到了中流就遭水泡解体了，周天子落地凤凰不如鸡，给淹死了，六军全部覆没。但是，这官司到今天，是谁也说不清的了。

齐桓公听了半天，见两人越扯越远，恼了，吹胡子瞪眼说：“真恼人啊！寡人的大军在此，谁敢抗衡，寡人想灭谁，谁能跑得了！少狡辩！”

屈完说：“您老人家倘若以德服人兮，谁敢不服？您要动武兮，嘿嘿——我们方城为城，汉水为沟，兵多将广，正好和您老人家兮，大干一场！”

这个柔中带刚不卑不亢的家伙把对方噎得一愣一愣的，脑袋“兮兮”直冒冷气。说实话，齐国还真不敢打个鱼死网破。回顾齐桓公进行过的二十几次战争，只有初期与鲁国的两次(乾时、长勺之战)，以及伐山戎之战，算是进行了主力交锋，其余基本上都是胡萝卜加大棒吓唬吓唬。比如他“存卫、救邢”，都没直接跟狄兵交锋，只是掩护收容邢、卫逃出人员。更多时候齐国喜欢找几个三等小国组成联军，以联军名义出现，在政治上、军事上造成精神威胁，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目的。孔子说“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就是这意思，把正义之师摆出来，讨而不杀，服则舍之，并不动真格的去歼灭敌人。春秋时期的诸侯之间也并不好战嗜杀，“要文斗，不要武斗”是当时的主流，礼义外交是主旋律。军队不过是摆在那里的筹码，轻易不制造流血，即便打仗也讲求“为战以礼”。整个国际环境，是太平祥和的。

鉴于这种国际氛围，召陵对峙的双方，又都不敢先行实施首次打击，于是订立盟约，齐楚讲和：“我不打你，你也不打我。你该给周天子上贡苞茅还得上贡，我认你是哥们还是哥们。”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骤雨，被屈完的外交辞令化解，顷刻化为万里晴空，八国联军各自撤回本国。屈完也成了春秋第二出场舌辩之士。这件事史称“召陵之盟”，是齐桓公借助“尊王”名义的战略胜利。召陵在河南省中部偃城附近，后来岳飞在这里会战金兀术，是“拐子马”奔跑之所。

东夷、南蛮、北狄都塌实了，西戎呢，太远，还攘不到。环顾宇宙之内，四合都安宁了，齐桓公的国际声威达到巅峰。可是，周天子的后院却骚动起来。

周天子的法定继承人——王子郑，据说越来约失宠了。王子郑年纪正轻，下巴光光的，也正象我们念大学时那样，哭过笑过，醉过恨过，思考过也迷惑过，直到山穷水尽，很少柳暗花明。他苦恼的原因主要来自自己的后妈。这位后妈为了亲生儿子的前途考虑，使劲在老天子面前说我们王子郑的坏话，灌枕头风，要废了王子政，而让自己亲生的小儿子当太子。老天子拿不定主意就先死了，王子郑感受到无孔不入的威胁，宫廷血案一触即发。他比较聪明，知道明着斗会两败俱伤，自忖实力也不够，就想巴结个外援，于是拜会齐桓公。齐桓公觉得王子郑是正宗的，应该加以保护，于是约了八国兵马，汇集洛阳城外，联合搞军事演习，吊问死去的天子，实际是帮城里的王子郑吆喝。

王子郑的后妈本想废掉子郑，换上自己心爱的儿子，一听说城外旌期耀眼，战马长嘶，紧盯着城里呢，就不敢轻举妄动了，使得王子郑顺利接班，是为周襄王。这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一匡天下”，避免了周王室的内讧和天下的骚乱。

而所谓“九合诸侯”就是齐桓公九次主持召开诸侯高峰首脑会议，从最初的驴皮产地东阿县会盟开始，我们没有完全流水帐似的写下来。在扶立周襄王之后，齐桓公举行了九合诸侯的最后一次会盟，地点在河南兰考地区（焦裕禄同志战斗过的地方)。齐桓公召集鲁、宋、郑、许、曹等国，领导大家在兰考朗诵誓词说：“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诸侯各国不可堵塞水源，不可囤积谷米，不可废长立幼，不可以妾为妻，不可使妇人参政。”后三句话全是说给周襄王的后妈听的，吓唬她的，为“一匡天下”服务的。而不可堵塞水源，指的是河流上游的诸侯把水堵了，不让下游的诸侯种地，这是诸侯割据带来的坏处。歃血完毕，大会工作人员把讲话稿（誓词）刻在薄薄的玉石片上，刻成两份。按照会盟的常规，一份藏于盟府，一份和杀掉的牲口一起埋入大地或沉入河中，以取信于鬼神（也许哪一天可以挖出来）。

就像美国的驴党、象党上台以后要替背后的大财阀说话，周襄王是齐桓公赞助登基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遂从洛阳向大会现场传出话来：“鉴于齐桓公同志上年纪了(70多岁了，已不是从前的钻石王老五了)，加赐一级赏格，并且不必下跪。”

一听不下跪，齐桓公舒了口气——因为我们知道，按他那种生活方式，腰和肾肯定不好。但管仲说：“天子这是讲话客气，咱不能给个梯子就爬。君臣的礼数要是乱了，灾祸就接踵而来。”管仲的意思是，必须维护周天子尊严，把镜头让给周天子，把天子的威风打造得结结实实，我们好借天子去压别人。

齐桓公立刻领悟，说：“天子在与不在，我们都应该一个样，礼数是不能少的。”连忙颠着腰趋到台阶下边，恭恭敬敬跪拜一下，然后再登上殿堂，又跪拜一次，接受天子使者手中赐予的祭肉、大络车和流苏龙旗。

这些东西都代表至高荣誉。祭肉，其实也就是牛肉干，我们现在商场中随时可以买到，不值几个钱。但这块牛肉干不俗，等于国家十字勋章，因为它来自祭祀先祖的庙，是周文王、周武王在天之灵吃过的呀。

周朝天使宣布：“齐桓公正式成为诸侯之长，拿着白牛尾巴征伐天下的邪门诸侯。”音乐钟鼓雷动，齐国霸业达到历史顶峰。齐桓公握着牛尾巴，在授奖仪式上发表感言：“尊敬的天子使臣，各位诸侯国领导，从现在起，上溯三十年，寡人南伐，到达楚国，北伐，灭掉山戎，西伐直至大夏，天下诸侯没有人敢违抗我。寡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兵车之会三，衣裳之会六，古来圣者，不过如此。”（九合诸侯，其中三次带领卫戍兵车，六次以和平衣冠形式。）

齐桓公接着说：“鉴于寡人功高天地，寡人特想登上泰山，搞一次封禅，向从前的黄帝学习学习。”周天使闻言不高兴了，感觉这老家伙开始目空一切、为我独尊了。管仲连忙劝谏：“主公，封禅这样的事，不是诸侯应该谈论的（封禅是天子的特权）。古代封禅，事先都有瑞兆，东海献上比目鱼，西海献上比翼鸟，田野里一茅长出三只穗，凤凰麒麟飞到宫殿房顶。现在什么征兆还都没有，只有老鸹常来拜访咱，您还是先不要封禅吧。”[14]

齐桓公没能百分百得志，回国后不封禅也毫不气馁，就拼命享受。他把满院子都整夜点上蜡烛（这是天子的规格），使劲穿衣坐轿，祭祀礼仪也豪华得吓人，还修建了一大堆国营妓院（叫做“女市”），作为民心工程，让大家去乐。妓院的开办，既释放了社会多余精力，也保护了良家妇女，使她们出门时免受一些壮年男子的追逐。同时也为了拉动内需，官营妓院给国家创收，支撑齐国的霸业。总之，齐国大行奢侈之风，人们喜欢靡乐，一直到延续到汉朝，人们都还说“齐俗竞奢”。管仲看着心里着急，就对老朋友鲍叔牙说：“为了替齐桓公分担一下国人的指摘，我也得使劲享受。”于是管仲在自己的府里修建三层台子，叫三归，表示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简直比拟天子。又把门内门外种上大树，超出卿大夫的规格（门口种树违法，“五柳先生”可以坐牢矣）。诸侯使节前来管仲家访问，互相敬完酒，把酒杯扣放在一张叫做“反坫”的酒吧台上，这也是犯规动作，只有诸侯国君才能这样。总之，那时候等级森严。

后来，讨厌的孔子跳出来批判管仲，说管仲生活作风奢侈，大骂管仲不知礼。但是，惯于奢华的齐国人却很理解管仲：老干部晚年多享受点，也是应该的，只要把国家治理得富强就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嘛。孔子不懂得与时俱进，也不许一部分人带头舒服起来。[15]

后来，管仲带兵去救助遭受北狄骚扰的周襄王。周襄王在洛阳留管仲吃大饭，按上卿规格吃。当时不同级别的人，吃的伙食都不一样（周朝真麻烦，吃饭也有规格，比法国西餐还麻烦。）管仲不是上卿，主动要求周襄王降低规格，让自己按下卿标准吃饭。他说：“如果请我这个下卿吃这么大的饭，那弊国的国氏、高氏上卿来了，您还怎么招待他？”——国氏、高氏没什么本事，但当时是个讲血统的时代，所以要尊重。总之，管仲这会很守礼，但是孔子倒没跳出来出来表扬他。

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到了公元前645年的冬天，齐国的伟大“总理”管仲同志，在为齐国奋斗了41个春秋后，积劳成疾，因病医治无效，眼看就要在齐国临淄逝世了，享年约85岁。时年已有76岁的齐桓公也亲自到医院探望，跪坐下来说：“仲父啊，你怎么变得这么瘦啊。”

管仲气乐了，喘着说：“这不是因为得了病嘛。”

齐桓公露出要掉泪的样子，在病榻旁握着管仲的手叹息道：“万一你不起了，群臣哪一个能接替你的工作呢?”

“知臣莫过于君，您自己看吧。”

“易牙怎么样？我觉得易牙非常爱我，我曾经开玩笑说：‘鸟兽虫鱼都吃过，就不知道人肉什么滋味。’第二天，易牙就把自己的三岁儿子杀了，做了一杯肉羹给我尝。”（易牙是大厨师，舌头极端敏感，能辨别出一瓢水出自哪条河。）

“爱自己的儿子是人之常情。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爱，又怎能爱您?” 管仲说。

“那——开方怎么样呢？开方是卫国的公子，为了辅佐我，抛弃荣华富贵来给我当同志。”

“人最亲爱莫过于父母，他父母死了都不奔丧，这样的人都是坏蛋。”

“竖刁怎样？他为了侍奉我，还把自己阉了。”

“他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护，怎么会爱您。”

桓公着急了：“到底谁接班好哇?”

“当然是宁戚，可惜他已经死了。”

“鲍叔牙怎么样?”

鲍叔牙是管仲的知己好友，所谓“管鲍之交”。两人年轻时候合伙做买卖，分配利润，管仲往往多占，欺负鲍叔牙，但鲍叔牙不认为管仲贪财，而认为管仲有老母要养，理所应当多拿。管仲为鲍叔牙出谋划策，对方照办之后，情形更加糟糕，鲍叔牙不认为管仲愚劣，而认为时机未到。管仲曾三次当官，都遭到罢免，鲍叔牙照样笃信他有经天纬地之才。管仲曾三次战斗中临阵脱逃，鲍叔牙不认为他是胆小鬼，而认为他志向高远，保命以求干大事。管仲辅佐公子纠争位失败，射齐桓公一箭，鲍叔牙不认为他是厚脸皮，反倒极力向齐桓公推荐管仲当政府第一把手。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但是管仲并不推荐鲍叔牙接班，他认为鲍叔牙过于善恶分明，见着坏蛋就压不住火，别人惹了他一次，他一辈子都不原谅（情商不高），所以不能推荐，尽管我跟鲍叔牙私交很好，也不能推荐。管仲用人以其贤否，而不是看这人是否跟自己站在一条线儿上，真是了不起阿！提拔自己所亲善的人，一条线儿上的人，就是拉帮结派阿！

齐桓公说：“那怎么办，总得找个人吧。”

“那就隰朋（念西朋）吧，他以往工作成绩不错。不过，上天生下我管仲，隰朋是我的舌头，我死了，他能长久吗?”说完，齐国伟大的总理——管仲同志，就在这个娴静美好的夜晚离开了更多好戏还在后头的春秋时代，剩下齐桓公像一颗恒星点缀在漆黑一团的天宇之中。

果不期然，隰朋接班一个月，办完管仲的丧事，也就死掉了。齐桓公只好启用鲍叔牙，鲍叔牙疾恶如仇，把易牙、竖刁、开方这仨小子轰出朝堂，继续沿用管仲方针，诸侯倒也听从齐国号令。

失去易牙、竖刁、开方这三个同性恋朋友的齐桓公，感觉食不甘味，夜不甘寝。想着着他们哥仨的笑，想着他们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齐桓公就像犯了毒瘾一样难受。他的夫人心疼他，说：“易牙他们仨被革职以后，国家也并没有更加昌盛，而您容颜和精神却大不如前了。实在不行，还是请他们仨回来伺候您吧。”(这妻子当得多贤惠啊。)

桓公说：“回来可以呀，就怕鲍叔牙不答应啊。”

“哼，难道他就没有男朋友吗?”

齐桓公点点头。于是，这三个小鬼连蹦带跳又回到齐桓公身边，嘻嘻哈哈糊弄这个古稀之年的老者。俗话说，剑老无芒，人老无刚，齐桓公老了，精力衰退了，又沉湎于男女色，大权遂转移于三个小鬼手中。三个小鬼各自拉拢了一些齐桓公的儿子，组成不同派系，积聚发展势力，以求未来夺权。

鲍叔牙为政一年，毕竟镇不住竖刁、易牙、开方小派系，气得吐血，也发病而死。齐国的卫星，一颗颗地掉了。齐国的天空没有云，天空只有空。未来的路程该怎么走，道路的尽头还是道路，迷路的孩子蜿蜒在山东大地上。

（据说，管仲、鲍叔牙治理国事时，东方边境上的人民经常反映生活困苦，抱怨个不停。等竖刁、易牙掌权，国内的人就都反映不苦了，形势一片大好，昌盛无疆！

呵呵，这有意思啊！

其实那不是易牙他们治理的好，而是人民不敢说真话了——说真话的人都被上边的大官给整怕了。上边希望听什么，下边于是就说什么——超额完成工作啦，上级领导英明啦，一片形式大好啦。治国怕的就是这个。一个人呆在上边，永远听不到反对声音，那该多么可怕啊。）

[1] 依据《吕氏春秋》：“鲍叔、管仲、召忽，三人相善，欲相与定齐国，以公子纠为必立。召忽曰：‘吾三人者於齐国也，譬之若鼎之有足，去一焉则不成。且小白则必不立矣，不若三人佐公子纠也。’管子曰：‘不可，夫国人恶公子纠之母，以及公子纠，公子小白无母，而国人怜之。事未可知，不若令一人事公子小白。夫有齐国，必此二公子也。’故令鲍叔傅公子小白，管子、召忽居公子纠所。”

[2] 据《韩非子·外储说右下》：“桓公之伯也，内事属鲍叔，外事属管仲，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学者注说，御妇女就是交媾的意思。另外，“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一语，是齐宣王与孟子对白时候说的，潇水觉得这句话很好玩，借用到这里，特意声明。此类现象在本书中无第二处。而且齐桓公好色却是事实。

[3] 上述管仲的改革内容，基于《管子》一书以及《国语》中齐桓公与管仲的对话。

[4] “食肉者鄙，未能远谋”是曹刿挖苦当官者的话——这些当官的（吃肉族）多是鄙陋。

[5] 《春秋·公羊传》“仇牧闻君弑，趋而至，遇之于门，手剑而叱之。万臂摋仇牧，碎其首，齿著门阖死。”

[6] 此故事据《列女传·管仲妾婧》《管子》：“其妾笑曰：‘人已语君矣，君不知识邪？古有白水之诗。诗不云乎：‘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此宁戚之欲得仕国家也。”

[7] 宋桓公是迫于齐桓公的联军压力而服软，史料中并没有提及宁戚从中游说的功劳，潇水这么写，属于搞笑化处理，特此声明。但本书此类人为改变史实的地方很少，并且我将一一指出。另外，潇水搞笑，使宁戚梦呓一样罗嗦的那些话，都是出自潇水大学的散文，亦可观也。

[8] 都是姜子牙惯出来的啊！

[9] 语出《春秋公羊传》。

[10] 《左传》：“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

[11] 吃卫懿公肉的事，依据《吕氏春秋》等史书：“翟人至，及懿公于荧泽，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只剩了个肝。

[12] 《左传》：“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

[13] 《吕氏春秋》：“弘演至，报使于肝毕，呼天而啼，尽哀而止。曰：‘臣请为曝’，因自杀，先出其腹实，内懿公之肝。又《史记》：“秦二世元年，二世废卫君角为庶人，卫绝祀。”卫国命数长，是因为在战国时代一直与秦连横。

[14] 《管子》：管仲说：“今凤凰麒麟不来，···而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故有老鸹一说。

[15] 《史记》：“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

第四章 江汉新贵（B.C.770—B.C.645的楚国）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这个成语就是描述楚人上山下乡、开荒砍树的场景。因为地僻民贫，荆棘丛生，所以楚人雄悍，所谓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

齐国擎天柱管仲死掉，齐国就剩下一个老齐桓公在支撑，南方长江中游湖北省的楚国，越发狰狞起来，很快成为吃人恐龙的主角。我们不得不花些功夫研究研究它。

关于楚国的人种，多愁善感的牢骚大王屈原先生在《离骚》开篇做了自我介绍：“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雍”，说楚族是华夏族贵胄，三皇五帝中的“颛顼”（高阳）的后代，从北方迁徙而来的。这好像是故意给脸上贴金。即便真是如此，也渐渐跟当地土着杂交得不成样子（像兑了水的酒）。楚王族姓“芈”，读做“米”，“芈”字看上去像羊，听上去更像羊叫唤，估计跟西部黄土高原（有很多羊和羌）有血脉联络。楚人以凤为图腾，这是东夷族人的logo，楚人祭祀东夷的祝融（火神爷）。看来楚王族跟东夷也有关系。

总之，它跟北、西、东三方大神都沾亲带故，像伊索寓言里那个打扮不伦不类的乌鸦，用百鸟羽毛武装了满身，终于成为大家眼里的异类。楚人于是被中原叫做南蛮，但所谓的南蛮——活动地区在长江中游的湖北省南部。现在已是“Central China（华中地区）”，并不蛮了。其实，即便在当时，他们也并不蛮，是中原人用带色眼镜看人，说他们蛮。

楚国的文明并不逊色，文化科技都相当发达，青铜器冶造得精美绝伦，我感觉比华夏的还好看，楚的漆器乐器更是迷人眼目，未来楚铁农具的使用、造剑术、行政县制度甚至领先中原。就像东夷人其实并不夷，楚国人也并不蛮。

但楚国的文明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慢慢发展来的。楚国历史上的第一章并不显赫，甚至十分艰难。楚国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周朝初年受封立国，第一任君长是熊绎，熊绎的祖上“鬻熊”曾经给周文王周武王当过老师，凭了这个阴德，被封为楚君。[1]鬻熊不是北方人，其实是楚部族的最早缔造者，这家伙的言行被记录在《鬻子》里，后来被追认为道家鼻祖。道家第二号鼻祖“老子”，也是楚国人。

公元前十一世纪开国之初的楚国地盘很小，只有一百里，位于湖北省西部的秭归（念子归，是王昭君和屈原同志的老家）——它如今已经淹在三峡水库里，和鱼在一起了。楚国人当初蜷缩在这个水库底下，生计艰难，文化落后。“跋涉山林，以事天子”是早期楚君疲于奔命的生动写照——为了给周天子弄点土特产“苞茅”上贡，满山林里乱跑，采一些山货。每当周天子召集各地诸侯开会，他就背着苞茅、棘枝山货也去了（棘枝是给周天子作箭杆的原材料）。在周天子祭祀仪式上，楚君负责干活，像祥林嫂那样忙碌，用本国贡献来的苞茅，亲手过滤酒汁。周天子的一切高级酒，特别是给祖先喝的高级酒，必须全用苞茅过滤，必须让楚君动手亲自过滤，他是专业人员啊。

当祭祀开始，其它重要的诸侯都在堂上坐着，干了半天活儿很累的楚君竟没有资格上去，而是立在院子里火堆旁，看着别让火灭了。跟他一起看火堆的还有鲜卑族长，俩人一起看着上边人喝酒，自己却一点地位都没有了。[2]这固然是种族歧视，而且楚国国君的级别也低，子爵，叫“楚子”。

但是“楚子”有志气，楚子和楚国人民一起艰苦奋斗，亲手改造自己的家园。“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这个成语描述了楚人上山下乡，开荒砍树的场景。因为地僻民贫，荆棘丛生，所以养成楚人雄悍，所谓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楚人刚劲，有倔脾气，是个敢于跟你玩儿命的民族。

是珍珠就要发光，是屎壳郎就要升天。楚国这个从前不入流的蛮夷，在中原文化熏陶和民族融合的洪流中大踏步前进。到了春秋初年“长葛之战”，周桓王在被射中王肩，天子式微，诸侯离心，楚国的铁腕人物“楚子熊通”同志再也坐不住了。他在公元前690年给自己加封为楚王，开创了冒称王爵的历史先河（与周天子平起平坐），是为楚武王。“楚王”俩字一改，尽得无限风流，不过，死要面子的《春秋》里还是使劲喊他“楚子”（相当于“楚科长”）。

楚武王认为，与其蜷缩在弹丸之地的秭归慢慢发展生产，不如走出去移民，到花花世界享乐。于是楚武王认真筹划战争，想从长江中游向北挺进黄河，到中原诸侯那里抢摊，因为那里物阜民丰，人口密度大，财富也集中，经济基础好，十里中原的地顶楚国一百里。

于是楚武王检讨了自己的军力，发现楚人喜欢用剑，这是步兵的家伙，但中原战车兵使用的都是长武器，剑只是附属兵器。拎着短家伙去打仗，又没面子又吃亏。楚武王说：“战车兮就是那么个东西，你要是没有，人家就不承认你。”于是，他学中原的样，组建了一支车兵纵队，配置了戟矛长武器，准备军事扩张。

汉水两岸的湖北省境内，周王室于此分封了许多同姓诸侯国，称为“汉阳诸姬”，作为屏障，是为了防着逐渐壮大起来的楚国的。楚武王命令部将“屈瑕”铲除这些汉阳杂草。这位屈瑕是张飞一样的猛将，接连攻打巴国（重庆人前身），邓国(河南邓州)，郧国(湖北应城)，廖国(河南唐河)，绞国(湖北郢县西北)，州国(湖北监利县)，几多混战，捷报频传。湖北界内、汉水两岸的四流小国纷纷请盟，要求做楚国的尾巴，楚人初步成为湖北省内之霸主（就仿佛齐人此刻正成为山东之霸主）。

屈瑕围绞国之战特别值得一提。屈瑕久围绞国不下，绞国闭门不出，他就搞了一个三十六计的“抛砖引玉”吸引绞人出来：让士兵们扮作樵夫打柴，吸引绞人来抢。绞人出城，扑上去抓人（就像抓羊那样），抢进城去，作饭的时候，架起柴禾煮人吃。第二天，更多的樵夫在山根出现，绞人抢出了甜头，又大开城门，出来抢。楚军一声鼓噪，四面合围，歼其有生力量，又尾随败军冲入城门，把绞国端掉。（当时受技术限制，攻城是件难事，所以尽量诱敌出城决战。）

屈瑕打了一系列漂亮仗，为楚武王夺得大片湖北省的土地，功劳显耀，就得意洋洋起来，一副耀武扬威的派头。楚国大夫看了他的模样，说：“举趾高兮，重心不稳。重心不稳，心神浮躁。我看屈瑕快要完蛋了。”（趾高气扬一词就是打这来的。）

我小时候看小人书，那上边的屈瑕盔明甲亮，腆胸叠肚，好像天篷无帅。

骄傲的屈瑕继续行军，一路拖泥带水，行至罗国地面的时候，遭受罗人和卢戎人的两面夹击，疏于防备的他被杀得落花流水。趾高气扬的他落荒而逃，没法交差。按照楚国法律，败军之将必须自杀（楚国可不讲“亲亲尊尊”，不管你是什么人，败了就得死）。就在那本小人书的末尾，屈瑕站在一棵满是乌鸦的老枯树下面，掉着眼泪自缢而死了。“残风吹四壁，寒鸟相偎依”，屈瑕成为荒野里的鸟食。

楚人喜欢自杀，其他败军之将也纷纷请求住进监狱。楚武王看看不能都死了啊，终于宽宥了大家。楚人的民族感情和忠贞意识非常强烈。五百年后，楚国被秦国名将白起攻破，郢都陷落，楚人或逃或死，唯一的活俘虏只有两名，也选择了走向火堆，咬断舌根也不肯泄露楚鼎的埋藏地点。楚的亡国之君和败军之将，宁死不降，伏刃自杀，很有武士道精神，使人想起鲁迅说的“张飞鸟”——性子暴烈，被抓进笼子里，没半天就把自己撞死了。“九头鸟”就是楚人的写照：你断掉我一个头，我还剩八个头，照样咬你。八个都断了，还喷你一身血。湖北省如今真还出土了楚人这种九颗脑袋的鸟画像。

楚人骠悍犀利的战斗性格，和中原人物的中庸礼让有着鲜明对比，即使到了近代也没有熄灭。“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变法烈士谭嗣同，“砍头不要紧”的夏明翰，以及“蹈海以死亦英雄”的《猛回头》作者陈天华，都是楚地英烈人杰，宁死不屈之徒。我们再回头理解不肯归江东、自刎乌江岸的楚人项羽大哥，也觉得他的自杀，并不突兀了。

最后一句罗嗦。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人打过来，国民党命令长沙自焚，很有倔强古风。可惜太仓皇了，没等老百姓都撤出去，就把城点着了。

对于新占领区，楚武王实行移民政策：把原有的国君一族、卿大夫家族移开，让他们推着小车，带着先进技术，去楚国后方的浙南、闽、赣、黔、滇一带，钻进那里的原始森林砍树。那里分布着群蛮和百濮，是真正的文化落后者。驱赶被兼并国家的贵人们去开发更落后的新占领区，这无疑，对开发者和被开发者，都是痛苦万分的。但文明的曙光就是用血和泪水冲刷出来的。楚国的移民行动把文明的火种从长江流域传到更幽深的祖国南方腹地，而且这种迁徙大家族政策，使这些被占领区的旧的统治者们成为任风吹走的飞蓬，给楚王新派来的人留出空间，保证了被占领区的安定。后来，秦国人兼并战国七雄，也是采取这种“迁豪强”的移民政策，怕他们留在原国捣乱，整天想着复辟。

赶走了被占领国的君族，接下来怎么办呢？怎么统治这里呢？

楚武王兼并的小诸侯里面，有一个权国（就在现在的湖北省当阳县区，张三爷吼断长坂坡的地方），灭掉权国以后，楚武王干了件露脸的事，创建了行政县制度。他没有把权国土地分封给自己属下的卿大夫家族（像传统分封法那样），而是设为自己直接管控的“县”，聘请贤能的人担任县官。县官有他的好处。传统的分封制下，卿大夫家族从国君那里接受封地，派自己的族人去管理，这些人当官不靠本事，全靠有一个好爸爸，世袭下去，越来越白痴，所谓“肉食者鄙”。

而楚武王改实行县制，县官是择优招聘来的，从市场上来的，能者居之，而不是世袭的，这有利于选拔人才。

有利于选拔人才是其一，更重要是有利于国家稳定。从前，受技术和能力限制，国君把很多土地分封给卿大夫家族去管理，就是所谓分封制，这是大周朝的习惯。按照分封制，卿大夫家族可以在其封地上豢养自己的武装，国君无权干涉。卿大夫还可直接拥有其封地上的粮食，调动封地上的军队，基本上好似国中之国。一旦卿大夫凭借其封邑的经济军事势力坐大，就足以对抗中央，所以不利于稳定。

但是县官就没有这些特权，县官的大印随时可以被上边收回，他的军权、财权、行政权都不能完全自主，而是直接受命于楚王。楚王还以苛刻的国法来管束这些县官，使他成为自己延伸出去的一条手臂。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儿，县官还常常换，这就使他不能像卿大夫家族在自己的封邑里那样累代传袭，积蓄势力，违逆中央。

楚国建立的第一个县——权县后来发生的故事也说明了这一点。楚武王委派到权县的县官——“斗缗”同志，不安心在权县干基层工作，整天琢磨着造反。楚武王当机立断，先发制人，一斧子下去，使他的脑袋和他一起下岗了。这种县官造反就是好镇压。如果是卿大夫据封邑造反，就没那么容易扑灭了。

既然县制这么好，县官这么好管理，楚武王做的，就是不断削弱卿大夫的封邑，而扩大便于自己直接控制的县。县多了，楚王直接管控的地面就多了，楚王可以直接征兵征粮的区域广了，楚王就壮大了，国家就壮大了。

有人说，这我就不懂了，土地给了卿大夫家族，难道国家就受损吗？卿大夫不也是最终为国家服务的吗？不错，卿大夫是可以保家卫国，但他就像“尾巴”，尾大不掉，不好控制。或者如韩非子所说：“腓大于胫，不能趣走”。人的小腿太瘦了太壮大了，比大腿还粗大，反倒走不动了。就是这个道理。当初蒋介石战败，就是因为各地“诸侯”不听他调遣，都图希保存实力，所以蒋介石也一直在强化中央集权，把韩复榘之类的人毙了。

楚武王选择了县制的推广，而不是延续中原分封制的传统老路，这很好地抑制了分封制下卿大夫家族的势力，强化了王军、王权，从而集中了军力，整合了国力，为楚国赢得了未来对中原的作战优势，使楚崛起为百年不衰的春秋强国，打得那些走分封制老路的中原诸侯一筹莫展，并且一开未来战国郡县制的先河。最终，县制在秦以后确立为中国根本的组织形式，而分封制一去不复返了。

楚武王合计当了51年的国家领导，晚年他患上心脏病。可是他改不掉征服癖，听说湖北省北部的随国受了周天子批评，不敢“随”自己了（不敢当自己的附庸了），立刻拖着心率不齐的老体，再次大举伐随，想把随国打回来。部队渡到汉水东岸，壮心不减的楚武王突然发生心绞痛，卧在一棵树下休息，因为没有速效救心丸，当即厌世。楚令尹秘不发丧，按原计划东进，胁迫随侯再次承认楚国的盟主地位而还。

公元前689年，儿子楚文王即位。楚文王继承父亲余烈，甚至走得更远，不单在湖北省打拼，还把战火燃到了中原河南省南部，灭掉了那里的邓国（河南邓州），以及息国，并且娶到了息国美女息妫（“妫”念归）。这位息妫面如桃花，肤赛凝雪，是绝代淑女，史称桃花夫人，一直到明朝都很知名，入选为我们“春秋四大美女”之第二出场者（第一是文姜）。

漂亮不是女人的罪，却是女人的祸。故事是这样的：息国（今河南息县）美女息妫有一次出门回娘家。刚路过邻居的蔡国（河南上蔡），被蔡哀侯看见了。蔡哀侯惊叹道：“哇塞！有美女呀！娇艳可餐呀。妞远乎哉？我欲泡，则斯妞至矣呀。”

蔡哀侯嘻嘻哈哈留住息妫，请这位桃花夫人吃饭，饭桌上可劲儿地调戏她。他用精美的小铜匕，切下一片两分熟的烤牛肉，拿玉筷子夹给桃花夫人说：“美女！吃个牛肉吧。”[3]

桃花夫人娇滴滴地说：“不要啊，不要，有很多血的。”

“不怕，你吃吧，尝一尝，生不生呀？——生！”蔡哀侯发出变态者的哈哈大笑。

桃花夫人伸出玉指推躲，面红如桃，一推一躲，牛肉掉地上了。蔡哀侯趴案子底下乱找，攥着桃花夫人的石榴裙瞎翻，吓得夫人连连尖叫。那时候的古人没有三角裤衩，只用一小块布帛简单裹了私处；另外她也没有裤子，而只在小腿上裹着“胫衣”，大腿则是光着的。[4]所以外面必须罩上裙子。因此吃饭也必须采取跪坐（屁股压坐在后脚跟上），以免露出大腿甚至私处。“女”（图片）字，就是一个女孩规规矩矩地跪坐着。一直到了唐代，我们都是这么跪坐着，屁股压在脚后跟上。这实在是受了没有裤子的限制。为配合跪坐，人们使用的几案和床也都很矮，总之只能使用房子中的低层部分，跪在地上摸索。

桃花夫人感受到案子底下的威胁，花容失色，耸起身子连连尖叫：“不要呀，不要呀，非礼啦——”

“没关系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是不是？不要这么一惊一乍地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我已经有老公了啊！”

“没关系，我也有老婆呀。”

“啊？！可是，我和你不熟啊。”

“你不知道吗？现在人家都只爱陌生人。”

“我不爱呀。人家不爱你呀！你不是我的style来的。”

“是吗？”蔡哀侯泄了气，“糟糕——我陷得比你早，你爱得比我少。我注定要，受煎熬。”

桃花夫人执意不肯就范，受了半天煎熬，终于先逃掉了，留下蔡哀侯抱着自己的烦恼睡着了觉。

桃花夫人回到息国(今河南南部的息县)，把受调戏的过程哭诉给老公，老公息侯咯咯咬牙：“好你个变态，赶搭我的媳妇。我大小也是一国国君，我发倾国之兵打你！”但是真动起手来的话，未必是蔡国的对手，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借刀杀人的省事办法：请求南方的楚国向我开炮（假装的），然后向蔡哀候紧急求救，再联手楚人一起打小蔡。

“楚人来打我们了，你们蔡国快来帮帮我们息国吧。”蔡哀侯接到求救文书（一块木板），看完上边的字，乐道：“我就知道她老公是个衰人，看寡人的。”于是他南下一百多里，跑到息国去跟围城的楚军作战。事与愿违，试图表演英雄救美的蔡哀侯哪里是楚文王的对手，被打得满地找牙。城里的息侯也突然变脸，与老楚合作，里外联手杀散蔡兵，逮捕了蔡哀侯。

蔡哀侯被押在军中，准备杀了祭天。楚国的鲠骨老臣鬻拳（念作鱼拳）不同意，觉得楚国目前尚无并购蔡国的实力，说道：“大王图霸中原，何必计较区区一个小蔡，不如放他回去，当咱的附庸，天天给楚国磕头，供养咱们楚国日益肥大。” 所谓附庸，就是跟屁虫，像勾践那样伺候吴大王，有美妞，您先泡，有大粪，我先尝，每年还要上缴保护费。

楚文王不听，鬻拳苦劝，还是不听，鬻拳急了，掏出短剑，抓住文王袖子嚷嚷：“宁可咱俩都别活了，也不让大王失去诸侯人心!”楚文王吓得直哆嗦：“好说好说，不杀不杀兮。”

鬻拳叹了口气：“大王从善如流，真是楚国的福气。虽然这样，我劫持大王，死罪死罪!” 说完砍下一只大脚，抓在手里。楚文王又惊又愧，把鬻拳的脚制成标本保存在国库里，供后人瞻仰。（古代的人肉保存技术很好。“马王堆”出土的古尸鲜亮如生，泡在比福尔马林更高级的一种液体里，至今未弄懂液体配方。鬻拳的脚，泡在该类液体里，或许也有出土之日吧。）

由于鬻拳以脚相争，蔡哀侯获得饶恕，楚文王摆酒给他压惊。蔡哀侯也在这一轮政治斗争中提高了素质，明白了自己是中了息侯的圈套，非常气闷。他在酒宴上寻思报复。

席间，蔡哀侯花言巧语撩拨楚文王说：“大王的侍女真美艳瑰丽，动人心弦啊。”

一下说到楚文王痒处，文王哈哈大笑：“中原之美妞，亦有如是者乎？”

“小侯我平生所见女子，第一当数这息候家里的，就是他的媳妇——桃花夫人啊。目如秋水，面比桃花，真是国色天香啊。当初我调戏她，全是不由自主啊。您的美女，只够给她捧脚的。”

旁边息侯听了，暗暗叫苦：“好你个蔡哀侯，你真敢害我啊！”

蔡哀侯继续扇乎道：“真的，他夫人真是绝色啊，不骗您。不信请息侯把她叫出来看看。”

楚文王对于美妞，就像哲学家对于真理一样不辞劳苦，非要上去摸一把。立刻要看桃花夫人。息侯无奈，只好请出夫人。就听环佩叮当，一个超级大美女迈着莲花小步，分花扶柳而来，衣袂如飞，目如流水，正是桃花夫人（息妫）。桃花夫人伸出素臂，纤纤玉指捧着一只玉爵，向楚文王敬酒。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海棠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楚文王傻眼了，脸前全是她柔软而白皙的手臂，手臂不但白，还富有圆润弹性，皓腕如脂，需要被君王捏上一把。

楚文王刚要伸手来接，桃花夫人早把酒杯转递侍女，由侍女奉上。她只是拜了一拜，袅袅婷婷地转身而去了，不带走一片云彩，把楚文王惊羡得呆若木鸡。楚文王回到息国的旅馆，一夜之间相思得人比黄花更瘦。圣人能够忘情，最下的老百姓还不及情，情之所衷，岂不正在我辈大王。

次日楚文王青着眼圈，把息侯唤来喝酒。喝多了以后就开始撒酒风：“你这是什么破旅馆，热死寡人兮！”

息侯颤抖着：“敝邑偏小，不能厚待大王，我我……”

楚文王把酒罐子摔个粉碎：“放肆！你想要害死寡人？给我抓起来！”两边的虎狼之士闻声跳出，揪住息侯两个翅膀，像抓小鸡子似的拎起来。

楚文王说：“你后宫里凉快，我搬过去住兮。”

后宫里的桃花夫人心惊肉跳，看见楚兵冲进宫来，赶紧就要跳井。旁人拉住了玉山将倒的她，劝道：“夫人，你死了干净，可不想想你老公的命啊，还在楚国人手里呢！”桃花夫人没招了，哭着背诵了莎士比亚的名言道：“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遂只好依了楚文王。

而桃花夫人的原任老公息侯，来不及管自己的媳妇，就变成了丧家犬：他的息国被灭掉，并为楚国北部的一个县——息县。楚国的势力进一步挺进中原河南。亡国的息侯被安置在汝水之上，当小地主，管着十户人家，平时炖点猪肉，守着息氏祖庙。堂堂的息国，就这样成为楚王国北方的一个县，后来楚国一直在这里征兵征粮，息县成为楚人挺进中原的前沿基地。这岂不都是月亮惹的祸，谁让咱息夫人面如桃花呢。清朝的道学家也认识到妇女漂亮的危害性，作诗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上次我到河南去，特意绕道息县，希望碰见这里的美女。然而美女并不多，没有传说中的桃花夫人（息妫），女孩们的牙齿倒是很白，光灿灿地笑看着我这个微凡的过客。）

但是刘向的《列女传》上却说，桃花夫人（息妫）其实是自杀了。她设法找到了当小地主的原任老公息侯，俩人同日自杀。但这只是刘向老大爷一相情愿维护礼教，故意瞎写罢了。实际上桃花夫人是跟楚文王去了楚国，并且生了俩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当了下一任的国君——楚成王。生孩子归生孩子，但桃花夫人并不跟丈夫楚文王说话，一句也不跟楚文王讲，很有徐庶进曹营的意思，很是可怜。王维“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就是说她哩。

至于那个蔡哀侯，虽然捡了条命，却一直给软禁在楚国，九年后死去，是个短命鬼。按谥法：短命鬼被谥为“哀”，所以他落了哀侯这么个谥号。但是蔡国并没有被楚灭掉，只是从此追随老楚罢了。

一般情场得意的人，战场就要失意。楚文王娶了桃花夫人，没几年自己却死了，死得也满壮烈的。楚文王与巴人战斗，打得非常激烈。当时，楚人称霸的湖北境内还是各色人种杂居，其中住着一些巴人——重庆人的先祖，楚人一向看他们生气。宋玉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下里巴人”就是骂这些家伙呢。于是巴人和楚人交战，一直打了两百多年，最后巴人一部分投降，一部分西迁，跑到现在的重庆地区混生活。

当楚人与巴人的交战过程中，楚文王不幸负了箭伤：他的腮帮子被巴人戳了一箭。不是有青铜头盔保护着吗，怎么中箭了，可能是楚成王站得太高了，箭从下往上射，正射中他的腮帮子。这也说明他不顾危险，亲自从高处指挥战斗，够勇敢的。

将军指挥，必须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站在高处，该怎么指挥战斗呢？用嗓子喊吗？嗓子再大，下边也听不见啊——应该是用各类旗帜的语言去指挥：旗子交互挥动，就是叫这边去增援那边；再挥动，就是那边去冲击另一边；以旗子低垂挥动，就是叫士兵跑步前进——基本上跟现在的交通警差不多。

楚文王正指挥得来劲的呢，砰！一枚青铜箭，射在他脸上了，从前头进去，后侧出来。当时的箭，箭头已经由从前的扁平体鼓起了棱角，成了三棱体，射在人身上，便于更快更多地放血。箭头上还长出了倒钩，射上去，再拔下来，带出好大一块瘦肉。楚文王捂着脸上的缺口，龇牙咧嘴逃回老窝郢都（“郢”念影）。郢都在今湖北省南部的江陵，“千里江陵一日还”是也，这是楚国的新国都。

楚文王往城上叫门，当时已是半夜。传达室值勤的正是倔老头子“鬻拳”，这个独脚大夫因为残疾，被安排在这儿守城门呢（独脚人守城门好，遇上危急，别人都逃跑了，他跑不了，坚守岗位）。

鬻拳从传达室探出脑袋，冷冷地问：“大王回来得好，可是胜利?”

楚文王捂着腮帮子说：“输咧。”

“先王以来，楚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败军之将，没有脸面进我这城门的。”鬻拳说的是实话，楚人的规矩，败军之将必须领死。鬻拳硬把楚文王锁在外面，不让进城。

楚文王没办法，巴人又跑没影了，就整顿人马，往北去打黄国(河南潢川)，想捞回点儿面子，不赢回点儿什么就不回家。楚人的九头鸟精神又来了。他亲擂战鼓，把黄人杀得鸡飞狗跳，不料腮帮子的箭伤严重感染，细菌入侵大脑，引发高烧，楚文王说了一宿胡话，终于死掉了。这时候是公元前675年，楚文王合计在位15年，而齐桓公此时已在位10年，是青春期的恐龙了。

腮梆子缺了一块肉的楚文王马革裹尸，抵达江陵郢城，百姓含泣。传达室的鬻拳说：“是我逼得大王走上绝路，前后两次冒犯于他，罪不容诛，我跟大王一起去了。”遂抹了脖子。公元前675年的江陵城，人们的眼睛湿漉漉的。

楚文王和桃花夫人生下的小儿子熊恽（念运）登上楚国权力颠峰，就是大名鼎鼎的楚成王，时年九岁，由于岁数太小，非常挨叔叔欺负。一般来讲，身为叔叔，却给侄子下拜，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叔叔抢侄子江山的例子太多了，比如明成祖朱棣抢了侄子建文皇帝，楚武王也是杀侄子自立的。楚成王的叔叔（令尹子元）虽然没伸手夺侄子的江山，但把持着侄子的朝廷，同时还惦记着侄子的妈妈——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正在为楚成王守寡，美丽失去了树枝的滋养，只能变成瓶子里东倒西歪的插花。每当西风卷起珠帘，桃花夫人都感到寂寞的孤寒。她来楚国已经十年了，异乡给了她无数忧愁，也使老公的弟弟，当朝权臣“令尹子元”萌生了怜香惜玉之心。子元眼红心痒，遂在美人的宫外搭戏唱戏，唱些淫调，想勾桃花夫人的魂儿，挑动她的青春欲望。（楚人搞对象估计跟苗族傣族似的，要对歌）。

桃花夫人听了半天，外面楚歌连吹带喊，也挺新鲜。她也想唱两嗓，但不会楚调。她是河南人，就来几句儿河南豫剧吧，于是桃花夫人唱道：“熊大哥讲话——理太矮偏，谁说女雨子水哎性杨啊花，俺劳（老）公娶我，发地噫是饼硬（兵）车哦~~，挥唉戈屋（舞）盾打了我们息咦国。息侯他屋（无）道自取斯（死）呀，小呕女子卧（我）来到楚国。如今俺劳（老）公他做了死归（鬼）阿，门庭冷落它地鞍马稀，熊大哥有能耐~~嗳哎——也去灭灭谁地国，好叫俺——未亡人，开开眼，开开眼哎——开开哎眼嗳嗳——。”[5]

按史册记载，令尹子元听了桃花夫人的讽刺，满面羞愧，遂点齐兵马，往中原杀过去了，想让桃花夫人开开眼。这就像发了情的男孔雀，为了泡到女孔雀而大肆卖弄自己漂亮的羽毛。子元为了他一生追求的女人，一直向北突破到中原心腹地带——郑国，从郑国外郭城门打到内城门。当时城墙分两重，外面一重，里面一重，两者之间的区域，是老百姓所工作、居住的 uptown，面积大，房子矮破。里边一重城墙围起的小城，叫宫城，面积占到总城面积的不到三分之一，是国君一族办公居住区——downtown，富庶奢华，里面还有祖庙、社庙。

郑国公族被堵在自己的downtown里，龟缩着无法出来。他们收拾细软想逃跑，但是宫城门被楚人堵着，逃也逃不出。按《左传》记载，郑国被迫摆下空城计，把宫城（downtown）的大门高高提起，玩了一个心跳，冒着很大的危险，迷惑楚军。令尹子元呆在洞开的门外犹豫，看见门内没有一个人影，静悄悄的，不知道该不该钻进去。（《三国演义》里的空城计，大约是跟这里学的吧。）

那时候城门前已经有瓮城了，你一进去，前后门一落闸，关在瓮城里，插翅难飞。梁山好汉时迁就是这么给人关住砸死的。如今南京“中央门”甚至有两个瓮城，四壁藏兵洞，可以容兵三千。套用现代军事术语，瓮城是具有高度弹性的防御体系，以空间换取时间，转变力量对比。

令尹子元领着楚军，呆在洞开的城门外犹豫，不知该不该钻进去，怕被瓮中捉鳖。战场机会，稍纵即逝。东方的霸主齐桓公已经率领齐鲁宋联军的驰救兵车，远远赶到了。子元害怕腹背受敌，遂连夜逃走，连营帐都丢下不要了。

龟缩在宫城的郑国领导人正忙着和老婆孩子们卷行李，闹哄着要往桐丘逃跑，忽然听说楚国人跑了。大家都不相信，探头探脑上城了望，看见楚军的营幕上落着好些黑老鸹，哇哇乱叫。好呵，楚营空了，阎王爷真跑了。你看，老鸹都飞来了！

郑国领导们一下子成了民族英雄，放下行李开表彰大会，迎接齐桓公。

潇水曰：齐桓公为什么要来帮助郑国呢，这就跟美国现在要当世界宪兵一样，也常常帮助某国实施防御，但并不仅仅是学雷锋。齐桓公帮郑国也不是白去做好事。其实，如果听任楚国占领郑国的话，楚的势力就是更加强大，最终会损害乃至取代齐的霸权地位，所以齐桓公的干预楚人攻郑，属于为其本国国家安全和霸位持久考虑的必然举措，不是活雷锋。这就好比美国要干预台海安全，也是要通过限制中国大陆而最终为美国考虑的。春秋时代的格局，就跟现代世界一样，每个国家的事都不能孤立考虑，牵一发而必动全身，任何地区的争端都不仅仅是区域问题，而必然受到整个世界的广泛关注和干预。

令尹子元回到楚国，两手空空，十分懊丧。这只孔雀也不来文雅的了，干脆学习贼鹰，命令自己的私人部队把王宫保护起来，说完就一头钻进王宫，抱住桃花夫人。桃花夫人没办法，被保护了，只好对付着跟他睡了几宿（关于这个细节，史书上说得闪烁其辞）。

楚大夫“斗射师”看见子元不出来了，觉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遂进宫提意见，被子元抓住，锁在站笼里，脖子上枷，让他站着减肥。[6]他的儿子们听说老爹在宫里被迫减肥，气得直哭。于是倾其私人武装，组成敢死队，打进宫里来救父亲。

子元最近元气消耗过多，连日缠绵女色。他被红着眼的孝子们逼得节节后退，亲卫被打散了，宫人嗷嗷直叫。子元无奈，拎着裙子在宫里乱跑，被斗班追上，一剑刺了个穿心凉。令尹子元死就这么风流地死掉了，色字头上一把刀，鲜血溅污了桃花夫人的石榴裙。桃花夫人说：“男人们为什么总是这样？爱情真不是我想象。”

格局陡然逆转，桃花夫人的儿子楚成王（此时十五岁）没费一矛一箭，就送走了瘟神子元，除去心腹大患，可以掌权亲政了，真是意外之喜。为了感谢老斗家的，就任命老斗家的子文做楚国令尹，补子元的缺。

这个新令尹子文有着别致的出身。他的爹斗伯比和表妹互相闹着玩，结果把他生下来了。本来没打算要他，既然他来了，就只好把他扔了。结果他被老虎叨过去了，老虎收养了他，养大以后，他又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机会被拣了回来，因为是“乳于虎”，所以名叫“谷于菟”，是楚国方言的发音。

子文是吃老虎奶长大的，大约在同一时期，意大利南部的一只母狼，也用乳汁哺育了两个弃婴，后者成为罗马人的祖先。

吃老虎奶长大的令尹子文认识到：大河水满小河才能不干，没有大家哪有小家。于是他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封地还给楚王族。这就是子文毁家助国的故事。目的仍然是加强王权。在子文的贤明辅佐下，楚成王这才感觉到了当王的快活。

楚成王采取休养生息政策，爱护老百姓，其中最有名的故事是给一个强迫症患者平反，传为美谈。这人名叫卞和（“卞”念变），拣到了一块石头献给从前的楚武王，想拍马屁。结果楚武王说那是石头，你骗寡人，寡人砍你一条脚吧，以严肃法纪。到楚文王时期卞和还不长记性，又来献宝，又被砍掉一只脚。

现在楚成王当政，卞和坐着担架又来了，献上石头。楚成王为了体现其爱民之心，剖开一看，喊说：“耶！居然真是美玉兮！”也不知真是假是，总之这就是那块着名的“和氏璧”了。于是楚成王重赏卞和，这是为了奖励卞和的忠君思想，鼓励人们以后有好东西都献给大王，把头颅和热血也献给大王——强化王权嘛。在对待卞和的态度上，楚成王比上俩代大王都高明。

楚成王赐封卞和为“阳陵侯”。卞和苦笑一下，坐着担架，不就而去。楚成王强化王权的措施不限于精神上的引导，他借助令尹子文的手，侵削诸卿大夫采邑，强化了王族的权威和财富，继续推动迥异于北方诸侯的“王权强化”之路，从而使楚国更加稳定统一，使楚国的铁拳对外更加富于打击力。

但是楚成王对外并不嚣张，而是扮演笑面虎，跟中原诸侯们套近乎，修正自己的蛮夷形象，并且娶了卫国的夫人，把妹妹嫁到郑国，稳住了中原最牛的两国。他还派使者给周天子纳贡。老周十分高兴，心说：“楚国这都多少年没登门儿了！赐给楚成王牛肉干吧！”周天子对楚成王讲：“你听着，我要求你，老实呆在你们老家楚国啊，镇压当地蛮夷叛乱啊，不要进兵中原啊。”

楚成王听了周天子的三啊讲话，有了在局部地区维持和平的特权，遂以此为借口在南方大肆扩张，把周邻小国都划拉进自己版图。郧、罗、贰、轸、申、杞、六、麇、庸、蒋、唐、顿诸国，都在覆灭后被改设为县，湖北省尽为楚国所有。中原诸侯闻风皆栗，纷纷传说：坏了，楚国人民站起来了。

此刻的中原霸主齐桓公大惊，楚国发育得这么快，焉能坐视不管。天下兴亡，舍我其谁（其实是它威胁了齐的霸主地位）。于是齐桓公召集中原诸侯开会，孤立南边的楚国。楚成王说：“你们不跟我玩，我就追着找你们玩儿。”公元前659年，楚成王挥师大举北伐中原，前锋直犯中原最居中的郑国。郑国被楚国钢牙咬得嗷嗷直叫；明年，楚成王再伐郑；又明年，复伐郑。楚师连续三年直捣中原腹地，郑国危如累卵。中原诸侯奔走呼告，天下无不惊恐侧目。

作为反击，公元前656年，齐桓公率领那着名的八国联军，千里兴兵蹈入楚国北境（前文叙述过的）。楚成王不愁你们不来，挥动全境武装，实施快速反应，像一摊铁屑被磁针激活，楚兵纷纷校准矛头，指向北境的来犯之敌。齐桓公没有纵深击破楚国的自信，就和楚成王派来的“快嘴子”外交官屈完先生谈判。双方互相找到台阶，取盟而归。这就是前文已述的“召陵之盟”。

六年后，楚成王灭黄，两年后，灭弦，灭英，灭蓼，灭樊。被灭国的领导人纷纷倒剪二臂，自行捆着，嘴里含着宝玉（表示自己是个死人，死人才有这一待遇），麻衣丧服，后跟棺材车，出城投降。

楚成王又积极东向进取，顺淮水中游压袭下游，开疆于山东江苏交界，吞吃东夷诸国，速度之快出乎中原诸侯意料。楚成王二十七年，楚败东夷最强国徐国，齐国不能救。楚遂控制江苏，让吴越两国当了老楚的尾巴国。

于是，从西向东，我国腰腹地带的长江流域广大土地，都挂起了楚国的凤旗（九头鸟旗）。楚人不但没有被融合于华夏，反倒几度要把华夏融合。齐国人终于不敢儿戏了，老齐桓公再次纠合八国联合部队，正式跟楚国交兵。一场鏖战，八国兵马被楚人打得溃不成军，各自奔散回国。楚人驰入中原，无国可以抗衡。两年后，齐国名相管仲去世（死的好，再活几年就要威名扫地了）。随着管仲的死，齐国人亡政息，天下唯楚为大。此时的楚成王踌躇满志，登上郢城城楼，极目四望，长江浩瀚滔滔。苍穹之下，四合之内，万里黄沙，再没有他的敌手了。

潇水曰：楚成王的军事扩张、小国兼并，是有积极意义的。倘使没有楚成王，江汉平原的众多小国，正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孤，杀伐无已，大大破坏生产力。楚成王把这些勇而好斗的小野兽，统一到文明的灿烂阳光之下，恢复经济，开挖铜矿，人民生活蒸蒸日上。

[1] 《贾谊书》曰：周成王问鬻子曰：“寡人闻圣王在上位，使民富且寿。夫富则可为也。寿则不在天乎。” 鬻子对曰：“圣王在上位，则天下无军兵之事。”

[2] 《国语·晋语》中说“昔成王盟诸候于歧阳，楚为荆蛮，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与盟。”

[3] 铜匕这个玩艺类似扁的勺子，还带尖儿，勺子边缘锋利，于是能切能舀能扎，是个多功能餐具。不是匕首。

[4] 胫衣是个短的布筒子，即现代裤子的下半截——绑在膝盖上。从膝盖往下，垂覆到鞋面。

[5] 《左传》记载：“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跳舞）。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这里，桃花夫人并没有唱戏，而是哭谏。唱戏属于潇水的搞笑，特此指出。

[6] 据《左传》：“子元处王宫，斗射师谏，则执而梏之。”

第五章 献公之恨（B.C.768—B.C.650的晋国）

如果说楚国的云梦泽像一颗落在地上的珍珠，那晋国的山西黄土高坡，就光秃秃的，像一只晒爆了的恐龙蛋，满是裂纹。

就在长江流域的楚成王咄咄逼人、眼看席卷天下的时候，黄河中游以北的山西大地上，突然勃兴了一个国家，遏制住楚国北侵的势头，扞卫了黄河文明。这就是晋国。

如果说楚国的云梦泽像一颗落在地上的珍珠，那山西晋国的黄土高坡，就光秃秃的，像一只晒爆了的恐龙蛋，满是裂纹。不过，两千多年前春秋时代的山西，却是个“晋北的好江南”：草丰林茂、气候湿润，到处是森林，青翠起伏，野兽出没，乃干部疗养、开会的首选去处。晋国的开国人唐虞，还曾在山西南部捕捉到过大犀牛。除了环境好，从考古上看，更早时期这里还还盛产披毛犀、板齿犀、三趾马、剑齿象和李氏野猪，是天然的野生动物园。当然，这些动物早已绝种，被人吃光了。

山西的地形也是很好的，四个方向都有山河维护，素有“表里山河”之誉，号称“最为完固”。L形的黄河护着它的西侧和南侧，东侧则有巍峨的太行山脉，向北，依靠阴山与大漠隔绝（内蒙古草原）。总之，比起四战之地的河南巴尔干地区，要舒服多了，适合称霸。唐朝李渊发迹就是在山西，他在山西做唐公，中国人之叫做“唐人”，跟山西大有渊源。

不过，物壮则老，月满则亏，后来，过度垦殖把山西地力搞疲了。唐宋以后，这里生态破坏严重，土地成为半老徐娘，气候变得干燥少雨，到处是晒暴了的恐龙蛋。等最后一根树也被砍掉时，购置木材就困难了，勤劳勇敢的山西人民只好发明了窑洞，躲避风雨（但主要是风，雨却越来越少了）。

山西如今简称晋。晋国的草创是在大周朝初年。当时的周成王是个小孩，喜欢过家家，一天他和弟弟叔虞在梧桐树下玩。周成王捡起片树叶，撕成玉圭模样（上圆下方，是诸侯的凭据）说：“你让我骑一下，我就把你封到晋水边上。”这句戏言，被大圣人周公听见了。周公虎起脸说：“天子金口玉言，岂能儿戏。”于是周公就不辞劳苦地从陕西镐京出发，履行小孩周成王的戏言，把山西南部一片土地占下来，封给叔虞，就是晋国。这就是“桐叶封弟”的故事。后人为了纪念叔虞而在山西晋水源头修建了大名鼎鼎的晋祠。

从叔虞一脉传到春秋初年，晋国出现“曲沃帮”和“翼城帮”两派，你指着我鼻子，我指着你鼻子，互相掐架。经过三代人努力，耗时67年，死掉很多垫脚石和绊脚石，“曲沃帮”终于灭掉“翼城帮”，独揽晋国大权。公元前?678年，“曲沃帮”飒爽英姿的国君晋献公即位了，在黄河L形大拐弯以内的绛城（“绛”念降，如今的山西南部绛县）组织政府。而与此同时的山东齐国，大恐龙齐桓公正进入青春期。

晋国这里却还是政事荒芜，疆土狭隘，只有百里弹丸大小。由于累年内乱，经济破损，刚上任的晋献公觉得粥少僧多，美女宝货不够分，他记取了上两辈教训：亲戚多了，除了互相抢玉玺，不会干别的好事。于是晋献公大举消灭同宗哥们——“尽杀诸公子”：把亲戚们能杀的就杀，能赶的就赶，就剩自己这么孤独一枝攥着印把子享福。

杀完之后，晋献公感觉心情不错朋友不错自个儿也不错，不再担心君权旁落了，这也算是加强君权吧（类似楚国人）。但晋献公不是像楚国人那样搞“土改”，而是砍人脑袋，虽然也同样起到加强君权的作用，但不持久啊。一旦不再砍人脑袋了，君权又削弱了。

当诸公子的脑袋都砍完了，国家也还得有人用脑袋顶着啊，于是异姓家族的人纷纷带着名片和技术，奔鸟语花香的山西来了。所谓“楚虽有材，晋实用之”，晋国打破血统论，不拘一格录用外来人才，甚至从楚国挖墙角。总之，正是由于晋献公杀掉那些占着茅坑的老大家族，铲除了盘根错节的公族势力，才引进新生家族，而新生家族正可以带给这个诸侯国以繁荣。他这种欲练武功，挥刀自攻的打法，是其他诸侯国难以学来的。但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挥刀自攻以后，贤人策士、新兴家族引进了，有利于开发大山西，但异姓势力过度膨胀，也会犯上，最后把晋国瓜分为三（赵魏韩）的就是他们。晋献公栽下大树，却给异姓家族的人乘了凉，他的重重重孙儿，只剩了点棺材板，为天下人所笑，亦可叹息。稳定与发展，永远是一对矛盾啊。引进人才，发展了，人才却又把他搞得不稳定了。鉴于此，有些诸侯国或者朝代，为了长命万世，宁可故步自封，也要限制能人，直到自己越发腐坏，被外界的势力用武力强行打碎，夺取权柄。

公元前661年，完成内政改革的晋献公金戈铁马、气吞千里，开始了对外扩张事业。国南面有两个华夏小野猪——“虞国”和“虢国”（念郭）因为养得又肥又美，成为了晋献公眼里的唐僧肉。

虞国和虢国，都与晋国等大，而且两国互为犄角，位置在中原河南省的西北角与山西省交界处，可以互相救应，倘使晋献公开启战端，就会陷入两线作战，犯兵家大忌。而且虢国是春秋初年的强国，力量和面积都不俗的。虢公因此还当了周桓王的卿。

晋献公组织属臣玩脑力激荡，征求计策，问：“各部门注意，我们前时期杀了一批政治犯，都是我的亲戚，罪大恶极者还有在逃。虞国、虢国这两个破国，胆敢窝藏我们在逃的公子，是何居心，我们应该怎么办？”

诸大夫说：“打死他。”

“哈哈，寡人已经派捣乱部队到虢国边境寻衅，虢国使臣前来辱骂我们，我们挨了骂，应该怎么办？”

“灭了虢国。”

大夫荀息道：“下臣想出一石二鸟之计，我们用卑词厚礼贿赂虞国，拆散虢、虞联盟，再找机会痛殴一顿虢国。您觉得呢？”说白了就是有名的“假虞灭虢”之计，掩盖自己真实的作战动机，然后把对手各个击破。

晋献公说：“好，我豁出血本啦，准备一百斤点心，去贿赂虞国吧。”

“这点儿礼薄了吧，人家可不是吃素的。”荀息说。

“那我外加一个我不要了的小妾，可以了吧。她从后面看还是满漂亮的。”

“请主公不要动怒，我看这也不足用，非得送去我们的稀世国宝——屈产良马和垂棘之璧不可。”

从后面看还是满不错的！

晋献公急了：“你想要我的命啊，你想要我的命你就直说啊。虽然你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你不直说你想要我的命，我怎么知道你想要我的命呢？你不直说你想要我的命却说要我的马，这不跟要我的命一样吗？你干脆直接要我的命得啦！”

为了一匹大马，晋献公值得这么着急吗？命都不要了。大马这个东西，现在看上去不是什么好货，只会爬在地上拉车，又脏又赖，招好些苍蝇，但是古代，有钱人玩的就是声色犬马。马们住的是雕梁画柱，穿的是绚烂文绣，吃的是穷人过年才能吃到的好东西，平时养得膘肥体壮，一根杂毛没有，身上喷满香水，刷得锃亮，人见人爱，还训练它们跳舞衔杯祝寿呢。

但是，中国土产的马匹，一向比较差。

马大约从尧帝起，就开始给中国人民拉车，一拉就是两千年。它们爬在地上，作出使劲的样子，套车负重，长期牵重，使马的品格退化，DNA向牛变异，终于不会奔跑了。个子矮，骨架细，没有爆发力，瘦单单的，更像驴。马差，这是农业社会的必然特点。

因此，当时的马非要打仗的话，也是四匹捆在一起拉战车，而不适合骑乘作战，否则就成骑驴打仗了。

不过，晋国所在的山西这个地方却出名马，有过娄烦骏马，骠逸的很。晋献公是马痴，他所心爱的“屈产良马”，产自山西“屈”地，周末骑着它到郊外兜风，风驰电掣，跟奔驰一样，平时更是寸步不离，恨不得上厕所去也要骑。玉也是大周朝贵族们的最爱，玉象征着君子的道德，“君子无故玉不去身”——金银珠宝不如宝玉值钱。宝玉串成几组，佩带在腰间，走起路来互相撞击，珠鸣玉响，清越尊雅，有节制步伐的肃穆作用。虽然会妨害走路，却正能表现贵族阶级不事生产，优闲儒雅的生活形态，所以深受君子们喜爱，所谓“鸣玉而行”，体现了有闲人的雅致，要不怎么得练台步呢。

所谓君子，在先秦时代，是专制贵族的，尚不是一个道德概念的范畴。

晋献公的垂棘之璧，凝重细致，色泽晶莹，细细把玩起来，就像现代女孩对彩屏手机那么痴迷，那么没够。

大夫荀息说破嘴皮子，请求晋献公忍痛割爱，把宝马、美玉送往虞国。“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嘛。晋献公被剜了心似的，慢慢地从怀里摸出马房钥匙：“到时候你可得给寡人要回来啊。”

于是荀息一行人，你背着良马我牵着美玉（错了）出发了。晋献公还在后边恋恋不舍呢，说：马儿啊，你慢慢跑啊慢慢跑，让我把你美丽的尾巴看个够。

荀息从山西西南的都城绛城出发，南行至山西南界的虞国，对虞国的负责人虞公说：“虞公，鄙国想借贵国通道，南下讨伐虢国。虢国这个破国，胆敢窝藏我们在逃的公子，是何居心，我们必须打它。”

虞公一听借道，勃然大怒，一看宝马美玉，回嗔作喜。他的大眼睛死死落在宝马身上，就像饥饿的网虫扑在网吧里一样。这个虞公是有名的巨贪，从前，他弟弟有块宝玉他想要。当弟弟的不给。俗语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好的成语啊）。弟弟受这个成语启发，拿着玉也招惹祸害，想了想，惹不起老大，还是给了吧。巨贪拿到美玉，又跟弟弟要宝剑，吓得弟弟直楞神，赶紧卷铺盖逃跑了。

虞公流着哈喇子欣赏了半天荀息送来的宝贝，把脸一耷拉说：“这么稀罕的绝代宝贝，我这么廉洁的官员怎么能够接受呢？来人，把马牵到后殿我的卧室去，还有宝玉，塞我枕头底下。荀大夫，我不是收你的宝贝，我只是觉得，它们放在这儿太危险了，放我卧室里不会丢。”

“知道知道，哪里哪里，”荀息赶忙笑着答礼，“我们另外想借贵国通道——”

“没问题啊——”

旁边“宫之奇”大夫急了，一抻虞公袖子：“主公，据我所知，山西人小气得很，狡猾，脑皮层多多。如果没有阴谋，怎么舍得稀世国宝。俗话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成语出处），咱们虞国和虢国，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主公不要借道给它们去打虢国啊——”

“哎，晋国是咱同宗，同宗正在强大，咱们依附同宗，有何不乐啊？闭上你的鸟嘴吧！”

宫之奇没辙，闭上鸟嘴。

“巨贪”虞公迫不及待为自己敲响丧钟，不但借路给晋国，还发兵相助，帮着晋国人南下去揍虢国。

虢国在河南西北部的陕县地区，北靠山西省，实力比晋国强，非常禁揍，失了一个城，但元气不伤。不过，它的战略要冲和军事虚实都被晋国摸清楚了。随后两年里，晋献公坐卧不宁地催着荀息再次出兵：“我的宝马啊！快夺回来吧。”

“有他们给您喂着，受不了委屈的。宝马、美玉不过是在虞国寄放一下罢了。如今虢国正和狄人作战，咱们坐山观虎斗吧，让他们慢慢消耗消耗。”

“可是他还骑呐！心疼死我了，该死的虞粪球啊。”

这时候，消息传来，虢国人打败了狄人，晋献公更生气了：“你看看！你看看！都让你们给耽误了。虢国人打赢了，怎么办？”但是，一个叫卜偃的神汉分析了自己的水晶球之后说：“虢国人最多再能吃五年粮食了。他们打败了狄人，适足以让他们变得骄傲轻敌，加速其灭亡。我们占了他们的下阳，那是他们祖坟的所在，可他们照样嬉皮笑脸。这都是取死之道啊。”

吃了三年粮食之后，晋献公实在不能等了，亲自统军出征，声势浩大，志在必得，顺着诸侯国间的国道来到虞国路段。

当时，大周朝的各个诸侯的国都之间，修筑有齐整的干道，沟通彼此。洛阳的那一段最是笔直，被《诗经》形容为“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平得仿佛磨刀之石，笔直好似远射的箭矢。所以晋献公必须借道虞国路段才能南下达到虢国。

晋献公在虞国路段的关口停下，看见关卡前挂了个牌儿：“外单位车辆禁止穿行”。荀息走上去，拿出刚刚再次求得的虞公手谕，守境官兵看后赶紧打开关卡，放人马通过，牌子换成：“欢迎外单位领导莅临指导。”

晋献公就这样经过了虞国的路卡，一路小跑，穿过虞国，继续顺着诸侯间的大道南行，进入河南，像劈竹子一样兵临虢国城下（河南陕县），把虢城团团围困。虢人被困在城中，像被衣服绑住的精神病人，左突右冲拔不出胳膊。晋大夫里克把精锐晋兵藏在虞国兵车之内，诈言虞国救兵，赚开城门，然后在城里切菜，切掉好多人头。也曾是东周初年的一个强国——虢国，就这么完蛋了。当初，虢公还曾参加过周桓王与郑庄公的长葛之战，担任指挥政府军的右军。

晋军凯旋回师，该收拾虞国了。他们顺着诸侯间国道返回，回经虞国路段。虞国人打开关卡，说：“呦，欢迎外单位领导再次莅临。”晋军一莅临进去，就再不走了。里克假装闹病，把部队屯扎在城外休整。虞公不知是计，还时常送药问候。等虞公出城打猎，晋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虞公的警卫部队分割包吃（晋国人打仗，没有一处不使奸计的，这个传统未来还有体现）。

虞公的警卫部队被分割包吃，大喊中计，带着自己的残部顽强抵抗，被压缩进虞城据守。晋军从外面抱着茅草烧门。终于里克、荀息并肩破门，冲杀而入。就在一个春雨霏霏的夜晚，虞公被抓进了晋国人的笼子。

虞国也就这么亡了，春秋时代最初的一千个诸侯，在兼并战争中日益缩水，这些事，洛阳“式微”的周天子，根本管不了了。虞国的灭亡，都只怪虞公贪污受贿，文过饰非、拒纳谏言，终于引狼入室。当时青铜鼎上最流行的花纹就是饕餮纹，饕餮（涛贴）这个怪物非常能吃，有脑袋却没有身子，吃的东西咽下去却是一场空，虞公就是这样的。虞国的地点就在现今山西省南部的平陆县，我们中学课文里边那个有名的“抢救61个阶级兄弟”就是平陆的事。平陆的枣子还非常有名，叫屯屯枣，关羽老家离这儿也很近，不知道关羽卖的是不是这种枣。

荀息冲进虞公的寝宫，揪住东奔西跑的宫女询问，找出了宝马和宝玉的下落，高兴地拉给晋献公看：“报告主公，马在这，璧在这，什么都没有变啊。您看，只是马齿加长矣。”

晋献公一会儿哭一会儿乐，抱着马脖子说：“没变就好，没变就好。马啊，马啊，这回咱爷俩说啥也不分开了。哎呀，怎么没变，谁说没变，我这马屁股上怎么闹出了这么长一大条划痕呀！”

“不怕！找马屁股美容师，重新喷喷漆，一烤干，跟新的一样。”

晋献公晚年得了帕金森综合症。在他当政第二十年头上，吃饭就经常掉渣，脑子经常忘事，在丝帛上签字经常提笔想不起名，看着看着简策，脑袋就颤悠，像吃了摇头丸。有时候他花了一个小时才想起最近哪次战役取得胜利，高兴得跳了起来，当落到地上的时候又忘了。发展到严重的时候，小脑完全失灵，别人不吹哨他就尿不出尿来。大家估计晋献公也吃不到五年的粮食了。鉴于这种情况，后嗣之争就炽热起来了。[1]

晋献公最大的俩孩子，分别是重耳、夷吾，是晋献公与周边狄国美女合作生产的。重耳的妈叫大狐，夷吾的妈叫小狐。晋献公觉得家里的狐狸还不够多，就去骊戎又抢来了骊君的俩闺女，大闺女叫骊姬，生下“奚齐”，小闺女生下“卓子”（名字像日本女孩）。骊姬是俘虏来的，地位最低，但她知道发奋图强：花样百出的床上功夫，使晋献公获得了别人所不能给予的满足，晋献公年老，需要虐待女人来取得快感，只有骊姬视此为愉快的游戏，愈是挨打，愈是叫得娇艳迷人，这就是所谓“专宠”吧。由于出众的媚术和精到的房中术，骊姬遂鹤立于诸狐之群。

但骊姬也好，大狐、小狐也好，都是狄人，血统不高，她们都不配当正媳妇。正媳妇是从伟大的齐国公族娶到的，是齐桓公族内的高贵女子，名门闺秀，DNA优良。娘家的尊贵使得她成为了晋献公第一夫人。同时，母亲的贵贱也将决定孩子的贵贱。这位第一夫人虽然娶来得最晚，孩子生的也最晚，但他的孩子是法定太子——而前面那几位“狐狸”妾们，虽然进门儿早，孩子生的也早，但都没有资格当太子，因为，我们已经说了——母亲的贵贱决定了孩子的贵贱，而不是按照孩子先生后生的顺序。[2]娶自齐国的第一夫人生下的太子“申生”，为人贤达淑均，下面还有个妹妹，嫁给了很不俗的陕西小伙——秦穆公，名字也就因此叫做穆姬——这就是所谓“秦晋之好”。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好，都是想拿闺女去统一对方，持对方土地的股份。

不幸的是，这位齐国来的第一夫人却芳龄早逝，死了。晋献公很想在众妾之中提拔自己喜欢的骊姬为第一夫人。这么重要的事需要请神汉来占卜。神汉装了半天神弄了半天鬼，又数了半天耆草，结论是吉，然后又烧了一只乌龟壳，一看，结论却是大凶。神汉说：“一般出现两个矛盾答案时，我们都是采乌龟的意见，因为乌龟占卜，历史更悠久。所以，请骊姬当第一夫人，应该是大凶。”

晋献公说：“不行，我看耆草的意见很正确嘛，应该是大吉！”

性感骄人的骊姬遂被提拔为第一夫人。升为“正宫”以后，她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做太子了呢？这个问题就不好回答了，如果她的孩子当了太子，那现任太子申生该何处去啊？太子申生少年勇武，战功卓着，长期带兵在外，被国人敬重，不是那么想取代就能取代的。于是骊姬就从摧毁申生的美好名誉开始。这一天，她把一罐子蜂蜜涂在头发上，让申生陪自己在花园散步。如果是现在，你头上涂了蜜到外面走，最多能多落些尘土。但古时候的生物多种多样，外面一走，骊姬立刻被小蜜蜂发现了。小蜜蜂跳起8字舞，很快招来大群蜜蜂，像狗仔队一样追着骊姬。骊姬很害怕，请申生帮她赶蜜蜂。申生觉得骊姨娘的形状也挺狼狈，就抡起袖子使劲给她赶。骊姬抱着脑袋跑，申生在后面追，女跑男追。正好给老晋献公看见了——儿子居然在调戏老子的媳妇！老晋献公一看，破口大骂，好比董卓看见了吕布戏貂禅，差点也拿大戟去穿太子申生。申生有口难辩。晋献公气得帕金森症复发。

不过这个“太子申生耍流氓”的故事，却是后人编造的，庸俗的杜撰，正史上没有记载，它把责任全推给骊姬就不好了。事实上，申生之死不是简单地由于妇人毒舌头作梗，而是直接被他爸爸晋献公所讨厌，父子关系原本不好。

关于这一点，太子的副官“里克”就曾经在《左传》上感慨过：“太子最好不要带兵在外。太子在外带兵，需要调度军队，必须有相当的独断权，如果遇上问题请示老爹，那就影响自己在军中的威信，如果不请示，那就是不给老爹面子，容易招老爹怀疑。时间久了，猜疑积累，后果不堪设想。”但是晋献公还是派太子申生带兵外出了。按照里克的预测，工作中的摩擦将引发父子的矛盾，逐渐破坏了父子感情。空间上的距离，也导致父子疏远，疏远又慢慢给了猜疑以空间。最后，里克的预言落真了。太子申生后来在临死时也承认：“我爹不喜欢我！”

所以，如果你想顺利继位的话，最好不要外出带兵立功。唐朝李世民也是由于战功卓着，结果老爹反倒不喜欢他。儿子少年勇武，带兵在外（曾击溃狄人“皋落氏”），鞍马劳顿，人民敬仰，儿子比老子还能打仗，比老子还有人缘，很容易让老子感觉自己没用了。老子非不肯咽这口气，不肯传位给儿子。而且，儿子带兵参政，与老爹同事，少不得发生工作分歧，出现矛盾和摩擦，积累久了，老爹也恼恨他。

汉朝有个太子就很聪明，他不干预政事，不去立功表现自己的才干，所以不会导致老爹的嫉妒。他也不参与处理政务，以免发生分歧而触怒老爹。他只是去一门心思关心老爹的身体，展现自己俯首帖耳的孝道，使老爹倍受感动，乐意把皇位赏给他。

总之，由于申生的立功、带兵和参政，形成父子关系不佳。晋献公之不喜欢太子申生，主要原因是出在父子俩人之间，骊姬的挑拨倒在其次。

根据《左传》的严肃记载，晋献公跟身边大夫进行了密谋，决定干掉他所讨厌的太子申生。这就有人又不懂了，即便晋献公不喜欢申生，何必致他于死地呢？废了他不就行了吗？不行的，太子申生在国内颇有影响力，你废了他，改立骊姬的儿子奚齐，难免招致后患：晋献公一旦作古以后，太子多半会造小孩奚齐的反。奚齐是个小孩，如何抗得了太子申生。必须杀了申生，才能给奚齐开创安全的空间。

杀太子可以，但需要给国人一个合理的理由。太子犯了什么罪呢？太子没罪。于是晋献公和骊姬就导演了一场“祭肉案”，给太子按了个罪。

这件事情极为机密，所以，必须是晋献公和最值信任的骊姬，小范围内操作实施：

骊姬首先对镇守边防的太子申生传出旨意说：“你爸爸昨夜做梦，梦见你死去的妈妈了。你赶紧祭奠祭奠你妈妈吧。”这当然是个陷阱，但太子无从跳出，他只得领命，在边镇祭祀，用腊肉供给老妈的在天之灵吃。

按照周朝规定，祭祀用的腊肉，完后需要送给老爹，让老爹也尝尝。腊肉从边镇送到绛城来了，骊姬遂放进了“耗子药”，端上来给晋献公吃。晋献公有疑（奇就奇怪在这疑上了，他媳妇端上的东西，有什么疑的，是不是成心啊）。献公把肉分给太监和狗吃，二者当场中毒死亡。“好哇，太子投毒，太子要造反啦！要杀我老头子啦！”老头子喊属于他的台词。

既然有了投毒的证据，朝臣也都看见了，晋献公就有了废太子和杀太子的理由。他立刻立刻杀掉了太子申生得老师杜原款（去掉申生一个高参），又传令到太子驻地，逼迫太子自杀。（晋献公吃东西，当不至于件件都要让别人先尝。这回晋献公没事闲的，偏吃太子送的肉之前让太监先尝，明显是计划好了的，让大臣们看看见，肉里边有毒啊！从而可以定太子有罪，废太子。）

太子申生的幕僚赶紧跑来商议，劝他找老爹辩白。

申生说：“我爹没有骊姨娘，寝食都不塌实。如果我去辨白，那只能推导出毒是我骊姨娘撒的。于是骊姨娘就要受惩罚，那我爹身边就没有人了，落得太孤苦了。所以我不想找谁分辨。”（大约晋献公等人就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所以才让骊姬参与操作撒毒，使得太子申生欲辩而不忍）

“那您就逃跑吧，天地之大，诸侯谁不知道您的令名，到哪都能找到好工作。”

“如果我逃走了，就是向天下之人彰示我爹的短处，我不愿意让咱们晋国被人笑话。”申生说。

于是，公元前656年，太子申生自缢于新城，愁闷地离开了这个无法容身的人间。谁让他生在君王家呢？在这种处境下，他又能怎么办呢？如果语文老师讲课讲到这里，一定又要批判申生了——他有阶级局限性啊，没胆量跟命运抗争啊。其实，申生之死，是为了维护大局，避免刚刚勃兴的晋国事业被内乱所扼杀。试想，他如果引兵与中央搏斗，势必家残国破，亲痛仇快。我们崇敬申生，丝毫不以为他是懦夫。申生的死，为晋国争取了继续发展的美好明天。太子申生的死比泰山还重。

太子一死，接下来就是晋献公的另两个孩子——重耳和夷吾了。骊姬又诬告重耳和夷吾都参与了祭肉撒毒案，献公非常乐意地相信了这一无证据指控，派人杀重耳和夷吾。这两公子岁数比申生大很多，不像申生那么单纯，一听这消息，都不傻，闻风就跑。晋献公派出大内高手“寺人披”去蒲城追杀重耳。寺人披是宦官——当时已经有宦者了，而且是去势了的（“寺”字的“寸”就是手拿着小刀）。这个“寺人披”曾经挥刀自攻，自称“刀锯之余人”，昼夜研习葵花宝典，遂成大内武林高手，一双鹰爪练得比海公公还猛厉。寺人披接到旨意，喋喋几声怪笑，施展绝世轻功，连蹿再纵，奔蒲城抓过去了。

重耳的死党——狐偃，事先得知情报，赶紧跑来叫重耳速速避招。

重耳哆嗦了半天，深呼吸两下，然后说：“我爹爹命人来杀我，当儿子的不能抵抗。”

狐偃心说：“您倒是想抵抗啊，可就凭您的花花公子掌，也得行啊。”

重耳说：“我命令，谁敢跟来人交手——死罪。现在我宣布，逃跑！”

话音未落，外面呜呜狂风大作，寺人披把一串尖利刺骨的鬼啸从一公里外直送进重耳一党的耳朵眼里。妈呀来啦，快上墙！就见寺人披黑爪已直抓重耳天顶，重耳仰面扑通栽倒，旁边四个侍卫飞身来救，合八掌齐接寺人披一招。重耳还喊呢：“不许接招——！”

没等闭嘴，噼里啪啦八只人爪子都掉到重耳脖子上了。刚要大叫，又两个侍卫架起重耳往后拖。狐偃这时候已爬到墙头，使劲拍墙示意。众人死命把重耳往墙头上托。重耳就听见圈子外边，咯吱咯吱无数人脖子被“寺人披”拧断的声音，吓得迈不动腿。

在众人双手的说服教育下，重耳面条一样的软腿终于上了墙，但袖子已然被寺人披的鹰爪抓住。重耳身子一歪。电光火石之间，狐偃挥剑砍去，将重耳袖子齐刷刷斩断。

寺人披抓住一截袖子飘然下坠，一见却是空的，刚要拧身再上，却发现有一百个人一起扑上来，拖住寺人披的左脚脖子，另外一百个人，拖住他的右脚脖子。很多后面的人够不着他，就抱住前面人的脚。寺人披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抱脚，感觉很爽。爽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应该往上蹦。他赶紧一蹦，却像掀起一张沉重的渔网，蹦不三尺就坠下来了。

寺人披哇哇大叫，双掌拍出，像剁饺子馅似的一通猛砍。狐偃乘机背着重耳，翻墙跃出，撒丫子一口气跑到大天亮。寺人披把重耳的侍卫全部剁为饺子馅后（估计够半城人吃一个月的），却不见了重耳，大喊晦气，灰头土脸捏着半截袖子回去复命。

重耳和狐偃在边境上一商量，决定向北逃往翟国。“翟”读作“狄”（音敌），翟国就是狄人的国度，在山西中部，也是重耳的妈妈家（重耳妈妈是狄人，叫大狐。重耳妈妈的弟弟就是狐偃，所以重耳管狐偃叫二舅，不过俩人年纪差不多）。

老哥俩奔到翟国，狄人一看，呦嗬，这南边的蛮子外甥来啦，欢迎欢迎。（他管人家叫蛮子）。从此，重耳开始了他漫长的流亡生涯，这年他43岁。[3]

这里还有一个插曲还没有说。在扳倒世子申生之前，先需要剪掉他的爪子，那就是大夫里克。里克是“假虞灭虢”时期的统兵首领，后来一直在军队中追随申生，是“世子申生帮”的，必须把他搞定。

于是骊姬派了一个宫廷歌唱家——优施，预备用他其海妖一样的歌声，去做里克的统战工作。就像巫风炽热的楚国人喜欢跳舞一样，山西人喜欢唱戏，优施就是其中一个佼佼者。[4]为了儿子的前途，骊姬事前还特意跟优施睡了几觉。[5]

优施于是去找里克。

里克，从名字上看，象个外国人名翻译过来的，模样估计是高鼻子，长脸条，衬衫熨的笔直，大高个子。

优施进到他家，就说：Hello, How are you doing, Mr. Lick.

里克也回答：Pretty well, any new songs for today?

优施说：Yes, Please stay tuned on the hit FM（Oh, No，说错了）。然后优施就唱了一段儿小曲儿，歌词是：“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6]

里克不是戏迷，听不懂弦外之音，就问：Well, terrific, but what do you mean though?

优施放下吉他，坐下来，告诉里克说：“我唱的意思是，您啊，还不如鸟乌聪明，鸟乌都知道选择茂密的树林栖息，而您里克却拣了根枯树枝儿。”

里克不明白什么是茂树枯枝儿。优施回答说：“奚齐的妈妈骊姬贵为夫人，最受老爷子宠爱，这岂不是茂树。而申生的妈妈早死了，申生最招老爷子烦，这岂不是枯木?”

里克听完之后，忧闷良久，承认自己不识实物，但又不忍心背叛申生，故而采取中立态度（“中立”一词的出处），终于导致申生落单，遂遇难。

太子申生自缢，公子重耳、夷吾象丧家之犬一样逃亡，于是骊姬的儿子奚齐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奚齐岁数还小，需要有人罩着。那位曾经脑力激荡，献出“假虞灭虢”之计的荀息，一直死心塌地给晋献公卖命，是个久经考验的封建士大夫。荀息接受晋献公嘱托，发誓要照顾好奚齐成人。晋献公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又过了几年，到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召开九合诸侯的最后一合——葵丘之盟，山西省的晋献公也跑去了，却因病未能抵达，半途折回的时候病情越发严重，人哆嗦得象一台脂肪震动机。终于，操心刻苦一辈子的晋献公同志在九月美好的秋天，耗尽所有脂肪，象一快干枯的里程碑，倒在了晋国尚待开垦的土地上。他死后被谥为“献公”，“聪明睿智”叫做“献”，可见，人们眼里他并不傻，不至于被狐狸精骊姬蒙蔽。他和太子申生的恩恩怨怨，我们还是不要过多介入和猜测吧。

山西南部的绛县，至今还有晋献公的坟，省级重点保护单位，有空可以去看看，同时那里还有晋文公重耳的墓。生前不能相容的父子，死后住成了邻居。

父子的坟

在顾命大臣“荀息”的细密保护下，奚齐顺利接班了。

然而与此同时，绛城内“前太子申生的党人”也没闲着，准备把太子申生所失去的一切再夺回来。所谓太子申生的党人，是以“里克”为首脑。里克是太子申生生前的副将（而且会说英语），他很懊悔自己保持中立，导致太子横死。于是积极串联，为太子复仇（早干吗去了）。

里克下面，有一批颇有势力的帮忙者，这些人从前追随申生，无不深恨骊姬、奚齐一帮，想为申生报仇。“里克”于是抓紧时机，在城里串联完毕，遂准备向“寡妇骊姬帮”发难，杀掉骊姬的儿子奚齐。但是，里克的老战友荀息大夫，已经接受先君托孤，死命要保住奚齐这孩子。

里克准备在献公的丧礼上发难，事先给荀息写了一封信，说：

Dear Mr. Xun Xi,

How are you doing? We are good friends, and I don’t want see that you die together with Xi Qi,whom I am determined to kill in the funeral.

Best regards

Lick

651BC

荀息看了信，回复说：“terrific! Tnaks for telling me ,but ——any way我已经答应先君了，你要动手，随便你，我有死可也，誓死保护小主子！”(荀息的英语不如里克好，所以后半截干脆改汉语了。)[7]

里克看见老同事这么拧，自己仁义尽至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是他派出最擅长杀小孩的武林高手，化装成举招魂幡的，混在献公的发丧队伍里。

荀息为了让“奚齐”远离危险，杜绝一切让他抛头露面机会，但是给老晋献公发丧，奚齐却是无法规避的。这一天，发丧的队伍从内城（也叫宫城，downtown）开出了，老荀息百方戒备，用犀牛皮盾牌护住小主子奚齐，走在队伍最中央，丧车前头。

队伍抵达城外墓地，焚香祭奠开始。众人大哭，情绪混乱。这时候，刺客刷地抽出青铜宝剑，一剑刺穿盾牌，直抵后面的奚齐小国君。奚齐来不及叫，死于非命，时年11岁。保镖杖剑来救，没走两招，也被一剑钉死。

小国君死了，荀息非常痛苦，一边埋怨自己，一边赶紧回城开会，讨论对策。神情沮丧的骊姬又抱着她妹妹所生的“日本女孩”卓子也来旁听。晋献公从前的同性恋朋友——梁五同志[8]首先发言：“既然太子申生的党人里克贼杀了我们小主公奚齐——（说到这，旁边骊姬赶紧掉眼泪），但我们还有卓子。俗话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扫帚疙瘩还板砖头，咱们就不能杀他里克吗？”

荀息说：“刚才这位‘同志’发言很精辟，很感人，但是没有上升到战略高度。我觉得搞暗杀太危险，对方结党又多，乱杀起来，咱们也难保了。当务之急，是要找秦、齐两国结援，获得国际外援，再慢慢分裂里克一党。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家都觉得不怎么样，这是脱了裤子放屁，梁五等不急了。梁五回家之后当晚请出山西武术界高手“屠岸夷”先生——这小子能背负三千钧而绝地狂奔：“我命你怀揣利刃埋伏在城门，”梁五说，“明早小主公奚齐出丧（小主公刚给大主公出完丧，就自己也出丧了），见到高鼻梁大个头穿笔挺西服的里克先生，你就上去杀无赦。”

这个计划很好，就是人选的不好，屠岸夷这家伙没定性，善变，回去想了想，觉得里克一伙势大，干脆跑去投降里克吧。他把刺杀计划合盘托出给里克，实话实说了。次日，里克借故不出城送丧，而是拉出了私家部队，趁城里空虚，攻打朝宫。城外的梁五同志闻讯，从坟场火速回城来救，兜杀里克后路。不料他身边的屠岸夷突然反水，一剑出去，正好把梁五同志美丽的鼻子削掉，可惜了细皮嫩肉的脸，被鲜血和鼻涕污染了。梁五捂着鼻子叫唤：“你有没有搞错！！”

屠岸夷抱歉地说：“老鸭哥，对不住喽。我已经反水了！”举剑又刺。梁五武力不支，又不肯死于贱人之手，索性举起剑，自己把自己捅死了。

里克没了身后忧扰，一帮人抢进朝堂。透过四角旮旯奔藏的宫人身影，听见卓子的哭声传出。里克朗声说道：“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老大夫荀息面色凛凛坐在中间书案，怀里抱着卓子，说：“用不着你引用格言提醒我，该死的时候我自然会死。先君尸骨未寒，你就杀了他亲生骨肉奚齐，我不信，你还要再杀一个卓子吗？”

“难道太子申生不是主公骨肉吗？Who can revenge for Prince Shen?”

“我来为申生公子报仇——”屠岸夷说完，扬矛出手。老荀息举肘去护，哪里护得了。飞矛像运载火箭一样，把应声毙命的卓子运载上了西天。老荀息是奉遗命保护少主的，这下子急了，抡宝剑下来拼命，左冲右突，模样可怖，想找人打架。众人不理他。荀息一声长啸：“先君！老臣无能，有辱监护幼主使命。我不活了。”遂自刎身亡。史家引《诗经》说：“白圭之玷（念店），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说荀息因为一句错误的承诺，去辅佐骊姬的俩小儿子，连累了自家性命。不该答应的东西，就不应该答应啊！

骊姬的下场则是跳井或者上吊，总之是死了，死后被戮尸。和骊姬睡过觉的宫廷歌唱家优施，也在冲突中死掉。

其实骊姬也满可怜：她不是“祭肉撒毒案”陷害申生的主谋，却替另一个“谋犯”晋献公背上了全部黑锅，大家都怨恨她，说她陷害死了申生。而主谋——至少说是共谋——晋献公先生，在天之灵倘若有知，一定会后悔自己当初未听那神汉的的“水晶球”预言，才招致这么多庸人自扰的磨难和流血啊。申生、奚齐、卓子，他想立或不想立的太子，最后全死啦！

主子都被杀完了，大地干净了，突然没有人管这社会了，绛城里的人感到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有人说，历史是一种精神和力量的链接，不管做了多少糊涂事，不管屈死了多少含恨的鬼，地球总还要拿一个白天去交换另一个白天。晋国的栋梁们擦干朝堂上的血迹，又开始商量迎立新国君的事啦。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老晋献公的五个正宗儿子里边，死了仨（申生、奚齐、卓子），就剩在逃的重耳和夷吾了。“太子申生党”的领袖里克召集“重耳帮”和“夷吾帮”，讨论后达成共识，国君还得让重耳来当。里克派人到翟国接公子重耳回来继位。使者兴冲冲跑到翟国说：“重耳先生，人民都等着您回去安定局势呐。”

重耳一晃已在翟国呆了五年，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48岁的重耳乡音未改鬓毛摧，他接过老家送来的邀请信，用老家口音说：“喔要和喔的智囊们商量一下。”

重耳人缘比较好，从小喜欢跟高学历的人来往，晋国一时的俊才如狐偃，赵衰，贾佗，先轸，魏仇之辈，都跟重耳过从紧密，成为他的智囊。智囊们一研究，一致认为不能利令智昏，国内连死三君，回去也是凑数。重耳本来胆子就小，在翟国也比较乐不思蜀，就婉言谢绝说：“喔得罪了喔父亲（晋献公），逃亡在外，已经很不孝了。父亲死了以后，喔又没有回去参加葬礼，尽儿子义务，哪有脸面继承君位？国内公子还多，请另立新君吧。”

事实证明重耳过于谨慎而坐失了良机，而要费后边十几年的周折，达到此时轻易就能达到的目的。他的这帮智囊，把危险想象得太严重了。

既然他不愿意回去，国内的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接夷吾。公子夷吾也是受祭肉撒毒案牵连，逃亡在外。一直被死去的老父亲追杀。最早他也想学重耳的样，跑到世外桃源的翟国去（翟国美女多，见后文）。但是，夷吾的帮闲们说，去翟国，给人感觉是去找重耳结为黑帮，造反的罪名就更摘不净了。于是跑去了陕西东缘的梁国。

所以你知道了，以后逃跑，不能往同一个地方跑，否则就假人以口舌了。

夷吾呆在梁国，天天搂着在梁国新娶的老婆、新生的儿子，望眼欲穿地等着有人理他。终于晋国使者来了，好期待啊。

听使者说完来意，夷吾以手加额，天授我晋国啊，赶紧回去吧。他的狗腿子郤芮比他冷静，说现在的朝里是“申生党”的里克说了算，不是好惹的，咱们回去怕要受里克的气，最好先借秦国的虎威给咱撑腰，然后再回国。

郤芮算是有脑子，跟从前荀息想到的主意一样。

秦国在晋国西边（于陕西省南部，渭河两岸）。秦国第一把手是秦穆公，岁数不大，这天早上突然梦见自己当了霸主，次日醒来，正好夷吾的使者带着美玉和求救信找他来了。秦穆公不知是福是祸，赶紧请出智囊商量：“饿见的世面少，大家给饿说道说道吧。”

大夫子明说：“最近晋国浩劫不断，如果您能趁机扶立晋国公子——夷吾或者重耳中的某一位，定立晋国社稷，提高了我们秦人的国际威望，那就是定威取霸的开端啊。”

秦穆公听完挺来劲，正应了梦境：“那饿应该怎么办呢？”（整个一老实巴交的陕西小伙子。）

子明交代了一名国际观察家，前往翟国看望重耳以及梁国的夷吾，看看谁更是当国君的材料，我们就扶立谁，从而控制晋国。重耳不卑不亢，谢绝了秦国观察家的美意，他说：“喔一个逃亡在外的二流子，怎敢辱上国的车马而违背先君的意愿。你们不要送喔回去啦。”

秦观察家又跑到梁国观察夷吾，夷吾一看投资商过来考察了，赶紧撒谎，许愿把晋国的河西之地送给秦国，如果秦国肯支持我回国的话。

秦穆公听完观察家的回报，觉得重耳贤义而不贪婪，像个国家领导的样儿，应该扶立重耳。但大臣们反对：“重耳贤能，他入晋国，未来不可限量，晋国强大了，就是对我们秦国最大的削弱。我们秦国为了向东发展，直取中原，必须借助河西五城做跳板。夷吾肯给我们河西五城，岂不美哉。”

秦穆公说：“还是您智商高。那就帮夷吾吧，只是太便宜他了。不过，这对饿秦国有好处。”（其实他是想错了。扶助一个疯子去当国君的话，只能给自己增加一个恶邻。夷吾入位以后接踵发生的事情，彻底给了老秦一个“惊喜”。）

[1] 此处的帕金森综合症是潇水的故意的搞笑化处理，史料无据，特此声明。

[2] 所谓“立子以贵不以长”出自《春秋·公羊传》

[3] 寺人披追杀重耳，是史料明确记载的，但寺人披的超强武功，属于潇水的搞笑化处理，特此声明。

[4] 《祝英台死嫁梁山伯》就是首创于山西。

[5] 依据《国语》：“公之优曰施，通于骊姬。”通就是上床。当时的戏子胆子真大。

[6] 优施的这个歌词依据《国语》。

[7] 《左传》上里克与荀息之间的“信”是这样的：“及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荀叔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虽无益也，将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已乎？’”

[8] 《左传》：“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即梁五是晋献公的同性恋同志。

第六章 秦晋之好（B.C.650—B.C.645）

吕饴甥是个练家子，说人那是一绝，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白的说黑，黑的说绿，几句思想工作做下来，壮汉屠岸夷已是泣不成声，咬牙发誓效忠吕秘书了。

公元前650年，秦人兵车前呼后拥，把公子夷吾送回晋国。国内实权派大臣“太子申生党人”里克、丕郑父，率领七舆大夫出城迎接。同年夷吾即位，是为晋惠公。晋惠公这名号使人想起八百年后那个有名的傻子皇帝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那位。呵呵。

晋惠公登台正应了小人得志那句话，他掌权后搞了两件事，一是“安内”，一是“攘外”。所谓的“安内”，就是肃反、清洗了以里克、七舆大夫为首的“前太子申生党人”。而“攘外”，则是攘他的大恩人秦国。

我们先说攘外。秦国人把千恩万谢的晋惠公扶为国君以后，堵在门口不走，要索取晋惠公（夷吾）的河西五城，您不是许诺过的吗。河西五城在哪里？我们知道“几”字形的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几”字形的左半边远离中原文明，不在我们这段历史的讨论范围内，“几”字形的右半边（即L形）则是我们的着眼点。这段L形的黄河先是从北向南流动，纵向割开黄土高原上的陕西、山西两省，然后从山西省西南角大拐弯，流过中原入海。河西，就是黄河纵形部分以西，即陕西东缘的大片土地。这片土地因为位于黄河以西，所以叫河西之地。

“您以前不是许诺的吗，您给我们河西五城，我们扶立您。”秦国使者急切地问。

晋惠公以手敲敲脑门：“哦，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晋惠公的大秘书“吕饴甥”（“饴”念遗）领会出领导的意思，于是发言道：“当初我们答应割地赂秦，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入晋。现在已是晋的主人，就要对晋的利益负责，咱就是不给他秦人这块土地，他又能奈我何？最多打起仗来，也未必输掉所有五城。”

吕饴甥拿出国家利益当幌子，说的比唱的好好听。晋惠公武功不如他爹晋献公，但在小心眼和吝啬度上，继承了他爹晋献公的遗传，达到了葛朗台的水平。一听“大秘”把不割城论述得这么好，非常满意。吕大秘书其实正是春秋舌辩之士之第三。

但里克却不高兴了，里克说：“我们在国际上立行，靠的是信誉，失信于强秦，恐怕——” 里克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前太子申生党人”的领袖，跟夷吾（晋惠公）不是一派的。

吕饴甥振振有辞地打断道：“先君百战经营，才有这么一些土地，一下弃去一半，如何对得起先君。”

里克也不客气了：“既然舍不得先君的土地，当初你为何要许他秦国？”（晋献公就是“先君”。虽然老晋献公曾满世界追杀这帮人，但晋献公一死，这帮人却把他奉为神明一般，都拿他的名义讲话了。人在死后获得了比生前更大的假惺惺的推崇，这也是历史规律啊。）

晋惠公的另一个狗腿子“郤芮”急了，大喝一声：“里克不得无理。你替秦国索要土地，无非是想拿到自己的百万汾阳之田，惟恐主公不给你，所以先替秦国弄个先例。”（之前，晋惠公为了能够回国，除了许诺秦国，也还许诺给里克一大片汾阳肥田，在山西汾水岸边）。[1]

晋惠公说：“先都不要吵！依我看，割五个城，寡人实在不舍，割一个两个可否？”

“大秘书”吕饴甥说：“不割，是惹了他们，少割也一样是惹，要惹就不如不割。”

于是晋惠公就不犹豫了，让大秘起草国书，派人送给秦穆公说：“俺们晋国啥都不给。不割河西五城了。”

这种惹人的活儿，派谁去送好呢？“太子申生帮”的丕郑父同志，主动请缨，前去秦国送信。

“太子申生帮”的帮魁里克先生在朝堂上跟晋惠公、吕饴甥吵架，吵完回家闷闷不乐，拿起匕吃饭（匕是浅底的铜勺，雕刻精美）。他没有料到，这顿饭，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晚餐了。外边突然闯进一大队兵甲，杂沓的脚步声赶走了围着他吃饭的苍蝇，晋惠公的狗腿子隙芮出现在他的面前，盘子里捧着一柄公室宝剑，面色冷傲地登堂而入。

里克把眼睛一瞪，端着饭碗问：“请教隙大夫这是何意？”

郤芮皮肉都不笑地说：“传主公命令——大夫里克虽然迎驾有功，但连弑奚齐、卓子二君，逼杀顾命大臣荀息，主公说——私恩不敢害于公议，寡人不敢听命，请里克大夫自图。”

里克一听，把饭碗摔在地上，不碎（木质的，外涂漆画），使劲跺了几脚，骂道：“我不杀二君，你今天如何即位。真是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我他妈也活够了！”

说时气血添胸，里克捏起宝剑，自刎身亡。（谢谢里克大夫，临死时还给我们创造了成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及前边的“中立”。里克的工作能力比较强，英语讲得也不错，就是他这个人啊，该痛快的时候不痛快，该忍耐的时候不忍耐，当初早有自杀的勇气，豁出命来保太子申生多好。）

里克急性子地跑到坟地给大伙儿占位置的时候，他的同党“丕郑父”同志还在辛辛苦苦地为国家出差，他跨过L形黄河的纵向部分（它割开了山西与陕西），从而由山西进入陕西关中平原，顺着渭水来到上游的秦国雍城，拜见秦穆公。他很不好意思地把国君的意见转达给穆公：“直说了您别生气，我们主公终于忘记了他曾经撒过的谎言，五个城不割了。您别指望了。”

老实小伙子秦穆公给气坏了：“呸你个夷吾，饿早就看你不是好人，饿非下了你油锅不可。”

丕郑父说：“我们主公不但赖掉应该给您的土地，还赖掉了给大夫里克以及下臣的田地。下臣此来，正是告诉您，一切坏事，都是吕饴甥、郤芮设计的，如果剪去这俩坏小子，我们主公就成了被骟掉的野猪——光长肉不长力气了。”

“怎么骟？”

“把他俩诳到你们秦国来，乘机宰了。”

“这主意不错，你们晋国人真有脑子！”

于是，丕郑父领着秦国的回访使者，向东过河，回到晋国，刚到城郊，就听说“太子申生党”的领袖里克同志死了。惨哦，肃反运动开始啦！“太子申生党”的二号人物丕郑父立刻自觉不妙，可是老婆孩子还在绛城，逃跑就会连累全家。正在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碰见大夫共华，赶紧征求主意。

共华也是申生的老部下，说：“您该回去还是回去。里克虽然死了，咱们剩下的人还多。我看他不敢轻举妄动。你要是不回去，反倒连累大家。”

丕郑父哭丧着脸说：“那我就豁出我自己吧，回去吧。”

丕郑父站在朝堂上，做完述职报告，示意身边的秦国回访使者说话。这个使者笑呵呵发言道：“下臣特地从秦国跑来，是想表达寡君的情谊。寡君听说贵国吕饴甥、郤芮两位大夫才能出众，特请两位来鄙国参观回访，促进秦晋友好邦交。不知意下如何？这是寡君让我带来的礼物。”说完笑呵呵地望着吕饴甥，好像在说，我们在秦国挖了一个坑，请你来跳进去。

但是使者实在不太会撒谎，嘴上的甜蜜口气太浓了，反倒引起了吕饴甥的怀疑。

吕饴甥嘿嘿冷笑，可惜啊可惜，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大脑，嘴上虽然说得词甘语卑，但作为大脑驻你面孔上的两个办事处——你的眼睛却出卖了你脑子里的真实想法。你还无缘无故带这么多好东西来，哼！想诱我去秦国送命啊？你还嫩了呐！

于是吕饴甥推塞到：“我们刚刚开始国内工作，访问的事不忙，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吧。谢谢贵国君的好意啦。”

吕饴甥不肯去秦国。丕郑父和秦使者的圈套落了空。

作为反戈一击，吕饴甥当晚找来了那个能背负三千钧绝地狂奔的屠岸夷，布置任务。

屠岸夷这人最是反复无常，他本来是骊姬派的，追随骊姬和“老鸭哥”梁五，关键时刻却反水了，改投奔了“申生党”的里克，还替里克杀了“老鸭哥”梁五以及骊姬的妹妹孩子卓子，最近又准备背叛里克，转型加入晋惠公一派。

吕大秘书说：“里克弑君，已经伏诛了，你是知道的。不是我说你啊，老屠，你曾帮着里克弑君（杀卓子），你的历史问题非常严重啊。”

吕饴甥是个练家子，说人那是一绝，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白的变黑，黑的变绿——作为春秋四大舌辩之士之第三，几分钟的思想工作做下来，壮汉屠岸夷已经浑身战抖，咬牙发誓，保证效忠吕秘书了。

于是，屠岸夷跑到“太子申生帮”的丕郑父那儿卧底，参加丕郑父召集七舆大夫所开的造反会。七舆大夫，都是申生党人。申生做下军统帅时候，有副车七辆，分乘七将，号称“七舆大夫”。

这七个人对天歃血，发誓要割掉吕饴甥的舌头，剥了隙芮的皮，至于晋惠公嘛，可以先留着，等以后再做定夺。

屠岸夷假装提议，咱签个名吧，谁也不许反悔。

大家非常高兴，签了名散会，高高兴兴地回家搂着各自的老婆睡觉。

第二天上朝，这封充满死亡气息的联名信持到了吕饴甥手中，他摇头晃脑念开了：

“人皇王母、献公先君、并太子申生在天有灵———我们九人食君之禄，替君销灾，可惜天不祚晋国，佞臣当道，昏主窃位，我等九人愿齐心协力，另扶新君，出民水火，神人共鉴。

盟誓者，括号，排名不分先后，丕郑父、共华、祁举、贾华、叔坚。。。。。。

列席人员屠岸夷、骓遄，参加会议的还有。。。。。。。”

七舆大夫一听，满面羞惭，且恨且怒，仓皇失路。

晋惠公按名单抓人，一抓一个，都是高知名度大臣，除了屠岸夷以外，全部就地正法，暴尸朝堂，以警效尤。其中贾华还不愿意死呢，他以前奉晋献公之命，追杀晋惠公（夷吾）的时候，曾经网开一面，放过惠公一命，此时请求免己一死。

吕饴甥得理不让人：“你居然私放主公，那就是欺骗先君，欺骗先君，那就是不忠，如此小人，快杀。”

晋国老百姓吃一顿早饭的功夫，“前申生党人”就都掉了脑袋，跟里克在坟场中聚集去了。

国内剩下的“重耳帮”都害怕了，摸摸脑袋说，可爱的脑袋啊，再下一轮就到你们啦，赶紧逃跑吧。好几十人号人化装出境，到翟国找重耳去了。

丕郑父的儿子“丕豹”命大，扛着自己的脑袋越过西边的黄河，逃到秦国，天天磨着秦穆公给他老爹报仇。秦穆公抱着脑袋犹豫不决。

秦穆公虽然没有同意发兵给丕豹报仇，但却重用丕豹，这是因为秦国人力资源比较匮乏。秦国领导班子的第一号成员，就是从外国挖来的一个老头子，百里奚。

百里奚打小长在一个穷家，三十出头跑外当了民工。当时开饭馆不挣钱，人们都是在自家合聚吃饭，除了旅行的人，谁也不下饭馆。旅行的人在驿站吃饭，驿站有官办的，也有私营的，可以去那里当厨子，但百里奚不会烹饪。他只会喂牛：拌点牛食，刷刷牛脖子，是他的拿手戏。正好周天子的儿子“王子颓”喜欢养牛，宫里的牛宠物，吃的住的，跟卫懿公老爷子的鹤一般无二。于是百里奚打算给王子颓养牛去，但他的朋友蹇叔却不同意。（“蹇”念减）。蹇叔说，王子颓太“颓”了，一定早衰。果然王子颓造反，失败被杀。百里奚因此特服蹇叔（念减叔）的神算。（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后来百里奚经人推荐回到老家虞国，当了大夫。据百里奚在《史记》中供认，他当大夫期间没有好好工作，主要是为了混一口饭吃。虞公贪爱晋献公的宝马，借道给晋献公，中了“假虞灭虢”之计，百里奚看在眼里，但根本不管。宫之奇跑去进谏，他还阻拦，说：“给糊涂的人出主意，好比把珍珠扔在路上。”

等虞公一完蛋，虞国亡了，大树倒了，百里奚下岗了。[2]晋献公妥善安排了虞国的下岗人员，把百里奚拴起来，当作媵人，[3]陪着新娘（晋献公的女儿，申生的妹妹——穆姬）嫁往西边的秦国去给秦穆公当夫人。

百里奚脚力可能比较快，上边还抹了油，所以在路上成功地溜号，辗转逃到中原，南下进入楚国北部地区——河南南阳（现南阳有“百里奚路”），在那里继续干老本行，喂牛，当牛倌。楚成王问他养牛之道，百里奚答道：“牛和人一样通灵性，应该善待它。”楚成王高兴了：“对兮！这道理也可以用于马。”（我还以为要用于“人”呢！——善待属僚，以人为本。）楚成王说：“你去养马吧。”于是百里奚又做了马倌，是个弼马瘟的小脚色，仍然郁郁不得志。

秦穆公听说这个弼马瘟很有能耐，懂管理，会两把刷子，就想花钱把百里奚从楚国挖过来。秦国偏在西陲，实在找不着能人，所以只好派“猎头”从别的国家挖。但如果出高价，楚成王必然觉醒，自己留用百里奚。还是出低价吧。于是猎头拿着羊皮说：“这是饿们陕西的黑羊皮，您看看，五张，够换百里奚不？”

在楚国，云梦泽物产丰饶，皮子多的是，犀牛皮、狐狸皮都不算新鲜，山羊皮根本就是积压品：“你们秦国人真够可爱，为这么个鼻涕邋遢的百里奚，花五张皮子？应该退你三张皮子才好。”于是百里奚被装进笼子车，给秦国猎头拉走了。

这位大贤坐在笼子里，运进秦境以后，才敢让他出来，怕半路被楚国人看出破绽又追索回去。[4]

秦穆公虔诚地从车中请出“五羊皮大夫”，必恭必敬地向百里奚请教：“饿们秦国地处边陲，中原都不理睬饿们，卿有何妙法，能使秦国强大起来？”

百里奚这时已是七十岁了，世面见得多了，捋着白胡子答道：“秦国（陕西省）四塞都是群山，犬牙交错，崎岖密集，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个好地方啊，所以叫‘关中之地’！。从前周文王就在这里兴国，多好的风水啊。您安抚关中，集聚粮食，向西征战，降服西边的戎人，然后扼住东边山川之险，就可以独霸西垂，割据一方。接着，抚天下之背，向东雄视，一旦中原无主，伺机长驱东进，以临中国，恩威兼用，则霸业可成矣！”（说的好呀！——我们甚至怀疑，诸葛亮的隆中对，也是受《左传》书本上的这段启发。）

秦穆公听完这段闻所未闻的隆中对，也惊叹得无以复加，慌忙起身拉住百里奚大爷的手：“饿今有百里奚，犹齐之得管仲也！”百里奚从此得势，秦穆公封给他一片秦国的土地。百里奚有了封地，相当于不再是打工的职员，而是持股的股东了。自然积极性倍增。当时实行internal referral，百里奚又把自己的老朋友——老头子蹇叔推荐来了，一起鸡犬升天。秦穆公每天陪着这两个老大爷，聆听治国方略。

蹇叔的水平到底有多高呢？估计不高，比如，蹇叔自有两个儿子，分别叫“白乙丙”和“西乞术”，你看俩人名字起的，笔划都那么少，就可见他爸文化水平就不高！是从启蒙课本里找的字吧。“白乙丙”和“西乞术”这俩，也都当了大夫，后来给伟大的秦穆公奉献了好几场败仗。

该提携的都提携了，但是，百里奚自己的鸡犬还没有升天——他的老伴儿和儿子一直下落不明。百里奚十分苦恼。当初百里奚混到三十岁的时候才娶到这媳妇。那时家里穷，百里奚要出去当民工，媳妇就支持他，摘下门闩来，劈作柴禾，煮了家里唯一一只正在抱窝的老母鸡，吃饱了送老公上路。家里没了门闩，老婆独守，不担心有贼吗？不用，因为家里也没什么可偷的。

老婆留守了几年，实在缺油少穿，在把门板也烧了以后，干脆拉扯着儿子孟明，流落去了秦国，给人洗衣服。她洗衣服的广告词是：“别人洗不掉的我们洗得掉，我们洗不掉的别人也洗不掉。”[5]

洗了三十多年，突然听说老公也被卖到秦国来了，又一听，老公又跑了，再一听又回来了，又拜卿了，发达了。老婆子赶紧从水盆里捞出鸡爪子一样骨节畸变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抹，拉着儿子，混进了百里奚的家宅。老公家的崇宇芳廊，使她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再一看老公，比以前阔气多了，肚子也大了，锦衣玉带，一帮美女姣童正给他打扇子呢。

老太婆遂操琴而歌：“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门闩。今日富贵忘我为！”连唱了三遍，在唱词中她回忆了当初送别百里奚、摘掉门闩煮鸡的情景。这是古代惟一一首咏门栓的歌。百里奚一听，脑袋嗡地一下，迅速展开内存，搜索记忆中的从前。搜索了好一阵却没有结果，只遇上了很多不堪回首的病毒。对方唱到第三遍的时候，百里奚才愕然觉醒，终于想起来了，这唱歌的必是我老婆啊！当即跑下堂，循着歌声把那个老妪找出来，正是自己三十多年未见的老伴儿。当初梳着乌亮辫子的女青年，如今已弯得像一只老龙虾。夫妻相见，百感交集，当场抱头大哭，堂下观着无不落泪。

哭完以后，老太婆勾笼着手，又叫儿子孟明过来，快拜见你的爹，这是你老爹，叫吧。孟明对爹没印象，有点怕，嗫嚅了半天，才没把这位大官喊作“老爷”。

百里奚赶紧款待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一家人从此过上了好日子，整天吃着上等的小米，有时候甚至吃面。把麦子碾碎就是面。面可以蒸糕，是好吃的稀罕玩意。虽然面是现代北方人的主食，但在当时（春秋时代）还是奢侈品，当时吃面少，主食还是吃小米。为什么这样呢？因为面这东西是当时的泊来品：是西方苏美尔人发明了麦子，烘烤成面包，流行于古埃及和两河流域的餐桌上。

小米是中国的主食，一直推迟到了汉代才吃面比较多。汉代人受胡人影响，开始用面做饼子吃：不发酵的死面饼叫“牢饼”，发酵蒸出的叫“炊饼”，即是武大郎所卖的，里边带牛羊肉馅的叫“馒头”（现在叫“包子”）。下在开水锅里直接煮的面条，当时则叫“汤饼”。

光吃小米、吃面，那还不是上等人，还要有大肉。百里奚家里，受当时科技水平限制，没有传热快的铁锅，无法实现肉的烹炒，所以吃肉只好煮。但煮肉很容易放臭，而且就像现在人吃两口红烧肉就再也吃不动了，当时人也一样容易吃腻，所以百里奚他们更喜欢吃“生肉酱”：把牛羊鹿麋獐子的鲜嫩里脊生肉捣碎，反复捶打（像用棒槌捶衣服那样），去其筋腱，捣成生肉酱，再经过腌制发酵就可以吃了。吃时把这肉酱撒在小米饭上，味道甚佳——这是春秋时代的人的典型一餐。

这些好吃的东西，隔壁山西省的晋国人一概都吃不到了。因为晋惠公连年遇上饥荒，老百姓饿得眼睛发蓝，肚子透亮。遂只好派大夫庆郑为使者，去西邻的秦国买粮食：“我们遇上连年饥荒，政府特地让我拿钱买小米来了。”他所拿的钱应该是黄金，黄金是诸侯国际间大宗采购的通行媒介，而民间零售则各国是形制不同的青铜钱币。

百里奚刚从家里吃完好饭，觉得不能为富不仁，就对秦穆公说：“天灾流行，哪个国家都逃不出这概率。咱多积点德，发出救济吧，以后对咱也有好处。”

昼夜想着为父报仇的丕豹大踏步上前反对，喊到：“晋国人言而无信，谁都是知道的。当初秦国护送晋惠公入国为君，可他的河西五城到现在还赖着不给呢。我爹丕郑父赞成给五城，却被杀了。依我看，我们现在就打它，趁他当兵的没饭吃。”

秦穆公心软：“它的国君是够恶，但它老百姓有什么错呢？”于是开仓输米，从陕西雍城出发，沿渭水五百里水路排开运粮船，穿越陕西中部，东行跃过黄河峡谷，进入山西，再沿着山西的汾河，直抵汾河岸边的山西南部的晋都绛城。运粮的白帆从秦到晋，八百里白云首尾相连，蔚然大观。这是我国有史记载的第一次大型河运，称“泛舟之役”，标志了我们内陆河运的发达水平。（不过，希腊人的海运更厉害。另外，这里说白帆却是不对的，当时的船只有桨，没有帆，也没有舵。帆和舵是秦汉以后才有的。）

晋国人欢天喜地买到了秦国的救济米。非常戏剧化的是，秦国次年也发生天灾了：陕西关中平原——即渭河两岸的八百里秦川，滴水未降。国家的储备粮又都卖到晋国了，秦人一下子大饥，肚子也开始半透明了。

秦穆公派出使者，满怀希望地去晋国买小米，因为晋国今年却是大丰收。像葛朗台一样吝啬的晋惠公不想给。他叫集本国领导干部召开跪谈会（当时没有椅子）。大夫庆郑主办了去年的泛舟之役，是亲秦派，说：“背信弃义，幸灾乐祸，贪图享爱，结怨邻国，是没有道德的。没有道德，谈什么守卫国家。我们必须卖粮食给秦国。”

虢射反问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意思是，我们以前为了河西之地已经触怒秦国，失信于秦了，两国友好的基础已经没有了——皮，现在卖粮食给秦国——毛，又有何用呢？干脆不要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么个好成语，原来首现于此，但含义和现代含义略有不同。

庆郑与虢射又反复口角三次，最后，后者的意见被他们吝啬的国君所采纳。庆郑只好翻着白眼儿说风凉话：“不卖粮？那就等着后悔去吧。”

晋国居然见死不救——不卖粮。秦穆公听了使者汇报，新愁旧恨涌上心头。又听说，晋惠公动员兵力，准备趁饥打劫，进攻秦国。

秦穆公和百里奚商量，决定先发制人，谴送主力部队先行攻击陕西东部的梁国（晋国的盟友，在黄河西岸，是河西之地之一），进而威胁黄河以东的山西晋国。公元前645年，秦穆公裹了仓库里最后一点口粮，以丕豹为将，三战三捷，把战线推进到了陕西省东缘的黄河沿岸。秦晋“韩原大战”前的零星战斗打响了。

从溃散的军队那里，晋惠公不断收到战场上的坏消息。“三战三负，”他皱起眉头问：“秦寇已经入境很深了，寡人应该怎么办？”

主张卖粮的大夫庆郑说：“都是你把秦寇弄深的。有什么办法？没办法。”

晋惠公大怒，骂出了一个成语：“你小子出言不逊！给我出去！”晋惠公为中国文化创造了这个成语之后，又问副官：“我的战车准备好了吗？”

“报告，您的元首专用车——戎车，已经备好，但是车右一职还是空缺。” 车上有主将、驾驶员、车右三人。车右，是个重要角色，站在车上的右位，所以叫车右，使用戈、戟长兵器。这是一个荣耀的肥缺，相当于晋惠公的保镖或者副官，需要借助占卜让老祖宗来确定其人选。占卜了一下，神汉说：“老祖宗认为，让大夫庆郑当车右最吉利。”

偏偏是刚被骂作是“出言不逊”的亲秦派的庆郑！这家伙自从跟秦国借来了粮食就成了亲秦派，被晋惠公恨死了：“不让他当，换别人吧。”晋惠公说完就去看自己的战车。

这辆战车是从郑国进口的，马儿有特点，叫“小驷马”，个儿矮，是马中的武大郎，走路平稳，脊梁上放一碗水都不会洒。然而庆郑认为这马不好：“古来遇上大事，必须乘做国产马车。国产马匹熟悉道路，适应水土，知道主人心思，服从主人教训。乘坐进口马车，一旦出点乱子，马就惊了，狂躁乱动，鼻孔冒火，一个蹶子把你尥下来。”

晋惠公有两个特点，一是小气，二是好胜：“我偏要坐进口马车，小驷马有何不可，稳稳当当多好。”

庆郑给晒在路边，气恨恨说：“不听拉倒，你走着瞧。”

晋惠公坐上小驷马，集结溃兵，补足战斗人员，向韩原前线运动。他们抵达黄河。

从地图上看，山西省（晋的所在）和陕西省（秦的所在）像两枚荧光闪闪的狗牙，一东一西，并排立着，牙缝之间就是秦晋大峡谷。大峡谷北南走向，把整个黄土高原左右划开，山西在东，陕西在西。大峡谷底端，滚滚奔流着的就是抚养我们华夏文明的母亲河。此时的黄河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清澈了，当时俗语有“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等着黄河清，那一辈子也等不完，意思是，作决策要果断。也间接说明了黄河在春秋时代已经由于两岸人为垦殖而变黄了（而更早的黄河则是清的！）。

晋惠公跃过黄河，进入陕西东缘，与秦穆公对峙于陕西韩原。陕西韩原是传说中鲤鱼跳龙门的个地方——峡谷中的黄河惊涛骇人，两岸崖璧高耸。过了这里，水面突然宽展，故所谓黄河冲破龙门。

晋惠公有点沉不住气，派大夫韩简前去查看敌人动静。韩简观察完毕，回来报告说：“秦国兵马虽少，但士气是咱两倍。”

“凭什么这么说？”

“军士们都这么认为，当初您逃跑是秦国资助的，您回来是秦国护送的，”韩简人实诚，实话实说：“您没粮食是秦国接济的，秦国没粮食您却不给。人家前来兴师问罪，咱们军士们都觉得理亏，没有斗志。”

晋惠公闹怒：“打打打，我偏要打，明天统统给我往死里打。快通知秦军洗好脖子受死。”

韩简心说：“明天我能活着当个俘虏，就知足啦！”

公元前645年秋天的黎明，天色阴霾，秋风搅动着黄叶，忧愁地飘过战士们的干戈长戟。双方约集队伍，邀战于韩原（今陕西韩城）。两架战争机器各以纵深十几排的兵车密阵，静静对峙。晋国两个军，秦一个军（一军12500人）。[6]

排兵布阵完毕，催命的鼓声响起来了，震落了树林的黄叶。万紫千红的秋林，人生多么美好。没得说也没得想了，双方的战车仿佛觅食的虎，迈着虎足，幽幽地滑过来了，缓缓地，像是一场无常的梦。

鼓点从舒缓变得急骤，进攻速度明显加快，在各色旌旗招摇指挥下，两军车队变成攻击的楔形。箭如飞蝗，人喊马嘶。前头部队已经接战了，远射武器猛烈地交互攒射。战车迅疾推进，当双方战车汇合一线，车毂交错，战步兵的戈、戟进入交锋距离，车上三米长的夷矛举起来了，叮叮当当的双方，咬合于战斗中，像齿轮一样，挤出殷红的血水，染透飞驰的车轮。

鼓声又舒缓下来，驾驶员纷纷左右前后看齐，绕开那些倒下的战士和马匹，调整队列，招呼步兵以战车为支撑点，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鲜血从矛头喷出来了，不幸的人倒下去了，远方的泪流下来了。

晋惠公驾驶着他那得意的小驷马，一路穿插迂回，意气风发。他发现秦军后翼的辎重车[7]上有一大堆精美的兵器和盔甲。作为一个见财不要命的守财奴，晋惠公见利忘义，抛下大队不去指挥，挥鞭直取敌后，突如其来，冲散秦军后队，居然夺了几样战利品，喜洋洋地回撤。

可是，乐极生悲。他的小驷马突然激动起来（可能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这哥四个本来并在一排，现在却突然心不齐了。各自尥起蹶子，奔四个方向乱冲，根本不听驾驶员指挥。晋惠公给颠得像筛糠一样。车子一直冲到一滩烂泥里，轮子深深陷住，实在动不了了，可爱的F4才停止了尥蹶子活动。

晋惠公急了，命令驾驶员赶快倒车。驾驶员一挥鞭子：“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可是这四匹惹祸的F4，像严重失足的青年一样，怎么使劲也拔不出自己的泥脚。晋惠公喊：“家仆徒，你小子给我下去推车轱辘！”

家仆徒是车右，下车，咬牙闭眼，搬车轮。车上的驾驶员则使劲轰马。可是轮子像圆规一样，以一只轮子为中心，不停地打转。车子根本倒不出来。敌人就要包抄过来了，家仆徒因为用力而显出非常痛苦的样子。正这时候，晋惠公看见庆郑了，赶紧扯嗓子号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嗓门）：“庆郑，快过来——快来救寡人！！！”

庆郑的车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主公陷泥，心说不让你坐，你偏坐，进口车出事了吧，活该！还不让我当车右！老祖宗都让我当你不让我当！说完兜车就走。

晋惠公急了：“庆郑，你给我回来，你不要跑！你混蛋！Fucking you!——尔母婢也！”最后一句意思是——你妈是我的小保姆！

庆郑扭头回答：“对不起！我这是去找人帮你。”

这时候，秦穆公从远处看见晋惠公自投绝路，陷入淤泥，大有被活捉的可能，遂驱动单车急驰前来，想要擒贼擒帅。晋惠公抱着脑袋，想哭。不料，秦穆公单车离队长驱而来，不待接近晋惠公，却被晋将韩简的几辆兵车拦住，把秦穆公困在垓心。秦穆公就像一只飞虫撞在了网上，左突右冲，冲不出去。

韩简站在自己的车上，冷静地组织擒拿老秦。按照战车的规范编制，韩简的车上有三个人：他韩简、驾驶员、车右。其中驾驶员的手长，一把抓住了秦穆公的左马，促使它不能逃逸。韩简的车右趁机举起长戈，连连击中秦穆公的皮甲。一个抓马，一个挥戈，这两个动作组合起来看，就像一手抓住一撮草，另一手挥镰刀去割。如果你没有割草的经验，那你一定有这个经验：一只手揪着对方的脖领，另一手扇对方的嘴巴，总之是可劲地打他。秦穆公的七层皮甲已经被铜戈击穿了六层，心想这回完蛋了，包装全破了。秦穆公战车上的车右（保镖）赶紧拿出盾牌给秦穆公挡着，可是盾牌是皮面木骨的，虽然前面缀着青铜部件、画着狰狞的兽头，但完全可能被铜戈击穿，而且护上护不了下，捉襟露肘，秦穆公眼看要化作了山脉。

更糟的是，敌人越围越多，秦穆公如困在核心的美食。敌人的戈、戟，像筷子一样朝他的身上夹来。这时候，晋大夫庆郑跑过来了，看见同僚韩简正在砍人，遂大喊：“韩大夫住手！韩大夫住手！——你hold 一下！主公在那边陷泥里了，叫咱快去搬车呢——快！”庆郑是亲秦派的，不想看秦穆公死，所以发言诳走韩简。

韩简人实诚，立刻呼啸：“车上的收手！驾驶员掉头！救主公去。”一帮人呼隆隆跟着他往泥坑那边跑，原本揪住秦穆公战马的手，也撒开了。给庆郑这么有意无意地一搅，秦穆公方才从菜板子上滚落下来，捂着伤口寻找大队靠拢（永远不要脱离组织啊！）。但是危险并没有解除，晋军继续如墙而至，乱箭像作料一样往秦穆公身上撒。秦穆公心说：“饿马上就要变成菜了。饿的兵都哪凉快去了？”（秦军人数少，是晋的一半儿。）

千钧一发时刻，包围圈外围像决了堤一样，一大队野人，三百多，吼声如雷，杀入重围，声震周山：“哪个敢伤我们恩主！我们野人看不惯啦！”这帮野人赤着大脚，披发袒肩，快步如飞，手提孙悟空的精箍棒——学名“木殳”（念输），类似狼牙棒，棒头包着青铜，适合穷人使用，砸击效果好，是钝器，专门对付有甲胄保护着的富裕士兵。野人们挥起大棒子，噼里啪啦像打棒球似的，把晋军脑袋打得乱飞，救出了被围困于险境的秦穆公。

秦穆公来不及感谢野人，马上组织反击，与晋军展开白刃战。他的赤脚野人大兵更为他效死前冲，直扑泥坑里晋惠公的小驷马，看见这么可爱的小马，立刻抡起棒子照准马屁股就打，就像举起扫帚疙瘩捶一条晒在太阳下的被子。小驷马被打得波浪翻滚，当场毙命。

晋惠公骨头软了，想跳车逃跑，却穿着重甲扑在泥里，当场被捉，像捆粽子似的被捆了个结实，然后像扔柴禾那样，丢到车上去了。韩原大战险象环生，几次异势，一直以双方的老帅作为车马炮轰击的靶子，实在够狠。最终，秉持正义而且富于高昂斗志的秦军获胜，活捉了晋国国君。

韩原大战中的“野人”特别值得一提。野人，不是印第安人，而是郊野耕作的宗族农户，因为在野劳动，所以叫野人。相对应的，城里劳动的人则叫“国人”，国就是城的意思，国人即是城市平民。国人平时各司其业，在城里作买作卖、作生产、作饮食娱乐服务，每当国家出现危急时刻，国人就应征入伍、持械打仗，保家卫国、临阵冲杀，打仗是他们的特权和荣誉。所以，国人肯不肯卖力气，肯不肯效忠城里的君长，变得至关重要。君长因此不得不尊重一下国人的意志，国人也就颇有了干预政事的权力，这在前文的几次国人闹事中已经体现了。

一般来讲，国人当兵只当步兵，战车兵留给国人中的佼佼者——士人，以及家境殷实的大家族子弟们去当。这是因为战车兵的行头昂贵（类似西方骄傲的骑士，甲胄精良），一般人afford不起。盖而言之，在春秋时代，当兵的资格被垄断在城里人的手里，至于城外的野人（农夫），是不配当兵的。

但韩原大战中，这帮野人（农夫）怎么也参军来了呢？当初，秦穆公有一天到郊外考查工作，他的马受了什么东西的惊，脱缰逃逸，被这帮野人抓住了。野人们觉得马没什么用，又不能耕地，干脆杀掉吃了。穆公叹息地说：“吃了骏马的肉而不喝好酒，会伤身体的。”于是遍赐他们好酒。这三百名乡愚不但没被杀了给马偿命，反倒喝了过年才能享用的好酒，各个感激涕零。因此他们扛着棒子，作为志愿军参战，并且在韩原大战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显示了农民步兵相对于城市步兵、战车兵的作战优势。到了战国时代，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伤亡率一再增加，来自农村的野人以步兵身份越来越多地补充到战争机器中了，打仗不再仅仅是城市人的特权。

光荣的晋惠公做了俘虏，大诸侯国君第一次在战斗中被抓，晋国的大夫们都晕菜了，纷纷丢下兵器，拖泥带水，跟在秦车后边不肯离去，像一群要饭的或者兜售发票的人那样。秦穆公给跟烦了，就派人轰他们说：“二三子怕啥个呢？你们国君跟饿到西边转转，不会受亏待的。”（二三子，就是同志们的意思。）

晋国大夫们赶紧接住话茬：“好，你说话算数。我们处在下风，风把您的话也传我们耳朵了。”（古人已经明白了声音是在空气中传播的道理。而且当时不分文武，所以这些大夫在国内议政之余，也带兵上战场。）

秦穆公押着晋惠公返回老窝，食肉恐龙叼回一截浑身硬泥的野猪。准备慷慨赴义的晋惠公心想，四百里路走完，等我进了雍城，小命也就到头了。

我们不知道春秋时代是怎么献俘的，但我们可以说说欧洲的凯旋作为参照。欧洲喜欢聚众狂欢，每当有将军凯旋，常做万人空巷的庆典。胜利的将军头戴月桂冠，手持月桂枝，向群众发表演讲，加冠给首位登上敌城的勇士。接下来是游行，将军的孩子们也坐上彩车，把战利品抛给群众。人们夹道狂呼。有意思的是，一个奴隶在彩车后面要不停地追喊将军：“你不要骄傲，你是个凡人，今天是荣誉，明天就可能是屈辱。”而真正的屈辱者就是那些光着身子的战俘，脖子上系个铃铛和鞭子，跟在车队后面，游行完毕就要被杀死在神庙里。埃及艳后就是为了逃避这死前的侮辱，在蛇吻中结束了这位半老徐娘荒乱的一生。

秦穆公的庆典也有特色，他做了一件着名的事，就是把酒倒在河里，让大军痛饮，以示上下一心、同甘共苦。秦都雍城——今陕西凤翔，至今出产一种很有名的酒——西凤酒，清而不淡，浓而不艳，是居家旅游的必备好酒（唉，白给他们做了个广告）。

秦穆公让大家趴在河边痛饮完美酒（这一定是个洄水弯，不然酒水就流跑了），然后宣布：“明天，饿就用晋惠公祭上帝了。”大军欢呼。（上帝这个词，早在商朝就有了，是个中国词，后来被用于译外国的God，倒也贴切。）

秦穆公的夫人（穆姬）一听说晋惠公要见上帝了，心情立刻复杂起来。穆姬是晋惠公的同父异母妹妹，也是申生的亲妹妹，远嫁到秦国来的。

当初，晋惠公刚由秦穆公送着，回到晋国主持政府的时候，穆姬临别拜托他，让流浪在外的重耳等公子回国，还要照顾好她哥哥申生的夫人。第一条晋惠公没兴趣，第二条却有，因为申生的夫人姿色未衰，确实需要照顾，就被他“没客拉夫”（make love）了。

“唉，几何其不为禽兽者稀也。”大失所望的穆姬现在听说，英武的老公终于把晋惠公活捉来了，心中吁出一口闷气。可是，一听说老公又要把晋惠公送给上帝当点心吃，穆姬又变得悲痛起来。她想起小时候被夷吾哥哥（晋惠公）的小手拉着到郊外玩，还有大哥申生，人生多么的好啊。爹晋献公那时侯整天忙着打仗，剩下兄妹们寂寞地相依相靠，盛年一过，人事全非，一切实在不能追想啦。

于是穆姬的“妇人之仁”就引发起来，越想越被自己感染。穆姬说：“现在，夷吾哥哥一进城，老百姓的鲜鸡蛋就要打在他脸上了，然后我老公就要把他送给上帝当点心吃了。夷吾哥哥死了的话，我还有什么意思？如果夷吾早晨进城，我当晚就死，晚上进城，我早晨就死。上天降灾，使秦晋两国不以玉帛相见，而是干戈相加。唉，我死了算了！”于是她穿戴了丧服，手拉一帮小儿女，赤脚跑到墙根底下，踏上薪柴，准备自焚，上天等夷吾去。

秦穆公从郊外闻讯大吃一惊，怎么办呢？媳妇是从晋国娶来的，下嫁到饿们西垂僻壤，好比孔雀嫁给了猕猴（大学生嫁给了民工），饿不敢惹啊。左右为难的他只好把晋惠公先关在城外再说。浴血奋战的武士们不同意了，纷纷要求进城献俘，杀晋惠公，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捂臭了的大鸡蛋。

秦穆公安慰大家说：“活捉了晋惠公，庆祝以示高兴是对的，但是如果庆祝变成了家里闹丧事，那还有什么意思。”

公孙枝站出来，分析说：“杀了晋惠公，等于杀一个匹夫。最好的办法，是放他回国，勒令他割出河西五城，我们收到实惠，并且还要把他的儿子送到秦国当人质，等此子即位以后，还会感谢咱的功德，晋国就此成为我们的跟班。否则，要是把晋惠公驱逐到国际社会，也不好，则会招致别国插手，保着他回国再复位，从而晋国成了别国的小弟，对我们不利。”

这时候，晋国那边来人了，要讨回晋惠公。来人正是晋惠公的大秘书吕饴甥同志——春秋第三舌辩之士。大伙一听，妈呀坏了，这个灵牙利齿的坏蛋来啦，完啦，秦穆公肯定要放人啦。吕饴甥确实了不得，他在来秦国谈判之前，先发布新闻演说，放出风声道：“我们晋国虽然战败，国君遭俘，但是已立了太子做国君，没什么可怕的（使秦国手里攥着的晋惠公变成了一张废纸）。我们又着手‘作爰田，作州兵’，改革土地制度，扩大征兵资源，把征兵范围从国都推展到边鄙农村，准备动员全国人民打仗（以此吓唬秦人，使秦国人没有信心一举灭晋）。”

这些凌厉的心理攻势给吕饴甥在谈判桌上增加了胜券，当双方代表在陕西大荔县附近的谈判桌上坐好（这么说不太严谨，春秋时期没有椅子，人们是象日本人那样跪在地上的，屁股压在脚后跟上——当然，是日本人跟我们学的。现在我们已经不这样了，可是他们还不改）。

秦穆公问道：“晋国准备投降吗？”

吕大秘书微微一笑：“不投降。我国的小人深感耻辱，我国战败，国君遭俘，小人们纷纷检查视力，要求报名参军，杀回秦国，涤仇荡恨。他们说，豁出去引狼入室，北借狄兵，也要讨伐秦国。但是我国的君子承认鄙国是一条绵羊，却披上狼纹，触怒了贵国，自取其辱，所以君子们都想拥立太子圉，磨矛缮甲，再跟您过上几招，他们说，报效国家，有死无二。”

秦穆公一听，合着里外里都是要跟寡人拼命啊。又问：“你们自觉贵国君还有活着离开我们秦国的可能吗？”

吕大秘书上身一耸（把屁股从脚后跟上抬起来，以示振作）：“我国的小人非常哀愁，以其小人之心揣度秦国领导人您，鄙国君是没戏了，因为他触怒了您，必死无疑。但我国君子，用君子之心琢磨您，觉得释放国君有戏。我国小人说，咱们跟人家掐架，互启杀戮，秦国哪肯修好。我国君子说，我们服输了，说对不起了，秦国人还能不放人吗。”

这个吕饴甥，口才真是令人拍案叫绝：不说一句请求放人的软话，而借君子小人的嘴巴挤兑秦国，秦国再不放人，就落了小人窠臼。真不愧春秋第三舌辩之士的美名。吕饴甥的这篇精彩的谈判演说稿还被后人收到了《古文观止》里边，当教材。

说到这儿，秦国还能怎么办呢，谁斗得过吕饴甥的伶牙俐齿呢，除非宁戚、屈完复出。秦穆公哈哈一笑，手扶几案：“先生所言，正是饿的心意。我请把晋惠公由阶下囚升为座上宾，住进高级宾馆吧。”（这倒像是战胜国向战败国道歉。）

这时的晋惠公已被监狱生活搞得黧黑憔悴、风吹打晃，消瘦得仿佛冰块见了阳光。秦穆公担心晋国人看了不高兴，就请惠公吃大饭。不是一般的大饭，是七牢：牛、羊、猪各一头为一牢，七牢就是七套牛羊猪，各自放在一只鼎里煮熟。不过要是烤的话味道更好，肉外面浇上脂，以免烤糊了，熟了以后，香味甚至可以惊动了远在齐国的野狗。这么诱人的美肉，可被晋惠公逮着了，张嘴猛吃，喷喷地香，21只牛羊猪，被他狼吞虎咽连吃了仨礼拜，重现出掠食动物的特征，屋子里全是骨头，嘴角流油，终于见了大肉就恶心，创下了吉尼斯狼吞虎咽记录。等晋惠公喂饱了，脸上放光了，到了冬天，秦国人送他回国。他的太子圉（念雨）带领晋国众大夫于黄河岸边迎接。晋惠公老脸嘿然一笑，含混地说：“出国旅行真疲劳啊。哈呵。”

不等入境，晋惠公先传令：“给我火速进城，把亲秦派的大夫庆郑杀了，小心这家伙闻风逃跑！”

其实庆郑根本不跑，别人劝他出逃，他也不肯。庆郑说：“韩原大战，主公马车陷泥，我故意不去搭救，使得主公遭敌俘虏，我是有罪的啊。现在我如果逃跑，就是乱了国家刑法，这不是人臣作风。”于是坐在家里等死。可是，晋惠公却急不可待，生怕庆郑逃跑，不等回到境内，先传令把后事已预备齐全的大夫庆郑给杀了。晋国未来能兴其百年不衰的霸业，全是有庆郑这些高风亮节的臣子啊！公心远远压过私心。

韩原大战，晋国被敲打得不轻，半天缓不过劲来，狄人又乘晋国新败，从北边起兵，侵夺了晋的狐厨、受铎等三地，渡过汾水，直打至绛城附近。晋国真到了“危机存亡之秋也”。同时，晋国不得不按照吕饴甥当初谈判放人时的承诺，献上河西土地给秦国，并送太子圉入秦做人质（总算说话算数了一次）。

秦国则把宗室女儿（一说是秦穆公的亲女儿——不知好看不好看）嫁给晋国太子圉，又把河西五城还给了晋国，这倒大出晋国人意外。

同年晋国又发生饥荒，秦国又以粟相济，使得晋国转危为安。

善哉！秦穆公的一举一行，真是让人佩服，其襟魄之伟大，赤心之坦荡，清风一片，垂范千古，难怪后来被列为春秋五霸之第四，排在齐桓、宋襄、晋文之列。

在随后的几年，秦晋本土之间无战事，基本做到了“秦晋之好”，两国之间不断结为儿女亲家，晋国获得喘息。

[1] 《国语》：“命里克汾阳之田百万,命邳郑以负蔡之田七十万”。这里的百万，不应是百万亩，当时晋国很小，没有那么多土地，似为百万步。

[2] 当时不停有诸侯被兼灭，就像现在不停有公司倒闭一样。

[3] “媵”念硬，媵人就是随嫁的奴仆。

[4] 当时虽然并不是奴隶社会，但就跟后代的秦汉明清一样，社会中也存在着少量的奴隶。百里奚在楚国的身份就是奴隶，所以可以用羊皮子来交换购买他。按照习惯，买来的奴隶也应该装在笼子车里运走。

[5] 当时洗衣服没有肥皂，而是用草木灰浸泡。洗脸则用淘米水，也不错。

[6] 按西周军制,100人为一卒,500人一旅,2500人一师,一军12500人。每辆战车上有三名战斗员，一人持弓（车左）,一人荷戈（车右）,一人驾车。每辆战车后跟随以轻甲步兵72人,持盾，荷戟。

[7] “辎”念资，就是运送给养的车。

第七章 晋文践土（B.C.645—B.C.628）

天将降大任之前，总锻炼以一段不很爽的辅导期。重耳的流亡生活体现了这一点。

天将降大任之前，总锻炼以一段不很爽的辅导期——重耳流亡翟国的这十二年，体现了这一点。

当时的中国西部——山西、陕西，是各族狄人的乐园。白狄、赤狄什么的散落其中，汉族只不过是众多民族中的一个。甚至当时还没有汉族的概念，只是叫做华夏罢了。华夏也是一个含糊的称谓，范围时大时小，祖先应该是黄帝尧禹。我一般理解，拘缩在河南省、山西南部等黄河沿岸地区的人，可以算是华夏人。它的四外，被所谓东夷、西狄、北戎、南蛮包围着。这个简单按地域方位来划分种族的办法，仍然显得不够严谨：事实上，即使在河南洛阳的腹心地区，也有“陆浑戎”这样的戎人居住。总之，在当时整个中国大地上，民族多样性异常活泼，不光华夏族，还有形形色色的许多种族，它们慢慢融合，逐渐形成了如今的汉族——举个例子来讲：赵衰先生（重耳的智囊之一）追随重耳逃跑到翟国，娶了一个狄人美女作媳妇，生下了儿子赵盾——赵盾就具备了一半的狄人血统。而赵衰、赵盾俩人，一般又被奉为中国赵姓的老祖宗。可见赵姓这样典型的当代汉族的姓，也是从前诸多人种的融合，而不单是华夏族的单传。

山西省中部的诸多狄人种族，未必都是逐草而居，也有建立固定城邑、聚成诸侯国家的。比如这个翟国。翟国不是弱国，表现在史书中，是它曾经几度进攻大周天子的洛阳城，并与附近的晋国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晋国的流亡份子、政治犯，都喜欢跑到翟国来。

重耳也不能免俗，流亡在翟国已经十二个年头了。自从老晋献公杀了申生并通缉重耳，他就逃跑至此了。据说翟国的美女很有味，充满野性的挑逗，重耳不能免俗，遂泡到了一个，赵衰则泡到了那妹妹，两对儿新人一起举行了集体婚礼，并且有了孩子。但流亡尚未到终期，而是刚刚开始。随着晋惠公被释放回晋之后，不断在晋国国内继续胡搞，稍微象点儿样的人，都吃不开了，纷纷跑到翟国投奔重耳。翟国有点吃不消了。重耳与赵衰等人商量：“翟国这里虽好，窝藏了这么多朝廷要犯，一旦晋惠公借此理由来伐，翟国受牵连，我们也怕完蛋。不如转移得更远一些，比如到齐国去。齐国管仲刚刚死了，齐桓公为了延续霸业，必然需要人才，我们正好到那里做官。”

这个想法一旦提出来就非常激动人心，在当时人眼中，东方霸主齐国是个遥远而且美妙的国度，充满神秘和浪漫色彩，齐国的月亮比晋国的都圆。

（[注]齐国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它的都城临淄是春秋战国时期最繁华的大都会，前后经营630年。最盛的时候，外围城墙周长30华里（相当于北京市西城区），内城周长15华里，城门13个，10条大道从多个方向通到此地，地点在如今山东“淄博”下辖的“临淄区”。从遗迹上看，城里分手工业区，商业区，官府区和住宅区，水井400口，有全城给排水系统，城中路面最宽20米。临淄街上，车与车相撞，人与人碰肩，衣襟相连成帐子，衣袖举起如帷幕，人们挥汗如雨，扇袖成风，早晨穿新衣服出去，晚上回来就给挤成烂布。）

正在向往东方大齐，从晋国国内传来绝密情报，韩原大战失败后的晋惠公担心自己政权不稳，重耳等流亡份子趁自己战败之际反攻大陆，于是先发制人，派出大内高手寺人披，限三日之内，杀奔翟国，不论活口死口，诛杀重耳。寺人披就是曾经受晋献公派遣追杀重耳的那个宦官——大内高手，如今他又经过十二年苦练，武功已经出神入化，一掌可以震死一个营的兵力。

听到这个消息，想不去齐国也不行了，二流子重耳马上登车发表动员演讲。他手里拿着两块刻了“十戒”的木板儿（宣布他已经见了上帝了），号召大家启程，从即刻起，他就要像摩西一样，带领大家离开埃及，去寻找梦中的耶路撒冷。

重耳转头又对自己的翟国妻子说：“我准备带领大伙去东天朝圣了。希望你能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二十五年不回来，你就改嫁。你看，我很宽容吧！”他的妻子穿了红色的盛装，腮上涂了红色的胭脂，对老公笑道：“妾我已经二十五岁，再过二十五年，就该‘就木’了（进棺材了），还能改嫁谁啊？要改嫁，早就应该改嫁。虽然是这样，我还是坚决等你。”这就是成语“行将就木”的出处，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原来出自美女之口。重耳这时候55岁，还娶25岁少女为妻，真不要脸啊。当然，最可气的是后面他又娶了几个。

正这时候，外面寺人披已攻入城来，重耳吃过大亏，晓得他的厉害，浑身抖颤，急慌慌步行溜出城外，独自一人脱逃。城里的“犹太人”都被这位救世主给丢脑后啦。

重耳跑出去了两天，其余的流浪汉陆续赶上。可惜，他们管财务的头儿（CFO-Chief Finance Officer），趁乱卷走了所有钱财，开小差跑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朝圣运动，刚一开头就这么不成体统。

重耳的长途跋涉开始了。从山西往山东齐国去，航空距离两千里，中间要经过的省份有河南河北，经过的重要山脉是太行山、泰山，河流是黄河、济水。最直接的路径是一直东行滑下山西黄土高原，直抵河南河北交界处，借道位于那里的卫国通过。55岁的流浪汉重耳先生带领他的一小撮信徒，慢慢走下黄土高原，终于看见黄河冲击出的广袤大地，突兀起卫国的都城。二流子重耳兴奋地说：“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这里叫他“二流子”没有贬义，他是公子，地位排在第二（次于申生），又流浪，简称“二流子”。

卫国十二年前曾被狄人攻破过，卫文公正专心带领群众恢复生产，埋头做事，对国际间的恩怨没什么好奇。卫文公觉得，对于重耳这样没资金也没技术的国际二流子，觉得连敷衍一下的必要都没有，于是卫文公说：“现在各国四处流窜的恐怖分子很多，你们给我看紧了他。”

于是，卫国人把大门朝着重耳的鼻子关上了。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有心知。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重耳像讨食的野狗，没吃到包子，却被泼了一身米汤。他用凄凉的眼光望了一下他所不解的人间，抖了一抖身上的毛，向北折行，绕过卫国走。

喜欢自虐的人一般最能理解重耳这种徒步旅行的苦乐，重耳大约是那种独闯罗布泊者的祖师爷。当然你可以美其名曰“周游列国”。由于资本最初被CFO(首席财务官)卷走了，就没钱买吃的，重耳一行人走到卫国北面的“五鹿”地区（河北大名府，李逵劫法场的地方），饿的已是湿汗淋漓，实在不行了。重耳说：“徒弟们，谁能替为师前去化些斋饭啊。”

他二舅狐偃手搭凉棚，仔细观瞧，见灌木林边，有几个野人正在“米细”。狐二舅哈拉子立刻流下来了。再重复一遍，野人不是茹毛饮血的人，不是吃人生番，而是指郊外农夫，在野之人的意思。这些野人干完了活，正在火堆上烤肉，一边拿着树杈撅成的筷子夹肉吃呢，同时偷看着远道而来的几十个疲惫不堪、衣冠不整、形容憔悴却风度堂堂的叫花子。叫花子们则直勾勾地看他们筷子上的肉哩。野人们不由自主地憨厚地乐了，露出焦黄的牙齿。

野人的烤肉做的不错——用文火烧。但直接放火上烤肉容易烤焦，最好是肉上浇油脂，又香又避免烤焦。野人没有浇脂的条件的话，泥裹也是个好办法，香味全留在里边，一点都不浪费。现在饭馆里的“叫花鸡、纸包鸡”就是这么来的，此二鸡的吃法很有古风。不用泥包的话，根据古书记载，也可以用酒水渍制了再烤。这些都是古书上的记载。现在的韩国烤肉依旧有酒腌渍的牛肉。古书上记载的“牛羊猪三鲜煎饼”也不错，但是作法失传了。

饥渴的重耳看着野人们变着花样的烤肉馋得直咽唾沫，命令狐偃说：“去跟他们要点饭吧——对了，肉少点也行。”狐偃只好走过去作揖，像野人乞食。那些野人坐在地上，仰望这个狄国人种的家伙，就像围观一个大鼻子老外。野人们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出于他们天才的搞笑能力吧，他们居然以次充好，装了一碗假冒伪劣的泥巴，献给狐偃先生。狐偃先生以为泥里必是刚烤好的兔子肉，赶忙乐呵呵端着，跑回车上给重耳吃。重耳搓了搓手，小心翼翼掰开泥巴，看见里边只有一条蚯蚓。

也太欺侮人了，重耳扔掉这假冒伪劣的肉，火冒三丈，差点在毒日头下面晕过去。他从驾驶员手里抢过鞭子，下车就要跑去找野人打架。赵衰赶忙上前劝止，赵衰说：“泥土，是国家的基础，您有了土，就有了国家，请您拜受！”

重耳觉得打架未必能占便宜，就放下鞭子，把衣服抻抻平，紧紧裤带，恭恭敬敬趴在地上，右手触地，左手压右手背（绝对不能相反，反了的是女子之拜礼），以头触地——头触地位置在手触地位置前，行了个稽首（若连续两次以头触地，叫做“再拜稽首”，这是古代最大的礼），然后泪流满面地接过狐偃手中的泥土。（重耳也是个枭雄啊，刚要拿鞭子抽，转而又下拜，变得够快。仿佛曹操抡宝剑要杀张辽，一转脸儿又改成亲自给张辽解开绑绳了。）

顺带说一句，这些野人这么开心，敢于捉弄戴着冠的重耳一行人，也说明当时的庄稼汉根本不是带锁链的奴隶。须知，重耳即便再落魄，也是戴着冠的，只要戴着冠就表示你是贵族（犹如现在系领带的，就是白领）。而奴隶的特点就是温顺，见了戴着冠的，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本主子，也都不敢造次啊。这些人也没有带锁链。所以，野人不是奴隶。社会最广大的主体——野人（即庄稼汉）不是奴隶，那这社会还是不是奴隶社会呢？当然不是！当时即使有少量的奴隶，都是家庭奴隶（仆妾），居家伺候主子的，这在未来的历朝历代都有，不能因此就算上奴隶社会。

吃不到兔子肉，吃了一嘴泥，重耳在野人们快意的目光注视下继续昂然赶路，直到虚汗涔涔，七魂出窍。别的人还可以挖野菜吃，蒲公英的花还有猪牙草的叶都不错。可是重耳不想吃花（当花痴）。重耳娇气，苦苦的野菜他咽不下。正难受呢，“介子推”大哥突然抱着一罐肉汤笑嘻嘻地钻到前边来了，献给重耳吃。重耳吃完他所孝敬的肉汤，把手指头上的油舔净，然后说：“子推大哥，您也尝个鲜吧，在哪弄的啊，真不错呀。”

介子推笑得比苦瓜还苦：“尝就不用咧，这是俺自家大腿上产的肉啊。”

不会吧！大伙不约而同一摸自己的屁股，还好，都在。哇塞，介子推从自己屁股上割肉给公子重耳吃，晕倒！这就是介子推“割股啖君”的故事。后来介子推是被烧死了，大家迄今还在寒食节纪念他。其实“迄今”也没多远，两千多年而已，弹指一挥间，梦觉一场。

重耳的这帮跟班，都是一时俊才和贤者，在流浪途中这些贤人还发生了一个小故事，贤人赵衰抱着一锅小米粥落伍了。赵衰和粥都不见了。别的贤人们都诬陷他，说他偷了粥逃跑。后来发现却不是，他只是落伍了。（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大贤徒弟颜回也有一次抱米走失，大家诬陷他偷米，唯有孔子不信。）在饥谨时刻，众人的眼睛都盯在米锅子上，贤人们之间也要为了米而打架啊。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唱，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领袖重耳的朝圣队伍饥一顿饱一顿，跋涉到了东海之滨，梦中的齐国，伟大的耶路撒冷。

穷途末路的二流子重耳先生在众叫花陪同下，终于来在了灿阳照耀的齐国。齐国这时候有齐桓公为政四十年，国脉日隆，东及滨海，南括崇岭，西起巨川，四方物宝及天下豪杰，都笼络在大齐的无限威风之中。所以，重耳这时候看见的齐国是历史上最好的齐国，走在齐国临淄大街上，人如潮涌，可以看见楚国人的奇装异服，鲁国人的峨冠博带，宋国的侏儒，郑卫的美姬，吴越的嬉皮士（因为断发纹身，所以算嬉皮士）。但你不要以为这是重庆的解放碑：街心都是人流，两边全是商场。春秋时代的城市里，大街两边没有做买作卖的，街边应该是市民的房宅和上班的手工业工场，以及娱乐场所如妓院（想必也有提供泡脚和松骨服务的洗裕中心吧）。这些功能各异的建筑组成不同的街区(block)。街区中的人们要买东西怎么办呢？按当时通例，有的街区不住人，专门划出来作为商品交易区，面积很大，叫做“市”（我管它叫农贸市场），四周以围墙围住，开有进出的门，人们都走到这里来买东西（所以你知道“城市”一词：城是城，市是市，城中有市）。这样的“市”，临淄城内有好几个（其实还有一个叫“女市”，就是赫赫有名的国家大妓院，是管仲齐桓公时代的政府项目）。从“市”的围墙的大门进去，到“市”里一看，一排排华丽的店铺上汇聚了各国的珍稀：有鲁梁的缟素帛纨，楚国的角齿羽毛，郑国的音乐杂耍，秦国的蓝田美玉，以及晋国的宝马人文。重耳置身齐国市中，傻了。十里洋场，国际都会，这都是从前管仲鼓励经商的成果，足与一时之秀的地中海上明珠雅典媲美。齐国的商品经济在列国中最发达，而信不信由你，此时的西陲秦国，连货币都还没有。而齐国人拿着自己的刀币，在市中随意购买。重耳也想从身上摸出幸存的最后一枚晋国铲币，问问与刀币的市场兑换价，但他摸出的只是空空的一双手。齐国人被沤在糖罐子里，但糖是他们的，重耳什么都没有。

稠密的空气从东方海洋抛散下大片的花朵与大量的鸟鸣，滋润着崇尚奢华的齐国人。重耳一行人进了临淄的内城，也叫宫城，那里是公族、卿大夫活动的downtown，祖庙、社庙也在这里。夯土高台上的宫殿群落映着金灿灿的阳光，齐桓公的宫人终日撞钟伐鼓，笑歌沉迷，欢乐泛滥成灾，女孩汪洋恣意，玉制编钟的清响搅拌着酒肉的臭气，多么伟大的一派美好烂污的繁荣景象。

富强的国度总是乐于接纳外来事物的，重耳，这个多少在国际上还算掷地轻微有声的名字，得到了齐桓公高兴异常的礼遇。齐桓公亲自君临朝堂：“欢迎！”（老年人就怕寂寞。）重耳登上齐桓公的殿，揉了揉眼睛，年近八十的伟大的齐桓公他老人家，就这么活生生地立在他面前了？重耳结结巴巴地喊：“Oh, My God! God bless!”朝圣总算圆满结束，见到活佛了。

齐桓公阔大而好客，让重耳随便留在齐国吃白饭，还拨给重耳二十辆大马车。车上镶铜绣锦，眼花缭乱。有了二十辆马车的重耳先生彻底结束了瘦马单车的乞丐生涯，跟从他的精英们也都成了有车一族（按50名随行人员计，平均2.5人乘坐一辆）。

最出乎意料的，齐桓公老大爷还把一个侄女“齐姜”嫁给重耳——看来齐国真是物质过剩了，女孩都过剩了。

齐国一直在为国际社会孜孜不倦地培养扫帚精，比如风骚妹妹“文姜”，好色的卫宣公的儿媳妇兼自己的媳妇“宣姜”，鲁庄公的媳妇兼庆父的情妇“哀姜”，都不是省油的灯。众姜之中只有嫁给重耳的这位“齐姜”是块好姜。[1]她贤淑端正，高贵典雅，属于传统的红粉佳人。其优美的风范礼仪，高雅的举止进退，都把山西来的土老冒重耳给看呆了。每当夜色深沉时刻，齐姜夫人解开云雾般环绕的鬓发，轻轻地用剪水双瞳睇视着床上的郎君，重耳阿嚏一下子打了个响鼻。

接着，夫人白里透红的肌肤摇曳在烛光之下，她风吹弱柳的体态渐渐靠近，掩住了灯火，我们只听见重耳先生阿嚏阿嚏一连打了一宿响鼻儿。

拥着齐姜柔腻的肌肤，象拥着一团熊熊扭动的火焰，听着她娇媚的喘息和呻吟，重耳先生从此再也离不开齐国了。摒开一切俗务和彪炳事业的梦想，重耳日日月月年年岁岁，坚定不移地跟齐夫人打拼在一起。

娱光易逝忧愁多。重耳待在齐国的幸福生活并不很长，因为，伟大的齐桓公没来得及封他做官就先死了，齐国这个熟透了的瓜也就随之开始腐烂。过程是这样的：

我们说，伟人的出生都是一样的(即光着身子)，而伟人的死却各不相同——老齐桓公这一天突然染上了一点微恙，不严重。他躺在床上静修，有点君王不想早朝的意思。这种小病，养养吃点药也就好了。齐桓公想叫人弄点药来吃，但是怪叫了两声，寝殿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又摇了摇铃，想叫人端点小米粥来，也一直没有人应。世界安静得像他统治下的太平盛世。齐桓公这颗曾以为永远燃烧不尽的恒星，正在向白矮星蜕变。

按理说，老爹闹病，儿子们即使不割股疗亲，也应该衣不解带地朝夕伺候。齐桓公想把儿子们召唤到一起，交待未来五十年发展的蓝图。喊了好几嗓，就是没人答应。冬天的寒宫也没人生火，没人做饭，一直饿了三天，齐桓公趴在床上，焦灼愁闷，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世界仿佛在睡着，这个被遗弃了的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睁开老耄（念贸）的双眼，又失望地闭上。他脑子里隐隐约约的清愁，这时候都变得浊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自从齐国贤相管仲死后，齐桓公落了单。易牙、竖刁、开方三个小鬼专政弄权，八十来岁的齐桓公老迈无助。

忽然咣当一声，从窗子跃进个人来，齐桓公半昏半醒，问：“谁……啊?”

来人叫“晏蛾儿”，是齐桓公小妾之一，可能她的眉毛像蛾子的触角，长长卷卷，所以才叫这个名。晏蛾儿作了自我介绍，我是服侍过您的，在临淄市上的敞蓬马车里，曾经那个过的。齐桓公想了半天，年轻时代的事儿，像流水一样都记不得了。他终于说：“粥……呢。”

“对不起，老爷，没有啊。”

“那……水……来。”

“主公爷，水也没有。您的亲密战友易牙、竖刁同志都造反了，他俩把大伙统统赶出宫去。宫里垒了高墙，就墙根开了个狗洞，每天爬进人来，看看您老在还是不在呢。”

齐桓公说：“会有这样……的事？我……我孩子们呢……”

“宫门上挂了个牌，说您养病，不想见人，公子爷都给骗了，进不来了。我这是舍了命，才爬进来的。”

齐桓公沉默一阵，想，我的病也没传染性啊，怎么就把我给隔离了呢。他深有感慨地叹了口气，眼泪夺眶而出，随后哭道：“管仲岂不是圣人乎! 他不叫我任用易牙、竖刁，我偏不听。落得今天这样的结局，我悔不听仲父生前之言!死后有何脸面见他?”于是齐桓公奋力大呼三声，吐血一盆，以袖掩面，气绝身亡了![2]

想不到，一代天骄齐桓公，在位四十三年，就这么凄惶孤闷地死在了公元前643年的冬天。

纵观齐桓公一生，他等于一个扶得起的阿斗，清静无为，信用大臣，给管仲以最好的君臣际遇，使管仲大有作为（有一次，有个官向齐桓公请示问题，齐桓公三次都不理，只叫他去找管仲去。齐桓公懂得授权啊！）。齐桓公与管仲，良好的君臣际会，龙虎风云，成就了双方千古的英雄人物。终于齐国成为赫赫强邦，春秋第一霸主。但是管仲没有培养出得力的接班人员，就自私地先他的恩主而去了，导致了齐国的末落。

有人说：管仲、宁戚、鲍叔牙、隰朋之辈，负责做衣裳，做好了，给齐桓公身上一穿，国家就治理出来了，霸业就形成了，为国之道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失去了裁缝们的大恐龙齐桓公，终于在公元前七世纪的中叶，一个饥寒交迫的冬天，死去了。小妾晏蛾儿则以头触柱，殉节而死。

没多久，易牙、竖刁的探子，呼嗤呼嗤白着脸儿来报告，吓得嘴都不利索了：“报、报、报告、告主公已经升天啦。”易牙、竖刁一合计，这回好了，主公死脱脱，咱俩再把他的既定接班人公子昭杀了，就可以扶立咱们最喜欢的公子无亏为国君，以后由着咱俩吃香喝辣，横行霸道了。

这里要说说齐桓公的儿子。齐桓公搞了一辈子妇女工作，成绩裴然，合计有三位正夫人，但都没生儿子，但他还有后备力量：六位“如夫人”（就是如同夫人），相当于姨太太，各有一个儿子。其他小妾生的儿子，至少有七个，算是二等儿子，这是后话不提。

齐桓公的如夫人们生的六个一等儿子，按妈的地位排列依次是：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我们为了方便记忆起见，分别称他们为“齐氏1号”“齐氏2号”“齐氏3号”到“齐氏6号”。这虽然有点像西瓜的品种，但毕竟方便下面叙述。

排在第三位的齐氏3号——公子昭，据大家讲，比较贤能，被齐桓公宣布为世子（接班人），并且在葵丘之会上，齐桓公把他嘱托给宋襄公。如果世子在未来政治斗争中有什么闪失，让宋襄公给世子公子昭撑腰。

齐桓公一死，城里的月光一片皎然，就像梦一场。易牙、竖刁派警卫部队包围了既定接班人公子昭（3号）。面如土色的公子昭挑了几件宝贝，突围出城，投奔宋国的宋襄公去了（好在老爹生前给他预留了这么一手）。

大臣们次日跑到朝堂上问消息，易牙、竖刁拥着公子无亏（1号）从后堂走出来，宣布了编造的伪诏，要求大家给新国君下拜。大臣们面面相觑：“没听说主公要换新接班人啊，不是公子昭吗？”易牙、竖刁一看讲理不行，就让警卫队的短矛长剑，向大臣们身上去说理。一通乱扎，大臣们丢下十几具尸体抱头逃蹿。公子无亏遂向各国发出通告，即日登基坐殿。看来还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如今公子无亏（1号）在易牙、竖刁吆喝下登基了，其他儿子并不服。齐桓公生前的另一位同志开方，也是胸有大志，想把“公子潘”（4号）扶上君位。他们打开武器库，武装了自己的私家部队，杀到朝廷大殿，说：“许你公子无亏自立为君，就不许我们公子潘继承君位吗?”

于是公子无亏、公子潘两伙人马在大殿上你捶我砸，公子无亏（1号）比较厉害，占领了主殿，公子潘（4号）抢了大殿的右厢，搬张案子，也宣布亲政，摆上大印，开始办公。

不一会儿，“公子元”（2号）也率领武装起来的狗腿子，冲上殿来，和刚才的两号势力打了一通，夺据了大殿左厢，也自立为君，拉张桌子办公。

另一个叫“公子商人”（5号）的，觉得还不够热闹，凑了点人马，把宫廷的院子给占了，在露天地里宣布主持政府工作。他说：“你们有种别出来上厕所，我憋死你们。”

有些不了解情况的外地干部跑来汇报工作，一不小心迈进朝门，妈呀，老国君不见了，换了四个国君同时开张。一家占一角，朝廷变沙场，四国大战啊。

四国大战

四个号码的国君互不相让，一直互相顶牛达六七十天，直到后边寝宫传出一股妙不可言的特殊味道。正狐疑间，白色可爱的小蛆，排成一行整齐的大队，喊着号，从后殿爬进了正殿。大家这才想起齐桓公还暴尸寝宫，已经烂得没形了。[3]

国氏、高氏两家上卿大声疾呼：“既然都是正统的继承人，怎么不孝顺老爹？把先君先装殓了，你们再闹吧。”四家公子恍然大悟，争当孝子，一窝蜂冲到后边，推倒石墙，冲上去抢齐桓公遗体，就像刚才抢玉玺一样，你争我杀，又丢下几十具新尸。齐桓公的老尸最后被大哥公子无亏（1号）抢到手，草草埋到祖坟上去了。

四大公子爷斗得正酣，忽听城外大事不好：宋襄公带领维和部队，接纳了逃难而去的原定接班人——公子昭（3号），约集了卫国大兵以及曹、邰小兵，兵车二百乘，杀回齐国，兵近临淄城下，要扶立公子昭夺位呢。

四大公子立刻停止内战，一至对外，分守四个城门，听凭宋襄公军队在外面叫骂。上卿国氏、高氏一看外援来了，赶紧内应，布置了鸿门宴，把支持“公子无亏”的坏蛋竖刁诱来，在酒席上就地正法，然后串联了管、鲍家族的力量，组成敢死队，猛攻宫廷大殿里的“公子无亏”（1号）。

自视正统的“公子无亏”（1号）誓死保卫撒拉热窝，他自负以前对国家有功（给好鹤而亡国的卫懿公复国，就是他张罗的），偏不屈服。无亏亲自仗剑迎战，一直战斗到玉瓦俱碎。然而他的同党易牙竖刁跟大臣们结怨太深，身受其累的无亏成了众人的撒气筒，在一片剑光血影里，无亏被乱兵砍死。狗腿子易牙一看不好，收拾细软逃往鲁国。

国氏高氏打开城门，迎接宋襄公联军入城。宋襄公和国氏、高氏一起奉原定接班人“公子昭”（3号）继位，是为齐孝公。齐孝公孝义当先，把老爹齐桓公从坟里挖出来，吹吹打打，重新厚葬，又杀了很多坏蛋家属做殉葬。

齐桓公死后，获得的“桓”的谥号，意思是辟土服远，表示大开疆域。他的墓而今还可以在临淄郊外找到，只是不够风光：是一片玉米地中的土丘。然而这墓却被盗过（盗墓这项职业，古代早已发达）。据说在晋朝，齐桓公的墓就被盗了，挖出无数金玩宝器以及骷髅人头。生前离不开的钟鼎壶鉴，车马衣戈，死后都做了陪葬。死者口含珍珠、身穿玉衣。可惜这些东西最后都孝敬了盗墓贼。孔子说：“用宝玉装殓死者，等于把尸体暴露原野。”死人也会受财货之累的。

宋襄公帮齐国拨乱反正后，就乐呵呵地撤兵回家了。公子元（2号），公子潘（4号）和公子商人（5号）一看宋襄公走了，立刻又发难了。他们约了公子无亏（1号）的老妈和竖刁、易牙的余党，猛攻齐孝公。齐孝公（公子昭3号）太不禁打，再次被打跑，逃出城门，撒丫子顺着车辙印奔宋襄公又去了。

宋襄公正在回家路上，一看来人浑身汗土，丧家之犬一样，细看却是可爱的齐孝公，忍不住大笑：“我的爷，您又给揍出来啦? 刚把您扶上君位啊。”

宋襄公帮人帮到底，命令大军调头，另添二百辆兵车，杀回去给齐孝公翻本儿。

公子元（2号），公子潘（4号）和公子商人（5号）一看宋襄公摆着除恶务尽的架势再次回来了，赶紧组织一批离心离德的人马出城迎击，却大败而回。三个公子受不了命运的捶楚，终于泄气，公子元（2号）逃奔卫国。另外两号开城迎降，得到赦免。齐孝公（公子昭3号）终于进城归位，大赦政治犯，算是闹剧结束。整个夺位闹剧中，只有6号公子雍没有参与，这倒不是因为他乖，而是他岁数还小，尚在吃奶中。

齐桓公主持国际霸业三十余年，威风不可一世，死后诸子争位，不到半年，霸业就被这帮不肖儿子败光了。虽然齐孝公很快继位，但并没有彻底扭转颓势。混乱在继续蔓延，齐桓公幸存的各号儿子们继续在瓜瓤里翻进卷出地咬啃，暗杀、争位，混乱一直拖延了五十多年，直到齐桓公的孙子辈也登上舞台，并在互相残杀中死光为止。

齐国为自己的政治动荡付出了巨大代价，是凡有内焦，接踵而来必是外困。南方狂楚接踵入侵了齐桓公撒手人寰之后的齐国。

我们先回顾一下齐、楚两国关系。楚和齐的崛起几乎是同时的，齐在山东兼并诸侯，楚则在湖北开拓疆土，灭国都以几十数，双方难免互相构成威胁。于是，齐桓公的八国联军跑到河南召陵，想吓唬老楚，但并不敢与楚成王动手，只是取盟而归。到了齐桓公晚期，由于楚人的扩张速度加快，尽占老窝湖北省以后，又北进河南，东略江淮，直接威胁山东，齐桓公无奈，组织第二次八国联军与楚国真正交锋了一次。八国联军的兵马居然被楚成王冲得七零八乱，大败而返。等齐桓公一死，国内诸子争斗，咄咄逼人的楚成王怎能坐失良机，再次把战火燃到了齐国本土：他策动齐公子雍（6号，已经长大不吃奶了）在齐国建立“反齐孝公政府武装”，并且联合了与齐国一贯相仇的南邻鲁国，三股力量合在一起，并力伐齐，打得齐国直吐血，折了七根肋条：齐桓公的七个二等儿子（妾生的）被掳入楚国。齐国的霸业，彻底土崩瓦解了。

潇水曰：楚国战力的强悍有目共睹，打的齐国吐血折肋，为什么呢？齐国为什么霸权突然失落了呢？打仗也变得窝囊了呢？

这不光是齐氏诸子争位的恶果，更要归罪于从前管仲改革的不彻底。管仲大力推行了分封制，把很多城邑分给各姓卿大夫家族作私人封邑。当一个国家的军队和粮食都分散在不同姓氏手里，国君只居其中一部分，整个国家对外的战斗力削弱了。这是商周以来一直流行的分封制的最大弊端。

管仲大力推行的分封制不但损害了齐国战力，还导致了齐桓公的饿死。齐桓公死后的内乱，表面上是诸子争位，其实是易牙、竖刁这些颇有实力的被分封的家族在兴风作浪。易牙、竖刁凭借私人封邑作为根据地，以及封地上自己的私家武装（分封制允许被封者拥有封地上的武装），所以实力强大，敢于以下犯上，敢于造反，敢于不尊奉齐桓公生前指定的继承人，甚至干脆敢于饿毙齐桓公。

我们由此推论：齐桓公被饿死，传统的理解是儿孙不孝。其实这个理解比较浮浅。他的死是分封制的弊端导致的。

齐国最后之所以没有四分五裂，是因为宋襄公大兵及时从外面干涉，硬扶立了齐孝公，避免事态进一步失控。多亏了宋襄公了。

而楚国比齐国厉害，它没有尽走分封制的路子，而是强化君权。楚国从楚武王起就留心县制，尽可能手里直接抓着县，而不是改成封邑分封出去。大臣们没有过强的经济基础，因而无力造反，政治趋于稳定。另外，县的土地和兵源最终听命于楚王一人，楚王直接管控的土地扩大了，直接征的兵粮多了，极大强化了楚王手中的军力，去中原打架，打谁谁疼，成为中原人的心病。

中原一直打不过楚国，作战地区总是在中原，呈守势，从来没有推进到楚国本土上。这正是由于中原的分封制弊端，相对与楚国强化王权的部分郡县制特色，导致战场上的被动。

到了战国以后，中原列国意识到了自身问题所在，纷纷用“法家”以变法，改走楚国的路子，抑制卿大夫封地，改行郡县制，从而达到强化君权，稳定政治，凝结战斗力，提升对外总战力的作用，收到良好的效果，从此彻底解决了南边楚人的威胁。也使中国走向了郡县制这种有利于强化王权的机制，最终形成中央集权的路子。

春秋第一号霸王龙——齐桓公一死，黄河流域从此无主，新一代的诸侯伯长，再次成为众位高人梦寐以求、争来夺去的热山芋了。伯长就是地区霸主的意思。但是，不会有很多人愿意抢这个荆冠，因为长江流域楚国地广兵强，那毁灭性的坚甲利兵和令人窒息的攻击速度，东杀北捣，齐国尚且为之折肋呕血，中原诸侯何以能当其锋。谁能抗楚而称霸中原呢？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中原大地的东部，河南商丘的宋国吧。宋国的国君宋襄公，是个志大才疏又死爱出风头的人(类似群英会里的蒋干)，他对齐桓公从前当世界宪兵非常眼红，就对臣僚说：“十年前我刚即位时，一再让位给我哥哥，因此我的仁义美名远播诸侯。齐桓公对我都欣佩不已，还把世子昭的未来托付在寡人身上。如今齐桓公死掉，齐国大乱，寡人力挽狂澜，不负桓公嘱托，击破四公子，纳入世子昭，扶立为齐孝公，拨乱反正，定立齐国社稷，功莫大焉。寡人因此理应做天下盟主，光宗耀祖。大家说怎么样？”

他的哥哥子鱼（老国君的妾生的）不同意，说：“谢谢您曾让位给我，但是我还要说，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没有人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现在南方楚国方兴未艾，威逼北方，齐国都不是他的对手，我看形势十分难测。咱们小国争当盟主，依我看，必然引祸上身。”

想当第一的宋襄公不听劝，执意牛刀小试，联络一统中原大业。大国诸侯暂时不好搞定，他就邀请滕、曹、邹、甑这些不入流的小国聚会，推举自己当盟主。其中滕国国君迟到了，宋襄公非常光火，把滕侯关到小黑屋里，不许他会盟。甑国人(“甑”念赠，今河南密县)来得更晚，足足迟了两天。宋襄公手下有个整人专家说：“我建议，您把这个迟到的甑君（东夷人）杀了祭河，其它东夷人看了，一定屁滚尿流地佩服您。以后您指挥东夷人去征伐天下，霸业可成啊。”

宋襄公听了很满意，就以迟到两天的罪名，杀了甑君祭河，并邀请东夷诸侯们一同观看祭河仪式。不料傻瓜东夷人不知好歹，有热闹不看，一个都没来。把宋襄公气得够戗，说：“等我忙完了别的再收拾你们。”

其实，宋国国力并不强大，地方也不算大，在巴尔干东端，河南、山东交界，于公元前十一世纪立国，收容了以微子启（商纣王的庶兄）为首的商朝遗民，护奉商朝祖先香火，算是给商王族留了个后。因为是前朝遗民的聚栖地，而遗民又是一类顶可笑的人：从前的时代一去不返了，新的时代又不能适应，所以活得像做梦一样。鲁迅、老舍描写的前清遗老遗少，不是行为可笑吗。韩非子、庄子、孟子什么的，也常拿宋国人开涮，比如守株待兔，拔苗助长，这些可笑的寓言故事都编排在了宋国人头上，突出他们的迂腐可笑。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被过去的荣耀搞得心痛。虽然衰败成破落户了，但祖上必竟是阔过的，商朝遗民们想出风头的心思比天都高，理想主义者宋襄公就是这样的集大成者。[4]他第一次召聚诸侯会盟失败了，就打算再弄次大的。这回要借力，借南方楚国的力：宋襄公把楚蛮子看成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想驾驭楚国去咬中原诸侯，等自己当上中原霸主，再利用诸侯合力压制楚国。这个拨着头发想上天的思路实在令人费解，不过宋襄公就是这么希冀的。鲁国大贤人藏文仲听说了这事，也对宋襄公的动机大摇其头，说：“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顺从别人的欲望而行动，还可以成事，让别人顺从自己的欲望，那就没戏了。这是最早对欲望进行心理学分析的人，藏文仲是中国的弗洛伊德。

宋襄公不管那一套，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先给南方的楚成王戴高帽子，忽悠楚成王说：“寡人想召聚天下诸侯，恐怕不能服众，你们楚国带甲六百乘，拓地一千里，攻城掠地，锐锋无敌，今天寡人想借您的实力，共同召聚诸侯会盟，岂不最好。”

被戴了高帽子的楚成王很诧异于宋襄公的如意算盘！既然我老楚有实力召聚诸侯，干吗帮着你去召聚，给你作嫁衣？你请客，我买单？但楚成王心里有计较，嘴上却不说，佯发承诺道：“你的主意兮，很好。什么时候召开诸侯盟会啊？我肯定去！”

宋襄公高兴极了。他的哥哥子鱼却对老宋这种引狼入室的愚蠢作法十分震惊，说：“大祸离咱不远啦。”

秋天来了，食草动物宋襄公开始鼻子上插葱，装野猪了，他和楚成王联合发出英雄帖，召集诸侯会盟，想一举确立他老宋的霸权。看见楚王发帖子，大家不敢不来，陈、蔡、许、曹、郑六国国君在河南睢县西北聚齐。

宋襄公的哥哥子鱼说：“上天不保佑商朝，已经无可置疑了。您想重兴霸业，戏不大啊。我建议您非要会盟的话，一定要带上保镖。”宋襄公正义凛然地拒绝说：“寡人要带什么保镖？仁者无敌，寡人早约了是衣裳之会。带兵，岂不失信于诸侯。”

“那我就带些战车，远处埋伏，作个呼应。”

宋襄公生怕子鱼惹是生非，就抓上子鱼，轻车简从，一同前往会场。子鱼被他看得紧紧的，没法“破坏”他的信誉了。

油白短胖的宋襄公（这个角色可以请王刚来演）和虎背熊腰的楚成王一干诸侯入座，宋襄公抢先发言：“今天我们欢聚一堂，是为了延续齐桓公霸业，尊王安民，天下同乐，大家同意吗？楚王同意吗？”

“我看行。”楚成王说。

“寡人侥幸列为公爵，比各位诸侯高上那么一级两级。这次聚会，就请以我为盟主。未来天下，就以我为霸主。”宋襄公自鸣得意地说。

楚成王嘿嘿一笑：“这我看就不行了! 论级别，我是王兮，倒比你还高。”

宋襄公大吃一惊，不是说好了吗?我当盟主，你当托儿。你怎么临时变卦了呀。宋襄公脑门冒汗，赶紧争辩：“天下之大，只有周天子是王，您的楚王之号，怕是自己冒封的吧。你这假王怎么能压我这真公。”

楚成王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令旗，当空一挥，下面的楚国随行人员脱去外衣，露出皮甲，抽出利器，一窝蜂冲上坛来，把目瞪口呆的宋襄公五花大绑捆个结实。旁边哥哥子鱼一看不妙，趁乱溜了。楚成王当着各国诸侯的面，列出宋襄公六大罪状：“齐桓公新丧，你出兵干涉齐国内政，废立新君，这是一罪；杀甑君祭河，二罪……”（还有其它半为捏造半为属实的四大罪状，恕不列举。）

“群英会中计”的宋襄公被剥夺了政治权利，鸠占了他的鹊巢。楚成王押着宋襄公在前面开道，往宋都商丘杀过去，要乘机灭了宋国。

宋人们从城上看见，都说：“咦？主公怎么这么着回来了？不是当盟主了吗？”

楚人来到商丘城下，拿大喇叭往上喊：“哎，喂———，宋国人都听着——你们国君在我们手上兮，统统地开门，投降地干活。四面楚歌地干活！兮——”

城上人回喊：“我们已经立子了鱼为国君啦，要打你们快打吧……我们不开门！”

“那，算你们够狠。我把国君还给你们兮，你们怎么感谢我们兮？”

“不感谢，他已经受辱了，回不回来随你们便，没关系……”

楚成王没撤，下令攻城。他指挥士兵先去森林里砍伐大树，树干前端套上青铜，再搭个木架子，用绳索把树干悬挂在木架子上。木架下边垫着滚木为轮，大家一起使劲，推着木架接近城门，用木架上的大树干猛撞宋国城门，像和尚撞钟似的，想把城门撞开。城上宋人不傻：“跟我们玩这个？”城上乱箭齐发，射得楚人丢下了撞城锤，抱着脑袋跑了回去。子鱼带领军民顽强抵抗，抑制了楚人一次次进攻（一般从技术角度来讲，攻城难度大，守城的占便宜，所以宋人还可以支撑。如果是野战，骁勇的楚人就占优势了）。楚成王会盟毕竟所带军队不多，更好用的大型攻城机械也没有带，一时捞不到什么好，粮食也不济了，就想回家去。

可是宋襄公这个烂货砸在手里也没有用，杀了又怕失去诸侯各国人心，为楚人自己树敌，干脆放了，卖个人情吧。于是，宋襄公就被放了。楚人收兵南归。宋襄公虽然得自由了，但国内已有新君，不过他的理想却一点也没挫伤，想上山打游击去。正这时，“新君”子鱼派人来了，说子鱼是出于保家卫国才临时冒名称君，还请宋襄公回去继续主持政府吧。

灰头灰脑的宋襄公回到宋国复位，决心一辈子跟楚国对着干（这个立场在整个春秋时代都没有变，宋国遗民的骨头是很硬的）。

不久，楚将“成得臣”再次带领队伍北上，杀奔宋境而来。大敌当前，宋襄公的哥哥子鱼脑子比较清醒，说：“楚军武器装备比咱好，作战人员又比咱多，我看还是跟它和平谈判吧。”意思是求和、服软。

有自我崇拜情结的宋襄公慷慨陈词：“我军是仁义之师，虽然甲兵不利，但仁者无敌，我这有道之君怎么能跟他无道之国谈判。”

于是，公元前638年的一个美好的十月黎明，唐吉诃德宋襄公骑士，作为不自量力的食草恐龙，打了一场叫人哭笑不得但影响力重大的仗——泓水之战。

宋军和楚军在宋境的泓水地区展开会战(河南东部柘城县北)。宋军本来占了地利，已经进入泓水岸边预定阵地，楚军却还在摆渡过河。子鱼依据兵家常识，劝宋襄公半渡而击之：“趁他们过河一半儿，首尾无法呼应，一击必乱，可以得胜。”

“我是一向主张仁义的，怎么可以这样不择手段啊？！”宋襄公不同意。

过了一会，楚军完成渡过作业，开始布置阵势。子鱼又劝：“敌众我寡，要打快打，错过机会，咱就悬啦!”宋襄公还是满口仁义道德，说君子不困人于厄（念饿，险阻），不鼓不成列，等楚国佬儿排好阵式，咱再一本正经地跟他们打，打他个心服口服。

宋襄公传下命令：“亲爱的军士们，等会儿开打的时候，要先看看敌人头上有没有白头发，对于白发老人，以及已经受了伤的，我们不许再打。”

哇！我服了you，子鱼听得直翻白眼儿，差点从车上直接掉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军大阵已经摆好，主帅成得臣把战鼓擂得山响，人跳车跃，呼声动地，实施强力突破。宋军哪里抵挡得住，来不及数完敌人的白头发就纷纷溃退。宋襄公的精锐“门官”（禁卫军）悉为楚军所歼，宋襄公大腿挂花。

败回城里以后，宋国人都议论宋襄公的错误战术。宋襄公还解释呢：“君子作战，不重伤（不二次伤害受伤的敌人），不以阻隘（不阻敌人于险隘，也就是不埋伏于峡谷上面压袭敌人——比如后来的崤之战），不鼓不成列（不主动攻击尚未列好阵势的敌人），不禽二毛（不俘虏老大爷——头发有两种颜色的白鬓老年人），你们懂不懂？”宋襄公说得一点没错，古代战争都是这样很有古风的，所谓为战以礼。

子鱼说：“您才不懂呢？战法云，以正合，这您明白，战法还云，以奇胜，您就忘了。致胜关键在于出奇制胜。对付敌人还讲什么仁义?”

宋襄公因为腿伤，第二年就像“唐吉诃德”那样愁闷地死掉了。人们后来讥笑他，把对敌人仁义叫作“宋襄之仁”。宋襄公在“泓水之战”败死，标志着商周以来“成列而鼓”的“礼义之兵”行将寿终正寝。诡诈奇谋的作战方式正在萌生。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迂阔可笑的战败者宋襄公，却被《春秋》一书算做了“春秋五霸”之第二（继齐桓公之后）。很多人不乐意，说他不配：“与其让他当霸主，还不如让楚成王当呢！能打胜仗是第一位的，宋襄公打输了，还有什么话讲！”

其实，我们应该反对“唯战胜论”，至少要警惕之。不择手段的战胜，只能给人类和自己带来后患。宋襄公所坚持的“为战以礼”的传统古典战法，在我看来，最具有奥林匹克体育精神：交战双方都遵守统一的游戏规则，约好时间地点，公开地行军到指定地点（往往是开阔场地，行军路上没有偷袭、夜袭和伏击这些诈谋）。然后各居一面，鸣鼓而战，不相诈，公正地比一把。打仗目的只是为了分出个胜负，从而使政治上的争端和争议（比如土地归属、国与国之间的主次关系）有了裁定的依据，人员杀伤不是追求的主要目标，一方溃散就达到判定胜负的目的。所以，春秋时代的战争描写，最终常见都是“某某师溃”。溃——就是阵形乱了。退了，也就完了，不求杀伤多少。战车的杀伤力不如步兵和骑兵，但大家并不介意，依旧发展战车，点到为止，即使南方山林水网密布的楚国，或者远在西垂的秦国，也用战车。这都是为战争为政治服务，而不是以掠夺杀戮为目的。直到某一天，不遵守游戏规则的异族武装迫使中原放弃车战，战争技术才进一步残忍化。

同一时期的欧洲也是如此，地中海畔的古希腊城邦国家的重装步兵也是“公开公正”地战斗，为战以礼、不搞诈谋：他们排成严格的方阵，踏着笛子的节奏缓慢前进，简直像开幕式表演，或者是一场体育比赛。士兵超越前排作战不但不被认为是勇敢，反倒是违规。这种呆板的阵形败给了后来灵活机动的古罗马军团，这一地区也被罗马所占领统治。但我们不能因此就笑话它们呆板。其实，刻板战术流行的时代是有福的，至少表明那是祥和的社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战争术还不是必要。

所以，宋襄公为战以礼、不搞诈谋是符合当时的礼仪时代的，我们不要嘲笑他。宋襄公是大周朝“为战以礼”时代的最后一人，宁可失去一个胜利，却维护了礼仪和秩序，这对国家的长治久安意义深远。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那我也没法多说了。

到了宋襄公以后二十年，诈谋出现了，晋楚“城濮之战”开始有佯溃诱敌，接着又出现“崤之战”的峡谷伏击，“令狐之战”的夜袭。这些都是不按约定、不公开就战的做法，不是奥林匹克精神了。在未来的战国时期，无所不用其极的战争手段愈演愈烈，兵车这种观礼性的打斗模式，也慢慢改成胡服骑射——仿佛摘掉拳击手套改成散打。战争的残忍性在加剧，坑掉赵卒四十万的事也有了。呜呼，盛矣哉。

有趣的是，经过否定之否定，现代社会的战场居然也开始回避不择手段的战术，遵守一定的道德规则，采取有节制的“精确打击”、“外科手术”“定点清除”之类。这不由得不让人想起遥远时代的宋襄公，对他心存敬意。至少，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生活在宋襄公的仁义时代，进行有节制的礼仪化战争而不必猛走极端地玩儿命，堵枪眼、挡炮灰，倒还满划算的。

楚成王二三事

鉴于楚成王在泓水之战前后，把宋国敲打得不轻，我们不得不多给他一点镜头。

泓水战役过后，楚军凯旋经过郑国，郑文公（郑庄公的孙子）觉得老楚有霸主的意思，就派自己的夫人前去慰问。派夫人去慰问老楚，不等于肉包子打狗吗？不怕，郑夫人是楚成王的亲妹妹，天生免疫。楚成王见亲妹妹带领郑国慰问团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性感的外甥女（妹妹的女儿）——母亲是楚国人，父亲是郑国人。所谓“楚腰纤细掌中轻”，楚人长得不错，再生出混血来更爱煞人。俩女孩都是身材丰满、长发及臀的细腰美女，登时令楚成王登晕菜了。

楚国的威武大兵把从宋国割来的一串串俘虏耳朵陈列出来，给郑妈妈和她俩女儿看新鲜。俩女儿看了半天，问：“老舅啊，您哪挖这么多灵芝呀？”

楚成王哈哈大笑：“炒几盘菜，炝几个大耳朵，给外甥女下酒些。”（楚方言还时兴说“些”）

于是，郑妈妈领着俩美女款款举趾，进大帐隆重吃饭。郑妈妈命令女儿敬酒。俩女儿光着肥白的脚儿，走到楚成王案子前，侧跪下来，给大舅倒酒。楚成王醉眼乜斜，心神飘忽，看见外甥女几只猩红的脚指甲，象小兔的嘴一样活灵活现地喘着。

宴毕夜归，楚成王不让郑妈妈走了，俩外甥女也不许走，都给我睡觉。俩女孩瞅着妈妈，不明白什么意思，等明白过来时候，妈早溜没影了。楚成王一手搂住一个，乱钻乱摸，俩女孩扭着腰使劲挣扎又不敢太使劲，十分别扭，只是又大又明亮的眼睛，流盼出惊疑的光芒。

这对美丽而又充满恨意的眼睛，把我们不时拉回2600年前的历史深处，两个不知名字的无奈美少女，第二天，被楚成王载着，滑向陌生而幽暗的江南楚国去了。

楚成王临走，厚厚分给郑妈妈一半攻宋战利品，标志着楚、郑结成同盟，郑开始脱离原齐桓公为首的北方诸侯群落（因为齐桓公已经死了，宋襄公又刚刚大败），改依附于楚。郑国真是一个摇摇摆摆的花啊。

大凡正直的人呢（当然，包括明清卫道士这类最最正直的人），都要大骂楚成王，居然娶了妹妹的女儿，真禽兽也。不过，楚人的婚姻遗俗里，确实有舅舅娶外甥女的优先权，不关楚成王一人。即便今天湖南、湖北（楚地）的土家族苗族，还有实行姑表亲。所谓：姑家女，伸手取；舅舅要，隔河叫。

事实上，当时的晋文公重耳，还娶了侄子的媳妇呢，这是后话不提。

但楚成王因为有这段“禽兽”行为，虽然事实上成了齐桓公死后的中原霸主，但还是没有被古代学者评为春秋五霸之一，亦是恨事也。其实，除了这个“污点”，楚成王是直厚可爱而且用能力的，这也是后话不提。

泓水之战前后，国际形势风云变换，大可乘机有所作为。

但是齐国这里，混乱还在继续。自从齐桓公横死寝宫以来，齐桓公的儿子们忙着打架。看着城头变换着大王旗帜，重耳的两个跟班——赵衰和狐偃，感觉再没待下去的意义了。孔子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就是这个道理。还是继续走吧，用他们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光明吧。

可是，二流子重耳却满足于柔婉无比、温情似水的齐姜那青春蓬勃的女性身体，享受着帝王样的尊严和快感，打死也不要四处流浪，栉风沐雨了。他宁可赖在齐国，不紧不慢地吃着闲饭，不肯离开。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把他送到临淄，因为那里是天堂。”——这是二流子重耳说的。

但重耳的这帮跟班都不这么想。这帮跟班都是人气极高的“政虫”，其中狐偃地位最高，是智多星，但私心重；另一位赵衰是赵姓的先祖，后被誉为“冬日暖阳”，乃诚厚君子；贾佗是文化人，后任太师；先轸是“不顾而唾”的军事天才；魏武子，类似莽撞人张飞。总之都是一时之豪杰、贤人。他们撇开老婆孩子追随重耳来到齐国，就是想封妻荫子，得道升天。但实际上，齐国君主和各大公子爷忙着争位，没功夫理睬这一行外国人了。他们无所事事，忍受着寂寞无聊，嘴巴快淡出个鸟来了（李逵语）。“如果你恨一个人，你就把他送到临淄，因为那里是地狱。”这是这帮跟班说的。他们萌生了离开齐国的想法。

狐偃、赵衰决定，叫齐所有人员，开会，地点在城外一片没人的老桑林。山东桑麻遍野，丝绸产品行销各国，有“齐鲁冠带衣履天下”之称，它们的桑树林，还是男女偷情幽会的场所，类似我们的高粱地，也叫欢乐谷。当时未婚男女去欢乐谷，不违反《周礼》。狐偃、赵衰一帮人，跑到这地方开会，好比黑社会的头子到小姐的歌厅里议事。

这帮老谋深算的国家栋梁围坐一团，狐偃首先咳嗽一声发言：“八袋九袋的长老都来了吗？”

赵衰说：“都来了，一些分舵的舵主也来了。”

“来了好，现在开会。今天请大伙来的目的是商议使帮主脱离齐国的办法。当初咱们老叫花子不辞辛苦跟随帮主，奔波17年，为了什么，不就博个功名，给老婆孩子封块土地，光宗耀祖吗？现在我看帮主是被齐姜那个小狐狸精迷住了，再没心思经营帮中生意。”

赵衰说：“帮主沉溺女色，我们喝出命去也要带帮主离开这里。我听说宋襄公在搞笑战役泓水之战被老楚掐得羽毛乱飞，牙齿四掉。我们去帮宋襄公吧。不能等了。先轸，你怎么说？”

“狐长老，赵长老，列位长老，列位分舵舵主：我先轸跟随帮主和诸位长老多年，非常了解帮主脾气，依在下愚见，帮主绝不会轻易离开齐国安乐窝的，这势比登天还难。所以，非得强力逆取不可。大伙说，对不对？”

“对！对！”

等众小叫花喊完，狐偃总结说：“我们诱骗帮主出外打猎，趁机行事，把帮主绑架，离开齐国。这个事情虽然是我们忠心耿耿，但帮主势必恼怒，怪罪下来，所有罪责，在我和赵衰两人承担，与列位无干。列位明日可以放心动手。”

商议完了，众人携起棍子，全部走散。可是，这帮人号称功力深厚，却没察觉到桑树上有几个女子，偷听了他们的全部讲话。

这几个采桑女子无意之间听到了这个大阴谋，赶紧飞报给齐姜夫人知道。

齐姜叹了口气，把采桑女子们诳进一个小黑屋，一声令下，全部灭了口。她们肚子里无意间听到的机密，也像蚕茧里的蚕，被开水烫死了。齐姜夫人想：有这样忠实明达的跟班，晋国的霸业指日可成啊。于是召见狐偃、赵衰两位长老。狐偃、赵衰夹着棍子还装蒜呢，跟帮主夫人打哑谜。齐姜动情地说：“两位长老的用意和计划我全都知道，其实我何尝不想夫君建功树业。我会帮您们的，虽然你们一直当我是小狐狸精。”

狐、赵两人都低下了头。

当晚，齐姜夫人将重耳灌醉，让狐、赵从外面准备小车，以皮裘裹了重耳，抬出去装车。一行人乘夜色赶着马车往城外跑。城门口还盘问呢：“干啥的？”

狐偃说：“运大粪！”

赵衰白了他一眼。

这一行人在齐国的“七年大梦”万万想不到是这样醒的，半夜像贼一样狼狈地离开。说实话，如果不是齐姜夫人诳丈夫重耳离开，去追求属于他的霸业，中国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历史，楚国也许就要一统华夏，中国就是另一个中国。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女性啊，齐姜因此还上了刘向《列女传》的光荣榜。

天色微明，一颗启明星照在通往西南方向宋国的大路上——这就是我们今天仍可以怅望的那颗星星。重耳在颠簸的车上慢慢酒醒了，他有点儿冷，又有点头晕，想喝一点儿参汤，张开嘴却哈进一口冷气。在他脑头坐着，执辔赶马的狐偃说：“帮主醒了。”

61岁的重耳老头子使用了足足15秒种才突然搞清自己在哪里，要离开哪里又到未知的哪里去。他发出一声凄凉可怖的怪叫：“Ya——hoo！——Stop！停车停车。”

狐偃偏不stop!

“我杀了你这狐孙子——！”

他一骨碌爬起来，从旁边惊慌失措的魏仇手里夺了单戈，照着狐偃的脑袋就是一劈。狐偃好汉不吃眼前亏，用鞭子与重耳的单戈搏斗，一看这样冒犯帮主不行，就扔了鞭子，跳车撒丫子就跑，又不敢远跑，回头观望。重耳呼哧呼哧举着戈，越过车身去勾狐偃，狐偃抱着脑袋往车厢另侧藏。主仆俩人就围着车追打起来了。赵衰、魏仇等人赶紧拉架，抱腰的抱腰，夺戈的夺戈，在星光之下展开了一场小规模的拉拉扯扯。最后，赵衰哭了，抱着重耳的腰，嗷嗷大哭：“Stop！Stop！都别打了——咱们已经够惨的了！”

大家肃然松手，时空凝滞下来。众人听见重耳凄厉的嚎叫，突然变成失声痛哭。他匍匐在地上，手把着车轮，老泪纵横！命运啊，命运啊，你又是要把脆弱的我们带向何方？

既然逃跑出来了，再回齐国去，也没法向齐孝公解释了。狐偃、赵衰好说歹说，重耳只好接受命运的挑战，接着给这帮跟班当主子，去实现众人封妻荫子的梦想。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凭他们几个单薄的人物，就能打天下吗？就能改变历史吗？（他们中许多人患有严重的牙周炎、关节炎、高血脂、心率不齐等中老年人疾病，甚至重耳自己能再活几年都不知道）。

重耳一般人马（这回又只剩一辆马车了），行进了俩礼拜，向西掠过泰山，来到山东与中原交界的曹国（山东定陶县）。曹国也是周文王的后代，属于三流诸侯，非常凶猛，跟周边的国家寻衅滋事，揪头发打架，不绝于史书。后来，曹国像一匹猛烈的山猫，被齐国降伏，多次参加齐桓公的多国联军，抵御楚成王。齐桓公一死，形势就不那么泰然了，曹国成了楚的死党。

曹共公是一个业余画家或者医生，总之他位对人体兴趣有加，而重耳刚好是个难得的人体model。根据史书记载，重耳是重瞳子加“骈肋”（“骈”念篇二声）——大舜和项羽也是重瞳子。

潇水曰：所谓重瞳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神奇，我们知道瞳孔是由虹膜围成的小圈，如果虹膜发生粘连，就会把O形的圈，压扁成∞形，这就是“双瞳孔”。

而骈肋就是所有肋条结成一块板。评书上说宝马良驹都是板肋，花面阎罗“罗是信”也是板肋，非常生猛。然而肋条是不能结成一块板的，否则肋间肌就无处附着，不能收缩和舒张胸廓，人也就不能呼吸了。最多是在胸前小范围内肋条粘结呈板壮，外侧依旧是分列的，这种局部 “板肋”的人，呼吸不自如，肺活量小，绝对不会像“罗是信”那么勇猛。武大郎是这样的倒差不多。

板肋也好，重瞳子也好，虽说都是圣人的标志，实属“返祖现象”——眼睛有向低等昆虫的复眼回归的趋势，肋条则向王八盖子回归。

曹共公接待了重耳，为了满足人体审美的需求，他想一睹重耳骈肋的风采。于是他趁重耳在传舍洗澡，就领着爱妾，嘻嘻哈哈撩起门帘子探头观看。

轻佻庸俗的曹共公看见这个美不胜收的二流子重耳，肋条像一面架子鼓的鼓面（而一般人则像手风琴）。哦，这是板肋了！曹共公欣赏着重耳，就像研究显微镜下一个甲虫，获得了极大的审美愉悦，大笑三声，拍着巴掌，充满成就感地高高兴兴跑出去了。

重耳站在水里，本来因为板肋就喘气困难，现在更加气得爆炸——他有游牧部落血统（妈妈是狄人“大狐”），所以脾气火爆，要不以前怎么想抽野人呢，对着狐偃也拿大戈去啄。重耳穿好衣裳，一声断喝，号令丐帮子弟乘着夜色，在曹城每家门上画出一个血色的十字，以为未来报复的标志。次日，惊异的曹国人用凉水擦洗着各自的大门，无论如何擦不掉脑门上该隐的记号。曹国人并不知道，两年后复仇的火焰将会烧平这座城市，并且发生一场屠杀。

也不是所有人都欺负重耳，曹国有个大夫叫僖负羁（什么怪名字，他爸爸大约是写朦胧诗的吧！），他的夫人就独具慧眼。这位家庭妇女断定重耳不可限量，就敦促“僖负羁”带了一盘子好吃的，去看望重耳，并且送上宝玉。

重耳打开他最需要的点心盒子，捏起来就吃。本来是给路上预备的，他一顿就给吃光了，肚子歪得像个孕妇（且宫位不正）。自从流浪以来，重耳就养成了骆驼的习惯，一吃饭就吃个半死，一饿又连饿三天。重耳抹抹嘴儿，把不能吃的玉壁还给了瞠目结舌的“僖负羁”先生，匆匆地离开了他所厌恶的曹国。这就是“返璧”一词的来历，原物奉还。

重耳继续东行，进入中原河南省，来到巴尔干垓心地区——郑国。郑国是巴尔干诸侯中典型的墙头草，郑文公（郑庄公的孙子）这时候鉴于齐桓公已死，齐国霸业中衰，宋襄公鼻子上插大葱也大败于泓水，北方不行了，赶紧倒向南方，拼命给楚成王抛媚眼，还把俩闺女给陪进去了（嫁给了楚成王）。傍上了楚国之后的郑文公游目四顾，觉得惟有他有本事当奴才，顿时乾坤朗秀，辞气俱佳，自谓握住灵蛇之珠，抱了荆山之玉，可以高枕无忧乃至狐假虎威起来了。所以，郑文公说：“重耳？重耳是谁？晋国？晋国在哪里？我心目中只有一个楚国在。”

他的大臣叔詹进谏：“从前，您的心目中还只有一个齐国在呢。焉知世态变幻无常，晋公子重耳依我看，也能潜龙上天。”

郑文公说：“就凭他哪点？”

叔詹说：“晋公子重耳有三条理由上天。第一，他母亲是狄国人，跟他爸爸晋献公一样都是姬姓，这种同姓结婚，生孩子就会夭折。可是重耳已经活了60多岁啦，大难不死，必是受上帝襄助（不过，眼珠子和肋条都有畸形，呵呵）；第二，上天一直给晋国降下灾难，意图就是请重耳回去拯救国家，这事一目了然；第三，重耳的一帮跟班都不是善主，他们合起来能顶三个管仲，这帮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可见他不是凡人。如果您不善待重耳，最好就杀了重耳，以免受其报复，因为他脾气很大。”

郑文公不听：“哼，传我的命令，晋国人与狗不得入内。”

重耳这帮上天的选民，见郑国不礼，只好忍气吞声离开。

郑文公的这个傲慢决定，导致了后来秦晋两国合击郑都，把它围成铁桶一样，多亏“烛之武”好说歹说，退了秦师，才缓了条命。

重耳绕离河南省中心的郑国，向南进入湖北腹地，来到楚国。本来只想蹭饭，却受到热烈欢迎。

守着楚国庞大国土的楚成王（是桃花夫人与楚文王的儿子）十五岁亲政，从“召陵之盟”起开始威胁北方，并在周边灭国二十数，锐锋势不可挡，目前已是奔五十了人了。有的人随着年纪见长就变得暴戾，有的人却极端和蔼，楚成王就是后者。他虽然刚刚俘虏了齐桓公七个二等儿子，又打死了宋襄公于泓水，收拾了春秋第一第二霸主，已成为江汉和中原地区的实际领导者（霸主），但招待重耳却极尽殷勤谦逊，给予非常优遇。楚成王用招待国君的七牢礼仪宴请重耳，视重耳为诸侯国君，很给面子——一顿饭献七遍大菜。吃饭用的都是象牙筷子、犀角杯子，镶着钻石、珠子、宝玉。重耳虽是破落户，死猪头却不怕开水烫，落难之中还摆英雄谱。楚成王越是恭敬他，他越是不逊，跟五十岁的楚成王说话盛气凌人，俨然饭桌上要争个高下。

一次楚成王问他：“我这般厚待公子，公子要是回到晋国，做了国君兮，将来怎么报答我兮？”

61岁的重耳对小他十岁多的楚成王倨傲地回答：“子女玉帛，您楚国都有，羽毛齿革，是您云梦的特产。你们不要了的东西，拣到我们晋国还都是宝，我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你？”（越穷越有理）

楚成王有点不自在，追问：“虽然如此，到底有什么可以报偿我的兮？”

重耳的回答更加不得体了：“托大王的洪福，如果我能返回晋国当国君，一旦不得不跟您发生战事，与您会猎于中原（就是打仗），我愿意退避三舍，以让大王。”

这算什么报偿啊。还好啦，以后我不会打死你啦！

这简直是威胁。

楚国将星“成得臣”（指挥过泓水之役的），性情刚猛，听了大怒，哇哇暴叫，心说：“要你让？谁要你让！我杀了你们这帮吃白饭的。”

长期寄人篱下的自卑心理养出了重耳的狂傲性格，他接着说：“退避三舍之后，如果您实在还要打，那我就左手执鞭，右手操弓，好好地跟您周旋周旋。”

嗬！成得臣给气得三尸神暴跳，他回头就对成王说：“重耳语出不逊，将来也是忘恩负义之辈，不如趁早杀了他。至少把他几个跟班扣下，拔他几根虎须，以免遗患未来。”

胸襟开阔的楚成王，具备常人难有的度量，他欣赏重耳的才华胆略，说：“重耳素有贤名，志向远大，一帮跟班都是国家宝器，忠有能力，连上天都保佑他兮。天将兴之，谁能废之，寡人不敢违天兮！”

于是，这位老同志招待重耳加倍深厚殷勤。重耳跟着楚成王游猎宴饮，享受世间难有的乐趣，流连在楚国湖山胜地，涤荡烦恼，一赖就是好几个月。最喜欢吃东西的他，跟楚成王，慢慢交成了好朋友。

潇水曰：楚成王所谓的“你到底有什么可以报偿我的？”大约是指，如果你回国为君以后，能不能不挑战我们楚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但是重耳死活不肯答应。楚成王是个君子，他宁可等重耳回去，好好与自己上战场较量一番，也不在餐桌上占着地利便宜而杀掉重耳。

于是，他拒绝了成得臣的建议。了不起啊！

而重耳所谓的“退避三舍”，就是说，未来我们一旦打仗，我可以先后退九十里让你。当时战车在诸侯各国之间的干道上行军，一天走三十里，三十里为一舍，有兵站休息。在那里给马儿喂草，给车轴上润滑的猪油。带着乐器班子的有钱人，晚上在舍里唱卡拉OK。一春柳色驿站多，这都是春秋古人勤劳结晶啊。不过古代老虎多，出门小心，老虎会大摇大摆上驿道溜达。

重耳赖在楚国的时候，他弟弟晋惠公（夷吾）依然统治着他的祖国——晋国。

晋惠公的儿子，名叫“太子圉”。太子圉的命比较惨，他刚生下来，晋国神汉就占卜说，这孩子是当“人臣”的命。甲骨文里的“臣”可不是什么好字，它弯来折去，象一个背捆双手的人跪在地上，是俘虏的意思。果然，后来发生韩原大战，晋惠公输给秦穆公，就发落太子圉去秦当人质，时间是公元前644年。

太子圉在秦国当人质，名义上是留学，其实跟高档蹲监狱差不多，所以他牢骚很大。最受不了的是他的媳妇怀嬴（秦穆公的闺女，嫁给他了——秦晋之好嘛），属于神经过敏型的“小资妇女”。多愁善感的太子圉娶了多愁善感的她，天天比赛痛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看小资。他的内心不胜自怜。

韩原大战后第四年，秦穆公把秦晋缓冲带的梁国也给灭了，疆界推到黄河。梁国是太子圉的妈妈家，他自小长在那里，有感情。太子圉感觉自己幼年的桑梓之地给秦国灭了，开始恨秦穆公。

又过了三年，在晋国累计为政十四年的爸爸晋惠公开始闹病，当儿子的担心接班问题出闪失，就打主意偷回晋国。其实他大可不必逃跑，秦穆公本来也是支持他当代理人的，否则也不会把女儿嫁他。但是太子圉脑子乱了，犯了鲁迅描述的那种“迫害狂”的病（这也是留学生常见的病症），总觉得老秦是要害他，不想受秦人摆布。于是他跟媳妇告别，要偷回祖国去，问媳妇愿意同行否。

他媳妇说：“我是秦国人啊，怎么能走？”

太子圉很伤怀，夫妻本是同林鸟啊，他只好只单身飞走啦。去晋国的七八百里山路和黄河天堑，躲藏躲藏，不知道他是怎么捱完的。脚底板稀烂的太子圉最后跪在父亲晋惠公面前，窗外正是秋天，要命的换季时节，晋惠公指着大秘书吕饴甥和隙芮，奄奄一息地说：“这是顾命大臣，请辅佐太子圉即位。”然后，一辈子自私吝啬、众叛亲离的晋惠公同志，就变成了他祖国秋天里的一片翻飞的落叶。

公元前638年，太子圉即位，是为晋怀公（跟未来的楚怀王一个谥号，表示昏乱又可怜，在位不到一年）。晋怀公上台伊始，就跟秦国断绝往来，被秦穆公骂做忘恩负义，同时后者四下打听重耳的下落。

重耳这时候正在楚国的御膳房里，大吃特吃楚云梦产的飞禽走兽。自从流浪以来，重耳越来越馋。他在楚国逮着了受好招待的机会，于是从事这项大吃的事业，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什么牦牛的尾巴、大象的舌头、朱鳖的裙子、猩猩的嘴唇，什么希奇拣什么吃（自从吃了介子推的大腿肉，他还就开始迷恋上了稀有肉种）。

正吃着呢，楚成王喜滋滋地进来找重耳，重耳赶紧闭上嘴巴，因为嘴巴里塞着一条没吃完的大象尾巴，听楚成王说话：“好消息兮！君问归期兮，现在已经有期啦兮，咱们相见时难别亦难了吧兮！如今你弟弟晋惠公他死翘翘了！——大家都等着你回去当老大兮。”

重耳把大象尾巴从嘴里掏出来藏在背后，说：“大王，喔，喔回去可以，可还得借贵国兵马相助啊。”

“咱们楚晋两国，远隔万水千山。而秦与您们晋国相邻，东西只隔黄河一水，他们送你回国最合适兮。我还是把这个人情让给老秦去送吧。将来你只感谢老秦就好了！”

重耳对这一安排，感激万分，于是带着本帮长老，拎着棍子，奔西北的秦国而去。楚成王厚礼远送重耳，拿了很多猪骨头（带肉的）给重耳以壮行色，可谓仁义尽至，不为名利。

潇水曰：楚成王其实这里犯了一个战略错误。秦人送晋重耳回国，秦晋必然结成联盟，最终将联合威胁楚在中原的霸业。楚成王已经拆散秦晋联盟，而建立楚与晋或者楚与秦的单线连横关系。

任何两个相邻的国家联合在一起，对于世界霸主来讲都不是好事——会挑战和削弱掉霸主的霸权地区。所以霸主总要尽可能制造两两相邻国家的冲突态势，以为互相牵制，从而维护自己在世界的霸权地位。这也叫地区均势理论。

如果你掏出鞋带，在地图上量一下，从湖北南线的江陵（楚都郢城）到陕西西部的凤翔（秦都雍城），足足有四分之一鞋带长，折合一千三百多里。这一段路，坐飞机要一个半小时，丐帮帮众的脚底板很牛气，十五天可以消灭它。（附带说一句，如果将来大家去讨饭，需要经常徒步行走，一定要挑坏路走。坏路高低不平，相当于给脚按摩，肌肉得到轮休，走得不累。而平坦的路，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受力点始终不变，骨筋和肌肉始终处于紧张状态，很容易疼痛和疲劳。所以要走高低起伏的路，这是乞丐大哥告诉我的。）

不过，说重耳一帮人是走到秦国去的也不正确。当时诸侯之间都修有国道串联，国道上有传车——古代的公共汽车（但只接送达官要人，平民不能作。商人也不能坐。好在商人有钱，自己有私家车坐）。

重耳或者坐传车，或者坐着楚成王送他的私家车，一行来到陕西秦国，见到了妹妹穆姬的丈夫秦穆公（第一次见面）。至此，齐桓，宋襄，楚成和秦穆，他全见齐了，一辈子见过这些顶尖领袖，也值了。

勤于公益事业、多次帮助晋国的秦穆公今年四十出头，依旧热心肠，一揪黑胡子，非常高兴地对重耳说：“寡人跟你大妹（穆姬）商量了，要把饿们闺女怀嬴，嫁给你啊。哈哈哈。你高兴吧？”

“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都想嫁给他呀”的62岁晋重耳这回终于没高兴，反倒为难了。怀嬴就是现任晋国国君晋怀公在留秦为“质”期间的妻子，说白了还是自己的侄媳妇呢，自己怎好娶她啊。赶紧召集本帮长老开会。讨论！

最有表现欲也最工于心计的狐偃抢先发言：“忤逆了秦穆公，失去秦国支持，您也就没法回国当国君了。（我也就没法鸡犬升天了）。您还是娶她吧，这样好快回国。”

“可是我怎么能夺侄子的媳妇呢？”

“您马上回了晋国，连侄子的江山都要夺了，先夺他个媳妇，怕什么呢？”

胥臣，是个学究，也是跟班中的贤者，说：“古人云，同姓不同德。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得姓者十四人，青阳，方雷氏之舅也，夷鼓，彤鱼氏之舅也，少典娶于有乔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这家伙旁征博引，摇头晃脑，说了半天，离题万里，谁也搞不明白。大家直翻白眼儿。

赵衰最后发表意见：“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意思）。您想求秦国人办事，当然得先顺着人家的意思。人家既然提出了亲事，虽说是您侄媳妇，也只好答应吧。”赵衰这人最持成稳重，心眼也好，既然他也是这意见，62岁的重耳就同意举行集体婚礼，和包括侄媳妇怀嬴在内的合计五名秦国公族女儿结婚，稀里糊涂又一次当了新郎官。（重耳娶的媳妇我都一直给他数着呢。最早他在晋国当公子的时候娶了俩名老婆，到了翟国插队期间又娶了一个狄人美女，齐国吃白饭期间又娶了齐桓公的侄女齐姜，而且越娶越找年轻的。现在到了秦国一气儿娶了五个，合计九个媳妇。这也不足为奇，诸侯间的婚姻都以经济、政治为目的，其次是生殖，最后才是恋爱。跟自己不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当政客也要牺牲蛮大的儿女私情啊。）

九个媳妇里边，“侄媳妇”怀嬴的地位不算高。新婚过后，新郎倌重耳洗手，怀嬴给他端着盆子。重耳洗完了，拿手一挥（有两种解释，一是拿手一挥，要怀嬴走人；二是甩手上的水珠，却甩到怀嬴脸上了）。这个太子圉从前的媳妇一下子敏感的病又犯了，把盆子一丢，眼圈红了，呜咽：“秦晋两国匹敌，你我都是两国贵人，奈何你瞧不起我！”

老头子重耳怎么哄也不管用，不善于喘气的肋条使劲地呼扇，没办法，只好解掉衣服，找个小黑屋把自己关起来，不敢吃饭了。[5]

秦穆公听说之后，赶来道歉，说我这闺女就这脾气，你别在意，别影响了咱们秦晋之好。重耳也赶忙向怀嬴谢罪，说以后尊重女权。

潇水曰：我一直很奇怪《左传》为什么浪费它那精简宝贵的古文字，来记录这个并不甚有趣的夫妻吵架的八卦。其实，它标明了当时的政客必须牺牲儿女私情的现实。正是因为诸侯间的婚姻以政治为目的，所以估计重耳并不甚喜欢怀嬴，以至于婚后拿手甩她，一不留意间泄漏了自己的冷淡。怀嬴一委屈地吵吵，而她的身后代表着秦国，重耳故吓得够戗，自我关进禁闭。好在秦穆公宽厚直热，反倒主动给重耳台阶下。秦穆公可谓国君中的厚道者。

不久，秦穆公请重耳吃饭，商议大事。但当时谈论政治不是直白地说，而是唱。士大夫们在朝堂上都爱唱一段《诗经》，用其中的不同篇章来表情达意、发表政见，准确地说叫“赋”。赋是介于一种朗诵和唱戏之间的长腔，可能跟鲁迅的老师摇着脖子念“铁如意~~~~指挥倜傥~~~”差不多。

重耳说：“我文化水平不高，请赵衰来应酬一下。”

于是赵衰先赋了一首诗经里的《黍苗》，把自己比喻成小禾苗，等待秦国的甘霖来滋润。这就等于向秦国提出求助，能不能把我们送回晋国去当国君。

秦穆公虽然远在西垂，但也有函授文凭，也吟了一首小雅里的《采菽》，描写采摘大豆的情景，暗示承诺重耳，自己会善始善终。

赵衰又赋了一首《河水》，说自己万川归海，流落到秦国这个港湾。

秦穆公赋《六月》，记述周宣王的中兴，祝愿重耳回国重振雄风。（当时的国家领导对话用《诗经》，就跟现在生意人得会陪客户唱卡拉OK一样。赋“诗”（指《诗经》）是当时政客必须掌握的外交辞令术。中国古代的艺术家、政治家、外交家集于一身。）

通过这些赋诗，最后秦国等于已经表态了：承诺送重耳回国。（但是大家之间互相没有直接说一句求助的话——都是通过赋《诗经》而暗渡陈仓。没有《诗经》的功底作辞令术，是当不了外交官的。至于我们通常理解的战国之人三言两语就说来个官做，其实也是误解。至少你不会《诗经》是不行的。你这样硬当了官，出差也会被人打回来。）

既然秦国人赋诗答应了，赵衰就感激地说：“请重耳拜赐。”

重耳虽然不明白那些诗的意思，但他知道什么是下拜，于是很规矩地给秦穆公拜了一下。（下拜不是磕头。它是身子保持原跪坐在席子上的状态不变，把双手叠合俯地，以脑门触手背，这就是“下拜”中的其中一种，叫做拜手，因为是触手背。但是拜手的恭敬度不够高，重耳用的是再拜稽首：跪姿，双手叠合俯地，脑门缓缓下降，触在双手前方的地上，这就叫稽首；抬头，再重复一遍，就是再拜稽首，是当时礼节中的最高级。有人百拜稽首，譬如信底落款百拜稽首，那是客气，真要一百遍，要脑溢血了。至于有人信中落款“顿首”，现实中也有，就是把刚才的稽首礼中以头触地的过程，触得快一些，表示心情激烈，一般是请求饶命时候用得多。总之，“下拜”这种礼仪，并不像后代“撅着屁股磕头”那样的屈辱，春秋时代没有“磕头”。见了皇帝“磕头”如捣蒜是儒家当道以后才有的事情）。

重耳两次以首触地（再拜稽首），秦穆公降一级台阶站立，表示不敢承受。

秦穆公给人印象很好，是个活雷锋，并且为人实诚，不像晋国人那么玲珑善变。秦穆公的“穆”字按谥法解释就是“中情外貌”：心里的东西直接反映到外面，有啥说啥，心肠直诚，帮助重耳不求回报，只为这么做是符合晋国的公义。不知道现在的陕西人是否还有这样的遗风。

公元前636年，秦穆公率百里奚、公子絷、公孙枝一干人，将兵车四百辆，一直把重耳送到了黄河边上，分一半人马送重耳东渡黄河，又向重耳及其左右赠送玉壁。秦穆公的夫人穆姬向重耳挥泪告别：“贤兄做了国君，可别忘了我们闺女啊！”重耳说：“放心吧，老妹。到时候就把她们五个都接去。”（穆姬是从前太子申生的妹妹，重耳是申生的庶兄。）

登上船，重耳逃难以来的破烂东西也搬上来了。重耳见了说：“喔就要回去当国君了，还留着这些干什么。都丢下船去。”

狐偃看了十分难受，就双手捧着秦穆公赠送的白玉，举到额前，跪在重耳面前，恭恭敬敬呈上去，说：“帮主呀，现在就要渡河了，回老家了，您以后就是国君了，自有国内臣子的辅助，外有秦国支持，我们这些老叫花不中用了，就此告别吧。这块白玉是我的一点心意！”

重耳大惊，赶紧问道：“喔流浪在外，全靠舅舅你照顾，怎么一朝却要舍去？”

狐偃说：“当初帮主困在五鹿，断了粮，帮主让我找饭吃，我却让帮主吃泥，这是一罪；在卫、曹、郑三国，帮主受人歧视，不得进城，我照顾不周，这是二罪；趁帮主酒醉，赚帮主离开齐国，永别了美丽的齐姜夫人，这是三罪。现在，我好比这些破烂儿，不能再用啦，不如弃去好些。”

重耳流泪发誓说：“你的功劳，我誓死不会忘记，老天爷作证！赶紧叫人把破烂全捡回来吧。”

旁边的介子推大哥（割股啖君的那位）看了，对狐偃的这套表演大不以为然。你狐偃不就是想要个官做吗？至于这样吗！帮主回国的事，乃是天意相助。你狐偃贪天功为己恩，算什么东西！介子推心里发酸，开始吃醋，这人逆反心理很强，萌生了急流勇退的念头——不能正向出名，我就反向出名（后来他把自己给烧死了）。

黄河怒涛滚滚，划开秦晋两国（陕西、山西）。在黄河大拐弯处的风陵渡，众人泛过黄河，重耳回到了生他养他的祖国山西之地。十九年的漂泊结束了，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碾子是碾子，缸还是缸，麻油灯啊——哈哈还是滋滋地响，照得还是那么大的亮儿。久违了，阔别的故乡，久违了，故乡的人民。重耳深情地望着深厚宽广的故乡土地，由衷地吐出一句名言：“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潇水曰：狐偃刚才与重耳在船上关于收破烂的这段表演，看似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实则关系了晋国未来百年的国运。在从前的晋献公时代，晋献公尽逐群公子，独享晋国土地，是对分封制的一种遏制，走了楚国强化王权的路子，是有利于国家政治稳定和军事壮大的。而狐偃在船上这么一闹，重耳后来入国后，重新搞起了大分封，把狐偃这帮功臣都授予封邑土地，他们经过几世代的积累，势力激增，向上威胁君权。重耳后代的晋国国君，为了扼制他们的势头，想收回其土地。他们则宁可冒着弑君之名也要保卫自己的家族利益与土地。于是出现了晋景公、晋厉公等国君与赵氏、三郤等卿大夫家族，互相火并的动荡。最终还是臣子们占了上风，赵魏韩三家瓜分晋国。这不得不说，是分封制的缺点啊。

重耳其实可以用官爵俸禄来回报追随他的老叫花，但不要搞大分封的。

晋怀公（原太子圉）接了老爸晋惠公的位不久，板凳还没坐热乎，看见胡汉三真又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派兵去阻击。

晋国国内，愿意给重耳当内应的人甚众；愿意给晋怀公卖命的，却没有。晋怀公扒拉了半天，最后只好让老爸晋惠公留下来的死党－——“顾命大臣”吕饴甥、郤芮领兵阻击，跑到山西西南的临猗地区驻扎。这俩小子从前搞肃反工作是大拿，打仗却比较蔫，按兵不动，坐在城楼观风景，心里打着小算盘。秦国使者跑来劝降，向他俩陈述利害。俩家伙一想，老国君已经死了，新的还太新，重耳的名声在国际上又炒作得这么响，还是识时务吧，于是宣布投降。重耳入临猗地区。

重耳进一步推进到闻喜地区，拜祭了这里的先祖庙，正式即位为晋文公，时间是公元前636年。晋文公的“文”字有好几种意思：一、经天纬地，二、道德博闻，三、勤学好问，四、慈惠爱民，五、愍民惠礼，六、赐民爵位。总之，“文”是个好字，汉文帝，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曾文正公（国藩），都是这个“文”字。当然曾国藩又叫“曾剃头”。[6]

随着吕、郤二人投降，晋怀公大势已去，匆匆逃离都城，跑到山西临汾地区。晋怀公扎进“青纱帐”里打游击，没打多会儿，就被杀死了。这位前秦国留学生，生下来就被预言为“臣虏”的命，年纪轻轻，一直被浓郁的苦闷笼罩着的不幸生在君主家的人，如今的丧家之犬，终于在这个寒意料峭的初春解脱了。

晋文公进了绛城，直开进内城（宫城），正式成为晋国的新国君。素夕所愿，一朝获申，晋文公开始营建新的生活：忙着给殿里换新席子，叫厨子给他做炸天鹅、烤鹿尾和蒸骆驼峰吃。正高兴呢，寺人披求见。晋文公妈呀一声就要逃，刚要上墙，一想不对，喔已经是这屋子的主人了，干吗要跑，要跑也应该是他跑。晋文公说：“不见！”然后派人出去骂：“寺人披，当年你到蒲城追杀我，斩断了我的衣袖，差点抓死我，现在我还留着这衣服呢。后来我在翟国避难，你又来刺杀我。惠公命你三天动身，你假积极，一天就来了，你催死啊你！你今天还有脸来？”

寺人披在殿外开口，就听咤咤乱响，阴风一片，寺人披说：“我是刀锯之余人（阉人），只知道忠于主子，不知道谁是重耳。我到蒲城抓重耳，是奉晋献公之命；到翟国抓重耳，是晋惠公所差。我只知有君，不知有你，除君之恶，唯命是从。所谓桀犬吠舜，吠非其主。难道您重耳取得君位以后，就不需要再追杀仇敌吗？管仲射齐桓公带钩，桓公不记一箭之仇而重用管仲，建立霸业。我斩断了您的袖子，恐怕还没有射钩厉害呢吧。”

晋文公听了这些传话，比较惭愧，只好仗了胆子，一边哆嗦着一边请寺人披进来说话。寺人披一声呼啸，进了大堂。这家伙分析时务，合盘托出一个谋杀计划。原来，吕饴甥、郤芮二人虽然迫于秦国兵力而投降了，但俩人曾经在晋国搞“肃反运动”，逼死过大夫里克（申生党人的领袖），又杀了丕郑父、七舆大夫等申生党人的干将，狐偃的爹的死也与他俩有关，如果去偿命的话，真是死一百次都有了。俩人越想越害怕，干脆狗急跳墙，阴谋叛乱，密请大内高手“寺人披”助战，恐怖暗杀重耳。

晋文公重耳大吃一惊，好在这个寺人因时度势，选择不跟吕、郤一党走，而是跑来提前报信，告诉晋文公早作防备。但如今城内吕、郤二人党羽众多，想想还是跑为上策。于是重耳又是老办法，一人不带，一个招呼不打，微服逃跑，一口气儿奔出绛城，跑到西边四百里外的秦国。秦穆公说：“呦呵，妻兄这快又回来了，饿做梦呢吧？”赶忙接住。

潇水曰：这件事体现着分封制的弊端。分封制下，卿大夫家族得到封邑，把封地上的兵车、战甲、军士与粮食都统归自己占有，力量就强大了。极端的情况下，实力强大的卿大夫家族，私人军队能占到全国军队的三分之一，所以他经常能把国君打跑了，甚至弑君。譬如这里的吕、郤两大家族在晋国发展了很多年，树大根深，封地广，私甲众，把初来咋到的晋文公给吓坏了。晋文公重耳不得不逃避。好在晋文公有外国人撑腰，可以跑去秦国。

所以我们知道，春秋时代的诸侯国君都特别看重结好外国势力（既然国内君权不够强化，那就到外边拉赞助），比如齐桓公临死把儿子托付给宋襄公。[7]

晋文公逃跑到秦国避难的时候，国内卿大夫家族的变乱如期而至：吕饴甥、郤芮带着家族武装开始动手，大约搞了一个古代的911，阴谋刺杀重耳。具体情节史书没有交待，大约是吕、郤两家派出恐怖份子驾着两辆劫持来的战车，自我焚烧，一前一后撞击重耳的办公室。重耳的东西大殿都给撞出了窟窿，摇摇欲坠，烟尘四起，时间正是夜晚。

狐偃当时正在家里洗脚，忙着搓脚上的泥，忽听说宫中着火，赶紧端起洗脚盆冲出去救火。就看见宫里火光四射，甲戈纷飞。第三辆着了火的战车也冲过来了，狐偃一盆洗脚水向它扑过去，然后扭头撒丫子往回跑——喊自己的私人家族部队。

这时，参谋部（五角大楼）也开始冒烟，人们抱头鼠窜，警报长鸣。东西大殿轰隆隆全倒了，里面闷死好几百口子。吕、郤二人举着宝剑四处寻杀重耳，宫廷卫队被打得焦头烂额。吕、郤寻不见重耳，却见赵衰、狐偃、魏仇一伙人带着家族亲兵冲来，只得喊道：“撤！”

秦穆公听说晋国遭受恐怖份子袭击，立刻发表谴责演说，然后出兵干预，诱捕了恐怖分子吕饴甥、郤芮。有一个强的外援，就是好啊，可以打压国内的敌对反叛势力啊。

吕饴甥、郤芮二人，一斧子一个，被老秦削掉了脑袋。可惜吕、郤也算是个人材，为了晋惠公费了多少心血。特别吕饴甥灵牙利齿，当初跟秦穆公辩论，讨回了战犯晋惠公，那篇演说稿被收入现在大学课本，是春秋第三大舌辩之士，不料八年之后，他就死在了曾一度风光过的地方（秦国）。

晋文公再次进入晋国时，秦穆公给了他三千精兵，专门驻扎在宫城里。这三千精兵作为大内保镖，保护晋文公，避免类似的卿大夫家族武装袭君案重演。秦穆公可谓仁尽义至，不为名不为利。

潇水曰：秦穆公前后三次襄助晋国，扶立三位晋君，为晋国的内政稳定，作出了贡献，获得了历史的美名。第一个晋惠公就是他扶立的，结果背判了他：晋惠公从老秦那里买了粮食度饥荒，后来却不肯卖粮给随后闹饥荒的秦国，导致两国在韩原打了一仗。晋怀公也基本是秦穆公扶立的，但未等扶立就先从秦国溜号回晋国了（原本在秦国作人质，并娶了秦国媳妇），老秦也没有计较。现在秦穆公又一再帮扶重耳。

虽然晋国一再背叛他，但襄助邻国，秦穆公没有怨言。而且，历史现实证明，秦穆公并没有从这些扶助中索取任何好处和回报，这是秦穆公的一贯高风亮节，可算是勤于公益。

重耳觉得还不够安全，特意在宫城内修筑“固宫”，固宫建在一个夯土高台上，内积粮草，备战备荒，一旦外边某家卿大夫造反，重耳可以躲进去固守。唉，这都是分封制下，国君的可怜之处啊，被他所分封出去的卿大夫整得每天提心吊胆（还是未来的专制皇帝好啊，天下他一个人说了算）。但国君也不能没了这些卿大夫家族，没了他们，谁来建设国家，谁来保卫大晋啊？尽管晋文公做了种种准备，又筑宫又备战备荒，但他没有改革分封制，导致晋国最终还是变得君弱、卿强，最后被赵魏韩三家分掉。分封制下的卿大夫家族，战胜了他们的国君。

为了不被卿大夫家族势力所淹没掉，必须强化君权，晋文公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想把吕、郤家族铲掉，族人全部杀死，尽灭其党羽。这固然是国君一族为了自身安全着想，对卿大夫家族进行的反击，无可厚非。但赵衰进谏说：一旦打杀起来，晋国势必大乱，再次陷入动荡。晋文公放弃了这个极端冒险的想法，遂颁行大赦，改用拉拢和怀柔的手段。

但是吕、郤家族党羽看见赦文，半信半疑，交头接耳，熊疑狼顾。晋文公挺发愁，怕他们再起来闹事。这时候，晋文公重耳流亡初期，那个卷了钱财逃跑的首席财务官——名字叫“头须”，看准机会，跑来找晋文公：“国人都知道您最恨的是我，因为我卷跑了您的钱，使得您一路没吃没喝，在五鹿被迫吃泥——到现在还落下了嘴谗的毛病。所以，如果您能恢复我原来的官位的话，国人都知道您不念旧恶，心胸宽广，吕、郤党羽也就群疑尽释、安心下来，不想轻举妄动，甚至改为拥护您了。”

晋文公一听，觉得也是个办法，就恢复他CFO（Chief Finance Officer）的官位，国内紧张气氛遂缓和下来。头须这家伙也算是有胆有识啊，够精明。当初卷钱逃跑，现在回来又捞了官，便宜都让他占尽了。这人干财务却是屈才，应该炒股票去，做期货也行，搁现在，准能赚几个亿！（汉刘邦刚登基的时候，人心不稳，也采取过类似“晋文公封赏仇人头须”的作法。）

下一步是大家最开心的事，封赏功臣。从前一起流亡过的老同志：狐偃、赵衰、胥臣、魏仇等一干老叫花，九袋长老与八袋长老，终于可以弹冠相庆了。晋文公遂授重要官职给胥、赵、狐、栾、先等追随重耳流浪的新兴家族。这不光是出于对老叫花们的报答，也是晋文公通过扶植忠于自己的老叫花新家族，去抵挡吕、郤之类有势力的国内旧家族。

但是有take就得有give，国君获得了这些家族的效忠，也必须对这些家族恩宠备至，允许他们世袭官爵，他们犯了错误也不深究，所谓刑不上大夫就是这个背景下出现的。这也就出现了特权家族。对国家是不利的。

接着，晋文公发布了新的政令，百姓大悦。

但是，也有一些不高兴的人，第一个就是炊事班班长。这位班长先生很不高兴了，他说：“流浪时期，我为了照顾主公您，跑前跑后，脚上磨了一万个泡。别的爷都不肯干活，唯独我最累。可您给我的赏赐却最少。”

晋文公说：“用道义礼仪来辅佐引导我的，我给他最高赏赐，比如狐偃、赵衰；冒着矢石立下汗马功劳的，我给他次一等赏赐，比如魏仇；违逆我的意愿，多次举发我的过失，我给他未等赏赐。至于你这种劳力之人，要在末等的末等。”

周天子的史官听到这件事，说：“晋文公大概会成就霸业吧（懂得反对搞脑体倒挂啊）！从前的圣王把德行放在首位，而把力量放在其次，晋文公也是如此啊！”

潇水曰：周史官所谓成就霸业，就是压倒其它诸侯，成为诸侯中的老大，对着其它诸侯发号施令。如齐桓公、宋襄公、楚成王，依时间顺序，分别是诸侯们的霸主。当然，宋襄公的“霸业”实际并不突出，而有突出霸业的楚成王又没有被《春秋》着者列名为霸主。

另一个不高兴的人就是“介子推”。晋文公赏来赏去，惟独把我们这位牢骚大王“介子推”给赏忘了。这家伙在流浪时期，割大腿肉给晋文公熬汤吃，味道很好，回国却没有领到赏。他自怜自艾，一气之下，带着老妈隐退山林，“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兄弟”去了。

晋文公知道后，一拍大腿，我怎么把他忘了，非常懊悔。赶紧改穿了凶丧之服，以示自责，并向士民百姓下令说：“有谁能找到介子推，有赏。”有人报告说介子推跑绵山里去了。晋文公赶紧到绵山底下，攥着喇叭往上喊：“老介——你出来——，老介——你出来——”

喊了好几天，老介还真拧，就是不出来，只有空谷无言的回答。

也不知道是谁出了一个馊主意：举火焚林，像打猎似的，想把老介给轰出来。结果介子推宁死不出，跟他妈一起抱着，被烧死在枯柳之下。对于介子推的死，另一位很拧的自杀者屈原有诗赞道：

介子忠而立枯兮，

文君寤而追求。

封介山而为之禁兮，

报大德之优游。

思久故之亲身兮，

因缟素而哭之。

晋文公为了表示对介子推的怀念，并铭记自己的过失，就把烧死介子推的大树劈成板子，做成木屐，穿于脚上，每每听到木屐之声便会叹惜：“悲乎足下”。“足下”一词的典故即出于此。而木屐就是普通的鞋底下加一层木底。

为了悼念介子推，晋文公还下令：每年这一天是寒食节，家家户户不得动火，都饿着。到了唐玄宗时期，诏令天下“寒食节上墓”，终于演变成了清明扫墓。那个雨纷纷的时节就这么出现了。

附记：《论介子推之死》

潇水曰：介子推死活不肯出来，大约是想证明：我当初帮你晋文公，是出于公义，并不是为了做官。你让我做官，那就是污辱了我当初帮你的动机啊。我若做了官，就跟你所封赏的那帮人一样，是品性污浊的了。所以他烧死也不肯出来。

我的这个揣测是有依据的。因为《史记》记载，介子推对晋文公进行过抱怨，说他入国以后封赏那些老叫花，是错误的，是“上赏其奸”——是赏了一帮奸人。他认为晋文公当国君，是天意，而那些老叫花纷纷求赏，把“天功”归为“己力”，是犯了“盗窃罪”，是“奸人”。所以晋文公封赏他们，是愚蠢和错误的。

由于他口出这些怨言，所以他自己也承认：“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既然我对晋文公发出了这些怨言，否定了他的封赏政策，那我也不好意思再接受他的封赏和爵禄了。所以，介子推跑了，而且，即便等晋文公跑来想封赏他的时候，他依旧烧死也不出来，因为他是不好意思出来了。

介子推认为，晋文公的封赏是愚蠢和错误的。这实在是老介太教条了。前文我已经说过，不靠封赏一些新家族，扶植它们做自己的羽翼，晋文公是当不踏实国君的。春秋时代是分封制，当时尚无战国法家改革者推出的那套强化君权的行政措施，所以君权不够强大，国君总得迁就各个家族，封赏他们——特别是封赏他们土地封邑（譬如晋文公把原阳封给赵衰）。而你硬不封赏，只能激化国君与各大家族的矛盾。这些家族按照分封制的历史习惯都等着呢？你不封，就等于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最终在斗争中国君往往落败，改换上愿意封赏各卿大夫的新主子当国君。老的甚至则被弑。

所以，老介说的不封赏是行不通的，在没有法家改革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政治措施之前，只能顺应分封制的历史习惯。而且封赏这些新家族从短期来讲也是有助于晋文公巩固君权的。总之，老介说不许封赏，实在是明于义而暗于理啊。

介子推之死，是不明历史潮流，不通分封、郡县之势。他硬去死，也死得无甚价值。不是为了很有大意义的事情或非常正确伟大的道理去死，其死也轻于鸿毛。

当然，他能够因为曾经口出怨言，就不好意思再受封。人家逼着给他，他死也不受。也算是不自欺者也，狷洁者也。

但介子推烧死后，晋文公还是把绵山改叫介山，封给介子推，而且不许大家去那里砍柴打猎（即屈原说的“封介山而为之禁兮”），这相当于把这座山封给了介子推。介子推还是有了封地的了啊。如果他有儿子，或许也可以继承此山。

《史记》上的说法更证明了这一点，《史记》说：“环绵山······而封之，以为介子推田。”——晋文公把环绵山一带划作了介子推的封田。这个封田行为表明，晋文公哭介子推，又禁寒食等等，不是作秀，是真诚的。

而介子推应该有亲戚子嗣继承了这个环绵山的田，否则不会叫“封之”。

总之，虽然介子推死了，但总体还算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吧。

晋文公即位同年，周天子的老窝发生内讧，给了晋文公以勤王表现的机会。

周襄王的庶弟王子带，不是个省油的灯，勾结狄人，把周襄王打出了洛阳老窝。晋文公闻讯，采纳狐偃建议，把逃跑在外的周襄王救回洛阳，擒杀王子带，平定周室内乱，颇是露脸。周襄王以其有功，拿出自己的八个城邑赏赐晋文公，位置都在老周的洛阳附近（老周也真豁出血本了，本来自己地盘就没多大了）。

这八个封邑使晋人获得了从山西向南跨过黄河以后挺进中原河南省的落脚点，使郑、卫两个中原诸侯直接处于晋的威胁之下，方便了入中原争霸。

晋文公名利双收，捂在被窝里乐了三天。俗话说：Don’t push your luck（不要得寸进尺），晋文公赚了便宜还没够，又向老周伸手，要求死后使用“隧礼”——“隧”念岁，就是死后的坟墓里修上墓道。当时的坟墓，都是坑穴式的：从地面挖个大坑，把棺材用绳子系下去，再往上填土盖满。你看电视上，挖开的夏商周的坟，都是这样的敞天大坑。人压在这个大坑里，住着当然不舒服，一旦死后又复活了，想从土层里钻出来都不可能。所以春秋以来出现墓道，就是棺材一侧，有地道直通地面，开口于地面某个隐蔽的地方。这样的话，人复活了，就能顺着地道爬上来，地道口隐蔽，盗墓的人也不好发现，不易钻进去。晋文公就是想要这么一条地道。

周襄王不同意，周说：“我们大周天子拥有天下，以方圆千里的土地供养上帝（其实是自养，说打粮食给上帝吃，其实都塞自己嘴里。但周天子的职责就是奉养上帝，所以养自己等于养上帝）。方圆千里的土地以外，分封给诸侯掌管。我们再去管理诸侯。我们怎么管理诸侯呢？靠的就是礼仪。从中央到地方，服饰器物的花纹色彩都代表着尊贵卑贱，一切次序绝对乱不得。变换一下佩玉就会改变人的步伐（佩带不同尺寸、不同组合的玉，台步走得不一样），变换礼仪更怎么可以。只要我们姓姬的还掌有天下一天，叔父你作为诸侯，死了以后该怎么埋就怎么埋，隧礼（地道）是不行的。”

晋文公赶紧闭嘴，出了一身冷汗。

潇水曰：礼仪这个东西，确实有用，大周天子要靠礼仪去震慑那些实力越发强悍的诸侯国君们。晋文公也是这样，他靠等级礼仪镇住他在晋国所分封出的实力将不断积聚的卿大夫家族们。所以晋文公不敢再谈“请隧”的事了。他维护周天子的礼，也等于在帮自己。分封制是一个金字塔，从天子到诸侯到卿大夫，这个塔越往下走越有实力，有实力的下一层人之所以还能听上一层的话，全靠了礼仪的维系。大周朝就是依靠礼仪凝固起来的整体，没了礼仪不堪想象。老周宁可给晋文公土地，也不肯破坏礼仪，就是这个道理。礼仪对于大周朝真是性命攸关啊，特别是当他的军队已经孱弱，对维护金字塔秩序帮不上忙的时候。

另外，老周奖赏给晋文公的土地，干吗不从别的地方随便送一点给他呢，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干吗非从身边洛阳宝地里送呢。这事确实耐人寻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其实是他自己吹牛。从前的商王也好，后来的周天子也好，所直接控制的土地，都不是整个天下，而只是都城周围一个有限的圆圈，直径区区五百公里而已（也就是上文周襄王所说的“千里的土地供奉上帝”）——当然，这个面积随着历任商王或者周天子的能力大小而有缩有长。你不要嘲笑这个面积小，其它诸侯的面积还不如这个大呢。所以，商王或者周天子只是相当于“头等大诸侯”。因为他头等的大，所以其他的诸侯们都听他调遣，他扮演着“共主”（就是老大）的角色，依靠礼仪和强悍的军队，使天下的诸侯们接受它的指令：给我上贡啊（但不上贡粮食，只上贡特产，比如楚人的苞茅），派兵随王出征啊，到我这儿定期开会啊。这和后来的皇帝的权威还是不能相比的。皇帝是独资经营全盘国家，它这则是以头等大诸侯身份参股经营其它诸侯。

一旦这个“头等大诸侯”（那一千里地）自身经营不善，比如遭遇了天灾（夏桀就遭了旱灾），或者外族侵扰（如周平王被犬戎祸乱），或者自身平庸无能（并不是每任商王、周天子都是雄才大略之主，总有些白薯穿插出现），那么这个头等大诸侯就发生萧条和危机，他自己地盘上的粮食减产了，军队也变弱了，他对天下其它诸侯的影响和控制也就减弱了。这就像一群狮子，商王或周天子就是这群狮子中的狮王，当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以统领整个狮群，他一旦得病、衰老或者发生意外（比如出现车祸、滚崖等事件），就再也没人搭理他了。狮群中更年富力强的狮子就会从中崛起，来取替他的位置。比如，夏王朝最后的夏桀被他统领的狮群中一个叫商汤的狮子取代，商汤传到商纣王又被他统领的狮群中一个叫周武王的狮子取代。

如今，周天子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犬戎祸害，被迫东迁洛阳），这个头等大诸侯正在变弱，不过他还没有彻底被人取代，仍然是名义上的狮王。但狮群中已经出现了厉害的角色——也就是齐桓公、晋文公，他们是足以控制局部狮群的“霸”（整个狮群的头儿叫“王”，局部狮群的头儿叫“霸”，霸是局域性的）。但是这个霸，还不敢完全忤逆名义上的狮王，尚不能把狮王驱赶下野，所以齐桓公要“尊王”，表现出一定的敬意。晋文公也一样，向狮王请求隧礼却碰了一鼻子灰的时候，只好忍下，不敢胡闹。真正把这头又老又疲的狮王赶下野的，是未来的秦始皇。

总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那只是周天子精神上的意淫，不能当真的。

晋文公去接受周天子赐给他的八个城了。

然而这八个城邑的人很傲气，一直守在天子郊外，给天子当奴才久了，所以自视甚高，根本不认可新来的山西主子。譬如其中的阳城人，就都想移民都走掉。晋文公说：“不许逃跑，把城给寡人围起来。”（那时候整个中国人口总数才两千万，相当于2050年的北京人口。因为人口稀少，所以人口比土地值钱，不能放他们逃跑。）

想迁徙的阳城人被围住了，急了，一个叫“仓葛”的人就带头站在城墙上向重耳发表意见——这家伙因为生在天子脚下，所以比北京的出租车司机见的世面还多。他骂骂咧咧地对下边的重耳说：“丫周大王看你算走眼了，把我们转手卖你丫的了。丫你想叫板，想围你大爷的，拆你大爷的庙，跟你大爷这儿犯刺儿，你丫长脑袋了没有。你不也姓姬吗，说白了跟丫周王都是一家子的，犯得着这么着吗。有能耐你灭俩蛮夷试试，丫你跟这儿臭显。其实你丫自己就是蛮夷。再不走我下去灭了你丫的。你别把少爷我逼急了，把我逼急了，我下去抽你丫挺的。有种你丫别跑！——”

晋文公听了这些闻所未闻的京骂，赞叹道：“这是君子所说的话啊!还是天子脚下的人有水平啊！赶紧解围，让这些爷们快迁出来，爱怎么跑怎么跑吧。”于是阳人迁走，晋文公接受了一个空城。[8]

八个封邑中还有一个原城，地点在河南省北部济源县，是传说中的愚公故乡，北靠愚公所憎恨的太行山。原人也跟愚公一样倔，说：“山西人想霸占我们，不行。”原人不肯就范，晋文公只好屯兵攻打，约定三天为期，三天打不下来的话，就撤退，以免平民伤亡太大。攻到第三天黄昏，眼看城墙岌岌可危，晋军胜券在握，晋文公却挥令班师，守约而撤。大夫们请求再等一下：“原人马上就要投降了，咱再稍微使把劲儿，就能杀进去吃晚饭了。”

晋文公教育大家：“信用是国家的珍宝。得到原城却失掉珍宝，我不这样做。”说完领兵就撤。没撤出多远，后边一群人撒丫子猛追。原来是原城的人，看见晋文公主动撤军，哪儿找这么守信用的好主子啊，原人感动得直哭，赶紧出城投降，把晋文公吹吹打打接进城里。

春秋人慨而慷的质朴，真的使这一时代成为我们梦中反复追想的黎明中的草原。

晋文公四年（公元前633年），晋文公把老爹晋献公时代的两军扩大到三军。按国际惯例，左、中、右三军各有统帅（叫做“将”），将下各有“佐将”，合计是六人。因为文武不分，这六人也就是晋国的六卿，内阁成员。其中，六人中的中军统帅级别最高，叫元帅，这也是“元帅”一词的来历。当时文武不分，元帅自动也成为国家行政长官，通管整个政府，所以元帅的人选非常关键。晋文公有意栽培赵衰，但赵衰推荐八袋长老先轸当了元帅。

晋文公接下来想到狐偃，请狐偃做上军统帅，狐偃觉得自己是老二，就让给了大哥狐毛。拿公家的官儿送私人情，这看上去有点不好，其实顺情合理。当时的诸侯由几大家族支撑着，每个家族内部，长幼关系变得至关重要。狐偃把上军帅让给大哥狐毛，虽然后者能力不如他高，但这有助于建立本家族内的稳定秩序，是维持狐家长期稳定的有益之举。

三军人选已定，晋文公遂大行阅兵，练队列、站军姿：前看心，后看背，左右看两肩。队伍之间，相互看齐；进退左右，俱成行列；起行跪伏，俱从号令（跟现在学生军训差不多）。左军执青色之旗，士兵头戴苍羽；右军白旗，士兵头戴白羽；中军黄旗，士兵头戴黄羽。胸前徽章的佩带位置也因行列不同而不同，让军官可以很清楚地找到部下。不同行列组成若干战斗小组，配备戈、盾、矛、戟、弓五种不同兵器，长以卫短，短以救长，听着鼓点，更番依次动作。哼哼哈兮！[9]

看着晋文公走上军国主义道路，楚国不干了。楚将星“成得臣”也抓紧军事操练。这个“成得臣”刚刚指挥了泓水之战，大败宋襄公，为楚成王取代宋襄公成为中原霸主铺平了道路，成得臣也一战成名，身名显赫，是颗冉冉升起的将星，也是个大起大落的风云人物。他被提拔为令尹，更名令尹子玉。令尹相当于后来的宰相，是楚国最大的官，在甲骨文里，“尹”就是“父”，是最大。令尹下面设司马，由子西担任。

令尹子玉（成得臣）练兵严格有法，是凡偷懒的士兵就用小鞭子饱抽一顿，屡教不改的就以箭穿耳，徇于军中。楚军于是上下肃然，怕得要紧，纷纷捂着耳朵。[10]（当时人们最爱折磨耳朵。俘虏的耳朵干脆被割下来作为领赏的依据。这里则是以箭穿耳。其实折磨耳朵比折磨眼睛鼻子好，耳朵支愣着，没什么用。）

由于子玉治军有法，朝臣都说国家用人得当。但是嫉恨子玉的人也不少，有人挖苦子玉“刚而无礼，谋而无断”，带兵超过三百乘，就甭想全师而回了。子玉听得恨恨的，暗暗发誓非要作出一大事业来。

此时的国际格局是这样的：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历来是相生相克的一对冤家姐妹。两个文明的南北争霸，是整个春秋时代的主旋律，争夺的焦点就是对中原河南省的控制权（即黄河、长江所夹持的中间地带，所谓中国的巴尔干火药桶）。

这时，齐桓公已逝十年，诸子争位，齐国彻底完蛋，宋襄公也败死，都罩不住中原巴尔干了。中原巴尔干诸侯看风使舵，纷纷倒向楚国。楚成王遂把中原地区拥在怀中，得志于诸侯，成为事实上的继齐桓、宋襄后的第三位中原霸主。中原诸侯们在过去的五六年中，几乎全部臣服于老楚。唯独中原东部的宋国还不服气，从宋襄公时代起就一直对抗老楚（严格来讲，宋襄公的儿子在泓水之战后，也一度跟别的诸侯一样，臣服于楚成王，楚成为中原霸主。但最近看见晋国勃兴，宋成公洗心革面，遂立刻叛楚投晋）。

楚成王听说宋国“跳槽”了，恼怒地说：“我们的中原的殖民地兮，弄不好全要被瓦解”，遂命令子玉北上千里，围击宋国，屯兵攻打，要把宋国打回来。子玉一打就是一个多月，尸体堆积几百具。

看见长江流域的楚国跑到黄河中游殴打宋国，晋文公不能坐视，遂应宋国告急使者的邀请，亲率三军雄赳赳气昂昂，开过黄河，南下进入巴尔干，志愿帮助宋国人民抗击楚帝国主义的入侵。这固然是帮宋国，其实意图也在于想取代老楚在中原五六年来固有的主子地位。[11]

但晋文公并不情愿与“子玉”直接楚军开火，而是袭击中原北部卫国的五鹿（野人给重耳吃泥的地方）。他命先轸出其不意捣入五鹿，一鼓而拔之。五鹿人争先逃窜。重耳哈哈大笑：“今天终于拿到你的土啦。出了当年的大气！”

晋文公打五鹿，并在卫国其它地区制造麻烦，目的是吸引围攻宋国（在中原东南部）的楚军，解去宋国之围，回身来救中原北部的卫国（楚殖民地），这也是“围魏救赵”的路子，但比战国“围魏救赵”早了三百年。

楚军总指挥令尹子玉似乎洞察了晋文公“围魏救赵”的意图，你想让我离开宋国，跑到卫国与以逸待劳的你决战？我偏不上当，就是不解围。子玉吃了秤砣似地，死心围攻宋国。宋国人被打得叽哇乱叫，望眼欲穿地等待晋援。可是晋援偏不肯来。

晋文公说：“既然殴打卫国引不来你们的楚军，那我就打遍中原诸侯，瓦解你们在中原所有的殖民地。你们等着傻眼去吧。”

晋文公遂移师向东围攻曹国，战争的导火线一步步烧成燎原之势。曹共公曾经偷窥重耳洗澡，是业余画家，所以重耳在洗雪了“五鹿”之耻之后也找他来报仇。

晋文公的曹国城下却受了大挫，好几天攻不进去。当时城门外边已开始修有瓮城，敌军攻进瓮城与大城门圈起的半圆，瓮城门与大城门前后都一落闸，进来的人插翅难飞，情等着被上边扔石头砸扁。

晋军拼命攻城，一些好不容易冲进城去的晋军都被砸死在瓮城里边，尸体被搬到城顶凉着，很多苍蝇远道跑来来看热闹。晋文公损失惨重，急了，声言要挖曹人在城外的祖坟（这显然是违反“为战以礼”的，不按联合国宪章办事。要不怎么说“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呢，他没有齐桓公、宋襄公那样打仗讲究堂堂正正）。从晋文公此时起，诈谋开始多起来了。

曹人听说要挖祖坟，大惧，答应归还晋军尸体。说好了归还尸体，应该和平交接，晋文公又使诈，趁着曹人开门运棺材出城的当，挥晋军并力猛冲，一涌而进，杀入城去，终于把曹共公逼得出宫投降。曹共公惨了，光了膀子、牵着条羊（表示像绵羊一样顺从），推了大棺材车（预备给自己住的），在穿麻带孝的大夫陪同下，向重耳认输求饶。重耳也欣赏了他的肋条，然后押送回设在五鹿的大本营。

这个时候，子玉依旧耗在中原东部死攻宋国不止，不理睬晋人的军事行动。他说：“宋国，死了死了地，给我往死里攻。”那时候没有火药，攻城效果微茫（重耳刚才打曹城，不也很费劲吗？），宁是名将子玉指挥，彪悍的楚军在宋都内外两层坚城之下也一筹莫展。[12]这主要是受当时技术限制。希腊的特洛伊围城战打了十年，最后用“木马计”才奏效，足见攻坚之非常艰难。所以《孙子兵法》视攻城为“下之下者也”。

子玉这家伙，从管理学角度讲，缺少change的理念，做一件事情，非要得到结果，即使这件事情已变得无利可图，也很难中止他。子玉就像水蛭一样，死死地附着在宋国城墙上，不管晋军如何殴打中原诸国（都是楚国的殖民地）迫使他离开，他也不走。于是，中原诸国就一个又一个落入晋军口袋里。晋军势力坐大，楚军坐失时机，眼睁睁地变得被动，四面“晋”歌响起。

晋文公还积极开展政治外交，派人东去齐国，获得齐孝公支持，派出齐兵策应；又西去秦国，秦穆公宣布支持妻兄的战争行为，秦兵团一路带球过人，南下进入中原西部以呼应晋军。北方晋、齐、秦三大高手，全部进入比赛场地待命。

如今，晋文公已取得极大的战场优势，楚军在中原陷入晋、齐、秦及中原诸侯的半包围，能够活着逃遁回国就不错了。楚军的被动形式极端明朗（连我从2500年后都看出来了），而子玉却视而不见。子玉派人回国内请求楚成王，要求对晋国宣战。楚成王觉得形势不利于决战，不同意。但子玉偏要打，楚成王变得含含糊糊，最终批准了。子玉又说：“我们楚军在宋城下伤亡不小，希望大王补充我们，从本土派兵来。否则我们怎么和晋人打啊。”

我们说，楚国的君权强化工作做的好，楚王的王族军队占了全国兵力的大半，卿大夫家族军队有限。但楚成王怕蚀了老本，犹犹豫豫，只肯从王族中拿出一小股精锐（区区30乘近卫军）去补充子玉。子玉得不到本土上的强有力增援，非常凄凉，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的家族武装也拉上战场，算是追加了资本。子玉抖擞起精神，离开宋国，声威赫赫，杀气腾腾地北上去找晋文公决战。

就像那首性感美女所唱的歌的那样，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滴答滴，历史上空前规模的晋楚“城濮鏖兵”，进入了倒计时。

晋、楚城濮之战，发生于公元前632年，其战斗规模（二十万人）堪称是当时世界军事史上的壮举。此会战结束了齐桓公、宋襄公死后（迄今已有五六年），中原臣服于楚成王的失意状态，晋文公重耳一战而霸。

其实子玉并不是想打这场战役，他也是被逼到这份上了。楚国国内一些反对子玉的人散布悲观论调，嘲笑子玉不是将才，大战必输。所以子玉即便在被动态势下也力请与晋、齐、秦、宋北方四大高手决战，以堵上那些国内预备发笑的嘴巴。这真是谈何容易呀！楚军刚刚钝精挫锐于宋国坚城之下，士气卑落，接着又得不到本土的补充，导致陈、蔡、郑、许杂牌军充斥其中。而对方是晋、齐、秦、宋四大北方高手，都披坚执锐，阵容严整，列营以待，以逸待劳。

晋文公更是有恃无恐，晋国素有“表里河山”之固，就算打输了也可以像阎西山那样回国退守。于是他先做战略退却，信守从前对楚成王“退避三舍”的诺言，后撤九十里到河南东部与山东交界的城濮地区，等待决战（古人行军三十里为一舍）（从前，楚成王请重耳吃七牢大饭，款待了重耳三个月，这时候反过来要打他老人家，真不太好意思，所以还是礼仪性地退避一下才好）。身为国君的晋文公向子玉退让，子玉再打，就有点过分了，在舆论上陷于被动。同时，退却使得晋军北缩，与齐、秦友军靠拢，又缩短了补给路线，并以怯弱的假象迷惑子玉，助长子玉同志骄傲轻敌情绪。

可怜的子玉一直被晋军牵着鼻子走，逼至城濮地区以后却还在狂言：“今日必无晋矣！通知晋国人，明天洗好脖子受死。”

公元前632年4月5日上午，城濮之战双方在城濮地区野外（山东鄄城）布成阵形。楚军旗帜下另有陈、蔡、郑、许同盟军参战，晋方则与齐、秦、宋军联手。双方合计共九国军队，二十万人投入战斗，比历次战争规模都大多了，相当于赤壁之战曹操军的规模，比近代淮海战役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投入的战争人数也多。从前商汤攻夏、周武王伐纣这样的王朝更迭大战，才都是万人而已。这二十万也汇聚了中华南北东西中主要诸侯国的主力兵员，花里呼哨各种颜色的军服旗幡赶庙会一般热闹。

试想，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上千辆战车、近万匹战马、二十万战士，汇集冲锋，人如潮涌，马似山崩，战鼓与喊杀声动震天地，这是何等的阵势！但这场战斗也不是硬碰硬的死磕。战斗刚一打响，晋军元帅先轸上来就用诈，命令下军佐将“胥臣”用虎皮蒙住驾车的战马，出其不意地攻击楚军右翼的“陈、蔡”军队。陈、蔡战斗力最差，纯粹是上去捣乱的（从前长葛之战就是他们给周桓王捣乱——率先溃败并牵连老周王军溃败的）。这些老兵油子三心二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遭受了这一奇异突袭（看见对方的马匹都变成了老虎），顿时惊慌失措，一触即溃。并牵连整个楚右翼军指挥混乱失灵，大批楚右翼军战士就歼。

对于楚左翼军，晋先轸使用了诱敌深入，而后集合上、中两军优势兵力，分割聚歼的狡猾战术。具体是：上军帅狐毛竖起两面大旗引车后退，作出溃败的样子诱敌深入。子玉不知是计，命令左翼军在司马子西率领下追杀晋上军。子西贸然突前，结果两侧暴露，刚才佯溃的晋上军返身，与原地未动的晋中军，从北部和东侧联合夹击子西，以两军优势兵力痛殴子西一军，并切断子西退路。（这种两个打一个的作法，也不符合“为战以礼”。但子玉一直按传统路子打，对晋人的战术变化和用诈，根本不能适应，没有思想准备）。子西左军完全陷入晋上、中两军重围。同时，晋下军“栾枝”也派部分下军兵力跑来帮忙，用战车拖曳树枝，飞扬起地面的尘土。后边的子玉受尘土迷惑，还以为是楚军在歼灭晋军，遂不发救援。子西在等于说被晋上中两军合围，外有晋下军的部分在游击疆场，子西叫苦不迭，当时又没有手机，只能力战苦撑，终于负伤不能再战，所率楚左翼军很快被歼灭。至此，楚左右两军全被吃掉了。

子玉过了好一会，才发现左、右两军已都完蛋了，大势尽去，不得下令中军迅速脱离战场，仓惶撤走，得以保全中军主力，勉强避免全军履没。晋文公没有穷追不舍，而是放了子玉一把（这也是因为战车不管如何先进，它的机动性还是受地形道路限制的，需要保持队列整齐才能有效使用，所以一般没法实施远距离追击作战）。

晋文公重耳从此一战而胜，取威定霸，成为中原地区的霸王之龙。城濮之战不是简单的你打我、我打你的争霸战，它更大的意义在于维护了黄河文明对长江流域楚文明的优势。

楚国的败笔很多，从战略角度看，忽视鲁国是个大败笔。鲁是二等强国，一直在前一时期帮助楚国攻齐，现在就处于晋军运动区东侧翼，可与南来楚军夹击晋人。但楚人不重视运用外交手段发展同盟，也许是骄傲自恃，致使鲁军一无作为，似乎成了旁观者。而晋军却团结了秦、齐、宋三大同盟军。

潇水曰：让老秦和齐孝公加盟，晋人还是颇费了脑筋的。当时齐、秦虽然点头，答应帮助重耳去南下打老楚，但实际上仍在观望。于是，先轸建议，制造和加剧齐、秦与楚国的矛盾，促使齐、秦参战（哈哈，难道也来个珍珠港袭击吗。）

先轸的办法是：要求盟友宋国用财货贿赂齐秦（不是唱歌的那个），哀求齐秦两国出面，劝说围宋的楚军（子玉）撤退。齐、秦两国人受了宋国好处，都跑到宋城下找子玉说事，请他放过宋国一把算了。楚令尹子玉本来也要撤兵了，刚要动，忽然听说自己的尾巴国曹、卫领土被瓜分了，分给了宋国很多（当然， 这是晋国人干的）。子玉大怒：“宋国，胆敢接受我们尾巴国的土地，我一定要教训你！”于是继续攻打宋国。

齐、秦两国说情碰壁，很没面子，遂对楚宣战。齐秦被拉入了晋同盟。这都是先轸设计巧妙。

楚成王本人也有责任，在战与不战的态度上暧昧，指望子玉在苦战中侥幸获胜，所以不肯尽发精锐以补充子玉，意思是输了也无大碍，致使子玉战斗力不足，被迫雇佣陈、蔡杂牌军充数。

在战术方面，子玉也输了先轸一截。晋军元帅先轸，调度灵活，先是用虎皮蒙马攻击敌人陈蔡死穴，又诱敌深入使用两两配合战术，以两军半优势兵力压击对方一军，一改过去三军一对一正面擂鼓冲击的做法。城濮之战，先轸毫不客气地任用诈谋，改变一军对一军的传统打法，而是调动集中两个以上军兵力打击敌人一军，等等，，晋国诸将皆认为：“城濮之役，设计破楚，皆先轸之功也。”先轸了不起，他搞出的都是军事史上的创举，这场“城濮之战”成为战争诈谋化的转折点，是对以往“为战以礼”的扬弃。这些显着变化给了一百多年后的孙武子以启发，总结出兵不厌诈的崭新概念，推出了用兵奇谲的军事理论，即《孙子兵法》的灵魂思想：“以正合，以奇胜”，彻底扬弃了传统的宋襄公时代的“为战以礼”。

而面对灵活诡诈的晋军，楚子玉却不懂与时俱进，只是固守传统一打一的战法，结果吃了大亏。当先轸不断调换三军序列，楚子玉呆板迟钝，三军之间互无救应（一个军在打，其它的两军都歇着），真是刚猛有余，圆滑不足。楚人确实憨直，甚至有点鲁顿。

“城濮之战”，这场影响中国南北格局的大战，如果按足球比赛的规则来玩，也是很有意思的。我们可以把双方参赛选手排列如下：

山西杏花村“晋队”：

总教练 晋文公（重耳）

守门 赵衰

后卫 舟之侨（车右）

后卫 荀林父（晋文公驾驶员）

中卫 祁瞒 （掌旗）

中场前锋 先轸

前卫 郤溱

右边锋 狐毛（上军将）

右前卫 狐偃（上军佐）

左边锋 栾枝（下军将）

左前卫 胥臣（下军佐）

外援：齐籍球员 国归父

秦籍球员 白乙丙

湖北云梦泽“楚队”：

总教练 楚令尹成得臣（子玉）

门将 大夫伯棼

后卫 斗申宜

中锋 斗越椒

左边锋 子西

左前卫 小将成大心（子玉之子）

右边锋 子上

右前卫 陈国 陈超迭

蔡国 公子印

外援：

郑国、许国球员编入左前卫、左后卫

陈国、蔡国编入右前卫、右后卫

比赛在山东鄄城的城濮野外吹响哨子，晋国队摆开“四三三”队形，占据北半场，楚队在南半场。

开球以后，楚右边锋“子上”率先得球，带球穿插进攻，顺利跃过晋队中场。晋队后场灵魂、坚强后腰 “白乙丙”同志赶紧顶上。白乙丙是个外籍（秦国）球员，他一个卧地铲球，把球铲出禁区，传给晋左边锋队员栾枝。栾枝接球，猛开一个大脚，足球飞上高空，开过中线，一直落在楚队后场，传给正等在那里的胥臣（胥臣多少有些越位，但是古代足球对越位判定还不严格）。

胥臣把球稳住，看看楚国人还都在从北半场往这边撤，遂不慌不忙掏出虎皮披在身上，于是左突右晃，用一系列假动作如入无人之境。有戏！场外支持晋国的球迷兴奋欢呼：“晋国队！——加油！晋国队——加油！”

楚教练子玉示意其陈、蔡籍后卫队员拦截胥臣，但陈、蔡都是外籍的磨洋工、出洋相的老球油子，望见身穿虎皮的胥臣，心喊：妈呀，怎么来条老虎。纷纷哆嗦，披靡倒地。于是胥臣顺利突破到楚场大门门前，门将伯棼手慌脚乱，刚要乱扑，胥臣一脚劲射——哇赛！球进啦！

场外一片欢呼，打出横幅：“晋国队——进一个。”齐国观众高喊：“晋国队——，”

“牛B！” 宋国球迷应。

“晋国队——” “牛B！”

“晋国队——” “牛B！”

“晋国队——” “牛B！”

裁判宣布，进求有效，场上比分1：0，晋队灌球一个。

Yeah——自豪的胥臣疯狂地张大嘴巴，扬起两臂，像飞机盘旋似的绕场飞奔，然后扑通跪倒在地，呲牙抱脑袋，以拳砸地。场外的齐国姑娘，哇——晕倒一大片，纷纷扑下场子，往胥臣身上压过来。等胥臣从姑娘堆里钻出来，他身上的老虎皮全被扯光啦。胥臣说：“你们山东女娃子饶命啊，俺们山西人受不了啦。”

突然，场外球迷发生冲突，楚国队的球迷（郑国人）起哄乱喊：“晋国队——”

“傻B！”

“晋国队——” “傻B！”

“晋国队——” “傻B！”

齐国姑娘不干了，举起爪子就往郑国人脸上挠。场外一片混乱，椅子全碎了。裁判赶紧宣布临时休场。导播叫唤：“镜头切换，插播广告。”

画面立刻祥和了，打出几个大字：“广告同样精彩。”

广告画面一：前任虞国国君——那位“巨贪”，收受晋献公宝马贿赂的——他一拉门，探出半个秃脑袋特写，笑着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和氏壁。和氏壁牌脑黄金，我和我老婆天天吃。”

广告画面二：好色而短命的蔡哀侯拍着一个瘪篮球，一边拍一边说：“三十岁的身体，六十岁的心脏。” 精神矍铄的晋文公重耳叉着腰笑嘻嘻地拍篮球：“六十岁的身体，三十岁的心脏。我服用了七窍丹——健心、强心、养心！”

广告画面三：齐国美女，骚妹妹文姜，穿着一袭薄薄的长裙，站在高山流水之下。镜头拉进，面部特写：文姜启动红唇，轻眯双眼，用陶醉的磁性声音，很享受地喃喃说：“我爱‘花之雨’——”文姜扭动屁股，“花之雨润肤露，滋润我的娇嫩皮肤——”

广告画面四：春秋第一号美男子“子都”同志（郑庄公的“同志”）坐在墙根下，一甩他的秀发，侧脸，眼睛凝视着镜头，用雄性声音说：“我的梦中情人——她——一定要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奥妮皂角洗发露，黑头发，中国货。”

广告画面五：齐桓公从鼎里捞出一勺汤，尝了一口，滋地做出无限陶醉的样子，说：“这是什么好吃的啊。” 旁边大厨师易牙赶紧谄笑：“主公，我用的是太太乐鸡精，纯天然鸡精，煮我儿子的肉，味道好极啦。”

好，镜头转换回比赛现场，刚才的球迷骚乱基本在防暴警察镇压下平息了。比赛继续进行。上半场比赛，由于楚国右线陈、蔡队员防守出现漏洞，被晋国对左线前卫胥臣灌进一球。现在，楚教练子玉急于将比分搬平，换了一个方向，改催动左线的明星队员“子西”，猛攻晋队右场。

子西攻势非常凌厉，晃过狐毛，从左线突入晋国场地。晋后卫祁瞒经验欠乏，惊慌失措，使后场失去扞卫，几乎波动阵形。楚小将“成大心”（子玉的儿子）得了机会，一脚从左线底起射。晋国门将赵衰豁出性命，摔了个狗吃泥，总算把球扑出界外，好险。看台上的楚国球迷刚要喊牛B，又被迫失望地坐下。齐国女孩却是一片欢呼，齐声尖叫：“赵衰赵衰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赵衰赵衰我爱你！┅┅”（赵衰以前追随重耳去齐国呆过，常有齐国美女fans到他的训练比赛场地围观他。当时只是觉得他很衰，没想到现在这么帅！）

兴奋的齐国女孩索性脱掉外套，露出三点式性感泳装，手举带穗花环，排成三行，组成cheer leader（足球宝贝），上下挥舞，扭着腰肢给晋国队喊号加油。场下惊呆一片。楚国的“下里巴人”也立刻学样，光了脊梁上去扭屁股，把场上醺倒一批。

赵衰揉着摔肿了的鼻子，扑出了刚才的球，心里恨死了自己的后卫，提议请求换人，取代祁瞒。（祁瞒下场，立刻被斩于阵前。晋国队对于不听号令的球员采取封杀政策）。

球拣回来了，楚国主罚任意球，成大心点射，依旧从底线左角发球。晋队组织人墙防守，新换上场的后卫球员“舟之侨”不负众望，一个头球摆渡，将球弹出禁区老远。楚明星队员“子西”抢球在脚，快速逼回禁区，场外楚国球迷的喊声猛然提高1500分贝。

先轸授组织截球，指挥底线的狐毛、狐偃哥俩，以及中线的队员，以多欺少，牢牢缠住“子西”，将他胶着在晋禁区以左。但子西也有自己的伙伴，就是附属其下的左线“郑、许”籍球员，他们跑来接应子西，可是却被晋队员们挡住，接不到球，于是气急败坏地假装跌倒。裁判判他们假摔，出示黄牌警告。他们干脆趴下不起来，嚷嚷直着喊疼，一下子却把奔跑而至的子西绊了个跟头——这些笨蛋外籍球员真是误事。子西跌倒重伤，球也掉了，无法协调和指挥整个楚左线攻势，楚左线一片混乱。

狐偃把握场上优势，迅速得球，奋力带球突入楚国后场，果断起脚远射——哇！场外一片惊呼——狐偃拔脚怒射，球却高出横梁，偏离门柱一丈多远，飘出界外！呕！——好臭啊，狐偃的脚好臭啊！

“给狐偃一大哄呕，呕呕呕，给狐偃一大哄呕，呕呕呕。”场外乱喊。

穿三点式的齐国女孩，正cheer呢，一看狐偃踢出大臭脚，赶紧扔掉花环，双手捂鼻孔。没来得及捂紧的人纷纷熏倒。狐偃趴地上痛哭流涕，骂自己道：“曾经有一次很好的进球机会摆在我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时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苍还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天天拿起一个盆儿洗脚，如果非要给我洗脚加一个期限，我会说是一万年——！”

旁边断发文身的楚国下里巴人，也使劲扭着屁股臊狐偃，吐唾沫恶心狐偃。这时，曹国的业余画家曹共公突发灵感，一个箭步跳出看台，只身冲入跑道，在跑道上边跑边脱：甩掉帽子，撇了鞋子，扒掉上衣，褪掉裙子，眼看就一丝不挂了。大家全傻了。裸奔的曹共公哈哈大笑，奔着狐偃就上去了。场外的防暴警察，呜央一下子冲上去，像拍苍蝇似地把曹共公压倒在地。警察们用帽子罩住曹共公下面，架着他离开现场。出尽风头的曹共公还朝台上挥手呢。

这时，子西伤重，被抬出场外，导致楚左线虚弱，晋人趁机鼓起勇气，终于继狐偃踢出大臭脚后补进了一个。晋国队2：0领先。楚教练子玉招架了半天，一看怎么弄都没戏了，左右两翼防线混乱不堪，时间也不剩多少了，干脆连忙撤出比赛。不玩了！不玩了！

场上不玩了，场下则刚刚开始玩。球迷们像开锅一样群魔乱舞，如醉如痴。支持晋国队的球迷和支持楚国队的球迷互相大骂：郑国人二话不说，拆下椅子就往齐国人脑袋上砸，齐国人抡拳头就凿鲁国人，下里巴人趁乱摸齐国美女，齐国美女上窜下跳，揪打下里巴人。场外乱成了阎罗殿。

（潇水自[注]《下里》《巴人》是两个曲子名，不是人种，为避免误人子弟，特别声明。）

按楚国法令：“覆军杀将”。只要是全军覆灭，领头的必判死刑。楚国强化王权，所以用这种苛法控制卿大夫家族与县长。虽然令尹子玉保全了中军精锐，不是全军覆灭，可以考虑不适用“覆军杀将”。但他两翼的附庸国士兵和楚国申、息两县将士，伤亡极大，楚成王觉得无法向申息父老交代，一时恼怒，发出诛杀令，迫令子玉自杀。子玉拔剑自裁。

其实子玉虽然桀骜不驯、刚愎自用，但确是大将之材。这种人在屈辱失利之后往往能奋发图强，以求报复。

杀子玉的命令发出以后，楚成王旋即后悔了，传令赦免。但当时没有电报电话，子玉已经尊令自刎了，颈血染红了战甲。楚司马子西（“明星球员”）正在给自己挖坑，挖得比较慢（因为他战斗中受伤了，挖的慢），得以活命。

楚国很受伤、很受伤，最大的伤倒不是死了些人，而是三军元帅令尹子玉被迫自杀，楚国自毁干城，终楚成王之世，再无良将可以和强晋争风吃醋，报仇血辱了。晋文公重耳在城濮之战胜利后一直闷闷不乐，直到听说子玉自杀了，才高兴地拍着篮球说：“莫余毒也已。”（成语“人莫毒余”出处，意思是没人再能害我了）。可见在重耳着实害怕子玉。这次大战产生的成语真不少，还有“退避三舍”，“先发制人”等等。

晋文公重耳的联军九万人把子玉囤积的粮食吃了三天，一边打饱嗝，一边凯旋回国。半路上听说周襄王派来天使慰问，于是重耳召集宋、齐、鲁、郑、陈、蔡、邾、莒等国在践土地区会盟（今河南原阳、武陵一带），所谓“践土之盟”。

会上，晋文公重耳向周襄王献俘：一百辆驷马装甲战车、一千多名楚兵（活的），都是拿给周天子用的，楚兵当奴仆用。作为回赠，王子虎代表周天子册封晋文公为霸主，赏黄金装饰的大车一辆，红色弓一副，红色箭百支，黑色弓十副，黑色箭千支，黑色的黍子与香草熬在一起的酒一桶，喝酒的玉勺一对，以及虎贲三百名（周天子的东西还真多，不过，他早期的虎贲可能还是武林高手，现在估计都是猫）。晋文公多次辞谢，最后行礼接受。

周襄王写了《晋文侯命》，夸奖晋文公维护了中原文明，并收入典籍。晋文公遂霸，成为春秋五大恐龙排名之第三（前两名是齐桓、宋襄）。随后，晋文公带领各国诸侯，冠裳佩玉，舞蹈扬尘，山呼大王，朝拜天子。继齐桓公以来，老周的这一大家子大聚会，于斯为盛。

狐偃在这次会议上也得到周天子赐给的辂车、马匹、衣裳、玉佩，其他诸侯还赠给狐偃以美铜，用于铸造编钟。足智多谋、机灵善断的狐偃，看来在晋国地位很高，高出赵衰。

称霸是需要军事实力支撑的。次年，晋文公投入力量推进晋国军队现代化建设，为了弥补车战僵化之不足，在原来的晋三军（每军都是战车、步兵混合编制）基础上，新建了三个独立步兵军（全是步兵）。于是晋国总计六军——跟周天子六军一个规格了（其实周天子六军严重缺编，都凑不足三个）。晋国成为超级军事大国。

《吕氏春秋》说：“晋文公训练出具有五种技能的甲士，让他们率领精锐步卒一千人作为前锋，同敌人交锋，没有任何诸侯能够抵挡。”这说得就是他的独立步兵，体现了步兵的威力。以前，步兵是战车兵的影子，个人技能和素质比战车兵差，也不是训练和培养的重点，现在开始着重选拔训练了。以前，步兵分散依托在战车下作业，可唱的戏不多，现在独立攻击了，更具机动性与杀伤力。到了战国时期，步兵终于超跃战车兵成为军队的灵魂。

城濮之战后六年，戎马一生的楚成王快六十岁了。这个年纪的人，考虑死以后的事比活着的多。楚成王觉得是时候了，该把长子“商臣”宣布为太子。这么大的事，当然得去跟百官之首的令尹咨询。令尹子上就是原“城濮之战”里的“右边锋”，现升官接替子玉当令尹了。他赶紧发表意见：“我不同意。我听说，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变化的，变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他是听马克思说的）——您现在觉得商臣合适作太子，但您是一个有很多爱的人，说不定以后宠爱了别的女人，又想换立她的儿子，那就要出大乱子了。所以先不要立商臣。”

商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抛开了人品不讲，商臣还是满有才干的，后来连灭掉好几个诸侯。但他的面相很不好，马蜂眼，豺狼嗓，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狠人，被令尹子上誉为“狼子野心”（成语出处）。商臣恼了，找自己的老师商量对策：“令尹子上反对父王传位给我，怎么办？”

这个老师也不是什么好老师，满肚子坏水，教商臣说：“您去诬陷他啊。他说你不好，你就说他私通晋国！。”（有个敌国就是好啊，想捏造谁罪名的时候就方便了，可以把他捏造为某国特务。）

经过商臣的诬陷，楚成王信以为真，就把令尹子上以通敌罪宰了。宰完以后冷静一想，令尹不至于通敌啊，杀冤枉了，非常后悔。于是对商臣产生成见，并且开始觉得小媳妇生的王子职非常顺眼（看来物质真是变化的）。楚成王想改立王子职当太子。

商臣感觉不对，又找狗头老师请教。老师揉揉肚子，教了他一个投石问路的办法：“大王的妹妹是个出名的傻大姐，你把她请到家里，套套她的口风吧。”于是商臣请这位傻姑妈吃饭。上了三道菜之后，商臣就不递菜了，而是让仆人直接把菜罐子放到姑妈面前，这种怠慢行为是为了故意激怒姑妈。姑妈一吃，商臣就跟左右的三陪女捂着嘴乐，还拿眼睛挤姑妈。姑妈查看了一下衣服，又用手擦擦脸，没有问题啊，露出糊里糊涂的神色，使商臣乐得更凶了。

“小鳖崽子，乐什么兮？”

商臣不理。

姑妈把罐子一摔：“好你个有爹生没娘教的王八崽子！活该你爹想废了你！让王子职替了你。”说完，姑妈站起来把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部砸光，气冲冲拎着裙子出门上车了。剩下呆若木鸡的商臣在那儿出冷汗。

“我的小爷，看来废您是肯定的了。您姑妈都这么说了。”老师说。

“怎么办。”

“您逃走吧，怎么样?”

“不好啊，外国妹妹不好看些。”

“小爷，一不做，二不休，您把您爹做了，行不行？”

商臣脸上肉一横，马蜂眼一凸：“没问题耶！”于是商臣连夜召集私人部队，打开武器库，把自己的狗腿子武装起来。说话的不要，偷偷地开门，大伙摸着黑往楚王宫贴过去了。楚成王正在寝宫琢磨国际大事、中原和平路线图什么的，忽听外边扑哧扑哧好像有很多人在切瓜，心想，这也不是熟瓜的时节啊。正疑惑呢，就看俩大瓜般的人头从窗子飞进来了。没等站起来，太子商臣一伙人捏着绳子黑压压进了屋。楚成王大叫：“儿子，半夜闯来为何兮！还带了这么多人。”

“爹，我们给您送终来了。您岁数实在够大的了。”说完把绳子扔在老爹的脚面。

楚成王半天说不出话来，商臣的人把绳子给他老人家挂脖子上，像挂勋章似的。楚成王全明白了，孩子是嫌我活的太长，等不及了啊。真后悔没有早日除去这个狼子野心的儿呀。

“要我死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还有何话，快些说。”

“我要求死前煮一只熊掌吃兮，别饿着肚子上路。”

据说熊掌不容易熟，楚成王想拖延时间等候救援。商臣亮出豺狼嗓儿：“爹，天上的熊掌香着哩，您老就留着点肚子吧。到天上再吃吧。”示意左右人快动手。楚成王老眼一瞪：“我看谁敢！”然后，老泪纵横的楚成王自己拿起绳，抛到房梁上，系了个扣，跳上去。一代枭雄，就这么老来横死了。如果多拖延一会儿，也许亲楚成王的家族和大臣能跑来相救。

楚成王的妹妹（傻大姐）听说以后，自恨不已，也上吊自杀了。

楚成王死后，太子商臣登上王位，是为楚穆王。楚穆王叫来当时的笔杆子，给老爹商量个谥号。商量的结果是“楚灵王”，“灵”表示“乱而不损”，不是好词。停尸房里的楚成王不答应，眼皮死活不肯合上。后来改谥“楚成王”，表示安民立政。楚成王的眼睛才开心地闭上了（“死不瞑目”的出处。）

纵观楚成王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光辉的一生，胜利的一生。他合计在位四十多年，灭国二十来个（超过他爹楚文王和他爷爷楚武王）。楚成王除了在江汉流域（湖北省）兼并诸侯，还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天也不停留地东侵北蚀，楚国疆域从几百里升级为方圆逾千里的大国。他还像西毒欧阳峰那样几度闯入中原的花花世界，战败齐桓公八国联军，虏齐桓公七个二等儿子，泓水一役大败宋襄公，一时成为中原地区事实上的霸主。为霸时间约为五六年（从宋襄公死起，至城濮之战止）。

如果不是先被东邪黄药师一掌把他闷住（齐桓公的召陵之会），继而脑门子上又中了北丐打狗棒的一棍（晋文公的城濮之役），楚成王北吞诸夏的势头将不可向尔，诸夏各国恐怕就要悉为楚有，楚成王为霸中原的时间也就不会仅仅五六年。

尽管楚成王事实上称霸中原五六年，但楚成王没有被评上春秋五霸，只怪同时代英雄太多，齐桓、晋文、秦穆都给他赶上了。和这些顶尖高手周旋，楚成王的光辉被掩盖了，再加上《春秋》作者的种族偏见，终于没有列名五霸。

晋文公也许是巨蟹座的，这个星座的人一旦受伤害，失了恋什么的，久久不能释怀。

在那场着名的自虐游期间，晋文公重耳曾被卫国、曹国、郑国人先后冷遇过。晋文公对此耿耿于怀，其中他最恨的是曹共公（那位业余画家，曾经偷窥重耳的裸体，还记得吧）。

在城濮之战前夕，晋文公的军队向城濮战场移动时，沿途攻破了曹共公的曹国，并可能对曹人进行了报复性打击。《左传》记载他命令士兵不许骚扰“僖负羁”家，以报答僖负羁送他点心吃和玉璧的旧恩——可见，别人的家还是可以骚扰的。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虽然不许侵犯僖负羁的家，然而，魏仇和颠颉却惹祸了。这俩人是丐帮的八袋长老，曾经追随重耳流浪。在长征结束后，重视德行的重耳只给了他俩三等赏赐，因为他俩是武人（负责给重耳赶车，当保镖）。俩人心里有气，于是一把火把曹人“僖负羁”家烧了。重耳大怒，觉得下属太没规矩了，于是把颠颉处死，传首级于三军。通过这个行为，重耳表达了对僖负羁的感谢。

魏仇也是放火者，而且放火的时候，还很笨，竟把自己砸伤了。这种残废人，更是留不得了。晋文公也想杀魏仇。但魏仇的武功可能比颠颉大一些，杀了可惜。于是重耳派人去“探病”。魏仇不傻，把伤口裹紧了，咬着牙表演了三级跳，证明自己还是能用的。重耳于是放他一马，但也不再让他当保镖（车右）了。

好，说完小插曲，我们再说曹共公。曹共公被晋文公抓在监狱以后，非常浪费粮食，于是晋文公干脆把他废了，不许他再当诸侯了。不料，晋重耳突然闹了病，看病的医生接受曹人贿赂，于是瞎分析病情。医生说：“您不应该废曹共公，因为都是姬姓的兄弟国。灭了兄弟之国属于无礼。”古人比现代人老实，他们怕天，他们觉得闹病都是上天对于他失德行为（if any）的惩罚，重耳怕天，也怕死，于是只好恢复了曹共公的君位。

现在说卫成公，也被重耳俘虏了——我们叫他小卫，他爹卫文公（老卫）当年曾经不许晋重耳进城，直接导致了重耳绕道卫国北部五鹿地区吃泥。虽然这是老卫的事，但帐要转算在儿子小卫头上。重耳在城濮之战后抓住了一直流亡在外不敢回家（怕晋文公揍他）的小卫，并且竟命令医生给小卫下毒药，把小卫卫成公鸩死——重耳是有点变态了。不知道巨蟹座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可怕。

小卫吓坏了，私下贿赂医生大哥，医生收了红包，就把耗子药多兑了点水（当然，严格来讲是鸩酒，鸩是一种鸟，可能带有剧烈的禽流感病毒，喝了鸩鸟羽毛泡的酒就死）。医生把鸩酒稀释了，小卫喝了，居然没死。随后，鲁僖公和周天子亲自为小卫求情，终于免于一死。

这两件事情告诉我们：1、巨蟹座的人不能惹。2、永远跟医生搞好关系。

但重耳还是以盟主身份分割卫国土地，割下来送给他所喜欢的宋国（因为宋襄公以前送给流浪的重耳二十辆大马车，晋、宋关系好）。

如果说齐桓公性格爽朗乐天，宋襄公迂仁认死理儿，秦穆公直诚没有弯弯绕，晋重耳就是一种复杂的双重性格：一方面他会很宽仁，比如他“守约降原”、“义释阳人”，都传为了仁义的美谈。对于有恩于他的人，比如僖负羁和老叫花们，他都格外记得去厚厚回报（那两个敢于惹了他的“恩人”僖负羁的部将颠颉、魏仇，他分别把他俩干掉和撤职；介子推割下大腿肉给他吃，他最后穿上凶丧之服向老介真诚地表示歉意，并封赏老介；宋襄公送给他二十辆大马车，他就送给宋襄公的儿子一大块卫国土地）。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爱记仇，稍微惹过他的人，譬如曹共公、卫成公、郑文公，都被他秋风扫落叶般无情打击得要死：废曹共公，杀卫成公，以及后边猛攻郑文公，简直是想要对方的命。重耳的愤怒表现得令人不寒而栗。可谓睚眦必报。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对的，所谓快意恩仇。但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也不好。所谓“睚眦”，是龙的儿子。龙一共生了九个小孩，各不相同，睚眦是老八，性情凶残，跟人玩儿命是它的特长，所以把它装饰在刀剑上，预备随时搏击。“睚眦必报”这个词，说某人气量狭小，被人瞪上一眼，也要打回去，你一点儿不能惹他。鲁迅就被人这样骂过。

对于重耳来讲，曹共公看看他的肋条，他就受不了了，最后处心积虑攻破曹国，把曹共公捆起来，当着曹国三百家大夫的面去数落，并一度废为庶人，还灭了曹国，所施的报复超过了对方的罪过，比起韩信不记胯下之辱，确实度量小了许多。

当然，重耳攻曹，也是为了战楚的战略计划服务的，后来还是给曹国复国了，但无论如何，春秋五霸中，像他这么善记仇的，恐怕没有第二人。

晋重耳一方面仁义，一方面有点儿睚眦必报，这种双重性格，大约跟他人生受了太多波折遭难有关。世态的炎凉和冷暖屈辱，使他有点急不择路，处理某些事情有点儿极端。

潇水曰：刨出重耳的双重性格不讲，他还属于比较脾气暴烈的一类。当初，五鹿的野人给他吃泥，他就蹦下车去挥着鞭子要去抽野人；而狐偃赚他乘车离开齐国，他居然夺过大戈，下去砍狐偃。他脾气就像点着的鞭炮。这跟晋国人地处山西，受北边的游牧狄人文化影响有关。而且重耳还长期流落翟国，更沾染了猛烈的狄风，所以脾气暴烈。当年楚成王请他吃饭，他却青着脸摆谱，恨不得在桌面上就打起来，也就不奇怪了。后来的晋国分出去的赵国人也是慷慨悲歌的，而山西大汉关羽也是脾气大的。

所以，如果说山西的重耳暴烈，是因为受了狄风的传染，那齐国的齐桓公活泼开朗、礼仪奢侈、开放好色，则是对东夷文化进行了继承的齐文化的一贯特点，并且受了旁边鲁文化的辐射；而宋襄公的迂腐，则是遗民国家的必然传统。

现在说说郑文公，曾经冷遇过重耳的三个苦主（曹共公、卫文公、郑文公）之第三，现在该轮到他倒霉了。

当年曾经嚷嚷过晋国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正是郑文公（当然这句是我编的，原文是“不礼”，郑文公不对来访的重耳设礼招待）。而且他的属下，还一度建议杀死重耳。重耳把这件事情记得牢牢的，发誓报复。最可气的是，郑文公还一味当楚国的小弟（他自己娶了楚成王的妹妹，生下的俩性感的女儿还又嫁回给了楚成王——这关系乱的）。接着，当晋、楚 “城濮之战”爆发时，郑文公坚定不移地追随楚国，是中原诸侯中“哈楚”哈得最厉害的。他派郑兵参加城濮之战，跟在楚人身后帮助楚人上场踢球，被编在楚子西的左翼军里面，是铁杆的亲楚派——这更使得晋文公有必要修理他了。

不料，楚人打败了，在城濮大战里打输了，一同输掉的还有它的中原霸位。看看楚老大“霸”不起来了，郑文公只好像很多其它中原诸侯一样，见风使舵，改去投奔晋国。

晋国遂取代老楚，成为中原霸主，结束了自从齐桓公、宋襄公死后五六年间楚成王称霸中原的这段对中原来说比较悲哀的历史。

那些原本哈楚的中原诸侯，都连忙跑来哈晋了。晋文公把他们叫集在一起，主持了践土之盟，确定了自己的霸主地位。郑文公作为中原最中心枢纽的国家，也灰头灰脑地跑到践土来开会，但心里一直不服。鉴于郑人曾经是哈楚哈得最厉害的，晋文公遂在盟会上以霸主的名义，勒令郑国毁掉自己城上的女墙（凹凸的垛口，是城墙上的牙齿，可供人隐藏其后，据之射击），从此一旦郑国人再不老实，再去找南边的老楚眉来眼去，我们晋国兵就可以比较方便地搬着梯子打进你们这被拔掉牙齿的郑国城里去。

郑国人哭笑不得，但是依旧与新的中原霸主——晋，貌合神离。所以，巨蟹座的晋文公觉得很有必要严重殴打郑国一次，一定要把郑国重重地打疼了，打怕了，迫使郑国人死心塌地的长期臣服于晋国霸主座下，不许它再朝秦暮楚，从而维护晋人在中原霸局的稳定。于是，在“城濮之战”后第三年，晋文公约上妹夫秦穆公，联合攻击郑国。当然，这也是为了当年郑文公“不礼”自己的事出气。

潇水曰：有人也许会问，晋文公处心积虑维持霸主地位，当霸主有什么好处呢？

有好处。霸主座下的中原诸侯要对霸主进好些义务，通常包括：

（一）交纳贡货。

（二）调发兵马，随从助阵，以增强霸主军力。

（三）政治、外交受霸主操纵，一致抵制霸主的敌人。

（四）提供军旅、使团的过境费用。这点是最主要的，晋国去打齐国也好，去打楚国也好，都必须从中原路过。行军必须吃粮，又不可能自行携带太多，就要沿途从诸侯采办。如果没有中原诸侯的配合，远征在当时就成了白日做梦（这就是美国为什么要建立霸权的原因）。如果中原诸侯投入到了敌对阵营的麾下，抵制你，那你就寸步难迈，甚至自身遭到攻侵威胁。

利用上述四个要点，霸主就可以利用中原诸侯的战略地理地位，在全中国范围内求取一切对自身有利的资源，无远不及，不论遐迩。并且至少可以保护自身国家安全，所以，争夺对中原这个四通八达的战略枢纽的控制权，也就成了春秋诸侯各国孜孜以求的目标，这就是称霸。

但是，上次城濮大胜以后，晋文公干吗不干脆把郑国灭掉呢，彻底占领中原核心枢纽（就像美国为什么不干脆灭掉伊拉克呢）。因为，如果直接占领，需要留驻大量军队来防御敌对强国的攻击和当地居民的反叛，还要长途供应给养，这是当时列强所无力承担的。若是只留下少量军队监戌，而郑国国力又较强，起不到实际控制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列强不得不采取征服后收兵回国、进行遥控的统治手段。由于郑国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南北抗衡的晋楚争霸双方都不能容忍对手独据该地。所以反复出兵争夺此地。

公元前630撵，秦、晋联军在晋文公带领下来到万里平畴的中原，准备教训郑国。他们看见巴尔干中心的郑国（河南新郑），正是地处四方交通辐辏的四战之地，虽然交通发达，利于商贸往来，但没有天然防御系统，四周全是平原，一马平川，所以郑国的城墙修筑得非常坚固庞大，久经战火考验，已是百年老墙。

秦、晋联军水侵火烧，郑城岿然不动。虽然城墙上的女墙事先被毁了，军士们守城都没了掩体，但秦晋联军一时也并不能得逞。

我们说，古代攻坚是个大难题。楚子玉攻宋都，久不能下，重耳攻打曹国，也死了很多晋兵作为代价，都是因为攻城者处于“地利”上的被动。

物质的城虽然岿然不动，但精神的城却慢慢崩溃。郑文公坐守枯城，看见霸主带着除恶务尽的架势来打它，相信自己凭一座孤城，是不可能永远守住不破的。他想向南方的楚国求救，而楚国人自从城濮大败以后，根本无力北上相救。郑文公孤身与秦晋两国大兵抗衡，他的精神之城遂告破，越来越灰心丧气，只好带着名贵的宝物出去求和。

但是晋文公不许讲和，非得打怕了郑国才算，另外还要向郑国索求叔詹。

叔詹是怎么回事呢？

当初，重耳一行人流浪经过郑国，郑大夫叔詹曾经劝说郑文公礼遇二流子重耳，还给出了三条重耳是上天选民的理由。在遭到郑文公拒绝后，叔詹出于忠于郑国利益的考虑，又建议杀掉重耳：“重耳是个危险的人杰，今天你不礼遇他，他未来会跑回来报复的。”叔詹可谓了解重耳的性格。但郑文公并不在意，既不礼遇重耳，亦未肯杀重耳。

我们说了，晋文公重耳是个巨蟹座的人才，爱记仇，他不记挂叔詹说他的三条好话，而单记恨着“杀重耳”的最后那句坏话。重耳伐郑的另一主要目的，就是想抓住郑大夫叔詹。他弄了一口大锅，要把叔詹烹煮了，给自己解气。他喊：“我们不接受你们郑国的求和。但只要你们把叔詹交出来，我就撤兵。”

这时候，叔詹自己跑到晋军来领死了。晋国人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把他扒光了，准备下鼎里煮。叔詹说：“我当初觉察到，祸患将要降临郑国，所以我事先加以遏制（指特建议郑文公杀重耳，以免落下今天的围城遭攻局面）——这是我对郑国的忠贞。现在我不避个人的牺牲，为了挽救国家，主动跑到晋营来送死，这更是我对郑国的忠贞。”说罢，他抓住鼎耳大喊（“疾号”——激烈号叫）：“从今以后，忠心耿耿事奉君主的人，都要落得和我叔詹一样的下场。”晋文公听后，非常感叹，下令释放叔詹，待以厚礼。[13]

虽然饶了叔詹，但晋文公重耳丝毫没有饶郑国的意思。重耳坚忍冷酷，继续和秦穆公一起发狠攻打郑城。

郑文公躲在宫城里，发现重耳像一只疯了的螃蟹那样，蹲在洞口，伸着两个蟹鳌，拼命抓挠着藏在礁石缝里的老郑的虾米窝。他坐困愁城，急得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投降又不让，老楚又不救。突然之间，郑文公想到了郑国的土特产——“烛之武”先生。“烛之武”先生是郑国外交学院的高级教授，主讲辞令课程，也许凭他的一张利口，竟可以说退秦晋的几万大军。郑文公绝望之中，只好试试这根救命稻草了。[14]

烛之武在郑国的生活就像一张给风兜着的废纸，八十来岁，一直得不到任用。作为春秋四大辩士之第四，烛之武却得不到官作，多次被郑文公拒绝，（所谓高级教授，也是我封的，其实他是白身一个），直到垂垂老矣，才在国家危难这一天，终于得到召唤。

“烛教授，今天请您来，是寡人听说您是个练家子，口才能挡住百万大兵。能不能请您说退秦晋几万大军？从前，柳下惠几句话就说退齐国入侵军，您也能一言而解千层围吗？”

“辞令虽好，对于通情达理者有效，遇上冥顽不化的就没辙了。晋文公有一半儿狄人血统，脾气暴，再加上巨蟹座，脾气太拧了！没法说动他。何况我已垂垂老矣，不堪……”

“烛教授，您别见怪，我多年未曾启用您，实在是寡人昏聩。能不能请您好好想个办法，现在国家垂危，我求您了！”

“我看秦穆公这人朴直热诚，心比较古朴，我们去说他吧，比说晋文公强。”

“好啊，一切拜托您老！”郑文公眼睛燃起了最后一点希望。

烛之武从郑文公的宫殿里受命而出，他像一把风中的烛火，却担负着点亮郑国黎明的艰巨使命。老头子烛之武佝偻而行，他看见郑国的月亮半隐半亮，酒楼里传出大呼小叫的声音，虽然头顶的“空袭”还在继续（重耳可以使用抛石机），公子王孙们快乐依然。烛之武乘着夜色踱上城楼，守军把这位神秘的老头子装进筐里，在夜凉如水的时刻缒出城外。稀疏的星光照耀着他残年不多的身影，烛之武径奔秦国大营。

“口悬河汉，舌摇山岳”，可以用来形容烛之武先生。烛之武见了秦穆公，就娓娓动听、丝丝入扣地说出一番大道理来：“你们秦晋的厉害，鄙国这里已经领教了。鄙国亡在旦夕。可是，如果我们灭亡会有益于您秦国，那也不枉贵军千里来打。然而，我们郑国的土地，地处中原，只方便并入北边的晋国（山西），而不方便并入您们遥远的秦国（在陕西。与郑国中间隔着山西）。您想越过他人的国家（晋国）来收编我们的领土，这不符合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啊。”一句话就把老秦给说愣了。

“秦晋是隔着黄河的东西邻居，晋国肥了，您们就要瘦了，晋国厚了，您们就要薄了。” 烛之武讲，“我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见过的骗局多了。晋国何厌之有，晋惠公是您扶立的吧，结果他的河西之城给您了吗？晋惠公的儿子晋怀公是您扶立的吧，但他立刻宣布断交。晋文公重耳又是您扶立的，他向东收编完我们，就要向西收你们了。贵国还是好好想想吧。”

秦穆公听完这段大道理，惊佩万分，一揖到地：“老先生讲话，虽然明摆着是为你们郑国解围着想，但是饿听了不知就怎么的非常折服。”

呵呵，在四战之地的中原郑国，人们打仗不行，辞令学却相当进化。四面挨打，把嘴皮子练出来了。譬如这位烛之武先生就属于登峰造绝。烛之武又说：“如果贵国饶了我们，我们一定当好东道主，您有外出的使节进入我们郑国境内路段，一切交通住宿，我们免费。”（成语“东道主”出处。）

秦穆公本来是个直热心肠，没有太多弯弯绕，被中原人一教，也懂politics了：帮晋文公是不划算啊。当夜把大军撤走，结束了他和重耳的最后一次人生会晤。第二天，失去盟军的晋文公落了单，看看郑城又这么难啃，只好也糊里糊涂撤军而去（当然，未能得志于郑国，他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气得鼓鼓的！）。

烛之武片言只语，扭动千军万马，挽救了危机的困城，赢得春秋四大辩士之第四的美名。（四人分别是宁戚，屈完，吕饴甥，烛之武）。[15]

人生不得长欢乐，年少须臾老到来。围郑归来两年后，叱咤风云的晋文公重耳悄然死去了。这位一生勤于战斗，奋斗不息，在老年实现人生第二次青春的大恐龙，没来得及多享福，在位仅仅9年，就以终年71岁薨掉了（薨念轰，诸侯国君死，叫做薨）。晋国国人尽哭。

重耳一生最大的意义在于从楚人手里夺回中原霸权，维护了华夏文明的独立完整。并且他培养出大批优秀的政治军事家（这是比管仲更成功的地方）。由于后继有人，重耳死后，晋国继续推行霸业百余年，先后灭掉20余国，征服40余国，使晋国成为中原顶级大恐龙，功业超出齐桓公之上。晋国疆域最大时，一度占有山西全省，河北大部、河南大部、陕西东部，以及内蒙古南部。正是因为有晋国做后盾，中原民族才不被强大的楚国吞并。晋国还灭掉了赤狄潞氏、严竣狄甲氏、留吁、铎辰、肥等戎狄之族，促进了民族大融合。晋国后来以军事技术援吴，以牵制楚人北上，这无疑又将华夏文化传播到了东南地区。盛矣哉，大晋！晋文公重耳，不愧为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伟人。

有人说，晋文公这是打内战，是战争贩子。但我觉得，中国幅员辽阔，各民族各地域文明发展差异非常大。正是有齐、楚、晋、秦这些忙忙碌碌的诸侯连年不休的兼并战，才促进了中国上千个诸侯的最后统一，以及各地文化的融合、技术的交流和汉民族的孕育壮大，使中原人的血液里掺进楚人的强悍，吴越的坚忍，齐鲁的礼仪和秦晋的机变。各位先烈，各位恐龙们，您们鞠躬尽瘁地打仗，你们辛苦了！[16]

[1] 齐国公主们名字都带姜，因为是姜子牙的后代，姜姓。

[2] 《吕氏春秋》：“公慨焉叹，涕出曰：‘嗟乎！圣人之所见，岂不远哉！若死者有知，我将何面目以见仲父衣乎？’蒙袂而绝乎寿宫。”

[3] 《吕氏春秋》：“（齐桓公死）虫流出於户。”

[4] 宋襄公，他的爷爷是宋闵公，就是被南宫长万拍死的那位；爸爸是宋桓公，被宁戚说服而归依齐国。

[5] 《左传》：“重耳降服”——解掉衣服。

[6] 本书对谥号的含义解释，均依据《谥法》。

[7] 维护统治往往需要借助国外，现代社会也是如此。特别是国内当权者势力孤弱的时候。当初蒋介石想统一中国各地军阀——打败张作霖，但力量不够，就借助日本人的支持，当然要以出卖东三省利益为交换。所以当蒋、张打起来的时候，日本人不但没有帮张，反倒干掉了张。但随后蒋介石对于日本尽占东三省，采取积极撤退的不抵抗政策。

[8] 仓葛的原话在《左传》中是：“仓葛呼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谁非王之亲姻,其俘之也?’”意思是我们这城里人很多是周天子的亲戚，不肯侍奉你的。潇水在这里做了搞笑化处理，但未失原意。

[9] 这里练兵，是根据《左传·僖公二十七年》“于是乎大蒐”。但具体练兵的方法，《左传》没有提，是根据先秦兵书内容而写。

[10] 依据《左传·僖公二十七年》：“子玉复治兵，···鞭七人，贯三人耳。”

[11] 也就是战前晋元帅先轸说的“报施、救患、取威、定霸，自此一举。” 报施，就是回报当年宋襄公赠给流浪的重耳二十辆大马车，救患，就是解救宋国的围困之患，取威，就是显示中原诸侯以威风，定霸，就是确定晋在中原的霸主地位，把老楚撵下台去！

[12] 所谓“内外两层坚城”，是当时的城内还有小的宫城，是国君一族人员办公居住的宫殿区。

[13] 此故事皆据《国语》。

[14] 烛之武是教授之说，是潇水的搞笑化处理，史料上未说明此人背景。

[15] 四大辩士、四大美女都是潇水封的。

[16] “春秋无义战”是孟子的说法。孟子一贯厚古薄今，觉得历史是倒退的，看不惯当下的事。他还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战国时代的诸侯又是五霸的罪人。

第八章 独霸西戎（628 B.C.—620B.C.）

他们盔顶上插着一簇簇鸟雀羽毛，在夕阳下煞是好看，仿佛一只只不会说话的、奇怪的、有触角类的甲壳虫。头戴安全帽的这些可爱脑袋，不久就会被大石头砸瘪。

也许，让你选择回到历史的某个时代，你越会向往美丽的春秋。如果让你选择生活在春秋的某一位恐龙的地盘，估计楚国的云梦和性开放的齐国会人气最旺。

而我会选择去公元前七世纪中叶的晋国，当时的晋国类似如今的美国，是个移民涌入的国家，狄人、戎人、巴尔干中原人、楚国人，都在晋国混生活。那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公族势力（都被晋献公杀群公子杀光了），异姓的外来打工者很容易在官府找到饭碗。而如果你去齐国，那里分封制积累的大家族势力相当顽厚，一般外人只能当个抱关击柝、拣垃圾、炸油条的，或者建筑队的小工。去楚国也不太好，王权集中，有点类似未来的皇帝专制，没有个人的自由空间。

去秦国的人估计也不多。从中原跑去西北打工的高级知识分子只有百里奚和蹇叔（念减叔）两个老大爷。百里奚不知什么时候死了，蹇叔更是老得不堪。如果你非要去秦国，也一定不要赶在公元前627年（围郑战役后的第三年），因为那一年的秦国，有着血光之灾。

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相饶。公元前627年，秦国领导人秦穆公老爹这时也五十多岁，两鬓都染上了人间的白霜。而在前一年，他的好朋友，晋国的晋文公重耳也光荣地死在事业的颠峰了。屈指计算，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楚成王都死了。从前秦穆公惧怕这个，惧怕那个，轻易不迈出国门。如今老一辈恐龙都入土为安了，换上新一帮嫩稚的毛头小伙。秦穆公成了最长寿的孤独一枝，他感到无限的孤独和空虚的伟大。他觉得，只有冲击中原，才能避免自己在空虚的伟大中突然疯掉。

于是，他把老的不堪的蹇叔叫来密谈：“蹇叔啊，晋文公重耳刚刚死了。饿想趁晋国新丧，无力经营中原，出兵中原争霸，目标就是打郑国。打下郑国，我们就成了中原霸主，取代重耳的地位，实现我一生的最高理想。您老高兴吧。”

“我高兴啊。但这么做，晋国恐怕不会高兴吧。”蹇叔说。

“呵呵。前两年，郑大夫烛之武的一番话把饿说得茅塞顿开。我才明白自己想挺进中原，中间隔着的拦路狗，不是别人，正是饿们一直呵护栽培的晋国啊。饿一辈子帮了晋国许多忙，路线全错啦。我们有必要修正邦交政策了。”

“您是想走修正主义道路哇？跟晋国翻脸？”蹇叔说。

“是啊。如果我们一直帮晋国，我们永远也成不了霸主。必须甩开晋国，直接去中原争霸，目标就是打郑国。”

“三年前，您和重耳合围郑国，联军暴师劳久，都没有打下来，咱们一人去，能有戏吗？”

“咦，这回饿改用偷袭了。像郑国那样的城墙，没有内应是打不进去的。饿们驻郑国大使馆的特务杞子，掌握了郑国北门钥匙。趁郑文公刚死，饿们偷袭……”

“主公，从我们雍城到郑国，千里之遥，沿途尽是穷山恶水和羊肠小道，急行军也要十几天。劳师袭远，必定泄密，补养运输也跟不上啊。”

穆公说：“我老啦，等不及啦，郑国是饿们的东道主，郑国人民也等不及啦。这兵非出不可，饿已经决定了。”

公元前627年，陕西的报春花开了，秦都雍城的东门外，旌旗飘扬。秦穆公命令“百里孟明”（百里奚的儿子），以及西乞术和白乙丙（蹇叔的儿子），率领一支三万人队伍，高歌阔步，欲挺进中原，去和那个拿着郑国大门钥匙的人，汇聚起来，干一番事业了。

然而蹇叔拄着拐杖，看见的只是一场惨剧的序幕被拉开。他蹒跚着送到城外，哭着对儿子们说：“儿啊，崤山的两座山冈，一座埋过后杲氏的骸骨，一座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的尸骨，大约我也要到那里去收了。”崤山山谷是陕西省通连中原的咽喉要道，该要道又细又长，全程落在断裂的山石夹缝之中，抬头只有悬崖峭壁与一线蓝天，是个天然的大棺材。蹇叔能掐会算，预见秦军葬身崤山，于是哭得很伤心，哀嚎着：“多么可爱的军士啊。可是，吾见师之出，不见师之入也！”旁边秦穆公听了，给气坏了：“哭什么丧，扰乱军心，太不吉利。死有什么可怕的？你活得还不够长吗？咱们秦国多少人才活了你一半的岁数，至今，他们死后的坟树都合抱粗啦。你还不知足吗！”

蹇叔被从路边拉开，嘴巴上还挂着鼻涕眼泪，但不敢哼泣了。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但秦军们现在不觉得，他们唱起高昂的调子，向中原穿插：“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如果我牺牲，请把我埋在——那高高的山冈。”事实上，这支挺进中原的大秦军，结果竟是全军覆灭，匹马只轮无还者。

这些可怜的去执行冒险任务的秦军战士，背影越来越远了。他们一路东下，经过晋人控制地区，立刻引起晋人动议。晋国内部经过争论，晋人暂时不作干涉，静静等着秦人回来的时候再跟秦人算帐。

秦军于是顺利穿过晋控河南西部的山地走廊，滑入中原。这些秦军全套盔甲加上随身携带的必需品，负重好几十斤，还要背着自己的口粮，拎着沉重的兵器，千里奔袭，真让人吃不消。我们光说那头盔吧。

头盔像一个扣着的钟，青铜质地，顶子部分隆起得比现代头盔高，那是为了容纳古人的大发髻。盔顶还浇铸成各种兽面形状，比如凶恶咆哮的虎首状，用来吓敌人一跳。头盔表面经过打磨，比较光滑，以卸掉敌人兵器的打击力量。但里面粗糙不平。因此要先裹上头巾再戴盔，以免蹭掉头皮。头盔顶上还有一个插座，可以装上野鸡羽毛，将军级别越高，羽毛就越长，为了突出在战场上的指挥地位和可见度。如果是元帅，那就象戏台上的杨宗保那样，插上两条雉鸡翎啦！呵呵。

头盔的左右及后部向下伸延，用来保护颈部和耳朵。总之，它的份量不轻，远比现代的军人头盔沉。好在古人体格比现代人好，秦人身材也必现代人高，平均一米八零，所以能顶着这样笨大的头盔走路。但现实中，秦始皇兵马俑里的士兵都不戴头盔，说明打起仗来，还是宁可冒着一定危险也要光着脑袋奔跑——轻松啊。

但奔跑起来，或者坐着颠簸的车子，他们身上穿着的坚硬的牛皮甲会磨伤皮肤。牛皮甲你不能也脱掉——否则你就不是来打仗，而是下河洗澡了——于是牛皮甲里边必须垫一层衣服，于是穿的又厚了一层，人又热了，跑起来冒汗。好在此时初春的天气还不热，料峭的风吹拂着，还不至于长痱子，但长虱子却是一定的。每天晚上，他们就依附于路边的传舍休息，像驴抖动身子那样，使劲摇晃身上的虱子。

这个传舍，是路边供军队休息的：长官们睡的是传舍的房子，级别低的长官睡帷幕（帐篷），兵士就露宿数星星，或者是极为简单的帐篷。

遇上下雨的时候就难受了，好在他们所尊沿的道路，都是诸侯间的国道，夯土路面，下雨也不太起泥泞。

路上的辛苦可以克服，不能克服的是给养问题。按《孙子兵法》说：出动战车一千乘，就需要另一千辆车运输给养。向前方转运三十石粮食，最终只有一石能抵达目的地，因为半路损耗很大，运输的人马自己也要吃（要吃掉一半儿）。一旦一只牛闹肚子走不动了，整个一车粮食都只好抛弃路边。所以，为了尽可能保证给养，除了牛车们在后边要拉着粮食，士兵自己也要背着口粮。总之，很难办，当时运输能力是不能支持远距离运动作战的。“千里而袭人，未有不亡者也！”而且秦国师出无名，它刚刚接受烛之武的说合跟郑国结盟，现在无缘无故又去袭击人家，背信弃义。

秦军一路急行，迅速向东推进中原，进入洛阳地区，这是老周天子的地盘。就像衣冠不整者不能进宾馆一样，携带凶器的异国部队也不能穿行洛阳，否则就是谋反的罪。如果非要穿行，需要改扮成平民的样子：把皮甲卷起来，头盔放到书包里去。可是这帮快活的年轻军汉不懂这个礼仪，只是乱糟糟地跳下战车，脱去青铜头盔，乱点了一下脑袋，然后跳跃上车，奔腾而去。前后三百辆兵车，多是如此。跳跃上车也不对，战车的车厢开门在后，上下车都从后面，门旁有绳，应该拉着这个绳子爬上去，这是礼仪。可这些快乐的军汉，就像坐拖拉机赶集的农民一样，为了炫耀脚力，都直蹦上车去。

王孙满这时候还年幼，从门缝里观看了秦军的表现，对爷爷周襄王发表了一番感想：“爷爷，秦师必败。”

“为什么啊？”

“轻佻的人都没脑子，无礼的人疏于防备。一旦遭遇险情而又疏于防备，还是没脑子的人，能不败吗？”这个有脑子的小孩聪明得骇人。

爷爷周襄王目送远去的秦国兵马。那些魁梧的陕西军汉，盔顶上插座里挑着一根根鸟雀羽毛，在夕阳下煞是好看，仿佛一只只不会说话的、奇怪的、各有两只触角的甲壳虫。有谁会知道，戴安全帽的这些可爱脑袋，不久就将被大石头砸瘪。

过了洛阳，再往东不远就是此次偷袭的终点——河南新郑（郑国），秦穆公的作战地图上，已经把这里画了个红叉。为了尽量减少与行经地区的接触，秦军偃旗息鼓，不露声色，但还是被一队郑国商人的骡子迎面拦住了。

就像政客会对钱感兴趣，有钱的商人也会对政治感兴趣。郑国商人“弦高”就是一个热衷于政治的爆发户。它正去洛阳拿政府定单，路上遭遇了秦军。听说秦军是来攻打自己祖国郑国的，弦高突然激发了浓郁的爱国热情。他用四张熟牛皮做见面礼，又拿十二条牛，去犒劳秦军，并假用郑穆公名义宣布：“寡君（鄙国国君的意思）作为东道主，已经给你们准备了热洗澡水，还派出卫戍部队，保障你们的安全呐。Welcome!”

总司令“百里孟明”和他的两个军长面面相觑，吃惊而无奈地说：“看来郑国人已经知道我们的偷袭计划了，怎么办？”

弦高当晚用国道上的传车，星夜把情报送回郑国。郑穆公闻报神情惶恐，赶紧侦察“秦国驻郑大使馆”。哇塞，秦国大使馆里的人正准备里应外合了：甲胄都已上身了，正在磨砺兵器，给马喂草，就等着开杀了。

弦高送来的情报得到验证。

郑穆公赶紧宣布秦国大使杞子为不受欢迎的人，驱逐出境。杞子逃奔齐国，另外两名“参赞”（逢孙、杨孙）逃奔宋国。鉴于杞子曾掌有郑国北门钥匙，郑国北门的锁，连忙换了把新的（当时已经有青铜锁了，常常作成鱼形，因为鱼很警醒，即使睡觉也睁着眼）。[1]

秦军司令百里孟明听到这些消息，望着郑国的天空，喃喃地说：“我们的卧底也被赶跑了。”副司令白乙丙发言道：“看来不幸还是被我爹（蹇叔）说中了，千里袭人不好办。”

“没办法了。我宣布，偷袭计划作废。还是按蹇大叔的意思回去吧。”百里孟明总司令说。

“好啊，但是我们的给养快不够了，司令。”白乙丙提醒说。

是凡战争，给养线总跟不上进攻部队——进攻部队是轻车肥马跑得快，给养部队则老牛重车，连跑带喘跟不上。更何况秦军是偷袭，属于急行军，一天走两天甚至三天的路，给养更跟不上了。给养跟不上也有办法，士兵可以散到附近，抢敌人田野里的小米或稻子。这就是孙子所谓：“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武器从本国解决，粮草从敌国解决。所以当时打仗最好是秋收季节，只有傻瓜才会在坚壁清野的冬天出征。然而现在正是清冷的春天，田野里啥也没有呐。

“看来，我们只好抢滑国人国库里的粮食了。”孟明说。秦军三帅于是并力袭破附近的滑国（河南偃师），尽掠滑国子女、玉帛、宝器、粮草，灭了滑国（滑国是晋的小弟，这更把晋人气坏了）。然后装载粮食上车，在不祥的空气中，这伙忧心忡忡的秦国战士决定返回祖国。他们西行三百里，登上他们所熟悉的黄土高原，才略略放松了脚步。

秦军很快来到老头子蹇叔预言的崤山鬼门关了，这是从中原进出陕西的大门，在陕西省东南角。崤山主峰一千七百多米，群山烂漫一片，只在中间开裂出一条深沟，七十多公里，仿佛一个长条大棺材。车马想在沟中通行，都需要提前大声吆喝，让远在深沟对面十里外的人听到，设法提前避让，如果双方不期而遇，在这仅容一车通过的山路上，只好彼此商量，让一方退回原处。这个深沟是外界进出陕西的必经之路，如果在这深沟两端设人把手，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后来战国时期，果真在沟的东端修了着名的函谷关，西边修了着名的潼关。两道关口，易守难攻，扞卫着陕西关中的秦国人，是秦国的东方要塞。秦国在这个关的内部，所以叫关中平原，后来秦汉定都关中平原的西安，正是看中了这些易守难攻的要塞。）

晋军元帅先轸也知道这个深沟，先轸说：“我们晋文公重耳刚刚驾崩，秦人就蠢蠢欲动，兵进中原，跑去与我们晋国人抢肉，妄图撼动我们的霸主地位。秦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康，为了百年基业的稳固，请让我们打秦国人吧。天奉我们一个大机会，奉不可失，敌不可纵。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啊。”

“那我们应该怎么打？”

“崤山地区山高岭峻，绝壁夹着深沟，沟中是一条险道，马不能行，车不能转，却是秦军回国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在那里伏击秦军，就可以全部歼灭之。”

晋文公重耳的儿子晋襄公批准了先轸的作战方案。晋军在崤山的峭壁绝顶上完成作战部署，以逸待劳。公元前627年4月13日，先轸从壁顶往下眺望，看见轻率的秦军终于在大笨蛋孟明的带领下，终于慢慢走进了棺材。两侧都是悬崖绝壁，底下是一条幽谷狭道，狭道中走着的，正是这支几千里奔走、长期暴露的军队，还携带着从滑国抢来的给养，疲劳不堪，谁也没有力气去侦察前方和头顶安全。在他们头顶上，身穿黑色军装的晋国埋伏军，已经像乌鸦那样，等待着深沟底的尸体了。

晋国伏兵们静静地掩藏在草丛里，向下眺望，他们看见在只可容纳一辆战车的谷底小道上，秦军行动迟缓。你甚至可以看清秦人的鼻子。除了牲口的嘶叫和车轮的辚辚，你甚至可以听见秦国人的呼吸。其实那是你自己紧张的呼吸，埋伏在草丛中蓄势待发，你手心里渗出汗水。为了避免谁激动得忍不住大喊一声，埋伏者们都口中含枚——含枚就是横含着一个竹筷子样的东西，这导致很多人的口水流出到草上，招来很多古代的蚂蚁。

最后的惨剧如期而至，先轸挥令击鼓。这时候，春秋时代流行的各种青铜武器，都不如满山遍野的石头最有攻击效力——放箭还有个命中率的问题，石头却一定会滚到谷底。满山的石头轰击而下，秦军三百辆战车就像三百只弱不禁风的虱子，扑哧扑哧全部稀烂。你知道“掐虱子”吧，把虱子放在背对背的两手拇指中间，指甲背互相一挤，虱子就爆炸了。三万骁勇的秦国军汉（相当于现代五个师）的脑袋，全部在石头轰击中爆炸。秦军在不见天日的狭沟里发出短暂的鬼哭狼嚎之声，很快哭声被石头掩埋，化为满沟的肉饼，成为山脉的一部分。这还是中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牺牲。牺牲者甚至至死都不知道敌人是谁，这挨千刀的坏事是哪个混蛋干的。

笑着从山腰站起来的山西人，赢得了阻遏秦国东向争霸的决定性胜利。先轸由此一战成名，载名史册。

附记：先轸同志简历

超群出众的俊义之士先轸，早年以九袋长老身份跟随重耳流浪，回国后，长期担任三军元帅，多谋善断，性格刚直，先后指挥“城濮之战”和“崤之战”，均获得压倒性胜利。特别在此“崤之战”首创了中国古代军事史上第一次伏击歼灭战形式（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俘虏了秦军三个统帅，达到其个人军事生涯的辉煌顶峰，也因此成为春秋时代最牛的军事战略家和战术指挥家，并为晋文公、晋襄公两代霸业打下强硬的军事基础。晋文公生前常说：“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先大将军。”

说先轸是最牛的军事战略家，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主张和推动发起的“崤之战”，对于保持晋人中原霸权地位，扼制秦人东出，具有重要意义。说他是着名战术家，因为他首次利用山地复杂地形给敌人设套，伏击敌军，一改从前打仗是观兵的文雅古风，彻底结束了二十年前宋襄公时代“为战以礼”的奥林匹克竞赛精神，开创了“战争诈谋化”。

先轸勇创“诈谋化”的心路，缘因他是山西晋国人，脑皮层多多，给人设套是山西人的传统，早在“假虞灭虢”就开始用套了。还最有趣的一次，晋国人跟楚国人打仗，晋国人想逃跑，就告诉楚人说：“你们后退三十里，腾出个地方咱们好好打一场。”楚人傻呼呼地一退，晋人却转身平安跑掉了。楚人想追，却来不及了。晋人一边跑，还一边欢呼：“我们把楚人打退三十里了！！乌拉！！”晋人的多智多诈常如此。先轸成长于这样的环境，必然受其传统影响。后来他跟随重耳流浪期间，又“备尝艰难阻险，尽知民情真伪”——意思是把自己磨练得很精，打仗就更精了。“城濮之战”和“崤之战”，先轸都使劲设套。他这种“战争诈谋化”的实践，被后来的孙武子总结为“兵不厌诈”革命性新军事思想。

关于“兵不厌诈”，我们也可以说出它的一大串坏话来：从此打仗开始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宋襄公“不伤二毛”的精神再也没有了。甚至不打仗的时候也开始坑蒙拐骗，导致世道开始浇漓、人心慢慢不古，每个人都很机巧。至于做实业的人不走正轨竞争，造造假货、偷偷税款、走走捷径、钻钻漏洞、利用利用特权，那就是更符合“诡诈致胜”之道了。所以《孙子兵法》被津津乐道，不光是因为能经商致用，更迎合了中国人不肯打正规战的行事心态和机巧的文化心理。人常说：“中国人聪明。”——这大约就是从先轸的时候开始“聪明”起来的罢。

不管你赞同也好，批判也好，先轸开创的“兵不厌诈”后来成为东方中国人战争术的最大特色，《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打仗几乎都是这个（而西方则不太这样），慢慢形成中国人重智谋而轻实力的特色，即便民间比武打擂，也是赞赏“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而轻视巨拳粗膀的挥舞。如果说，春秋战国时的中国人显得大气滂沱、慨慷直朴，到了“兵不厌诈”的后代就更机巧玲珑、奇思善想了。春秋时代的中国人，像“老外”。

毛主席不是有那句词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秦、晋崤之战，秦军全军覆末，有三个张辉瓒被俘：总司令百里孟明，军长西乞术、白乙丙。这哥仨给囚禁在曲沃，准备带到晋都绛城献俘。

晋文公重耳的二等媳妇之一——文嬴，是秦穆公亲族的女儿（也许是秦穆公的亲女儿），当初姐妹五个一起嫁给重耳。这位文嬴如今身在晋营心在秦，一听说老爹秦穆公的总司令和俩军长给捆住了，赶紧向重耳的儿子——现任国君晋襄公求情，请求放人：“秦晋世为婚姻，本来太平无事，都是这三个战争贩子挑拨离间，贪功起衅，导致两国干戈相见。你放他们回去吧，请让我爹杀了他们仨解恨。”

晋襄公犹豫不决。文嬴不是他的亲妈，但毕竟是爹的二等媳妇，也得给些面子啊。文嬴又说，“从前，你二叔晋惠公韩原大战被我爹秦穆公俘虏，我爹请他吃七牢大饭，最后送他回国。你忘了吗？”

晋襄公悚然心动。礼尚往来，自己也别太小气了，当即放孟明等三帅归秦。

次日早朝，先轸还打听呢：“俘虏都哪去啦？什么时候杀啊。”晋襄公说：“俘虏已经坐着飞机走啦，先君晋文公的夫人请我放人，我就放了。”先轸气得叫道：“我们前方武士流着大汗，花了多少力气才捉到这仨啊。她妇人一句话就给免了？自毁战绩，长敌威风，亡无日矣！”说完就对着晋襄公吐了一口唾沫——“不顾而唾”。

当时朝堂上都铺着华美的席子——（诸侯国君是三层席子，天子五层，战国时席子进化为地毯，地毯是中国和波斯人的首创），大臣上朝的时候，需要脱鞋脱袜子进去。先轸当着国君面往席子上吐唾沫，实在无礼啊。等先轸冷静下来，也觉得非常羞愧，就主动自责，辞去元帅职务。四个月之后，在一场对白狄的作战中，先轸俘获了白狄首领，充分显示了自己的武功。然后以单车冲入敌阵，展开自杀性的冲锋。可是狄人死活就是打不过他，他只好脱掉甲胄，像许褚那样赤膊作战，终于死在乱箭之下，以变相自杀的方式向国君谢罪（为吐唾沫事件），表现出了对晋君的忠诚和守礼。这个壮烈的悲剧人物的头颅、一代军事奇才的head，最终被狄人恭恭敬敬地归还回来，面色如生时一样。

回到上边没说完的话题，晋襄公挨了先轸的唾沫，也非常懊悔，翻然悔悟，吩咐人赶紧去追秦国司令和军长。阳处父领命，驾着马车向西追到黄河边上，看见三名秦国战犯已经逃上渡船啦。阳处父打算诱捕他们，就把拉车的左马解下，对船上喊：“喂——，寡君叫我送马匹给你们呢，坐着车回国走啊，车舒服，快来——，拿上马再走吧——，喂——哎——。”（阳处父也是个脑皮层多多的人啊。）

可是三个秦将早是惊弓之鸟，哪里肯信，回喊道：“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我们还是回国接受处理吧，如果能侥幸活下来，三年以后“答谢”你们晋国。三将胡乱支吾了几句，开船逃走了事。

他们仨回到秦国，秦穆公这边正郁闷呢。他听说三军精锐偷袭郑国不成，在归途上全部升天了，又急又气，寝食俱废。后来听说三位大帅金蝉脱壳，龙归大海了，方才泣极而喜。管刑罚的官儿请求以丧军辱师罪杀掉三帅，秦穆公说：“这是饿的战略决策失误。咱们秦国这一筐土豆，扒拉来扒拉去，就这么仨好的，杀了，饿还找谁去啊？”

秦穆公老爷子穿上素服（白的），弓腰到郊外迎接三帅，在河边哭道：“饿，嬴任好，违背蹇叔劝谏，使二三子受辱于前敌。都是饿的罪啊。是我贪心太大，害了你们。”

秦穆公全面承担了战败的责任，他继续深刻检讨自己说：“‘大风有隧，贪人败类’。饿不能因为谁长了个针眼就忽略他的大德。百里孟明啊，你继续当总司令吧，我不撤你。”

有情有义的话使听者无不动容。百里孟明本来灰心丧气，准备领死，看见秦穆公对自己信任有加，遂感愧万分，惟图报效。第二年他带着两个旧军长，以四百乘兵车伐晋，欲雪崤山之耻。

晋人则以先轸之子——“先且居”为大将、赵衰为副，率三军中的一军迎秦兵于境上。先且居也是个牛人，鉴于晋军兵少，先且居就不给部署以犹豫胆怯的机会，而是采取主动出击战术：借助前次胜利的余勇，使劲煽火，硬碰硬地迎击秦军。其部下“狼覃”是一员猛将，率少量士卒猛轰秦军，直至战死于阵前。当时的战场范围不大，晋国人全看见了狼覃之蹀血，深受振动和鼓舞，一拥而上，秦师不能敌，大败而归。

潇水曰：狼覃以前不受先轸赏识，满肚子都是意见：他原本是晋襄公的车右（保镖），非常勇猛，却不知什么原因被先轸换下去了。而这国君的车右是一个非常光荣的职位，他遂深觉没面子，曾经想到了死，但随后坚强起来。此次临阵，他奋勇独冲，以战死来证明自己的骁勇。狼覃有情绪却不作乱，用勇武扞卫自己的名誉，被《左传》称为君子。了不起啊！

秦师不敌晋军骁勇，大败而回，把甲械等好东西都丢给了晋人——好像是专程跑来给晋国人送了一回礼似的。晋国人遂把这次狼狈败逃的秦军戏称为“拜赐之师”，以嘲讽孟明在船上那句“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的吹牛。跑来给我们送礼（拜赐）来了。

接着，元帅先且居又汇同宋、陈、郑三国之师攻入秦境，取其江、彭二邑而还。至此，晋襄公从崤战起前后三败秦师，实现了晋国神汉卜偃所预言的“一击三伤”。 作为晋文公的儿子，晋襄公成功地推进了上一代霸业（能力不错，就是命短了点儿，在位七年）。

秦国“常败将军”百里孟明这回急眼了，散尽家财，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每日操练军队，以忠义砥砺秦人。所谓哀兵必胜，第三年头上，年迈的秦穆公亲自带着孟明讨伐晋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啦。渡过黄河以后，他们焚毁全部渡船（像项羽那样不留归路了），誓死克敌。秦军逐次跃进突击，攻破山西西部闻喜地区要塞。晋军避敌锋芒，不敢贸然出战，向中央政府请示。

晋国元老赵衰说：“秦军连年失败，如今愤怒已极，倾国兵马来犯，锐气不可阻挡，不如回避，使其稍许得志，平息两国之争。”赵衰又念了几句诗来加强自己的论点。先且居也主张和为贵，避免陷入南西两线作战的境地（南对楚、西对秦）。狐偃则四五年没有发表意见了，这个智多星，估计是他老人家得了老年痴呆症，或者已经死了。

既然大家观点一致，晋襄公遂命令晋军向主要关隘收缩，封闭秦军进攻空间，避而不战。这就是所谓坚壁清野吧。秦人转了一圈，看看没人跟他打架，无隙可乘，突然想起了从前的崤山了。于是秦穆公带兵跑到黄河大拐弯以外的崤山，在当年的谷底战场为死难将士收殓白骨，堆土立标，宰牛杀马，举行祭奠仪式。秦穆公素服，亲自祭奠，为了反省自己当年的错误，秦穆公再次面对大军公开检讨，演说词使得将士无不落泪，哀动三军，鸟兽为之凄恻。这便是载于《尚书》中的最后一篇《秦誓》。秦穆公班师途中，还有一定的攻击后劲，便收复了去冬被晋军抢占的江、彭二邑。

秦晋之间反复攻杀，血雨相见，这一对长期以来互相嫁闺女的“之好”的国家，现在实在没法再好了。

记得小说《围城》中提到，方鸿渐的爹，跟亲家翁不和，互相看不上眼，关系冷恶。方老爷子遂在日记中总结如下，很有意思：“夫春秋之时，秦晋二国，世缔婚姻，而世寻干戈。亲家相恶，于今为烈，号曰‘秦晋’，变固宜也。”

老头子意思是：“男女亲家之间，虽然美其名曰‘秦晋之好’，其实没少打架，这倒跟秦晋两个亲家国之间的实际情形差不多啊。把现代亲家之间的冷恶关系叫做‘秦晋之好’真合适呢。”

方老头子写完，对自己的创见得意非凡，只可惜不能送给家翁亲自鉴赏。呵呵。

秦穆公在晋国扫荡了一圈，虽然收益有限，也算是报了三年宿恨，但是近攻晋国以打通挺进中原的道路，毕竟是一厢情愿，秦国目前还没有这个国力。老秦随后修改了自己的战略，不再去中原抢摊了，而改向西发展。他出动倾国兵马，以迅雷之速，不到一年时间，向西灭掉西戎二十余国，开疆一千里，控制甘肃、宁夏部分地区，史称“秦穆公并国二十，遂霸西戎”。秦穆公得志于西陲，振动天下，周襄王赐他以金鼓，以示祝贺。终于他继齐桓、宋襄、晋文之后，成为威风赫赫的春秋第四霸主。

敢于正视自己过失的秦穆公，无愧于霸主的美名。失败面前，秦穆公不迁怒于人，也不诿过于天，更没有歇斯底里，而是正视自己过失，鼓舞部属，励志图精。秦穆公善于引纳人材，而不是囿于土着家族的小圈子。百里奚、蹇叔、公孙枝、孟明、丕豹、由余，都是他所重用的外国人。并且秦穆公用人不疑。孟明第三次失败之后，“秦人皆以为怯”，秦穆公力排众议，超乎寻常地信任孟明，让他总领三军及全国行政。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秦国君臣同仇敌忾，怒冲霄汉，终于东恐晋人，西吞戎国，称霸西陲。

与其他霸主相比，秦穆公是个热心肠的质朴家伙。当时华夏已是礼废乐崩，诸侯侵伐，王道不通，但秦穆公严格要求自己，并不惟利是图，反倒热心公益，周济饥寒，多次襄助近邻，赠晋国以粟，返还晋国战败送给他的河西之地，扶立晋惠公、晋怀公、晋文公三代，晋文公入国遭遇恐怖份子袭击，他又出兵反恐，别无所求，又帮助晋文公远道围郑，每呼必应，可谓仁尽义致。同时，秦穆公参加城濮之战，袭郑灭滑，并国西戎，美名多多，不愧霸主之功。 《左传》上还念了好几句《诗经》的话赞扬他。秦穆公文采也不错，说话也常引用《诗经》，给士兵开大会的时候，谈到宽容、嫉妒、诚实，听者津津有味。总之，秦穆公绝不是个大老粗，他学问很深，说话时引用的‘大风有隧，贪人败类’，语出《诗经》，意思很奇，现在学者都搞不懂它。

但秦人东进中原的路始终被晋人扼住，秦国影响力始终无法向东越过陕西的崤山。毕竟秦国的综合国力不行，基础差，发展滞后，龟缩西隅而已，只能称雄于陕、甘。不过，“霸”这个字原本就是指地方霸主，所谓“独霸一方”嘛。刘备占据西川，《世说新语》上就称他为霸。所以，独霸西陲的秦穆公号称春秋第四位霸主，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当我们回顾齐桓公时，齐桓公的霸业也偏在东隅，车辙未能履及黄土高原；晋文公称霸，也只在山西、河南，势力无以达到东海。而且两人都不曾染指楚国的本土，更不曾饮马长江，一睹南半个中国之盛。所以，他俩的“霸”也都是局域性的。“霸”字本身就是局域性的，如果是全国性的，那就叫“王”了。

顺便说一句，秦穆公生的女儿也不错，除了嫁给晋国人，制造“秦晋之好”的成语以外，他最有名的一位爱女就是有名的“弄玉”了。弄玉小姐冰清玉洁，对权力名位天生都不感冒。她喜欢吹笙，非要嫁一个能与她笙歌匹敌的郎君。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华山隐士潇水（对不起，是萧史），吹着箫，把这个美女泡到了手。俩人一起乘着凤凰飞翔而去。这是古代很有名的美丽故事，为数不多的金童玉女顺顺利利把婚结了的童话。到了后代，爱情能否大团圆，就取决于郎君能否中新科状元了。但是后来的封建时代，觉得俩人合乘凤凰影响不好，就让萧史下来改乘龙，这也就是“乘龙快婿”的来历。[2]

秦穆公死在公元前621年，是他独霸西陲后两年。估计是他的继承人为了表孝心，或者如苏东坡所说：秦国本地的三名高级知识份子“车奄息、车仲行、车针虎”——号称车家三良，感觉恩主死了，自己再活着也没意思，于是这哥仨与177人，一起做了秦穆公的人殉，活埋了。这种开历史倒车的愚蠢做法，即使当时人都感觉不可思议，诗经《黄鸟》表现出了对车家三良的哀挽。[3]

秦国本来地处偏僻，民智闭塞，当地高级知识份子寥寥无几。又这么一殉葬，秦国大触霉头。秦穆公的霸业终于是昙花一现，后来的秦国又寂静无闻于中原了，直到战国中期才二度崛起。（而晋国则一直人才济济，霸业不衰。）

[1] 这里用了大使馆一词，当时固然没有大使馆这样的常设机构。但“烛之武退秦师”的时候，经过烛之武的说合，秦与郑当场结为盟友，所以秦人留了一些官员驻留郑国工作，以保证两国盟好关系巩固和落实——即是杞子等人。这种作法在先秦非常常见，战国时代盟国之间甚至互派相国，而且不一定是强国派至弱国——譬如孟尝君入秦为相，以加强齐秦邦交。赵武灵王也派人至秦国为相，加强秦赵邦交。当时只要一看某国换相国了，从某国籍换成另一国籍了，就说明它的邦交联盟伙伴换了。

[2] 此故事据《刘向·列仙传·萧史》

[3] 《诗经·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第九章 赵氏孤儿（B.C.620—B.C.607）

尽管黄土地上还保留着战火的余温，人们却可以放下长矛大戟，在无休无止的南征北战间隙，捏起锄头，整理荒芜的田园。

公元前621年前后，秦穆公死的时候，晋国的赵衰、狐偃、胥臣、栾枝、先且居（先轸之子）也死了，晋国的重臣元勋连连去世。国人大恸。晋国的流行乐是哀乐。整个一个五霸叱咤的时代，正在逐渐离开我们。晋国的国内政坛，出现真空。

当时的政治是一种大家族政治，除了国君一族，国君分封出的狐偃家族、赵衰家族等等也是大家族。诸侯国的统治核心就着这些大家族。家族之间制约弥和、彼此消长。这些家族怎么共事呢？如何参政呢？好办，在晋国国君下面，有两个小型班子，一个是政府班子，类似内阁，内含六卿；一个是军队班子，管着国家军队，设置三军将、佐。两个班子其实是一套人马，体现了当时文武合一的特色。各大家族的掌门人就分散在这套班子里任职。

三军之元帅（也就是中军将），也同时自动是政府内阁的最高行政长官，位大权重——军权政权集于一身，真是个肥缺。各大家族为了提高本家族在晋国的地位，当然要争这个“三军元帅兼行政长官”的位子，以保护本家族利益不受侵害，所谓保家宜室，乃至求得家族持续发展。

于是，人们发现，晋国目前最有资历和实力的两个家族——元老赵衰的“赵氏”家族，与革命老前辈狐偃的“狐氏”家族，两家站在了角逐场上：此时，为人正直不苟的赵衰刚死，把本家族的掌门人位子传给了众儿子中脾气火爆的“赵盾”；足智多谋、略带私心的狐偃也早殁，把掌门人位置传给了众儿子中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角色——“狐射姑”。狐射姑与赵盾，站出来，立在角逐场上，竞选三军元帅兼执政官的美丽岗位。

当时竞选还不至于有电视演讲，但是拉选票的活动却暗中进行。两个年轻人频频活动，说服各大家族与国君。狐射姑这人虽然能力不行，但是有资历，参加过重耳的长征，而赵盾从来不曾有补于国。最后的结果是，狐射姑胜出，荣任三军元帅兼国家执政官。赵盾落为中军佐（低于中军将——即三军元帅）。

雄心勃勃的赵盾，被撇在第二号位置（中军佐），不甘心，很懊恼，赶紧回家开会，讨论对策。这在当时固然是极其伤脑筋的事情，如果当时有烟草，估计也要整宿整宿地抽烟。最后，赵盾党的大夫阳处父准备走上层路线，直接游说晋襄公。阳处父这人有脑筋，曾经解下左马诱骗黄河船上的孟明三帅回来，可见其不傻。非常难得的是，阳处父还是晋襄公的老师，这就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人对于老师估计还是迷信的，因为那时候的学问，也已相当芜杂，光是一部《诗经》就有无数生字，靠自学是不行的。

听了老师阳处父的意见，晋襄公遂在山西万荣县搞了第二次阅兵，阅兵中间调整了三军指挥序列，改命赵盾为中军元帅兼执政官，狐射姑为中军佐。俩人互换了个个儿。狐射姑跌下来了，急得要命，赶紧也回家抽烟。然而好办法没有，烟蒂倒是一大堆，只好憎恨阳处父。于是趁阳处父打猎外出，在郊外选了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把可爱的有脑筋的阳处父给刺死了。

这件事情充分显示了狐射姑的无能，刺杀阳处父是得不偿失的愚蠢策略，给狐家戴上了恐怖份子的帽子，也给政敌留下了把柄。这就好比布什与戈尔竞选，布什如果派人殴打戈尔的老婆，被媒体抓住爆了光，那布什就甭想再竞选啥了。

新任执政官赵盾当然也揪住这桩“狐家杀人案”紧紧不放。他在办公室里拍案大怒，要为国君的老师阳处父报仇，终于查证和法办了杀人的凶手（狐射姑的亲戚），并且猛揪幕后元凶不放。幕后元凶狐射姑被揪急了，颤栗害怕，干脆出奔翟国。

另外，狐射姑也不善于用人，他门下有个叫骈臾的聪明人，一直给他出主意，他不听，还把骈臾揍了一顿。后来骈臾不计前仇，当狐射姑逃亡以后，勇敢地去找赵盾，折服了赵盾，说服赵盾同意把狐射姑家属财产搬送入翟。骈臾一直护送这些财产去翟国见到狐射姑。狐射姑非常惭愧，恨自己不善识人。

狐射姑的妻子家产送到翟国以后，狐射姑就一辈子呆在那里享受草原清新空气，再没回晋国。狐偃一家子的势力到了他这第二代就算是完结了。当初狐偃追随先君重耳当老叫花，费了多少脑筋想封妻荫子，但回国以后享福不到18年，家族气数就尽了。这是一个非常短命的家族，谁让他儿子狐射姑无能呢。看来，老子英雄，儿未必是好汉。同时我们看到，选对一个接班人，对于家族的发展和生存真是很重要啊。当初狐偃叫狐射姑当家族接班人时，族内就有人反对。后来智氏家族选智伯作接班人，也终于丧家灭族。这是后话不提。

老赵家运气就比较好，选对了人。从前赵衰跟随重耳流亡翟国，娶了性感的狄女做媳妇，生下赵盾。赵盾从小长在没有空气污染的大草原，跟马儿跑在一起，为人梗直激烈，敢动真格的，从不畏首畏尾，这是他击败狐射姑的成功基因。他掌握军政大权之后，利用自己的杂交优势与火烈脾气，积极消除异己兼坏蛋，一天之内杀死了五个反对派的大臣，震动朝野。稳固了个人地位。这五人分别是先都，士谷，箕郑父，梁益耳，蒯得，他们的罪名是私仇谋杀先轸的孙子“先克”（这帮人也够坏的），并且武装对抗赵盾为首的晋中央。

看到赵盾拿反对派的家族开刀，国内流血如此残酷，跑到翟国避难的狐射姑先生非常庆幸自己保住了脑袋。当别人问起赵盾的为人，他回答说：“赵盾的爸爸赵衰，三次辞让元帅职位（前后分别让给郤谷、先轸、先且居），淡泊名位，是真正社稷重臣，堪称冬日之日，冬日赖其煦暖。赵盾嘛，则是夏日之日，夏日畏其炎烈。”（两种不同的治国手法）。狄人听了，笑道：“想不到堂堂的狐偃之子，惧怕赵盾也到了这个地步。”

这段精辟的话，后来还成为典故，被引用在古人编的小学课本《幼学琼林》里：“如夏日之可畏，是谓赵盾；如冬日之可爱，是谓赵衰。”狐射姑也算是善于描刻人物啊。

赵衰同志二三事

当初，晋文公有意栽培赵衰，让他做元帅。赵衰却谦让。说郤谷五十岁了，还坚持学习，经常念经（《诗经》），懂德义，做中军元帅最合适。于是郤谷（念“隙谷”）做了中军元帅。让喜欢念书的人做元帅，仍然体现着文武合一的原则。不久，郤谷由于念书念得过多，累死了，晋文公又想让赵衰接替。[1]赵衰继续推辞，说栾枝忠贞谨慎，先轸足智多谋，胥臣见闻很广，都可以入选。于是九袋长老先轸当了元帅，成为晋国未来的将星。先轸主持三军及国事几年后死去，晋文公要赵衰继任统帅，赵衰又推辞，推荐先轸的儿子先且居。

这就是赵衰三次谦让中军元帅的美名的来历。古话说，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粹白的皮裘，取之众白也。赵衰与狐偃、先轸这样的股肱之臣互相谦让，同心合力，为晋国君主做出纯白的狐狸袍子。

另一件事情上也可以见出赵衰的人品卓约，晋文公某次采纳赵衰意见取得战斗胜利，准备要赏赐赵衰。赵衰说：“您是要赏赐根本呢，还是要赏赐末节呢？如果赏赐末节，那么有参战的将士在；如果赏赐根本，那我的建议是从郤子虎那里听来的。”

赵衰道德风尚，千古独步，给人感觉阳光煦暖，心性纯厚，被时人论为“冬日之日，赖其煦暖”，多么温馨。

赵盾刚一上台，雷厉风行，却遇上了一件麻烦事——重耳的儿子、执政刚刚七年的晋襄公，死了。晋襄公死了到没关系，我们书中的主要人物眼下都忙着在死。这些春秋初期老一辈的风流人物，仿佛星星曳着流光四下陨落。但晋襄公死前给赵盾出了个难题，他说：“赵盾啊，我临死前的愿望，就是要你认真辅佐我的嫡长子成为国家合格的接班人。”

赵盾拜受遗命，但接过这位受托的孤儿一看，这位小爷，咦，岁数也太小了，还在呀呀地努力学习晋国话。赵盾想提点儿自己的个人意见，但晋襄公把孩子塞给他之后，就急着不由分说地乐呵呵地死了。

赵盾担心强敌环伺的诸侯会欺负自己的娃娃主子，于是想换个岁数大的。这个想法虽然有负于死去的老国君，但完全是为了国家安全着想。倘使图个人方便，赵盾是应该立这孩子为君的，孩子便于控制啊——慈禧太后不就是喜欢立妙不可言的娃娃当皇帝吗？

赵盾挑了半天，觉得留学秦国的公子雍（晋襄公的庶弟，所谓留学，就是派到他国为“质”）比较学好，而且岁数大，还跟秦国关系铁，可以修复秦、晋邦交。于是他派出俩大夫——先蔑、士会，赴秦国接公子雍回来报效祖国，当国君，主持晋国。

晋襄公的遗孀却急眼了，天天抱着嫡长子娃娃堵在朝堂门口，大哭道：“先君指定的继承人，嫡生的长子，就在这里，奈何你就不要了哇。偏去外国找什么国君，现成的国君就在这里，先君的遗言，还在我的耳边，我……哇……”下朝以后，她又抱着太子追到赵盾家里，向赵盾哀哭叩首（像讨欠款的）。孤儿寡母这么一哭，国人闻之，无不哀怜嫡长子而归咎于赵盾。赵盾顶不住了，只好向“先君之余威”屈服，按照“立子立嫡”的传统，把这个小孩奉为国君，是为晋灵公。

小孩儿晋灵公即位，先蔑、士会还不知道呢，还在秦国迎接留学生“公子雍”回来当国君呢。秦康公（秦穆公的儿子）很配合也很重视这件事，专门派出军队护送。公子雍被秦军送着，像一尊泥菩萨那样送过了黄河，准备回来当主子。队伍走到山西令狐地区，发现赵盾的军众在那里列阵以待，怒目而视。赵盾说：“秦军止住——！鄙国已有国君啦，请回吧。”

先蔑、士会是此次“赴秦请菩萨回国代表团”团长，一看被拦，分外诧异，急赤白脸地对赵盾喊：“赵盾，是你叫我俩去秦国请菩萨的，菩萨就在眼前，你又不要了！？你耍赖！”

赵盾说：“这个菩萨不好！退货！”（是够炎烈的！）

“你这是开什么国际玩笑！没那么容易，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士会说。

赵盾跟下面人一商量，请神容易送神难，必须动武，于是连夜进兵，偷袭秦军。秦军数量少，被晋军咬着屁股追，直蹿过了黄河才遁去。此次战役——“令狐之役”，是史载的最早一次夜半偷袭，以前打仗都是公开行军到指定地点正面会战，现在开始偷着来了。

“请菩萨代表团”的团长先蔑和士会，想了想，回晋国也没面子了，就带着菩萨公子雍，被败军裹着，回秦国呆下。

打跑了秦国人，赵盾安心辅佐晋襄公指定的嫡长子——小孩儿晋灵公执政。赵盾这人有才干，大修政令，他治理刑狱，追捕逃亡，推行契券，削除积弊，整肃礼仪，修治废官，提拔贤能，总之，是个国家栋梁，国人大悦。

公元前615年，秦康公为了报复上次好心好意送“菩萨”却挨揍的怨恨，派西乞术发出战书，向晋国挑战。晋人随即响应，组成三军六卿迎敌作战序列如下：

中军将——赵盾；中军佐——荀林父。

上军将——郤缺；上军佐——骈臾。

下军将——栾盾；下军佐——胥甲。

这些新一代的将领，名字多带“盾”啊、“克”啊什么的，跟现在的“军”啊、“振”啊一样，是当时的时髦字眼。（“克”的意思是战胜，说明当时人爱打仗）。

新一代的将领们作为晋文公的儿子辈人，雄姿英发，横戈跃马，继承老一辈的革命传统，开赴河曲前线去阻击秦国入侵军，与秦穆公的儿子辈一见高下。队伍来到永济县黄河曲折大拐弯的地方（北向南流动，再向东拐去），“河曲之战”打响了。赵盾听从上军佐“骈臾”（原狐射姑的门人，赵盾用之，不计较派系）提出的意见，深沟高垒，拒不出战，想把跨河来犯、给养线漫长、难以持久的秦军耗垮。

“请菩萨代表团”的士会此时还在秦军，深明此理，提议秦康公速战速决。士会说：“运输问题是大问题，弄不好就会人民劳顿，赋税加增，辎重损坏，战马也累得够戗，闹病拉肚子，将士们头疼肚饿，最后溃散了事。所以我们不能拖延，必须与晋人尽快交兵。晋人赵盾的堂弟赵穿，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勇而狂，我们可以引诱他出来跟我们斗战。”

于是，秦人跑到壁垒外面，天天对着晋营撒尿吐口水扒眼睛。晋营里的莽撞人赵穿看了，就愤恨了，怒道：“我们啃着难吃的干粮，穿着讨厌的皮甲，目的不就是为了打仗吗？眼前就有仗可打，却不敢打，干什么吃的！”于是，他带着自己的个把人儿，直取秦国主阵地。

赵盾听说以后，怕堂弟孤军覆灭，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命令晋军全员出壁垒交战。说好的消磨拖延战术也作废了。[2]

晋三军并肩突破，支持赵穿先头部队。秦军飞蝗乱射，钳制晋军攻势。两国军队火并起来，但双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为“请菩萨”退货的事），打起架来也就不够秋风扫落叶。到了傍晚，各自敲钲（青铜的盘），收拢队伍回去。

当晚，秦国人过来吹牛：“我们秦国是一点伤亡都没有，你们晋人不行了吧！咱们说好，明天再打，让你们好好尝尝我们秦国人的厉害。”

骈臾对赵盾说：“钧座，根据我的观察，秦国使者目光闪烁，眼睛乱转，净拿大话吓唬人，显然是在欺骗我们。我估计，秦军是想逃跑，所以发出明天佯攻讯号，以保主力今夜平安撤退。我们将计就计，在黄河岸边设下埋伏，堵其后路，正好把他们逼死在黄河边上。”

还真被骈臾说中了，秦军给养不足，真是想逃跑！按照《孙子兵法》也说过，“辞卑而益备着，进也”——使者向我们说软和话但是私下加强战备的，是想进攻。“辞强而进驱者，退也”——使者大话恐吓又作作式欲攻，其实是想退。秦军是想退，属于后者，被骈臾识破，并且晋军准备设伏堵截秦军后路。旁边的晋将“赵穿”和“胥甲”听了，非常嫉妒骈臾的高明主意，俩人故意使坏，跑到辕门口，当着秦国使者的面乱喊：“你们不行了就快跑吧，我们晋军不会岸边设伏的。打埋伏，赢了也不算好汉！”

秦国人一听，吗呀，不设伏就好，不然我们就跑不掉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连夜拔营强渡黄河而去。

因为大嘴巴胥甲和赵穿泄露了军机，晋人也不好设伏了，秦军遂顺利逃遁。胥甲因此被革职。赵穿呢，因为有堂兄赵盾这层关系，就不了了之了。赵盾这种宽于律己的马虎态度，最终将酿成大祸，把赵盾害苦了。（赵穿刚刚还擅自引军出战，打乱疲敌计划，也没被赵盾深究）

此次河曲之战，还走红了另一个年轻人——韩厥。韩厥是未来赵、魏、韩三大家族的韩家掌门人。他原本是赵盾门下一个拎包的，从小被赵家收养，因为伶俐，赵盾举荐他到政府里做“司马”。 既然是赵盾推荐，小孩儿晋灵公当然批准。当时朝廷重臣推荐用的人，国君都会同意，但要是推荐的不好的话，出了问题，推荐者要负连带责任。

韩厥当了司马，顾名思义，管理车马。众所周知，打仗不是群殴，而是正规车战，队列所以极其重要，严谨的车阵是士兵依托的基础，使勇敢者和怯懦者都不能独自前进或后退。交战的时候要求秩序井然，行军也一样。鉴于此，晋军特设“司马”一职，专门纠察行军、作战的车队秩序，这也是“司马”一姓的来历。[3]

当初，司马韩厥监护着晋三军往河曲前线开拔的时候，他发令：“谁也不许给我乱伍。”偏巧，主人赵盾的车夫却先乱起来了。这个车夫想拿点什么东西，一激动，就跑乱了，闯得车队秩序波动。韩厥二话不说，上去就把这个痛哭流涕的家伙杀了，人头巡众。大家看完人头都说：“完了，韩厥完了，早上刚被元帅赵盾升了官，晚上就敢把赵盾车夫杀了。估计下一个人头就是他的了。”

不料，赵盾传见韩厥，走下席子（当时不同等级的人，男人和女人，都不能坐同一块席子），对韩厥深鞠一躬，接着，感慨地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以义相结，而不是结党营私。举荐人才而不包庇，这就叫做义。请你努力吧，将来执晋国之政的，除了你还有谁呢？”赵盾说完，韩厥大受感动。然后，赵盾遍告诸大夫：“诸位可以祝贺我了！我向国君晋灵公推荐的韩厥非常合格，他没有徇私于我，国君也会满意他的。算我老赵没有结党营私啊。”赵盾之心性梗直、纯真常如此。

不久，小伙子晋灵公已经二十岁了，在位执政了14年（其实是一天也没执政，都是赵盾承包代理的）。可能从小生在深宫之中，成于妇人之手吧，晋灵公长大极为不争气，丝毫没有他爷爷重耳的气度志向，相反是个昏君。《古文观止》里面还专门安排了他一篇《晋灵公不君》的文章，立此恶照留念。

这里我们插说一下我国历史上昏君们的昏况。我国古代盛产昏君，各个昏起来自有千秋，有的三十年不见大臣，有的大吃大喝，有的泡妞过万、产仔数千，有的善做木匠活，所有这些都是俗人，不在我们讨论之列。这里专说一下昏起来比较雅致的而且是年幼的小昏君。南北朝的南齐“东昏侯”，就是个昏小孩。这孩子的特长是善于卖肉，用手一抓，斤两一毫不差。他还在皇宫宝殿里养了几十头驴子，这边大臣讨论国事，那边就驴子齐鸣。

光养驴子卖驴肉不算本事，东昏侯的后宫还摆开农贸市场，把御膳房每天送来的酒肉拿出来，交给宫女上市场摆摊。摆摊需要有人去买，于是让宦官们拿着钱去买。他媳妇则当市场管理员，东昏侯自己当工商局的。宫女和宦官在买卖过程中还要发生争执，缺斤短两什么的，就要找他媳妇评理。媳妇作出裁判，东昏侯就负责执行处罚，比如吊扣执照或罚款。（简直像演话剧）。

东昏侯还把大白天闲极无聊的宫女们编为军队，让宦官率领，在虚设的战场上，亲自临阵，左冲右杀。有时候他还在战斗中“负伤”，战友们慌忙救护，十分仓惶。每天晚上他都要戒严，有时候夜里骑马出宫，看到老百姓就当成妖精，像唐吉柯德那样冲上去，一抢挑死。（此处不光演话剧，简直是拍电影了）。

同期，另一个南朝小孩“后废帝”也是个顽主，他一天不杀人就闷闷不乐。杀人之余，还拿近卫军统帅萧道成的肚子当箭靶，画上同心圆，以肚脐眼为靶心，差点把老萧射死。多亏一个宫女劝住，说射杀了老萧，以后再找不出这么白这么大的肚子了。于是改用骨头箭射老箫。

这个小孩儿后废帝的死也离奇，这天晚上他比赛完跳高，又从新安寺偷狗回来，睡前嘱咐宫女给他看着天上，一见织女走上鹊桥就叫他。织女要不来，就宰了你。宫女吓坏了，只好先下手，把这小皇帝——趁其熟睡——先宰了，然后提着他的脑袋去找大肚子萧道成。

我们的主角——晋国国君小孩晋灵公，昏庸的程度介于“东昏侯”和“后废帝”之间。他不办农贸市场也不射箭，他的主要玩物是弹弓子，喜欢弹着玩。一开始晋灵公是弹飞鸟，但命中率低，因为鸟是飞的，不好玩，后来就改弹人。人比较多，又不会飞，好弹。晋灵公非常开心。

当时城里的买卖交易都集中在“市”，外带围墙，是专门的街区。晋灵公在“市”里最热闹的地方修起奢侈华丽的楼台，涂上超过国君标准的油漆，然后笑眯眯地掏出弹弓子，从台子顶射大伙，欣赏人们躲避弹丸、抱头鼠窜的惨样。他左右的跟班儿拍着手叫笑（这是一种和观众互动的“行为艺术”吧）。[4]

晋灵公这么顽皮，国人都捂着脑袋上的紫包向执政官赵盾告状。赵盾想了想，派士会去劝劝晋灵公。士会是从前“请菩萨代表团”的，现已翻然悔悟，从秦国回来了。他背了好几段《诗经》，劝晋灵公洗心革面。被说的一头雾水的晋灵公倒是不再射人了，改杀人了。有一次，他的大厨师煮熊掌，没煮熟，晋灵公等不及，就把大厨师杀了。还让宫女用车子拉着尸体从朝堂上经过，故意给赵盾看看，算是杀鸡吓猴，表示我已经成年了，你给我小心点。

晋灵公对杀人的兴趣是一点点培养起来的，先是用人杀人，后来就用狗杀了。他专门养了一条猛犬，简直就是条狼，身高三尺，色如红炭，能解人意，叫作灵獒（念熬）。类似美国的Bull Dog，下巴的筋最厉害，咬住人绝不松口。灵獒的专职饲养员享受中大夫待遇，相当于畜牧局长亲自饲养。晋灵公周边的人，稍微伺候不周，就当场被狗扑倒咬死。

赵盾看看不行，说：“这回该我去进谏了。”赵盾谏了一次，没用，于是“骤谏”。骤谏是怎么谏，不知道，大约像暴风骤雨夹着雹子那么去谏吧，强聒不舍，一下子把晋灵公给谏急了。

古代进谏，虽然是为了主子好，如鲁迅所说的：“老爷——您的袍子上有点泥，恐怕穿出去不好看呀”，是为了老爷着想。但光有好心还不够，也要讲技巧。你可以故作高深，说“海大鱼”之类玄语引发对方好奇心，也可以像触龙说赵太后那样从拉家常入手，还可以像东方朔数落汉武帝奶妈那样正话反说，或者像“优孟”那样唱着戏“戏说”，师况那样弹着曲儿“演说”，以及编个“三年不鸣”的鸟故事去说。总之，最好不要像“鬻拳”说楚成王那样举着刀子以死相谏。

可是赵盾这种根本没有笑肌肉和幽默感的执政大臣，为人又梗直激烈，只会一本正经地犯颜强谏。晋灵公本来跟赵盾就有代沟，又恨赵盾上侵君权，刚好自己又在叛逆期，这回又被赵盾谏得急了，真想把赵盾的肠子一截一截抻出来绕在赵盾脖子上，一勒，把赵盾勒断了气儿了事。

于是晋灵公派着名猛士“鉏麑”（音“除尼”）去暗杀赵盾。[5]这个猛士呢，却是个慷慨悲歌的壮士，他后半夜扑入赵府，伺机动手。门开着，还是后半夜，天上满是星星，但赵盾已经早早起来了，而且穿着朝服，等候离家去上朝呢——因为他生怕上朝晚了，所以起得特意地早，天上还是星星他就起来了！这时候全城人还都在睡觉，赵盾却已第一个起床。简直比我这半夜上班的刺客起得还早，鉏麑颇是吃惊。

但赵盾现在立刻就出门还不必，再睡下又恐晚了，所以赵盾坐在自家堂厅里，端端正正穿着肥大的朝服，合目思索着国家的大事，先坐等。一派日理万机，公而忘私的样子，场面非常感人。

鉏麑觉得惭愧了，他从门里退出来，叹道：“赵上卿不忘恭敬（生怕迟到了是对国君不敬，故宁可早早起），真是民之主也！”

鉏麑不愿意残杀国家栋梁了——他如此尊重国君，连迟到都生怕。如此忠于国君的人，我还杀他，真是没良心啊。但是违抗君命也是不忠（是国君派他来杀的），于是这个壮士左右为难，就干脆“触槐树而死”——自杀了。

这是一个有名的故事，教育着无数后来的古人。鉏麑为了保全忠良，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无愧于“闻义能徙、视死如归”，被誉为刺客中的义士。佩服！

爱公义甚于爱生命，这是当时春秋士人的特立独行。

《轧美案》里，陈世美派韩琪去刺杀陈的前老婆秦香莲及其小儿女，韩琪不忍动手，就以自杀谢主子了，估计是模仿鉏麑故事编的吧。

古代没有手表，国君宫殿里用漏壶，铜壶滴水，水尽了，表示时间到了，就敲鼓。城里的官员们听见鼓声，就出发上早朝。大臣们家里也自行掌握钟点，也用漏壶，但跟国君的壶未必同步，所以还要特意早点起，像赵盾那样，以免迟到，等着国君敲鼓来喊，也是可能的。当一个像赵盾这样尽职尽责的官，也是很辛苦啊。

赵盾在家坐着等候上朝的时候，举止惟庄惟敬，神态肃然，活脱脱一个持重守正、一丝不苟的元老重臣形象，人民所依赖的领路人，连刺客都被感动死了。史书上这画龙点睛的一笔，使赵盾的形象顿时无限美好，给人以无比信赖和安全。

史书中还有一个故事，刻画了赵盾之正直仁义。有一次，赵盾在马路上走，看见桑树底下有一个饿人。赵盾停下车，问：“你为什么被饿成这样？”那人回答：“我是卫国的留学生，回家断了粮，我又羞于乞讨，又不会偷，所以饿成这样了。”（哈哈，活该。）[6]

赵盾给了这留学生一些饭吃，又送他一些好吃的肉干儿，叫他给他老妈。赵盾周济困乏，仁义常如此。

（顺便说一句，那时候吃肉多半是做成肉酱浇在饭上，而把肉爆炒，不过是清朝以来的事情。当时还有一种吃法就是干制：把牛羊鹿麋的里脊肉，用棰捣碎，去筋，日晒或烟熏，不经火化，就是肉干儿，在没有冰箱的当时易于保存。所以赵盾送给他“肉干儿”。现在的金华火腿比较类似它，是最古老的吃肉法。）

尽管如此，针对赵盾的暗杀活动还是一浪高过一浪，而且都来自他的主子国君。这实际是国君与强臣之间的权力之争，是卿大夫家族与国君一族的争斗。前文已经反复说过这个意思了。赵盾虽然是个仁义的大臣，但确实已经权倾内外，他可以直接决策派出多国部队赴中原剿恐（捉拿刺杀宋国国君的暴徒），他甚至开创了以卿大夫身份召集列国盟誓的历史先河（以前都是国君主盟，这回是赵盾主盟），所以晋灵公之斗赵盾，是历史使然。而且晋灵公从小被赵盾管束着，一点儿国君的趣味儿都没有了，权力也都归了赵盾，所以从个人感情上讲，也恨赵盾。

公元前607年9月，小伙子晋灵公出于强化君权之需要，在派猛士鉏麑刺杀未遂的情况下再次摆下鸿门宴，要在宴会上杀死这个赵家掌门人、国家执政官——赵盾。

突然收到吃饭的邀请，赵盾深深地感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赵盾明白这一点，也明白自己一手带大的国君已经发了魔症，但是为了社稷稳定，他还是昂然赴宴。他的车右“提弥明”作为保镖，等在外边车上。

酒刚开始喝上，两厢晋灵公的甲士就布置好了。保镖提弥明从殿下看看不是好事，冲上殿去拉住赵盾说：“按照周礼，国君赐酒，喝三杯就够了，再多喝就无礼——来这儿又不是为了吃饭的。咱们可以回去了！”说完，拖了赵盾就往外跑。

晋灵公的宦官屠岸贾赶紧叫唤：“两边！关门——，放狗——！”只听那只灵獒“嗷——”地一声跳到殿当间，直扑赵盾（据说它前面已经训练过了，做了一个皮质的“模拟赵盾”——穿着赵盾衣服，肚里却装上宝路狗粮，训练这狗扑上来咬它）。也许是这只灵獒闻了闻，发现真赵盾肚子里没有狗粮味儿，有点犹豫，也许是提弥明乃现役军人，训练有素，总之他三拳两脚，居然把半人高的恶犬击毙。然后拉着赵盾撒腿猛跑。呼啦啦，后面的甲士冲上来了。提弥明断后，与之搏斗，被砍成肉泥。赵盾趁机抱头夺门，甲士刚要再追，自己内部却开花了——桑树下那个饿人，现在当了晋灵公甲士，宣布反水，霹雳扑噜跟其他甲士殴成一团，以报从前赵盾济肉之恩。[7]

一看敌人自己斗起来了，赵盾赶紧以跑丢了鞋的速度逃出宫殿，来到大街上，侥幸活命。（说跑丢了鞋不太准，当时见国君必须脱鞋、脱袜，站在席子上，所以赵盾是光着脚跑的）。赵盾光着脚站在大街上，也不敢回家，径往国境线上奔命，打算也躲到翟国去，因为他是在那儿的草原诞生的。半路上，却遇上了堂弟赵穿。

赵穿就是那个莽撞人，在前面“河曲之役”里的大嘴巴，惹祸份子。他嚷嚷道：“哥哥呀，不跑，主公真不讲理，我去面见他，给你调节调节吧。”于是赵盾在首阳山等候消息，莽撞人赵穿见了晋灵公，二话不说，就把这个可恨又可笑、可悲又可怜的小昏君杀了。晋灵公尸体倒在朝堂，上面沾着酒菜，满面愤懑凄惶。其实晋灵公满可以不当国君，当个春秋时代无忧无虑的乡下野小子多好，爱怎么打鸟怎么打鸟，不会有人来进谏。

赵盾回朝主事，让赵穿去洛阳，迎来了在那里留学的晋襄公的弟弟（重耳的另一个儿子）即位为“晋成公”。晋国的胡闹才算收场。（后来，晋成公混了没几年就死了，其儿子晋景公继位。）

晋国更始，皆大欢喜。不料，有名的史官董狐这时候却出来了，他在国家档案里写道：“赵盾弑其君”。赵盾看后很惊诧，瞪着眼珠问董狐有没有搞错。

董狐回答：“你是国家正卿（三军元帅兼执政官），你出逃但没有逃出国境。只要在国境内你就是政府负责人，就要对国家安危、主子性命负责。你从国境回来以后，至今也没杀死作乱之人（赵穿），赵穿是你的族人，我不说你弑君，我说谁呢？”赵盾有口难辩，没奈何，替赵穿背了这个弑君恶名。这就是所谓“董狐直笔”，传为史学美谈。《春秋》一书对此大书特书，一边夸董狐刚严不阿，一边也是吓唬不忠君的人。（关羽先生夜读《春秋》，想来读得滚瓜烂熟，所以才变得那么“忠”啊！）

但赵盾没有借助自己的冲天势力强求董狐改写史书，也不杀这个仗义直笔的董狐，可见赵盾的确“心古”一些，比起后来连杀两个史官的齐国弑君犯“崔杼”，或者大兴文字狱的“我大清”，要雅量高致得多了。

世人也都挺同情赵盾，毕竟赵盾是个好官，虽然他也存在一些个性缺点。孔子后来听到这件事，也说：“董狐是个优秀史官，据法直书，毫不隐瞒。赵盾是优秀上卿，遵守法制，甘愿承受坏名声。可惜呀，如果赵盾逃出国境，也就免除罪名了。”——难得他老人家夸别人一句好，不过孔子后半句话，却是不通时务的教条。什么出境就没罪了，赵氏家族与国君的你死我活斗争，是分封制的时势必然，跟出境有什么关系！

赵盾虽然最终活了，但后来，赵盾家族还是被灭门了。赵盾一家的惨剧，使人联想起明朝万历年间的张居正。张居正也是辅佐小孩，辛辛苦苦教小皇帝明神宗读书。皇帝被他束缚多了，成人以后就走向报复的极端，反咬张居正，逼死其子，抄了张家。这也是小皇帝强化君权的时势必然啊。有时候我们看历史，看见好人被冤死了（比如赵盾、张居正之灭家悲剧），颇洒了同情和愤恨的泪水，但我们看不到它背后的政治集团斗争形势之必然。既要从政，就要担负起这样的风险啊。所以，亦无所谓悔，无所谓冤。

唯一不同的是，张居正事先病死掉了，明神宗对他的报复，只限于抄了他的家，逼死他的一两个儿子而已。赵盾就惊险多了，简直被晋灵公反咬得要死，在消极的自卫中，又落了弑君的恶名，后来最终还是被灭了门。世人都很同情赵盾，不过张居正也不是没有人非议，千秋功罪，还待后人评说吧。

赵盾忠心报国，堪称中流砥柱，但赵氏家族太强大了，国君不能容忍。赵盾死后，他的家族还是没有逃掉劫数，全部倒了大霉，遭到灭门之祸。过程是这样的：

赵盾死后，膝下有个儿子赵朔，赵朔在军队里任职，很本分，不爱喝酒，光荣地娶到了国君晋景公的姐姐或者姑姑名叫赵庄姬做媳妇。[8]这位金枝玉叶的赵媳妇到了赵家，遇上了一个大色狼——赵朔的叔叔“赵婴齐”。赵婴齐一点儿叔叔样也没有，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一看家里来了个金枝玉叶、国君女儿，激动得坐不住，赶紧拼命引诱，赚得了她的芳心，与其大搞婚外恋、一夜情，败坏赵家家风。这简直是“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啊（焦大语），显示着大家族时日一久之后的腐坏。

但赵家还算有家法，没有《红楼梦》贾府里那么烂。赵家几个头面人物一合计，把赵婴齐驱逐了。赵婴齐从此去了齐国，临行一边走，一边唱：“不要再说想我，不要再说爱我，从此我们之间，只能当当朋友。”

由于情夫被驱逐，痴心的、金枝玉叶的赵朔媳妇备感生活无聊，她的爱情鸟已经飞走了，她的更年期却提前来到。神经错乱的她遂开始憎恨赵家上下，包括老公赵朔在内。于是她向弟弟或侄子晋景公诬告：“赵氏就要作乱了。”

我们说，分封制下，由于卿大夫家族都有自己的封地和武装，国君一族不算最牛的，甚至害怕卿大夫家族造反弑君，所以既要笼络又要压制。老赵家就是急待压制的：赵家积累多年，权高势大，盘根错节，炙手可热，尾大不掉，功高震主——这类词在中国文化里真多啊——赵家虽然没有谋反的动机，却有谋反的实力，足以让晋景公害怕，视赵家为白眼狼。正好赵庄姬前来检举赵朔家谋反，虽然说不出一点证据，但他知道翻旧账。于是他找出从前赵朔的爹“赵盾弑其君”的档案，点点头说：“是啊是啊，赵家谋反有罪，该灭。”

同时，赵氏家族里还有俩败类，那就是赵盾的异母兄弟“赵同、赵括”。这哥俩属于不肖子弟，害群之马。他俩目空一切、恣意横行，总喜欢占大头，欺负人，吹牛皮，吓唬群众，人缘很差。他俩在战场上议论军政，一贯站在错误的一边，专拣大话吹，不听号令而进击，导致三军不利，在一场对楚战役中三军崩败。这俩人进一步连累了赵家。[9]

晋景公于是不犹豫了：“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赵同、赵括早就该死，再加上从前赵盾谋反有罪，统统给我灭族！”说完，把大拇指竖起来——这是古罗马皇帝的杀人手势——拇指往下一按，人头落地。

真是伴君如伴虎啊，晋景公真敢干啊。他组织了一批屠夫，采取突然袭击，首先冲进赵盾的弟兄赵同、赵括家里切脑袋，把两家几百个脑袋纷纷切掉。赵盾的儿子赵朔一家也在黑名单上，闻讯却并不逃跑，坐在家里等警察来收。他说：“我们赵家忠于晋国，历代皆然，我怎么可以违抗君命，畏死出逃，给先人带来耻辱呢？”于是赵朔这一家也被干掉了。赵氏整个完蛋了。

人都杀光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了。从前威风凛凛的赵家，顷刻间瘪成了光秃秃的败皮，在远古的风中扑扇着。

潇水曰：分封制下的政治是一种大家族政治。赵氏一度变得强大，使得君权旁落，于是残杀势不可免。

一个大家族该如何避免自己的厄运呢？第一要多眯着点儿，这就是老子的道家法门：物状则老，月满则亏，家族发展要有节制，不能太咄咄逼人，太威逼君上，要学会激流勇退，方才长存不竭。老子的办法消极，一般人不肯这么作。而孔子门徒则提出了相对积极的措施：修身、齐家、平天下。“齐家”，就是把家族内部治理好，一旦出现类似赵婴齐、赵同、赵括这样的劣质败类、害群之马，及早处理，以免贻害满门。家“齐”了，成员的素质能力也卓越，博得国君和其它家族的赞佩，家族成员才永远有官作，议政、参政、治国、平天下了，家族也长久不衰了。这也确实是个路子，所以要求领导人要管理好自己的亲属，尽管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是《易经》的意思，所以显贵大家族想维持，必须有严格的家法，遇上不肖子弟，乱棒打死，避免祸害全族。但即便防微杜渐、积德行善，一个家族延伸久了，树大招风，败家子辈出，在门阀势力的斗争中，依旧会变成众人眼中的钉子，挖墙的对象，像《红楼梦》的贾府一样，最后成为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不管怎么样，赵氏没有学会老子的激流勇退，又没有学会孔子的齐家（出了赵同等败类），终于被灭了。

在赵氏灭门惨案中，唯一没死的是赵朔的媳妇，因为她是晋景公的姐姐或姑姑，并且首告赵家谋反有功，当然不在屠杀之列。于是她带着身孕搬去晋景公的深宫里安置，随后生下赵武。这是赵家最后一枚完卵了，所谓“赵氏孤儿”，等待未来的复出。

后来，元朝的杂剧作家根据这段历史，编成了《赵氏孤儿》一戏，传演至今。戏中说，赵妈妈带着身孕去了晋景公的宫里安置以后，“赵氏孤儿”赵武生下来了，但不敢上户口，正在十分焦急，警察又跑来搜查，赵妈妈十分着急。

警察为什么来抓赵武呢？既然已经放过他妈妈了（让她进宫里了），为什么不放过孩子呢？据司马迁解释说，是因为宦官屠岸贾（就是以前唆使灵獒咬赵盾未果的，他是赵家天生的克星）非跟赵家过不去，要抓出小赵武，把赵家斩草除根。

赵妈妈一看警察马上闯进来了，急迫之中还真有办法，就是把小孩赵武藏在裤子里。这乖孩子赵武还真争气，没哭，躲过了检查，算是劫后余生。

孩子是怎样藏在裤子里的呢？史学界似乎还没有研究的兴趣，戏台上的群众更是糊里糊涂，不求甚解是国人的特长。试想，如果你穿着一条张惠妹那样的裤子，是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孩子的。但是古代的裤子得天独厚，里边可以藏很多东西，因为它其实根本就算不上裤子，只是两个裤筒而已，仅穿在从膝盖以下及小腿上，是半个裤筒。外面还罩着裙子。中间有很大空余，可以藏住孩子赵武。

接着，两个忠义的老管家“杵臼、程婴”出来了。杵臼使用乾坤大挪移，拿别人家的婴儿假冒赵妈妈的新生婴儿赵武，调换出来藏于深山。程婴则故意去屠岸贾处举报杵臼，警察得讯，抓到并杀死了杵臼及假孩子，从而停止了深度地追杀真孩子。

真孩子赵武由程婴抚养，藏匿在民间，是赵家最后一点儿骨血。

后来赵武有了出息，杀死了仇人屠岸贾，报了仇，恢复了赵家的名誉和官位。老管家程婴心满意足，也不想再活了，说：“我再活着，对不起被我出卖而死的杵臼，虽然那是假出卖。但名誉对我更重要，只有死了才能证明我。”说完就把自己勒死了，赵武怎么拦也拦不住，由着他离开这个血腥人间，去了天堂，找他的老哥哥杵臼团聚去了。

戏曲里“杵臼、程婴”舍命救孤这么一段，全是依照《史记》的相关记载。但《史记》中的这段叙述很可能是司马迁杜撰的，因为《左传》里没有相关记录。司马迁大爷被汉武帝欺负了，整天幻想着有侠义之士从天而降，踩平世间不平之道，于是也许就编出“杵臼、程婴”两个义士来。很多学者也怀疑这段故事的真实性。

《左传》上则是这样叙述的：故事非常简单，赵氏被灭门以后，赵庄姬因为是皇亲而且首告老赵家有功，就去了晋景公的宫里，赵武在晋景公的宫里出生。随后，韩厥过来说好话，让晋景公恢复了赵武的家族封地，并没有被追杀赵武的故事。

所谓韩厥，就是从前给赵氏拎包的那个，还记得他吗？他本是赵家豢养的小厮，赵盾着意提拔韩厥，让他当了司马，他却杀了赵盾的车夫，但赵盾并不计较，反倒嘉奖他。韩厥后来不断立功，最终当了晋国的六卿之一。他感念赵家的恩德，于是成了赵氏的好朋友。韩厥遂去找晋景公求情：“赵家全灭光了，他们也是曾经有功于国的。我请求恢复赵家最后一枚完卵——赵武的贵族身份。”晋景公给韩厥面子，答应了。韩厥最终拯救了赵家。

赵武出生后被追杀的这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到底是真的是假的呢？ 我们不管它了，但下面的事情却是真的——赵武先生二三事：

孤儿赵武长大以后，出落得弱不禁风、神经过敏，也慢慢地步入了可怕的政坛，从新组建赵氏的家族。他二十岁时举行加冠典礼，标志长大成人（这是只有卿大夫家族——所谓贵族，才有的特权，一般老百姓没有），并去拜会其它各大家族的族长——都是些卿大夫家族，接受他们的美好祝福。赵武首先在路上看见栾书，栾书是当时的执政官。栾书讲：“你的冠很美啊！以前我做你父亲赵朔的副官，他外表很美，但华而不实，请你努力讲求实效吧！”

赵武去又见中行宣子（也是一个卿家族的掌门人），宣子望着他的冠说：“美啊！可惜我老了。”

去见范文子，范文子就是士会，“迎菩萨代表团”的，士会说：“现在你可要警惕啦，贤明的人得到宠爱后会加倍警戒，傻瓜才会骄傲。我听说晋文公重耳最爱听百姓意见，叫瞎眼的乐师在朝廷上诵读前代箴言，让百官献诗讽谏，在歌谣中辨别吉凶，在道路上询问毁誉。先君重耳最痛恨的就是骄傲自大。”

去见驹伯，驹伯说：“美啊！但是年轻人不如老年人的地方还多得很哪！”

去见韩厥——这是赵氏的大恩人。大恩人韩厥说：“要谨慎警诫啊，这就叫成人。成人的关键就是亲近善人。一开始就亲近善人，善人再推荐善人，那么，不善的人就没法到自己身边了。一开始就亲近不善的人，不善的人又引进不善的人，那么，善人也就没法到自己身边了。”（哇塞，绕口令啊）

去见智莹，智莹说：“你要好好努力呀！作为赵衰的重孙、赵盾的孙子，二十岁了你还只是个大夫，这不是羞耻吗！赵衰的文才，赵盾的忠心，难道你可以忘记吗！赵衰通晓前代典章，辅佐晋文公，精通法令而终于执政！赵盾在襄公、灵公时代尽心谏诤，被灵公憎恨，还是冒死强谏，虽然弑君，这能说他不忠吗！你好好努力吧，有你爷爷的忠心，加上祖爷爷的文才，侍奉君王就一定会成功啊。”

去见郤犨（念隙抽），郤犨说：“年少而当官的人很多，我怎么安排你呢？”

去见郤至，郤至说：“你比不上别人，可以退而求其次。”

最后去见张老，把各位卿大夫的话转述给他。张老名叫张孟，是老张家第一个见诸史书的人（看来张家根还在山西）。张老说：“好呀，听从栾书的话，可以使自己不断进步；听范文子的教诲，可以恢宏自己的德行；听韩子（韩厥）的告诫，有助于成就事业。至于最后三个姓郤的人的话，使人丧气，别听他们胡掰。”

哈哈，这段逸事写来真让人哭中发笑，想想人生，不也就是如此吗？

这位孤儿赵武，温良恭俭让，从新军将、上军将，一点儿一点，终于在25年后熬到了极点，执晋国国政达七年，成为了晋国的三军元帅兼执政官，长期多次主持国际会盟和处理国际纠纷事务，在诸侯中享有盛名。

赵武由于父辈举家罹难，自幼幽闭宫中，步入翻覆无定的政坛以后，人生惊涛骇浪，几度荣辱起伏，于是养成了和赵衰差不多的谦虚性格，虽然贵为晋国执政官，他仍然夹着尾巴做人，性情温和，多次与中原诸侯会盟手拉着手，呼唤着一个充满情和爱的世界，甚至把楚人也拉进来。赵武死后谥号为“文子”，表示他个性和气（卿大夫也可以有谥号的）。

有一次，赵武盖了新房子，全家搬进去，同僚都来贺喜，献上祝福的话。历史上第一个姓张的人——张孟同志的献词最好：“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成语“美轮美奂”）

赵武的答谢词更棒：“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全腰领以从先大夫于九原也。”意思是，如果我能够脖子上不掉脑袋，腰不受斩刑，平安地在这房子里老死，不给祖宗抹黑地颐享天年，平安去到九泉之下，见祖宗，也就心满意足啦。以抑制的情触表达人生的祝福，两人深得作文之妙，好处难与人说啊。

赵武盖的这个房子，当初房椽都打磨抛光得很漂亮。张孟看见以后，掉头就走。赵武赶紧乘车去追，说：“我有不对的地方，您也应当告诉我呀。”

张老回答：“天子的宫殿，房椽要加以磨光；诸侯的房椽粗粗磨一下就可以；大夫家的只需削光；士的房子削掉节杈就可以了。尊卑等级，这就是礼。现在你显贵了，忘了礼，我恐怕你不能免祸。”

赵武赶紧回家停止打磨房椽。家人想拆掉从来。赵武说：“不必。让后代人看到，那些削的，是知仁义的人做的，那些打磨的，是不仁的人做的。”

由于赵武仁义和气，普遍得到国内外人的尊重，寿终正寝于晋国执政官的位置，没出什么大事。赵氏家族再次繁荣昌盛了。但是，到了赵武的孙子赵简子、重孙子赵无恤辈，赵家却又咄咄逼人起来，跟赵盾一样赫赫烈烈了。其中赵简子奋发图强，占据晋阳、邯郸等强城大邑，赵家的实力和财富再次凌驾于国君之上，无诸侯之名而有诸侯之实。最终，赵无恤与韩（韩厥的后代）、魏两家瓜分晋国。这就是所谓“三家分晋”。赵家独立成为战国七雄的赵国。

到了未来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时期，赵国带领河北河南山西毗邻地域，一度冠绝北方。赵国的名人，有享有战国四公子美名的平原君赵胜，也有纸上谈兵的败将赵括。这都是后话不提。

[1] 郤谷的死，未必是念书累死的，这里潇水做了搞笑化处理，特此声明。

[2] 《左传》解释赵盾进攻的理由是，一旦赵穿孤军进战被俘，秦等于俘获了晋的一个卿，对于晋国是莫大侮辱。

[3] 《国语》：韩厥曾自语：“昔者吾畜于赵氏。”畜就是养，但细节未交待，故这里比喻为拎包。

[4] 《左传》：“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

[5] 《左传》：“宣子（赵盾）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

[6] 当时没有留学生，这里潇水是搞笑化处理。这个饿人按《吕氏春秋》等书记载，是外出为宦的，也就是当下级官吏的。

[7] 这个桑下之饿人，按《吕氏春秋》《说苑》等书记载，终于是战死了。

[8] 赵庄姬到底是姐姐还是姑姑，《左传》和《史记》有矛盾的记载，故作者云“或者”。

[9] 潇水所说的这场战役是指晋楚“邲之战”，赵同、赵括不顾晋军的被动，叫嚣求战，导致大败，详见后文。

第十章 问鼎中原（B.C.607—B.C.590）

楚庄王还非常懂得音乐欣赏，并且收藏古琴，喜欢养宠物——就是个头有点大，是一匹大马（不过楚王宫很大，就是骆驼也装得下）。

让我们把镜头再次转移到楚国。公元前615年，长江流域的楚庄王以声色冶游的方式，登上了爸爸楚穆王（商臣）传给他的宝座，准备取代晋国成为新一代的恐龙，时间正是晋灵公八年，“赵盾弑其君”之前。

一般新官上任三把火，楚庄王却是花了三年时间整天装孙子。当时，中原的霸主还是晋国，但晋灵公每天忙着打鸟，大臣赵盾在晋国当政，由于各种原因，晋国在中原的影响力正在滑落。但楚庄王还来不及顾虑国际上的事情，更不敢妄想取代晋国称霸，实际上，楚国的内政就足够他头疼的了：他年纪轻轻上台伊始，就遇上了年轻君王常见的烦恼：强臣在朝，大权旁落，楚国的内政外务都由权臣令尹“斗越椒”包揽。楚庄王与斗越椒的关系，就如同清朝的康熙之与鳌拜。

潇水曰：按理说，楚国一直强化王权，推行县制，抑制分封，并用“覆军杀将”这样的苛法控制担任朝臣的各卿大夫家族，不应该出现权臣“斗越椒”压盖楚庄王的后果啊。是的，楚国相对北方诸侯来讲，君权算是强的。但一个国君不可能管理好诺大的楚国，楚王必须借助自己的副手，也就是令尹来管理国家，令尹相当于后来皇权社会的宰相。宰相是很容易分掉皇帝的大权，后来的皇权社会摸索了很久，皇帝们才搞出了制约宰相的一系列办法，譬如不许同一家族世袭宰相。但先秦时代的楚国还没有来得及研究到这深度，楚国历任十一位令尹中的八个，都由同一个家族——若敖家族的人来承袭担当，这就使得若敖家族成为楚国唯一一个堪于楚王王族分庭抗礼的望族。

令尹“斗越椒”，正是若敖家族的掌门人。所谓若敖家族，其实最早也是楚王的王族分支，曾为楚国的缔造和扩张，立过恢弘的功勋：从最早的屈瑕，到后来的子文，以及令尹子玉，都是若敖家族的。可以说楚国的江山，有一半是若敖氏打下来的。若敖家族因此封邑广大，还自有军队（子玉就曾拉着自己的家族部队上了城濮之战战场），发展到了楚庄王继位初期，武力已经如日中天，兵强马壮，不服管教，而且楚王以下的令尹和司马职务都被他们若敖家族长期垄断了。

相比之下，楚王族却在衰弱。有一次若敖家族和另外两个家族对抗，拉起枪杆子互相打。可怜的小楚庄王只够做旁观者，甚至一度被若敖家族的族长（就是现任令尹“斗越椒”）绑架，像小鸡那样被劫持出城，等到若敖家族战胜另两家族之后，才得以归位。可怜的小楚庄王虽然名为大王，实为傀儡，弄不好就会被若敖家族掌门人——令尹“斗越椒”，废掉。

于是楚庄王上台后的主要职责是喝酒和听音乐。他花了三年时间坐在钟鼓齐鸣、竽瑟狂作的宫殿上，不听国政，日夜作乐，搂着外国进口的美女，欣赏着各种乐器纷然杂奏，一片轰鸣，非常过瘾。他痛饮着美酒说：“有敢谏者，死无赦！”

可是大臣们忍不住还是想劝劝他。伍举——即伍子胥的爷爷，跑到殿上说了那个着名的“有鸟停于高阜，三年不鸣”的寓言故事。楚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从钟鼓间探出脑袋，回答说：“此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伍举磕了个头：“大王英明！”，高高兴兴下去了。然而楚庄王照喝无误，根本不能振作。这就是成语“一鸣惊人”的出处，被还珠格格小燕子念做“一鸟骂人”。

精神分析鼻祖“弗洛伊德”大师认为，男人们做事的动机除了性冲动，就是渴望伟大了。伍举的话正从伟大入手，激励楚庄王。楚庄王也渴望伟大，但心中另有苦衷。他上台日浅，年纪轻轻，力量孤单，面对国内的实力派若敖家族（斗越椒）不敢作声，噤若寒蝉。若敖家族跺一跺脚，楚国就要乱颤。年少的楚庄王只好躲在酒杯中暗自观察政局，像那个歌唱得那样“总是弱不禁风一幅孬种的样子”。

但是喝酒归喝酒，听音乐归听音乐，小楚眼睛雪亮，心知肚明，暗中寻找心腹人。他打猎的时候看到有人刺了虎豹，就说：“吾以此知其勇也”，看到有人把猎物均分，就说：“吾知其仁也。”

三年的末期，又有人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冒死进谏，逼楚庄王振作起来。这位王才犹犹豫豫地答应试一试了。然而这个倒霉的家伙刚要发奋图强，楚国却发生大饥荒。戎族乘机攻击其西南境，贯穿了楚国纵深（湖北省），一直打到湖北北部的房县。另一部戎族则攻打楚东南边境，侵入湖北枝江。同时，麋国人与百濮人也抢占枝江，紧逼一百公里以外的郢都。庸国人又在湖北西北揭竿而起。楚国四境皆警，蛮族合聚闹腾，形势非常严峻。楚国北方边境的申、息两县北门，都不敢打开，害怕中原诸侯乘机南下破楚。

这些制造混乱的戎族、百濮什么的，都是在楚国眼里，更落后的“群蛮”，分布在湖北周边地区。不过，楚庄王很好地利用了这些蛮族兴风作浪的机会，他以抵御外敌为名，接触兵权，象现在的小布什那样，获得战时的独裁。具体说来，他发展和壮大了王族部队，压制国内其他各大家族不同意见，说服了逃跑派，带兵出征，与庸兵接战七次，次次都假意败走。庸人骄傲，孤军冒进。楚庄王分两队夹击，在秦国人和巴人的配合下，灭掉庸国。其他各地的戎族和帮闲的百濮叛乱份子，见势不好，一哄而散。

通过这次用兵，楚庄王抓到一些军权，可以同嚣张的若敖家族分庭抗礼了。回到国都的楚庄王跳下戎车，明显地比以前晒黑了。他伸了个懒腰，对着天空喊道：“哈哈——我要打鸣啦兮！”

于是楚庄王进行快刀斩乱麻的一番改革，对阴云密布的楚国天空进行大清洗，诛杀一百多人，任用一百多人，遍布朝野上下的豪族悍将都换成了乖乖虎。若敖家族的掌门人——令尹“斗越椒”见势不妙，也猛烈反击，刺杀了楚庄王任命的重臣“上草下为”贾（孙叔敖的爹）。楚庄王不敢发作。

三年后，楚庄王又在北林用兵，击退晋军，试图恢复对中原小蜜陈国的控制。再过三年，公元前606年，也就是“赵盾弑其君”的时候，楚庄王看见晋国正闹得鸡飞狗跳，于是驱师北向1200里，远征陆浑戎人（在嵩山少林寺那一带，现有陆浑水库）。

楚庄王把陆浑戎人压成齑粉，大兵直接威胁一百公里外的洛阳。这时的周天子没钱没兵，根本管不了诸侯，地位已经降得跟联合国秘书长差不多了。年轻人的好奇心使楚庄王很想去摸摸老周天子那摸不得的屁股，何况自己的胜利之师已离洛阳这么近了，简直扒上墙头就可以看见老周在屋里哆嗦。于是，楚庄王跑到洛阳近郊检阅三军，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周定王慌了，派伶牙俐齿的大夫王孙满出去看看。王孙满就是21年前崤之战的时候，从门缝里判断秦兵“无礼而脱，必败”的那个聪明孩子。现已长大成人。他到了楚军。楚庄王问他：“你来得正好。我在楚国听说，大禹铸了九鼎，三代相传，是你们洛阳城的镇国之宝。我们楚国也有鼎兮，但不知你们的鼎有多大，有多重？”

好哇，这蛮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问鼎之轻重大小，说白了就是窥伺国器，大逆不道，野心勃勃。干吗，想抢我们的国器吗？想夺我们江山吗？

但是楚庄王心想：“如今齐桓公早死了，宋襄公早死了，晋文公早死了，秦穆公也死了，四大霸主都死了，多么好的时机，天下还有谁堪与我争锋。”楚庄王此时取天下如同拾起一只草芥，鼎有什么不可以问的。

王孙满回答：“我们大周朝所看中的，是德行，而不是鼎。从前，大禹的夏朝很有德，于是诸侯进贡青铜，铸成九鼎，象征九州，上面有鬼神风物，保佑子民不受魑魅魍魉的迫害。夏朝末年，夏桀昏庸，失去了德，于是鼎迁到商人手里，保佑了商朝六百年宗祀。商纣暴虐，鼎迁于我大周。周成王占卜得知，上天保佑我们要传三十代周王，七百年基业。现在周德虽衰，但天命未改。鼎之轻重，你们是不可以问的呦。”一席话绵中带刺，把楚庄王说得自讨没趣。

楚庄王悻悻地说：“哼，九鼎有什么了不起，即便你们的鼎再大，我们大楚国的长戟，折下戟上的横枝，合起来，也够铸成你那九鼎兮。”[1]

实际上这尊贵无比的九鼎，国宝中的国宝，本身就是个子乌虚有的东西，传说它是大禹铸的，但大禹时代远远还铸不出青铜鼎。另外又有一种传说，这子乌虚有的珍贵的“九鼎”，到了楚庄王以后四个世纪的战国末期，在被称为“羞愧之王”周赧王手里，被陆续变卖：周赧王（“赧”念男三声）为了维持穷困的政府，不得不向商人借债（成语“债台高筑”就是说他呢，是他逃上去躲债的台子）。据说他悄悄把九鼎熔化，做成铜钱还商人的债。等大周朝被秦始皇灭掉时，九鼎已卖个净光。当然，九鼎的下落还有另外一些说法。

楚庄王饮马黄河、问鼎洛水。问完之后，带着自己的悍兵强将，押着陆浑俘虏，以及成串的敌人耳朵，在碧树青青的美好原野上，回奔自己统治的疆土广大的楚国（湖北省），准备彻底铲除老家的大权臣——若敖氏。

春秋时代的政治，明线是南北争霸，暗线就是君王家族与其它家族（卿大夫家族）之间的斗争，晋国的赵氏灭门案就是一个例子。楚国的若敖氏，因为自有封邑、军队和经济积蓄，且有大功于国家，所以上干君王。其掌门人——令尹“斗越椒”看到楚庄王在不断翦除若敖族势力，自觉处境尴尬，境遇可危。为了保家宜室，他终于迈出铤而走险的一步，公开叛乱，带领彪悍的若敖武装，截击从中原问鼎归来、喜气洋洋的年轻楚庄王。

公元前605年，楚庄王与叛乱的令尹“斗越椒”展开激战。斗越椒的家族部队都是精锐，他本人也膂力超人、箭法精湛，向楚庄王连射两枚重箭，疾劲有力，射穿楚庄王的车辕，射透鼓架，凿在战鼓后边的铜钲上，铛地一声把铜钲敲起多高。第二枝箭随后跟到，划破车辕，射断战车伞盖的中心骨架，差一点戳着楚庄王。[2]王族军队大为惊恐，一片哗然，阵形波动，开始倒退，眼看就要溃散。

楚庄王擦着脖子上的冷汗，检查确定自己的脑袋还在之后，急中生智，大喊：“先君楚文王攻灭息国的时候，得到三支利箭，斗越椒偷走两支，现在全射完啦，大家不要害怕。重新给我上兮——”

王军阵脚略微稳定，楚庄王亲自在车上猛擂战鼓，王军奋勇进击，终于杀溃叛军。斗越椒一家老小及旁门亲戚——即整个若敖氏这一积累了几百年的庞大家族，全被灭族了。整个若敖氏绝户了。若敖氏的先人在天上流浪，地下无人祭祀之，成了饿鬼，“若敖之鬼”这个词就是打这来的，指没有后代的老光棍的意思。

扑灭了斗越椒，实现了“攘外必先安内”，楚庄王从此没有心头大患，王权加强了。为了避免类似若敖这样的家族再次像肿瘤一样膨大起来威胁王权，楚庄王采取了更加有效的强化君权和抑制卿大夫家族的措施，他改用王族公子担任令尹一职，而且频频更换人选，避免他们再次坐大。

这些卿大夫家族啊，不管你怎么控制，总会慢慢积蓄变大，以至于威胁君权，所以你必须每过一段时间就灭掉它一批，譬如晋国之灭掉赵氏一族。汉武帝、武则天，重用酷吏，抑制豪强，也是这个意思。它很残酷吗？没办法，历史就是这样的。现在俄罗斯总统普京，不是也把俄罗斯首富抓起来了吗？

据说，在楚庄王与若敖氏斗越椒作战的过程中，楚庄王手下的小将“养由基”还和斗越椒进行了单挑：隔河比试箭法。所谓单挑，即一员大将单对一员大将，《三国演义》上到处都是单挑：“阵上鏖战貔貅将，阵下摇旗鸦雀兵”。其实现实中没有。现实中即便有单挑，也屈指可数，关羽万敌丛中取颜良首级，算是有史可稽的单挑。

按评书中的说法：养由基和斗越椒约定隔河对射三箭：“躲的不是好汉”。

斗越椒第一箭射过去，养由基用弓轻轻一拨，那支箭掉在河里。接着第二支箭又来，养由基身子一蹲，箭从头顶擦过。斗越椒嚷：“不许蹲，不许蹲！”养由基说：“好！就不蹲。”说完第三枝箭就来，养由基不慌不忙，用评书里常见的那种套路，张嘴一口咬住箭杆，再取出来搭在弦上，嘣的一声射回去，正中斗越椒的脑门子。

养由基一箭定乾坤，射杀令尹斗越椒，换取了“养一箭”的外号，成为春秋时代第一神射手。

潇水曰：养由基的箭法，据说感天动地，连动物界都知道。传说楚国曾有一个白色的神猿，楚国善射的人没有一个能射中它（这个白猿可能是得了白化病）。楚庄王就请养由基去射，没等射呢，老猿先就哭了——知道小养的射技如神。果然一箭出去，白猿应声坠落。另据《吕氏春秋》说，养由基也曾射过石头，箭羽没入石中，简直难以置信，跟李广射石头差不多。

商代和周代的人比现在惨，那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饭，大约在早上7点到9点，吃一顿丰盛的早餐，叫大食。下午3点至5点吃简单的午餐，叫小食。此后，太阳下山就睡觉了，跟现在的农村一样（当然，现在的农村也不这样了）。总之当时没有晚餐。这主要是因为当时灯不多，晚上抹黑吃饭，很难受，是瞎吃。

而且晚上也不能喝酒。喝酒只能在白天喝，夜里不喝，这主要是由于商纣王喝酒而亡国，所以大圣人周公发布禁酒令，喝酒不许乘夜。

但楚庄王不理这一套。而且到了楚庄王所在的春秋中期，人们日益忙碌，晚上也要加班加点，所以要开始点灯，也开始吃晚饭了。

楚庄王灭掉若敖氏，摘掉头上高悬已久的宝剑，非常高兴，大摆庆功酒，以喝酒痛饮的形式庆祝自己真正成为一国强有力的君主。按史书记载，这次喝酒正在晚上，同时也标明了当时的第三餐逐渐开始流行。

楚庄王命众臣痛饮。那时没有蒸馏技术，所以酒精度数不高，容易变酸，一次必须使劲喝，否则剩下的全浪费了。楚庄王因此要求大家使劲喝，敞开了喝，往死里喝。君臣们从晚上一直喝到天黑。

楚庄王让宫人点起灯，接着喝。当时的灯，灯油都是植物油，味道很香，纯天然，无污染，放在精美的青铜灯盏里。灯盏的造型都是动物或者人物，都是艺术品。“兰膏明烛”一词，说明灯油中还有香料呢，清香如兰，十分养鼻。在灯火摇曳时刻，众人闻着灯香以及酒香，个个喝得肚子爆炸，酩酊大醉。（古人也有古人的快乐啊。）

楚庄王大乐，为了表示对臣属们的感激，他专门请出礼仪小姐——自己的小妾许姬，亲手为大夫们把盏。“哇塞，更好了！Welcome！”只见这个许姬，五官秀美，身材苗条，肌如凝脂，腰似春柳，是楚后宫里第一美人。晚宴的烛光，把本来就令人消魂的许姬照得更加妩媚。斟酒的她来回穿梭于烛光暗影之中，恍若仙女下凡。红酥手，黄藤酒，许姬的纤纤细手，许姬的淡淡体香，几乎令人不能把持。

突然刮起一阵凉风——秋天傍晚的风啊，难道也这么多情！——把宴会上的烛火全部吹灭了。哇，可得着机会了，一个饱受撩拨的醉汉实在把持不住，一把扯住许姬的纤纤细手。许姬却是个练家子，熟练女子防身术，一招“燕子八翻翅”，反身揪掉那人冠上的缨络，然后轻移“凌波微步”，来到楚庄王面前报告：“报告！有人非礼臣妾！这是他的缨络，请追查，给臣妾作主。”[3]

楚庄王说：“这个┅┅这个，我自有分教。”他看见宫人正在重新点灯，赶忙拦住说：“不要点，都不要点灯。同志们，黑着灯喝吧。黑灯舒坦。再请各位把帽子上的缨络也都摘下来，咱们绝缨痛饮。” ——这就是后来搬上戏台的《绝缨宴》。楚庄王不追查谁少了缨络，而是既往不咎。于是大伙黑着灯喝酒，跟现在酒吧里一样，其乐无比！

黑灯喝酒好，无所谓非礼，爱摸就摸！

事后，许姬出于女权主义立场，责问庄王为什么不揪出那个流氓，严肃君臣之礼，端正男女之别。楚庄王笑说：“按规定，喝酒不能过量，也不能没日没夜。是我让群臣可劲滥饮，出了事，不是他们的责任，是我的责任。我怎么能惩罚他们呢？怎么能伤国士之心兮？”楚庄王真是襟怀阔达，清风一片，宜其霸也。庄子说：“君子不为苛察。”大约就是说楚庄王吧。用人不要求全责备、不要计较人才的小节微瑕。

后来到了西晋时期，建安七子中有一个人，因为该磕头的时候没磕头，仰脸偷看了一下曹丕的媳妇，结果被免职。唉，比起楚庄王的绝缨宴，世道人心的变化，真有云泥之分啊。

而那个色胆包天敢于调戏许姬的将官，名叫“唐狡”——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姓唐的人（姓唐的注意啦）。唐狡在后来的攻郑战役中，出效死力，所向披靡，扭转了楚军被动的战局，报效了当初“绝缨会”饶他不死的恩遇。

比起“大耳贼”刘备摔阿斗的收买人心，楚庄王“绝缨”的这一招来的怎么样呢？我举的楚庄王襟魄更出于自然。当然，刻薄的人也会说，既然他这么大方，干吗不把许姬送给唐狡得了。

就在楚国人绝缨痛饮的时候，同年的郑国人也在吃大饭。并且在饭前，郑大臣“公子宋”的食指突然发生抽搐。春秋人吃菜，借助匕、勺、叉子、筷子，吃肉也是。但吃饭则直接用手抓，这跟阿拉伯人现在的习惯差不多。这是因为当时主吃的小米饭颗粒松散，不团结，很难用筷子夹取。甲骨文的“飨”（念“响”）字，样子就是两个人相跪对食，一个人伸手抓取盘中的食物。

公子宋可能是抓饭有经验了，食指产生了灵异功能：只要将有好东西吃时，就会自己弹动，所谓食指大动。金庸老师在《射雕英雄传》里说，老叫花“洪七公”一看见黄蓉炒出的人间美味，就食指大动。其“食指大动”的出典就在这里。

果然，他的食指预兆准确：国君郑灵公新当政，莅临君位，要大宴群臣庆祝，为此，楚庄王还送来了一只祝贺性的大鳖。楚国的云梦鳖，鳖体肥大，肉味鲜美，不含激素，是送礼的好品。

有鳖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郑灵公决定跟臣子们一起开开荤。

于是这道好菜——沸腾大鳖，煮在了鼎里，抬上来了。

插一句地说，鼎是带有三个足、四个足的支脚的灶具，下边可以容纳柴禾。春秋以后，独立的灶台非常发达了，鼎的支脚就不必要了，或者支脚很短，可以把鼎直接坐在灶台上去煮东西（至于灶台的样子，两千多年没有什么变化，就是现在农家还在沿用的那样）。

鼎坐在灶上，鼎里可以煮粥、煮肉、煮菜羹。

当然鼎也可以做得更大更精美，雕饰以龙纹、夔纹，搬出去给老祖宗在天之灵煮肉装饭吃——也就是国家神器了，也就是楚庄王在洛阳问的那个东西。

鼎作为煮饭煮肉的炊具，从灶台上煮熟了，就连肉带鼎，一同端上堂，趁热吃。但鼎很沉重，只能摆在堂的地面上。而餐具，比如碗、杯，材质也不甚轻便，故也摆得不高，都放在低矮的案子上。于是人们只得坐得更低，坐在地面的席子上。坐地吃饭。当时睡觉的床也很矮。总之那时候人们都着重利用屋子的下部分空间。越古的人，越只是利用下部空间，这跟早期人类的挖坑穴居有关。这也跟当时的照明条件比较差，室内黑灯瞎火有关，所以人们尽量贴近地面生活，以方便摸索。总之，他们更喜欢贴近地面生活。如果硬让他们去坐椅子，他们会头晕，就像没经验的人坐在酒吧台椅上一样。他们也不用马桶，如果上马桶，就会恐高。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越来越倾向于使用室内的高层空间（除了日本人现在还喜欢趴在地上睡）。

不管怎么样，郑灵公的宴会，使用了鼎，鼎里的大鳖煮好了，抬上堂来了，冒着热气。仆人一份份地用大铜勺子把鼎里的鳖肉分给大家。当时吃饭是分餐制，跟吃西餐一样：一人分一勺到自己的盘子里。盘子放在自己面前的几案上，一人一份，讲卫生。而现代中国这种围着圆桌合餐的难受的制度，是宋朝以后才有的事，为了束缚个性，用合聚的大家族来训练人的忍耐美德的。

公子宋（食指大动的那位）高兴得哈哈直搓手：“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昨天食指大动，说明今天要有好东西吃啦。哈哈。”

但是，郑灵公故意使坏（这个国君也真没领导样，太顽皮），他故意让仆人给大伙分鳖羹的时候，一人分一勺，偏偏分到“公子宋”面前，鳖羹就分完了。

郑灵公哈哈大笑，公子宋十分诧异。郑灵公说：“你说你手指头灵，你看，还是没吃到啊！是你灵还是我灵啊？你说！哈哈。”（是啊，你灵，要么你怎么叫“郑灵公”呐。带“灵”字的都不是好人，比如晋灵公。）

当众出丑的公子宋腾一下子就站起来，他搓着大丢面子的食指，脸色通红，羞愧愤恨，一脚跳到大鼎旁边，手指在鳖汤里一抄（“染指”一词出处），举至唇边嘬了一口，气囔囔地喊：“哼！我这不是吃了吗！谁说我没吃？”说完就怒冲冲跑出去了。

感谢公子宋，一天之内为我们创造了“食指大动”和“染指”两个有趣的成语。“染指”是一个无礼的举动，类似先轸当着国君的面往席子上吐唾沫，属于大逆不道，非常不给国君面子。公子宋回家一想，完了！我染指鳖羹，不辞而别，国君肯定得找我算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把郑灵公找机会给刺杀了吧。于是他伙同国家执政官，暗杀了郑灵公。唉，吃饭吃出人命来了。

潇水曰：公子宋为了吃鳖打架而弑君案，也影射出了春秋时代君权有多么的不强化，卿大夫杀国君，好比宰鸡。这固然是分封制导致卿大夫有土地财产而势大欺君，也是由于孔子先生还没给我们创出富于忠君思想的毒药来麻痹臣僚。等有了儒家思想横行，大臣们都成了奴才，别说皇帝为吃鳖这么个事这么捉弄大臣两下，再大的污辱他也不会闹的、不会反的，他只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罢了。这不但是儒家的思想腐蚀，也是皇权专制的必然后果。然而在春秋时代，实行分封制而不是集权制。被分封的阶层具有经济、政治、军事的相对自由，国家的权力是分割的。于是当时的人们思想自由，春秋人个性张扬，珍稀个人尊严。“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这样可耻的儒家坏话，在清纯美好的春秋时代，还没有发明起来。比如公子宋这样的贵族，对君权还没有到匍匐懦懦的地步。这种自由的精神是后代中国所没有的。春秋人健康质朴激烈，刚烈直猛，可杀而不可辱，为我们今天所敬仰。公子宋为了人格尊严而不惜铤而走险，亦可叹哉。

另，前两天看网上消息，“中央社”报道，一个美国人正在研究中国饮食，发现中国菜“蒸、炒、煮、炸”，最讲求五味调和。因此，这个老外认为，中餐对“本拉登”这种极端份子会有调和作用。对付恐怖份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建议他们多吃中国菜。可是我们自己人还在因为吃饭而弑君呢，哈哈。

过了几年，时光转入公元前六世纪，旧一世纪的历史烟云，家国兴衰，都翻作了永不重复的从前。随着一位妖娆女郎的摇摆登场，新的公元前六世纪，展现在我们面前。

这位女郎名叫夏姬，原产地郑国，是国君之女，终生被风流韵事和绯闻缠绕，她具有息妫（桃花夫人）的美貌，更兼文姜的活泼，是春秋四大美女之第三。并且她接受异人临床教学，学会了一套“吸精导气”“采阳补阴”的办法，所以人到三十多岁，依旧美艳娇嫩宛若少女，皮肤细腻可亲，容颜惹人怜惜：“面似海棠春月，目若朗星秋波，眉似初舒杨柳”——明朝的古典色情小说就是这么描写她的，还有：“朱唇半吐樱桃”。

明朝古典色情小说，和同时代维多利亚的伦敦黄色手抄本，都是人类精神遗产的奇葩（念趴）。其中的《株林野史》就是替夏姬“扬善”的一部黄书，里边有很多的好句子——“夏姬只叫爽快，不觉直弄到四更以后，方才收云歇雨”等等，以及更有甚者，可以和《金瓶梅》媲美。欲知详情，搜索网上明代艳情小说《株林野史》即可（少儿须在家长指导下阅读）。总之，在明朝，夏姬和潘金莲一样出名。如今，夏姬的名气被淡忘了，我觉得愤愤不平，很想做些宣传，恢复她的名誉，或者准确地说，恢复她的“不名誉”。

大体说讲，夏姬在郑国长大，本是郑穆公的亲女儿，上文吃鳖的郑灵公先生的妹妹。作为国君公女，到了破瓜年纪以后，嫁给了陈国大夫。[4]这个大夫封邑在夏，夏姬就跟着他姓夏。这也是夏姓的起源。夫妻结婚以后，朝朝相狎，夜夜欢淫，具体细节这里就不写了，总之“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折腾很厉害，终于丈夫纵欲而死。从此，夏姬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老公的同僚——大夫孔宁先生私通。俩人继续“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摆完以后，孔宁还要了一件她的性感内衣，揣在怀里。

孔宁后一日饮酒，拿着内衣，向同僚“仪行父”炫耀夏姬的好处：身材窈窕，异样风流，交接起来，非常欢畅，起合妙处难与君说。仪行父也是个酒色队里打锣鼓的，听的浑身骨酥，反问道：“但我听说她已经三十多了，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

孔宁立刻辟谣：“夏姬女士熟谙房中之术，容颜鲜嫩，如十七八岁好女子一般。”仪行父闻言没有任何犹豫了，迫不及待也跑去找夏姬，没费多大劲，也高高兴兴拿到了办事纪念品——夏姬绣花内裤。

俩人有美不敢自专，一起上报领导，向国君陈灵公推荐夏姬。陈灵公（也是个“灵”字的，跟郑灵公——吃鳖的一样）大喜，急不可待地找了个借口去夏姬家民访。夏姬盛装迎候，陈灵公视其容貌，真天仙一般：本是公女出身，故动止高雅，娇美可羡，说话娇滴滴像新莺巧语，自己后官姬妾真是罕有其匹。陈灵公命夏姬除去大礼服，引自己到园中畅游。夏姬于是改换一身淡妆，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别是一种雅致。

晚上，夏姬正在明灯独坐，如有所待。陈灵公让丫鬟引着，摸了过来，发现夏姬已经在床上迎接他了。老陈立刻钻上前，夏姬刚要娇啼，被一把抱住，拥入床帷。老陈给夏姬脱去香汗衫，解去罗裙带，只觉得夏姬肌肤柔腻，触体欲融……后面的若干字只好删去了。

最后，民访工作完毕，陈灵公咧着嘴甜甜睡去了。夏姬也抽出自己的贴身汗衫，穿在陈灵公身上，说：“主公见到这个汗衫，就如同见妾本人了。”

随后，按史书记载，孔宁、仪行父、陈灵公这哥仨，每人穿着一件夏姬赠的内衣，在朝堂上乱蹦，跳古代迪斯扣。[5]大夫泄冶规谏：“要蹦回家蹦去！”被陈灵公当场杀死。

从此，夏姬跟三人一同上床，大战群英，非常快活。而且按《诗经·株林》记载，这三人的早饭都经常在夏姬家里吃，可见是胡闹腾了一宿。三位政府要员的脑子里，再没有一点儿治理国家的意思了。夏姬作为一个着名的颠倒众生的人间尤物，通过放浪的性关系一再颠覆东周的礼仪制度和中原的政府大员。夏姬的儿子气不过了，于公元前598年，把陈灵公同志干脆杀了。

夏姬也是有儿子的，是她和从前的夏先生生的。具体杀人的过程是这样的，三个“群英”在夏姬家里饮酒。酒酣耳热之后，陈灵公仗着官儿大，指着旁边夏姬的儿子对仪行父说：“我看夏姬的儿子有点儿像你，你看看呢？莫不是你生的？”

“主公，这事没定论了，他的老子最多，是哪个所生，已经搞不清了。”——孔宁从旁边插嘴。哈哈，三人拍掌大笑。夏姬的儿子闻言心中羞恶，嘿嘿一笑，带着几个家丁，吆喝一声，冲到堂上就喊捉拿淫贼。陈灵公吓坏了，掀翻案子往马厩那边跑，被埋伏在那里的一支强弩，发箭射死。时间在公元前598年，这就是记载于《左传》的发生于中原东南部地区陈国的桃色新闻弑君案。（夏姬的儿子敢杀国君，确实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儒家忠君思想来约束啊。）

但是国君是不能随便乱杀的，即便在春秋时代，也不能弑君。国际宪兵楚庄王闻讯，立刻兴兵北上干涉，来到陈国，抓住夏姬的儿子，就地正法，以正弑君之罪。

夏姬的儿子杀死老妈的情夫“陈灵公”，属于老百姓杀当官的，必须偿命，有理说不出去，也够可怜的。

在明朝人这部主要情节依照《左传》而写的艳情小说末尾，又画蛇添足地写了仪行父和孔宁的结局。他俩被带到地狱的阎罗殿去（这个却是《左传》没有的，当时还没有佛教地狱，但明朝人还是把先秦人硬拖到明朝的地狱里去），被阎王爷打了四十大板，又拿钢叉插到油锅里，直烹得腿儿直挺挺的，方才了事。算是验证了“因果报应”的大法。明朝人的精神生活，真是健康的很啊！

楚庄王没有贪恋夏姬的美色（这真是难得），而是由组织上牵线，把夏姬改嫁给了楚大夫“襄老”，后者没过一年就被她“克”死了，牺牲在“邲之战”战场上。至此，我们把春秋四大美女前三个全介绍完了，她们依次是文姜、息妫（桃花夫人）、夏姬。文姜天性活泼，搞死了鲁桓公，息妫（桃花夫人）无限漂亮，搞亡了息国，夏姬妖娆风流，搞死陈灵公，亡了陈国。西施则不用说了，搞死了夫差，亡了吴国（本书还介绍不到她）。所有这四大美女的共同特点都是性感漂亮，而且每人都有两个以上老公，每人都把一个国家弄亡了，把一个以上国君搞死了。跟她们谁也甭想塌实过日子。

她们就像旷野的玫瑰，用骄傲的花蕊，想摆脱四季的支配！这些乱世佳人特别是夏姬使人想到同时期希腊的伟大女诗人萨福（约公元前612年出生，正是楚庄王三年不鸣的时候）。这个歌颂爱情、热爱自然的女同性恋者萨福，有很多被当代大学生深爱的诗歌传世。而“女同性恋”的英文词lesibian即源自萨福所生活并和她的美丽女伴群交的“勒斯波斯”小岛。

楚庄王正法了夏姬的儿子，匡扶了陈国君的尊严，本来就应该打道回府——就像美国推翻了伊拉克独裁政府，就应该立刻撤军。但是楚庄王一时贪心发作，顺便灭了陈国，把它变成楚国的一个县——陈县。楚国大臣都反对灭陈。确实，这就好像美国借口阿富汗出现恐怖分子“拉登”，前去派兵征剿，灭了拉登以后，顺手把阿富汗变成美国的一个州一样，说不出理去。楚庄王以国际宪兵的身份前去陈国维和，征剿弑君逆子，是好事。但不能顺便就灭了陈国。即便楚国想吞灭陈国，也要等未来有合适理由再说。楚国大臣又讲了一个“蹊田夺牛”的成语来加强自己的论点。说如果一个人的牛不慎跑丢了——这是很有可能的，牛踩坏了别人家的一些庄稼。作为报复，对方没收了牛。这个报复，是否有点过分。

楚庄王听了这个比喻，立刻醒悟，下令给陈国复国，陈成公即位，给楚国当尾巴。

潇水曰：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活着的时候，经常开着车晚上到夏姬家去，一风流就是一宿，作为国家大员却根本不务正业。老百姓们看不惯了，就拍着手，编了个歌儿讽刺他们：“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6]

歌词大意就是：

株林在哪里呀，

株林在哪里，

株林是夏大夫的封地。

那里有鲜花呀，

那里有绿草，

那里还有三个穿着夏姬内衣的老赖皮。

这首歌后来被收进《东周流行歌曲三百首》里，也就是《诗经》一书，即其中有名的《株林》一诗。从此“株林”就成了成人俱乐部或者色情聊天室的代名词——难怪这本明朝黄色小说也叫做《株林野史》，呵呵。可惜现在沈阳人不懂，他们大东区有个小区就叫株林小区，不知道怎么想的。

楚庄王平息陈国之乱，又东向进入安徽，灭掉了许多舒姓诸侯（今安徽舒城、庐江、巢县一带），与更东边的江浙地区吴、越两国取盟，使后两者当上了自己的附庸，每年上缴保护费。楚国遂成为整个长江中游、下游霸主。

然后楚庄王全力向北征战，在公元前597年的春天，进攻中原，兵犯中原的中心国家郑国——火药桶中的药捻子（河南新郑市）。这都不需要什么战争借口了，打郑是每年的固定功课。十几年来，晋楚两国为了中原霸业之争都频繁出兵打郑国，夺了郑国就等于基本控制了中原，所以它们各自打郑都在十次以上，平均一年0.8次。这一次楚国打得非常之狠，合围之后，攻了十七昼夜。郑国人仗着晋国撑腰，指望晋人来救，拒绝投降。但是晋国援军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终于楚庄王攻破一处城角，城内哭声震天。楚庄王心里忽然不忍，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不愿伤及平民，遂下令撤退。

郑国人却误以为是晋援军到了，立刻堵住缺口，男男女女蜂拥上城继续作战，城内每一条街巷都预留了一辆战车准备巷战到底。楚军大怒，再次强攻三个月，郑国陷落。而那份迟来的爱——晋景公（重耳的孙子）派出的援郑军队，在一片蝉声喧嚣中，此时刚刚赶到黄河北岸，还没到南岸的郑国。郑国已经缴枪不杀了。楚军则已经拉了玉帛战利品，已走在返回湖北老家的半路上了。晋军要不要追上去打一架，内部产生分歧。

晋军中有人认为，楚军虽然刚刚在为期四个月的围郑战役中有人员消耗，但楚国另在中原其附庸国——陈、蔡两国设有战略前进基地，可以迅速补充战员，便于支持中原持久作战。而且这次楚军出动的全是嫡系楚国人，内含左广、右广的王族警卫军，是王牌精锐军，有着强劲战斗力。楚军精锐悉出，非常雄悍。晋国远征军的四万人，兵车六百辆，不足以当之。晋军现在最聪明的办法是进行回避，打道回府。晋元帅荀林父觉得有理，说：“郑已降楚，我们救援失时，战楚无名，徒劳扰民，还是回家去吧。”

荀林父的佐将“先谷”（先轸的孙子，中军佐）却激烈反对，他傲气得很，叫嚣道：“怕敌人的非大丈夫也。”然后率兵擅自渡过黄河前进。荀林父怕先谷出事，被迫下令全军渡河跟进，赴黄河南岸集结，与楚人对峙。由此，晋军走上被动交战的道路。

这时候，晋军仍有机会撤退回国，但架不住一再出现的意外，终于使大战无可避免。当时最希望两国狠狠打上一仗的就是郑国人。郑襄公心想：“如果晋楚两国彻底决个高下，我从此唯强是从，岂不总比现在这样朝秦暮楚、摇摆无定地好？从前是楚国来打一趟，结个盟回去了，晋国不高兴了，又来打，又结个盟，反复11个轮回，我自己都觉得麻烦了。”看来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主权平等，弱小的国家为了生存，实在太费脑筋了。

潇水曰：晋、楚之所以都要控制郑国，是因为郑处于中原核心，交通枢纽，出于国家防御或进攻的需要，晋或楚都必须控制住这里。控制住了郑国，就可以经过郑地去攻击对方，或者消极一点——握住郑地以屏障对方的攻击。这就好比美、日之间争夺中途岛一样。

于是郑国派人来到晋军司令部怂恿晋军出击。他拼命埋汰楚军，说楚军如何笨蛋，你们应该追上去，揍他们一顿。郑国人希望晋楚大战一把。灾星先谷一听：“你瞧瞧，你瞧瞧，我说对了吧。连郑国人都说楚军是笨蛋。”

晋下军佐“栾书”不同意，栾书说：“楚军并不如郑使者所讲那样骄、老、不备，特别楚国左右两广锐利非常。我们还是撤退吧。”栾书还说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成语，夸奖楚国人当年创业精神的伟大。旁人都各抒己见，有赞成打的，也有不赞成的。

元帅荀林父犹豫不决，根本统一不了大伙的意识。此公是论资排辈在军队里上来的，最早是晋文公重耳的驾驶员，因为是给领导开小车的，不一般，被提拔的戏很大，后来积累年头多了，就当了元帅。管战马还可以，管人就不行了。他名字“荀林父”的父字，应该读三声，是老先生的意思。

荀林父老先生正在进退不决之时，楚庄王的使者前来探动静，用谦卑的语气和愧疚的态度表示：“我们楚国人自知力量有限，只是想训定郑国而已，并没有把战争升级的意思啊，请大国息怒吧。”

上军将“士会”有脑子，想迷惑对方，鞠躬也给楚使者说软话。灾星先谷又不满意了，上去就把楚国人呵斥了一顿。晋军将帅内部的分歧，直接暴露在楚使者面前。（先谷后来因此役中的蛮泼表现而被灭族。老先家从“先轸”传到“先且居”又到“先谷”，荣耀了40年，到这里就完了。看来，富贵不过三代，再好的特权家族也会腐坏败落，这是个自然规律，因为特权使得他们骄奢而无能。）

晋军力量弱少，要不要跟楚决战，还是犹豫不绝。为了逼迫晋军出战，楚庄王使出杀手锏，派“乐伯、许伯、摄叔”三人单车向晋军壁垒挑战——即旧小说所说的“讨敌骂阵”。实际上并不需骂街。一辆战车上是三名战斗员，他们在赶奔晋营的路上，居中坐着的驾驶员许伯（许老大的意思）说：“挑战，据我所知，就是要偃旗息鼓，驱车疾弛，从从容容迫近敌人营垒——这是驾驶员的职责。”

乐伯执弓，是单车首席战斗员，立在战车上的左位，叫作“车左”，车左通常使用弓箭，他说：“我听说挑战，车左要从左位猛射敌营，同时代替御手执辔（念配），让御手下车，从从容容调换马匹鞍子，显示我们的傲骨和对敌人的无限轻蔑。”

摄叔（摄老四的意思）是“车右”，使用矛或戟类近战兵器，站在车上右侧，他说：“我听说挑战，车右需要跳下车，劈入敌军营垒，抓住一个俘虏，从从容容割掉他的耳朵，抓他回来。”

于是这辆挑战的单车，直驱晋营，车上的三个战斗员，各自“秀”了一段，都履行了他们所说的挑战的规则，然后押着那个俘虏，不紧不慢顺着小路往楚营回去。《左传》上就是这么侧面描写他们的挑战的，写的非常高明。给人感觉三人都是大侠，要什么打什么。如果挑战的定义是冲入四万敌军，取荀林父人头，他们也会毫厘不爽地实现给你的。呵呵。[7]

不料，晋军也不是吃素的，派一个小队从后面蜂拥追击，摆出角形追击队列，包抄楚人前来挑战而归的这辆单车：“乐伯，尔往哪里跑？”境况非常严峻。

乐伯站在单车上，左射马，右射人，压制追军，晋人纷纷中箭栽倒，使晋军两翼不能再进。乐伯手里很快射得只剩一枝箭了（其实战车上可以贮放很多箭只，但挑战不允许多带）。刚好，路上树林里跑出一只麋鹿（这一点都不奇怪，当时植被茂密，禽兽出没，即便现在美国高速公路边还经常跑出鹿来被汽车撞死。北京到了公元2080年环境治理好了以后的郊外，也许也有野鹿）。乐伯一箭发出，麋鹿应弦而倒。

“车右”摄老四放下大戟，从右边跳下车，扛了死鹿，奔到迎面而来的晋追军那里，对晋追军将领鲍癸说：“不好意思。一打仗，就没有好吃的了，送给你们一条鹿尝尝鲜吧。”

鲍癸对手下人说：“咱这么多人，追他一个车，也够欺负人的。他车上左边那个人善射，右边这个人说话有礼，都是君子啊。我放了他们吧。”

于是乐伯三人顺利完成任务，带着射光的箭袋，回营向楚庄王交差。春秋人的有勇和知礼，独到的作战方法，真是世界无二啊。

此时，晋、楚两军在邲地（“邲”念必，河南荥阳北）的对峙序列是这样的：

晋军 楚军

中军元帅 荀林父 楚庄王熊侣

中军佐 先谷 警卫队“左广”御者 彭名

司马 韩厥 车左 屈荡

中军大夫 赵括 赵婴齐 警卫队“右广”御者 许偃

车右 养由基

上军将 士会 令尹 孙叔敖

上军佐将 郤克 幕僚 大夫伍举

上军大夫 巩朔 大夫 潘党

韩穿 乐伯

下军将 赵朔 中军主帅 沈尹

下军佐将 栾书 左军主帅 公子婴齐

下军大夫 荀首 右军主帅 公子侧

赵同

既然楚军的挑战单车都欺负到了咱家门口了，晋大夫魏锜（念乙）和赵旃（念沾）也要求给楚国人一个回敬。荀林父不许。这俩小子其实没安好心，俩人都在闹情绪：魏锜是从八袋长老魏仇的儿子，魏仇因为烧死“僖负羁”一家，被重耳废掉政府官职，他儿子魏錡想从新重新申请个政府要职，一直没批，所以恨晋国领导人。赵旃则是想进入三军六卿序列，领导也没批，所以也在闹情绪。

俩人明明知道晋军不利决战，却偏想捣蛋，非要去挑战，怂恿晋楚交兵，自己好看热闹。他俩被荀林父拒绝后，就说，那我们去请盟好了。荀林父说，请盟可以。（荀林父是个傻瓜。）

这俩小子顺着小道走了老远，来到楚营，根本不想谈什么请盟，而是偷着钻了进去，杀人放火，彻夜制造混乱，以激怒楚人。待至天色黎明，楚庄王坐着左广亲自驱逐赵旃。一般的国君坐一辆战车，楚庄王却坐两辆（可能因为他屁股大）——叫做左广、右广，每广各自尾随三十乘警卫车。两广轮流驾驶。右广的保镖（车右）正是神射手养由基。

楚庄王以其左广三十乘战车追击赵旃（念沾），赵旃不支，弃车逃跑，奔入松林。楚人下车搜击。赵把自己的牛皮甲裳挂在树梢上，吸引对方火力，然后轻身逃脱（后代评书里常沿用这种逃跑伎俩，从《左传》里学的。）

这时候，晋总司令荀林父不放心俩活宝一夜未归，遂派出自己的侄子“荀莹”坐軘车前往接应（他似乎除了自己的亲戚，谁也调动不动）。也难怪大家看不上，荀林父确实很混蛋，他派出荀莹率领的这种軘车不是作战兵车，而是防御用的战车，根本不能打仗，而且体积大，带起尘埃无数。楚庄王遥望北方尘埃高起，疑为晋军主力尽出，但楚庄王并不退避，而是带着左广三十乘战车迅速前进，勇敢地迎击荀莹。荀莹那不中用的軘车被楚庄王的精锐近卫军咬住狠打，唏里哗啦车全碎了。荀莹被俘（后被关押九年）。

令尹孙叔敖担心楚庄王只带了三十乘左广近卫军，兵力太少，会出意外，忙饬令三军精锐全部出动。楚军蜂拥直冲晋营。荀林父还在晋大营里呆着等消息呢，对楚兵全无戒备，突然遭到敌人的全员进攻，手足无措，竟发出“全军撤退、先渡河者有赏”的错误命令。晋军在一片惊慌混乱中，连忙北撤，抢渡黄河往北边老家山西逃。

山崩一样溃败的晋国兵士，因为接受了晋元帅的撤退命令，遂不战而狼狈奔窜，跳进黄河。他们攀住急流中的船舷，争着想抢上船逃命。刹那间三十几艘渡船竟被攀沉。荀林父下令：“不许攀船！攀船抓桨的，一律砍断手指。”霎时，血淋淋的手指像无数小鲫鱼一样掉到船里，船上的士兵们一掬一掬地把它们捧着抛进黄河（骇人听闻）。这就是发生在公元前597年的“邲之战”，地点在河南省邲地，黄河南岸，郑国（河南新郑）与洛阳之间。

下军大夫荀首本来已经逃上渡船了，听说自己儿子荀莹（开軘车的）被楚庄王俘虏了，心疼得不行，立即闹着要下去救儿子。荀大爹的人缘还不错，一些好不容易抢上渡船的下军士兵，也闻讯下船，跟随荀大爹反身向南攻入楚军，土气反而比初期旺盛，只是人数仅仅为一小股。

楚军正忙着抢晋军遗弃的车辆，混乱当中，不防荀首大爹的兵车突然袭来，个个张惶失措。荀大爹向楚军连续射击，但他特别搞笑，每次摸到一只好箭，都留着不用，交给副官把着，而是先拿普通的箭射。副官急了：“大爹，你也太贪了，看来人老就是贪，看见好箭就舍不得用。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儿子还要不要了！咱们晋国的董泽有无数蒲柳，可以打造无数好箭，省什么劲儿的啊。”

荀大爹呵呵一乐：“我必须省出好箭去射死敌将，好换回我的儿子啊。坏箭也许能射伤，但未必能射死啊。射伤他就跑了。”话音刚落，楚将“连尹襄老”赶到了（正是夏姬的现任老公，去年结的婚）。荀大爹赶紧拿出好箭，一箭射杀这个新郎官，下车抢了他的尸体，又在魏錡协助下，活捉了楚公子谷臣。荀大爹掰手指头算了算账，够换回我儿子了，赶紧急驰奔回黄河。

这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战斗场面。只是苦了那个新郎官“连尹襄老”，刚死了前任媳妇，续弦了夏姬（楚庄王让他续的），不到一年，自己却光荣了，老婆不久又归了别人（楚大夫巫臣）。[8]他的尸体，九年以后以骨头架子的形式回到楚国，交换回了荀大爹的儿子荀莹。

荀大爹回戈反攻楚军，获得小胜，规模和杀伤力虽然有限，却起到了掩护晋军紧急渡河逃跑的作用。实际上，楚庄王以仁义为怀，命令大军不许竭力追杀，停止对渡河的晋军继续压迫，使得晋军四万人有一夜的时间，慢慢渡河而去，实现“敦刻尔克”小撤退。

此次“邲之战”（河南荥阳北），上距城濮之役36年，是晋楚第二次大交兵，春秋五大战役之第三（城濮、崤之战、邲之战，未来还将有鞍之战、鄢陵之战）。楚庄王一战而霸，尽雪爷爷楚成王之耻，成为中原说一不二的强宗。

在这场悲哀的战斗中，晋军的表现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逃跑。然而倒还发生了许多逃跑中的有趣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有关捣蛋鬼赵旃的。晋大夫赵旃，假说是请盟，却跑去楚营杀人放火地挑战，被楚庄王追得钻了树林，逃出树林以后，好嘛，自己的战友们正撒丫子往黄河边上逃呢。赵旃特高兴，觉得给晋军的捣蛋成功了！“活该，谁让你们不批我当卿的。”没等高兴完，后面的楚军“汪汪汪”地撵着屁股撵上来了。赵旃喊：“妈呀——等等等等，我也跑——！”光着脚丫子也跑。

正好前面有晋军的一辆战车，赵旃赶紧喊：“那是谁？是逢大夫吗？逢大夫，是你吗？逢大夫！逢大爷！大爷！爷！救命啊！——”

逢大夫的战车正载着自己的俩儿子在前边逃跑，事先他嘱咐俩儿子不许往回头看，你一回头看，若有人求救，那就不好办了。俩孩子不懂事，偏回头看，一看就看见了赵旃在后面喊爷爷救命呢。

俩孩子说：“爹，后面在喊逢大夫呢，您是逢大夫吧！”

逢大夫气得要命，PIA PIA给俩孩子一人一嘴巴：“叫你俩不许回头——偏回头，这回有人求救了，怎么办！”

孩子说：“怎么办？”

“没得办！你俩就死在这儿吧。”

逢大爹忍痛让俩孩子下车——车不能载人太多，载多了跑不快，一旦楚兵追上，全玩儿完——所以俩孩子得下去。俩孩子哭着下去以后，赵旃呼哧呼哧从后边爬上车来。逢大爹忍住心酸，深情地望了一眼孩子们，说道：“你俩看准那棵树吧，回头我就上那儿去给你俩收尸。”说完打马驱车而走。

战斗结束后，逢大爹回到战场收尸。俩孩子都死在那棵树下了——俩孩子都挺听话，临死爬到树下，等着老爹来收骨头的时候方便找些。唉，春秋人的古朴直烈性格，我们真是敬佩得五体投地啊。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一帮晋国战车兵的。他们逃跑的时候车子陷在土坑里了，怎么推也推不动。楚兵追上来，看见前面发生交通堵塞，只好停下来等。瞅着晋国人推车，越瞅越着急，心说你们晋国人真笨啊，把俩车轱辘中间那个当车闸用的横木卸下去，不就好推了嘛。想着想着，忍不住就喊出来了：“摘车闸啊！”

“怎么摘嘛？说得容易！”

“就这样呗！”楚国人下了车，教晋国人如何摘掉车闸。

晋国人恍然大悟，好不容易把车子从坑里弄出来，马却累得不行，蹒跚着走不动。楚国人帮人帮到底，教晋国人把大旗卷起来，这样可以减小风的阻力。晋国人终于可以逃跑了，回头还谢楚军呢：“谢谢啦！谢谢你们啦——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意思是我们没经验，我们不像你们伟大的上邦楚国经常溃败逃命，所以才这么知道推车逃跑的伎俩啊！逃跑是你们的长项啊！——这可恶的晋国人说话太可气了，人家白帮你了。

作战的双方怎么能够互相帮着推车呢？真的假的啊？《左传》上就是这么记载的，应该是真的。难道楚国人也有宋襄公那种“不伤二毛”的仁义精神吗？我不知道。也许是晋国的车子堵住了楚兵前进的道路，所以帮忙推开，方便后续追击。

不过，楚人确实憨直，当时的成语“买椟还珠、刻舟求剑、画蛇添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类，都被编排到了楚人脑袋上，把傻乎乎的楚人丑化得简直可爱。相比之下，倒是北方人（比如晋国人）更精明狡猾些，南方反倒鲁顿。

后来，北方人口大量南迁，才把南方人也教精明了。而北方呢，则多被胡人游牧民族盘踞，反倒形成了现在北方人的爽直性情。对吧。

总体上看，春秋时代的军事战斗，就是这样很有古风的，乃至是迂拙的，点到而止，并不残酷，要不怎么叫“观兵”呢。兵观起来，都是正规的阵地战，不搞诈谋。双方摆好战车，鸣鼓一冲，谁胜了算谁。发生上述的帮忙推车故事，不是不可能。在后来的晋楚鄢陵之战，晋军将领见到楚共王，还都在战斗中下车，脱帽给楚共王施礼呢！这就是当时的“为战议礼”。所以整个来讲，春秋时代虽然也不少打仗，但还并不残酷。

“邲之战”晋国失败的原因，在于领军的各卿大夫自行其事，各有主张。这又是分封制的弊端：各卿大夫家族自有封邑、军队，往往不听号令，带着自家军队乱跑，比如先谷带着自己的部属私自先行过河。这跟国民党军内派系林立、互不合作一样。打仗靠的是整体一部军事机器的密切配合，如此焉能不败。

而楚庄王的胜利，得益于楚庄王灭掉斗越椒的若敖氏家族，加强了王权专制，从而加强了统一指挥和战斗力，大获全胜。“邲之战”楚胜晋败，再次体现了强化君权的楚国，相对于分封制下的、君权不稳的、卿大夫各行其政、军队也被分散到不同大家族手中的北方诸侯——如晋国，在战争对抗时的优势。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规律了，未来的秦国，或者大汉武帝，无不是如此。

“邲之战”大胜之后，掌握着铁一样王权的楚庄王，乘战胜之余威，把他那“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尖利凤鸣，清脆地传彻中原。巴尔干核心诸国，特别是郑国高兴了，终于知道可以铁定当谁的跟屁虫了——“晋人战败，不行了。”中原诸侯遂都被号召在楚国的凤旗之下。楚人继楚成王以后再次称霸中原。

但也不是所有的中原诸侯都服气，宋国就相当顽固，他们从宋襄公时代起就不服楚成王，一直跟楚国叫劲，死活不肯就范的。

楚庄王决定，挥师围宋。楚国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去压向这个孤立无助的国家，把宋都商丘一围，一围就长达九个月之久，创出了历史记录（当然到了战国时期，一围就可达三年）。

公元前595年，宋都商丘被围九个月之后发生危机，粮食都吃光了，人民大批饿死，作父母的都含着眼泪交换对方的儿子，切一切，煮到锅里蘸着“酱油”吃。而吃剩下的骨头刚好拿来烧火用，这就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炊”——是中国人最擅长的东西。宋都商丘这个地方真是命苦。[9]

宋人不断向原北方盟主——晋国告急，晋国已经不是盟主了，邲战新败之余根本不能相救，只好创造了一个“鞭长莫及”的成语来解释自己的无动于衷：“宋国离得太远了，我们的远征军帮不上忙，还是算了吧，鞭长莫及啊。”但也不能算了呀，晋景公派出大夫“解扬”去看望看望宋国人，给点口惠，安慰安慰而已。可是这个倒霉的解扬，不等看见宋国人，半路上先被楚军俘虏了，被撵到巢车上，向宋城里的宋军喊话劝降。

巢车是当时一种先进的了望敌情的高架车辆，甚至也做攻城机械。它下装八个轮子，上竖一根高杆，高杆顶上是一座板屋，四周开有了望孔，外形极像鸟巢，所以叫巢车。高杆可以像桅杆一样放倒和竖起，当队伍转移时，就放倒，使用时就竖起来，用辘轳把板屋（鸟巢）提升到二十米高的杆顶，以窥城中，也可以据之射击。

晋大夫解扬颤颤巍巍爬上巢车，在杆子顶上的板屋，向下了望（这是古代最早的“蹦极”）。 解扬看见，地面上的人像一粒粒瓜子，而宋城里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啦，只有大群的苍蝇和老鸹围着成堆的死尸盘旋。

楚人递给解扬一个草稿，让他照稿子念，劝宋军投降。解扬却临时变卦，往城里乱喊：“宋国兄弟们——你们辛苦啦，晋国一直关心着你们呐——，晋军就要打过来啦！——救兵就要来啦，你们坚持住啊！快啦——”这突然一声大喊，像神谕传遍城中，把老鸹和苍蝇都吓了一跳。宋国人备受鼓舞，立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晃晃悠悠上城战斗。楚国人气得要命，拉下解扬就要枪毙。楚庄王说：“算啦，饶了他吧，这个人对他的主子忠心耿耿，不辱使命，我就佩服这样的人。”（楚庄王表扬解扬，等于趁机给自己的大臣作了一次忠君思想的教育——强化君权啊！）

楚庄王看见这么围城，城内平民伤亡严重，有点不忍，就打算撤围回国算了。但大臣申舟的族人却不高兴了。申舟在战斗打响前，故意不带护照穿越宋境，被宋人抓住，遭处死，罪名是间谍罪。这其实是楚人安排的苦肉计，使得楚军有兴兵前来打宋国的借口。

“难道我爹就这么白死了吗？白当了战争借口的牺牲品了吗？”申舟的儿子叫唤。

楚庄王无奈，只好留下来继续围城。他命令军士在城外种地，表示这辈子就住这儿了，结婚生孩子了，扎根儿了。城里的宋国人见状，见晋人也确实不能来，终于气馁了。宋执政官华元决定铤而走险，他半夜缒城而下，一直摸进楚司马子反的寝帐（由此可看出子反戒备的松懈），想来碰碰运气。

宋华元蹲在楚子反的床头——那时候床很低，才到脚面，华元用匕首抵住子反的咽喉，说：“起来了起来了！”子反翘起上半身，刚要说天没亮呐，赶紧又趴下，喊：“有刺客！啊呀——”

华元说：“闭嘴!不然要你的命！实话告诉你，我们宋国已经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了，我们可以投降。但你们必须先行撤退三十里，使我们表面看上去像是体体面面地跟你们结盟，而不是投降。”（宋国人——商朝的遗民，就是都讲面子！）。

子反没什么出息，他完全可以不同意，华元也绝对不敢杀他，但他还是答应了。俩人在床边帷幕下跪下来盟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俩小偷呢），子反承诺退兵，华元承诺投降。俩人还发誓说：“我无尔诈，尔无我虞——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咱俩谁也别骗谁！”（成语“尔虞我诈”的出处。）

华元如释重负地喘出口长气，又反身潜出营寨。

子反天亮后赶紧找楚庄王汇报：“报告，昨天半夜，宋国元帅华元跑来告诉我——”

“怎么啦？”

“他们已经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啦。”

“好啊！那你怎么说兮？”

“我说，我们也就剩七天的粮食啦。”

“啊——！你疯啦，你吃多啦！竟然泄漏军机！你有病啊！”

“大王息怒。我想，一区区之宋国，还有不欺人的臣子。我们堂堂大国难道还要骗他？我已经答应跟他讲和了。”

“唉！”楚庄王叹口气说，“华元这个人也是个君子兮！我们讲和吧。”于是楚庄王解围撤退，宋国投降，加入楚联邦。楚庄王从此彻底取代了晋文公、襄公两代以来晋在中原的霸主地位，楚国在中原的霸业达到巅峰，楚庄王成为青铜时代恐龙战争中的第五大霸主。[10]

为了加强楚、宋结盟关系的牢固性（当然以楚为盟主），宋国华元入楚做人质（六年后因表现好而释放回国）。

又过了三年，非常可惜的是，你猜，当政23年的楚庄王自行告别了他疆域广大的国土，壮年而殇，不足五十岁，于湖北江陵地区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了，葬在郢都郊外。楚庄王的墓和他夫人樊妃的墓，在湖北江陵城西北，今天仍然可以看到。

春秋最后一位霸主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五大恐龙已经完成他们全部的历史角色——时间是公元前591年。整个春秋前半期（公元前七世纪）的风云烟火，至此也全部在我们面前漂浮过去了。

楚庄王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从湖北，迈出到了安徽、江苏，又北上收服中原，威播四方，使楚国霸业达到春秋战国时代的最鼎盛时期，天下大事尽在楚矣。同期希腊的“蛮族”——斯巴达人，坚韧英猛可以与楚人相提并论，他们目前也以武力组成“伯罗奔尼撒同盟”，把许多希腊城邦征服在自己的霸权之下，成为希腊说一不二的强宗。

如果你是一个追星族，在春秋五霸里，不知道你会追谁？在这里，我郑重向您推荐去追楚庄王。从个人魅力来讲，楚庄王不像齐桓公那么没正经，不像宋襄公那么固执，不像秦穆公那么憨讷，也不像晋文公重耳那么爱记仇——难道不是吗，重耳把出亡时期欺负过他的国君，全部狠狠揍了一遍。楚庄王也不好色。齐桓公自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自己都承认了；重耳也一样，娶了无数老婆，越老娶得越多，连侄子晋怀公的媳妇也要了。而楚庄王没有什么色情故事，他的妃子许姬被下属调戏，他也没有计较；他抓到“四大美女”中最妖娆的夏姬，他也没有自己留下，而是赐给臣子。

总体感觉，楚庄王同志是仁厚可爱的。邲之战，晋军狼狈逃窜，楚庄王下令鸣钲收兵，勒马停车，放晋军渡河回国。围郑时候，看见郑国人哭，他就想撤围；围宋时候，不杀胡乱喊话的晋使者解扬，当宋城人实在太惨了，他就主动撤围收兵。叛而伐之，服而舍之，不愧是春秋五大霸主之第五。

如果你是女的，你一定更喜欢楚庄王，因为他长得比较帅，虎背熊腰，少年即位，当政23年，比齐桓、晋文、宋襄、秦穆都年轻英武。楚庄王还基本上和秦穆公一样，都是憨厚人，模范丈夫，他还非常懂得音乐欣赏，并且收藏古琴。他拥有一架骄傲的绕梁琴，是音乐发烧友。这绕梁琴弹拨起来，琴声袅袅，绕于梁间，循环不已，摆弄起来，七日而不听朝。他这个“绕梁”、 与齐桓公的“号钟”、司马相如的“绿绮”和蔡邕的“焦尾”，被誉为上古世界名扬四海的四大名琴。

楚庄王也讲求生活情趣，他喜欢养宠物——就是个头有点大，是一匹大马（哈哈）。不过楚王宫很大，就是养鲸鱼也装得下。

楚庄王这匹雄壮骏逸的大马，穿着五色锦衣，住在富丽堂皇的房子里，睡在设有帐幕的床上，吃的是切好的蜜枣，用五十个人伺候它，最后，它得了肥胖症，死了。爱护动物的楚庄王非常伤心，决定用大夫礼仪安葬这匹胖马。宫廷演员“优孟”先生听到这件事，走进宫殿中，号啕大哭：“听说大王的爱马过世，凭我们这样的大国，只用大夫礼仪安葬爱马，太草率了！请大王用君王礼仪安葬它，这样一来，天下诸侯都知道大王是一个贱人而贵马的人啊！”（看轻人而看重马）。

楚庄王恍然大悟，立刻鞠躬，请求改正。好领导最重要的是听劝。

楚庄王的夫人“樊姬女士”则是个绿色环保主义者，她怕丈夫出去射猎有人身危险，就改吃素食，不要楚庄王出去给她弄兽肉吃，多知道疼人啊。因此上了《列女传》的光荣榜。樊女士还有一个事迹[u3]：楚庄王跟令尹子沈在朝堂上谈论国事，一谈就到大半夜。樊女士问他们都谈什么了。楚庄王想了想：“呀，似乎也没谈出个什么来。”（类似子沈这样擅长谈话的领导，现在还多的是咧。）

樊姬说：“我主持后宫，积极引进国外美女，我还从来不吃醋。而令尹为政这么多年，从没推荐过一个贤人，大王你说他称职吗？”

楚庄王就把媳妇的话学给令尹，令尹吓得直冒汗，赶紧推荐了海边陪着老妈过苦日子的孙叔敖。孙叔敖的爹“上草下为”贾曾是国家科委主任，被权臣斗越椒干掉了。他和妈妈只好流落民间。小的时候，孙叔敖曾看见过两头蛇——按当时迷信说法，看见两头蛇的人必死。孙叔敖看了蛇，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还追着把蛇砍死，以免别人看到也死。孙叔敖大有公益心，受到妈妈的称赞，也在普遍缺乏公益意识的中国人历史上，获得了令名。

孙叔敖得到推荐后，担任楚国令尹，举贤赏劳，发展生产，整顿吏治，以法治国。终于搞得道不拾遗，门不闭关，而盗贼自食（强盗们自己种粮食吃？），为楚国称霸中原奠定了坚强的物质基础。孙叔敖最主要的本事还是修水利，在安徽淮南主持了“期思陂”水利工程。这个工程至今还在当地发挥作用，它较魏国的西门渠、秦国的都江堰和郑国渠分别早了二三个世纪，是我国历史记载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树立了后来水利工程的榜样，也为大面积水稻生产提供旱涝保收的条件，也说明了楚国科技文明的先进。

孙叔敖还特别简朴，妻不衣帛，马不食粟，家里人穷得叮当响。孙叔敖死了以后，老婆穷的雇不起小保姆，需要自己砍柴烧火。于是，那个宫廷戏剧家优孟又出来了，穿着孙叔敖的衣裳，戴着孙叔敖的帽子，摇着脑袋，模仿孙叔敖又唱又跳，像吃了摇头丸一样。楚庄王吓了一跳，以为老孙又复活了，请他继续当官。假孙叔敖唱道：“不想当官了，不想当官了。当个贪官吧，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可是闹不好会被杀头。当个清官吧，一贫如洗，死后老婆孩子没立锥之地，唉呀呀难啊……”（看来这个矛盾早就有了。）

楚庄王赶紧抚恤孙叔敖家属，给其子女一块封地。这就是所谓“优孟衣冠”，也反映了楚庄王热爱文艺，热情豢养宫廷戏子。不过，说起宫廷戏剧，同时期希腊人的戏剧则更伟大，他们有三大悲剧家，在祭神的日子里，出现万民围观《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俄狄浦斯王》和《美狄亚》的盛景。他们的大剧场环山而建，至今保留着，都是些类似足球看台的石台阶。希腊也是个有文化的地方啊。

[1] 戟合并了矛和戈两种功能，它呈“卜”字形：上边是尖（如矛头），脖子处平伸出横枝（如戈头）。矛头可以刺，横枝可以钩、可以啄、可以割，成为春秋最流行最具杀伤力的青铜兵器。楚庄王说要铸鼎，就是利用这些戟的横枝，也叫小枝。有的戟甚至联装了两件甚至三件横枝（戈头），自上往下排列。

[2] 这两枚超级重箭，刺耳的呼啸声透过史书，把2400年后的我们吓了一跳——在这深夜读古书的时候。

[3] 女子防身术是潇水的搞笑化处理。

[4] 破瓜年纪指16岁。“瓜”字剖开为两个“八”，二八十六岁。

[5] 《左传》：“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袒服以戏于朝。”

[6] 《诗经·陈风·株林》

[7] 《左传》的战争描写，比文人司马迁的《史记》要高明、翔实得多。

[8] “连尹”是连这个地方的县长的意思，尹犹如县长。襄老是他的名字。

[9] 1300年后，唐代张巡死守睢阳，死人无数，也是在商丘这个地方。

[10] 分别是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

大结局——或者说远远没有结局

在我国伟大的历史长河中，本书记载的这一段——春秋上半期，是伟大中的伟大者，美好中的美好者。当我们把这个销陨于远古的公元前七世纪，钩出沉暗的水面，我们可以看见春秋五大恐龙像五彩流星一样划过湛蓝的夜空——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各领一时风骚，光芒垂照宇宙。

齐桓公以其王道风范，北驱山戎，存卫复邢，南平召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高山仰止、不可逾越的一矗丰碑。宋襄公以其仁，获得他不可替代的历史地位。晋文公以其智，南击狂楚，西却强秦，维护了中原的衣冠文化。秦穆公以其公益精神，给人感觉阳光煦暖，心性纯厚，扶助晋国，独霸西戎。楚庄王则是我们此世纪最后一位宠儿，兼具“绝缨会”上的恢弘气度，又有问鼎中原的霸略雄心，把楚文化这颗历史明珠，发扬光大。

这些五霸的产生，是随着周平王东迁，失去了陕西大本营的千里沃土，控制不了诸侯了。中国的几百上千诸侯，就互相掐起架来。齐国和楚国、晋国，原本都是百里弹丸之地，却也在蚕食竞赛中扩大着自己的地盘，把邻居诸侯囊括在兜中，成为局部地区最大的强国，也就是霸主了，所谓齐大楚强。

回顾从前遥远的夏朝到商朝、到周朝，中华大地一直诸侯林立，虽然有名义上的夏商周天子，实际不过是面积千里的大诸侯，其实并没有真正统一全国。全国这些林林总总的诸侯们的来源，是原始时代自然散居着的部落们，各有各的姓氏与领导者。他们在夏朝大禹时代据说有一万个（诸侯万邦），到商汤时候还有三千个。经过历代商王的兼并，还剩一千八。到了春秋初期还有几百上千诸侯。[1]

正是通过连绵两千年的兼并战争，使诸侯数量越来越少。这个缩减的过程体现了中国从原始到文明的历程，从纷纭离散走上接近今天状态的大一统的过程。所以，春秋战国的诸侯兼并战不同于“三国”魏蜀吴时代的军阀混战，它是从原始离散走向文明汇聚的必然过程，是推动历史文明进步的战争。孟子说“春秋无义战”，这是错误的！这就好像埃及、两河流域，从最初的大量城邦小国走向埃及帝国、巴比伦帝国。

在这春秋五霸争雄的一百年里，大的战役出现长勺之战，泓水之战，假虞灭虢之战，韩原之战，城濮之战，崤之战等等，这些战斗多是很有古风的恐龙间的战斗，是君子之风的战斗，还没有到未来“鳄鱼战争”“兵不厌诈”那么残酷。这一百年里，超群绝伦的坚强人物有楚成王、晋献公、楚武王、楚文王，周襄王，还有其他可爱人物如晋惠公，鲁桓公，鲁庄公，齐襄公，卫懿公，以及晋灵公、郑灵公、陈灵公（这三个活宝），还有活宝第四蔡哀侯。

这一百年的慷慨悲歌人物，有长于论战的士人曹刿，不顾而唾的元帅先轸，年少多智的王孙满，年中多智的狐偃、阳处父，年老多智的蹇叔、百里奚；长于治国的管仲、子文、赵衰、赵盾、孙叔敖；摇唇善辩之士宁戚、屈完、吕饴甥、烛之武；将星子玉、先轸、先且居、孟明；不怕死的猛士曹沫、鉏麑、鬻拳、解杨；以及美女文姜、息妫、夏姬、宣姜、骊姬、齐姜，以及坏蛋易牙、庆父、优施、屠岸贾等等，还有可怜人急子、申生、南宫长万、里克、荀息、介子推等等，以及部分色鬼和变态（他们也是历史舞台上所不可或缺的啊）。

我们这个名单罗列到这里，再说下去还得十几号人物。

这一百年里的政治，天子势弱，政出诸侯。诸侯之间，南北争霸，邻里兼并。诸侯内部，国君与卿大夫家族的斗争极为残酷，被弑的国君以十数记，反过来，被灭族的卿大夫也十数记。

行政方面，分封制、采邑制出现动摇，郡县干部委派制，文武分制渐成时尚。军事方面，宋襄公那种“仁义之师”的正规战逐渐淘汰，伏击、偷袭等奇变战术多有试验。战车以外，更具杀伤力的独立步兵军一度萌生，步车混合编制还是惯制。

冶铁业也在萌发，“铁”字在史书中开始出现。天文方面，记录了三十多次日食，以及世界上最早的陨石记录，鲁国人甚至观测到哈雷彗星，人们开始使用分数，会背小九九。文化方面，诗歌音乐都在发生转变，“下里巴人”那种靡靡小调的郑卫之音，取代了帝王雅乐，大获流行。生活方面，则已经开始吃到晚饭了（呵呵，从前是一天只两顿）。

当然，所有这些变化，都是后来的孔老夫子所看不惯的，也都是人类蹒跚进步史上需要大书特书的！

[1] 《左传》载：“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帝王世纪》曰：“逮汤受命，其能存者三千余国，……至周克商，制五等之封，凡千七百七十三国，……其后诸侯相并,当春秋时尚有千二百国。……至于战国,存者十余。”《吕氏春秋·观世》：“周之所封四百余，服国八百余。”《晋书·地理志》也曰，周初封诸侯“凡一千八百国。”唐《通典》据史籍云：“殷汤受命，其能存者三千余国”，至西周初年，“尚有千八百国”，以后诸侯相并，在西周后期还有“千二百国”。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770——前593年）

公元前 大事

770年 周平王东迁洛邑。秦襄公护送平王东迁有功，始被封为诸侯，并赐岐西之地。虢公翰立王子余臣子携，称携王，周二王并立。

769年 郑武公灭郐而有其他，郑亦东迁。

767年 郑灭东虢。

762年 秦文公至渭（水）之会而营邑之。

760年 晋文侯杀携王余臣，周王室统一。

750年 秦武公伐戒戎，败之于岐，遂收周余民，地至岐，岐以东献周。

745年 晋昭侯封其叔成师于曲沃，号桓叔。曲沃邑大于翼。

743年 郑庄公封弟共叔段于京，京大于国。

741年 楚蚡冒目旬卒，弟熊通杀太子而代立，为武王。

739年 晋大夫潘父杀昭侯而迎立曲沃桓叔，晋人败桓叔，立孝侯，晋由是分裂。

733年 卫桓公黜其异母弟州吁，州吁出奔。

731年 晋曲沃桓叔卒，子鱼单 立，是为曲沃庄伯。

724年 晋曲沃庄伯伐翼，杀孝侯，晋人败庄伯，立孝侯弟为鄂侯。

722年 鲁史《春秋》记事自此年始。郑庄公平共叔段之乱。段奔共，卫为之伐郑。郑庄公率周及虢师伐卫，开诸侯伐他国之始。

720年 周桓王欲授虢公政以分郑伯之权，周郑交恶。

719年 卫公子州吁杀卫桓公，自立为卫君。卫州吁联宋、陈、蔡之师围郑东门。秋、卫、宋、陈、蔡、鲁之师败郑徒兵。卫杀州吁，立宣公。

718年 晋曲沃庄伯率邢、郑之师伐翼，周亦助庄伯。晋鄂侯奔随。秋，曲沃庄伯叛周，周讨曲沃。晋立鄂侯子光翼，是为哀侯。

717年 郑庄公朝周，桓王不加礼遇 。

716年 晋曲沃庄伯卒，子称立，是为曲沃武公。

715年 周桓王任命虢公为周卿士，分郑专权。

714年 宋不朝周，郑以王命伐宋。郑大败北戎。秦迁都平阳。

713年 秋，宋联卫蔡之师攻郑，郑大败三国之师于戴。

712年 郑灭许。郑庄公率虢师攻宋，大败宋师。

711年 郑、鲁易田结盟。

710年 宋华督杀殇公。

709年 晋曲沃武公伐翼，虏晋哀侯。晋人立哀侯之子为君，是为小子侯。

707年 周桓王夺郑庄公政，庄公不朝王。周以王师及虢、陈、蔡、卫国之师伐郑，战于长葛，周师大败。

706年 北戎侵齐，郑师救齐，大败北戎。

705年 冬，晋曲沃武公诱杀晋小子侯。

704年 春，晋曲活武公灭翼。冬，周桓王派虢仲立晋哀侯弟缗为晋君。

703年 秋，周卿士虢仲、芮伯、梁伯、荀侯、贾伯伐曲沃。

702年 郑、齐、卫之师攻鲁，战于郎，鲁败。

701年 齐、卫、郑、宋盟于恶曹。郑庄公卒，太子忽立，是为昭公。郑公子突自宋人，郑祭仲立突，是为厉公。郑昭公奔卫。楚败鄙。

700年 楚败绞。

699年 楚伐罗，罗与卢戎大败楚军。郑、鲁、纪之师败宋、齐、卫、燕四国之师。

698年 宋率齐、蔡、卫、陈之师攻郑，入郑城。

697年 郑厉公杀祭仲事败，奔蔡。郑昭公复位。郑厉公入栎，宋助其守栎。秦伐戎之彭戏氏，至于华山下。

696年 宋、鲁、卫、陈、蔡五国这师伐郑。卫惠公被逐，惠公奔齐。公子黔牟被立为君。

695年 鲁、齐、纪盟于黄。齐鲁战于奚，鲁败。郑高渠弥杀昭公，立昭公弟子亹为君。

694年 齐襄公杀鲁桓公。鲁太子同立，是为庄公。齐襄公杀郑子亹，祭仲立亹之弟子婴为君。周公黑肩欲立王子克谋杀庄王事败，庄王杀黑肩，王子克奔燕。

690年 齐灭纪。

689年 楚始都郢。齐率鲁、宋、陈、蔡之师为卫惠公复位伐黔牟。

688年 卫惠公入卫复位，逐黔牟。楚文王伐申又伐邓。秦灭邽冀之戎，于其他置县。

687年 秦置杜、郑二县，又灭小虢。

685年 公子小白自莒先入齐即位，是为齐桓公。齐桓公任管仲为相。管仲进行“相地而衰征，参其国而伍其鄙”等改革。

684年 春，齐伐鲁，战于长勺，齐败。楚攻蔡，虏蔡侯。齐灭谭。

681年 齐、宋、陈、蔡、邾会于北杏，议平宋乱。齐灭遂。宋背北杏之盟。

680年 齐会周、陈、曹之师伐宋，宋请和。郑厉公自栎入郑，杀子婴复位。楚灭息入蔡。

679年 齐桓公会宋、陈、卫郑之君于鄄，齐始称霸。晋曲活武公杀缗侯并翼，晋统一。

678年 齐以郑攻宋，背鄄之盟，会宋、卫之师攻郑。齐、鲁、宋、卫、陈、郑、许、滑、滕之君盟于幽。曲沃武公被周王室命为诸侯，是为晋武公，建一军。楚灭邓。秦武公卒，初以人殉。

677年 秦迁都于雍。

675年 楚文王率师败巴、伐黄，得疾而卒。周子颓作乱，逐周惠王。

674年 郑厉公奉周惠王归。王居于栎。

673年 郑厉公、虢叔杀王子颓，周惠王复位。惠王赐郑虎牢关以东地，赐虢公酒泉地。

672年 陈公子完奔齐，为工正，田氏始。普献公攻骊戎，灭其君，获骊姬姐妹归。秦胜晋于河阳。

671年 楚成王派使聘问鲁国。始与鲁国。

669年 晋献公平乱，尽杀群公子，晋从此无公族。

667年 齐会鲁、宋、陈、郑之君盟于幽，郑、陈服于齐。周以齐桓公为侯伯。

666年 齐桓公以王命伐卫，败卫师。晋献公使公子申生、重耳、夷吾出居。楚攻郑、齐、鲁、宋救郑，楚退兵。

664年 山戎侵燕，齐伐山戎以救燕。

662年 赤狄侵邢。

661年 齐救邢，败狄师。晋献公作两军，灭耿、霍、魏，以耿、魏封赵夙、毕万，赵、魏后渐大。

660年 赤狄灭卫，杀懿公。齐桓公立申为戴公，后申卒，文公立。

659年 赤狄攻邢，邢溃。齐、宋、曹之师救邢，败赤狄，迁邢于夷仪，为之筑城戌守。楚伐郑，齐会宋、鲁、邾、郑之君于柽，谋救郑。

658年 齐率诸侯修筑楚丘，迁卫。晋假道于虞以伐虢，取虢都下阳。齐、宋、江、黄盟于贯。冬，楚败郑。

657年 齐桓公会宋、江、黄于阳谷，与鲁会盟，谋攻楚。

656年 齐桓公以齐、鲁、宋、陈、卫、郑、许、曹之师伐蔡攻楚。诸侯与楚盟于召陵。秋，齐率诸侯之师伐陈，陈请和。

655年 晋献公杀太子申生，公子夷吾、重耳出奔。齐桓公会宋、鲁、陈、卫、郑、许、曹之君于首止，与周太子盟，以定太子郑之位。晋灭虢及虞。楚灭弦。

654年 郑文公逃首止之盟，齐率诸侯伐郑，围郑新城。楚围许救郑，诸侯解郑围以救许，楚还帅。许服于楚。

653年 齐攻郑，郑请和。齐会宋、鲁、陈、郑于字母。

652年 齐桓公会鲁、宋、卫、许、曹之君及陈世子与周大夫于洮，以固围襄王之位。

651年 齐桓公与宋、鲁、卫、郑、许、曹之君及时王使盟于葵丘。晋献公卒，齐桓公、秦穆公共立晋公子夷吾为君，是为晋惠公。

650年 齐、许伐北戎。晋惠公乱臣里克。晋背秦约，秦晋失和。

649年 周王子带引扬拒、泉皋、伊洛之戎入王城，晋秦伐戎助襄王复国。

648年 齐率诸侯筑楚丘外城以备狄。楚灭黄。周襄王讨王子带，王子带逃齐。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使隰朋平戎于晋。

647年 伊洛之戎逼周，淮夷扰杞，齐桓公会鲁、宋、陈、卫、郑、许、曹之君于醎，谋戌周、迁杞。秋，诸侯之师戌周以备戎。

646年 齐桓公率诸侯修筑缘陵城，迁杞。

645年 楚伐徐。齐、宋、鲁、陈、卫、郑、许、曹之君盟于牡丘。诸侯救徐。秦攻晋，战于韩原，晋大败，秦俘晋惠公，后释之。晋作“爰田”、作“州兵”。秦晋盟于王城。

644年 狄侵晋。戎患周，齐桓公再征诸侯兵戌周。冬，齐桓公会鲁、宋、卫、陈、郑、许、邢、曹诸侯于淮，为鄫筑城以抗淮夷，未果而还。

643年 鲁灭项。齐桓公卒，诸公子争立，易牙立公子无亏，太子昭奔宋。

642年 宋襄公率卫、曹、邾之师平齐乱，齐人杀无亏，太子昭即位，是为齐孝公。郑始朝楚。

641年 宋襄公执滕君。宋、曹、邾盟于曹南。宋使邾以鄫君祭社，又围曹。冬，鲁、蔡、楚、郑、陈盟于齐。秦灭梁。

639年 宋襄公会楚、齐于鹿上，欲为盟主。宋、楚、陈、蔡、郑、许、曹等国君主会于盂，楚执宋襄公并伐宋。诸侯盟于薄，楚释宋襄公。

638年 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宋攻郑，楚救郑攻宋，战于泓，宋师大败，襄公伤。

637年 宋襄公卒。

636年 秦穆公送晋公子重耳回国即君位，是为晋文公。晋文公杀怀公，平晋乱。周襄王召狄师攻郑取栎。周王子带与狄师攻襄王，襄王奔郑居泛，遣使告难于晋、秦、鲁等诸侯。

635年 卫灭邢。晋文公平定王子带之乱。周襄王赐晋阳樊等四邑，晋拓黄河北南阳之地。秦伐下鄀，下鄀降。

634年 楚灭夔。

633年 楚会蔡、郑、许围宋。晋作三军。

632年 晋伐曹、卫以救宋。晋合宋、齐、秦之师与楚师战于城濮，楚败。晋文公盟诸侯于践土，周襄王与会，命文公为“侯泊”。晋作三行以御狄。

631年 晋盟周使，鲁国君，宋、陈、齐、秦、蔡之大夫于翟泉，谋伐郑。

630年 狄攻齐。秦、晋围郑，郑大夫烛之武退秦师，秦、郑结盟，晋退兵。

629年 晋作五军以御狄。狄围卫都楚丘，卫迁都帝丘。

628年 晋、楚讲和。冬，晋文公卒。

626年 秦袭郑国不成，灭滑还军。秦晋战于崤，秦败。赤狄侵齐。白狄侵晋，晋败白狄，获白狄子。晋与楚师夹汦而军，未战而归。

625年 秦攻晋，战于彭衙，秦败。晋会鲁、宋、陈、郑于垂陇，谋攻卫。晋、宋、郑、陈之师伐秦，取汪及彭衙。

624年 晋、宋、陈、卫、郑伐沈，沈溃。秦师渡河攻晋，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秦封殽尸而还。秦遂霸西戎。

623年 楚灭江。

622年 楚灭六及蓼。秦人人下都。

621年 晋赵盾始掌国政。晋襄公卒，晋卿争立新君，狐射姑奔狄。

620年 晋赵盾立晋灵公。赵盾拒秦师，败秦师于令狐。晋会齐、宋、卫、陈、郑、许、曹之君盟于扈，赵盾主盟。

618年 楚穆王伐郑，郑与楚和。楚伐陈，陈败楚，惧而请和。

617年 晋伐秦，取少梁。秦伐晋，取北怔。楚会郑、蔡、陈之师伐宋，宋服楚。

616年 楚伐麇。长狄侵齐，又攻鲁，鲁败狄于醎，获长狄鄋瞒部酋长侨如。

615年 楚执舒、宗之君围灭巢。秦晋战于河曲，秦师退。

614年 鲁朝晋，郑、卫请鲁为之求和于晋。

613年 晋赵盾会鲁、宋、卫、郑、陈、许、曹之君同盟于新城。赵盾平周公阅与王孙苏之讼。

612年 晋入蔡。齐伐鲁，鲁告难于晋。晋会诸侯于扈，谋讨齐，齐赂晋，诸侯之师乃还。

611年 楚、秦、巴灭庸。

610年 晋赵盾以宋杀昭公命晋、卫、陈、郑之师伐之，宋赂晋，四国之师乃还。郑、晋换人质而盟。

608年 楚攻陈、宋、晋救之，战于北林，晋败。

607年 秦伐晋，围焦。晋会宋、卫、陈之师攻郑，楚救之，晋退兵。晋赵穿杀灵公，立成公，赵氏专权。齐、卫灭长狄。

606年 楚庄王伐陆浑之戎，至洛，陈兵周境，问鼎轻重。

605年 楚内乱，庄王灭若敖氏。

603年 赤狄侵晋，围怀及邢丘。

602年 来狄攻晋，取向阴之禾。晋成公会宋、鲁、卫、郑、曹之君于黑壤。

601年 楚灭舒蓼，与吴、越结盟。晋郤缺主国政。

600年 晋会宋、卫、郑、曹之君于扈。陈不与会，晋伐陈。

598年 楚、陈、郑盟于辰陵。众狄疾赤狄奴役服于晋。楚乘陈乱灭陈，以之为楚县，后复陈国　，立陈成公。

597年 楚、晋战于邲，晋大败。郑、许君朝楚。楚灭萧。晋、宋、卫、曹盟于清丘，谋讨郑。

596年 晋因邲之败罪先縠，灭其族。

595年 宋杀楚使申舟，楚围宋。

594年 楚围宋九月，宋与楚结盟。晋灭赤狄潞氏。鲁初税亩。

593年 晋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

03 第三卷

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伴随着春秋时代最后一只恐龙楚庄王的雾解， 蜥蜴们开始浮出水面。

第一章 灭此朝食（600B.C.－580B.C.）

第二章 鄢陵舞蜥（580B.C.－575B.C.）

第三章 悼公再霸（575B.C.－555B.C.）

第四章 祸起萧墙（555B.C.－545B.C.）

第五章 至圣先师（545B.C.－500B.C.）

第六章 细腰之王（545B.C.－528B.C.）

第七章 专诸鱼肠（528B.C.－515B.C.）

第八章 阖庐五战（515B.C.－500B.C.）

第九章 勾践吞吴（500B.C.－473B.C.）

还是没有结局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592年——公元前473年）

附记：生死冤家——夫差、伍子胥

第一章 灭此朝食（600B.C.－580B.C.）

战车的驷马，马甲覆体，马胄护首，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和四个马腿，远看像披鳞的惊龙。在箭雨中，晋车搅起飞泥，像彗星一样划破漆黑的敌群。

当我们回到清冽的闪着青铜光泽的春秋时代，回到清晨一样偶尔只听见清脆鸟鸣的文明初始，我们会看见公元前六世纪一个景色凄清的春天（593B.C.），一队晋国木轱辘马车，踏着新世纪的鲜红朝阳，越过中原巴尔干纷纭多事的土地，尊着滚滚的黄河，往东往齐国的临淄去。

他们的车马摆在峰峦围绕的平原之上，断断续续地向东移动，就像一截被风吹皱了的黑线。

车队中央最华丽的车子上，意气洋洋的晋国使臣坐在上边，浑身罩着桔红的朝阳。此人出身良好，基因高贵，祖上是重耳时代的恐怖份子郤芮，但从爷爷郤缺以后都是老革命。郤缺还一度担任晋国首席执政官。这些琐碎的事情我们可以不管，总之你知道郤家是晋国的望族就是了。而当时的官场跟现在不一样，望族的子弟永远都有机会当官，而布衣匹夫的子弟一般没戏，这就是世袭制，也可以叫血统论。[1]

所以，郤氏作为晋国的望族，其家族掌门人今天遂担任了晋国的上军佐将，有过三军皆败而上军不败的光荣记录（在邲之战），大名叫做郤克（念“隙克”），正是主车上的这位。但如果此英雄一下车，缺点就立刻暴露出来了。他身材矮小，弯胸驼背——是个罗锅！。

罗锅郤克这是要干什么去呢？他是肩负晋景公的君命，前往齐国访问。我们知道，晋国号称表里河山、人才鼎盛，但最近霸业中衰，被南方楚庄王在“邲（念必）之战”打败了。为了抵御所向无敌的强楚，晋人自觉得力量不够，故抛出橄榄枝，寻求东西两极合作，与齐国联手抵制南方强楚。要知道，单独跟楚国打斗，那是傻子。聪明人都会拉一个同盟去当炮灰。这一队前往东海齐国的车马，肩负的就是这样的使命。

车轮千里驰行，渐渐进入一片青葱的山东森林——当时山东森林很多，野外环境尚保护良好，因此后来又被称作青州——终于来到青翠掩映的齐国临淄城下，得到了齐国人民more than友好（以至于不友好）的接待。齐国国君“齐顷公”是个大孝子，他的老妈正步入痛苦的更年期，心情悒郁，于是他给老妈安排了一个很正点的“残疾人搞笑模仿秀”：让一个齐国罗锅，来模仿郤克。他老妈就从旁边的楼上，举着望远镜，偷窥一下这场模仿秀的盛况风采，以调剂一下心情。[2]

晋国使者郤克罗锅着腰，上殿陈辞。齐顷公坐在主席位，心不在焉、挤眉弄眼地听着。

“外臣不远三千里跋涉而来，是奉寡君之命，带给您一个绝妙的福音。众所周知，南方的楚国虎视眈眈，在邲之战大败我们晋人，如今他们包揽中原诸侯，伺机尽吞华夏。为了避免文明涂炭，鄙国发誓励精图强。鄙国晋国欲称雄于大河之上，贵齐国纵横于大河之下，倘使我们两国联手，并肩战斗，试问天下谁还能敌，南蛮狂楚也只得俯首帖耳……”

“说的好。但这事先不要着急，先生请入座。”

于是可爱的郤克顺着齐顷公的指向，向侧边几案走去，随即引发了一阵骚动。原来，郤克身后，跟着一个齐顷公安排的齐国罗锅，挤眉弄眼地模仿他，好比克隆出来的一样。俩人一前一后走路，就像金龟子推着一个粪球。臣僚们无不掩口而笑。

齐顷公的老妈，拿着望远镜，躲在旁边的楼上帷幕后面，在侍女的陪同下，欣赏着这场精心打造的大腕儿级活喜剧表演，——“咦？fanny!哈哈！俩罗锅，好好玩哦～”齐妈妈被逗得年轻了一百多岁，特别是郤克那妙不可言的尊容：可爱的郤克，他的罗锅使他像一只仙人球——最是那一罗锅的温柔，像一只仙人球不胜凉风的娇羞！她老人家憋着笑对旁边的侍女由衷地赞叹道：“哈！这位身穿晋国西服的酷先生，真是绝色啊！”

“都怪小时候不注意补钙啊！”侍女说。

齐妈妈噗哧一下乐了，露出嘴里的豁牙。这时候，“跛子组合”也上来了。原来，为了增强喜剧效果，齐顷公还从国内找了一个跛子，模仿从鲁国跑来的跛子使者。两人走路起起伏伏地，好像在跳hiphop。另外还有一个“独眼龙组合”：一个卫国使者，是独眼龙，也正好来齐国访问。于是齐顷公也找了一个齐国独眼龙跟着他——终于组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残疾人模仿show。齐国独眼龙一边走一边模仿卫国独眼龙使者，拖在最后面，摸索着上了殿的台阶。

“眼睛瞎真吃亏啊，恐怕拿不到名次了。”

“老夫人，眼睛瞎其实很好的，上朝打瞌睡的时候，不会被远处的国君发现！”使女眯着眼睛说。

“哈哈哈，咯咯咯——”齐妈妈越想象越开心，想象着眯着眼睛的样子，笑声越来越大，直到嘎嘎嘎嘎像一台拖拉机，把小楼顶上睡觉的乌鸦都振跑了。

“是谁啊？请不要这样毛骨悚然地笑好吗？”郤克扭过头来，吃力地用视线越过脊梁的障碍，寻找笑声的来源。

“好的，不笑。～～哦！哈哈——咯咯咯！”齐妈妈还是忍不住被郤克那一回头的别扭劲儿逗笑了，好像他的头要跟他的背互相盯着，面对面对话似的——“哈哈哈哈——”她大笑的嘴里不但露出了豁牙，甚至露出了扁桃体，分贝也提高了一万倍。盘旋了一阵儿的乌鸦以为没事了，刚要准备降落，又被她的嘎嘎之声惊吓跑了。心说这是什么鸟人。

齐妈妈仰头大笑完毕，更年期的症状明显得到缓解。郤克的症状却显露出来了：“怎么还笑，这么庄重的场合，是谁敢再笑？！”郤克在大殿里满腹狐疑，怪喊。

“对不起，宝意思（不好意思），请您看您身后这些明星脸！像不像？”齐顷公站起来，嘻嘻哈哈地道歉，指示郤克身后丑星荟萃的场面。郤克这才看清了丑星灿烂的羞辱场面，当场faint，直翻白眼儿，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这人很像您吧，百里挑一的。我们搞了个模仿秀哇——跟您开了个小玩笑，Just kidding! 您别介意啊。”

郤克却根本没有笑细胞，不能欣赏这场残疾人show。羞辱啊，羞辱啊。他竖直身子，举起两只前爪大叫：“士可杀而不可辱也！哇呀呀！胆敢如此对待外国政府大员！”

“Just Kidding! Just Kidding嘛，干吗这么着急哇！”

“我我我！如果你不交出笑话我的人，我就立刻自杀。上几次我被污辱的时候我都是立刻自杀，这是我的一贯做法！”郤克脖子通红，气得语无伦次。

“可是，那是我的老妈哎。”

“喂，是吗？好！”郤克拧身朝着帷幕那边咬牙切齿喊道：“那个谁的老妈，我记住你啦”说完就不顾礼仪，一甩袖子，一弯腰，咬牙切齿逃走。他怒火灼灼地冲出宫殿，光脚爬上等候在宫外的马车。

当时的国君还不像后代的专制皇帝那么威严，齐顷公因此也不计较郤克的不辞而别，还派人喊郤克呢：“喂！喂！郤大夫，鞋还没穿上哪！鞋落这儿了。”（上殿需要脱鞋）。

“我不要了！——但我会回来的——那个那谁的老妈！”郤克带着车队绝尘而去。他一路跨过中原（河南省），向北渡过黄河回到山西。他举着拳头向身后的黄河咆哮：“我要报复！报复！报复！否则，我誓不再过此黄河！”喊声惊动了黄河两岸的蛤蟆，一起呱呱大叫起来。[3]

性格刚烈的罗锅郤克，把荣誉看得比性命还宝贵，他回到绛城就张牙舞爪地向晋国的老大叫嚣：“主君，齐国戏弄大国使臣，我请求发兵齐国，以雪志士之耻。您如果不肯派兵，那我带我的私人部队去！”[4]

这时候，晋国的老大是晋景公，[5]说：“公报私仇没道理耶。而且，我本来是叫你联合齐国打楚国的，你怎么可以跟齐国人先打起来呢？”

“现在齐国君主（顷公）傲慢已极，我们只有打疼了他，他才服服帖帖跟我们联手呢！”

晋景公犹豫不绝，担心一旦发兵远击东边的齐国，南方的老楚从中间北上，拦腰戳晋国远征军肚子一矛，那就不好了。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晋景公对于五年前晋人“邲之战”大败给楚国心有余悸。但不久，楚庄王去世的好消息传来了，他儿子楚共王忙着哭丧，一般丧期不会对外兴兵。晋景公乐了，这才批准了郤克的作战计划。郤克背着罗锅跳了起来，高高兴兴统率着晋景公拨给他的政府军以及自己的家族私人部队（卿大夫家族在封邑上有私人武装），合计八百乘兵车，总计七万子弟兵，从山西省南部（晋国）出发，踏着公元前六世纪的新曙光从黄土高原滑下进入中原。

晋兵们遵循黄河北岸行军（以免遭受南边楚国人的拦腰偷袭），向东推行。进入中原以后，队伍回头一望，伟大的山西故乡危乎高哉。到了山东省靡笄山地区，就是济南南郊，晋军驻扎下来。传说这里是东夷族大圣人舜耕种过的历山，当时叫做鞍地。齐军主力也闻讯而至，集结于此。双方形成箭拔弩张的对峙之势。公元前589年，楚庄王死后第二年，春秋五大战役之第四战役——齐晋“鞍之战”，爆发了。

双方作战序列如下：

晋联军 齐方

中军元帅 郤克（晋国执政官） 统帅 齐顷公

郤克战车上的车右（相当于保镖）郑丘缓 邴夏（驾驶员）

郤克战车驾驶员 解张 逢丑父（车右、保镖）

监军司马（相当于政委）韩厥（未来晋国执政官）

上军将 范文子（士会的儿子） 右军将 国佐（齐上卿）

下军将 栾书（未来晋国执政官） 左军将 高固（齐上卿）

其他： 鲁军 季孙行父 正卿

叔孙侨如

卫军 孙良夫 上卿

石稷

晋军兵车800辆 齐军兵车500辆

鲁、卫兵车若干

在开战以前，齐左军统帅上卿“高固”，做了件春秋战史上少有的事情。这个家伙放弃了自己高贵的左军帅职务，而是逞着两膀一晃千钧之力的才能，突然发足猛奔，徒步冲击晋军营垒，用抛石器抡出去一枚石球，投击晋军兵车。石块打伤了车上的甲土。驾驶员吓得撒腿就跑，高固跳上这辆兵车，一脚踩着伤兵，两手驾驶兵车跑回齐营，大伙都看傻眼了。

然后高固系车于营前桑树，宣示于部下将士：“欲勇者，贾余余勇可也”——想要“勇”的，花钱到我这里来买啊，我还剩了好多勇呢。众人闻言，无不踊跃奔腾。这就是余勇可贾的成语。高固抛出一块石头，缴获一辆晋人的战车，使人想起兰博用一块石头，打下一辆军用直升飞机——大侠都是使用最简单的武器啊。高固抛出的那块石头，不知道现在还寂静地废弃在济南郊外的什么地方，也许无意中已被老乡垒在某个鸡窝。

在创造了“余勇可贾”的成语之后，上卿高固报告齐顷公说：“报告！晋兵虽众，能战者少，不足惧。”

齐顷公也喜欢创造成语。他看见晨曦初拂，炊事员端上早餐热粥，但是非常烫嘴。齐顷公没耐心了，放下雕有美丽花纹的漆碗，吹出了一句很酷很狂的话：“姑灭此而朝食！”（等灭完了晋国鼠辈，咱再回来吃饭。成语灭此朝食）。

当时，一顿早饭不吃算不了什么。在战斗进行中最长可以宣布三天紧急状态，期间都不可以吃饭，怕吃饭时被人偷袭。所以春秋时代的士兵个个都长着骆峰，十分抗饿，一饿就是三天。

齐顷公几步蹿到战车后面，从车厢后门蹦上车，拔出青铜宝剑，寒光闪耀于拂晓的空气。齐顷公当空一指：“传我的命令，列锥形阵！——charge!”发布完冲锋的命令，[6]齐顷公和齐军战马都来不及披甲，就直冲出去——费那麻烦劲儿干嘛，就光着马头、马脊梁吧。得儿——驾！挂上档就冲出去了。真是比高固还勇啊。[7]

齐军五万人扬鞭击鼓，倾巢而出。五万人什么概念，就是清华大学所有师生员工及其家属，一起出去找人打架。他们盘旋布置，真仿佛大海的漩涡，光是车轮的声音就似滚滚的海上雷霆。

晋军也赶紧整装起立。战车兵穿上表面钉有青铜护片的皮甲，脚蹬钉满铜泡的战靴，手执三四米长的戈、戟主战兵器，登上战车，拔开营栅，鱼贯而出。

晋军的战车驷马，都是马甲覆体，马胄护首，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和四个马腿，远看像披鳞的惊龙。而齐军的马，都是光着脊梁的。

双方战车迈着虎步，稳健地相互逼近。到了可以看见敌人鼻子的时候，双方都整顿阵形，争取在战车错轴的瞬间，两两合作，夹击对方。

刚一交上手，郤克就吃了大亏，一支带着倒刺的硬箭，嘣一下命中在郤罗锅儿上了，准确说是穿透他的鲨鱼皮或犀牛皮甲，命中在锅底的右半部分。郤克疼得哇哇暴叫，血水从右脊梁骨一直流到鞋上。这一箭入肉很深，失血很多，估计是从近处射进去的，力道很大。起初，弓的力量不够这么大，穿上动物真皮的衣甲就能挡箭，随着弓箭威力加强，有效杀伤射程达到60米甚至100米，以往好几箭才弄死一个人，现在一箭就可能要人命。郤克哼哼着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疼得摇都直不起来了！泰山压顶腰不直了！”

郤克的驾驶员“解张”回头瞪眼：“钧座，忍忍吧。我也中箭了，箭杆子从手一直穿进肘，我撅了箭杆子继续驾车。手血把车轮都染红了。您还是忍忍吧。”

郤罗锅说：“不行，气儿都喘不上来了。我蹲下来歇会儿。”

“站直了，别趴下！”

“最多再站一会儿，等下一回合咱就不能再打了，收兵了！”

战车一次冲锋，活动半径是一公里，接战之后，斗上一段时间，战车就要返回原位，重新组织二次冲击。郤克由于箭伤钻心，疼得不行，打算中止第二回合交战。驾驶员解张急了，大喊：

“咱们这辆车上的战鼓和旌旗，就是全军眼睛死盯的地方。疼不怕，疼离死还远着呢！拿起鼓棰！快接着敲吧！别坏了国君的大事。再冲！”

说完他把两手缰绳交在一处，腾出右手，协助郤克擂鼓。郤克也玩儿命了，把鼓擂得像过年放炮。鼓声碰撞在四野的山崖，山崖蓦地变成了牛皮鼓面。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军士们听见急密的鼓声，就像西班牙的斗牛见了红布，全军振吼，杀声冲天。

鼓声和喊叫，把郤克的马给吓惊了。驾驶员手臂负伤，单手控制不住缰绳，战马歇斯底里了，狂奔不止。在箭雨中，郤克的车搅起飞泥，像彗星一样划破漆黑的敌群。后边晋军将士误以为中军已经获胜，遂奋勇冲杀，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战车下的附属步兵紧密跟进，挥动戈戟，与齐人展开近身肉搏。

齐军抵抗不住，晕头转向，全线崩溃。晋君铜马萧萧，无坚不摧，无垒不克。把纷纷曳了兵器饿着肚子奔走的齐兵追得四散逃窜，直冲杀进了齐军营垒。很多奔逃的齐兵掉在了滚热的粥锅里，只在临死前才吃了两口。

晋军司马韩厥（念“觉”）赶上来，把伤势严重的元帅郤克替下，继续指挥追击齐军：“瞄准中间那个华美的金舆。”他喊。[8]

金舆上的齐顷公像翘起前腿儿的壁虎一般狂奔，尾巴已经脱落啦，被后面的韩厥叼在嘴里啦。韩厥把他撵得绕着山腰跑了三圈儿。齐顷公跑得好似釜底游鱼似的，一边跑还朝后面放箭，压制韩厥的追击距离。

齐顷公箭法极准，第一箭射掉韩厥的左边保镖，使之像一捆葱一般倒栽下车。第二箭，把韩厥右边的副官射死车中。箭法还真厉害呀。时人说齐人“隆技击”，不是白吹的，单人战力甚强。

齐顷公逞起威风，抽出第三枝箭，从容不迫地在鞋底子上磨了一下，瞄准韩厥。韩厥已经是“光杆司令”了（两边的都射死了），还跪在马屁股后面捏着缰绳死追呢。[9]齐顷公说：“小子，我让你追！”刚要射，却一个趔趄，趴车里了，原来他的战马给树枝挂住，动不了窝了。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不捣乱嘛！

齐顷公赶紧让保镖（车右）逢丑父下去推车。可是逢丑父昨天夜里睡觉跟一条毒蛇搏斗，胳膊给咬伤了，现在还麻痹着呢。真是天亡我也。

韩厥的部队从后面蜂拥而至，形势危急万分。逢丑父想出个李代桃僵的办法：跟主子换了衣裳，准备替齐顷公受死。这时韩厥追至，一看其中一家伙穿得还真阔气：腰带上玉佩就别了七八串儿，还有什么扇子啊、钥匙啊、印章子啊、镜子啊、宝剑啊，没跑儿，准是国君齐顷公。[10]

韩厥下车，拿了一个酒杯子（觞），一对白玉，到齐顷公（假的）面前匍匐在地，拜了两拜，行臣子见诸侯国君的礼仪，然后说：“我们晋主席派我们来找您，向您说说情，请您饶了鲁、卫两国，别再欺负它们。我们晋主席还要求我们，不准把军队推进到贵国领土上去。但是，我这个当兵的动起手来就没了准，使您受辱。您的驾驶员太疲劳了，请让我替他赶车吧。”

那意思是明摆着的，您齐顷公被逮捕啦。你以为，韩厥会给你赶着车，送你回齐国吗？不过，韩厥话说很有才情，比现代人讲话雅致多了，这就叫“为战以礼”，维护着国君的优势和尊严，哪怕战败了，国君也要得到尊敬。

齐顷公（假的）嘴上笑了笑，嗯嗯啊啊答应了几声，却拿出一个瓢，指指嘴——嘴里咧得能塞进一整个烧饼，说：“寡人口渴得很，嗓子眼跑冒烟了。哦，哦，早上粥也没喝。保镖啊，下去给寡人弄点水。”

保镖（车右，真齐顷公）赶紧接了瓢，连滚带爬下了车就奔前边跑，假装找泉水去了。他绕过山角，越跑越远，遇着部将郑周父，赶紧登车急驰，跑了。

韩厥看看“保镖”也不回来了，就给假齐顷公赶着车，送到中军元帅郤克处。郤克正趴在车上挺尸呢，后背的驼峰因为伤口敷了草药、糊上了牛皮，耸得更高了。一听说抓住了大蜥蜴，一骨碌就爬起来，眼冒金星又跌倒，只好趴着审俘虏：“不好意思，不能下车见驾施礼。不过……”郤克揉揉眼睛说，“我看不像真的耶！请问阁下！你真的是齐顷公吗？”

“You ask me,me ask who啊！”

果然是假的，连英语说的都是假的！郤克暴跳如雷，假齐顷公哈哈大笑：“You have seed, you kill me!”（你有种，你就杀了我！）

越来越驴唇不对马嘴了。好，那我就杀了你！左右推逢丑父下去，接受开膛手术。临刑的时候，逢丑父胳膊已经不麻痹了，振臂高呼：“老子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从古至今，代国君受难的，就老子一个，老子今天还要开膛破肚啦！”（果然勇啊，视死如归。）

郤克觉得他说得也对。逢丑父也算是个好汉，冒君代死，有追求，值得钦佩。于是命人把他从菜板子上拉起来，预备押回晋国当俘虏。后代的人就没有这么宽宏大度了，项羽抓住假刘邦后，一刀斩了。

与此同时，真的蜥蜴齐顷公还在外围整顿人马，向赵子龙那样，又杀回晋军车阵，目的是要救出逢丑父，不管活的还是死的。按史书记载，齐顷公饿着肚子杀了三进三出，最后抢到逢丑父而回。齐顷公确实很勇啊，也很讲意气。这次“鞍之战”前后过程，确实把齐国人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勇而轻死，崇尚单兵而不懂团队技术。

但最终不论齐顷公个人多么猛，却是把自己的裤子、袍子、玉坠子和马车都输了，只端一个喝水的瓢跑了。教训深刻啊。

这次鞍之战，齐国人尝到了一滴血，知道打仗不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了。其实齐人总以东方霸主自居，实际没有打过恶战，是一个纸蜥蜴，一捅就破。陶醉并骄傲于旧日霸主不可一世的辉煌，总是感觉不可一世，这是齐国人的硬伤。以为胳膊粗力气大胆子大就能打胜仗，又是齐人的幼稚。

潇水曰：齐军在“鞍之战”大败，败得一点都不冤。

齐国人勇，这没错。

当初姜子牙保存了东夷族勇武率真的古风，但是这种古风没用到正地方。齐国人好逞能，《晏子春秋》讲：“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 毂击就是以车轮的突出的轴相撞。齐人在大街上驾车，相遇不让，彼此撞击，并以此为乐，以次为刺激，标榜勇敢，可见当时齐人确实好胜、好斗、好虚荣——“勇”这方面的虚荣。

又据记载，即便到了汉朝，一般人出门是带个钱褡裢，唯独齐人出门都带刀，跟江湖大侠似的，可见其轻生犯死之勇，源远流长。

又据说，齐国人“隆技击”，就是崇尚练武术，单兵武功了得，强调个人杀敌技巧。但打仗并不是单个之间揪头发、挖眼睛，互相拿脚踹，更讲究的是团队协作战术。当时人说齐人“怯于众斗，勇于持刺”，就是说单兵作战能力还可以，但群体作战不行，可能是因为这帮大侠各自逞能，太讲求个人技击，不服团队调遣吧。典型的例子譬如左军统帅高固，贵为上卿，却单身趋驰，用一块石头缴获了晋人一辆战车，以军帅身份逞匹夫之勇，这是一件大坏事。带兵的都这么肆意破坏军阵秩序，不讲求团队组织，那下面各自为战、自由散漫、不服将令调遣，就更司空见惯了。这样的军队遇上小股软弱的敌兵当然可以赢得畅快淋漓，但遇到敌人组织严密，配合有度，不强调也不善于整体组织运作的齐军很快就会调度失灵，阵脚混乱。善于整体组织运作的一只军队，可以成为一台杀人机器，1＋1可以大于2；而不善于整体组织运作的军队，则是乌合之众，1＋1小于2，甚至人数越多，加起来总和越小。你个人再勇，也架不住敌人有秩序地调动兵力，不断在局部地区形成优势兵力进行集中打击和分歼，令你疲于招架。敌人把各部分兵力运用得非常高效，而你左支右拙，被动应付，总是觉得己方人少似的（其实是因为没能高效充分地发挥组织中所有人的力量），终于被敌人压垮，裹着败奔，溃不成军。高固不懂军队指挥的艺术，而只在营前喧哗余勇可贾，以为大家都只要猛玩命就能赢，实在只是匹夫而已，不是称职的将军。而且“勇”是一个不可数名词，也不可以一份份地兜售。但他的行为确实很有典型性，代表了山东齐人好逞个人之勇，在勇这方面虚荣心较强的特色。

齐顷公也是如此。他在战前狂妄已极，叫唤“灭此朝食”，在“不介马而驰”的状态下，就挥军直冲，放弃了一切军事作战理论，妄图只靠“技击”取胜，以为勇敢加上武艺，就可以换得胜利，岂不幼稚啊。

齐国的幼稚，在于没有大决战经验。从前，老一辈霸主“齐桓公”靠的是胡萝卜加大棒，组织联军连哄带吓，实战经验不足，以为打仗全靠个人勇敢就行了，实则是匹夫之勇，不足取也。

而晋人则在长期对楚对秦的争霸战中久经沙场，总结出很强的军队组织和进攻机巧。能把七八万人的军队调度有方，这是比单兵勇猛更难也更有意义的事啊。这是晋国人的强项。

齐人的勇，更有一个极端的例子，传说齐国有两个夸耀自己勇敢的人，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一天，他俩在路上意外相遇了，说：“姑且一起饮几杯酒吧？”

“可是没有肉吃啊。”

“你身上就有肉，我身上也是肉，何必另外去弄呢？拿把刀子，准备点豆酱就可以了。”于是这两人拔出刀子，互相割身上的肉吃，谈笑自若，越吃越爽，一直到死。（儿童切勿模仿！）勇到这个份儿上，真就不如没有勇了。齐人在勇的方面颇有虚荣心，这个例子是其生动写照。这俩互相吃人肉的，是古代最早的青皮。[11]

另一个例子是，在齐晋“鞍之战”中，仗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平阿邑的一名齐国小卒把他的戟打丢了。但是他却捡回了一条矛。撤退的时候，他很不开心，对路上的人说：“我丢失了戟，得到了矛，这么回国去可以吗？”（矛只有一个穿刺的尖儿，戟则还有一个横枝，比矛厉害。）

路上的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失了兵器又得到了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这个小卒继续走，心里还是不高兴，遇上高唐邑的大夫，就站在他的车前问：“今天作战我丢了戟，得了矛。这么回去可以吗？”

高唐邑的大夫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失了戟，怎么向祖国交待？”

这个小卒一个立正敬礼，答了声：“嗨！——”然后返回战场奋勇作战，终于战死了。高唐邑的大夫说：“君子不能让别人单独赴死。”于是也催车杀过去，战死沙场。唉，春秋人的直朴性子，真没办法啊。

时至今日，山东人似乎还逞能好勇。有所谓“中国四大硬”——穿堂的风，拉圆的弓，半夜的那个，小山东。

另外，千万别拿残疾人不当回事。齐国人就是太轻视这个罗锅郤克了。清朝有一个将官说，军队里没有不可用的人。比如说聋子，可以让他当侍者，因为他听不见大家商议军机；哑巴可以送书信，被捕了，打死他也不说；瘸子可以守炮台，即使敌人扑到鼻子上来，他也无法逃跑；瞎子耳朵灵敏，可以夜间放哨，像狗那样卧地倾听。

但是这位前清大将没有说罗锅可以干什么。估计可以给大将军上马时踩着脊梁用。

“袖中血洒地，车上旌拂云。”郤克在鞍之战，用自己坚强的毅力，赢回了作为罗锅的尊严。

郤克取胜之后，分拨部分兵力绕过沂蒙山区，进攻临淄以东的战略要地马陉，形成东西对进夹击齐都临淄的态势。形势对齐顷公极为不利，有亡国的危险。齐顷公像一个初生牛犊，终于知道老虎的厉害了，只好派人向郤克说好话，送了一组打击乐器“玉磬”当见面礼（磬是当时的乐器，类似架子鼓那样吊着敲，玉磬是玉制的。）

郤克趴在床上，脊梁上依旧扣着一口锅，说：“讲和是可以的，但必须把齐顷公老妈拿到晋国作人质，谁让她笑话我来着。”

齐国使者不高兴了：“打人不打脸，骂人别骂妈啊！你骂我们主公的妈，我们主公的妈就相当于你们主公的妈，晋主席的老妈也可以骂吗？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你……”

“那好、那好。你把齐国的庄稼地变成东西方向的田垄，方便我们以后随时开坦克来打。”

“田垄变成东西方向，不符合先王古制耶。您也别欺人太甚。我们齐国人收拾余烬，背城借一（成语出处），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这话气冲斗牛，铿锵有力，齐国毕竟是老牌恐龙，虽然现在已经堕落为蜥蜴，但依旧皮糙肉厚，真较量起来，未必好斗。郤克还最怕硬的。而且此次战役意图不在“歼灭敌有生力量”，而是要把齐国降伏在晋国盟主座下，形成黄河上下游的联盟以自固，联合对楚。于是郤克同意讲和，趴在床板上得胜回国了。不过郤克负伤太重了，回去又带病工作了两年，落了个偏瘫，在灭掉山西中北部地区的赤狄，就以半身不遂之身殉职了。

鞍战失利后的齐顷公变得很低调，周济穷人，照顾鳏寡，让流浪汉拿着麻袋住进施粥棚。一直到齐顷公死，国人都很敬服他。齐顷公成为我们“春秋十大蜥蜴”出场之第一名，号为“灭此朝食蜥蜴”。他死前还天天缠着晋国，像鼻涕虫一样不远三千里前来朝拜，甚至提议尊晋景公为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晋景公连称不敢，但钻在被窝里乐了三天。

既然齐国人变得对自己忠心耿耿了，晋国出于回报，命令鲁国把汶阳之田交割给齐国。汶阳之田本来是鲁国的，从齐桓公时代起开始在齐鲁之间抢来抢去。鞍之战之后，作为对战败国的惩罚，晋国命令齐国退出汶阳之田，交还给鲁国。可是这块肥肉在鲁国嘴里没叼几天，晋国又要它吐出来还给齐国——为了拉拢抚慰齐国。鲁国人牢骚满腹，差点搞了个“五四”爱国运动。一些鲁国人引用《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那一段，嘀咕晋国无德无信。在这首诗里，鲁国人把自己比喻成了被泡过之后又遭抛弃的妞。

而这以后，齐国捐粮、捐钱、捐军队，和晋国人联手对抗中原公敌——蛮楚。当时楚国的长江文明跟黄河文明曲调相异，争夺焦点就是中原。所谓中原，是指黄河中游与长江中游所夹持的地面，说白了就是如今的河南省，中国的巴尔干火药桶。

晋景公在与楚共王（楚庄王的儿子）随后展开了中原混战。混战之中，还弄到了一个了不起的楚国囚徒，名字叫“钟仪”，是楚国陨县的县长。他被存放在晋国战车库里边，一放就是一年，差点长毛（古代的监狱不多，犯人不蹲监狱，而是直接割掉鼻子、砍掉腿，砍完了就可以回家了——好像从医院回来似的）。因为缺少监狱，钟仪被关进了战车库。

晋景公视察战车库，瞥见胡子邋遢（念啦它）的钟仪，吓了一跳：“呔！是人是鬼？”对方没有动静。晋景公大着胆子走近看这个发霉了的东西细看，却是活人，卧在一堆白森森的老鼠骨头中间。他所以能活下来，多半是啃军人的皮甲充饥，以及抓老鼠当点心吃。衣服已经被老鼠或者他自己吃光了，惟独帽子还端坐在头上。我们知道，帽子对于春秋时代的古人，就像阿拉伯妇女的面纱，是须臾不能缺省的，标志者与众不同的身份。

“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自楚国的囚犯兮，名叫钟仪！”一口纯正的楚国话从这个人、鬼、兽的结合体传来。蹲了一年寂寞的监狱，他不但没变成哑巴或“白毛男”，居然兮兮地乡音未改。

晋景公让他来一段儿楚国小调，他唱起故国乡音，凄婉哀绝，闻者泣下数行。晋景公觉得这个“楚囚”钟仪的一举一动都慎守着故国礼仪，很有股子信仰，值得敬佩。是啊，这家伙光着身子也要坚持戴故国的南冠（楚民族帽子），为保住自己的民族帽子，跟老鼠们不知英勇搏斗了多少次，估计一年都没敢睡大觉，不忘本，不懈怠。于是晋景公就礼遇钟仪，把他当成一个守节不移的爱国模范来宣传推广，以教育本国的白眼狼卿大夫们（他们越来越有势力，越来越不听君主的话了。）而与此同时，战场上传来坏消息：楚共王奋起爹爹楚庄王遗威，北上解救晋人对郑国之围，攻服陈国，远袭山东莒国威胁齐人。并且晋国西线又遭受了秦军、白狄的联合骚扰。晋景公想一举击溃楚人，重新夺回被楚庄王时代抢走的中原霸权的希望，已告破灭。于是，浑身不爽的晋景公只好先跟楚国妥协，把钟仪释放回去，以和平大使身份向楚国人民讲晋主席的好处。钟仪回去以后，楚国回应了晋国的示好，双方谈判议和，晋国也释放了扣押的亲楚派郑国国君。

附记：“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这是当代楚地名人、烈士恽代英同志被老蒋俘虏后，在监狱里作的绝命诗。诗中用的就是楚囚钟仪的典故。钟仪先生矢志不渝，忠于信仰，把牢底坐穿的楚囚精神，不绝于中华历史。“南冠客”、“楚囚”，成为刻苦卓绝、舍身守义者的代名词。

冠对楚国人的意义特别重大。楚国人因为被中原人看扁，辱为蛮夷，所以他们故意标新立异，在帽子上做文章。什么长冠、远游冠、法冠、切云冠，名目很多，屈原在《楚辞》里多有描述。包括他老人家自己戴的巍峨高冠，都是出洋相，象个火锅烟囱，再配上修长倜傥的奇装异服，故意跟中原人唱反调（如同不被主流承认的小青年儿穿喇叭裤烫公鸡头）。

鉴于冠的作用如此重大，楚国那个俘虏钟仪，才死活都要戴着他那南冠不撒手，感动了晋景公，得到释放。

记得东晋南渡之后，亡国之余的士大夫们星期天没事，一齐到郊外新亭玩赏。看着江南安逸柔媚的美好景色，有的官僚叹息说：“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众官僚听了，勾起北方亡国之痛，都相视流泪。只有王导（不是姓王的导演，是王丞相）愀然变色说：“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楚囚”就又成了束手无奈者的代名词，什么时候我们也去作两年。

晋楚议和以后，晋国人不晓得为什么，许是得了外星人的暗示吧，纷纷议论着要迁都了。

人说山西好风光，山西南部资源丰富，山川富饶，树木葱郁，风水很不错，是晋人聚集地，最养人的。即便现在也是晋南比晋北富裕，尤其运城地区的解州、临猗一带（关羽的老家）更是家户殷实。晋国人就是想迁都至此。这倒不是为了给关公面子（关公老爷再神，也还得再忍些年才能下凡），主要是因为这里乃我国北方重要的池盐产区。每逢夏季暑热，池中盐分自然结晶，捞采即得，据说也叫蚩尤血，因为蚩尤的头葬在这里。

晋国的池盐与齐国的海盐，都是既好吃又好卖钱的，晋齐两个国家富裕，跟这有一定关系。盐这东西，无价，高了去，比金子都贵。盐业是国家的摇钱树，司马迁所谓“河东盐铁之利甲天下”是也。[12]

但是鞍之战的“司马”韩厥却反对迁都解州（韩厥就是那个抓假齐顷公的），他担心老百姓迁到富裕地区，争夺私利而不顾国家，天朝老子我第一，骄奢淫逸，孳生出愚蠢和封闭。并且盐地居住不卫生，容易得脚气。那么，迁都哪里好呢？韩厥说：新田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河，城里居民垃圾可以排到河里，这方法最卫生。韩厥同时批评了传统的垃圾掩埋法，说它容易对土壤构成污染，使人得传染病。（这是有关城镇卫生的最早论述。）

于是晋景公按照韩厥意见，从绛城向西一百里迁都到新绛——这个依山傍水的卫生城市就是现在的侯马，现残存九座晋国古城，以及铸铜、铸币、制骨、制陶、制瓦作坊的遗迹。甚至有制造齿轮的陶范，散落在夕阳残烟之中。很多陶范还可以继续使用，真是匪夷所思。用它铸造出青铜器，拿硫磺熏一熏，还能当假古董卖给真老外。

迁都后两年，当政十九年的晋景公却被厉鬼克死了。具体情节是这样的：晋景公正在睡觉，突然看见一只厉鬼：面目狰狞，披发及地，眼珠血红，手舞钢叉就像撒旦那样。还一边眨眼变脸，“刷”一个牛头，“刷”一个马面，“刷”一个孙悟空，“刷”一个牛魔王。

晋景公看得非常开心，拍手叫好儿。那时候白天祭祀经常跳鬼舞。甲骨文的“鬼”字戴有一副巨大的面具，是跳祭祀、娱乐的鬼舞的演员形象；“畏”字除了戴面具，手上还拿着武器；“异”字是戴面具，两手举着的跳舞样子。晋景公可能白天鬼节目看多了，半夜也见了鬼。

但是夜里的这位鬼突然吃错了药，发起疯来。顿足捶胸，厉声尖啸，抬起房梁粗的大腿，一脚踹坏大门，嚎叫着逼近晋景公。晋景公迷迷糊糊爬起来就跑，钻进内室，厉鬼拍碎门户伸手掏他。晋景公啊呀一声从噩梦中坐起来，大汗淋漓，就病了。左右赶紧找来神汉驱鬼。

这个神汉翻了翻书，脸上登时吓得要死，嘴唇苍白，哆嗦半天，看到了我们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主公你命——，怕是吃不到今年的新麦子了。

晋景公叹了口气，就呜呜地哭起来。虽然自己要死了，但病还是得治呀。于是派人从西边请来秦国名医。不等名医到来，晋景公又梦见有两个小鬼儿趴在自己肚子上说话：“听说秦国名医要来治咱俩，怎么办？”

“咱俩藏在晋主席膏的上边，肓的下边，看他能把咱怎样！”（膏，不是螃蟹的膏。肓，念荒。膏肓大约是在心脏胸口一带，就是西施小姐经常以手按着的地方，蹙着眉头，优美得紧）。这里就有了两个成语“病入膏肓”、“二竖为虐”。二竖就是这俩小鬼。“竖”是骂人的话，小王八羔子的意思。

等秦国的老医生赶来，背着药箱，捋着白胡子进屋以后，两眼的超声波往晋主席肚子里一探，说：“病原体已经占据膏以上，肓以下了，针灸不敢扎，药力渗不透啦。”

晋景公一听，跟梦中两个小鬼约定的伎俩一样，敬佩地叹息道：“良医啊 。”吩咐人送钱让良医回去吧。晋景公“病入膏肓”，挪到床上等死。

那时候的床，专是给病人或者临死的人睡的，好人都睡地铺。“疾”这个字，就表示一个病人躺在短脚木床上。好的人，平时宁肯睡地板。地板铺上兽皮褥子，上边再加上丝麻被褥，是理想的寝具——所谓“食肉寝皮”嘛。而穷人只好“卧薪尝胆”——睡麦秸了。

晋景公卧床上等死，发觉躺床上还是很舒服的。从这一时期渐起，贵人家就改在原用于挺尸的床上去睡觉了，时间是春秋中期。但高度也只有“马扎”那么高。秦汉之际，床仍然不高，刘邦可以坐在床上，让侍女给他洗脚，倨傲地接见读书人，是大家都知道的流氓行为。

但汉代床还是矮，桌子也不争气，也矮，只相当于几案。所以汉代的床就兼具了进食、书写、会客的功能，属于多媒体家具。客人们都上床。“魏晋风流”就是闲人们摇着鹿尾巴，在床上一边抓虱子一边清谈。

隋、唐以后，床的好些多媒体功能，被桌椅分担，床又变得只能睡觉了。随着文明的发展，未来，床可能连睡觉的功能也要被取消。我认识的一个新新人类，夜夜在恋歌房里唱歌喝酒，白天照旧上班，如此轮回，他试图摆脱掉人类睡觉的陋习，不需要床了。据新新人类说，他们除了“上床”以外就不再上床了。（当然，两个“上床”不一样噢。）

晋景公睡在床上等死，到了初夏，发现自己还没死。麦子眼看就熟了，他突然萌生了活下去的希望。终于，麦子碾粉，蒸了糕，端到了景公床前。他高兴极了，把神汉叫过来说：“你讲我吃不到新麦了。胡说！大胆！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不是麦子吗？推出去杀了！”

神汉挣扎叫唤着，被推出杀了（不知道他事先有没有预测出自己的死）。晋景公塌实下来，刚要拿糕吃，突然肚子生疼，赶紧上厕所。据司马迁记载，晋景公“噗通”一头栽在厕所里，再也起不来了（可能是心脏病）。麦子终于还是没吃上。他的一个小宦官，前一宿做梦，梦见自己背着主公飞上天。果然，主公死在厕所里，小宦官把他从厕所里背出来，并且骄傲地表白自己的梦。晋大夫们听了，就把这小宦官杀了，殉了主人，让他背着晋景公继续上天。

公元前580年，这位曾经于“鞍之战”大败齐国的一代骄子晋景公驾崩于厕所，留下了“二竖为虐”、“病入膏肓”两句精神财富，成为春秋十大蜥蜴之第二——病入膏肓蜥蜴。晋景公是继晋文公重耳之后，较有能力的晋国国君，试图恢复重耳时代的中原霸权（这个霸权现被楚庄王、楚共王两代人抢去了）。晋景公战胜齐国，促使齐晋东西联合，形成对南方楚国的战略优势，为了下一代人——他的儿子晋厉公彻底夺回中原霸权做好铺垫。按《谥法》，“布义行刚”为景，所以他也被谥为景公。

[1] 这是因为在分封制下，卿大夫望族自有封邑、土地、人口和封邑上武装，其子弟自然有能力跃居要津，垄断政府诸种要职。所以晋国的六卿，换来换去，总逃不掉是那几家。

[2] 据《左传·宣公十七年》《史记》：“使郤克于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本书主要情节皆依据《史记》《左传》。另外，齐顷公是齐桓公的孙子。

[3] 本故事据《左传·宣公十七年》《史记》：“郤克偻，而鲁使蹇，卫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郤克怒，归至河上，曰：‘不报齐者，河伯视之！’”提到一个罗锅，一个跛子，一个独眼。而明朝的冯梦龙老爷子在他的《东周列国志》里，就给历史加鸡精，人为增加了一个对儿秃子（曹国使者及齐国演员）。瘸子、独眼儿还有情可原，是根据《史记》来的，秃子就属无稽之谈了。春秋时代的成年人，必须加冠，不加冠的只有庶人、小孩、夷人和罪犯。由于罪犯不冠，所以免冠表示谢罪，跟现代社会的脱帽致意差不多吧。而秃子呢，没有头发，冠就加不上去，没有冠，就太不象话，不能当官儿，至少不能当使者。冠的主要功能不是实用，而是礼仪，就跟现在穿西服要系领带似的。实际上，被剃成光头和尚，在当时是一种刑法。秃子当使者，与理不合，瞎杜撰。不知道再过一千年，是不是还要加进去一对儿人妖。而且《东周列国志》还把这些人的残疾人症状说错了，它说郤克是瞎子，鲁大夫是秃子，卫大夫是瘸子，曹大夫是驼背，完全与《左传》《史记》不合。即便是演义，也不能这么演义啊。事实上，潇水在写这五本书的时候，全是依照严格的史书，绝不参看《东周列国志》这种话本演义。本书主要依据《左传》《史记》，不再一一注明，只着重注明出自这两本书以外的地方，以及指出哪些是作者故意搞笑之处。

[4] 郤克，作为国君下面的卿大夫，有自己的私人部队，规模大到足以讨伐一个大国，远远已不是警卫队的性质，这是分封社会的典型特征。卿大夫有自己的封邑，还可以在封邑上拥有自己的武装，所以他们常常可以凭此对抗国君，导致了春秋时代许多以臣弑君血案。这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有好处。就是这些腰杆很硬的大家族子弟（所谓贵族）依靠其所受分封的土地，甚有经济和武装实力，并不甚仰仗国君的鼻息，所以造就了春秋时代人的刚烈直猛、耿介自由的个性精神，尚不是完全沦落为绝对皇权下的可怜虫。这些卿大夫家族子弟——可以称为贵族。贵族分权政治，是古来的传统，在未来皇权专制到来之前，这些贵族子弟，演出了很多可歌可泣的刚烈故事，譬如郤克就是个刚猛倔强的贵族子弟。

[5] 是晋文公重耳的孙子。

[6] 冲锋的意思。

[7] 据《左传》：“不介马而驰。”不给马披甲。

[8] 所谓舆，就是车子的主体车厢。

[9] 其实韩厥按军规不应该是驾驶员，战车编制一共仨人，将官（韩厥）应该站在车左，中间是驾驶员，右边是保镖（车右）。但据《左传》记载，韩厥前天做了个梦，老死去的爹指示他，打仗时候，站两边儿不吉利。改换站到中间，这才拣了条命。潇水对于这种超自然的东西一般不写。一般人都知道，中间的是驾驶员，车左边的是主将，右边是车右（副官），所以齐顷公先射左，后射右。他不知道韩厥这个主将却站在了中间。

[10] 越是官大穿得越罗嗦，越不嫌麻烦。

[11] 此事出自《吕氏春秋》。

[12] 所谓河东，就是在南北垂直流动的黄河段的东边，是今天的山西省。

第二章 鄢陵舞蜥（580B.C.－575B.C.）

自古英雄出草莽，从来纨绔少伟哥。子反本是犬羊之质，却披上虎狼之皮，打仗不是他的特长，喝酒倒是他的钟爱。

新即位的晋厉公认为：在想荡服楚国之前，先得肃清西边秦国人的捣乱，以免自己两线作战。

这些年，秦人常从西边骚扰牵制晋人，导致晋人与楚的争霸不够尽兴。楚国很喜欢秦人这么干，秦、楚关系越来越好。秦楚结好的历史传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到了战国时代，楚怀王顺从亲秦的历史惯性，对秦人一直心存幻想和倚赖，被张仪骗也好，挨秦人打也好，都无怨无悔地结好秦人。楚人太讲情义而不会变通了。

于是晋厉公跑到陕西、山西夹缝里流淌的黄河边上去（L形黄河的竖部分），想约秦桓公谈谈，时间是公元前580年。可是老秦胆子小，不肯涉河。于是搞了个夹河而盟——晋文公的重孙子晋厉公与秦穆公的重孙子秦桓公，在互相猜疑之中，隔着黄河，互相宣布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互相不要动干戈。两个秦晋之好的国家，已经不相信任到了这个地步。究其主要原因，仍然是五十年前先轸那场崤山歼灭战，使秦国人太伤心，太伤心，恨死了晋国人，总想找机会打架。

秦国人虽然宣布不动干戈了，但依旧暗中磨剑，怂恿白狄进攻晋人，结果白狄被晋人碾成了炮灰。晋厉公在大举反击秦人之前，先派出大夫吕相去把秦国人骂一顿，算是先礼后兵。吕相于是跑到秦国强词夺理地骂道：

“过去啊，我们晋献公跟你们秦穆公相好，戮力同心（成语出处），结为秦晋之好，儿女亲家（晋献公女儿穆姬嫁给秦穆公）。当我们献公辞世以后，秦穆公呢，不忘我们给他的旧德，使我们的晋惠公可以继承晋国大统，但是（一‘但是’就坏了），秦国又不能成其大功，在韩原用兵，打我们。（其实是‘我们’背信弃义在先，不卖秦国人粮食还想打秦国人。）不过呢，秦穆公良心发作，后悔了，又让我们的流浪汉重耳登上君位。（瞎解释，人家几时后悔了！）

“我们晋文公重耳登基以后，在国际上到处替秦国着想，算是还了你们秦国的恩情了。（就这么容易呀？）。我们又联合你们秦国出兵围郑，可是你们擅自撤兵，偷着跟郑国人讲和。这事被诸侯知道了，都骂秦国不忠，要打秦国，还是我们晋文公拦着，使你们秦军顺利撤回，对秦国简直有再造之恩啊。（承让承让！）

“不料，我们晋文公刚死，秦穆公不来吊慰，还派出远征军打我们的相好国家（灭滑），于是我们就在崤山搞了那么一下子。（一下子就搞死了好几万人。）可惜，秦穆公还是不觉悟，还想联合楚成王跟我们作对，好在楚成王死了，秦国才没有得逞。（有没有这事，死无对证。）”

接下来，吕相又继续向秦国国君脑袋上吐唾沫，矫饰夸张，委过于人，不论秦曲晋直，一概都赖在秦国身上。这份檄文被后人收到《古文观止》里边，是一篇经典，写得深文曲笔，避重就轻，是一篇了不起的气势汹汹的颠倒黑白的好文章。实际上，秦穆公无负于晋，一辈子帮晋国做好事，三次扶立晋国国君，中间却是晋国人反复无常，有目共睹。崤之战，晋人偷偷摸摸往秦国远征军脑袋顶上下毒手，这些下作招数，吕相自然就不提了。

吕相绝秦

不管怎么样，“吕相绝秦”绝得劈头盖脸，虎虎生风，鼓动诸侯恨秦国。这个目的达到之后，晋厉公于是大举挞伐秦国，派出中、上、下、新军以及齐、宋、卫、鲁、郑、曹、邾、滕八国联军，威武之师，虎狼之师，在元帅栾书、新军帅韩厥、以及郤克族人指挥下，跨过L形黄河竖部分，移师入秦，跟秦军接战于麻隧（今陕西泾阳北）。秦军“败绩”， 败绩就是超级失败，失败的二次方，兵溃如崩，死人无算。

晋军乘胜渡过泾河，追到秦国腹地，威胁秦都雍城（今凤翔，西凤酒产地）。唉！老秦穆公过世以后，秦国的作为再无可圈可点之处了。晋国人拎着成串的秦人耳朵，凯旋回国，并且有两员秦国大将押在军中当了俘虏。此次“麻隧之战”使秦军主力损失惨重，从此几十年不敢过河争锋，使得晋国西线安定，西线人民纷纷把征战的戈戟交给收破烂儿的，铸成种地的锸耒。从此晋人可以全力南下斗楚。

接下来，如您所预料的那样，楚国要和晋国比试个你死我活了——这就是春秋五大战役的鄢陵之战。战争的导火索，自然又燃在中原巴尔干的郑国人身上。郑国人真不让人省心啊。春秋时代的战争，归根结底是两极的战争——北方联盟的晋国 Vs.江汉流域的明星楚国。而争夺的焦点，是对中原河南省（我所谓巴尔干地区）的控制权。而郑国又是巴尔干的核心，牵制天下的机枢，是楚晋一南一北反复争夺的焦点。

郑国身处四战之地的中原，必须行妾妇之道以求生存，傍住霸主，吃他的白饭。从前，楚庄王红火的时候，郑就当楚的小弟。近几年来，随着晋景公、晋厉公霸业中兴，郑国人觉得给晋国当小弟更有前途些。但楚共王把叶县附近的一些庄稼地给了它，又使郑国宣布给楚国当小弟了。郑国真是个制造不和的“金苹果”。

于是，晋厉公以栾书为上、中、下、新四军元帅，以制裁从前的尾巴国郑国为名义，从山西南下过黄河，陈兵郑国边境。楚人赶紧尽起精锐人马北上，昼夜急行军，以不怕跑出个盲肠炎的速度，前来解救，于是拉开了鄢陵大战之序幕，这时正是公元前575年的春天（春天打仗不和农时啊，耽误下种）。

鄢陵在（读作“烟陵”）河南中部，新郑市的东南，颍水从其南边流过，景色绝佳，千峰云起，十里翠屏，如果不打仗，这里是个良好的干部疗养胜地。

楚军带有急行军性质，从湖北省远程疾进而来，军队疲劳，队列不整。在此情况下，应该择地集中，警戒对峙，休整后再求决战。但楚共王听说晋国人还想叫上鲁、卫、齐军来帮忙打自己，担心吃亏，就抢先进攻，清晨逼近晋军营垒，摆开战斗阵形，将战车和轻甲步兵一直压到晋营大门，晋营门几乎无法打开。

晋国人虽然以逸待劳，但来势汹汹的楚国子弟兵如此彪扞，贴得如此靠前，晋兵的腿肚子开始哆嗦，鲁、卫、齐友军怎么还不来呀。[1]

晋元帅栾书想坚守壁垒不出，指望盟军来到，楚军自行退去——这实在是鸵鸟战术。他的佐将范文子则根本反对这次出征，他是这么想的：如今国内冒出一些很不好的苗头，各卿大夫家族纷纷崛起，上干国君，家族之间又矛盾尖锐，国内形式不稳。留下楚国这个外患，还能唤起国内的精诚团结和干部队伍的谦逊谨慎，包括对国君的尊崇。如果把楚国打败了，外宁必有内忧。群臣居功不和，晋厉公更加骄奢，变乱说不定哪天就要爆发，国家就要削弱。范文子的辩证法学得很好，他的预言也很快就被未来晋国君臣的窝里斗所证实。但是，两军已经相遇，战事一触即发，范文子的螳臂已无法挡车。[2]

范文子的儿子，小将范匄（念“丐”）却不理会老爹，嚷嚷着要打，为了解决出门难的问题，他说：“楚军虽然堵住我们营门，我们可以把取水的井和吃饭的灶填平，在军营里摆开战阵，然后拆掉营门冲出去。”

高！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可是雏凤说完，老凤（范文子）却拎起长戈追着凿他，[3]一边骂道：“国家的胜败存亡，是上天决定的，轮到你个小兔崽子在这里胡说？”众人赶忙把他拦住，范小将才得以走脱。众人说：“别骂自己孩子是‘小兔崽子’，因为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这对家长是不利的。”

范文子老爹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呢，其实他根本不是骂儿子，而是骂元帅栾书不听他的罢兵意见，追打儿子属于指桑骂槐。众人意见正难统一，新军佐将郤至开始发言。郤至是从前罗锅郤克的族人，他反对“鸽派”范文子意见，也反对“鸵鸟战术”，力主出战：“我们晋国人，有三大耻辱，一是韩原之战，我们国君被秦穆公俘虏；箕之战，元帅先轸被狄人割下脑袋；邲之战，我们被楚人打得溃不成军，逃跑的时候争抢战船，砍断手指无数。现在，我们绝不能再增加耻辱的记录了。”

郤至继续分析说：“楚军有六大弱点，第一，楚司马子反和令尹子重关系不和，令尹本来是百官之首，司马向他汇报，这次却由司马担任总指挥，内部必有不和；第二，楚王的亲兵精锐和老旧士卒战艺悬殊；第三，楚同盟的郑国肾虚，军阵不严；第四，楚同盟的其它蛮军，简直连阵列都没有；第五，楚军在月末挑战，不吉利；第六，楚人军中喧哗，没有纪律。我们以逸待劳，一定会打趴他们的。”

郤至冷静的分析和热情的动员，字字入木三分，精辟动人，激起了晋军上下死战的决心。那些望着剽悍的楚军而双腿打颤的晋国人，也有了勇气，不再一心盼望友军前来支援了。晋厉公遂坚定了打的决心。

楚共王从晋营外边，忐忑不安，不晓得晋营动静。他也在为打还是不打而难以抉择。打的话，又怕晋国的鲁、卫、齐盟军突然赶到，围击自己。于是他登上高高的巢车，站在杆子顶上那个鸟巢一样的板屋里下望晋垒，想看看晋军的态度。楚共王拿着望远镜观察，又问站在地面上伺候着的伯州犁（从晋国跑来的跳槽者）：“我看见晋兵一左一右乱跑兮，这是什么意思？”

“报告，一左一右乱跑，是在召集军吏。”

“那现在怎么又聚到中军了兮。”

“那是开会谋划。”

“张开了一块幕布兮。”

“战与不战的占卜。”

“幕布撤掉了兮。”

“马上就要打了。”

“啊？”楚共王差点扔掉望远镜，一头掉下来。接着他看见晋营里尘土飞扬，夹着喧嚣，楚共王急喊：“甚嚣，且尘上。”（“甚嚣尘上”成语出处，暴土狼烟，夹着喧嚣。）

“这是他们填井平灶、排兵布阵呢。”

“都上车了，左右拿着兵器兮。”

“那是听领导讲话，誓师呢。”

“那他们一定要打吗兮？”

“也未必呢。”

“怎么又下车了？是不是不打啦兮？”

“是作战前祷告，求鬼神保佑啊。”

“到底打不打啊兮，你们晋国人真麻烦啊！”

战斗迫在眉睫的时候，楚共王徒然观察了半天皮毛，还是犹豫不决：既没有发布进攻饬令，也没有设障埋伏加强据守。

一般来讲，谁下的战争决心早，战备程度高，军队行动快，谁就占了主动和先机。打仗靠的是一股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楚共王犹豫迟疑，致使军心懈怠。楚军一连跑了上千里路，被太阳晒得黢黑，现在又晒在战场上，疲乏劲就上来了，斜歪着腰，倚着兵器，表情茫然，瞅着巢车上面的楚共王。后者像猴样顺杆上爬上爬下。

“到底打不打？不打就买票回家！”彪悍的楚卒说。

晋厉公这时候已下了决心，他听从了郤至论述的“三大耻、六大胜”，又占卜获得吉兆，决心不再等待诸侯友军，立刻与楚军开战，猝然间晋军把战鼓擂得山响，惊起澄川翠岭里数百万只飞鸟。晋军填井平灶，先发制人，摆好阵列，打开营门，战车张为强大的两翼，随中军进展全面钳击敌人。重耳的重孙子晋厉公，与楚成王的重孙子楚共王的鄢陵鏖战，在继双方祖爷爷之间的城濮之战57年后，正式爆发。

刚一爆发，就开始搞笑，晋车一出辕门就遇上一个大泥坑（瞧它扎营这地方）。晋国的战车们都知道绕着泥坑走，惟独晋厉公的车一下子陷进泥里去，晋厉公一头栽进泥里（王牌驾驶员怎么都这么笨啊，以前韩原大战、鞍之战都抛锚过）。楚共王眼睛好使，1.5，远远看见，立刻率领中军部分王族亲兵猛扑晋厉公（中军都支援两翼去了，因为楚军两翼弱）。“抓活的啊——就在泥里呐！”

晋元帅栾书正好在中军，吓得麻了爪子，浑身冒汗，慌忙伸胳膊请旁边的晋厉公换到自己车上。这个主意当然好，但是栾书的儿子却不同意，这位栾小爷乃晋厉公车上保镖，直呼他爹栾书名字：“栾书同志，住手！你不要丢弃了元帅的职守，侵犯别人的职责。保护国君，是我的事情。你指挥三军是正经。”这孩子喝令他爸躲开（直呼其名更不留情面）。他爸爸栾书顿时醒悟，扫眉搭眼儿地勒车走掉，专心地调度三军去了。否则的话，三军无人指挥，势必阵势大乱。好悬啊。

栾书的儿子跳下车，像拔萝卜一样把晋厉公从泥坑里弄出来。这时候楚共王已经扑到跟前，刚要行凶，晋军将官魏锜（念乙）拈弓搭箭，一箭命中楚共王的左眼。楚共王1.5的眼睛一下子就剩0.75了，疼得牵肚剜心。要知道，这时候的箭头已经抛弃了从前的扁体型，进化为三棱锥体，三条侧刃向前聚集成锋，再加上倒钩，青铜质地，把眼珠子射个粉碎。楚共王抱着眼睛张着嘴，像鱼一样疼得喊不出声来。车右（副官）赶紧把盾立在车上，护住共王，但是兵车上的盾狭而短，意义不大，远处魏锜作势又射。楚共王歪着脸急叫：“传养由基！”

“养由基在哪里？大王叫你——养由基！混蛋快过来——”

养由基的战车一溜趔趄，飞奔过来。楚共王递给他两枝狼牙箭。养由基临危领命，一箭射出，正中魏锜前颈，魏锜应弦而噎，伏地而亡，手里兀自还捏着射瞎楚共王的那把彤弓。养由基着实厉害，技能百步穿杨，但遗憾的是他手里一只箭都不许带。替主子报完一目之仇，又毕恭毕敬把剩余的另一枝箭还给共王。

这里需要插一句，几天前，养由基搞了一个“射穿七层革甲”的表演项目，向楚共王夸耀，遭到楚共王怒斥，骂他逞强：“逞强的人必然死在个人技艺上，太给国家丢人，给自己丢人！箭矢全部没收兮！”楚共王也够迂腐可爱的，对能人限制使用。于是楚国第一神射手养由基空着箭袋子上战场，也是古来战争史上一大搞笑。只有当楚共王给他箭的时候，他才敢用，用完了一枝，射死魏锜，养由基又毕恭毕敬把剩余的另一枝箭还给共王。搞笑啊搞笑，居然还回去，是等着老楚的另一只眼睛也瞎了再借来用吗？

晋、楚两军角斗，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场面惨烈异常。由于战前犹豫不决，楚军一开场就处于被迫应战的防御地位，并且倒霉的楚共王还负了眼伤，军心动摇。郑国盟军附在楚右军尾巴后面，遭到晋军左军与部分中军集中攻压，力不能支，慢慢后退。

楚共王不顾中箭疼痛，坚持擂鼓指挥，命令楚人箭发如蝗，但受制于弓手的臂力，威力终究有限，不足以阻滞对方战车的冲击。

晋国战车兵一边进攻，一边把车上的皮盾排成“短墙”，联成上百米的横墙，蜿蜒在旷野上，压向楚军，抵制楚人的箭雨。楚三军被逼后退，直退至颍水北岸，后面就是急流旋涡，失去退路了。楚共王再次陷入险境，大批的敌人朝他围攻上来，马上就要被挤下河里喂王八了。

楚共王魂飞魄散，赶紧杀猪似的叫唤：“养由基给寡人连续射击。”养由基这回可算得了圣旨，他驻车弯弓，挥手如猿，整梭子整梭子的，一连串猛发，箭去好似流星。虽然是站在颠簸的车上，但箭无虚射，五步、十步、百步，敌人应弦而噎，远远近近，伏尸满地。成语“百发百中”就是说他呢。后面的晋军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呢，都伸着脖子往前挤，直到看清一支三棱箭来拜访自己的脖子，才满意地倒下。养由基号称“养一箭”，专射人脖子（因为就那儿没甲胄），一射一个死。

养由基一边射，还一边冲对方招手：“Come on, Come on, Come on, baby。GoGoGo，呕哎呕哎呕哎，GoGoGo，呕哎呕哎呕哎——Yeah,Yeah——！”

养由基射击的同时，楚大夫“叔山冉”也赶来护驾。这牛人更猛，拎起一个晋国兵当作手榴弹，抡圆了投掷晋兵，砸断晋人车轼，打法骇人听闻，晋军不由自主纷纷倒走。楚共王才得以在河边彻底脱险。（星宿老怪的打法，是跟这儿学的吧。）[4]

楚左右两军虽然败退（因为晋人分拨了中军去压挤楚两翼），但楚中军武器精良，兵员素质一流，凭着刚才的射击和投掷，奋力抵御，保着楚共王，竟然战退晋中军，反败为胜。

这时天色已晚，两军胜负未判，双双罢兵修整，明天再战。从早上起，饭没吃一口，坐下来休息的机会也没有，军士们累得倚着矛戈直喘气，炊事员招呼吃饭都不动弹，缓了半天才下场。

公元前575年的春天，白日既匿，继以朗月，星星也闪烁起来啦，这星星就跟今天我们在山林春郊看到的一样，眨着同样的节奏。战士们主要都是城里平民，文化水平较高，望着天空的星星作诗道：“慧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念素）夜在公。”勤劳于王事的士兵们，像无名的星星一样，注定是明月的辅衬。

在刚刚过去的一天战斗里，楚与晋军从早激战到晚，楚由于一开始准备不足（在战与不战上十分犹豫），故而战斗开始表现较差，但是到了后半阶段，楚中军战士凭着骁勇的单兵作战能力，越战越勇，水平发挥越来越正常了，反击得晋人节节退却，直至天黑见星楚人犹鼓勇不止。如果不是夜色及时下降，也许晋人就得躺着下场了。

所以，晋人那边非常惊慌。担心明天接茬打下去，孔武善战的楚中军主力，将成为晋人噩梦的主角。一些晋人担心着，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夜的星星。

宿营地里，篝火跳动着，除了巡哨的口令，寂静一泻无遗。晋人由于早上“填井平灶”了，现在没法做饭，只能啃压缩饼干。偶有料峭的山林寒气，吹在每一个战士的身上。春天是生而勿杀的季节，可是我的伙伴他就倒在了我的身边。晋国人的肚子更饿了。

楚国这边，指挥官司马“子反”连夜布置士卒喂刷马匹，治疗伤员，修理盔甲，磨砺武器，调试战车，作好明日再战准备。明晨鸡鸣而食，整装待发，唯命是听！经过这样有条不紊的补充休整，楚军当夜恢复元气。战士们枕戈待旦，预备次日再行攻击。晋人凶多吉少。

不过，事情坏就坏在子反身上了。从名字上判断，子反是王族出身（“子什么”都是国君一族的子弟名称。我知道有一个人叫“子腾”，本来挺文雅，偏偏他老爹姓杜，他叫杜子腾，郁闷ing！）

自古英雄出草莽，从来纨绔少伟哥。子反本是犬羊之质，却披上虎狼之皮，打仗不是他的特长，喝酒倒是他的钟爱。他检查完营地防卫，还没有睡意，觉得口渴，就让服务生拿饮料来。服务生抱着黍子酿的酒送给他。子反呵斥道：“哼！快拿下去，这是酒兮!”

“这不是酒，老爷。”

“谁说不是！”

“真不是酒，不信您尝尝。”

子反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这人要是酷爱喝酒，遇上了甘美的醇酿，也就想起了从前，想起了从前，就又喝了第二杯，喝了第二杯就又喝第三杯，就这样一杯接一杯，美酒加咖啡地喝起来了。子反不能自已，结果把自己给喝醉了。

次日不等天亮，子反迷迷糊糊正睡呢，别人喊他：“元帅，元帅，醒醒，老板叫你！”

子反喝得太多了，头痛，不去。楚共王乘车跑来，找他商议军机，一进帐中，闻到酒味就全明白了。楚共王转身出去，叹道：“昨天的战斗，我眼睛瞎了，所依靠的只有司马了。可是司马又这样，这是忘记了楚国的社稷呀。天败楚也夫！我没法呆了兮！”

“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子反不能议事，晋军又伪装出杀气腾腾的样子，“蜥蜴技穷”的楚共王自料难于取胜。他更怕晋国的同盟军日内到达，如果吴国人再从背后掏自己的老窝，那就简直有社稷之危了。越想越害怕的楚共王干脆一早收拾东西走人，以主动退出战斗来结束自己的尴尬。“报道敌军宵遁”以后，晋军于次日进驻楚营，把楚国人没吃完的罐头全部报销，然后腆着肚子凯旋回国。直到这个时候，仅齐军盟友到达指定战场。

楚司马子反酒醒以后，发现人全走光了，就剩自己杨柳岸晓风残月了。他在薄雾轻拢的时刻，徘徊于败土残垣的战场壁垒，干脆畏罪自杀，以谢天下，实现了“唯有饮者留其名”的境界。那个送酒给子反喝的服务生，自认为是爱子反，忠于子反，想让子反喝点可口的，却恰好害了他。所以古人总结说，小忠是大忠的祸害。

子反自杀并不意味着他有多么慷慨激烈，实际上他是别无选择。众所周知，楚国有“覆军杀将”的规矩，败兵之将哪怕是王族公子（如子反）也只有死路一条。楚国今尹26人，从最早的屈瑕，到令尹子玉，到这回的子反，被迫自杀或被诛死的竟有9人，个个都没有善终，真是个高危职业。贵族伏诛是楚国法律的特点，体现出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跟中原“刑不上大夫”的优待是不同的。

楚国法律严苛，对大家族毫不留情，目的就是想打击他们，避免他们势大欺主，从而加强王权。加强王权有利于国内政令统一，避免大家族自行其是，便于集中军事力量，统一调度指挥。而中原诸侯包括晋国在内，还都沉迷于分封制下多家族联合体执政的国家形态，逐渐引发出君权旁落、六卿专政的可怕局面。楚国率先走上“君权一元专制化”的道路，唯其如此，才在整个春秋时代霸气逼人。

但“君权一元专制化”也给楚国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副作用，为了维护王权，楚国必须法令严苛，使各大家族不敢抗拒王命。这帮大家族之中也不乏贤能之人，他们被限制使用，一不小心就有割掉鼻子挖掉膝盖之虞，束手束脚，气急败坏，干脆跳槽到敌国效力，纷纷成为楚国的死敌，以害楚国，不可救疗。这也就是所谓的“虽楚有才，晋实用之”。鄢陵之战中，就有楚人帮晋国谋划，教晋军把中军兵力分开，增强两翼去殴打楚军战斗力较弱的两翼。[5]

控制和限制使用贤能之人，扼杀创新与变革，一直是“君权一元专制化”国家的主要弊病，这体现在中国后来两千年的“皇权专制社会”中。

春秋时代，想走“君权一元化专制”道路的不只楚国，鄢陵之战的胜利者晋厉公，也是高瞻远瞩，得胜回国以后就着手肃清威胁君权的“三郤”家族。

所谓“三郤”家族，就是鄢陵之战的最佳男配角——“郤至”及其哥们儿郤锜（念其）、郤犨（念抽）三个家族。他们都是鞍战英雄郤克的亲戚。作为卿大夫，他们从国君手中领取封邑，封邑中有自己的武装，但要率领着封地上的武装向国君效忠。这就是分封制。

在这种分封制下，国君只在名义上是晋国土地的所有制，而各大家族则是土地的实际占有者。所以国君一族与卿大夫家族必须联手共处，国君得给大家族留面子，要求“刑不上大夫”（大家族的人犯罪可以减刑），这是一种“多家族联合体执政”。后来到了皇权社会，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不再怕什么别的家族了，所以“刑不上大夫”的话也就很少提了，还动不动就在朝堂上用板子打大臣屁股子，以示羞辱。

但在分封制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产力的提高，特别是铁器在开荒、生产中的使用，有的受封家族富强起来：地开垦得越来越多。譬如三郤在封邑上经营有方，推广实物地租制度取代传统的不能调动人们积极性的劳役地租，积累出雄厚的经济基础，搞得比国君还肥。而国君一族思想比较保守，采取的是传统的越来越不走俏的“井田制”。井田制是古代的大锅饭。上千农夫在“井田”里干活，私田的庄稼归自己，公田的庄稼归国君，这属于“劳役地租”。他们给自己干活还卖力气，给工家干活就出工部出力了。不肯尽力于公田，公田荒芜，国君仓库空了，所以竟不如三郤家族阔气。三郤凭借经济实力，颇占据不少政府席位，所谓“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借此也可以左右君王。而且，三郤封地上的家族军队，占了全国兵力的一半，所谓“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压倒了国军。举个例子来讲，从前郤克吵吵着打齐国以报羞辱，晋景公不允。郤克就要求拉自己的家族军队去打齐国。郤克家族军队，可以对抗齐人，足见其兵员战力之盛。这种势焰也使郤氏家族招来了国君的忌惮和杀戮。俗话说：月满则亏，弦紧则断。

三郤咄咄逼人的富贵和左右君权、扭动政坛的能力，给了晋厉公以巨大危机感。晋厉公要对“三郤”实行专制。再不能让这些收租子的跳梁小丑折腾我了，我要夺回我的土地和权力。

晋厉公想灭三郤，又急又紧张，眼中仿佛长了钉子。但国君一族的力量还不够，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于是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几个亲晋厉公家族的掌门人，遂成为“保皇党”。

从前，胥童的爷爷因为闹病，被迫赋闲，执政官位置让给了老郤家，两家因此结下了梁子。现在胥童终于出人头地了，成了晋厉公的gay。[6]在床上的无数次亲密接触之后，他们建立了对彼此的信任，积极准备向郤氏发难。

于是，在晋厉公指使下，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假装打群架，闹到一个郤的府门，正好另一个郤也在，请求二郤给他们断案。二郤刚要拍惊堂木，这群恐怖分子一拥而上，一个冷不防揪住“二郤”就揍。二郤的卫兵来不及反应。在一通群殴之后，二郤变成了片片儿，尸体被拖到朝堂上晾着。接着，晋厉公的军队开来，豪富已极的郤家族人，人头滚滚落地。

第三个郤——郤至，听说了这个消息，大义凛然，拒绝逃跑，他说：“信义的人不背叛自己的国君，勇敢的人不会选择作乱，国君要我死，一定有国君的道理。那我死掉好了。”鄢陵之战中表现出色的郤至（曾论述“晋人三大耻、楚人六必败”的），就这么死在他所供职的国家中。

郤至临死说的不错，他是无造反之心的，但是有造反之力。这就足够了，足够定死罪了。浮华如花易散场，老子的持盈保泰、见好就收、过强则必折的理论，是真理啊！三郤的田庄，被国君和其它大家族瓜分。

不过，郤氏也没有被完全杀绝，山西五台山现在还有姓郤的，他叫郤志华，他还在网上喊呢，要求大家发邮件到xizh@eyou.com找他交朋友。快去吧！

晋国未来的“老油条”叔向在他有名的“叔向贺贫”里边说太有钱了不好，把“三郤”的死因简单归结为三郤没有“德”。事实上，三郤的死，纯粹是卿大夫家族与国君一族争锋的结果，是权力和势力在斗争中寻求平衡的问题，不全是三郤个人品德的问题。春秋时代的战争，明线是南北方间的晋、楚争霸，暗线则是分封制下每个诸侯国国君与卿大夫家族之间的争斗，以保持国君一族与卿大夫家族的权势平衡。三郤灭族案，以及更早的赵氏灭门案，就是卿大夫家族膨胀，导致国君反扑，斗争白热化的结果。这不单是德不德的问题。看历史，光着眼于这人是不是好人，是不够的。

也许是受了初步胜利的鼓舞，也许是贪得无厌，晋厉公及其“保皇派”们并没有就此止步，他们的目标是除去所有威胁君权的白眼狼大家族势力。于是胥童继续发难，逮捕了执政官栾书，想灭掉栾氏。栾书为了保住自己，赶紧向晋厉公表忠心，说跟三郤划清界限，大骂郤至是楚国的特务。晋厉公变得犹豫了，觉得一朝死掉太多大臣，不吉利。也不能把所有大家族都灭掉啊，国家还得依靠他们建设与保卫呢。于是就把栾书释放，并好言安慰。

栾书回家以后，战战兢兢，杯弓蛇影，中行偃就找他串联来了。中行偃不是俗人，是未来执政官，他怂恿栾书拿出辣手：“既然主公已经不信任我们这些大家族了，我们干脆先做了他，先下手为强。”

于是这两人合伙搞了个“西安事变”，趁晋厉公出游到旧都“绛城”的时候，当场拘捕了晋厉公，随从人员胥童（保皇派）被就地处决。栾书、中行偃把晋厉公抓在手里以后，不知怎么处理才好，想召开各界精英大会，协商解决“西安事变”。当时晋国的社会名流，最知名的就属新军将“韩厥”了。韩厥不愿意分担造反派的罪名，于是杜门不出。

栾书、中行偃等了五天没动静，晋厉公又整天歇斯底里，于是就在大过年准备杀猪的时候，把晋厉公给杀了。用一辆破马车埋葬了他。诸侯葬礼应该用七辆马车做“陪嫁”，油漆大棺材里外三层，三十根原木垫底，殉马几百匹。而栾书只埋了一辆马车和薄皮棺材为他殉葬，是为了寒碜晋厉公，并且商议了一个恶谥给他：“厉”，跟西周暴君“周厉王”的美称一样。“厉”，原意是头上癞疮，谥法解释为“杀戮无辜”。其实晋厉公还是有能力的，对外获得鄢陵之战胜利，对内毕竟灭掉威胁君权的三郤家族。我们更愿意称呼他“鄢陵蜥蜴”——春秋十大蜥蜴之第三。

晋厉公灭掉三郤，是为了强化君权，稳定国家政治，无可厚非。但他打击面太大，又向栾氏伸手，终于在大家族的反扑下死去，并遭到大家族反感而被谥为“厉”。不但没有强化君权，反倒给自己弄了个“杀戮无辜”的谥号。看来，做事手段过激，反而效果不美。后来汉武帝、武则天等人就高明的多，他们任用酷吏去残杀豪强望族，自己躲在幕后，等豪族被杀得差不多了，再赶紧杀掉酷吏当替罪羊。

由于晋厉公的失败，晋国最终还是慢慢走上君权旁落的路子。变成六卿专权，政出私门，最终君权作废，三家分晋。

这个苦闷的结局给中原诸侯敲响警钟，诸侯们到了战国以后开始启动“强化君权”工程。这个工程交给法家人物来完成。法家就是从立法角度来夺卿大夫的权，而不是采取晋厉公这种非常过激手段。于是一系列手段相近、目的同一的“变法”（都是为了强化君权）开始了：不再让大家族拥有封地了，而是改成郡县制——中央委派郡县长官治理地方，随时任免。以便于被国君控制的职业官僚体系，取代不容易被国君管控的、势力容易累积坐大的世袭卿大夫家族分封体系。大家族没了封地，没了自身经济实力，没了封地上的私人部队，也没了世袭，没了势力的积累，总之被骟掉了，全都没了脾气，变成了皇权时代唯唯诺诺的皇帝的奴才——春秋时代士大夫的那刚烈直朴性情也一去不复返了，张扬个性与创造力的自由年代也结束了。

但君权毕竟稳固了。

法家在战国时期的这套强化君权改革，稳定了各国的内政。这套体系顺理成章被秦始皇继承，开创了未来的“皇权社会”，从而结束了商周的“分封”封建制度。同时我们也看得出来，“法家”这个名字，不是像它字面暗示的那样健全“法制”，更是借助“法”来实现并维护“君权专制化”。法家了不起啊！

[1] 自齐晋鞍之战，齐国大败以后，遂成为晋的盟国。而鲁卫一度受齐欺负，晋战败齐，遂解鲁卫之难，鲁卫追随晋国，自不待言。

[2] 范文子是从前士会的儿子，封地在范，所以得此姓，是范姓的祖先。

[3] 戈像个长柄大镰刀，主要用戈头的尖部啄击。

[4] 这里写的养由基、叔山冉事迹，乃严格依据《左传》，皆是事实，只是略添进去了点现代元素的写法。

[5] 斗越椒的儿子苗贲皇因为老爹一族被灭，逃奔晋国，在鄢陵之战中教晋厉公集中兵力殴打楚两翼，而规避楚精锐所集的中军。

[6] 《左传》：“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而嬖于厉公。

第三章 悼公再霸（575B.C.－555B.C.）

周天子躲在洛阳城里当缩头乌龟，天下闹成一锅粥，他也不管。洛阳城内当图书馆主任的老子，把周天子的这种价值观升华为他那著名的道家缩头乌龟哲学。

从晋厉公的遭遇中悟出了道理的不光是法家，还有道家人物，只不过与法家截然相反。道家总结经验说：当国君的就应该老老实实，才能长久圆满，不能像晋厉公那样不安分；老好人日子混得长，积极务求的人只有遭殃。比如周天子吧，躲在洛阳城里当缩头乌龟，天下闹成一锅粥，他也不管。而晋厉公不安于现状，不作缩头乌龟，非要跟卿大夫家族斗，终于不得好死，可见其愚蠢。

发表这通伟大意见的就是道家的创始人——伟大的老子。老子喜欢用rap的语言讲述哲学，比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 Oh, my God, 晕菜了！

老子当时从楚国跑来，正在老周天子的洛阳里当图书馆主任，并把周天子的价值观升华为他那着名的“缩头乌龟哲学”。他认为“治大国若烹小鲜”，意思是天下事少管为妙。而“强项者不得其死”，锋芒毕露、逞强好胜如晋厉公不得好死。相反，“柔可以克刚，雌可以胜雄”，老好人和大绵羊，可以安享天年。

老子说的也有道理啊。

老子还有一个战友，叫“单襄公”，思路跟老子是一样的，而且会算命。他算命主要是看人的身体语言。

当时的古代君子（特指贵族大老爷）们吃饱了没事干，特别讲究佩带着一大组玉饰走路，叫做鸣玉而行，非常雅致，像模特走台步。佩带着美玉在家里走台步是他们的特长。

单襄公说晋厉公台步走的不好：走路时眼望远处（意味着常常不切实际），脚抬得很高（失去应有的德行），目光和举止不配合（内心想做逆势而动的大事），于是认定晋厉公志骄心狂，不得好死。而单襄公看见晋厉公同辈之中有一个“晋公子周”，非常善于走路：站不歪身，目不斜视，听不侧耳，言不高声，心性恭谦，为人慈爱，具有文德——脾气好，被单襄公视为贤人，是当国君的料。这位晋公子周时年14岁，正在洛阳留学，身为留学生的他还积极关心时事，“晋国有忧，未尝不戚”（成语“休戚相关”出处）。果然，晋厉公横死以后，晋国人迎晋公子周回国，立为晋悼公，时为公元前573年。

我们年轻的老好人（当时叫“贤人”）晋悼公，从洛阳回到祖国，一改晋厉公强势做法，对大臣妥协，任用各家卿大夫主事。他还把前几朝的功臣宿将，特别是追随重耳的老叫花，把他们的后代从庄稼地头招回来，封到朝里享福。这给他赢得了很高的国内声誉，却也断送了晋国强化君权的最后机会。《左传》记载，晋悼公的主要政策是：废掉老百姓欠国家的钱和税，赈济灾民、穷人、老光棍和寡妇，提拔郁郁不得志的人材（即有能力但不是高干血统出身的人，比如我），反对铺张浪费，节约国家办公费用和祭祀器用，禁止打砸抢活动，调低税收比率，注意使征兵工作不侵犯农时。年过七十的老人，晋悼公还亲自接见，敬称他们为王父。这些都是仁政啊。但这只是节制了征敛，施惠于民，国内整体财富并没有加增。怎么才能让民和国都富裕起来，那就不是仁政所能达到的了，而要看未来法家的手段，所谓富国强兵。不提。

与晋悼公相关的，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美谈。晋国老干部“祁奚”（念齐西）退休时，现年十几岁的晋悼公问他：“祁大爷，谁可以接替您做中军尉呢？”

祁奚说：“解狐可以。”

晋悼公疑惑地问：“解狐不是您的仇人吗，你们一见面不是互相吐口水吗？怎么推荐他呀？”

“您问的是谁适合作中军尉，又没问我吐谁口水。”

不料，解狐没福气，没等上任，就乐死了，于是祁奚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

晋悼公问：“您怎么推荐自己儿子啊？好意思吗？”

“您问的是谁适合作中军尉，又没问谁是不是我的儿子。我只是觉得他胜任中军尉罢了。”

这就是所谓的“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古人称赞古怪老头儿祁奚，说他推荐自己的仇人，不是出于谄媚对方；推荐自己的儿子，不是为了假公济私。

另一个故事，是关于当年“九袋长老”魏仇的孙子“魏绛”的。按照晋悼公优先照顾旧时功臣的政策，魏绛被推荐担任监军司马，负责纠察军纪，督导战车行军作战序列（跟以前司马韩厥干的一样）。这家伙上任第一件事，也跟司马韩厥一样，上来就把晋悼公的弟弟的车夫杀了，脑袋在三军传看，因为他扰乱行军次序。

十几岁的晋悼公听说以后，痛感自己受鸟大夫们摆布无以复加，再也“贤”不住了，大叫：“你魏绛杀我弟弟车夫，寡人杀光你全家。”

魏绛不避斧钺，跪在朝堂外请罪，上书说：“我听说，国君出师不够威武，臣子莫大之罪。我不敢怠慢职守，故而冒着死罪，杀死乱伍之人，保证行伍威严。我的罪过很大，触犯贵介弟，使您在朝堂之上大发脾气，我请伏剑自杀于您面前，来显示您格外重视弟兄亲情的美德！”

晋悼公看完，脸红心臊，赶紧光着脚跑了出来，对魏绛说：“寡人说的话，是为了私人亲情，您的执法，是维护军礼。我未能教训好我的弟弟，触犯军礼，是寡人的过错，爱卿赶快就职，千万别寻短见，加重我的过失啊。”

魏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宝剑还鞘。于是晋悼公在太庙设宴招待魏绛，任命他为新军副帅。魏绛深沉而有胆略，对山戎、北狄采取绥靖政策，稳定民族关系，解除晋国北部边患，使晋国得以全力南下争霸。为此，晋悼公分了一半争霸战利品给魏绛，实现了他的一个家庭梦想，还引用《尚书》的话赠言说：“居安思危。”（成语）

当然魏绛也被弄到了戏曲《赵氏孤儿》里边，客串了一个角色——是一个忠贞报主、拯救儿童的形象（“我魏绛闻此言如梦方醒，却原来这内中还有隐情；公孙兄为救孤丧了性命，老程婴为救孤你舍了亲生……锵锵抬——”）。魏绛后来成为“赵魏韩”的魏国先人。

最后还要谈到执政官兼元帅栾书。栾书该怎么发落？栾书出于自保而杀掉晋厉公，把晋厉公用一辆马车陪葬埋了，性质比较严重。但栾书生活上是个穷鬼加善人，为官清廉，家无余财，老婆不吃肉、不穿帛，不涂雪花膏，马不吃小米，穷得连祭祀的宗器都凑不齐。凭了这些德行，人们不再计较他的弑君行为了。晋悼公也就只命令他退休而已。栾书下岗之后，晋国资历最强、最负盛名的韩厥出任执政官兼全军元帅。

关于夏姬，上一本书说过一些。[1]作为春秋第三大美女，她性感丰腴，肢体透香，擅长媚术和房中术，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克死了自己的陈国老公，又克死了陈灵公等君臣三人。不过她可爱的性格和娇艳欲滴的美色还是让人飞蛾扑火似的爱她。当夏姬流落去了楚国，楚大夫“巫臣”与楚司马“子反”（当时还活着）都被她弄得crazy了，拼命对着夏姬抒情。司马“子反”官大，巫臣抒发不过他。就跑去胡弄子反：“司马，您是国家仅次于令尹的高官，为了夏姬这么个小妖精，影响自己的名誉不值得。干脆您别理她了。”

子反觉得有道理，暂不泡夏姬了。于是，巫臣得了机会，可以大肆追求夏姬了。可能巫臣很会作诗，于是获得夏姬的青睐。他把夏姬比喻成春风：“春风的翅膀掀动着众人豪情，我将如何涤洗自己以承受春天。我申请也要成为春天幸福的一员，追随你柳条明媚而欣悦的缠绵姿态。” [2]夏姬立刻晕菜，于是被巫臣拐跑了，去了晋国。（那时候的妇女似乎跟同时期的希腊女神一样，稍拐则跑。感谢后代的明清卫道士，大讲三纲五常，私奔才得到有效控制。）

得知巫臣和他的红颜知己去了晋国，楚司马子反大呼上当，到处盘问：“谁动了我的奶罩！——对不起，奶酪？谁动了我的奶酪？夏姬哪去啦？奶酪！”

“巫臣把她拐跑啦，私奔去了晋国啦。”

子反暴怒，把巫臣一家老老小小，全部咔嚓了，包括原配夫人，又兼并了巫臣的庄稼地。巫臣在晋国听说以后哇哇暴叫，虽然抱着夏姬柔软的身子，还是几宿睡不香。夏姬以残花败柳之姿，还能使巫先生舍家追随，也了不起啊。他俩搁浅在晋国，巫臣红着眼睛，于夏姬的温柔之乡疗养了半个月才找回理智。

谁动了我的奶酪

为了报私仇，巫臣给晋国人设计了一个驱狼吞虎的出色战略：去扶植长江下游的吴国，以吴国兵力从东边疯狂进攻老楚，骚扰牵制楚人，楚国就没法北上与晋争霸中原了。晋国人颇为赞许。这就好比二战结束时，美国不愿意过多削弱日本，而是扶它迅速恢复强大起来，以对周边的苏联等大国构成威胁，从而牵制苏联等国的发展。抑制了苏联的发展，也就维持了美国在全球中的领先霸位。这是一种古今常见的“牵制”策略。

通过这种作法，巫臣也等于向楚国特别是楚国的当权派“子反”进行了报复。

于是，晋人资助巫臣以三十辆战车，千里绕行，从山西跑到吴国，去联络吴国人。

这时候的吴国（江苏苏州一带）很落后，驾驶战车，练习射箭，都不会，要巫臣教，连城墙怎么筑都需要教。而对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江苏，城墙是多么重要啊。[3]

有了城墙，吴国人就不惧了，开始藐视自己的老大——楚国（它们从楚庄王时候开始做楚国的尾巴），积极向楚国发难。吴国领导人寿梦甚至自立为王，与晋人频繁开会，接受晋人指令。喝完晋悼公给他的牛耳朵血，亢奋异常，在晋国的唆使下，寿梦猖獗进攻老楚，无所不用其极（类似以色列在美国唆使下进攻阿拉伯国家），把楚共王折磨得象闹了痔疮一样浑身难受：吴人水陆并进，向楚国的跟屁虫巢国、徐国发难（分别位于安徽、江苏地区），楚国的世纪噩梦开始了。楚司马子反赶紧率兵驰救，累得够戗，一年之中来回七次，疲于奔命（成语“疲于奔命”，从湖北到安徽江苏，不下一千里，七次往返合14，000里）。[4]

看见仇人子反一年时间坐着木轱辘车，绕赤道足足半圈儿，疝气都该颠出来了，巫臣这才出了口怨气，捂着嘴偷快地乐了，谁让你灭我的满门的！我让你丫今后岁无宁日，屁股磨泡长疮，泡妞你都甭想。

楚国的兵力被牵制在东线安徽战场，不便于北上中原了。

楚国不胜其苦，于是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向西北去联络西陲秦国（陕西），以抚山西晋国人的后背。无奈秦人信天由命，抱残守缺，并无斗志。楚人只好另辟蹊径，猛攻“巴尔干”东南地区，试图切断晋、吴的联合通道。晋悼公指示晋、鲁、曹、邾四国部队，进攻这一地区的小国“逼阳”，以保护晋、吴通道，维持对楚国的北、东夹击战略优势。

逼阳之战变的非常重要了。逼阳在哪里？它是江苏北部一个弹丸小国，如今的徐州附近，当时受楚国控制，导致吴、晋沟通路线被断。逼阳人看见四国军队来打，不甘屈服，不畏强暴，保家卫国，打退四国联军一轮又一轮的强攻，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小国抵抗大国的生动战例。

逼阳的干部群众，面对晋国等四国联军的进攻，纷纷走上城头，积极修建城防工事。大家把官府墙垣及居民家室器械，一切可以拆做守城之用的，都搬上了城头。有些老太太的生活垃圾都不愿意丢，也摔向侵略者的脑袋。尽管众寡异势，逼阳军民的英勇气概使他们固守了二十四昼夜，打败敌人无数次进攻，厚达二十米的城墙岿然不动。（逼阳的地点，就在今天的徐州以北台儿庄再北三十里，国民党和日寇血战“台儿庄”的地方，看来它早就是个战略要地。）[5]

在战斗中，有一次，晋、鲁、曹、邾四国诸侯大队冒着飞蝗石雨，蜂拥冲到逼阳城下，终于撞开了城门，往城里灌进去。联军进来以后，身后的悬门却轰隆一下子落下来，把四国的老鼠们像锁在鼠笼一样锁在城里。四边城墙顶上的敌人开始向下放箭。诸将大乱。

鲁国大夫“叔梁纥”（念合）说：“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呢！”说完，两手抠住悬门底，双膀叫力，气沉丹田，念了一声：“芝麻！开门吧——”。千斤悬门楞被这家伙慢慢托起来。叔梁纥掩护战友赶紧从门下撤退，然后一撒手，咣当一声，最后一个跳了出去。

要说这位举悬门的大力士叔梁纥可不是别人，他就是我们伟大的孔圣人的爹，抓举运动员呐！没他大伙就全玩完了。[6]

公元前572年，由于逼阳群众顽强据守，四国军队一筹莫展。（可见“攻城”属于难度最大的战斗形式，是孙武所说的“下之下者也”。）最后，围城的双方打疲了，开始enjoy战争了。守城的逼阳人把一匹长布从城头垂下来，吆喝：“哎——，下面的帅哥！有种你上来——哈哈哈！”

鲁国一员大将把裤腰带一勒，手心吐口吐沫，抓住长布就往上爬。等他爬得高了，城上用匕首割布，“哧啦”一下子，鲁大哥“扑通”掉下去砸出一个陨石坑，像一颗毁灭地球的小行星。这要是一般人，屁股早被摔成蒜泥，但鲁大哥安然无恙，站起来晃一晃，骨头咯吧吧地响：“好爽！好爽！”

城上又喊：“有种你再来！”

这山东大汉就是厉害，脾气拧，拽着布又往上爬，接近墙头时，又“哧啦”一声掉下来了，又变成了小行星。如此反复摔了三次，鲁大哥越摔越精神。城上的人都傻眼了。老鲁大喊：“有种的，你再把布放下来啊！”

城上人赶紧拱手：“大爷！不敢了，您牛，您要把地球都气死了！”

鲁大哥哈哈大笑，把三块碎布裹在身上，像短跑冠军裹着国旗那样，在军阵之中跳跃炫示。不久，雨季到来，没日没夜地drizzling，树木在雨水中撑着钱样的圆叶，圆叶婆娑在雨的胸怀里。穿越雨水的尽头还是雨水。军队闭门不出，黄梅雨使士兵们的士气也长了霉。

亲自坐镇逼阳的晋将智莹被泡在水里，清理着钻进鞋子的泥鳅。原以为能一鼓而下的逼阳，还是危立在雨中，对四国人马扮鬼脸儿。据说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唯独没有宜打仗的。在雨中，战士们的牛皮甲都沉重了三倍，伤口更是火辣辣地发炎，确实不宜打仗。

“中行偃”和小将“范匄”（念丐，就是在鄢陵之战建议“填井平灶”的那个）这时候跑进来报告：“报告！我们请示，能不能撤退，雨季以后再说。”

智莹勃然大怒，抡起几案就砸这俩小子，怒斥道：“当初打逼阳是你俩的主意，我根本不同意。现在又想撤兵，我怎么向晋主席交代！我警告你俩，七天之内打不下来，提头见我。”

一看主将真怒了，中行偃和范匄赶紧向下传达，七日不能克城，先斩了你们大伙，然后我俩自刎，以申军法。在弓箭手、弓弩手掩护下，中行偃和范匄亲冒矢石，手持盾牌，登上攻城的云梯，在大雨中，攀着光溜溜的城墙跟敌人殊死搏斗。经过五日激战，晋军终于脑袋上带着青包，水淋淋地站在了逼阳城头。

沦陷后的逼阳，再没有一个四肢俱全的人了。逼阳国君，被赦免了一条性命，带着老婆孩子离境。逼阳就近划归宋国，作为晋——宋——吴三国的交通中转站。“血战台儿庄”的春秋版，在雨水中惨淡收场。

逼阳大战，实际是晋国的一步险棋，逼阳虽小却城坚池深，胜之不武，败之可耻，一旦拖延久了，楚军从背后摸上来夹击，晋国很可能全局被动。逼阳本来是楚国的小弟，战略地位又相当重要，楚人责无旁贷应该救援之，但是楚令尹愚钝无能，眼看着战略要地逼阳的丢失，竟无所作为。晋人终于打通逼阳，确保这条晋吴交通路线的畅通，恢复了吴、晋从东、北夹击楚国之势。唉。诺贝尔和平奖给老楚得了。

潇水曰：逼阳是一个小国，小国无论无何是无力抗拒大国的，我们奇怪它以前的几百年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其实小国也有生存之道，特别是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国，就更容易生存。它一定会投奔一个大国当主子，另一个大国来打它的时候，它就有了靠山。古往今来无不如此。但是它所依靠的大国往往也不敢吞并它，因为一旦吞并它的话，就会导致敌对大国的干涉。譬如苏联吞并阿富汗，美国就会来干涉，因为苏联吞阿富汗自壮，对美国不利，会简直威胁到了美国，所以欧美大国都会干涉。波兰、捷克这些小国，二战前都是靠这种微妙的国际关系来自存的。德国若吞并波兰，理论上讲，就会因德国获得自壮而威胁英法的国家安全，所以英法必须来救。所以波兰也就仰仗英法。若英法不救——事实上也确实没去救，终导致波兰沦丧，英法随后遭到吞波兰而自壮后的德国的攻击，最终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被上了惨痛的一课。事实上，逼阳靠的也是背后楚国这个靠山，所以勉强地支撑着以晋为首的四国的攻击，等待楚人来救。但是楚国竟不懂得国际关系“制衡”理论，竟坐视不救，终于使得逼阳沦落，自己也随后陷入战略上的被动态势。

从前，美国欲攻占北朝鲜，北朝鲜所依靠的中国和苏联，也必须责无旁贷地跑来营救，也是同样的道理。否则，美国占领朝鲜后，不但美国会进一步自壮，同时也会对中、苏边境皆构成直接威胁态势。总之，大国之间关系非常微妙，一旦形成一种大国与大国之间的制衡态势，任何一方大国，都不会允许对方大国通过兼并夹在中间的小国而改变这种平衡态势。小国也就以此获得自存。

德国反对美国入占伊拉克，并不是因为德国人爱好和平或者喜欢伊拉克人什么的，而是不愿意美国势力涌入中东，从而破坏美、德之间势力的既有平衡安全态势，直接导致德国国家安全受到威胁。也正是有这种关系，小国伊拉克才能在被占领之后，仍然能够复国——这就是小国的生存之术。如果美国不撤军，美与德或美与俄之间就会迅速发生冲突，引发大规模战争。而英国人则支持美国，乐意美国入占伊拉克，这是因为英国与伊拉克距离遥远，中间隔着德国。美军攻占伊拉克可以起到对其附进的德国和俄罗斯的牵制作用，对英国的安全是有利的——这就像晋国人希望吴国疯狂进攻老楚，这对晋国人是有利的，可以借吴国牵制楚国的势力扩张和壮大。

总之，现代社会的多极关系，和春秋、战国时代有很多相似，在国际关系原则上完全可以互相借用。通古可以知今，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这大约就是学历史的意义吧，使你的眼睛更亮。古代的所谓谋士，就是因为通古，所以可以为其“今”出谋划策。了解了春秋战国，就便于理解现代社会。

有了吴国人帮忙，晋国逐鹿中原就容易一些了。智莹向晋悼公提出“三分四军，更番疲敌”的战略思想：如果晋军四分成三，逐一出动，吸引楚军，我能常来，彼难常往，使用车轮战法，更番对敌，就可以把楚国拖垮。[7]

光有一个想法并不难，打仗是要花钱的。魏绛提议进行一场自上而下的经济改革，卿大夫各家赞助粮食，丰富老百姓的菜篮子，老百姓填饱了肚子，就更多地开荒种庄稼，终于民殷兵强，可以打持久战了。

接下来，智莹三分四军，以晋军为主体，加联合国军，轮番出征，垂饵虎口，一旦楚人迎击，便立刻速进速退，不以战胜为目的。规定：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元帅智莹手握后备队，随时策应。三驾之战，准备点火了。

首先，公元前563年，晋上军南下跃过黄河（黄河横行中原部分）压迫黄河以南不远的河南郑国，形势所趋，楚令尹子囊率军北上，支援郑国。晋元帅智莹认为疲楚目的已经达到，发令班师回国。旁边的栾黡（念原）对着无处插手的大好战局心急如焚，高唱反调：“逃跑，那是军人的耻辱，这么多国军队一起逃跑，我受不了！我要自个往前冲”。[8]

栾黡视野狭隘，经验欠缺，洞察力短浅，自视伟大，不服从总体战略（体现了卿大夫家族有了一定势力后的蛮横，分封制对国家总体战力的破坏）。栾黡指挥下署军队，独自直逼楚军。栾黡一前进，晋军不得不跟着这个无事生非的家伙全员推进，硬着头皮冒险，以1/3的国家主力对抗楚军全员，和楚军夹颖水列阵，形成警戒对峙。好在智莹悬崖勒马，在军委扩大会上深恶痛绝地批评了军内不同意见（当然针对活宝栾黡）说：“敌人已经运动了，疲敌目的达到，我们可以作战略退却了。等敌人疲乏已及，我们再来收拾它。都给我走人！”

这个没有大英雄的时代也没有离奇故事可讲，虚晃一枪的战事就此结束。晋军撤退后，楚军也随之撤退。其实楚军人多，晋军人少，而楚国却放弃了渡水进攻的机会。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腼腆的蜥蜴了。此役史称“一驾之战”，真不知楚人脑袋里是怎么想的。

平静的氛围笼罩着中原战区，远古的草们，有风的时候微微摇动，无风的时候，更显得寂静了。

这里有个疑问，晋人进攻郑国，楚人干吗必须北上援救，就为了有个霸主的虚名吗？

我们说，郑国处于天下之机枢，晋在其北，楚在其南。晋人要想殴打楚国，一路南下，如果郑国不提供东道主的帮助（粮食、给养），以当时的技术能力，晋人根本走不到楚国去。晋人自带给养一路南下不可以吗？不可以。消耗太大。没有很强的国力，支持不了如此长距离的给养运输。而且，如果郑国不听话，从背后堵截晋人的归路，晋人前有楚之兵锋，后有郑之拦截，军粮断绝，孤悬在外，必全军覆没不可。换个位置看，楚之攻晋，也是一样。

所以，郑国历来成为晋楚争夺焦点。如果晋人能控制了郑，即便不真的去兴师远伐楚人，也可以起到很好的对晋国本土战略防御的积极作用：楚人得不到郑的配合，就无法得到楚军北上所需要的沿途给养，无法直捣和入侵晋国的老窝。现代世界的格局，其实也是如此。

所以，晋楚都要争夺对郑国的控制权。

自城濮之战倚赖，郑国遭受到晋国十七次攻击，楚国二十次征伐。夹缝中的郑国人都被打疲了，无所适从，数年不见侵略军，就怪想念的。他们干脆把牛羊、玉帛和保护费，放在南北两个边境上，等着晋、楚两只大蜥蜴来，谁来了谁就吃，随吃随拿。晋智莹“三分四军、疲劳楚师”的想法，就是打算让晋国这只灵活的蜥蜴用速度和频次的优势，把气喘吁吁的楚国大蜥蜴拖垮。

次年，又一拨晋国人马像幻影一样在智莹的指挥下，协同宋、齐、卫诸侯军队，从各自方位，滑入“巴尔干”平原，于郑国南门外举行大规模阅兵，欲恐吓郑国。出尽风头以后，安然撤退。

楚国人叫上秦国人，千里驰赴中原，赶去驱逐晋人。可楚人来到时，晋人的影子已融化消失，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楚军扑了个空，无处用武。长途跋涉，劳而无功，最讨厌的是，这么远的路，还得自己走回去。此役史称“二驾之战”。

疲困不堪的楚人刚回到家，拧开水龙头洗澡，情报显示，晋国动用较多兵力又发动“三驾之战”，南渡黄河，又来啦。楚国人泡着热水澡说：“你们爱干嘛干嘛吧，老子是不管了。”

晋悼公随第三波人马亲自前来，扫荡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晋悼公禁止多国部队侵掠百姓，禁止炊事员乱砍树林，他布仁度德，宽释战俘。郑国人深受感动，表示不当楚国的小弟了，归服晋国。晋国于是彻底占了楚国的上风，基本控制了中原。晋悼公手执牛耳，以盟主身份在许国发表重要讲话，呼吁国际和平与地区合作，中原诸侯都参加了这次许昌大会，成为城濮战后又一次“践土之盟”，晋国经过晋景公、晋厉公两代努力，至此真正彻底夺回中原霸权，彻底实现晋国霸业再兴，时间是公元前562年，上距晋文公重耳时代六十年。而楚人只能呆在江汉地区洗澡堂里，掰着跑烂的脚丫板望中原而兴叹。

爱谁谁，老子不干了兮！

许昌大会回来，晋悼公带了好些战利品：六十乘防卫用战车，一百乘兵车，配备一百乘兵车用的全套甲胄（每乘兵车三件，三个战斗员所穿甲胄形制不同，甲是身上穿的，胄是头上戴的）。纪念品中还有两套编钟，三个歌星，乐舞演员十六人，这些都是郑国送的。音乐是郑国的土特产。虽然山西人征服了郑国，但“郑卫流行乐”却把山西征服了。文化借助军队的马蹄来传播，古今中外皆然。

潇水曰：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周天子颁定的“雅乐”以打击乐器为主，叮叮当当地，鼓、钟、磐之类，只有节奏没有旋律，唉声叹气，场面恢弘却卖不出票去。而郑国的丝竹之声，吹拉弹唱，呜呜咽咽，很有小资情调，令年轻人十分喜欢，其中最重要的是“竽”，就是滥竽充数的竽。

但是守旧的人都反对“郑、卫新声”。晋国乐师师旷曾论述道：“靡靡之音、亡国之调，如今大行其道！媚俗，媚俗啊！音乐应该为什么人服务？应该为国君服务，先王雅乐才是正点，老百姓不听先王雅乐，国君就要跌价，您大权就要旁落啦！”师旷是古代的瞎子阿炳，为了培养耳朵的灵性，故意把眼睛熏瞎。他的预言是正确的，从晋悼公的下一代晋平公起，君权明显松动。这是后话不提。

师旷希望国君带头听雅乐，君权就不旁落了，不知道这是何逻辑。倘如此就能强化君权，那法家应该改做音乐家了。

“三驾之战”，晋国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此以后，楚人很少形成有影响力的北上。“三驾之战”成为是晋、楚南北争霸的绝响。我们总结一下晋、楚之间刚刚结束的这百年争霸战的特点。

要说楚国，物质资源丰富，皮毛、鸟羽、象牙、犀革自己用不光，都输往国际卖钱，经济实力足可以支持长期作战消耗。楚人打仗也能玩命，两湖民风强悍，属于“九头鸟”。凭着这两点，楚人一直北向威胁中原。但他们智谋上总是输人一筹。当时北方人如晋人狡猾，南方人如楚人直爽，后来北人南迁，习惯才改过来。所以，楚人与北方诸侯的争霸战，从战略上显得后进，战术上显得刻板，战斗力还行，但不管什么大用。比如晋人“扶吴攻楚”，就显出了高明的战略，楚共王就做不到西联秦人——虽然也尝试了，但无甚成效。晋人攻打战略要地逼阳以与东方吴国联通一线，形成战略夹攻楚人态势，而楚共王竟然未发一兵一卒增援逼阳，听凭逼阳在苦战三十天后陷落。晋人与东边的齐人互相斗殴，发动“鞍之战”，楚共王不知北上渔利，听凭晋人大败齐人，拉齐国在晋国盟主的座下，一起南下对楚。这次“三驾之战”轮番耗敌，是晋人战略上的创新和胜利。

楚人在战术上也是一贯的呆板，城濮之战和鄢陵之战，楚人都是固守三军逐次对战的原则，等着晋人两两地结合双军压击他一军。总之，楚共王气坏了，怎么也玩不转，他杀了几个令尹、司马，也没有用。第二年，楚共王干脆死了算了，不玩了，时间是公元前560年。为政三十一年的楚共王死在盛年（四十一岁），伴他离去的，还有爸爸楚庄王等老一辈人一手打造的中原霸局。

楚庄王在天有灵，一定会悲惨地说：我生下的是恐龙蛋，孵出的却连蜥蜴都不如兮！愧对先人，辱没社稷，楚共王也深深自责。临死前他要求：“给我谥为‘灵’吧，或者‘厉’也行。”大夫们不说话，因为这是坏字。楚共王反复重申，迫使大夫们接受，然后在凄惶悲怆和无穷遗憾中升天找他爸爸去了。

回忆楚共王的一生，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十岁的时候，爸爸楚庄王就去世了，没教会他当恐龙的要诀。但是，十岁即位的楚共王非常认真努力，在鄢陵之战，他亲自登上危险的巢车观察敌情，发明了“甚嚣尘上”的成语，接着又在战斗中变成了独眼儿。他还懂经济学，有过“楚人亡弓，楚人得之”的名言，折射出商品经济大市场的观念。[9]但是他毕竟缺乏经验，继鄢陵之战失利，东边殖民地也被吴王寿梦抢去好些，并在“三驾之战”把中原霸位彻底交还晋悼公。尽管楚共王本人有强烈要求，大臣们还是给了他一个“共”的好字眼。赫赫楚国，抚有蛮夷，奄征南海，把国家维护得如此威风，楚共王成绩还是主要的，难道不应该有美谥吗？楚共王临死请求谥自己为“灵”一事，传为美谈，体现了楚人难能可贵的知错就改精神，仅此一项好处，楚共王足以成为春秋十大蜥蜴之第四——“独眼蜥蜴”。

楚共王闭上自己的“独眼”的时候，按道理别人不该趁丧打劫，但吴王寿梦的儿子不理那一套，出兵袭楚，被养由基设下三道埋伏，杀个大败，寿梦的一个孙子遭逮。养由基由此向曾骂他不得好死并没收了他的箭的楚共王献上了迟来的爱。但是，养由基不久于追击吴国人的战役中，孤军深入，陷入埋伏，被乱箭射死（跟亲爱的楚共王预言一样，逞一技之长，必死于一技之长）。也许，“禁止养由基放箭”的命令，竟是楚共王爱惜他。《三国演义》老黄忠中埋伏的死法，是不是罗贯中临摹养由基的啊。

没多久，三十岁的晋悼公也走完了他轰轰烈烈的年轻一生，死掉了。晋悼公即位于“三郤”灭族、厉公被弑的危乱动荡时期，采取内抚人民，外结戎狄，交好诸侯，三驾战楚的策略，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无可争议地复兴了祖先霸业。只可惜他英年早逝，东风不与，外难未靖，他就先行一步离开了，与自己所热爱的国家和人民，未能相守到老。晋国人民闻讯，纷纷抛下锄头和织机，站在田间茅舍哭泣；各国使节闻讯，纷纷从几千几百里外的不同地方赶来，在晋悼公灵前献上自己的哀思。被老天妒忌的晋悼公是一位有才能的君主，是十大蜥蜴之第五——“三驾蜥蜴”，复兴晋国霸权，为人果敢刚毅，却又对下面人和气可爱，所以才有祁大爷“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美谈。

[1] 见《青铜时代恐龙战争》最后一章“问鼎中原”。

[2] 出自潇水大哥的大学情书。

[3] 《左传》：“巫臣使於吴，教吴乘车，教之战阵，教之叛楚。”

[4] 《左传》：巫臣遗二子书曰：“余必使尔罢於奔命以死。”吴始伐楚，伐巢，伐徐。马陵之会，吴入州来，子重、子反於是乎一岁七奔命。

[5] 日本人攻打徐州之台儿庄，是为了把他占领的中原地区与江苏上海连成一片，这和晋国人攻打逼阳以便吴国和中原乃至晋国连通，战略意图是一样的。

[6] 一般城门有两扇开合的大门，垂直上下还有悬门，提高防御能力。悬门主要用于大门攻破后，截断涌进城内的敌军的。

[7] 这体现了孙子所谓“劳敌逸己，致人而不致于人”。现代语言叫做调动敌人而不是被敌人调动。

[8] 栾黡是前执政官栾书的儿子，一个飞扬跋扈的活宝，因为他爸是高干。

[9] 《孔子家语》：楚恭王出游，亡其鸟号之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也？”孔子闻之，曰：“惜其不大也。人遗之，人得之，何必楚？”

第四章 祸起萧墙（555B.C.－545B.C.）

其实这些保镖，成分复杂，既有游士、战将，也有家臣和同性恋伙伴，不乏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者，花拳绣腿了几下，就倒地吐血了。

楚共王和晋悼公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南北争霸结束了，两国渐渐都无力染指于中原。为什么呢？楚国在接下来的年代里，被东边的吴人吸引了火力，最终被吴人打残废了，一直完蛋下去。而晋国这里则发生了君权旁落、六卿内斗的悲哀局面，对中原的控制也就因此走向颓势。晋、楚两国都成了笨蛋，从此金盆洗手，互不相问，南北诸侯间的百年战事，永远消停了。

关于晋国的君权旁落，正是我们本章的主题。

其实早在晋景公、晋厉公时代就已有这个苗头。晋景公灭赵氏，晋厉公灭三郤，就是维护君权的举措，但已经说明君权开始摇动了。不触动分封制的根本，卿大夫家族势力的膨胀，单靠几次灭族，是不能打压下去的。

当晋悼公死后，把位置传给了儿子晋平公，却没把权力传下来，权力都滞留在卿大夫家族（六卿）手里了。卿大夫家族自有封邑，累代积累，羽翼十分丰满，晋平公无论如何只能等着受气了。

君权旁落，六卿就要内斗，晋平公的办公室，成为大臣们跑来打架的战场，根本不拿领导当回事。有一次叔向跟不同政见者吵起来了，撩起衣服就要动手，在殿上拔剑过招。晋平公还很乐：“大臣们为国家的事这么动真格的，责任心蛮强的嘛！”瞎子师旷在旁边冷笑说：“敢当着您的面在这么神圣的朝堂上打架，恐怕您要靠窗站了，形同虚设了。大臣们不是斗智而是斗力，六卿之间就要内讧了。”师旷说的不错，晋平公正在失去了驾驭各大家族的权柄与威严。大家族不但要向上打他，而且家族之间的内讧，也拉开了帷幕。

众所周知，晋国执政官从郤克、栾书、韩厥、智莹、中行偃、范匄一路下来，各领风骚五年上下，很有“民主内阁首相制”的味道，大家轮流坐庄，不搞干部终身制，这种好传统保障了晋国国力一直最强，但“轮班制”靠的是各大家族之间的默契而不是依据宪法，所以打破默契，展开窝里斗是迟早的事情。比如范氏与栾氏就在晋平公时期发生了生死之搏，借用孔子的话，可以叫做“祸起萧墙之内”。

关于范氏和栾氏是怎么结下梁子的，需要回顾从前的一次对秦战役——叫做“迁延之战”。当时晋兵跃过黄河，进入陕西去教训秦国人（因为秦国人曾协同楚国出征，帮助楚人对付晋人发起的三驾之战，还把闺女嫁给老楚）。不料“西毒秦景公”使用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在泾水上投毒，也许是致病微生物。晋军人马在泾水被毒死很多（泾水就是“泾渭分明”的那个泾水，不过，估计这两条河现在都污染了，都不分明了）。晋兵一边拉肚子一边前进，斗志低靡。元帅中行偃没办法，向士兵发出指令：“明天起早点儿啊，鸡鸣而驾，唯余马首是瞻！”（成语出处）。

栾家的“栾黡”（念“原”，栾书的儿子）是个缺乏团队精神的高干子弟，听了以后一撇嘴：“这算什么鸟命令，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一点儿作战计划都没有。什么叫唯你马首是瞻，你算什马东西！跟着你的马头乱走？我的马头偏要向东。”说完，栾黡带了自己的下军，拨转车辕开回晋国老家去了。三军看看栾黡撤了，更泄气了，车马轰隆轰隆都掉头回家了。

但是栾黡的一个弟弟有志气，说我们晋国人从来没有无功而反过，于是叫上范家的范鞅，领着部属冒死向秦人进攻，由于寡不敌众而死。范鞅没有他那么死心眼，逃了条命回来，被失去弟弟、为人霸道的栾黡堵住了大骂：“我弟弟本来不想打，都是你小子怂恿他，一起去打秦国人。结果你把他弄死了，自己活着回来，我今天非——！”吓得范鞅抱头鼠窜去了外国，从此范家与栾家结下梁子。

范鞅的爹是范宣子（注意不是台湾的那个范小宣——唱歌的。不过，范小宣估计是范宣子的后人。中国所有姓范的，都应该是从范宣子一脉出来）。范宣子其实就是那个在鄢陵之战曾雄心勃勃地叫嚣：“平灶填井，扩大作战回旋余地”的小将范匄，[1]现在已经不小了，变成一个老油条，还有一个儿子范鞅。看见儿子范鞅被驱逐在国外不得回来，心里气得鼓鼓得。后来，范宣子成为晋国三军元帅兼执政官，在写完一部知名的刑法之后，范宣子开始利用职权打击栾氏一家。

怎么打击呢？蛮横自用的栾黡，此时已经死了，打击不了了，但是他的儿子栾盈还活着，活的还挺好，是栾氏的掌门人。与老爸不同，栾盈是个优秀青年，经常深入群众，了解民间疾苦，想方设法为群众办实事，受到当地人们群众的好评。栾盈天真纯净，负着拯救苍生的责任，不惜破费家资周济落魄群众和三无人员。很多缺吃少穿的大侠和三无人员，都来投奔他。在他家里吃，在他家里住，帮他花钱。

整天傻呵呵地勤于公益、乐善好施的栾盈成了公众人物，知名度快要赶上执政官范宣子了。本来两家就结了梁子，现在两家更加敌对了。范宣子为了维护本家族的利益，保护本家族的持久强大，避免被栾氏压倒乃至侵吞，就不管什么国家利益了，立刻跑去找现任国君晋平公（晋悼公的儿子）造谣，说：“雪呀，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眼看春天就要来了，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 这是台湾那个“范小宣”唱的，不过范宣子说的意思也差不多。[2]

晋平公吓了一跳：“爱卿，不至于吧，我看你挺硬朗呀，天天还跳健康操。”

范宣子说：“不是。我听说栾盈到处收买人心，乐善好施、豢养大侠，早晚不利于国君您啊。很多三无人员都去给栾盈捧脚，栾家人气指数贼高，危及您也危及我，我们赶紧想对策吧。人多少都有些坏习惯，今天这样，明天这样，怎么办！我建议，杀一儆百，不惩罚惩罚栾家，大家都想弑君啦。咱给栾盈来个调虎离山吧，让他到外地组织筑城施工去吧。”

范宣子说的这些东西，有真有假，栾盈乐善好施是真的，但没有反心也是真的。

但是作为“三不领导”，晋平公腰板不硬，说话不灵，地位不稳，都是六卿说了算。既然执政官范宣子是这个意见，晋平公也乐得看这些卿大夫们之间互相仇杀，自己坐山观虎斗，没准君权还能趁机强大起来。心想，你们愿意互相打架消耗，就消耗去吧。晋平公于是把栾盈调往外地修城。

栾盈带上施工安全帽前脚刚走，范宣子就宣布栾家罪大恶极，发出三百名警察，发扬连续作战精神，挨家挨户，捕杀栾氏党人。一夜之间，栾盈手下的大侠箕遗、黄渊、羊舌虎等十一人，遭受突袭，寡不敌众，都给杀死在被窝里了。这些不明不白掉下来的脑袋，挂在新绛城的城门上，干枯以后，吸引很多野鸟跑来筑巢。

无辜的栾盈还不知道呢，他头戴安全帽，正在外地指挥修筑城墙，却看见野鸟从空中衔来好多自己党人的脑袋。他没辙了，准备往楚国寻求政治避难。但是，爷爷栾书指挥鄢陵大战，砍掉过好多楚国人的脑袋，现在自己跑过去，不等于送脑袋吗？他只好横穿华北大平原，山程水驿，一路坎坷，往大东头的齐国跑。当他路过周天子的洛阳时，洛阳郊区的一伙强盗把他抢了一空。栾盈慷慨陈辞了半天，说自己是坏蛋，你们抢坏蛋的东西，是平方级的坏蛋。周天子听说了，赶紧追缴失物，承认没管好群众，抢东西是不对，特别抢你这样坏蛋的东西就是“效尤”。效尤这个词，就这么来的。（栾盈说自己是坏蛋，乃激愤之语。因为晋国驱逐了他，视他为坏蛋，故而也自称坏蛋。其实他不坏，是个好青年。就是命苦点。）[3]

周天子派人护送栾盈出境，顺利到达齐国。栾盈天天思忖着反攻晋国，陷入深沉的抑郁煎熬。他在齐国坐立不安、终日不笑。齐国的女孩儿们都说，我们国家来了一个很酷的山西人。

齐国女孩终于有了帮忙的机会。江苏的吴王诸樊正在选王妃。吴、晋一贯在联手，为了加强两家关系，自然吴王诸樊定下娶晋平公女儿为夫人。拿媳妇作为两国关系桥梁的纽带。按照买一赠多的原则，其它诸侯国家也要送去陪嫁，这是春秋的惯例。于是，几个漂亮的齐国女孩被齐庄公选出来了，坐车前往晋国集合，预备与晋平公的女儿一起，往江南吴国去找吴王诸樊过日子（真是美死诸樊了）。

齐庄公打算借尸还魂，把栾盈偷着藏在姑娘的车子里，一路往晋国送过去。齐国最近灭掉了东夷最大的莱国（山东昌邑），国土扩大一半，胃口随之大开，又有重做山东霸主之想。齐庄公倾巢出动，大军远远地跟着花车，想让栾盈当先遣队，趁栾盈先在晋国闹起来，自己跟进在后，追上来给晋国致命一击，最后称霸北方。

“伴郎”栾盈坐在花车里，一路闻着女孩们的轻香，像一个去女生宿舍串门的人，感觉心猿意马。他们跃过中原（河南省），向北登上山西黄土高原，到达晋国曲沃，这里是栾盈从前的封地。栾盈从花轿里出来，舒展了几下坐僵了的腿，立刻召集曲沃城里的老部下开会。

会上先有人发言：“如果胡汉三回来，我们愿不愿跟着他干？”大家振臂高呼：“愿意！愿意！我们世受栾家恩德，栾家被姓范的无罪灭族，我们不服，愿意跟着他去复仇！”

栾盈一看大家还忠于自己，赶紧从幕后转出来，满眼含泪：“同志们，我现在还活着啊！”

同志们都吓了一跳，十分激动。

“我们栾家历代对晋国有大功，范宣子无故驱逐我们，我死如何能瞑目。如果能得到各位相助，重入新绛城，铲除朝廷坏人，死我也瞑目啦。”

大家非常感动，踊跃参军，凑出曲沃的几百辆兵车，约期出发。[4]栾盈的队伍像一条小蛇，游向西北一百里外晋南明珠新绛。战车马屁股上烙着“栾”的字眼。

俗话说，秦桧还有俩朋友呢。栾盈人缘比秦桧强多了，他在新绛城里更有朋友，就是魏舒（爹叫魏绛，是赵魏韩的魏国先人）。魏舒受过栾家小恩小惠，所以两家关系好，支持栾盈。魏舒现掌管新绛防卫，于是他撤掉城门守御，掩护栾盈族人在大白天轻而易举进城，并跑步向范宣子家前进。

范宣子听说好多反政府武装盔明甲亮，正往这里跑呢，立刻懵了，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别人说：“赶紧挟天子以令诸侯啊。”他明白过来，飞跑进了公宫，把晋平公捞在手里，带往一个叫固宫的台殿“保护”起来，给自己垫背。

这个固宫，是重耳时代为防备恐怖分子而留下的，顾名思义，它建筑在一个高台上面，台上起宫殿，修得异常坚硬，固若金汤，内存三年粮食和全套守具，没有现代化的穿甲弹是攻不破的。范宣子把各家大夫纠集到固宫里边，关上大门，既是保护他们，又是防范通敌。范宣子又派儿子范鞅，单车赶奔魏家，深入虎穴，揪拿魏舒，避免魏舒跟栾盈纠结一起。

范鞅风驰电掣赶到魏家，魏舒的私甲车队已经列阵待发，准备响应栾盈共同对范氏发难。魏舒打仗很牛，搞过有名的“魏舒五阵”。院子里兵器寒光闪烁，魏舒站在院中给栾盈打手机：“喂！到哪儿了？还不快来！”忽听外边一阵嘈杂，有人大呼：“栾盈造反，主公走避固宫。奉主公命，请魏舒过去！”

呼声未落，范鞅右手执剑抢身而入，大踏步跳在近前，揪起魏舒的腰带，不由分说，拉着他分群而出，登车叱马，绝尘而去。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钟，只剩下一帮目瞪口呆的魏家兵将，省不过味儿来。魏舒就这么糊里糊涂被缴了械，光身儿一人被劫到固宫，战战兢兢，不敢多嘴。范宣子赶紧安抚，许诺把栾盈的曲沃给他——等灭掉栾盈以后。魏舒本来爱贪小便宜，一听说给个大便宜，旋即背叛栾盈，改当范宣子的fans，还把手机关上了。

栾盈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乱跑一气，到处找仇人范宣子，范宣子已经转移到固宫了。除了鸡飞狗叫的声音，街上什么都没有。栾盈打手机找“内应”魏舒，但怎么也打不通（魏舒已经不在服务区了）。

虽说单掌难鸣，但栾盈不准备从虎背上下来，他要做生死一搏。根据消息线索，栾盈迅速摸到固宫，将车马聚在固宫台子下面。他把自己乐善好施时期收容的大力士“督戎”（念荣）叫来，感慨地说：“你的武力独扫千军。听你的名字，国人无不战栗，今天我们的成败性命，就系在你一人身上了。”说完，抚摩着督戎后背。

督戎眼里湿润：“主人放心，督戎绝不独活！”说完，登车率兵攻打固宫。督戎有万夫不挡之勇，仿佛斑斓猛虎一样，固宫下面的守御早闻其名，吓得赶紧跑散。有俩将官前来过招，被督戎挥戟断喝，做成了一盘叫“拍黄瓜”的菜。

固宫上边各家大夫，范宣子、晋平公等人，吓得缩在堞墙后面不敢抬头。督戎威风凛凛站在战车上，横戟指画，教士卒抬土推石，填充壕沟，跃沟进到故宫台下。然后拆老百姓门板，制作仰攻云梯，一边呐喊着让范宣子出来投降。范宣子吓得俩爪发麻，屁股扭扭，脖子扭扭，耶你们这帮人别这么坐着啊。可是谁也不敢下去。正发慌呢，他家一个叫斐豹的官奴，请求出战。

斐豹以前是个劳改犯（估计也没犯过什么大罪，可能偷了老乡一个鸡蛋），因而判为奴隶。他主动向范宣子请缨，出宫跟督戎单挑。范宣子打量了一下这个孔武有力的家伙，随即应诺。既然他是劳改犯，武功应该了不得（加里森敢死队的人不都是犯人吗？）。

俗话说，锤棍之将不可力敌。说明使椎的人力大无比。我们认为，奴隶斐豹没经过军事训练，最简单的长椎就是他的最好选择：一条木棍子，一头套上长圆形青铜的棍头。这类砸击型的兵器是钝器，对付身披犀牛甲、甲片上钉有青铜片的大力士督戎最是好用。大力士督戎的皮甲上还绘有彩画，像马蜂那样色泽耀眼，都是怪兽，吓人心胆。

春秋时代的人身高比现代人高，男子平均一米八零，身大力不亏。而“劳改犯斐豹”与“大力士督戎”这两只黑煞神又是当时的力士，更加身量超人，于是就在固宫下面单对单地性命相搏起来。

格斗双方小档案：

中文名：督戎

身份：大力士

呢称：史大龙（不是史太龙）

身高：1.83米（男模身高）

体重：190公斤（210公斤，饭后）

最崇拜的人： 宋国大力士“南宫长万”

武器：青铜戟

坐骑：驷马战车

最喜欢的人：栾盈（他是我老大）

最讨厌的人：老大所讨厌的人

最喜欢的一句话：豁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最自豪的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最喜欢的颜色：血色

最惭愧的事：IQ<45

中文名：斐豹

身份：奴隶

呢称：李大龙（不是李小龙）

身高：1.69米（三等伤残人士）

体重：69公斤（轻量级）

最崇拜的人：Bruce Lee——李小龙，虎虎生风的两截棍

武器：青铜椎

坐骑：两条人腿

最讨厌的人：很多(都是大款，不知道选哪个)

最喜欢的事：给东家的太太烧洗澡水

最后悔的事：偷了老乡一个鸡蛋，被罚为奴隶

最喜欢的人：林肯（废奴主义者）

最喜欢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格斗双方呼呼怪叫，一个力比大猩猩，一个轻捷似猿猴，声声高亢的啸叫刺人双耳，兵器的猛烈撞击更是揪心震胆。双方把千钧椎、戟，运转如飞，搏击之势使人想起“许褚裸衣战马超”。栾盈属下的督戎两膀一晃，两只手戟转动如轮，吼叫连连，声震屋瓦。范宣子的奴隶裴豹毫不示弱，一驰一骤，腾挪推挡，斗得酣畅淋漓。几十回合以后，奴隶斐豹毕竟无名，有力气却不会使，被督戎的戟翅上下翻飞，刮得浑身是血，就像被实习理发师刮出的下巴。斐豹看看不行，干脆撒开两腿，一瘸一拐就跑。大力士督戎杀气腾腾，一声长啸，撇下战马长嘶的后队，单身追赶。追到一堵断墙后面，裴豹不见了。督戎左扭脖子右扭脖子找不着他。人哪去了？人哪去了？出来！正说着呢，忽觉后脖颈冷风习习，一只大椎抡圆了，“砰”的一声闷在了他的脑袋上。

督戎眼花缭乱，心问：“怎么这么早星星就出来啦？”身子左摇右晃，大戟咣当掉地上了，人却还站着，捂着脑袋。

“你晃什么？”奴隶斐豹从短墙后出来，问他。

“我在找北——”

斐豹又上去“砰——砰砰——！”抡圆了补了五十多棍，督戎终于软软地旋转着倒下去了，砸起了很多尘土，像放倒了一棵大树。斐豹把对方脑袋割下来，发现已经被大椎给“砰”瘪了，像踩坏了的旧草帽。[5]

固宫上边一看栾盈所倚仗的骁将督戎已死，齐声欢呼，士气大振，都敢站起来了，拼命向下面的反政府武装射击。栾盈一派殊死仰攻。族人栾乐单手执盾，攀登云梯，率先登上高台，跳进去杀出一条血路，又顺台阶下去从里边打开宫门。范鞅带领士卒赶紧阻击，栾乐毕竟人少，硬被从宫门撵了出去。栾乐返身再攻，固宫里边大队兵甲一拥而出，迫使反政府武装节节败退。栾乐看看没办法，也干脆上车，且战且走，往后撤退。但他光顾了瞄准放箭，车轮撞在了大槐树根上，胳膊跌了个骨折，被乱军大戟扎死。

栾盈被残兵败将裹着退回曲沃。他像热瓮中的游鱼在城中混了俩月，一夕三惊，终于被晋军攻破曲沃。巷战不利，栾盈被俘。临刑时刻，他怀着未能吐尽的怨仇，当着久等未至的春天，回顾自己三十几年的人生，记忆中传来阵阵花香——那是当初坐在姑娘们花轿子里，从山东旅行到山西的这一段坐看云卷云舒的清闲时光，这也许是他一声中真正快乐的部分吧。栾盈的族人、党人，全部在曲沃掉了脑袋。

其实栾盈犯了什么罪，什么罪也没犯，只是威胁到了范宣子家族罢。他本是个优秀青年，乐善好施，但命运一直追逐捉弄着他。

栾氏就算绝户了。如今只剩下栾这么个姓，以及“栾书铜缶”一件精美文物。栾书铜缶出土于晋国国都“侯马地区”，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错金、错银青铜器（在青铜器表面以金丝、银丝打造图案，这个技术据说失传了。后代的景泰蓝工艺有点接近它）。“栾书铜缶”的主人是栾盈的爷爷——栾书，曾担任三军元帅指挥鄢陵大战的那个，我在天安门旁边的国家博物馆里，还看见了这个缶——这是栾书曾经摸过的。一时间非常错愕，好像书本上一个抽象的人，突然蹦在了你的面前。

栾盈死了，干净了，别人还要跟着他受罪。那些跟老栾家沾亲带故的人，都被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从人堆里蒸发出去了，连他的同性恋朋友也不放过。帅哥“叔鱼”是栾盈的“同志”，被绑在朝外候审，一同陪绑的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长舌男“叔向”——捆在那儿顾盼神飞，谈笑自若，还摇头晃脑背诵书本上的“优哉游哉”成语，好像在等待记者拍照。[6]

鸭哥叔鱼说：“哥哥啊，咱就别这样了，您看咱俩都快死了，就别乐了。快看，那边有人过来了，赶紧求求他，让他找主公说两句好话，没准儿能放了咱。这人可是主公面前的红人儿呐。”

叔向说：“啊呸，什么叫红人儿——主公说是，他就说是，主公说不是，他就说不是，这样才能当红人儿。这种人能帮助我们吗？你说！”

鸭哥叔鱼不信，向那人哀求了半天。那人进去，果然一会儿出来宣布：“主公说不审了。”鸭哥大放异彩：“谢谢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那谁，直接把他们下狱吧！”

啊！是这样啊？鸭哥差点哭了，你没救我啊！鸭哥使劲挣扎，大骂黑暗势力腐朽。[7]

“不要急，我们先去监狱住吧。祁奚大爹自然会救咱们的。”叔向讲。

“没有道理呀，祁奚咱跟没交情啊。”

“看看就知道喽。”

祁奚就是那个“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老家伙，这时候退休赋闲在家抱孙子，听说叔向因为栾盈的事陪了绑，觉得叔向多少还算有点儿小聪明，似乎不应该现在就死，于是连夜出发，咯咯吱吱坐了公共汽车，一早跑进都城，见范宣子。当时的公共汽车有两种，一种叫“传车”，是慢车，一种叫“驲”（读做“日”），是快车，停站少，速度快。祁奚就是乘驲而来，救人事急啊。

他对范宣子说：“古代的鲧，治水失败，脑袋被割了。他的儿子大禹却得到继续任用。管叔、蔡叔和周公，都是周文王的孩子，管叔、蔡叔谋反，周公前去平定。这些例子都说明，骨肉亲戚之间，都有好有坏，不能一概株连。栾盈犯罪，但叔向好谋能断，是社稷的根本，怎么可以随便株连呢？”

精辟。范宣子鼓掌，马上放了叔向和老鸭哥叔鱼。祁奚的话高明，就在于暗把范宣子比为大舜。大舜杀鲧用禹，如果范宣子也灭栾氏但是放叔向等人，岂不是大舜一样的功德。范宣子能不爱听吗？为了免于祁奚他老人家再坐公共汽车颠簸，范宣子赠他一辆私家马车，让他高高兴兴返回老家。祁奚临走，别人问他：“祁大爹，要不要去瞧一眼叔向，既然您专为他而来？

“不要，没有必要，我跟他也不熟。”

叔向和鸭哥出狱以后，听说果然是祁大爹搭救了咱，鸭哥喜不自胜，要去登门道谢，叔向却说没这个必要。鸭哥硬去登门道谢，结果吃了祁大爹的闭门羹。祁大爹说：“我救你俩，不是为了你俩，而是为了公家，我无恩于你们，你们也无谢于我。”古怪的祁大爹是有点儿个性啊。君子之交淡如水，叔向跟祁奚自始至终，不交一面，也不交一语，但是生死之际，却能够倾力以助。春秋时代的古人性情，真是格调优美啊。如果你哪天去山西“祁县古城”玩，还可以想起祁奚，那里是他的家族封地。

但是，鸭哥叔鱼还是没有得到好死，他后来当了代理法官，给巫臣的两个儿子裁定土地纠纷案。其中一个儿子有点理亏，就以“礼”换“理”，送叔鱼以贿赂（贿赂品是一个大闺女。鸭哥叔鱼还男女通吃）。叔鱼于是袒护贿赂一方，另一方就急了，在朝廷上当着晋平公的面动武，杀了叔鱼。叔鱼死后被判为“贪墨”罪，这是有史记载的第一例贪污受贿案，也是“贪墨”一词的出处。[8]

这些栾盈、范宣子你打我杀的故事，头绪纷乱，要想理清它，我们必须分析一下当时的社会性质。这段分析粗读起来吃力，其实有趣的紧。

我们说，大周朝有六类人。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周天子是第一类人，周天子分封诸侯，形成第二类人——封建诸侯国君。这两类人之间的权力冲突导致周天子日益肾虚。周天子管不了他们了，他们之间就互相掐架，就是我们的列国兼并争霸战。

诸侯国君再往下分封，形成第三类人——卿大夫家族，这帮人经常上侵诸侯国君的权力，就像诸侯国君经常上侵周天子的权力一样——这是分封制的特色。

当然，这第三类人——各卿大夫家族之间也常爆发内讧，比如这次“栾盈之乱”，就是“范氏”与“栾氏”间的争斗，并且掀起了六卿内讧的序幕，六卿斗得不可开交，君权更被打得七零八落，晋国国力衰退，直到最后“赵、魏、韩”三卿通吃其它三卿而胜出，三分晋国。

上面说的这三类人——周天子、诸侯国君、卿大夫家族，全算是贵族，白吃饭的家伙，即孔子所说的“君子”。当时是贵族政治，政坛和朝廷空缺都被这些贵族垄断世袭了，布衣士人（比如孔子）没有进身机会。这三类贵族之间，都是分封的关系，即周天子分封土地给诸侯，诸侯颁赐采邑给卿大夫。这是典型的封建制度（Feudalism），跟西方中世纪一样。

西方中世纪是封建社会，被分封的领主也经常上侵国王的权力。比如法国国王下边就是五十多个公国侯国，它们彼此割据，各行其是。西班牙的领主也是上侵国王的权力，领主们在南美洲扩张，抢的金子都不交给他们那即将破产的国王。英国也是封建制的，英国国君也是受气包。有势力的贵族们干脆联手搞起了一个议会，逼得国君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成了窗边族，直到了今天都是这个样子，只不过议会的席位慢慢被平民占去罢了。

我们在先秦时代的分封制下，看到的也是这种现象：天子、诸侯、卿大夫，一层层权力下移，一层受下一层欺负。天子和国君虚弱无力，政出私门。但我们从秦朝以后就不存在这种现象了，所以秦以后是皇权社会，不宜叫做封建社会。而商周则合适叫分封制社会。

潇水曰：封建制（西方中世纪的），或者分封制（中国先秦的），共同点都是权力下移，下层贵族掐上层贵族，甚至弑君，这是它的坏处，但它的好处是：下层贵族对上层贵族的抗争意识，创建了春秋时代一种“自由”精神。

春秋时代的人，特别是那些大家族子弟（贵族），他们性情激烈，思想自由活泼，意识形态多元，个性自由耿介，无拘无束，发明创见激增，比起后来皇权时代猥猥琐琐的大臣们（如鸡小拦之辈），更有真直性格和个性自由的光辉，是后代皇权强化后的唯唯诺诺的国人，所不可追拟的。

为什么后来的宋明以后的大臣和群众就变得机巧圆滑了呢？这其实正是后来皇权专制与从前分封制的政治结构不同所根本导致的，而不仅仅在于风土人情的退化。在从前的分封制下，贵族分权，权力从国君下移，国家尚不是完全君主专制，政治相对宽松自由，造就了先秦人，特别是先秦贵族子弟的个性独立和个性张扬。春秋的历史舞台上，主要是他们在表演，春秋人的个性光辉，其实主要反应在这些贵族人身上，而不是一般民众。但是他们（贵族）带动着一般群众，也变得刚猛独立，富于自由精神。

西方中世纪封建制下，由于也是一种宽散的结构，于是也打造了西方人的骑士精神，类似我们先秦人的风格。

但历史差不多总是这样的趋势：一个文明刚诞生时候，都是古老的、传统的贵族分权制（分封制），因为尚不能有人一下子独断乾坤。它塑造了人性的刚猛，给个人留以空间。但它会逐渐向君主专制过渡，即走向皇权专制。于是，国家结构上从松到严，政治上从散到集中，最终成为帝国，这差不多是东西方文明的相同走向。先秦的散的结构，最终被秦以后的皇权专制帝国取代。西方封建制的国家（也是分封形式的“散”的结构），也是慢慢走向了王权强化的路子。所以先秦人的个性张扬和西方的骑士精神，注定都随着后来社会政治结构的改变，而成为历史的绝响。只不过，西方的王权强化时间不如中国的皇权专制帝国漫长，所以其分封时代的自由个性精神，获得了很多保留，遂使议会、民选这些近代“民主”、带有“分权”思想的东西，先从西方的国家里产生了。

总之，我们有必要把先秦时代那种贵族分权制（分封制）下塑养出的耿介自由的个性精神和刚烈直猛的先秦人风格，这些一去不复返的东西，比作青铜的古朴质感的光泽。青铜也正是他们那个时代所使用的金属。此书系列取名《青铜时代的XXXXX》，正是为了他们身上闪烁着的那些可贵的青铜光泽，为现代人所缺少的个性独立、雄悍直朴。

大周朝的金字塔向下第四类人，是“国人”，即城市平民。打仗是他们的权力，遇上战事就参军，平时在城里各司本业，跟现代的城里人状态也差不多，都是打工族。但他们参军的时候，多数是拎着武器在车下面走，当徒兵，当不了战车兵。战车兵是卿大夫家族的子弟来担当，他们美其名曰“士人”。而国人中的佼佼者，也可以叫“士人”，如曹刿、督戎、孔子什么的，这些士人也有资格当战车兵。

第四类人是“国人”，即城市平民。打仗是他们的权力，遇上战事就参军，平时在城里各司本业，跟现代的城里人状态也差不多，都是打工族。但他们参军的时候，多数是拎着武器在车下面走，当徒兵，当不了战车兵。战车兵是卿大夫家族的子弟来担当，他们美其名曰“士人”。而国人中的佼佼者，也可以叫“士人”，如曹刿、督戎、孔子什么的，这些士人也有资格当战车兵。

第五类人是“野人”，也叫“民”，就是乡下的农民，他们一大宗族合在一起，天职就是种地，是当时社会的主要阶级。他们人口数量最大，种地的事都是这些人身体力行，从而使我们有理由确定大周朝决不是奴隶社会。

第六类人才是少量“奴隶”，比如“斐豹”。斐豹想出战，还需要经过范宣子特批，这是因为奴隶没有打仗的资格。奴隶在军队中，只能当炊事员，干杂役，负责搬运道具，发盒饭等等。奴隶们都干什么工作呢？奴隶不种地，种地是宗族农民的职业，虽然有少量很有钱的农户也可以买来奴隶种地，但人数很少——花钱买奴隶种地，不经济，还不如自己养活孩子干呢。一定要奴隶数量极其充裕，价格及其便宜，奴隶才会涌入农业——因为农业是个低成本低获利的行业。用奴隶在制造业更划算点。怎样才能使得奴隶充裕、价格低廉呢？那就要像同期的希腊人那样，通过战争去捕捉，或者像美国那样，贩奴。希腊的雅典人口四十万，奴隶占了二十万。美国建国时有70万奴隶，占全人口六分之一。中国，无论商周，都远远达不到这个奴隶比率，根本谈不上奴隶社会。一定是基于奴隶的经济，才算奴隶社会，而不是使用了奴隶，就算奴隶社会，否则美国也是奴隶社会了？！

商周的农业，都不是奴隶从事的，不是基于奴隶的经济。

在史书记载中，周朝奴隶主要在城里工作，给主子家里干活（相当于小保姆），出门也负责抬轿子，睡觉也当性奴，这从他们的称谓中可以看得出（舆隶、仆妾、僮）。手工艺场里也会使用少量奴隶，负责其中简单粗糙的工种，但主体还是一种叫“百工”的职业工人。

想去从事“奴隶”这种很有前途的职业吗？一个自由人怎么才能变成奴隶呢？答案是有三条路。一是打仗的时候你当了俘虏，比如鄢陵之战的楚国俘虏，献给周天子，周天子安排他们在官府或大臣家里当奴隶。甲骨文的“臧”字，就是一个竖立的眼睛被人用戈刺割，表示把战俘刺瞎，使他失去反抗能力，改当奴隶，听主人家旨意，没有人身自由。（所以“臧”字又是顺从、良善的意思。现在已经成了个姓。）但是春秋时代的战争频度和规模都不大，战争奴隶没有多少人。另一个当奴隶的办法是申请破产，卖身为奴，签几年奴隶合同，以劳役的形式还完债就恢复自有。第三个是去犯罪。当时监狱修得不多，犯人及其家属经常被变成奴隶，发给卿大夫家和官府，进去干活，时间长短不等。这就像请黑五类分子的子女去扫大街一样。

栾盈在晋国伏法了，掉了脑袋，齐庄公非常失望。他本来偷送栾盈当伴郎进入晋国，乘晋国之乱，殴打晋国，可是计划落空了。他气撒不出来，就带着军队回山东找附近的莒国人打架。费了好大力气，死了好几个参与作战的勇猛的士人，才践踏着鲜血汇成的小沟，攻破了莒城，却被莒国人一箭射在他大腿上，疼得哇哇乱叫。患有多动症的齐庄公这才算舒服了，一瘸一拐回了老家。

这位齐庄公志大才疏，每每以大蜥蜴自况，他最喜欢的人就是大侠，门下养了一大帮闲人，都是一个人一把西瓜刀杀出一条街的主。这些人在他家里较力斗剑，天天叮叮当当，天天都有人丧命，每吃一顿饭都会少掉几个。齐庄公还创造了一个螳臂当车的成语，他有一次出行，一只愤怒的螳螂挥舞着大刀挡在路上。齐庄公笑着说：“咱让道吧，这家伙张牙舞爪的，是个勇士啊。”这个事迹使得投奔他的真假大侠更多了。

从齐庄公身上，也看出了齐国人好勇好胜的尚武风俗，来源于东夷的，在介绍齐顷公“鞍之战”的时候，我们说了够多了。

栾盈从前从晋国流亡过来时，随身也带了包括大力士督戎在内的几个武林高手，其中“州绰”（念辍）最勇。在前不久一场晋齐大战里边（具体战斗诱因我们不讲了），州绰曾一人抓获过两员齐国大将。州绰在临淄城门洞里，冒着箭雨迎着齐车与飞舞着的戈戟一边搏斗，一边还伸手去数齐国城门上的金属门钉（防火防破坏的），以表现自己的勇敢和对敌人的无限轻蔑。齐庄公非常喜欢他，硬把他抢来，封在自己的“勇爵”里。

封在“勇爵”里的这位山西大汉州绰，傲气的很（跟关羽一样），对齐庄公手下原有的那班高手动辄喝骂。“食肉寝皮”这个成语，就是他叱骂的原话，说你们不老实我吃了你们的肉，剥了你们的皮当睡觉的褥子。[9]州绰虽然勇，但不久也找到了自己死亡的归宿。

齐庄公喜欢大侠，又患有多动症，在国际社会到处惹是生非，齐国大夫崔杼看不过去了，想换上一个塌实点的领导人。崔杼于是拿自己的LP（LP就是老婆的意思，Lao Po）当糖衣炮弹，猛轰齐庄公。崔杼的LP善于调情，是个小花狐狸，二婚，屁股一扭一扭，在齐庄公面前晃：“我是女生~~~~，女生~~~~，漂亮的女生~~~~腰妒杨柳发妒云的女生。”于是她当上了老齐的马子。

齐庄公经常在八位大侠的护卫下，公开出入崔杼府第，包下崔杼老婆当二奶。绯闻爆光以后，舆论普遍同情崔杼。齐庄公的伟大形象遭到了恶心。不久，莒国的领导人来齐国朝拜，齐庄公在城里设宴招待。北国柳丝的风，伴着捉弄人生的恼人的雨，在如醉如痴的忧愁中，宣布齐庄公的末日快来了。

崔杼没有出席这次宴会，他隐忍在家，说：“我病了，浑身上下脑袋疼，不参加国宴了。”

齐庄公在宴上喝了两杯酒之后，就欲火中烧起来，想起了崔家的LP，正需要寡人的抚慰哩。他说：“我去看看崔相国的病吧。摆驾！”齐庄公歪歪斜斜的脚步，进到正在磨刀的崔杼家里，大门随之就在他身后锁上了。他的八个保镖（含有猛士州绰），叉着膀子跟着齐庄公进了正堂。崔杼正在堂上歪着呢，站起迎接。齐庄公说：“好凉快的屋子啊，醺得什么香啊？椒兰吗。老崔，有病就不要硬挺着了，先下去歇着吧。我跟贵夫人聊聊就行了。”

崔杼老婆赶紧出来陪笑，引着齐庄公往内室去。熟门熟路的，又不是第一次，齐庄公说：“你们几个保镖就别进去了，在外边保着吧。”八个保镖接令，叉胳膊立在门口。齐庄公干这种龌龊事，保镖州绰也必须保着他，因为这是士人效忠主子的铁样原则所注定了的。

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先是听见里边男女私聊，偶尔咯咯地笑，后来齐庄公唱起了流行小曲儿，一边还在打拍子，手敲着柱子。哼唧到第二个小曲儿上时，就听轰轰隆隆一阵乱响，有兵器撞到墙上的声音。州绰、贾举从外边大喊：“不好！有恐怖分子！”四掌拍出，“砰”地击在门上，震得屋瓦乱颤。

“攻进去，护主。”州绰大叫。

霎时，无数装甲保安，咔咔咔咔拎着大戟跑进院子，从背后围攻这帮保镖。保镖们没有长兵器，盔甲也没有，凭着肉掌对付崔家甲士。州绰能征惯战，曾在千军万马之中横冲直撞，当然最猛。他抱起一块上马石，和崔家保安殊死搏斗，扫倒了好一片。但其他保镖却成分复杂，既有游士、战将，也有家臣和同性恋伙伴，不乏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者，花拳绣腿了几下，就倒地吐血了。

屋子里则在上演老鹰追小鸡的好戏：崔家一帮如狼似虎的保安，拎着棍子把齐庄公追得从窗户跳了出来，又蹿上了墙。齐庄公也喜欢耍剑弄棒，力气很大，所以能破窗而出，轻功也不错，大伙都上不了墙，就他一人蹿上去了，想往墙那头跳，跳出去就是院子外边了。州绰、贾举大喊：“主公出来啦，出来啦，别攻门啦。出去——护主！”可是墙那头也有崔家保安，剑拔弩张，蹲着向齐庄公瞄准，像记者拍照那样。齐庄公不敢蹦了，赶紧猫在墙头喊：“不要射，不要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保安喊：“你叫他们住手，放下武器，不放下武器就射。”

“放下武器，叫你们都放下武器。”齐庄公对自己的保镖们喊。

活着的几个保镖赶紧把武器放下了，州绰也扔掉上马石，看着庄公。齐庄公蹲在墙头：“我已经放下了，该你们了。快放下！我是你们的主子，听我的命令。”

保安的头儿说：“只有崔大夫是我们的主子，崔主子有令，只管抓贼，谁认得你是谁？”

“别开玩笑了。老崔在吗？去叫他来，我向他发誓，放我走，我绝不会加害于他的!今天的事就算大伙谁都有错。”

“崔主子有病，不能来!我们不敢自作主张放你！”

齐庄公开始闻到死亡气味，哀哀求命：“我错了，对不起了，行了吧？放了我吧。”

“不行。”

“那就——好，我有罪，我知道，请容许我到祖庙里自裁，以谢老崔如何？”

“想得美，还想耍我们。你还想出去搬救兵？”

无可奈何的齐庄公看看没戏了，决定铤而走险，捂着眼睛就往保镖圈里跳。下面乱箭齐发。“不要啊——” 齐庄公一头栽到墙下，左大腿中箭。浪头一样的甲士们端着武器涌上来，像一帮抢新闻的记者围住了他。等记者们抢到新闻再次散开的时候，恃勇好斗的一代多动症“顽主”齐庄公，已被乱矛刺死。

活着的保镖们，失去了主心骨，乱打了一气，全部毙命（分别是贾举、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州绰把自己脑袋在大石头上磕了三四下，石破头裂，也舍身殉主了。消息传出以后，齐庄公家里还有两个大侠也闻讯自杀，另有一个大侠，私下祭奠齐庄公被杀；余下两个侠客逃亡他国，伺机复仇。这些都是士人在国君或卿大夫家族里作事的风范，是未来战国游侠精神的先声。（[注]安阳的商代大墓出土过一件扁平石块，雕刻着一对老虎花纹。卿大夫上车一定要登这石头，故“乘石”也是当官的代名词。猛士州绰抱着抡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勇武爽直的齐庄公本来想做一番彪炳的大事业，却像浪子一样死在二奶的家里。莺啼鸟啭，草木生芽，从前的风采荡然无存，只剩十几只苍蝇围着他躺在墙角的body飞翔。崔杼把他的尸体扔在那里不管，而是抓紧时间进行了重点清洗，杀掉齐国西部的平阴守将，换上了自己的人，以防诸侯从西边攻过来干涉。

潇水曰：齐庄公活着的时候，很会办案子。有一个案子三年没审清，齐庄公最后找来一只独角羊。当庭陈述完了，让羊跑过去往人身上顶。顶谁谁就算输。倘使你好久不洗澡，身上带咸腥味儿，那就倒霉了。羊非顶你不可，还要咬。齐庄公办案，大致如此。

其实这也不荒谬。这叫“神物裁判法”，西方也有。比如让被告手捧一块炽热的铁走三步或九步，三天后检查，如果手上没有水泡，就判其无罪，否则有罪。也可以把一只手臂浸入滚开的热水中。还可以把九个烧红的铁犁铧隔一定距离排成一列，让被告蒙上眼睛赤脚踩热铁。

还有一种适合大嘴巴的人的裁判方法，如果能把一大块面包一口吞下，就算无罪，哈哈。其实，“神物裁判法”有实际用意。每当审判官裁决时找不到法律依据，就会利用“神物裁判法”上下其手，达成其心目中合理的裁决。比如齐庄公知道诉讼双方谁没理，但是没有完备的法令或者举证不能齐全，他就使用羊顶这个简便的方法，直接嗾使大羊顶他认定的坏蛋就行了，总比喷着唾沫无休无止地辩论爽快。

齐庄公死了，他的生前好友闻讯后都不敢露头。惟独晏子大夫灯蛾扑火似的急惶惶跑来看热闹。底下人问晏子：“主子爷，您去是要自杀殉主吗？”

晏子是个小矬子，只有潘长江那么高（所以后来能钻楚国城门狗洞），他不想死，嘴上却硬：“国君不仅仅是我的国君，国君是大家的国君，大家自杀，我就自杀，大家不自杀我也不自杀。再说了，国君是为社稷死，我就殉死，为私情死，那跟他相好的人应该殉死，我怎么敢抢这风头？”

“那您是要出逃吗？”

“又不是我杀的人，我跑什么？”

“又不死，又不跑，那咱回家吧。”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啊？不等于送死吗？”

崔杼没有想到晏子坦然闯入杀人现场，还不顾一切地趴在齐庄公尸体上痛哭不止，又把庄公脑袋倚在腿上，抚摩两下，然后晏子站起来，跺了三次脚，不顾而去。[10]

“晏子也太猖狂了！敢跟您叫板。”崔杼的狗腿子说，“我追上去杀了他吧。”

“这个人群众基础较好，又是大家族来的，又点势力。算了，饶了他吧。”崔杼未动声色。崔杼也是惧怕晏子的大家族出身，晏家世代也是齐国的望族。对于没有厉害家族背景的齐国学术界带头人，崔杼就颇能张牙舞爪发其淫威了：齐国史官被崔杼拖出去杀了，因为他在史简上写：“崔杼弑其君。”接着，史官的弟弟接班照写不误：“崔杼弑其君。”崔杼勃然大怒：“拖出去，再杀！”

崔爷，你把我也直接杀了吧，我写不出别的。

老三也过来了，还是“崔杼弑其君”。字更大了。杀！连杀了三个，老四来了，说：“崔爷，您把我也直接杀了吧。我写不出别的。”崔杼杀得自己都有点哆嗦了，这回算是服了：你们知识分子骨头又穷又硬，我怕了你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旁边一个诸侯国的老太史，生怕齐国太史都死光了，没人写“崔杼弑其君”了，也抱着一箩筐竹板儿，慌慌张张跑到齐国来，准备接茬写。一看崔杼已经屈服了，才笑呵呵地抱着竹板儿回去。

怎么着，没人了？我来接茬写。

崔杼杀齐庄公，本来无可厚非。齐庄公这条疯狗，生前逮谁咬谁，死也死得风流。但崔杼遭受后人唾骂特别多，原因就是他杀了三个齐国太史，惹怒了知识分子界，这可捅了马蜂窝，世代遭受口诛笔伐，满脖子满脑袋落了唾沫。同时齐国太史不畏强权，万死而无悔的精神，深深激励着后代的知识分子。其实，不是有了知识就可以叫“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更重要的标准是：为自己抱定的理想和主义而活着、而死去。符合这个标准的人，古往今来，能有几个呢？

崔杼和庆封策划了一下，决定让齐庄公的同父异母弟弟齐景公即位，因为觉得他比较乖，没有好动症。崔杼自任右相，庆封为左相。然后让大夫们在警察虎视眈眈注视之下，在姜子牙的庙里集体宣誓：“我们要是不效忠崔杼、庆封，我们就不是人养的。我们要是不效忠崔杼、庆封，生孩子没屁眼儿。”

大家纷纷跟着喊叫，轮到晏子了：“我晏子要是不效忠社稷，就不得好死！”说罢，一口喝下血酒。崔杼气坏了，命令晏子重新喊。晏子翻着眼睛不说话。劝架的连忙打圆场：“使不得啊！崔相爷，您效忠的正是社稷，大家效忠您，跟直接效忠社稷不都一样嘛。”崔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杀晏子。崔杼也不能树敌太多。何况崔杼是大家族，晏子也是大家族，大家族就像势均力敌的刺猬，互相保持距离，必要也会相互取暖。于是，晏子玩的这些高难度系数的动作给他邀来了更大的名誉，等崔杼、庆封倒台以后，他成为齐景公朝上的红人儿，也成了排在管仲后面齐国最有名的执政官。

宣誓仪式一结束，晏子的驾驶员打马飞跑，生怕崔抒变卦，追杀上来。晏子一边擦汗一边给自己打气：“急个啥儿？跑快了也不定能活；慢了也不定死。鹿跑得快，鹿肉还不是给送进了厨房？跑有什么用！”

晏子的这个驾驶员，也是一个有趣的坏人，他跟现在给领导开小车的司机一样，气焰骄人。这家伙拥华盖，策四马，赶起车来“意气扬扬，甚自得也”。[11]他媳妇就劝告他：“活该你命贱。人家晏子身长不满六尺，却身为相国，名显诸侯。他老人家坐在车上，恂恂自下，低头思索。而老公你身长八尺，男子汉大丈夫却只会给人家当司机，还意气扬扬，自鸣得意，真是满瓶子不摇半瓶子晃。我不跟你过日子了！”那时候办离婚手续很简单，立个字据就完了。老婆这么一闹，司机傻了，赶紧反省，补习文化知识，弄了个专升本，再坐在驾驶位上时，仪态谦逊，常若不足，颇像个教授什么的，终于被晏子提拔为大夫。

这个故事是讽刺某些人的，本来落后贫穷，却自我得意，自我感觉比富强成功的人或国家还好。

齐国的大权被崔杼掌握以后，他的副手庆封就心怀妒忌了，也想坐第一把交椅。这种事如果搁在美国，可以通过竞选来实现，但是在两千五百年前的齐国，只有流血才能帮助他。但庆封毕竟是文雅的老狐狸，他装病不上班，蓄时待机，静观其变，通过打猎喝酒搞女人的行为来松懈崔杼对他的警惕。就这样假痴不癫地等了三年，终于崔杼自家出乱子了。

崔杼的儿子崔明（好像现代人的名字，一般当个销售代表），为了争做继承人，就在崔家两个大管家的协助下，使劲抓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小辫子。崔哥哥被抓急了，就在庆封的调拨离间之下，率领保安，拿短剑把崔家两个大管家给花了，崔府内一片混乱。崔杼正在跟人玩下棋（当时已有围棋），一听说家里出人命了，怕误伤上自己，就赶紧往外跑，就跟躲地震似的。跑到临淄大街上以后，天云皱着眉头，月亮老大老圆，崔杼惶然不知所从。盘算了一下，他就去了他最不该去的地方——庆封家。

庆封赶紧把他让进客厅，端上水果，问：“出事了吗？大半夜怎么想起串门儿来了？”

崔杼说：“家里诈尸了，几个小子打起来了，保安也都上手了，管家给花了俩。”

庆封说：“亲兄弟间能动手，也就不会认爹了，您跑出来是对的，要是回去的话太危险了。这样吧，我派人先去把孩子们拉开。”于是他派了自己的甲士，中间还裹了一两个从前齐庄公的保镖，跺着脚齐步跑到崔杼家。一看，大门开着，崔家的人已经不打了，仆人们正在打扫战场，擦地板。少爷们在用布头塞住流血的鼻子。庆封家的人说：“先不要着急收拾，接茬还得打呢，最后一起收拾吧。”说完一挥胳膊，甲士如狼似虎，跳进崔家大院，黄鼠狼抓鸡似的就开杀起来了。呱呱呱呱，崔家被杀得鸡飞狗跳。

前齐庄公的保镖为了给旧主子报仇，杀得最卖力气，把崔杼的妻儿老小以及宗族亲属全部杀光，烧了崔家大院，然后兴冲冲跑回庆封家报告崔杼：“崔司令，已经把他们都杀绝了。您大儿子的人头在这儿，二儿子的在这儿，都还热乎呢，您摸摸。”

崔杼惊得魂不附体，嗥叫：“你……你，谁让你杀的。”

“不是您少爷造反了吗？您说的。”

“你……你！”崔杼举着手指头，差点儿背过气去，“我让你杀人了吗？不是说去拉架吗！”赶紧下堂，鞋也来不及穿，光着袜子跑回家。一看，人呢，全没了。崔杼放声大哭，这才知道中了庆封之计，自己作为鸡竟然给黄鼠狼拜年。求谁不好，怎么跑去求庆封了。

赫赫相府一夜时间灰飞烟灭，万念俱灰的崔杼手端着残烛，在家里和鬼影一起游荡，他想了半天，越发绝望，就找了截绳子，上吊自杀了。外面微云淡月，正是清宵良景，人生无限美好。（崔杼到底是个感情脆弱的人啊，这要换了勾践，出门接茬找人“弹棋”去，根本不当回事儿嘛）。

被崔杼、庆封扶立的齐景公第二天听说崔杼全家死了，装出悲伤的样子点点头。于是，庆封从副司令升为正司令，齐景公照样当傀儡，深以为苦，就故意给庆封使坏。他偷着削减大臣们在朝堂上的工作餐，从一人两只鸡（古代人饭量够大啊）降成一人一碗鸭子汤，说这是庆封的意思。大家吃不饱，纷纷埋怨庆司令。

庆封对管理国家没什么兴趣，他喜欢享受：早上坐着车子转，中午吃着盘子转，晚上抱着裙子转。渐渐地，目中无人的庆封跟当初的崔杼一样麻痹自大了，在一个风花雪月的早晨，他搞完妇女工作，就拉着一帮发烧友又出城打猎了——这也是东夷族的遗风，齐人痴迷于打猎。

庆封前脚刚走，临淄城里的陈、高、鲍、栾四大家族，就各自凑了些家族武装，去抄庆封的家。费了吃奶的劲儿，却怎么也打不过庆封的儿子。庆封的儿子有拔山扛鼎之力，据守高台奋力还击。齐庄公从前的两个保镖突然从他身后跳出，大喊：“我是卧底——！”一剑刺中他的后腰，另一个用戈卸掉了他的左肩。庆封的儿子疼得仰脖暴叫，抓住柱子，一用力，撼倒了房顶。屋梁掉下来拍死好几口子。接着他抓过青铜祭器，又砸死一个敌人，方才力竭而亡。好恐怖啊！——齐国尽是这样的“隆技击”的好勇之士。当时如果搞全国武术比赛，山东绝对的垄断第一。

庆封装了好多车野货，猪啊羊啊地往回走，听说临淄城里出事了，儿子们都被围歼了。赶紧往城里冲，想看个究竟。他攻打临淄西门，不克，绕了一圈打北门，冲了进去。庆封跑回家捡了些东西，又上街列阵骂战，但是谁也不敢出来。庆封像疯狗似的在城里乱冲了一气，猛攻内宫（齐景公）不下，就落荒而逃，往南跑到鲁国去了。

庆封把一辆漆得华美得可以照出人影的车子送给鲁国执政者（这辆车，从手工艺的价值上讲，也许比现代的一辆奔驰还贵）。老鲁很高兴，收留了庆封。旁边的鲁国人大摇其头，他们说道：“开好车就一定是好人吗？”果然没几天，齐国来人了，责备鲁国。庆封只好再逃跑，去吴国，因为吴国比较远，安全。他的狗腿子说：“如果您这脾气不改，跑什么地方也不安全。”

庆封到了吴国，吴王很高兴，认为这是中原人士到这里插队扶贫，欢迎！吴王天天跟着庆封学普通话，并把朱方（江苏丹徒）发给庆封当食邑。庆封在朱方混了几年，充分利用中原文明优势，通过技术转让，搞活经济，也富裕了自己，日子过得竟比齐国时还阔气。但是，落下的花朵不能重上枝头，庆封的脑袋已成为未来世界宪兵构求的对象。

晏子因为在崔杼、庆封之乱时期表现得刚强忠贞，得到齐景公信任，被任命为新的相国。晏子最大的特点是身高不足一米五，而且性格刻板，寒酸悭吝，天天穿旧衣服，一件皮袄穿了八百年。（当然，后代更穷的士大夫，还羡慕晏子呢：毕竟晏子还有件皮裘呀，我连皮裘都没有。）晏子祭祖，猪肘子块头微小，连祭器底儿都盖不过来。他出门坐二手车，驾一匹瘦马，让人感觉国君好像从来不给他发俸禄似的。去晏子家里一看，更寒碜，地势卑下潮湿，外面喧嚣聒噪，家就在农贸市场围墙外边。

有马千驷的大富豪齐景公趁晏子出差期间，把他的家给搬了，离开农贸市场，换到高爽寂静的富人区。晏子回来气得要命，硬把新房子毁了，就剩一间破屋子住。齐景公无奈，又派人把农贸市场的一部分税收送到晏子家里，增发给晏子相当于两个采邑赋税的工资。看到晏子的老婆又老又丑，齐景公又把自己的女儿赐给他。所有这些，都被晏子一次次婉言谢绝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晏子违逆人性，猥琐小气，喜欢过原始穴居生活，开历史的倒车，这真让人讨厌。其实他很有钱，但偏不肯花，也没有去接济穷人。据他自己讲，钱是都给了亲戚们。亲戚长辈们拿了他的钱，都肥马轻裘了，他为家族做了贡献，自己却装作清廉自守。本家族得到了实惠，他自己得到了名声，真是一举两得。只可惜了他的老婆，一天只有一顿饭里有肉，且只是一盘，还不准穿丝织品。晏子的老婆，活得真像在地狱里一样。晏子这么干，不表明他清廉，只说明世故，是个老油条，他是被“崔杼、庆封”家败人亡的故事吓出恐惧病来了，所以物质生活上，格外装孬种。正因为如此，他才历事三代君主，从政长达五十余年，执政将近四十年，成为长命的“不倒翁”。

从前管仲当相国的时候，排场很大，乘坐彩车，身穿美服，照样得到人民爱戴。排场显示国君的恩宠与大国的威严；身边狡童美姬，丫鬟奴仆，烘托着相国的权势。管仲敢这么干，是自信能把国家搞好，不担心别人指摘自己奢侈。晏子未见什么政绩，只是一味装穷作秀。这个中国古代第一虚伪人得到了好报，当政四五十年——不知这算是齐国人的幸事还是不幸。我们不禁要问，晏子老霸占着茅坑，别人怎么拉屎？贤人哪有提拔空间？而晋国就很好，晋国在春秋时代一共有72名执政官竞争上岗，平均任期3—5年，更相交流经验。齐国则好不到哪里去，出现了晏子执政四十年的怪现象。

晏子执政这一时期，齐国没有恢复霸业，反倒民生悲惨，政治腐败，家族哄斗。当然，在《晏子春秋》中这些责任都被推给了齐景公，说他昏庸腐败。关于晏子的政绩我们看不到什么，看到的却是他曾经扑杀人材，就是着名的“二桃杀三士”。据晏子自己在《晏子春秋》中交代：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人是齐国的勇士，号称“齐人三杰”，都能赤手空拳打死山东老虎（现在，全国的野生老虎合计起来，也就剩几十只了）。

有一天，晏子从这“齐人三杰”身边经过，这哥仨可能一贯看不起晏子，或者干脆就没有看见晏子，所以都没有站起身来打招呼。于是晏子老羞成怒，找齐景公告状，说这哥仨无礼，不讲究长幼之序，简直是祸国殃民，不如除掉。这样的小事，齐景公不会有什么异议，因为这三个人是士人，级别很低，几乎没有官职（依附卿大夫家族过活，打点工，作办事小官什么的），当然就由着相国看着办了。于是，晏子送了俩桃子给这哥仨，说：“国君说了，你们哥仨按功劳大小，挑吃桃子吧！”

公孙接仰天长叹：“晏子果是聪明人啊。我不要桃子，那是不勇敢；我要了桃子，别人又怎么办呢。不管怎样，国君命令我们按功劳大小吃桃子，我别无选择。那我就先说说吧——我第一次打死过一只野猪，第二次又打死过一只母老虎。像我这样的功劳，可以吃桃子。”于是，拿了一个桃子啃。

田开疆说：“我独自一人，挡住大批敌人两次冲击，把他们击退，我够资格。”于是，也挑了一个桃吃。

古冶子说：“我保着国君横渡黄河到晋国去，一只大鼋（念原）咬住了我们的马，把马拖下水。我跳下黄河，逆流潜行百步，又顺流起伏九里，才抓住那大鼋，把它杀死。我左手握着马尾巴，右手提着大鼋头，像仙鹤一样跃出水面，渡口的人惊讶呼喊，都以为见到了河神。像我这样的能耐，理应独吃一个桃子。”说完就站了起来。

前面那俩人说：“还是你厉害！我俩的勇敢赶不上你，能耐赶不上你，拿桃子却不谦让，这就是贪婪啊。知耻不死，算什么勇敢？”于是，这俩交出了桃子，刎颈自杀了。

古冶子说：“其实你俩合吃一个桃子，我独吃一个，就可以了。可惜你俩都死了，唯独我活着，这是不够哥们。羞辱别人，吹捧自己，这是不义。自我悔恨，却不敢去死，这是无勇。”于是也放下桃子，拔剑抹脖子了。

晏子真毒啊，真缺德啊！“齐人三杰”深明大义，从容蹈死，气度宏远，令人仰慕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可恶的晏子却硬说他们祸国殃民之人。晏子这“二桃杀三士”的损招，对君子有效，于小人无效。这哥仨中招，就说明他们是君子——君子热爱荣誉，讲原则，所以二桃能杀之。小人自私爱命，才不会为了俩桃子而着急呢。从三人的对话中，三人都是泱泱君子、慨然侠士，哪是什么坏人！晏子却偏要杀这样的君子，这就是其政治污点。好人都活不长啊。说晏子迫害人材，一点都不冤枉他。后人把对三士的哀怜和对晏子的鞭挞，写在古诗《梁甫吟》之中：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晏子残杀“齐人三杰”，看得出来他对当时贤人、能人是压制限制使用的态度，这也是他老人家得以在政坛鬼混四十年而不倒的原因。我们如果生活在他那时的齐国，等着受气去吧！[12]

说完齐国相国晏子，再说说他的领导齐景公。齐景公这人有骨气，继位之初就想跑到国外去抢滩。他在访问晋国期，叫嚣“与君代兴”，意思是我想取代你们晋国称霸。

为了打击齐景公，晋国出动战车四千辆（简直是天文数字，武王伐纣时才三百辆，春秋五大战役一般单方面不过几百辆），气焰如火如荼，跑到齐国的家门口去大阅兵。齐景公嘴还硬，还是不服。晋国人以威严的辞令将齐景公吓唬住，并把旌旗顶子加上飘带，表示将要用兵。齐国方才恐惧。

齐景公从此明白，当霸主是要拿出行动来的，于是他找来了司马穰苴，训练齐国陆战队员。司马穰苴是个兵法家，在一本知名的兵法《司马法》中贡献了很多篇章。不过这本书现在只剩五篇了（原来一百五十五篇），而且真假难辨。司马穰苴主持军事以后，一度赶走了一小拨晋国骚扰者和燕国入侵军，但由于他是新兴田氏家族的亲戚，齐景公遂对他限制使用，没多久就革掉了他的职，使他悒郁不乐，抱病而死。

齐景公为政到了第三十个年头时，也不想“代兴”，也不想“争霸”了。他开始懂得享受：大造宫殿，广聚狗马，厚敛重刑，穷奢极欲，残酷盘剥贫下中农。据《晏子春秋》里说，野有饿殍的季节，齐景公后宫的马儿却吃着香喷喷的小米，睡着文绣绫罗的台阁。国君仓库里的好东西，多得吃不了：牛马老死在栏牢里，牛肉都硬得嚼不动，酒都放酸了，小米变成土块块，衣服也多得穿不完，长了虫子。

而齐国的滥刑却到了戏剧化地步，被刖（念月，砍脚）的老百姓太多了，只好买假脚装上。市场上的真鞋很少有人问津，假脚倒是非常走俏。走在临淄的穷人区里，鬼影比人影还多，鬼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鬼孩子瘦骨嶙嶙，瞪着大眼；老年的鬼佝偻着身子在地铁口乞讨，晚上就睡在建筑物的排气孔旁边（对不起，那是纽约，不过齐国也差不多）。

晏子于是在《晏子春秋》中劝齐景公说：“咱们收的税太重了，老百姓太穷了。政府必须厉行节俭。据晏子说，齐景公当即表态：“以后少砍些人脚，多砍些政府预算”。可是没过两年，齐景公又要大修宫殿了。

接着，晏子又在书中给他的国君扬恶，以衬托自己的贤明：齐景公是越老越喜欢饮酒，有时候招人聚饮，连饮七天七夜。饮一阵，乐一阵，睡一阵，房事一阵，朝廷政事全荒废了。陪酒的官员和宫女们都累坏了，齐景公醉得摇摇晃晃，还毫无收场之意。大夫弘章以死相谏，齐景公不以为然，哈哈大笑，说：“弘大夫，来，跟寡人一口闷。”

晏子拱手对弘大夫说：“恭贺大夫啊！你刚才进谏，有幸遇上的是我们贤明的国君。如果你遇上桀纣那样的暴君，你早就身首异地了。”

齐景公一看晏子把桀纣都抬出来了，酒吓醒了一半儿，认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齐景公改正，不喝酒了，改出行了。阳春三月，风和日丽，齐景公带着小老婆和宦官们前呼后拥，笙歌乐舞，到鸟语花香的世界游玩，不料遇上一堆白骨，骷髅们正笑嘻嘻地咧着嘴。齐景公大喊晦气。晏子说：“大王每次出游，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都得交出车马供您驱使，献出财物供您消费；而他们自己却在饥寒交困中化为白骨。如果老百姓造反闹事，诸侯乘机入侵，国家就完蛋啦。”

齐景公赶紧谢罪，收敛白骨，赈济百姓，还给自己下禁令，三个月内不许出游——晏子的能耐，也不过就是叽叽歪歪地提点意见。作为相国，像管仲那样拿出一套政治经济的强有效体系来推行是正经。提点儿意见，不过是谏官的职责。难道他这么写，是想证明自己充其量是个谏官的料吗？国家闹到这个地步，首先是晏子的责任，这家伙不知引咎辞职或者兴利除弊发动改革，而居然只是在书中一味挖苦自己的老板。

晏子说，齐景公为人不正经，常哄自己小儿子嬉戏。齐景公口衔着绳子，学做牛，让小儿子牵着走。儿子跌倒，齐景公的门牙全部拉折（这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出处）。这个老顽童还找人做了一双腐败的鞋，鞋带是黄金做的，上边嵌银，联缀以珠宝，鞋孔是上乘的玉石，鞋长一尺，美不胜收。他穿着这双大鞋上朝，因为太重，能抬起脚却迈不开步。齐景公的后半生，大体如此。

据说齐景公还是个美男子，有一天发现有人色迷迷地盯着他偷看，就抓起来盘问。这人是个gay（同性恋者），齐景公打算处死他。晏子又来了，劝道：“压抑人的正当性欲是不道德的，仇视人之所爱也是不吉利的。”齐景公觉得有道理，不但赦免了这家伙，还命令他服侍自己洗澡，随便看，免费看，还可以摸。（晏子天天不干正事，不去上班，只是处处时时盯着齐景公随时准备提意见，还能干点别的吗！我觉得他是当太监的料。）

另外，同性恋不是我们的专利，同时期的古希腊也盛行同性恋。富家儿子年满十三岁就被托付给一个大男人，由他用全部智慧去关爱培养，包括一起睡觉。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柏拉图都有同性恋事迹。老柏的“精神恋爱法”其实就是针对同性的。据说，斯巴达军队很少战败，原因之一就是士兵之间盛行同性恋，有“爱人”在身边，宁愿战死也耻于退缩。[13]

由于齐景公整天奢侈昏聩地混日子，相国晏子又不好好上班，天天陪着他浪费时间，俩人就把齐国搞得乌烟瘴气，直接导致君权旁落。晏子于是惊叫：“齐国快要完蛋了。”（那还不是你搞得，首先就应该追究你相国的责任，还好意思喊！）

晏子非但没自我反省，反倒在出使晋国期间，向晋国的叔向拼命埋汰自己的国家并透露情报给晋国说：“我们齐国的社稷多半都转到了田氏手里。在我们齐国，老百姓把三分之二的收成上缴国税（很高的税！）。国库里的东西都堆得腐烂了，老百姓却冻馁啼号，很多人没有房子，也没有鞋，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脚了——我们的刑法太滥。趁这个悲哀局面，田氏抚恤百姓，散发家财。田氏大斗借出，小斗还回（注意，是大斗借出，小斗还回），让借贷的人白占便宜，从而收买人心。陈家卖的木材，市场价跟山里价一样。陈家卖的鱼虾鲍盐，也跟海边产地平价。陈家这是赔本赚吆喝，老百姓敬爱他们如同父母，追随田氏好比江河。所以说，田氏快要接管齐国了。田氏祖上的鬼，已经附在我们的宗庙里了。”

其实，田氏开明进步，有新家族的朝气，一百五十年后，田氏代齐。晏子身为相国，除了跑出去抱怨，难道对田氏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下一章我们会看到，鲁国那边也发生了三桓专权的状况，鲁国的孔子、阳虎与之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付出失业的代价。而晏子对于田氏只有哀叹罢了。他不敢碰田氏，只求官位稳当。唉！选他当相国，真是齐景公的悲哀啊，姜子牙、齐桓公的在天之灵瞎了眼了。当然，国家没弄好，我们也不要过多责备晏子。身为相国但是没干好工作的人多的去了，何必单单责备一个晏子。但古往今来把晏子当作知名贤相来崇拜，是大错特错。希望历史教科书上改正过来。）

齐景公时代的齐国虽然一塌糊涂，但这家伙为政时间极长，长达58年，创下了世界记录。无论如何，我们为了鼓励他，还是封他为春秋第六大蜥蜴——“老不死蜥蜴”吧。当然，他越老越怕死，曾经向晏子慨叹道：“生活啊，多么美好！要是古来都没有死，该多好啊。”晏子宽慰他：“要是都没有死，一代代的老国君都健在，怎么轮到您享福啊。”再次证明了晏子的本事不过就是个侍卫性的弄臣罢了，像纪晓岚那样给乾隆提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鸡毛蒜皮意见罢了。

虽然幻想着再活五百年，“老不死蜥蜴”齐景公还是死了，用六百匹活马做了陪殉，非常阔气和浪费。现在都挖出来了。在山东临淄附近的高速公路下边。可以去参观，场面宏伟得紧，都是马的白骨和石化了的车轮。

[1] 范宣子是他死后的谥号，实名范匄——念丐。

[2] 《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怀子（即栾盈）好施，士多归之，宣子（即范宣子）畏其多士也。”

[3] 《左传》：王：“尤而效之，其又甚焉。”意思是晋国驱逐栾盈，剥夺了栾盈的家产，这是过错，周人抢栾盈财物，是效仿过错，罪加一等。

[4] 卿大夫家族，都拥有封邑和“私甲”——私人武装。

[5] 《左传》：“斐豹逾隐（短墙）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

[6] 《左传》记载叔向说的是“优哉游哉，聊以足岁”，意思是自己游离于各派纷争之外，以求保身。

[7] 这里所说的“那人”，据《左传》记载叫“乐王鲋”。

[8] 《左传》：叔鱼：“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因为贪财而败坏官守，叫做“墨”。“墨”是不洁的意思，是一种罪名，皋陶的刑罚中对“墨”给予死刑待遇。

[9] 被州绰骂的两个齐人殖绰、郭最，曾在晋人攻齐战斗中被州绰射伤，用打猎来比喻，这两个人等于禽兽，已经被州绰猎来，吃了其肉，睡了其皮子了。州绰反对齐庄公把这两个人也封在“勇爵”里，所以这么发表评论。

[10] 边哭边跺脚，这是哭丧的礼节。按照《周礼》，家里死了人，男的要往上跳，女的要手捶胸，还要号哭，目的是给死人作广告，让亲邻们都来看。当然，据《礼记》的解释，跳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孝子胸中痛苦郁结，必须跳撼一下，把郁气散发出来。但是，跳太多了，对身体也不利。所以《礼记》规定，士人死了，跳“三踊”，诸侯死了，是“七踊”，每“踊”跳三次。晏子可能属于二等残疾人士，不善于跳高，“三踊”就跳不动了。另外，按《礼仪》规定，跛子可以不跳。

[11] 成语“意气扬扬”或“扬扬自得”出处。

[12] 晏子还曾经排挤过孔子。按《史记》《晏子春秋》记载，孔子到了齐景公那里，提出君君、臣臣的主张，齐景公很高兴，“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最终不让齐景公任用孔子。孔子只好继续周游去了。

[13] 这个同性恋的故事以及其他上述齐景公“事迹”，皆出于《晏子春秋》。如关于同性恋故事：“景公盖姣。有羽人视景公僭者（意思是一个负责征集羽翮的小臣竟敢向着他注视，面带倾慕）。公怒，将欲杀之。晏子对曰：‘婴闻拒欲不道。恶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公曰：‘恶然乎。若使沐浴。寡人将使抱背。’”

第五章 至圣先师（545B.C.－500B.C.）

在中国，十有八九的人都认为，喔，孔子嘛！就是那个文绉绉的家伙啦。其实孔子不文绉绉，他是个举重的大力士。

当齐国的齐景公靠边站，把权力输送给了田氏，鲁国的国君也变成了窗边族，具体地说，鲁昭公受到了来自季孙、孟孙、叔孙三家的挑战，所谓“三桓”。[1]

三桓的发家轨迹，跟晋国从前的三郤差不多。所不同是三郤被其国君镇压下去了，而三桓却向上瓜分了公室。不过“三桓”并非生性残暴，非要赤裸裸地蚕食国君大权。实际上，他们如果不掌握一定政治权力就难以庇护其家族，仅仅依靠经济实力是不足以“保室宜家”的。实际上，“三桓”为人不错，他们注重收拢人心，比如说“季孙”的第一任家长“季友”，是有名的贤人，第二任“季文子”更是贤名远播国外，他家里小妾都不穿帛，不涂雪花膏，厩马都不吃粟，更无来路不明的巨额存款。三桓作为卿大夫家族，也是自有封邑，采取土地租赁制、实物地租改革，代表了新的生产力方向，人们纷纷前来依附，三桓的盘子越坐越大，在封邑上招兵买马，各自拥有战车一千乘，抵一个中等诸侯国军了。如果是宋明清的皇权社会，大臣家里有这么多军队，早要定个谋反罪砍头了。但在大周朝的封建时代，卿大夫家族就是自有封地与军队的——封建嘛，分封给他们的。[2]牛气的三桓，终于凭着势焰冲天的家族经济军事实力驱逐了国君鲁昭公，但国人并无异议，因为三桓比较开明。

鲁昭公在流亡过程中还一度骑马——这是史书上关于中原人骑马的首例。估计他像唐僧一样，骑着马，在徒众追随下流外八年，客死晋国。死后，他弟弟被“三桓”立为“鲁定公”，有名无实。于是，鲁国政坛的舞台上，三桓家族与国君一族一起蹦达。“三桓”的家族在兴起，国君的家族在衰败。最惨的时候，鲁襄公招待晋国使者吃饭，行射礼，想找几队善射的人都没有，只好去三桓家里借。

其实，君权旁落也不是坏事，它实际是“一元寡头政治”向“多元贵族联合体政治”（类似后来的罗马元老院）的递变，带有民主参与色彩。但东方人毕竟喜欢让一个人说了算而不是多人发言，我们伟大的“保皇党”大圣人孔子，因此非常看不惯“三桓”分享君权，总是伺机咒骂他们犯上，骂他们礼崩乐坏，乃至“是可忍，孰不可忍”了！看见三桓谮用国君的礼仪和乐舞，孔子气得七窍生烟，于是提出“君君、臣臣”的主张，臣子要听君主的话，给君主磕头，不许谮越，以便实现隆主、集权。“君君、臣臣”这套主张当然不合三桓的意。孔子带着自己的观点四处碰壁，这是自然而然的。但同样是这个主张，在随后两千年里，却成了皇权社会的专制集权统治者们餐桌上最受宠爱的一道“儒家”之菜。

孔子的爹，前面介绍过，是“逼阳大战”力举悬门的鲁国勇士——战斗英雄叔梁纥。叔梁纥虽然力大无穷，但死活娶不到老婆，直到六十六岁高龄才找了一个女生，很年轻，才二十，也就是孔子的妈。根据孔圣人的信徒宣称，孔子是他爹和妈共同祈祷山神后怀孕的，未经父母交媾。也就是说，是从上天下载的，非常纯洁，和五百年后的耶稣一样都是处女所生。

公元前551年，孔子生下来以后，据说长相奇丑，白眼仁多于黑眼仁，翻鼻露齿，脑袋上都是山丘。他妈妈一看，怎么下载了这么一个丑小孩啊，于是叫他孔丘。孔丘三岁那年，战斗英雄叔梁纥去世（没了爹的孔子是妈妈拉扯大的）。

孔子小时候干过脏活累活，又继承了他爹“叔梁纥”举城门的基因，所以力气很大。在中国，十有八九的人都认为，喔，孔子嘛！就是那个文绉绉的家伙啦。其实孔子不文绉绉，他是个举重的大力士。孔子喜欢“翘国门之关”，就是举起诸侯国城门的大门栓。一般城门四五丈阔，门栓合抱粗，几十斤重，一头搭在城门上，另一头用人力单臂举起（像手托炸药包那样），这就是“翘关”。孔子少年时候可喜欢这种举重运动了。一般知识分子给人的印象，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但这是知识分子进化到后来的样子，在春秋时期，士人是城市平民中的佼佼者，主要去卿大夫家里当主管（作文的），打仗的时候就入伍或带兵保卫社稷（作武的），当时文武不分家。士人也练射御，体格也仿佛武夫。是到了宋朝以后，知识分子的身子骨才坏下来，出门就受不了车子颠簸，官员上朝出门都改坐人力轿子，软和。

孔子十四岁，开始“志于学”。这时候，我国以西南的尼泊尔境内有一个城邦小国，它的太子则到了娶亲的年龄。这位太子娶到了两三个媳妇，整天在花天酒地的后宫里享乐，突然他发现媳妇们、婢女们的睡姿很不雅，嘴巴歪着还直咕囔，于是他被气得愤然出走。从此离家流浪，开始了锻炼成佛的悟道生涯。这个人就是释迦牟尼，伟大的佛祖。佛祖出走的这一年正好三十岁，也算三十而立了。

孔子立得却很慢，一介平头老百姓而已，壮年时候只干过“乘田、委吏”这种仓库里的Inventory clerk，以及牛羊倌之类的小差使。

孔子为什么当不上大官呢？因为周时代当官有个特点，主要看血统，血统高的——所谓贵族，也叫君子，就比较好混，会表演礼仪再有个好爸爸就能享受一生了。而百姓们是一般难以挤入政坛的。

孔子当不了大官，就打算办学。早期的学校都是官办的，专给贵族子弟用。王宫左侧有小学，都城外郊有大学。周王室的大学称辟雍，分封出去的诸侯的大学叫泮宫。

贵族子弟六岁开始去官办学校里走读，学识数。十三岁开始学乐诵诗、跳舞、射御。民间的人也是可以上学的，乡学分为“痒”、“序”、“校”、“塾”等，都是官办的。

但孔子开始办私人学校，教的内容跟官办的一样，也是《诗经》、《尚书》、《周礼》、乐经、《周易》、《春秋》。关于这些东西的版权，从前周天子管理很严，孔子是无法偷着讲这些课的。后来随着周的式微，孔子就开始讲盗版课了。现在国内一些培训师讲的课跟孔子一样，把诺基亚的培训课件，盗出来在外边讲。

讲盗版课的孔子，他的三千学员中，六门课全部学习及格了的（身通六艺者），一共有七十二人。

从前周天子垄断知识，现在盗版出现了，垄断不了了，知识开始在民间大爆炸，知识越滚越多，出现百家争鸣。学者们纷纷研发课程和学说，办学、辩论，不亦乐乎，这是官方垄断知识被打破后的繁荣局面。

后来，墨子也讲课，课程偏向理科，传授自然科学，讲到点、线和球体的概念，以及力的性质、力的平衡以及简单的机械、光学知识，探讨影的形成、光与光源的关系，平面镜、凸面镜、凹面镜什么的，是当时中国的麻省理工。

孔子一边在讲课，一边听说晋国人铸了刑鼎，把范宣子的刑法公布于众，于是孔子对此进行了极力谴责。孔子的意思是这样的：刑法呢，不要写出来，而应该让国君含在肚子里——所谓口含天宪。这样老百姓才敬畏国君，因为国君的话就是法律。如果把法律刻在鼎上了，一是一，二是二了，老百姓就依鼎而行事，国君的特殊地位就从崇高跌落下来了。也就是说，倘使国君的脑袋顶上凌驾了一本法律，弄不好就成“君主立宪”了，即“君主权限屈从法律条文”，这很不爽，削弱了君权。还是实行君主专制更爽。这就是孔子的意见。晋国的保皇派叔向先生也持同样观点。

孔子一心火热保皇，抱鲁国君的脚，鲁国君却只给他一个冷脚。孔子一直到了五十多岁还是个白身，没有一官半职，倒是整天被孔子口诛笔伐的“三桓”给了孔子一个机会，让五十一岁的老孔子担任了“中都宰”（县长），开始了孔丘荒谬可怜而且短暂的仕途生涯。“三桓”不知道孔子是彻头彻尾的保皇派，开始还真把孔子当根葱，又提拔孔子当了司寇（国家警察局长）。得意起来的孔子立刻提议“堕三都”。堕就是堕胎的意思，意思是要把“三桓”自行武装起来的三座私邑，全部堕去城墙，从而使他们无法对抗国君。（孔子真是个处心积虑的保皇派呀。）

待“三桓”悟出孔子给他们“堕胎”的真实用意以后，三个城池已经堕了一半儿，三桓鼻子也气歪了，立刻举起小指头，一弹，把孔子弹下了野。孔子只要去周游世界。他的孙子后来在解释孔子的下野时替孔子避讳，说：“我听说君子就像鸟一样，受到惊吓就要飞走。”好像是孔子主动辞职似的。君子神经之脆弱，竟至如此。是谁吓了孔子？不管怎么样，孔子一共担任了三个月的司寇（警察局长），这是他一辈子的全部宦海生涯。不过据说这三个月期间政绩显着：当时卖猪羊肉的人都不敢哄抬物价。有一个商贩，早晨给羊喂水，拉到市场去卖注水羊，在孔子教化下，也不敢了。还有一个人，他老婆搞婚外恋，他原本不以为意，在孔子教化下，他赶紧打了离婚。治安最好的时候，曲阜甚至“道不拾遗”。外地人到曲阜政府部门办事，不会遭到“拖、硬、卡”，章子很容易盖到。[3]

这种“美政”（当然不排除这是孔子门生的吹嘘）对于试图称霸山东的齐景公是个压力，于是齐景公选了八十名会唱靡靡之音的齐国美女，组成歌舞团。穿着华丽的衣裳，坐上三十辆华贵马车，跑到曲阜南门外开演唱会。季孙家的掌门人季桓子是个好色之徒，一天之内，三次化装到城外偷看演唱会，而且还拉着鲁定公一起去。真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最后，季桓子和鲁定公瓜分了这些美女。孔子一看没自己的份，气得不行，遂挂冠辞职周游列国去了（哈哈，假的，这一句是我胡解释的）。其实，孔子下岗的真正原因，是与三桓矛盾水火不容。孔子总是苦心积虑地维护国君的地位，总是试图挽住国君正在日益丧失的东西。他一切思想的根本中心就是“维护既有的等级制度”，主要体现在反对三桓犯上。

如何实现这个中心呢，孔子还有两个手段：一是礼，一是仁。礼，就是三桓以及其它臣子用的音乐、舞蹈不能超过国君的规格，车马丧葬也要按照国君定给的标准，这就是礼。坐着的时候不许翘腿，见长辈不许咳嗽，国君招呼你，你不能等着备车就得赶紧跑去觐见，见国君必须衣冠整齐，不许磨蹭，凡此种种，就是礼了（也就是鲁迅所说的吃人的礼教）。它其实等于用一套标准化的程序来无形中维护长辈对晚辈、上级对下级的特权地位，把下对上的服从固化在礼仪和习惯中。人们习惯了见了上级卑躬屈膝，也就不犯上了，不造反了。孔子维护既有等级制度万年不倒的“中心”，也就实现了。

比如说，有一次鲁哀公请孔子吃饭。席上，孔子抓起一把黍子就塞进嘴里。鲁哀公掩口而笑：“哈哈，这黍子是擦桃子毛的，不能吃。您弄错了” 鲁哀公好心好意地把手教孔子怎么用黍子擦桃毛。孔子大怒：“黍子，是五谷之长，桃子，是水果之末。怎么能用五谷之长去擦水果之末！”这就体现了孔子的礼，连水果都分出等级，那君君臣臣的等级关系就更得维护。可怜的鲁哀公自己被三桓逼得非常之哀，君臣颠倒，还一不注意把水果顺序也弄错了。孔子附带着还呐喊：“老爹的地位也不允许动摇，家族内长幼之礼慢慢可以培养出君臣等级之礼。”有一次，有人问孔子：“我有一老乡，为人正直，他父亲偷了羊，他就去揭发，这算不算讲道德？”孔子回答：“老子偷羊，儿子应该进行隐瞒，这才叫为人正直呢！”后代人根据孔子的这个口谕，把“儿子控告老子”定为犯罪，从而导致了中国人无与伦比的“孝顺”，孝到了懦弱不堪、失去创新挑战的地步。当老百姓的告当官的，也是犯罪。因为这些都不合“礼”。不过，这都有利于“维护既有的等级制度万年不倒”，这是孔子思想的中心啊！

孔子用以维护他“中心”的第二个手段，就是仁。当国君的主要职责不是发展经济，而是要起到道德楷模作用，用仁的力量带动各个等级都向善，大家都仁起来，下级也就不向上级造反了。孔子还给大家竖立了一个仁义榜样，那就是他的学生颜回。颜回不苟言笑、文弱无力、行为刻板、老实听话、循规蹈矩，而且很穷——光吃蔬菜，中年早衰，头发早白，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最后被饿死了。这却成了全国学习的楷模、仁义形象的代言人。颜回有什么可值得讴歌和学习的呢，最了不起是能够忍饥受穷罢了。孔子为什么不让大家学习能办事的管仲？而学习颜回？因为颜回老实、听话，具备“仁”的特点，是个大绵羊。这也就造就了未来中国人的温顺。孔子强调仁，目的还是然“维护既有统治体系万年不倒”这个中心。

孔子这个中心思想，在霸权强起、乱云飞渡的春秋时代，像道士的黄表纸，只能蒙蒙诚恳的老实人。鲁国的三桓怎么可能把权力交还国君呢？于是孔子气得大骂三桓“礼崩乐坏”，乃至“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孔子呆不下去了，辞官周游列国。他到了齐国，把自己的中心思想凝练成八个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子要听君主的话，给君主磕头，不许犯上，当儿子的要听爹的话，学习顺从，将来好时刻准备着去顺从国君的话。最终，既有的统治体系度万年不倒。权力正在松动的齐景公听了非常高兴，想让孔子留下来多讲讲。但齐景公的臣子们，并不愿意齐景公搞集权，也不让持此观点的孔子留下来当官。[4]

孔子只好带着自己的观点离开，去其它国家继续碰壁。他穿着木底鞋在周游期间还得了胃病——这是鲁迅在小品文中的推论。鲁迅说：“当时花旗白面尚未输入，土磨麦粉多含灰沙，所以分量较今面为重；国道尚未修成，泥路甚多凹凸，一颠一顿，一掀一坠，胃被沉重的面粉坠得大起来，消化力随之减少”，于是孔子就得了“胃扩张”。鲁迅这里有两点值得商量：一是说孔子吃面。当时北方最流行的主食是小米，士大夫的俸禄和兵粮都是小米，汉朝以后吃面的才多了些。二是说当时没有“国道”，其实是有，而且很多。在诸侯大国之间都有大道直通，这从商朝、周朝开始就开始营修了。路面经过人工夯实，军队出征动辄就是三五百辆兵车从这上边走，可见道路规模和质量不会差。对国道的维护修理也是政府专项职能之一，并且道上还设关口，向往来商人征收过路费（叫关税）。遇上军队来了，道边每三十里就有驿站传舍，供军人依附，露宿休息使用。传舍还有专用马车（相当于公共汽车）在国道上跑，但只给公家人预备，供他们出差的时候（传递公文啊，出使它国阿什么的）使用。孔子是平头百姓，是不能坐的。当然孔子有钱，有自己的私家车坐，那谁也管不了他。总之，这个道路及辅助设施相当完善，足够称为国道了。鲁迅是不必太为孔子的宝胃被颠坏而担心的！况且车子坐垫是真皮的，也满软和，车轮具有减震性能：它的辐条不是正垂直于地面的，而是在车轴结合处，向车厢内侧凹，使得车轮像一口凹锅，如此就具备了一定弹性。

孔子长途坐车，走遍大半个中国，惶惶如丧家之犬（孔子自嘲语），并创造了成语“接淅而行”。这成语的意思是：孔子一行人走路，刚把米下锅，没等做饭，又把湿淋淋的米捞出来继续赶路，接淅而行。很有一种苦迫中的风情趣味啊。然而，除了疲劳，孔子最终没捞到一点好处，诸侯国的实权派（卿大夫家族们）都不喜欢留下他来帮国君一族打气撑腰。最后，孔子双手空空回到曲阜老家专心教书，教出七十多个高级博士，都是儒者。

所谓儒者，其实是一种古老的职业来的。即便是今天，每有祭礼、葬礼或者婚礼，就会有懂行的人在一旁指挥，喊号子，嗓门很大，里外张罗，象个导演。这在古代，就是“儒”。他们依照《周礼》，管理下葬仪式，象乌鸦一样肃穆地站在坑上，指挥喊号，这就是专业的儒。他们还有专业的工作服，叫儒服。不过儒家到了孔子以后，不光会主持丧事，也参与人事，教学内容也从办丧事扩大到了礼仪、射御、音乐、占卜，所谓六艺啦，学成以后不光主持丧事，其实可以去各国当官。不过，孔子弟子能当官的实在是少数，只能平时在家“各言其志”，过过嘴瘾。其原因是：春秋时代当官靠的是家族血统而不是才学。即便到了未来的战国时代，儒者因为对列国竞争没有什么帮助，所以照样很少出仕。那些通过应聘而一举当官的布衣之人，儒家极少，而兵家、法家、经济学家和纵横家则是主流。这些原初以主持丧葬仪式为拿手戏的儒者，最终能够主持一国政事，还要等上一千多年，直到科举制度大流行以后了。

由于儒者在春秋时代还远无出头之日，孔子的高级博士们就跟他一样都活的不爽。在孔子70岁那年，孔子最喜爱的弟子颜回，才29岁，由于生活窘迫，营养不良，头发雪白，穷困死了。孔子悲痛连连：“老天爷啊，简直要我的命啊。老天爷啊，简直要我的命啊！我的仁义代言人颜回死了！”去年，孔子唯一儿子死了，孔子照样吃吃喝喝说说乐乐的，如今颜回死时，他却比死了儿子还难过。

到了孔子第72岁时，他可恨又可爱的弟子“子路”同志，也在一次大家族内斗中当了炮灰，死了。当时子路在卫国一个大家族里当主管，他的主子被“流亡公子”蒯聩俘虏了去。子路遵守“君君、臣臣”的等级意识，效命于主子，也不管谁是谁非，赶紧追救主子。蒯聩不放，子路便在台子底下放火。蒯聩派出两个大侠跟他格斗，子路武功还不错，是个莽撞的文人，可是不小心帽子的绳儿被打断了。子路想：“君子的帽子是不能歪戴的，这是老师说的礼。”（哈哈！）于是子路放下兵器扶帽子，结果被人家乘机剁成了肉泥。唉，他就这样活活被他老师给“害”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为子路的死而伤痛欲绝的孔子天天做恶梦。一天夜里，恶梦做得没完没了，不等天明，他就挣扎着爬了起来，拄着手杖在门口站着。他培养出来的一个博士但却下海经商发了大财的“子贡”来看望他。孔子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吟道：“巍峨的泰山啊，快要崩倒了；粗壮的梁柱啊，快要折断了；一代哲人啊——也要像草木一样地枯萎了。”子贡把他扶进屋里，安置在床上后，孔子对子贡说：“我梦见在一个很大的厅堂里，放着几口棺材。夏代人的棺材停在东阶上，周代人的棺材停在西阶上，商代人的棺材停在两个柱子中间。而我呢？却坐在两个柱子之间。我是商人之后（祖籍宋国，商的遗民国），如今和自己的祖宗坐在一起，怕要跟他们去了——我大概活不多久了。”孔子的病势日重一日，他的孙子和弟子们侍奉了七天之后，孔子悄悄地离开人世。

如今孔子的第七十六代孙还活着，是个小年轻，出生于美国，几乎不会说中国话。他放弃了做孔子七十六代孙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而宁愿勇闯台湾歌坛，被包装成“滚石新人”，大唱“Should I stay should I go。”“Hey girl, looking over here。”他就是Rap歌星孔令奇。

这个穿着肥大牛仔裤只会唱“为什么你看到我就走，为什么那么害羞，那么秘密，那么摸不透，不应该哈过头，你干嘛都不理我”的AB.C.(America born Chinese)，唱的歌词都属于非礼勿听的范畴。什么“我变得懒惰，又特别脆弱，把所有的镜子都踩破，连你都一起搞坏，把自己逼到跳海，我居然开始吃起青菜，为什么非要等到分开”。

如果伟大的孔子（研究起古典音乐美得三月不知肉味）听到伟大的贤孙如此另类高妙的邪门小调，他老人家一定被气得在坟墓里要再死一次，直拿自己的“花岗岩脑袋去使劲撞墙的”（文革语）。

孔子在思想界有三大对手：老子、韩非子、墨子。这里我们只说说墨子。

墨子“尚同”，主张没有等级，反对孔子的极力维护旧有等级。他说，我们工人虽然出身不高（墨子是工人出身），但一样也有贤人，应该让这样的贤人主宰天下。或者退而求其次，组成联合政府，让贤人参政议政，做到“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这就否定了孔子的血统观和国君一族至高无上观。

为了能让布衣贤人参政，墨子不惜伪造了古史，编造出尧舜禅让的故事，以兜售自己的“尚贤”主义，从而打破当时的家族血统论和既有等级秩序。

那么，布衣参政以后，要把国家建设成什么样呢？他反对孔子的“既有等级秩序万年不倒”（孔子强调爱有等差、尊卑有序）。墨子则把其最高纲领凝结为两个字“尚同”，就是：没有等级差异，爱无等差。进而引申成了人人相爱，没有战争，没有剥削，在这种大同社会里，每个人都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别人的身体当成自己的身体。这也许是共产主义的雏形，墨子是中国古代的马克思。

墨子批完了孔子的中心思想，又狠狠批判了孔子用以支持其中心思想的手段：那一套礼，斥责孔子的礼乐奢侈而无用。孔子要求厚葬，守丧三年，期间什么都不能干，墨子骂这种礼仪是对社会财富的白白浪费。从而使得孔子无法借助礼仪来维持既有的森严等级和统治秩序。为了反对奢侈的礼仪，墨子遂提倡艰苦朴素、刻苦自砺，苦行自虐：住茅草房，吃破菜破饭，穿破衣破裳，背着行李光脚走路，拒绝打出租车。他吃饭用的是最难看的陶碗，碗里没肉，都是藜藿（当时的蔬菜，大约是蒿子杆），而且食求无饱。住三尺高的黑乎乎的茅草房，不穿丝绸，穿葛衣鹿裘，粗衣草鞋，日夜劳作不休，总之，向丐帮的“污衣派”看齐就是了。他还杜绝六情五欲，好吃的不要，好闻的不要，好看的不要，好摸的更不要，不许听音乐，反对礼仪，反对形形色色的奢侈，进而反对艺术（因为艺术往往也是奢侈的，雕刻、建筑、芭蕾舞、美术、煎炙烹调、青铜器、玉器、高台华榭，这都是奢侈的！）。

总之，墨子就是反对富人享乐，反对大家族垄断政府，反对等级差异。

墨子还积极实践，组织了一个武士团体，去实现他朝思暮想的尚同（空想共产主义）。团体首领时称“钜子”（钜子这个词现在还在用，商界钜子。）中国古代第一个教会出现了，教父就是“钜子”墨子，对徒众有决定生死的权威，对干犯教规者，一道惩戒的命令下去，分散全国的追随者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这个教会的主要功能是促使全社会都不听音乐，没有等级差别，天下大同，兼爱非攻。于是，这帮人“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意思是帮人做好事，类似王朔的“三T公司”，替人解难、替人解闷、替人受过，以体现墨子爱无等差的观点，反对孔子维护的等级社会。

鲁班

于是这帮被称为“热腹”的家伙开始闯荡江湖，到诸侯列国去做官，积极宣导墨子主义，身体力行，参与时事，成为各国一股不小的在野势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墨子的死去，他们终于离墨子的共产主义思想越来越远，而变成了游侠帮派。一旦诸侯与卿相之间闹矛盾，互相打起来了，钜子就出现了，帮助其中某一方打击另一方，以效忠恩主、不畏生死为己任，号称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如赴汤蹈刃，死不旋踵。“墨”变成了“侠”，这种侠士风格一度风行战国时期。

终于到了汉朝的时候，国家统一了，墨家的这种准军事化组织不利于社会安定，被依法取缔。墨家的党徒只好奉旨参军，或者回家务农，老死于窗下。墨家终于销湮（念因）于历史，侠士变成历史的绝唱。

墨子本人还是科学家，他在全世界最早认识了光是直线传播的，记述了物体成影、光的反射、小孔成像、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成像等实验。他和他的追随者还认识到浮力、惯性、重力，给出了力的定义：“力，形之所以奋也。”与现代物理所谓“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正好符合！

墨子所阐述的时间、空间、静止、运动等概念，与牛顿的第一运动定律暗合，他还有关于轮轴和斜面的应用力学，并且比希腊的阿基米德早一百年研究了杠杆理论。墨子对战争攻防也有研究，善于防守（所以说“墨守成规”嘛），曾经跟鲁班比赛攻防模拟演习。墨子在书中说，当敌人挖隧道进攻城池的时候，我利用风箱把在炉子里燃烧的芥末气体打入敌军隧道，熏死敌人。这是古代的芥子气。

鲁班和墨子是同一时期的。鲁班是木匠，发明了刨子、锯子、直角尺、墨斗。鲁班刨木头的时候，让他老婆用腰杆顶着木头。他老婆很不愉快，日子久了，鲁班就发明了一个带木橛的木凳，替老婆倚木头，这个东西现在的民间师傅还在用，叫“班妻”。鲁班的老妈也参与到发明的行列中来，她在干家务的同时，老是替鲁班捏着墨斗另一头的墨线，也很讨厌，于是做了一个小钩子，固定在木料的一端，鲁班从另一端绷紧墨线，一弹，就可以划线了。所以这个小钩子叫“班母”。

当然，鲁班还为楚国制造攻城云梯，和平主义者墨子前去与他斗法，挫败了楚国的战争阴谋。鲁班气不过，又做了一个木头的小鸟，里边装上永动机，使这个小鸟在空中连续飞翔三天三夜不停息。墨子就赶紧去车间，在很短的时间内削五寸之木，做了一个轴承，竟可以承载六百斤重压，然后他教育鲁班说：“你制造出来的东西，要有利于人民，才叫巧，无利于人民那就叫拙！知道了吗！所以你的飞鸟是奇技淫巧，光给富人家看着玩的，全然没有我的车轴有用！我的车轴是帮助劳动人民干活的！”工人阶级出身的墨子最反对等级和奢侈了，批判了鲁班的小资产阶级情调。

鲁班很快被说服了，接受教育，从而放弃了对古代飞机的深入研究，改按劳动人民的需要而创造了，于是创造出了傻大黑粗的石碾子，就是现在倒霉的驴子蒙着眼睛围着绕得那个东西。

阳虎也是和孔子同一时期的人，趁这机会我们说说他。阳虎出身不高，是个能人，是“三桓”的季孙氏家的大管家，相当于王熙凤，泼辣厉害。阳虎作为季孙氏的一介家臣，是如何发迹成精的呢？你可不要小看管家，当一个家族开始老朽坏败，子孙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混在脂粉堆里吟诗做赋、吸食鸦片时，这个管家就足以一手遮天了。季氏老东家“季平子”一死，管家阳虎就把少东家“季桓子”（就是跑到城门去看齐国美女演唱团的那位爷）给软禁起来，自己掌权。并且利用季氏的力量（封地和武装）逐渐主宰了整个鲁国。

阳虎为人勇猛、果决而又从容不迫，有野心也有才干，他主宰鲁国政事的三年，给文质彬彬的鲁国带来了虎虎生气：鲁国一改忍耐退缩的国策，在打退了齐国进犯的基础上，甚至北上进攻齐国（虽然结局相当于猫去进攻狗）。在攻打齐国时，危急关头鲁军实在不行了，阳虎想出个办法，假装没看见冉猛，故意说：“要是冉猛在，必败齐人。”冉猛听了，哇哇暴叫，猛扑敌阵（呵呵，阳虎此举有曹阿瞒之风啊）。

阳虎常常遗憾他的出身，以他的智商，应该比那些大家族的公子干出一番更了不起的事业，把他控制着的鲁国建设的更好。但是“三桓”家族作为国内割据势力，是个鲁国发展的绊脚石，于是他谋划着除掉这三个掌门人，以便独揽政府大权，并如他所宣称的，还政于鲁定公。这一点上，他和孔子想法一至，甚至他还请孔子出山来帮他，并且说出了“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一句极富哲理和忧情美感的话。但是孔子的崇君是用文的，阳虎是用武的来。阳虎走的是极端，孔子走的是“中庸”。孔子跟他手段不同，没有谈拢。阳虎找了孔子两次，最终孔子谢绝了他。阳虎于是自己单打独斗，他把手中软禁着的季桓子偷偷押往刑场执行枪决，然后逐个解决三桓。但是在押赴刑场的路上发生意外，季桓子好说歹说，把给他开车的驾驶员说得反水了，拉着他逃跑。阳虎的帮众去追击，射箭不中，季桓子逃进孟孙氏大院。孟孙赶紧闭门，与外面的“阳虎帮”展开激战，并从门缝中射死阳虎之弟。

阳虎临危不乱，掉过头，劫持了鲁定公（有头脑，当年范宣子也是如此），然后再次攻打孟孙氏。不料孟孙氏一番奋战，打散了“阳虎帮”。阳虎灭三桓的计划进展受挫。但阳虎临危不乱，他脱掉皮甲，不慌不忙地睡在大街上休息，让别人做饭。饭后，他退至泰山脚下的阳关大本营，准备跟三桓打持久战。

阳虎，一个单身匹马的人和一整个庞大沉重的大家族集团对抗，在这条羊肠小道上到底能走多远呢？答案是，没多远。几个月后，“三桓”大家族的部队进攻阳关，把阳虎围了三匝。混战之中，阳虎几乎要举剑自裁，守大门的搭救了他，放阳虎出城。阳虎一出去，反手就给了守门人一剑，气得后者哇哇大叫：我白救你了。

可是，当“三桓”盘查到底是谁放走了阳虎的时候，守门人因为受伤而被免于询问，甚至受了奖赏，这才明白过来，分外感谢阳虎这一剑。阳虎之智慧，常如此。

阳虎向北逃跑，亡奔至齐，齐景公一向很佩服阳虎，准备帮助他发兵击鲁，却最终被属下劝阻。结果，齐景公反把阳虎当做黑社会老大囚禁起来。但阳虎竟然连续两次获得逃脱。具体逃脱办法是这样的，他让自己的“帮众”把左近所有马车车轴全部刻断，用麻绳暂时缠好。阳虎次日在被押送途中猝然跳车飞逃，齐人追赶，车轴却全部折断。阳虎之脱逃，仿佛一个多智的“飞贼”。

阳虎逃到中原“巴尔干”地区，所到之处，一闻阳虎的“恶名”，谁都不敢留他，最后逃到晋国，在赵氏那里，赵简子力排众议，录用了他。[5]

阳虎勇猛过人，智谋百出，他为赵简子效力，立功于赵家，使得赵家“几至于霸也”。[6]赵家是新兴家族，开放的机制最终容纳了阳虎这样桀骜不驯的能人（类似从国企去了深圳）。也正是这种开放的机制，才保证赵家未来的崛起。

其实，阳虎以一介家臣发迹，并无强大的宗族势力做依托，却能问鼎鲁政，在鲁国政坛纵横驰骋三年之久，显示了一介布衣要求参政议政的强烈愿望。然而，在那个以血统论高低，几大家族与国君一族承包政府一切政府肥缺的“贵族政治”社会，阳虎地位的合法性岂能得到承认。然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胸怀大志之士，崛起于低微，虎视眈眈，一有机会就要展示自己的身手才华。一种大的变动，正在潜滋暗长。只是“布衣从政”这一“理想国”的来临，还要等到战国时代。

阳虎先生二三事

据《韩非子》记载，有一次，阳虎和赵简子闲聊。阳虎不无伤感地说：“臣在鲁国，培养了三个人（树三人），这哥仨都当到了令尹这样的大官。可是，等到我出事倒霉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带头搜捕我。后来我去了齐国，荐举了三个人：一个当了齐景公的跟班，一个当了县令，一个成了军官。可是，等我得罪的时候，这三个人都不搭救：跟班挡着不让我去找国君说理求情，那个县令反倒还一度捆了我。我逃脱以后，军官则一直把我苦苦追赶到边境才罢休。看来，我阳虎真是非常不善于‘树人’（培养人）啊！”

赵简子听后说，哈哈大笑，笑得俯下身去：“君子培养人才，一定要事先选择对象，是跟自己一条心的，然后再精心培养才对。栽培人，就像种树。种的是橘子柚子，则收获甘甜；种的是荆棘，最后自己挨扎。”

这个故事该怎么看待呢？古往今来的读者，无不推崇赵简子而嗤笑阳虎。其实非也，这是误读了韩非子的原意。

韩非子是赞同阳虎的，而鄙薄赵简子。赵简子惟独栽培对自己私家势力扩张有益的犬马。而阳虎推荐和栽培的人才，最后都不附阳虎私人为党，而专为国家效力。他们不是围绕在推荐者（阳虎）的身边结党，以谋小团体私利，而是效力于国家君主，甚至奉国君的命令来追拿阳虎，实在是公而无私！作到这样的推荐效果（所荐之人奉公而不营报私恩），古来并无几人！

真正的“树人”——为国家育人，应当向阳虎这样。今夕之士大夫不可不察也。

你真正为国家做的贡献，不是培养了几个忠于自己的人，而是培养了几个忠于国家的人。对于企业来讲也是一样。一个企业副总对企业的贡献，不是培养了自己几个私党，而是为企业培养了几个人。

在《韩非子》接下来的一段里，韩非子也表扬了赵武。就是那个赵氏孤儿。赵武推荐的人，合计四十六个。等到赵武死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成长为：“各就宾位，并无私德”——他们各司其职，互相不联络感情，互相不结党成帮。

接着，韩非子又表扬了“解狐”。解狐推荐了一个自己的仇人去做官，仇人连忙跑来感谢。解狐引弓而射之，说我推荐你，是看你能胜任该公事，并不是意味着要释去私怨而与你结好。

阳虎、赵武、解狐，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和他们所荐举的人之间，没有结成私党帮派，皆公而不私。三人可谓善“树人”的最高典范，故相继列在《韩非子》一书中，连贯“遭到”表扬。。其中阳虎所“树”者，功最大。而所“树”者与阳虎之间，其不以私恩害公义，事迹也最冲突可贵！

（这里说到的“树人”俩个字，又使我想到我所推崇的周树人大先生了！谨以此处对“树人”两字境界的玩味，聊示对周大先生的记挂。）

[1] 这三家分别是两百年前鲁桓公（文姜的老公）的四儿子季友的儿子、大儿子庆父的儿子、三儿子叔牙的儿子所建立的家族，所以叫季孙、孟孙、叔孙氏，这里你需要记住“孟、仲、叔、季”四个字，它表示“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因为都是鲁桓公的后人，所以这三家也号称“三桓”。

[2] 西方中世纪的封建社会也是这样，上层领主赋予下层领主土地和军队权益，比如法国内部就分封出许多小公国与伯爵国，诺曼底公国、香槟伯国、安茹伯国等等，类似我们的三桓，也出现了公国、领主的割据局面。

[3] 《史记·孔子世家》：“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与之以归。”就是不用送礼就能在官府办成事。

[4] 《史记·孔子世家》里边，晏子带头反对留用孔子，说孔子用于崇君的手段——“礼”，太奢费，不可以教民。

[5] 《韩非子》说：赵简子以阳虎作相，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赵简子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终于立功。

[6] 语出《韩非子》。

第六章 细腰之王（545B.C.－528B.C.）

如果说陈国是放在楚国板子上的肉，那它南边的蔡国就是放在板子上的菜了。

鄢陵之战后，国际局势平和。

北方诸侯开始国君族与卿大夫相对砍杀，玩灭族游戏。权力角逐的结果是君权在旁落，卿大夫家族在上升。齐国田氏、鲁三桓、晋六卿成为国内的强宗。这是我们上两章谈的。

而南方的楚国，这时候又是什么样呢？我们要从楚共王的孙子“楚灵王”讲起，他很有艺术家才质。“楚王好细腰，一国皆饿死”，就是说他呢。修骨秀颈、细腰如素，是他的偏爱，所谓“楚腰纤细掌中轻”。[1]为了博得君王青睐，郢都城里刮起了细腰风。“不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为细腰。”大臣们一天只吃一顿饭。各种减肥方法也都出来了。有吃辣椒减肥法，脱水减肥法，桑拿减肥法，点穴减肥法，水波排脂法，还有一些人跑到山上采草药，做成“脂肪燃烧弹”，每天吃三颗，烧掉体内23%的脂肪。城里的士人都减肥减得虚弱无力，倚着东西才能站住，扶着东西才能起立。每次暴风过后，都有一些人把腰吹折了。

爽心悦目的纤细腰身，逐渐成了荆楚特色。楚国美女都是细腰。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那位漂亮妹妹也是“腰如束素”。而白居易“樱桃蕃素口，杨柳小蛮腰”，专把杨柳细腰归为蛮楚之腰。可见楚人好细腰，到了唐朝还有流韵。

楚灵王偏爱细腰美女是因为他本人嗜舞成癖。歌舞离不开细腰。楚人巫风炽烈，所以人们喜欢跳舞，还都是火辣的劲舞。楚灵王就是个劲舞高手，他经常身披羽毛，挥动羽翅，在宫殿里盘旋飞扬，舞姿奇谲灵动，超渺飘逸，摇曳着风姿独特的楚国浪漫主义精神，透过两千多年的历史尘埃，把我们的幻觉一再照亮。[2]楚灵王跳舞不是发泄和图乐呵，而是出于祭祀目的，是一国之君的本职工作，以保证楚国风调雨顺。他的舞蹈主要供下列神仙鉴赏：

第一类是气象诸神，即风伯、雨师、日御、月御、山神、水神、司祸、地宇。

第二类是名人死后变成的鬼神，即轩辕、海若、河伯、宓妃（曹子建追求的那个）、湘君及湘夫人（舜的媳妇）。

第三类是半人半神的家伙，伏羲及其老婆女娲。

我们同时有理由相信，楚灵王舞跳的好，同时具备导演才质。这位中国古代着名导演——楚灵王，导演过的一个着名剧本是这样的：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夏天，齐国的晏子先生，穿着粗布衣服，驾着瘦马旧车，带着礼物，跋涉三千里，一路颠破了屁股，去骄傲自大的楚国拜访楚灵王来了。但是晏子却遭到了郢都东门传达室老头的侮辱。看门老头态度十分恶劣，对晏子很不客气。他按照导演楚灵王的安排，让晏子走狗门，因为晏子身高不足五尺，是个三等残疾人士。并且晏子非常矫情，着名之处在于特别穷，一件大衣穿一辈子，跟相国身份十分不符。传达室老头很不满意，要这个穿的十分寒碜的齐相国钻狗洞进城。晏子赶紧念白：“客气客气，出使狗国，当然要钻狗洞。”说完就要钻。传达室慌了，赶紧跑去请示导演：“大王，晏子没有按既定台词说啊，他说客气客气，出使狗国当然要钻狗洞了。我该怎么接台词啊”。导演楚灵王也没办法了，赶紧临时调整，命令剧务人员赶紧打开大门接入晏子。

晏子高高兴兴进城一看，郢都街道宽阔，建筑富丽，百姓熙攘。“年年三月飞桃花，楚王宫里斗繁华。”这是郢都的写照，非常富庶。晏子来郢都的半路上还发现，楚国的驰道都翻修了，东达齐鲁吴越，南接滇黔，西连秦陇，北达中原。在北部防线各大城邑之间，还有驷道横连，这些道路都最终与郢都相通。“真是条条大道通郢城呀！”晏子说。

晏子见了楚灵王，楚灵王审视半天，差点儿乐了：“难道齐国没有人了吗？怎么派一个豆包来？”

“请不要把豆包不当干粮，”其貌不扬的晏子说，“船桨虽长却被水驱，秤砣虽小却压千斤——浓缩的都是精华。谁说我们齐国没人。齐国人呵气成云，挥汗如雨，举袂（念媚，袖子）成荫，比肩接踵，人口爆炸，怎么会没人呢。但是按我们的规矩，去什么地方派什么人，下臣我最没出息，三块豆腐高，这不就今儿来这儿了吗？”

“呵呵。”楚灵王给气乐了，“赐座！摆宴！先请尝尝我们湖北菜的味道。您先吃个桔子，这东西北方没有吧。”

晏子接过桔子，行个礼，然后带着皮就啃。楚灵王抚掌大笑：“妙！桔子不是这个吃法的，寡人教你，看，要先剥皮兮。”

晏子明明吃错了，但嘴子硬：“凡是君王的恩赐都贵如珍宝，必须整个吃下去不能浪费，这是敝国臣子的规矩。贵国的臣子没有这种敬重君王的习惯吗？”

楚灵王一楞，眨着眼将信将疑。不过晏子主张维护君威，楚灵王很高兴（那时候的国君命苦，天天担惊受怕被人弑掉）。嘿，齐国人还真会琢磨！楚灵王说：“上国礼仪，寡人赞佩兮。”（不过齐景公估计不能赐大臣核桃，除非是要他死。）

正这时候，几个警察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家伙从殿下经过。这当然又是楚灵王导演的。楚灵王问：“囚犯是哪里人兮？”

警察回道：“齐国人！”

灵王大惊：“齐国人也会犯罪吗？不可能的兮！”

“确实是齐国人。护照上写着呢！”

“犯了什么罪兮？”

“偷盗!”

“齐国人难道有偷盗的习惯兮？”楚灵王目视晏子，很诧异。

“这就好比咱吃的这桔子，”晏子说：“桔子种在你们江南，满树都是甜的。移植江北就是苦枳。水土气侯不同啊。我们齐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人来到您楚国，却变成小偷，地气不同啊。”

楚灵王击掌赞叹，演得好！Super! 本来想逗你玩儿，最后逗了寡人啦，哈哈哈。厚礼赠送晏子，赞许他的表演才能。

这段类似“促狭鬼”阿凡提捉弄土司老爷的故事，估计是晏子门生编造的，正史上没有记载。譬如钻狗洞那一段就不可信。以楚国那样的城墙，想临时凿一个专供一米以下儿童出入的狗洞，还不是那么容易呢：意味着要横贯三十多米厚的坚硬的夯土墙基，施工难度很大，并且会破坏城墙的防御能力，为了个晏子，这是毫不值得的。事实上，楚国郢都当时根本没有城墙。是在很久以后为抵抗吴人猖獗的进攻，楚人才被迫修出郢都城墙，而那时晏子已经死了。[3]

但史书上确实记录了一次楚灵王约会诸侯领导开会的事，内容是参加“章华台”的落成剪彩仪式。章华台是楚国的标志性建筑，当时的世贸大厦，耸立在鱼米富足的江汉平原之上，一片秀宫曲廊，高入云霄，为云霞缭绕。汉人东方朔曾把楚灵王的章华台和纣王的鹿台、秦始皇的阿房宫并提。今人甚至说它是“我国最早的圆明园”。

章华台于楚灵王六年兴建完工，交付使用。楚灵王邀请各国诸侯参加场剪彩典礼。面积广袤的章华台宫殿群，由十数个台子组成，因为台子它太高了，诸侯代表们顺着台阶爬上去需要中途休息三次，所以亦名“三休台”。

爬到台子顶上，就看见台顶有雄峻的楼阁，壮丽的殿宇。如今紫禁城的宫殿也在台子上，西藏的布达拉宫也在山腰台上，这是古代中国的特色。诸侯代表们在台上穿梭，看见宫殿四壁都涂着漂亮的彩绘：红、赭、褐、青、蓝、黄、橙的天然矿物质颜料，画出日月山川、神兽龙蛇的精彩壁画。最奇特的是“阁道”，也就是空中的游廊——把殿宇们从二层、三层做个链接，凌空相连，人可以走高空串门儿。

李白有云：“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楚灵王带着各国诸侯领导，从台顶殿宇向外眺望，可以观尽人间春色。这时候，殿下的成群佳丽弹琴奏乐，细腰女优轻歌曼舞。玉盘晃晃，笙歌袅袅。金石响里，丝竹声中，与会代表品尽人间甜意，陶然飞升。

这些美女跳舞的所在，如今还保留着呢，只是美女的朱颜已改，从前崔峨若入云的台子为长江冲刷出的淤泥所遮盖，见不到了。从章华台向北可以眺望的云梦大泽，也抵至唐朝时候被陆续填为陆地。总之，闻名遐迩的楚灵王“章华台”使得诸侯们领教了楚国建筑业的发达。[4]

典礼仪式上，楚灵王还发现了鲁国来的鲁昭公大哥是个人材。鲁昭公在国内被三桓欺负得够戗，但这次也跑来开会了。他是个美髯公，坐在那里，有一副无与伦比的大胡子，漂亮极了。楚灵王赶紧也克隆了一个大胡子仆人，陪伴鲁昭公。诸侯们看了别有趣味，这也是一种模仿秀啊。楚灵王一高兴，就把一张上乘的楚弓，赠给老鲁。

但是老鲁不懂演戏，拿了宝弓就走，楚灵王分外舍不得，怎么把道具也拿走了啊？场务人员哪去了？快找老鲁要回来啊！

“老鲁啊，恭喜您啊，实现了一个家庭梦想。这弓真不错，昨天齐国人、晋国人、越国人都想要呢。寡君嫌他们德薄，惟独给了您。您回去可得好好防着点儿，别让他们三国来抢啊。”

鲁昭公一听，赶紧掏出宝弓：“您快拿回去吧！我知道了，这是演戏的道具，不是真给咱的。”

楚灵王之爱演戏，之任性，常如此。

有时候楚灵王也要出去拍外景——他想扮演世界宪兵的角色。一次他问道：“现在国际上有什么坏蛋吗？”伍举（伍子胥的爷爷，楚大夫）赶紧回答：“要说坏蛋那就是齐国的庆封了，他和崔杼谋杀了齐庄公，然后又杀了崔杼一家，现在亡命到吴，还娶了吴王闺女，是个恶贯满盈的国际恐怖分子。”

楚灵王真生气了，还有比我不讲理的呢？！当场研究决定导一个枪战片：组成国际联合刑警，从湖北向东攻击一千多里，横穿安徽省，打到江苏镇江附近的丹徒镇（吴境），挖出恐怖分子庆封的全家，逮捕了一度堂堂的齐国相国庆封。古人说，庆封贪心不足，妒忌同僚（崔杼），终于受到警察的凌辱，一家老小皆不能保全，这是嫉妒别人的缘故。

楚灵王让庆封站在风景绝佳的长江岸上，光着膀子，背着斧头，面对诸侯代表，表情焦灼、痛苦地，又带点坏笑地，准备受死。当时杀人分地方，农贸市场杀一般老百姓，让他使劲出丑，逗大家乐。而贵族们死要面子，不肯去农贸市场死，要找秘密郊野实施绞刑。楚灵王为了给自己做广告，偏把贵族庆封杀死于热闹场中。他让庆封背着斧子，照着台词喊话。台词是：“不要有人像我庆封这样啊，杀了自己的国君，残害国君的儿子，不得好死啊。”

“舞台总监”伍举拦着说：“您还是改改台词吧……只有无瑕的人才可以惩罚别人，他要是改台词怎么办？”（楚灵王的王位也是杀了侄子抢来的。）

楚灵王哪肯放弃导演活话剧的机会，说：“灯光有了吗？有啦！录音有了吗？有啦！Action——”庆封要死的猪也不怕开水烫了，扯着嗓门乱喊：“不要有人像楚灵王这样啊，杀了自己的国君，残害国君的儿子，不得好死啊。”

诸侯们听了都捂着嘴乐。楚灵王赶紧撅着屁股冲上去，捂住庆封的嘴大叫，“谁叫你改台词了！该死该死！Cut!Cut!还不快Cut!还拍——？”

庆封摇着脖子使劲骂，喜形于色，爽极了。然后这位出色的演员及其家属一起上了天。楚灵王这场广告做得不好，回家的路上，就又补演了一场。赖国领导人光了膀子，背剪双手，嘴里叼着宝玉（死人嘴里才含宝玉），让人抬了大棺材，在细雨霏微的早晨，出城向楚灵王投降（这都是行为艺术啊）——因为楚灵王在归国路上把赖国（湖北北部随县附近）顺手打破了。楚灵王说：“好，表演很到位！”然后亲自解开老赖的绳子，把老赖的棺材烧，饶了老赖。但却灭了赖国，把原赖国人民东迁一百五十里去开发湖北宜城（以免留在原地造反。多年之后，楚灵王在落魄的时候还想起了老赖，想徒步跑到宜城来投奔老赖。）

折腾完了，楚灵王在温凉的秋风黄叶里，南下三百公里，顺着汉水，回到湖北省南部长江边上的郢都老家。可是没等席子坐热乎，吴国的复仇军就冲来了。吴国人说：“你们打破我国边境，挖出我们的庆封大爹，庆封是我们的客人，一直教我们吴王普通话，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于是，吴人在河南永城、新蔡和安徽砀山三个地方展开浪战，抢了楚人好些东西和妇女。楚国东部边境上的县长们赶紧组织自卫，但是老天爷下雨不止，没法筑城。

次年，为了报复吴国，楚灵王联合陈、蔡、许、顿、沈、徐等周边列弱，发兵攻吴。长风浩浩，楚军渡过汨罗江（屈原大爷后来跳河的地方），向东挺进至安徽腹心，与越国人的帮忙军会师（越国是楚国的附庸小弟，其实吴国也是楚国的小弟——从楚庄王开始的。但是从楚共王时代起，吴人有了晋人的撑腰和唆使，开始殴打自己的老大。吴、楚矛盾开始取代晋、楚争霸，成为春秋末期诸侯国际的热点）。

楚灵王的主力与诸侯联军停在安徽巢湖岸边的坻箕山，组织大阅兵。这时候，吴国军队也从东边动员，与楚边防军展开小规模摩擦。吴人首战失败，在被追赶的过程中，回戈反击。楚边防军先头部队跑得太快了，远离主力，被歼灭于长江岸边。吴人耍出了威风之后，就派人向楚灵王讲和——因为毕竟吴人的整体实力差的远，根本不是楚人对手。

楚灵王当然不肯讲和，打算再演一出戏。他把吴国使者牵到战鼓上，扒光上衣，说：“寡人要用你脖子上的血，给这战鼓上上漆兮，你高兴吗？”

鼓，是一种神物，据说是根据孕妇的肚子设计的，或者根据雷公的形象，总之两样都很神圣，所以需要祭奠。祭奠鼓的办法是抹上活物的鲜血，鼓声才正点。一般用羊血，当然用人血效果更好。吴使者被按在鼓上，看见这面新制造的大鼓鼓面都是黑底红道的漆画，飞龙走凤，精美漂亮。他拧着脖子抬头说：“阿拉不想死。”

“你出发前，占卜没有兮？知道自己今天要没命吗？”楚灵王问。

“阿拉算卦了，吉的呀。”

“哈哈，吉？吉什么呀吉？都这模样了！”

“阿拉到侬窄边来（我到你这边来），侬好七好喝好招蛋（招待），回气吴王一轻松，毋警惕，搞勿好就被侬（你）打败了。可是侬大发脾气，要杀了偶（我）。阿拉吴王修守转气（战具），给偶报仇，侬马烦就大了。所以阿拉四（是）吉。”

楚灵王一听，乐了，演得不错，竖起大拇指，把使者牵出营外，放了，然后与吴人讲和，各自收兵回国，准备蓄攒好力量，以后再回来再掐。[5]

楚灵王回家以后，对北边的陈蔡发生了兴趣。

对于陈国，大家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它们是一块没用的肉，放在楚国人刀板上，位置在中原东南角，是楚国的跟屁虫。每次陈人跟随楚人出征，都率先溃退，谁跟他们在一起谁倒霉。陈国还曾一度被楚庄王灭过，因为陈灵公和美女夏姬性丑闻的事儿。但随后楚庄王又立刻给陈国复国。

陈的位置，在河南东南部的淮阳，蜚声炒菜界的“淮阳菜”，就出在这里，有什么砂锅豆腐、盐擦鸡之类的。

公元前534年，陈国人民刚要吃中午饭，突然听说他们的老大——陈哀公，在寝殿里上吊自杀了。

陈哀公的死，跟一起凶杀案有关。他二姨太的儿子，想取代太子，就找两个老师——陈大老师和陈小老师——商量。商量的结果，是把太子给杀了。

陈哀公本来躺在床上病着，闻变，就上吊死了（不知是自己上去的，还是被人弄上去的）。

陈国人一听说，二姨太的儿子赶紧抱头逃窜。杀人凶手陈大老师和陈小老师，压力面前，互相出卖。俩老师吵了一架，陈大老师把陈小老师给杀了，抱着其人头去找楚灵王请赏。楚灵王把他也捉住，发配到越国。

楚灵王命令五弟弃疾（不是辛稼轩）出兵陈国，在金风送爽的天气里，沿着古代的高速公路，北上到陈国。

陈国发生内乱，楚灵王作为宗主国不能不管，就派出维和部队，让自己的“老五弟弃疾”发兵平乱。

陈国人一看，“沙场秋点兵”的来了，犹犹豫豫地抵抗了两个月，被一举端下。

接着，窈窕淑男楚灵王，在细腰武士的陪同下接收陈国。他把方城以北的人迁到许，把许国的人迁到安徽毫州，把安徽毫州的人迁到陈国，把陈国并为楚国的一个县。弄了一溜圈，到最后陈国人才明白，赶情是趁机把我们给灭了。

陈国贵族本来是大舜的后代，人民咧着嘴拆掉大舜的宗庙，大舜儿孙们的牌位也全摘装箱了。因为是第二次被灭，所以大家很镇静，熟练地卷起铺盖卷，移民到千里外的安徽，带着中原文明的火种，去开发大江南去了。

陈国人移民走了，也就无法据城造反了。

如果说陈国是放在楚国板子上的肉，那附近的蔡国就是放在板子上的菜了。

蔡国领导蔡灵候，也是杀了亲爹即位的，正好送给楚灵王以口实，被楚灵王叫去吃鸿门宴。

蔡灵侯还算是明白人，知道凶多吉少，但作为楚国的尾巴国，不得不壮烈赴会。会上他借酒浇愁，喝得大醉，糊里糊涂被揪住脑袋剁了。他的保镖70人，也全都壮烈了。饭局变成了屠宰场。

楚灵王有进一步灭掉蔡国的打算，遂接着派出五弟弃疾（又是他），发兵围攻蔡国。蔡灵侯的儿子顽强抵抗，地点在河南省上蔡县。但蔡国毕竟是小国，小国自保的唯一办法是依靠于大国。蔡国抵抗到快要绝望的时候，只好向晋国老大哥求救。

晋国老大哥现在也今不如夕：范氏、栾氏等六卿斗得不可开交，平庸的大壁虎“晋平公”成了“窗边族”，他只顾饮酒作乐，假装不见，还逼着瞎子师旷给他演奏《清角》。结果飞沙走石，大雨倾盆，晋平公恐惧，趴在地上，象一块被扔掉的抹布。等救起来以后，开始发高烧，从此闹病，拖了几年才死掉。

小壁虎晋昭公即位之初，更是管不了这国际官司了。公元前531年，他拿着蔡国求救信，说：“咱开个会？上会议一议？这事儿得上会议一议。”

晋、齐、鲁、宋、卫、郑、曹、杞多国大夫，在河南新乡开了个现场办公会。会议一共为期三天：第一天，各国代表纷纷强调国际和平的重要意义；第二天，强调为蔡国办实事的重要意义；第三天，强调解决蔡国争端一定要在和为贵的基础上进行。

会开完了，蔡国人哭丧着问：“我们的事儿到底怎么办啊？”

推诿了半天，最后大家联名写了求情书，告诉楚灵王，一定要为蔡国办实事啊。然后，就散会跑了。

楚灵王的五弟弃疾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围攻蔡国，使劲办实事。本来打仗就不卖力气的蔡国人，在冰天雪地里抱着大戈登城戍守，冻得耳朵要掉了，实在没辙，干脆投降。

楚灵王接收了蔡国，捆了蔡灵侯的儿子，在祭祀山神的仪式上，把蔡灵侯的儿子当祭品杀给山神吃了。

楚灵王问他的参谋：“寡人的老五弟弃疾劳苦功高，留蔡县工作，出任县长，治理当地。你觉得怎样兮？”

“我听说，强臣不能派驻守边，亲戚不能放任在外，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您自己掂量吧。”

让老五弟弃疾驻守蔡县，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一般强臣不能派驻守边，否则他们就会拥兵自重，闹造反（类似云南王吴三桂）。楚灵王犹豫了两天，觉得自己年华鼎盛，不像是要死的样子。终于抱着侥幸心理把老五弟弃疾留在了北边的蔡县。

忙活完北边陈蔡的事，楚灵王又想起东边讨厌的吴国来了。吴国受晋人唆使，象饿鹰那样，拼命从楚国大蜥蜴的嘴边抢肉吃，体重迅速升级。楚灵王不敢怠慢，派出先遣队由五名楚大夫率领，东北上五百里围击吴国控制区的徐国（在苏北，本来是楚国控制，楚灵王想把它夺回来）。楚灵王自己驻兵在楚国东境的安徽省凤台，以为后援，接济前方五大夫。

这个时候，天上下起了古代的雪，大雪飘飘摇摇，山中全白了，是拍外景的好时候了。楚灵王浴着越积越深的大雪，站在百仞高台，欣赏黄昏景致。但见残絮满地，黛色如烟。

台子上，楚灵王身穿秦国贡献的羽绒袄，脚下穿着豹皮鞋，暖暖和和地走在雪中，手里捏着鞭子，头戴皮冠，外披翠鸟的羽毛斗篷。

“好热呀，你不热吗？今年冬天怎么不冷兮？四时真是不正呀。”楚灵王一边脱下自己的翠鸟羽毛斗篷，摘下皮冠，解开秦国贡献的羽绒服，一边对右尹说。

右尹心想，真气人啊，您穿得这么高级，能冷吗？不看看远处的士兵，冬衣不足，草鞋短褐，拥着铜戈冰甲，地冻天寒，风刀霜剑，哆嗦得正像寒风中的叶子啦。四时正得紧哩。

“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楚灵王突然来了股豪迈，“跟姜子牙的儿子，唐叔的儿子，周公的儿子，一起侍奉周康王，别人都分得了珍宝，惟独没给我们。现在不同了，我就是去要周天子的九鼎，他也得给。是不是？”

“当然是！当年我们先王，筚路蓝缕，跋涉山林，身处草莽，供奉天子，背着桃弓荆箭随王出征，立了多少功劳。可就是因为咱不是周天子亲戚，结果没分到珍宝。现在，我们强大了，跟他要个九鼎，他当然得给啦。”右尹说。

“过去，我们的远祖家在许国，现在，郑国人霸占了那里，如果我们跟他要，他能给吗？”楚灵王问。

“当然得给啦！周天子不敢私爱宝鼎，郑国人怎敢私爱土地。”

“从前，诸侯不怕我们。现在我们向北占领了中原的陈、蔡，修筑了陈、蔡的城墙，赋车千乘，带甲二十万，诸侯怕我们吗？”

“怕我们呀！光是陈、蔡就够他们怕的了，再加上后面的咱，谁不怕？谁敢不怕呀？”

旁边一个大夫拦住：“大哥！有这么拍马屁的吗！大王敢吹一，您就敢吹一百啊。”

右尹脸也红了，改口对楚灵王说：“大王，从前周穆王周行天下，寰宇之中，都留下他的车辙马迹，他是个大玩家，别人就做了首古诗，劝阻他，您知道那是什么诗吗？”

“什么诗兮？”

“大王的风度，像玉一样明澈，像铜一样坚硬，虽然征用民力，却没有醉饱之心。”

这首古诗，对楚灵王震动很大。它意思是：出来玩可以，但脑子不能糊涂，俗话说“帅不离位”嘛。楚灵王此时离开湖北郢都一千里，攻吴长期不归，一旦老窝有个三长两短，救都来不及了（三长两短指的就是棺材，三块长板，两块短板）。

楚灵王听了诗，回到寝室，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连几天心神慌乱（是进棺材的征兆了）。果然五百里外，楚国的北部边境上，老五弟弃疾等造反派正在陈蔡地区紧锣密鼓地串联着。老五弟弃疾小时候被妈妈抱着，参加了一次“抽奖”活动，就是楚共王在临死前搞的摸底测验。他把一块宝玉埋在祖宗庙堂里，看谁踩上去谁就是祖先选中的国家接班人。老大进庙，两脚跨璧，没有踩中；老二（即楚灵王）下拜的时候，胳膊肘落在璧上；老三老四差得很远；老五弃疾运气最好，在妈妈怀里抱着，刚好站在璧上。

这个踩中埋玉的神占故事很好地激励了老五弃疾，他在蔡国和陈国复国主义者配合下，联合发兵，向南朝着湖北腹心七百里处的郢都杀过来了。郢都的防守能力，不是可以轻易低估的。但是老五弃疾买通了城内的人，一个冷不防，把楚灵王的俩儿子（太子和太子弟弟）给捅了，兵不血刃占领郢都。

一千里以东，安徽战场上的楚灵王醉卧军中（目标是攻吴），突然听说自己两个儿子被杀了，惊得从车上倒栽下地，放声痛哭。“人疼爱自己的儿子，也象我吗？”楚灵王不知道想起什么，哭着哭着冒出这么一句。

旁人说：“是啊。”

“我杀的人子也太多了，早晚有今天的报应啊兮。”

右尹说：“大王先别哭了，您看，军士们都在逃跑了。”

楚灵王举着泪眼一瞧，这帮冰天雪地里受虐的士兵，刚刚得到国内的召降令：“先回国者恢复军衔，后来者割掉鼻子”。楚国法律在列国中最苛刻无情，贯彻执行也最坚决，是人所共知的。这帮冰天雪地里受虐的士兵，耳朵已经冻掉了，鼻子不能再不要，纷纷捂着鼻子逃返国内报到。

楚国的王权专制一向做的比较好，在列国中率先建设一些楚王直属的县，用以扼制卿大夫的封邑。但是楚灵王说：“这些大县也都叛乱了。大家都不听我的了，众怒不可犯也，我完蛋啦。”（成语“众怒难犯”出处。）大县是他的最大靠山，现在也叛乱了，楚灵王心灰意冷了，失去了复位的信念了。左右人员更加丧气，纷纷溜号。前方攻吴的五位大夫，由于楚灵王在安徽的变故，失去后援，全部当了吴人的俘虏。楚灵王从此自由了，就剩一个光杆大王。

下一步去哪里？楚人有强烈的民族感情和乡土意识，“狐死首丘”就是楚人恋家的传神写真。楚人项羽说得更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虽然不是衣锦还乡，楚灵王穿着那件越磨越破的翠鸟大衣，也毅然决定徒步回国。

他艰难跋涉，一路掉下的翠鸟毛毛，都被勤谨的松鼠拾去过冬。他的豹皮鞋在跋涉了四百里水雪泥泞之后，也成了乌鸦皮。行在无人之处，日暮途穷，偶尔惊起山禽，把他吓得一跳，其实说跳却是没力气跳了。楚灵王彷徨到最疲最饿的时候，力气尽了，山里除了猿猴，再没有一个像人的影儿了（甚至猿猴都比他老人家更像人些）。然而他却邂逅一个熟人，是他宫廷里的cleaner，不知道为什么，在史书记载中，此清洁工也在山中徘徊着。

灵王嘶哑着嗓子喊：“快给我找饭去，我已经绝食三天了。”清洁工说：“新王下了法令，给您送饭是要灭三族的。”（楚国法令真是严苛啊，深山无人之处都不敢违法。所谓灭三族，是父族、母族和老婆一族）。楚灵王的细腰，已经细得支不动身子。于是他枕着清洁工的大腿，趴在地上喘气。清洁工也许是怕灭族，也许是怕被他传染虱子，趁楚灵王睡着了，用土坷拉垫在灵王脑袋下面，自己拔腿跑掉。

灵王被饿醒的时候，正在做梦吃红烧肘子，醒来发现，嘴边啃的却是土坷垃。清洁工跑了，楚灵王没有大发雷霆，因为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酸风射眸，寒日相吊，难道偌大楚国真的都叛离他了吗，那些受过他好处的人都哪去啦？一起拍过电影的当红影星们呢？他想起一起演过电影的老赖（被灭的赖国领导人），想去投奔老赖。老赖抬着棺材被俘以后，楚灵王亲自解去他捆绳，老赖今天会知恩图报的。

正这时候，一个叫申亥的家伙却正冒着生命危险，驾着马车四处寻救楚灵王。申亥的爸爸曾经折断章华宫的大旗，入宫缉拿逃跑的家奴。楚灵王没有跟他计较。感念在心的申亥此刻到处打听灵王的下落，终于在山中找到了几乎倒毙的灵王，于是就像拾柴禾一样，把只剩一把骨头的灵王拣到车中，运到一处僻陋的茅屋中安顿。

楚灵王进食了一点软烂的东西，慢慢咽了。这时的天气，已经到了回春的季节，山花虽然无香，但也寂寞地开放了。申亥怕楚灵王精神寂寞，就接来自己的两个女儿，陪伴楚灵王睡在低湿的草庐里。半夜时刻，周身绵延的黑夜，像一双疑惑的眼睛在无穷无尽地看着楚灵王，使他不知道它是黑的还是亮的，是用于消灭他的还是勾引他的。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是没有希望，黑天和白天，都没有办法。呆呆地等着鱼网似的天空慢慢发白。草叶上的朝露，沿着青色的苦日子，沿着一条青叶孤单的小路，把泪水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也许是完全精神崩溃，也许是嫌陪他的俩女孩儿太丑（腰粗），申亥发现，震撼过南半个中国，威风飒爽的、具有艺术家才质的、擅长跳舞的楚灵王同志，春秋第七大蜥蜴——细腰蜥蜴，在凋败的草屋里，凄凉地上吊自杀了。我想楚灵王那时的脸颊上，必然冻僵着两行痛人的残泪。

可能因为俩女孩的腰太粗

申亥也许哭了，也许默默地走开。当他深喘了一口气再次出现时，门口多了一具薄板的棺材，楚灵王就这样安葬在无人知晓的荒野，回归大地母亲平等的怀抱。因为女儿已经陪伴了灵王，也就是灵王的人了。这两个没福气的王妃，在申亥的要求下，一并相殉从葬，舍命陪君子了。

我想这三具尸骸，一直到今天这个淡月疏桐的夜晚，一定还安眠在湖北的某个未知的山坡上，但愿永远没有世人打扰他们的清梦吧。后人有诗《咏细腰宫》：章华台畔野花红，艳迹犹闻说楚宫。憔悴香桃余瘦骨，轻盈杨柳舞春风。蛾眉饿死君恩薄，鸳瓦抛藏霸业空。剩有苦吟人吊古，沈郎腰与美人同。[6]

[1] 杜牧·《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

[2] 桓谭《新论》言：“昔楚灵王斋戒洁鲜，比祀上帝，礼群神，躬执羽绂，起舞坛前。”

[3] 考《左传》，在楚灵王的爹楚共王时代末期（公元前558年），令尹子重曾说：“必城郢”——修郢都城墙，以防吴。到了楚灵王之后的楚平王时期（公元前518年），“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才开始修郢都的城墙，并且遭来了同僚的非议。可见，在此前的楚灵王时代，郢是没有城墙的。

[4] 与楚灵王章华台同期，在西亚两河流域的新巴比伦城里，也建造起了一个名扬四方的“空中花园”：花园底座一百二十米，高二十六米，整体形状像一个多层的生日蛋糕，每层台上种植花木。最精妙的是它的汲水系统。因为很高，花像悬挂空中，所以叫“空中花园”。但不知与楚灵王的章华台相比，谁更高。

[5] 上述所讲诸故事都据《左传》等史料，但比喻成拍电影，则是潇水的艺术化处理。

[6] 沈郎指南朝著名文士沈约，因为经常泡妞加上相思、失恋什么的，而把腰消瘦的很细。

第七章 专诸鱼肠剑（528B.C.－515B.C.）

“细腰蜥蜴”楚灵王撇下他的章华垂柳和楚宫佳丽，撒手人寰以后，郢都里的谣言就像蝙蝠一样漫天翻飞起来。

“细腰蜥蜴”楚灵王在公元前528年撇下他的章华垂柳和楚宫佳人，撒手人寰以后，郢都里的谣言却像蝙蝠一样漫天翻飞起来。每到月白风清之夜，楚灵王的阴魂就出来显圣，好比哈姆雷特的老爹，在城头固执地盘旋。过程是这样的：每当午夜霜钟敲响的时候，就会有人突然炸尸，“啊——”的一声恐怖嚎叫，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恐怖从一间屋子传染到一条巷子，从一个街衢传热到一片社区，直到半座城市。无数人响应，无数灯火惊慌地闪烁，东西爆碎，人们你推我搡，杂沓的冲撞呼叫和街头的人影狂奔，汇集成震天动地的骚乱与奔走呼叫：“楚灵王回来啦！——楚灵王回来啦！——”[1]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意味的是凶还是福。楚灵王的老五弟弃疾，不失时机地利用了这场全民闹鬼运动，他找了几个大嗓门，叫喊着跑进王宫撒谎：“楚灵王带兵杀回城里啦，杀回城里啦！跑啊！跑啊！”谎言重复一万遍就是真理，何况它是全城人扯着喉咙一齐重复的。王宫里抱着姬妾睡觉、自封为楚王的楚老三钻出被窝，哆嗦得把披在肩上的王袍跌落地下。楚老三没有勇气出宫搏斗，也没有颜面见到二哥（楚灵王）。这时候，自封为令尹的楚老四也跑来了。两人想了一下，抱头痛哭，与其被楚灵王冲进来杀掉，不如干脆拔剑自杀算了。俩人于是互相捅死了对方（也许死掉是懦弱者最勇敢的选择）。

楚灵王赶赴九泉的脚步如果比较慢的话——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他的豹皮鞋已经破烂不堪了——那么他的三弟、四弟还能从后面追上他搭伴儿一起走。明月千里，并不孤单。

其实这是老五弟弃疾使的计策，老五弟在骨肉残杀的竞赛中笑到了最后：既然老三、老四都自杀而死了，老五弟弃疾顺理成章成为楚王，印证了他妈妈从前抱着他踩中“埋玉”的预言，是为楚平王。但是郢城上空的浮躁和谣言，还在盘旋，郢人依旧撒呓症，夜夜闹鬼。楚平王被迫杀了一个群众演员，冒充楚灵王尸体，装殓了，郢都人才确信灵王死了，谣言也熄灭了，算是可以塌实睡觉了。

为了答谢陈、蔡复国份子的联军对自己篡位行动的有力支持，楚平王宣布：陈、蔡两国复国，重建宗庙。原先被迫移民去开发落后地区的陈蔡知青，全部扔下斧头，携了辫子粗又长的小芳，高高兴兴地返回原籍。为了讨好国人（这是篡位者必作的），楚平王又下令国内抚养孤儿，孝敬老人，收容光棍，给寡妇减税，审判奸邪者，提拔有才能者。这些政令不是不好，但是没有得到好的执行。就像世界上的公司都失败了，不是因为没有好的战略，而且缺乏战略的有效实施。比如说，楚平王要求审判奸邪者，可是他却养出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位大奸臣，就是我们可敬的费无极先生（此人敲诈同僚、残害忠良、黑心缺德，可以与明朝的严嵩媲美）。

费无极有一次拿着象牙犀角跑到八百里西北的秦国去，给楚太子说媳妇。干吗去秦国找媳妇？你可千万别说陕西秦国不出美女啊，貂婵、杨玉环跟你急。所谓“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很多摄影师还跑陕西去拍姑娘呢。油画《米脂姑娘》据说是中国的《蒙娜丽莎》耶。费无极物色的秦国公主，就是一位百年一遇的大美女，用陕北信天游描述，那是“光格堂堂的眉脸墩格实实的身，黑油油的发辫忽闪闪的眼”，让人想一口吞下去。

这个光风霁月型的秦国公主，肤似白雪，青腻吐香，她形也如兰，爱也如兰，清风她的眼，流水她的发，莺啭她的喉，明月她的心。她优雅地转身，海潮为之更改澎湃的方向，她微微松开双眸，春风倾刻融化积雪。她款款举趾的时候，绿色就要还上枝头，但没有一朵花敢在她面前开放。她吟吟而笑的时候，凤鸟就要四方云集，但没有一只鸟敢在她耳边鸣唱。

费无极流着哈喇子把这个中国的蒙娜丽莎迎回楚国，这个蒙娜丽莎本来是给太子的，但是费无极故意使坏，他为了讨好楚平王，就说：“秦家公女长得真叫好耶，细腻的白皮儿，窈窕的曲线，柔媚的大眼。大王！您自个儿留着用吧，工作了一辈子，也该歇歇啦。太子年轻还有机会呢，另外再娶吧。”

楚平王听了费无极描述，性欲大开，眼珠发直，嘴唇哆嗦，迫不及待入了洞房，把这个姣美的尤物抱到怀中。秦家女儿岁数小，还奇怪呢，怎么楚太子这么老哇，眼角的渔网够把眼睛这两个小鱼罩住了。这位两千五百年前的美女，我们远远地看见她走动在异乡的王宫里，没有声音，斜风绕过她的裙角，使她像是笼在夜色里的一盏微红的风灯。她被老楚平王一糟蹋，第二年就生了个孩子（就是下一任的楚昭王）。后来又生了仨！这位美人妈妈十七年后又险遭吴王阖庐的强暴，自古红颜真是命苦啊。

更命苦的当数太子建，本来属于自己的奶酪，却被老爸吃去了。太子建常在夕阳西下的郢都以南长江江畔喃喃自语：“我这么久以来的歌声，为何总是围绕着你给我的忧伤。纯净的愁情吞没我的智力。你像束缚阳光的一根带子，你的有无决定了我盘根错节的愁肠和杂乱难理的人生。但我知道，没有阳光人一样可以生存，高尚的心灵自己可以照亮自己。没有微笑我就以长风对我微笑，没有爱恋我就以寂寞陪伴，没有伴侣我就与忧伤同行。失神的一刹那，虽然又见你梦中如花摇曳，但我依然要昂起头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须惆怅，在远方我还会爱上另一个姑娘，但她取代不了你。惟有你，是我守卫大学时光的最后一批火种······”（坏了，这是我的大学时的情书，不是太子建的话。幼稚啊，幼稚啊。）

太子建总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太子建总是这么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导致费无极不能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费无极心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太子建将来即位，我费无极就会被扒皮。”于是费无极开始残害太子建：“晋国啊，据我分析，为什么能够独占中原呢，因为他离中原近啊。而咱们离中原远，吃亏。”楚平王于是派太子建到最北最北的边境（河南平顶山地区）去镇守边关，对抗晋国。太子建去了遥远的北疆，从此跟老爹之间恍如隔世——古代没有电话传真，沟通没有了，距离拉大了，被猜疑的空间更加宽绰了。

一个谎撒下去，需要更多的谎接着撒。不置太子于死地，费无极觉得终无宁日，于是昼夜在楚平王面前诋毁说：“太子被您抢走了未婚妻，怨气大得要命，天天想吃人，天天散布不利于您的话。他统兵在外，外交诸侯，内蓄甲兵，想杀入郢都作乱呢。”[2]而楚平王就怕听到有人想入郢作乱，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乱上来的，于是召见太子的班主任伍奢，调查取证，太子是要入郢作乱吗？

伍奢就是从前向楚庄王进谏“三年不鸣”的大夫伍举的儿子，他从河南平顶山太子建处，跑了八百里路，风尘仆仆回到郢都接受讯问。

“听说你和太子呆在北疆，存心杀回来作乱？”

“大王，您奈何以小人之言而疏骨肉之亲！他毕竟是您亲生儿子啊，怎么会造反？”

费无极赶紧撺掇：“大王您现在心软，以后就要被擒。虽然他是您儿子，但儿子一样可以打老子!骨肉残杀司空见惯，有什么可信任的呢？”这是实话。楚平王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中国的人心，因为他自己就是逼杀三个哥哥而上台的，所以费无极的话，在他听来很有道理。并且，如果改立漂亮的秦国妈妈的儿子为太子，不是可以结好秦国吗？而太子建的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郑国女青年，因为漂亮而在年轻时被楚怀王拐来的，没有什么家族背景。

楚平王抬起头，命令：“平顶山地区警察局长——”

平顶山地区警察局长“奋扬”先生从河南平顶山一溜八百里小跑赶来：“到！”

“杀太子建报我！”

“收到！”哗又跑回去了。

可是收到却做不到，奋扬反倒通知了太子建快去逃跑。太子建仓惶出逃。

太子建虽然跑了，但太子老师伍奢还在，正蹲在郢城监狱里数星星呢。费无极说：“伍老师留着也没有用，砍头吧！太子犯法，老师连坐！还有，伍老师的俩儿子也不是善主，一并下令收审吧。”伍老师（伍奢）的俩儿子此时正在河南平顶山闲散看书、较量剑法呢，没招谁也没惹谁。这时候，楚平王的使者来了，张开爪子，宣布：“大王召你俩回去，因为你们爸爸已经下狱了。你俩回去，证明你家是忠的，都得到释放。你俩不回去，就是存心叛乱，那就杀了你爸。”（这招好毒啊，拿狼爸爸套狼崽子。）

“容我俩找个地方想想，再作决断。”哥俩进了内屋。伍子胥立刻说：“哼，显然没安好心！俺俩一回去，到了郢都，父子都不得好死，并且帮不了父亲，到时候连报仇都没人了。不如北奔中原，借兵雪耻。你说呢，大哥？”

伍尚是成熟男人，仁义而且孝顺：“话虽如此，但是父亲等着我俩以求生存，我们不回去，让天下人耻笑，说我俩怕死。”哥俩于是议定，大哥回去领死，以尽孝义和展示勇敢；老二出逃，君子报仇，十年为限（倘是独生子女家庭，就没这样圆满的计划了）。

商议完了，从屋子里出来，使者们都等着回话呢。伍子胥开弓搭箭，喊：“都别过来啊，都别过来。”伍子胥暴怒，胡子像钢针倒竖，弓箭像毒蛇一样咝咝吐着信子。使者被伍子胥高大威猛的身材吓住，而且楚平王也没有“就地正法”命令，这里又是边境，伍家和太子建的势力区，所以伍子胥得以顺利脱逃。

大哥伍尚则举起手，戴上他爸爸现在正戴的东西——桎梏，跟这帮“报丧鸟”南下湖北回到了都城。几天后，他在农贸市场被正法时，遇到爸爸对他含笑而视，父子俩对此悲剧的结局早有思想准备。伍老师临死还一心想着社稷，叹道：“可惜啊，从此以后，楚国虽大，却放不下一张平静的饭桌了。大臣们恐怕要天天加班对付外敌，没时间吃晚饭了！”知子莫如父，伍老师了解自己的儿子伍子胥，这矢志报仇的二小子必将把楚国闹翻天。

父亲、哥哥同归于尽的时候，二小子伍子胥正裹带着太子建像丧家之犬那样向北逃窜。两个小青年第一次出远门，商量一下，准备奔向中原的郑国，因为太子建的妈妈曾是郑国女青年，郑国算是太子建的妈家国。主持郑国政府的正是“治世之能臣”子产，子产善待这两个嘴上刚长出胡子的年轻流亡者，安慰他俩说：“不要悲伤，像你俩这样在国际之间四处逃亡的贵家子，多得是。所以千万要想开点。”

太子建呆在小国郑国，就像住惯了北京的人搬进通县，很憋闷，于是借了机会到西北边的晋国玩，瞻仰大国风采，并且拜见晋顷公。这时的晋国没有什么故事，还是接着当年范宣子与栾盈两家呼杀所掀起的六卿内斗的序幕，六卿一边专权一边互相斗，国君则跟当年的晋平公一样君权旁落，继续在窗边望风景。因为内斗，晋国整体国力滑坡了，组织不起对中原的进攻与控制，也控制不了郑国了。但现任国君晋顷公大约是靠窗子靠得太烦了，就心血来潮对太子建讲：“太子你既然深得郑国信任，如果我攻郑国其外，你应其内，灭郑则易如反掌。到时候我把郑国封给你。我们也恢复了中原霸权。”

小伙子太子建非常兴奋，天真地答应了，回去认真准备。他回到郑国就秘密开会，商量颠覆郑国的办法，却被一个随从告密到了郑国执政官子产那里。子产当机立断：“很不好意思，太子，听说你是晋国的卧底。对不起。卧底要杀。”

在家被老爹欺负，在外又轻信山西人，太子建命运多舛（喘），在刑场上卧倒于砧板上时，望着天上的白云，一定恨透了这个让他四处碰壁的人间。他的魂灵深处总还萦绕着那个遥远的面庞吧，捧了玉珏的秦家公主脸上明媚如春的笑意排开他临死时天空的阴郁。他觉得解脱了，灵魂升华了，刽子手被他闪闪烁烁的微笑弄蒙了。随着斧子的清风滑过，秦家公主遁入秋风转身隐去，遗留下一整个夏天，温暖如梦的骄阳午后，憧憬与回味都随风飘散了吧。太子建就这样死在郑国了。当太子真是高危职业呀。

陪伴太子建流亡的伍子胥只好继续流亡。跑哪儿去好呢？晋国人已经领教过了，谢谢吧，请也不去了。现在的吴楚对抗，我如果能捞个吴国总司令当当，举吴国之兵，加诸楚国人头上，不就报了杀父之仇吗？刻薄的人也许会把伍子胥当成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汉奸”，他本是楚国人，却引吴国人来打楚国，这不是卖国吗？但是，如果楚平王确实有罪，我们也能要求伍子胥讲爱国主义吗？没有时间再想了，用伍子胥自己的话说：“我日暮途穷，不得不倒行逆施。”来不及思量国家和民族，他立刻坐着木轱辘车，昼伏夜行，从河南新郑，向东南的江苏跑。伴着马背上的夕阳，野渡外的晓月，伍子胥跋涉到安徽中部的昭关。出了昭关便是东西横流的长江，与下游南岸的吴国鸡犬之声相闻。昭关正是吴楚边境的要冲，常年有楚国重兵把守。这里形势险峻，两山相夹，只有山底一条土路，路上修了关隘，盘查甚严（也兼向过路商人征税）。

伍子胥看看过不了关，一犯难，就唱起来了。

按照民间曲艺：伍子胥在昭关前，头戴文生公子巾，身穿大笼英雄衣，腰里挂着宝剑，一跺脚，一推胡子，唱道：“嗐，过去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空悬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戏曲《文昭关》）。

潇水曰：按侯宝林相声：艺人谭鑫培唱这个戏《文昭关》时，有一次上场把宝剑带错了，挂了腰刀，一露脸儿，下面就起哄：

“哎，二哥，今儿不是《文昭关》吗，怎么改《杀庙》啦？”（韩琪杀秦香莲）老谭一扶“宝剑”，心就害怕啦，宝剑的把儿是直的，这怎么是弯的呢。无可奈何之下，抓了四句词儿：“走了一遭又一遭，心中好似滚油浇，一路盘费花光了，我卖了宝剑就挎出腰刀！”呵呵。

文昭关

伍子胥挎着宝剑，徘徊在忧愁的关前，被眼睛雪亮的人民群众认出了他：“耶？你不是伍子胥吗？”伍子胥吓了一大跳。好在对方是个好人，在戏台上叫做“东皋公”，安顿伍子胥在自己家住下。伍子胥半夜唱起了着名的“一轮明月照窗前”：[3]

“一轮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

谁知道昭关有阻拦。

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

将我隐藏在后花园。

一连七天眉不展，

夜夜何曾得安眠。

俺伍员好一似丧家犬，

俺好比哀哀长空雁，

俺好比鱼儿吞了钩线，

俺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俺好比浅水龙久困在沙滩。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

今夜晚怎能盼到明天！”

第二天，东皋公念白：“将军开门来——”开门一看，伍子胥由于苦闷愤激，胡子头发全愁白了，把东皋公吓了一跳。伍子胥还问呢：“老丈为何这等惊慌？”

“将军为何须发都白了——”

“哎呀，不好了，”伍子胥唱道，

“一见白发心好惨，

点点珠泪洒胸前。

冤仇未报容颜变，

一事无成两鬓斑——”

不过，头发白了更好，东皋公突发奇想，找了一个跑龙套的，长相酷似伍子胥，去昭关前晃悠。守关的楚卒对着画像一看，是他，正点，抓他。旁边白头发的真伍子胥趁机飞也似的逃出昭关，奔江边而去了。

伍子胥出了草莽山林，像一只野狼探头探脑来到“天际流”的滔滔大江上发傻，看见对面吴国浓郁的树林。长江水从一千里外的上游他所爱过哭过、活过死过的郢城（湖北江陵）流来。父兄的灵魂出没于江上，能不能发一只小船来，渡我到幸福的彼岸去吧。

正好，一个渔父（就是打渔的老头）光着脊梁赤着脚，像一只干巴巴的人参一样，摇着桨过来了，答应把伍子胥渡过江去。伍子胥总算松了口气。过了江，伍子胥摸了半天怀里没找到钱，最后把宝剑解下来：“渔大爷，我这宝剑材料上乘，雕工细致，还镶了宝石，特别值钱，您收着吧。”

“呵呵，大王法令，抓住伍子胥，赏格是小米五十万斛，赐爵封侯，岂只是你这把宝剑抵得。你别污辱我的人格啦。”

伍子胥尾椎骨冒汗，自己还这么值钱呐！赶紧拜谢，往东继续跑，进入江苏。跑了几天，没有钱，只好拿出宝剑换吃的，等宝剑也吃光了，人已在江苏“溧（念栗）阳”地区的濑水岸边。远山拱手，清川斜流，饥饿难耐的伍子胥游目四顾，芦苇荡里只有一个女子在河边浣纱。这位女子挥舞大棒，使劲地扁石头上的轻纱，衣襟一动一抖的，曲线玲珑，使她像一个仙子。在她侧跪的身子旁边，还有一份便当（就是盒饭），是她自带的，中午干活干累了吃。

伍子胥说：“小姐，请教一下，有没有多余的——这个——便当，给我吃吃啊。”

浣纱女笑着侧视了一下，跪长了身子，够了便当，递给他。伍子胥赶紧惶恐地接了，打开盖儿，是酥糯适口的酸肉羹加菜酱（蔬菜加盐煮成菜酱）。伍子胥嘿嘿一笑：“那个，小姐，对不起，那个……还有筷子——嘿嘿。”

小姐气得要命，心说吃白饭的还这么讲究。伍子胥接过筷子，三下五除二把饭刨进嘴里，最后说：“谢谢小姐！噢对了，我没钱！”

女孩说：“算了吧，早就知道。”

“好好，呵呵谢谢。对了对了，你可千万别说见过我啊，他们正追我呢！”

浣纱女脸色一变。伍子胥又反复嘱咐，千万别说啊，别说看见我啊，跟你爸你妈也别说啊。走出二十步之后，伍子胥又低着嗓子回头喊：“跟你男朋友也别说啊——”

女孩愤怒地一瞪眼，娥眉拧紧：“哼！我不说！”说完扑通一声跳入滔滔湍流的濑水，愤而自杀了。你居然敢不相信我，我就死给你看好吧！你放心啦！[4]

伍子胥嗟讶不已，赶紧跑回来，除了女孩儿的轻纱，一切好像梦一场，消失掉了。似乎一切从来没有发生（惟独他的肚子是饱了）。

伍子胥站在烈女投河的地方，喃喃地说：“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吴国人不是我想象，不过，有性格！也比较直讷，好骗！”伍子胥转身，朝着苍茫落日中的太湖之滨——吴国进发。

另外据说，那个摆渡伍子胥的渔父老头也是受不了伍子胥同样喋喋不休的嘱咐，愤而“覆舟自沉于江”了。[5]看来伍子胥的乌鸦嘴，说谁谁死。

潇水曰：春秋时代的人，只是为了一句话，为了一个请求，一个承诺，甚至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们就自觉自愿地义无反顾地赴死去了。这大约就是春秋人的刚烈直猛吧，正是后代圆滑机巧的中国人所丧失了的古风。

后来，伍子胥功成名就，率大军从楚国返回，路过濑水，还往河里撒了三斗金瓜子，报答救命女孩儿（还算有良心）。[6]据说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还有人还在濑水边捞到金瓜子。其中的半粒，被溧阳文化馆收藏至今。如今濑水岸边还有溧阳饭店，你可以去那里凭吊古人，但是吃饭的时候，千万要尊重女服务员呀，别耍态度，不然逼出人命来后悔不及。

另，公元754年，李白赴溧阳，应溧阳县令之邀，为浣纱女写了篇文章，立在贞义女庙里，就是《溧阳濑水贞义女碑铭》。内有“卓绝千古，声凌浮云”之句。[7]

按历史的记载，吴国这个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的东南富饶国度，最早是在公元前十二世纪末（大周朝初年）建国的，建国者是来自陕西的两个老客：吴泰伯和他二弟。

吴泰伯是后稷的第十三代长孙，老大，一共哥们四个。老四又生下了大圣人姬昌，一副帝王相（四个乳头），所以老四继承了周族的领导权（就是季牧师，还记得他吗），以便将来传位给这四个有乳头的圣人姬昌。老大吴泰伯和老二看看位子给了老四季牧师了，没有自己的机会了，呆在陕西又怕被老四一家子讨厌，干脆成全了他们。俩人跑了五千里，往当时已知世界的最远处，江苏省太湖之滨的无锡地区跑来了。[8]

他俩来到了现在无锡市飞机场附近（梅里镇）落下脚，不走了。水质的江南，山温草柔，灵秀醇郁，使他俩大开眼界。按《尚书大传》记载，吴人喜欢“男女同川而浴”，跟日本人差不多——其实当时中国各地的欢乐谷都是这样。接着，又看见吴人抓蛇吃，以为上等佳肴，老哥俩大开眼界，这在中原根本是弃之无用的。而吴国人吃鱼、吃鳖、吃螺、吃蚌，不觉腥臊，一手攥一把，嘬着吃，就像中原吃瓜子。

一直是吃狗尾巴草驯化而来的小米（粟）长大的吴泰伯，发现江南流行吃大米，白乎乎得，吴泰伯觉得像蛆。还好，吃起来没有蛆味儿。做饭锅也有特色。老家的锅灶是建在地面上的，而江南的灶是便携式可移动的。江南潮湿，架屋而居（有四方支架的悬空竹木棚子）。下雨的时候，灶搬到架子上棚子里，却没有烟囱，竹棚里冒出蘑菇云，越冒越多，直至棚顶着火，很不安全。还好，这里的人不太麻烦他们的灶，因为他们平时总吃腌渍食物，不生火的。用盐卤、酒糟弄出来的肉和菜是蛮荒之地的美食，黑不溜秋，像咸菜疙瘩，天热也不变质，一个疙瘩吃俩月。

峨冠博带、宽袍大袖的吴泰伯看见这里人不戴冠，光着脑袋，长长的头发像马鬃毛那样披散在后背上，所谓“披发”，就是现代长发飘飘的女子那样子。当然也有“断发”的，就是经常剪短披肩发，像《阿Q正传》里面剪了辫子的假洋鬼子那样，披在脖颈上，类似摇滚歌星。总之不习惯挽髻。为什么要断发呢？南方湿热，温度比如今还要高两度，头发太长的话，粘乎乎的容易生虫子。所以要断发，也方便下水抓鱼。身上也是紧身短衣，袖口窄小，腰间常束一条麻绳，或者干脆是超短裙，最糟的是没衣服，露出浑身蛇鳞一样的文身当衣服。

关于为什么要文身，说法不一。有的人说：甲骨文的“文”字，是一个仰面躺着的人，胸口画了花纹，表示他死了，花纹是在追悼会上装饰他身体的，所以“文”有美化的意思，引申为“文学”（原来文学发源于殡仪馆）。还有说法，文身是群居时代防止乱伦的一种措施。远古人没有什么成型的衣服，兽皮一块，你的我的差不多，不靠文身就分不出张三李四。有了文身，一个女孩要找见自己的“老公”，只要记着肚子上有狗、有鸡爪子、有蛇尾巴的那三个帅哥就是了。哈哈。

还有说法，纹身绣面是为了好找媳妇。文身的时候，要用针刺，再加炭粉，皮肤立刻发炎，好了以后，自动留下青蓝的纹案——马、狗、鱼、鸟、蜈蚣、雄鸡，有的把脸纹得像荷花，美不胜收，有的连私处都细致地纹了。

“有礼义之大”、“有章服之美”的文明族类吴泰伯和他弟弟吴老二，喜滋滋来到吴国后，迎接他们的是吴人的围观和嘲笑。他俩脑袋上方类似靴子的东西（冠）令土着人叹为观止（就像突然看见“本?拉登”头顶的大鸟窠）。吴泰伯应付群众围观有办法，他从腰带上变戏法似的解下一个铜镜，铜镜这东西早在商朝就有了，镜表面用锡和水银的溶液擦磨得异常光亮。吴泰伯把铜镜交给土着人拿着。那土着把它端到眼前，里边赫然出现一个类人猿，吓得连声尖叫，撇出老远去。这个戏剧化动作激起了大家好奇心，围观者抢了镜子来看，依次鉴赏了自己的尊容，依次尖叫着把它撇到地上。

吴老二则开始变魔术，掏出一个蚕茧，传递给每一人，大家不明就里地把这个鸟蛋摸了又摸。吴老二问：“这不是鸟蛋。我问，谁有水？”大家不懂吴老二的语言，什么鬼方言，说话这么侉！纷纷鄙夷他。吴老二比划着：“水，水！water!” 终于有人明白了，端来一瓦罐water。吴老二把蚕茧泡在水里，手舞足蹈地施了半天法术，然后从蚕茧里抽出细长光亮的丝来，一段又一段，无穷又无尽，大家都看呆了，鸟蛋里居然冒出了蜘蛛丝啦！震惊的下巴几乎全部脱臼，傻了。

一天下来，中原科技已经彻底折服了方圆几里所有的土着吴人。吴人耳目一新、眼界大开，最后，当吴老二表演“猜物游戏”时，他们已经倾心拥戴了。

所谓“猜物游戏”是这样玩的：让土着人随便拿一个什么东西，比如象牙梳子。吴泰伯背过身去不看，让吴老二往竹板上刻了几个字，给吴泰伯看。吴泰伯说：“我猜，他拿的是象牙梳子。”

喔噻！神啦，对啦。土着们找出各种古怪的东西拿在手里，吴老二只要往板子上一刻，吴泰伯去问板子，就全知道啦。一个最聪明的土着青年，激动地跑到屋外，指着远山的夕阳，说：“猜这是什么？阿拉不信，难道遥远的太阳也能猜得到吗？”

吴老二在竹板上画了个圈，中间加一点儿，吴泰伯看了微微笑着说：“That is太阳！”

Oh my God, I 服了you !!!土着吴人纷纷拜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山呼酋长。这两个把鞋子放在脑袋顶上的神仙简直是电伯风神下凡啦！于是这俩陕西老客就成了吴人酋长，教导吴人各种先进的中原技术。就像一百个手持毛瑟枪的西班牙人可以征服整个南美洲，文明火种的持有者轻而易举地成了吴人的领袖。[9]

土着吴人原本虽然也在耕种，但非常出洋相：在水田里，让牛啊、狗啊、大象啊，整群地跑到水田里撒欢、洗澡，把地践踏得稀烂，人们撒种其上，就算是牛耕了。这样弄出的粮食当然只够凑合吃个半饱，主要借助副食品（就是那些腌制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维持性命。吴人的农具也只是石头、木头、骨头制成的，他们几乎不会冶炼矿石——虽然会使用矿石颜料文身画体。吴泰伯向吴人介绍青铜工具：斧、锛、镰、削、锥、凿，这可以砍，那可以铲，于是吴人开始高效地砍伐树木、开垦农田，破土、起土、收割都有了。黄河流域先进的农业技术传到了长江下游。吴泰伯领导大家夯土为台，台上建起容纳近百人的房屋，里面有固定的炉灶乃至烟囱。很多好奇的小孩儿从房顶钻进烟囱，直至落到冒火的灶台，烧个半死，以至于吴泰伯被迫给烟囱顶上加了个盖子，以防未成年人钻入。

吴泰伯并且带领大家在无锡郊外挖了一条河道，叫“泰伯渎”，是江南最早的运河，今天仍然在使用。光有技术还不够，管理也要搞上去，于是吴泰伯把吴人分成金字塔的组织结构（塔尖上当然是他老人家自己了），旁边是吴老二助理。塔层分出长幼男女级别，尊贱亲疏不同。吴泰伯教导大家“文明”，要求男的走马路左边，女的走马路右边，穿的裙子必须盖住脚面，坐的席子不能男女同块，进门不能走中间，坐着不能脚朝天，以及其他文明，比如如何下跪作揖，如何磕头稽首，如何上税，如何挨板子，什么什么情况下会割鼻子，什么什么情况下要挖眼睛，什么什么情况下骟掉生殖器等等……这就是“文明”（并不好玩！）。有了这些“文明”，吴国于是“大治”！

文明就是磕头、挨板子

吴泰伯没有儿子，所以吴老二在若干年之后接替了他的位置，传了三代以后，武王伐纣，大周朝正式建国了。周天子没有忘记自己的亲戚，派使者拿着委任状和周圣人的《周礼》，跑到苏南，打听吴泰伯、吴老二的下落，在无锡找到了他们的后裔，将之宣布为吴国的诸侯国君。

后来吴国到了楚庄王时期开始当楚国的附庸。当附庸也并没什么不好，每年往楚王那里送点奢侈品和保护费，就可以菩萨保佑，风调雨顺了。遇上别人来侵犯，老大还会罩着他。但是，第十九代吴国君长“寿梦”野心膨胀，宣布叛离楚国，非要跟“独眼蜥蜴”楚共王平起平坐，还自立为吴王。但他的部队还停滞在民兵保安团水平，战时甚至赤身露体，乌鸦一样聚合，没有阵法。他们甚至还不会利用轮子，运输全依靠船只，陆上就是人背。

于是，巫臣的儿子，带着先进技术，带着轮子，从晋国跑来支持吴国陆军现代化建设。他教授乘车、射箭、攻战、守御，排兵布阵，演练各种战术，使得吴国人从此具备了地面攻击力量，不但阻止了楚王国的东进，而且使楚人第一次面临本土被攻击的可能。[10]

外来星火轻轻一点，一座厚积的油田就熊熊燃烧了。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库，这是巫臣的儿子留任吴国做大夫期间的主要业绩。他还通晓东方各夷族语言，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重金贿赂，劝说群舒、诸越、诸夷叛楚联吴，卸掉了楚国的爪牙。吴国由此很快年年从东南像疯狗一样乱咬楚国。这是晋人扶吴斗楚的战略胜利。但如今晋人已经对斗楚不感兴趣，南北晋楚争霸结束以后，吴人还在兀自与老楚相掐。位于湖北省（楚国）与江苏南部（吴国）之间的安徽省，于是成为吴楚冲突的新“巴尔干”，热闹非凡的火药释放场，不断变幻着大王旗帜，一会是楚人占据，一会被吴人夺来（当地老百姓，在“梳髻”还是“断发”两种强制下反反复复，发型一年一变，也许很多脑袋落地）。

频频对楚用兵的吴王寿梦死后，有子四个：诸樊、馀祭、馀昧、季札（瞧人家这名字起的！）。其中，老四季札博学多才，最受老王寿梦所爱，想让他接班。这季札是古代知名度较高的贤人，跟伯夷叔齐，许由务光一样，矫情之至，死活都不愿意当官：“大哥、二哥、三哥还活着呢，哪轮到我？”说完就跑到郊外，住在窝棚里种地，喊吃饭也不回来。后来干脆跑去中原留学，不理睬吴国谁接班的事了。季札在鲁国学习高雅音乐。鲁国人给他演奏了周公制作的礼乐，是大周政府颁定的节奏缓慢的主旋律，形式规范，曲调简单，是打击乐，可能跟庙里和尚敲木鱼差不多，节拍缓慢，象叹气一样，谁听了谁跑。人们都喜欢流行乐——郑卫之音的靡靡小调。可是季札合着眼，脸带笑模样，听着主旋律音乐，频频点头——全世界的年轻人只有季札一个人喜欢听这类东西，可见其矫情之至。[11]

听完样板音乐，季札又进一步观赏了鲁国的样板戏：《云门》、《大威》、《九韶》、《大夏》、《大濩》、《大武》，都是大周朝颁定的祭祖舞，每一个先王一个舞。《大夏》是给勤劳简朴的大禹的，所以演员服装只是毛皮帽子，袒露上半身，下身穿着白色短裙。右手持羽毛，左手持乐器，八人一行，边唱边舞，颇为质朴、粗旷。《大武》是给周武王的，舞者头带冠冕、手持朱盾玉斧，华丽多姿，还有对白。季札一边看，一边叫好：“美哉，犹有感。”“美哉，周之胜也其如此乎？”“德至矣哉，大矣，观止矣。”

喊了半天，没谈出一句实在的美学原理，曼声喊好而已，只怕人家当我这南蛮是外行。不过他倒是创造了“叹为观止”这成语。

接下来学习《诗经》。《诗经》俗名也叫《东周流行歌曲三百首》，所以季札喜欢。它不但可以朗诵，还可以唱，里边净是“我的爱情鸟，他已经飞走撩”这样的古代爱情歌词。《诗经》还是个大百科全书，比如里边提到的乐器种类蔚然可观，据闲极无聊的人统计，有二十九种之多：琴啊、瑟啊、箫管龠埙竺鼓钟鸾、铃缶圉簧篪磬雅钲，别说样子没见过，连名字怎么念都不知道。

季札很喜欢这部《东周流行歌曲三百首》，一边听鲁国人唱其中的篇章，一边喊：

“美哉，始基之矣。”

“美哉，渊乎。”

“美哉，思而不惧。”

“美哉，泱泱乎大风也。”（这句喊得还不错！）

“美哉，荡荡乎。”（还刚才那意思，没换！）

“美哉，沨沨乎。”（还没换，还那句。）

……

就这样“美哉美哉”地在鲁国混完了学分，带着良好的自我感觉和可笑的表白，四公子季札又去齐国参观访问。齐国混迹政坛的老世故晏子和他交换了对于明哲保身的心得。季札对齐国这位不倒翁说：“你快交出你的封地和官印吧，齐国田氏作难，你就不好办了。”（这大约也是他自己故意离开吴国的原因吧。）

接着季札又西行八百里去中原见郑国子产，一见面就像多熟了似的，教子产说：“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这不废话吗，“慎以礼”，那还用说嘛！拾人牙慧，故弄玄虚。季札送给子产一块吴绫。吴绫、楚绢、齐纨、蜀锦、鲁缟都是春秋时代的知名丝绸品牌。子产回赠他一件麻衣。

接着北上三百多里到了河南、河北交境的卫国，季札见到蘧伯玉、史狗、史鰌等地方性大贤人，点头说：“还好，卫国多君子，未有患也。”接着他又举着大嘴巴往晋国去，半路听说孙林父爱听流行音乐，断定他迟早脖子受戮（季札特别恨流行乐发烧友，认为他们是败家子）。

在晋国，季札交接赵武（赵氏孤儿）、韩起（韩厥的儿子）、魏舒（魏绛的儿子），都是一时之秀，然后故作高深地告诉叔向：“吾子勉之（劈头就做怪语），国君奢侈，大夫皆富，政在三家，你好直言，多找找自免于难的后路吧。”

季札应该去精神病院检查一下，总在担心莫名其妙的危险，总在琢磨着退路和求得全尸的死法。他留学完毕，回到吴国以后，当然拒绝三个哥哥让给他的王位，继续赋闲。他既不适合破坏也不适合建设，畏首畏尾，不敢为天下先，猫在家“守雌”，真可惜没有去见洛阳老子（老子也生活在春秋末期，此时正拿着块抹布，天天擦洛阳图书馆的书架），和老子好好切磋一下“缩头乌龟哲学”。

还有一件事，季札路过苏北徐国的时候，徐国君喜欢他的宝剑，想要，不料却发病死了。季札就把宝剑挂在老徐坟头，算是赠给老徐。季札说：“阿拉已经心许给侬，侬格么死脱了，阿拉还是要给侬。”（“心许”一词来历。）

老徐为什么会喜欢季札的剑呢？吴越的剑，确实精良。欧冶子、风胡子、干将、莫邪，都是吴越铸剑名家。北方为什么没有剑师？北方使用战车，武器是戈、戟等长兵器，三米长，北方不重视用剑。而整个南方却优先发展短兵器。南方林莽丛生，河多水深，步战、水战比车战更适合，所以轻便锋利的剑，成为吴楚之人在山林水网中近身肉搏的最佳格斗武器。

总之，当时北方一般的剑短只有半米（因为青铜脆，铸长了会断）。而南方着重发展长剑，可以长达一米，屈原所谓“带长铗之陆离兮”。

既然季札浪游不归，回来了也不肯接位，老王寿梦无奈，留下遗嘱：“让老大即位吧。日后依次传位，直到老四季札。”老大诸樊点头，上台以后，打仗非常之猛，轻死犯勇，甚至连饭前祷告都盼着自己早死，就为了传位给老四。[12]于是诸樊上台伊始，就不顾国际忌讳，趁楚共王新丧而伐楚（无礼已极），被养由基打得损兵折将，又在安徽舒城被楚左右两军夹住长达七天，楚军左右像两列火车那么呼叫着磨他，在楚军猛烈挤压下，吴军象核桃一样碎了，诸樊大败而逃。诸樊急了，改攻打安徽巢县（楚属）。巢县守军牛臣知道诸樊这人爱玩命，遂命令士兵故意打开城门引诱诸樊。勇敢轻率的诸樊不知是计，遂象西班牙公牛一样猛冲进城（反正他也原本想死）。果然，牛臣躲在矮墙后一箭把他射死。

老二馀祭接班，主持政府工作仅四年，就在视察战船的时候，被一个突然冲上前来的越国俘虏，拿刀砍死了。老三馀昧替补上场（真是“薪尽火传”啊）。又过了两年，老三馀昧也光荣仙逝了，死因未详。老三死，终于可以传位给老四季札了，可是季大贤人死活不敢坐国君的位子，仿佛那不是君位，而是个杀猪的屠宰台。

老三只好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公子僚”，导致他大哥诸樊的儿子“公子光”非常不满：“你的位子还是我爹传过去的呢，不说还我们！你倒抢先给了自己的儿子！我是长房长孙啊！应该给我啊！”公子光极不甘心，日夜切齿，窥伺吴王僚的位子。呵呵，这正是“兄终弟及”制的弊端。作为商朝曾经流行的“兄终弟及”相对落后的继承制度，在吴国这个开化较晚地区，还在流行着啊。

老三的儿子吴王僚当政第二年，公元前525年，吴又起兵攻楚，逆长江而上五百里，与楚边防军遭遇于险境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李白。）吴、楚在天门山江面上激战。吴军拥有大翼、突冒、楼船、桥船各类战斗船只。“大翼”相当于陆军战车，船身狭长，桨手众多，快速灵活，计有五十名划桨手在下层划桨，四十名作战员手持各种长兵器在上层交锋，这种长兵器的柄比陆战兵器更长。为什么要站在上层交锋呢，从上边往下射箭、挥刺兵器都更省劲，所以战船都尽可能作高，两船接舷而战。

“突冒”船首装有尖硬而伸出的冲角，船体结构坚固，高速冲向敌船，利用本身强大的惯性和冲角撞毁敌船，相当于陆地上撞击城门的冲车。“楼船”相当于楼车，是一种有叠层的大船，非常高大，是舟师中的旗舰——四周立起城墙一样的“女墙”，用作防护的掩体和进行攻击的战位，但速度不，类似航空母舰，是水上移动的小城堡。“桥船”最小，相当于轻足骠骑，善于游击。吴楚的舟师确实厉害！而此时擅长海运的希腊人有更大更高的三层桨战船，载人两百多，更厉害。

吴军船队摆成弓形之阵，向上游迎战楚军，楚军的战船建设比吴军更早，他们为了训练水军拉纤，还发明了拔河游戏——就是现在我们还在玩的。楚军处在上游，占据地利，山呼海啸，借助水的势能，把吴人杀得纷纷跳船。吴王僚专乘的“余皇”大战船也被楚人缴获了。

吴国公子光为了表现自己本事大，当天晚上，挑了几个大胡子装作楚国人，混进岸边的楚营里，想把“余皇”战船抢回来。（原来楚人都是大胡子啊，像阿富汗民兵。）等布置好了，公子光从外边喊：“余皇——”

几个大胡子从楚营里应：“在呢——”

“余皇——”

“在呢——”

楚国人一听，坏了！闹鬼了，还“在呢、在呢”地叫，赶紧循声捉妖，楚营于是大乱。楚人捉杀了好几个大胡子妖怪，为了捉到更多的妖怪，大胡子楚军遂自相残杀。胡子越杀越多，正准备杀更多的胡子呢，公子光挥动吴人掩杀过来，一路追着揍屁股，重新夺回了余皇大战船。

勇武的公子光得胜回国，更加对自己充满了敬意，我不当吴王谁当吴王！但是夺位谈何容易。公子光的心中，在万千澎湃之后，生机盎然的，却只有这一团无边的愁闷。这时候，公子光听说，一个叫伍子胥的乞丐，不远千里，拎着根竹箫，悄悄进入吴国街市，特意来找他了。

长江的波光滟潋，常在我的胸中闪起万丈光芒。伍子胥不远万里来到这里，顺江眺望柔美秀丽的江南，江畔方兴未艾的明珠苏州，是吴人的都城。苏州是水城，河道细密交错于城中，独木舟往来穿梭，像一只只新生的菱角。欸乃的橹声，成天响在水街上，报站的人唱着：“靠上来~~~~~摆开去。”温馨动听（就跟现在的公共汽车报站一样）。

然而伍子胥没有钱坐公汽——他到苏州后的主要工作是讨饭。他蹲在农贸市场或地铁口一带吹箫，面前放着一个盆子，向吴人乞讨。他是一个没有一分钱的英雄汉了。[13]

下雨了，江南的雨，杏花的雨，夹着细白的栀子冷香，随着卖花姑娘水淋淋的声音飘入眼角。伍子胥像一棵被遗弃街头的小白菜，没有一个过路人愿把他捡起来。瑟缩在地铁口，乞讨为生的伍子胥兀自感到他乡日暮的悲哀。他还不知道，这座陌生城市将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很多东西，什么胥江，胥门，胥口，一直到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还在用着，甚至“姑苏”两字，都是从“胥”的声音衍发的。

“君子违难，不事仇国”，[14]伍子胥也许不是君子吧，他是一个乞丐，被命运逼到了穷途末路，奢望着借助吴人的势力打回老家楚国去。愁啊，愁白了头发又愁白了胡子，他沿在街角乞讨，攥着棒子，好象香港版《射雕》里的洪七公。苏州农贸市场的官方管理员会看相：伍子胥形貌壮伟，身长一丈，腰阔十围，眉间一尺，奇人必有奇貌。[15]管理员把伍子胥推荐给“公子光”。这个颇有来路的乞丐没讲几句，公子光就激动地掀起帷幕，俩人相见恨晚，互相握着手掌，畅谈三天三夜，没有一句重复话，欢声惊叹，成为莫逆之交。伍子胥离开公子府的时候，身上已带着一份绝密计划——刺杀现任国君吴王僚——因为他爸是老三，而我（公子光）爸是老大，应该我当国君。

伍子胥回到乡间，组织魔鬼训练营，物色行刺人选。要说做刺客的条件，体力强、有武艺、徒手可以搏击杀人，是基本要求。徒手杀人的办法又有很多种：拉杀，把人像蚂蚱一样揪成两半，从前被戴了绿帽子的鲁桓公酒后被齐国力士“拉肋而死”就是这样。挟死，未来战国四君子的春申君在城门口被“死士”挟而杀之。扼喉，适合半夜暗杀，楚灵王之杀侄，就是把他扼喉憋死。

不过，所有这些办法对孔武有力、体大如牛的吴王僚都不适合。吴王僚有儿子庆忌早晚相随，有胞弟掩余、烛庸同握兵权，三人都有擒龙搏虎之勇，鬼神不测之谋，旁人休想靠近，无法得手。对付这样的敌人必须动用真家伙。动什么家伙呢，伍子胥开始准备Lethal Weapon——致命武器。

伍子胥打开《兵器谱》，谱中各式铜剑居多。剑是南方战场主打武器，猛士肉搏主要指着它了。所以南方人剑造的蛮好，造剑的名师也多。第一名当属干将，以及干将的老婆莫邪。这夫妻俩在安徽泾县开矿，经过认真冶炼、锻造，铸成了干将、莫邪雌雄名剑。这可能是铁剑——春秋晚期的南方偶尔已经出现了铁剑。铸铁剑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事业，需要雨师扫洒，蛟龙捧炉，在众神瞩目下，虔敬非常。据说莫邪女士铸到极点的时候，干脆把自己投到熊熊炉火中，以身殉剑（为了调整金属中的碳含量吧）。[16]铸剑还需要把握好温度，但当时没有温度计，必须依靠经验丰富的眼睛观察火苗颜色来判断温度，炉火纯青这个词也就是这么来的。新铸出的剑，是钝的，需要刮削琢磨，所谓砥砺、开刃，最终磨成一口宝剑，寒光凛冽，吹毛断发。剑身和把手再镶嵌琉璃、绿松石、金丝、银丝，刻镂花纹，总之一把上等宝剑价值连城。

《兵器谱》上，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也算闻名古今，铸有龙泉、泰阿、工布三剑，此外还有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铭五把。这些削铁如泥的稀世珍宝中，公子光得到了湛卢、鱼肠、胜邪三剑。[17]伍子胥最后选中了“鱼肠剑”作为刺杀武器，它短小精悍，可以藏在鱼腹之中。当然，这些剑还都是青铜剑。

伍子胥接着跑到江苏六合县附近，找到使剑的人——勇士专诸。专诸状如饿虎，声像巨雷，力能扛鼎，是吴国有名的民间游侠，身手快捷，肝胆侠义。伍子胥逃亡路上曾撞见专诸跟人打架，“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但是他媳妇背后一喊，就立刻跟媳妇后边回家了。[18]说明这人勇猛而又讲理，很好。于是伍子胥找到他，要他学习“炙鱼”技术，鱼的大小呢，刚好以肚子装下鱼肠剑为宜。

专诸一定不喜欢这个提议，因为他的手指头太粗了，舞剑是他的本事，当厨子却非他所爱，并且他妈妈岁数大——父母在，不远游了。但是望子成龙的老太太，看见儿子交了伍子胥这样的“好”朋友，也就想放心去了，不想活了。老太太取了根绳儿，找房梁上吊了（此事属传说）。[19]专诸大哭一场，跟着伍子胥去了苏州太湖岛上的魔鬼训练营（古人真是好骗啊）。

“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 [20]我们在那个濑水之滨的浣纱女那里，以及专诸之母这里，都领教到了，跟现在的江南人，格调迥异。

黄昏时的江南别有一番情调。晚雾渐渐地浓了，点点桔黄的渔火远远近近亮起来。高颡深目、虎胸熊背的勇士专诸，坐在太湖岛的石头上，心猿意马地望着远景，又低下头捏着扇子练习炙鱼。先把鱼洗净，去肠，浸渍调料入味，控干，放在小火上慢慢烧制。烤炙过程中，还要不停地用香菜汁浇鱼，直到炙熟为止。炙鱼用料十分丰富，有盐、豆豉、醋、姜、桔皮、花椒、葱、胡芹、小蒜、紫苏、茱萸十几种。[21]炙鱼火候也是关键，过急、过缓都不行，必须使调料滋味充分透入鱼体再散发出来，香味随着鱼身色彩的变化一起飘摇起来，直传至百米以外，使炙熟的鱼肉色、香、味俱佳。Yeah——好谗！专诸就这样在太湖岛上，修炼自己的炙鱼大法。（苏州现在还有“叉烧桂鱼”一菜，是效仿专诸的，不知做得怎样。）

公子光阴谋争夺王位，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目的赤果果，但他和专诸的谈话，却带有七分真诚意味。像专诸这样富于个人尊严的高贵勇士，是不能靠收买，必须靠感动的。公子光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当专诸在魔鬼训练营结束培训后，立刻得到公子光接见时，公子光首先说了一通景仰的话，然后提起失位之恨：“我阿爷寿梦死的辰光（时候），有倪子（儿子）四个。老大，就是我阿爸，做了吴王。我阿爸死脱了，传位给二爷叔（我阿爸的二弟），二爷叔死脱了，传给三爷叔，三爷叔死脱了，四爷叔（季札）不乐意接班，就传给了三爷叔自己的儿子——就是吴王僚啦。格么我阿爸是老大，三爷叔是老三，伊（他）死脱了，王位理应传我！伊偏袒伊的儿子，传了伊儿子吴王僚。阿拉才是真王嗣，阿拉应该取代吴王僚上台。”

专诸脑子里画了半天流程图，才搞明白这关系。还算能自圆其说。专诸就发言道：“吴王僚可杀也！我支持你！吴王僚的母亲老了，吴王僚的儿子还年轻，两个弟弟将兵在外，朝内没有骨鲠之臣，我们动手，谁也不能把我们奈何。”（让专诸自己说出杀人的字眼，而不是派他去杀，这就是最成功的沟通技巧啊。）

公子光感激不尽，当即顿首道：“光之身，子之身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献身了，我养你全家。既然后事都安排好了，专诸没得含糊，就潜藏在公子光府中，伺机行事，日日温习刺杀动作和烤鱼要领。

有了专诸帮助，公子光夺位的欲望，像地皮下的草根，茁壮地钻出地面。这时，伍子胥的杀父仇人楚平王死了！吴王僚闻讯打发俩弟弟出征，想趁楚平王新丧占点便宜，吴军和楚军对峙于安徽怀远（出和氏璧的地方），却被楚大兵兜抄了后路，堵在那儿不得回还。见此情况，正是国内空虚的好光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公子光赶忙一瘸一拐找到吴王僚邀请鱼儿上钩。吴王僚奇怪：“哟，阿哥怎么啦？脚怎么啦”

“足疾，足疾——脚伤了。大王，有一个太湖来的厨师，炙鱼味道老灵得，没人好比。阿拉摆下酒水，请大王来寒舍坐坐？”

吴王僚即便嗜鱼成癖，对于去公子光家也没有兴趣，然而不答应赴宴，等于把两人矛盾明朗化。因此他沉吟一下，便接受了。公子光赶紧回去布置，大张旗鼓准备餐饮之器，给外人造成隆重接待吴王的声势。吴王僚想起公子光跛脚的窝囊可笑样子，觉得不值得怕他。即便如此，他还是按母亲的建议，赴宴前做了充分准备。当时，好的皮甲是双层的，用胶粘合为一体，吴王僚则穿三层犀皮甲，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像个“固特异”轮胎。他的近卫队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自王宫起，直至公子光家门，排了好几条街，接连不断，剑拔弩张，戒备森严。（这哪是吃饭啊！）

一般的卫兵吴王僚都信不过，外边呆着去。自台阶起，到门槛，进堂门，经宴席左右，直到吴王僚身边，全是他的亲戚侍卫，两列排开，横眉立目，手持兵器，寸步不离。（刺杀难度很大啊。）

每当有厨师献上佳馔（念转），必须在堂下搜身（比去美国登飞机查得还严），要求脱光了衣服检查，换上新的衣服，再跪着以膝盖前行，有两名武士提着“铍”（长柄武器，把剑装在长木柄上），从左右夹持着上菜人胸口，像夹犯人似的，送入审判席（对不起，是宴席）。接着，厨师把菜肴转交给吴王僚亲戚侍卫手中，侍卫最后放在吴王僚面前。厨师再跪行出庭。可能古今中外请客史上，这么上菜，独一无二。也可以想象，公子光和吴王僚平时是如何明防暗斗的。

以这样的防备，吴王僚感觉万无一失了。公子光陪他喝至半酣，突然喊脚疼，要出去抹脚气膏。然后就进了地下室，那里正埋伏着一帮武林高手。公子光向武士们做了最后的战前动员，默默地把鱼肠剑塞入鱼腹，端给专诸。专诸目光阴冷，端鱼出门，不顾而去。

专诸以厨师身份脱了衣服接受安检，换上另外一套衣服，在武士长铍的夹持下跪行到吴王僚案前，手里是金黄色的、还在吱吱叫的（因为刚离火）、焦香扑鼻的太湖炙鱼。透过鱼香的蒸汽，吴王僚看见专诸的眼睛闪出一股奇异的讯息，猛然间懂得了这是死神的眼睛，向自己索命来的，吴王僚刚要跳，但已经晚了，专诸抽出鱼腹内的鱼肠短剑，一道寒光，刺向吴王僚。短剑穿透吴王僚三层坚甲，剑尖带着血丝透出脊背。吴王僚啊地大叫一声，像一只受伤的苍鹰扑腾了半天，气绝身亡。而吴王僚倒下之际，俩武士一直抵在专诸胸前的长铍也洞穿了专诸的胸膛（我们甚至认为，是专诸主动用力，把铍顶入前胸，以获得刺袭吴王僚的宝贵空间）。

专诸轻生死，忘安危，鱼腹藏剑，刺吴王僚于稠人众座，以其慷慨壮烈的情怀，拼作男儿热血一死，成就其“天壤间第一激烈人”的千古美名。这个壮烈之举甚至导致天体感应——“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彗星撞向月球）。或者他自己就是一颗只肯烈烈燃烧一次的耀眼彗星，奋不顾身撞向吴王僚不可撼动的权威。一个普通的布衣——专诸，以其残破之身，性命相扑，袭杀剽悍雄猛的吴王僚，博得古今第一出场大侠客的霞冠，成就了春秋时代三十六次弑君之中最精彩最酷B的一章。我以前单知道河北多风萧萧兮的易水壮士，不料，温软秀媚的江南人物也恁般叱咤风流啊！[22]

宴席上一片大乱，地下室的甲士像一筐土豆被倒了出来，扑上堂去，一阵对殴，吴王僚的亲戚卫士一个个尽数战死。而大街上的岗哨们，也从竖着的木桩，被放倒成一串串卧着的枕木。一场古代着名的预谋已久的刺杀行动大功告成。公子光从此登上王基，自号吴王阖庐。随即向全国公布吴王僚之罪恶，褒奖有功人员，封伍子胥为行人（使馆参赞），取专诸之子做卿。“美哉，犹有感”的大贤人季札这时候从国外溜达回来，闻讯只能到吴王僚墓前去“有感”，流下簌簌的眼泪，然后躲到常州去当地主，号称“延陵季子”。季札也许是聪明人，如果当初他接了王位，那今天被公子光杀掉的就不是吴王僚，而是他了。季札确实是善于分辨形势的啊，可能他早就看出老大的儿子公子光不是善主了。后人常把他当作高洁脱俗的大贤去崇拜。其实他不接王位，到底有多少是出于对形势的恐惧和迫不得已，又有多少是出于品性的高洁无欲，就说不清了。

吴王僚的俩弟弟，带军在外，被楚人绝了归路，白云望断，等待救兵，却传来哥哥被弑的新闻，只好弃军逃跑（一说降楚）。吴王僚的儿子庆忌出逃卫国，结纳死土，训练士卒，等待时机为父报仇。

公子光深以为忧，整日提心吊胆，寝食不安，生怕被庆忌派来的刺客算计，日子过得跟当初的吴王僚一样难受，就差也穿“固特异”轮胎了。公子光这么害怕，是因为庆忌乃吕布一流的帅哥加猛士，可以旱地荡舟（陆地上划船，可见膂力超人——跟从前寒浞的儿子“荡舟奡”并名），而且他是古代短跑名将，跑起来，可以追赶烈马。这样的一个人，几乎是不可以杀死的。但是，伍子胥居然又推荐了一个游侠来杀他——“鼓上蚤”要离，此人身材短小，腰围一束，好像一只小狗儿，虽然弱不禁风，但喜欢出名，非要往热闹场中钻。要离（读做“腰离”）仰着头，尖声尖气地说：“臣细小无力，迎风则偃，逆风则扑，但大王有命，臣必杀王子庆忌！”

公子光（现在已是吴王阖庐，念做“合卢”）说道：“侬哪能来三呢（你怎么能行呢）？王子庆忌万人莫当。阿拉（我）乘六匹马快车追伊（他），一直追到江边，阿拉追不上伊，用箭射伊，伊左右两手接了满把的箭，像只猢狲一样活络，射不中伊。侬（你）到底身小力薄，拔剑在手都举不动胳膊，登上车子也够不到车轼，侬哪能来三呢？”[23]

“杀人在智不在力。”要离说。

第二天，吴王阖庐假装把要离治罪，拘捕了要离的妻子和孩子，处死了他们，烧了尸体，扬散骨灰。要离则假装逃跑，奔卫国见王子庆忌。王子庆忌眉分八字，身躯九尺，仪表似天神，威风凛凛。他高兴地说：“吴王暴虐无道，这是你亲身经历的了。他杀了你老婆孩子，如今你活着逃离他，也算幸运了。”于是他和要离一起渡江，率兵进袭吴国。行至江水中流，要离突然转身立于上风，借助风力，使出浑身的劲儿举矛照着庆忌的后心便刺。庆忌没有防备，矛头从他后背穿至前胸。

庆忌胸前带着矛，一把抓住要离的腿倒提起来，往水里连淹三次，把要离灌得半死不活。然后把他搁在自己大腿上，撩着要离的头发说：“天底下竟有像你这样大胆的人！”

这时候船上的士兵赶过来要杀要离，庆忌拦住说：“别杀，他也是个勇士！一天里死两个勇士，未免太可惜了，放他走吧!”说完拔出胸口的短矛，倒地而死（真仁烈也！）。

要离深受感动，说：“我让吴王杀死我的妻子孩子，并烧了他们尸体，扬散骨灰，为的是成就我个人的私名。但我认为这是我的不仁。为原先的主人而杀死新的主人（庆忌），我认为这是我的不义。王子庆忌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投入江中，我多次入水，多次浮出，之所以还活着，只不过是庆忌开恩不杀我罢了，我已经蒙受屈辱。作为士，不仁不义，又蒙受屈辱，决不可再活在世上。”

于是要离自杀而死，把生命交付给了滚滚江水（死了干净！）。

与水的拼搏，造就了吴人勇敢、决绝、冷静、机敏、富于冒险的性格。专诸与要离，选择什么样的价值取向，我们无权干涉。但为了自己的私欲，阖庐伍子胥杀人亦已多矣。专诸的母亲，为了鼓舞儿子而毅然自裁（传说），要离的妻儿因为苦肉计而被挫骨扬灰（事实），妇女在政治斗争中血淋淋的命运，被后世不断称赞和效法。我在两千五百年后太湖西山寻访专诸炙鱼遗迹，专诸以及他的鱼肠剑，俱已往矣，而我却找到一扇石碑坊，立在那里，于夕阳下表彰着妇女的节烈，刻着“寸心坚玉”之类令人心痛的好话。

[1] 《左传》：国每夜骇曰：“王人矣。”

[2] 费无极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太子从前看不上他，嫌他为人心术不正，于是俩人互相构恶。

[3] 出自戏曲《文昭关》。

[4] 此故事据《越绝书》、《吴越春秋》及《列女传》。

[5] 出自《吴越春秋》。

[6] 此据《艺文类聚》。另，“投金濑”在今江苏省溧阳城西四十里的濑水之滨。

[7] 另按《吴越春秋》相关记载，这个投江女子是个三十岁的老处女，按道理她未婚，不应该给旁的大男人赠饭吃，否则属于非礼。但是伍子胥非得要。她只好给了。伍子胥吃了一半儿，不敢多吃，怕吃光了，给别人知道，说闲话。但是女子看他很饿，就鼓励他全吃完。伍子胥吃完临走，说：“你把饭碗藏好啊，别说是给我吃了。”这女子说：“我是个老处女，三十年自守贞洁，按道理不应该给男子饭吃，但我越礼这么做了，已经不忍活下去了。可你又这么说我，我受不了啦！”遂跳江而死。则她是为了守贞洁之道而死。与潇水所说的不一样。但是，汉朝人的《吴越春秋》难免会以今（汉朝）例古，把先秦人也想象得那么“道学”。其实，在先秦时代的一个乡下女子，应该不会有这么“愚贞”的。

[8] 据《史记》。另《吴越春秋》曰：“二人讬名采药于衡山，遂之荆蛮。断发文身，为夷狄之服，示不可用。”同时也见出吴越之人都“断发文身”。《韩非子·说林上》：“越人披发，越人跣行（赤脚）。”越人与吴人在文化和人种上一样。

[9] 《吴越春秋》说：吴泰伯到吴地后，“荆蛮义之，从而归之者千有余家，共立以为勾吴。”但猜物游戏、蚕茧等情节，属于潇水的艺术化想象，未见于史料。

[10] 在本书第三章“悼公再霸”里边，潇水说巫臣还教了吴人修城墙，不确。其实，《吴越春秋》记载，是吴泰伯教吴人修城墙：“太伯起城，周三里二百步，外郭三百余里。”

[11] 据《史记·吴太伯世家》。

[12] 《吴越春秋》：“诸樊···仰天求死”。

[13] 据《吴越春秋》：“子胥之吴，乃被发佯狂，跣足涂面，行乞于市。”《吴越春秋》，汉人赵晔原著，极翔实而系统地展现了春秋未期吴越两国争霸的历史轨迹，记载了从太伯创吴到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孙武伐楚、伍子胥掘墓鞭尸、早包胥一人复楚，直至勾践卧薪尝胆、西施惑吴、范蠡隐遁等等一系列脍灸人口的精彩史实。本书后面的故事，多数依据《吴越春秋》和《越绝书》。

[14] 语出王粲《为刘荆州谏袁谭书》：君子违难，不事仇国，交绝不出恶声。

[15] 《吴越春秋》：“吴市吏善相者见之，······，怪其状伟，身长一丈，腰十围，眉间一尺。”

[16] 此据《吴地记·匠门》。而《吴越春秋》则只说把头发指甲剪断扔进去。

[17] 皆据《越绝书》。

[18] 此事据《吴越春秋》。

[19] 专诸之母为了儿子的事业大名成就而自杀的事，未见于史料，但《东周列国志》上有之，当属于小说家言，且后来流传甚广，有所谓“效法专诸之母”的俗语。

[20] 据《汉书》。

[21] 此据《齐民要术》的“酿炙白鱼法”。

[22] 专诸及随后要离的刺杀故事，据《史记》《吴越春秋》。

[23] 此据《吴越春秋》：吴王曰：“庆忌之勇，世所闻也。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骨腾肉飞，拊膝数百里。吾尝追之于江，驷马驰不及，射之闇接，矢不可中。”

第八章 阖庐五战（515B.C.－500B.C.）

申包胥创造了单腿站立时间最久记录，长达七天七夜（168小时），他倚靠着墙壁，单腿而立，形如枯树，哀愤两集。

春秋时代的人们都鲠直可爱，很少奸佞之人，除了楚国的费无极大哥是个例外。就在公子光、专诸一伙人请吴王僚吃血腥大餐的那一年，费无极也撺掇“伯郤宛”请楚国令尹吃饭。

“预备点什么酒菜好呢？”伯郤宛大夫问。

“令尹对吃饭没什么讲究，就喜欢甲胄兵器，越精良他越喜欢收藏。”费无极说。

伯郤宛不知费无极要害他，于是傻乎乎地翻出家中全套甲胄、兵器，合计五副，堆在院子里等令尹来吃饭时欣赏。令尹“囊瓦”如期造访了，院里甲光闪烁，杀气层层，喔靠，要造反啊，令尹吓得抱头逃窜。费无极赶紧添油加醋说伯郤宛对政府不忠，蓄谋造反已久，是吴国的特务。令尹命令攻杀伯郤宛全家，把家宅烧为了平地。国人都不答应了，因为伯郤宛家族颇有正直名望，谁敢攥一把草放在老伯家门口放，立刻被热爱伯隙宛的群众抢走，不许放火。这还了得，证据更确凿了，煽动群众造乱耶。令尹更怒了，强制执行命令，士兵们杀光了老伯家上上下下，以及异姓朋党，伯隙宛伏剑自杀。费无极乐了。

费无极能够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个佞臣，这主要跟楚国一贯强化君权专制有关系。有强权的专制君主，就会有趋炎附势的佞臣。专制君主往往喜欢佞臣，就是二者有目标上一拍即合的地方。伍子胥父兄一家，伯郤宛一家，无罪而被灭，固然和费无极的谗言有关，也体现了楚王有意识地打击异姓家族的心态。伍氏家族是四代老臣，势大位重，伯郤宛在国人中享有盛誉，这都让王权感觉不安。楚王自己跟异姓家族斗，显得身单力薄，还得寻求几个信得过的帮手，于是费无极这种小人就脱颖而出了。这就跟后代皇帝为了维护皇权专制，而信用宦官斗大臣，是一个道理。虽然宦官品性差、素质低，但不怕干各种昧良心的坏事，去疯狂咬那些威胁君权的重臣大族正合适，于是宦官被皇帝信用。专制君主总是与佞臣在历史上派对出现。而先秦的“多家族联合体执政”，因较少君主专制色彩，所以整个春秋时期，还是显得人心质朴，鲜有奸佞。

但是佞臣往往也没有好下场，君主借他的手斗完异姓家族，往往把他当作替罪羊杀掉。没过一年，“正直人的克星”费无极，淹没于国人的怒讨声浪中。楚王为了取悦于国人，并且觉得异姓家族也灭的不少了，目的基本达到，就传令屠灭费无极全家，开脱自己的责任。费无极算是圆满无极了。

伯郤宛的儿子伯嚭（读匹），在家族惨案中侥幸脱逃，撒腿一千五百里，向东越过安徽，跑到东边吴国去了。伍子胥接见了这位满怀深仇大恨的青年，在盛大的宫宴上，伍子胥把伯嚭推荐给春秋第七大蜥蜴——吴王阖庐（公子光）。

吴王阖庐刚刚主宰吴国，正缺捧场的人呢，于是他诚恳地说：“伯嚭，寡人的吴国老偏僻的。听讲侬阿爸被谗害，在楚国死脱了。侬好可怜。今朝侬不嫌寡人国家僻远，投奔来哉，有啥可以教给寡人的啦？”

伯嚭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过是楚之一介亡虏。先人无罪，横被暴诛。听说大王收留了穷厄亡命的伍子胥，所以不远千里，归命大王。大王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万死不辞！”

阖庐听罢，颇为伤叹，当即任命伯嚭为大夫，跟伍子胥一起图谋国事。当时陪宴在场的吴大夫被离，对伯嚭很不放心，告诫伍子胥说：“您以为伯嚭可信吗？”伍子胥神色庄重：“我与伯嚭怨仇相同，我们老伍家也是被费无极给害得灭了门。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没什么说的。”

“可是我看伯嚭之为人，鹰视虎步，有专功擅杀之性，不可亲也。您对他得限制使用。”

“复仇男神”伍子胥对个人利益不甚关心，只想伯嚭是个人才，可以帮我杀回楚国复仇，遂不戒备伯嚭。伯嚭此时还是外来户，资历没法跟伍子胥比，更谈不上争宠夺利。两人朝夕训练吴师，倒也配合默契。

当时，吴国的主力部队，缺少战车而主要是步兵。按理说，步兵没什么了不起，一直是战车兵的影子，仿佛象棋里的卒子，一拱一拱，像尺蠖一样慢，装备、素质、训练、兵源，都没什么大讲究，有两条腿就行。其实不然，江苏地区水网密布，不适合战车转战。而且，随着正统的“观兵”战逐渐向残酷的歼灭战转型，步兵以其便于近身肉搏的极具杀伤力的优势，日益受兵家注目。诸侯各国开始狠抓步兵建设，吴国也创建了一支“轻甲利剑”的步兵先锋队。它由五百名大力士和三千名善于奔走的勇士组成，善于长途奔袭，尾追攻击，经常把楚国战车队追打得无处喘息，是吴人的看家部队。[1]能训练出这样一支着名步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伍子胥请来的着名的兵家圣祖——孙武。

孙武的祖上也是阔气过的，是陈国的大家族，在家族与家族的斗争中失败，跑到齐桓公那里避难，叫做田氏，担任国家技术总监（“工正”）一职，搞技术改造工作，同时还兼管迷信占卜。有一次齐桓公喝酒喝到天黑，就让陈工正占卜，预测未来的命运走向。陈工正说：“我卜其昼，未卜其夜。”意思是白天的事好预测，晚上的事可没准，夜里喝酒容易闹矛盾，弄不好打起来出人命。齐桓公赞赏地罢了酒。

“陈”与“田”在当时通假，陈工正也可以叫田工正。田工正的后代在齐国越混越牛，直至最后夺取了齐国君位，所谓“田氏代齐”。孙武原本也是田氏之一脉，但在他十几岁时，爷爷讨伐莒国有功而封得采邑，赐姓孙，遂改姓孙。十八岁那年，孙武风华正茂，怀着久高不下的豪情，暗藏舍我其谁的意气，眼明心亮，崭新得象黎明空气里一只清脆的鸟啼，偶尔为丝丝屡屡的青春心烦意乱，但基本上健康如初，合家欢乐。不想，齐国发生崔杼、庆封之乱，嘴上刚长出小仁丹胡的孙武一家也被卷了进去，越闹越被动，被迫举家逃亡到吴国，飞黄腾达的梦一下子灭了，只好到吴国当三无人员。

孙武跋涉一千多里，在苏州市郊买了一块稻子地，每天抱着罐子浇水，同时观察蚂蚁打仗，思索晚上的兵书创作。

孙武虽然没打过仗，但爷爷爸爸是齐国战将，对于打仗他耳熟能详，据说他还长于击剑，最难得的是笔头子好，善于写文章，（跟司马相如一样，他的字也是字“长卿”）。暮色四合了，安宁的村子里点缀着淡黄的光，孙武从箱子底下翻出姜子牙的《军政》、《军志》、《司马法》，结合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商汤与夏桀的鸣条之战、周武与殷纣的牧野之战、齐鲁长勺之战、晋楚城濮之战等等古今战例，上升到战略高度地写他的十三篇，就是如今被全世界军事院校列为学习材料的《孙子兵法》。

不要太多，一卷书一卷春天足矣。孙武拿起毛笔，在竹板上写下了“道、天、地、将、法”五个字，提出战争的五要素。下面就该怎么打仗了。“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为了凑字数，孙武继续写道：“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用现代话说，不打无准备仗，自然而然得出结论：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美军海湾战争时期军官必备的Sun Zi, the Art of War，把这句话译为：Thus, the best policy in war is to attack the enemy’s strategy, the second best way is to disrupt his alliance through diplomatic means. The next best method is to attack enemy in the field. The worst policy is to attack walled city.

总之，上边是说战前谋划至关紧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To subdue the enemy without fighting is the supreme excellence.）有点儿意思！孙武喜得急忙搓手。接下来是如何打仗了。孙武捏着毛笔，奋笔疾书，写下战争进行中的最高境界：“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孙武想了想，一是“任势”，二是“诡道”。 任势就是按客观规律办事，如果你任势，就会仿佛转动石头于千仞之岗，砸下来势如破竹——Thus the energy developed by good fighting men is as the momentum of a round stone rolled down a mountain thousands of feet in height。

那么，诡道呢？兵者，诡道也——All warfare is based on deception。孙武为自己破天荒的观点兴奋不已。以前打仗都讲明着来，讲奥林匹克精神。现在孙武不要了，他根据城濮之战、崤之战等用诈的战例，总结出“以正合，以奇胜”的伟大思想：堂堂正正的正规战固然必不可少，但诈谋和出奇手段起到致胜关键作用。这个朴素的道理，放之四海皆准。比如指导现在的商战，你想卖设备，产品功能质量不要比别人的差，但没点幕后手段，也难以得到订单。“以正合，以奇胜”是整个《孙子兵法》的核心精华，我们一想起孙武，就想起这句话来就是了。这也是对传统正规战的一场革命。礼崩乐坏了嘛，孙武彻底否定作战以礼而创造性地把兵不厌诈列入军事典籍：“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隐藏自己的行军作战企图，制造敌人的错觉，从而attack where they are not prepared（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终于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传，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翻译成现代汉语：使战争形势朝着有利于我而不利于敌的方向发展。

接着，用间、火攻、游击这些正规战所不齿的损招也出来了。用间就是利用敌人的老乡、军官做卧底，派双重间谍散布假情报。火攻，则把敌人的军需辎重，仓库粮道都烧掉。孙武还提醒我们注意：放完火，不要从下风发起攻击，免得烧了自己。而“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则是游击运动战的境界，用速度优势突袭敌人，一旦成功了就给敌人以爆发式的重大打击；不成功的话就利用速度优势快速逃跑。这就是游击。

从前，宋襄公泓水之战讲求“不二次伤害受伤者，不抓老年敌人，不利用险要地势，不打尚未排好阵列的敌人”，表示出泱泱君子之风。而孙武时代，已经没有过多的传统文化包袱，在他看来，战争中不允许有任何温情，只要能达到消灭敌人、保存自己的目的，战争的手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包括“兵以诈立”），于是促使战争手段和破坏程度越来越残酷骇人。后来白起长平坑降卒四十万，项羽新安杀俘虏二十万，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孙武这种战争效益观的逻辑结果。这个责任固然不应由孙武来承担，但是君子之风日去、小人之气竞长，打仗越来越不择手段却是不争的事实。在兵书中首倡此意的孙武若地下有知，也会感到不安吧。

如今随着人类社会的日益进化，道德因素对战争的规范越显突出，宋襄公的思想再度被现代人拣出来，绝对战争向可控性战争过渡。所谓精确打击、外科手术等等，正其实是对宋襄公“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做法的否定之否定。

外边隐隐的有人在说着软语呢喃的梦话，夜来人声模糊。孙武最后说：You wish to fight, you must count the cost first。关于战争成本，曹操后来在给孙武做注时说：“从国内运送二十钟粮食到前线，最后只能有一钟抵达，因此，从敌国征集一钟粮，我国就可以少支出二十钟。”虽然江南河网水运可以降低运输成本与物资损耗，但不管怎么样，“兵贵胜，不贵久”，时间打久了，给养消耗不起，成本太大。所以孙武一贯主张速战速决，也反对围城作业。然而到了未来战国时期，运输水平提高了，孙膑因此扬弃了孙武“兵贵神速”的主张，支持打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一围就是一两年。

静以修身，简以养德的孙武，刻苦地实现着自己光明的事业：思考、进步、耕垦、着书立说、带剑封候。看看这个传世兵典写了大半，惬意之极的孙武打个哈欠，就丢下毛笔去睡觉。有人认为他应该是丢下刻刀。错！竹简上的字都是毛笔写上去的，而不是刀刻。刀子只用于把竹简刮平以便书写。对于写错的字，也用刀子刮掉，起到橡皮的作用。竹简一片片地用绳连成册，叫简策，用毛笔蘸着墨往简策上写，就是了。这个书写方法从商朝就开始了。春秋时代笔、墨、纸、砚早已俱全，就缺纸了。[注]早在商朝甲骨文时代，根据考古显示，工匠们在往龟壳上刻字前，往往先用毛笔写成底样。甲骨文的笔字、画字，都是手执毛笔的样子。商朝时往竹片上写字，已经用毛笔了。[/注]

次日清晨，孙武他起个绝早，洗洗脸，洗洗手上的墨迹。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的空气中荡漾着春意，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儿禁不住一夜细雨的引逗，将一丝一缕的粉黄揉入深深浅浅的碧绿中。这接踵而来的一天孙武无比珍惜，作为兵家奇才的他看着庭前的芍药花开了。这时候，一个白头发的年轻人，出现在他家的篱笆门外，正是伍子胥。

伍子胥大哥声如巨钟：“先生，My name is Wu Zixu, and I am here on behalf of…….算了我还是说中文吧，我是伍子胥，我是来请先生出山的，先生千万不要推辞。先生善为兵法，妙手着作，我一天之内曾经七次向吴王推荐您。吴王闻一善若惊，得一策若赏，立刻请您出山。跟我走吧，以您的高才，取富贵如拾草芥尔。”

孙武不愿意去：“我孙武隐居偏僻，意旷神闲。家有两室一厅，仰俯随意，乐得无事。早起打开鸡窝门，悠然抬头可见南山，富贵于我何加焉？”

“可是，您不出山，如何周济天下苍生？我的仇又如何得报啊！”

“咦，这位白胡子年轻人，我不出山跟你报不报仇有何关系！”

“我伍子胥跟楚国有血仇宿恨，国人尽知。吴王却不肯为我报仇，他只一言不发，登上高台，迎南风长啸，心事重重。我看，吴王嫌我是楚人，不愿意把举国之兵付与我。所以我特请先生出山伐楚。先生别忘了两肩担道义啊。”

于是二十几岁的孙武驮着书，跟伍子胥大哥跑到苏州去碰运气。吴王阖庐逐篇拜读孙武的十三篇。五千九百字真言，气势恢宏、论说精辟，令人耳目一新，不知不觉赞叹出声来。但是，就像现代企业招聘一样，光看简历是不够的，还要搞出个“情景测试”。阖庐派出宫中美女三百人，交由孙武指挥，测测他的实战能力。

三百苏州美女操剑持盾，披甲顶盔，立好了。（甲是皮的，比较轻，盔却是青铜的——脑袋值钱啊——沉甸甸像顶着个西瓜，小姐们又好气又好笑。）孙武把这些女兵分成两队，派吴王爱妃两人做队长，命她们握戟。孙武下令说：“小姐们，请安静一下，请安静一下——你们知道心、背、左右手吗?”

小姐们回答：“知道。会绣花的是右手。”

“好。向前，就是朝着心的方向走；向左，就是朝着左手的方向走；向右，就是朝着右手的方向走；向后，就是朝着后背方向退。都要随我的鼓声。知道了吗？”

“好地哇！——嘻嘻，哈哈。”

“现在开始练耳目。战场广阔，既不可能听见将帅的声音，也不可能看到书面的命令，每个队伍、每个战士都只能听金鼓的声音，看指挥旗的招动（现代海军还在看旗语哩）。倘若鼓声不停，前面就是有水有火也得往前边跳。倘若鸣锣，前面就是金山银山也都给我回来。总之一句话，大家共用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心。听到了吗？”

“是!——元帅！”小姐们不无讥笑地对这个应聘者讲。

孙武宣布：“击鼓，向右——”

不知是击鼓官可笑，还是孙武可笑，还是谁吃错了什么药，众宫女们都不向右，反倒嘻嘻哈哈暴笑起来，你冲我扮个鬼脸儿，我向你吐个舌头，有的干脆抛了兵器捂肚子，“哎哟——啊哟”。孙武说：“不许笑。对不起，我忘了告诉这个规定了，不许笑。规定不明，号令不熟，是我将帅的罪过。”于是他三令五申，把各种规定重述明白（“三令五申”成语出处）：“大家注意了，一声鼓响，振作兵器；二声鼓响，鼓噪前进；三声鼓响，列成战形。好！擂鼓——”

小姐们又嘻嘻哈哈大笑起来，有的干脆伴着鼓点，开始扭屁股。孙武把旗子一撇，喝叫：“音乐停下！来人，把左右队长拉出去斩了！”

众人没听明白，孙武又重复了一遍：“来人，把左右队长拉出去斩了！”全场惊诧，宫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喘，扭屁股的也不扭了，击鼓官也忘了击鼓。爱姬尖叫连连，被拖出队伍。吴王阖庐在高台上看见，大吃一惊，赶紧派人飞跑下去，传：“寡人已经晓得侬善于用兵了，好了，排练可以结束了。寡人倘若没了这两个妃子，食不甘味（即便吃龙虾，也是泥鳅味儿），夜不安寝，千万给我留下。”

孙武回话：“将在军中，君虽有令，臣不受之。传令——斩！”

两个美女浑身打颤，面无血色，被按在砧板上，看见铿锵有力的大斧子对准了她们美丽的脑袋，一个吓死过去，一个拼命叫唤。当斧子挥下，一切嘎然而止，世界突然寂静。阖庐腾地站起来，武士们已经拎着美女头走着示众了。Goodbye,State Wu’s roses!（女子应该用绞刑，此处杀头，是把他们当作男子对待。）

刚刚捧腹大笑的小姐们再不觉得打仗是什么新奇好玩的事了，很多年以后她们回想起这个血腥场面时依旧小便失禁。在孙武的调教下，她们捏着武器进退、回旋、起跪，中规中矩。两队寂然，回头的都不敢有。孙武使人报告吴王：“大王，队伍已经训练齐肃，大王可以下来看看，任凭大王怎么用它，赴汤蹈火都可以！”

大王垂头丧气，脸色铁青：“阿拉用不了将军这样的大贤！你还是回花果山去吧！去做隐士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孙武垂下令旗：“原来大王徒好其言而不敢用其实。”

伍子胥赶紧上来劝：“大王，兵法云，‘杀贵大’，要杀就杀领头的。死人是常有的事，死个爱姬不算什么，楚国漂亮姑娘有的是，我们可以去抢。大王虔心思士，招揽人材，没有孙武这样的大将，谁能逆淮河、逾泗水，越千里而斗强楚，佐您兴兵以霸天下呢？”

阖庐一听称霸，立刻像服用兴奋剂似的蓬勃起来，遂拜孙武为将。孙武初出茅庐，牛刀小试，与伍子胥一起，向西攻破楚之属国钟吾、舒国，出奇制胜，夺得一些战略要塞，杀吴王僚的两弟弟于被占领区，又围击楚师于豫章，俘获楚公子繁，灭楚之强友徐国。徐国是东夷诸侯中最强的一个，位于江苏北部。阖庐得报喜不自胜，看来招孙武招对人了，赶紧命令吴军长驱直入，向西千里克郢。孙武却以为不可：“楚军乃天下第一劲旅，非舒国和钟吾国可比。我军人马疲劳，暂时等待时机为好。”这就是孙武的慎战思想，打仗最好通过伐谋、伐交达到“兵不顿而利可全”的最佳效果。

在伍子胥建议下，吴国三分吴军，轮番袭扰楚人，使楚军疲于奔命，肥的拖瘦，瘦的拖死，六年之中，吴人使楚国先后丧失许、舒、六、潜、巢、弦、豫章等附属国（都在安徽省）。楚之四郊多垒，烽火连天，而国内盗贼横行，民无所归。楚国这个曾经所向披靡的大恐龙、大蜥蜴，如今疲矣。

最终，孙武等人以三万精兵长驱千里深入楚境，节节克敌，五战及郢，破袭郢都（详情报道，请见下节），击败楚国大军二十万。孙武横行天下，以少胜多，表现了非凡的军事才能，成为我国最杰出的军事家、军事理论家。兵圣孙武子，大名垂宇宙，书篇显诸侯！

楚国现任的大王，是楚平王（杀伍子胥父兄者）和秦国美女（那个蒙娜丽莎）生下来的小孩，叫做楚昭王，只有十岁出头。小家伙从即位起“无岁不有吴师”，饱受骚扰，好在他的监护人叔叔子西、子期，没有野心，尽力辅佐。楚昭王七年，虚岁满十四，准备过生日。河南上蔡地区的蔡国领导人（蔡昭侯）来觐见，献给虚岁十四的楚昭王一件美丽的狐裘和一串高级佩玉（挂在裙子前面，结成好几组，几组构成吉祥图样，玉上还嵌着珍珠彩瑙，金银雕镂）。同样的狐裘、佩玉，蔡昭侯还有一件，自己穿在身上跟楚昭王宴饮交接，动起来珠鸣玉响，羡煞了旁边的看客。

楚令尹“囊瓦”也想有这么一件宝贝狐裘。好的狐皮裘价值不菲，李白所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不光狐狸，水貂、紫貂，黄鼠狼也都可以做皮裘。其他如水獭、旱獭、毛丝鼠、银鼠、飞鼠、竹鼠、獾，这些啮齿类小动物，生来都是为了被人类剥皮的。周朝专门有负责制皮裘的“裘官”，以官职为姓，形成了裘姓（后人比如裘千仞。）楚令尹“囊瓦”想，我如果能有一件上等皮裘，日日摸索不厌，半夜睡觉也穿着，该多爽啊。于是他找到蔡昭侯，索要老蔡身上的狐狸皮。老蔡不乐意了：“我抓了一只国色天香的狐狸，做了统共两件狐裘。一件给了你们大王，一件我自己穿用。你跟我要，那我穿什么？你这算不算政府公务人员利用职权索贿？我能助长贪污腐败吗？我不能。”

囊瓦恼羞成怒，把蔡昭侯软禁起来，不许归国，一关就是三年。蔡昭侯也是要财不要命的人，宁肯坐牢也不交出狐狸皮。同时，在这次生日会上，楚国的另一个小尾巴唐国（湖北北部随县附近）献上两匹号称“肃爽”的宝马，“肃爽”其实是白颈大雁的名字，以象征宝马的俊逸神速。贪娈成性的令尹囊瓦同样伸手要马。唐侯不同意，也被扣押，跟隔壁的老蔡一样，一关也是三年。

到了楚昭王虚岁十七的时候，唐国人实在过不惯没有国君的日子了。他们偷出宝马，献给囊瓦，才把老唐赎回来。老唐还不乐意呢，谁教你们给他马了。蔡国人也仿效唐人办法，另准备一份狐狸皮和佩玉，喂给了囊瓦，才把老蔡赎回来。老蔡穿着自己敝旧了的狐狸袍子，渡过汉水回中原南部时，把佩玉投入水中，立誓报仇。他联络了唐侯想打楚国，以雪三年牢狱之辱。但是，唐、蔡的力量怎么够呢？两国领导人想了想，就一齐去找吴国，希望联合吴人共同伐楚。

孙武紧紧抓住这个难得机遇对吴王阖庐说：“从前，我们从长江下游，向上攻打中游的楚国，连年纠缠不休，虽有成功，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徒事消耗，您知道为什吗？”

“因为我们是逆流作战，吃亏。”

“不惟如此。还因为楚国的重兵都在其东部江淮要塞驻守，所以我们很难突破。我建议修改战略，改从北方进攻楚国。楚国北方的唐、蔡两国如今想要投奔咱们，这就使楚国北方门户洞开。如果我们从那里迂回奔袭，南下攻击楚国，避实就虚，必能直捣郢都。”

（这就好比德军绕过坚不可破的法国东部马其诺纺线，从法国北部进攻巴黎一样）

当年冬天（公元前506年），孙武、伍子胥督导三余万吴军，实行深远的战略迂回，绕过楚国布置在其东侧安徽地区的重兵，兜了大圈子，坐船绕到楚国东北部边境（临近南部中原），与等待在那里的蔡、唐两国联军汇合。然后孙武要求放弃战船，从陆路南下。

伍子胥问孙武：“南下进攻是对的。但为什么不继续坐船顺汉水南下。我们是‘一日不可废舟楫’的国家。我们的战士习于水性，善于水战。Why give up our advantage?”

孙武说：“We are not so much strong as Chu State. 要想破楚，必须速战，快速穿过楚国北部薄弱地区，打它郢都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我们坐船去的话，速度迟缓，绕来绕去，弄不好还得用纤夫拉纤，还没人走快呢。楚军必然乘机调动其东部重兵，赴其北方补充防御，那我们就很难南下破敌了。”说得伍子胥连连点头称是。

孙武以敏捷善跑的五千步兵为前锋（一说三千五百人），身穿轻甲，手执利器，连续攻破大隧、冥厄、直辕三关险隘（均在楚国北部地区，今湖北北部，号称义阳三关，非常险峻，可惜没有重兵把守）。吴人越关南下五百里，行动果敢迅速，直插楚国纵深。由于进攻方向选择正确，沿途楚国防御薄弱，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吴军抢在敌人重兵调来堵截之前，已抵达汉水东岸的柏举地区。（汉水为南北流向，向南注入长江，将楚国北部领土劈为左右两半儿。吴军一直在汉水右侧穿插南下。而郢都——湖北江陵，在汉水左侧。楚边防军赶紧在汉水左侧调集主力设防。汉水上空战云弥漫，吴楚两军在这里要展开了知名的“柏举之战”。两军作战序列如下：

吴军 楚军

统帅 吴王阖庐（公子光） 统帅 令尹囊瓦

总参 伍子胥 将领 左司马沈尹戍

大将 孙武 遽射

伯嚭 史皇

步兵先锋将领 夫概 武城黑

公子山

兵力：三万余人 兵力： 约十万人[2]

突然看见浪潮样的大量吴军凶猛涌现在国土腹地，楚左司马“沈尹戍”并不慌张。他是个将才，与昏聩的上司——大贪官“令尹囊瓦”达成作战协议：把楚军一分为二，西部军沿江机动防御，由囊瓦率领，与对岸的吴军周旋；东部军在吴人身后迂回牵制，由我沈尹戍率领，去堵塞吴军已然跃过的北方大隧、直辕、冥厄三关，破坏淮河舟船，以断吴军的来路，避免其从本土获得补充战斗人员，切断其给养线与归路（来个闭门捉鸡，好狠！）。你一定要等我得手之后，你率领的西部军再渡过汉水东进，我则从东北方攻吴军身后，东西夹进，给吴人以歼灭性的打击。好厉害，如果此计划得到严格执行，不知道孙武如何应对。

囊瓦听了以后，也很赞赏，同意了。但是等“沈尹戍”分兵走了以后，他老先生又变卦了——害怕沈尹戍夺了头功——这是中国人最常犯的毛病，如果老沈的计划胜算了，我这上司岂不没了面子。于是令尹囊瓦抢先行动，抛弃汉水天险的有利凭依，令楚军渡过汉水，去跟对岸的吴军硬碰硬，孤注一掷地打一场，根本不待“沈尹戍”摸到吴人身后。

于是，破空的箭雨声、人仰车翻声、肃杀的战鼓声中，吴、楚两股宽大的洪流猛烈碰撞在一起。吴兵驰骋疆场，突刺、拦啄、闪避，与楚人进行全线厮杀。轮碾声、蹄踏声、马嘶人喧混为一片烈岚。汉水东岸柏举地区拧起一条苦痛的蛟龙（今湖北麻城县东）。楚军虽然是吴军兵力的三倍，但楚人和列国诸侯一样只注重战车兵的选拔和训练，步兵只依附在战车前锋和左右翼，作为战车的下属兵种，在素质选拔、训练和装备上都不怎么投入，属于劣质兵种。但吴国孙武却把训练步兵当作战略任务来抓，他训练出来的精锐步兵与楚国步兵比较起来，就有职业军人与民兵的不同。他们在战场上把近身肉搏的杀伤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楚国步兵无以抗衡，噗哧噗哧被纷纷砍倒。而楚战车兵虽然装备精良，素质一流，但对付起吴国步兵却是有劲使不出来，就像坐着轮椅的人试图捉住一只屋里乱蹿的猫。于是，楚国的劣质步兵们成千上万地倒在吴国优质步兵的剑下。吴国步兵的剑，更是一宝。虽是短兵器，但削金如泥，吹风断发，工艺在列国中最精良。他们直杀得剑把上都沾满了鲜血，以至于手握上去都滑，需要缠绕上麻绳，再继续砍杀。血肉搅拌着尘土，染红了汉水东岸。

囊瓦躲在指挥车上看看表，打了半天，身边都是死人。囊瓦的斗志，在黎明上升，在白昼降下，对吴军无计可施，对春风力不从心，干脆想弃军逃走。他的部将力劝：“临阵脱逃，是死罪。死战而逃，即使败了，也许大王还能饶您。”于是囊瓦又硬着头皮斗了一阵，觉得抵挡得差不多了，说得过去了，对得起大王了，遂撇下大军而走。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部将史皇说：“您往北走，I cover you，我掩护。”史皇掩护囊瓦向北逃往中原郑国，自己力战而死。

囊瓦一贯为祸于同僚，他曾杀死伯郤宛，又贪污索贿逼反了唐、蔡两国。饶是楚卒精悍，遇上这样畏死、贪财、狭隘与狠毒的统帅，十万楚国子弟兵，在三万吴人的利剑下，一样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囊瓦不像是春秋时代的人，倒可与清朝末年丧权辱国之辈媲美。一般贤能的人，会遭到专制君主的忌惮，担心他威胁君权，所以君主专制久了，提拔起来的也多是囊瓦这样尸位素餐的爷，无能而位高。

在柏举之战的同时，有大批楚军奉命前来援助，他们抵达战场后，因其统帅与囊瓦先生从前互相看不起，竟未参加会战而自行撤离。唉！

这帮撤退的援军，以及囊瓦溃军，一齐向郢都方向南撤，导引着后边的吴人南下追赶。楚军南撤到清发河水畔（湖北安陆县），集结在渡口，准备过河。吴军的先锋队已经跟踪追击而来。这些先锋队都是飞毛腿，力大脚快，战斗意志旺盛，是吴国的看家部队，一路撵着楚军战车的屁股。步兵要是跑快了，比战车还快。但是这些步兵也有缺点，就是装备简易（否则跑不快），人数也少，不足五千，跟数万楚军斗起来，必定吃亏。

于是“夫概”按住先锋队，说：“敌人众多，阿拉人少，又都是短武器，所谓困兽犹斗（成语出处），硬拼起来，阿拉没戏（他也懂得孙武“归师莫厄，穷寇勿追”的道理啊）。所以阿拉要放他们楚国一些人过河，后面的人羡慕前面的人，就会不顾一切争先渡河，楚人必定大乱。阿拉再上去砍杀，那就跟切菜一样easy啦。”这个“夫概”是吴王阖庐的弟弟。

于是，吴军先锋队停止进击，蹲在岸边“傻傻”地看楚军过河。楚军硬着头皮在吴人的注视下渡过一半人马，突然吴军站起身来，挥剑发起进攻，扑向渡口猛杀。楚军争渡大乱，虽然人多势众，但惊慌无主。过了河的算是拣了条命，正在河中的同志还需努力，而剩在这边渡口上的人，干脆全部投降。近万名楚军轻易被几千吴军俘获。

其实，夫概这么干也不算很高明。楚军溃败，指挥体系混乱，军心涣散，如果吴兵选择别的渡河地点一同渡河，渡河之后作平行追击，在超越楚军之后作返身兜头而杀，则敌人崩溃得将更加迅速。几次下来，就可将其歼灭一空。我们解放军当年在追国民党军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叫做超越追击。

不管怎么样，楚军在清发河丢下一批俘虏，残部渡水后穿着湿衣裳落荒而行，在湖北京山地区停军造饭，饭刚熟，妈呀吴军又来了，赶紧弃食奔逃。吴先锋步兵吃完楚军做的大米饭，打着饱嗝继续追赶——但这不是平行追击，是尾追，杀伤力不大。楚人则继续逃跑，连饭都干脆免了，不敢吃了——有曹操从“赤壁”去“华容道”旅行之风啊。

我们再说一下楚左司马“沈尹戍”（就是建议分兵东西夹击吴军的那位爷）。他听说主力军违约出战，已经在汉水东岸覆灭，连声跌足大恨。恨完了，只好率领所部车马驰救，正好遇上楚军残部，看看已是溃不成形。不等说话，吴军夫概的先锋部队又追上来了。沈尹戍不顾吴军强大，当即挥动本部兵车分数路进攻，迎击夫概，掩护楚军败退。沈尹戍是个将才，战法高明，很快击破夫概。

夫概吃了败仗，带着先锋队在逃窜的路上撞见随后赶到的吴军主力，遂同伍子胥、孙武、伯嚭调头，往回迅速推进，将沈尹戍包围。沈尹戍奋勇力战，三次接战，三次负伤，见大势已去，命令属下割掉自己的首级，回报楚昭王（宁死不屈，舍身报国，有张自忠之风！佩服！）。沈是楚国北方一个小国的名字，被楚国兼并后成为一个县，县长就称“沈尹”。沈尹戍就是叫“戍”的沈县县长。

由于沈尹戍的英勇抵挡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楚军残部得以向郢城继续撤退，沿途不断续抗击吴军。这些残兵败将收集起来，成为未来战略反攻的基本力量。至此，吴军从江苏苏州出发，逆淮河一千里西行，在湖北北部登陆，陆地疾行五百里，闪电一般南下插入湖北腹地，赶在楚兵增防之前，迅速通过三大险关，并在柏举大破楚主力，又追在残军屁股后连揍四次，前后不到十几天时间，五战及郢，攻破了似乎不可能被攻破、也从来不曾被攻破的庞然大物——楚国的本土腹心，彻底体现了孙子“攻其所不备”的奇谋和“兵贵神速”的战术，这是春秋战争史上的创举，是伟大的孙子兵法的成功实践，使楚国这个几百年间不曾遭遇强敌来犯的郢都第一次面临灭顶之灾。《史记》说：“吴国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吴王阖庐五战及郢，兵临郢城（湖北腹心的江陵，南靠长江）。郢城风声鹤唳，人心动荡。十七岁的楚昭王主张弃城逃跑，监护大臣子西、子期坚决反对。也许逃跑是明智的。一般国都附近都要有一道高山作为屏障，比如北京城外就有太行山、燕山蜿蜒曲折，互相联系，以为西部、北部天险。长安更有“四塞之固”，易守难攻。但郢都（即湖北江陵）南靠长江，还算可以防范，但向北则是地势低下的江汉平原，一马平川，被北方攻击者所鸟瞰。北方的入侵者倘若撑着竹竿加一段助跑，一撑就能跳进城里来。虽然十年前楚平王临死修了城墙，不过楚昭王还是小腿哆嗦，不顾全城军民的生死存亡，带了心爱的妹妹出城而逃。

子西、子期正在城上战斗，听说大王先跑了，子期赶紧抽出部分精兵去追赶保护，子西则继续指挥一帮群龙无首、士气消沉的士兵往下扔石头。未经太大战斗，吴军即踩着云梯进占郢都。

吴军进占郢都以后的表现，使人联想起了日本帝国主义占领南京后的奸淫杀掠。按《左传》记载，春秋第八大蜥蜴吴王阖庐，进驻楚王王宫，强占了楚昭王卧室，强迫楚昭王的媳妇跟他睡在一起（楚昭王才十七岁，他媳妇当然更年轻）。接着，阖庐命令，吴国臣僚将士按官阶大小进驻楚国相应级别的大臣家里，睡主人的大床，娶主人的妻子（其实就是没客拉夫）。没客拉夫（make love）完了，叫她真老公出来像奴仆那样端着饭菜，送到床上来给吴国将官吃。[3]

东汉人写的《吴越春秋》里面甚至点名道姓地说：伍子胥、孙武、伯嚭这三个人，也参加了与楚国最高行政长官“令尹囊瓦”及司马的wife们睡觉的行列。旷世兵圣孙武也未能免俗！[4]这倒并非不可信。既然上边领导安排大家去睡，这就是政治任务，当然要完成。不单单因为楚国美女秀色可贪，还是为了打击楚民族一贯优越的主子感觉——从前总拿我们吴国人当附庸，当奴才，当蛮夷！现在奴才要骑在主子头上啦。这就跟把地主小老婆分配给村里最穷的光棍一样，一个道理。

潇水曰：两千四百年后，八国联军攻破北京，联军统帅瓦德西住进了慈禧太后的“闺房”，这倒不是因为他喜欢老女人的气味，而是按他说的：“为了对大清国表示蔑视。”

阖庐也把爪子搭在楚昭王的漂亮妈妈身上——当初的秦国公主，陕西的蒙娜丽莎，本来预备嫁给太子建，却被楚平王娶了的，名字叫伯嬴。按刘向《列女传》的说法：吴军入郢，昭王逃，阖庐把后宫佳丽全部睡遍，按顺序睡到了伯嬴。伯嬴持刀曰：“妾闻天子者，天下之表也；公侯者，一国之仪也。是以明王之制，使男女不亲授受，坐不同席，食不共器，异巾栉，所以远之也……今君王弃仪表之行，纵乱亡之欲，犯诛绝之事，何以行令训民？”于是吴王阖庐惭愧而退，放了伯嬴一把。伯嬴作风顽强、勇保贞洁，因此上了《列女传》的光荣榜。（伯嬴是那秦国公主的名字，嬴是秦国的姓，伯表示她是大女儿——当时女孩的名字真简单啊。）

有人从上边带头，下边吴军将士遂肆无忌惮，奸污抢劫，无所不用其极。对这个楚文王、楚成王、庄王、共王、灵王、平王等历代知名恐龙、蜥蜴所盘踞过的，有着两百年经营历史的名城，极尽蹂躏破坏之能事，把楚国的宗庙（祭祀祖先用的）、楚国的社稷（祭祀土地用的）全部拆毁（相当于绝了人家香火），楚庄王、共王等知名大王的灵位，全部砸倒。

跟楚国有仇的蔡、唐两国领导人——老唐和老蔡，也随军到达，除了强奸以外，这两个守财奴和铁公鸡，更一头扑进了囊瓦家里，找到囊瓦的珍宝堆，乐得直抽风。名义是索回当年的皮裘和宝马，实际搬走了全部细软珍宝。接下来，阖庐的弟弟——先锋官夫概，为了抢占囊瓦的宫邸，跟阖庐的太子“公子山”动武，夫概得胜，入住令尹宫（这叔侄俩实际是在抢未来吴国的继承权）。

“复仇男神”伍子胥则干了一件最为出名的事，他跑到郊外掘开楚平王芳草萋萋的大坟，把平王的body挖出来，鞭尸三百，进行泄愤，报了父兄的大仇（他的“大仇”真是牵动了两千五百年来所有中国人的心啊，如今在吴楚之地的农村，不论贤愚，都喜闻乐道伍子胥之事）。伍子胥一脚踩在楚平王肚子上，一手抠下楚平王眼睛，说：“你个独夫，撒旦！听信费无及谗言，杀害我父兄，你也有今天！”

更有严重的说法是，伍子胥甚至“戮尸”：把楚平王脑袋割下来，当灯笼提着到处走。还有较轻的说法，伍子胥带领六千士卒，用鞭子抽打楚平王之坟，但并没有开坟。不管怎么样，伍子胥都有了轻微精神病之嫌，虽属报仇，但矫枉过正，兼以吴军上下奸污烧杀的暴行遂激起楚国民愤，以及诸侯各国的警惕，在政治上使吴国陷于孤立。

吴国毕竟起步晚，经济文化落后，官僚团队整体素质也不高，只知道搞破坏。打完胜仗，连搞一次国际会盟确立自己的霸位都不知道。吴国攻打楚国，带有蛮族进攻先进文明的色彩，所以就以掠夺和破坏为能事，如同匈奴、大金兵、蒙古兵抢掠中原一样。以往的春秋诸侯间的兼并战争，是军队间的斗法，对平民伤害不大，目的不在于摧毁文明，而是在兼并政权与国土，客观上形成最终的统一，所以是进步的战争。

暴露在楚国原野的楚卒尸骸，混同柯莽，一直没有人收埋，这对于相信人死为鬼的楚国人，是莫大的不敬。楚国上下都隐忍着，等待大王回来号召他们。这时候的大王——楚昭王正在向北逃跑（而不是跨长江南下湖南，因为湖南在春秋时代刚刚接受楚人的开发，是流放人的地方。两百年后屈原流放去了湖南，他诗中的湖南到处是猴子和大森林）。因为是向北逃跑，楚昭王当然遭遇了吴军，但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伙大象，把燧木（古代的火柴棍儿）绑在大象尾巴上，大象惊了，直冲吴军。吴军从来没见过这种甩着大鼻子的肉体坦克，纷纷被踩在脚下，吴人抱头鼠窜。楚昭王夺路而逃，暂时脱险。

（遇上大象，最好使用廉价的猪来对抗。把猪尾巴点着火，猛冲象群。受惊的大象看见短鼻子“小象”，乱作一团，自相践踏。希腊跟波斯之间就是这么打过）

楚昭王一路遭受吴人追赶，跑得鞋子都掉了，可是他每每跑回去拣鞋子。左右问他：“鞋子有这么值钱啊？您的命不值钱吗？”十七岁的楚昭王说：“楚国再穷，也不会缺这个鞋。之所以要拣它回来，是我希望有一天，能够穿着这双鞋回到郢城。”楚昭王的话，教育和鼓舞了被占领区群众，大家都以楚昭王为榜样，死伤相扶，互不相弃，共度危难。这种精神流传下来，成为楚文化中的一种民族凝聚精神。即便280年后楚国最终为秦所灭，但国灭精神不灭，楚人喊出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口号，并通过西楚霸王项羽的手，最终实现了这一口号。

楚昭王接着逃入云梦泽，却受到盗贼攻击，脑袋被戈凿伤。他裹着纱布继续往北逃跑，途中，他的同胞妹妹实在跑得没力气了，就叫侍卫钟建背着她跑。小妹妹名叫“季芈畀我”（念做“季米必我”，名字很性感，芈是楚国王族的姓，季表示她是老四），这位芈四小姐长相随她的秦国妈妈，漂亮得要命。钟建背着芈四小姐的时候，耳边吹来慌张的兰气，耳鬓厮磨之中，感到小妹妹怀中的小鹿砰砰乱撞，小妹妹耳根都红了。钟建觉得背着美女妹妹跑，比自己光身跑起来还轻快。

后来，可爱的小四妹“季芈畀我”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哥哥楚昭王给她介绍男朋友，他都不要。最后她说：“就钟建吧。咱逃跑的时候，钟建一直背着我，我好喜欢好喜欢他！”

哈哈。这段美好姻缘在儒教史学家的笔下，却变了模样，愣把芈四小姐的话改说成：“所以为女子，就是和男人授受不亲，钟建背了我，我被他背了，所以我必须嫁他了。”好一派道学家的口吻，从一而终的意思。其实楚国不是性压抑的国度，哪有这多矫情。这帮老道学真会以己度人。其实“季芈畀我”是在被背着的时候，萌动了少女情怀，暗恋上了傻乎乎的钟建。于是，漂亮的妹妹就嫁给了猪八戒背媳妇的钟建。

最后，楚昭王跑到了楚国北部的随国，这里是楚国的附庸国。

潇水曰：这个随国不是陌生的地方，从前楚武王占据了这里。随国盛产高品质珍珠，成语有“随珠弹雀”，比喻不识货，拿珍贵的珍珠打鸟，肉包子打狗。隋文帝杨坚和他老婆孤独皇后在发达之前，曾经在这一带当官，所以后来的杨坚帝国叫“隋朝”。

楚昭王第一次来视察自己的殖民地随国，却是以亡国国君的身份，他在随国组建流亡政府，不提。而国内他的叔叔子西，则组建了伪政府，摆出楚王车马旗帜，以安定楚国人心，到处收编游击队。楚国大夫申包胥则掀起了爱国救亡运动，他昼驰夜趋，往西北徒步一千余里，去秦都雍城搬救兵。

申包胥一路惨透了，衣裳全给划破，途中估计还遇到老虎，只好扔了随身携带的肉包子砸它。申包胥用了七天七夜时间走完一千里路，脚后跟、脚底板儿全部开裂，终于携带着一只饿瘪了的肚子来到秦国雍城（在陕西凤翔市），向秦哀公递书求援说：“吴人贪得无厌，简直是封豕长蛇（“豕”念史，大野猪）。今天吴国吞了楚国，明天就要吞您秦国。况且，我们国君的妈妈，还是您的女儿哩，我们的国君是您的外孙。您不救我们可以，不能不救您外孙啊！”

秦国自从秦穆公以后，一百二十年来胸无大志，偏安一隅，沉湎安乐，几乎不参加诸侯事务。所以秦哀公笑咪咪地说：“申大夫，你的事我都知道啦，请先入馆驿休息吧。您看您蓬头垢面的。”

申包胥说：“寡君此刻身处草莽，却是无处休息，下臣何敢安歇。”于是，凄怆绝望的申包胥就开始了他那着名的“哭秦庭”，立在大殿上长哭不止。申包胥在“哭秦庭”期间，创造了三项吉尼斯世界记录：

第一项是，绝食绝水。

从前齐桓公也绝过食绝过水，但不是自愿的，最终被活活饿死，试验失败。申包胥米水不打牙，“勺饮不入口”，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却是自发的，创造了当时的世界记录。

第二，申包胥创造了单腿站立时间最久记录，长达七天七夜（168小时）。他倚靠着墙壁，单腿而立，形如枯树，哀愤两集。为了防止夜里困的时候栽倒，他从破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缠住膝盖，像鹤那样单腿儿立着，表示期待（鹤独立水边，期待鱼儿），期待老秦帮忙。这家伙跟伍子胥一样，十分的倔。他跟伍子胥从前是好朋友，虽然政见不同，但倔劲儿一样。

第三个记录是，拉长音比赛。现在电视台不都有拉长音比赛吗？申包胥“昼吟夜哭，口不绝声”，一连七天七夜，拉着长音不断。[5]他还编了大段大段儿俚词儿酸曲儿数落秦哀公，实在没词儿的时候，童年儿歌都上来了。第一天唱的时候，没有人听他，终于到了晚上有一个工作人员拎着钥匙串儿过来理他了：“申先生？申先生？请您出来一下。”

申包胥睁开眼，以为有信儿了：“贵主公要出兵啦？”

“不是，我是说，我这儿要锁门儿了。”

“啊？”

“您要唱出去唱吧。”

申包胥抬眼一看，秦哀公一大帮人早跑了，下朝了。原来，秦哀公惹不起躲得起，命令大伙全部放假了（当时的官员十天放一天假。秦哀公让大家连放三天）。申包胥不在乎，从大殿晃下来，换到庭院里边，摆出鹤的姿势，单腿儿靠着墙，继续哭唱：

大王，我主！大王啊！ （叫板）

思想起楚国事好不伤怀。

楚王爷据郢都相传数代，

劫宋盟争霸业各国征裁。

传到了平王爷纲纪衰败，

误用了囊瓦贼贪鄙庸才。

嬴秦国与子建婚期有待，

费无极媚君宠巧计安排。

金顶轿更换了银顶轿盖，

孟嬴女改做了马氏裙钗。

父纳了子的妻伦常败坏，

老伍奢直言谏杀身祸来。

狗奸贼奏一本把他残害，

圣旨下到午门外，(哪儿和哪儿啊，有午门吗？）

可怜他世代忠良，三百余口，绑到法场，

一刀一个，尸骨堆山，无处葬埋。

那伍子胥投吴国借兵自带，

领雄师直杀到楚国而来。

实可恨我国兵连连打败，

君臣们出郢都好不悲哀！

为大臣我岂能坐观成败，

我主爷呀！

悔昔日纵子胥惹下祸灾。

可怜我望祖国社稷何在？

可怜我盼吾主不能回来，

可怜我恨伯嚭牙根咬坏，

可怜我怨子胥鞭王尸骸，

可怜我一片心忠良臣宰，

可怜我日夜行走鞋破难捱，

可怜我盼秦师登山涉水，

戴月披星，千辛万苦，

一步一步，雍门而来。

我主爷呀……

婚姻国不扶救甚是不该。

息馆驿食壶浆抛弃天外，抛弃天外，

秦哀公佯不理好不伤怀。

哭七天连七夜泪变血块，

怕的是精力竭命赴泉台。

唉呀，大王啊！

三天以后，大臣们回来上班，一听申包胥还在连哭再唱呢，偶尔细听还不错，再听一听，越听越上瘾。最后秦哀公也来了，一听，越听越感动，被申包胥的忠贞赤诚感动得一塌糊涂。第七天头上，实在受不了了，秦哀公也哼着秦腔跟着唱了！俩人两眼垂泪，戏子相惜。秦哀公拉着申包胥的手，答应派出兵车五百乘，出师救楚。

申包胥也终于露出幸福的笑容，连连顿首九次（按常礼两次就够了，不过老申什么都喜欢创记录，所以顿了九次首）。秦哀公赋了一首《诗经》里的《无衣》，送申包胥和大秦军出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好句子啊！后来收在《诗经·秦风》里，慨然有力。

潇水曰：自从秦人“崤之战”，吃了东边的晋人大亏以后，秦就与南方的楚联起手来，以为援救。秦、楚世代联好结亲，譬如楚平王的漂亮媳妇就是从秦国娶来的公女。秦国这次愿意出兵救楚，倒不是为了救外孙子，而是为了复壮楚国力量，从而可以在南边使楚国牵制晋国，减少晋对秦的压力。一直到了后来的楚怀王时代，秦、楚友好，百年不变。当各国诸侯合纵攻秦，楚怀王号称“纵约长”却率先溜号，不肯出力，就是因为改不掉对秦人的友好态度。最后楚怀王受秦国张仪诓骗，却丧兵失地，都是由于恪守秦、楚结好的老传统，不善变化导致的。

公元前505年的夏天恼羞成怒地来了，太阳圆滚滚的，象个二流子，冒着火焰。楚国人六神无主的日子，背时的日子，快要熬到头了吧。

吴王阖庐这时候，放浪形骸于郢都奢华的殿宇和后宫honey之中，已经七个月之久了，享尽了占领者的荣耀。天天在王宫里泡妞作乐。阖庐不知道，是阖庐变成了蜜蜂呢，还是蜜蜂变成了阖庐。总之，他呆在花里采蜜就是了。期间唯一的讨厌是，趁着阖庐远行入郢，狗日的越国居然偷袭了他的老窝吴国。越国从南边的浙江跑来，在江苏苏州骚扰一通，又自行撤去。阖庐追也来不及了，就继续呆在郢都玩儿。这时候，阖庐的弟弟——在楚国北部从事扫荡工作的夫概，突然遭遇了地平线上冒出的大秦兵。

这五百乘大秦兵在申包胥引导下，从陕西进入楚国北境，第一次看见吴国兵，都是步兵，有点不习惯，就像人第一次看见螃蟹，不知道如何下嘴。为了摸清吴国步兵打仗的路子，秦国的战车兵命令楚人打头阵，对吴人发起火力侦察。楚人和吴人打得正酣，秦国兵大叫一声跳将出来，出其不意地揍败了夫概，地点是在河南正阳附近。

接着，大秦兵又在楚国伪政府领导人子西所率领的楚国游击队配合下，在湖北随县西南，干掉了一大拨吴军。具体过程是这样：吴大夫伯嚭贸然指挥万余名吴军冲向秦楚联军。秦军从正面穿插直击，把伯嚭军分裂为几段，楚人子西的游击队则从左右两侧发动钳形攻势，压迫伯嚭，伯嚭陷入包围圈，形势十分危急。幸亏伍子胥援军及时赶到，笨蛋伯嚭才率部突出，但其所属兵力已损失大半。接着，秦军在湖北北部佯动，伺机灭掉了吴国的盟国——唐国，斩断了吴军后援进入楚国的道路，把吴人封锁在楚国领土上。

这倒奇怪了，大秦兵居然所向无敌了，连吴国军都打不过他们。其实，从战斗力上看，秦军根本达不到吴楚的档次，但忙于强奸的吴国领导人已经放弃使用大脑，而改用下身思考了，导致战场应变不利。他们没有吞灭楚国的大志与治理占领区的计划，除了给伍子胥报仇以外，他们失去军事行动的下一个目标。吴军更是激起广大楚人同志的恶感。吴人杀人父子，淫人妻女，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楚人愤怒已极，同仇敌忾，竞起而逐之。楚国的大地像一张巨大的布告，被通缉的吴国人在上边无处可逃，三万吴军陷入楚国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吴王阖庐看看连败两仗，赶紧重新布署，亲自调动主力，要给秦国人点儿颜色看看。不料，他弟弟夫概（先锋官）野心勃勃，趁着乱，拉了自己的队伍秘密返回吴国，自立为王，关起门来当“皇帝”。阖庐不敢怠慢，老窝要紧，只好火速带兵回国，把弟弟夫概从宝座上打跑了。

阖庐已经带兵回国了，伍子胥还不肯回去呢！（不抓着楚昭王，誓不罢休。）于是他和孙武、伯嚭重新约束吴军，在京山地区把楚军胖揍了一顿，但由于疏于防备，立刻又被突然蹿出的秦军击败。接着，子西领导的伪政府和楚昭王的流亡政府汇合，在湖北襄樊放火，烧了吴兵一把（但是不厉害）。但是，焦头烂额的吴军在转移途中又被痛创一次（这次厉害，是“大败”）。

看来，已不足三万的失去后援的吴军根本无法肃清楚国广袤疆域中不断偷袭他们的敌人。吴人今天被啃掉一点儿，明天被啃掉一点儿，晕头转向，动辄挨揍，持续下去，三万人恐怕全要打光了。

经过孙武婉言劝说，伍子胥的精神分裂症才略微见好，不得不放弃捕捉楚昭王的幻想，他说：“自古以来，人臣复仇者，未有能如我这样的呢。”（亏他还知道！）伍子胥结束了这场虎头蛇尾的战役，引兵回去。正是他的极端复仇手段，失去了被占领区的人心，吴军只好撤出楚境，与一场本来唾手可得的战略全局胜利失之交臂，留下吴王的千古之恨。

吴人破楚后，很快由胜转败，不得不退出，究其原因，一是从吴国总体力量看，是不可能独吞楚国的，楚国毕竟是历史悠久、经久不衰的大国强国；二是吴入楚后，面临楚、秦、越等国的反攻与打击，腹背受敌；三是吴国内部不和，如夫概有异志，阴谋篡位，竟闹到内部火并程度。所以，尽管有杰出的军事家孙武、伍子胥在指挥，也无法避免失败的命运。

楚国人九个月的恶梦结束了。

十八岁的楚昭王在阔别王宫九个月之后，终于在游击队的簇拥下回到郢都，得到人民群众的夹街欢迎。插说一句，如果这期间晋国趁机入楚，击楚人，那么楚国就彻底完了，被晋、秦、吴瓜分。晋国努一努力，甚至可以一统华夏。不过晋六卿只知道保养私家势力，互相窝里斗，谁也不愿意对外消耗，居然在整个过程中未见任何动静。

楚昭王回到郢都，收容难民，清理地雷，他率领大家重建家园。但郢都已经残破不堪了，像一只被老鼠啃过的破鞋子。于是，楚昭王迁都到二百五十里以北的“鄀（念若）城”（湖北钟祥西北）。楚国人很倔，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一直把自己的国都叫“郢都”，大概是为了表示对先人的忠诚吧（当然这就给考古带来了困难）。

楚昭王于其盛年三十五岁，不幸殇亡了。临死时，他正出兵附属国陈国，抗击那里的吴军。楚昭王在军中病倒，看见两朵红色的云彩夹着太阳而飞。占卜的人说：“如果把令尹和司马杀了，献祭给上帝，您的病就能好。”楚昭王说：“我是国家的胸肋，令尹、司马是国家的肱股，我活着，但他俩死了，对楚国有什么好处呢？”遂不听神汉意见，不杀人祭祀，于是他旋即去世。这时候正在周游列国的孔子称赞道：“楚昭王通大道矣。”

楚昭王甚至还见过孔子，两人的思想很容易沟通。当初孔子从鲁国下岗后周游列国，在陈、蔡交境被恐怖份子围攻，多亏楚昭王发使者救了他们。孔子进入楚国以后，被一个叫接舆的“疯子”嘲笑，随及楚昭王要重用孔子，封给孔子25 乘以 700 户人家（25个书社，每个700户人家）。令尹“子西”却诘难楚昭王说：“大王，您手下的臣子，有比得上子贡那么能言善辩的吗？”

“应该没有。”

“您手下的文臣有比得上大贤人颜回的吗？”

“肯定没有。”

“您的武将有比得上子路的吗？”

“可能也没有。”

“是啊。如果孔子扎根楚国，又带着这么一帮厉害徒弟，我恐怕楚国的未来就是他们的了。” 楚昭王遂收回发给孔子的offer letter（聘书）。孔子被迫离开楚国。后来，孔子在被人采访时谈到子西，孔子不愿意多加议论，只是无奈地、不怀好意地讲：“彼哉！彼哉！”（他这个人呀！他这个人呀！）。“彼哉！彼哉！”及其它采访资料，都被收入了《论语》。子西是怕孔子夺了他的令尹权位，才鼓动楚昭王撵走老孔的——这是以小人之心来揣度他。用君子之心来想的话，也许是子西怕孔子瓦解分化楚国社稷。他们经过吴秦磨难，已经怕极了老外了。

楚昭王临死，让二弟、三弟接班。二弟、三弟硬是请昭王自己的儿子即位。这种礼让的作风在一贯骨肉相残的楚王之中，非常难得。楚昭王是个不错的国君，我们且不说他在流亡的时候捡回鞋子激励楚人，临死不杀令尹、司马来祭天等可贵品格，光从个人素养来看，他还是一位音乐家：“昭王垂涕深知琴曲之情”，并且他很疼爱他的老婆。一次楚昭王带着夫人到山里边玩，让夫人在离宫里等他。不料发了大水，楚昭王赶紧派仆人来接夫人。但楚夫人说：“我跟丈夫有约定，没有‘符’我不能离开这里，虽然这样我会被淹死。”

等仆人返身取来“符”，楚夫人已经被淹死在宫中了（这是一个女中的“尾生”。蛮夷的楚人重信义，也一至于此）。楚夫人因此也上了《列女传》。

[1] 《吕氏春秋》：吴阖庐选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为前陈，与荆战，五战五胜，遂有郢。

[2] 该战役的描述及囊瓦、沈尹戍的表现，多据《左传》、《吴越春秋》，后面不再细细注明。

[3] 《左传》：“吴入郢，以班处宫。子山处令尹之宫。”

[4] 《吴越春秋》：“即令阖闾妻昭王夫人，伍胥、孙武、伯嚭亦妻子常、司马成之妻，以辱楚之君臣也。”

[5] 据《吴越春秋》：“申包胥昼驰夜趋，足踵跖劈，裂裳裹膝，鹤倚哭于秦庭，七日七夜，口不绝声。申包胥哭已，歌曰：······”

第九章 勾践吞吴（500B.C.－473B.C.）

越人种地不用牛，而是用鸟，让鸟们在田里乱爬乱抓，把地抓松了，人再撒籽进去，属于粗放式经营。

不用说也知道，春秋第九、第十大蜥蜴，就是我们最后出场的吴王夫差、越王勾践二位好朋友了。

“越”这个字，就是“杀人越货”的“越”——语出《尚书》，意思是杀了远处的人并抢掉其财物（因为远处来的人东西好抢），就是抢外地人的意思。“越”因而是遥远的意思，越国是遥远的国度，比江苏省的吴国还偏南四百里，在浙江省中部富春江风景如画的岸边。

从很多角度上看，吴越两国风俗十分接近，人种相同，都是“越族”人种。其实，我国整个东南沿海（苏南、浙江、福建），以及南方的广东、广西，一直向西贯穿祖国达到越南，都是越人活动区，称做“百越”。 水稻种植是百越共同的特征。吴国与越国的音乐、方言、吃稻米以及落后的人殉习惯（中原到了春秋时代已经不人殉了），都如出一辙。他们勇于任事，轻于赴死，和现代的江南人不一样。

“百越”只是针对当地土着人种而言。吴越两国的国君，则都是华夏帝王的后裔。比如吴国的国君是周文王的叔伯大爷周泰伯的后代，越国的国君，则可以攀到大禹先生。约公元前1900年，夏朝的时候，一个名叫“无余”的人，作为大禹的第六代后人，少康的儿子，拿着政府的红头文件，来到长江下游的浙江流域，现在的浙江省北部地区，被封为越国第一任国君。他来此的目的是守护大禹的坟墓。大禹于会稽山召聚诸侯万邦开会时病死埋葬在那里。这就是越国，我们本章的蜥蜴之国。

无余来到越国地区，发现这里真是蜥蜴之国，到处都是丘陵草坡和水网，往南（浙江南部）则是禽兽逼人的原始森林，更不适合人居住。浙江北部土着则脆弱而且天真，不喜欢吃猪牛羊肉，而嗜好鱼虾水产，螺蛳蛤蚧。他们架屋而居，把房子建在木架上（叫做干栏式建筑），跟吴国差不多，他们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穿的衣服多用草编的，或者植物的皮剥下来纺成的葛布。越人的竹席草席驰名中国，知名度仿佛土耳其的地毯。

越人种地不用牛，而是用鸟，让鸟们在田里乱爬乱抓，把地抓松了，人再撒籽进去，属于粗放式经营。当然，鸟粪落在田里，也是天然好肥。这种不经人工施肥的土地，需要轮耕，让土地休息几年，等着天上掉下鸟粪来，接满珍贵的鸟粪，再用。[1]

越国土着们的模样也奇特，头发都割短，余下的部分扎成“椎髻”，就是朝天辫，类似日本浪人，在脑袋顶上翘起一个棍子。而越国的女孩儿则在她们的额头、面颊刺绘精细的花纹，这是出嫁前的美容程序。还要把上门牙敲掉下来，露出一个豁口，牙要送给男朋友当定情礼物（现在来自宁波的上海人管定亲叫“敲定”）。如果不拔牙的话，就会克夫，没人要。如果怕拔牙疼的话，也可以用松树枝子烧出的烟灰，把门牙涂黑，像宋丹丹在小品里演的老太婆那样，越黑越性感。

大禹的六代孙“无余”带领这个荒蛮之国的越人割掉荒草，驱赶禽兽，建立村邑，耕种谷物，让大家把租子都交给无余。无余用它来维修、供奉、祭祀大禹的神庙。[2]又一千多年过去，经过二十几代，王位传到越王“允常”，越国开始变得不安分了。越国和吴国，本来是一对难兄难弟（都是楚国的附庸），好比未庄的阿Q和小D，都是穷光蛋，都是赵太爷家的短工，按理应该互相很和气。但这一对儿没出息的兄弟一见面却经常打架，就像阿Q和小D见了面就揪着辫子互相斗殴那样——唉，无产阶级之间也不团结。不甘落后、不甘寂寞的越王允常，开始与北边的吴人战斗。战斗的结果是，允常被迫年年向吴国上缴保护费。

允常明着斗不过，就暗着来，趁吴王阖庐外出“五战破楚”期间，得了机会，带着越兵去偷袭吴国，掳掠了一通而归，给自己翻了本儿，非常高兴。吴王阖庐从楚国回来气得要命，越国它也配？居然敢打我？“妈妈的，儿子打老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几年后，公元前五世纪——新世纪的开始，越王允常病死了，儿子“勾践”走上领导岗位。吴王阖庐趁他立足未稳，遂发出数目不详的捣乱军，南下三百里，去教训勾践，报复被偷袭的旧恨。

曾经身历百战、长驱直入捣碎郢都的吴国威猛之师，去打孱弱落后的越国子弟兵，就像泰山压在鸡卵上一样容易，像大学生找小学生比赛算术。事实也确实如此，勾践派出“敢死队”正面猛击吴军，吴军岿然不动、阵形刚整。勾践猛攻两次无效，吴人都不稀罕还手，就像练就铁布衫之大侠，任你随便凿哪儿都毫发无伤，只有胳肢他笑才行。勾践就想胳肢吴军。他想出了一个只有他才能想出的下作主意：找了一大帮罪犯，排成三排，上阵自杀给吴国人看。

奇怪，平野战场上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帮罪犯呢？在古代，打仗是大家族和城市平民的特权，而少量的罪犯则随军干活，作为劳改：搬道具啊，修武器啊，发盒饭啊，打草啊，喂马啊，必要的情况下也当替身演员，比如此刻。

勾践让这帮罪犯手捏着宝剑，排成三行，正步走，来到吴军阵前，以剑加颈，说大叫道：“吴越两国国君在此治兵开战，我们服务不周，行动迟缓（道具搬慢了？）。我们干犯军令，愿意领死。Ya——hoo——”说完，上百名罪犯，纷纷自刎而死，扑通扑通倒在地上，血肉模糊。

吴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争相挤向前边围观，观赏这一场瑰丽动人的免费场面，队伍一下子秩序大乱（就像因围观交通事故而引发交通堵塞）。而我们知道，假如一百人打架，靠的是谁胳膊粗，但上万队伍，有秩序的军阵则是最宝贵的竞争力所在。吴军阵形波动，机不可失，越王勾践挥戈操剑一声呐喊，形成山海之势，越人齐冲上来，把吴军冲得七零八乱。吴人大败，逃出好几里才收住阵脚。勾践兵力单薄，险胜之后不敢穷追猛打，引兵回归国都。

吴王阖庐本人则最惨，鞋子跑丢一只，被越将“灵姑浮”拾了去。当时的人们穿的不是战靴，而是矮帮的平底鞋，以丝麻为面料，所以容易跑丢了——而靴子（能护住脚腕以上的）是北方胡人的专利，那是还没传到中国，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后才渐渐有。有个电视剧上，阖庐穿着高帮战靴在跑，是错误的。倘是高帮战靴，那无论如何也不会跑丢。

倒霉的是，跑丢了一直鞋子的阖庐，在败逃中，大脚趾头又被射了一箭，真是窝囊啊。俗话说，十指连心，脚趾也是连着肺的。阖庐岁数大了，禁不起疼，或者是由于江南瘴疠之气厉害，感染了破伤风，细菌攻心。当日，阖庐以脚伤阵亡于军中。吴人大恸。[3]阖庐临死前嘱咐自己的儿子夫差：“必勿忘越！”千万别忘记吴越斗争。从此吴越之间，结下了深如大海一样的世仇。

夫差是个大孝子，发出十万人丁，挖池堆丘，甚至役使了几头大象转木，把老爹阖庐的遗体用三重铜棺下殓，坟穴深达丈余，广六十步，四周泼水银为池，把他老爹阖庐最喜欢的鱼肠剑，以及另外三千把宝剑，都陪葬了。葬后三天，坟上出现一只白虎，据说是剑的精气变的，故而得名虎丘。去苏州旅游的时候可以去看。

同年，夫差即位，时间是公元前496年。夫差发誓报仇雪恨，他责成仆人更番立于庭中，每当自己出入经过，仆人必大声呼其名而告诫曰：“夫差！尔忘越王之杀尔父乎？”

夫差敬谨地回答：“唯！不敢忘！”然后低头切齿，发愤图强。夫差这时候还是有血气的啊。他发展经济，练兵讲武，勤习耕战，积极在苏州边的太湖训练水军，并在苏州灵岩山下建立射棚，以娴熟战技（吴越之人剑厉害，但不会射箭，据说他们射箭，射向敌方跟往天上射，结果是一样的）。伍子胥对吴王阖庐的死也深深自责，特意停止性生活，饭也不吃饱，衣服也穿破烂的，日夜积蓄钱粮，制造武器，思索报仇。每当伍子胥出外抚慰伤兵，士兵们都握着他的手垂泪啼哭。

众所周知，诸侯列国为了在争霸中取胜，被迫不断发展经济，改革政治，创新科技，引进人才，优化政府，这都是战争给历史进步带来的巨大策动力。并且战争推动了民族的大迁徙，大融合，大交流，相互借鉴，取长补短。纵观本书春秋时代的诸侯争霸，都是进步意义的战争。也正是如此，在打架的过程中，吴越两国成长起来，从两个蠕虫一样懦弱的土着小国，崛起为东南一方的霸权国家，争霸使他们变得国富民强。

吴国人磨剑霍霍，积极备战，使越王勾践非常不安。勾践准备先发制人，出兵攻打夫差，不等吴国坐大。

越大夫范蠡上前劝阻。范蠡说话习惯虚阔，从天地谈起：“天贵持盈；持盈者，言不失阴阳、日月、星辰之纲纪。地贵定倾；定倾者，地之长生，丘陵平均，无不得宜。人贵节事；节事者，王者已下，公卿大夫，当调阴阳，和顺天下……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4]

勾践听了半天，好像在听天气预报，非常不耐烦。范蠢就说：“我的大致意思是，我们的实力还不行，国小，人口少，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好用凶器，试于自身，上帝禁之……”

勾践说：“你又来了，你又来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说了。”遂调集部队，由他所信任的大将“石买”指挥（这时候勾践并不信用楚国来的范蠡、文种）向北伐吴，兵临苏州附近。

吴王夫差一看，好啊，省得我出远门了，尽发国中精兵，与越军接战于太湖。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水战，越军三万人抢先占领了太湖中最大的岛屿夫椒山（今无锡马山），夫差、伍子胥、伯嚭等吴人亲自登船指挥，督励将士奋勇拼杀。吴兵励志已久，无不以一当十，冲破越人在岛屿下的水寨和船墙。越人大窘，越将灵姑浮、胥犴等战死。越军伤亡严重，遭到歼灭性的沉重打击。勾践最后只剩下了五千人，抱头鼠窜。

越指挥官“石买”在逃跑途中还折磨这些败兵，斩杀无罪之人，士卒恐惧，军心更乱，闹哄着要哗变。勾践无奈，只好斩杀石买以息众怒（从而给了范蠡、文种出头机会）。

勾践收敛残兵，一路退回浙江，夫差在屁股后面紧追，拔取了勾践的老窝“会稽城”（绍兴）。勾践带着他最后这五千人退守绍兴东南的一块高地（会稽山），像寒鸟一样栖息在山上，依山凭险，垂死挣扎。吴大夫伍子胥在山口修筑工事，堵住越兵逃路，又把占领下的会稽城墙堕塌，以瓦解越人意志。越军被团团围在山上，不得动弹，粮食吃尽，水源枯竭，只好吃山草，一日三惊，情况非常紧急。

“现在夫差围困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上次没听您的，这次您再说说吧。”勾践急了。

范蠡立刻从人群中挺身而出，又播报天气了：“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尔身……”

“您还是讲大白话吧！谢谢您了，谢谢您了。我这回肯定听你的了。”

“事到如今，我是说，只有给吴国送礼求和了。为了避免亡军亡国的结局，唯一的办法是求和。”范蠡说。

“这主意好使吗？好使的话，谁能替寡人走一趟呢”。大夫文种请命，去吴营请和。文种带着礼物，跪着爬到吴王夫差面前，顿首说道：“亡国之君勾践派我请示大王，勾践请求作大王之奴仆，他老婆当大王之婢女，恳求大王开恩许诺，接受我们投降。我们给您当奴仆。”

夫差心比较软，意欲答应。旁边伍子胥连忙劝阻：“勾践这人肯花钱，颇能结交贤人，我们必须彻底消灭越国，否则反受其害。这就像蛇小的时候不砍死它，大了更将它如何？切勿答应越国!”夫差同意。

伍子胥是有名的“复仇男神”，主张除恶务尽，他还举了“有扈氏”的例子，有扈氏曾一度灭掉夏朝，但没有斩尽夏的后代，使“少康”得以复国。（这个故事讲的不错，只是伍子胥没好好学历史，把“有扈氏”说错了。应该是“有穷氏”，即Jr.后羿。详见我的《青铜时代的蕨类战争》。）

文种回来，把坏消息报告给勾践。勾践喟然长叹：“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投降都不可以啦？好吧，我杀掉妻子儿女，燔烧宝器，决一死战吧。”

文种赶紧劝慰：“过去，商汤被囚于夏台，文王遭系于羑里，晋公子重耳奔狄，齐公子小白奔莒，最终都成就了霸业。由这些事情看来，现在的困境又何尝不是福气呢？”

于是勾践挑选出美女珠宝，去吴军找太宰伯嚭通融，送礼给伯嚭，想走曲线救国的道路。伯嚭（读匹）本来是吴国的第三号人物，排在伍子胥和孙武后边，现在夫差即位，他做了太宰（国王内务助理），因为接触夫差机会较多而宠信有加。伯嚭收了越人好处，又为了压倒伍子胥，故意逆伍子胥而动，在夫差面前分析说：“与其跟勾践决战，冒着玉石俱焚的危险，不如接受他投降，让他给我们上贡，我们获利岂不大哉？”

伍子胥反驳：“勾践是个贤君，文种、范蠡都是良臣，放他们回去的话，必定生乱。我们攻克了越国而不把它纳入自己的版图，等于违背上天的赐予，将来后悔都来不及了。”

“如果你担心这个，那我们把勾践等人扣留在我国，不就可以了吗？”

夫差听了二人争论，想了想，高瞻远瞩地做结论说：“我将有志于争霸中原，所以现在先答应讲和吧。如果越国不改，翻覆无常，我再振旅伐它好了。越国已经衰落，不足为患，不堪一击，以后随时来占领它都来得及。”夫差就像松鼠，喜欢把东西留到后面吃；或者像蜗牛，做事总要留个尾巴；或者像猫，喜欢玩弄耗子。

夫差命令：“勾践赶紧回会稽，处理善后事宜，然后带领老婆和范蠡，从速来吴国报到，到拘留所当我的勤杂工。”

旁边伍子胥听了，愤然道：“我预见，越国这帮人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我们吴国的宫殿，就将是一片泥淖了。”伍子胥从此开始说风凉话，挖苦夫差的愚蠢，他后面还要说好多风凉话。

勾践得饶一条活命，回家收拾东西，咧嘴了，仰天太息，举杯垂泪，叹道：“死，是人所畏惧的。可是我现在听到死，心中却没有一点惧怕。”（是啊，后面的日子比死还难受呢。）

期限终于到了，临行的时候正是五月，梅子黄熟时节，不知从哪一夜起，整个江南不知不觉笼在漫天漫地的云烟雾霭中了。酥雨细触，树木绿得兴致勃勃。而鸟雀，早已耐不住寂寞，清脆的鸣叫愈加可人。柔绿的雨林，翩然起舞了。

越国群臣在浙江的江畔摆酒，给勾践送行，大家凄然泪下。勾践神色黯然，忧形于色，挥手而别。坐船渡江的时候，他看见鸟鹊啄食江渚的细虾，自由自在，飞去复来。勾践的媳妇触景生情，还趴在船舷上，唱了个歌：“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5]

范蠡陪同勾践夫妇入吴为臣妾（这里“臣妾”就是奴隶的意思，甲骨文上看，都是被捆着的，比如那个臣，身子弯来弯曲，双手缚在背后）。三人到了吴国，俯伏着谒见夫差请罪：“我勾践上愧皇天，下愧后土，自不量力，污辱大王的军士，到鄙国问罪。大王宽赦于我，使我保住须臾之性命，拿着簸箕和扫帚，给您干活，不胜感愧。”

夫差说：“寡人也有过错啊，我这样饶了你，就是对我先君的背叛啊。”（当初夫差向爸爸阖庐曾经郑重承诺：“必勿忘越！”，现在却不杀勾践，就是失信于父王。）

勾践吓得要命，赶紧叩首回答：“惟大王怜之！”（求您了！谢谢您了！）?

伍子胥在旁边，目如流火，声若雷霆，怒道：“大王，当飞鸟在青云之上，我们尚且还要弯弓射之，现在它就停栖在庭堂之下，怎么反倒可以放过。对于现在的勾践，一个大厨师就能办了他，岂可再失良机？”

夫差说：“诛杀投降的俘虏，我听说，会祸延三代的。我不敢私爱越国，但是怕皇天降罪于我们。”

伯嚭也赶紧帮忙，顺着夫差说：“伍大夫说的是一时之计，大王说的才是安国之道。仁义是万世霸业之基啊！”

于是勾践夫妇换上仆人的衣服，住在一个石窟里准备干活，地点是在苏州西南郊外的“木渎镇”，灵岩山下。越王勾践的工作服我们介绍一下。它只比光着身子略强点儿，是“犊鼻”，有人把它理解成“三角裤衩”，实际上没有那么惨，应该是围裙，跟工厂里的车工老师傅的围裙一样，或者与杀猪的屠夫穿的围裙差不多。但这围裙正前方有块四方的小兜，可以放小零碎（像牛鼻子，所以叫犊鼻裩，后来司马相如卖酒也是穿这个，并不是大裤头）。

冠也不许带了，冠是文明人的身份证，勾践只用一块头巾包住发髻，头巾上面还经常停着几只蝇子，因为他的工作地点是在马厩。勾践负责给马儿切草，他老婆负责洒扫、除粪。老婆穿得也惨了，衣领和衣襟本来应该用另一条带彩纹的布做，但她只许用同一块布料作整个衣服，也就是说，等于没有衣襟衣领，而且是“左衽”（衣襟从左腋下绕过，这是蛮夷与俘虏的打扮），中原都是右衽，只有丧服才是“左衽”。

勾践养马，一养就是三年，同时还负责给夫差开车——准确地说还不是开车，是走在车前面，牵着马步行——开车则另有驾驶员，那是光荣的职位，由贵族子弟担任，还轮不到勾践。

每逢夫差外出，勾践就步行在前，寸步不离，以便随时听从夫差使唤。吴地的老百姓都指着他说：“那仆人就是越王勾践哩！瞧他那鹰钩鼻子，像个鹭鸶。”勾践听后，只好忍气吞声。没办法啊，他只能将一整桶越来越凉的秋天被迫咽下。

夫差有一次出行，登上高台，啸咏远眺，回过眼来，看见勾践坐在马粪堆旁边，老婆和范蠡侍坐一边，虽然蓬首垢面，却非常肃穆，仍然严守着君臣、夫妇之礼。夫差非常诧异。换了一个枭雄的话，就可能因此把勾践杀了，但夫差却多愁善感，对伯嚭说：“勾践大小也是一个越王，范蠡不过一介之士。俩人虽在穷厄之地，却不失君臣之礼。寡人伤之。”

伯嚭赶紧跟着煽乎，请求放勾践回去。伍子胥立刻入谏，耿耿而谈：“过去，夏桀囚禁了商汤，商纣囚禁了文王，最后释放了他们，反倒被他们所灭。您不记得了吗？大王俘虏了勾践却不加诛，臣认为大王迷惑很深啊，闹不好落得夏商一样灭亡的结果。”（又在批评，而且把夫差比做桀纣——尽管不是故意的。）

伯嚭则很会说，把夫差比做齐桓公：“齐桓公当年，把‘燕留’五十里地割给燕庄公，从而获得扶弱济危的美名。宋襄公的仁义之师，不打渡河的敌人，一样被后人称赞，列名为霸主。大王诚能效法前人，赦越王回国，必也名冠千古，成就霸名。”

夫差说：“算了算了，你们不要吵，我最近肚子不好，很烦。这事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范蠡除了会看天气，还懂点医学，听说吴王连着三个月坏肚子，就算了一卦，把结果告诉勾践说：“大王，卦象显示，到‘己巳’日，吴王的病就会好的。我们只要说会看病——看的办法是尝一下他的粪，看看它的颜色。再告诉他说己巳日病好，他必然会心存感激的。”

“范大夫，你为了我，抛家舍子到吴国来受罪，还要亲自尝粪，我今后怎么感谢你啊。”

“大王不是啊，我说尝粪的是你啊！”

“啊——？”勾践赶紧一捂嘴巴。

第二天，勾践请求吴王召见，得到允许后走到卧室门口，仆人正端着贵吴王的大便小便出来。勾践赶紧下拜：“稍等，请让我化验一下大王的便溲（念馊三声，就是尿），看看病情凶吉。”接着用手捏了一点粪样，放在嘴里，人工化验了一下，然后面带喜色，扑进屋里：“大王，下臣勾践恭贺大王。您的贵病，到‘己巳’日就可以好了。”（“己巳”日经过学者推算，是公元前489年4月26日。以后我们写《历史上的今天》系列，可以说：“两千五百年前的今天，吴王夫差不拉肚子了。”）

吴王夫差卧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你何以知道我将在‘己巳’日康复？”

“大王，下臣勾践曾经向‘闻粪者’学艺，粪的色味必须与时令气节相顺。我刚才私下尝了大王的贵粪。”

“怎么样？”

“味道酸极了！味酸、又苦、又辣，正好和春夏之交的时气相符，此时时气酸戾。是以下臣断定大王‘己巳’日痊愈。”

吴王夫差大为动情（人在病中都比较脆弱），衷心赞叹道：“勾践，仁人也。”

潇水曰：勾践的老师——“闻粪者”也是当时一种职业吗？是为了种地施肥前鉴定粪肥的发酵度吗？最早人们是放火烧掉田间的稻杆杂草，或把杂草锄断沤肥，变成庄稼爱吃的肥料。现在有了“闻粪者”，说明已经使用人畜肥了。庄稼们长得更胖了。

据范蠡后来回忆，自从尝了粪以后，勾践就开始口臭。范蠡为了怕勾践自卑，就让左右的人都吃“岑菜”。这种植物叶子，天生有一股粪味，跟榴莲差不多。大家满嘴都是这个味，就谁也别说谁口臭了。当时中国还没有大葱，否则就让大家吃大葱。

到了公元前489年4月26日，吴王夫差如期病愈，鉴于勾践忠心耿耿，到了细致入微、无以复加的地步，夫差想放勾践回去，夫差说：“越国连年向我们奉送珍奇玩好，以致国库空虚，但勾践面无恨色，实在是思想改造非常成功。”于是让勾践搬出石窟，并摆下酒宴，招待勾践，以客礼相待（不再是端着扫帚簸箕的“奴仆之礼”了），并请众大臣礼敬这位“客人”。 勾践、范蠡赶紧给吴王祝寿上酒，并且唱了一首颂歌，吴王大悦。

伍子胥到场，一看大伙正给勾践劝酒呢，气立刻就不顺了，拂袖而去。旁边伯嚭立刻煽火：“大王，伍大夫是刚勇之人，看见您的仁善之心，他惭愧了，逃掉了。”

次日，一宿觉没睡好的伍子胥又跑来了，给心情愉快的夫差泼冷水道：“大王，我听说，豺狼，是不可亲近的。野鸭，两眼发花，才会被罩入罗网。鱼，贪图痛快，以至于死于诱饵。当狐狸和野鸡搏斗，狐狸故意弯下腰，显出低卑的样子，其实是为了扑击猎物。（伍子胥对小动物观察真细啊）。您怎么可以放弃忠直之言，而听信谗夫之语呢。暴虐的夏桀登上高处而自知身危，但不知道如何转危为安……”

夫差打断道：“你就不要又拿我比桀纣了。寡人连病仨月，您一句慰问的话都没有。勾践尝寡人之便溲，这是他的慈祥仁爱。勾践虚其府库，尽其币宝，以奉寡人而面无恨色，这是他的忠信啊。”

“勾践下尝大王之溲，他日一定上食大王之心。勾践下尝大王之便，他日一定上食大王之肝。唉呀，吴国早晚要被越国所擒了，宗庙社稷，废为荆棘。”

“不要再说了，寡人不想再听。”

伍子胥青筋暴跳，龇牙咧嘴，好半天，才把话又咽回去了。施了个礼，转身出宫。茫然若失的伍子胥走出宫殿，在庭院里用手牵起衣服，摸索而行。旁人诧异非常：“伍大夫这是气疯了吧，气糊涂了吧。天也没下雨啊，院子里也没泥水啊，您高高牵起衣服干吗？”

伍子胥说：“我只怕二十年之后，这里全是草棘废墟，晨露沾衣。”

闻者无不悲伤。[6]

潇水曰：当初，夫差的老爹阖庐并不看好夫差，说夫差性格仁善，是个无用的败类。伍子胥冒死相争，说服阖庐，使夫差成为太子。[7]夫差感恩不尽，要把吴国的江山分一半给伍子胥，为子胥所谢绝。谁料时至今日，大恩人“堕落”为讨厌鬼了。伍子胥鲠直强谏，真是取死有道了。据说，君主的喉咙底下有“逆鳞”，劝说君主是件危险的事情，韩非子总结出的七种错误的说服君主的方法，伍子胥占了两种：一是君主有错，他就明言而挑其错，进行人身攻击，给君主扣上恶名大帽子如桀纣；二是强迫君主做他所不能做的，或是中止他所不可能中止的事。这都会给进谏者招致人身危险。

但我们必须指出，夫差杀伍子胥还不是因为进谏。自从抓住勾践以后，随后的十年里，伍子胥反复多次进谏，夫差都并没有杀他。最后伍子胥的死，是因为严重偏离夫差的战略方向，甚至开始在行动上“交结敌国”，干扰军心国策，这才杀他。具体后面再说吧。总之，伍子胥并不是简单地死在进谏上的，夫差也不是不能容进谏者的小人。夫差能容伍子胥进谏十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夫差实际上也是个比较仁软的人。这既表现他容忍了伍子胥的十年聒噪，也表现在他对越王的仁义态度上。而夫差之所以不听伍子胥的话，是因为他有他的想法和战略，而伍子胥的建议也未必全对。关于这一点，我们书后附文再谈吧。

公元前489年的冬天，合计在吴国挣扎三年余的勾践夫妇，当了三年勤杂工，熟练掌握各种马具的清洗和安装方法之后，准备“学成归来”了。吴王夫差亲自在苏州“蛇门”以外送行，拉着勾践夫妇的手，送他们上车，激励对方一定好好工作，忠于我们吴国。

三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苏州，范蠡驾车，回奔山清地秀，梦牵魂绕的祖国。越国的百姓闻讯欢呼，群臣祝贺：“大王回来啦，大王回来啦！”勾践学成回国，也是海龟派啦，从此继续领导越国人民，扎扎实实做好吴国的附庸。

（四年之后，在印度洋畔恒河流域，一个八十岁的佛陀，走到了人生终点。这位叫释迦牟尼的先生，卧在一棵枝叶婆娑的印度大树下，悄悄涅盘了。但等他变成人们心目中的如来佛祖，还要再过几百年。而他的徒弟们，那些未来的罗汉和菩萨，把他的尸体火化，得到很多舍利，分赠诸侯各国。如今这些舍利全世界只剩一枚了，在陕西法华寺内，是一小截手指头。）

勾践回国以后，大夫范蠡发挥他的建筑学特长（这家伙文韬、武略、工程、艺术、财经、流通、天文、占卜一身兼备），修筑了会稽山下的新都城。范蠡苦心运思，筑大小两城。大城称蠡城，周长二十里（比苏州小一半），有陆门三，水门三（西北角却无门无墙，表示对吴国不设防，心扉洞开）。小城则周长三里余，设陆门四，水门一，称“勾践小城”。（当时诸侯国城很多还不是方方正正的，而是三个城呈品字形或两个城一大一小并列，可以互为犄角，利于守御。）[8]

勾践以大夫“文种”治理国政，开垦田畴，奖励生孩子，厚植经济，轻敛薄赋，减刑省罚，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这都是争霸推动了经济）。勾践的工作成效受到远在四百里外的吴国领导人的肯定。夫差很快发来嘉奖电报，恢复勾践对原越国百分之八十领土的统治权，勾践大喜。

勾践为了向“中央”表功，除了定期进贡，还特别发出城中男女，入山采集葛藤，沤制抽丝之后，纺成葛布（透气性比丝绸好，适合夏天穿，染色之后也很漂亮），合计十万匹，以及蜂蜜九大桶，狐皮五双，造箭的竹子十船，献到吴王那里。吴王立刻赐给勾践诸侯旗帜的羽毛，诸侯几杖，恢复其诸侯君长地位。

勾践这个人，是短性子，没耐心，也就是说比较任性，易于心血来潮。这体现在他当年刚一即位就着急打吴国，导致被囚三年；如今他装了三年孙子刚回来，经济建设稍有振作就又还阳了，闹着又要打吴国，根本不拿国运和将士大臣性命当回事。勾践召集众臣，痛骂了吴国一顿，要求大家讨论战斗方案。

他下边的人不像他这么轻率，大夫逢同说：“国内稍微有点儿殷实就立刻整顿军备，锋芒毕露的话，恐怕会惊动吴国，那我们就大难再至了。鸷鸟将要搏斗，必须低飞收羽，圣人将要造反，先应装出和顺。”

范蠡和大夫苦成也劝：“规小节者不能成功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我们应该继续装孙子，二十年都不嫌长。”勾践只好稍安勿躁，接受文种的九条“攻吴要略”：

第一，祭天，哄老天爷喜欢勾践，咒夫差死。

第二，高价收购吴国的大米、粮草，挖空吴国储备，而自己偷着储备粮食。

第三，赠送美女，扰乱君心，使吴王在声色犬马中自溺其志。

第四，进献能工巧匠和深山大木，把大批建材源源不断运往苏州，协助吴国建造华丽的宫殿，消耗吴国民力（大兴土木就能把民生累得凋敝，现在搞个登月计划也似乎无碍于什么了，时代是不同了啊）。

第五，扶植吴国的阿谀奉承之臣。

总之，文种的这些主意都比较“下作”，不是军事较量，而是经济瓦解，甚至是拖对方领导干部下水，拿糖衣炮弹腐蚀对方的精神，这些损招用多了，害了对方的民众，也搞得自己臭名昭着。文种后来不得好死，宜也。

夫差果然中计，用越人献来的木料和自己的物资，在灵岩山修筑“姑苏台”，五年乃成，能远望二百里。为了修建这个台子，木料堆积如山，以致堵塞河道（用水运木料），民力疲惫，人不聊生，附近居民都被征发去干活了，道死巷哭，心生怨望。（当然，这些人的疲劳和苦劳没有白费，两千五百年后，台子成了游人往外掏钱的地方，着名景点有吴王井、玩月池、琴台、砚池、西施洞，都在苏州城外的灵岩山，这是古人化费血汗留给后来居民的生财之路，回报值数倍于原初的投资额。）

与此同时，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所谓“生聚”，就是生孩子和攒粮食。关于生孩子，勾践规定老男人不准娶小姑娘为妻（以免浪费资源）；男二十岁、女十七岁还不结婚，父母要受惩罚；妇女临产报官，以便医官去照顾；生了孩子的家庭国家给奖励：生一个男孩，奖励一只小狗，生一个女孩，奖励一个小猪；生两个的官府给养一个，生三个的政府给雇奶妈。于是，越国的人家里，满院子爬的都是小孩儿和猪崽。

越国根据天气预报，合理种收，积攒粮食，丰收之余还派人跑到吴国去哭穷，说粮食绝收了，人民饥乏。于是，好心人夫差就像供儿子上大学的爹似的，又拨出大量新粟给越国。越国群臣大乐。

次年，越国把上好的粟米，蒸了，再晒了，还给吴国，让吴国人当种子用。吴国人把“做过绝育手术的种子”撒播在地里，一棵苗也不长，气得直骂娘。吴国人是岁大饥。

真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啊。吴王不是玩fair play吗，人家可不这么跟你玩。另外，勾践鉴于自己是个急性子，容易心血来潮，没有耐性韧性，为了克服这个毛病，勾践在众大夫的督促下，有意识地进行了“励志训练”。他长期坚持食不加肉，衣不重采，眼睛不看美女，耳朵不听音乐，夜里不许睡觉（困了就拿小草扎自己的眼睛），冷了不许生火（反倒拿凉水往脚上泼），冬常抱冰，夏常握火，使劲折磨自己，以把痛苦屈辱的历史铭记在心——因为痛苦这东西一旦过去以后，又是很容易被淡忘的。当然，这中间最有名的励志训练项目就是“卧薪尝胆”：勾践睡在一捆稻草上，并且把苦胆当做口香糖放在嘴里嚼。喔！好苦。

文种的九大损招中最传为“美谈”的，那就是培养了“西施”这个中国有文字记载以来第一位女地下工作者，成功地打入了吴王夫差的核心机构搞破坏活动。据说，一千人心中，对哈姆雷特的形象，有一千个理解，这是审美的主观性不同。那么，一千个人心中，对西施的美也就有一千种猜度。在我们看来，西施的容颜，总是清纯稚气的，因为在“苎（念住）萝山”下、若耶溪畔浣纱，而尽得山水灵秀之气。

勾践归国以后，鉴于历次呈送吴国的美女效果不佳，于是派出星探巡行各地，决心寻觅一两个绝色的来，包装训练一下，献给吴王。星探在浙江“诸暨（念机）县”南的“苎萝山”下找到了浣纱美女西施。她姓施，叫夷光，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春秋四大美女”之第四，也是压轴的超级美女（其他三位——文姜、息妫、夏姬已在前文出场）。范蠡得到星探的报告，立刻跑到若耶溪畔，看见西施和另一个同村女孩“郑旦”妹妹，果然目眩神迷。范蠡赞道：“虽然生在穷乡僻壤，却目如秋水，顾盼生姿，出落得如此清莲似的惹人怜爱。”

范蠡曾在楚国见多识广，夜生活经验十分丰富。他自以为像他这样曾经惯看日月春风的人，是不会轻易交口称赞什么的。谁料见到西施他才发现，自己从前的所谓惯看，其实却当不得什么。不但他在楚国从未见过如此艳丽的女子，就算在吴宫服役期间中所睹之莺莺燕燕，也没有一个可以与西施比美。正这时候，西施开口唱到：

西施：[西皮慢板]

西施女生长在苎萝村里，

难得有开怀事常锁双眉。

只为着守清寒柴门近水，

每日里浣纱去又傍清溪。

怕只怕损玉颜青春易去，

对清波时照影白整罗衣。

范蠡：(西皮倒板)

提起当年泪难忍，

待下官与姑娘细说分明。

我越国与吴邦旧有仇恨，

为争战失了寨空有我军。

我有心替主爷报仇雪恨，

空有这救国志怎奈无人!

梅兰芳饰演的男版西施浣纱[9]

范蠡这人不简单，他的唱词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使西施小姐与郑旦妹妹两位山野弱女子，突然感到自己对国家的前途竟是如此重要，于是慨然应允，愿意为国家奉献出她们的一切，用其温柔的绳索，绊系吴王夫差并趁机离间吴国君臣。我们知道，西施所在的村子在西边，所以叫她“西施”。她爸爸是个樵夫，她主要帮人家浣纱，但是家庭条件差——吃的东西不好，心口总发烧，要用手背轻轻压捂着，蹙着眉头，这个动作，非常惹人怜爱，成为西施的经典pose。众所周知，东边那个村子也姓施，里边有个恐龙叫东施。东施的好美之心很强，经常东施效颦，用手一捂胸口，眉头一拧，立刻飞沙走石，众人避之惟恐不及。在知情人的关照下，范蠡带着西施、郑旦迅速离开，以免恐龙东施闻讯跑来效颦。

她们跑到绍兴附近的“美人宫”（如今叫“西施山”），在范蠡的策划与主持下，西施、郑旦等十多名来自不同地区的美女，接受美唇、护齿、画眉、亮身的培训，以及宫廷礼仪的传授，尤其着重在歌舞、仪态、礼节、走台步和放电技巧的磨炼，在短期的密集训练中，快速变化她们的气质，以及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时刻准备用裙子去颠覆吴国。西施与郑旦在众多名师的调教下，很快便展露出过人的才情，三年下来已是能歌善舞、雍容华贵，一举手一投足都妩媚动人。[10]姐妹俩练习完毕，课余到大街上去逛，手挽着手，经常被色迷迷的本地老头子跟梢，或者被附近的知识分子、电影导演、广告摄影师所搭讪。当她俩扭起腰肢，转动屁股前进时候，许多驻足围观的男生们纷纷流下鲜红的鼻血。

三年期满，越王勾践经过测试，发现学员用功扎实，学习成效显着，政治素质过关。于是让范蠡择期动身，带着西施、郑旦等一干美丽的贡品前往吴国。范蠡带着美女上路，这就像老鼠把奶酪给猫送去，一路上自己如何忍得住馋。于是据说路上范蠡一时放弃原则，就跟西施好上了，火热得如胶似漆。[11]

得天下者得美女。美女西施被“献”到吴王夫差那里，吴王一看，出水芙蓉般美丽的西施，经过前一时期的理论学习和范蠡的雨露滋润，更如牡丹盛开般鲜妍媚人，美艳眷婉，那脉脉含情又知书达理的眼睛，使得夫差几乎无法自持。郑旦则是一副杏花初放时的清秀模样，给人一种冰清雅致的感受。二人一温一凉，一个走淑女路线，一个走冷酷路线，给夫差以山花烂漫和幽径苔绿的双重别致感受。从此，吴国人惊异的眼睛，注视着夫差心中放纵地盛开着的、对于美丽西施的彻底热爱。

而走在返程路上的范蠡心中却酸酸的，想着心爱的西施跟吴王温存上了，他在马车上痛苦地喃喃自语者：“以后她就是吴王的人了。”范蠡唱道：“他一定很爱你，也把我比下去，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钟而已。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这样一来，我也比较容易死心，给我离开的勇气。”

西施的一颦一笑，一捧心一皱眉，都紧紧地扣住了吴王的心弦；郑旦的若即若离、矜持秀雅，也使吴王神魂颠倒、穷追不舍。西施郑旦身着轻纱霓彩，轻扭纤腰，目挑心招，轻歌曼舞的时候，夫差除了使劲地向越国人说谢谢谢谢，就再没空说别的干别的了。越国从此更太平了。两美女的力量，抵得上越国“十个共和国卫队师”。

可是，有乌鸦嘴却说：“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西施郑旦歌舞团，是麻痹革命意志的毒药。夏桀因为妹喜而亡，商纣因为妲己而亡，西周因为褒姒而亡。小心啊，历史在重演啊。如今越王勾践昼夜读书，赈贫吊死，与百姓同劳，折节听贤，厚遇宾客，聚集侠士（包括收纳一个精于“越女剑”的女侠，她伶俐过人，曾打跑一只试图调戏她的老猿猴，还被金庸大侠写在小说里），勾践这么干，内怀不二之志，没安好心啊……”

夫差不听伍子胥的这些聒噪，把西施安置在苏州城外“灵岩山”下——就是勾践曾经石窟养马的那个地方，号称“吴中第一峰”。说是第一峰，其实只有182米高，但江南才子没见过世面，把它吹嘘成“灵岩奇绝胜天台”。真是，没法儿！

吴王夫差为取悦美女西施，在灵岩山地区前面已修的“姑苏台”基础上，扩建大型王室园林“馆娃宫”，开苏州园林建筑之先河。馆娃宫内楼阁玲珑，金碧辉煌，铜钩玉槛，饰以珠玉。夫差还挖空心思构筑“响履廊”， 西施及宫女们穿着木屐在上面走动，就能发出铮琮的响声，木琴般悦耳。又修一人工湖，沿湖遍植奇花异卉，湖上布置锦舟，珠歌翠舞，供宴无穷（吴王对我们的西施还是有爱的啊，在古代，这就是love的表现啦，还要怎么样啊）。

诗人云：“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清·吴梅村《圆圆曲》），说的就是这个馆娃宫。

至于西施爱不爱吴王，可能西施从不考虑这个问题。经过政治学习，这个“盖世太保枪口下的越国女孩”思想比较纯正，任务比较单一，就是消磨夫差的革命意志，使他在不该腐败的时候腐败，不该玩女人的时候玩女人。至于爱与不爱，她是不需要去想这个问题的。后人论这美人计的功劳：

“千重越甲夜围城，战罢君王醉不知；

若论破吴功第一，黄金且合酬西施。”

接下来的几年，吴王也并非只是光泡妞不干正事，相反，他很busy。夫差上次在会稽山打败越国以后，积极向北扩张，一路向中原争霸，第一个打击目标就是陈国。陈国是吴国向西北进入“巴尔干”的必经之路。夫差一再攻打陈国，获得三个城邑而去。楚国恐惧，楚昭王亲自发兵襄助陈国，因为陈、蔡都国是自己的附庸国。但他不来还好，一来却病死军中了。楚军裹尸撤退，吴兵鉴于楚军发丧，也按照国际礼仪撤退。后来，夫差终将陈国纳为自己的附庸国。[12]

夫差第七年，齐国的“老不死蜥蜴”齐景公终于老死了。吴国想北上去看看情况，就发兵山东，抵达其南部的鲁国。鲁哀公非常重视，跑到山东南部枣庄地区接待吴人。吴人（可能是伯嚭）故意难为鲁国，向鲁国强拉赞助——征取一百牢的供礼，给自己的军队吃（牛、羊、猪各一头为一牢。天子才十二牢）。鲁国人震惊，说：“从前我们给晋国的卿，才不过十一牢。怎么你们疯了？要一百牢！”

“我们是王啊，按照《王制》，享受卿的十倍待遇啊。”

“没这个道理的，天下最大的数，不过十二，一百是打哪儿来的啊？”

吴国人不理会，闭上眼。鲁国惹不起，只好拿出三百头牛、羊、猪，交给吴人。吴人出来只是为了探探路子，如今拿了好处，也就回兵苏州。

随后，鲁国攻打老仇家邾国，而邾国是吴国的小弟，一下子触怒了吴国。吴王夫差亲自率军攻打鲁国，给小弟压惊，攻下武城、东阳，驻军泗水边上。鲁人向来勇士很多，半夜的时候，拉出七百人的敢死队，比赛“原地负重跳高”，连续跳了三次，淘汰了三轮，挑出最优等的三百人，组成敢死队，想摸黑偷袭吴王。夫差恐惧，一宿换了三个地方。[13]但是敢死队也并没有出击，主要是不愿把精锐死伤太多，并且国内投降派占了上风，嚷嚷着要请和。于是夫差接受了鲁国的请和书，两国宣布结盟。

吴与鲁结盟以后，遂把共同的矛头指向北边的齐国（鲁国人跟齐国人，是世代的老冤家，现在鲁国人请吴国人和他一起去打老齐），联军直抵临淄城下。齐国自从齐景公死后，田氏势大，齐景公的子嗣被立为小傀儡，已经死掉一个了，现在是第二个小傀儡，因为私怨，又被杀了。吴鲁联军听到讣告以后，当即在城外改穿白衣服（当时的军装是黑衣服）表示礼节性的哀悼，哭了三天（流的全是鳄鱼的眼泪），表示对死去的齐国国君的礼仪。哭完，吴军由海上对齐作试探性的进攻，进攻无效，被齐人打败。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海战记录，时间是公元前485年。

悬军千里的吴军这次之所以无功而返，主要是军需物资接济不畅，于是吴国挖筑“邗（念含）沟”，使长江与淮水贯通，南北全长一百五十公里，从江苏中部扬州到江苏北部淮安，被公认为中国最早的人工运河，是后来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江苏段的基础，成为我国东部平原的水上运输大动脉。“邗沟”之水流淌了两千五百年，作为运输和灌溉的血管，滋养着东南儿女，繁荣起扬州在内一连串的城市。

越王勾践也派出一万民工、一百船粮食助吴开河，以坚定夫差北进的决心，唆使夫差北上打齐国，自己在南方伺机干坏事。不过，对于勾践的不良用心，吴王夫差是有领悟的，他在接见鲁国使者“子贡”的时候说：“勾践苦心劳力，夜以继日，内修其政，外事诸侯，总想报复我。”吴王夫差不是糊涂虫，他知道越国的威胁，一直在提防着。但他不听伍子胥的话去斩灭越国，是存心侥幸，以为随便越人什么时候造反，我都可以踏平他的鸡卵。同时夫差也是想为自己树立王者大度，学习齐桓公“服则舍之”，积累霸主的名誉。

而这位鲁国使者子贡先生，正是大圣人孔子最有出息的学生，他出于保存鲁国的考虑，也怂恿吴国攻齐，这样就解去齐国对鲁国的威胁，而不要夫差先南下对付越王。子贡说：“吴王！您畏惧区区越国，是无勇，越国连鲁国的实力都没有，您怕什么呢？”

夫差认为言之有理，越国俯首贴耳，我是知道的。

“为了打消您的顾虑，我这就去趟越国，让越国帮您出兵，共同伐齐。”子贡说。

“那固然好。”

子贡来到越国。越王勾践诚惶诚恐，亲自弓着腰，到郊外迎接子贡，又去子贡休息的招待所问安，向子贡虚心求教。

子贡说：“你们要完蛋啦！”

勾践一哆嗦：“啊？先生何出此言？”

“你们时刻想着向吴国报仇，给人家全看出来啦！你们暗中交接晋国、齐国、楚国的事，人家都知道。你们这还想好吗！”

勾践汗流浃背，赶紧辟谣，先说当初自己是多么愚昧，触犯吴国，导致吴国来打。又说吴王多么专横，杀伐我们的人民，鄙视我们的百姓。但我对吴王还是赤胆忠心，就像儿子对老子，弟弟对大哥。即使我们国家变成废墟，田里只剩荆棘，百姓成为王八鱼鳖，我们也照样不惜财宝侍奉吴王啊。[14]

子贡不听他胡说，告诉勾践，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拿出实际行动支援吴国，出人、出枪、出钱，帮助他北上山东攻打齐国，如果不胜，吴的兵力将大大削弱；如果胜了，吴必然接着向中原进军，与晋人交锋。到那时，吴的精兵被消耗于齐、晋之间，您再趁机灭吴，百无遗算。

勾践惊叹，立刻避席而起，还是中原人敢想敢说啊，请赠给子贡以良马宝剑。子贡不受，临走说：“夫差这个人啊，贪图功名而不知厉害。”一句话道破了吴王的弱点。

勾践立刻派大夫文种前往吴国表忠心，发出三千兵士供吴王驱使，并把越国的镇国之宝——屈庐之矛、步光之剑以及二十套祖传的犀甲，一并献给吴王，坚决拥护吴王北伐齐国，并且请示出兵日期。连普通吴国兵也都收到了越国人馈赠，军士们上下欢腾，喜气盈庭，纷纷要求出征，唯独伍子胥深以为忧。

唉，子贡真是把吴国给害苦了，他的这次外交，起到了“存鲁、乱齐、破吴、强晋”的重要作用，几乎影响了列国未来十年的发展大局。古来游说君王者，子贡是第一人。

公元前484年，夫差率领倾国之兵北伐强齐，兵甲粮草逆长江出邗沟一直到达淮水，逆淮水支流北入山东，进鲁境，会合鲁军，经过鲁国首邑曲阜，沿汶水东北进，进入齐境。齐国驻汶部队向东撤退，吴军跟踪追击，攻克泰安，推进到莱芜。东退的齐军，得到临淄增援部队的加强，回军与吴军先遣部队相遇于艾陵附近，当即展开紧张剧烈的交战，是为艾陵之战之先声，地点在今山东中部“莱芜”东北。

时间正是初夏，浪漫飞花的季节。吴王上军大夫“胥门巢”指挥的先遣部队与与齐将“公孙挥”所率小部邀战。两家胜负不分，齐统帅国书急了，鼓声雷鸣，全员投入战斗，以多欺少，吴军先遣部队支持不住，大败后退。

吴王夫差看见初战失利，有损军威，决定对败将胥门巢军法从事。众将劝免。胥门巢被褫去“上军大夫”职务，改去指挥越军（不是越南军），担任引诱齐军的任务，先行攻击。吴齐艾陵大战正式爆发，各自兵力都在十万左右，与从前的春秋五大战役规模相当。

吴齐两军作战序列

吴军 齐军

统帅 吴王夫差 统帅 中军元帅 国书

上军大夫 高无丕

副将 伯嚭 下军大夫 宗楼

上军大夫 胥门巢 大夫 公孙挥、公孙夏、闾丘明

下军大夫 王子姑曹 督战 陈书

右军大夫 展如

越军将领 诸稽郢

鲁军将令 叔孙州仇

兵力 吴军十万人左右

越军三千人

鲁军两千人

吴齐“艾陵之战”合计二十万兵力，真够多啊！同时可以看得出，齐国一方都是“国、高”两姓旧大家族的人做统帅，而新家族的田氏则躲在幕后（是田氏力主与吴人交战）。田氏偷着捂嘴乐，等着给“国、高”两家收尸呢。

此时，初战得胜的齐将公孙挥骄傲地叫嚣：“士兵们，请各自准备八尺长的绳子，待会儿拴吴国人的脑袋用。”[15]（平常打仗，是把俘虏耳朵割下来，用头发编成一串，回去按数目领赏。但耳朵有可能弄虚作假，到了临近战国时期，开始割脑袋。但是吴国人是断发，头发短，所以公孙挥准备了绳，要拴吴人脑袋。）公孙挥如此骄傲自信，其他齐国将官却都不以为然，他们久仰吴人勇猛的威名，都有不祥预感。齐国将官们纷纷交换纪念品，唱起挽歌，准备战死，心情悲凉，口中含玉（死人在棺材里才含玉）。

来不及多唱多想了！吴、齐两军正式展开声势浩大的艾陵会战。吴将“胥门巢”挥动战斗力较弱的越军首先向齐军挑战。齐国骄傲的“公孙挥”一看是手下败将又来了，当即带着拴脑袋绳奋勇出击，越军不战而退，由己方吴上军迎住齐“公孙挥”厮杀。齐军元帅“国书”立即饬令“公孙夏”率部增援公孙挥。不等公孙夏到位，吴下军已迎上来与之击战。

见到吴国上下两军都已投入战斗，齐帅国书沉不住气了，遂把三军全部投入战场（太早了，大败笔，没有后续攻击力量了）。

吴王夫差则保留了中军主力，只以己方上下两军顶住对方三军攻势，到了实在不支的时候，他招令伯嚭率预备队驰援。齐军则被迫抽出部分主力，应付伯嚭——伯嚭的军队其实属于骚扰性的疑军，他攻击齐三军，齐三军本来与吴上下两军在正面激战，最好的办法是不要理这个伯嚭疑军，而齐军却调拨主力应对伯嚭。这种抽兵调动在战场上最是敏感，稍是调动笨拙就会混乱，队伍里的士兵就不知该往东还是该往西了，你挤我推，乱成一团。敌人就可以乘隙大破之——夫差就是抓准了这个当隙，趁齐军移动立刻抛出自己按住未发的中军主力，从侧面对敌三军实施出其不意的猛烈攻击（侧面攻击比正面攻击更易于打乱敌人序列）。新上场的吴中军主力好比一股猛烈的火焰冒出地底，潮涌似的冲击已然疲困的齐三军，战士呼号搏击之声，传闻数里，齐人上下惊恐，阵势大乱，无力抵抗对方急风骤雨的攻击，再兼被原吴上下两军的撕咬，终于齐人崩溃而奔散。革车、甲盾，损失殆尽，光是被缴获的战车就有八百乘，相当于以往一场战争总兵车数。

艾陵战役，吴军大胜。吴军损失人数不详，齐军则是十万大军，除少数脱逃之外，全部被歼于战场，血流成渠。光是鲁国人手里，就拿到了三千颗齐军人头。被吴人利剑砍掉的脑袋和马蹄，更不可胜计。[16]

齐人也够猛的，宁死不降，遂使广阔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烈血腥，历史空前。齐国的三军指挥官全部战死：齐将公孙挥战死沙场（就是想拿绳儿捆吴人头的），中军元帅国书及大将闾丘明、公孙夏、东郭书、陈书等将官被俘，后被吴军所杀；齐下军将宗楼下落不明。众将中，仅有上军将高无丕突围逃脱。也就是说，他们齐三军的将官序列中，只有一人脱逃，其它人的名单可以全部直接抄到烈士墓碑上去。

齐国的老牌大家族在此役死个精光，从而使齐相国“田常”成了最大的赢家，从此田氏独揽齐国政权，几代之后最终篡齐。从齐国角度来看，“艾陵之战”具有典型的军事为政治斗争服务的色彩，是春秋史上最惨烈的一页。子贡本人也参加了这次会战，在战场上出现。都是他最初挑拨齐人放弃进攻他的祖国鲁国而去打吴人（他说，打败孱弱的鲁国不能使齐国大牌家族消耗战死于疆场，只有打强吴才能消耗死这些大牌家族，于是获得了田氏的赞赏），接着子贡又鼓励吴人跟齐人交战，还教导越人一起北上帮忙，终于使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起来。最后，齐、吴都被消耗地厉害，鲁、越两个分别受齐、吴欺负威胁的小国，乐了。

总结这次艾陵战役，从单兵作战能力来讲，吴兵与山东兵各有千秋。吴越之人水性好，是共识，但不长于射箭。他们体格短小，不利于张弓，他们射箭是刚从上一世纪的巫臣那里学会的，而且也没怎么学好。他们的弓弦，甚至不是动物筋，而是用麻绳做成，能射得远吗？但吴人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小特色，被坚甲，持坚盾，操短剑，冒死而前，灵活犀利，轻锐机敏，的确是笨拙的战车兵所无从抵御的。吴兵以短剑为主要兵器，和中原异趣。剑轻便，利于肉搏，易于携带，适合长途行军跋涉。

吴王夫差指挥此役更是非常成功，特别是他具有先进的“预备队思想”，这在当时是一种创新：当齐三军已经全部投入战场时，吴国夫差手上仍握有强大的机动兵团（中军主力）未发，而以上下两军苦苦支撑齐三军进击。夫差把握全局，及时地利用伯嚭疑军诱动敌三军移动，抓住敌人序列移动的战机，撒出中军主力部队出其不意地由侧面猛击齐军，从而借助预备队（中军主力）获得全面的胜利。战争靠的不是单兵技术，而是主帅的高超调度啊。[17]可以的看出，在兵力部署方面，夫差错落有致，把吴军区分为诱敌、接战和预备三种力量，完全突破了前人三军正面作战的陈规，把机动主力运用得臻于化境。在不很发达的冷兵器时代，他能一日全歼十万之众的齐军，几乎无脱漏，这显示出夫差高度的军事指挥艺术，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夫差具有清醒的战略头脑，当大胜之后，他能冷静地控制战局的发展，断然止戈，主动议和。这既不结深怨于齐，又考虑了楚、越两国可能从背后袭击吴国的危险性，实为深谋远虑的一着。至此，吴王阖庐与吴王夫差两代人，实现了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的宏伟目标，成为中原一时之赫赫霸主。

伍子胥之死，正在“艾陵之战”后。

在吴、齐的“艾陵大战”开战前，夫差曾派伍子胥出使齐国，打探虚实。但是伍子胥坚信，吴国必定亡在越国手里。于是他把自己的儿子带到齐国，托付给了齐国权贵（鲍氏）照顾。可是，他不知道吗？齐国是吴国一贯要瞄准攻击的敌国啊。伍子胥的作法，就好比美国要和日本打仗，美国国务卿却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日本首相家里去避难。不但动摇军心，甚至有背叛祖国的嫌疑。

这件事情，很快被夫差知道了。如果从前伍子胥犯颜强谏还是出于忠于主子的，还可以容忍，不至于定死罪；现在则开始背叛主子了——你伍子胥因为意见长期不能被主子接受，于是居然有了异心：违抗王命，交结敌国权贵，动摇军心，背叛吴人，用夫差的话说是“忠信”出了问题，这问题就严重了。于是，夫差遂在伍子胥出差回来以后，赐他宝剑让他死了——这是据《左传》上记载。

《左传》上写的非常简要，而《吴越春秋》[18]把杀伍子胥的过程描述得更加详细：夫差首先指摘伍子胥交结齐人（敌国），乱了我的“法度”。伍子胥“更年期”的坏脾气立刻发作，居然当朝“攘臂大怒”（据《吴越春秋》，下同），还把剑解下来了，嚷嚷说吴国不听我的，吴的“命”迟早要完蛋（“吴国之命斯促也”，很短促的意思），我伍子胥早晚要被越人抓了俘虏！我要先死了倒好，我要求把眼睛挂在国都的东门，亲眼看吴国是怎么丧国的。什么难听拣什么说。

尽管如此不敬，夫差还是置之未问，未作计较，并没要杀他。

在紧接下来的朝会上，夫差赏赐“艾陵之战”的英雄，提议授伯嚭上等赏赐（因为在攻齐战斗中功大）。伍子胥居然又当朝“据地垂涕”（趴在地上大哭），嘴里还“呜呼哀哉”地喊，说赏伯嚭是“将灭吴国”！哭得要死要活，实在有点不成体统。夫差见状，当然又“大怒”，当场批评伍子胥是个“老妖孽”，想“专权”。伍子胥随即还口：“从前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今大王诛臣，参于桀纣。”再次把夫差和桀纣相比，凑成继桀纣之后的第三名！这等于当朝与夫差对着骂起来了，是历来伍子胥与夫差的冲突中最严重的一次。随后，伍子胥说了句“大王勉之，臣请辞矣”（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拍拍屁股就走了。真要把夫差气个半死。

回去之后，伍子胥又向他的好友“被离”发了很多牢骚。夫差闻言，再次不高兴。伯嚭趁机强调伍子胥里通外国，有背叛主子之嫌，他说：“伍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忌，满腹牢骚，专爱唱反调。此人不得志于国内，就想倚托于诸侯，自以为是先世老臣，就心怀怨望，还把孩子送到敌国齐人那里。希望大王您早做处理。”

夫差遂对伍子胥的“忠信”都发生了怀疑，认为伍子胥要“图寡人”（打寡人的坏主意，是啊，你老说寡人是桀纣，特别最近还和敌国人交结，是不是想借力换掉我啊），一气之下，就送了一口宝剑给伍子胥。当然这个剑不是让伍子胥拿着玩的，使完了还得拿回去呢。伍子胥抱着宝剑，又大发一通牢骚。夫差听到这些牢骚，更被气坏了，“急令”伍子胥“自裁”。

伍子胥就这么糊里糊涂被杀了。去追随“关龙逢、比干为友”去了——用他临死的话说。

潇水曰：伍子胥之死这件憾事，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伍子胥之死，有两大原因。

第一是次要原因：怪伍子胥个性太强，反复冲撞、作贱、恶比（恶毒地比喻）夫差，动不动就据地打滚，口称桀纣，多次大闹朝堂，作为“人臣”，伍子胥一贯的言语和沟通表达方式确实有些过分。如果伍子胥在“艾陵之战”后一时期能稍微收敛一下，不把夫差逼得那么狠，夫差绝不要杀他——伍子胥这么闹腾了十年，夫差都没有杀他。

第二是主要原因：伍子胥交结齐国的事，属于不审慎，使得夫差对他的“忠信”产生了怀疑。从前他进谏，夫差十年容忍，都没有要杀他。看来夫差并不要杀谏臣。但现在“忠信”都出了问题，这才成为伍子胥被杀的原因。

其实，夫差杀伍子胥，80％原因都不是杀他进谏，而是杀他不“忠信”。夫差杀伍子胥，不单在于“进谏”什么的，更主要是因为伍子胥已经在行动上表现出于对吴国总体战略的偏离和实际干扰，所谓的不“忠信”：我让你去齐国打探敌人情报，你却把儿子送到齐国去了。

伍子胥也是，即便为儿子未来安全考虑，要送到外国，那也不必送到敌国齐国去啊。送到任何一个中立国——比如丹麦，不好吗？非要送去齐国，是不是跟夫差一贯的伐齐国策叫板啊。确实是不“忠”了。夫差前后曾伐齐多次。在攻破越国以后，这是夫差的一贯国策。他不会不知道。

事后，在王孙骆的劝说下，夫差迅速后悔了。王孙骆说：“假如伍子胥没有‘忠信’，有背叛主子之嫌（指交结敌国齐人）。是不可能被先王选为重臣的。”夫差也开始醒悟，觉得伍子胥是两世老臣，积功于吴，若说他私通敌人，不忠信于我，实在属于瞎说和污蔑。自己是冤枉伍子胥了。夫差对于杀伍子胥的事极端后悔，《吴越春秋》说：“吴王中心悷然（凄恻），悔杀子胥”。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伯嚭的煽风点火，导致了自己的一时鲁莽，错杀了伍子胥。于是他对王孙骆说：“岂非宰嚭之谗子胥？”意思是我认定伍子胥不“忠信”，岂不是伯嚭的谗言所至。于是他打算杀掉伯嚭，以惩他谗害伍子胥不“忠信”的罪。但王孙骆说：“伯嚭毕竟也是颇有能力。杀了伯嚭，吴国等于又失去了一个伍子胥，还是算了吧。”于是放下伯嚭不杀。但伯嚭此后在吴国政治中的影响力和出镜率，明显低了。[19]

可是，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夫差总是不肯接受伍子胥的进谏呢？害得老伍都急成那样了。

这是因为，伍子胥“灭越”之论颇不足以服人。也就是说，夫差把越国当做附庸对待而不加以除灭，未必就是错误的，未必就招致什么灾祸。综观春秋历史，附庸是一种最常见的国际关系形式，没有什么错。楚国一直把陈、蔡作为附庸，时而灭掉它，时而又使其复国，都没有导致楚国怎么样，凭什么夫差就不能把越国当作附庸而暂不兼灭呢。

但夫差也有失误，他应该派重臣到越国，控制越国的朝廷和外交，监控勾践，把勾践傀儡化，这就叫羁縻政策。这是夫差的失误。可惜伍子胥罗嗦了半天，却未见他建议用羁縻政策制越。

伍子胥整天罗嗦越国的事，实际没抓住重点，他更应该提醒夫差的是：节制战争，避免以好战而亡国；同时爱惜民力，发展经济，以支持长期征战。吴国文化落后，地方狭小，唯有迅速发展经济，把自己从落后的蛮夷状态全方位提升，才能保障持续的战争胜利。否则，在争霸战中一再耗损元气，即便不断获胜，也将发生肾亏。当战争越引越远越大，最终将无力支持战争，无力维持霸业，以至于无力保家卫国。到最后，即便不是越国，随便哪个诸侯，用一个手指头一捅，都足以使吴国毙命。所以，后人——譬如吴起，正是把吴国最终的失败归结为“屡战屡胜”：吴国对外扩张战争推得太快，国力虚耗于战争中，摊子铺得太大，经营能力跟不上业务增长速度，终于消化不良，倒闭破产（犹如日本在“二战”中的表现）。吴起并没有把吴亡的原因归结为对越政策不当。[20]

归根结底，经济是争霸的基础。晋、楚能够百年争霸而不倒，靠的就是地大物博的经济实力。吴国走上了军国主义路线而忽视了经济国力提升，是最大的结症，伍子胥倒一句也没有针砭过，光是听他罗嗦越国的事。倘若有雄厚的经济基础，让越国当附庸，也无妨。否则，灭了越国也终会被它闹独立而失去它。灭越还是以越为附庸，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不管怎样，为吴国两代人贡献了毕生热血、青春和才智的伍子胥先生，在帮助阖庐夺得王位，五战及郢，西破强楚，又帮助夫差南服越人、北威齐晋之后，终于含恨九泉了。临死，他要求，在他的坟上种上梓树，因为梓木是做棺材的最佳木料，将来吴国亡国的时候，要等着有好些梓木用呢！你们谁种梓树谁就发财！（呵呵，伯嚭说他“心生怨望”，确实不假。）[21]

据说，伍子胥的尸体跑到大海以后，灵魂并没有消散，而是愤恨异常——他还不知道夫差已经后悔并且一度曾想杀伯嚭以告慰他——他仍然气得不行，经常驱水为涛，以溺杀人，表达自己的愤恨（人家河边居民招谁惹谁了）。从此，“海门山”一带潮头，汹涌高数百尺，越钱塘，过渔浦，朝暮再来，其声震怒，雷奔电激，闻百余里。有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复仇男神”伍子胥乘着素车白马，现在潮头之中。这就是所谓“钱塘江大潮”的成因。当地老百姓因为水患，都怕死了伍子胥，立伍子胥的庙，想安慰安慰他，我在苏州太湖一带，还听说有伍子胥庙。这些庙，大概可以止住迅猛的涛浪吧。

当然也有不信邪的，后代有一位地方大员，曾招募五百人，手持强弩，以射潮头。每来一排浪，就发出一排箭，据说很管用，以后伍子胥就不敢驱海水捣乱了。

伍子胥死后，地球继续良好地公转，并没有发生他所预言的大灾难。两年以后，公元前482年，吴国形势继续一片大好，吴王夫差开挖了鲁西地区第二条运河，从盟国鲁国向西到达中原宋国的边界，从而涉足中原“巴尔干”地区，为参加在那里举行的诸侯会盟作准备。夫差欲与晋定公一争高下，压服晋人，乃至最终“霸中国以全周室”。

这个伟大的计划被年轻的太子——“太子友”视为南辕北辙，吃力不讨好。太子友不敢切言直谏，而是拎着一个弹弓子跑到满是露水的花园里溜达（弹弓子的历史比弓箭还早，据说弓箭是从弹弓子改版过来的）：“父王，适才我在后园拿着弹弓子。一只蝉正在树梢吸风饮露地高鸣，它自以为安然无事，其实有一只螳螂正攀缘着枝条，挥舞着前锯，向它摸来。螳螂志在必得，见利而喜，可是它背后有一只觅食的黄雀，徘徊跳跃，正在伺机啄食螳螂。这只黄雀，盘算着嘴边的美味，却不晓得我挟持弓弹，正在瞄准它的翅膀。我专心致志，寻找下手的机会，不料一个趔趄，跘倒在下边的土坑里，滚得浑身是泥。我只贪图前边的利益，却忽视了身后的祸患。”

这个动物寓言含义明显，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同时期希腊的奴隶伊索也有一个“蚊子战胜了狮子”的类似寓言：蚊子叮了狮子的脸，狮子气急了，乱抓自己，结果把自己抓死了。蚊子骄傲自负地往回飞，却撞上了蜘蛛的网，被蜘蛛吃了。但是这些寓言故事没有在吴王夫差那里获得共鸣。夫差晓得背后越国的威胁，但他实在是太富于risk-taking（冒险）精神了，硬是启动境内全部轻锐，尽出府库积蓄，暴师千里，北上争霸。

吴三军乘坐各类运输、战斗船只，沿邗沟、运河北上。

俗话讲，“春雨贵如油”，这时候的江南正开始忙于春耕。水面齐崭崭的青苗，很是善解人意地，欣欣然伸展开叶茎，吮着春雨，向人们展示着这一年的希望。而这时候的越王勾践，正在四百里以南的绍兴郊外列军训话：“现在，夫差拥兵十三万，个个身穿犀牛皮甲（精装啊，奢侈！一只犀牛值多少钱啊！一般都用牛皮）。但是夫差仍然贪心不足，还想扩军。寡人不在乎兵员多寡，只要求你们有知耻之心。我不要求你们有匹夫之勇，但是必须军纪严明，旅进旅退，进则思赏，退则有罚。晓得了吗？”

越王勾践目前回国已经九年了，他扩充军队，制造武器，修筑城廓，加强训练，造就了一支士气高昂的军队，并且弄了一个“寡妇山”，把犯了错误的年轻寡妇拘到山上，让当兵的花两个钱儿，上去爽一爽，既给国家创收，又能以娱军士。[22]这是有史记载的我国最早的军妓，始作俑者是“忍者”勾践（并且当时已经有了性病，根据《黄帝内经》记载）。

但是勾践还不知道他这支军队斗志如何。文种想了个鬼点子教他：“咱们把王宫点着了，然后驱赶士兵去救，看看他们卖不卖力气。”（文种这家伙没正经，该死！净出馊主意）果然士兵争抢救火，把身上涂上泥巴，衣服浸上水，纷纷跳入火海找死。好啊，这是一只“赴矢石如渴得饮”的军队啊——扑向敌人的箭雨就像饥渴的人扑在汽水上一样。

数月以后，消息传来：吴国夫差大军贯穿江苏，北上山东，又向西抵达河南东部，水路两千里，在黄池与诸侯约齐，准备争霸中原（黄池就是河南东部的封丘县，历史名城。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皇袍加身，也在这里）。

看看夫差跑远了，越国突然对吴发动袭击。越军五万人兵分两路，先锋一路泛舟于波涛滚滚的大海，从淮河入海口逆流而上，切断吴军归路，率先抵达苏州郊外。吴太子友坚守苏州不出，但是手下大将因为与越人有杀父之仇，私自率部署五千人出战，好在获得胜利，活捉了越军正副统帅，吴人大喜。但是随后，勾践亲自率领的越军主力军从陆路北上，也抵达苏州，直接兵临苏州城外。吴越军力对比立刻扭转，吴人留在本国的都是老弱。但吴人受刚才小胜的鼓舞，再次带领老弱兵卒全员出击，与越军邀战，被越军主力包围歼灭。太子友和两名副将在城外被俘，被按在菜板子上用斧子砍了。（他应该据城而守，守城比攻城占很大优势，守上一年半年不成问题。但是他却贪功出击，身死兵亡。）

消息传到两千里外的中原“黄池之会”上，吴人大骇。吴王听说自己的王储死了，苦心经营多年的城外旅游景点“姑苏台”也被可恶的越人烧了抢了，内心无比焦灼痛苦。夫差立刻封锁消息，杀死帐下七名副官（这七人也够倒霉的，就因为不小心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噩耗，就被杀了，以免扰乱军心），然后夫差迅速召集心腹议论对策。

“越国人背信弃义，偷袭了我们，我们是赶紧回去营救，还是留在这里争霸？”夫差问。

大夫“王孙雒”（念落）答道：“如果我们不能争到霸主地位，回去的话，越人就会更加有恃无恐，我们国人也会士气溃散，齐、宋诸侯，也会趁机报复，纷纷从背后掩杀我们，我们就完全没命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在黄池争霸，执诸侯各国之权柄而反击越国。”

“那我们怎么争霸呢？”

“我们这几天跟晋人争第一，争来争去，都想抢先歃血，却没有个结果。打嘴皮子仗有什么用？以我之见，必须连夜挑战，跟晋国人动真家伙。晋国人服了，我们就是霸了。”

夫差点头，于是激励士卒，高悬赏赐，后陈刑罚，把这帮剽悍强壮、惯于征战的吴军连夜拉了出来，在黄池野外布阵。据《吴越春秋》记载，吴王夫差的带甲悍卒三万六千，布成方形大阵。左翼军全穿红色甲裳，驾红色战车，挥红旗，腰悬箭袋，露出红色羽毛箭尾，远望似火；右翼军穿黑色甲裳，驾黑色战车，挥黑旗，腰悬箭袋，露出黑色羽毛箭尾，远望似墨；中军穿白色甲裳，驾白色战车，挥白旗，腰悬箭袋，露出白色羽毛箭尾，远望如茅草的白花。（好不阔气的军队啊！“如火如荼”成语就出在这里，荼就是茅草的白花。而且三万六千吴卒每人都持扁诸之剑，握犀牛皮长形盾牌。这得花多少钱啊！好不威风阔气。）

吴王夫差手执铜钺，头顶战旗，居最中，号令这帮如火如荼的三军儿郎，士兵衔枚，战马络首，扑灭灶火，在漆黑的夜里，全军鸦雀无声地向晋人的营垒迫近。当鸡鸣三声，晋国人伸着懒腰起床出来，只见三万六千红、白、黑的大军方阵摆在门前。吴王亲擂战鼓，三军随同振呼，声震屋瓦，天地失色。晋人哇呀大惊，赶紧关上营垒，收缩不敢出头，哪来的天兵天将啊。

中原波涛夜惊，吴蛮风雨骤至。中原诸侯不得不对夫差侧目而视。过了好半天，晋国人争吵一通，决定让周天子派来的大夫“董褐”（因为是天子脚下的，面子大），仗着胆，躬着腰，跑到吴军那里说说好话。董褐来到吴军阵前，说：“好好的会盟，怎么来这么一出啊？”

吴王夫差立在战车上，面色冷峻：“周天子卑弱，诸侯拒绝纳贡，以至天子无力祭祀上帝鬼神。周天子依靠晋国，可是晋人不仁，伐灭同姓诸侯，辜负天子。天子之使臣来吴国求助，冠盖不绝于道路。所以我们带剑挺铍，奉天子之命，与楚昭王相逐于中原，楚人败绩。齐人攻打兄弟之国（指鲁国），我们不忍其恶，艾陵一战，齐人丧师。而今我们吴人悬师中原，襄助天子，欲霸诸侯以全周室，是以列万人军阵，以示我心。”

大夫董褐一听，明白了，回去就对晋国人讲：“我看吴王夫差是真急眼了。他脸色青黑，眼泡发紫。一般来讲，吃肉的贵族，哪有脸色黑暗的？估计是他的老窝出事了吧，多半太子死了，所以才这么绝望地布下大阵，脸色都黑了。我们不如让他一马，他立刻就会班师回去的。”

晋定公点头，让夫差先行执牛耳，涂牛血于嘴角，晋定公跟随其后。夫差有了盟主的面子，又被周天子赐弓弩、胙肉（牛肉干儿），算是成为霸主，然后率师回国。但回国又不能仓皇急奔，仓皇急奔会被齐国的复仇军偷袭。吴王夫差于是向附近的宋国发难，烧了宋都北门，向诸侯显威以震慑诸侯，然后这才全身而退。

在外边浪迹一年的吴国军回到老家，已经是当年的冬天，老家被越军烧抢，地皮像刮过一样，家家都有死人。真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了。

“越王勾践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狼子野心，前恭后倨，居然拥众叛乱！”——吴王夫差惊讶的不是爬虫一样的谦卑的奴虏——越人，敢于叛乱，而是：越人的战斗力和破坏力居然如此气势磅礴，还砍了自己的太子。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一个国家要想获得持久的胜利，是要具备对手所没有的competitive advantage（核心竞争力）。在我们看来，吴越两国经济水平、文化模式、人种政体没有太大差异。吴国只是开化早了五十年，吴国能做到的，越国也可以做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时间过去了，足以迎头赶上吴国。

而且越国身后还有楚国提供军事技术，向其出售先进的“核武器”——弩机。强弩力达十二石，射逾六百步，所射无脱。楚人甚至发明了双孔连发弩，一次可射出两支箭，杀伤力加倍。楚人以前被吴王阖庐攻破，当然深恨吴人，怂恿越人攻吴。楚大夫申包胥（还记得吧，哭秦庭的那个）甚至亲自跑到越国给越王勾践打气，说我们楚国支持你们，努力吧，胆子再大一点。[23]

于是越国人不再顾虑了，胆子和步子都大了，如火如荼的复仇行动在越国上下蓬蓬勃勃地展开。

潇水曰：越人敢于这么干，主要是因为吴国连年北上争霸，国力遭到极大消耗和削弱，越人才敢于这么闹事。

到了黄池之会后第三年，公元前478年，吴国遭受空前干旱，仓廪空虚，市无粮米，民怨沸腾。勾践决定乘机攻吴，亲率境内全部士兵出征。他半路上每走两三天，就杀几个“罪人”（即那些搬道具搬得不快的奴隶）以警示全军。越军上下肃然。

越王勾践还看见了一只青蛙挡住车路，鼓着嘴，扬着脖，一副愤怒青年的样子，脸上还戴着两个安全气囊。勾践敬佩这个小动物的勇敢，就从车上站起来，扶着车轼给它敬礼：“勇敢啊！真是勇士啊。”三军将士一看越王敬重一只蛤蟆，无比愤愧，有人甚至自刭以死，献出自己的头颅给越王，以示其勇武。三军争着以勇为荣，人人愿死——这大约就是十年教训（政治思想工作的成效吧），还有十年生聚（生孩子、聚粮食）。[24]

接着，越王勾践说：“有父母在堂而没有弟兄的，都来找我一趟，特别是父母年迈的。”

好些人都过来了。

“你们为我转战江湖，如果你们死了，老父老母我给你们养着。”

大伙心说，唉！我还以为你要放我们回去呢！敢情还是去死啊。Sigh！

五万越军北上四百里，攻入江苏吴国境内。吴王夫差仓促带领不足五万人，迎战于笠泽地区。两军夹峙在如今苏州南部的“吴淞江”上，吴军在北岸，越军在南岸。越军采取了渡江作战中最为有效的办法。越大夫范蠡把越军兵力分成三股，左右两小股夜半渡江，从上游和下游发动佯攻，使劲吵吵。对岸的夫差立即驰往两头堵击（导致自己大营空虚）。越王趁吴军移动，立饬中军主力及左右军大部，以六千嫡系部队（君子军）为先锋，口中衔枚（以求寂静），身披兕甲，偃旗息鼓，在暗夜的掩护下，迅速涉江，秘密接近吴军大营，对吴中军突然进行猛烈攻击。空虚的吴营仓促应战，被打得崩溃四散。听说大本营被袭，吴兵赶紧回来援救，被那些先已渡河来佯攻的越军追击，将其击破。

“笠泽之战”，越军打了个漂亮的渡江样板仗，被后代兵家所多次模仿。此役应该是范蠡指挥。吴军的失利固然在于敌人战术灵活，也是自己连年兴师动众，轻锐尽死于齐、晋之间，留下的都是残弱者与老也不死的兵油子，所以败于越军。其实按理说，军力已钝的夫差应该选择坚守城池，避免刚才这样的大会战，而是依靠密布的水网，在城外游击越军，待其粮困自行退去后再发动反攻。但夫差却发动了“笠泽之战”，进行江河防御，与越人决战，结果大丧其师。要知道，江河防御难度很大，历来是兵家忌讳。古往今来，包括“蒋委员长”的长江防御，都鲜有成功者。

就在这一年，楚国利用吴国新败，吞灭了吴国的附庸——陈国，变成自己的一个县。“陈”（作为大舜的遗民）从此变成一个百家姓的字眼，继续传下去。

接下来的第三年，公元前475年，吴国这年又是灾年，越军趁机再度动员，大举伐吴。吴王夫差这时候也已四十出头了，在位二十几年。他离开苏州，在“没溪”整顿队伍，据溪而守。范蠡率领越人舟师，绕道太湖横山包围吴军侧背，展开攻击。吴国上军猛将胥门巢在战斗中阵亡，中下两军更加动荡，吴王夫差和王孙雒等见势不利，无力挽回颓势，只得收兵，向国都苏州撤退。

越军渡过“没溪”，斗志昂扬，坐着船乘胜猛追吴军，一直划到苏州城墙的水门外，吴下军奉命停下来，再度与越人接战。经过反复搏斗，下军将领“王子姑曹”战死（是夫差的另一个儿子）。有这个儿子舍命保卫老爹，才使夫差得以把中军全部撤进城内。（惨啊，夫差也有今天！）

上军将胥门巢、下军将王子姑曹都死了，如今就剩夫差这个光杆中军司令了，而此时越军又开始攻城了。

苏州城是当年伍子胥在吴王阖庐时代修筑的，叫做“吴王阖庐大城”，周围四十七里，水陆城门十六个，在列国中是很大的了，异常坚固巍峨，内外两重城墙——内层城墙围起的面积很小，是王宫所在的内城，叫uptown。大城与内城之间的城区主体是老百姓居住的downtown。在苏州城外，伍子胥还挖了50－150米宽的护城河，出于军事防御需要，城内也有一道护城河，连通南北向和东西向的许多小河，形成纵横交错的水网化城市。苏州城墙的城门上，建有巍峨的城楼。其中“阊门”气通阊阖；“胥门”姑胥拥翠；“娄门”江海扬华；“盘门”龙蟠水陆。盘门是我国唯一保存至今的水陆古城门，二千五百多年来，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依然屹立。

总设计师伍子胥还研究了很多风水迷信，为了西破强楚，西设“破楚门”；越在东南，故南立“蛇门”，以制越国，蛇门上有蛇形木雕，低头俯首，表示崇拜毒蛇的越国向吴王称臣。而吴国的图腾是龙，所以南门内城上修龙角，接受外城的毒蛇叩首（唉，都是精神胜利法啊。谁会想到，毒蛇会最终把龙给咬死了呢。）

城外的人想攻进去，城里的人想攻出来。在盾牌的掩护下，越人前锋推进到城墙底下。他们给箭杆扎上废麻，浇上动物油，点火后射向苏州城顶。但是从下往上射箭，没有什么威力。守军则用滚木、擂石回敬他们，纷纷往下砸去，打得越人满头是包。为了节省木头，守军还把滚木用绳子系住，砸下来以后，再用绞车拉上去，反复使用，哈哈。越人豁出去了，冒死架云梯上城。而城顶设有“撞车”，悬挂着撞锤，像和尚撞钟似的，用撞锤把搭上来的云梯撞趴下。有些越人则动城门的主意，抱着柴禾跑到城门底下，点燃之后想烧毁苏州城门。好在城门本身包着青铜，可以防火。城上守军又拼命往下泼凉水，并且射箭阻挡越人靠近城门。

范蠡急了，从国内搬来了秘密武器：抛石机！上百人拖出一部看上去类似大老鼠夹的怪物，摆在城下。这东西发射的石头可以击毁敌人的一切防御设施。抛石机是利用杠杆原理制成的，抛杆的一端系绳索，另一端挂石头，用人力拉动绳索，使石头作角加速运动，加速到一定程度，石头飞向敌阵。据《范蠡兵法》记载?“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三百步。”如果两步合一米，射程就是150米。在冷兵器时代，这可以算是威力很大的中程导弹了。曹操与袁绍的官渡之战，也曾经使用抛石车，石弹在空中飞行，呼呼作响，所以又称“霹雳车”。后来，蒙古元军攻打开封，好几百具抛石机昼夜发射，落下的石弹，几乎把开封城里填平。其中最大的抛石机，能发射百余斤的石弹，需要数百人同时拽放。抛石机成为蒙古军东征西战的主要攻城武器。[25]越军动用抛石机，从城外好几台一起发射。夫差一下子惨了，姑苏城里下起陨石雨。那些靠近城墙居住的老百姓都躲在防空洞里，上厕所也不敢出去。出去一看，世界全变了，房子像被狗啃过一样，顶上透着亮，而血乎乎的大石头下面传出瘸腿者悲哀的叫声。好在这时候的抛石机射程有限，主要摧毁城头工事和城内近处的民居。每次空袭来临，夫差给砸得实在直不起腰了，也想往城外抛石头，但是城外开阔，越军容易躲避，而城中狭小，夫差没处跑。但是一旦空袭结束，夫差立刻组织战士登上城头修复工事，誓死坚守。就这样，夫差整整抵抗了三年，快赶上“特洛伊”战争了。到了三年的末尾，吴军弹尽粮绝，路有死尸，巷多哭声。西施女士在《浣纱》一戏中对当时场景做了惨痛回忆：

忽听城外人声惨，

(快板)

刹那间好一似地覆天翻。

那吴王领三军伐齐未返，

因此上越国兵就反无遮拦。

耳听得四野中三军呐喊，

连天的烽火胆战心寒。

败残兵怎敌得雄狮百万?

吴国土改作了越国的江山。

内侍臣掌红灯城楼观看，

叫越兵切莫把百姓伤残。

从今后卸甲胄干戈手挽，

才是我红粉女得报仇还。

远望着长空中参横斗转，

我只得到后殿且去安眠。

为国六百多年的吴国如今气数已尽。夫差突然却听说城外有人来看他。原来，晋国那边赵武（赵氏孤儿）的重孙子“赵无恤”很关心夫差的处境，赵无恤说：“从前我爹跟吴国人黄池会盟，发誓‘好恶同之’，生死互救。现在吴王困厄，我不能坐视不救。可是我的‘赵家军’又不足以与越军周旋。”于是赵无恤派出一介家臣，千里迢迢去看望被围困中的吴王，算是尽尽心意。

家臣来到越军，征得了越王勾践同意，进城去看夫差。夫差这时候可惨了，揽镜自伤，四十几岁的人，明显地老了，夕阳返照在他宽阔的额头上，像古代的雕塑。夫差穿着三年没换的旧袍子，接待了赵无恤的家臣，宫里摆放的奢侈品也都是三年前旧的了。但是夫差谈笑自若，说：“寡人能力有限，不能与越国共处，使得贵家主忧虑，有辱您前来问候了。请替我向贵家主表示感谢吧。另外，顺便问一句，史黯这个人怎么样？”

史黯是晋国占星术专家，他在四十年前，从星象上预言了吴国必亡于越。赵家家臣说：“史黯是个老实人，群众关系好，也不乱说别人坏话。”

夫差点点头，看来史黯的预言也不是乱放空炮了，看来吴国真是没有机会了。夫差不再心存最后的希望。到了第三年冬天，越军日强，吴军日削，长年累月的攻击，使得孤城苏州内的军民疲困不堪，无力战斗。士卒打光了，没有补充。最后战士离散，城门失守，越军遂乘隙长驱直入。

夫差连夜突围，西上姑苏山。越王紧随赶到，围山三层，跟当初吴王在会稽山围勾践一样了。夫差没办法了，也向越国请和，派王孙雒下山脱光了膀子跟勾践说。勾践在这个关键时刻也犹豫了，想同意讲和。范蠡赶紧力谏：“我们大清早上朝处理国事，天天加班到深夜，都是为了什么？跟我们争夺三江五湖之利的，不是吴国又是谁？我们谋划了二十年，一朝放弃，怎么可以呢！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当年吴王就是犯了这样的错误啊。”勾践说：“我是没法对他的使者讲啊，不忍心呐。”“那就交给臣下我办吧！”于是勾践拒绝请和，命范蠡继续攻击。范蠡提着战鼓，发号施令，指挥三千越军整顿进发，欲攻击姑苏山，并且对吴国使者王孙雒说：“王大夫，你赶快回去吧，我们已经开始打仗了。”

王孙雒一看没戏了，哭泣着往山上返回。但勾践看着王孙雒哭泣而去，心甚怜之，派人追上去说：“我把吴王封到浙江定海的舟山群岛（当桃花岛岛主），管理一百家民户吧。”[26]

史书中没有说，这时候越王勾践有没有命令范蠡暂时停止攻击。史书上[27]只说的是：王孙雒把勾践的口信（作“桃花岛岛主”的事）传给吴王夫差以后，夫差闻讯苦笑一下，说：“吾老矣，不能侍奉君王了。”他谢绝了越国人民的好意，随后以三层丝帕掩面（羞见先王和伍子胥于地下），伏剑自杀了。一世枭雄，扑倒在他战斗了二十余个春秋的热土上。一场处心积虑的王霸之战，胜人一筹或者功亏一篑，英武睿智或者终身大错，都伴随着公元前473年的最后一缕冬日的寒风，放弃在历史的潮流中去吧。

持续二十余年的吴越争战，以吴国的灭亡画上句点。从周平王公元前770年东迁起，到公元前473年吴王夫差自刎，整个三百余年的春秋时代也就此结束。夫差的败亡，在于“屡战屡胜”：它没有注意经济积累，在战争中耗光了家底，有点像扩张太快一味烧钱但没有盈利模式的网络公司。当然，夫差除了不可置疑的许多雄豪之处，也有缺点，他被时人认作“吝啬而又心软”[28]：吝啬就不愿意赏赐贤能之人，心软就不能惩罚奸人。这也再次证明了我前面对他不是狠人（“暴君”）的推断。他恰恰在于不够狠暴，而是心软。总之他跟项羽有点像了。项羽“玩印不授”——吝啬，“妇人之仁”——心软。而且项羽也是在苏州起家。夫差、项羽，两个都是失败的英雄。虽然不成功，虽然国破身死为天下笑，但作为一个人，夫差更有正常的情感，和项羽一样是性情中人。只是这样的人，往往是吃不开的。

勾践则心机隐忍，任性无常。看着他卧薪尝胆咬牙切齿的样，暗通太宰伯嚭的阴谋，以及后来兔死狗烹的狭隘，着实让人不敢恭维。但他在最后安置夫差的问题上，也还算差强人意，给夫差一个百户长当当，对得起夫差当年对他网开一面了。当然，另一种说法[29]是，越王勾践反复催促夫差自我了断，夫差看看没有机会了，遂自杀倒地。但哪种说法为对，因为年代久远，以及秦始皇老大爷的燔书，都无从查考了。

我今年在武汉的“湖北省博物馆”看到了两千五百年前勾践佩戴过的宝剑——“越王勾践自作用剑”。剑身有蛇鳞一样精美的菱形暗格，这种暗纹制作技术至今无法破译，怀疑是化学外镀技术，而化学外镀技术是近代西方才出现的，难道我们当时的古人就掌握了？宝剑的尾部是圆锥体底座，座内内空，有极其规整的同心圆刻纹，是现代的车床技术都无法实现的。春秋时代的先人真是不可思议。

在博物馆的勾践剑对面四步远，陈列的是“吴王夫差自作用矛”，与勾践先生的“自作用剑”挤眉弄眼，面面相觑。夫差的矛头上，也有精美的菱形暗格，闪烁着公元前六、五世纪之交，那彻地连天的阳光，和猩红欲滴的血影。如今漩动于空气中的，这两柄来自远古的世界级兵器珍品，依稀照耀着当年的吴越勇士，在他们主人死后，平静地同室安息了。它们仿佛两把飞梭，编织着时光，飘摇而下，撞击着2500年后的站在展览厅里的一介书生的我的目光。

吴王夫差矛

潇水曰：春秋第九只大蜥蜴吴王夫差的自杀方式，我们再探讨一下。按中国传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能留一个全尸，是不幸中的大幸，所以绞刑属于死刑中的优惠待遇。前秦王苻坚、金的完颜亮、明的桂王等，都是被勒死的，杨贵妃也是。绞刑的正规做法是把人跪着绑在一根柱子下，将一个绳套套住颈部，两边各有一个刽子手，把木棍插在绳套里，反方向转动，使绳套越来越紧，最后把人勒死，而并不是传说中的悬梁自尽。

自刎，或叫“自刭”，则与绞死不同，特点是甚为壮烈，是吴越人的专利的自杀法，夫差自刎，开启了一个时代的先河。勇敢的人选择自刎，怯懦的选择自缢。自从吴越相继称强，自刭之风渐渐流布于诸侯。到了战国时期，无论何国人自杀，都喜欢抹脖子了。而同时期的古希腊人，则喜欢喝毒药。

然而欧洲也是喜欢砍头，把杀头当作王公贵族的特权，绞死是针对平民百姓的。英国的查理一世、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法国的路易十六，都是被砍头。如果贵族被处以绞刑，这不仅被他个人，也被他的家族视为奇耻大辱。意大利曾有一个伯爵因谋杀而被判处绞刑，他的家人求情，要求改为砍头，认为绞刑是耻辱的。官方说了一句名言：“可耻的是罪行，而不是绞架。”

英国人甚至对绞架的绳子长度也作了精确设计，绞死一个54公斤重的犯人，绳子长度为2.46米，54.6公斤则为2.40米，95.1公斤为1.55米，等等。1833年，英国最后一次对一名少年犯判处绞刑，该少年9岁，罪名是偷了一瓶墨水。

卧薪尝胆的勾践，经过二十二年的辛酸岁月，彻底洗雪了当年会稽之败的耻辱，成为一时间的“独孤求败”。他乘胜北进，重走夫差的英雄路，北上山东半岛，与鲁哀公结盟，与齐、越诸侯在山东胜县聚会，会上接受周元王赐给他的胙肉（牛肉干），继夫差之后，被命为诸侯伯长。越王勾践从此号称霸王，越军横行江淮间，雄视天下，势力达到鼎盛。但他也不能长期保持对中原的占领，只得将土地分赐楚、鲁、宋，随后撤退回东南。

综观大国争霸，必须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为后盾，单靠军国主义是不行的。不论吴王夫差还是越王勾践，他们的霸业都仿佛昙花一现，这主要是因为吴越的经济基础落后，文化底子薄，支撑不了长久的用兵。夫差北上艾陵、黄池，与齐晋争霸，两下子折腾，就弄得精锐尽死，连年饥荒，大米涨价，最后被越人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可见它经不起长期征战，甚至不够保家卫国。

越军在江淮地区混了一阵，返回浙江老窝。途中行至太湖，范蠡望着美丽的大自然，柔和温婉的湖水，就给好朋友文种写信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越王勾践之为人，脖子细长，嘴巴像鸟，看人像鹰，走路像狼，可以履危，不可与安，可与同患，难与处安。所谓大名之下，难以久居，您跟我都趁早离开他吧。”

据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想与别人不平等的愿望。范蠡智商很高，一直是君王之师，勾践对他言听计从。而今以后，他则要摧眉折腰，改成早九晚五、十天一休息的上班族，天天看“主子”勾践的脸色过日子。他不肯。说白了，范蠡自视甚高，兼以恐惧“兔死狗烹”的自然规律——当初是专家、师友和救命稻草，现在则要变成下级、潜在的造反家和功高震主者，终于他向勾践递交了辞职报告：“大王，为人臣者，当君王遭受耻辱时，就应死去。当年，您被困于会稽山，我理应领罪而死，如今大事已济，我请求自行流放吧。”

勾践乐得除去一个潜在威胁，假意挽留，软硬兼施，说：“你留下来，我跟你分国而治；你要走，我杀掉你全家，呵呵!——开玩笑的说。不过你不许走。”

范蠡不理睬，驾一叶扁舟，出三江口，进入苍茫迷蒙的浩浩太湖，一去到天尽头，再无踪影，成为一个地道的无政府主义者。

勾践看看范蠡不回来了，也觉得很无聊，就划出会稽山周围一百里作为范蠡的封邑，养活范蠡的老婆和孩子，还精雕细刻了范蠡铜像，放在座位一侧，开会议事的时候，给它空出一个席位。[30]

勾践那得来不易的胜利，在于他能够把自己放在低卑的位置上去敬信群臣，集合众谋。当然，这一特点随着越王的成功而潜自逆转。不久，鲁哀公被“三桓”欺负，跑到越国来诉苦，请求越王干涉。越王勾践想出征北上，却有顾虑。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顾虑是：我一旦外出，大夫文种图谋不轨，在国内造反，岂不完蛋。于是勾践只好拒绝鲁请。鲁哀公悻悻地退下，流亡于越国一年多，哀伤地死在越国了。

勾践有点恼愠，都怪文种捣乱，害的我没有北上履行霸主的职责。虽然文种没有捣乱，但他具备捣乱的条件。于是勾践招来文种，让文种谈自己对自己的认识（这招狠，进行自我批评）。[31]

文种说：“我是个忠臣，而且勇敢、诚信。”

“有没有缺点呢？”

“缺点吗？主要是在现在的胜利形势下，我放弃了世界观的改造，没有竖立起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以至于多次顶撞您，拂逆过你的心思，真是死罪死罪。如果我竖立了正确的价值观、人生观，当初范蠡劝我，敌国灭，谋臣亡，我就应该主动隐退……今天劳动大王亲自来提醒，我都知道了，不用说了。”话说得情真意切，挂满泪花，但是勾践没有动摇自己的意见。俩人无言而散。

文种回到家里，吃饭之前也不祷告。他老婆就冲他发火了，骂他不敬神、贪心不足、糊里八涂。文种说：“老婆，不要吵啦，你不知道，我都快死的人了。求你别吵吵了。”

次日，越王果然派人送来宝剑，说：“当初您教会寡人九种攻吴战略，我只用了三种，还剩六种。你去地下教我的先祖吧，让他们在地下跟吴王搏斗。”

文种抱起宝剑，凄凉苦笑：“想不到，堂堂的楚国前大夫，现在遭到了区区越国国王的暗算。唉，以后会有人想起我的，类比于我的，特别是朝代更替的时候。”说完，伏剑而亡。

春秋第十大蜥蜴，“卧薪尝胆蜥蜴”勾践，没了范蠡和文种的辅佐，自己折腾得也挺好。他一度泛海攻齐，占据齐地琅琊（山东诸城县东南），还建立起七里台观，以望东海。据说，越国在最鼎盛的时候，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当时全中国两三千万人）。秦国函谷关以东的广袤大地，都归他号令，对于不听号令的遥远的秦人，他也曾举师挞伐。

勾践死后五十年，越国开始走下坡路，不断发生内乱，争权斗争愈演愈烈，连着三个国君未得好死，国都也从山东琅琊迁回吴国，控制面开始缩减。又传五十年，到第七代越王“无疆”，无疆四处兴兵，北伐齐，西伐楚，给自己竖敌，给自己掘墓，加速了灭亡。终于在公元前334年，楚威王击破无疆，斩之。吴越江山，尽被楚取。楚国成为纵横五千里的南中国雄国（可以说中国的统一，有一半是楚人完成的）。

越人后来的路子，是向南迁徙，浸入浙南、广东、福建，和当地的“百越”一起，最终被秦始皇收编，又被刘邦整编，称为东粤、闽粤及南粤。

范蠡同志二三事[32]

越国的大功臣范蠡我们要再给他些镜头。范蠡本不是越国人，他来自楚国，打小长在安徽宣城的一个穷困家庭，没有父母，跟大哥和大嫂一起过着贫苦的生活。范蠡小的时候还很弱智，一会儿癫狂，一会儿清醒，当时的人都认为他神经不正常，没人理他。[33]他还经常像气功大师那样入定，入起定来，好像盲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34]据他宣称，他曾经拜“辛文子”为师，研习治国治军的方策，获得了圣贤的聪明（但这是否属于他“入定”时的幻觉，就难说了）。总之他是一个典型的布衣，在当时，布衣从政，是没戏的，政坛都被大家族霸占。

范蠡因此也很苦闷，索性又使出小时候的招术，披发佯狂，不与于世，行为怪异，类似现在流长发的小青年。范蠡倜傥负俗，被视为狂人。而当地的楚国地方官就是文种，被范蠡怪异的行为所吸引，派人去探访，得到回报说：“此人患有疯癫病，是个狂人。”[35]

文种不以为然，说：“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硬说范蠡是大智若愚。于是亲自前去拜访。范蠡蹲在狗洞里，看见文种的车马过来，就“汪汪”地冲着文种狂吠。下属赶紧掀起衣服挡住文种，加以保护。文种说：“我听说，狗见了人就会叫，他叫，是认可我是人。不要怕他。”于是下车给范蠡施礼。

范蠡并不以为礼，“汪汪”叫着跑开了（可能是得了“狂犬病”）。

次日，范蠡清醒过来，对兄嫂说：“今天有贵客要来了，您把衣帽借我用用吧。”（是够穷的。）

过了一会，文种果然又来了。范蠡这回也不抽风了，进退有节，揖让有礼，一副彬彬君子的仪容（看来他的病是间歇性的）。

文种与范蠡一见如故，“终日而语，疾陈霸王之道，志合意同”，结为终身好友。文种聘范蠡为僚属，朝夕在一起。俩人没事儿的时候算了一卦，发现霸王的征兆出现在东南方，于是抛弃了官职，相邀来到吴国。但伍子胥在朝中势大，他俩难有作为，而且伍子胥总想打楚国，他俩犯不着替伍子胥卖命，征伐自己的故国，于是又离开了吴国，来到越国。

越国也并不好混，当时的越国大权臣名叫“石买”，能言善辩，向越王允常（勾践的爹）进言说：“卖弄风姿的女子不讲贞节，自我夸耀的士人不守信用。这种周游列国的宾客，自己找上门来，大概都不是贤人。如果他是和氏璧，谁都会抢着买的，可是这两个烂货，周游诸侯却得不到任用，可见没有真才实学，希望君王明察。”

允常于是不用他俩。但文种毕竟以前在文明先进的楚国当过官，在越国人眼里是老美，所以文种还是得到了一个差使。而范蠡因为有抽风病的前科，越王就不愿意用他，他只好在楚、越一带闲游。

文种于是对越王说：“《易经》上说，‘具有超出世俗之才的人，必定有不能适应世俗的毛病’”。于是范蠡也被录用了，但是官还不大。后来到了越王勾践时期，俩人费了好大劲，想扳倒权臣石买。正好赶上太湖大战溃败，石买被哗变的军士杀死。范蠡和文种的地位随之隆起。

经过二十年风雨沧桑，政坛磨难，他俩帮助越王勾践成为霸主。勾践没法报答他俩的大功，只好把文种赐死，范蠡则跑到太湖上独来独往，看着似锦江山，和身边的西施小姐互相唱答。

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污蔑说，当初西施被“献”往吴国的途中，跟护送她的上级领导——范蠡同志，发生了两性关系，并且生下了一个小孩儿。又有一种传说，吴王自刎而死的时候，吴人把一腔怒火都泼在西施身上，用锦缎将她层层裹住，沉入扬子江心。据说扬子江有美人鱼，又称西施鱼，一日数易其色，肉细味美，妇人食之，可增媚态，是西施沉江后幻化而成的。[36]当然，更多的人则相信，西施在吴王夫差败死后，被范蠡从乱军中找到。于是西施守着心上人范蠡一起跑到太湖，逍遥江湖，唱随邀游，成为一对神仙伴侣。[37]

范蠡在船上唱道：?整顿山河心事了，(西皮倒板)?

西施接唱： 五湖烟水任逍遥。

范蠡：浮云富贵谁能保?

西施：功成身隐是英豪。

范蠡：远望群山颜色好，

西施：桃花千树逞新娇。

范蠡：云水光中来放棹，

西施：一行白鹭上春潮。

范蠡离开勾践以后，修订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规划，很快离开偏僻的太湖，北上去齐国的海边耕耘农田。可能是海边鱼贱米贵，范蠡很快就卖粮食发了财，被齐国领导人表彰，想让他当官。但范蠡认为这并非好事，因为齐国田氏专权，国君连死好几个，并不安稳。于是他散掉家财，移居中原与山东交界的定陶（据说是全中国的交通、贸易枢纽站，是当时中国的地理中心）。范蠡利用地理优势，在定陶这里当倒爷，自称陶朱公，低进高出，倒腾天下货物，赚取什一之利。不久他又家资巨万，成为名闻遐迩的大富翁。陶朱和山西南部盐池贩盐的猗顿，并称当时的大款。

范蠡是怎么折腾怎么都发，从楚到越，从越到齐，从齐到陶，换了三个地方，越换越发。他还善于治国治军，建筑占卜，务农经商，干什么什么成，并且写了兵书《范蠡兵法》。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他对自身career path的良好设计。每当一个职业达到顶峰，不等进入颓势，他就另换一种职业，更上层楼，不断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的奶酪。

[1] 《吴越春秋》管这个叫做“鸟田”。

[2] 此据《吴越春秋》：无余质朴，不设宫室之饰，从民所居，春秋祠禹墓于会稽。

[3] 此战役据《左传》、《史记》。《史记》说阖庐的脚趾是被射伤的，《左传》说是灵姑浮用戈击伤的。

[4] 此据《史记》，下同。

[5] 据《吴越春秋》：越王夫人乃据船哭，顾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因哭而歌之，曰：“仰飞鸟兮乌鸢，······”

[6] 这些故事皆据《吴越春秋》，原文太长，恕不再引。

[7] 据《吴越春秋》：阖闾曰：“夫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统于吴国。”子胥曰：“夫差信以爱人，端于守节，敦于礼义。父死子代，经之明文。”

[8] 据《越绝书》。

[9] 出自京剧《西施》，梅兰芳饰西施。

[10] 据《吴越春秋》：“乃使相者国中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榖，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

[11] 据唐陆广微《吴地记》文：“嘉兴县一百里有女儿亭，勾践令范蠡取西施以献夫差。西施于路与范蠡潜通，三年始达于吴，遂生一子。至此亭，其子一岁，能言，因名女儿亭。”

[12] 但后来随着吴王霸业的瓦解，陈国最终被楚所得，灭为楚县。.

[13] 据《左传》：“七百人····三踊····卒三百人”

[14] 《吴越春秋》：越王再拜，曰：“昔者吴王······杀败吾民，鄙吾百姓，夷吾宗庙，国为墟棘，身为鱼鳖······”

[15] 《左传》：“公孙挥曰：‘人寻约（绳），吴发短。”

[16] 关于此艾陵之战的过程和斩首数字，皆严格依据《左传》。

[17] 苏德战争中，莫斯科保卫战，就是因为在战斗最胶着的时候，斯大林投入了若干生力军——预备队，而最终打败了德国人。

[18] 《吴越春秋》是关于吴越史料的唯一最强史料。司马迁写《史记》相关部分都是直接摘抄此书的。本节所有引文都出自《吴越春秋》，下同。

[19] 皆据《吴越春秋》：王曰：“非听宰嚭以杀子胥，胥图寡人也。”骆曰：“臣闻人君者，必有敢谏之臣，在上位者，必有敢言之交。夫子胥，先王之老臣也，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臣。”吴王中心悷然，悔杀子胥：“岂非宰嚭之谗子胥？”而欲杀之。骆曰：“不可。王若杀嚭，此为二子胥也。 ”于是不诛。

[20] 日本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以后，屡次胜利，激发了更大的扩张欲望，终于在扩张至亚太很大地区以后，又迅速坍塌破败了，走的和吴国是一个路子。

[21] 哦，是这样啊，那我得告诉我们以前的董事长，他的名字叫刘梓木。

[22] 《吴越春秋》：“越王勾践输有过寡妇于山上,使士之忧思者游之,以娱其意。”

[23] 《吴越春秋》：包胥曰：“夫战之道，知为之始，以仁次之，以勇断之。君将不知，即无权变之谋，以别众寡之数；不仁则不得与三军同饥寒之节，齐苦乐之喜；不勇则不能断去就之疑，决可否之议。”于是越王曰：“敬从命矣。”

[24] “《吴越春秋》：道见蛙张腹而怒，将有战争之气，即为之轼······于是军士闻之，莫不怀心乐死，人致其命。”最后的“人致其命”可能是指人人乐于效死的意思，潇水说是有人自刭，当不甚可靠。

[25] 《范蠡兵法》里提到抛石机，但范蠡攻吴有没有使用之，未见于史料。潇水在这里属于推测使用。特此声明。）

[26] 《史记》《吴越春秋》皆载：越王曰：“吾置王甬东（舟山岛），君百家。”

[27] 《史记》《吴越春秋》

[28] 原话暂未查到。

[29] 据《越绝书》。

[30] 《吴越春秋》：于是越王乃使良工铸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坐侧，朝夕论政。

[31] 据《吴越春秋》：越王召相国大夫种而问之：“吾闻知人易，自知难。其知相国何如人也？”——请你谈谈对自己的认识！

[32] 下文依据《史记》、《国语》、《越绝书》。

[33] 《越绝书》：“其为结僮之时，一痴一醒，时人尽以为狂”。

[34] 《越绝书》：（范蠡）以内视若盲，反听若聋。

[35] 《史记·正义》：（范蠡）佯狂倜傥负俗。

[36] 据《墨子》：“吴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沉，其美也。”《修文御览》引《吴越春秋逸篇》云：“吴王败，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

[37] 《越绝书》文：“西施亡吴国后复归范蠡，因泛五湖而去。”苏轼《水龙吟》词：“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

还是没有结局

野鸟乱啼，古木垂荫，先王霸业，一切历史不可重复的绝响，在这本《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中，得到了重现。这本书上接春秋五霸，后启战国时代，写的正是春秋时代中后期的十大蜥蜴，其中晋占三，楚占二，齐占二，吴占二，越占一，活动时间在公元前592年到公元前473年。

十大蜥蜴中，先是晋、楚两国的蜥蜴南北争霸，晋人从楚庄王后人手中夺回中原霸位。但是晋国和齐国、鲁国相继陷入君权旁落，卿大夫家族专政，政出私门，交相内讧的悲哀局面，无力经营中原。而南方的楚国与吴国再掀起争夺霸权之战的高潮。吴、越力量相继雄长，相继号为霸主，威风不可一世，不过却是乍盛乍衰。

打仗的事我们不多说，说说文化吧。

春秋后期，中国出现了孔子、老子、孙武三大圣人。孔圣人为我们设定了入世的哲学，老子为我们打造了出世的法门。二人演习了一种对立与补充，使中国人获得入世（不是入WTO）与出世之间的良好平衡感。孙武，“以正合，以奇胜”则是他的思想精髓，孙武伟大的兵法可以运用到人生社会各个领域。他是指导我们生存技巧的大师。

这三位大手笔，给中国人规范了未来两千五百年的文化内核。后代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解释、重述、引申或证实他们的思想大厦。可以说，春秋战国是中国最富于创造性的时代。而于此同时希腊也出现了一些哲学家，有认为“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赫拉克利特，认为灵魂不死、世界是由抽象的数主宰着的毕达哥拉斯。毕达哥拉斯研究了直角三角形，提出“毕达哥拉斯定理”，就是我国的“勾三股四弦五”。但是毕达哥拉斯这个家伙死活不承认根号2的存在，还把反驳者灭掉活口。

中国这一时期科技方面也颇有创新，发明了指南针的雏形“司南”，还有伟大的算盘。制作了青铜光学仪器——凹面镜，能反射太阳光点燃易燃物，比希腊的阿基米德先生提前了三百年。中国又发明了农田分行栽培，不再是一团乱苗，而欧洲直到1731年才分行栽培。黄帝、颛顼、夏、殷、周、鲁等六种历法在不同诸侯内部使用，它们名目不同但都属于“古四分历”，把每年分成365又四分之一天，十九年七个闰周，略领先于希腊。

但是论起冶铁业来，中国就变得乏善可陈。西方世界比中国进入青铜时代早，进入铁器时代也早。早在公元前十二世纪，我国的商王盘庚时期，西方一些地区就进入铁器时代。波斯人的庞大帝国，也是靠着铁器武器建立起来的。但他们的铁都是熟铁，温度低，不溶化，从炉子里取出来的时候，还会损毁炉膛，因此产量也低。这种不熔化的软乎乎的铁坨子，像半熟不熟的鸡蛋黄，而只能敲打成形，所以做不出太精细的器皿。

我国在这本书的春秋后期逐渐开始了铁的冶炼，迟于西方。但是我们发明了皮囊鼓风技术，用巨大的皮囊给炉子鼓风。不要小看这个皮囊，达到炼铁的高温全靠它扇忽呢，这个吞吞吐吐的皮囊在哲学家（老子）眼里，还被比喻成伟大的宇宙。而且中国人的风箱一推一拉都能吹气，叫“双动式活塞风箱”，几十上百人一起鼓动它，可以把火扇得很旺，以至于获得了比西方更高出两百度的高温，达到一千两百度上下！在这个可喜的温度下，铁矿石们愉快地熔化了，纯粹液态的铁水从炉中流了出来。赶紧把铁水浇铸进范具里，冷却以后直接成型。这就是伟大的生铁冶炼与浇注技术——中国人的重大创新。它的优点在于，铁水也易于成形，可以做成各种精细复杂的器具，而西方那个半熔不熔的铁坨子（熟铁），是很难敲打出一顶精美的王冠或者灯具的。比如，春秋后期，赵简子用铁水浇铸出了一个大铁鼎。而这对西方就是个难题：你很难敲打半熔不熔的铁坨子成为鼎这样的大家伙，刚敲打完这一半，那一半来没来得及敲就已经冷却了，敲不动了。至于赵简子在铁鼎上铸出法律条纹，对西方就更难了，你很难在铁上刻字。而对我们就变的easy，只要在浇铸使用的范具上先刻出字来就行了。

从此，中国的冶铁业后来居上，产量高、易于成形是它的优点。而欧洲直到十四世纪有了水力鼓风炉，才开始有了这种液态铁，可以直接去浇铸成形了。之前，他们一直是抡着大锤子，把半熔不熔的铁坨子敲打成形，费力而且成形效果差——好在他们胳膊粗，力气大。

不过，我国这种彻底熔化后再浇铸出的生铁也有问题，虽然它比西方的铁坨子（熟铁）坚硬，但是比较脆，不耐碰击，用于浇铸农具、工具、餐炊具还行，但作不了武器，上了战场就两半儿了。所以春秋战国时代的武器还是青铜垄断的。

铁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从前，犁尖用石头或青铜作的，不结实，禁不起蛮牛拉，所以都是人来拉犁，肩膀上起泡，很不爽。套上了V形铁刃以后，可以用牛来拉了，坚固轻便，于是牛耕在春秋后期出现了，大大提高了农业效率。牛耕解放了人们，但人们并没有因此闲着，相反更加繁忙了。人们拿着铁工具去干别的活：女孩捏着铁针和铁小刀裁缝衣服，男生攥着铁锥、铁钻雕琢漆器、木器、玉器。

当然铁器还改变了人的生活，表现为：人们可以吃到晚饭了。夏商周以来传统是一日两餐（上午和下午），现在开始吃到三餐。原因是铁制工具带来生产效率的提高，刺激了人们的欲望。人们不但没有因此而轻闲，反倒越发忙碌了，以弄出更多的奢侈品，以养活更多的人口。由于忙碌，晚上需要加班加点搞生产。于是必须点上油灯，以方便干活，人们睡得也晚了。油灯遂被普及——春秋中后期的夜晚，你可以看见到处都有黄晕的灯光闪着，这是从前几千年所没有过的奇观。晚上点着灯干活，又导致了生活发生新的变化——人们被迫开始吃晚餐。于是，增为每日早中晚三餐。吃晚餐、油灯，是当时最时髦的事情，当时的大都市，到处闪着蓝幽幽的微弱鬼火。灯光可以照见饭里有没有bug！

完晚饭的人们，赶紧收拾掉碗盘，抹抹嘴抓紧干活。铁器的发展使得手上的活儿越发多了。唉！技术进步反倒催人更忙碌了。现在不也是这样吗？我每天都要敲弄计算机写到深夜，跟春秋时代做夜工的人们，一样的苦啊。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592年——公元前473年）

公元前

592年 晋会鲁、卫、曹、邾。晋郤克执政。

590年 鲁“作丘甲”，备齐。

589年 晋、齐战于鞍，齐大败。晋齐结盟。楚伐鲁，鲁请和。楚、鲁、秦、宋、齐、郑、卫、陈、蔡、许等盟于蜀。

588年 晋、卫尽灭赤狄余部。

586年 郑、许在楚争讼，郑败。郑、晋盟于垂棘。晋会齐、鲁、宋、卫、郑、曹、邾、杞盟于虫牢。

585年 吴寿梦立，称王。晋自绛迁都新田，号新绛。

584年 楚伐郑，晋会齐、宋、卫、鲁、曹、莒、邾、杞之师救之，楚师败。诸侯盟于马陵。晋使申公巫臣至吴教吴伐楚。吴入州来。吴尽取蛮夷属楚者，始大，通于中原。

583年 晋杀大夫赵同、赵恬，复立赵武。

582年 晋会齐、宋、鲁、卫、郑、曹、莒之君于蒲，吴王不至。晋释楚大夫钟仪使归求和。楚使公子辰如晋，请修好。

580年 宋华元使晋、楚，谋两国和好。秦、晋隔河而盟，秦归而背盟。

579年 宋华元第一次弭兵，晋、楚盟于宋。秦召白狄伐晋，晋败狄于交刚。

578年 晋会诸侯伐秦，大败秦师于麻隧。

576年 楚背盟攻郑、卫，郑败楚师。晋等诸侯国与吴会盟于钟离。

575年 晋楚战于鄢陵，楚败。

574年 晋厉公灭欲氏，胥氏族。楚灭舒庸。

573年 晋栾氏、中行氏杀晋厉公，立悼公。晋悼公施新政。楚、郑伐宋。

572年 晋率诸侯之师围彭城，彭城降。

571年 郑受楚命伐宋。晋会齐等诸侯围筑城虎牢逼郑。郑服晋。

570年 楚令尹子重率师攻吴，败，子重卒。晋、周、鲁、宋、卫、郑、莒、邾盟于鸡泽，吴王不至。

569年 晋用魏绛和戎之策，戎归服。

568年 晋、宋、鲁、陈、卫、郑、曹、莒、邾、滕、薛、吴、鄫盟于戚，诸侯戌陈以备楚。楚伐陈，晋率诸侯救之。

567年 齐灭莱。

566年 楚围陈。晋会诸侯于廉为，谋救陈。陈君逃会。

565年 晋会诸侯于邢丘，以命朝聘之数。楚伐郑，郑请和。

564年 秦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驻军武城以为秦援。晋率诸侯之师伐郑，郑请和，　诸侯与之盟于戏。楚伐郑，郑与楚和。晋用魏绛谋息民。

563年 晋与诸侯及吴会子于祖，灭偪阳，予宋。郑五族作乱，子产等平乱。晋会诸侯之师筑城虎牢而戌之。郑请和。楚救郑，诸侯之师退。郑与楚盟。

562年 鲁三桓作三军，三分公室。晋会诸侯，与郑盟于毫。楚、秦伐郑，郑服。晋会诸侯伐郑，郑又请和于晋。

560年 吴伐楚，楚败吴。

559年 晋率诸侯会吴于向。晋率诸侯之师伐秦。

557年 晋平公会宋、鲁、卫、郑、曹、莒、邾、杞、小邾之君子湨梁。晋攻许，又攻楚，晋、楚战于湛阪，楚大败。晋师至楚方城，伐许而还。

555年 齐攻鲁，晋会诸侯之师伐齐，战于平阴，齐败。

554年 郑国人暴动，杀执政子孔，子展掌国政，子产为卿。齐灵公卒，内乱。齐和晋盟于大隧。

553年 晋率诸侯与齐庄公盟于澶渊。

552年 晋范宣子逐栾盈。晋会诸侯于商任，为禁锢栾氏。

551年 孔丘出生。晋与诸侯在沙随盟，再次禁栾氏。栾盈自楚奔齐。

550年 陈役人暴动，杀贵族庆比。栾盈入晋，晋杀栾盈，尽灭其族。齐伐卫、攻晋，晋退齐师。

549年 晋范宣子为政。晋会诸侯于夷仪，谋伐齐。楚会陈、蔡、许之师伐郑以救齐。晋率诸侯救郑，楚退兵。齐为周筑王城。

548年 晋会诸侯伐齐，齐内乱，崔杼杀庄公，赂晋，诸侯与之盟于重丘。晋赵文子（武）执政，令薄诸侯之币。楚灭舒鸠。楚“量人修赋。”

547年 楚、秦攻吴、伐郑。

546年 宋向戌弭兵，晋、楚盟于宋。

545年 齐、陈、蔡、北燕、杞、胡、沈、白狄等国君朝晋，又朝楚。楚令尹屈建卒，晋赵武赴楚吊丧。

544年 吴攻晋，晋俘杀余祭。吴季札聘鲁、齐、郑、卫、晋等国。

543年 郑执政子皮将权交子产，进行“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恤，庐井有伍”等改革。

541年 晋、楚会诸侯于虢，重申宋之盟。晋败无终和各部狄人。

540年 晋韩宣子聘鲁、齐、卫国等国。

539年 齐晏婴使晋，见叔向曰：“齐其为田氏矣。”叔向曰：“公室将卑。”

538年 楚使伍举聘晋，求会诸侯，晋侯许之。诸侯朝楚，会于申。郑子产“作丘赋”。吴伐楚，进入棘等三地。楚筑城于钟离等以备吴。

537年 鲁三桓四分分室。楚晋联姻。楚会诸侯之师和东夷伐吴，晋从楚，吴早设备，楚无功而还。

536年 郑子产铸刑书。楚伐徐，吴救徐，楚攻吴，吴败楚。

535年 北燕和齐结盟、联姻。楚灵王建章华台。

534年 陈公室之乱。楚灭陈。

532年 齐田氏联合鲍氏灭栾氏、高氏。

531年 楚灵王诱蔡灵侯。楚灭蔡。

530年 晋灭肥。楚围徐以惧吴。

529年 楚复陈、蔡。晋会诸侯于平丘。吴灭州来。

527年 晋伐鲜虞而克鼓。

526年 齐攻徐，徐请和。齐、郯、莒、徐盟于蒲隧。

525年 晋灭陆浑之戎。楚、吴战于长岸，楚先胜后败。

524年 宋、卫、陈、郑均发生火灾，子产生确除灾。周景王铸大钱。

523年 邾、郳、徐会宋公盟于虫。齐攻莒人纪。楚城州来，防吴。

522年 楚平王杀伍奢、伍尚，伍员奔吴。郑子产卒。

521年 晋、齐、卫等诸侯之师平宋乱。

520年 晋灭鼓，周王子朝逐悼王，悼王卒。晋伐王子朝，立敬王。

519年 周王子朝攻王城，敬王出奔。吴攻州来。吴、楚战于鸡父，楚败。楚城郢防吴。

518年 楚水军攻吴，壏从楚师。吴逐楚师，灭巢及钟离。

517年 晋赵鞅会诸侯之大夫于黄父，谋平周乱。鲁三桓逐昭公，昭公奔齐。

516年 齐会鲁、莒、杞、邾于鄟陵，谋送鲁昭公回国。晋伐王子，奉敬王回国。王子朝奉周之典籍奔楚。晋师戌周。

515年 吴乘楚丧伐楚，围潜。吴公子光乘机杀王僚自立，是为吴王阖庐。公子掩馀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晋会诸侯于扈，谋周、鲁事。

514年 晋灭祁氏、羊舌氏，在其原采邑地设县，六卿掌权。

513年 晋赵鞅铸范宣子刑书于鼎。

512年 吴俘钟吾国君，灭徐。徐君奔楚。吴采伍员扰楚之计。

511年 吴扰楚，攻楚潜、六等地。楚师出，吴即退兵，楚疲于奔命。

510年 吴始伐晋。晋等诸侯为周筑城。

508年 吴败楚师于豫章，破巢。

507年 楚令尹子常囚蔡、唐国君，向两国索贿。蔡请晋伐楚。

506年 晋会十八诸侯国于召陵，谋伐楚。晋卿荀寅求货未得，辞蔡侯伐楚之请。吴与唐、蔡伐楚。吴楚战于柏举，楚败。吴入郢。楚昭王出逃。楚大夫申包胥赴秦救求援。

505年 晋入吴。秦救楚。秦、楚联军败吴、灭唐。吴王弟夫概潜归自立为王，败而奔楚。吴王阖庐与秦、楚再战，大败。楚昭王还郢。

504年 吴伐楚，败楚师。楚迁都鄀。

503年 晋大夫籍秦迎周敬王入居王城。

501年 郑驷歂杀邓析，用其竹刑。

500年 齐、鲁夹谷相会，孔子相礼。晋围卫，齐、卫、郑会于安甫，共抗晋。

499年 鲁与郑结盟，叛晋。

498年 鲁与齐盟于黄。

497年 齐、卫攻晋河内。晋赵鞅杀邯郸午，其子据邯郸叛晋。范、中行氏攻赵鞅，鞅奔晋阳。知、韩、魏氏奉公伐范、中行氏。范、中行氏逃朝歌。赵鞅代范鞅为政。

496年 楚灭顿。吴晋战于檇李，吴败，吴王阖庐伤而卒，子夫差即位。晋围朝歌，鲁、齐、卫谋救范、中行氏。晋师败范、中行氏，又败郑、范氏联军。

495年 楚灭胡。

494年 楚围蔡，蔡降楚。吴晋战于夫椒，晋败，吴入晋，句践降吴。齐、卫合师救邯郸晋之叛军，围晋五鹿。齐、鲁、卫和鲜虞再攻晋，夺棘浦。晋攻朝歌。

493年 齐送粮援范氏，郑军护送；晋赵鞅誓师，败郑于铁，夺粮千车。蔡迁州来。

492年 晋赵鞅围朝歌，范、中行氏奔邯郸。

491年 楚伐蛮氏，晋执蛮子归楚。齐、卫援范氏，围五鹿。晋赵鞅围邯郸，邯郸降，中行氏奔鲜虞，齐纳之于柏人。

490年 晋围柏人，范、中行氏奔齐，晋乱平。

489年 晋攻鲜虞。齐田氏、鲍氏灭国、高氏、杀晏孺子，立悼公。

488年 吴、鲁会于鄫。鲁伐邾，邾求援于吴。

487年 宋灭曹。吴为邾伐鲁，后订盟。

486年 吴开凿邗沟，沟通江淮，准备攻齐。

485年 吴会鲁、邾、郯之师攻齐。齐田氏杀齐悼公，立齐简公。吴水军从海上入齐，为齐师所败，吴退兵。

484年 吴、鲁攻齐，战于艾陵，齐败。吴王夫差杀伍员。

483年 鲁“用田赋”。吴会鲁、卫国君。

482年 吴挖深沟连沂水、济水，北上与诸侯相会黄池，吴、越争盟。越乘机攻吴，破吴都姑苏，吴请和。

481年 鲁《春秋》绝笔。宋桓魋之乱。齐陈成子（田常）杀齐简公，立齐平公。

479年 孔子卒。楚平白公胜之乱。

478年 越攻吴，大败吴军于笠泽。卫工匠暴动，戎人杀卫庄公。楚灭陈。

477年 巴攻楚，围鄾，楚败巴。

476年 越攻楚。楚伐东夷，三夷和楚盟。

475年 越围吴。

474年 越派使者通鲁。

473年 越破吴都，吴王夫差自杀。越灭吴。句践北上与诸侯会于徐州，致贡工周，周元王赐胙，命为伯。

附记：生死冤家——夫差、伍子胥

夫差赐剑给伍子胥，伍子胥怒而自杀。有论者认为，伍子胥居然斗不过伯嚭，被伯嚭谗言害死，可见他能力之笨。其实，君子向来输给小人，这就好比香气和臭气战斗，一定是臭能胜香，而香不能敌臭。

其实，伍子胥之死，关键还不在于伯嚭的谗言，而在于伍子胥与夫差本人之间的直接长期对立冲突。

吴王夫差和伍子胥之间所有的冲突，纠其起源，还是在对越国的政策上。

为什么在对越政策上，夫差死活不肯接受伍子胥的建议呢？

传统的理解，简单归结于夫差的愚蠢和刚愎，不听谏言，其实非也。夫差不接受伍子胥的灭越建议，是因为伍子胥之该论颇不足以服人！让越国当附庸，相比于灭掉越国，其实有很多的好处：

1、 节省了你用于派驻占领附庸国领土的军队。

2、 不但节省了你的军队，附庸国还可以出兵赞助你去打别的国家，更有助于推动你的争霸事业。这是因为：命之为附庸的话，你是多了一个帮你的同盟；而吞并对方的话，你则多了一个消耗你力量的烂泥坑和死仇。

3、 富强了你的国力。因为附庸主动送上财货来（如勾践“空其国库”地给吴人送东西）。附庸送来的可能比你主动占领去搜刮得到的还多。

4、 以附庸而不是兼并这种极端形式相处，可以缓和两国敌对矛盾，有利于吴国的地区安全。

5、 灭国会导致其它霸权国家的国际干预，你不得不为守御这个国家，付出更大精力和代价。这体现在现代世界中非常明星，很多大国宁可让小国当他的小弟而不是灭掉他——因为他不敢，怕别国干涉。在中国d 先秦也是一样，譬如战国时代齐泯王吞灭宋国，引发了国际干预，使得齐国不得不退出宋国，甚至齐因此几乎亡国。

6、 附庸还可以成为你与敌对国家之间的缓冲地带，避免你本土直接遭受战火残害。你还不必大量动用本土资源去补充附庸而是可以集中力量用于其它方向，减少了你国家防御（指一旦吞并附庸以后）的压力。

总之，设为附庸是有很多重大好处的。当然，当附庸也有坏处：一旦主子国国力弱了，附庸就有可能背信弃义，对主子国干戈相见，落井下石——像后来越国对吴国所施行的那样。但是，即便你吞灭越国，当吴国本土国力衰耗的时候，越人一样也是会造反，结果也并不会好很多。

总之，吞并越国还是命为附庸，这是一个各有利弊，难以权衡的难题。没有“公理”规定：灭掉越国一定比让越当附庸绝对得更好。这要看吴国的长期短期的战略目标而定。总之，不能说：“伍子胥说必须灭越国，夫差就必须听。否则夫差就是‘刚愎’！就是昏君。”

事实证明，夫差选择让越国当附庸，并不是绝对错误的。在攻破越国以后的十年到二十年间，吴国借助越人的财物贡献支持，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的对外争霸战的胜利，国家影响力一直扩张到中原，发展的洋洋得意。并且，让越国当附庸以后，吴国有了一个安全的后方。倘使没有一个安定的越国后方，吴国是无法安然北上去胁鲁、攻齐乃至争晋的。这是夫差怀柔、笼络越人得到的直接好处。一个决策，在一二十年间取得这样多的好处，就算是不错的决策了。

而如果吴国吞并越国，吴国很可能不能获得一个安定的后方。吴军可能很大程度被分散胶着在越地，陷入泥泞。很显然的一个例子：这就好比苏联可以把阿富汗当作自己的附庸，借助这个附庸，可以建立自己对更广阔周边的霸权影响力。而一旦苏联选择吃掉这个附庸（占领和灭掉阿富汗），反倒多了一个敌人：让自己陷入了无休无止的镇压阿富汗人反抗的战争中，直至焦头烂额地退出阿境为止。在这期间，苏联的力量都被牵扯在阿富汗，反倒无暇在其它方向扩张自己的霸权。

这个类比对于吴灭越很可能是有效的。因为吴越两国有长期对峙战斗的历史，仓促吞灭越国，未必能够消化，也许会激起长期、大规模反抗和混乱，使得吴国根本无暇北上中原争霸。

楚庄王曾把陈国灭掉，但随后还是立刻给它复国了，让它继续当附庸，原因可能正在于此。楚庄王有能力灭陈国而不灭之，未来的秦国也早有能力灭韩国但也迟迟不灭之，而宁可都让对方当自己的同盟小弟，帮自己外出争霸，道理也正在这里。

其实，夫差当初说过：“寡人将有志于中原。”（也就是打算北上齐晋地区争霸，如他后面所做的那样）。言下之意，夫差不愿意把力量都被牵扯在南方的越国。那么，节省吴国兵力的最好的选择，根据上文的分析，显然是让越国当附庸而不是灭掉之。夫差的这一决策，是符合他的大的战略目标的。这就像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而不灭掉他一样，也是服从自己北上争霸的战略目标的。

但伍子胥没有领会夫差的大的战略目标，或者是不同意夫差的大战略目标，这就注定了他逐渐被夫差冷落和排除在领导核心之外，不再受重用了。政见不同嘛，就不再具备被重用的前提，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后代帝王用人也都是如此。国君只能使用那些能落实他的意图和思想的人为重臣。

伍子胥不能理解和支持夫差的战略目标，所以他“失宠”是必然的。他的“失宠”，并不是单单受伯嚭的谗言“陷害”。

吴国出的问题，是：它一系列超过其国力承受力的迅速扩张，导致了它的速亡。也就是说，它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战略，一个急于求成的并不适合吴国这种落后小国的战略。

伍子胥与夫差的矛盾冲突，更在于战略目标的不统一，而不在于传统上所说的伯嚭的挑拨或者夫差的偏听偏信。

但战略不同，只是观点不同，夫差还不至于就此就杀伍子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伍子胥反复犯颜强谏，前后十年，多次反对夫差“南络越人，北上争霸”的战略，措词和态度一贯让人难堪，但夫差都没有杀他。看来，夫差还没有糊涂到对进谏之臣就要杀掉的地步。

但是，到了“艾陵之战”前后，伍子胥对夫差战略的不苟同，已经超出了语言进谏的限度，而开始从行动上阻挠、干扰夫差北上争霸的事业——即私下去与敌国齐国交结。作为吴国重臣，他却把儿子送到齐国去，不但动摇军心，干扰北上争霸（攻齐伐晋）的战略国策，还简直是直接跟夫差的行动唱反调。于是夫差对伍子胥的“忠信”发生了怀疑，伯嚭的挑拨进一步使夫差确信了这一点，所以杀之。

伍子胥之死，是他的思想上和行动上都长期、严重背离吴王夫差的战略所至。传统的理解，认为夫差杀伍子胥是烦他进谏或者是源于伯嚭挑拨。这都没有谈到问题的关键。关键，还是在于伍子胥的思想上违背了夫差战略（这到不至于被处死），但后来甚至行动上都开始破坏夫差战略。这将对夫差北上争霸的事业带来消极影响。为了解决这个矛盾，夫差看来只有杀了他。

当然，夫差事后立刻后悔了。因为夫差意识到，伍子胥毕竟还是忠的。即便伍子胥不跟自己走一条路，但似乎也不必必须杀掉之——可以把伍子胥搁置起来不用就行了。

但伯嚭适时地挑出来煽风点火，说不干掉伍子胥对未来不好，同时伍子胥在朝堂上乱喊乱哭乱叫乱、歇斯底里（“据地大哭，攘臂大怒”什么的），遂使夫差在被伯嚭怂恿和被伍子胥激怒的情况下，杀了伍子胥。

随后，夫差在后悔之余，想杀掉伯嚭。因为若不是伯嚭的危言耸听，夫差还不至于非得杀掉伍子胥不可。经王孙骆劝免。王孙骆说伯嚭毕竟有一定能力，都杀了，朝里就没能人了。伯嚭遂免于死，但随后的吴国政史上，他的出境率也低了。后来勾践灭吴，觉得伯嚭不是好人，勾践遂杀了伯嚭。

把勾践和夫差相比，其实夫差并不嗜杀。譬如，伍子胥的死党——被离先生，总是跟着伍子胥一起议论夫差的错误和短处，夫差在盛怒而杀死伍子胥的同时，也对被离处以了刑罚，但也只是“髡刑”，即剃光头发，并未严加株连。相比之下，夫差没有越王勾践狠。夫差杀伍子胥多少还有些缘由，而勾践杀功臣大夫文种，则纯粹是生硬的谋杀。总之，夫差没有勾践狠。

其实，夫差的缺点就是不够狠：当年，夫差一看勾践哀求，就宁可自己不报父仇了，而想饶恕了勾践的活命；看见勾践在石室养马的可怜相，就想放勾践回国；杀了伍子胥，就立刻又后悔。这都说明夫差是个仁软的人。他不是太暴戾了，而是太软厚了。

总之，我们不能简单把夫差算作没脑子的“昏君”（因为他不听伍子胥的话“灭越”）和嗜杀忠臣（伍子胥）的“暴君”。处理越国问题，不能说他尽是错，上边已经分析了。他能把霸业做的那么大，不是一个昏君和笨蛋所能做到的。而他之杀伍子胥，也带有很大的意外偶然性：是他一时的愤怒，以及艾陵战胜的骄心，还有伍子胥当朝“蛮谏、猛谏”、“咆哮朝廷”的“讨厌”（这些次要原因），以及（更主要的原因）伍子胥一贯破坏吴越盟友关系，联络齐人，摇动吴国攻齐争霸的军心，和夫差的国策长期唱反调，不执行夫差的战略方针，终于导致夫差对伍子胥“忠信”发生猜疑，加上奸臣的挑拨，几种因素凑在一起，促成了夫差杀伍子胥事件。而他实际并不是个狠的人。他杀了伍子胥之后，也随后后悔了。

但举手之间，大错已经酿成，夫差的历史口碑上顿时有了难以清洗的污点。岂不亦可惜哉。

04 第四卷

青铜时代的鳄鱼战争

——公元前七、六世纪，风起云涌的诸侯战争，把数以百计的春秋列国，选择淘汰，只剩七大强国，开启了本书讲述的战国时代。这正如鲁迅的名言：“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初用了大量木头，结果却只剩一小块”。当然，小矮子潘长江也讲过：“浓缩的都是精华”。

第一章 三家分晋（475B.C.—425B.C.）

第二章 大魏文侯（425B.C.—380B.C.）

第三章 孙膑庞涓（380B.C.—340B.C.）

第四章 刑名英雄（340B.C.—335B.C.）

第五章 合纵连横（335B.C.—318B.C.）

第六章 稷下学宫（318B.C.—312B.C.）

第七章 张仪欺楚（316B.C.—311B.C.）

第八章 武王绝膑（311B.C.—307B.C.）

第九章 扬子雄鳄（307B.C.—296B.C.）

暂时的小结局

希腊的大结局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96年）

第一章 三家分晋 （475B.C.—425B.C.）

赵简子审美情趣与众不同，他心爱的宠物是两匹白色骡子，从胡人那里进口来的新物种，不会生小孩，非常特异。

晋国的赵简子先生（赵鞅），是六卿里边最得意的一个。他爷爷就是着名的“赵氏孤儿”赵武。作为名门之后，赵简子想恢复祖上的荣耀，出人头地，就弄了生铁480斤，把从前执政官范宣子先生的刑书铸刻在大铁鼎上，颁布了晋国的第一部成文法典，替代过去的习惯法，时间是公元前513年。这个壮举使赵简子知名于天下，国君再也不能口含天宪了，成文法成了“紧箍咒”套在国君脑袋上，大臣们一念，国君的脑袋就疼。国内各新兴家族对“铸刑鼎”的事纷纷叫好，晋平公的君权也因此进一步滑落。

喝彩声使赵简子有了登上政治舞台的资本。果然，在公元前497年（吴越争霸之际），他升任晋国正卿，执掌国政。

赵简子上任不久，还没高兴完，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六卿火并的洪流之中。当时的晋平公，君权已滑落到了谷底，国内卿大夫家族依靠私人封地积蓄起的经济军事势力如火如荼，号称六卿。六卿之间，互争雄长。赵简子有远见，不想跟大家凑热闹，于是去北方边境修筑了晋阳（太原的雏形）。城修好了，居民却稀少，因为晋国人都在山西南部享受，越往北开化越晚，山西中北部是狄人纵马的所在，是晋国的“西伯利亚”。

赵简子打算把寄放在邯郸的五百户属于自己的人，迁到晋阳去填空。邯郸是河北省南部大邑，本是卫国的，被晋国打下来后，城给了赵午家族作封邑，人（有五百家）则封给了赵简子。由于赵简子没地方安置他们，便暂时寄居邯郸。赵午在兄长们劝说下，扣住这五百家不发。赵简子一看，自己在邯郸的“存款”被冻结住了，大怒，就召来赵午，杀掉，罪名是“抗命”。[1]

邯郸那边的赵午族人立刻宣布紧急戒严，为赵午报仇，把全城的冷兵器对准赵简子一族，并且发动自己的姻亲——范氏、中行氏两家来帮忙。范氏、中行氏是晋国六卿之二，他们和赵午家族的人一起，举起大戟夷矛，猛攻晋阳的赵简子，几乎陷赵简子于死地。赵简子赶紧喊来晋国的其他三卿：智、韩、魏三氏来搭救，解晋阳之危，救赵简子于倒悬，并联手击败了范氏、中行氏。

范氏、中行氏受挫之后，寻求国外支援。他们人缘不错，齐国、卫国、鲁国、宋国、郑国纷纷同意运兵，武装支持范氏、中行氏，与赵简子展开激战。赵简子以寡敌众，急了，他是个炮筒子脾气的人，在战前红着眼睛激励那些军士的斗志，喊道：“上大夫战功卓着者，可以当县长，下大夫当郡守（当时郡比县小，后来慢慢反过来了），士人立功赏田十万亩。在军中当奴隶的，杀敌立功的话，免去奴隶身份，不再搬道具。另外，假如我赵简子个人私自后退，情愿领死，自缢以后再戮掉我老赵的脑袋，以薄棺材、素马车等等没面子的方式下葬，还不许葬在祖宗公墓里。大伙听到了吗？”大家一听，主子都这么发狠，咱也别客气了，于是挥家伙猛杀，终于大败外国联军。在战斗中赵简子被郑人击中肩膀，倒在车上直吐血，但依旧击鼓不断，直到杀退敌军。

次年，赵简子又出奇兵，把范氏、中行氏赶至海边（齐国），再通过一系列攻城战役，尽得范氏、中行氏的封邑如：邢台、赵县、保定、灵石、阳曲、隆光。

范氏、中行氏从前也是六卿中的望族，出过执政官范宣子、中行偃，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范氏败逃离开晋国以后，家里没了人照料，好东西都被附近群众搬光了。有一个人来得晚，钻进他的废家，一看就剩一口钟了，因为扛不动，还丢在那里。这人想，把钟凿碎算了一样能卖钱啊（青铜的东西脆，容易凿碎）。可是又怕人听见。于是，他就捂住了自己那两个聪明的耳朵，抡起锤子凿钟——这就是掩耳盗铃的故事呵。[2]

赵简子除掉了六卿中的二卿（范氏、中行氏），开始塌塌实实在晋国执政。虽然性格咄咄逼人，但赵简子也有温良的一面，比如在他的封地，每亩面积比国家规格大，达到2.4倍。这意味着农夫可以多打粮食少交税（因为收税是按照亩数收的）。赵简子甚至对新开垦的土地免税，对北疆边区晋阳城居民也减低户税。这都是为了收买人心，积聚家族实力。

赵简子胸有大志（具体什么大志，不可告人），所以他求贤若渴。他不是把自己的亲戚安插在政府班子里，而是给布衣贤人机会，对于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都设法网罗至其门下。这种用人之道，后来被出身低微的曹操所景仰和效法，曹操的《求贤令》里，就专门称赞赵简子惟才是举。赵简子用人不拘一格，甚至立排众议，收留了鲁国来的恐怖份子阳虎先生，使阳虎深为感动，在灭范氏、中行氏的斗争中积极谋划出力，与有功焉。甚至敌对势力“范氏、中行氏”的干练家臣，赵简子也明令吸纳己有。

赵简子声名远扬，以至于远在东方的孔老夫子都心动了，也坐着车往山西跑。但是赵简子突然杀了晋大夫“窦鸣犊”，这位窦鸣犊先生跟孔子一样，是个保皇派，反对卿大夫家族如赵简子的崛起和威胁君权。孔子一看这阵势，兔死狐悲，也就不敢来晋国求职了，而是对着黄河水浩叹了一下：“涣涣乎，美哉！但是我不能去了！”，就半途折回。[3]

赵简子先生二三事

赵简子脾气火爆，有时爱杀人。他身边有个服务生，一贯向赵简子进贡声色犬马，从不有推荐人材，被赵简子处死，沉入河中以示警戒。[4]还有一个叫周舍的，听说赵简子思贤若渴，就主动跑来向他求职，在门口站了三日三夜。赵简子问他能干些啥。他说：“我别的不会，我只会拿着墨水、毛笔和牍版，跟在你后边，把你做的这些可耻的错事，全都记下来。”赵简子赶紧施礼道歉，不该让对方久等三天三夜。但是这个可怜的应聘者刚走上工作岗位几天就死了，赵简子当众哭道：“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众人唯唯诺诺，不如周舍之谔谔。”[5]埋怨大家不敢逆着龙鳞，批评进谏。这就是成语“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赵简子审美情趣与众不同，他心爱的宠物就是两匹白色骡子，从胡人那里进口来的新物种，不会生小孩，非常特异。赵简子把这种似马又长着驴耳朵的混血儿视作珍品，养了两只。当得知手下爱将需要吃骡子肝来治病时，当即召来厨子杀了白骡取肝。这位将官在后来的对狄战斗中，带领手下一千四百名勇士冲城先登。赵简子这种敬贤重人的作法，也影响到了他的下属。他的一个车右叫少室周，是他战车上的保镖，为了保卫元帅的安全，就牺牲个人休息时间出去打架：寻师访友切磋武艺，提高自己的摔跤技术。晋阳城有一个叫牛谈的家伙，摔跤本领高强。少室周与他进行了一场古代摔跤比赛。少室周第一跤就被牛谈摔了个脸朝天，第二跤又摔了个肩背着地。一连几场都输了。少室周十分佩服牛谈的摔跤本领，便向赵简子推荐，把自己车右的职位让给牛谈。

赵简子虽然脾气暴，但是比较听人劝。有一次，他指挥军队攻打卫国，出于安全考虑，躲在箭矢不及之处，用盾牌罩着自己，发号施令。旁边人冲他撅嘴，表示抗议，他赶紧承认错误，撤掉盾牌，走入敌人的射程之内，指挥战斗，以鼓励战士。

赵简子最终击破了邯郸赵氏，占据富庶的邯郸。邯郸人民过“正旦”（就是正月初一），那时候没有鞭炮，老百姓就送给赵简子一笼斑鸠，让他放生。赵简子大悦。别人说：“老百姓为了送鸟让您放生，竞相捕鸟，斑鸠都快绝种了，岂不是伤生。”赵简子大悟，取消了这个娱乐项目。

赵简子还喜欢体育运动，在统兵出征时期，还带着跟班在河北省石家庄一带打猎。突然，蹿出来一只中山狼。这是石家庄地区（中山国）有名的优质狼，它会说人话，长得也比较帅。但还是被赵简子一箭射中了。

狼先生负伤逃跑，被我们众所周知的老好人“东郭先生”救起，装在袋子里。赵简子带着军队追来，问他：“看见了一条负伤中箭的狼吗？会说人话的？”

东郭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没有，没有啊。”

赵家军轰隆轰隆走过以后，东郭先生解开狼袋子，却差点被忘恩负义的狼先生咬死，于是跟狼先生发生诉讼关系：“我用麻袋救了你，你干吗还想咬我。”

“我肚子饿了。您是个大善人，怎么好意思看我饿毙于道路。请借您的宝贵身子让我吃几口吧！”

多亏了赵简子再次赶到，东郭先生和中山狼赶紧找上前请求评理。赵简子说：“你们撒谎，这个袋子根本装不下一头狼。”狼急了，立刻蹿进袋子里给人们看。等这个魔鬼再次钻进瓶子里，赵简子立刻乱棒打死他。赵简子是个刚强而有智的人啊，而忘恩负义的人从此就被叫做“中山狼”，负心汉子则作叫做“白眼狼”。[6]

几年前，太原市（及赵简子修建的晋阳城地区）一个热电厂在扩建施工的时候，发现了一片春秋时期的墓葬。在一位省领导的支持下，施工者们决定毫不留情地把墓区推平。闻讯而至的考古学家们急了，手拉手，用身躯阻挡着轰鸣而来的推土机，才使古墓幸存。其中仅青铜器就出土两千多件，价值无量，而古墓的主人，正是我们了不起的赵简子先生，令人乍舌。

大约这些可爱而柔弱的考古学家，也是东郭先生一样的柔弱但好心的人吧，把地下的赵简子给救了。当年赵简子救了东郭先生，2500年后，也算是善有善报吧。

赵简子有好几个媳妇，其中有的出身低贱，有的血统高贵。

让我们以赵简子为例，说说当时像赵简子这样大家族的掌门人——贵人的三妻六妾都是怎么回事吧。其中“夫人”级别最高，是“聘”来的，就是按照正式的婚礼程式进行，先派人到对方（对方往往也是名门望族，比如国君、卿大夫）家里请婚，得到同意后再派专人送聘礼，然后确定迎娶的吉日。最后，女方派专人护送新娘，男方遣人迎亲，非常隆重，算是“八台大轿抬进来的”。由于妈妈来自名门望族，所以她生下的儿子就是本家族的“嫡长子”，家族未来的接班人——下一代的掌门人。出身的家族是否高贵决定妈妈的地位，妈妈的地位又决定儿子的地位，而不是儿子的智商决定其地位，这样可以避免争嗣内讧，因为继承办法明了，没什么好争议的。叫做“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纳”是另一种娶媳妇的办法，一般指攻克敌国以后，敌国诸侯公卿大家族当了俘虏，把他们的女儿或者媳妇娶过来，就叫“纳”。听上去不是那么尊重，没有八抬大轿了。比如妲己、骊姬就是这样，属于姬妾。

“嬖”（念币），是宠幸的意思。[7]当时还是有些奴隶的一些漂亮的女奴隶干活的时候，由于劳动带来的身体扬俯，曲线毕露或者春光泄漏，一下子勾起了在堂上看书的主人的性趣，就扑下去扒掉她的衣服high了一次，就像西门庆强暴春梅那样。当然文雅一点的也未必当场骑上去发作，可能慢慢地收到房里享用，像贾赦老头子软硬兼施收鸳鸯那样。这个女子就叫“嬖人”，地位是最低下的。立嬖人为夫人是非礼的，好比把小保姆当了女朋友。

妾，主要是买来的，买来的地位当然也高不了，弄不好老公死了，还要跟着殉葬。还有“烝”也可以，就是儿子继承老子的姬妾，这在当时不算非礼，跟继承爹的房子院子箱子一样。

赵无恤的妈妈就是地位低微，来自狄国，估计是战争俘虏，要不是买来的，只被当个小保姆对待。赵简子有一次觉得她还好看，一时情欲发作，就跟她合作了几次，制造出了赵无恤。因为母亲卑贱，导致儿子卑贱，赵无恤混同于仆人小厮，平常连饭桌都上不了。

有一天，一个郑国着名的大相师来到赵简子家看相。赵简子赶紧把儿子们都召来，请先生给看骨相。先生捏了半天：“一个能未来当执政官的都没有。”

“吗呀，那我们赵家岂不要灭种？”

“不过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收拾柴禾的小伙子，是您儿子吗？他倒是挺有上卿骨相的！”

赵简子摸了半天脑袋，想起来了：“对对，是有这么个傻小子，给招呼进来。”

赵无恤进来，抱着个罐子，问：“谁要加开水？”

“不是加开水！今天你运气了，先生给你看相。”赵简子说。

赵无恤也不明白，被大相师揪住脑袋摸，好像小孩子被按住洗头。

大相师摸了半天他的脑袋，连连惊叹：“这骨头！这后脑勺！这腮帮子！此真将军也！”。[8]

赵简子闻言大惊，瞪着眼珠子，瞅着自己与狄女杂交出的产物——赵无恤，见他眉目间确有一种风致英朗，与众不同。但是未来能不能做将军，鬼才知道。于是他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人生的训戒，写在竹板上，分给孩子们拿回去研读。三年过去了，叫大家回来背文章，包括接班人嫡长子“伯鲁”在内，谁都背不出来，甚至连竹板放哪儿都忘了。只有赵无恤倒背如流，侃侃而谈，把老爹的人生箴言发挥得淋漓尽致。

赵简子一声长叹，想不到我们赵家，却是由这个杂种来继承呀：“好吧。我啊，我把一个宝符藏在恒山之上，你们都去找找看吧，先找到了有赏。”于是，这帮孩子驾着车，前往恒山寻宝（山西北部）。大家鬼混了半天，宝符的影子根本没有，只好空手而归。只有赵无恤回来说：“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宝符。恒山地势险要，居高望去，东面的代国尽收眼底，代国是狄人的国度，我们凭恒山之险可以攻代，代国即是我们囊中之宝。”

赵简子从此晓得，惟独这个儿子胸有大志，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于是终于废掉正夫人的儿子伯鲁，改立无恤为赵家族的接班人。

到了公元前475年，执晋国国政二十年的赵简子按照自然规律死掉了，其子赵无恤嗣立，这一年，被司马迁定为战国的起点，也是本书的起点（两年后，吴王夫差败死。）赵无恤继承老爸遗志，远行北上，驻车马于恒山，俯瞰代国的风土人情。这里正是狄人的乐土。

潇水曰：狄人分成很多种族和部落，什么赤狄、白狄、长狄。他们曾经南下灭邢灭卫灭温，伐齐伐鲁，侵宋侵郑，如火燎原，不可向尔。起先，晋国人不敢跟他们斗，采取和戎政策，和平共荣，互相结婚。后来，狄人各部内讧，晋人趁机发兵剿杀，经过长达几十年的消耗战，赤狄六部殒灭殆尽，其他狄人残部向北收敛，被压缩到山西北部恒山地区，在恒山以东（今河北省北部蔚县）建立了代国。恒山山势陡峻，谷大沟深，道路崎岖，关隘险要，是中国着名的五岳之北岳，是中原未来抗击鲜卑、契丹、突厥的第一道门户，自古号称“天下之脊”。后代着名的宁武关、雁门关、平型关、飞狐关、倒马关都在这里，连环相望，易守难攻。

赵无恤虽然有一定狄人血统，但不跟代国的狄人同宗，所以准备北上去抢代国的地盘。经过观察研究，赵无恤发现代国狄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贪玩儿，唱歌跳舞是他们的拿手戏；另一是爱美之心强烈，就是热爱美女。赵无恤于是使用美人计，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了代王。代王很高兴，剥开这个糖衣炮弹，一看，美呀！欢喜过望，立刻给赵无恤送来代国骏马。

赵无恤于是在两国边境宴请姐夫（代王）。代王毫无防范地前来赴会，乐呵呵地坐在宴席上欣赏舞蹈。赵无恤派出的舞蹈演员都是特种部队的，羽毛道具中间夹藏了青铜兵器，瞄着代王脑袋比划。代王频频点头：“有追求，有个性，有艺术，跳得好！”他旁边的一个赵姓厨官，举起一个大铜勺子，说：“您别光顾了看呀，喝酒呀，我给您斟酒啦——”

代王说，好好。尖着嘴儿去嘬酒。斟酒的这厨官举起两尺多长的大铜勺子，照着代王脑袋，啪地一下子就抡上去了。代王还寻思呢，咦，这酒怪了，劲儿这么大呀，刚嘬了一口脑袋就晕啊！代王抱着已经瘪了的脑袋，咚得一声，死倒在地。旁边跳舞的也挥着羽毛和兵器上来，尽杀代王左右保镖。

赵无恤的姐姐，听说老公（代王）被弟弟杀害了，痛哭三天三夜，拔下簪子，刺喉自尽，表现的非常刚烈。代人哀之，把她自杀的地方称为“磨笄（念基）山”，在河北省涞源县东，至今名字没改。涞源这里，山川不错，建议北京人周末去那里玩，一边回味当年赵姐姐的刚烈。一般高贵一点儿的人，自杀都是用自缢，求个光鲜的完尸，但赵姐姐用簪子，可见其相当暴烈激愤，歇斯底里。赵姐姐因此还上了《列女传》——是够烈的。燕赵古来多慷慨激烈之士，赵无恤的老姐算是第一人。这也是因为受了北方狄人游牧刚烈文化的浸染，所以燕赵多悲歌激烈。

赵无恤吞并代国，为赵氏家族获得了《诗经》里所说“代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代马。代马——代国骏马，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中原马劣，代地骏马则品质绝群，是狄人培养的，很好地武装了赵家的主力车骑，为后来的胡服骑射打下基础。代马、胡犬、昆山之玉，是赵国三宝。

赵简子死后，按照一种有意无意的轮换制，六卿中（其实自从范氏、中行氏败亡，就只剩赵魏韩智四家了）的智氏成为晋国执政官。智氏祖上的名人是执政官荀莹，指挥过三驾之战胜楚，因封地在“智”（山西蒲州）而改姓智。智氏手里一直握着不小分额的国家军队以及私人武装，势焰甚炽，在晋国六卿里边综合实力排名第一。

智氏如今的掌门人是智伯，人长得高大漂亮，有一副美丽的丰髯，[9]仪表堂堂，精于御射，六艺毕全，能言善辩，智勇双全。[10]曾经单车冲击齐国军队，亲手擒拿齐将颜庚，使齐军败绩，其勇常如此。[11]他还曾送一口大钟给北边的小诸侯“仇犹国”，仇犹人乐呵呵地削山添沟，把钟运了回去。智伯从修好的路上挥军杀去，灭了仇犹。智伯之智常如此。[12]但他却有一项致命缺点，就是恃才傲物，霸王脾气，喜欢拿东西往别人脸上丢（虐待别人），象桃花岛上的黄老邪，有本事但脾气大。[13]

智伯执晋国政第十一年，也就是战国时代第十一年，公元前464年，智伯带着赵无恤一同出兵进攻郑国，具体原因不祥。

郑国人在“巴尔干”垓心被人打了二百多年，已经被打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善于揣摩进攻者的意图，有选择性地采取投降、适度抵抗后再投降、强烈抵抗后再投降等多种对策（虽然总归都是投降，但过程很微妙，就象陪领导下棋）。

鉴于智伯勇猛，郑国人遂选择了20%的抵抗后再投降的方略。他们跑出城外，弄了些“碉堡”，藏在后面严阵以待。等晋军打过来，郑国人坚持了一顿饭功夫，觉得抵抗度数够了，就弃了碉堡，拎着大戟逃回城内，连门也没关。

智伯满意了，挥军猛追！追到城门口，却发现一点动静都没有：郑国人不敢出来，也不敢从城上射箭砸石头。由于抵抗度数太低，战斗过于微弱，智伯反倒犹豫了。城门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武器也未可知。于是他对旁边赵无恤说：“赵军长，你带着你的赵家部队，先给我上！”

赵军长才不傻呢，也看出郑人的抵抗度数太低了，我冒然进去，敌人突然把度数调高怎么办？于是他说：“智总，您是总指挥，您是主将，您先请。我不能抢在您前面去进城受降，那不礼貌。”[14]

智伯一听对方不肯当炮灰，大怒：“好你个懦夫，好你个守雌主义者，一点儿勇也没有，一点儿用也没有！”智伯口齿伶俐，骂人是一绝，再加上脾气暴烈，这一顿臭骂没有给对方留一丝面子。赵无恤确实是阴柔守雌的人，智伯骂得没错，他从小生身卑贱，养成了阴柔性格，灭代国就是用的嫁姐姐之类的阴柔手段，。

赵无恤嘟囔着：“我胆怯，我懦弱，我忍耻，可我这样才能保存赵氏！”[15]

“懦夫，你照照镜子，你总是一幅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你是猪！。

“我是什么管你什么事！”

“杂种！你是狄人的骡子，驴子和马的杂种！你爹是怎么挑你这么个没用的人接班的！”

就这样，进攻的两伙人在城底下指着鼻子自相骂起来了，把城上的郑国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次战役，智伯抢到了郑国九座小城邑。庆功会上，他带着几分醉意向赵无恤挑衅，使劲灌他酒，就象往垃圾筒里装垃圾。赵无恤被塞得满嘴都是，直往外喷，拒绝再张嘴。智伯干脆把酒杯扔到赵无恤的脸上。酒杯硬硬的，撞在脸上，就象飞机撞了大楼，血立刻出来了。赵无恤的部下想动武，他却擦擦鼻子上的酒水，示意左右坐好，说：“我爹之所以让我当继承人，就是看中我能忍辱负重。我建议大家擦干酒水，不要问，为什么。”

一般来讲，燕赵之人受北方游牧民族影响，脾气火暴，一言不合，则拔剑相向，稍受羞辱，就刎颈自杀。象赵无恤这种受了奇耻大辱而不报，算是相当的忍者了。赵无恤其实是“道家阴柔派”来的。有一次，赵家军夺了狄人两个城池。赵无恤正在吃饭，闻讯，立刻满脸忧虑，把手里的米饭捏成了饭团，[16]说：“我们一上午拿下两个城池，这不符合客观世界的物质规律啊。暴风骤雨不可能持续一个早上，中午的太阳也不过只是一会儿。目前我们赵氏积累德行太少，进速太猛，反倒灭亡。”

这些话几乎就是老子《道德经》的翻版。可以看得出来，赵无恤因为是姨娘生的，从小卑贱，习惯了道家的阴柔，他从前灭代国就是通过假装卑恭，以柔克刚。但赵无恤的这种窝窝囊囊的守雌哲学，被我们非常牛气的智伯狠狠地看不起。智伯是典型的燕赵人，火爆脾气。

智伯执政第十八年，突然想起范氏、中行氏来了。这俩氏自从被赵简子联合众卿打跑到齐国以后，已经二十八年了，但他们留在晋国本土的田产还是原封未动（因为国君不让动）。于是智伯带头，叫上赵、魏、韩，把范氏、中行氏的田产，全部瓜分了。

这个“私分国有财产”的罪行触怒了国君晋出公，大权虽已旁落的晋出公暗中联络齐鲁两国，调兵来灭智、赵、魏、韩四家，夺回国君的荣耀。这个不自量力的蹩脚主意没等实施，就被警觉的四家联手粉碎。四家抄起武器，把自己的国君打跑了。（只有在犯上的时候，四家才是齐心协力的啊）。

可怜的晋出公死在出奔的道路上。智伯又立了一个晋哀公（唉，这个可怜的名字啊，凑活着对付几年吧）。

智伯这些卿大夫家族自有封地和封地上的军队与粮食，势力积累了上百年，以至于可以凌逼国君。

分完范氏、中行氏的地，国君又是自己一手扶立的，智伯感到自己伟大得一塌糊涂。而赵、魏、韩三个胆小鬼，纯粹是寄活在我的卵翼下，跟着我沾光。如果不是我带头分范氏、中性氏的地，你们能有落吗？所以，智伯就非常想给这三个吃白饭的家伙看看脸色。

次年，智伯跟魏桓子（魏家掌门人，跟随重耳长征过的九袋长老魏仇的六世孙，未来魏国开国者）、韩康子（韩家掌门人，晋司马韩厥的三世孙，未来韩国开国者）一起在蓝台喝酒。席间，智伯不仅戏弄了韩康子，还污辱了韩康子的家臣（具体细节不详，不排除逼喝尿的可能性）。智伯的家臣比较谨慎，建议智伯说：“主公，您这么侮辱了他们，应该防备着他们的报复！马蜂、蚊子虽小，也会咬人啊。”

智伯哈哈大笑，豪迈地说：“我不收拾他们就是好事了，这两个吃白饭的家伙。”

三年后，智伯继续找茬，他派人对三家说：“咱们的国君太可怜了，你们都看见了。（是啊，要不怎么叫晋哀公呢）。咱们身为上卿，都应该忠君爱国。没有大家哪有小家，大河不满小河怎么满。所以，我建议每家各自拿出些地方来，赞助给国君。”

韩康子最窝囊，排在四家之末，赶紧跟家臣商量。不拿出来吧，怕智伯找着了借口，以国君名义，打将过来。拿出来吧，白吃亏，准被智伯私吞。家臣说：“吃亏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亏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等他智伯吃惯了便宜，上了瘾，就会再跟别人伸手。别人不买他的帐，到时候打起来，咱就有戏瞧了。”

耶，这主意不错，就当花钱买张戏票吧，韩康子拿出文书，划出一个万户人口的封邑，用铜玺盖上大印，送给智伯。

智伯接了，算你小子还不傻，然后把黑手又往魏桓子面前一伸：“快，该你了。”魏桓子很想拒绝，家臣劝说：“人家韩家给了，咱要是不给，不是等着被他智氏打吗，咱也给吧。《周书》上说‘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嘛。”于是，魏桓子也盖了个戳，交出一万家。

智伯看了看清单，基本满意了，就差赵无恤了。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个硬骨头。[17]

赵家从赵衰、赵盾、赵朔、赵武一脉下来，都比较文质，心慈面软，类似大宋朝偃武修文的赵姓皇帝。这种家族性格刚好跟智氏的粗鲁桀骜相映成趣。但是，赵无恤外边虽柔，内里却刚，这个“守雌主义者”也有咬人的时候，他不准备再伏首贴耳了，毅然回绝了智伯的使者。他说：“土地是先人的产业，我哪能随意送人？”使者一走，赵无恤赶紧把僚属张孟谈叫来：“智伯移兵打我的话，我该怎么办？以我们的力量跟他对抗，众寡悬殊，孤木难持啊。”

张孟谈说：“我们在北方的晋阳城，城垣坚固，仓廪充实。我们治理那里宽恤有恩，政教清明，不把老百姓当作蚕茧来抽丝，所以人们愿意效死。”

“对啊，我爹在的时候，也嘱咐我，如果出现三长两短，不管相离多远，也要跑到晋阳去。那是我爹当时在北边边境上新修的一座坚城啊。”

于是，赵无恤收拾东西，避敌锋芒，北上退保晋阳。《战国策》中有这么一句话，赵无恤“令车骑先至晋阳”。这大约标志着骑兵的出现。但还是和车兵混合编制的，尚未成为独立的兵种，而且数量极少。

晋阳在今天的山西中部太原城西南郊，左山右河：东有恒山、太行之险，西有汾河、黄河之固，并且远离晋人的活动区（晋人在山西南部），是个很好的可以拥兵自重的地方。

郊外的空气真好啊，公元前454年，赵无恤一边欣赏着新兴的晋阳城外的山景，一边在城头检查工事。晋阳城的一个特点就是“固”。城墙厚度三十米，坚厚的城墙以夯土打造，中间还加固以木桩、石础。晋阳人心也很固，百姓心无二志，不会哗变。但是，赵无恤担心武器弓箭不够用，一旦打起持久战来，弹尽粮绝，光有个城墙有什么用呢。

张孟谈说：“当年董安于（就是大名人董狐的后代）奉赵简子命修筑晋阳城，他深谋远虑，故意把宫殿的柱子都做成青铜的。现在我们把铜柱熔化了，就可以造武器。他用丈余高的荻蒿编作宫殿的墙骨，我们也可以挖出来做箭杆。”[18]

赵无恤刚刚准备好，智伯咬着牙，驱赶智、魏、韩三家联军，跑来攻晋阳了。三家激烈仰攻三个月，毫无进展，城下陈尸累累。然后智伯改为围城消耗战，一围就是一年多（一说三年），晋阳城稳丝不动。

三年之后，时值雨季，山洪暴发，河水暴涨，智伯和青蛙一起乐了。智伯这人智商比较高——没有点智商，也不敢傲物啊（就是情商有点差），他想出了水攻之计，命令士兵挖筑人工河床，修筑堤坝，决晋水入坝，以灌晋阳。

于是，中国古代北方的第一个人工水库出现了：晋阳四周高，中间低（所谓太原盆地），大水汪洋一片，在这里积得象一个湖，湖中央是孤岛一样的晋阳城。水位最高的时候，升到了离城头只有三块版的位置，眼看就要灌进城去了。[19]

智伯约来联军的韩康子、魏桓子两家，坐上小船，一起看水景。这下好了，赵无恤要喂王八了。踌躇满志的智伯对着滔滔白浪忘情地说：“我今天才知道，水是可以亡人之国的呀。”韩、魏两家暗暗吃惊。智伯能水淹晋阳，也能水淹我们啊。我们的首邑附近，也是有河的啊（任何城市都必傍河，没听说在沙漠里筑城的，沙漠里的城也是在绿洲上）。

游船完毕，智伯的家臣眼睛尖，赶紧提醒智伯道：“如今赵氏象瓮中的乌龟，插翅难逃。韩、魏两家看到这种状况，不但面无喜色，反倒忧心忡忡。可见他们跟您同床异梦。”

智伯赶紧拿这话去问韩、魏两家：“你们俩怎么面无喜色啊，是不是跟我同床异梦？为什么面不高兴。”

韩、魏信誓旦旦：“没有哇，我们很高兴啊，我发誓，我真得很高兴哇。”

智伯心想：“晋阳城旦夕可下，城一下，灭了赵氏，就可以三分赵地，他们韩魏两家各得其三分之一。他们不至于这么傻，放着眼下的好处不要，先要急着倒戈伐我吧。即便伐我，也不会在此时吧。”于是，放开了韩魏不问。

这时候，晋阳城内一片泽国，城中水深两丈四尺，人家的灶膛里游出了青蛙和鱼。[20]老百姓只好爬上房去“巢居”：在房顶支起棚子。灶台也被搬上了房，悬起来烧火作饭，非常苦恼。不过这种苦恼并没持续太久，因为已经不需要作饭了，因为米没有了。于是，老办法又出来了——晋阳城中“人马相食，易子而食”，当兵的吃马，当老百姓的交换着吃儿子，炖着吃（“易子而食”真是我们的国粹啊）。

围晋阳

危急之中，赵无恤找来张孟谈：“军人都饿得骨瘦如豺了，水势再涨起来，全城就保不住了。不行我看咱就投降吧。”

张孟谈看着主子脸上那块青疤（智伯砸的）与屋子四壁被水泡出的青苔毫无二致，都是阴郁地让人沮丧，张孟谈说道：“您瞧我的。”当天晚上月黑风高，张孟谈自告奋勇，深夜缒城而下，抱着块门板，在水里划行，先后潜入韩、魏两家军营里串联游说。

“我听说，唇亡齿寒。倘若今天智伯灭了我们赵氏，接下来，就轮你们俩家了。”张孟谈灵牙利齿，一番鼓动，竟在一夜之间迅速完成了利益重组。韩魏同意阵前倒戈，约时动手，一起打倒智伯。[21]

第二天夜里，过了三更，智伯正在营里睡觉，梦见外边下雨。他从卧榻上爬起来一看，不是下雨，是哗哗地发大水——衣甲宝剑全泡在水里了，鞋子帽子也飘了起来。赶紧趟水出去，定睛一看，兵营里水更深，而且还在猛涨。人马鬼哭狼嚎。韩、魏两家已经倒戈，杀死守堤军士，掘开堤坝，把水倒灌进了智氏军营，奔涌如同海潮，哪里堵得住。四方响起战鼓，韩、魏两家占据了一切干燥的湖岸以及逃跑的要道，从两翼鼓噪夹击，猛攻智军，把他们往水里推。智伯惊慌不定，拔腿往高处跑，摸黑乱撞，正好撞在枪口上，被逮个正着。而赵军（虽然饿瘦得象猴）也跳城出来，驾着木筏，在水面冲杀。智家兵腹背受敌，纷纷跌落水中，哭天叫地，狼狈一团，被杀了一夜，终于全军覆没——淹死的居多，死尸飘着，象满锅的馄饨，不计其数。这一年是公元前453年，智伯一败涂地。

潇水曰：智伯的败亡，在于他的贪而刚愎。贪就失去了同盟，刚愎就不听人劝，干傻事。

另外，智伯灌水也未得要领。1400年后，赵匡胤先生再次跑到晋阳来打仗，围攻晋阳城里的割据势力。他想起春秋时代的智伯来了，就也决开晋水，另把汾河也决了，修筑长堤，水灌晋阳。好不容易泡开晋阳城一个缺口，却被守军堵上，攻不进去（守城者里边有杨家将的老令公——杨继业）。大水泡了很久，最终却闹得赵匡胤的军士拉稀得瘟疫，无功而反。

但是，等积水放干以后，晋阳城墙接连多处崩塌。

契丹使者从旁边看见了，领悟出了引水攻城的奥妙：“宋军只懂得引水浸城，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如果先浸城，再抽去水，干涸以后，城墙反倒塌得更快。”哈哈，当年智伯早知道这个灌水要领就好了。当时的城墙都是夯土的，没有外包砖。

赵无恤论功行赏，张孟谈首功，但有一个寸功未立的笨蛋，也获得首功奖赏，大家都很惊讶，张孟谈也说：“这家伙没有什么功劳呀？”。

赵无恤说：“晋阳被围困的时候，人们易子而食，你们很多人失去了革命信心，都想投降，见了我也怠慢了，眼神都不对了。惟独这个很笨蛋的人，对我恪守臣子礼，一丝不苟，所以他受头赏。”于是这家伙拿了头等赏赐。赵无恤这么作，是为了鼓励人们忠于主子，这是一个家族或王国能否长治久安的根本，也表达了战国初期统治者开始意识到强化君权的必要。

智伯没有立刻退出历史舞台，相反，他被捉住以后以酒杯的形式继续存在。智伯遭到了枭首的处理，脑壳被送到官方管理的手工艺作坊，接受各道工序处理，最后变成了一个大酒杯，在赵、魏、韩的庆功大会上，被他的仇人们抱着亲嘴——喝酒用。[22]当然，更有一种说法，他的脑壳做成了尿壶。每天半夜，赵无恤内急，就不用上厕所了，从床头径寻来智伯的脑壳，接在下面尿尿。“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非常解恨。[23]

潇水曰：这个尿壶按史书准确地说是漆器：用植物漆涂了家具，漆皮上绘出色彩生动的禽、兽、神仙，甚至是后羿射日、人蛇相缠等等，这就是漆器。在春秋战国之交，人们吃饭喝酒不再喜欢用沉重的青铜器了，而是轻便的木胎漆器——现在你去日本饭馆还可以看见漆器的碗杯。

智伯脑壳成了工艺品，身死名裂，本支的、旁支的智氏亲族，全都跟着倒了霉。杀头的杀头，勒死的勒死，土地全被瓜分了，着实可叹。但是，智伯灌晋阳的水渠却保留下来了，用做灌溉，到现在还有，称作“智伯渠”，泽被晋阳附近的人民。赵无恤为了方便群众，还在智伯渠上修了一个石桥，但这个桥差点要了他的命，此桥后来得名“豫让桥”。

说起豫让的大名，由于司马迁的吹捧，无人不知。他的原创名言是“士为知己者死”。 豫让出身于大侠家庭，他的四世祖爷爷是晋国大侠毕万，曾担任晋献公战车上的保镖，武功不俗。他的爷爷也是大侠，叫毕阳，具体事迹不传，但名气很大，一说毕阳，晋国人都知道。豫让一出门，大家都说：“哦，这是大侠毕阳的孙子，我知道他爷爷。”总之，豫让自己却没有什么名。

豫让早年投奔晋六卿中的范氏，但不太被当回事；后来又侍奉中行氏，还是默默无闻。于是他有点变态，跑到智伯家当差，智伯宠之。智伯给了他尊严，他也要还智伯以尊严。智伯水淹晋阳，功亏一篑，被赵氏砍掉了脑袋，死后变成工艺品。树倒猢狲散，智伯手下人纷纷变节，到赵无恤家当差。豫让非常愤怒，他逃入山中，狠狠地发誓：“女为悦已者容，士为知已者死，智伯是我的知已，我要为智伯美容——对不起，报仇！”[24]

豫让更名换姓，混在一帮民工当中，钻进晋阳城的宫殿里，参与厕所装修。他拿着一把涂墙用的瓦刀，瓦刀的刃被他磨得锋利逼人，专门对付人脖子，一击必杀。豫让每天站在厕所里抹墙，恭候着赵无恤大驾光临。

即使英雄也要上厕所啊。赵无恤这天亲自来上厕所。刚蹲下，突然心脏惊悸——早搏。这是一种心灵感应——久经战阵沙场的人，都有这种敏感。赵无恤感到一股逼人的杀气，忍不住大声叫道：“有刺客！——”保镖们立刻冲进来：“刺客在哪里，刺客在哪里？”

附近假模假样干活的豫让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被当场揪住，扒光衣服检查。豫让怀里的瓦刀露出来了，闪着青荧渴血的光芒，跟这小子眼中的光芒一样。刺客就是你！咦，你小子不就是大侠毕阳的孙子嘛？怎么干这勾当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豫让。”

“哼，是吗？你也配来行刺我们主君？”

“算了，放他走吧！”赵无恤吩咐道，“他不过是要替他主子智伯报仇罢了。

“放他走？”

“放了吧。不过，豫让你记着，下次你再干的时候要利索点，别给你爷爷再丢脸了。”

“还不快走！不是看你的大侠爷爷的面子，我们就——吭。”

豫让被气得鼓鼓得，爬起来，接过衣服出去。旁人赶紧追问赵无恤：“主君，他这十恶不赦的罪人，怎么能放他走呢？”

“自从智伯死了，所有姓智的人都灭族了，一个后人也没留下。这小子能为主子复仇，也是个义士。以后我避开他走就是了。”赵无恤站起来，拉起下裳，束好带子（当时人是上下两截穿衣：上衣很长，垂到膝盖下面；下身的下裳像裙子一样，被外面的长上衣遮住很多。上衣的外面，在腰间束好带子）。赵无恤在前呼后拥之下离开了——厕所。

赵无恤最推重臣子对上级的忠贞了，所以对豫让网开一面，以鼓励忠贞的风气，以强化“君主”一元专制权。

厕所行刺失败，行迹暴露，行刺更加困难了。豫让苦闷地很。豫让不象专诸，有魔鬼训练营的培训，有政府高官的指点和强大的政治势力资助。他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自费去杀人，吃穿和武器以及信息打点费，都得自己出钱。而他挑战的，却是一个未来伟大的诸候国的开创者。

小伙子豫让有股子撅劲儿，他就象拉登一样，给自己整了容。他拿古代剃须刀，剃光了所有的胡须和眉毛。接着，处理自己的身体，他想到了用漆。当时漆都是植物精华。拿个小竹管插在漆树的树皮上，半天流出一小碗漆，用来涂在箱子碗上作漆器，纯天然环保，涂在人身上脸上就没那么环保了，毕竟那不是护肤品。豫让把生漆涂在身上，皮肤就溃疡了，肿胀变形，遍体癞疮，就象麻风病人一样。豫让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边，都滴着生漆味儿的血和报仇的字眼。这种痛楚常人谁能忍受？豫让这回终于超过他爷爷了（儿童切勿模仿）。

一切收拾完毕，豫让心满意足，带着一身漆黑的癞疮跑到大街上行乞，结果，连他的媳妇都认不出他来了。他媳妇说：“咦，这新来要饭的是谁啊，怎么这么酷啊，而且说话声音这象我老公哇。不过他不会是我老公的。我老公在外面作官呢。”说完，就走进市场买菜去了。

豫让一听，坏了，我的声音还像豫让，赶紧变声。采取的办法是吞炭。把冶炼青铜器使用的木炭塞到嗓子眼里去，去烧嗓子。嗓子一冒火，声音沙哑吓人，象个鬼。

他妻子买菜回来，路过一看：“咦，声音不象我老公了，可牙齿怎么还象我老公啊？”

哎呀老婆！还有没有完啊！——豫让赶紧用石块敲掉了所有的牙齿，满嘴喷血，这回连老婆也认不出他来了。他心满意足了。但是，有比老婆更熟悉他的人，那就是他的铁哥们！这个铁哥们以前是他在智伯家时的同僚，现在已经投靠赵无恤了，在大街上走，一眼就认出了豫让。昔日的好友变成这个样子，看着怎能不心酸。铁哥们铿然流泪，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擦面，说：“豫让啊豫让，你何苦如此摧残自己呀。凭借你的才能，去事奉赵无恤的话，必定得到重用，何愁飞黄腾达。你真要报仇，到那时也可以呀。”

豫让笑了笑说：“我如果委身侍奉赵无恤，那就要忠于他，我要再刺去杀他，那就是不忠啊。我今天这么做，就是要让天下后世那些身为人臣而心怀二心者，感到无比惭愧！”（话说得好啊！激壮慷慨。可惜啊，2000多年过去了，心怀二心的人，何时惭愧过啊。）

终于没过多久机会又来了，赵无恤出行。队伍前呼后应，旃、钺、戟、盖的依仗，格外显眼。而垢头散发，满身癞疮的豫让，把他要饭的摊儿也挪到赵无恤必然经过的桥头，蜷缩在那里，伺机行事。他怀藏利刃，神色安详，静如山岳，目光诡秘，等待着赵无恤，等待着自己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辉迸进。赵无恤坐着车，看着自己治理的城市晋阳。短短两年时间，晋阳从战火浩劫的余烬中站立起来，恢复元气，老百姓丰衣足食，人们熙熙攘攘。

赵无恤的车队扬鞭向前，开近桥头，眼看就剩几步了。就在这个当口，豫让把手探进怀里。大家都没有介意前面卧着的这个乞丐，可是赵无恤的马没见过麻风病人，被豫让的模样吓得惊呆了。马儿一声咆哮，扬蹄长嘶，鬃毛狂扯，蹿起一人多高。赵无恤的第一反应竟是：“没的说，又有刺客。”保镖赶紧组成人墙，叫唤：“护主——抄家伙！——拿人！”一阵奔跑，尘土飞扬。

大家万分激动，忽地一下，上前把豫让给围起来了。豫让本来希望自己毁形之后，降低敌人的提防，能够在赵无恤走近桥头足够近距离时，伺机下手。不料马儿一闹，还差十几步距离，就被赵无恤识破了。

豫让站在人环中，不动，半分象人，九分半象鬼：“不错！我就是豫让！”他把手从怀里退了出来。

赵无恤以手招之：“豫让，你过来——”

豫让在人环包围之中移动过来。

“豫让，你上次行刺于我，我绕了你。你为智伯竭忠尽义，也算是一举成名。晋阳城里，乃至诸侯列国，都知道你的名气了。你也够了，还要干吗？！”

“为智伯报仇。”

“哼，我问你。你从前事奉范氏，对不对？范氏灭亡，你怎么不复仇？你又侍奉中行氏，中行氏灭亡，你怎么又不报仇！智伯尽灭范氏、中行氏，你反倒效忠智氏。呵呵，你就是这么当忠臣的吗！你怎么解释！”

豫让一愣，低头略想一下，抬头说出了一句千古士人的肺腑之言：“我事奉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以众人遇我，我固然以众人报之。而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

慨哉斯言，掷地千钧，赵无恤很受振动，诧异之余，喟然叹息，乃至下泪：“嗟乎，豫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敬佩！但我已经饶过你一次了。这次你好自为之吧。”

豫让明白了，今天已经走到人生尽头，他说：“前者您宽赦我，天下莫不称您贤。今天我自当领取死罪，没有话说。”豫让转过身去，又转回来：“最后一件事，我请领您一副衣袍，以剑击之，以致为智伯报仇之意，虽死无恨。”

赵无恤被对方的侠义精神所震撼感动，壮之！一介布衣的人格力量，可以折服王侯将相！赵无恤深深为之动容。他当下脱掉深衣（类似袍子）以成全豫让的志节。豫让拔出配剑，跳起来长啸连连，向赵无恤的深衣连击三下：“智伯！你知道吗？我为你报仇啦！报你于九泉之下了！”说完大叫一声，举剑自裁，英雄气绝，血流五步。登时天地为之变色，凄风惨恻。足可发人一大哭！

赵地举国之士闻之，无不掩面而泣下！

豫让，与专诸、要离、荆轲，并为千秋侠烈之客，扬名青史，他们都是为了信用、忠诚和名誉而活着，骨头是硬的。“我心非石，不可转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这是战国士人的人格表白。我的心不是石头，它不能随便被人搬转，我的心不是席子，它不能随便被人翻卷。如此的倔傲，千古慷慨。

所谓士人，也叫做布衣，就是城市平民中的佼佼者。他们习文练武，目标是去政府或卿大夫家族里干事（当家臣），战时则登上战车保家卫国。所以士人最珍贵的就是效忠他所供职的家族或政府，豫让那“士为知已者死”的人生信条，就一语道破了士人的千古原则，在未来中国影响深远，类似西方的骑士精神。

这种精神，随着后来皇权社会的来临，漫漫淡化了，不再强调对主家的效忠，而只有强调对最上面的皇权的效忠，可惜的是，在儒家思想愚弄下，它演化成了一种对皇帝的媚态和奴性。豫让这种死报知己的侠烈之气，遂成为历史绝唱。

豫让死掉的那个石桥——豫让桥，至今还有，就在太原晋祠附近。喜欢凭吊怀古的人，旅游时候可以去打听。

但是时光到了明朝初年，在历代褒扬豫让的文章中，也出现了反对的声音。反对者，就是那个被燕王朱棣割了下巴、灭了十族、凌迟处死的硬老头——方孝儒先生。方老师不喜欢豫让之极，他在《豫让论》中对豫让进行了恶狠狠的批评：“当智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豫让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智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士君子立身事主，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

方老头的大致意思是，豫让沽名钓誉，不能规谏主子智伯于危难萌发之前，徒能争死于其后，附于刺客之流，不足以当国士。这个脾气刚烈的方孝儒老头，写这文章的时候大约还在发迹之时。他对建文皇帝有又什么“规谏、开悟”呢，当反叛大军杀过来的时候，他躲在深宫里和皇帝彻夜谈论的却是先代礼仪。等到皇帝败亡，他却变得逞能起来，使劲骂街，朱棣不想杀他，他就使劲骂，直到把自己和十族人全部搞死为止。方孝儒也是“徒然争死于其后”，甚至不如豫让能砺志复仇。?

自从宋代理学盛行以后，儒者往往高悬道德标准以苛求别人，方孝儒之责备豫让就是如此。以过高标准来苛求别人，则任何人都可以被指责，结果形成了“三代以下无完人”的局面。如此悬旨过高（靶子立得太高），谁的箭也射不上去，索性不射。目标也就没激励性了，大家索性放弃标准，放任自流。但口头上还是要尊重标准的，于是满嘴仁义道德，实际贪鄙作奸。道德标准只是嘴上说说，骗人骗自己罢了（只在处理寡妇改嫁问题上才格外认真），终于把中国人培养成酷爱形式主义、上下敷衍的好习惯。宋明大儒难辞其咎也。

[1] 赵午和赵简子是远亲。赵简子是赵盾一系下来的，赵午是赵穿（赵盾的堂弟，“大嘴巴”）的曾孙。所以，同是赵姓，但也互相掐。赵午家族立足邯郸，赵简子家族立足晋阳。

[2] 这一番混战，严格依据《史记》《左传》，乃首次晋国六卿全员参加的大内讧（以前是范宣子一族和栾氏栾盈一族曾经打过，参见《蜥蜴战争》的“祸起萧墙”一节，算是六卿内讧的起点）。

[3] 孔子赞叹的这条黄河，在春秋末年，也不再像黄帝时代那么清澈了。从前的黄土高原上还有丛林和犀牛（晋国人曾经捕捉到过犀牛），如今则树杈都少见了。植物破坏，导致如今每年有三亿辆卡车的黄土流失，相当于全世界的卡车都去这里挖土，倒进黄河里，能不黄吗？

[4] 这个处罚多少有点过了头。

[5] 出自《新序》：简子泣曰：“百羊之皮，···”

[6] 此据明马中锡的《中山狼传》等史料。

[7] 一直到明清都有。

[8] 此据《史记·赵世家》，相师名字叫姑布子卿。

[9] 《国语》：“（智伯）美髯长大”。

[10] 皆出《国语》

[11] 事见《左传·哀公二十三年》。

[12] 此事据《吕氏春秋》、《战国策》、《史记》。另，仇犹是狄人建立的一个古国，国址都城在今山西盂县城大东门外的左侧。

[13] 据《国语》：“（智伯）甚不仁。”

[14] 《左传》原话：“主在此。”意思是你是主将，你先请。

[15] 《左传》原话：“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

[16] 当时吃饭用手抓，菜用筷子夹，汤用勺

[17] 本书主要依据《史记》、《战国策》等严肃史料，绝无虚构，限于原文太多，不再一一注明。只着重注明来自其它史料的故事。

[18] 令人想起后代成语“钉头木屑，皆可为用”了。这是董安于未雨绸缪，事先偷着做的备战准备啊，现在用上了。

[19] 城不浸者三版”——《史记·赵世家》，版是指版筑城墙的夹版，一般一尺宽，三版是三块夹板宽。

[20] 《国语·晋阳之围》：“沉灶产蛙”。

[21] 张孟谈是史载第二个姓张的人（上一个是晋国的张老），第三个则是魏国人张仪。看来，张姓源自山西，是没错的。

[22] 《战国策》、《吕氏春秋》并云：“漆智伯头以为饮器”。

[23] 据《韩非子》：“漆其首以为溲器”等。

[24] 豫让事迹据《史记·刺客列传》，下同。

第二章 大魏文侯（425B.C.—380B.C.）

老百姓受不了这种选美的折磨，很多人家的女孩到了十岁以上，就不再洗脸了——邺城地区的肥皂销量只有别处的一半。觉得闺女还可看的，都携着逃蹿，乡邑为之一空。

赵无恤死后，其接班人自作聪明，干了一件大蠢事，把办公地点从山西中部的晋阳，向东南四百里，移到河北省南部邯郸，离河南省中原很近了。这种不怀好意的迁徙，目的一目了然：去中原争夺人口和城市（就像钓鱼的人想坐得离池塘更近点儿）。事实证明，南迁邯郸是一个重大的战略性失误，坐在中原北门外的赵人，很快遭遇了苦恼的日子。赵的南下中原军事行动，屡次遭到南边魏家的猛烈抵制，赵人屡次败北，邯郸甚至被魏人攻破，一百年抬不起头来。直到后来伟大的赵武灵王出世，把战略修正回北向发展的老路，在山西、河北北部拓地千里，赵方大振，这是后话不提。

魏的地盘在山西省南部以及部分中原河南地区，当赵氏南下（赵氏在山西中北部、河北北部），赵首邑南迁邯郸，贴近中原，魏家掌门人“魏斯”立刻警觉起来，计划去赵人的后腰里放一只刺猬——那就是抢占邯郸背后（以北）的中山国（河北省中部），以牵制赵人的南下中原，一并也是壮大魏氏的地盘。（这里需要加一个地图，参看我的提供的图片资料053）。

魏斯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乐羊”先生。乐羊是一介布衣，在社会上混出了名，得到魏家族要臣“翟璜”的推荐，被魏斯任命为远伐中山的主将。

中山国在邯郸以北三百里，不是孙中山先生的国，它是白狄的一支（叫鲜虞）建立的。白狄不是白种人，只不过他们打着白色的旗子。白狄的鲜虞人，筑有一些小的城邑接连在河北中部保定、定州、石家庄一带，号称中山国。当初赵简子就是进攻中山国时候遇上了中山狼。

公元前408年起，乐羊发挥锲而不舍的战斗精神，拔下中山国一座座坚城深池，却钝精挫锐于中山都城之下，无论怎样实施强攻，却只是徒然增加伤亡。他只好围城敝敌，消耗中山人。

乐羊打破了智伯“水淹晋阳”围城一年的记录——把中山围了三年之久。到了第三年头上，当魏家士兵坐在帐篷里吃后方送来的军用罐头时，城里的中山人则开始吃人。中山人恼怒的很，因为他们想起了乐羊的儿子，现在正在中山发展。我们给你发着工资，你老子居然来打我们。干脆，把乐羊的儿子揪出来吃了。乐羊的儿子被绑在城头，中山人比比划划指示着他身上的肉，我要这块儿眼肉，给我来那里脊肉。大厨师开始给他洗澡。

“乐羊——，你看见了吗？认识吧！长得挺像你的哎，快撤兵吧——，儿子重要还是打仗重要阿——”

乐羊感到眩晕，松软，象一块被军士们扔掉的擦车布。乐羊知道，作为一介布衣而被推荐到魏氏家族驾下，花费魏家三年的物力，又丢下战场将士的骸骨，如果打不下中山城来，徇私而返，不但前途没了，连推荐他的人“翟璜”也要负“随坐”责任。

寒风漫不经心地掠过已经没有多少生气的中山城。乐羊的儿子，终于像无人招领的失物，被中山人自行处理了，肉放进大鼎里沸煮（也许是活着的时候就放进去）。把乐羊儿子的肉脱了骨头，再投入盐巴和辣酱以及酸梅、生姜、醋汁、鸡蛋清、干菜、桂粉、醴酒（念里酒），加糖揉匀，文火闷炖，最后收汁儿捞出。一大罐子嫩爽滑颤，赏心悦目的乐羊儿子的肉羹就出来了。它肥润适口，咸鲜满鼻，极度富于美感。肉羹是夏商周人们的主要作肉方式，如果是给祖先吃的则不加任何调料，叫大羹。大羹不和，全靠自然本色，温和文雅，看似没有味道却饱含万种味道，体现着无为而无所不为的绝顶功夫，这是治理国家和写作文章的最高境界。

乐羊儿子羹

中山人盛了一大勺“乐羊儿子羹”，放在木胎的漆器杯子里，用厚皮子裹着，下城送到乐羊的营垒里，献给乐羊趁热吃。乐羊举起这杯肉，外面正下着连绵阴悒的雪，乐羊子多么怀念当初的日子啊：当初自己跟老婆孩子住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邑，岁末的时节，孩子骑着竹马，一家人吃节庆的猪肉，喝年底的薄酒。唉，往事已矣，世事变迁，老婆不知在哪里，孩子现在却在杯子里。唉，“悔叫夫君觅功名”了，弄得儿子都搭进去了。乐羊坐在帐幕前，攥着杯子腿，举起来，伸脖把乖孩子的肉汤，啜饮一空。（当时的杯子跟现在功能不同，是装饭和菜的，体积比现在的酒杯大多了。杯子下面带木柄，像一个火炬，或者更准确点，像火炬冰激凌。总之，就是下面带柄的碗。现在“世界杯”的奖杯，样子倒跟它差不多）。乐羊吃完“火炬冰激凌”，空杯子还给中山使者，拿回中山城交差。[1]

这个胆气十足的举动，征服了魏营之中所有疲敝已极的军士，人们再信任了主帅的同时，又燃起了对敌人的仇视。大家鼓足余勇，哀兵求胜，犯冒锋镝而不顾，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一举夺下中山城，时间是公元前406年。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因灭中山国功大，乐羊被魏斯赏爵赐金，封在中山地区的灵寿，子孙居住在那里，实现了一介布衣的英雄主义价值。并且他的后代中又出来一个有名的乐毅。

乐羊出身低微，他为自己的飞黄腾达沾沾自喜，见人就吹，[2]大家对乐羊又嫉妒又讨厌，有人干脆把他比作坏蛋“易牙”。易牙煮了自己的儿子给齐桓公吃，臭名昭着。乐羊敢吃自己的儿子，也敢吃魏斯您的儿子啊。（“一片吃得，自然整个也吃得。”——《狂人日记》鲁迅语。这是中国人的逻辑啊）。

乐羊还不知道这些事呢，每天扬扬自得。于是，魏斯（魏家掌门人）搬出两筐简册，请乐羊过目。一看，都是乐羊在外三年攻中山不下，魏家家臣纷纷上书骂乐羊该死、乐羊拥兵自重、乐羊投敌、乐羊吃儿子的信，请求魏斯招回乐羊处分。

乐羊子看完简册，汗流浃背，赶紧小跑几步，长拜于庭中，说：“下臣攻克中山，全是主君您的大功大德啊。别说这两筐奏章，就是一寸的简板，您如果听信了，也足以要我的命啊。若不是您鼎立支持我，当初驳回众家意见，我今日怎能立功而返。”从此乐羊不敢自矜，事奉魏家不敢怠慢。

这位魏家掌门人魏斯非常了得。如果说赵无恤（赵家的）是进入战国时代第一位鳄鱼，那魏斯（魏家的）就是第二位鳄鱼。魏斯的祖先是晋献公的保镖，因功被封在魏地（陕州芮城县北），得姓魏。后来有出过名人魏仇（追随重耳流浪的九袋长老）、魏绛（和戎有功）、魏舒（魏舒方阵）。

魏斯是雄才大略之主，晓得招徕人材。每次经过本地大贤“段干木”所居住的胡同，他一定要凭轼而立，[3]由此得誉于诸侯，人才都来投奔他。被魏斯擢用的人才，有攻打中山国的乐羊，也有治邺的西门豹大官人，我们说说西门豹治邺。[4]

西门豹是魏斯手下的一个牛人，受魏斯派遣，一路踏着公元前五世纪末的夕阳，在一个具体说不准的日期，来到荒凉萧瑟的小城——邺城，当县长。

邺城以北有条河，叫漳河（位于今河南河北省交界，据说曹操的坟就埋在漳河下面），古时候漳河一贯比较暴躁，据说是它的河伯长期得不到性生活满足，所以爱泛滥。只有漂亮的年轻姑娘才能安慰他，否则就要发大水。邺城为了免于洪水，就要给河伯娶亲，扔大姑娘进河里去。这事由“三老”来负责干。

“三老”不是三个老头子，而是类似乡长的官职。作为有头脸的基层干部（副科级），“三老”少不了调停民事纠纷，负责教化，以及收税。当时农民田里打的粮食，十分之一要上缴国家（就像现在上班族要上缴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农民的宅居地（住宅附近用于种菜养鸡的那片小地）归个家所有，但要上缴户税，主要用于养兵。邺县的三老富于想象力，除了收这些户税和粮食，还给一个虚拟的债主敛钱，那就是河伯先生：河伯先生每年娶媳妇，农民各家都要交份子钱。三老说，这是县里的政策。

县里哪有这个政策啊？没有的话可以伪造呀。“廷掾”（念院）是县令的助手，他编造了一个国家并无规定的“河伯结婚税”（属于巧立名目，借机敛财），让基层的三老拿着这个“政策”，下去乱摊派。等三老把税钱收上来，大家立刻坐在地上分赃：一堆堆的钱，都是青铜铲币，像一寸大的小铲子，归了三老与廷掾的腰包。

不过，既然收了税，怎么也得象征地干点活啊。于是，分剩下的赃款，留给河伯找媳妇用，毕竟这是借了他老人家的名义啊。于是“何仙姑”就出来了。她受河伯之托经常在民家行走，遇上模样打眼的，就恨得不行，立刻拿公款把这漂亮MM聘了去。天天给她洗澡，吃牛肉，喝酒，连吃十几天，养白胖了准备送给河伯去。到时候让这美少女坐在床上，吹吹打打地，实行漳河第一飘：“走喽——。”

一开始，床还能在漳河上漂着，漂出好几里，被涡流掀翻。美少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里，听见四周一片死寂。迎亲的鱼儿用水织成网，把她哭叫的声音一网一网地打尽，最后只剩下一个气泡，和美丽的轻微波纹。[5]

老百姓受不了这种选美的折磨，很多女孩到了十岁以上就不再洗脸了——邺城地区的肥皂销量因此只有别处的一半。凡是觉得闺女还可看的人家都争相逃蹿，于是乡邑为之一空。废弃的一架架屋子成了野猫和蜘蛛的乐园，鬼影憧憧，乌烟瘴气，邺县好象妖魔霸占之下的狮驼国。

新任县长西门豹深深感受到，破除落后迷信活动和揭批徇私舞弊行为，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这一天，又是河伯娶亲的大喜日子。碧空万里无云，地方上的巧取豪夺者，怀着激动的心情，在围观群众簇拥下，道貌岸然地来到漳河岸边。时间还早，河伯先生还没起床，漳河水面茫茫杳杳，没有迎亲的虾兵蟹将。

何仙姑也来了，七十多岁，神色倨傲，身后跟着穿戴华丽的十个女弟子。邺县新任县令西门豹对她说：“请把河伯的娘子唤出来吧，看看好不好看。”

何仙姑撩开河边红红绿绿的帷帐，把那个穷人家的小妹妹掏出来了，正是破瓜年纪。青纯幼稚的小姑娘梳作了花样别致的盘发，别上绿色玉石的钗笄（念基），纤瘦未成熟的身材裹在宽大的礼服里，略不自然。在大家好奇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摆动着自己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以及左左右右和里里外外，脸色开始发羞。她的大衣服肘上，还停着一只河边的蚱蜢，瞪着疑惑的复眼。西门豹说：“窈窕淑女，河伯好逑。可是这个女孩儿不够窈窕，河伯会讨厌的。麻烦您老人家下去一趟，报告给河伯，说过两天找到更好的再送去。好不好？来呀，把大巫妪（念域）扔到水里去。”

走卒赶紧上来，抱起何仙姑，往水里扔。“扔远点儿啊——，省她走太多路。”西门豹操心地嘱咐。何仙姑一时醒悟不过来，七十多岁了，又是老处女，被男人一抱，完全蒙了，忘记了挣扎。她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象一条大醉不醒的巨鱼，滚动着无数的鳞片，她来不及总结自己罪恶的一生，就一头被吸了进去。

西门豹在岸上抓耳挠腮等待了有好一会儿，看看手表，没有耐心了，焦急地对左右官吏说：“大巫妪好慢呀，走太慢。还不回来呀。叫她女弟子下去迎迎喽。”如狼似虎的当差闻命，抓起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弟子，把挣扎叫唤着的她拖下了水，象青蛙捕到了一只蝴蝶。

“不要呀不要呀，我不会水啊！”

好一会过后，西门豹说：“唉呀，真慢啊，还是没有人回来。看看谁再去迎迎——”于是，又有两个女弟子被发射到水里去了（河伯这回算高兴了！，一气娶了仨）。

旁边的三老不敢抬头，哆嗦着象一片树叶。西门豹说：“你太激动了，不要激动嘛。我明白了，大巫妪是女子，女子不能白事（汇报工作）。还是请三老下去白事吧！”三老缩在地上，双手抓泥，不要呀，不要呀，不要白事的呀，我不认识河伯的啊。他伸手去抓草，草们灵巧地躲开了。草们一躲开，挨抓的就轮到他了。当差的左牵右拽，把他拖入水里——由于身子吃得肥，所以漂了半天都下不去。但是，水里的人都想念他啊，他也就随波逐流了。旁边的廷掾和地方上的头面，无不惊恐，面如死灰，汗流浃背。西门豹回头问：“大巫妪和三老，都不回来了，奈何？”这帮人赶紧跪下，叩头哀求，流血满地，惨白的脸色象水桶里的月亮。

西门豹累了，倒背双手，弯腰瞅着河面许久，说：“再等等看。”大伙继续发着抖等，等到快尿裙子的时候了，西门豹才说：“今天等不到了，我们只好先回去吧。河伯留客人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嘛。”西门豹很苦闷地带着大伙离开了，一边走，一边不解地摇着头，充满冷静的幽默。漳水河边的戏剧收场了，西门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整个过程不说破一个字，乔模乔样，让人忍俊不禁。从此，邺县上下再没人敢说给河伯娶妻的。

西门豹心硬手快，不怒自威，有法家色彩，把三老、大巫妪一杀，形势扭转得立竿见影，于是遭到后代腐儒的诋毁，说他没有以思想教育为主，不教而诛，是不仁啊。这事如果交给儒家的人去办，肯定是很仁的，以思想教育为主的，大会小会地开：“反腐倡廉咧，加大整治力度咧，狠抓狠落实咧，加强干部自身修养咧，对关键责任人一经发现就一查到底咧。”来回唱八股文而已，拿不出有效办法，只是三令五申，磨磨蹭蹭地放空炮。这倒符合儒家的仁政了（没有把人扔进河里淹死），不过，对腐坏势力的仁就是对全体社会的大不仁。

河神是指望不上了，为了邺地风调雨顺，西门豹打算修水渠十二条，引漳河水灌溉农田。但是邺地老百姓真不争气（腐败就是滋生于不争气的土壤的），西门豹号召他们修渠，他们却不肯出门，捏着铲子惜力，嗔怪麻烦。西门豹大怒，拍案子怒斥：“都他妈给我出去挖渠！你们现在恨死了我，但是一百年后，会记得我的。”西门豹是个强势的领导，也确实脾气火爆，所以他平时用柔软的熟牛皮作腰带，提醒自己松弛一下。

不管怎么样，老百姓被西门豹轰出来乖乖地铲土。这些水利工程果然发挥了很大效能，邺地粮食产量每亩增加到一钟（约合现在120斤，跟一名大学生的体重差不多。不过当时一亩只合现在三分之一亩）。人们把水渠里的水通过“桔槔（念高）”灌溉到农田。桔槔的样子像一个天平，一头放水桶，一头挂石头，牵着石头调整天平臂的仰俯，使得水桶从水渠里取水，再水平旋转天平，就可以运水了，很有意思，这是战国时期的发明。老百姓喜欢死西门豹主修的水渠了，一直用了一千多年。汉朝时期修筑弛道，上边来了人，要求水渠改道，给驰道让路。邺地老百姓纷纷不让，说这是西门大官人留下的，不许动。老百姓纷纷卧在水渠上，脱光衣服抗议，最后，政府只好放弃，把驰道转弯。

西门豹治邺，名闻天下，泽流后世，堪称模范官僚。至今当地有西门庆祠堂（对不起，西门豹祠堂），是祭奠他的地方，向死后的他供应伙食。这个祠堂并且成为大伙求雨的地方（西门豹成了新的河伯）。有一次求雨不灵，一气之下人们拆了此祠堂（邺地人脾气真大啊！）。不过现在仍有西门豹祠堂，可供瞻仰。2400年过去，西门豹盛名如新，真古之贤大夫也。

潇水曰：我曾驱车经过河南河北交界的漳河，古来狂暴的漳河水，现在已经狂不起来了，因为受环境破坏和干旱少雨的影响几乎断流了。由于漳河水瘦，两岸用水矛盾就非常突出。最近新闻报道，沿河两岸为了争夺水源经常发生械斗，并引发了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近年来，据说中央领导同志曾多次对漳河水事纠纷做出重要批示。呵呵，邺地的老百姓确实不好治啊——河北人就是慷慨悲歌，脾气大啊（因为受北方胡人影响多）。

魏斯（魏氏的掌门人），和赵氏、韩氏一样，为了能够三分晋国而拼命招徕人材、尊礼贤士。除了乐羊、西门豹，不久，又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很会打仗的年轻人，也来投奔魏斯。他留着一撇薄薄的胡子，带着毕业证书和名策，从遥远的齐鲁，来到了山西的安邑（魏氏首邑）。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吴起。

吴起，性别男，政治面貌布衣，家住山东定陶，据说是宇宙的中心，天下的中点。既然是中点，那就是倒爷聚集的地方，当年大款“陶朱公”范蠡也就在这里发财。吴起的爹也是个倒爷，家里存款达到千两黄金。但是商人没有地位。吴起的爹指望吴起将来能有份象样的工作，能出入高级夜总会，开着公家的小车，搂着小蜜，白天开开会喝喝茶，有身份还不辛苦——商人发财了，就想着能当官。于是他拿出存款，到处托关系，求人推荐吴起去当官，以光大门庭。可是家财散尽，依旧找不到“人上人”的工作。想换掉身上这件布衣，真是不容易啊。[6]

潇水曰：所谓布衣，就是平头老百姓。大周的礼仪等级比较严肃，老百姓只能穿葛、麻面料，不能用矿物质或者植物颜料上彩，只使用面料本色，而且也没有图案刺绣，所以叫布衣。

虽然衣服没有换成带绣花的，吴起却娶到一个老婆。这个可怜的女人给吴起织一块布，织完了一量，比政府规定的窄。于是吴起让她拆了重织。（大约当时的布和钱币一样，可以作为交易凭证来流通，如果织布织得尺寸不够，会扰乱货币市场）

妻子点头答应，从新织布。织完再一量，还是不达标。吴起大怒，怎么跟政府的还不一样，到底守不守法。妻子赶紧解释：“经线固定好了，你叫改的时候已经没法改了。”

“没法改，你干吗还答应？”吴起不能原谅妻子的欺骗行为，拿出结婚证，还给妻子说，“咱们离婚吧。”

啊？说离就离呀？妻子赶紧请自己的兄长出面求情，她兄长却回答说：“吴起这个人我知道，他是法家的信徒，法无私情。法家就是这样，不分贵贱亲疏，一律断于法。包括把法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实行，然后再推广。所以，你不要再想着给他当老婆了。”[7]

老婆没有了以后，这个年轻人吴起陷入了苦闷、踌躇和轻微的落魄，不过他也不需要老婆，只想干一番事业。一般想干事业的人的特点就是：早上不叠被，爬起来就出去奔走，一整天在外边求师结友，晚上半夜才空着手回来。终于吴起遇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志，吴起说：“朋友，我家里没有老婆吵，你晚上来我家吃饭，一起谈事业吧。”结果这哥们晚上爽约了，没来谈事业。吴起竟坚持等了一夜，不动饭菜，直到次日天明，专去把朋友请来，才一起进餐谈事业。这就是韩非子说的“小信成则大信立，是以吴起须故人而食。”

吴起混了很长时间，终于悟出来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空有满腹才华，但没有文凭是万万不行的。吴起想读书，首选就是去礼仪之邦的鲁国（鲁国一直是教育出口，比如子夏到山西当教授，招生讲学。魏斯、李悝都是他的学生）。

临行，吴起发了狠，用牙齿咬破自己的手臂，向其母发誓：“我——吴起，如果不能成就事业，立身卿相，决不回卫国来。”于是吴起东行三百里，跋涉到鲁国的曲阜。他听说着名教育家孔子的徒孙——“曾申”先生正在招收新一届学员，根据广告上说：“曾子书院——火车站向西100米，车站有人接，包吃包住，招收儒家高级班，循环教学，中间不清场，学不会下一期学费免交。”

吴起觉得比较合算，就花钱投到曾申门下读书。

这位曾申也不是俗人，他小的时候被爸爸带街上玩。他小啊，不懂事，就哭闹。他爸爸说：“孩子不要闹，回家杀猪给你看着玩儿。”

回家来，曾爸爸卷起袖子就磨匕首。曾妈妈说：“开玩笑阿你！你跟孩子开玩笑也当真啊！我这可爱的猪，还没发育成熟呢，你就要杀啊！”

曾爸爸说：“小孩儿是不可以跟他开玩笑的。”说完就一棍子把猪撩倒，一刀捅了。小孩儿曾申在旁边看着，拍着手叫。

呵呵，这个曾爸爸讲求信义，跟吴起一样，也是从身边家人那里实行自己的主张。

潇水曰：曾爸爸还主张孝道，曾妈妈给曾爸爸的老妈蒸梨子没有蒸熟，曾老妈妈吃了可能拉了肚子，于是曾爸爸气坏了，就把曾妈妈休了，因为老婆不孝！这也是儒家经典里的一段“美谈”。不过，我们先不要笑这些古人的迂腐，曾爸爸、吴起之徒，嘴上喊什么，实际中就怎么作，言行绝对一致，从不自欺欺人——譬如说曾爸爸坚信儒家教义：“父母在，不远游”，就真的到老呆在家里不出去做官——我管这叫做坚持原则。

所谓坚持原则，就是坚持为自己所设定并公之于众的原则，奉行自己所笃信的主张。这种精神，正是后代所最缺乏的。后来皇权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们，嘴上喊着高调，但所喊的东西，却连自己都不信，只是为了胡弄上边或者应付主流儒家思想而喊（否则就没法混下去了！）。而实际上，并不真的那样行动。但依旧还要到处喊高调。大家你蒙着我，我蒙着你，私底下掩嘴偷着而笑，实际上谁也不真的照喊得那样而做。这岂不是中国人的悲哀，养成一个撒谎的大氛围。

为什么先秦的人不自欺，而后来皇权时代的人就自欺呢？这主要是皇权时代的专制皇帝们逼出来的啊，不能单怪后来人不争气，骨头变软。

而春秋战国时代，天下裂变，虽然也有君主，但层层封建，君权不强，所以还没有弄出皇帝那般极端专制的体系。因此，曾爸爸、吴起这样有个性、不自欺、有原则的人，就格外的多，使得那个时代显得无限美好。

后来，有了皇帝，从政治架构到意识形态都极端一统，知识分子依附皇帝去当官，失去经济上和思想上的独立，被皇帝调教得服服帖帖的，慢慢磨去从前的可贵秉性而变成皇帝的精神附庸，只好陪着皇帝唱唱高调了。

不管怎么样，受曾爸爸（忘了说了，这位曾爸爸就是儒家“吾日三省吾身”的曾参先生，孔子的大高徒）影响，小孩曾申长大以后也是坚守原则，驴脾气，他听说学员吴起的老妈死了，就立刻兴奋起来，因为人死，正是儒家大显身手的时刻，曾申老师非要吴起同学按照儒家的原则回去守丧三年不可。人死了需要守丧，这也是儒家的原则。怎么守呢？三年不许做官，三年不许穿花衣裳，三年不许吃肉，三年去坟头搭草棚住着，三年这个，三年那个，一定要把孝子搞死，至少瘦成一把清骨头才算至孝。

但吴起不愿意回家去“守”自己死去的老妈——吴起不想浪费三年功夫。而且吴起当初发过誓：“不当卿相，不回老家”。于是他老师曾申大怒，对吴起从此待搭不理。

很有志气的吴起干脆不跟他学儒了，自己钻研兵法。不久，齐国人来打鲁国人了（这是齐国人的家常便饭，每当国内一闹意见，一有矛盾，就会有人出去打鲁国撒气，以捞政治资本，就像夫妻俩吵架，失败的拿打孩子出气）。鲁国大臣不会打仗。正在揣摩兵法的吴起，被鲁穆公看中了，想任命他为将，抵抗齐人。吴起终于有了显山露水的机会。但是鲁国的大贤们非常不习惯让外来户（还是一个暴发户的儿子）去飞黄腾达。于是大贤们就去谮害（谮，念怎四声）吴起，说吴起的现任媳妇是齐国人，吴起这小子肯定会跟老婆走的，暗助齐国，必坏鲁国大事。唉！鲁国的大臣满嘴都是仁义道德，其实虚伪奸佞。我们怀疑，鲁国这么一个兔子一样怯懦、爬虫一样卑污的国家，它所孕育的儒教，会是多么进步的东西吗？然而儒教，特别是经过宋儒、明儒后的升级版，变成了中国人的国教。

吴起为了心中燃烧着的、炽热的树功立业的理想，毅然决然地杀死了妻子，求得鲁君信任。公元前410年的月光，淹死在吴起新娘子那皎白的皮肤上，吴起换来了将军头衔，落了个“名利狂人”的恶号，这就是历史上吴起“杀妻求将”的故事。不过它很可能是后来儒家学者在书上编造的，是儒家对法家吴起的丑化。儒法之争，一直是历史上说不清的公案。法家韩非子，也曾写书说孔子诛当时知名学者“少正卯”的事，给孔子按上了一个利用手中职权杀害不同学术思想者的恶名。这些说法都不知是真是假。[8]

吴起带着鲁国兵到了北方前线，摆出怯战的样子，派一个孬种向骄傲的齐国人求和，同时抓紧部署兵力。等战斗打响时，吴起一反中军首先冲击的惯常战法，而是把老弱残兵放在中军，精锐隐藏在两翼，从两翼兜杀齐军软弱的后部，全力逼迫齐军后部撤退，动摇齐军前部精锐。一俟成功，便乘势追击，以扩大战果。终于鲁军以寡击众，大获全胜。

吴起崭露头角，使鲁国的大贤对他刮目相看，同时又不遗余力地中伤他：“主公，吴起净干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他故乡，他杀过三十多个笑话他的人。在我们这儿，他又杀掉了自己的媳妇儿。我们的军队以弱克强，这是不吉利。诸侯看见我们能打，一定要来联手侵伐我们的，到时候非亡国不可。鲁卫本就是兄弟，我们如果用卫国的吴起，卫国人能不骂我们挖墙角吗？何况这家伙思想意识不过关，杀妻求将，品质不端正。”

鲁穆公听完，觉得宁要品质端正的草，也不要气质超群的花。于是宣布把吴起同志开除。鲁国是儒教大行其道的地方，强调以道德标准论人，以思想品德挂帅，这一直是儒教下的干部选拔标准。才干被视为小人鄙事，创新斥为奇技淫巧。在鲁国，当官只要讲道德礼仪，你要学会的不是如何做事，而是如何做人，作揖打拱尸位素餐罢了。的确，如果吴起真有杀妻求将的劣迹，那么按儒家的那一套人才标准来衡量吴起，他死一百次也有了。

死有余辜的大能人吴起，用尽了浑身上下的黑暗，也理解不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国家。他结束了这一场黄粱美梦，卷起铺盖卷，又变成了从前一样一钱不值的布衣，四周都是旧空气，大印也被收回去了。他就象《唐吉诃德》里边被人捉弄的桑丘，当了两天的海岛总督，打退入犯的海盗，却立刻被揪下台去，一切只是笑剧一场。

离开了你就是报复你。吴起冒着小雨，夹着行李卷，站在曲阜城2400年前的火车站旁边，思量着自己人生的下一个站点。

吴起以少胜多，率老猫的军队打败了凶猛的大狗，地球人都知道。他顺着列国之间的驰道西去，前往山西。经历了这几年的辗转飘移，吴起更加坚毅成熟，春天正以一颗小草的形式竖起它的旗帜。几只异乡的鸟陪着吴起飞临魏国都城的顶空，鸟们会不会被池塘里的一群水族错当成日月星辰，吴起会不会时来运转、扶摇直上。吴起不管这一些。他神色超远，骨相清奇，肃穆的目光扫视着这个新兴的城市（今山西夏县，时称安邑），然后拿着自己的名策，径直投向晋国魏氏掌门人——魏斯的府邸。其实他的声名已经先他而至，魏斯问旁人道：“吴起何如人也？”

旁人说：“吴起贪而好色。然而用兵的话，司马穰苴（着名兵法《司马穰苴兵法》的作者）倒也不是他的对手。”（吴起好色，不知从哪里来，难道因为他娶过两个老婆？）

魏斯接见了吴起，头一句就是刁难他的话：“听说您很能打仗，但是我不爱好军事，我喜欢儒生文治。”

吴起摇摇头：“您为什么要言不由衷呢？您一年到头都在杀兽剥皮，在皮革上涂漆绘色作成皮甲，有烙出犀牛大象的图案在皮甲上吓唬敌人。你们还制造二丈四尺的长戟、一丈二尺的短戟。您的重车也用皮子保起来，车轮车轴加以青铜。您大规模的备战，怎么还说不爱打仗？”（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森林里的动物都绝种了。不过也说明了当时山西省野生动植物很繁盛，不是像现在这样的黄土荡荡）。

吴起接着说：“您想用兵于列国，却不聘请兵家名将，这好比孵雏的母鸡和野猫搏斗，吃奶的小狗去侵犯老虎，虽有战斗的决心，遭遇的只是死亡。从前承桑氏只讲文德、废弛武备，因而亡国；有扈氏仗着兵多，恃众好勇，社稷灭亡。贤君明主有鉴于此，必定要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所以，面对敌人而不敢进战，这说不上是义，看着阵亡将土的尸体只会悲伤，这说不上仁。”

几句话深深打动了魏斯。魏斯忽地站起身来，长长一揖：“请问先生，能够襄助我兴利称霸吗？”我做得就是帝王之师，当的就是职业经理人啊，吴起赶紧站起来，和魏斯四拳相抱。于是魏斯亲自设宴，夫人捧洒，用隆重的仪式任命吴起为大将。可见魏斯不单从品质角度看人，而是从材质层面选材。[9]

公元前413年起，吴起受命向西，跃过秦晋大峡谷——黄河在此段南北纵流，成为山西、陕西之分界，然后再拐弯横流中原。吴起越黄河进入陕西，率兵击秦。吴起料敌制胜，用兵如神，连战皆捷，快速夺占了陕西东部的韩城、大荔、澄城、合阳、华县等五座城池。这是陕西东缘，东西纵深一百五十华里，南北狭长的一块土地，因在黄河以西，称为河西之地（晋惠公、秦穆公时代就曾为争夺此地而爆发“韩原大战”）。吴起重新拔取此地，使黄河天堑成为魏人的内陆河，从此可以从容渡河，使秦人无险可守。

但是吴起立足河西之地，背阻黄河，一旦发生战争，很难及时得到后方援助。所以他搞了西部大开发：变习俗，成驯教，尽地力之教，发展农业，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西戎盘踞的落后的河西，带入文明世界，变成自我依托、独立抗秦的不沉的航空母舰。

光经济开发也不够，吴起简募良材，以招募而不是传统征发形式组建了列国的第一只特种精锐部队——武卒。从前，春秋时代，征兵工作主要面向城市，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农村征兵工作也有声有色了，但征来的人没工资，还得自己解决武器和粮食。有时候打仗打到半道，天转冷了，还得自己写信给老家，让老娘给做冬衣，让老爹给送过来，真是赔本又赔命啊。打完仗，征来的兵员摸摸脑袋如果还在的话，就各回各家继续从事乡间劳动。战场上的事，好像梦一场，只把那黄沙战血染过的武器藏在地窖里，希望再也不要拿出来用它。吴起改革了这传统的征兵制，他以苛刻的筛选标准招募士兵，一旦入伍就发给他们工资，成为职业军人。这些人放下手中的农活出来扛戟，相当于找到一份长期工作，不但拿薪水，还“一人入伍，全家光荣”：全家免去徭役赋税，还赐给土地房屋。

这种“募兵制”的选兵标准很高，要求三层衣甲全副武装——即“上身甲”、“股甲”、“胫甲”。当时没有裤子，人们下身是裙子——对于军人来说就是裙状的皮革“股甲”。裙子里边光着大腿，从膝盖以下有半截裤筒似的胫衣套在小腿上——胫衣是由从前远古时代的绑腿进化来的，未来将继续向上扩张成为裤子。对于军人来讲小腿上的胫衣就是皮革的“胫甲”。穿好这上身甲、股甲、胫甲三层衣甲，脑袋上再着胄（青铜头盔），操十二石之弩，挎箭五十枚，荷戈，带剑，裹三日之粮，负重奔跑，由拂晓至日中，能奔跑一百里者，才能应征人伍。妈吗，这不把人跑死啊。当时的一百里相当现在的41.5公里，等于全程马拉松赛，要求半天跑完，而且这些大兵背了那么多兵甲武器，可不是背心裤衩呀。我们由此也可以判断，先秦人在身高、体能和耐力方面，都比现代人出色！

“募兵制”选出的人叫做“武卒”，录取之后按各人特长进行编队，职责与武器各有序列。吴起采取由单兵到多兵、分队到合成的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法，使武卒完全脱离生产，专心操演，成为“常备兵”，明显不同于过于业余兼职的“征发兵”，是一种史无先例的创举，开后代募兵制的先河。这些职业化的军人，骁勇善战，立了功还有赏爵和田地，

吴起对于这只能征惯战的队伍，像眼睛一样爱护。他睡觉不设席子，和普通士兵吃相同的饭菜，穿一样的衣服，行军时不乘车，而是背负干粮，坚持与士卒一道步行，从不搞特殊化。这就叫廉平。吴起尽得士卒之心，士卒乐死。据说有一个士兵长了毒疮，脓血满身，辗转呻吟，痛苦不堪。吴起发现这一情况后，便毫不犹豫地跪下身子，把脓血一口一口吸吮出来，解除了这位士兵的痛苦。吴起这种率先垂范、爱兵如子的行为，极大地感动了西河驻军上下，增强了部队的凝聚力。

据说这个士卒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号啕大哭，说：“往年，吴起将军给孩子的父亲吮脓，他父亲作战一往无前，结果战死了。现在将军又为我儿子吸脓，儿子也长不了啦，哇～～～”

治军还需要法令，有一次，一个士卒还没得到命令就奋勇冲向敌阵，斩获秦人两只首级提了回来，吴起不但不给赏，反而立即将他斩首，因为他不听命令任意行动。吴起还曾“迁木立信”以强化法令的信用。他把一个柱子放在西河驻地，下令：“谁能把它搬到西门的，行赏。”老百姓争先去搬。吴起认为民心可用，于是下令“明天攻打某某哨亭，能首先登上去的，授官大夫，赏赐上等田宅。”到进攻时，人人争先，一朝而拔之。

吴起善用兵，敌国不敢谋，他镇守西河，与秦人接战，大仗76次，全胜64次，其余的不分胜负，从未败绩。列国都很看重吴起的成功经验，相继学他的样，启动常备兵制度。齐国由此出现技击，还有秦国锐士、韩人材士、赵人百金之士、楚国选练之士，等等，都是步吴起后尘者。军队走向职业化、专业化。

当然，这种招募来的常备军也有缺点，就是成本高。他们有家产、带工资，打起仗来也许怕死，一旦死了，再也领不到工资了，家庭军属待遇也打折扣了。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打死，一定要把自己打活（办法有两个，一是打仗躲着点儿，把头猫着点儿；二是必须打胜仗，以免死掉）。

募兵制的另一个问题是，兵员年龄越来越大，战斗力逐渐下降，而且老兵油子打仗惜力。还有，军官也会中饱私囊，克扣兵饷，比如虚报五千人，只招一千人，侵吞兵饷，总之，办法很多，都是后来朝代军队里的可耻花样。弄不好就激起士兵哗变。

吴起率领自己的战胜之师，镇守西河二十年的同时，又带兵东去河北策应协助乐羊对中山作战，攻灭中山国。同时期，齐国发生内乱。由于叛乱者投奔晋国赵氏，战火遂燃为国际战争。吴起率领魏家军，联合赵、韩两家，与齐将田布激战于龙泽。齐国的技击部队根本不是魏家武卒的对手，一旦交锋，必吃大亏（荀子语）。果然，齐军继上次败给吴起率领的鲁国军之后，再次败在吴起手里。齐将田布战死，阵亡三万人，被俘获战车两千辆！（从前春秋时代的大战役，双方总战车数才不到两千辆，这回光被俘获的战车就有两千辆。）

吴起赶着排出二十里长的两千辆战车，凯旋回到山西。魏、赵、韩三家声威大震。乘着胜利之威，三家打发使者去洛阳去见周威烈王，要求晋封为诸侯。此时的赵、魏、韩三家，已经垄断了晋国五十个县以上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兵员和人口，虽无诸侯之名而有诸侯之实。周威烈王无可奈何，册命赵籍、魏斯、韩虔为诸侯，是为赵烈侯、魏文侯、韩景侯。时间是公元前 403年。吴起对于“三家分晋”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功莫大焉。

赵魏韩三家分晋以后，山西从此也就被称为三晋。这是分封制下的卿大夫家族累代膨胀之后的必然趋势：赵魏韩三家原来只是一小块封地，但凭着封地上的军队和粮食，慢慢吞并其它家族，越来越大，并且向外拓疆，如赵取得代国，魏拿到中山、西河。而晋国国君直接控制的只有曲沃、绛城（国都地区）两块土地，早管不了他们了。

赵魏韩升级诸侯之后，晋国国君一时还没有被废，成了名存实亡的衰人，反倒去朝拜赵、魏、韩三个新的大诸侯国。这种尴尬的局面维持了三十年，直到到公元前376年，大家终于都解脱了——韩、赵、魏三国诸侯废晋静公为庶人（就是和咱们一样的人），煊赫二百年、立国七百年的北方霸主——晋国灭亡了。

这一切天翻地覆的巨变，都是由于牛儿普遍学会了耕地。牛在春秋末期学会了耕地，铁器引入生产，人们拼命赶着牛，扶着铁犁，去开垦新的田野。森林树嶂被剃光，肥沃的土地打出黄澄澄的粮食。但是这些好东西都没有上交国君，而是被卿大夫如赵氏、魏氏、韩氏三家把持着，实力不断积累崛起，终于三分晋国。

遥想晋国当年多少豪族，先轸家族、狐偃家族、三郤家族、栾氏、祁氏、羊舌氏、范氏、中行氏、智氏等等，包括国君一族，在过去的200年中，相继陨落，宗庙被夷平，子孙被废平民。如今survive下来的就剩赵、魏、韩三家。赵氏、魏氏、韩氏三家的成功在于开明节俭，因而人心归附。比如说，他们的亩制面积都特别大，当时每亩交固定数量的粮食税，亩制大，就意味着租税轻，农民们喜欢去他们那里种地，于是人气越来越旺，在封邑上召集和训练的军队也越来越多，势力激增。而从前的范氏、中行氏亩制最小，不注意惠民养生，所以他们最先灭亡。同样的，智氏（智伯一家）的亩制也比较小。

一个家族，和一个朝代一样，也有兴亡盛衰。此起彼落的家族兴衰集合成一个朝代一个国家的盛衰历史。总之，公元前376年三分晋国之后，晋的宗庙不再有人祭祀。晋献公、晋文公（重耳）、晋景公、晋悼公等老一辈革命家，恐龙和蜥蜴，从此可以安静地躺在地下，慢慢变成化石了。今天，如果你有幸到山西南部的侯马去，于郊外的梭梭衰草里，仍然可以看见当初晋国都城的黄土城墙残垣，纵横一两公里。

魏文侯（魏斯）经常思索着晋国灭亡的原因，晋国堂堂的百年北方霸主，怎么就突然一下子被我们三家分掉了呢？春秋初期，晋献公尽杀群公子，以免这些人威胁君权。接着，他引进异姓家族，积极变革进取，以任人唯贤取代任人唯亲。于是国际霸业，多在晋国。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晋国国君没有发展出一套控制异姓大家族的经验，最终三家分晋。

分封制给卿大夫大家族以独立的封地，自由家族武装，听凭卿大夫家族坐大，是国君的取死之道。于是赵、魏、韩三个新诸侯国的国君，从晋国灭亡的过程中吸取教训，时时警惕自己不要被下属夺了权，重演从前晋国的故事。它们以晋国君为前车之鉴，纷纷强化君权，终于汇集成未来中国在秦朝以后的皇权专制社会。

怎么强化君权呢？首先是在意识形态上，国君要不断强调自己在臣子中的崇高地位。前文中，赵无恤嘉奖那个在围城时期一直坚持不懈向他恭谨地磕头的笨蛋，就是为了鼓励崇君思想。赵无恤褒扬为了旧主不惜九死一生的豫让，也是教育国人崇君。

但是，光靠思想政治工作是不足以强化君权的，还得从机制上入手：只有取缔分封制，干掉卿大夫家族这种特权阶层所倚赖的土地基础，才能彻底避免他们上侵君权，避免三家分晋这样的历史悲剧重演。推动实现这一伟大变革工作的，就是当时应运而生的法家人物了。

魏文侯知道李悝本事大，就任命李悝为“相”，主持法家改革。[10]

李悝是法家的鼻祖，他的改革思路，就是取缔分封，从而革了那些世袭大家族的命，使他们无法在封地上拥权自重，凭空坐大，威胁君权了。

取缔分封以后，谁来管理地面上呢？那就把封邑改为郡县，实行郡县制，用招募来的官僚作郡县的长官。他们只能受雇于国君，对辖区的军队也只有有限的调度权，而且官职也不能世袭，这样就很好控制，一份任免通知就可以摆布这些职业官僚。他们立了战功也好，或者业绩好而升了官也好，都是只拿工资（食禄），以粮食形式支付，而不是从前的授与封地。没有封地和封地上的军队，又不能世袭官职，也就无法坐大，无法成为威胁君权的大家族，从而客观上加强了统治者的一元权位。这标志着商周以来的分封制开始向未来秦汉的皇权专制社会过度。

这种以“职业官僚体系”取代“分封卿大夫家族”的作法，不但有利于巩固君权和稳定政治，也客观上打开了布衣从政的大门。以市场招聘的职业官僚们，代替卿大夫大家族族内子弟世袭官职的作法，这显然是一种进步，打破了贵族子弟类似贾宝玉之流的铁饭碗，使布衣从政成为可能，这是一种质的飞跃与历史的进步！中国也只有到了这个阶段，官僚体系才开始成形：政府不再只为卿大夫家族成员所垄断，从而给了如吴起、乐羊这种没有任何大家族背景的布衣、士人出头的机会。以前，都是大家族的族人在世袭管理，不是职业官僚。

如果管理招聘来的职业官僚呢？那就要借助法律了，而不再是从前的血缘和宗法。李悝很好运用了法律这个武器。他汇集各国法律条文，编成一部《法经》，以法令约束和奖赏的手段管控各层级官员和人民，让官僚们都听国君的话，起到强化君权的作用，并成为未来秦汉的法律蓝本。后来商鞅就是带着《法经》给秦国人民送去了福音。

由于李悝、商鞅等人崇尚法律，因而得名法家，但它的内含远不止于此。

法家改革的最大宗旨，一言而蔽之，还是在于强化君权。它的取缔分封，构建职业官僚，运用法令约束官僚，都是为了强化君权。所以法家并不是我们从“法家”字面上理解的普法、严格执法的意思。

君权强大了，有什么好处呢？伴随着君权强大而发生的变革，如：卿大夫家族这些分散君权的蛀虫被消灭了，取而代之的职业官僚们又是公开竞聘来的，属于任人唯贤，并且以法律约束官僚，这对强国都大有裨益。魏国正是通过这一系列法家变革，一下子崛起为战国首强。

魏文侯（魏斯）先生二三事

魏文侯其实也是法家。

有一次，魏文侯和大家喝酒，喝着喝着就迷魂了，站不起来了。天不凑巧，又下起了雨，远古世界一片春雨潇潇。

魏文侯突然想起农林局长（虞人）来了：“坏了，我跟虞人有个约定，下午打猎去呢！”

大家劝阻说，下雨了，小动物也不出来了，您又喝晕乎了，请改日吧。但魏文侯不顾大家劝阻，硬是按照约定冒雨去找虞人，一起外出打猎。雨天小动物都不出来，就这两个傻瓜在野地里猛跑。一直到天黑，累得要死。

这个故事说明魏文侯重视“法”，一旦什么东西定下标准来，有言在先，便不能随便更改。人治不能逾越法治，自己当领导，随意更改既有规定，是乱法。法家重视法令的严肃性，用一系列严肃的法令来取缔分封制，改造世袭卿大夫家族，约束、考核、奖惩新兴的职业官僚们，全都要靠严肃执行和落实各种相关颁布的法令。这就是法家。所以魏文侯对于与虞人的约定，必须严肃落实履行。

魏文侯除了有西门豹、乐羊、吴起这些俊杰为其效命，还有一个佳宾叫田子方，此人是子贡的徒弟，也相当机灵，跟子贡一样会来事儿。有一次魏文侯饮酒，欣赏着音乐，说：“钟声不谐调啊，左边的音高。”田子方掩嘴而笑：“臣听说，君主只要管理好‘乐官’就行了，不贤明的君主才直接管理音乐。我怕您是审于声，而聋于官哦。”

这话颇有道理。君王就是要管理好职业官僚们，用制定落实一系列法令来调控官僚、管控国家。这是新时期法家改革以后对君主们提出的新的工作方法和要求。

魏文候还有一次上街，看见路上一个家伙反穿着皮袄，背着柴禾，这家伙解释说：“我把有毛的一侧穿在里边，这样毛毛就不会被柴禾划掉了。”

“可是，”魏文候说，“你把皮子露在外边，一旦被柴禾挂破了，毛毛不也要掉吗？皮子没有了，毛到哪里依附啊？”这个故事跟法家理念联系不大，但是体现了一种经济学理念。后来发生的另一件事可以作它的注解。有一次，地方上超额完成税收指标，群臣纷纷称贺，魏文候唯独忧虑：“老百姓就是皮子，收了太多的税，皮子损伤了，以后税源就枯竭了。我们不能允许这种做法。”

魏文侯作为一个法家人物，也还喜欢儒家，曾拜孔子弟子子夏（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就是他）为师，读书期间，还给儒家的《孝经》作了注。属于好学不倦啊。

公元前四世纪初，魏文侯的一番变革，使魏国像服用兴奋剂一样，成为战国首强。不久，大鳄鱼魏文侯高高兴兴地死掉了，新接班的魏武侯泛流于黄河之上。两岸正是秦晋大峡谷，西边就是秦国。这么说并不严谨，西边应该是黄河以西的“河西之地”（陕西省东缘），吴起正占领着，可以直接再向西威胁秦人。

欣赏着老爹和吴起打下的江山，看看黄河两岸崔峨雄浑的高原地貌，魏武侯不禁高兴起来，赞道：“多美啊！多险固的河山啊！”

拍马屁专家——大夫王错，赶紧推波助澜：“这都可以作为您成就霸业的依据啊！”

不料有人挺身而出，一句话振聋发聩：“我不同意！河山之险，实不足以保社稷也！”魏武侯倒吸一口冷气，心说谁这么大嗓门啊。一看，正是一直镇守西河的吴起！吴起此时也在船上，说：“主君的话，是危国之道。王错又附和主君的话，是危而又危。”

魏武侯忿然回嘴：“你别光会批评，先给我说出些道理来。”

“王霸之业，从来没有寄托于河山之险的。从前三苗左有洞庭湖，右有彭蠡湖，北有汶山，南有衡山，仗恃天险，不修德义，结果被大禹打跑了。夏桀之国，左天门，右天溪，伊阙在南，羊肠在北，施政不仁，而商汤放逐之。商纣之国，东有孟门，西有太行，前以黄河为带，后以常山背负，施政不德，周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也。人君亲信内臣（太监一流）胜过夺城野战之功臣，徒有高墙广众，也迟早被人灭国。”

魏武侯当时气沮，为了保存面子，称善说：“我今天算是听到圣人之言了。西河之军政，还是继续专委先生您吧。”[11]

吴起虽然打嘴仗赢了，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吴起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魏武侯一改老爹任人唯贤的原则，回到任人唯亲的老路，让政治上久经考验的老好人田文为相。田文只是有大家族的显贵出身罢了，连他自己都承认，魏国辟土四面，拓地千里，都倚赖吴起之功；在带领三军、鼓阵成列方面，治理四境、教训万民、充实府库、变易习俗方面，他都不如吴起。但魏武侯之所以用他，是他老实可靠，政治上信得过。

为了强化君权，不但要遏制分封制下的卿大夫世袭家族，即便对于市场招来的职业官僚（如吴起），授予权力久了，也要限制。君王限制使用能人而任用可靠的草包，这是常有的事。吴起不服气也没办法。

那个在西河游艇上受了他气的拍马屁专家王错，也开始抓紧说吴起的“好话”：

“吴起是个大能人啊，您只让他守一个区区西河，二十多年没升官，估计他早憋着跳槽啦。”

魏武侯遂怀疑吴起，派人拿着“金牌”去西河调吴起回都城安邑。吴起比岳飞聪明，知道回去没好事，收拾了一下书本，逃奔楚国避祸去了。

吴起陷入秋天的腹地。在郊野上乘坐马车南下，车窗外是连天碧野、伤心秋色。岁月疏忽，去程与归途两相茫茫。他走到河南南部，看看离楚境很近了。秋天进驻吴起心中，吴起为秋风所包围。吴起回过头，无限眷恋地朝着他二十年苦心经营的魏国西河方向投去深情一瞥，止不住热泪纵流。

仆人问道：“给谁打工不是一样，丢掉魏国就像扔掉一个破鞋。您伤心流泪，这是为什么呢?”

吴起回答：“你哪里知道，如果魏武侯信任我，使我坚守西河，那我一定可以帮助他灭亡秦国。有了秦国的关中沃土——表里河山，四面群山，号称四塞之固，我们以它为基地，向东收并中原，可以一统全国。可惜他听信谗言。我走了，西河就要被秦国人夺去了，魏国也从此将削弱了！”

果然，次年，秦军即占去了西河一个边邑。到了五十年以后，秦人经过商鞅变法而渐强，终于尽得西河之地，得以越过黄河天险，进攻山西三晋。

潇水曰：吴起之所以离开魏国，有其必然性：限制使用能人，特别是异姓能人，以避免他们窥伺君权，这是统治者加强君权的必然。需要的时候让你发挥几年作用，但到了一定限度，就要遏制你的权力，乃至兔死狗烹了。本书中的着名能臣如商鞅、孙膑、张仪，最后都也落得这个下场。

把忧伤，都甩啦甩啦，把回忆都甩啦甩啦，吴起挥一挥泪水，在公元前387年来到楚国择业。太阳把黎明幽弱的清光泼洒在老大的楚国江山上。楚国自从两百年前在鄢陵之战与北方霸主晋国打成平手以后，跟北方的争霸战算是消停了。不料，东边却遭到新崛起的吴国累年攻击，郢都一度甚至被攻破，被迫迁都鄀城（念若城），后又迁回。楚国与越国联手（越国出人、楚国出枪）把吴王夫差给灭掉以后，楚趁机吞掉了中原东南部的陈国、蔡国、杞国（杞人再也不用忧天了）等原吴国的殖民地。

但是很牛气的楚国到了战国时代，变得不牛气了。吴起明白楚国积弱的症结，就是那些国君的七竿子、八竿子的亲戚们、大家族，占了朝中很大的发言权，他们的封地遍布全国，自有土地军队，俨然是国中的小国。他们不听政令，上逼君王，下虐人民，所以中央贫弱，地方政局动荡。这个结症，跟分裂前的晋国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晋国被分封的卿大夫家族是异姓家族，而楚国在春秋早期注重消减分封制下的异姓家族，强化王族君权。但是如今王族不断繁衍分裂，也形成了事实上的诸多分封家族。楚国没有被异姓大夫分掉江山的顾虑（像从前的晋国那样），却有被同姓家族拖垮的趋势。[12]

吴起准备引进魏国法家改革的成功经验，充当国君的咬狗，帮楚悼王的忙，在楚国遏制分封，推动君权专制。这种事在中原是新鲜的，在楚国却并不新鲜。楚国早在春秋时代就一贯强化王权，遏制分封，当时的实践效果很好，国力强悍。但后来的楚王们忽视了这个工作，现在要重新回到早期楚王的思路上去。楚悼王接见吴起听了论述之后，就象抓到一支兴奋剂。他也想改变楚国长期凝滞不前的局面，也想遏制豪门大族，变法图强。

楚悼王首先让吴起到宛城挂职锻炼，积累点资本，同时也是考察吴起。光能说不行，先办给我看试试。宛城就是河南最南部的南阳盆地，被南部湖北省的楚国灭掉后，成为楚国北境重镇。吴起在这里做了三年弼马瘟，业绩裴然，当地的老百姓膘肥体壮。于是楚悼王提拔他当“齐天大圣”，支持他以令尹身份，开始殴打楚国老贵族。吴起说：“大家族的封地，世袭传到第三代，就必须收回，归国家中央所有，要把封邑变成楚王直接控制的县，接受楚王委派的职业化官僚去管理。”[13]

大家族封地没有了，但这帮人的子子孙孙，还霸占在朝堂上，世代相袭，净拿工资不干活。吴起则把他们全部裁掉，精减机构，裁减冗官，节省出的开支用于招募职业官僚和训练士兵。那些被layoff的贵人们，吴起让他们搬家到人少地多的地方（比如湖南地区），开发荒地，以免留在富庶地区破坏改革。在政治、经济上剥夺了这些旧分封体系下大家族的特权之后，楚王财富充盈了，王权加强了，可以统一掌管全国军队和资源了，战力提高了。废除旧大家族的寄生特权，又给布衣人才腾出了职位肥缺。

可是大家族的贵人们被气得要死，每天睡觉前都要祷告：“我祝愿令尹吴起，老婆生孩子没屁眼儿，出门让车撞死，今天晚上脱下鞋来，夜里就暴死，明天再也不用穿鞋。你这个弼马瘟，你给楚王卖命当枪使！早晚你不得好死！死了也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吴起也明白，楚悼王是拿他当枪使，去打这些大家族，以求强化王权。但咱就是打工的，不给人当枪使还干吗呢，而且这也是为了楚国富强，他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责无旁贷。吴起对工作相当有责任心，他当官廉洁，不搞腐败，严禁私门请托，严禁大家族招引食客，结党营私。楚国政治气象为之一新，出现蓬勃新兴的势头，体现在战争方面，最突出的就是公元前381年的救赵攻魏之战大胜。

先是，赵国由于总想南下中原钓鱼，被南邻魏人以及中原北部的卫人组成联军打得大败，失掉两个地方，赵之重镇中牟遭到围攻。赵国情急之下求救于最南边的楚国对魏人南北夹击。吴起奉命北上攻魏，大破之，并乘胜追击，一直打到黄河边上（L形的横部分），渡过黄河，深入山西魏地——不知他的原主子魏武侯作何感想。吴起为楚国人实现了“饮马黄河”的煌赫战绩，一改楚国积弱挨打局面。

“吴起在魏，威镇秦人，使其不敢东进一步；在楚则抵服三晋，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威盖海内，功章万里之外”这是大军事家曹操对吴起的赞赏。司马迁说：“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 曰：吴起也。”这就是战无不胜的吴起。吴起之雄勇常与孙武并称，后世夸奖某个人会打仗，就常说“比拟孙吴”，意思是与孙武、吴起相仿佛。吴起、孙武成为古今名将的最高标杆，这个荣誉很高啊。

也就在同一年，吴起在楚国开展工作第六年，楚悼王突然很不争气地死了。他嘴里含着宝玉，停尸在祖庙堂，脸上带着惊慌不安，在改革尚未全面深化时离开了人间。治丧委员会的同志们拥在庙堂里，阴霾的空气咔咔作响。以“阳城君”为首的旧大家族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对着吴起怒目而视，切齿攥拳。他们招呼弓箭手呼啦一下子蜂拥而入，朝着吴起飞蝗乱射。“老楚王终于死了，看谁还能罩着你！”吴起登时身中数箭，转身就往棺材板旁边跑。后边兵丁追杀，箭戟交加。

吴起抱住“总经理”楚悼王的尸体做掩护，无数乱箭射向他，也射在楚悼王body上。吴起大喊：“我死不足为惜，你们仇视大王，箭射大王body，大逆不道，谁能逃死!”众人闻言，恐惧而逃。吴起满身流血，鲜红尽染，倒地而死，结束了自己悲壮的一生，享年不到55岁。

吴起出身平民，但事业心极强，在“布衣英雄主义”鼓舞下，追求功名、抒展抱负，凭着自己在鲁国的留学文凭，历仕鲁国、魏国、楚国，四海打工，革旧布新，不管带领弱国强国兵马都战无不胜，给世界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后死在了遥远的异乡工作岗位上，眼中充满着对传统道德的蔑视。

?一代英杰，死于非命，吴起之死也应了老子那句话：“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给人当枪使，不落好下场）。吴起死后，老贵族仍不解恨，把吴起的尸体肢解，办了车裂。吴起虽死不足惜，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楚国的改革却就此流产了，这是整个楚国的悲剧。后来，商鞅在秦国进行同样的改革，商鞅也被办了车裂，但秦国的改革继续深化下去，成了秦人的福气。秦人终于在一百多年后，灭掉了楚国。此所谓“楚不用吴起而削弱，秦行商君而富强”。

吴起、李悝同是法家，吴起的法家改革失败，不在于他能力不行，而在于失去了楚王的鼎力支持（可见，任何改革都需要领导支持）。而李悝在魏国的法家改革能够成功，就是因为有魏文侯这样雄才之主罩着，并且魏国是新建立的国家，不像老大的楚国这样形势复杂、积弊沉重，所以易于改革。吴起改革起来又毫不客气，从不轻易妥协，所以遭受的反弹也厉害。吴起可以称为以身殉职。

吴起勇于任事，笃信什么就厉行什么，担任职务就履行责任，从不曲从人意，出卖主张。像吴起这样的人，后代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后代的中国人更多是处世圆滑，意见暧昧，气质黯淡，奉行着“无可无不可，不可太什么什么，也不可不太什么什么”之类的可耻格言，追求着“事理通达、人情干练、心气和平”的做人境界，絮叨着“难的胡涂”之类的疯话，虑己保身则可，于社会与公务，直是行尸走肉。倘若再结帮拉派，相与利用以谋私，直是鹰犬虎狼了。

楚悼王、吴起死后，接下来，楚肃王继位。按照楚国法律：“以兵器触及王身者，夷三族”，楚肃王挨个追查当初箭射“楚悼王”尸体者，得七十余家，全部满门抄斩。吴起伏尸杀贵，能在死后为自己报仇雪恨，也是千古一奇，其智高妙。同时，这七十多家贵人之死，使得楚国大家族被瓦解一空，王权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强，使得楚国闪出一些活力并颇有一些作为，创造了楚宣王、楚威王的所谓“宣威盛世”。但是由于楚悼王的不幸早逝，吴起继死，楚国历史上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运动还是夭折了。虽然楚国一度出现宣威盛世，但总的趋势是在走下坡路，大家族各行其是，国家散碎，君权虚弱，战力衰微，直至灭亡。

潇水曰：吴起除了会打仗，还是个文学家，有些人认为《左传》很多内容都是吴起写的。桐城派的姚鼐以及钱钟书就是持这种观点。吴起是兵学高手，才会把《左传》中的军事斗争描述得栩栩如生，成为书中最大亮点。《左传》对楚国历任大王，不论好坏都褒扬得虎虎有声，对楚国大臣却恨之入骨，这跟吴起的人生遭遇很能对得上号。《左传》对三晋褒扬胜过齐鲁，这也是跟吴起的恩遇立场匹配。不管怎么样，通常的理解是，吴起是《左传》的讲授者，并且往里边塞进去了很多他写的东西。因此，从战争描写角度，《左传》比《史记》好多了。

不管写没写《左传》，吴起确实写了一本《吴起兵法》，被海内珍藏，现仅存六篇，较《孙子兵法》有明显的丰富和发展，特别是技术层面比《孙子兵法》更多实操，列举了十三种可击的战机，六种应该暂避的情况。当敌人行军、爬山、过河、扎营的时候，你知道该趁什么时候出击吗？看看这书就知道了。（但知道了也用不上。）

[1] 此事据《战国策》、《淮南子》、《韩非子》等。

[2] “乐羊已得中山，有贵功之色。”《吕氏春秋》、《说苑》。

[3] 表示礼敬，类似站在车子上，扶着前杠喊同志们好。叫做扶轼。

[4] 以下据《滑稽列传》、《韩非子》等。

[5] 这种习俗在埃及也有，每年定期将所选美女投入河中，以博取尼罗河神的喜悦。

[6] 《史记·吴起列传》：“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把家都搞破产了也没当上官。

[7] 此故事据《韩非子·忠孝》。

[8] 其实吴起休掉妻子就可，不必杀掉。此事必多不可信。

[9] 吴起与魏文侯的这番对话，据《吴子》一书，据说是吴起写的。

[10] 相是文官之长，总令政务，魏国最早成为“将、相”分制的国家，这也属于干部专业化建设吧。

[11] 本对话主要据《战国策·魏策》、《吴起列传》。吴起的话里，还描述了夏商两代的边境，成为后人研究夏商史的重要依据。

[12] 据《韩非子·孤愤》：“吴起教楚悼王以楚国之俗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

[13] 据《吴起列传》，下同。

第三章 孙膑庞涓（380B.C.—340B.C.）

鬼谷子原名王诩，也有说叫王蝉，王之利，还有说叫刘务滋的，当然你也可以叫他王半仙，总之是个千古奇人。

“布衣英雄主义者”吴起死后，中原出现一些饥饿的鳄鱼——赵、魏、韩。这些鳄鱼把喝水的牛羚拖下水，就象伸手邀请女伴走下舞池。第一个落入泥塘的倒霉蛋牛羚就是郑国了。公元前375年，韩国从山西出兵一举灭掉中原郑国。郑国从前夹在晋楚之间受气，年年挨打，现在总算超脱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诸侯国消失了，变成了百家姓里的一个姓——郑。

插一句的说，郑国人打仗虽然不行，但音乐却很行，号称“郑卫之音”。当时，周天子颁定了国家音乐——雅乐，是一种正经好歌，政府音乐。它整齐有节的德音，寓含着父子君臣的纲纪，需要穿好大礼服去听的。

但人们更喜欢郑国和卫国的“郑卫之音”，那是一种靡靡小调，丝竹之声，吹拉为主，听了非常之爽，但是老听就会消磨意志，让人想干卑鄙犯上的事。淫邪放纵、奸佞欺诈，都来了。可是大家偏听得上瘾，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会小妹小妹地学唱两嗓子。

魏文侯曾说过：“我穿着礼服带着冕，听古乐的时候，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趴下睡着了。而听起郑卫之音来，则不知疲倦。”

韩国人征服了郑国，郑国的音乐则征服了韩国。韩国人学唱这种“郑卫之音”非常卖力气，其中女歌星韩娥最为灿烂夺目。

韩娥跟王菲差不多，在老家唱不红，后来流落到齐国，一下子红得发紫。她的在齐国“雍门”城门外开演唱会，号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当她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伤神，垂泪相对，三日不食。当她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则喜跃踊舞，不能自禁。韩娥的歌声感染力强到这个地步，可惜这个卓越的歌手没留下一张CD，不过当地人还是把她的风格继承下来，创造了“喜歌哭”的形式，至今还有。

赵国也有歌星，叫做“枪、石”的两个乐人，类似羽泉组合，唱得也非常火，从名字上看——“枪、石”应该搞摇滚的。赵烈侯是他们的歌迷，甚至要赐这俩人万亩封地，最后被板着面孔的大臣力劝方才作罢。[1]

韩国人灭掉整天唱着郑卫之音的郑国之后，并索性把国都从山西移到中原，就在原郑国都城基础上，加修成自己的都城。这座古城如今依然可见，号称郑韩故城，蹲踞在河南新郑市郊的梭梭荒草里。当它年华鼎盛的时候，一度周长四十五里，高十五米，墙基厚度五十米。之所以修得的如此庞大坚厚，是因为郑国处在“四战之地”的中原，故而摆出挨打的架势，靠坚城来防御。郑国苦闷的、春花秋月无时可了的岁月，如今终于可了了，韩国从此跑来替他受罪了。

韩国领导人金大中，对不起，叫做——韩哀侯，他占领郑国以后，高兴了没几天，就一不小心被我国历史上一个着名刺客，刺杀了。

过程是这样的：

韩国大臣“严仲子”经常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跟国君亲戚“侠累”（时任相国）吵架。这天在朝堂上，俩人又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了，吵什么内容呢？史书上没有记载，大约是为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事罢。外来户“严仲子”偏说先有鸡，“侠累”偏说先有蛋。严仲子拔出佩剑，冲过去就要砍侠累，被旁人拉开。严仲子兀自还在骂：“我说是鸡，你小子偏说是蛋，蛋你个头啊！”

“Fucking you!”侠累暴跳如雷，“我不杀了你，我是你孙子，我是它妈鸡生的！”

俩人大骂完毕，严仲子回到住处一冷静，心里害怕了。我是一个外来户（卫国人），而侠累是国君的叔叔，今天把他惹了，以后还想不想在韩国干了。于是他干脆畏罪辞职，跑到人才市场重新找工作。

严仲子跑到东方齐国，混了半天也没找到好工作，干脆自己办了一个猎头公司，准备猎侠累的头，给自己解解气。但是严仲子武功不行，自己当不了猎手。他听说有一个杀狗的人很厉害，就前去邀请，希望加盟自己的猎头公司。这个杀狗的人叫聂政，适合当猎手，他浓眉大眼，环眼虬须，吼叫起来象豹子吞虎，因为在老家杀人，躲避至齐国杀狗。[2]

聂政这一天攥着短匕，弓着腰，瞄着眼，跟狗搏斗，地点是在农贸市场，杀完就直接在这里煮着卖。猛狗自知不是好事，龇出白牙，嗷嗷嘶叫。围观群众兴致高昂。聂政一个地滚，欺身近前。狗儿腾起前爪子，蹿身而扑。聂政迎着狗爪子来了个“苏秦背剑”（对不起，当时苏秦还没有出世呢，但这招是对的），反手捅狗肚子。因为狗蹿的劲道太大，狗肚子被豁出长长的血口，仿佛斜阳碧落，狗下水霹雳扑噜都掉出来了，英英点点的霞光和梅花，染在聂政身上。这样杀完的狗不用多收拾肚子，肠肚儿都剥离了，狗身也借着惯性直接撞进锅里。四周一片叫好。

聂政跑到水井旁边洗手（农贸市场叫做市，水井叫做井，游食于其间的就叫“市井之人”），严仲子这时候跑过来说：“足下的武功着实让小弟佩服，我请择日登门到府上一叙。”

聂政说：“我聂政不过市井之人，您贵为诸侯之卿相，我们何必过从。”

可是两天后，严仲子仍然抬着酒肉如期登门（给鸡拜年来了）。刚喝到淋漓，严仲子就掏出黄金一百镒（念益），送给聂政的老妈当寿礼。一百镒黄金合现在六十公斤，跟一个应届大学毕业生的体重差不多，大约合五十万个铜币，可以买一万匹布。当时青铜的钱币（布币、刀币什么的）是主流货币，黄金不在市场上流通，但诸侯国际间大宗交易用黄金。可以用黄金购买千里马、象牙床、宝剑、美人、狐白裘等贵重东西，诸侯贵人间送礼也用黄金。

聂政看见了毕业生体重的黄金，惊怪太丰厚。跪坐起来固辞：“在下虽然家贫，流落东海，屠狗为业，但朝夕下来，还能够弄出些甘甜松脆的好品，奉养老母吃吃。先生的厚赐，在下绝不敢当。”

严仲子说：“我听闻足下高义，特敬献百金，以结足下之欢，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还是有别的意思的。就是，就是我有仇未报，特请大侠┅┅”

聂政不肯从命：“我降身辱志，身居市井，只希望供奉老母，别无他求。”

严仲子使劲赠金，聂政终究不受。严仲子只好压下心事，恭恭敬敬和大侠聂政把饭吃完，尽宾主之礼而去。过了好长时间，聂政的老妈因为吃狗肉上火，仙逝在家中了。聂政披麻戴孝，感觉生活中有了不能承受之轻。等丧期过完，他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却无人领会，凭栏的意气。于是他去找严仲子，想找机会跟人打架：“您当初不远千里，枉驾结交，希望我去当猎手。我怎能不披肝沥胆，以报您的知己之恩。只是我因为老母为念，拒绝了您的请求。如今老母已终天年，敢问您想去猎谁的头？”

“唉，就是韩国的相国侠累啊，他仗恃是国君的叔叔就砸碎了我的饭碗！如今侠累亲朋盛多，兵卫势强，我多次发出敢死队，都未能下手。今天幸蒙足下不弃，我请您多领些车骑壮士，以为羽翼。”

“不必，人多语失。一旦泄漏这事是您的主使，举韩国上下都将与您为仇，您还有救吗？”于是，赏金杀手聂政单身一人仗剑出行，从齐国向中原西行。秋风湿凉的风景，浸到行路者的骨头里面。英雄自古死知己，怅望千秋无限情。聂政进入河南新郑。他不做休息，裹着宝剑直奔相府，看见相国侠累正跟倒霉蛋国君韩哀侯坐在堂上，开理论工作务虚会呢。傍边持戟护卫甚众。堂上堂下，阶前庭内，都是防暴警察。

血胆之人聂政，深吸一口怒气，一声呐喊，拔剑直入，冲向庭内的甲士，就象抱着橄榄球的彪形运动员，猛撞进来。甲士一路纷纷跌蹶，聂政如一道长虹，登堂直刺侠累。侠累遇刺有经验，拉起旁边的韩哀侯当人质（以迫使刺客投鼠忌器，放弃出招）。韩哀侯当了靶子，慌忙乱叫，冲聂政摇手。聂政略不在意，应变迅速，一个侧身，绕开韩哀侯，旋转至侠累身后，铜剑奋击，一道白影，直直地从后胸洞穿了侠累，侠累当即毙命。聂政唯恐死得不透，再刺侠累，却误中了韩哀侯。老韩凄凉一声地怪叫：“你！你！你竟敢连寡人也┅┅也┅┅”扑通栽倒在地。

旁边的防暴警察全上来了，挥家伙猛攻聂政。聂政奋力大呼，击杀数十人，余者不敢靠近。然后聂政从从容容，以剑割面，猛得一把撕下脸皮，血肉横溅，旁边的警察赶紧闭眼，没闭眼的则趴下呕吐。

聂政拿着脸皮，凄惶一声如狼悲鸣：“我今日已大功告成！”然后又自掘双眼，把眼珠子也扔了。后边的警察又组织新一波冲击，被聂政摸黑一通乱打，抱头鼠窜，很多甲士被打得从此生活不能自理。聂政仰面大笑，以剑自屠其肠：一招斜阳碧落，肚子里面东西全都出来了，场面极其惨烈。最后聂政象一截黑塔，呯然倒下，卧在几圈死尸包围之中。

几天之后，韩国新郑的蚂蚁发现了一只可爱的肉山，那是聂政的尸体被暴晒在农贸市场。蚂蚁们纷纷奔走相告前去聚餐。政府贴出告示：这个自我毁容的恐怖分子，杀了我们的国君和相国，他是谁？知道者有奖。

好几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组织和个人声称对此恐怖袭击事件负责。

聂政的姐姐从齐国听到消息，也跑来看热闹，尸体敞开的肚子，显示是弟弟无疑。只有弟弟屠狗的那招斜阳碧落，才能把肚子切得如此出神入化，可惜这次是切在自己肚子上了。弟弟是不想连累她啊，所以才毁面屠肠而死，免得被人认出。聂政姐姐抱尸痛哭：“弟弟啊，聂政啊，你先葬老母，后嫁姐姐，为了严仲子的知遇之恩，千里赴死。你自掘双眼，残面剥皮，切腹剖肠，以求姐姐不受迁连。你如此壮烈，我奈何畏死惧诛，令弟弟死后无名！今我宁可剁成肉酱，也要播扬我弟弟聂政的千秋大名！”

为人的荣誉感在她的身上又哭又闹！聂政的姐姐握起拳头，敲击大地，仰天大呼三声：“大伙听着，这位已死壮士就是我的弟弟聂政！聂政，我也随你去了！”取出利器，自杀于弟弟尸旁。一时间天昏地惨，峰岚变色，农贸市场里飞砂走石，周围观者无不惊恐，诸侯之人闻之无不骇叹。

后人每称“韩庭赵厕，吴宫燕市”，都是侠客作案的地方，分别是指聂政、豫让、专诸、荆轲故事，聂政大名高居其首。他和他的姐姐，以自己的捐躯死难证明了这一点：士人（就是平民中的佼佼者、豪杰者）虽然只是平民出身，淹没于市井生活之中，但一样可以栖身卿相之列而建功立业（如吴起），只要你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样也可以傲视将相王侯，扬名千秋万代，只要你奋勇一呼，张扬自己烈烈燃烧的个性（如刺客聂政）！这一白一黑的两者就是士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不光男子可以，女子也可以。女子而有士人之行者，就叫做“女士”，这也是女士一词的原始意义。生于市井的豪杰士人聂政和他的女士姐姐，这一对英雄的姐弟，了不起啊！[3]

又据说，嵇康先生的《广陵散》弹奏的就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全曲45段，激昂愤慨，突出了聂政作为平民而上干君王的勇气，大约嵇康是曹魏的女婿，对于司马氏篡权，也是怀了一种匹夫的愤慨吧。

和聂政姐弟同一时期，还有两个士人，或者也叫布衣，则正在河南北部云梦山念书学习。按理说，布衣应该穿得比较破——纯麻布面料，脑袋上也不带冠。不过到了战国，随着爱美之心的增加和礼仪等级制度的崩溃，稍微阔绰一点的布衣也弄出顶冠来带带了。[4]

孙膑和庞涓这一对布衣好朋友，就带着冠，在河南北部淇县附近的云梦山鬼谷洞，向鬼谷子老师学习呢。这位鬼谷子老师是个栖岩高士，性别似乎是男，多在河南淇县一带活动，本名王诩，也有说他叫王蝉、王之利的，也有说叫刘务滋，当然你也可以叫他王半仙，总之是个千古奇人。出身也并不高贵，据说就是附近一个农夫在种地时遇上了东海龙王的女儿，俩人抱着high了起来，怀孕以后，生产了鬼谷子（哈哈！）。

鬼谷子会养气、练意，洗涤五脏，和通六腑，是个武林高手加外科医生，同时还是兵家之府库，纵横家之鼻祖，孙膑、庞涓、苏秦、张仪都是他的学生，此外还有毛遂自荐的毛遂，拐卖儿童的大骗子徐福等人，据说都是他学生。[5]

鬼谷子在云梦山中当了一名疑似的人民教师，主要研究数学——所谓的鬼谷算，也叫隔墙算，比如说：“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整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这其实是一次不定式方程，王小波在小说中所津津乐道的。

鬼谷子正经写的一本着作叫《鬼谷子》，一共十四篇，据说篇篇都是假的，最后两篇还弄丢了，人们只好拿假的篇章给人算命，预言祸福，推算爱情，推测足球赛事什么的。其实《鬼谷子》根本不适合算命，它讲的实际是沟通技巧，比如它的第一篇“纵横捭阖”（念百合），就是说话（捭）、不说话（阖）的技巧：嘴是心灵的门户，乱说就将祸从口出，不说又成了可恨的老油条，要说得又阴又阳，又圆又方，才是化境。第二篇“反应”，是讲聆听技巧，聆听的时候要有回馈和反应，要从言辞中听出弦外之音，甚至模仿对方的沟通风格（同声相呼），这样的游说，才可以博得君主的喜爱。第三篇是说服，第四五篇是揣摩（是沟通前的准备工作，揣摩对方的兴趣），第六篇讲SWOT分析（也是沟通前的准备，分析自我与对方的优劣势），第七八篇又是揣摩分析，最后一篇讲激励和决策。总之，西方MBA教程里边的Communication Skill部分，鬼谷先生早在两千多年就开始教了。先秦的辞令学和游说术也真够璀璨空前的啊！课本都出来了。

鬼谷子老师授课所在的这个鬼谷洞，高十米，进深八十米。洞口清泉飞溅，洞外云深林幽，去淇县旅游时候可以去看，现有明朝人题词“水帘洞”，还有好些碑刻。附近还有孙膑洞、庞涓洞、毛遂洞，这都是学生宿舍了，一人一个洞。还有仙牛洞，那是鬼谷子老师的坐骑——大牛的宿舍。

鬼谷子商学院

幽深的云崖之上，整日是弦诵之音和青青子衿。孙膑、庞涓捧着鬼谷子老师的Communication Skill课本，在云梦山石崖上，眺望着远空黑鹰翱翔，聆听着近处白鹤清唳，指点着江山，激扬着文字，做着一介士人万户侯的梦想。孙膑是山东阳谷县到山东甄（念真）城一带的人，庞涓是魏国人。两位布衣好朋友理想崇高，感悟超人，志趣相近，情感日密。没有什么理由，春天已先行一步，进驻他们的心中，春天暗示给庞涓的也将暗示给孙膑：“你俩都可以用心琢磨，你俩都可以凭着才华而富贵骄人。”

庞涓同学提前毕业，等不及了，跑回祖国魏国求职。这时候，魏国经过李悝的法家变革而率先在列国中强化君权，又经吴起、乐羊、西门豹一班材士的经营，如今正是战国首强，声威显赫、称雄中原。现任魏国领导人魏罂（念莹，魏武侯的儿子），也就是观看庖丁解牛的那一位，后来称王（是为魏惠王），是本书的重要角色。魏罂接见和面试了庞涓。[6]

庞涓拿出老师Communication Skill的本事，谈兵论政，展露满腹学问，颇有军事才干，比解牛的庖丁更是头头是道，于是魏罂大喜，命他为将，为武官之首（而文官之首是相，战国时代，已经由魏国率先实现文武分治）。

庞涓终于穿上了丝绸，细密的丝绸每一寸面积内经线最高可达一百五十八支，纬线七十支，比神农时代二十几根经纬的麻布好多了。庞涓的丝绸衣服上边还绣着花、草、鸟、兽、龙、凤、老虎，染成红、黑、紫、黄、褐，总之，实在是够令人羡慕的。庞涓穿着绸子天天练兵，向西打了秦国，向东战败宋人，忙活不过来了，又喊来学弟孙膑帮忙。

可是刚毕业的孙膑涉世不深，自负高才，工作起来总有点锋芒逼人。将军庞涓生气了，我叫你来是干吗的，不是让你奔着当将军的，是让你给我打工的。想赶孙膑走。但是孙膑又确实是个人才，当个智囊能顶三个旅，有价值。怎么办呢，庞涓想了半天，终于想了个好办法，就是找个借口把这位同窗好友孙膑判了刑，砍了脚，使之成为罪人。罪人是永远没有进仕当官机会的，从而踏踏实实给自己当属僚——这就像把大马给骟了，使它失去狂躁的性格而专心提供畜力，成为有用之才，用意是非常良好的。

孙膑庞涓

于是孙膑被做了截肢手术——膑刑。膑刑分三种，一个是断足（膑辟），一个是砍去膝盖骨及以下部分（膑脚），一个只是剔掉膝盖骨（膑罚），孙膑是被膑脚的，砍去膝盖骨及以下。由于手术未打麻药，孙膑疼痛攻心，火烧油煎一样地打滚，在席子上滚疼了一个星期过后，豆大的汗珠终于慢慢下去了，人生第一课总算上完了。知道处世不能太锋芒逼人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无奈。孙膑心情悒郁，落落寡欢，失魂落魄又不敢表现。但他不想沉沦下僚，白给庞涓打工。于是他瞅准了空子，在下班以后偷偷来到齐国使馆，寻求政治避难，想让对方营救自己出去。毕竟自己是齐国人啊！一番交谈，孙膑的才华、品格和遭遇深深打动了对方，虽然孙膑是个无权无势的布衣，还是受过刑罚的罪人，甚至穷的连返城火车票都买不起，对方还是愿意冒险，出资把他偷运回父母之邦齐国。流浪的人啊，一意孤行的人啊，乐而忘返的人啊，故乡月明千里，正等待游子的归程。

这段故事，在明朝人的演义小说《东周列国志》里却被编成了这各样子：孙膑有一本武学秘笈《孙子兵法》，庞涓做梦都想要这本宝贝书，于是陷害孙膑，让国君魏罂把孙膑砍了脚。庞涓阳里还装笑面虎，同情孙膑，把孙膑安排在自己家里，鼓励身残志不残的孙膑默写《九阴真经》——就是《孙子兵法》啊！孙膑傻乎乎地为庞涓默写这本虚无飘渺的兵法，不料庞涓性急，再三催促，引起孙膑疑心。一打听，终于明白了，狗日的老同学庞涓是想诳我写出兵书啊，然后干掉我啊。于是他装疯卖傻，摔碗骂人，狂癫不已，表现出走火入魔症状，还烧掉了写成的“真经”。为了迷惑庞涓，他还爬到猪圈里去，去与猪共舞，捏着猪屎嘻嘻哈哈地吃，终于骗了庞涓。

其实，这些都是小说家言，虽然历史上确实孙膑被砍了小腿，但“默写兵书”的事从未见诸于史料，是子无虚有。《孙子兵法》这书用不着处心积虑逼着来默写。孙武写出来就是让人看的，哪会有那么稀罕难得。司马迁在《史记》中说，“海内人家皆有珍藏《孙子兵法》”，所以不算什么绝学秘笈。身为魏国最高武官的庞涓应当很容易查阅到这本书的。而且当时的兵书百十多种，各家你抄我，我抄你，没有什么秘密武器。《孙子兵法》虽然比别人多上几句千古独步的句子，但别的兵书中也不乏异曲同工之句。

庞涓之所以砍孙膑的脚，主要是嫉妒他。[7]

不管怎么样，身遭厄运却壮心不泯的孙膑在齐国使者的帮助下逃回祖国，在齐国国君的亲戚田忌家里当帮闲的，主要工作是陪田忌斗鸡走狗，赌博鬼混，包括赛马下注。

孙膑来到赛马场上，从看台手遮凉棚仔细眺望，发现参赛马匹大体可分为上驷、中驷、下驷三个等级（每驷是四匹，拉着赛车跑）。孙膑神神秘秘地说：“田将军，您这次尽管重金下注，我包您赢个通吃。”

“怎么个下法呢？”

“田将军，您拿下驷对他们的上驷，上驷对他们的中驷，中驷对他们的下驷。听我的没错。”

田忌听孙膑的指挥说：“我的马儿是最牛气的，我下注一千斤金子！”

田忌的下驷跑得最慢，第一回合刚跑起来，起步就落后了半圈儿。田旁边各大家族的公子贵人看了，纷纷掩口而笑，您这牛气的马儿拉着车已经落后一圈了。国君田因齐也说：“爱卿的马怕是感冒了吧！您也一定在发烧。以千金相赌，不是耳戏，爱卿翻悔还来得及。”

“不，就下千金！”

接下来两回合，田忌的马却像吃了兴奋剂，尥着蹶子飞跑，把众人的马车都超过半圈有余。田忌从看台上“耶！耶！”直蹦高，孙膑没有腿，就也把双拐扔到空中祝兴。三局两胜，田忌和孙膑互相拿起酒罐子往脑袋上喷泡沫。旁人的脸都跟苦瓜一样，咧着嘴乖乖交出千斤黄金，输得很惨。田因齐也输了，一边交出金子，一边大惑不解：“怎么寡人的眼睛出问题了吗？真是田忌家的车跑在最前边了吗？他的驾驶员哪儿请来的呀，这么厉害？”

田忌获胜

“主君，不是下臣的驾驶员厉害，是孙膑先生给臣出的主意厉害。”

孙膑把自己调换上、中、下三驷出场顺序的赛马原理跟田因齐说了，田因齐拊掌大惊：“孙先生运筹帷幄，真神人也，明天进宫细谈。”[8]

我们说，孙膑懂得现代数学中的拓扑理论，以局部的失利来换取全局的大胜，确实是个战略家。孙膑最擅长的就是“造势”，认为势是可以创造和转化的。均势、劣势和优势三种状态之间，可以相互转换，只要你去调动和促成。这在他的赛马中也体现出来了。在后来的桂陵之战，孙膑佯攻诈败，马陵之战他增兵减灶，都是故意示怯，却最后大胜。这都体现了他从局部失利主动向全局胜利而转化的赛马原则。

孙膑被召到田因齐那里接受面试。第一个问题就比较怪：“孙先生，假如我方军力强大而敌人军力弱小，我方将士众多而敌人兵力不足，我们该怎样打呢？”[9]

我强敌弱，我该怎么打，这也要问？！孙膑连施二礼以示恭敬，说：“圣明的主君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啊！（会拍马屁了，比在魏国庞涓那儿刚参加工作时成熟多了）——您自己军力强大，还要询问如何指挥，这种谨慎作风正是安定国家的根本啊”（拍的有深度！）。孙膑接着说：“一般我强敌弱，针对这种情势，我们解决起来有个专业术语叫‘赞师’。我们故意解散将士，打乱行伍，显得阵势混乱，懈怠轻敌，这样迎合了敌方的希望，使他们不再畏惧，必定会前来决战。然后他们就要鸡蛋碰石头了。”

田因齐捋着胡子，惊讶地点头：“好哇，妙哉。但假如反过来呢？敌人兵强士众，我们卒弱人少呢？”

“那就要‘让威’，必须把我们的后队掩蔽起来，这样也留下了退路，使主力部队能够随时撤退或者转移。我们以戈矛长兵器排列在前，刀剑短兵器紧随其后，两翼布置好机动灵活的弓弩手，随时救助敌军进攻紧急的地方。后队却按兵不动，静观战变，等待敌人进攻懈怠，士气疲惫的时机，我们再作进取，或作转移。”

潇水：以我的理解，孙膑说的就是后发制人：先让敌人跟我们的一部分军队消耗，我们留出生力军（后队），伺机备用。因为我们知道，军队的阵形或队列至关重要，队列整齐有序，是致胜的关键。敌人虽然兵力强大，但动起手来以后，敌人的行列必然不复井然有序如故，其战斗力的优势因之而有所削减。这时候，我们再出动井然有序的生力军，投入战斗以攻之，我们的战斗力反倒就超过了敌人，获得了战场优势。这种生力军一般采取隐蔽处理（孙膑也提到了）。诸葛亮往往喜欢诈败，待敌人在追击中队形变得纷乱，然后出伏兵（秩序井然的生力军）以攻之，往往以弱胜强，是同样的道理。

而且，在冷兵器时代，靠的是体力，而任何人的体力，在鏖斗半个小时以后，都会衰落，再加上上面说的阵形随着作战时间的持续而变得散乱，整体战力进一步滑坡。这时候我们放生力军出来与他砍杀，即便生力军兵员量少，往往也一鼓而胜。这也就回答了田因齐问的，如何以少胜多，答案是留分出一部分生力军。

可见，在战场上留有生力军，至关重要。但是，留的生力军太多，又会削减己方先期投入作战部队的兵力，所以留出多少生力军要因地制宜，靠将者的经验。从前吴王夫差大胜齐人于艾陵，就是靠着对生力军的出神入化之运用。

其实孙膑赛马，也是重视了生力军的使用，把强壮好马作为生力军，留待后两轮投入，后发制人，一举而大克。作为深谙兵法的孙膑，在赛马中想出这个主意，是很自然的事情。

田因齐又问：“敌人与我们兵力相等，又怎样进攻他们呢？”

“干扰和迷惑他们，让他们分散兵力。然后我军集中优势兵力打击他们的各个部分。”

“那么，怎么打击溃败奔走的敌人呢？”

“敌人逃跑的时候不要过分逼迫，等敌人寻到生路的时候再消灭它。也就是等着他们争相逃命，行伍大乱的时候，一举歼灭。所以，先要放给敌人一个出口。”

“我们占据了有利的地形，部队也显得严整，但一打就败，这是什么道理呢？”田因齐问。

“那是因为前锋不够精良。阵形要象宝剑，一定要有剑锋。前锋很重要，没有精锐的前锋部队，无法重创对方。还要有边刃，还要有剑把。”

“下面这个问题是加分题，可答可不答。怎样用很少的兵力去攻击十倍于我的敌军呢？”田因齐说。

“办法是去进攻敌人防备最差的环节，在敌军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击。具体情况要到现场指挥临机应变，在这里没法多讲。”

田因齐说：“好。齐国的学者们教我如何强兵，有种种不同的意见。有的让我用教化民众的办法来强兵，有的教我用散粮于民的办法来强兵，有的教我用清静无为来强兵，依你之见，应该用什么办法？”

“富国。国家富足了，才能真正做到强兵。”

“了不起呀！”田因齐大叫，“您谈论起用兵打仗，真是精妙绝伦，不能穷尽，寡人服了。”

旁边田忌说：“我也来请教一下，赏赐和处罚，是不是用兵打仗最关键的事情？”

孙膑说：“不是。赏赐，可以用来激发士气，使士兵们舍生忘死地战斗；处罚，可以整饬军纪，士兵敬畏上级，听从指挥的，这些却并不是打仗最关键的事情。”

“权力、情势、计谋、诡诈，是不是用兵打仗最紧要的事情？”

“也不是！它们可以促进作战的最后胜利，但并不是最打紧的。”

田忌颇有些忿忿不平，脸色也涨红了：“赏赐、处罚、权力、情势、计谋、诡诈，六个方面，都是擅长用兵的人所必备，你却说这不是用兵最紧要的事情，那你说什么是最紧要的？”

“必攻不守，是用兵打仗最紧要的事情。”孙膑说。

必攻不守的观点深刻体现在了孙膑未来的围魏救赵战役中。采取主动进攻魏国大梁的作法，而不作被动的助赵防御邯郸，才能调动敌人，获得战场主动权。必攻不守还有战略层面的意思：齐国背负大海，没有险要山川以为防御，所以孙膑不主张国家防守，而是主动进攻中原，以攻为守。（可以说，日本国也是这个路子。）其实，在中国历史上汉族与北方异族的战争中，最缺乏的就是必攻不守的战略思想了。

和孙膑问答兵法的这位爷，田因齐先生，也是本书一大鳄鱼，他是公元前356年继位为齐国国君的，后来自封为齐威王。我们来回顾一下他的成长经历。

田因齐姓田，是赫赫有名的“田氏”，早在三百年前春秋早期齐桓公时代就移民来到了齐国，当了“工正”。当时工业多是政府官办的，里边有很多工人，生产青铜器、礼器、乐器、漆器、丝织品，也有战车、农具等等。田氏当“工正”，就负责管理这些官办手工业。

到了春秋末期“老不死蜥蜴”齐景公时代，齐景公刮走了老百姓三分之二的收入，闹得履践踊贵。田氏趁机收买人心，爱民如父母，大斗借，小斗还，赔本赚吆喝，老百姓归之如流水。田常还选出齐国身高七尺以上的长腿美女，填充在自家后宫，供往来的宾客、知识分子和武士进去随便风流一把。他的这个后宫，就类似赖昌星的红楼。大家都感谢他，愿意帮着他夺姜姓国君的权。

随后，田氏又借吴王夫差之刀，在“艾陵一战”使齐国十万大军覆没，国氏、高氏等齐国老牌大家族的掌门人在战斗中尽死，朝堂为之一空。田氏由此承包了齐国政府，先杀齐简公，后挟持齐平公、齐宣公、齐康公三代傀儡。最后刚好“齐康公”生活作风有问题，于是田氏让他去海岛上住着。[10]终于在公元前379年，齐康公在海岛上升天了，煊赫一方的姜姓齐国，被人“修正”了。田氏代齐的漫长历史过程最终完成。田氏拆掉姜子牙、齐桓公一干人的宗庙和牌位，结束了姜姓齐国七百多年的统治。

姜姓齐国的陨落，也是不注意强化君权的后果，这进一步刺激了战国初期的列国诸侯，纷纷借助法家改革强化君权，从“多卿大夫家族联合体执政”向“君权一元专制”转型。

田氏齐国很快传到我们的主角“田因齐”手里，就是面试孙膑的这位爷。但田因齐刚上台时候，每天吃喝玩乐，弹琴唱曲，不闻朝政，一混就是九年，根本不像条鳄鱼。他的媳妇“虞姬”（注意不是项羽的）实在看不过去了，就找他提意见：“周破胡是个阿谀工谗的大臣，北郭先生多才多艺，我建议您引进贤人北郭先生，叱退奸小周破胡。”

周破胡立刻在外面造谣：“虞姬小的时候住在巷子里，和北郭先生私通，所以现在使劲说北郭好啊。”

田因齐一听起了疑心，把虞姬锁在九层高的楼台之上，派人审问奸情。法官大人收受周破胡的贿赂，把虞姬定了罪。虞姬申诉自己的不白之冤，说：“俗话讲，瓜田不蹑履，李下不正冠。人言可畏啊。我居然忘了这个道理，去推荐北郭先生，引起了嫌疑，我活该啊！”

这时候，一个叫邹忌的家伙，长得很帅有点像郭富城，抱着吉他来找国君田因齐了。邹忌身形貌昳丽，长八尺有余（一米八四）[11]田因齐一见这个高大的美男子就先有了好印象，说：“你会干什么啊？”

“听说主君爱听弹琴，我特来拜见，为您抚琴一曲。”

“我正愁没逗乐呢，寡人倒要听你弹一弹。”田因齐说着，吩咐左右摆上案子，将琴安放好。邹忌坐在琴前，熟练地调弦定音之后，把两只手放在琴弦上，却半天不动弹。

“弹啊！你倒是弹啊。你不弹这是干什么呢啊！”

邹忌一笑说：“呵呵，我这是学您的样子呀！”

田因齐惶惑不解。

邹忌干脆把琴往旁边一推：“您身居君位，却不管国家大事，跟我摆着琴不弹有什么区别？我摆着琴不弹，您很不高兴。您摆着齐国这架大琴，即位九年却不弹它，敌国屡屡进犯也不放在心上，恐怕国人也不会高兴吧。”

田因齐一怔：“先生说得对！九年积重难返，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还要问这个琴。古时候，伏羲氏做琴，长三尺六寸，好像一年三百六十日。五根琴弦，好似君臣之道。大弦似春风浩荡，犹如君；小弦如山涧溪水，像似臣；应弹哪根弦就认真地去弹，不应该弹的弦就不要乱弹。好比国家政令，五弦配合，才能奏出美妙的乐曲，君臣各尽其责，才能国富民强。主君您先拿小人开刀，烹了周破胡，再选贤任能、兴利除弊、不近声色、整顿军马，不就好了吗？”

这就是“邹忌鼓琴谏齐王”的故事，一时传为美谈，邹忌因此得官。[12]

邹忌作为美男子，还有一个故事。有一天早上他揽镜自赏：“哇，我长得好帅帅啊！形貌昳丽，一米八四。我孰与城北徐公美？”我和城北的“帅哥徐”比较起来，谁美。众宾客和老婆、小妾齐声大喊：“当然您美啦，您美的紧，帅哥徐怎能跟您相比，帅哥徐不若君之美也！帅哥徐何能及君也！”

可是，有一天真的遇上帅哥徐，邹忌一看，比自己美得霞光万丈。邹忌大悟，原来我老婆他们都是有求于我，才使劲蒙我啊。他立刻跑去把这个故事告诉了田因齐。田因齐也大悟，赶紧下召求谏：“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谤议于农贸市场者，受下赏。”群臣抢着进谏，大家挤在门口创造了成语“门庭若市”：在宫门排起了长队，好似去商场抢购降价空调似的。燕、赵、魏、韩诸侯闻之，都害怕了，派人朝拜齐国，向齐国取经。

为了顺应潮流，加强君权专政，田因齐增强了对地方行政机构的管理力度，表现为彻底根治弄虚作假。他派人下去调查“阿大夫”的地盘，发现这个绩效考核优秀者所管辖地区（山东阳谷县，武松老家）却是田野不辟，人民冻馁，跟考核上报的数据完全不符。于是他开会告诫大家：“我们必须彻底根治虚假，你们要常下去看看，下去以后不要蜻蜓点水，道听途说。要改进工作作风，要真抓实干，密切联系群众，不要搞本本主义，照抄照转，弄得统计数据都是假的。有些人总是喜欢浮夸成绩，热衷于搞一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我最痛恶的就是这种花架子，报喜不报忧。好吧，今天杀一儆百，先把虚报成绩的阿大夫烹了。”

鬼哭狼嚎的阿大夫当着各级地方领导的面被烹了，平时交口称赞阿大夫的，也一同入锅当了作料。[13]田因齐先生知道，光靠开会说说整治虚假而不动真格的，那是根本不行的。田因齐还引进贤才，在临淄稷门外设置稷下学宫，招徕士人，给各地知识分子提供睡觉的宿舍。士人云集，盛极一时。齐国面貌从此焕然一新，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田因齐遂有“战胜于朝廷”之誉。

刚刚发育起来的鳄鱼齐国，与战国首强——坚硬的鳄鱼魏国（改革得最早），接下来要比拼一番了。魏国它横卧于中原，东西扁长，南北狭窄，像一个马蹄形。马蹄形的北面，背负着雄心勃勃的赵国；马蹄子的芯子里边（南边），包着可怜的小韩国。赵、魏、韩从北向南，分割了山西、河南大地，以及部分的陕西、河北。（见插图）

魏国现任领导人魏罂为了向中原争霸，于公元前361年，把国都从山西安邑（夏县），东迁五百里来到平坦的中原腹心——大梁（河南省中部的开封）。这固然是个进取的举动，却是战略上的失败。魏国走了和韩国一样的路子，两国重心都移到中原，陷身于四战之地，类似从前的郑国地位。于是，魏罂一年比一年烦，总挣扎着在内线打个没完，四面遭受敌国的侵割，他的土地就象阳光下的冰块日渐消融。战国首强地位慢慢丢了。

搬家到中原以后，首先，魏罂跟北边的赵国人打起来了。讨厌的赵国人也把战略中心南移，以河北邯郸这个钉子楔入中原，直接和南边的魏国抢食，赵人频频向中原东北部的卫国进攻，夺得乡邑七十三个，卫国是魏国在中原的附庸国，魏罂当然立即出兵干涉，在山西离石打败赵军。赵国又向东远攻齐国，拔取山东鄄城。魏国再次出兵攻赵，败赵于河南武陟。赵又南下中原进攻韩国，取得人质（韩国长子）。不久，赵又出兵直至中原北部卫国（又来了），攻取河南长垣、富丘。魏罂急了，派大将庞涓出兵救卫，庞涓一路势如破竹，打败了赵军十万人，衔尾直追，干脆北上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邯郸顿时陷于危急之中，时间是公元前354年。

比起以前，战国时代的长途运输给养能力提升了，围城战也就越来越时髦，庞涓对邯郸一围就是两年，总动员兵力在十万以上，史称“邯郸之难”。赵国领导人赵成侯不愿意跟丑陋的魏帝国主义讲和，而指望着遥远南方的楚兵相救，于是邯郸保卫战就进行得非常激烈，人民战死无数，城外天空阴沉，城中十室九残——都扒做石头砸到城外去了。[14]邯郸之难到了第三年，赵人受不了了，楚兵说来也不来，只好向远东的齐国告急。

貌美高个儿的中年男子邹忌同志如今已是齐国相国，他惹不起战国首强魏国，主张撒手不管。段干纶则建议趁火打劫，拣些剩落。这个意见得到田因齐赞同，遂请以孙膑为大将，出兵救赵。孙膑说：“我是刑余之人，不可为将。”于是以田忌为大将（田忌是国君的亲戚，出身好，大家服气），田婴为副，孙膑为军师，率军八万，离开夏蝉高鸣的临淄，西行去救赵国。孙膑因为腿脚毛病，就坐在一辆黑咕隆咚的车子里。后来诸葛亮在小人书上也装酷，也坐车，手拿羽扇，可惜是敞篷的。但他们都不坐轿，而宁可坐颠簸的车子。坐软和的人力抬的轿子是宋朝以后知识分子体力退化，才开始养成的可耻习惯。

这支拣剩落的军队开出国都以后，却不知道开往哪里好。田忌说：“魏军攻势凌厉，邯郸岌岌可危，盼望救兵如大旱之望云霓。我们直趋邯郸，寻找魏军主力决战吧。”

孙膑放下扇子说：“要解开纠缠的绳子，不能乱抓一气，给人劝架，不能自己也跟着打。魏国庞涓攻赵多年，轻锐士卒枯竭于外，老弱病残疲敝于内。我们应该引兵疾走魏国都城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庞涓必然松开赵国，回救大梁。赵国如此则得救。”[15]

这就是伟大的围魏救赵，思路是调动敌人、必攻不守，制造和牢牢把握战场主动权，争取在运动中消灭敌人。类似围魏救赵的战例在春秋时代的晋、楚拉锯战中多次预演过的，并不新鲜，比如晋国为救宋国，就去殴打楚的盟国卫国，以吸引楚从宋国解围。只是田忌这些纨绔子弟不读书，不会借鉴学习历史而已。

孙膑于是派出流氓部队，分散到中原核心、富庶的大梁郊外（今河南开封）四处抢劫，人走得稀稀拉拉，一旦魏军举兵来打，肯定未战先乱。这是进一步给魏军造成齐兵混乱不堪的错觉，以坚定庞涓回来决战的决心。

“庞涓会回来吗？”田忌问。

“会的，放心吧。”作为大学时代同学，孙膑是猜得准睡在他上铺的兄弟庞涓的。这时，睡在上铺的庞涓正在中原以北的邯郸拼命攻城，就像留级生突击一份久拖未完的作业。忽然听说后背老窝大梁出现齐军，庞涓心神不定，但他偏不肯回军大梁（给了睡在他下铺的孙膑一个意外）。庞涓硬着头皮，又在邯郸底下打了俩月，打到秋天，霜林红了，终于不负众望，在久围两年之后，占领了这座瓦砾上的城市。而此时赵国国君已经转移了。庞涓草草地接受了赵人投降，急忙回军以救大梁之危。

其实，攻击大梁的只是齐军的一部分轻兵，主力则埋伏在大粱以北一百里的桂陵（今河南北部长垣地区），做截击准备。这在战术上可以叫做佯攻打援。庞涓生怕大梁有闪失，又觉得齐军好欺负，所以急躁地从河北邯郸南下，丢掉辎重，督促魏军日夜兼程，急行军三百里，星夜回师直趋大梁，希图赶在齐军总攻之前，击溃这帮坏蛋。途中，正与齐军主力相遇于桂陵。齐、魏桂陵之战爆发。

齐魏两军作战序列

齐军

将军 田忌

军师 孙膑

大将 田婴

牙将 田盼

兵力 车步兵约8－10万人（含宋、卫友军）

魏军 将军 庞涓

将领 庞英

庞茅

兵力 约8－10万人

孙膑对于汹涌而来、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倒霉催得的魏军，摆下“八阵”应敌：中军与上下两军梯次配备，中军居前，上、下两军居后，三军呈簸箕形，各军布成方阵，薄中而厚方（中央兵少，四周兵多），合计八个方阵，每一阵都区分为先锋队和后备队，以各阵兵力1/3担任初期作战（先锋），2/3担任机动作战（后备）。[16]

庞涓站到高处，观察齐军部署。他的旧情报显示，齐军只是一些不堪一击的捣乱军，并且齐国的技击，是打不过我们魏国的武卒的，这是国际通行看法。登高一看，庞涓对于齐将竟然能弄出如此严整井然的阵式，大为惊奇。他对自己要不要打，有些犹豫了。然而到这时候再犹豫已经晚了，今早列阵求战，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庞涓咬咬牙，希求侥幸获胜。庞涓做成三个攻击纵队，吆喝叫喊着，猛扑齐人的中央和两翼。

金秋大地，人生苦短，跑一跑吧，一点都不热。魏军穿着被长期鏖战（念熬战）磨得破破烂烂的征衣，向他们眼中愚蠢无能的齐军冲去，狂呼乱啸，像一群叫化子扑向垃圾场，不久就顺利突破了齐中军第一线，齐军纷纷向两侧移动。

在可容纳二十万人的巨大战场北端，庞涓从高处明显看见，齐人受他的魏军攻击，像退潮一样分裂向两侧。庞涓高兴了，原地直蹦，象一个赌徒摇中了百万大奖，因为他知道，数万人的军队一旦发生摇动，是根本收不住阵脚的，很快齐军将会乱伍，形成溃乱。庞涓激动之余，就把所有本钱都押上台面，把精锐的后备队全部撒出去，以求扩大战果。

不料，齐军各色旗帜纷纷突然移动，向两侧移动的齐军忽然回身反击，猛啃魏军。这就是孙膑八阵错落有致的进攻，他指挥金鼓笳铎齐鸣，瞬间变化万端，搞得魏军晕头转向。庞涓的精锐部队逐渐失去控制，被困在死神的翅膀里面，死伤遍地。庞涓红了眼，奋力擂鼓，酣战之际，齐军突然出现“军师孙”的旗帜，一下子从精神上把庞涓震得够戗。他手棰茫然落地，下巴脱臼，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脑袋中拿走了更为无形的什么。指挥齐军作战的竟是我下铺的老同学孙膑吗！

庞涓精神崩溃，看看旗下的无数伤残官兵也没救了，只好率领少数亲兵奋战突围逃走，十万魏国大军，能跟上他逃跑的没有几成。[17]更多的人征战累了，不想再走了，就在青草地上踏下心来，回归大地老妈吧。青铜武器刺杀出红色小溪流淌着，数万人的尸体堆积如丘。

庞涓伤感不已，睡在他下铺的弟兄孙膑，给了他惨痛一击。齐、魏桂陵之战，战国首强魏国遭受首次重创。甚至据说，孙膑一举擒获了庞涓，使他在监狱中睡了好几年，最后或释放回国，或者是越狱逃跑。庞涓三年围攻并占领邯郸，也失去了胜利意义。魏罂没有余力继续有效占领邯郸，只好归还了邯郸，同赵国议和。这就是妇女孺子皆能道围魏救赵之事。

潇水曰：齐国军师孙膑，算无遗策，运动巧妙，从此名显天下，蜚声列国。千百年来，其事迹脍炙人口。同时，我们从孙膑同学这里学到：打仗不是简单的排好了阵，互相冲上去猛砍猛杀就行了。《孙膑兵法》有云，用兵打仗讲究五种动向：前进，是一种动向；后退是一种动向；向左调兵是一种动向；向右调兵是一种动向；静静地按兵不动，也是一种动向。善于用兵的人调度军队，一定要四路通畅，五种动向巧妙运用。孙膑要求，前进时不能让敌人拦在进路上；后退时不能让敌人截断退路；左右调兵不能陷入阻碍；按兵不动静止原处，也要给敌人造成一种威慑力。这都对指挥官提出了很高的素质要求。反过来，对付敌人就要使敌人的这五种动向都不得通畅。预见敌人想前进，就给予迎头拦击；敌人要后退，就提前断绝归路；敌人想左右调兵，就让他们陷入挚拌。桂陵之战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孙膑对八阵的指挥调动灵活有序，魏人不管怎么行动，四个方向处处都遭受迎头痛击，完全被打蒙打乱了。善于使用阵式，孙膑是历史上第一人。

此外，《孙膑兵法》中还详细论述了方阵、圆阵、疏阵、锥行之阵、雁行之阵、钩行之阵、玄襄之阵、火阵、山阵的摆法和使法，是中国冷兵器时代最完备的阵形大全。

当初就有人劝阻过魏罂，不要派庞涓围攻邯郸，但是他没听。这人讲了一个南辕北辙的故事：一个人自夸盘缠多，马匹好，驾驶员技术精良，于是他沿着北去的大道，想去南方的楚国。这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打邯郸就是一件南辕北辙的事情，费很大力气却不易占领。（不过，当时的人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如果一直向北走，穿过俄罗斯，经北极过北美洲到南美洲入南极大陆，渡过太平洋，还是可以从海南岛最终到达楚国的。）

还是可以最终到达楚国的

魏国围攻邯郸又还了邯郸，功败垂成，并且在桂陵死掉十来万，然而魏人元气未伤，余威尚在。[18]魏国最盛时号称有武卒二十余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合计七十万。其中武卒是正规常备军，奋击是带甲步兵，仓头是青巾裹头，没有装甲，属于民兵，厮徒则是干杂役的，负责搬道具。从分布比例上看，战车减少，步兵占了多数，步兵已不再是战车兵的隶属兵种了。借助这支庞大的军队，魏国挽回了它的颓势，它与南邻韩国联手，东向击败齐、宋、卫联军，挫败齐人乘桂陵大战之胜攻击大梁的计划，又向西进攻秦国本土。秦国此时还很疲弱，依旧是远土西垂抱残守缺的土包子国家，连“布币、刀币”这样的货币都没有呢，保持着人殉的陋习。国君秦孝公看见魏人打来，吓得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十分恐惧，赶紧找来大良造商鞅请求主意。

商鞅正在忙着变法，改革还未见成效，军队也不中用，只好动用外交手段，跑去中原怂恿魏罂道：“贵国目前拥地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我们秦国无能，您打败了我们也不算在诸侯中竖威。您不如去打齐、楚这两个顶尖大国，以炫耀您的武力。齐、楚大国一服气，那些二流小诸侯哪个还敢抗命，您就霸业可成，令行于天下了。”魏罂觉得有道理，转去打齐、楚。商鞅只言片语，解救了秦国的危机，他的思路就是把魏人的战火引向东边和南边，让他与齐、楚，互相消耗，从而给秦人在西边以喘息。

魏罂没有类似“隆中对”那样的长期发展战略，谁是自己的敌人都搞不清。急功近利的他受商鞅忽悠，在公元前344年（桂陵之战后第九年）召集十二国诸侯，共同朝见周天子，然后自封为王，是为魏惠王。

魏惠王使用天子的九飘带龙旗，穿红色龙袍，树朱雀七星军旗，扩建王宫，与周王天子平起平坐，成为战国首位自立为王者，这个他带来的巨大好处就是政治上遭到了孤立，引起了齐楚的恐惧，齐楚联起手来，伺机采取行动毁掉魏国。大厦将倾的魏国此刻回光返照，倒也风光无限。

齐、楚联手以后，他们与自立为王的魏国的一场生死攸关的大决战——马陵之战，随即在公元前341年（魏惠王称王后第三年）爆发了。这个影响魏国国运兴衰的着名战役，导火索来自韩国这里。

韩国人不知道哪根神经错乱了，居然没参加魏惠王的那次称王大会。他们觉得魏惠王召集的十二国诸侯都是小国，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不值得跟着捧场。按老规矩，不出席会议的，必须挨揍。魏惠王遂发兵暴打韩国人（河南新郑）。韩国人禁不住打，被迫向东边的齐国求援。马陵大战，拉开了序幕。

齐国相国邹忌见到韩国人来求救，害怕将军田忌再立大功，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就说：“咱们还是在国内加强经济建设吧，不要干涉别国内政啦。”

田忌、孙膑反对。孙膑说：“我建议出兵干涉，但是不急。等韩、魏激烈拼杀一段时间，我们伺机攻击疲惫之魏，解救危亡之韩，收取更大尊名。”于是，韩国使者带着田因齐的口头鼓励又回到中原战场。以河南新郑为国都的韩国自以为有了后盾，遂连续向魏军发动五次强大反攻，虽给魏军以一定削弱，但五战都不胜，国都新郑反被包围，陷入危亡之境。韩国就像烧钱到了山穷水尽的网络公司，催着投资商许诺的资金赶快到位，怎么还不到位哇，齐人快出救兵吧。韩国甚至说，我们要把整个网站（对不起，韩国）抵押给齐国。

齐国又磨蹭了一年，才终于以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出兵援韩。齐军向东穿插进入中原，直趋魏都大梁，调动魏军释放西边一百公里处的韩国新郑，走的还是围魏救赵的老路子。魏惠王看见齐人屡屡跟自己作对，恼怒异常，于是欲给齐人以毁灭性打击。他怒而兴兵（犯了兵家大忌）。魏惠王命令庞涓停止对韩战争，回兵迎击逼近大梁（开封）的齐国入侵军。魏惠王大约想通过决战，一战而霸，象过去的春秋五霸那样。但世变时移，从前以车阵冲击为主的正面大决战，已被大规模步兵野外运动战所代替，而在运动中消灭敌人，这是孙膑的创举和特长，魏惠王根本适应不了。所以孙膑并不与之决战，孙膑说：“善于用兵的人，能够调动敌人日夜兼程，疲于奔命。”于是他主动放弃大梁，先行撤退，准备于运动中选择有利时机和地区打击敌人。

于是庞涓有两个选择，一是肃清大梁周边残余齐军即可，并不追赶；二是追赶齐军与之决战，彻底催毁齐军主力。也许是由于贪功，也许是执行魏惠王怒而兴兵的意思，庞涓选择了战略进攻。

公元前341年的入秋，魏国大兵以魏太子申为上将，庞涓为将，合兵十万，在野山乱滩上飞驰五百里，北上追赶那些先是围攻大梁后又见魏兵回身来救而逃遁的齐军。

中原北部的天空一日比一日高举，飞云过天，变态万状，秋天仿佛一只花鹿，踩在士兵们的额头上，活着多么好，世界多么好。

孙膑说：“善战之人因势而利导。三晋之兵向来悍勇，轻视齐人，齐人几十年屡次败北，号为怯懦。我们应该故意示怯，骄傲魏军。”于是他教士兵把营地军灶数量由上一天的十万个，减到次日五万个，继而又减至三万个（准确地说，是供十万人、五万人、三万人吃饭的灶数。不是一人一个灶）。庞涓随后追到，摸着灶台，欣喜若狂：“我固知齐军胆怯，三天之内，士卒逃跑者过半啊。”[19]庞涓斗志昂扬，声势汹涌，要保家卫国，一血前耻，干脆抛弃给养辎重，甩下步兵主力，只利用数量有限的轻装精锐战车兵，一天走两天的路，日夜兼程，誓将乘勇追穷寇！

对于急着送上自己脑袋来的庞涓，孙膑跑到中原往北，进入河北省南端的马陵地区（现在邯郸地区的大名县区）时就收住了脚步，他刨好了坑，准备给庞涓收尸。孙膑命齐军砍割荆棘，在道路两边用蒺藜夹道堆积，成为壁垒。把战车也连贯排列在蒺藜后边，仿佛城墙。战车上排列大盾，充作女墙。又砍倒树木，纵横投置，堵住道路末端，和道路两边的蒺藜、战车以及夹道的丘陵地势一起，做成了一个要命的簸箕。工事都修完了，孙膑命令手持长柄武器的战车兵上车，紧列在女墙后面，持短柄武器者在车下机动配置，以阻截逃跑之敌。

接着，齐军做了战争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件事，夹道伏下一万只弩机，只待傍晚举火为号，便万弩齐发（关于弩的介绍，见本节末尾）。

一万只弩分成内外三层，在马陵道两侧上好了弦，象捕耗子器那样架了起来，弓弩手们埋伏在草丛中，排列起三华里长，刚好可以把庞涓的五千轻锐战车纵队夹住，就像石膏板夹住一个受伤的胳膊。孙膑把侦察兵撒到几十里之外打探讯息。他们藏在树上（看得远啊），白天用旗帜向埋伏部队传递信号，晚上则敲鼓指示敌情，鼓声和旗号都有专门规定的含义，就像发电报的电码。这是古代的“声光通讯”。

根据情报，孙膑预计庞涓同学会在薄暮时分到达马陵，于是特异选了道旁一颗大树，剥去树皮，上书“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八个大字，作为庞涓的牌位，等在那里。齐国的战士们则趴在草地上，埋伏在战车上，当夜色已上升到群星的高度，他们的猎物果然出现。庞涓的轻锐战车在黄昏之后进入马陵道，人困马乏，前端道路还被阻塞了。庞涓命令，上前排除障碍，继续前进。然后亲自到前方视察。终于走近了那新为他作的、上边还散发着植物剥了皮以后的清香的墓碑。那是一颗发白的树干，隐约有着字迹，但昏黑难辨。

庞涓耳听残风呼啸，似有千军万马袭来。虽然内心发怵，还是命人举火照明。“此树下……什么？”庞涓往上边扬脑袋，“死于……庞涓死于……此树下！啊！中埋伏啦！——约束队伍，后撤——”。庞涓想退出马陵道，话没说完，齐军望见火光，万弩齐发，铮铮纵纵，弓弦弹射，好像四野响起了十面埋伏的琵琶。那些蓄势待发的弩机，将一万只，两万只，三万只瓢泼一样的箭雨注向狭道中的庞涓纵队。箭矢山呼海啸，就像满天蹦跳的雹子，砸向秋林瑟索的树叶。

魏国战士纷纷僵扑，碾转于乱箭之下。这些轻装的魏国精锐士卒，没穿沉重的甲胄，所以根本扛不住箭矢射击，何况那是力道极大的弩箭。人仿佛轻絮白纸，被箭雨攒得七零八落，纷纷跌下战车，以各种美妙的姿势落地，像秋天的树叶般飘摇而下。死尸被箭雨扑扑地射着。大马则比较扛射，皮厚，但弩箭穿透力巨大，近距离可以射透老牛，马们嘶叫着，很快成了主人的陪葬。

侥幸未死的魏兵前突后撞，前突却是荆棘障路，后撤则导致自相冲撞，队伍大乱，完全崩溃，无论庞涓怎样喝令布阵防御，都已无济于事。特别是那些“减灶”减下去的七万齐兵，也全都诈尸出来！齐军以压倒性优势，把这疲惫不堪的几千魏军，拍入地狱。这些魏国职业军人们，饿着肚子在异乡河北的土地上蹀血成泥，临死连一顿晚饭都没吃上。

庞涓身受多处箭伤，两个儿子已死于乱军。他站在明处指挥，成了被蝗虫们啃着的一盘菜。庞涓身上流血，喉干唇焦，仰天而叹：“我今天智穷力竭啦，也不好意思再当俘虏了！”于是解下衣甲，拔剑吻喉而死，临抹的时候还愤愧而骂：“唉，可恨啊！遂成竖子之名！”（竖子当然就是指睡在他下铺的孙膑了）。

曲不成欢惨将别的弟兄相残故事收场了，接下来，一切平静了。风改换了吹拂的姿式，风中的新愁旧怨，该怎么改换它？齐军整集队伍，去迎击魏军后续的主力部队。魏太子申这时候正督促着九万多步兵，在日出时刻，向一直未见踪影的敌人追击。不料这回敌人找上门来了，他赶紧接住齐兵一场血战。齐兵颇有一定战斗力，称作“技击”，他们每斩获敌人一个首级，获奖励黄金八两，所以见钱不要命。

马陵之战，魏国主力被彻底摧毁，满山遍野躺得满满的，都是断气和正在断气者。十万魏军几乎全必丧命，躺死在血泊中，可以堆满三十个足球场。连魏太子申自己都当了俘虏。巨大的伤亡肥沃了我国北部中原。现在我们领教到了鳄鱼巨大的咬合力，那其实等于“狮子＋鲨鱼”的总和。

魏太子申被俘之后系至齐国，参加了一个祭天仪式，在仪式上被光荣地杀死，魏国至此丧失战国前期首强地位，结束了魏文侯以来近八十年的霸业。魏惠王（魏罂）如果当初利用魏文侯改革创造的首强优势，依托吴起的河西之地，西向攻秦，得陕西之土，据崤函之险，以具有“四塞之固”的陕西关中为根据地，向东俯冲中原，就可一并而得天下，这是上策，周武王、秦始皇、汉刘邦都是这样得的天下。中策则是北向兼并赵国，尽得山西土地，然后依靠山西黄土高地，南下驰骋中原，也是好办法，这是唐朝开国的路子。总之，挟西方或北方厚土，以窥中原，进行外线作战，是最占地利优势的。而魏惠王采取了从山西迁都中原的下策，东与齐，南与楚，北与赵，西与秦，四面为敌，被动从事内线作战，落到了从前郑国的地位。魏国以一国之力而敌群雄，几个回合下来，国力大伤，武卒尽死，完蛋了。

我们知道，鳄鱼可以一年不吃饭，可以潜伏水底两小时不呼吸，可以咬死重达数吨的恐龙，可以在地球横行两亿年。但是我们千呼万唤，魏国却再也没有复苏，它的光彩沉末于大地。这条鳄鱼之沉没，等于给秦国势力东进中原，举行了奠基礼。此时的秦国正在进行商鞅变法，鳄鱼蛋正在孵化，一百二十年后，秦灭六国。

潇水曰：马陵大战，孙膑埋伏了十万只强弩射击庞涓，这是军事技术的一次革命。

弩这东西不同于弓，是春秋末期楚国人发明的新式武器，有瞄准器(望山)和扳机（悬刀）。传统的弓，轻便、快速，便于在冲锋中携带，但命中率不高：弓一旦上了箭，拉成满月以后，必须立即发射，不管瞄得准与不准——因为你老不发射的话，胳膊就要累酸。但是弩却把势能储存起来，拉开的弓弦可以固定在与弓体相交呈十字形的弩柄小钩上，一扣扳机（悬刀），箭才出去，这简直就是古代的步枪。所以人就可以从从容容地瞄准，爱瞄多长时间就瞄多长时间，还有瞄准器（望山）可以帮助，上有刻度，相当于步枪上的标尺准星。而且你两只手端持着弩，节省力气，可以瞄得更准。所以弩比弓命中的更精确。

弩

弩的另一个优点是劲道非常大，射程比弓远的多：一般弩是两只胳膊一起上弦（而弓是单臂拉弓），所以可以把弩臂材料的倔强系数设计得更大，更有弹性。弩还有用脚踏腰引来拉开弦装上箭的，叫蹶张弩，劲道更大了，发射距离更远，穿透皮甲木盾小意思（张艺谋的《英雄》里边的秦国兵就是坐在地上，脚蹬手引给弩上箭的，有点像坐着脱裤子）。战国时期的人们挖空心思，甚至给弩装上绞盘，用几十个人合力扭动绞盘，拉弦上剪，射程极远，无坚不摧，简直就是导弹。如果用人扭动绞车吃力的话，可以用老黄牛拉绞盘！

弩的出行，使得战场在战场上的地位遭受巨大挑战，促成了战车从战场上的逐渐退出。

当然，弩机也有缺点，就是上弦比较费力气，上得也慢，在冲锋和突袭敌人时，派不上用场，不如用弓。所以弩主要用于防守，特别是像“马陵之战”这样的伏击战最适合用弩了。孙膑就是埋伏了一万只弩。埋伏和射击的时候，根据兵书，一般是采取迭射法：军士排成前后三行，第一行发射时，第二行准备，第三行装箭。第一行发射完毕退至第三行位置装箭，第二、三行递进发射，循环往复。这跟欧洲人排成三排使用火枪循环射击，是一样的啊。

田忌、孙膑从河北马陵凯旋归国，得到了“身高八尺、形貌昳丽”的邹忌相国的热情嫉妒。邹忌让一个大嗓门跑在临淄大街上找人算命：“我是田忌家的，我们主子爷连战连胜，声威天下。我们主子爷想干件大事，能干成吗？你给我算算！”这么一嚷嚷，满大街的人都知道田忌要干大事了。国君田因齐也听见了：“田忌要干什么大事啊？是要割我的脑袋吗？”

田忌在回国的路上还不知道自已要干大事呢？孙膑经过多年政治考验，以及自己失去双腿的教训，他从黑咕隆咚的车子里，挑起帘子告诉田忌说：“田将军，你能干一件大事吗？”

厚道的田忌说：“干什么大事啊？”

“我们不要解下甲胄，我请以老弱之徒扼守齐国要害，以一当十，以十当百。然后我们背依泰山，左临济水，右凭高唐，以轻锐车骑突袭临淄之雍门。杀进去驱逐邹忌这个坏蛋，博回国君对您的信任。”

“我可干不了这样的大事！对不起啊。”

“那我们看来是回不了家了。”

果然，部队达到临淄，田忌已被国内宣布为国家叛徒，要求下车接受警察捆绑。田忌无奈，只好携了孙膑，南走楚国。当然，也有一种说法，田忌想争个鱼死网破，于是率其徒攻打临淄，要求交出邹忌。打了半天，哪那么容易（邯郸攻了三年都攻不下呢）。田忌无可奈何，身后各地勤王部队又来包抄他了。他只好落荒而逃，跟孙膑远走楚国。[20]

美丽男人邹忌在城里得意洋洋得说：“看，我的预言多准确啊，田忌果然造反啦。”——那不是你逼的吗！这个身高一米八四、形貌（日失）丽的郭富城型的大美男子，心眼儿却小得如芥子啊。而田忌、孙膑的失位，也跟吴起之失落于魏国一样，功劳卓着的厉害角色，在开始有意识地强化君权的战国诸侯朝廷上，肯定要被他们的君主排斥的，以此避免类似“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旧剧重演。树大招风，功高遭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出头的椽子先烂（这种词在我们的文化里真多啊），这是古往今来的规律。

很多年以后，齐宣王继位，又老又美的邹忌终于失宠，自然死亡。田忌、孙膑也已经老了，没什么威胁性了，应齐宣王之召，随着深秋的落叶一起返回故国。孙膑晚年，开始在轮椅上写书，伴着孤灯，这就是《孙膑兵法》。

潇水曰：孙膑兵法的主要思想是“必攻不守”，从而引出了对“运动战”的重视，这是他在军事史上的创举。从前，秦穆公千里袭人，蹇叔以为是死路一条，这是因为当时的运输条件打不了运动战。现今，车、步、骑相结合的野战行军能力、武器进攻防御能力、以及给养运输能力都有了长足进步（是战争促使这些军事、民用技术被迫发展的，这也是战争对科技促进力之所在），运动战变得现实可行了。包围、迂回、奇袭、伏击，从此成为战国新的时尚，这是从前《孙子兵法》所没有的。

马陵之战，就是典型的大规模机动作战，迷惑敌人、调动敌人，最终消灭敌人，出奇之漂亮。

孙膑还在兵法中谆谆教导我们说，你可以打运动战，但该怎么运动有讲究：凭依峻峭的山岭作战胜过凭依圆缓的丘陵地带，丘陵胜过土坡，土坡胜过土丘。看得出，运动战最好凭借地势之险，而不是像从前三军列阵正面冲击那样选在开阔战场交战。孙膑还警告我们说不要瞎运动：“绝水、迎陵、逆流、众树，皆杀地也。”意思是，渡河作业，逆水作战，仰攻山陵，以及茂树扎营，都是凶险之事，不要在自己处于这些运动状态时与敌人交战。这就给三国马谡以误导，马谡非要在山上扎营才觉得安全，因为孙膑说了嘛，“峻峭的山岭”好，可以给敌人造成“迎陵”（仰攻山陵）的被动局面，于是他非要上山扎营而不守马路要冲，结果山上断了水源，被司马懿杀的大败，罪失街亭，掉了脑袋。也不知道马谡是怎么读的书！其实孙膑说峻峭的山陵好，但并没说非得上山。当初孙膑在马陵之战就是埋伏于山下的道路两旁而不是上山去守的。在山下当道扎营，扼守险隘，背后依托着山陵也就可以了。

韩信就不肯死读书，而且敢于挑战书本。书上说背水交战是凶险的。韩信以身试法，偏要背水一战，反其道而行之，置之死地而后生，获得大胜。

[1] 据《史记·赵世家》：“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

[2] 当时的职业官僚机构还不够完备庞大，所以民间私斗流行，很多官司没人管。估计跟金庸武侠世界里一样，江湖恩怨都在家族间自行解决，不麻烦官府。

[3] 本故事据《史记·刺客列传》。

[4] 就像现在的民工也穿从前只有文化人才穿的西服。

[5] 此皆为没有根据的“据说”，因为这些人都不是一个年代的。

[6] 在战国时代，士人入仕门路比现在广，不需要从底层慢慢熬年头，可以直接通过自荐、推荐接受当官。

[7] 《史记》：“膑至,庞涓恐其贤於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

[8] 此事见《史记·孙子列传》等。

[9] 以下对话皆据山东出土的《孙膑兵法》竹简，其中是以孙膑、田因齐等人对话的形式来写的。

[10] “康公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史记》。

[11] 战国一尺相当于今天0.22米，八尺等于一米八四。但郭富城其实只有一米七二）。

[12] 见《史记》。

[13] 此据《史记》。

[14] 《竹书纪年》：“邯郸四曀，室多坏，民多死”。

[15] 此据《孙子列传》等，下同。

[16] 八阵是来自《孙膑兵法》，但未必用在该战役，特此声明。但该战役的总体过程和结果，是严格依据《史记》的。

[17] 《战国策·魏策》说庞涓“十万之军拔邯郸”，说明魏军大约十万。《史记》说在桂陵“大破梁军”，即大破这十万人。

[18] 这是在战国中期的数字，据苏秦在《史记》上的陈说。

[19] 出自《史记·孙子列传》，下同。

[20] 此事据《战国策·齐策》。

第四章 刑名英雄（340B.C.—335B.C.）

来不及想得太多，在秋风宕荡的午后，死神拎着一条洁白的绳子，绕过千千万万的小路，找到了咸阳市上的商鞅，拉起了他，把这个离家太远的游子，带走到更远更加无穷的地方。

在公元前341年马陵之战前后，韩国冒出了一个英雄人物，就是相国“申不害”。秦国也出现一个名人，就是大良造“商鞅”。他们都在紧追列国最时髦的事情，进行法家变法，以强化君权，增加国家整体实力，以求在诸侯兼并中有所作为。关于申不害先生，据说是郑国低级官僚，写过六篇《申子》（现在全没了，只剩几句）。后来山西的韩国人跑来占领了郑国，他就改在韩国人手下做事，一直爬到相国的高位，是知名法家人物。但是，正史对他记载很少，野史也不多。下面我们换一种形式，为了解开申先生神秘的外纱，记者潇水特地梦游先秦大地的新郑，诚惶诚恐地采访了韩国首相申不害同志，介绍法家思想。下面是采访录音。

潇水——下简称“潇”，申不害——下简称“害”。

潇：申先生，能不能请您简单回顾一下您是怎么从一个低级文吏，逆风飞扬，走上您现在的韩国领导岗位的？

害：这个问题我不好自吹自擂。你知道，诸侯列国的领导岗位都是在几个大家族之间选来选去，轮不到我们布衣之士的。但我这个人吧，比较有知识、有才干，而且我不像他们有些大家族子弟，眼高手低。最关键一点，我是法家人物，所以得到任用。

潇：法家怎么就吃香？

害：你知道，从前卿大夫自有封邑，自行其是，上干君权。晋国就是闹得六卿专权，最后“三家分晋”。我们深刻意识到这种分封体系不利于富国强兵，我们致力于强化君权。我们法家强调，不给大家族留面子，撤掉他们的封地改为县，招募职业官僚去直接管理县。再通过立法，以赏罚考核手段控制职业官僚，国君就可以万事无忧了。用我的话说，“明君使其臣并进辐凑”，[1]就是要使群臣跟着国君转，好比车辐凑集于毂上一起运转，而不是各行其政，各立山头。

潇：儒家也是维护君权的，为什么他们不吃香。

害：唉他们啊，只会喷唾沫，拿不出具体办法。

潇：你们有什么办法？

害：刚才不是说了吗？首先是把大家族自有的封邑土地统统都收上去，断了这些大家族的经济命脉——李悝在魏国、吴起在楚国都是这么做的，我和秦国商鞅也在这么干——就这一点，儒家人就死活想不出来。大家族没了封地，全玩不转了，越来越惨，越来越没权了。破落的破落，瓦解的瓦解，上一代可能还是官，下一代就是布衣了。

潇：权都哪去了？

害：都被国君抓上去了。国君抓了他们的地，又抓了他们的权，比春秋时代的权力大多了，事也多了，忙得不可开交，于是雇人帮他忙，职业官僚队伍就形成了。

潇：好的。你们上级领导是谁？

害（有点儿吃惊）：你找他没事儿吧？我们领导就是韩昭侯啊。

潇：没事儿，我就问问。这么大的官僚队伍，你们领导一人怎么控制它？

害：官僚们都是直接招聘来的，不搞任人唯亲，也没有世袭，也就不容易拉帮结派，所以好控制。而且我们法家还教会国君一个用来监察臣子的秘密武器——“术”。

潇：什么意思？

害：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潇：我们不懂古文。

害：其实就是君主监察、考核臣下的办法。国君最好隐密着，不露声色，表面上装作不听、不看、不知，让下边人捉摸不透。其实监察着下属。

潇：那你们国君用“术”来强化君权，用的如何？

害：列国没有比得上他的了。

潇：您能不能举个例子。

害：有一次，我们领导韩昭侯把自己的长指甲剪下，佯作丢失，到处寻找，而且求之甚急。左右大臣纷纷帮忙找，有的大臣干脆剪下自己的指甲献上，说是找到了国君的指甲。韩昭侯以此判断臣下是否忠诚老实。这就是“术”，是君王想些鬼点子，考察官员是否奉公守法的。

潇：你们领导眼睛还真是贼亮啊！下一个例子还有吗？

害：还有一次他洗澡，不知道哪个恐怖分子干的，洗澡水里突然冒出一个石子儿，硌得我们领导屁股生疼。我们领导心生一计，把烧洗澡水的撤喽，问撤了以后谁能接班。有人就大喊，我能接班。韩昭侯一看，抓他正点，一审果然是他扔的石头。这就是术。我申不害最强调术了。而且，官员之间不许串通，我们号召“治不逾官、虽知弗言”，自己干自己的事，不要互相掺和。

潇：这便于国君直线领导，是吗？

害：呵呵。还有一个例子。有一次他喝醉了，穿着衣裳就睡着了，他旁边一个管帽子的服务生，怕他着凉，给他加盖了件衣服。一觉醒来，我们领导看见身上多了件衣服，就十分不高兴，然后揪出这个服务生，把他杀了。

潇：啊？

害（作出鄙夷的样子）：你不懂了。这个人犯的是“侵官”的罪。他的职责是管帽子，就不能动衣服，动了就犯法。知道吗？每个人都应该按照工作说明书办事。不是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不能干，以防官儿们之间拉帮结党，结党营私。否则，一个君主怎么控制得住这么多人！

潇：这么说，法家就是帮着君王整他的大臣，不让他们犯上作乱了。

害：你说得太狭隘了，我再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们领导韩昭侯有条裤子破了，让仆人去给收起来。仆人说，您这么小气，一条破裤子，就赏给我们算了，还自已留着啊。我们领导说，只是因为我裤子多，就把裤子给你，对你是没有激励意义的。你必须立了功才有裤子奖给你。

潇：这说明你们领导伟大在哪里？

害：说明他懂得按劳分配，而不是按需分配。谁有业绩给谁奖励。当国君的，就是选聘来职业官僚，再看看这人称职吗，言行一致吗，业绩怎么样，然后该提拔的提拔，该奖赏的奖赏，该除掉的除掉。我们管这个叫“循名责实”。我们就是刑名英雄。

潇：那以您的业绩，待遇不错吧，俸禄怎么样？

害：俸禄啊，主要是拿粮食，一年多少石，多少斗，多少钟。象我这个级别，一年万钟。另外我还拿黄金。但是我不能拿土地，这是职业官僚最不同于从前卿大夫的地方，也是我们法家变革中最有革命意义的地方。还有，上边说工资这段你给删了啊，记着啊不能发出去。

潇：好的。商鞅也在秦国变法呢吗，怎么样？

害：这我不便发表议论。

潇：他比您怎么样？

害：他还是很努力的嘛。不过他运气比我好。

潇：怎么好？

害：秦国那儿，地处偏僻，而且建国时间晚，[2]所以分封传统于是不强[3]，有封邑有势力的卿大夫家族就少。商鞅说变法，就都听他的。我这儿不行，改革阻力很大，这儿的大家族，年头长，势力大，自有封邑，又占了不少政府席位，我想抑制分封，却拧不动他们，改革深度不够。这段儿你也删了去。

潇：好好。

与申不害同期，另一名刑名英雄就是商鞅。商鞅原名公孙鞅，男，生年不详，原产地卫国（河南北部），先后流浪于魏国安邑、秦国栎阳、咸阳等地，先后担任秦国中庶子，左庶长，大良造等职。因他是在秦国发迹，被封在商邑，就换了个新马甲叫“商鞅”。

商鞅祖上也是阔气过的，是卫国国君低级小老婆的后代，到了商鞅这一代却变成了没落户。因为是个没落户，所以他没怎么好好上过学，只是向鲁国人尸佼请教过一点儿皮毛知识，其它主要靠自学。后来他跑到列国之中最发达的魏国。跟当时多数士人布衣的出路一样，除了去政府里边找工作，也可以自荐到大家族那里。商鞅就到了魏国公叔痤家里当家臣，叫做“中庶子”。[4]

后来公叔痤要死了，魏惠王（魏罂）亲自上门问病：“相国万一久经考验了，我们的社稷将奈其何呀？”

公叔痤躺在被窝里说：“我给您推荐一个能人吧。下臣家里的见习主管公孙鞅，虽然年轻，但大有奇才，您让他当相国吧，举国交给他治理吧。”

“相国您没发烧吧？”魏惠王心里嘀咕，嘴上却不好说，“就凭你一句话就让他……”

“主君您如果不能用公孙鞅，请必须杀之，千万别让他跑到别的国家效力，不然就是资粮于敌了。”

魏惠王漫应了几声，灰心丧气地走了，半路上还跟左右还叹气呢：“唉，以相国这样的聪慧，临老也胡涂如此，神经错乱呀，一会儿让我杀公孙鞅，一会儿用公孙鞅。”

随后，公叔痤从被窝里翻了个身，说：“召公孙鞅进来……”

商鞅留着一撮小黑胡，一副年轻不识愁滋味的样子，乐滋滋地走到堂上。公叔痤说：“公孙鞅，很可惜啊，我看主公是不会用你的了，所以我又劝他杀了你——我这是出于公心。现在鉴于私情，我再劝你赶紧逃跑吧。”

商鞅哈哈大笑说：“我好高兴啊。”

“你都快掉脑袋了，怎么还不走——”

“主公既然不能听你的话用我，又怎会听你的话杀我？”商鞅说完就掉头出去，又跟别的门客比赛投壶去了。果然魏惠王也没有奈何商鞅什么。正在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商鞅忽然听说西边的秦孝公在招聘人才，秦孝公向列国发出招聘广告：“从前我们秦穆公（秦国历史上唯一的光彩一页，三百年前）修德行武，扶助三晋，以黄河为界，西霸诸戎，地方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为光美。寡人思先君之意，常痛于心。谁能为我出奇计强秦者，吾尊其官，与之分土。”

秦孝公求贤

商鞅一看，人家都拿领土换技术了，我赶紧去吧。于是卷了铺盖，掉臂西行入秦，顺手带了好些事前偷着拷贝来的李悝《法经》六卷。[5]商鞅跋涉七八百里，西渡黄河，来到秦国栎阳。

商鞅到了秦国，托“景监”同志（秦孝公的男朋友）推荐，见到了秦孝公。秦孝公比商鞅还年轻，才21岁，听商鞅讲了一通儒家的王道学说，似乎并无出奇也毫无趣味，直听得眼帘下垂，昏昏欲睡。商鞅急了，改谈霸道，疾陈富国强兵之术，强化君权之道。秦孝公立刻来精神了，目光炯炯，膝盖不知不觉往前蹭出两尺。[6]俩人连谈数日，仍然不觉被倦，都顾不上正经吃饭。秦孝公端着方便面盒饭说：“我准备开个理论工作务虚会，跟众臣好好讨论讨论你的商鞅思想。

商鞅说：“其实改革的事，用不着征求所有人意见。所有人都同意的，往往是个平庸的决策。干大事用不着瞻前顾后。”

“那就在会上给他们洗洗脑。”

会上，脑筋最秀逗的老贵族甘龙是个炮筒子，老气横秋地责难商鞅道：“现在的制度是祖宗传下来的，官吏们用的得心应手，老百姓也都习惯了，不能改！改了官吏们都不熟悉，准会乱！新法是胡来，是谬论，古法是改不得的！”

商鞅理直气壮：“哈哈，甘龙说的，都是庸人俗言，根本不配在这里发表意见。从古以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礼法。夏、商、周三代，礼法互不相同，却都能称王天下；春秋五霸，各有各的路数，也都称雄一时。你要学古法，请问你要学哪个古法？是夏是商还是五霸，都是古法！有能耐的人改革旧制，无用的蠢猪才被旧制度牵着鼻子走。”

甘龙急了，灰白胡子抖抖的，下巴乱颤：“这话不对，不对！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法而治。还有，还有……”

“还有你个头啊！我告诉你，如果夏朝的人还按照古制构木为巢、钻燧取火，那一定会被大禹笑话；同样，在当今之世行尧舜禹汤之政，必受世人嘲笑。愚蠢啊，愚蠢啊！”

其实甘龙反对变法，不是单单老脑筋，而是因为改革将损害他这些大家族利益。秦孝公正襟危坐，听俩人吵的差不多了，就毫不含糊地给商鞅撑腰道：“公孙鞅所说甚善！甚合寡人之心。如今秦国国势衰微，必须改变老路子。从今天起，他以左庶长身份制定变法，各位不要再作侥幸他想。”响亮的声音在大殿上震动，公元前356年的这一天显得风和日丽，秦国的天空像发光的蓝水晶，阳光洒满陕西大地。

秦国商鞅的法家改革实践开始了，时间正是齐魏桂陵、马陵大战时期。商鞅夙兴夜寐、公而不私，终于通过十多年努力，加强了君权，完善了高效的职业官僚机构以取代旧卿大夫家族世袭统治，使秦国在西陲崛起：政府效率最高，经济军事最勃发，并且最终并吞六国，一统华夷。然而，伟大导师商鞅同志自己却落得身败名裂，最终以谋反罪、反传统罪、虐待犯人罪、强迫他人改变宗教信仰罪、毁坏人类文化遗产罪等多项罪名被判五车分尸，全家抄斩。

这个行走江湖颇有年头，政治经历相当丰富的人物，一度被秦孝公赠送以全国领土，这个职业生涯大起大落匪夷所思的人物，柳暗花明又一村、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人物商鞅，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他呢？是全面打倒？还是辨证的清算？或者是英雄一样的歌颂？

记者潇水带着这些疑问，穿越时空隧道，来到西部新兴城市咸阳，前来进行采访。秦人以前都城是雍城，最近迁移来这里，目的是距离中原更近些。

潇水找到大良造府上，说明来意，在等待通报期间，潇水还看见几个人前来应聘。

“请问你应聘什么职位？”潇水问。

“我是杀猪的，应聘厨师。但是这里人告诉我说，现在正好缺一个给人割鼻子的。可是我只会切菜。他说给人刻脸也行。你也是应聘的吗，会刻字吗？”

“我会。”（仰起刀笔，示意）

“但是往脸上刻啊，刻人的脸。现在急缺这样的人。”

“这个还是您来吧。”

“我想试试去，反正刻人跟切猪差不多，据说待遇很高的，可以吃一辈子小米。”

“现在犯人很多是吗。”

“是啊，大良造倚仗严密的法令管控官员和小民，这样我们的政府和军队效率才上去了。但我们的法令很严苛，很多官吏和小民工作达不到法令标准，就算犯法了，排着队等着给脸上刻字呢。”

“呕！天哪，我不会有事吧！”

这时候，潇水被工作人员告知，大良造商鞅先生现在开会，请景监同志（秦孝公的“同志”）代为接受采访。景监走出来，下面是潇水对景监的采访录音。

潇水：请问，作为秦孝公的贴身人，您是如何为领导解忧，发现了商鞅这个人才的呢？

景：一提到大良造，我的眼睛忍不住就湿润了。一个卫国人，为了秦国人民的改革事业，不远万里来到秦国开发大西北，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诸侯国际人道主义精神啊。

潇：那么，为了让后人更强烈地认识到您所发现的千里马的伟大，能不能请您谈谈大良造改革之前的秦国社会背景。

监：好的。我们秦国一直独霸西陲，是整个华夏的霸主。

潇：对不起，能不能说真话？请尊重一下新闻采访的真实性。

监：我说得就是客观实情，媒体一贯报道说西部落后，纯属新闻猎奇。你不是刚从魏国过来的吗？魏国的西长城，修在陕西东缘，看着他们的西河之地，就是防范我们秦国的，长达1200里，反映了他们胆小如鼠，怕死了我们的事实。我们先君秦献公，刚还杀过长城去，砍了西河之地他们六万个人头。六万个，你想想看是什么概念，如果你一天吃一颗大头菜，六万个够你吃三辈子的。

潇：说到吃大头菜，你们贵秦国确实还保存着人殉的陋习，割下的人头用于陪葬，请问是不是事实。

监：我们先君秦献公也已经废除人殉了，改用兵马俑了。是的，我们是有个别落后的地方，比如土地税收制度，比齐、鲁、三晋落后了三百年，也不过才晚三百年吧。但是，大良造一来，我们用了十年的时间，迎头赶上，完成了东方发达国家三百年才做好的工作。

潇：可是，我还听到一些说法。有人说，你们泱泱大国却连个钱币都没有，咸阳里没有市（农贸市场），你们还在以货易货、物物交换吗？

监（脸有点红，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大钱）：这是秦半两，外圆内方，是我们大良造所设计的。我们现在已经有钱了啊！而且便捷美观，就这么一串，全挂脖子上放着了，多方便。中原有这创意吗？中原全是刀币、布币，能串串吗？

潇水欣赏完景监同志的大钱——“孔方兄”的祖宗，稀世珍宝，又在得到允许后跑去旁听了商鞅同志在全国地方干部会议上的讲话。

潇水和大家一脸虔诚地听商鞅说道：“当前的税收改革工作责任重大，各郡县组织一定要严格执行国家政策：凡是一家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的，必须分家，各立门户，各自交税，否则一人要交两份税。这样才能保证国家税源充足，国富兵强。严禁大家族隐匿人口，导致这些人不交税，确保国家征税和未来征兵工作的顺利完成。对那些收罗民户，隐瞒户口，逃避户税的大家族，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要查就要一查到底。对于那些游手好闲、弃农经商者，我们不打击也不支持，但经商破产的，一定要严厉整顿，妻子儿女充官作奴。另外盐铁业是税收重心，必须加强管控力度，由国家专管专卖，国家来挣这个钱，严禁私铸私煮。我们必须花大力气捣毁私人铸煮窝点，由国家实行统一征购经销，利润上交国库。

“同志们，所有这些措施法令的推行，势必大大增加我们的税收，给我们的国家的崛起带来希望，这在税政史上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同志们，我们从事的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几百万战斗在各条战线上的秦国人们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实践证明，我们的法家改革是完全正确的，非常必要的，我们的工作基本做到了实处。搞得好，抓的实，有特色，办实事，这是我们的特点。在巩固前段成果的基础上，我要求把改革作为一项长期的政治任务，全面落实，稳扎稳打，边改边整，决不手软。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下去，不管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遍地荆棘，我们一定要成功！”

两旁官员，均已提前将双手提至胸前，左右相对，间距半尺，等商鞅同志讲话一完，便响起长时间热烈掌声。[7]

主持人宣布：“今天会议就到这里，全场起立，欢送大良造离场——二级戒备！”。

大良造商鞅在一片兵器蹭撞和脚步杂沓声中，离开会场。接着，大良造去会客厅接受了记者潇水的专访。下面是采访录音。[8]

潇水：刚才听了您的讲话，很受鼓舞，非常激动人心，所以特意前来采访您。

商鞅：好的。凡是有利于扩大我们秦国国际知名度的，我们都欢迎。

潇：好，谢谢。商鞅先生，刚才从景监同志的介绍，我深刻感受到到贵大西北开发的成绩十分突出。我看见西北的百姓，都神采飞扬，他们在街头，在田野，在家中，在广场，奔走相告，传诵着大良造的英名。可以看得出，人们对您非常爱戴，敬畏得无孔不入。可是我很想问一下，为什么您却战战兢兢，连开会和呆在家里还要二级戒备呢？（潇水目视两旁层层甲士，凛凛寒光）

左更（爵位名）代为回答：这是因为有些大家族出身的干部，对改革不冷不热，伺机破坏，他们派出恐怖分子，直接威胁着我们大良造的人身安全。

鞅：是啊，很不幸。这说明，我们有些领导干部，思想还没有彻底解放。我们的改革工作，还是任重道远啊。

潇：那么，您怎么办啊？

左更：我们这么办。大良造出行的时候，实行一级戒备，几十辆青铜防弹战车前后开道，大力士保镖左右贴身，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持矛操戟，成两列在左右跑步前进。这几条戒备，一样不全，我们也不能允许大良造出门。总之，我们有理由相信，大良造打个喷嚏，秦国的经济就会感冒。所以确保大良造肢体完整，是我们的天职。[9]

潇：很好，谢谢。从上个世纪末的魏文侯时代开始，八十年来，变法变得非常时髦。李悝、吴起，慎到，都有变法，此时此刻，韩国申不害同志也在变法，你们之间有什么相同与不同呢？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一下你们这些法家的思想。

鞅：我们相同的地方，也就是一句话，都想强化君权。

潇：这是我在申不害那里也反复听到。但我不明白，强化君权除了让国君爽一点，还能有什么好处？干吗你们都非要强化君权？

鞅：强化君权，国内政治就安稳，少那些弑君案，三家分晋的事也不再重演。这不光是让国君爽了，也强国利民。比如说，你知道为什么鲁国最弱，打仗也不行，经济也不行吗？就是因为他君权太弱。鲁国分封的三桓——季孙、叔孙、孟孙，把国君的军队给瓜分了。[10]国君经济上也只能靠三家的进贡来维持。国君招待外国宾客时穷的要命，还需要去三家里借设备。后来他们还是把国君给赶跑了。最后，季孙氏干脆在他的封邑上宣布独立，成为独立小国。你说，这种分封制下君权软弱的状态，国家能强大的了吗？三家各行其政，政出私门，使得整个鲁国对外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了。晋国也是个例子，晋国本是春秋霸主，但是后来卿大夫家族势力上侵国君，互相争斗，各家各行其是，各家手中军队只为自家利益服务，而不是效忠整个国家利益。甚至互相动武，火并。晋的霸位慢慢也不行了，最后三家分晋，全没了。你说，君权不强化，能行吗？

潇：明白了。那么，你们是怎么实现强化君权的？

鞅：遏制分封！这是根本办法。所以，现在很多世袭受封的大家族都想暗算我。你说，我能不二级戒备吗？

潇：申不害的作法和您有何异同？

鞅：申不害主要是讲“术”，就是让国君监控着臣属罢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而我是讲“法”，我是从立法的根儿上来的：取缔分封制。在我们秦国，分封的达官贵族白吃闲饭，这些蛀虫都是改革的对象。我们把他们的采邑聚合为县，全国分为三十一个县，由中央委派县长管理，随时撤换，不能世袭。这就强化了君权。

潇：明白了。这比中原诸侯有什么不同。

鞅：中原做的都不好。

潇：他们怎么不好。

鞅：他们改革不彻底，大家族照旧横行霸道。官场风气不良，请托之风严重。君主用人只是依靠大家族的请托。提拔一个人，全看他所属的家族、派系。庸碌无能的家族子弟、帮派份子轮享各种肥缺，真正人才无法通过这个机制胜出，都被排斥在野了。我们反对任人唯亲，旧的卿大夫大家族里诞生不了英才，英才都起于民间草莽。[11]所以我们广开用人门路，官员聘任的唯一依据是他的能力而不是他老子出身什么大家族。官员晋升的唯一依据是他的政绩，而不是他把道德吹嘘得多胀。

潇：但贵国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政绩呢？

鞅：我们有“法”。法不光管着老百姓，更针对官僚。我们用严密的法令约束他们的工作。比如我们对一个负责器具制造的官员，就有严格的标准，达不到这个标准，比如他所监督铸造的器皿误差率超标，我们就认为他是犯法，就要处罚他。罚款，直至免职坐牢。我们认为，用法令约束比道德教育更加有效，我们秦国吏制清明，没有贪官污吏横行的场面，政府职能效率颇高，就是靠这些法令约束官员。

潇：这有点像是考核。

鞅：我们就是通过行政管理方面的法令，考核官僚，决定升迁。我们的口号是，考核是公正的、透明的、一丝不挂的。比如一个县长，我们要考核他管辖地面的粮仓数目，人口数目，壮年男子、壮年女子数目，老年人、体弱者数目，官吏文人数目，有益于国家的农民的数目，靠吹嘘游说混饭吃的人数目，马、牛、牲口草料的数目，等等。我们管这个叫“上计”。

潇：哇，真够量化的啊。你知道两千年后的人们考核什么吗？

鞅：两千年后的考核什么？

潇：德、能、勤、纪。

鞅：哼哼，都是强调品德作风。我们是以政绩论英雄，而不是孔子那一套道德礼仪。做官如果只在品德作风上作秀但没有政绩，也是没有机会的。

潇：听说你们还奖励耕战？

商：是的。我们在农业方面取消井田制的集体生产，那是大锅饭，群众没有积极性。井田制把公田的收成上交国家，私田收成由耕者分配。所以农民们都不尽力于公田。我们改把土地分配到户，废井田，开阡陌，每户土地上交田租，产量越多，个人所得越多，所以劳动积极，上交田租也多了。我知道三晋早已经这么做了，但是我们做的更彻底，成效更显着，我们的亩产达到50斤左右。[12]三百亩地完税后的产量足够养活一家人，上交田租也很大。我们收租收税的法令也调整了，按照人头而不是土地。照这样，大家族就不能收留食客，那些食客，整日游荡、到处胡说、好吃懒做，我们让他们必须下乡务农，开垦荒地。开荒者特别优待，十年内不交所得税。我们在翻土、中耕、除草、收割环节，都普遍使用铁器。我们还吸引三晋的民工，给房给地，免除三代徭役，不用参加战争，吸引他们过来传递技术。这些就是奖励耕战的“耕”的措施。

潇：那“战”呢？

鞅：斩敌人一枚首级，赐爵一级，俸禄五十石。斩敌人两个首级，赐爵二级，俸禄百石，依此类推。所以我们秦国男子乐意当兵，一辈子至少当两次。守卫首都一年，守卫边疆一年。我们反对大家族垄断政府。我们规定，没有军功，就必须取缔大家族的特权和爵位。他们的田宅、侍从、衣服的规格，都必须依据军功、爵位来设定，而不是出身。所以无能的贵族只能变成破落户。这就迫使他们也要立战功。

潇：噢。请问，在您的这一切涉及抑制分封体系、建立官僚体系、立法约束考核官僚、奖励耕战一系列法令建设中，您总的改革体会是什么？

鞅：主要是四条，说，学，斗，唱。说就是对上级领导要会说，确保有领导撑腰；学就是使劲模仿魏国的成功经验；斗就是斗守旧派、斗大家族，抑制分封，斗个你死我活，警惕他们每一个风吹草动和凶残反扑；唱就是对老百姓苦口婆心，反复宣导，确保群众参与。

潇：我听说您在宣导过程中，还有过“迁木立信”活动。[13]

鞅：是的。

潇：其实吴起早在河西地区奖励军功的时候就搞过“迁木立信”。

鞅：我们跟他不一样。

潇：怎么不一样。

鞅：有质的不同。他用的是车辕，我用的是木杆。

潇：那确实有很大不同。当时具体什么状况？

鞅：改革，要先要树立起政府形象和改革者的信誉度。于是，我就在农贸市场南门，竖立起三人长的木头，谁能把它扛到农贸市场北门，赏黄金二百两。群众都持观望态度，我们遂把赏格提高到一千两。人们还是满眼疑惑。这也反应了在变法前夕，群众对政府的不信任已经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最后，我们不得不派出“托儿”，分开人群，跨上前去，扛起木头就走。许多看热闹的人，好奇地跟着，一直跟到北门。我于是亲自代表政府，给这个托儿一千两黄金。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从此极大地提升了政府信誉，为接下来的立法和体改工作构建了平台。

潇：我听说，在改革进程中，还有人试图破坏你们的改革成果，就教唆太子驷违反您的法令。太子犯法了吗？

鞅：是的。根据市容卫生部门汇报，太子把垃圾倒在了咸阳市大道上了。[14]

潇：应该怎么处理。

鞅：如果依照中原国家的传统，太子犯罪，批评教育一下就可以了，刑不上大夫嘛。这是孔老夫子的主张，片面强调思想教育而取代动真格的。我们法家坚决反对。我们不把平民的行为提高到用礼的水平，而是把贵族的行为标准降低到用刑的水平，所以，我处罚了他：给太子的两个老师脸上都刺了字，其中一人还割掉鼻子喂狗，使他迄今八年没敢出门。[15]这就是不分贵贱、不分亲疏，一律断于法，这是保证我们的法令执行力度到位的第一条。在法律上随便出入也是不可以的，不管是有权的高官还是出身了不起的名人，我们有法必依！处理太子就是为了强调法律的严肃性。因为我们的政体、经济、农业、税收等等改革，都是从立法上来推动的，所以我们必须不惜代价维护法令的严肃性。太子犯法，虽然犯的不是关于政治经济方面的法令，但为了维护各类法令的尊严，一定也要严肃处理。

潇：作为一个刑名英雄，您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您的“什伍连坐法”，您能详细介绍一下吗？

鞅：我们为了加强社会治安，把五家编为“一伍”，十家编为“一什”，互相担保，互相监视。一家犯罪，九家都要检举，否则十家一起判罪。不过，我们不是对所有罪行都连坐，而是盗窃啊，逃避徭役啊这些跟亲属责任有关的罪行，实行连坐。为了增加战斗力，我们还有军事连坐；为了整治弄虚作假，官吏的同级、上级、上上级也常常负连带刑事责任，这算是职务连坐。比如有人冒领军粮，罚他戍边两年，罚他的上级“屯长”戍边一年；地方官如县令、县尉等人各罚一个盾。另外，我们为了充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还明确了凿脑门、抽肋、镬（念或，大锅）烹、宫刑之类用意良好的刑罚。还有剃头发、刺脸字、砍脚、割鼻子、打屁股，轻一点的还有罚款，体力劳动，重的则流放边疆戍守要塞。犯人家属也要承担法律责任。犯严重的罪，就要夷灭三族，三族就是父族、母族、 妻子一族。这些都不仅仅针对民间刑事犯罪，更多是针对官僚来的，我们的法，上管官，下管民，涉及抑制分封、田地规划、税收、干部任用、郡县、考核、军功、奖励耕织、重农、抑商等等。这一套“法”，既加强了君权又发展了国力，是我们法家最终的两个光辉目标。

潇：但是据说你们的法残暴少恩。

鞅：我们主张轻罪重罚！罚的力度要大，不能不痛不痒，不能拿行政批评或者象征性的罚款来敷衍了事。没有大力气的惩罚跟着，谁拿你的法令政策当回事？比如说，我们要求旅馆收留住宿人员必须出示身份证，这一条我们执行得非常到位，即便边境山区的旅馆也丝毫不敢含糊。总之，我们主张轻罪重罚。特别秦国这个地方，戎狄之风强悍，人民素质低下，不用猛药，没法快速搞上去。不仅于此，轻罪重罚还有积极意义，对于偷牛偷马的小罪，判得很重，这样迫使老百姓连轻罪都不敢犯，重罪则更不敢犯，也就不至于遭受重罪的致死性处罚了，也就等于保护和爱护了大家，最终达到“以刑去刑”的目的。这就是我说的，杀戮、刑罚能够回归于道德，而仁义反而酿成残暴。我不同意儒家愚蠢的仁义。远古时候的人朴实而厚道，现在的人巧诈而虚伪。所以，古代把德教放在首位，现在把刑罚放在前头。这个古今不同的道理却为世俗之人所疑惑不解。

潇：是啊，是啊，其实后来汉朝的刑罚，比秦人更残苛，死刑的条目就有一千多条，比你们秦人还多。杀人的方法也更厉害。你们秦人有夷三族，后代则变成夷九族。所以，虽然号称秦法苛，其实后代更苛。不过，你们法家就没有什么缺点了吗？

鞅：我们就怕遇上一个混蛋国君（比如“秦二世”——记者注），他扭曲和滥用我们的考核、选拔、耕战等一系列法令机制，那就算完蛋了，法就乱了。这说明，法令也是靠人来执行，执法者变成了混蛋，法令体系也就枉然了。

潇：所以，如果未来秦国覆灭，那不是贵法家的错，而是贵君主不称职。

鞅：是的。让一个愚蠢的国君来运用法家这套体系，就象让一个疯子操作航天飞机。不管怎么样，我们秦国改革十年，年年都有新政策、新法令出台，细如毛发，法令完备，国家道不拾遗，山无盗贼，人民有吃有喝，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全国大治，兵革大强，诸侯畏惧，连周天子都给我们送来了腊肉干儿。我们为了进一步向中原争霸，特把国都雍城（陕西凤翔），东移到了咸阳，从咸阳这里再往东二百里，就直出函谷关，北可以伐三晋（山西省），南可以袭中原（河南省）。你是当记者的，你看，我个人的功业，比起秦穆公时代秦国的五羊皮大夫“百里奚”，何如！

潇：他当然比不上您！但是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我们祝愿大良造明哲保身，功成速退。

鞅：道理我明白。但是为了深化改革，我不能退啊，一退，改革就要流产啦。

左更：大良造的一招一式，都公而无私，个人荣辱，不算什么，宁可为改革流血献身，也不能明哲保身先退。但是，近来舆论界有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就是对大良造经常说三道四，劝他退休。大良造对这种现象表示出高度的气愤。我们的口号是，老树可以开新花，老狗可以学习新游戏。不是大良造要适应老传统，而是老传统必须适应大良造。

潇：好的。非常感谢二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我的采访，很受教育。

鞅：谢谢。

左更：谢谢采访。

以上是潇水在秦国为您报道的，时间是公元前341年，马陵大战之后。

潇水采访完毕，施礼离开，又走访了一百五十年前的老子和孔子，就申不害、商鞅的发言征求他俩的看法。潇水还没播完申不害同志的录音，老子就先大摇其头，断言说：“法令越多，盗贼也越多！法家那路是根本行不通的！你越管，对方越反弹的厉害。管官僚也好，管民众也好，都是这样。最好是像我什么都不要管。你越管，天下越要乱。”

孔子（下简称孔）也附和：“依我看，很简单，你只要劝善，下边人就都跟着善了。子为政，焉用杀？”

潇水：请您讲大白话，我们现在都不懂古文了。

孔：我是说，权术、法令、刑罚什么的，都不行。为政必须以德，多讲德，多劝善，多做思想教育工作，而不要整天挥舞什么奖惩考核。

潇：可是，如果没有奖惩制裁和约束，就想让人勤于公事，不贪污腐化，这也太苛求人类的天性了吧。

孔：胡说八道。用奖惩，这是法家人的卑鄙粗野。你要讲礼劝善，下边人就都跟着一起善了。你要靠赏罚？嘁！that’s a shame!是人格侮辱啊！

老：但我在这一点上同意法家。你不能指望人人都是圣人，一国能有几个圣人善人？

潇：所以要有制裁。

老：不对。制裁却不是好药。这病的病根儿啊，都是你们嗜欲，罪莫大于可欲，你们一嗜欲，就违法乱纪。

孔：病根我看在于不仁，特别是小人，他一穷，就更要斯滥。假如都是君子的话，那就全好了，全没问题了。所以，使劲让人多当君子吧。

老：不对。应该去掉所有可嗜之欲。我看都是发展经济把事情给搞坏的，还是回到小国寡民好。谁也别想占谁便宜。

孔：不对。应该增加君子的密度，让小人无地可容。

老：不对。应该绝圣弃志。人聪明了，奸巧就出来了。

两个老头儿撅着胡子互相吵起来了。这样吵吵闹闹地，各执一词，潇水见状无奈，只好抱着录音机，偷着开溜了。

附记：记者潇水在采访了诸多历史名人之后，又踯躅难以骤去，就在陕西大地溜达了一通，俯视着秦国的这片热土，这片未来一统中华的土地。

早在两三百万年前，伴随着人类的起源，一股大风也从西伯利亚吹来，裹夹着黄色的尘埃，袭击了我们今天的陕西、山西一带（跟现在北京常刮的沙尘暴差不多，但是更有营养，富含钾、磷）。黄尘沉寂堆积下来，形成几十米到几百米厚的黄土高坡。肥沃的黄土很快培养起繁茂蔽日的森林。而且这种黄土极其奇特，黄土颗粒具备自行肥效能力，它颗粒疏松，颗粒间有孔隙，颗粒上还有柱状纹，可以形成“毛细虹吸现象”，犹如海绵，把蕴藏在深层土壤中的养料提升到顶层。顶层养分被庄稼消耗光了，下边还可以继续“虹吸”上去，供植物根部吸收。所以，中国西部这块黄土地很神奇，它是一块耕作了7000-8000年的黄土地，至今还没有产生土地肥力递减的现象，这在全人类文明史上，是个奇迹。《尚书》说：“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就是赞美陕西、山西的这块黄土地。

在这片黄土地上，流淌着一条大河，叫做渭河（也叫秦川），从西向东，流贯陕西，是陕西人的母亲河。河两岸形成极大的冲积平原，即所谓“八百里秦川”，地势平坦，土地肥沃，

据说八百里秦川这里的庄稼播种后，只需施肥一次，无需照管，收成照旧不错——因为有黄土自行肥效功能，所以有大量的农闲时间可以用来组织打仗。而起这里是华夏文明的起源地，神农氏、伏羲氏等“远古三皇”以及黄帝，都在这里活动。

八百里秦川，就是秦人活动的地方。而且这块冲积平原的四周群山环抱，号称有四塞之固，别人轻易打不进来：

向东，它有函谷关（后来又修了潼关）。安禄山几个月的时间扫平华北，但到了潼关一陷就是半年，一筹莫展，打不进来，可见潼关之险。

向西，有大散关，在今宝鸡西南17公里大散岭上，山峰对峙，悬崖峭壁中穿出一条河谷窄路。曹魏守将曾在此挡住诸葛亮云梯、冲车的二十余日进攻，可见该关之厉害。

向东南为武关，南临深涧，北接群山，也是着名要塞，刘邦就是从武关攻入陕西，兵指咸阳，灭秦朝的。

其向北为萧关，与大漠隔绝。

总之，“八百里秦川”的另一个称谓——“关中”，由此得名，四周都是关。“关中”山川险隘、表里屏障，古来号称“四塞之固”，被司马迁目为天府之地。大周朝、秦朝、汉唐取天下，都是先以此地作为根据地和国都。

秦国人的历史，据他们自己说，也是很长的。最早的秦人祖先名叫“大业”，大业的妈妈在郊外吃了玄鸟的蛋，就生下了大业。大业的儿子曾经帮助大禹治水——就是F4中的凿井英雄“伯益”（相见拙作《青铜时代的蕨类战争》）。作为大禹最得力的副手，因为治水功劳而被赐姓“嬴”。到了夏朝末年，伯益的后裔中有“费昌”，跑去投奔商汤先生，共同反对大禹的夏王朝，当了汤的驾驶员，马前鞍后，步步护驾。这种给领导开小车的司机是很有前途的，费昌因为作战勇敢而被奖励以封地，把嬴姓一路传递下来，并且与商人保持极好的友谊。

到了商朝末年，费昌的后代出了着名的飞廉、恶来父子，继续效忠商王朝。史书上说“飞廉善走，恶来有力，父子俱以材力事纣王”，是纣王最得力的大将，双双为商朝战死，当然这也可以叫做典型的“助纣为虐”。后来，飞廉、恶来的后裔——嬴姓族人迁徙到陕西秦川渭河流域（“关中”），建立秦国，接受大周朝领导。到了西周末年，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周幽王他老人家被犬戎强盗杀害了。

一直在陕西溜达的嬴姓族长“秦襄公”赶紧找了一伙人，帮忙撵跑了抢掠饱足后的犬戎。等周平王东迁时，秦襄公又派兵车护送，周平王很感激，又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可以奖励他，就给了他一个空头委任状，让他留守在黄土高原上打游击，打出的地盘都赏他。

于是秦襄公和他儿子秦文公，在陕西抓壮丁拉队伍，搞了好几杆枪跟西戎兵干。因为祖上吃过鸟蛋，所以后代很了不起，秦文公慢慢攻进了西戎的大本营，居然抢到了岐山一带的地盘，还把岐山以东的地区献给周王室，周王室很高兴，不拿他当杂牌儿了。但是秦人的祭祀啊，礼数啊，都违反周礼，比如他们父子兄弟同室而居，上下无别，男女混杂。他们不崇拜祖先，却崇拜原始的自然诸神。总之，不够开化，在商鞅初到秦国的时候，他的眼中，这个死水微澜的国家，还是戎狄杂处，文化落后。

公元前340年，大良造商鞅在秦国花了十年多时间，完成这一地区的改革，国力开始提升。趁着魏国马陵之战大败，秦国人开始野心膨胀。秦孝公遂命商鞅率大兵浩浩荡荡，杀奔河西之地，来对魏国人落井下石。

河西之地，是陕西东缘的一长条土地，在黄河以西。三百年来，秦晋反复争夺之，本世纪初吴起为魏国夺得此地。如今吴起已乘黄鹤去，魏人只好在这里修起长城。“公子卯”（念矛三声）奉魏惠王之命驰赴西河增援，凭借长城抵御商鞅。[16]

商鞅给魏公子卯写来信：“尊敬的公子卯将军，我十年前在魏国等机会的时候，与公子您乃莫逆之交，一起探讨过人生伟大的意义和年轻的无穷愁闷。日夜不绝如缕，时光偷度，想不到今天我们却在疆场相会。今天的你我，是否还追忆着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过去的航船？请让我恭敬地请求您，让我们双方罢兵吧，结盟而去吧。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呼唤，涛声依旧却不见了当初的夜晚。”

公子卯——一看名字就知道其出身贵族，“公子”表示他是国君宗族的，是魏惠王的哥们，任人唯亲来的，金玉其外，草包其内。[17]

公子卯虽然是草包，但在部将的劝说下，还是拒绝了商鞅没安好心的邀请。

过了没多久，商鞅拔起大军，掉转车辕向西，主动班师回国。公子卯乐了，商鞅还是够感情啊，给我面子啊。于是也拔营回国。走出不很远，商鞅又送来书信道：“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临别的我感到空前的无所事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冬日感触，使我酒兴大发。怎么样，有空来坐坐，临别最后一晤了！”

公子卯忍不住了，说：“好吧，既然都撤军了，和平了，那我去见见商鞅吧，吃顿临别饭，叙叙旧。”公子卯不听大伙劝告，带了几个保镖，只身赴会，喝了几圈酒，商鞅就翻脸不认人了，也不讲法家的credibility（信誉）了，一声号令，尽杀公子卯的保镖，拿下公子卯，并且挥兵急攻已然群龙无首的魏师。

商鞅捉公子卯

魏军武卒都是拿固定工资的，这么多年了，士兵年龄老化，并且只求保命要紧（如果命没了，国定的工资也就没了）。秦军的锐士则相反，打仗都是扛任务的，一场战斗砍多少敌人人头，商鞅事先都给每小队下了指标。超过指标的部分有奖励，达不到受罚。魏人则没有提成，全是死工资。秦兵一边砍魏军人头，一边还掐着指头算数，二八一十六，三五一十五，八个加九个，四十个人头，能换六十亩地啦，再砍三个人头，加上次两个，回家当小地主啦。噗哧噗哧砍魏军脑袋。

魏人后背被黄河阻断，无法东遁回国，只好留下一堆人头，让它停泊在枫桥边，再也登不上回家的客船了。他们只在遥远亲人的盼望中，还保存着那一张笑脸。其实，说砍人头是不准去的。人的颈椎是很硬的，轻易是砍不下来的，一般的青铜武器适合刺，而不是砍，青铜斧钺才能砍，但只在刑场上用。所以，战场上忙于厮杀的士卒，是来不及去切掉敌人的脑袋的，而只是把敌人杀死后，割其左耳朵下来，回去秦人作为加爵、拿提成的依据。

魏军此次大丧其师，魏惠王的夜晚从此被恶梦霸占，这是继桂陵、马陵之后的第三场恶梦。魏惠王恨恨地说：“吾恨未听公叔痤之言。”当初公叔痤遗言以商鞅为相，要不就杀了商鞅，魏惠王都没有听。不知道他的悔恨，是没杀商鞅，还是没用商鞅。

商鞅大破魏军，收得河西部分要塞，秦孝公以其功大，赐商鞅“商於之地”十五个城邑（每个面积不超过一所普通大学），位置在陕西的东南角。商鞅得了商於之地，被赐号“商君”。君是一种爵位，是诸侯国内仅次于国君的最高爵位，后来的孟尝君、信陵君者流都是君。君可以享有一大块土地，仿佛国中之国（类似从前的卿大夫封邑，但自主权没有封邑大）。在不断强化君权的战国时代，轻易不封君，一般只有国君亲戚或同性恋伙伴才有此殊荣，从中可见出秦孝公对商鞅恩宠有加。

两年后，秦孝公为了进一步表达对商鞅的宠信，干脆卧床不起，芳龄才四十出头。

商鞅被叫到病床前，秦孝公说：“商君啊┅┅，现在社会上流行一股新的思潮。”

“请问主君，是什么思潮？”

“就是禅让主义啊。天下为公，不是一姓之天下，有德有能者居之。你的贤能海内瞩目，所以我打算把国君的位子禅让给你。”

商鞅听罢，五雷轰顶，两股战战，汗流浃背（类似诸葛亮）。不过，商鞅确实公而无私，谢绝了秦孝公的美意。秦孝公看见窗外的太阳在极遥远不可目睹的地方，用淡白的余光顾及了这个新兴城市咸阳，然后他翻了个身，死了。战国第三大鳄鱼秦孝公一死，商鞅立即专心扶立太子驷为新的国君——秦惠文君。

商鞅扫荡了卿大夫家族，取缔他们的封邑。这些被扫荡被取缔的人，开始反攻倒算，一如当年吴起变法后遭受的一样。太子驷当初在咸阳大街倒垃圾违纪，他老师被割了鼻子，猫在家里十年不敢出门。现在一看秦孝公死了，商鞅失去了后台，而太子驷当国君了，那位老师赶紧捂着鼻子蹦出来，积极揭发检举商鞅的“造反”行径：“商鞅蛊惑先君，专揽朝政，乃是魏国派来的卧底特务，野心家、阴谋家，妄图一举颠覆秦国伟大政权，证据十二分确凿，不信抓来审问。”

秦惠文君（原太子驷）说：“好，请逮捕商鞅，调查取证！”商鞅听到风声，赶紧一级戒备，在武警保护下，撒腿逃出咸阳，邻近边境半路住旅馆，旅馆经理非要拿出身份证登记不可，否则不让住宿。旅馆经理讲：“没有身份证，不许入住，这是上边要求的！上边要求了，如今社会治安形式非常严峻，扫黄打非，必须常抓不懈！”

晚风寒冷地肆虐起来，商鞅急了：“英雄啊！你放我进去住吧！”

“放过你？给我一个放你的理由先！”

“我的身份证丢了耶！”

“不交验身份证，出了重大刑事案件，旅馆经理要连坐！这是商鞅法令要求的。商君虽然现在被通缉捉拿了，但是他的法没有变啊！”

商鞅欲哭无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不敢交身份证，怕被发现身份而遭捉拿。他只好在马车里睡觉，露宿野外，也没法洗澡了。（“作法自毙”就是从这里来的。秦国的法律执行力度也真是强啊，在边辟的野外都能做到这么严格，执行不走样。这样的政府效能在当今时代也是难以达到的啊）。

好不容易逃出边境，商鞅来到他攻打过的河西之地，对着东边的魏国要塞喊：“喂——，听着，我是商鞅，秦国的商鞅，也是魏国的商鞅啊——。喂！——他们说我是你们的特务，现在我没处去了，不管是不是你们的特务，放我进去吧！我只好找你们啦——”

魏国人紧张了，赶紧报告领导，领导一想，商鞅没少杀我边防军民，还诱惑我边民叛国逃跑入秦，是我们的仇人啊。秦人如狼似虎，他们通缉商鞅，我们又怎敢收藏。于是上城喊：“商鞅——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小庙，装不了你这大神啊！——您还是另想办法吧！抱歉啦！”

商鞅走投无路，只好折向南，回到自己的封地——商於十五个城，在河南西部、陕西东南部。商鞅在自己的老窝蹲了几天，风声越来越紧，秦惠文君（太子驷）丝毫没有饶他的意思。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第二天，眼圈青肿的商鞅召集私人武装说：“咱们造反吧！”

从前的功名全不要了，商鞅的造反军矛头指向中央，向北攻打到了陕西华县。但是这时候的封地军队，已经与从前的春秋时代不能同日而语，君王为了专制化的需要，限制地方封邑上的私人武装，已不可能发展出什么职业化的战斗力。秦国政府军从咸阳出发，以其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拿提成之师，与华县守军合兵一处，迅速把商鞅军击得粉碎，商鞅被五花大绑捉至咸阳复命。

公元前338年的这一天，商鞅被绑到了咸阳市农贸市场，这是一个卖菜、杀人及教育群众的地方（叫做“市”）。围观者水泄不通，有惊讶的，有哀伤的，有快意的，有麻木的。商鞅闭着眼，在被勒死前的那一刻，他睁开眼，望着咸阳上空的白云，他这一生中最值的怀念的时光，是什么呢？不是出将入相时的威风，不是二十二年为秦国绘制改革蓝图的呕心沥血，不是东破强魏时的群情激昂，而是从前年轻的他，在魏国公叔痤相府里，留着小黑胡子，以一介布衣的身份，整日和其他门客们投壶斗棋、煮酒谈天，那一段好悠闲的时光啊！

一半是雍容的雪，一半是奔腾的江。来不及想得太多，在秋风宕荡的午后，死神拎着一条洁白的绳子，绕过千千万万的小路，找到了咸阳市上的商鞅，拉起了他，把这个离家太远的游子，带走到更远更加无穷的地方。商鞅以身殉职，被缢死（这是大官僚的死法）。全家不分男女老少，儿子姬妾，全部被杀个精光。这似乎还不够让人解气，或者不够满足咸阳市围观群众的需求，秦惠文君批准把商鞅的body（尸体）套在五辆马车上，一齐拉动，一分为五。

商鞅body以五块的形式，被拉在全国循示，以警戒国民。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访民间，巡视他治理出来的蒸蒸日上的国家。西部的晨光，用细小的拳头，穿过树影，向马车上商鞅的body轻轻捶去。不管是好脾气的农夫，欲壑难填的商人，还是拿奖金的士兵，在秦国大地上，都被轻纯的晨风梳理了，而吹拂起这晨风的人，正在无言地离去。

但是人们埋头不愿去想。

而商鞅更加无言地走向更远。在他身后，西北雄浑的大地上，崛起了一个大辉煌，那就是伟大的秦国，未来一统华夷的秦国！秦国本身的最终胜利，是法家的大成功，是商鞅的纪念碑。这个起自布衣的改革家，实现了他布衣英雄主义的伟大功业。

[1] 出自《群书治要·申子·大体篇》。

[2] 西周末年周平王东迁的时候才建国

[3] 分封制是从西周就开始热闹起来的

[4] 类似见习主管，庶子的职责就是举行礼仪的时候负责端着切肉的板子——俎，以及“执烛”——举着灯。商鞅是中庶子，那就可能自己不举灯了，而是看管着“庶子”们举灯。

[5] 《晋书》、《唐律疏议》、《唐六典》记载：李悝撰《法经》，商鞅受之以相秦。商鞅在公叔痤家期间，对魏国李悝的法家变法耳濡目染，经常偷着拷贝李悝的政府文件，学问大有长进。

[6] “不自觉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倦”——《史记·商君列传》。

[7] 上述商鞅讲话，主要依据他的改革内容而设计。

[8] 下述采访中，商鞅的谈话和观点主要依据《商君书》，据说是商鞅写的。

[9] 据《史记·商君列传》：“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戟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

[10] 季孙氏收了一军，连同为一军提供兵饷的乡邑也归了自己；叔孙氏把另一军的战士归了自己，这些战士家里的父兄还留给国君，算是夺了一半；而孟孙氏则把第三军的一半战士归了自己。

[11] 就是布衣士人喽。

[12] 合今0.32亩。

[13] 见前文。

[14] 太子犯法，是《史记》的记载，但未必是乱倒垃圾，特此声明。

[15] 据《商鞅列传》，这个割鼻子老师是因为后来又犯了什么错，才割掉。前次因太子只是做了一般惩罚。

[16] 该长城从南向北，沿陕西东缘修筑，保护着魏人占领的西河之地。

[17] 现在看电视剧，一个古装美女，对着一个落魄书生，或者一个有钱地主的儿子，一口一个地喊他公子：“公子——！您忘了雨伞了耶～。”其实，公子哪能这样滥叫呢，一定是公——即国君（比如晋文公）的儿子，才能叫公子。

第五章 合纵连横（335B.C.—318B.C.）

惠施有很多名满天下的论点，多数却像《时间简史》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时间是在商鞅死后（公元前338年）不久，公元前335年，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人，从老家河南东部的宋国，坐着驿站的公共汽车，后面跟着他的五辆装着书简的车，颠簸着来到河南中部的魏国大梁求发展。他就是惠施先生，诸子百家中名家学派的掌门人，“学富五车”就是说他呢，因为他身后总跟着五辆书简。[1]

名家，是诸子百家中的一种，可能不像儒家、墨家那么知名，但是非常荒谬有趣。名家的创始人“邓析”是春秋时代的人。邓析善于诡辩，创造了“两可”学说，在法庭上能把错的说成对的，对的说成错的，他想帮谁谁就赢，是我国最早的职业律师。于是，求学者不可胜数，都送衣服给他当学费，学成以后，纷纷打赢官司。后来，邓析干脆自己私刻了一本法律叫做“竹刑”，因为是写在竹板上的，内容很不错。但是这个可怜的人最终被大政治家子产给斩了，陈尸示众，因为他私刻刑书“乱法”。但他的“竹刑”却被政府沿用。

惠施是如今战国中期的名家巨子，继承邓析衣钵，有很多名满天下的论点，多数却像《时间简史》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比如他说：“大地的中央，是在燕国的北面，越国的南面。”这不是气死人吗。燕国的北面在北方，越国的南面在南方，燕北越南怎么会是大地的中央呢？但其实这是关于地球是圆形的最早论断。惠施针对物质结构也发言道：物质最小的单位，是没有内部的（至小无内，谓之小一）。这和古希腊同期的原子理论一样：无限的宇宙被分解成不可再分的粒子。

万物都由粒子构成，所以惠施认为“万物毕同”，没有差异。万物毕同，这就上升到了哲学高度，事物之间没有差异性了。于是惠施说“天与地卑，山与泽平”——高与低、大与小之间没有区别了。这个观点得到他的好朋友庄子的叫好和捧脚。庄子说，鸟儿的毫毛比泰山还大，因为万物一同。

惠施继续推动波澜，认为郢都虽然小，中原虽然大，但比起无穷无尽的空间，渺小的二者无甚区别，所以“郢都占有天下”——郢都即是天下，篡改了空间上的客观差异。惠施接着窜改时间上的差异性，他认为太阳刚升到天空正中，就同时西斜；一件东西刚生下来，就同时死亡，时间上对于任何事务是没有差异的。最后，惠施赌咒发誓说：“今天我去了越国，然后昨天我就从越国回来了”。他大约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例穿梭时空隧道的人。

总之，惠施不想看到事物的多样性，他说“白狗黑”、“癞蛤蟆有尾巴”等等。惠施这些抹煞事物、时空差异的做法，叫做“合同异”，引发出他的伦理主张：既然一切事物没有差异，那就要“泛爱一切，天地一体”。于是惠施终于叫嚣出：卵有毛、马有卵、火不热、目不见、龟长于蛇、连环可解、犬可以为羊、老太婆有胡须、小马驹没有娘、鸡有三只脚、轮子并不碾地、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以及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

最后这句使人想起希腊同一时期的悖（念背）论家“芝诺”飞矢不动的理论：箭虽然在飞，其实不飞。芝诺不但宣布飞箭是不动的，而且飞毛腿阿基列斯永远不能从后面追上乌龟。阿基列斯走十步，龟也前进一步，阿基列斯每走一步，龟也走十分之一步。如此永远追不上前边的乌龟。还有一个叫欧布利德的人，最牛的一句话是这样的：“我说你没有失去的东西还在你那里，你没有失去角，所以你是有角的人。”对方因此张口结舌。

这些高难度的设论，或者说可爱的谬论，令后代的高智商人士纷纷揪着头发发疯，想把它们解释通。连近代的胡适之校长也在为之努力呢。胡校长说，白狗、黑狗都是狗，所以白狗也黑。蛤蟆虽然没有尾巴，但却曾经有过一条小细尾巴（蝌蚪时期），所以都一样有尾巴。鸡蛋中有鸡的形状和鸡毛，否则怎么变出鸡呢，所以卵有毛。生物的前一种形式饱含后一形式的可能性，马虽然不是卵生的，但曾经有过卵生的进化阶段嘛，所以马有卵。而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那是因为视觉暂留现象嘛。

当然，也有不给惠施捧脚的，那就是“公孙龙”先生，他也是名家的大才，有所谓白马非马的论调，强调事物的差异性。在当时古代的国道上，政府设有关隘，专门向商人征收过路费。就像你如今开车远行，经过各省份不同的国道、高速，要有收费站一样。公孙龙顺着国道赶路，遇上了古代收费站——关隘，就准备交钱。人家看他身后还牵着一匹白马，就让他给马也交税，他把眼睛一瞪：“交什么交！这是马吗，这不是马。白马非马也！”[2]

“马”是一种动物，“白”是一种颜色，“白马”是一种动物加一种颜色。三者内涵不同，所以白马非马。“马”包括一切马。“白马”只包括白马。“马”与“白马”的外延不同，所以白马非马。

既然白马和马是两样东西，那么黄马、骊牛简直是三样东西。你可以看见黄色、骊色和高大兽形这三样东西，所以是三样东西。一块白色的坚硬石头则是两块石头：眼看是白石头，手摸是坚石头，所以是两块石头——这就叫“离坚白”了，公孙龙强调事物的差异性。

公孙龙的“离坚白”（事物全是差异）与惠施的“合同异”（事物没有差异），各持一端，各自获得一粒真理，莫名其妙地启迪着人们的智慧，总之都是我们现代小青年很少关心的晦涩思辨。

名家人物谈论这些东西，就叫做循名责实。坚白也好，同异也好，探讨这些，目的都在于分析清事物本质，做到名实相符。名实相符就成为他们的一种政治主张，政府、政令里边名实不符的事情太多了。名家反对放空炮，不要走过场，不要搞形式主义，主张做的要和说的保持一致。

名家巨子惠施，就带着他的“循名责实”学说跑到魏国大梁，整天坐而论道，朗朗有声，批评政府中名实不符的地方，一并阐述名家那些奇怪的马有卵论题，吸引了很多人来听。魏惠王的相国白圭听了，很反感。白圭有一千个理由对哲学家惠施看不上眼，因为他自己是个成功的经济学家，非常有钱有势。白圭的格言是“人弃我取，人取我与”，[3]专门捣腾粮食生漆和丝绸：丰年抛出丝漆，收进小米，荒年抛出小米，收购丝漆，每每大发一笔。他积极奔走，往来贩运，带着业务助理攫取利润，就像鸷鸟猛扑一样。白圭还兴修水利工程，把大梁北边的黄河（L形的横部分）与河南南部的淮河水系连接起来，可以航运，可以灌溉，繁荣了两岸好些知名城市，这个运河叫做“鸿沟”，也是楚汉相争、鸿沟为界的地段，号称中原水利枢纽，后来演变成汴河，最终被京杭大运河所收编，成为大运河中的一段，千年流淌不息。

总之，惠施坐而论道，循名责实，批评时政，相国白圭便讨厌惠施，他把惠施比喻成新媳妇。白圭常在魏惠王面前讽刺惠施：新娘子出来乍到，本来应该安稳持重，微视慢行。可是这位新娘子刚上了车（当时结婚北方坐车，南方坐船，都不坐轿）就张嘴打听：“这前边拉套的马，是谁家的啊？”

车夫说：“借来的。”

“那可得照顾好了，不然还得赔，不能乱抽啊！’

嫁车到了丈夫家门，新娘被搀扶下来，看见灶火烧得通红，她赶紧抻着脖子就喊：“伴娘呀，快去灭掉灶膛里的火，火太旺，会失火的。”

一只石臼（捣米脱壳用的）又挡在路上，她又赶紧吩咐：“快把它搬到窗下去，这儿真乱！别磕着别人。”（倘若她看见衣服晾在绳子上，也一定要喊：下雨啦！打雷啦！别忘收衣服！）

“这个新媳妇，屁股还没坐稳，就一路唠唠叨叨成了管家婆！哈哈——！”[4]白圭讲这个寓言是为了讽刺惠施刚到魏国就叽叽歪歪瞎指挥，瞎抨击，指手画脚，说这个名实不符，那个名实不符，挑剔政府，讨厌死啦！他是是打算把别人都骂遍，剩他一个得意洋洋地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啊！

惠施听了，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诗经》有言，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是大的意思，悌是长的意思。君子的品德，高尚盛大，号称民之父母。父母教育孩子，还分什么时间场合？白圭这人躲在一边说风凉话，把我污辱为‘具有恺悌之风的新媳妇’！唉，我真白把他当人了！”

白圭听完，答道：“用帝丘出产的大鼎来煮鸡，多加汤汁就会淡得没法吃，少加汤汁就会烧焦还不熟。这种鼎虽然高大漂亮，不过却没有用。惠施只会说漂亮话，就跟这大鼎相似。”

惠施说：“不对。假使当兵的饥饿难耐，看见这只鼎，上边加上一个甑（蒸饭用的屉），与鼎合在一起，用来蒸饭，是最合适不过的，怎么说它没用。是你不会用我吧！”

白圭说：“无用的东西！看来你只能托着甑，蒸饭用啦！”（也够损的！）

白圭只顾骂街，自己爽了，魏惠王却不高兴了。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白圭不给惠施面子，就是不给欣赏惠施的魏惠王面子。魏惠王很着迷于惠施的学说，自己在马陵大败，很想有所新的举措，于是让相国白圭办退休手续，惠施接班为相。

惠施制定了新的法令，国人们都很满意，当然也不乏吹毛求疵者，说法令中含有靡靡之音，所以不实用！（真不知法令中怎么会有靡靡之音，怎么想的啊？）。惠施不以为意，他身为相国，志得意满，谱也大了，一出行后边就跟着好几百辆车子，有几百人步行侍奉。这些人都是他的幕僚和门客，不耕而食，谈天轮道，白拿工资。有人于是到魏惠王那儿提意见，说惠施这帮人都是吃白饭的，好比损害庄稼的害虫。

魏惠王说：“你这个意见提的很尖锐嘛。不过我们还是听听惠施自己怎么说。”

惠施说：“就比如筑城墙吧。有的人拿着大石杵在城上捣土，把土夯实；有的人背着簸箕在城下运土。都是大汗直流，俩腿哆嗦。但也有轻松的，比如我，拿着勘察仪器观望方位，似乎很轻松，其实不轻松。这是分工的不同啊。你让善于织丝的女子变成丝，就不能织丝了；让巧匠变成木材，就不能切削木材了；让圣人变成农夫，就不能管理农夫了。我就是管理农夫的人啊。”惠施这些伟大的比喻博得了魏惠王的赏识，魏惠王甚至想退居二线，把国家禅让给贤德的他，称他为仲父，被惠施婉言谢绝，知道自己没那个号召力。[5]

没多久，惠施从前的好朋友、无政府主义者、做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的庄子先生，醉生梦死地流窜到魏国来了。“庄子来了，他想抢您的相位吧！”有人跑来报告。惠施闻言很恐惧，在大梁搜查了三天三夜，想把庄子揪出来，踢出大梁去。[6]

庄子主动跑来投案自首，说：“老朋友见面，也不至于如此啊！我听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鸀’（音原除），你听说过它吗？这种鹓鸀，是一种高尚的凤鸟。它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可是有一只可恶的老鹰，嘴里叼着个大臭耗子，看见鹓鸀打头上经过，就立刻仰面而视，嗷嗷大叫——(口赫)！哇！滚开——别抢我的臭耗子！惠施先生不会是也想对我(口赫)哇吧？”

惠施被说得没脾气了，把庄子留下，每日与之辩论人间第一等的大道理。他还领着庄子参观了魏惠王的厨房，观赏庖丁解牛的场面。庄子从中悟出了游刃有余，养生保身，逃避社会的理论。魏惠王听了说：“善！”

到了星期天，魏国的天气很好，城里的人都出去植树造林，惠施也带着庄子经过城门，走上护城河的长桥，俩人趴在桥栏杆上，无聊地低头看河水。庄子说：“快看，小鱼们出游从容，多快乐啊。”

惠施终于得了机会，拮难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快乐，快别瞎掰了。

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

惠施说：“我不是你，固然我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当然也不知道鱼快乐啦。哈哈。证明完毕！”

庄子急了，觉得中文不够表述真理的了，就把英语都冒出来了：“Let us go back to your original question. You asked me how I knew the happiness of the fish. Your question shows that you knew that I knew. I knew it from my own feelings on this bridge.”

俩人脸红耳赤地讨论着认识论、移情作用等高深道理，消受着桥上的波影，不知不觉天就晚了。这个小故事一直被哲学界传为美谈，是当时人们精神生活高尚的写照。现代人一起见面吃饭，大约只谈哪里买房子便宜的事情。

后来，惠施又对庄子说：“魏惠王最近给我了一个大葫芦籽，我把他种下来，结果葫芦长成了精，大得像个游泳池，能装五石东西。可是装什么好呢，装水的话，它又撑不住，压碎了。切成瓢的话，这么大的瓢，哪有适合它的缸啊。”

庄子说：“看来你是拙于用大啊。你为什么不把它做成一个救生艇，拴在身上，浮于江湖，多么畅快！看来你的心性还没有修炼到澄空啊！”（葫芦是古代流行的交通工具，特别是发大水的时候，可以救生。民间至今还用葫芦船：住在黄河南岸的农民，要到北岸种地，就是抱着葫芦渡过去。中原旅馆多以葫芦为幌子，因为认为葫芦是救生的象征。）

相国惠施又说自己有一颗大樗树（念初），大的要命，却东扭西曲，不能当房梁，实在也是没用。庄子说，你有一颗大树，却怕它没用！你何不彷徨乎无为于其侧，逍遥乎寝卧于其下。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谁也欺负不了你，你什么痛苦也没有，多过瘾啊！

后来，惠施死时，庄子在惠施墓前发表了一篇讲话，称赞惠施“学富五车”，还深情比喻两人的深刻友情，讲了郢人运斤的故事：“有一个郢都卖把式的人，把白粉涂在鼻尖上，薄若蝇翼。他的搭挡拿起斧子，运斤成风，从上往下劈，一斧子就削去那层薄粉，而鼻子毫发无伤，鼻子主人面不改色。后来，这鼻子的主人死了，搭挡也不敢运斧子了——因为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鼻子主人了。如今我的老搭档惠施他死了，我再也谈不出任何高妙的道理了！”（这是真心话啊！）

后来，庄子继续在中原游荡，接近大自然，庄子最喜欢的就是大树，特别是像他这样不成材的大歪树。他认为大树一旦成材，就会有人来砍，不能终其天年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赋闲在家，做一个无用的人，或者干脆避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介于无用、有用之间成为混沌。但是，如此高雅使得庄子终身不名一文，朝不保夕。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是他的腰包一无所有。困难的时候，庄子就去某植物漆生产园当业务员，开的工资不够买肉，所以业余时间就下河钓鱼，添补点生计。不过他还是凑合着弄到了一个媳妇，但他媳妇被他这种不求上进的生活方式，连饿再气地弄死了。庄子不以为意，敲着破盆给他媳妇送葬，边敲边唱，唱个不停，非常开心，好像谁家有喜事似的。这就是庄子。

南方的楚威王听说了庄子的高行，觉得他很有些歪才，又会写寓言故事，文笔瑰丽，也见过世面，就派了两个大夫前来找他，请他出来当官。庄子那时正在中原北部卫国城外濮水上钓鱼，端着渔杆，头也不扭，说道：“从前，你们楚国有一只老神龟，死了三千年了，乌龟盖儿奉在朝堂之上，算是国家吉祥物吧，人们都来祭拜。请问，老乌龟是愿意死掉当个吉祥物呢？还是活着曳尾于泥中好呢？”

两大夫说：“还是曳尾于泥中，活在大自然，图个欢快自由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庄子说：“你们说得有道理耶，我还是曳尾于泥中吧，自由自在好了。你俩快走吧！不要侮辱我的美了！我不是你的style来的，不要缠着我当官了！”

庄子拒绝做官。庄子的美，只在顺乎自然，对水草山川宇宙万物以及他自己，都很满意。他财产不多，情感却不少，鼹鼠饮河，不过满腹，他只求内心更明媚、更浓绿、更热烈。他反对一切人为，反对把仙鹤的长腿嫁接给麻雀。他不关心城市生活，不关心诸侯经济，不关心开发民智和缩短贸易逆差。他也不关心这一季人民的温饱。当然，人民也不关心他。

不提庄子放任自流，再回头说说惠施活着的时候，他当初呆在大梁城里当相国，积极用事。魏惠王问他：“我们前一时期桂陵大战、马陵大战、西河之战，三次大战失败，有生力量全被歼灭，秦人现在又从西边侵夺不已，国内形式非常危险啊。”

惠施回答：“我有一个办法，是从我们名家的学说来的。我们请齐国也称王，他一有王名，别人一定责求他的王实，发现他有名无实，诸侯必然从而攻之。齐国就没机会威胁我们了。”于是，魏惠王亲自两次跑到东方大齐，找田因齐，喊他大王。但是田因齐不见他。魏惠王干脆穿上丧国之服，戴着布帽子，以战败者身份，把自己拘禁起来，请求朝拜齐国。田因齐还是不肯接见，不肯“求同存异，使两国关系不断取得新的发展”。魏惠王急了，使出最后一招，一口接一口地使劲喊田因齐为大王：大王！大王！大王啊！

终于田因齐听得痒痒难耐，乐了，索性也继魏惠王之后称起王来，是为“齐威王”。齐魏两国修好，俩人在山东滕县召开大会，魏惠王拥戴齐威王为王，时间是在公元前334年（商鞅死后第四年）。这就是所谓的“齐魏相王”。这时候的天下，就有了周、魏、齐、楚、越五个王了！对此，老周天子没什么意见。但是楚威王不乐意了（惠施名实相悖的用意得到印证）。楚威王为什么不乐意呢，魏称王了不算，齐也称王，而且在会议上故意嚷嚷“卑楚”，意思是共同抵制南方楚国，使得楚国深感不安。楚威王对此愤怒已极，“寝不寐，食不饱”。第二年，为了表示他对齐威王（田因齐）称王的愤怒，楚威王次年发动“护法战争”，讨伐齐威王，亲自远袭齐国，在泗水之上击溃齐将申缚，打击齐国势焰，客观上缓解了魏国在三次大败之后的危险局面。魏惠王却躲在一边看热闹，消耗齐国。惠施的的策略得逞了。[7]

可是魏惠王的日子仍然不好过，东线齐国没事了，西线却难受起来。他的西边，正是秦国。秦国虽然新死了商鞅，但商鞅那一套艰苦卓绝的战时法西斯主义和富国强兵的法家政策却没有死。秦国人在新任国君秦惠文君（原太子驷）领导下，继续深化法家改革，遏制分封，强化君权，起到了发展国力的作用，同时内急耕织，外重战伐，咄咄逼人，不厌其烦地从西边攻侵魏国，主要针对陕西东缘的“西河之地”。商鞅的继任者，秦国大良造“公孙衍”先生给魏国又做了大外科手术。公孙衍继商鞅用兵夺得部分河西之地之后，再度指挥秦兵践踏河西要塞，斩首八万，重创魏国西线主力军，俘虏了驻兵这里的魏国西线总指挥大将龙贾。[8]龙贾所筑起的长达1200里的西线长城，成为秦人的国内旅游景点。公孙衍是个缺少媒体炒作的时代弄潮儿，能力很强，此时暂露头角。

次年，秦人甚至跃过河西要塞，渡过黄河天堑，夺取黄河以东的“河东三邑”（山西南部的万荣、曲沃、河津地区，这都是当年晋国的龙兴之地，晋献公打下来的地盘），从而印证了五十年前吴起在黄河泛舟时的预言：“河山之险，不足以保社稷也！”黄河天堑也挡不住秦军啊，秦军已经攻到了魏在山西的本土。

同年，公元前330年，有一个叫张仪的人从中原游浪到了秦国，他通过外交手段，帮着秦国彻底吃进了魏国河西地区全境（陕西省东缘），至此，吴起当年打下的地盘全没了。

后面的历史事实表明，如果不是张仪的到来，杀掉商鞅之后的秦国也许不能继续走向强大。

鉴于张仪这么厉害，现在插说一下张仪同志简历：

张仪同志二三事[9]：

张仪原籍也是魏国（魏国的人才流失率真高啊。吴起，孙膑，商鞅，张仪，公孙衍这帮人都跑了。这是由于魏文侯以后的国家领导人魏武侯、魏惠王一味重用宗族高干造成的，虽然强化了王权，却失去了强材。这就是贵族政治的坏处）。张仪的祖上也曾比较阔气，是魏国公族的第十八竿子能打到的亲戚，但到了他这辈儿已全不顶用，基本上是个穷光蛋，张仪不得不自谋出路，跑去做了鬼谷子的高材生，比孙膑、庞涓那一届学生晚了二十年。

不过，据当时人说，张仪在云梦山学习期间缺乏自律，行为不端，可能爱偷同学的毛笔和凉在外面的衣裳。导致大家只好互相偷，才保证了有衣裳穿。就像大学生之间，你偷我自行车，我偷他自行车。毕业以后，张仪跑到楚国鬼混。

仗义每在屠狗辈，百无一用是书生。张仪在楚国租了个小屋子，待业，吃不起饭。完全靠着外出赴宴，才摆脱了在家中被饿死的危险。

有一次，张仪去楚国上柱国（相当于内阁总理）“昭阳”先生家蹭饭。张仪厕身宾客之中，跟大伙一起向昭阳先生敬酒。当大家吃到贼饱的时候，昭阳先生突然发现他的电脑不见了（对不起，是宝玉不见了，不是昭阳电脑）。

下边的帮闲们都说：“没错，准是张仪偷的。张仪这家伙贫而无行，念书的时候就爱偷别人的毛笔和衣裳，一定是他盗了您的宝璧。”

于是大家一起起哄，去抓张仪。张仪为了防饿，肚子吃得极胀，以为大家要做游戏了呢，很高兴地被带到堂中央。当被按在砧板上，才知道是要挨打。张仪很后悔，早知道就不吃这么多了。

“我不想肚子朝下躺着，”张仪提出要求，“那样我会爆炸的！”

“那就肚子朝上。”

“那我也受不了啊。”

最后他选择了手扶砧板，被竹板或荆条抽打几百下。一板条下去一条痕，几百条之后基本上就体无完肤了，张仪像一条被人割成小菱形块块的松鼠桂鱼，张着大嘴，疼得叫不出声来。

奄奄一息的他被抬回租住的房子里，他媳妇看见门口抬进来一个胖大海（泡过了的），惊问：“哟，今天怎么吃这么多啊？比以往格外的胀啊。”

“什么胀啊！这是胀起来的吗？我，我已经被打得——唉呦呀呀，快来扶——”

“怎么被打了？你这么斯文的人，谁敢打你呀——？”

张仪躺下以后，还不肯昏睡，硬撑起来问媳妇道：“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呐？媳妇。”

媳妇像牙科医生那样扒开看了：“还在呀，软软的。上边还有味蕾。怎么了？”

张仪把宝贝舌头收回去放好，偷着坏笑着说：“舌头在就足以了。以后全靠着它呢。”

那倒是，没有它怎么出去蹭饭。

张仪嘿然一笑：“你不懂，君子之身，能屈能伸，丈夫之志，可大可小。”然后一头栽倒在席子上。

张仪身上的鳞伤好了以后，怅惘地卷了行李和老婆，离开楚国，准备到西北的秦国去。

就像孔雀现在东南飞一样，当时的布衣都往秦国西边飞，那里是外来打工者的天堂。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建立了一种布衣政治：市场化的布衣担当朝廷要职。所谓布衣，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而六国还都是贵族政治，王族的亲戚们、世代的卿大夫家族们（比如刚才提到的楚国昭氏），填充了朝廷要职，垄断了国家政府。这些人攥着印把子，低能糜烂，世代传袭，又不肯假借别人，政治普遍黑暗，这正是传统分封制的余绪。

半路上，东周洛阳城里一个有钱的员外“昭文君”，觉得张仪气度不凡，就赞助他了一笔车马费。凭着这些钱，张仪进入了秦国，置办了像样的衣裳和名策（名片加简历，写在竹简上），求人推荐，接受了秦惠文君的面试。

张仪赶奔秦国

秦惠文君（原太子驷）问：“你从楚国来，那我问你，楚威王此人如何？”

“楚威王可惜英雄命短。今年他的儿子楚怀王继位，以我所知，此人全不足虑。魏国人趁着楚国新丧，想教训一下新继位的楚怀王，正在攻打楚国北境要塞陉山。”

“那我国该采取什么态度。”

“贵国从前的大良造商鞅以及现任大良造公孙衍，前后两次歼灭了魏军西线主力，夺得西河诸多要塞，但尚未尽得西河之地。魏惠王虽已被迫宣布放弃全部河西之地，但是一直拖着不肯全部交割给我们，我有办法帮您全部收过来。你不如资助魏惠王对楚作战，趁魏惠王忙于南线对楚，你突然翻脸，从西出兵，老魏不能应付两面，必然由着您尽收其全盘河西之地。”[10]

秦惠文君拊掌称善：“先生初到鄙国，一番高论，真是顿启懵愦（念猛溃）啊！”于是任命张仪为客卿，相当于外籍顾问，实现了上述计划。张仪继商鞅、公孙衍的努力之后，最终帮助秦人尽得魏国的西河土地（在陕西东缘）。秦晋大峡谷之中南北流向的滔滔黄河，失去替三晋防御秦国的天险作用。

当时的士人还没有爱国主义观念，他们在诸侯各国四处找官作，就像现在的足球队员转会一样，常替外国踢球。所以，张仪为秦国效命，帮助秦国抢他老家魏国的西河之地，不好用现在“卖国求荣”这样的词来评判。[11]次年，张仪又带兵跃过黄河天堑（L形黄河竖部分），围攻魏国在山西的隰城，夺得之后，又还给了魏人。

张仪接着亲自跑去见魏惠王说：“鄙国国君好心好意，把刚刚攻下来的城池又还给你们，还派了一个公子过来当人质。这种议和的诚意，昭示于天，顽石死木也会动心。你们要怎么办啊？”

魏惠王只好破罐子破摔，同意把河西之地以北的“上地郡”（下辖十五个县，分布于今陕北延安到榆次一带）干脆也划给秦国，以求秦魏和好，相安无事。

这样，魏国在黄河以西、陕西东缘的大片土地，先是在逐次战争中被秦人得去，剩下的上地郡，孤悬在陕西北部，也不要了。总之，魏国迁都大梁以后，西河之地等处远离魏国政治中心大梁，不易防守（即便防守，经济支出的代价也太大），加上秦人嚣张，干脆全不要了。从此，魏国势力完全退出陕西东缘。L形黄河竖部分与黄河L大拐弯处的函谷关要塞连成一气，从东边保护着秦人。秦人真正实现表里河山，四塞以为固了：秦人形势不利时可以闭函谷关自守，凭从北向南流动的黄河以自固；有利时就打开函谷关，沿L形黄河拐弯后的南岸向东行军，直趋韩国、魏国在中原的领土以及周天子的洛阳乃至东海齐国，进退自如。

张仪高高兴兴拿着河西、上地地图，回到秦国咸阳，汇报成绩。秦惠文君大喜，立刻加封张仪为“相邦”，作为文官最高职位，类似东方诸侯的相国。张仪经过不到两年奋斗，就坐上了相邦，简直是坐着火箭上升。旁边的大良造“公孙衍”看看自己官运好像不再亨通了，并且遭到张仪排挤，就挥一挥手，不带走大西北一块土坷垃，离开了。回到祖国魏国。

公孙衍见到魏惠王。

虽然以前在秦国当大良造的时候曾把河西地区的魏人斩首八万，帮着秦人抢西河，但是魏惠王没有计较，还是让他担任大将（接从前庞涓的班），和相国惠施一起辅佐自己。公孙衍呆在魏国，天天想着借助魏国的军力报复张仪。俩人后来掀起了合纵连横的对抗赛。

张仪挤跑了公孙衍，接着，又对秦惠文君揭发秦国外交部长陈轸（念诊）说：“陈轸这个人我知道，他经常向楚国人提供情报。现在，他甚至想投奔楚国，您快去管管他吧。最好杀了他。”

秦惠文君赶紧叫来问：“陈轸，你想跳槽到楚国去吗？”

陈轸也是个知名辩士，口才不在张仪之下：“是啊，我是要去啊。这事不但张仪知道，路人皆知。”

秦惠文君一愣：“怎么回事咯？”

“比如说，有这么一个人，他有俩媳妇。大媳妇被人调戏的时候，破口大骂；二媳妇被人勾引，一勾就上钩。结果，这人死了。那个调戏大媳妇者，想娶这俩媳妇中的一个。请问，他会娶谁，大的还是小的？”

“应该是娶大的。”

“大的虽然骂过他，但大的忠贞，娶了放心。我现在是您的臣子，却经常把您的情报泄漏到楚国去，我对您不忠，楚大王能愿意娶我——对不起，任用我吗？我怎么能指望着跳槽去楚国呢？”

秦惠文君恍然大明白，从此善待陈轸。但陈轸还是害怕了张仪，干脆卷铺盖辞职算了！并且，陈轸果真也去了楚国。张仪乐了，看看，果真预言对了。

潇水曰：张仪排挤走公孙衍、陈轸，不能简单理解为钩心斗角。其实也很可能出于政见不合。譬如张仪一贯主张秦国与魏国联合，而陈轸却与楚关系密切，为秦楚联合而奔走，而魏楚又长期为敌。故只有赶走陈轸，才能保证秦国执行亲魏敌楚政策。也就是下节的魏惠王与秦结盟，推秦惠文君为王。

公孙衍、陈轸走了以后，张仪为秦惠文君分析了如今的天下：魏、齐、楚、越、周，五个大王，而我们伟大的秦惠文君才是个君，干吗矮人家一头啊。于是他在国内制造舆论，给秦惠文君称王造势。他组织秦国男女老少，齐集到陕西东部韩城的龙门地区（黄河鲤鱼跳动的地方），搞了一个庆祝腊祭活动，是古代的过年。当时没有鞭炮，大伙就把好多竹片堆成小山去烧，噼里啪啦，非常热闹。大联欢活动一直持续到深夜，一国之人若狂，甚至附近的戎狄部落也赶来敬献“哈达”。国家领导人秦惠文君和张仪这时候出现了，走到群众之间，和群众亲切握手，慰问劳动人民。有人带头就喊：“称王！称王！称王！”大家一起山呼：“称王！称王！称王！——”

公元前325年四月初四，张仪把新又侵占的山西地区城池还给魏惠王，以此进一步拉拢魏国与秦连横。魏惠王同意支持秦君称王，并和韩国领导人一起赶到秦都咸阳，推尊秦惠文君（太子驷）为王，是为“秦惠文王”。[12]许多西戎小国也参加了秦惠文君称王大会。同时秦惠文王也承认魏惠王王号，韩国国君一并称王，号为韩宣惠王。秦、魏、韩三家联合称王，通过这个形式，也宣布了三家结好。

张仪使秦与韩魏两家结好，组成联盟——即是连横。连横的好处是什么呢，它保证了秦国的国家安全并扩大了对外竞争力，详细分析我们在下节再说。这里要说说的是，张仪的政敌——被他排挤到魏国的公孙衍先生，准备对着干。你张仪连横，我就合纵；你包装王，我也包装。你包装一个，我一气之下包装五个！

公孙衍掰了掰手指头，如今尚未称王的大诸侯国就剩三个了：赵国、燕国和中山国。于是公孙衍奔走于河北省，作为巧舌如簧的纵横家，运动王公，折冲兵将是他们的特长。河北省北段的燕国国君禁不住诱惑，答应称王了，是为燕易王。河北省中段的中山国也答应称王，南段的赵国也称王（是为赵武灵王）。这三个新王，加上魏惠王和韩宣惠王，五个王在公孙衍的捏合下，找了一个离大伙都近的地方，发起“五国相王”大会，意图联合自保。这五个国家，都是弱国，分别是燕国、中山国、赵国、魏国、韩国。它们位置从河北到河南省，南北纵向排列，所以称为合纵。

这五国，从北向南，都不算是强国，而它们以东是齐，以西是秦，以南是楚。五国要想在齐楚秦三大强的夹缝中求生存，必须五国南北联合自保，所谓“合众弱以攻一强”，这就是所谓合纵：这五个弱国联合起来抵抗一个强国，也就不显得弱了。

五国大王在合纵会议上振臂高呼：“打到帝国主义！”

“打倒哪些帝国主义？你们知道吗？”公孙衍问。

“打倒齐帝国主义，打倒楚帝国主义，打倒秦帝国主义！”大家拣最牛气大的大牌国家喊。这三个大牌国家分别处于中国版图的东、南、西三个边缘，夹持着南北合纵的五国。 五国约定，一旦哪国受到三强任意一强的侵犯，其它四国都要出兵相救。

“好，打倒秦帝国主义！打倒齐帝国主义！┅┅”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齐帝国主义听说“五国相王”以后，大怒。齐威王不希望看见众弱合在一起，这样不利于我们齐国的扩张。他更恼怒于中山国，大骂道：“我是万乘之国，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中山国不过千乘之国，一度还被魏人灭掉，现在勉强复国，怎么敢跟我齐国齐名，他也敢叫中山王！（齐国一直把中山当作自己的附庸看待。）我命令，不许中山使者进出我国关隘。派人勒令燕赵两国给我发兵攻打中山。”

中山国是狄人建立的国家，但汉化得很厉害，也加入了五国相王运动，但是齐国不承认他。好在能说会道的知识分子在中山国很有市场，其中一个知识分子跑到齐国，一边讨饶一边哄吓，使齐威王最终息怒，不发兵来打了。齐威王刚息怒，南边的老楚也不乐意了。楚国和齐国一样，不希望看见众弱合在一起对抗我们大国，楚国更愿意魏国专心当自己的跟屁虫。作为威胁，楚怀王派上柱国昭阳，向北进攻魏国，围攻魏国南部要塞襄陵（河南睢县地区），夺得八个小城邑，以武力逼魏国就范。

昭阳随后觉得还不过瘾，移动胜利之师，向东攻打齐国。这就没有必要了，何必去与大国齐国火并啊，属于画蛇添足。辩士陈轸前去阻止他攻齐。陈轸从前秦国外交部长，被张仪排挤而之楚，现在又由于一些史料未载的不可知的原因，替齐人作说客阻止楚国攻齐。陈轸说：“上国柱先生，我问您，如果您再立了新功，大王应该如何赏赐您。”

“按道理应该做令尹了。”昭阳回答。

“可是现在楚国已经有令尹了！而且他是国内的显贵。我给您打个比喻吧。从前，一帮门客从主人那里分到一壶酒，大伙觉得群饮不过瘾，最好一个人喝，才醉得透彻。就在地上比赛画蛇，谁先画完蛇就归谁喝。一个家伙手快，蛇立刻画出来了，扬着尾巴，吐着芯子。他拎着酒壶，意气洋洋，觉得不过瘾，就又给蛇添画了俩爪子。爪子没画完，酒壶就被人抢过去了。他说：‘你干吗！你干吗！’

“‘您没有病吧？蛇哪有带脚的，这壶酒归我了！’。这就是画蛇添足的故事。

“以我的愚见，上柱国先生刚刚攻破魏国，杀死魏将，夺得八邑，如今再去攻齐，就有如画蛇添足。战胜而不知中止者，性命将死。至少要遭到令尹的嫉妒和可能的陷害啊!”

昭阳一听，大出其汗，赶紧拜谢，引军回国罢事。这就是有名的“画蛇添足”故事，从中也可以看得出楚国的大家族子弟如昭阳先生之流，是多么的自私腐朽，对国家利益盖不负责，只关心保全自身家族。陈轸随便胡诌几句，他就像老龟那样明哲保身地退缩了。

总之，公孙衍包装的“五国相王”这件事，希望南北众弱联手自保，由于齐、楚大国不愿意看见这些众弱团结起来，五国很快自行散伙了。赵武灵王也参加了“五国相王”，这时候他刚即位三年，是个半熟少年，看见齐、楚两国纷纷对我们五国作出发狠的样子，就后悔跟着公孙衍称王起哄了。于是他对国人说：“我们没有大王之实，却称大王之名，不乖啊。改日，你们还是叫我‘主君’吧。”

第一次合纵运动，失败了。当然，这次合纵运动，并不单以秦国为假想敌人，而是以齐、楚、秦为敌。因为当时的秦并不比东边的齐、南边的楚更有对中原诸弱的威胁力，秦刚刚改革不久，尚未完全发育成为大鳄鱼。

春去秋来，鳄鱼在中原大地里，艰难地出没，那些偷猎者为了暴利来到沼泽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公元前322年，偷猎者张仪跑来见老牌的正在衰弱的中原鳄鱼魏惠王，来推行连横政策。

潇水曰：张仪在公元前325年，通过上文说的还给魏国在山西西缘的一些秦占城池，促成了魏与秦的联合，表现为魏惠王支持秦惠文君称王。前文已述。但是，接下来的公孙衍，嚷嚷南北五国合纵，魏惠王遂加入五国南北合纵，以求众弱合作，与周边的秦、齐、楚大国对抗。这相当于魏惠王背叛了秦国。但五国合纵在齐楚的干涉下破产后，张仪又有了把魏惠王来回连横阵营的机会。所以这次他跑到魏国来。下面的情节和对话，依据《战国策》。而《史记》上对张仪事迹的记述，多数为错。

张仪说：“您知道吗，我研究了魏国的版图，它地处中原，就像一个空心的马蹄子，东边是齐国，西边是秦国，北边是赵国，南边是楚国。四方诸侯不断侵销，您身处其中，武卒尽死于外，地方不断割削，处境十分堪忧，您下一步想怎们办？”

“怎们办？”

“如果借助秦人的军事，去殴打齐国和楚国这两个坏蛋，从而使您四邻安宁，再不担心诸侯欺负，您觉得难道不好吗？不比与五国诸弱合作更有意义吗？”[13]

这就是张仪的连横之策。由于当时秦国尚不够强大，不足以单独挑战天下，而尚需获取国际支持，所以需要建立与中原魏国的连横，以及与中原韩国的连横，以保证秦国的国家安全，并且连横这些同盟国一起打击有能力对抗和威胁或者构成竞争的其它大国（如楚、其）。这就好像现在美国虽然强大，但还没到凭自己就可一统地球的地步，它的外交活动尚需要英国等国支持一样。所以，美国参加了北约，建立与欧洲国家的连横。并且还有美日同盟，美韩同盟这些组织，这对于美国的国土安全和对外顺利进攻，都发挥着关键的作用。美日同盟，美韩同盟，这其实就是美国与日本，美国与韩国各自建立的“连横”。[14]

连横策略，相当于现在的多边策略，它适合于一个国家比较强大但是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单独打天下的地步。当时的秦国和现代的美国都是如此，所以张仪也打算建立一个“北约”，以秦为龙头，把韩魏也拉过来，统一成一个阵营（连横），跟东方强齐、南方楚国对峙，以保秦国不受齐楚进攻，同时有助于秦韩魏的地区安全，甚至可以便于秦人与韩魏协作进攻齐楚（进攻齐楚必须打韩魏土地上经过，就像美国干预亚洲必须以日韩作基地）。

魏国朝臣们七嘴八舌，都支持张仪的“北约”计划，赞成魏惠王加入秦国为首的“北约”，与秦结好，因为这确实能保证魏国的国家安全。从前魏国在桂陵、马陵两次大战，确实被齐国敲打得不轻，必须得有个靠山了。

北约

于是魏惠王打算与秦结为联盟。

魏相国惠施赶紧反驳道：“谬论！大谬论！全是侃侃而谈的谬论，简直是卵有毛，马有卵。～～对不起，这是我的学说来的，这个不是谬论。不管怎么样，我惠施一贯主张，只有凭着南北五国合纵的力量，才能保家安国，避免秦人侵割我们。这一点上，我非常支持大将公孙衍。”

朝堂上的魏国众臣七嘴八舌，却都支持亲秦政策：“张仪所说真乃千古不灭之言，结好秦国，与之连横，齐楚就惧怕我们三分，从而西边、东边和南边全都安定了。而且张仪是秦国的大红人，您若能以张仪为相，就能拉来秦国的支持。”

张仪继续说：“大王，这就是我一再主张的连横。连横之策要想落实得妥当，就要请我来给您当相国，保证让您获得西边秦人的庇护。您眼前的危境就冰释瓦解了。”

魏惠王犹豫不绝，退朝下来，惠施赶紧跟到内宫。魏惠王说：“先生不要再讲了。通过张仪接好秦国，好处很大，一朝之臣，尽以为然。”

“朝士尽以为然就一定是对的吗？按照客观世界的物质规律，遇上一件难以决策的大事，说好和说不好的人都应该各有一半。结秦这件事是否可行，还未明晰，而群臣的治国之术，又非完全相同，其中一半人是糊涂不明的。怎么会都异口同声支持结秦呢？大王您可不要失策于这一半糊涂人的说教上。”

魏惠王不懂数学，对惠施这几句复杂的小逻辑转不过弯来，只好糊涂里糊涂地让惠施带着他的小逻辑离职了。惠施下岗，为避免张仪追杀，被迫乔装改扮，换掉衣冠，按照白狗就是黑狗，犬就是羊的“事物无差异”理论，他改装后也还是他，狼狈脱逃，跑到宋国政治避难，整天和别人讨论天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地为什么不会陷下去的问题了。

合纵派的惠施走了，亲秦派的张仪接替惠施职务，挂上魏国相印，从此，魏国选择了亲秦连横策略。

魏惠王的这个选择，其实是不错的。因为，合纵派的实践——“五国相王”没有什么成绩，还傻等着干吗啊。

张仪走马上任，担任魏国相国以后，还真对得起这份工资，务使魏人四邻无患，百姓安息，不再受秦国的气和齐楚的气，从而感受到了连横结秦的好处。期间，齐、楚曾要来打魏国，张仪派出使者，挫败了齐楚的攻魏计划。有张仪呆在魏国，身后是大国秦国为友邦，齐、楚确实不敢再来打魏国。

不管怎么样，张仪呆在魏国合计三年，魏国确实获得了三年安宁。看得出来，张仪不是战争贩子，而是给魏国带来安宁。

这就奇怪了，张仪作为原秦国相邦，干吗要去给魏国当活雷锋？其实，派一个政府大员去一个结盟国家担任高职，这是两国结好的表现，这是对两国双方都公开的，不是卧底，也不是间谍。

秦国派张仪入魏国工作，魏国任用张仪为相，这就促成秦魏连横结好，结成“北约”。整个“北约”组织中的两国（秦、魏），都获得了实惠：

1、魏获得了安宁，避免遭受齐楚攻击，甚至秦魏攻击齐楚，获得的收益魏国还可以分享，这就是魏惠王说的：“攻齐楚之事果利矣。”[15]这就好比齐桓公与中原郑国建立盟友关系，也好比日本加入美日同盟。

2、结连魏国，建立“北约”，对秦的意义在于，它的东边有了魏国作墙壁和缓冲，保持了秦国周边安宁，不轻易战斗，[16]从而给秦国的深化改革、发展经济，创造了和平的外部空间。如果不是由于张仪，刚刚起步发展的秦国，就可能把改革初期的成果在与东方三晋的恶战混战中消耗殆尽，就像当初魏文侯的改革成效，被魏惠王与赵、韩、齐的一番混战而摧毁得七零八落，失去了良好的改革后发展国力的内部安定局面，失去了战国首强地位。

2、张仪在魏工作，对秦国更大的好处在于，秦国可以通过连横结魏，借魏为踏板，得志于天下。[17]我们都知道，秦国远在西陲，它想向东进攻齐国，或者向南进攻楚国，都必须打中原经过，如果中原的韩魏不为他提供通行便利，以当时的物质技术条件，秦人是无法携带给养，大军长途袭远的。如果韩魏与之作对，背后堵截他的归路，那他就又要复蹈“崤之战”的覆辙。所以，必须结好中原的魏（建立秦魏同盟的连横，我这里叫做“北约”），才能最终得志于天下。这就像美日结成同盟，美与以色列结成同盟一样，是为了便于美国势力向亚洲或中东推进。如果日本在美国远征军的背后捣乱，美国是无法平安跃过太平洋去干涉更远的亚洲国家的。所以美日连横对美国有很大的好处。

张仪在魏国为相的三年末尾，干了一件大事。

他为了确保以秦为首的整个“北约”（秦国和魏国）的安全，张仪决定远攻齐国，这对于秦魏的国土安全，都有很大的战略好处，属于以攻为守。

魏惠王非常赞成，于是放开关隘，请秦国大兵西来，穿越魏国所在的中原，去远征东方齐国。[18]

齐威王看见秦人远道突然来打，派出名将匡章应战。匡章到了前线，不打仗，光和秦军开联欢会，互派使团参观交流。匡章把敢死队员换上秦人徽章，佩戴在胸前，跟着使团混进秦营去卧底。一批又一批地，敢死队钻进秦营，就好像往炮眼里添火药。但是匡章这一狡猾的作法却遭到本国人的误解。齐威王在后方得到报告：“不好啦！匡章唆使军士哗变，纷纷投奔秦营去啦。”

大臣们都沉不住气了，建议制裁匡章，想把匡章从前线撤回来，另换别人。齐威王力排众议，支持匡章，说匡章不会是真投降的。不久，驿站的快车一路送来报捷书信：匡章与他的“哗变”士兵，里应外合，狂杀秦军，秦军溃散而逃啦。齐威王仰天大笑。

“大王何以知道匡章是假投降？”群臣不解地问。

“呵呵，从前，匡章的老爸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被自己的老伴儿得罪了，就把老伴儿杀了。杀了还不解气，把她埋在马棚下边，让她天天闻马粪。寡人听说了这件事，就劝匡章说，把老妈另行埋葬吧，别老闻马粪了。匡章说，‘臣不敢，是老爸要这么埋她的。我不敢改。’‘你老爸不是刚死了吗！’‘虽然老爸已死，也不敢违背他老人家意愿于地下’。 匡章不敢欺死去的父亲，我也深知他不会欺寡人。”

齐威王开日月之名，发深渊之虑，把孝道和忠臣的一脉关系理解得很深刻，堪称得到孔子教义的真谛了。可惜就在这同一年，公元前320年，这位战国第四大鳄鱼齐威王（田因齐），继大鳄鱼赵无恤、魏文侯、秦孝公之后，枕山栖谷，闭上老眼，与世界长辞了。

张仪这边却不舒服了，他主持的“秦兵借道魏国以伐齐强化‘北约’（秦魏）安全的行动”受到挫折，“北约”计划因此泡汤。魏惠王开始怀疑“北约”的能力（与秦国连横到底好处大不大？），宣布脱离“北约”，张仪灰溜溜地回到秦国。

张仪并不甚“圆满”地结束了其旅魏三年的工作，交回相印，乘专车回国。秦惠文王见他虽然没能彻底笼络住魏国，但还是有一定成绩，命他继续担任秦国相邦一职，挂秦国相印。

张仪走后，老魏惠王同志还在思考国家更好的出路，到底是加入秦的“北约”（连横），还是改去与诸侯合纵。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公元前318年，魏惠王因病自行告别了他那风雪飘摇的祖国，寿终正寝了。

这位曾经观看庖丁解牛，北拔邯郸，东却田齐，西威秦孝公，一时天下莫强焉，无可争议地成为战国首位称王者的魏惠王，战国第五大鳄鱼，在辉煌的颠峰，竟先被田忌孙膑搞得丧师二十万，后又向西丧地于秦。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魏国，本来是天下最强国，可是到了寡人手里，东败于齐，长子死焉（太子申在马陵被俘杀）；接着，西边又丧给秦人七百里土地（河西之地），南边又受楚人侮辱。寡人耻之。”看得出来，魏惠王对国家前途是很有责任感的，只是一筹莫展。不管西边的人找他连横好，还是南北的人找他合纵，还是连横东边的齐秦国好，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个附属性的配角。

潇水曰：魏国的衰败，我们从中可以有什么教训呢。从根本原因上讲，魏文侯启动遏制分封制的改革，在列国中最早，很了不起，但是他后来的接班人没有在他的路上走下去，又重新使用那些分封制度下的世卿家族，而把吴起、孙膑、商鞅这些布衣出身的职业官僚给挤跑了。魏的失败在于改革没有持续深化，回到分封制的老路上。举例来说，魏人派去西河应战的是世卿大家族出身的公子卯，马陵大战的主帅是太子申，都是贵族，结果可想而知。

魏惠王迁都“四战之地”的中原大梁也是一个失策。这就好比生物学家做的试验，让一群鸟儿在一间空的大房子里安家，大家都知道去边缘地带，只有傻鸟才跑到天花板最中央作窝。这是因为边缘比较安全。定都的道理也是如此，边缘胜于中央。从地理角度来分析，河南省平原位于天下之中，车马辐辏，皆为坦途，又无名山大川之险阻，实为易攻难守的四战之地。魏惠王迁都大梁，虽然有利于控制中原的军政国务，但是该地四面临敌，无险可守，易被敌军长驱直入，造成兵临城下的危险局面。

商鞅曾经说过：“四战之国贵守战，负海之国贵攻战”。四战之国应该侧重于防御，不宜到处出击。但魏国在中原屡次轻举妄动，对外攻击，结怨众多邻国：邯郸之难与北方赵国打，马陵之战与东边齐国打，最终招致失败。这就像德国的希特勒，虽然在二战初期占尽上风，但他地处欧洲中部，终于在东边的苏联和西边的英美联合夹击下，完蛋了。

即便魏人不主动出去找邻居打架，四邻也会来找他打。魏国都城大梁车骑四通，道路交汇，属于军事地理学上的枢纽地段，战时即成为兵家必争的热点，冲突频繁，安全很难得到保障。首都是国家的政治中枢，设置在这样的地点是不适合的。战国时期的中原，对魏国来说，好像是设有美味诱饵的陷阱，一旦过早地置身于此，便受到诸多强邻的围攻，而无法摆脱困境。

另外，魏人过早地跑到中原四面挨打，使得改革还没有获得深化，就被迫陷入连年的东西作战。改革的后续和深化工作全被连年外战给破坏了。所以说，虽然改的早，获得短期的首强地位，但没有持续进行，就不再首强了。

为魏国考虑，应该推迟移都中原的时间表，而先西伐秦得陕西关中之地。当时，魏将吴起已经占据西河之地，使得秦人失去黄河防护。倘是继续一鼓作气，全力伐秦，即使不能灭亡其国，也可以将秦远逐到陇坂以西，占据关中这块宝贵的“四塞之地”，然后以此为根据地，再东进中原，进可攻，退易守，这样形势要有利得多。很多朝代的成功，都是先得边缘，然后再跃进中原，一统天下的。解放军的成功，也是先占西北、东北，然后取中原。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魏国确实有能力和条件来完成驱秦的军事行动，占领西部边缘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1．秦国尚未有商鞅变法，国内政局不稳，频频出现废立君主的动乱。

2．秦与其传统盟友楚国此时关系冷淡，楚无意于助秦。

3．秦国在外交上处于孤立状况，华夏诸侯多予鄙视，视之为戎狄。魏国若大举伐秦，邻国多会袖手旁观，不会助秦抗魏。甚至韩、赵为了参与瓜分秦地，很可能出兵协魏攻秦。

所以，魏国较为理想的战略步骤应是先以陕西关中为基地，使得自己在西方有了坚强后盾，很大的战略回旋余地，然后从外围杀入中间，再势如破竹地攻占了中原地带。后来的汉唐帝国之胜利，都是这么干的。可惜魏国没有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从中原起家而能一统天下的，古来只有曹操一人。他是从中原的许昌起家。曹操不愧世之枭雄，干成了古来无人能干成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魏惠王执政五十多年，五十战而二十败，大将、爱子被擒杀，[19]把国家领得节节日下，战国首强的地位也成为过眼云烟。最后他不得不在“合纵”还是“连横”的矛盾中选择保全自己的妙法。[20]两种方法都试了一遍，终于，死神收留了在矛盾中挣扎着的他，酣睡降落在他的睫毛之上，他永远沉于地下，复归于安详。

安葬的日期临近了，丧钟在晨昼一再敲起。大梁地区却下起经世罕见的大雪，深得几乎埋住了牛的眼睛（一米多深啊）。继任的儿子魏襄王是个愣头青，一个劲儿地闹混说：“我要给我爹送葬，我要给我爹送葬，谁也别拦着我！”

“雪太大了，没法出行啊。”群臣说。

“拿木板子铺出栈道，也要给我爹送葬。”

“雪下得这样大还要举行葬礼，百姓们一定困苦不堪，国家的费用也恐怕不够花。还是把日期推迟吧。”

“不行不行不行。因为担心百姓劳苦和费用不足，就不举行先王的葬礼了吗？这是不义啊。国家没有了义，还能玩的转吗！”

国君撒酒疯，臣子们面面相觑。相国公孙衍（张仪走了，公孙衍就复起为魏相了）只好请老相国惠施出马。惠施小逻辑厉害啊。惠施本来是被张仪挤跑了，目前正在宋国忙着跟人家辩论风雨雷电的起因，以及天为什么不掉下来，这时候赶紧被请回来主持丧事。惠施对魏襄王说：“从前周文王的爹葬在山脚下，山水浸坍了他的坟墓，露出棺木的前脸。周文王说，‘爹您一定是想看看臣下和百姓吧！所以才把棺木露出来了吧。’于是他挖出棺木，设置帷幕，让百姓瞻仰遗容，三天后再安葬。这是文王的义呀！现在，大雪下得几乎埋住牛的眼睛，行走都困难，一定是先王想稍作停留，再看一眼百姓和国家，所以才使雪下得这样大啊。难道您不想学习文王，推迟安葬吗？”

魏襄王乐了：“您说得太好了！我谨奉命缓期安葬。”

惠施真是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死，死到半路的人又拖回来啊。不愧是名家泰斗。[21]

当我们人约黄昏，一遍一遍把那些哀而不伤的故事看来看去，我们会知道，张仪的 “北约”计划（指秦魏连横）失败以后，恶果立刻就显示了。公元前318年，魏惠王死去同一年，公孙衍这位素见重于列国的合纵家（后人把他误会为苏秦），把魏襄王再次拉入南北合纵阵营，说服南北五国诸侯，组织起第一次合纵攻秦。由于没有建立起“北约”这个保护伞，秦国孤独一枝，新变法崛起的秦国面临着巨大的亡国之危。

魏、赵、韩、燕、楚五国兵马，[22]被公孙衍圈来，在中原集结。谁来当军事领袖呢？楚怀王被推举为联合军的形象代言人，号称“纵约长”。（秦国未来能逃过这次五国攻秦的浩劫，全是考了楚怀王这个笨蛋当纵约长才救了秦国。）

潇水曰：这里要先说说秦楚的邦交历史。在春秋及战国时代，秦国王室女子出嫁在外的共十三次，其中嫁往楚国的秦女则多达五次，秦与楚的联姻都比对其它诸侯国多达一倍至五倍。这种亲密关系，隐隐约约地透露出秦、楚两国的历史上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渊源。如果追根溯源，可以清楚地发现秦、楚两国的祖先有极密切的血缘关系。自从春秋中期秦穆公在崤之战失败以后，秦楚就开始双双联起手来，结盟抗晋，秦军长期袭扰晋国西境，牵制和削弱了晋的兵力，有助于楚国在中原地带开展的争霸作战行动。

楚国几次遇到危难，都得到秦军的有力支持。比如楚人被东边的吴王攻破，是秦人响应申包胥的哭号前来营救。所以，历史传统和习惯力量，使得楚怀王没有坚决的斗秦决心，他这个纵约长当得三心二意。

声势浩大的五国联军，合纵攻秦，打到秦国战略要隘函谷关。（秦人的东大门，黄河大拐弯外，崤之战秦穆公丧师就在这里，所谓关，就是在山口的一个城池，正好修在交通干道上面，既可以向干道上的往来商旅征收关税，也是驻兵防守的军事基地）。秦军打开函谷关关门，冲出来奋力抗击联军，仿佛骤雨狂风一样。联军首战失利，军锋受挫（但没有大伤）。但楚怀王觉得自己一贯与秦人不错，不愿意直接与秦对面相打，于是独自带兵撤了。燕国一看领头的跑了，也就跟着撤了。

但是三晋士兵（赵魏韩）则无处可退，因为他们家就在函谷关外的中原，于是首当秦人兵锋，变成炮灰扑在战场上，兵力损失一半。魏襄王受不了了，派惠施往南跑了七百里，到楚国去找纵约长楚怀王，请求宣布合纵战役结束，赶快罢战。楚怀王本来就一贯亲秦，自然同意。

王宫里的领袖们这么一缩脖子，战场上的三晋联军当然就往后撤。纷纷退兵，相邀东退到黄河横行部分的南岸成皋之地固守。这里是中原的郑州、洛阳之间，乃一列高山，壁垒就修在危岩高耸、削直如屏的山顶，北面是黄河乱石荒滩，山南是一溜嵩山深涧，非常适合防御。这个着名的成皋地区，是中原北方的咽喉屏障，也是中原与西秦之间的战略要塞。后代着名的虎牢关、汜水关（三英战吕布的地方）就在这里。刘邦和项羽常年不休的拉锯战，也发生在这里。

三英战吕布

三晋士兵坚守成皋，无饭可吃。不打仗的话，一个人一天也要消耗几百万焦耳的热量，何况打仗期间。军汉们眼睛发蓝，嚷嚷着去山下城邑打劫，抢粮食。听到消息，附近的地方官赶紧跑到楚国去找“纵约长”楚怀王，请求别让三晋士兵打粮：“大王，此次五国攻秦，您大败而归，威风扫地，三晋是否还服气您，就得打个问号啦！”

“寡人应该如何？”

“您可以做个小测试。禁止联军在成皋地区打粮，三晋如果听从，说明您威风依旧，否则，您就得早作准备了。”

楚怀王因此从郢都发出命令，不许三晋士兵在成皋打粮。三晋士兵收到这个指令，又气又害怕，只好听他的。于是附近人民保住了粮食。

三晋联军在成皋正在神不守舍，忽然来报，秦人追来了——五国虽然宣布不打秦国了，但是不等于秦人不来报复。

秦惠文王的异母弟弟“樗里疾”（念初里疾）引军出函谷关，跟踪追击五百多里，屯兵在成皋东北的河南原阳，直接威胁成皋东侧的韩国都城新郑（河南新郑）以及魏国都城大梁（河南开封）。成皋要塞被甩在了西南边，虽险而无用。三晋之兵为了保卫国都，被迫奉命从成皋出动，放弃地利优势，被调动北渡黄河，向东北方向的原阳集结，与樗里疾会战，以阻止樗里疾南下攻国都（新郑、大梁）。结果，这场恶战三晋被杀了个惨败，合计被斩首八万二千，[23]两名韩将被俘，赵、韩公子逃窜，诸侯闻之，无不振恐。斩首八万二千是什么概念？如果此会战是在一天内完成的，那么平均每一分钟杀人170，相当于有一架半737飞机的载客量。每一分钟撞地报销一架这样的飞机及其载客，连续报销700架，就是了！——八万二千人。声势浩荡的五国合纵攻秦，就这么告吹了，只留下一些不明不白的战场冤魂，倒在异国的土地上，被马蹄踏散，叫轮子压扁。[24]

秦国通过粉碎“五国合纵攻秦”计划，获得了国际声威，为他再次打造“北约”计划，建立了基础。张仪乘着秦人战胜之威，给魏襄王写信，拉他与秦连横。不久，韩魏两国宣布与秦连横，加入“北约”。秦国的国家外围环境变得更加安全了。

秦惠文王为了进一步扩大“北约”安全圈，决定要强拉楚国入伙，于是就有了着名的“张仪使楚”之事。这是后话，暂时不提。

公孙衍先生二三事

我们要说说公孙衍。公孙衍组织从北至南“燕、赵、魏、韩、楚”五国合纵攻秦，是历史伤的一次壮举，虽然不幸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在于他对楚秦暧昧的历史关系认识不清，让亲秦派的楚怀王带头当了纵约长。最后导致五国大败不算，公孙衍也丢了官。

这段历史后来被错误地按到苏秦头上，其实苏秦这时候还没有出仕。公孙衍失败以后不死心，又跑到韩国为相，继续战秦，结果又在河南许昌被秦“樗里疾”斩首一万，打得他也临阵逃脱。公孙衍很笨啊，正面战场没有出色表现，不过倒也在秦国后院放了一把火。

秦国以西，都是西戎的游牧部落，其中义渠最强大，在陕、甘、宁一带定居，筑有几十个城邑。公孙衍曾经会见义渠国君，临别说：“咱们关山相隔，路途遥远，今后恐怕很难有再见的机会，我给你提供一点参考意见，您听听吧。”

“好，我请洗耳恭听。”

“如果东方诸国和秦国和睦相处，秦国必定对贵国烧杀抢劫。但是一旦东方各国和秦国交战，秦国怕两线作战，就会重礼讨好贵国以求西线安宁。我想，你可以趁这机会从西边劫杀秦国，必有大报。”

果然，五国合纵攻秦的时候，秦国给义渠君送去了锦缎千匹，美女百人。义渠君开会研究说：“这不正是前些日子公孙衍所说的那回事吗？秦国人东边乱了，就讨好咱西边来了。”于是义渠起兵从西边偷袭秦国，大败秦军，饱有劫掠。并且客观上迫使秦国放弃对赵魏韩的进一步纵深攻击，韩魏的两个都城才免于灭顶之灾。[25]

公孙衍搞合纵攻秦，与张仪的连横对抗，都是超级能量的人物。当时媒体评价他们甚高：“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26]俩人一纵一横，互相开战的时候，全天下都跟着受罪，父子离散，家园废焚；如果俩人改过踏实日子，地球就免于爆炸，天下人跟着沾光。伟哉，一介布衣而运动王侯到这个地步。

[1] 《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

[2] 出自《公孙龙子》。前面惠施的论点，都出自《庄子》一书中对它的引述。

[3] 出自《史记·货殖列传》中对白圭的记述。

[4] 此对话出自《吕氏春秋》。

[5] 据《吕氏春秋》：“魏惠王谓惠子：“···愿得传国”这种禅让风是墨子带起来的。

[6] 下面的故事皆据《庄子》。

[7] 上述情节皆严格依据《战国策·魏策、齐策》相关篇章。

[8] 《秦本纪》：“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

[9] 据《张仪列传》

[10] 此据《战国策、秦策一》：张仪谓秦王曰：“不如与魏以劲之，魏战胜····”本书后边内容多数据《战国策》、《史记》，不再一一指出。而据学者公认，《战国策》绝大多数内容都是信史。其实不合史实的篇章，作者皆未取。

[11] 譬如惠施就是宋国人跑到魏国作相国。

[12] 当时秦国力量还远没达到战国后期的一国独大局面，所以需要与韩魏连横。

[13] 据《战国策·魏策一据》

[14] 近日有消息称：“日本与美国在夏威夷达成军事协议，日本政府答应美国的要求，一旦朝鲜或台湾发生危机，将优先开放海港和机场供美军使用。”不通过与日本联盟，美国就无法把军事力量布置在远东地区，无法遏制远东强国的崛起，从而保持美国的全球独霸地位。

[15] 《魏策一》。

[16] 美日同盟，给美国带来的好处也是如此。

[17] 这就好比美国干预亚洲地区，必须借助日本来起落飞机。

[18] 分别据《齐策一》、《魏策一》：“张仪以魏合于秦而攻齐。”

[19] 语出《吕氏春秋》

[20] 合纵指按照公孙衍的方案与南北五家诸侯相纵自保，与秦齐楚对峙；连横指与秦连横，加入秦的“北约”阵营，联保，与齐楚对峙。

[21] 此事据《吕氏春秋》、《魏策一》。

[22] 从北往南，纵向排列，依次是燕、赵、韩魏、楚，五国合纵。

[23] 斩首八万据《秦本纪》《赵世家》《六国表》。

[24] 这次合纵攻秦战役过程，严格依据《齐策一》《韩策一》《楚策三》。

[25] 事见《秦策二》、《史记·张仪列传》。

[26] 语处《孟子》。

第六章 稷下学宫（318B.C.—312B.C.）

孟子听说齐国有一个稷下学宫，是个读书人吃白饭的好地方，于是离开刚刚碰壁的魏国，前往齐国找工作。

五国攻秦的那一年，公元前318年，与急遑遑的士兵擦肩而过的，有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书生，脸上沾着灰尘和汗水，从西向东，去负海之国——齐国找事作。这个老书生就是儒家的“亚圣”孟子。我们说说孟子的故事。

孟子小时候有着“优秀”的童年教育。他妈妈懂得胎教：“我怀着孟子的时候哇，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胎教之也。”[1]

孟子生下来了，有一天看见邻居磨刀霍霍，准备杀一只小猪。孟子非常好奇：“妈妈，隔壁干什么呢？”“在杀猪。”“杀猪干什么？”孟妈妈笑了：“给你吃啊。”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撒谎吗。

于是，孟妈妈真的买了邻居家的猪肉给孟子吃。

孟子长到可以满地乱跑的时候，就到村外坟地跟野孩子们追逐嬉戏，还拿着个小火铲东挖西挖，表演筑墓埋棺，很有才艺。他妈妈不高兴了，觉得有失斯文，带着这个活泼好动的孩子搬了家，到农贸市场围墙外租房子住。

于是孟子学着商人的样，讨价还价，喧嚣热闹。孟妈妈怕孩子染上锱铢必较（念资珠必较）的市侩习性，又赶紧搬家，到政府公立学校旁边去住。这儿天天有一帮傻乎乎的人学习揖让进退，摆弄俎豆祭器（俎，念祖，案板子。豆是盛放篮子），都是软弱无力的儒生，在演习礼仪。孟母忐忑不安的心总算踏实下来了。儿子终于可以浸染高雅的气韵、从容的风范和循规蹈矩的本领了。这就是“孟母三迁”的故事。

不过，太以自己意愿为中心的父母，往往剥夺了孩子自主独立的性情和创新发明的欲望。孟妈妈教育出来的儿子难免缺乏反抗精神和阳刚之气。这位恪守本分、端庄温静的孩子长大以后，总也跳不出常规的思想模式，并且也要求未来的人像他这样绵羊。

当然，孟子在成长过程中也一度反抗过，但被妈妈镇压了。孟子有一次从学校回来，被孟妈妈问及：“你近来学习怎么样？”孟子烦恨地说：“还不是跟以前一样，不好也不坏。”孟妈妈气坏了，立刻乱摔乱砸，把“缝纫机”都打坏了，吓得孟子缩脖抱颈。孟妈妈斥责了他半天，也不知道孟子听明白了没有。孟子唯唯诺诺、战战兢兢，从此再无自我主见，终于成为优秀的两脚书橱。

等孟子到了二十出头，跑到孔子的徒孙门下念了五年书，学问道德突飞猛进，终于有了用场：有一次，孟子进卧室，突然眼前一亮，大吃一惊，原来他的妻子想试穿一件袒胸露背的蝉翼纱，上身裸着，正在对镜描容。孟子媳妇的思想比较新潮，以为穿上短、透、露的时装，定能平添几分美丽，博得丈夫的赞美。哪知道孟子无比陈旧保守。他说：“我以儒家门徒的名誉起誓，绝不能容忍女人半裸着上身。”说完，愤然调头离去，到户外去吸他的“浩然正气”去了。

他的妻子着急了，说：“今天我在家里没事儿，穿了一件休闲装在房里，想不到丈夫见了很不高兴，今后怎么相处呀！我还是回娘家去吧！”

孟母也觉得孟子走火入魔了，骂孟子说：“按礼的规定，快进门的时候，问一问谁在里面，以提醒别人；推开内室的时候，眼要往下看，以免侵犯别人的隐私。这你都不懂，还赖别人？”

孟子哼哼了几声，不爱搭理，掉头走掉了。孟妈妈一定很后悔，孩子被教育成了脑子僵化、六亲不认的书呆子，而且性意识全无。其实圣人真不应该有老婆。我们中国人后来就是被这样的圣人教育着的。

由于孟子很有本事，年轻时就找不到事做。到了五十来岁，还没有一官半职。于是他拿着自己的仁政药方，跑到中原大梁的魏国来推销自己的主张以讨到一份工作。当时魏惠王还活着，魏惠王两鬓班白，跪在案子后面问孟子道：“叟！不远千里而来（成语出处），有什么办法可以利吾国。”[2]

不料孟子大怒：“你们天天嚷嚷着利，我却只要谈义！”孟子是不许别人谈利的，君子谋道不谋食。他还把义和利对立起来，一个增加了，一个就要减少。于是后代中国人都不务利，而只求讲德。原本在先秦时代非常活跃的工商业，因为是追逐利润的，于是在儒教盛行的后代被严重压制了，资本主义萌芽也没萌芽出来，导致商业经济和科技的退步。其实利有什么不好！吃饱了肚子，穿上愉快的丝帛，才是对生命的尊重，才是真正的大义。义和利本来是没有冲突的。是孟子非把它们对立起来。

魏惠王见孟子不许讲利，就发牢骚说：“好！那就讲义吧。我治国，也算讲义的啊！我黄河以南发生饥荒（L形黄河横部分以南，河南省），就把灾民移于黄河以东（L形的竖部分以东，山西省）。我这不是义吗？当黄河以东发生饥荒，我也是如此。我调剂粮食，迁移灾民。我看邻国的政治，还不如我呢。可是我的人口也不加增，邻国的也不见减少。”

“您这就叫五十步笑百步啊。您和您的邻国都不怎么样？关键是你没有行仁政。行仁政的话，仁人无敌于天下啊。”孟子拿出了自己的药方。

魏惠王来精神了：“请先生教诲。”

“仁政就是以仁的感召力和德行来征服人，您搞仁政，就可以使万民心悦诚服，诸侯相举来朝。岂不就是王道了。”（也不知真的假的）。

孟子说：“行仁政的步骤是这样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国君爱护自己的家人老小，对亲戚仁义，对哥们孝悌，对臣僚仁心荡漾，态度孝敬恭谦。这种风格推广到大臣身上，大臣也就仁义孝敬，大臣再推广到小臣，小臣没处推广，就推广到自己的老婆孩子、邻居街坊，邻居街坊再从爹传到儿子，儿子传到弟弟，弟弟传到弟媳妇，媳妇教儿子，儿子教老婆，于是全民全社会不断推广仁，天下就大治了，由近及远，诸侯就归顺了。”这套用意良好的东西，真是孟子的苦心发明啊。但它并不现实，《吕氏春秋》贬斥仁义说：“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知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也。”也就是说，你自己可以仁义，但是却难于推广给别人的。因为人的本性，是容易走向恶的。孟子的仁义推广论，实在是实验室里的想象，硬去推广，亲戚、小臣、大众，也只是迫不得已假作仁义来敷衍，也就是中国人后来常说的“假仁假义”。现实中没有功利之柄，赏罚之劝，他是不会好好干建设的。

孟子所谓的仁政，实际非常有害。曾经有一个卖卦的人深刻论证过这一点。这人给魏惠王算挂。魏惠王说：“你算算，我这人怎么样？”

“大王非常之仁啊！”

魏惠王大喜：“那我功业将有多大啊？给我再算算。”

“功业吗，只能亡国。”

“为什么？”魏惠王大惊。

“人一旦仁慈，就不忍诛杀，就会饶恕那些有过错的人。仁者慷慨大方，导致您赏赐那些没有功劳的人（比如亲戚一族，任人唯亲）。有过错的人不惩罚，不该奖励的去奖励，能不亡国吗？”算卦的说完，魏惠王吓了一身冷汗。仁政却可以亡国？是的，一个仁义的企业领导，也最终会害得企业倒闭。事实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魏惠王在众鳄鱼之中，是最仁厚的了，但也属他被欺负得厉害，土地越来越小，士兵越来越少，最终失去战国首强地位。不是说仁者无敌吗，怎么会落成这样？呵呵，谁让你最仁、最软弱了！

孟子却还在这里教他学仁。魏惠王听了半天孟子的话，觉得很无奈。孟子讨不到好处，气得没法，又混了一年，魏惠王死了，儿子魏襄王也没有用他的意思。孟子气得直骂魏襄王道：“望之不似人君，不见有所畏焉。”说魏襄王好像土豹子。骂完，孟子卷好行李和简历，踏踏实实地离开了魏国。

孟子听说齐国有一个“稷下学宫”，是个读书人吃白饭的好地方，于是就离开刚刚碰壁的魏国，前往齐国找工作。

什么是稷下学宫呢？就是一个读书人的古代大学，是大鳄鱼齐威王（田因齐）开始修建的，地点在临淄城门“稷门”外。

齐宣王是齐威王的儿子，他继位不久，增修了老爹留下的的稷下学宫。着名学者如邹衍、淳于髡（念昆）、田骈、接子、慎到、怀渊等七十六人，都被齐宣王安排在这里不用干活，只做高谈阔论，每天都是王霸义利、天人善恶之类的，还赐给高宅大第，住宽敞的校舍，坐华丽的校车，享受上大夫工资待遇。名闻天下之学者，聚集这里的达数百千人之多。真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了。

这里云集有两大显学：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儒、墨各分几个细支），此外还有道、法、阴阳、名辩诸家，以及农家、杂家、兵家、纵横家，所谓百家争鸣，蔚然如雨后蛙噪，成为先秦诸子们的欢乐谷。另外还有小说家（哈哈，但不是王朔）。小说家是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小说家言者流。如今山东淄博郊外还有稷下学宫遗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碧绿的玉米地。

除了五十多岁的孟子在这里混住以外，一个十七岁的小孩，也跑来听课记笔记。他就是后来有名的荀子。等荀子翅膀硬了以后，常以孔子正统传人自居，成为孟子的论敌，整天大骂孟子窜改孔老师的真学。说孟子一派，效法先王却不知先王之道，依仗自己的一点聪明，造出五常之说，冒充孔子真言，蒙骗了无知的俗儒。

其实，两人都算是孔子的真传弟子：荀子发展了孔子的礼学，孟子则发展了孔子的仁学。孔子的两个基本点——仁和礼，俩人各自继承了一个。[3]

稷下学宫的人往往也能登上仕途，比如孟子就找到齐宣王，大谈其仁政（当初魏惠王没接受他的仁政，现在又来忽悠齐宣王了）。齐宣王先请他谈谈“齐桓晋文之事”。孟子说：“齐桓公、晋文公，是霸道，是以力服人。我们孔子之徒是不谈的这个的，怕脏了我们的嘴。在我孟子看来，当国君的正点是仁义道德的表率，引导全国人民提高仁义道德水准，全国人都仁义了，都乖了，国家就大治了。这就是王道。这就是我说的行仁政！！！”[4]

齐宣王忐忑不安地问：“象我这样的人，能修炼仁义，保民而王吗？”

孟子赶紧给自己的仁政理论作广告，我的仁政实行起来，就像捡起一根羽毛，折断一根树枝那么容易，您当然可以啦。上次，我看见您祭祀的时候热爱大动物，不忍看见老牛哆嗦，就把老牛饶了，而去改宰山羊（山羊就不需要仁了？），这是仁心发现啊，这就是君子啊。君子远庖厨嘛。作为君子，您却使用武力杀伐，想制服秦楚，开疆辟土，莅临中国而抚有四夷，这真是缘木求鱼啊（成语出处）。

“为什么呢？”

“您想啊。如果我老家邹国人跟楚人战斗，有戏吗？”

“没戏啊，肯定输。”

“所以，小不可以敌大，寡不可以敌众。您以一国之众，想压服海内八国之大，不等于以邹敌楚吗，必有大难啊！”（可是人家秦国怎么就能实现一国压服八国了！人家走的法家的路子啊，就胜利了！）

“那我该怎么行仁政啊？”齐宣王虔诚地问。

当需要拿出具体“仁政”的办法时候，仁政主义者孟子就显得捉襟见肘、问东答西了，回答得幼稚可笑：“大王，您应该这么办！不要违背农时，不要把鱼打光了，砍树要选好的时候。五亩的宅基地，旁边种上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帛了。鸡豚狗彘（念至）这些东西，不要失其时（不知怎么个“不失其时”法，孟子也不说），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一百亩的自耕地，也不要夺其时（又是“其时”），全家几口就不会饿死了。然后大家聚起来，讲孝顺的道理，仁义的理念，这样老头儿就不会扛着东西在马路上走了（因为有活雷锋帮他扛）。您这么一弄，然而不称王天下的，我绝对不信！”（这最后一句跳跃过的逻辑环节也太多了！这么一弄就能王天下了？！呵呵。）

孟子所谓的“不失其时”，就是鸡豚狗彘这些东西，要注意它们的发情期，在发情期内莫打扰人家，以保证优生优育。孟子只知道五亩之宅、农时、小动物发情什么的，真是答非所问！人家问他称王，他说这个干吗？这个就能王天下了？滑天下之大稽！孟子所描述的简朴经济生活，跟老子的小国寡民一样微弱，居然还想称王，那称王也太容易了吧！就这孟子还笑话别人“五十步不如百步”呢。

想在列国残酷竞争中取得优势，需要很多大的举措，比如法家那一套深谋远虑的法令政策，抑制分封开拓郡县，招募监控职业官僚，充满着革新精神且执行有力，成为秦人的核心竞争力。当战国诸侯都普遍实行更有激励性的实物地租，孟子还在到处宣扬兜售“井田制劳役地租”，走历史倒退的路子。这些圣人之徒觉得，只有从前的东西才是好的。儒家孟子被问到治国方略时居然一再说什么小动物发情、种桑树、打鱼不要多打之类的。谁不知道种桑树，用你说！关键你怎么操名利之柄，设激励奖惩，改革工农经济，提高国力，富国强兵，这些儒家就都不在行。汉代博士叔孙通一语道破：“法家长于治国，儒家长于守成。”信哉！儒家在行的，只是让“老百姓聚在一起，讲孝顺的道理，仁义的理念”罢了。儒就是柔弱无力的意思。

连司马迁都嘲笑孟子说他“迂远而阔于事情。”

但不知怎么搞得，“大贤”孟子一顿胡咧咧，居然受到齐宣王前所未有的礼遇。齐宣王授与孟子客卿的高位，孟子一出门就有好几百人跟着。齐宣王向孟子学起了仁政，事事请教。

孟子仁政虽然好听，却不可行，一旦行了，反成为毒药。比如说齐宣王听信了他的忽悠，开始推仁政，从身边做起，从一点一滴做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首先对自己的哥们亲戚行仁义，把自己的老弟、没什么能力的大贵族田婴封为相国（说白了就是任人唯亲）。田婴仗着老哥对他的仁义，把持朝政，嚣张一时，拼命发展私人封邑，建立国中之国，向从前的分封制倒退，由于他和他儿子孟尝君的长期割据，导致国家整体实力大大削弱；由于田氏父子专权于朝廷，导致官僚队伍自我封闭，回到大家族垄断的局面而排斥了市场上的能人。齐国在齐威王时代的强悍势头，至此开始衰落。教齐宣王仁政的孟子，不得不负其责！

对哥们亲属搞仁义，最后国家完蛋了。一旦国家衰败乃至灭亡了，还有什么仁可言。行肤浅的仁义，只能导致最后的大不仁，全民跟着遭殃。一个企业如果搞仁政也是一样，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下班去，上一天班，毫发无损，多干少干、干到什么标准都可以，领导仁义，不计较。不该奖励的也给他吧，该处罚的高抬贵手算啦，仁政嘛。从主管到员工，吃大锅饭混日子的人越来越多。员工舒服安逸了，你算是对他仁了，厂子却越来越穷，根本没有竞争力，终于倒闭，大伙下岗，最终成为大不仁。仁政的国家也是这样的。

如果你所在的社区，通水通电、卫生维修、基础设施等服务水平特别差，大街上涂涂抹抹办证广告、垃圾遍地没人管，那这些相关职能机构的领导们一定是实行仁政的：单位里的人一定是沐浴着仁风荡漾，上班打游戏看报纸来的，根本不去作为，直到某一天出了大事，被媒体爆光把他们全体解雇下岗为止。

孟子的仁政，是从照顾亲属开始，自己作道德表率，带动亲属，亲属再影响他人。这其实是传统的分封制下天子诸侯的工作习惯。因为那时是大家族政治，靠不断分封其它大家族来延续政权，所谓“亲亲上恩”。所以天子诸侯学“仁”，似乎比法家的“法”（考核约束）来的更有用些。但是到了战国时代，国君的历史角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靠大家族分封来巩固自己的政权，而是使用职业官僚体系。你还在这里嚷嚷仁干什么，对职业官僚，最首要的是仁吗？仁的话，他们就天天看报纸，打游戏，闲开些没用的会，讲讲话，给你作作样子以混到工资完了。[5]

但是齐宣王推广孟子的“仁政”乐之不疲。除了封自己的弟弟田婴当了大权臣，他还忽视了对臣子的监察考核，导致政府班子的人都在鬼混工资，作些仁义的假样（作秀），政府效率下去了，国家虚弱了。可以举个例子，齐宣王的政府机构里有一个庞大的王家乐队（这也算是事业单位吧）。他怎么管理这个王家音乐团的呢？乐团里边光吹竽的就有三百人。有个五音不全的南郭先生也模仿大家摇头闭眼的样子，鼓着腮梆在里边“滥竽充数”。齐宣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你是仁政，怎么能管呢！你让南郭先生下岗，他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而且这里没有考核，谁吹得好不好，也根本无人知道。于是南郭先生啥都不会照样白拿工资，充分体现了儒家“仁政”的好处，大锅饭吃得又甜又香（这在法家流行的国度，是绝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绩效考核呢。法家强调考核、赏罚）。

以施行仁政的思想来管理一个乐队，一个乐队尚且无法管理好，遑谈使用仁政来使国家富强！（还是得主要借用法家啊。）[6]

从齐国往北一千里，是河北省北部的燕国。现任国君叫做“燕王哙”（念块，不念哈）。[7]燕王哙是个没事找抽型的领导。他虽然贵为大王，却喜欢干鄙陋的工作，拿着锄头修理田亩是他的最爱。这一天，他正要找出工具下地，苏代跑来害他，对他说：“我出使齐国回来了，向您报道。”

“齐国现在怎么样？”

“它嘛，快亡国了！”

燕王哙大惊：“如何？”

“齐宣王不相信大臣啊。从前齐桓公信任管仲，举国交付给管仲一人治理，于是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现在齐宣王没有这个魄力了，快亡国啦！”

“哎呀，我也没有重用相国子之啊，那我赶紧吧。明天再上朝，我就全听他的。”

相国子之听说以后，心里偷着乐，把一百镒黄金送给了苏代，作为酬谢费。苏代就是苏秦的大哥。[8]

种种蛛丝马迹都证明，燕国相国“子之”有较强工作能力。他有一次佯言说：“耶？谁的大白马从门口跑出去了？”左右的幕僚都说：“没有耶？没看见耶？”唯独一个谄媚之徒，跑出去，回来报告说：“Yeah，报告，是有一匹白马，相国说得没错呀。”[9]子之以此判断属下的诚信。这就是“术”，通过一套隐秘高妙的手段监察考核大臣，以加强君权。法家讲求“法、术、势”，其中申不害就是强调术，子之也是这个路子来的。虽然“术”不算多好的东西，但也比听凭下属蒙蔽自己，滥竽充数好。当然，最好的还是商鞅所强调的“法”，用法令来规范、考察、赏罚激励官僚们。而不是用术。

燕王哙招来相国子之促膝谈心：“子之啊，贤人啊，国家全靠了你啦。我听了苏代的话之后，想让你接替王位。怎么样？”

“那您怎么办？”

“我踏实修理地球去，那是我的hobby（癖好）。”

子之眨眨眼：“那下臣我就不好意思啦！明天我就到您办公室上班吧！”[10]

第二天，燕王哙搬出办公室，把王位禅让给了相国子之。子之北面而坐，燕王哙反倒弓着腰，跟众大臣们杂混在一起，向子之下拜。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禅让”，都是让当时的“显学”墨家忽悠的结果。墨子是春秋晚期的工人思想家，主张大同，反对等阶。墨子的口号是：“官无常贵，民无终贱”，当官的不能当一辈子官，老百姓不能总不长出息。他极力编造和鼓吹尧舜禅让，把君位禅让给那些立功的贤人，这就是他的“尚贤主义”。为此，他不惜编造了尧舜禹之间的子乌虚有的禅让故事。墨家这么“尚贤、禅让”地一喊，还挺有效，禅让成为战国中期的一股时髦风。秦孝公一度要禅让给“大良造”商鞅，魏惠王要禅让给“哲学家”惠施，燕王哙则终于禅让给了相国子之。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之子虽然接收了王位，但前燕王哙的臣子们，还不买他的账。有人就继续忽悠燕王哙说：“您知道大禹为什么名声不好吗？因为他虽然把天下禅让给了‘伯益’，但他的儿子势力强大，终于抢了‘伯益’的天下。现在您虽然禅让给了子之，但是您的儿子——太子平，还手握重权，很多朝士都是他的跟班啊。”

于是，燕王哙把撅着嘴的太子叫来：“我跟你讲啊，让所有年薪三百石小米以上的官吏，全部交出大印，由子之从新遴选委用。”

从此满朝人员，都向子之效命了。

其实，即便在尧舜时代，又哪里有过真的禅让。两年过去了，失魂落魄的前燕王哙坐在狭小的cubicle（隔段）里办公，还算比较心甜。但他的儿子——太子平却咬碎钢牙。这个城市我很熟悉，但这里的人我感到很陌生，孤独的灵魂在上空飘荡，弃权的滋味在上空漫延。太子平再不能忍了，就带着将军“市被”和一些死党，在一个万里无云的美好早晨猛攻子之。

爱的是非对错已太多，来到眉飞色舞的场合。子之腰宽十围，是个大胖子，站起来就和进犯者展开了肉搏，乱打的场面好似一帮人在蹦迪斯科。只见子之后背上吊着钢丝绳在宫殿上飞杀走斗，他使用手刀防御，又来了个漂亮的回旋踢。大伙都看呆了。子之这么厉害呀！纷纷披靡倒退。

大家退到宫门以外，太子平和将军市被又遭到一帮忠于子之的群众的兜杀。“太子造反啦，打死太子啊！打啊！”太子平和将军市被遭到群众殴打，全部被打死：将军市被的body被群众抬着，在都城内巡展。从这可以推断，子之还是较得民心的，算是有一定才能。但是，燕国上下遍布着他的敌对势力，他们趁机宣布起事，支持太子或者支持子之，搞起了轰轰烈烈的内战。燕国人心惶恐，离心离德。内战绵延数月，几万人丧生，时间是在公元前315年。

燕国大乱，消息传到齐国，齐宣王向他所尊敬的儒学大师孟子请教。孟子说：“现在我们攻打燕国，就和当年周文王、周武王讨伐殷纣一样正义，是绝好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大王三思。”多么迂腐的话啊。当时的战国格局，犹如今天的全球世界，任何一场战争，都不是单边、双边的事情。局部两国交锋，也将招致其它大国的干预。孟子没有作利弊分析、后果预测和提前应对（比如，为了避免大国干涉我伐燕，必须先对与燕有干系的国家进行分化拉拢，铺垫攻燕前后的宽松国际环境），孟子单纯从道义角度出发，要求伐燕，不作可行性分析，非常迂腐（而且，道义上也未必应该伐燕）。

齐国开拨了用以戍守五座大城的精兵，会同北部郡县新征发的士兵，北上千里，向燕进攻。处于内战中的乱糟糟的燕国人毫无斗志，国都城门不闭，士卒不战，曾无一夫之救，齐军仅五十天就一举占领燕国，时间是公元前314年。古代北京的郊外，野杜鹃花开得一片耀眼。（燕国都城在北京西南郊。）

齐国大将“匡章”跑到燕王宫里，对“假王”子之说：“子之先生，请你出来一下。外面警察在等你。”子之出来以后，受了醢刑而死（把人剁成饺子馅），然后把肉馅封在坛子里，发酵后献给了祖宗上帝吃（这个刑罚纣王也有过，但人们只认为纣王残暴，其实，在远在七百年后的春秋战国，这种刑罚还都时有发生，甚至再晚的年代仍然有。但似乎只有纣王一个人格外挨了骂。其实纣王醢的也是敌对的方国领袖，属于敌我斗争）。

燕国禅让闹剧的男主角——燕王哙也在齐人战火中被胡乱杀掉了，至死他也不能明白，我老头子禅让错在哪里了！其实，燕王哙主动卸权，有让位给贤人的色彩，但在分封体制余绪严重的时代，贸然出来一个贤人当国君，其实当不稳，很快被国内国际盘根错节的习惯传统势力，打倒了。

是不是要彻底灭掉燕国呢，齐宣王向“身为齐国三卿之一的”高官——孟子请教：“有些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也有些人劝我吞并。我想，我和燕国都拥有万辆兵车，我只用五十天就拿下对方，这是光凭人力办不来的，定是天意如此。如果不吞并它，就是违反上天意旨。看来还是吞并的好，您认为怎样？”

孟子发现自己的学识都帮不他了，没主意了，胡乱答道：“如果吞并它，燕国的百姓很高兴，就吞并它；如果燕国老百姓不高兴，就不吞并。这次咱们攻打燕国，老百姓箪食壶浆地迎接大王您的王师，目的是逃离燕国水深火热的日子啊。如果您灭亡了它，水越来越深，火越来越热，那也就是运啊”。（水深火热”成语出处）[11]

齐宣王糊涂了，孟大师说了半天，也没有个清晰的意向，到底是吞并还是不吞并呢，哪个对我们齐国有利呢？孟子最后又归结到“运”这个只有哲学家才懂的含糊字眼上。齐宣王想了想，大约自己是会让燕国老百姓高兴的吧，于是命令匡章吞并燕国。

燕国被吞并。

战国七雄之间都很注意互相实力的消长，当一国迅速开拓疆土的时候，常常引起他国的干涉。你要在周边挑起战火，扩充自身土地财富吗？先得想想，远在几千里外的其它大国（犹如今天的美、俄）是否能答应。获得它们的默许乃至支持，是发动周边战争胜利的前提，否则，即使打胜了，也无法保持战争成果。齐国灭燕就是个典型例子。

当齐国攻燕、灭燕之时，国际必有一些诸侯不希望齐国灭燕：他们或者是在燕国有自己的利益，或者是与燕结好通姻，或者是也在觊觎燕国土地，或者是燕国已经被某个霸主划在了他的霸权圈子里，与燕是联盟或附庸（指燕国当附庸）的关系，不希望别人前来染指。有的则与燕国干脆没有什么利益关系，但也不希望齐国吃到这块大肉——齐国吃燕，使齐国国土顿时扩大一倍，对我的国家安全就构成了极大威胁，我怎能容忍呢？——现代世界也是如此，譬如这就像美国出兵伊拉克，即便恨伊拉克的国家，也不希望美国得志于伊拉克的。而当年希特勒进攻波兰什么的，英法为什么要干涉，主要是担心希特勒壮大后将对英法构成威胁。

总之，对于攻燕，会有很多外部干预势力。齐国伐燕之前，必须研究和摸清这些列国的态度，和可能作出的反映，并给出积极有效的防御、化解办法（比如割出部分占领区以贿赂相关的列国）。有了准备，才可以动手。化解不了，那就得估量自己能否抗住列国的干涉，如果抗也估计抗不住，那就干脆最初不要动手。但孟子在论说要不要攻燕和灭燕的时候，根本未考虑这些因素，而单从迂腐的道义出发，胡说什么“今伐燕是武王之道”。

总之，齐宣王在攻燕前应该分析一下：1、列国的反应是什么？如何化解。2、以自己的兵力，在占领燕国以后，是否能在平定被占领区的反抗势力同时，还可以击退诸侯列国各种反对齐国灭燕的干涉势力，最终守御住这一地区。两个答案是能的话，才可以出兵，否则就是白辛苦，还要损兵折将、劳民伤财。这就好比美国进攻伊拉克，要在进攻前考虑列国的干涉还是赞成态度，以及在占领伊拉克之后将面临来自国际与伊拉克国内的哪样难题。

但是，没有人替齐宣王作可行性分析，孟子也根本不谈这些“利害”。孟子是不谈利的，怕脏了他的义嘴。终于，齐国灭燕以后，出于种种因素，诸侯列国纷纷策划出兵救燕反齐，其中尤以邻近燕国的赵国最为积极。此时齐宣王才发现形势根本超出自己应付能力，齐军呆在燕国有灭顶覆灭之灾，只好从燕国灰溜溜地撤兵回来。不但没从燕国捞到一点好处还得罪得罪了国际社会，更促使燕国成为自己一个恶邻。燕国人深深记恨着这次亡国之恨，一直积累到三十年后，终于联合诸侯大举攻齐，几乎亡了齐国社稷。齐国仅以三城勉强自保，从此一蹶不振，再未恢复霸业。孟子不得不负一定责任。

同时，齐宣王开始怀疑孟子的能力。孟子也意识到这一点了，自己没有搞好燕国这件事，齐国困顿狼狈而回，大跌面子，于是就请辞去卿位。齐宣王又觉得不忍心，表示要给孟子一幢宫室，以及万钟小米的年薪，白养活孟子，算是退休（够仁的了。但这样无功受禄，甚至是有罪于国，还要授禄，是乱法。行“仁政”者往往是这样，奖励那些不应该受奖励的人，国家因此赏罚不明。）

不料，孟子脾气大极了，不但不领情，还拍着桌子大叫：“万钟于我何加焉！万钟于我何加焉！向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而为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齐宣王一看老孟的更年期发作了，赶紧缩脖子逃跑。从《孟子》看的出来，孟子这人脾气刚直，不像孔子那样轻松愉快。孟子临别又把齐宣王骂了一通：“当国君的不合格，杀了也白杀。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把齐宣王吓得直翻白眼儿。

孟子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齐国。可是他还是不死心，在齐国边境上连住了三晚，盼着齐宣王再度挽留他。可是，觉醒了的齐宣王始终未来，他这才在失望中离开了齐国。去其它国家实现他的“仁政”去了！

孟子为政，一辈子唯一的“成绩”，就是说服了滕（念腾）国国君推行三年守丧制度——父亲死了三年内不许上班，天天吃糠。滕文公一时胡涂，居然实行了。可是不但没有“王天下”，反倒很快被人灭了。（家里一有死人就不来上班了，谁来发展经济，谁来保家卫国？能不亡国吗？）

三年之丧也有它的好处，就是使得大伙都畏惧父亲，进而畏惧国君，不敢造反。但是，这样也养成了人们因循权威，懦弱于尊长，从无创新之想的恶果。但是，对君长来说这是好事情啊，可以坐稳江山，虽然对于国家发展不是好事。但是，后来的皇权时代，一直严格恪守“三年守丧”制度。比如清朝道光年间就有一个新科状元，道光皇帝特别欣赏他，说他有宰相之姿。可刚要抬举他，他爸爸就死了，只好回家守丧三年。三年好不容易消磨完了，“有宰相之姿”的这位状元刚要启程进京，他妈妈又死了。于是又守了三年。在家闲到第三年的末尾，他自己也不想活了，干脆不明不白地死在一条船中了。

一个饱读诗书的人，人民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高级博士生，就这么没为社会做一点贡献，浪费了农民伯伯无数的玉米，白白死掉了。这都吃人的“礼”教害的他啊。孟子就是这样在列国推行守丧三年、虚耗社会财富。孟子真会开历史的玩笑啊。百年人物存公论，四海虚名只汗颜。

齐宣王先生二三事

齐宣王这人脾气好，厚道，天生有仁义的秉性。（要不怎么被孟子忽悠住了呢。）后来因为很仁，不但南郭先生在他那里鬼混白食，他的弟弟田婴也专了他的权，架空了他。仁义的净干坏事啊。

齐宣王对一般老百姓也很仁。当时齐国有一个高士颜触（念触。所谓“高士”就是高高地卧在床上不上班的人）。这一天，高士颜触到齐宣王那里申报户口。齐宣王说：“谁是颜触啊，颜触站前边来。”

颜触不动弹，齐宣王又问：“颜触在不在？上前来！”

颜触气势凛烈，蔑视王权，说道：“大王上前来！”

这个不上班的家伙，勇于跟国君搏斗。齐宣王心里不快活了，但是碍于孟子当初教他的“仁政”思想，也不生气。他左右的人受齐宣王仁的影响，也很和气，对颜触说：“你不太象话吧，大王是人君；你是人臣。大王说你上前，你也说大王上前，不太合适吧。”（这要换未来皇权时代，早被拖出去剥皮了。）

颜触从容不迫：“我上前是慕势，大王上前是趋士。不如大王上前一步，更是一种美谈。”

齐宣王忍不住了，责难道：“到底是大王尊贵，还是你尊贵！”

颜触对齐宣王进行了当面教育和大胆批评：“从前，秦军攻打齐国，路过柳下惠的坟墓（就是坐怀不乱的那家伙）。秦军禁止到坟上去砍树，否则杀无赦。秦军不敢侵犯柳先生的一捧泥土，却悬赏求购齐王的脑袋，可见大王没有士人尊贵。”颜触接着侃侃而谈，把汤武尧舜大禹都搬了出来。齐宣王被说得没词儿了，赶紧鞠躬，赞叹一声：“您了不起啊，您了不起啊，我服了。我愿意作您的弟子。”想认颜高士当老师。

颜触情无波动，心无沾染，不失贫贱骄人气概：“我还是回家，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吧。告辞啦！”这就是“安步当车”的成语出典。晚一点吃饭，吃饭就香。饿着的时候嚼着菜根也就有肉味儿了！这是颜触自欺欺人的发明。[12]

潇水曰：其实，像齐宣王这样对颜触这种无政府主义者的“高士”表达尊敬和仁义，如果按法家的尺度来看，是错误的。对他们表示仁义，就等于是“率民而出于无用者”，教老百姓都不作实务而隐于山林，把老百姓都教坏了，对国家没有好处。按法家的观点，这种人都该杀了，而绝不是行什么仁义给他。仁义还是干坏事啊！——对国家利益来讲。

后来齐国这种栖岩高士越来越多，都不干活，传到国际上，影响都不好。赵国的赵太后就曾经建议齐国人杀了他们。[13]

齐国还有一个丑的嫁不出去的丑女，叫作“钟离无盐”，长相奇丑无比，完全突破了人类的想象。她脑袋象杵臼，眼窝象酒杯，手指象棒槌，骨节粗大象核桃，鼻仰露孔，喉结奇大，脖子肥胖，头发稀疏，驼背凸胸，皮肤漆黑。总之，可谓飞沙走石，鬼斧神工。已经四十岁了，还找到婆家，恐怕只有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跟她合适。但她却跑来求见齐宣王，对门官说：“我是齐国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子，听说大王很仁义，所以愿意为大王打扫后宫。希望得到大王恩准。”（打扫后宫，就是捂被窝当老婆的意思。“媳妇”的妇字就是一个女子拿着扫帚。）“妇”字甲骨图片。

齐宣王不禁捂嘴大笑：“这真是个天下少有的厚脸皮女子啊！难道她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吗？召来我看。”

无盐进来以后，一句话也不说，抬起眼睛，咬着牙齿，举起手来，拍着膝盖说：“危险呀！危险呀！”象这样说了四遍。一般丑女都要走这种冷酷路线的。

齐宣王不解，只觉得这个丑女长的好象车祸现场，或者需要回炉重造。唉，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钟离无盐发出嘶哑的声音：“现在，大王西面有横暴的秦国，南有强大的楚国，您四十岁了，还未立太子，一旦不幸去世，国家就会动乱不安，这是第一个危险。大王修筑五层高的渐台，用透明的玉石当作窗棂，翡翠装饰四壁，珠玑挂满廊柱，华丽已极，耀眼辉煌，可万民疲惫不堪，这是第二个危险。贤人隐居山林，奸臣在朝得势，劝谏之人不能入宫通报，这是第三个危险。大王沉溺酒宴，日夜狂饮，不务国政，这是第四个危险。所以我说：‘危险呀！危险呀！’”

齐宣王确实仁义，闻言居然禀明老妈，把丑得惨绝人寰的钟离无盐娶为第一夫人，希望朝夕得她指教。这件事情我不好评价，但齐宣王的仁，确实因此修到极点，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好德超过好色”的君王了（可惜孔子没有看见他）。从此，男女主人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14]

从此，男女主人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1] 据《韩诗外传》，汉朝人著。下面的故事出处亦同。

[2] 此对话记录于《孟子》。下同。

[3] 而孔子的两个基本点“仁和礼”，又是为维护既有国君崇高统治地位和既有等级秩序这个孔子一切学说的根本灵魂服务的。这种崇君的东西，难怪到了皇权社会大受统治者欢迎。而在先秦分封时代，国君的地位不断跌落，想实行孔子的东西也不可能——分封制下有势力的卿大夫世袭家族不干。

[4] 出自《孟子》，下同。

[5] 对职业官僚，最重要的是法家推行的用以约束他们的法令考核赏罚。

[6] 后代的中国，是凡强盛的时代，多是外儒内法，儒表法里。

[7] 与齐宣王同时期。

[8] 此事据《史记·燕世家》。

[9] 此据《韩非子》。

[10] 此据《史记·燕世家》，以及《战国策·燕策》等，下同，不再一一注明。

[11] 此对话据《孟子》。

[12] 此事据《战国策》：“蔬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清洁贞正自娱。”

[13] 见《战国策·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赵太后曰：“於陵子仲尚书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14] 此事据汉刘向《汉书·列女传》等。

第七章 张仪欺楚（316B.C.—311B.C.）

甲骨文里的“蜀”字像一只蛾子的幼虫，长了一个大眼睛和弯曲的身子，那个扁“四”就是毛毛虫的大眼睛。所以蜀人被视为体质蠕弱——当然这是偏见。

现在四川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比如北京就有“蜀国演义、巴国布衣”这样的川菜酒楼，还有沸腾鱼香，都好吃极了。但巴和蜀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巴在四川以东的重庆地区，蜀在偏西的四川成都平原。“蜀”这个字在甲骨文里像一只蛾子的幼虫，长了个大眼睛和弯曲的身子（“蜀”甲骨文图片），那个扁“四”就是毛毛虫的大眼睛。所以蜀人被视为体质蠕弱——当然这是偏见。

蜀国早在商朝时期就有了，背景神秘莫测，蜀人的象形文字也是原创的，不同于中原。它的玉器、青铜器、漆器制作甚精，可媲美中原也异类于中原。蜀人的模样也特别，以三星堆出土的那个浓眉凸眼阔嘴扁腮方脸招风耳的青铜人最为知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与传统的团和的中国人脸并不相似，反倒像西方人。一同出土的金杖、金面膜也是西方货，难道他们是从西方迁徙来的？那倒很值得“敬畏”了。

蜀人的埋葬方式也特别，他们喜欢船棺，直径两米，长五米，是整根大树中间掏空而成。船棺可以载着主人渡过阴间的河流，在次日黎明获得超升，返回阳间。总之，蜀人是个很有个性的古老部族，活动地点在成都平原，不过在战国时代蜀国被视为戎狄之国，穿的衣服都是左衽（中原是右衽），梳着椎髻（麻花辫子）。

蜀国的统治者最知名的要算蜀王“杜宇”。当时蜀地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因为岷江等等江河常发大水（是后代都江堰等工程改变了这里）。就像大舜被迫把位子传给治水英雄大禹，蜀王“杜宇”也被迫把王位丢给了治水有功的英雄“鳖灵”先生，随后痛苦得要命，变成了杜鹃，夜夜啼叫，嘴巴吐血，哀怨自己失去王位。所谓“望帝春心托杜鹃”。望帝是杜宇的年号。

治水英雄“鳖灵”先生接班以后，传到第二代鳖灵时，蜀人一度北向击秦，抵达秦都雍城，十分可怕。到了鳖灵十世的时候，国力就不足与变法之后的强秦抗衡了。而且，东边重庆地区的巴人也开始给他们捣乱。巴人是水边民族，率先发现了茶叶的功用（不过发现错了，蒸着吃，跟当年英国人看见中国茶叶时一样，当作蔬菜煮）。巴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死后被挂在高高在山崖上（就是悬棺）。当时以为棺材越高越安全，现在全被三峡水库淹了。

巴人最早是在湖北地区混生活的，一直跟当地楚人干仗，曾经射杀楚文王，时叛时服。楚人宋玉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下里巴人”多半就是骂这些家伙呢。后来巴人被楚人打跑了，退至长江三峡上游的重庆地区，建立巴国。重庆地区的巴国，又与西边的原住民——成都地区的蜀国人互相争利打架（好像这两个地区的人现在也互不佩服）。到了蜀王鳖灵十二世，巴蜀大乱，两国打得不可开交。听到这个消息，秦国大夫“司马错”力主趁机吞灭巴蜀。但是张仪不同意。

相邦张仪认为，专心向东经营中原是正点。但是司马错论述了兼并巴蜀的几大好处。占领巴蜀就意味着可以从四川顺长江而下，攻占楚国，楚亡则天下并矣。并且，司马错高瞻远瞩地认识到，巴蜀秀丽的山川、富饶的资源，一旦兼并下来，可以提供秦人支撑长期战争的物力财力。[1]

这个伟大的计划得到秦惠文王的认可，但是秦国想进攻巴蜀也难于上青天。陕西南下到四川的这一千里路，是世界上最缺德难走的路，着名的秦岭蔓延几百公里，阻隔其中，“黄鹤之飞尚不得，猿猱欲度愁攀缘”。[2]我曾经开车走秦岭崇山峻岭，跑了一天一夜差点摔死山崖才走出两百公里，没等进四川就放弃了。而且秦岭当中还有剑阁天险可以守卫，峥嵘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传说秦惠文王想了个鬼点子，以欺骗的形式解决了这段交通障碍。他赠给“鳖灵十二世”五个阳光美少女和五头便金之牛（就是能拉出黄金的牛）。鳖灵十二世乐了，使五丁力士开道迎接，千人凿路，万分辛苦，开出一条蜿蜒八百里的山道。尽管如此，五头牛也只有三头进了成都——这大约是成都最早的火锅肉料了。其中有一头牛在路上还发了神经，钻到山洞里不肯出来（大约是被脚下悬崖峭壁吓傻了）。力士们抓着牛尾巴使劲揪它，导致山石塌方，砸死很多人。这就是李白所说的“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石牛道从此开通，从陕西南抵通四川，方便大秦兵来打了。[3]

有了石牛道，秦惠文王命令司马错、都尉墨率大军，从石牛道南下穿越四川北部绵延几百里缺德难走的秦岭山地伐蜀。鳖灵十二世本来正在跟巴人斗殴，仓促间赶紧北上到剑阁抵御秦军。蜀国近几代国力衰弱，又有东北重庆地区的巴人之扰，于是不是秦人对手，鳖灵十二世大败而走，逃跑途中被秦军追上杀死。司马错一举攻灭蜀国，继而向东到重庆地区，灭掉巴国。蜀国和巴国，两家互相掐，现在都当了亡国奴，成了秦国的两个郡，这时舒服了。此时是公元前316年，同年燕国发生“子之之乱”。

巴蜀土地极其肥沃，粮食亩产比中原高好几倍，号称天府之国——诸葛亮语（天府就是天下粮仓的意思）。秦人的陕西关中平原（渭河流域）也是号称天府之国（司马迁语）。这两个天府，如今都成了秦国人的地盘，秦人未来能不一统华夏吗？秦人开通巴蜀，还闯出一条经由四川南部、彩云之南（云南）、缅甸、越南，直到印度的商旅交通要道，史称南丝绸之路。三星堆（成都市西）出土了来自印度洋的海贝（算是货币），重庆、巴县出土了带有特殊的花儿的玻璃球儿，这些都是南丝绸之路存在的证据。因为中国的玻璃业不发达，虽有玻璃，但“玻璃花”乃当时印度孔雀王朝的绝技，贩运到中国来是金贵的东西。

秦人对蜀人很客气，收税不多，只叫他们缴纳土布和鸡毛。秦国派来蜀郡的第一任郡守叫张若，修筑了成都城墙。但这个功劳被后人挪到张仪头上，称之为张仪城，旅游时候可以去找找看（可是我问了很多成都人，他们都不知道）。郡守张若还把一万家秦人移民过来，开发大西南。张若治蜀三十年，持变如常，处乱不惊，平安完成外派任务。蜀人应该记住张若的名字。后来秦始皇也不断把富豪、罪犯和一般平民迁入巴蜀。秦人几乎成为蜀地的主要人口，秦国风俗在这里流行，娶嫁送葬都按照中华礼仪了，不过秦国的这种中华礼仪也不正宗。

灭掉巴蜀以后，秦国另一个人也没闲着。他结驷连骑，满载宝货，在秋风送爽、丹桂飘香的驰道上，赶奔楚国。这个人就是已然入秦为相十五年的张仪。

张仪一动，全世界都害怕

张仪屈指计算，当时的天下是三极鼎立。西边不用说，是秦最盛。东边是齐国最强。南方则是楚国最强。楚兵广国富，长期以来掩有长江上下，是诸侯中地域最广的国家，是南极强国。可以说，这三个国家目前国力势均力敌，都有并吞六合的能力。

在这种三国均势的情况下，该怎么办呢？如何才能打破均势呢？秦国长期通过张仪的连横策略，拉拢韩魏，目的就是以韩魏来加强自己，从而打破三足鼎立的均势。配合着张仪的外交拉拢，秦人还刚刚粉碎了公孙衍的“五国合纵攻秦”军事行动，获得了国际声威，迫使韩魏两国最终宣布与秦连横，加入了秦的“北约”。

秦有了“北约”这个圈子，总势力于是压倒了单独的齐或者楚，打破了均势，这不但使得秦的国家外围环境变得更加安全（有“北约”这个保护伞罩着，北约中的韩魏在中原挡护着，秦国可以免受齐、楚攻击），同时还具备了攻击齐国、楚国的一定优势。

但秦国不能同时与齐楚对打。秦即便加上与韩魏形成“北约”，也没有对抗“齐＋楚”的总实力。秦人决定先把楚人强拉进自己的“北约”圈，从而孤立齐国，然后再想如何收拾齐国的事。为了强拉楚国入伙，扩大“北约”安全圈，[4]于是就有了着名的“张仪使楚”之事。

楚人会不会愿意加入秦的“北约”呢？从此听命于秦呢？那就要看张仪的本事了。事实上，此时楚国看到秦“北约”不断壮大，不由自主地尝试着与齐联手，以对抗秦的“北约”。

潇水曰：战国诸侯都很注意各国力量消长，当一国吞土而自壮时，其它国家常会结兵干涉，以免对方自壮后危及“我们”。几年前，齐人出兵北上吞燕，立刻遭受诸侯联手干预与反击，迫使齐人乖乖地回来，就是这个道理。如今秦扩大北约国家圈，势必威胁齐或楚的安全。齐楚虽然历史上关系不算好，但也要互相寻求合作了。[5]所以，齐楚联手抗击秦国建立起来的越发强悍的“北约”战略圈，势在必行。

当时史料记载：齐、楚“方欢”、“交善”——齐楚联合。同时，秦楚联盟对秦“北约”构成一定威胁。楚、齐布置在中原的军队，甚至开始向函谷关、武关一线跃跃欲试。

楚人不但不要加入“北约”，反倒成为“北约”的巨大威胁。张仪能否打破齐楚联合，拉楚人加入秦“北约”，以强化秦的外围安全，成为整个西部地区霸主呢？

不好说！那就看张仪的本事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离间齐楚两国，配合以用拉拢的手段。

张仪的车子在行进，入河南，遵汉水，南下入湖北，直抵湖北南境长江北岸的江陵（楚国郢都），全程两千华里。随着楚国渐进，当青春都已经隐隐退去，雨水浸进河山的心腹，浸进张仪心中最潮湿的部分。张仪岁数也老了，五十来岁了。想起十五年前，自己挨楚上柱国昭阳先生的打，满身松鼠鲑鱼那样离开楚国，是何等的凄凉啊。后来张仪春风得意，入秦为相，曾送昭阳先生一封信说：“你诬赖我偷了你的破玉璧。你好好守住你的国家吧，不久我就偷你的城啦。”

如今昭阳已死，张仪也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了。

潇水曰：昭阳的封邑在江苏兴化，不过如今的兴化人都不怎么知道他了，兴化最有名的是画竹子的另类老汉儿“郑板桥”。

Ring a ling叮咚！请你把门打开。Ring a ling叮咚！我要和你谈恋爱。张仪抵达楚国，要和楚王谈恋爱了。他进入郢都以后，拜见楚怀王，先说了一套恭维的话：“敝国的大王，最喜欢的就是大王您了。下臣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能给您当臣子了。”[6]

楚怀王四十左右岁年纪，略比张仪年轻（张仪此时应该有五十来岁），他对秦相邦张仪，初是十分敬畏，一听此言，不禁仰天哈哈大笑。

“但是，敝国的大王，最讨厌的就是东边的齐宣王了。”张仪说，“下臣我最憎恶的也是齐宣王。齐宣王这个猪头天天假仁假义，藐视鄙国。可是，最近您却与齐国结好，给齐王捧脚，是以敝国大王无法事奉您，我也不能当您的厮役啦！”

楚怀王错愕地一揪胡子，说：“不能事奉我也不要紧，寡人可以去登门找你们啊。哈哈。”

“我知道，大王和齐兵在中原的部队，现都调度至武关、函谷关两处屯扎，逼迫秦人，志向远大啊！”

楚怀王露出得意的神色，老头轻摇：“这不能怪我，武关之外的商於之地，本来是我们在春秋时代打下来的，现在被秦人鸠占兮，寡人不能甘心。”

“大王一直想要商於沃土，是吧（在陕西、河南联接部，是秦、楚相接地段）？我有一个办法可让大王不费一兵一卒，唾手而得商於六百里土地。只要大王宣布与秦结盟，加入秦、韩、魏联盟体（‘北约’），并且封锁东方边境，和齐宣王绝交，我张仪愿献上商於之地六百里。”

张仪抛出诱饵。楚怀王听了，倒是一惊。

其实张仪这个建议也没什么奇怪的，不给出个肉包子，是请不来老楚加盟的。

楚怀王犹豫再三，终于不再犹豫了，他酒肉招待张仪，声明秦楚联合（所谓连横，加入秦为首的“北约”），同时庆祝得了商於之地。

众臣闻言，无不举杯：“恭贺大王，贺喜大王，收复国土，先王百战经营所不能实现，大王一朝获申，恭贺大王！”

唯独陈轸说：“我从前在秦国当外交部长，知道张仪此人不可轻信（我就是被张仪排挤出来的）。张仪之所以劳动大驾亲自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们与齐人联手，威胁了他的关中之地。倘若我们绝交齐人，秦人必不再看重我们，无所惧怕。既然不惧我们，那又何必再给我们商於之地。您拿不到商於，您必大怒，兴兵构怨于秦。同时我们又已经绝交了齐。秦人、齐人都结怨于我，两国之兵倘若连翩而至，我们伟大祖国就没法招架啦！”

“请闭上你的乌鸦嘴。寡人不烦一人，不废一兵，取得商於土地，此计划甚善。你等着看我的谈判成果吧！”楚怀王也是急于为祖国作些大好事，以无愧于先祖，取悦于人民，在臣子面前也有光，于是他抓住张仪这根稻草，想走致富捷径。马在软地上易失前蹄，人在甜言上易栽跟斗啊。而且，秦楚历史关系一直不错，楚人总有亲秦情结，如果能合为“北约”成员，何乐而不为呢？

楚怀王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与齐国断绝邦交。然后让人跟着张仪去接收陕西至河南交界的商於土地。

张仪抱着楚怀王赠他的犀牛角、象牙、美玉，返回秦国，剩下就是如何摆脱楚使者的纠缠了。张仪招待楚使者吃西北小吃，吃完从饭馆出来，醉醺醺歪在车子上，唱着：“我的小妹啊！我的小妹啊！——”

“相邦先生，您喝醉了吧。”楚使者话音未落，张仪一个趔斜，栽到车底下去，当场骨折了。汗水在老脸上直流，抬回家去静养（五十岁左右的人啦）。

一连三月张仪不出门。楚使者急得天天借酒浇愁，在朝堂门口、旅馆门口和张仪家门口，拎着酒瓶儿，到处堵。趁这机会，秦军获得了军事调动的宝贵时间，把那些刚刚派往巴蜀、义渠新占领区的集团兵赶紧召回，加上守卫主要城池的锐士常备军，编成重大兵力增援东南关口——武关，并联合中原韩魏两国，切断楚军屯扎武关以外兵力的后腰，形成对楚军的反包围态势。情况对楚极其不利，但好在还有齐人驻中原军队帮他。

潇水曰：秦为什么这里突然对老楚摆出发狠的样子呢？这是因为秦人知道，想拉老楚加入“北约”，光靠张仪一张嘴的拉拢是不够的。楚国干吗要臣服于我们以秦国为首脑的“北约”盟主驾下啊？必须先用外交手段使楚落得孤单，不让楚国与齐国好了（即前番张仪出使楚国，骗楚人，促使楚与齐绝交），然后再用军事手段跟进，把落了单的楚国打怕了，它才服服帖帖加入“北约”，从此与秦结好了。

楚怀王得到使者来信，迟迟得不到商於之地，他想了想，大约是秦人嫌他尚未与齐国彻底脱交吧。于是楚怀王就派了一个嘴巴特别脏的勇士，跑去痛骂齐宣王，说齐宣王是猪头，表示彻底绝交。齐宣王再厚道，也不能忍耐了，立刻断交。楚怀王乐了，这回秦人该给商於之地了吧。不料秦人还是拖着不给。

而东方的齐宣王挨了骂，十分恼恨，命令前线齐军停止对盟友楚军的支持。楚人被孤独一枝地剩在秦国东门函谷关和东南门武关外，傻愣愣地等着秦人来割他们的脑袋。这时候，楚国使者终于看见张仪拆掉石膏，出门放鹰来了，赶紧扑上去拜求：“张仪先生！！！张相国啊！！！亲娘啊！”

“唉！”张仪急了，“你怎么还没去接收土地啊！从某某到某某，六里土地，你赶紧去拿啊！”

楚使者拎着酒瓶儿傻了：“不是六百里嘛！”

“什么六百里，我本来是个小人物，哪有六百里土地给别人呢？那六里是我的封邑，你快去拿吧！”

啊？使者赶紧扔了酒瓶，写信飞报楚怀王——信用毛笔写在木板上，一尺长，叫做尺牍。写好后，用诸侯列国间的国道，快车送去。楚怀王看见木板信，上边几行毛笔大字：“大王，我们上骗受当了，对不起，上当受骗了，张仪没有六百里土地啊！”

楚怀王大为震怒，动员驻扎中原大兵，以大将屈丐为统帅，从函谷关到武关一线，全面攻打秦国，时间是公元前313年。秦人也早做好了准备，欲用武力压服楚人就范。于是大仗不可避免。

这次激烈大会战，关系到此后秦楚两国兴衰，关系到秦能否战败楚国，迫使它加入“北约”。秦惠文王不敢轻视，迷信鬼神的他还专门跑到秦人发迹的风水宝地，摆上圭玉牺牲，祭祀各方大神。又作了一个楚怀王的假像，往像身上吐唾沫，诅咒楚怀王死，把骂街的话刻在石碑上，就是所谓《秦诅楚文》。接着，秦兵分作三路，大举迎击楚人，以迫楚结盟秦人。第一路由反击“五国合纵攻秦”时候就战无不胜的秦国名将樗里疾统率，东出函谷关（陕西东大门），攻击关外的中原楚兵。二路由大将魏章统率，作为主力，东南下出武关（陕西东南大门），反击围攻商於之地的楚国九军。第三路由名将甘茂统率，南下去夺陕西南部的汉中地区（现为楚国所有，是楚怀王的上两代人夺得的，据说内有十万守军）。

第一路出函谷关的秦将樗里疾，首先在与秦连横的“北约”盟友韩、魏配合下（感谢张仪从前时期的不懈努力以及反击“五国合纵攻秦”的胜利，迫使韩魏一直保持了连横秦国的关系，使得秦如虎添翼），肃清函谷关外楚兵。然后南下配合魏章第二路军，在商於地区的丹江以北与楚人展开“丹江大战”。战旗猎猎，战鼓隆隆。秦军以优势兵力大败楚九个军团，斩甲士八万（又是七百架737飞机的载客量被报销了！），俘虏楚九军总统帅“屈丐”并杀之。楚将逢侯丑等七十多人，尽是高级爵位，全部壮烈战死。[7]屈丐八万尸首，加上秦军自我损伤，足以把一个足球场堆满尸体，并垒到高达十五层楼高。真的是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堆尸如山，流血成河啊。我们称此役为“丹江大战”。

接着，魏章第二路军又与甘茂第三路军配合，一举南下夺下陕西南部汉中的楚属六百里土地，在这片肥沃土地上设置汉中郡，从而使陕西与南边的汉中以及更南的四川勾连成一片。秦人拥有了中国的整个西部。

整个过程中，布置在中原的齐军作壁上观，看着楚军人头到处乱掉，十分解气，谁让你们骂我们齐宣王是猪头了！活该。

原驻扎中原部队全部覆灭，楚怀王象一个赌红眼的疯子，动员国内全境部队，由景氏家族的“景翠”为将（替补屈丐的空缺），北上中原，围攻韩国城池——河南禹县，因为韩魏与秦连横，是秦的“北约”盟友，楚国想先打散这个“北约”联盟，逼迫韩人投奔自己。并且楚人赶紧与齐人重新修好，不骂齐宣王是猪头了，请求协兵合作。齐人这时候看见老楚卷土又来，要打秦国，形势闹的还不错，于是不计前嫌，决定有节制地配合楚军作战，从东部攻打中原魏国的煮枣（山东东明）——我们知道，魏也是秦“北约”成员。

于是，齐、楚再次组成联盟。“齐、楚联盟”Vs. “北约”（秦、韩、魏）的群斗，旋即启动。秦国宿将樗里疾首先统率锐士再出函谷关，一举解掉韩国境内的禹县之围（楚人在包围这里），再东征解掉魏国境内的煮枣之围（齐人在包围这里），大败齐师于濮水之上，俘虏齐将“声子”，并且在追击过程中打跑了齐国宿将匡章。

看见齐国人吸引了很多火力，楚怀王乐了，趁着秦军樗里疾主力东进追击齐军，越跑越远的当，命令景粹从东南大门武关趁空虚而进攻陕西秦国本土。这招还真灵，景粹果然攻破武关，尽收六百里商於之地，楚怀王哈哈大笑，我终于拿到我的商於六百里了！他立刻指令景粹穿越武关，继续深入北上，直打到陕西蓝田，距离咸阳才一百多里，咸阳振恐。但是楚人跑到这里就没力气了，士卒损耗太大，强弩之末，终于被这里的秦人击退。此役为“蓝田大战”，楚人伤亡亦不小。景粹被迫收缩，正这时候，可恶的韩国人、魏国人，又从河南本土南下直接蹈袭楚国老窝，一直攻到湖北北部襄樊。（这次如果没有韩魏盟友的协助，老秦可能打不过齐楚的合攻的，看来建立“北约”联盟就是有用。一个国家哪怕再厉害，单靠自己也是不行的，多边策略永远胜过单边策略）。

楚怀王看见韩魏进攻自己的北部边境，无奈，只好被迫放弃刚刚获得的商於之地，命令景粹退出武关，回撤给老窝解围。秦国大将魏章则一路追击景粹。楚怀王组织的这第二次大会战，至此又一败涂地，总计丧兵十万，失地千里。[8]楚怀王被迫宣布加入“北约”，与秦结盟。张仪因功被秦惠文王封赐五个城邑，赐号“武信君”。

潇水曰：秦人推张仪连横之策，事先把韩魏拉拢控制在了自己旗下，建立北约，作用很大，居然秦、魏、韩击溃了齐楚的联手进攻。如果不是在第二次大战中韩魏牵制楚军，楚则一度严重威胁关中咸阳。

张仪知道，虽然楚怀王在战场上一败涂地，但也未必就会甘心加盟秦主导的“北约”。一旦楚怀王犯了牛脾气，豁出血本和秦人血战到底，那就不是秦国所期望的了。必须在打怕了楚国之后，再拉一把，打打拉拉，才能把楚人拉入“北约”。

于是他找到秦惠文王说：“我们虽然大兵胜楚，捷报频传。但楚人怒气很大，总会拼死来打我们的，不如我们还他一半汉中，以平息楚恨，安静边疆。”（这话很有道理，进攻的限度以能够守御为顶点，如果不能守，不如少攻占一些。张仪就是担心楚人反扑的太强，导致秦人不能守住对楚的新占领区，所以要让出一些攻占所得，以削弱楚的反扑，巩固其它既得利益，同时稳定楚国加盟“北约”的心思。）

“好啊。”秦惠文王青着脸，叼着体温计，正在得病（离死不远了），同意了张仪的意见。[9]

但是楚怀王看见秦人跑来示好，却嚷嚷道：“我不要你们还窝一半汉中之地。我只要张仪，他骗了寡人，说什么六百里商於之地，全是鸟话！寡人要抓住这个反覆小人，非吃他肉不可。把张仪拿来，我就答应与秦国连横（加入“北约”），还结为姻亲！”楚怀王拒绝接收汉中。

秦惠文王得到回报，叼着温度计，脑子烧起来了：“张仪，楚国还不甘心于你，将奈何之？”

“我以前为了商於之地的事，有负于楚国，如果不去当面道歉，秦楚关系恐怕永远不能和解，楚怀王永远也不能跟我们结盟（加入北约）。同时楚人还会极力反扑，秦国进攻所得地区，守御就难度加大。如果我死能换得边境安定，也固是我的心愿啦。”张仪为了执行他的连横总路线，建立“北约”大安全圈，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再次出使楚国，真也算是为秦国忠心耿耿了！

秦惠文王听完以后，病好了一半儿，体温也下来了。于是张仪席不暇暖，再次奔赴两千里外的楚国。在岁尾的时光里，纷乱的风卷过更为纷乱的思绪。张仪一到楚国，就被楚怀王囚禁起来，命令厨房的大师傅准备制作人肉酱和人皮鼓。张仪手下的门客赶紧找到楚怀王的男性玩伴儿——靳尚同志，把组织上的任务和经费交付给他。

秦惠文王体温也下来了

靳尚慌忙去找楚怀王的姨太太郑袖，大呼小叫跑进来，喊郑袖说：“亲爱的，大事不好啦，张仪被大王抓住了。”

“那有什么不好，我看很好。”

“秦国人正在奋力营救张仪呐。秦王甚至把他的爱女，还有宫里几个会唱歌的绝色，都预备出来了。她们带着金玉宝器，还有六个县的赋税当嫁妆，跑来找大王，想赎回张仪。这帮女的，有钱有色又会玩儿！大王亲之爱之不够，到时候还不把您给闪一边儿了！”

郑袖这人长袖善舞，蛾眉善妒，整天最担心的就是被人夺了她的宠。楚怀王曾宠爱一个女生，郑袖笑眯眯地告诉那美人说：“美人啊，你哪都好，就是鼻子有点扁，以后见到大王，用手捂着点儿啊。”

后来大王很奇怪：“怎么美人儿见了我老捂鼻子啊？”

“那是因为嫌您口臭啊！” 郑袖说。

楚怀王老羞成怒，就把美人鼻子给割了，逐出宫外。郑袖之智慧，常如此。现今听说秦国派出美女来讨好楚怀王以救援张仪，郑袖急得都要哭了，抖着手抹着泪找到楚怀王扭着屁股撒娇：“大王啊！您干吗抓张仪呐，快先放了他吧。”

“为什么兮？”楚怀王捏着郑袖的手说。

“人臣各为其主嘛，张仪有什么错啊。一旦被您杀了，秦国人大怒，打到咱家里，我们娘俩还不得跟着倒霉，到时候秦国人鱼肉我们娘俩，您可就再想亲我爱我，也没┅┅没那个啦！您赶紧先把我们娘俩送过江去（到湖南）避着吧，颠沛流离，苦啊┅┅哇——！”

郑袖日夜缠着楚怀王，楚怀王犹豫不决，令人先把张仪软禁着，我再好好想想。

楚怀王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加盟“北约”比较好——比去与齐合作好。从历史传统来讲，楚国倾向于跟秦好，而不是与齐好。在从前的春秋时代，齐晋这些北方诸侯与南方楚国争霸，楚人一贯拉拢秦人，让秦人从侧面帮自己。所以，楚王室和秦王室不断结为婚姻，这种由来较久的传统使得楚王族的现有成员都目光短浅地亲近秦人。虽然国际形式已发生了巨大变化，秦人已从同盟者变成了头号强敌，但楚王室封闭保守，不善于与时俱进，还在晕头胀脑地留恋秦人赞。以郑袖为代表的楚王室的“亲秦情结”无形中影响着楚怀王。

不过，从天下形势上讲，楚国不应该结秦，而应该连齐。第一层原因，虽然秦、楚、齐三国皆为一流大国，但秦的“北约”武力比齐、楚都各自略强一点，齐、楚两个略弱者，因该联手抗秦以自保，就好比吴蜀联合抗曹操一样。第二，秦人与楚国两国密切接境，秦人与齐人却是东西遥遥，所有秦人的扩张，首先是在楚人这里剜肉，而不能从齐人那里。这就注定了秦人不可能与楚人有长期的真诚的结盟关系。楚应该坚持连齐路线，齐楚对抗“北约”，以求自保。

不说楚怀王在家里犹豫吧。张仪这帮人被软禁在郢都，钱也花光了，变得越来越穷。他的舍人（就是帮忙吃饭的人）不耐烦了，大怒：“饭越来越不好吃，穿的也越来越差，换季的衣服都没有啦，钱都哪去啦！怎么也不够花呀！”

张仪说：“你们不要嚷嚷着回家，像我这么伟大的人物，弄点钱来还不容易吗，明天我就找楚怀王去。”

张仪见了楚怀王，楚怀王照旧不悦，左右摇晃脑袋，鼓着嘴，不瞧张仪。

张仪说：“既然大王听不进我说的连横，不加入“北约”，那就让我回去吧。”

“你回去干什么，不许回去！”

“那我北上中原，去给您采办点儿东西，好不好？”

“黄金、珠玉、犀角、象牙都是我们楚国的出产，寡人什么都不缺兮。”

“大王难道就不好美色吗？”

“什么？”楚怀王脸红了，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啊。

“中原韩国和大周洛阳的女孩，细腰雪肤，粉白墨黑，长发及臀，身材丰满，立在街巷，飘逸绝尘，仿佛神仙——您不知道吗？”[10]

楚怀王抓了抓脑袋，终于很不好意思地说：“那，你去中原帮寡人办一办兮。”

张仪回到馆驿，立刻派门客出去到大街上嚷：“到中原泡美妞去喽，到中原泡美妞去喽！”

“泡什么美妞？”旁人问他。

“奉大王命令，去中原开发女人力资源喽！”

楚怀王的媳妇南后以及姨太太郑袖听说了，大恐，南后赶紧送来黄金一千斤，郑袖拿出五百斤，央求张仪别给捣乱，开发什么女人力资源啊！

张仪收下黄金，跟楚怀王吃告别饭，饭后就准备赴中原泡美女。喝到晕乎，看见南后、郑袖也扭着S腰，散发着招惹异性的信号，进来陪大王了。娇滴滴地劝酒作笑。张仪嗖地就把酒杯给撇出去了，俩手趴在地上咚咚顿首：“Oh my God! Oh my God!我张仪遍行天下，未尝见人如此之美者耶！wonderful, wonderful。大王有如此天仙，这我还上中原找什么美妞啊！”

南后、郑袖赶紧叉腰瞪眼：“什么！what！你个老东西还要出去再找吗！吗呀，人祖呀，我不想再活啦！！！”

楚怀王一边跟俩媳妇搏斗，一边赶紧喊张仪：“你行啦，你行啦，不用再说去中原找美眉的事啦，兮——。好啦，好啦，你们这俩仙女，寡人满足啦！寡人的爱只因为你俩而发光兮！”

张仪连连顿首：“下臣遵命！”然后摸着怀里的黄金礼单，偷着笑。过了一会儿，张仪继续做楚怀王的统战工作，吹牛说：“大王啊！我们秦国现在土地半天下，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兵员与列国总兵员之和相匹敌。我们小米堆积如山，法令严明，士卒乐死，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而你们抗命，不异于驱群羊而斗猛虎呀。况且，我们已南下吞并巴蜀，大船积粟，一船载卒五十人兼三月之粮（合计载重二十吨以上），起于巴蜀岷山，循长江而下，不十日而据奉节，攻掠三峡，下水而浮。一日三百多里，不费牛马之力，你们楚国西境就完蛋啦！秦甲再从本土出武关接连南下，叩楚北境。北、西夹攻，楚国之地尽绝，不出三个月！”

楚怀王受张仪恐吓，没词了，只好听张仪的话，与秦妥协，宣布加入“北约”，互派太子为人质，互嫁王室闺女。张仪的连横外交，至此获得了全盘大成功，秦人安安稳稳坐成了“北约”领袖，获得了如今美国这样的霸权。“北约”这种安全的外部环境对于秦国进一步深化改革，发展经济，以求未来统一天下，利莫大焉。

张仪对秦国的历史功绩，不在商鞅之下！

潇水曰：楚怀王再次向张仪就范，最终宣布加入“北约”，不是楚怀王胆小懦弱，而是别有原由。这要说说秦楚的邦交历史。秦国王室女子，据统计，在春秋及战国时代出嫁在外的共十三次，其中嫁往楚国的秦女达五次。无论是秦王室女子出嫁国外，还是外国女子嫁给秦国王室，秦与楚的联姻都比对其它诸侯国多达一倍至五倍（比如楚平王的儿子太子建娶了秦国美丽公女，但立刻又被老爹夺去）。这种亲密关系，隐隐约约地透露出秦、楚两国的历史上有着不同寻常的渊源。如果追根溯源，可以清楚地发现秦、楚两国的祖先有极密切的血缘关系。秦人嬴姓，楚人熊姓。古音赢、熊相通。同时，自从春秋中期，秦穆公在崤之战失利于晋人，楚人在南北战争中也败于晋人，秦楚就开始双双联起手来，结盟抗晋，秦军长期袭扰晋国西境，牵制和削弱了晋的兵力，有助于楚国在中原地带开展争霸作战行动。秦国还直接派兵协同楚师进攻中原，如公元前547年，秦、楚合兵侵郑。

楚国几次遇到危难，都得到秦军的有力支持。如楚庄王初年，“楚大饥，戎伐其西南。”秦国则出师会合楚人灭庸，消除了重患。后来，楚人被东边的吴王攻破，又是秦人响应申包胥的哭号前来营救。

秦楚前后百年相安无战事乃至患难与共的特殊历史关系，迤逦到了战国以后，误导了楚王族，特别是楚王族中守旧的政治势力，如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夫人郑袖等。他们贪求利欲，鼠目寸光，不顾秦在战国中期以后崛起的事实以及秦对楚构成的威胁性，也不顾诸侯格局出现的新变化，仍然恪守传统的亲秦政策。这种氛围影响下，楚怀王总是对秦国抱有希望和幻想，禁不起诱惑就亲近秦国。刻舟求剑这个成语就是说楚人的，楚人总是固守与秦的交好历史，真是不知事移时变啊。

楚王庭上也有反对加入“北约”的有识之士的，那就是楚国的牢骚大王“屈原”先生。这家伙三十岁出头，从齐国出差回来，求见楚怀王说：“大王，真没想到您居然把张仪放了。大王从前受欺于张仪，叫唤着非烹了他不可。如今却不敢杀他，放纵他回去，还听他歪理邪说，连横秦国。这且且不可啊！”

屈原真是多事，讨厌的嘴巴。人家楚怀王心里本来很多犹豫斗争，刚刚平静下来，被屈原一说，又心乱起来。跟秦国斗，哪那么容易啊？刚刚死了十万人，还不够吗？至少眼下在大战伤亡之后，没必要继续跟秦人再对抗。楚怀王觉得还是连横秦国好。于是，打发掉多嘴多舌的屈原，让屈原回家写诗了事。

屈原回到家里，正好赶上武关、蓝田两次大战的十万勇士遗骸运送回国了，车辆后面跟着一百万只远道飞来的乌鸦。郢都内外，人们忙着辨认亲友尸体和举行安葬仪式。郢都到处都是乌鸦粪。屈原赶紧采访伤兵，收集口述资料，加进想象，开始写他的《国殇》，准备在追悼会上当挽歌唱。

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我们武器精良，跟秦人打起来了）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旌旗蔽日，敌阵若云，箭矢交射，勇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秦人凌厉的攻势打破我阵，践踏我军行伍，主帅战车的左马毙命，右马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絷鸣鼓。

（四马乱了套，俩车轮儿也不好使唤了。主帅拿起鼓槌，往死里擂鼓——鼓槌是美玉的槌把，还挺奢侈，不会是主帅屈丐吧）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这时，上天怒怨，鬼哭狼嚎，到处都是死尸和扭动挣扎着的胳膊腿儿）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我屈原从郢城眺望出去，将士们再也没有回来，平原渺忽，道路远长）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我屈原也想发发知识分子的疯，带上长剑、挟起秦弓，去与秦人恶战——可是我又不会使这个（唉！那你说它干吗？）。我也想把我的人头和body分离，可我又，唉！又不敢呀。我只好不甘心啊）

成既勇兮又以武，终钢强兮不可凌。

（┅┅唉！唉！）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我也没办法啦，只好恭维你们这些亡灵两句，让你们超度升天，死亦为鬼雄去吧！）

国殇

屈原写好《国殇》，谱了曲子，教郢都各机关团体学校医院排练演唱，准备歌咏比赛时用，不提。

另外说一句，楚国士兵，有一部分装备了当时一流的青铜甲——是可以活动的甲片连缀而成，一片压一片，从左到右，由上而下，密缀在丝织品的内衬上。甲片上还涂漆，漆皮有指甲盖那么厚，绘有精美的图案。穿着它，就是穿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也就是屈原说的“操吴戈兮被犀甲”，楚国确实富大，连甲胄都这么好，所以勾引得列国交攻之。

张仪说服老楚加入“北约”，乐呵呵地回到咸阳，发现一直在闹病的、叼着体温计的秦惠文王同志（原太子驷，战国第六大鳄鱼），死去了，时间是公元前311年。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给秦国立下十七年大功的张仪，没有功劳也有旅途疲劳的张仪，回到咸阳就开始倒霉了。

甘茂、樗里疾等人，纷纷到新君秦武王（秦惠文王的儿子）那里表示对张仪的不满。他们恨张仪，主要是张仪曾经主张交还一半汉中给楚国，为诸秦将不能理解：好不容易夺来的，干吗还。并且张仪一贯排挤同僚，平时也少不掉有积怨。于是甘茂、樗里疾对秦武王说：“张仪是有些功劳，但他那些坑蒙拐骗的手段（指欺骗楚国），失信于诸侯，对秦国国际形象不好啊（这话有一定道理）。重用如此不讲信用之人，恐怕天下人嘲笑啊。”

既然张仪造成的消极影响这么大，并且秦武王当太子的时候就不很喜欢张仪，于是秦武王驱逐了张仪，使之栖栖遑遑地离开秦国，回到童年桑梓之地——魏国。

张仪这样的外籍顾问，就像是医生，既希望请他来帮忙，又巴不得他早一天离去。张仪被驱逐以后，不久也就死于魏。狐死首丘，也算叶落归根了。“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大丈夫张仪，归葬先人墓地，当会心满意足吧！张仪死后，秦国的甘茂、樗里疾升官了。但是相邦位置不够他俩分，为了避免他俩打起来，一个就当了秦国左丞相，一个当了右丞相，这是我国最早出现“丞相”字眼，直到一千五百年后被独裁的朱元璋废除。

潇水曰：怎么评价张仪呢？

中国人是讲究中庸的，少走极端，企求稳定平和，所谓“敏于事而慎于行”，这是农业社会的特点。与中庸之道密切相关，农业社会的理想人格不是强烈的自我表现，而是温顺谦和的君子风，这甚至发展到对于“辩才”的猜忌，所谓“君子讷讷于言”。所以张仪虽然功大才高，终于没有在中国历史上获得令名，反被视作巧舌如簧，狡猾的别名。而同一时期工商业发达的希腊，人们竞相学习演说，崇尚雄辩家，张仪在那里，当如鱼得水。

张仪能言善辩，但撒谎的事确实不好。当时秦国虽然强大，但因此就以为可以不必遵守国际规则（比如诚信），随意欺骗楚人，是错误的。因为它的代价是高昂的。那些本来有可能听从秦国意志的国家会从此拒绝秦国的领导，而秦国自己又没有能力独自实现国际上的所有目标。所谓军事上的实力叫做硬实力（hard power），而诚信、国际影响力叫做软实力（soft power）。秦国要想取得霸权，光靠硬实力是不行的，还要有软实力。张仪的所作所为其实在损害秦国的软实力。他最后被甘茂、樗里疾等人驱逐走，不亦宜乎？

美国是目前国际上军事实力最强悍的国家，但它一直注意保护和培养自己的软实力，树立正面国际形象，提高国际影响力，具体体现为尊重国际组织的游戏规则，而不是随意单边行事。而从前日本霸权的失落，就是类似“三光”政策这种破坏自身软实力（国际影响力）的行为，所致的吧。

[1] 详见《战国策·司马错论伐蜀》，司马错据说是司马迁的八世祖。

[2] 李白《蜀道难》。

[3] 此事据《蜀王本纪》。

[4] 即加强秦与楚的连横。

[5] 齐秦楚是三极对峙的强国，任何一国突然强大起来了，都是对其它两个的威胁。

[6] 据《史记·张仪列传》，下同。

[7] 此伤亡数字据《张仪列传》：“斩首八万”。

[8] 此两次大会战，皆依据《张仪列传》《史记·楚世家》《战国策·楚策一》等。

[9] 此对话据《张仪列传》，下面情节亦是。

[10] 韩国都城在今河南新郑，大周则被包在韩国境内，都是著名美女产地。《战国策·楚策》：张子曰：“彼郑、周之女，粉白墨墨，立于衢闾，非知而见之者，以为神。”楚王曰：“楚，僻陋之国也，未尝见中国之妇如此其美也！寡人独何为不好色也？”乃资之以珠玉。

第八章 武王绝膑（311B.C.—307B.C.）

上帝的手指拨弄着太阳的竖琴，黄土高原大面积的土地，承受着闲暇无事的秋光。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新即位的秦武王的太阳穴突突爱跳。秦武王身子骨彪悍（是秦惠文王的儿子），却患有较为严重的偏头疼。这时，一个有名的医学家扁鹊先生来到秦国来玩。

扁鹊是个了不起的医生，给人看病不分科，随俗而变，妇人、小孩、老人、残疾人，以及死人，他都能治。有一个死了的虢（念锅）国太子曾被他治活——不知是怎么治的。[1]

扁鹊不是发明了望闻问切（“望闻问切”在战国时期的医学着作中已经有了），而是超越了望闻问切：他跟现代的气功大师一样，都开了天目眼。他人面鸟身，像一只鸡婆，从小据说受异人点拨，吃了一种开天目的汤药，能够透过人的皮肤，直视五脏六腑。扁鹊曾经用这种办法为蔡桓公检查身体，向后者发出严重警告。蔡桓公觉得自己身上哪也不疼，没事儿，说：“医生们啊，喜欢给没病的人治病，邀功以骗医疗费（这倒也对！）。”

过了几天，扁鹊远远望见蔡桓公，大惊失色，扁鹊说：“如果病在表层环节，拔拔火罐就能治好；如果病到了经脉，扎扎针灸也能治好；如果到了五脏六腑，吃药也可以。现在您老人家病入骨髓，那只有阎王爷才能管了。”说完，收拾铺盖卷逃跑。蔡桓公紧跟着体疼而亡。

扁鹊有一次接受记者采访，记者问：“你们家兄弟三人，都精于医术，到底哪一位最好呢？”

扁鹊答说：“长兄最好，中兄次之，我最差。”

“那为什么你最出名呢？”

扁鹊答说：“我长兄治病，是治于病情发作之前，所以他的名气无法传出去。我中兄治病，是治于病情初起之时。人们以为他只能治轻微的小病，所以他名气只及于本乡。而我扁鹊治病，是治病于病情严重之时。人们都看到我在经脉上扎针、在皮肤上敷药，以为我医术高明，名气因此响遍全国。”

记者说：“你说得好极了。治理国家岂不也是如此。”（这是道家的理论啊，如果你竭仁用智，倡仁倡廉，正说明天下已是不太平，已是“大盗不止”。真正的治国高手，是治于无形，所谓无为而治。）

扁鹊行医到了秦国，听说秦武王闹病，就前往诊治。扁大夫用他的天目眼一扫描，看见秦武王脑袋上附有病气，仔细扫描，虎视眈眈的病原体就在眼睛耳朵之间。扁鹊于是从镶着宝玉的小竹筒里倒出石针，望秦武王脑袋上瞄准。秦武王旁边的人赶紧进言：“大王，不可啊！眼睛耳朵，是人的聪明所在，这么一扎，病没扎光，人却扎傻了！”

秦武王想了想，也害怕了：“扁大夫，您看看，不往脑袋上扎针，吃点药行吗？”

扁鹊大怒，把小竹筒一扔，尖叫道：“你这个病人是怎么当的！旁边的病人家属懂不懂医学啊！懂不懂就参与意见？！专家定的方案，说变就变了阿？让外行的人领导内行，你秦武王是这么治理国家的吗！我看你好不了！快亡国了！”[2]

扁鹊

扁鹊骂秦武王不会治理国家，不听专家的。秦武王挨了骂，并不怪罪，反倒赶紧赔礼道歉，吃了药，厚送扁鹊而去。这搁在宋明清，非把骂街的扒皮灭九族不可。但先秦时代的国君，还没有后代的皇帝那么富于淫威，没有后代皇帝那么凶巴巴的——因为王权专制还没有走向极端，仍是“国君一族与分封制下多家族联合掌权”的余绪，没有达到君王一人专制，一人说了算的地步，所以君王也还没那么专制霸道，那么老虎屁股摸不得。当时的士人也因此多了一些独立人格尊严，有了许多慨而慷的故事，包括这扁鹊这次敢于大骂秦武王暗于治国。没听说哪个御医骂过皇上的。

扁鹊气乎乎地看完病走了，出去不久，就丧了命。秦国一个行医的医官，嫉妒扁鹊的医术高明，怕扁鹊进政府当医官，抢了他的位子，就派人把扁鹊给刺杀了。这个医官叫李醯（读西，醯是醋的意思，说明他吃醋）。

秦武王第三年，他的太阳穴也不跳了，就开始作磨打仗。秦武王找来左丞相甘茂，直抒胸臆道：“寡人想坐着威仪的游车，步出函谷关，直入中原洛阳，以窥周室，死也无恨啦。”[3]

甘茂说：“领兵打仗是我的职责，替你打通驰赴洛阳的通道没有问题。但我是个外籍将军（老家安徽凤台），有很多顾虑。这样吧，我给您讲个曾参的故事。曾参是孔子的学生，谦逊忠诚，格言是‘吾日三省吾身’。有一次他给瓜秧除草，却把瓜秧锄断了，气得他爸爸拼命打他。他咬牙受着，也不敢跑（他爸叫曾点，就是那个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愉快的待业青年。本是个文雅人，但打起孩子来，倒不手软）。为了孝敬父母，曾参竟不去做官，在家闷头写《孝经》和《大学》。临死，他身下垫着个漂亮席子，他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么好的席子，自己又不是当官的，级别也不够，赶紧给我换成破的吧！大家遵命，七手八脚抻他起来换席子，没等席子弄踏实，他就断了气——谨慎到了连死都不能马虎的地步。

“就这么一个本分自律的人，有人瞎说他杀了人。有一天，一帮人大呼小叫跑来告诉他妈妈说，不好啦，坏事啦，你儿子曾参在大街上杀人啦！警察抓来啦，抄家连坐啦！快跑吧——

“曾妈妈根本不当回事，骈着腿儿纺线自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儿子会杀人？嗤！过了三分钟，另外一个好心人也跑来报告：‘坏啦，老妈快跑吧，你儿子曾参真的杀人犯事儿啦！’

‘我儿子知书达理，不杀人的，我知道。’曾妈妈稳坐钓鱼台，照纺不误。两分钟后，又有人破门而入：‘大事不好，曾参真把人杀啦！警察都上街啦！快戒严啦！——’曾妈妈这回不傻了，噌一下扔了梭子，颠起小脚儿就往外跑。”

当然，当时妇女并没有裹小脚，说小脚儿是形容曾妈妈身材窈窕。曾妈妈蹬着猪圈上了院墙，翻墙就跑，吓得猪们一看老太太怎么成精了！当然，其实曾参并没有杀人，是误传。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个曾参杀了人。

甘茂讲完这个故事，分析说：“我的贤行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了曾参妈妈对曾参的信任，可是三人误导，曾妈妈就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了。我出兵在外，国内那些小丑诋毁起我来，我又是外籍人士，没人在国内罩着我，到时候我的前线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秦武王为了急着去洛阳旅游，满口答应道：“寡人听你的，寡人不会听他们的。我可以跟你盟誓。”俩人于是跑到咸阳郊外，在一个叫息壤的地方找了个山包，登上去盟誓：“寡人不听流言碎语，否则寡人是那个！”

息壤

甘茂放心了，于是这位秦国左丞相带着庶长“向寿”，率领大量兵马出咸阳，东行一百五十公里出函谷关，进入中原河南。甘茂大军顺着L形黄河在函谷关拐弯后的南岸笔直东行两百公里，到达韩国重塞——河南宜阳，再走几十里就是周天子的老窝洛阳了。（周天子的洛阳被韩国领土包围着，去洛阳必须先打通韩境。）

韩国人知道宜阳是秦人出关后的第一个打靶场，所以屯兵二十万于此，宜阳城内有“材士”十万，相当于现在十几个师，都是精锐。城里小米可以支撑十年吃不完，专门等着别人来围攻。城外又有洛水和熊耳山可作依托，山上驻有韩兵，确实非常难打。韩国人的战斗员在列国中不算厉害，国力也仅仅强于偏远的弱燕，但是韩国的武器装备好，特别是以上乘弓弩闻名。另外韩国的美女也享誉诸侯，韩国善于给美女作整容（Korea）——对不起，这是朝鲜半岛上的，但中国先秦时代的韩国，也一向出产“金喜善”。在春秋战国的书里，一提美女，就是所谓“郑卫之姬”——郑国和卫国的美女最美，各国人贩子都跑到这里来采购美女，[4]地点在河南省中部和北部，是先秦中国美女密度最大的地方。后来韩国吞并了这里，但美女的基因不受政府兴亡变更的影响。韩国的美女照旧傲视诸侯。韩国先秦版的“金喜善”们，不但漂亮，还富于爱国精神，能为国家创汇：上等的韩娥，身价是三千斤黄金一名。当时拥有千斤就算大款之家了，三千斤黄金合现在1.25吨。诸侯谁都买不起。唯独秦国人有钱，能够支付，拿两头奶牛重的黄金可以换韩国千金小姐一只。“千金小姐”大约就是从这里来的吧。[5]

这些种种好处，当然吸引着秦武王想跑来看看。所以他派出左丞相甘茂一路行军，来到韩国重塞宜阳，甘茂亲自坐镇城下挥军攻打，为未来的秦武王入洛阳开路。众将身先士卒，发起猛烈仰攻。云梯一次次被推倒，殷红的鲜血染透了城墙外十几丈的土地。城下的尸体横七竖八。秦人猛攻五个月竟未能攻下，死伤众多，攻守之战异常惨烈。

五个月之后，秦国国内的流言碎语终于也起来了，嫉妒左丞相的“右丞相樗里疾”跑到秦武王面前开始说坏话：“甘茂玩寇于外，劳而无功，人马尽折，快让这个笨蛋撤回来吧！”秦武王发出铜牌召甘茂回来。

甘茂可不敢回去，回去还不得治罪，赶紧在木板上写回信说：“息壤！息壤！大王，息壤啊！”

秦武王读了木板信，想起息壤的盟誓，以及曾妈妈跳墙的故事，大悟，遂不撤甘茂，而从国内动员了大批武装，接济甘茂。

甘茂在前敌也急了，掏出了自己的私人积蓄，发放战地“股票”。秦人为了拿到股票，手持铜凿，疾冲到城下，猛击两锤子就迅即离开，跑到大队后面领一张股票（回国可兑现黄金若干，甘茂自己出钱）。另一个人也立刻拿了凿子立即跟上，故伎重施。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硬啃，城墙慢慢松动，洞口越来越大，渐渐能容纳数十百人。宜阳城上的人也不闲着，浇开水、泼沸油、砸人粪、射箭石，洞口死人无数。秦人踩着一大堆的死尸，终于凿穿几十米厚的城墙，从洞里冲杀进去展开巷战肉搏。简断截说吧，宜阳终于陷落。此战役，韩军死亡六万人。为了使秦武王来韩国见女网友，秦军伤亡也毫不逊色（攻城一方总是比守城一方死的多）。

甘茂从宜阳胜利归来以后，处境越来越不好。作为外籍专业人士，甘茂在秦国尚未形成自己的大家族，没有家族庇护。樗里疾这样的本地家族根深叶茂的势力攥成拳头，最终还是把甘茂这个单职工家庭，一拳击碎了。虽然再想喊息壤，但估计也不管用了——樗里疾整天嚷嚷着要他的狗命！

甘茂只好积极自救，惹不起我躲得起吧，干脆走人算了，换个国家去打工。但是，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弄不好被以叛国罪扣留或者处死了。于是他来了个金蝉脱壳，请命去攻打山西河津（魏国地盘）。甘茂到了山西，立刻丢下军队，自个带着老婆孩子亡命而去，一口气直跑到了东边最远处的齐国。（跟徐庶出逃曹营的办法一样。大约罗贯中是参看了《战国策》甘茂这段，才写的徐庶的金蝉脱壳之计吧。）

甘茂逃到齐国，家底越来越薄。他以前在秦国带兵的时候，是积攒了一些俸禄和很多军功的奖金，但都在宜阳大战时候用于激励部属，用光了（部属凭着战功拿“股票”，领走他的金子）。甘茂如今成了穷光蛋，老婆孩子困顿不堪。他只好去当地的职业介绍所，找到苏代同志（苏秦的大哥），想托他帮找工作。

甘茂跪坐着，向苏代诉苦，求苏代推荐自己，他说：“在下甘茂，得罪于秦国望族，惧祸而遁逃，天下无所容身。我听说您爱讲故事，我也给您讲一个吧。从前有一个失学女童，在家纺织谋生，她找到村长的闺女，跟她自己没钱买蜡烛。她说，你爸爸是村长，家里有钱有蜡烛，光明多得眼花缭乱。能不能让我晚上过来纺织，你分给我一些余光，无损你自己一丝一毫，也可以让我多加班挣点儿钱。这就是“借光”的来历——借蜡烛光。当时的蜡烛里边还加香料，一烧满室生香。除了蜡烛、油灯，当时还有石油照明法和天然气照明法，晚间室内可以办公娱乐劳动、加班，很爽。

苏代是好事之徒，答应给甘茂借光。他趁着出差秦国的机会，对秦国领导人说：“甘茂，非常人也，长期在贵秦国打工，事奉三代君主。他长期带兵出外，对函谷关内外的山川地形，都了若指掌。倘若他在齐国找到了工作的话，那对贵国可是不利啊！军事机密就全泄漏啦！”

“那将奈何？”

“不如拿高官厚爵诓他回来，再软禁住。”

于是秦国发给甘茂聘书，招他回去。齐宣王听说甘茂被秦人再次聘为上卿了，觉得甘茂一定是个人材，赶紧也发聘书聘甘茂。甘茂一下子就有了两个offer letter。就这样，他在齐国找到了“上卿”这样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苏代也算是善于人才炒作吧。

潇水曰：我们说，自从列国纷纷发生法家改革以来，人才市场的大门就对全社会敞开了——职业官僚体系取代了卿大夫家族垄断政府高位，当官变得容易。士人可以通过自我推荐或被他人推荐而当官：先是约国君面试，经过面试，国君如果觉得合适的话，就直接任命当官，手续简便（当然，能不能转正，能不能升官，还要看业绩）。这无疑是一种进步，类似美国影星施瓦辛格可以应聘州长。即便在现代的中国，你想当官，只有大学毕业时一次机会——毕业分配进入政府部门做一般工作人员（吏），然后慢慢熬着，逐渐被提拔为各级领导（官）。而社会上的能人、精英、成功人士，想直接去政府当官（像战国时代那样），是渠道不多的——据我所知。

但是，战国时代，自荐的效果没有推荐好，经有头面的人推荐，成功的把握更大一些。但是有头面的人轻易不推荐别人，因为如果被推荐者当官以后没有达到预期业绩，推荐者也要负连带责任。所以干茂通过讲一个“借光”的故事，恳求苏代当他的推荐人，向齐王推荐他。

甘茂这人有脑子。有一次，楚国使臣来访，谈判时咄咄逼人，理论水平极高。另一次又有楚国使臣来访，说话则坑坑嗤嗤，糊涂絮叨。甘茂建议秦王说：“对于那些有能耐的来使，我们应该尽量拒绝他的要求，使他谈判失败，回国得不到重用。那些荒谬使臣，我们偏答应他，使他回去因功升官，在楚国当道，害死那些贤人！”哈哈，这个主意很好吧，属于逆向思维。甘茂之智常如此。[6]

甘茂的智商后来隔代遗传给了他的孙子——大名鼎鼎的甘罗，十二岁拜为秦国上卿，出使列国。这是后话不提。但是，甘茂的情商可能不是很高，所以工作中跟右丞相樗里疾配合不好，互相结下了分歧和怨恨。

由于甘茂的一番血战，拔取了河南宜阳这个兵家重镇，打通了东去洛阳的道路，使得喜欢旅游和见网友的秦武王，终于如愿以偿。秦武王坐着华丽的车子，穿越甘茂开辟的血路，以战胜者身份，在右丞相“樗里疾”一百辆战车护卫下，直接直接穿过宜阳，开向韩国境内的大周天子的老窝洛阳。

老周的洛阳是没有一点防御能力的。它地处天下中央，是国际贸易枢纽，经济非常富庶，但是周天子在政治军事上早已没落不堪。现任周天子正是“惭愧之王”周赧王，周朝的末代天子，软弱无力，派东周公带着人，去迎接秦武王的到来。

持戟者在前，上弩者居后，秦武王在东周公的步卒簇拥下，进入洛阳城。洛阳有什么好看的呢？除了通商便利，经济活跃，富冠海内以外，洛阳的女孩也比较好，就是上文张仪向楚怀王推荐的，细腰雪肤，粉白墨黑，灿若神仙，和临近的韩国一样，都是美女聚集地。

洛阳有美女，秦国多帅哥。秦武王本人就是个帅哥，力大无穷，常在洛阳练习举鼎、翘关之类的臂力项目。他手下还有三个大力士帅哥，叫做乌获、任鄙、孟说，一看名字就是发怒吐气，声震天雷之辈。秦武王带着力士孟说，在老周天子的宫里兜风。为了向美女们展现自己的材力，孟说指着“龙文赤鼎”说：“大王，这个鼎还硬实，比咱在秦国扛过的更大，您要不要试试？”[7]

秦武王今年24岁，帅气有力，性格内向，不善言语，有点像周杰伦，他把深衣下摆挽起来塞到腰间，低着头绕着鼎走了半圈，说：“机枪扫射声中我们寻找遮蔽的战壕，儿时沙雕的城堡毁坏了重新盖就好。旁边的周王宫导游看见“周杰伦”嘴里瞎嘟囔着什么，也听不懂，大约是对这个鼎感兴趣吧，于是就介绍说：“大王，这个鼎好，火红色的，上边是鎏金的龙纹。[8]但这鼎有个毛病就是沉了点儿，自从铸造落成，从未移动过。”导游说完，就在旁边一挥小旗儿：“请大王移动尊贵的脚趾，跟我到后边参观玉石的编钟，这是楚国的工匠┅┅”

“周杰伦”不理导游的茬，让人把杠子顺过来，横穿过两个鼎耳。孟说说：“大王，我先来试试！呸！呸！”他往大手心中连吐两口唾沫，然后骑马蹲裆俯下身来，双手提拉杠子中央，就像给自行车打起的样子。这孟说乃是原籍山东的大汉（山东多勇士，隆技击），以力气闻名，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狼——虎狼倒要避他，因为他能按住成年公牛，两膀一叫力，硬生生把牛角从牛的大脑袋上拔出来！真是生猛可畏。

这生猛的孟说两手抓住鼎的杠子当央，狠狠喝叫一声——起！——！

鼎底松动了，慢慢被提拉起来了，轻微颤动着，底下悬着陈年的苔藓，离地约有半尺。孟说咬牙切齿，试图再起，却难以提高一寸，牙筋肉绷成一道道的，腿肚子哆嗦，只好原地放下。

周杰伦嘴角一撇——对不起，秦武王嘴角一撇，眼睛一捏斜，带着半丝笑，横着打量着大鼎，像喝多了的人瞄着桌上的空酒瓶儿。“嘲笑的声音在风中不断被练习，这树林间充满了敌意。”他勾起手指，示意撤掉木杠。举重助理赶紧把木杠撤掉，发现它已被压弯了，观者无不咋舌。

秦武王虎步龙踞，弯腰分开两手紧紧攥住左右两只鼎耳，气运丹田，舌尖儿顶上牙膛，使劲全身power，丹田一叫力：给我！开——！

嚯！好嘛！竟把大鼎整个翻转，直接抓举，扣着举到头顶上方（只有这样才能彻底举起，而孟说提拉的办法，没戏）。不得了了，24岁的秦武王力扛“龙文赤鼎”，举千斤，恰若羽毛。观者无不振恐，山呼般地拍起巴掌来。导游张口结舌，眼睛瞪得像大玻璃球，从来没见过这个阵势啊，秦国人真┅┅真天底下什么样的人都有哇！今天算开眼了，老天爷呀，赶紧举照相机抓拍吧。

秦武王屏着气，咬着牙，咧着嘴，鼻子里闷雷滚动，双臂举着大鼎，摆了几个pose，让导游拍照。突然间大事不好，就见秦武王俩眼忽然发直，嘴唇发紫，脸色苍白，目眦尽裂，双睛流血，虚汗盗出，小便失禁（这倒不至于），俩手紧跟着就是一含糊，鼎扑通一声直坠下地，砸出一个陨石坑。秦武王大叫：“啊呀痛也——！”小腿被巨鼎压了个九十度折断，登时昏厥过去。

大家全吓傻眼了，明白过来以后，孟说赶紧扶起秦武王搂在怀里。秦武王一直出于昏迷状态，俩眼流血，小腿粉碎性骨折，失血太多，没救了。“有些事真的来不及、回不去。我留着陪你，强忍着泪滴。”孟说抱着秦武王，看见秦武王的“脸在抽搐，就快没力气”。最后的距离，是秦武王的侧脸，倒在孟说的怀里，“泪水在，战壕里，决了堤┅┅”（周杰伦《最后的战役》）

天上飘下细针的雨毛，落在静静无人的宫殿区，洛阳天色低沉郁静，若有所思地很。秦武王的遗体，在威仪的游车运送下，怎么来了又怎么走了。

“黑云在降落，我被它拖着走，静静悄悄默默离开，噢Baby┅┅”

公元前307年，执政仅四年的秦武王结束了他愧疚而年轻的前半生，最后终结在咸阳郊外的陵墓里，和他爸爸秦惠文王并排埋葬了——现今“周陵中学”就在这里，陵墓非常幽静，学生们常来这里背单词儿吧。秦武王虽然死了，但他给我们留下了“拔山举鼎”这个成语的后半个（前半个“拔山”则是归功于项羽）。孟说也和他一样，成为举重运动的先驱者，但孟说由于勾引主子举鼎有罪，回国后就被全家问斩。[9]

[1] 此据《史记·扁鹊列传》，下同。

[2] 扁鹊怒而投其石曰：“···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战国策·秦策二》。

[3] 此据《干茂列传》、《秦策二》，下同。

[4] 《列女传》：“遣人之郑卫，求美人进于王。”樊姬去郑卫采购美女给楚庄王。张仪也曾经闹着要跑去周、郑地区给楚怀王弄美女。“郑、周之女，粉白墨黑，灿若神仙”——对楚怀王说的，见《战国策》。

[5] 《战国策·韩策》：“韩甚疏秦，计之，非金无以也，故卖美人。美人之贾贵，诸侯不能买，故秦买之三千金。”

[6] 此故事及“借光”故事，皆出于《战国策·秦策》。

[7] 秦武王举“龙文赤鼎”一句，出自《赵世家》。

[8] 所谓鎏金（念流金）就是把金子溶在什么液体里，熔液画在鼎上，干了以后金子留下，液体蒸发，就变成鎏金的图案。

[9] 秦武王举鼎绝髌之事，据《赵世家》《六国表》《孟子》等史料。

第九章 扬子雄鳄（307B.C.—296B.C.）

屈原走得这么高、这么远，终于走到了无人理睬的地方。河边上一个俗气的渔夫也在嘲笑这愤怒的诗人。

秦武王死时年纪轻轻，24岁，连个像样的继承人都没有——他连孩子都没有，于是秦国发生后嗣之争。秦武王的媳妇和他的妈们（有好几个妈）开始互相火并，各自支持不同的王族子弟抢夺君位，秦武王的哥哥弟弟们也参与进来，死了好几个，一闹就是三年，国内无比动荡，秦国大有社稷之危。最后，秦武王的弟弟秦昭王勉强即位，是个小孩。

三年中这么乱闹着，南方的楚国获得了从容喘息的时机。楚怀王挥军杀向远东，一路顺利东进，在卧底的帮助下，攻灭了越国，杀越王无疆（勾践第六代孙），攻夺了越国所有土地，包括越王勾践一百七十年前所占领的吴国（苏南地区）。[1]越国灭亡，江苏、浙江两省地区并入楚国版图，楚人面积扩大三分之一。

楚怀王遂成为盘踞长江中游下游沿岸的巨大水怪——扬子鳄。

楚怀王在受到秦国重创之际，还能以强弩之末，出兵吞并面积庞大物产富饶的江浙地区，一舒他在汉中、商於、黔中惨败之耻，也算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啦（他在西边丢了汉中和商於，想夺又夺不回来，所以就去东边找补偿）。楚怀王还是很牛的啊！楚国到底不是盏省油的灯啊！

楚怀王坚定不移地执行“越人制越”方针，让越王的遗族以封君形式，继续管理江浙故地，一百年没有动摇，直到被秦始皇消灭。楚怀王还在吴越之地推行养蚕，使楚国与吴越的丝绸生产后来居上（以前是齐鲁的丝绸最好）。

楚怀王还利用吴越江海之利，发展商品经济，把沿海渔盐矿产卖往内地。当时诸侯国君和高官望族之间虽然常用金子馈赠交易，比如三千斤金子买韩国美女一名，但这个金子不是流通货币。唯独楚怀王时期，楚人把金子做成一块方板，切成22小块儿，掰开零着用，成为列国唯一的金币，标志着楚国商品经济的发达。楚国农贸市场都预备了天平和砝码，称金子用（埃及早在更早两千多千年前就有这个了）。

楚怀王甚至用金子铸造了列国诸侯的人像：他自己的金像坐在金车上，其他诸侯有的给他赶车，有的给他拉马，有的给他打扇子，非常过瘾，是典型的阿Q。

潇水曰： 楚怀王能够吞灭吴越，是托了秦武王的福。

虽然秦武王长得有点像周杰伦，死的又比较惨，但我们不得不说，他生前派甘茂攻韩国宜阳的事，属于战略错误，直接导致了秦惠文君和张仪（此时已死）所苦心经营多年的“北约”阵线瓦解：韩魏两国从此叛离秦阵营。

如果秦武王能够一直坚持张仪“连横韩魏”的政策，团结近处的韩魏，而死盯着远处的老楚，楚国当不至于轻易向东吞并越国，获得吴越地区大片土地。而韩魏脱离秦“北约”阵营以后，秦人则无法越过韩魏所在的中原去干预楚在江浙的灭越战争，遂使楚怀王从容得志。同时，楚怀王占领吴越，也是钻了秦武王横死，国内后嗣之争混乱三年的空子。

总之，这是秦武王的失策。

从春秋初期的百里弹丸，楚国发展至今，在战国中期吞灭吴越以后，成为了纵横五千里的超级大国，疆域东到大海，西扼三峡，北含河南南阳，时人誉为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栗支十年，富大无朋。可以说，中国的统一，有一半是楚人完成的。楚国地跨湖北、湖南、安徽、江苏、浙江，以及部分河南、四川、云贵，成为南中国的超级大国。楚人对于中国的最后统一和汉民族的形成，功不可没。

秦武王急躁用兵，急不可待地兵加韩人，发动宜阳大战，殴打韩国，杀死六万韩人，以求得一次洛阳游。这么作的后果就是迫使韩魏两国脱离的秦的“北约”阵营，而改去投奔东方的齐国。

从此秦国从此成了孤家寡人，而齐国的东方阵营因为韩魏的加入得到明显加强。

齐国把韩魏收为自己的小弟以后，还不甘心，接着又打算把南方的楚国也拉入自己的阵营。

楚国目前基本上还是结秦的：自从张仪最后一次入楚游说以来，楚怀王还是选择了跟着秦国走，是秦“北约”的一份子。现在秦“北约”中的韩魏已经跑掉了（改投奔东方齐国了），倘若楚国也改加入东方阵营，则秦国将遭受空前孤立。

齐国相国孟尝君急不可待，写信拉拢楚怀王说：“您从前受欺于张仪，亡地于汉中，兵挫于蓝田，天下之人莫不替您心怀愤怒，可是您又听信张仪，选择了连横秦国，侍奉秦国，迄今都是如此。你好好想想吧，再好好想想吧！”

楚怀王看了孟尝君的信，想了半天，没明白什么意思：“我干吗要依附你们齐国啊？我不！我就不！”于是孟尝君急了，以齐、韩、魏三国联军殴打楚国，以求逼楚国就范（这跟当年秦国通过打楚国的办法来拉拢楚国是一样的）。

公元前301年，孟尝君以宿将匡章从山东斜插南下，魏国大将公孙喜从中原南下协助，韩国大将暴鸢也发兵支持。三国一起挥兵南下，在河南南部的南阳盆地集结，攻打南阳这块楚国的北部肥地。楚将唐蔑北上迎敌，与三国敌军夹沘水列阵，相持六个月之久。

草色山光里透着对岸的广阔山野，沘水把蓝天和绿野这张半绿半白的纸从中对折，楚国的南阳地区深不可测。齐国宿将匡章巡视沘水，命令侦察兵选择沘水浅滩渡河。侦察兵们脱了衣裳，没趟出几步，对岸楚国人的硬弩飞蝗一样巡着航就射过来了，侦察兵只好到水底找鱼鳖开会去了。[2]

联军找不到水浅的地方，无法渡河，匡章异常烦闷。这时候，一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樵夫挑着一担子柴禾，过来看打仗。他等了半天，双方老也不打，着急了，告诉匡章说：“匡司令，你们真傻耶！楚人是这里的东道主，熟悉沘水，但凡楚国人在对岸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就是水浅可渡之处。楚人兵力稀疏的，就是河深难测之处！”

匡章一拍脑袋，耶！我是真傻呀！士兵们，你们快去河岸乱跑，吸引楚人火力，根据楚兵火力疏密，推测浅滩位置。终于，匡章选择了对岸楚人集结最密的地方，以精兵乘夜涉水（夜间容易避免阻击）。匡章的人各自抱着一块石头以免被水冲走，到了对岸后发动进攻。由于是半夜，楚人措手不及，伤亡严重，很多士兵没来得及穿上衣甲，就倒在血泊之中。我们知道，楚人的武器装备非常精良，以昂贵的犀牛皮制造衣甲，金石一般坚硬，兵器锋利，刃部寒光惨惨好比毒蜂蜇人，楚卒也彪悍，疾跑如风。但是他们夜间来不及穿甲，也没时间分发兵器，没了甲胄和兵器的楚人就像剥光了皮的羊一样任人宰割。（按兵书：当时五人为一伍，他们的兵器合捆成一抱，其中一端装进狗皮的袋子里存放——类似一捆高尔夫球杆。行军时候放在战车里，宿营就放在战车下，所以并不枕戈待旦，不能在睡觉时随时抓起来挥舞）。

楚国人奔跑着，去战车上找“高尔夫球杆”，不等拿到武器，都被打得胸穿头裂。

楚人败绩，大将唐蔑也在乱军中被杀，河南南部的方城、叶县地区，全部丧失给了三国联军。但这些地区远离齐国本土，齐国无法拣取，所以都赠给了中原的韩、魏两国。孟尝君攻楚是个任性的做法，因为齐国跃过他国去攻打遥远的第三国（楚国），是接收不了遥远的楚国土地的，损人又不利己。孟尝君折腾半天，发兵打楚，没有获利一毫，白白消耗了齐国军力，而便宜了同盟的韩、魏两国。这件事情是典型的、不讨好的“近交远攻”。

当然，孟尝君若能通过这次沘水战役击败楚国，把楚国打疼了，成功地实现强拉楚来入伙的目的，那也算是不虚此行。但齐国能成功地强拉老楚入伙吗？尚未可知！——那还要看秦人是否会进行干预了。

不管怎么样，楚怀王在公元前300年前后，先是被秦人打，现在被齐人打，倒是真的。楚怀王左支右拙，可以获得“近三年来全球最受损失奖”，奖励他丢失中原众多城池的糗事。

孟尝君想把韩、魏、楚三国都拉到自己的东方阵营，这一举动给秦人造成了一种形势上的威胁。

按道理，当孟尝君在沘水殴打老楚时，秦国是应该出兵干涉的。因为楚目前尚是秦的“北约”阵营成员，[3]当楚遭受旁人攻击时，秦要责无旁贷地罩着老楚。事实上，楚怀王也曾急惶惶地派人跑去秦国搬救兵。但新继位的秦昭王（秦武王的儿子）年纪小，更主要的是，秦人忌惮齐、韩、魏三国联军的赫赫武力，不敢出兵帮楚，遂使楚国干等着被三国殴打得够戗。（唉！这都是当初秦武王把韩魏弄丢了，导致“北约”阵营虚弱，做的孽啊。）

韩魏已经叛离秦“北约”而投齐了，而楚国被齐孟尝君击败以后，随时也有可能叛离秦“北约”而改去听命于东方的齐阵营。一旦以齐为首的“齐、韩、魏、楚”东方联盟成形，老秦就将更加将玩不转了。[4]秦国为了解燃眉之急，必须瓦解“齐、韩、魏、楚”联盟，办法就是把老楚拉过来，即便秦国由于目前的特殊原因，不便于对外用兵，以武力强拉回老楚来，至少也要通过外交手段，把老楚怀王扣留在秦国，使他不能随齐孟尝君害秦。

于是秦昭王给楚怀王写来一封信，邀请楚怀王赴秦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一封鬼鬼祟祟的信。

信中秦昭王说（不过，秦昭王这时候还是小孩，应是他的相国魏冉主政，魏冉说）：“从前寡人和你约为兄弟，结为婚姻，互派人质（是指张仪最后一次离开楚国时，两国交好，楚国加入“北约”）。可是你的太子在我这里当抵押品，却杀了我的重臣，也不自首就逃跑回国。这像什么话！你随后不但不道歉，还把你的太子送到齐国，去结好孟尝君（因为孟尝君发动沘水之战，杀了楚将唐蔑，楚怀王无奈，为了息孟尝君之怒，不得不派太子入齐为质，有投奔齐阵营的趋势）。知道了你与齐国修好以后，寡人诚不胜其愤！但寡人冷静地想了想，如今天下大国，唯独楚与秦，我们两君不睦，如何号令诸侯？寡人愿结好与你，帮你反攻被齐、韩、魏夺去的南阳土地。如果您能亲举玉趾，到我们的武关面议此事，寡人不胜其喜。”

楚怀王拿着这封烫手的信，下群臣讨论：“秦王约我去武关订盟，不去兮，招他怨恨；去兮，又怕有危险。”

令尹昭睢说：“大王不能去，秦兵有吞并诸侯之心，志向叵测，我们应该发兵自守，以防侵袭。”（从昭睢的名字上看，一定是从前昭阳的族人，楚国的高官还是垄断在昭、屈、景几大家族手中，分封余绪严重，都是肉食者鄙的大家族在世袭担任告官，不能引进职业官僚——贤人能人，能不衰弱吗。）

臣僚屈原也说：“秦是虎狼之国，欺骗我们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楚怀王最小的儿子“子兰”却喜欢爸爸冒点危险：“秦国人跟我们联欢，我们奈何拒绝。秦楚多年联姻，最近还又娶了咱们的王女，他们的王后、王太后都是咱家楚国人嫁过去的，秦昭王说白了还是您的外甥。出不了问题的。”意思是，还是加入“北约”好。

楚怀王在小儿子的撺掇下，为了国家利益不惜冒险，出发了（这又是一次错误决策，他已经派太子去齐国了，与孟尝君修好，有加盟齐国之想，现在又去拜访秦国，欲回归“北约”，这不是等着触怒齐人，邀齐人再来打吗？楚怀王的外交缺乏长远战略性的明确思考，到底是结秦还是结齐，总是举棋不定地改来改去，导致虽然兵力广大，却七零八落地丢光了）。

楚怀王北上千里赶赴中原，看见春天的新叶和蝴蝶正招展得如火如荼。楚怀王巡视着自己大好河山，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用目光抚摸自己的江山。

楚怀王从中原掉臂向西，进入秦人东南大门武关。武关在秦岭东部，南临深涧，北接秦岭山原，确实是一个险要门户。武关城上插着秦王旗号，楚怀王被开关放入。

进了关城一看，却是一场空城戏，秦人只有一个低级将官跑出来列队迎接，笑着说：“大王远来辛苦了。”

“秦王在哪里兮？”

“寡君偶然感冒，现在咸阳休息，所以，能不能请大王屈驾乘车，再走两百里向北不远就是我们都城咸阳了。”

楚怀王满腹狐疑，左右顾盼，秦人说：“大王不要回头看了，城门已经替您关上了，寡君三令五申保护您的安全，所以早早关门的。”

楚怀王大怒，七窍生烟，大骂秦人无信，一再骗我，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国君干什么不来！可是，孤身悬在千里之外的他，只好被秦国大兵挟持着，西北去了咸阳。楚怀王登上章台宫，急不可待地质问秦昭王：“请问，什么时候让我回去，我留在这里兮有什么用！”

“舅家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

“我回去还要管理国家，哪有时间浪费在这里兮！你什么话，快说！”

“舅家忙的话，你那巫郡、黔中郡可以交给寡人代为管理啊。呵呵。”（巫郡在四川东部，黔中是湖南、四川、贵州交界地区，这都是楚怀王的上两代人拓疆获得的。这地方要丢了，楚的西向门户就大开了）。

“巫郡扼守三峡，黔中地方千里，怎么可以给你！”

“先不要急着说给还是不给。你先去住在馆驿里，好好想想吧！”秦昭王说。

于是，楚怀王被安排在旅馆里，当作“肉票”保存好，平时不许出门。叫楚国人来买楚怀王回去，不交土地不放人。[5]

楚国这里赶紧商量：“大王外出咸阳旅游，回不来啦。秦人想用他要挟我们的巫郡、黔中。我们从国内挑个公子立为楚王吧，把秦国人气死。”

令尹昭睢说：“现任的太子是王命指定的继承人，如果换了别人，势必闹得国内大乱！”

“可是现任太子现在抵押在齐国，我们拿不回来啊。若去跟齐国要他，齐国也会要挟我们啊。”

“谁说拿不回来，我去试试。”

楚人跑到齐国临淄，直接找孟尝君（孟已经在齐国专权，内政外交都不用找齐宣王了）。楚国人费了好大口舌，许诺给孟尝君多少土地，才最终把楚太子从齐国银行里提取出来。楚太子入楚后即位，是为楚顷襄王（就是后来梦见高唐神女的）。孟尝君随后向楚国索要报偿，楚国不给，又斗争了好久，经过好些说客努力，还是以孟尝君放弃索取为结局。

秦国人听说楚顷襄王继位，手里的肉票（楚怀王）成为废纸，美梦落空，遂恼羞成怒出兵武关，攻打楚顷襄王新政权，试图强拉楚国回“北约”。楚人被斩首五万，丢失南阳盆地西侧十五座城邑。

目前的形势，楚人基本上又回到秦“北约”的阵营了。但秦昭王也不敢放楚怀王回去，就让他一直呆在秦国，使得远方的楚国国内不敢有叛离“北约”的二心。

楚怀王在秦国被软禁了两年，坐卧不宁，浑身搔痒，像一只被烘烤的鱼，梦着海洋。于是他费尽心机，成功地组织了一次越“狱”，逃离咸阳。秦人赶紧把南下交通要道上的各关口封死，盘查所有说话带兮的人。

楚怀王没办法，于是改往东跑，从小道逃逸，横渡the magnificent yellow river，奔至河北邯郸（赵国）。赵武灵王却不在，巡视代郡去了，赵武灵王的小儿子在当实习国王。

实习国王赵惠文王说：“我爹不在，这样涉及秦楚两国的大事，必须请示我爹。所以，现在不能让你进城。”

楚怀王哭的心思都有了，跑了一千多里，却进不了赵门。只好南下中原，一边走，一边唱：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没唱出多远，秦国大兵追到，把他逮了个正着。楚怀王被装在车上，平日喂点破饭破菜，一路捱到秦国。

“是谁却象我这样流浪，是谁让我在这个秋天里独自对自己心怀哀悼。是谁牵一匹马，马上驮着他简要的家。”楚怀王如果有诗才，一定这么作诗了。

楚怀王之死

楚怀王以俘虏的形式被押回秦国咸阳，真是丢尽了面子。他心理负担很重，再加上水土不服，终于在当年以五十岁左右年纪，逝世于陕西咸阳，遗体送回楚国安葬，时间是公元前296年。楚怀王的死，标志着秦、齐、楚三极鼎立的格局已结束，楚国淡出角斗场，等着未来死神来收。中国就剩东西两极了。这位战国第七大鳄鱼，扬子巨鳄，曾经东吞吴越，把国土面积增大三分之一，俨然南国之雄，如今陨落了。陨落的原因，是它在联齐还是联秦，是加入秦“北约”还是追随齐联盟上，举棋不定，忽东忽西，终于被齐秦联翩攻击，连绵殴打，身死人手，地裂兵残，为天下扼腕。

举棋不定，忽东忽西，缺乏战略眼光。这大约就是楚怀王的教训吧。

楚国下着连绵阴悒的雨，雨实在就是楚怀王死时楚国的悲哀主题了。

但是，在楚怀王整个留秦三年期间，他没有出卖任何楚国利益，誓死不肯出让巫郡、黔中领土。他狐死首丘、一心南归、拼死出逃，民族忠贞感情强烈，给他哀喜交加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楚怀王在国人心中，因此获得了最终的尊重，秦人将楚怀王的灵柩送回楚国，“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6]直到八十年后楚人反秦大起义，仍然打着楚怀王遗孙的旗号，号召民众推翻强暴的秦朝。

所谓“艰难困苦塑俊杰，忧愁愤怒出诗人”，多愁善感的大诗人屈原听说楚怀王在异国咸阳悲惨野死了，受不了这个打击，不断写出哀悼的好诗句。[7]他把楚怀王老大比作美人香草，在一篇诗文之中再三致意。这种讴歌先君的举动，遭到了楚顷襄王和令尹子兰的反感。前者作为不肖之子，未经老爹授权就上岗，身份暧昧不清，后者则怂恿老爹赴武关之会一去不返，也心中有愧。屈原每歌颂楚怀王一句，他俩就哆嗦一下，半夜也睡不好觉。屈原的诗越传越广，整个郢城的人民半夜都在传唱，楚顷襄王实在受不了了，整夜哆嗦个不停。干脆把屈原撤职流放了事，让他跑到大江南岸的湖南森林，爱怎么离骚怎么离骚去吧！

湖南是落后的地方，到处都是森林。屈原来到湖南森林游浪，心境烦躁，情绪悒郁。他沿着洞庭湖南边的湘江负手行吟，手里攥着他最喜欢的香草。香草是可以放在床席底下驱赶湖南的虱子的，但无法驱逐心中百忧俱生的苦闷。于是屈原背诵着自己写的伟大《离骚》，抒愤自慰。这诗四百来句，很长，足以消磨他寂寞的每一天。据说《离骚》的爱与憎都喷发到了极点，由于愤懑，中间不乏语无伦次、性向颠倒的地方。下面我们就来解读这部被“牢骚二大王”司马迁目为与日月争光的“牢骚一大王”屈原的名作。

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我是三皇五帝的苗裔，我爹名叫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寅年寅月庚寅日，我降生啦）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我爹算计了一下时辰，给我起了个好名字）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名字就叫“正则”，表字“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不但我有内在美，外在才能也超常）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这表现在我喜欢披着江离和辟芷（两种香草），又把秋兰佩在腰上）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我抓紧打扮来生怕来不及，年岁增长对我不利）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早晨忙着采摘木兰，晚上捉拿宿莽）

（都是香草，屈原很像园艺师的儿子）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日月忽忽，没有淹留，春秋代谢，轮换更替）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生怕香草们零落了，美人变成半老徐娘）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趁着壮年，甩开包袱，脱离各种低级趣味）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我要乘上骐骥奔驰，跑在第一名）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当初三皇五帝的时候，朝堂上都是香草）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芷；

（有申椒还有菌桂，有蕙还有芷）

（都是芳草，比喻贤人）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尧舜耿介，遵循大道）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

（桀纣猖狂，不喜欢香草却贪图捷径）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朋比为奸的党人在家偷着乐，把我们园艺师的路子都给阻断了）

（开始说楚国这里）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难道我们园艺师的儿子自私吗，我们是唯恐皇驾的败绩阿）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我奔走呼号，希望楚怀王学习三皇五帝先烈）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馋而齌怒；

（可他老先生（指楚怀王），却全不察我的中情，反而听信谗言而跟我急了）

（楚怀王一度给屈原降职，屈原对他又爱又痛。）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我知道忠贞是没有好报的，可我忍不住还是要说）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我指着九天起誓）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楚王你变主意啦！）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我倒不在乎降职，我就是受不了你老变主意啊！把我抛弃啦！）

（开始牢骚起来了！）

余既兹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我种了九畦兰花，百亩蕙草）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度蘅与方芷；

（还有留夷、揭车、杜蘅、方芷）（都是香草）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等叶子大了，就采割啦！）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香草放蔫巴了倒不怕，就怕芳草跟坏蛋同流合污）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众人都是大贪官，捞个没完没了）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他们宽于律己，严于律人，还把我这个园艺师的儿子嫉妒个不行！）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可我不喜欢追名逐利，我跟他们合不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我越来越老啦，担心我的令名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我早上吸风饮露，晚上吃菊花花瓣）（“花吃”啊！）

苟余情其信［女夸］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为了修炼性情，我不畏面黄肌瘦，胃口不良）

（现在也有这样减肥的）

揽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

（拿白芷、薜荔）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纟丽］［纟丽］；

（还有菌桂、蕙草（都是香草），做一个大花袍子）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我学习前辈高人，宁可奇装异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随便现在的人看不惯我算了，我是彭咸的style来的）

（彭咸是一个古代半仙儿）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长太息并抹干鼻涕，可怜民生多艰啊）

余虽好修【女夸】以【革几】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我尽可能把嘴带上马嚼子，可是忍不住还要发言，并且遭到打击报复）

既替余以蕙【纟襄】兮，又申之以揽芷；

（我取下蕙草的香囊，换上新的白芷）（香草用旧了要换新——潇水注）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为了原则，我九死无悔）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众位丑女嫉妒我蛾眉高挑，造谣中伤我善于宣淫——注意，屈原“性向”开始发生问题，自比为美女，还画着流行性的女性脸谱——蛾眉，就是把眉毛剃掉，再用青黑色的植物颜料来绘画眉毛，就叫青黛娥眉）

固时俗之工巧兮，【亻面】规矩而改错；

（一点规矩都不讲，你们！）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都不走直线！）

【忄屯】郁邑余【扌宅】（音“叉”）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我烦死啦！）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

（我死了算啦，流亡去吧，受不了啦！）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雄鹰都是独飞）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我跟你们不是一路）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算了，忍着点儿吧）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忍着点儿吧，我还是稍微再忍一点儿吧!）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我以前的路走错了吗？）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我还是迷途知返吧！）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兰草、花椒，这些芳草们布满山坡）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官场失意，下岗以后的我还是改穿奇装异服吧）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拿荷花做个裙子）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我是心里美）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切云冠高昂入天，腰下一大串陆离）

（据说陆离就是玻璃，中国在战国时代开始有了玻璃，都是玻璃珠，用石英砂烧制出来的，当作装饰品，是假冒的玉，挂在身上新鲜好看，因为便宜，穷人也挂得起。中国的玻璃制造比埃及晚两千多年，品质也不如同期的西方。西方人通过古丝绸之路，用优质玻璃来交换我们的丝绸。）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我还是心里美）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游目四顾，观览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我穿的够派，身上够香）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我就喜欢这么打扮！）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杀了我也不想改！）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我的一个女朋友，气咻咻地骂我道：）

“鲧【女幸】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大禹的老爹鲧就是个炮筒子脾气，结果被抛尸荒野了）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女夸】节；

（你还不吸取教训吗？）

资录施（此三字皆带“艹”头）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坏草堆满朝堂，你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佩戴它们两叶三叶啊）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谁知道你是好人啊？）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人家都沟通结党，你茕然独行。你听听我的话吧！也搞搞团队精神吧。”）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可是我屈原遵循前圣教导）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

（我没法跟他们team work，我只好流放到湖南寻找知心朋友，向埋葬在湖南南部潇水岸边的大舜庄严陈词，给他讲讲他死后发生的事情：）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首先是夏启，夏启不是个好东西）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乎家巷；

（专搞窝里斗）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后羿只识弯弓射大雕）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被第三者插足抢走了媳妇）

浞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这个第三者也没得好死（指寒浞））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在娱乐场所掉了脑袋）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来，夏桀犯规遭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之不长；

（纣王残酷亡国）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汤禹周王好人好报）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举贤授能，依法治国）

皇天无私阿兮，揽民德焉错辅；

（圣明啊）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圣明啊）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瞻前而顾后兮，想来想去）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还是当好人才有好报的啊）

阽余身而危死兮，揽余初其犹未悔；

（我以前还是走对了路啊）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唯一的缺点就是生不逢时）

曾【虚欠】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我经过一番怨天尤人，感觉自己伟大得糊涂，终于掉下泪来）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荷花做得裙子，都是我的眼泪在飞啊！）

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中正；

（跪着跟大舜诉苦已毕）

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屈原我又要乘坐凤凰专车换些地方去散散心）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走啊，走啊）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天快黑啦）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

（我命令太阳同志停下，停下！）

（这一句表现出了一个文学青年的猖狂。）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停车加油，把缰绳拴在扶桑树上）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我折根树枝，掸掸太阳同志，我胆子很大，满不在乎）

（因为是文学青年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月亮引路，风神殿后）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鸾鸟给我开道，雷公向我report）

吾令凤鸟飞腾夕，继之以日夜；

（凤鸟给我没日没夜地飞）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风吹云霓夹道欢迎我）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我上下踩动离合器）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喂，说你呢，通往天界的传达室的人快给我开门！可是他却磨磨蹭蹭不动弹）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我这时间耽误不得啦，等半天啦）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世界上真是没一个好人啦，看大门儿的都这么讨厌！）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

（我等了一宿，只好不去天界了，改走白水）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可是那里一个美眉也没有，我好伤心啊）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我折个琼枝挂在肚子下面）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琼花想送给美眉，可是这里连一个女孩都没有！）

（屈原又不发牢骚了，改对女孩想入非非了。就像一个哭够了的孩子，开始闹哄着要糖果）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我派出雷公爷爷去当大媒人，给我去找宓妃小姐提亲）

（是伏羲的女儿，淹死在洛河的，潇水注）

解佩【“镶”，“纟”旁】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

（拿着我的荷包当见面礼，去给我说说媒吧）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其难迁；

（可是宓妃小姐总是貌合神离）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夜晚她一个人住宿舍，早上跑出老远洗头）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这个骄傲的公主整天去娱乐场所玩！）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虽然长得漂亮但其实是个酸葡萄，算了，不找她了）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顾览四极，周游天下，我的美女在哪里？？？？）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女戎】之佚女；

（嗳！目标出现了！我看见瑶台之上，美女简狄了）

（简狄就是商代祖先子契的老妈，吞了鸟蛋生下子契——前文分析过，这说明她经常包二爷，可是屈原也想去泡她，潇水注。）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赶紧锁定目标！我派一只雌斑鸠前去找简狄说媒，结果雌斑鸠骗我说她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换一个公斑鸠去说媒呢，不行，这家伙呱呱轻佻，不是好鸟）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我这么犹豫啊，干脆直接自己去，又不敢）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再这么磨蹭下去，高辛就要把她抢娶到手啦）

（传说简狄又是史前五帝中高辛的媳妇！）

欲远集而无所适兮，聊浮游以逍遥；

（我没地儿去了）（人家高辛本来就比你先到）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听说夏王少康的两个媳妇“二姚”也不错）

（少康被Jr.后羿打跑到有虞氏那里，娶了两女孩，就是这“二姚”。屈原又喜欢上她们了。屈原总是惦记着别人的媳妇。朝堂里的坏草们说他“宣淫”，信哉！）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可我腰包不鼓啊，没钱泡不来啊）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这个世界真是腐坏透顶、不可救药啦，像我这样的“大贤”却口袋里没钱！）

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美女泡不到，我们国家那个楚怀王也照旧执迷不悟）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此终古。

（两头郁闷，我受不了啦！）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结束的告白：完蛋啦，都不听我的话啦，政坛也没有戏啦，我还是追随古代半仙儿彭咸先生去吧！）

屈原追随半仙，吟着诗，走得这么高、这么远，终于走到了无人理睬的地方，象一个野生思想家飘荡在四季的风雨中。他的心情象一堆蔫巴的香草，被风一浪一浪地吹打。他悲哀啊，从垂柳中他再也看不到美人的腰肢，蜜蜂的花蜜也再不光临他的诗行。连河边上一个俗气的渔夫也在嘲笑这愤怒的诗人了。

这个好心的渔夫劝屈原想开点：“仓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仓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清也好，浊也好，人生都要顺着它来，你管它水清、水浊，你都可以混着活下去嘛。水浊也可以废物利用去洗脚嘛。干吗不能跟它们同流合污啊！”

屈原不肯，他说：“我的浩浩之白，怎能蒙上世俗尘埃，洁净的我不能容忍别人的污浊，举世混浊只有我屈原是清的，众人皆醉只有我屈原是醒的。”终于，屈原抱着一块洁白的石头，沉入汨罗江，给我们留下了五月初五吃粽子的节日。这在他看来，一定是匪夷所思的事——他的死，换来了我们吃粽子。不管怎么样，屈原追随他的“美人”楚怀王一道走了。君臣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潇水曰：屈原先生的《离骚》好，好就好他在诗中的一系列抱怨表现了文人的独立精神，有个性思想。在春秋战国时期，分封制的余绪存在，使得君权还没有绝对强化，所以士人还有独立人格，还敢于在诗中长篇累牍地抱怨。到了汉朝以后，文人失去人格独立性，依附于皇帝，文章只得阿谀皇权，一味歌颂浮夸。煌煌颂词，千秋大赋，沦为“马屁文学”，这实在是知识分子命运变化的悲哀。而《离骚》也就成为春秋战国时期，士人独立人格的最后绝响。屈原成为诗歌中的圣者，人文独立精神的最后一矗纪念塔。

[1] 楚怀王灭越，据《越世家》、《韩非子》等。《越世家》言楚威王灭越，误也。应为楚怀王。

[2] 此次沘水战役据《吕氏春秋》《楚世家》等，下同。

[3] 也是韩魏脱离“北约”后的唯一余下成员了。

[4] 齐、韩、魏、楚可以联手攻秦。

[5] 此楚怀王入秦被扣事件据《史记·楚世家》。

[6] 《楚世家》。

[7] 《屈原列传》：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暂时的小结局

最后做一些总结吧。

在遥远的春秋时代，兴起了许多分封制下的强宗大族，国家出兵远征，都是大家族的人充当将佐。到了战国时代，纵横朝野，运动诸侯的，多是个人（individual）而非大家族了，象商鞅、张仪之类的人，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却能跻身相国，这在春秋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为什么战国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要知道，春秋时代是分封制，卿大夫可以自有封邑，家族势力嚣张，垄断了朝堂的官缺，自然没了布衣者的机会。卿大夫家族还常常给国君气受，以臣弑君的案子司空见惯，甚至晋国被三家分掉。这些惨痛的教训深深振动着进入战国时代的君王们。如何加强君权，成为当时最重要的核心问题。

本书介绍的就是战国的初期、中期，公元前五、四世纪的中国，战国诸侯们纷纷传颂着“强化君权”这句救世名言。采取种种措施，剥夺卿大夫大家族的封邑特权，提升国君绝对地位。他们把封邑改为郡县，用招聘的职业官僚管理郡县。官僚向国君汇报、效命。君权直接控制了全国各地，无孔不入，实现了“君权一元专制”，为未来秦朝以后的皇权社会铺道。如何实现这一伟大的转折，重担就落在了应时而生的法家人物身上。

魏国的李悝，韩国的申不害，赵国的公孙仲，楚国的吴起，齐国的齐威王，秦国的商鞅，都是着名的法家人物，他们各逞其能，抑制分封、强化君权，富国强兵。关于“君权专制化”的好处这里无暇多说，事实胜于雄辩，其中秦国该项改革最有成效，从商鞅入秦以后短短三十年间，秦国迅速壮大，屡屡出兵，杀死的三晋（魏、韩、赵）战士以十万数。而其它列国的法家变革则未能持久，吴起在楚国就是如此。君权夹在大家族之间黯淡无光，国家捏不成整个的坚硬拳头，楚国由此销陨下去。

伴随着改革，我们先后看见赵无恤、魏文侯、秦孝公、齐威王、魏惠王、秦惠文王、楚怀王七大鳄鱼（按死的顺序排）浮出水面。虽然把他们叫做鳄鱼，但不要把他们想像成恶霸。当时的君王其实满随和的，因为儒教还没有参与来哄抬皇权，所远没有后代皇帝那么凶巴巴的。魏惠王就是个厚道人，楚怀王也是。

战国时代，诸侯交争，导致文化还是多元取向。儒、道、阴阳、法、名、墨、杂、纵横、农、小说，十家蜂出并作，各行一端：墨子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庄子自隐无名、天人和谐，孟子兜销仁政、以民为本，惠施名实诡辩、坚白同异。而李悝、商鞅、申不害、吴起倡导刑名术势，富国强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其法家改革实践成为这一时期最光彩的一章。

战国时代，也是人才活跃和流动的大时代，这固然也受益于鳄鱼交攻。竞争和兼并的压力迫使诸侯各国任人唯贤，这一领域也是秦国做的最好，有张仪、商鞅、甘茂之徒为之趋走，而山东诸侯则不断流失孙膑、吴起之辈的济世英才。不管怎么样，伴随着大家族的失势和君权专制化的进程，各国掀起不同程度的职业官僚队伍建设，战国的布衣有了光明的从政机会，各国政坛不再全是大家族世代垄断（还记得从前的春秋时代吗，每次三军出征，将佐人选都是大家族的头面人物）。

这一时期的天文学也比较出色，楚国的甘德先生仰观天象，指出岁星旁边有橙黄色小星：“其状甚大，有光，旁有小赤星附于其侧。”他其实是发现了木星的第二颗卫星，比使用望远镜的伽利略早了两千年。甘德与魏国的石申，还贡献出一部《甘石星经》，标识出太阳系五大行星的出没、运行规律，测定了一百二十一颗恒星的方位，记录了八百颗恒星的名字，成为世界上第—部恒星表。而希腊人这时候则可以计算地球周长，以及地球到月球的距离。不论东方西方，当时世界上有很多人认识到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

战国人还掌握了无与伦比的焊接技术——锡焊、铜焊、铅锡合金焊，可以把青铜器部件（足、耳）焊接在主体上，制造出复杂精细的器皿。双辕马车也开始出现，以前都是两到四匹马拉一辆车，共用车体中间伸向前方的同一根车辕。现在一匹马就能拉一辆车，这是因为把马放在两根车辕之间。战国人还改良了马匹挽具。从前的马，挽带套在马喉咙上，马很累，闹不好要窒息，因此车辆只能非常轻，不能实现有效运输。现在，改用马的胸骨担负套索，实验证明拉重能力提高三倍！这项发明后来通过中亚传到了欧洲。

为了把青铜器作得更奇巧，楚国人发明了世界领先的“失蜡法”。失蜡法是拿动物油、黄蜡制成礼器模子，涂上耐火材料，使其硬化，外边加泥巴，再烘烤化蜡，使蜡油流出，然后向泥巴的空壳里浇注铜液。用蜡做成什么样，最后就得到什么样——纹样繁复的青铜器部件就出来了。我在天安门附近的国家博物馆就看见过楚人作出的装酒的鉴，因为蜡便于雕刻，所以鉴的表面比通常的青铜鼎什么的，做得虫蛇花饰更加细密繁杂，令人眼花缭乱。

医学方面，早已与巫术分离，医生分为四种：营养医生，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和兽医。外科有针灸、按摩、医疗体操、药浴熏蒸以及扁鹊最擅长的疝气、痔疮等外科手术，甚至扁鹊可以扒开肌骨，洗涤肠子，梳理五脏，揉治脑髓（这当然有所夸张）。内科方面，成书于当时的《黄帝内经》给出大量常见病治疗药方，并且确认和研究了消化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诗经》、《山海经》则记载了二百种植物药、动物药、矿物药、补药、避孕药、解毒药、杀虫药。还有《五十二病方》，有药物247种，处方280多个，多是汤药，也有拌酒服下的。相比之下，同一时期欧洲地中海畔的希腊人，则胡说什么人体是血液、粘液、黄胆、黑胆四种东西构成，形成多血质、粘液质、胆汁质、抑郁质四种气质。

希腊的大结局

我们很想知道，当春秋战国时期，西方是什么样子的呢？首先我们要说说西亚“美索不达尼亚”两河流域（也就是周杰伦给那谁的爱“写在西元前”的地方），这里有世界上最早熟的文明，即两河流域文明，但到了我们春秋战国时代之交，非常不幸地告诉你，延续了三千多年的它就完蛋了。

当时亚洲中部伊朗高原上崛起了一个民族——波斯。在居鲁士、冈比西斯、大流士三代领导人带领下，波斯人南征北战，建立了崭新的波斯帝国。这个帝国凭借强大的武力一举终结了三大文明古国——古代两河流域文明、古代埃及文明、古代印度文明。这些绵延了三五千年的古代文明，竟然随着波斯的入侵而完全熄灭了。唯独古代中国的文明，凭借西侧高原荒漠以及雪山绝域的保护，一如既往的流传不息。（不过，中国的文明之古，远不能与两河流域、埃及等地区比美。这在前书“蕨类”已说明过。）

波斯灭掉三大古文明，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地跨亚非大陆的庞大帝国，西至埃及，东到印度，时间正是在公元前六世纪下叶，我国的春秋晚期。波斯帝国生产的地毯，通过当时的早期丝绸之路，送到了春秋时代的中国地区，波斯人同时也惊叹于中国所传来的丝绸。但波斯没有选择进攻中国，而是向西直接威胁欧洲，与希腊人展开了四十年的长期恶战，史称“希波战争”。

最一开始，波斯王“大流士”倚仗新组建的海军和几十万陆军，从亚洲向欧洲地中海畔希腊城邦的希腊人发动恐吓，索取“土和水”。希腊人则把波斯使者投入井里，让他自己去拿。接着，希腊人拿起武器，保家卫国，先以一万余人击败波斯十万大军（是为马拉松战役，报捷者从马拉松战场奔跑四十公里把喜讯传到雅典然后累死）。接着发生温泉关战役，希腊城邦中的斯巴达士兵以区区三百人扼制波斯二十万大军的进攻，三百骁勇善战的勇士坚守关隘三天三夜，直至全部阵亡，其惨烈和悲壮闻名中西。

“希波战争”最终以波斯失利而告终，保卫了欧洲东部的希腊文明，扼止了波斯人的扩张，迅速崛起的波斯也走向下坡路。这一段慨而慷的历史，被一个叫作作“希罗多德”的希腊浪汉记录成册。这位希罗多德因为作风问题（写黄色小说）被祖国驱逐，在世界各地游浪，采集历史见闻，终于写成了伟大的History一书，成为西方的历史之父。

接着，到了公元前五世纪我们的战国初期，战国鳄鱼们开始扑腾于中原大泥塘时，希腊半岛也搞起了内战，雅典和斯巴达两大阵营互相打起来，爆发了着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最一开始，雅典执政官伯里克利向全世界鼓吹：“我们雅典人拥有优越的体制，她使得我们不必去羡慕别的国家。这不是一个模仿他国而制定的体制，而是一个异国都想效仿的体制；这不是一个由少数人统治别人的体制，而是大多数市民参与的体制，这个体制就叫民主制。

“在这个体制下，全民拥有平等的权力，荣誉只与贡献大小有关，而与其出身、地位无涉。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人，他所应得的荣誉不会因为他的贫穷而被剥夺。”

这确实比东方的大家族专制世袭体系来的伟大，但是这篇骄傲的演讲却被接踵而来的二十七年漫长的“伯罗奔尼撒战争”所诘难，璀璨繁荣的希腊城邦被根本没有民主却骁勇坚毅的斯巴达人所摧毁。以民主制为自豪的雅典投降。斯巴达人在希腊半岛南部，也是雅典邦国之一，野蛮好斗，有点类似我们的楚国。它把战火燃遍了希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使得整个希腊由盛转衰。等着被北部的马其顿王国所征服。

马其顿王国是希腊的终结者，类似我们的秦国。马其顿也是希腊城邦国家之一，在希腊北部，但却被希腊人视为蛮族。这和秦国有着绝妙的相似，秦国也被中原不理不睬，视作戎狄荒蛮。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有办法，搞了一些类似商鞅的社会军事化、战时法西斯改革，走向帝国扩张之路。希腊地区最富盛名的学者、思想家、别人活着是为了吃饭而他吃饭是为了活着（意思是不在意享乐）的“亚里士多德”先生，也像同时期的商鞅那样，跑到马其顿来帮忙，当了马其顿王子亚历山大的老师，教授他《形而上学》和《植物学》，同时还建议他用一块布擦牙（因为当时没有牙刷）。上边绿色的这一句，排版的稿子上没有，请加进去。

希腊北部的马其顿大搞军事化，对外扩张，在希腊半岛引起了一片惊慌。希腊城邦的“帮主”雅典组织了一个反马其顿同盟（类似公孙衍的五国合纵攻秦吧），但这个同盟毫无作用，雅典虽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却去不了马其顿陆军的一根毫毛。当马其顿大军节节南下时，希腊“反马其顿同盟军”根本受不了训练有素、行动如一人的“马其顿方阵”冲击。在凯洛尼亚城附近，雅典联军惨败，战死千余人，一半多人被俘。这一年是公元前338年，商鞅去世的那一年。在此战斗中，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的年仅十八岁的儿子亚历山大大出风头，击溃了希腊盟军中最精锐的底比斯神圣军团，正式敲响了希腊独立城邦的丧钟。

次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亲自主持召开了“泛希腊会议”，相当于秦始皇登基，宣布了自己的希腊霸主地位，璀璨的希腊文明到此over。希腊的兴起和告吹，基本相当于我们的春秋战国时代，总的来讲比较短。（但希腊地区的米诺斯文明、迈希尼文明，则早在夏商时期就有了，而且早在夏朝就进入了青铜时代。）

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不满足于统有地中海北岸的这些希腊城邦，还想雄心勃勃地向西攻打世界上最大的帝国——波斯帝国。波斯人在居鲁士、冈比西斯、大流士领导下，建立起地跨亚非两洲庞大的波斯帝国，吞灭了四大文明古国中的三个，至今已经有两百年历史。但是历史并没有给予腓力二世更多时间，他由于移情别恋而被失宠了的老“同志”（ 同性恋情人）当胸刺死。于是，21岁的王储“亚历山大”登上王位，成为马其顿国王。

21岁的亚历山大继承父亲余烈，从他父亲所征服的希腊半岛出发，率领“希腊－马其顿联军”三万人和骑兵五千，东渡博斯普鲁斯海峡，把矛尖投在亚洲。这里正是波斯的大本营。波斯从北非埃及、西亚、中亚一直到南亚印度，纵横一万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帝国。其广袤的国土和四千万人口，比当时的中国更盛大，财力资源丰富无比，这也是招致亚历山大兴兵远征的原因。亚历山大看中的就是它的财富。

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集结整个帝国军力，动用一百万步兵，四万骑兵，二百辆安装了大镰刀的战车和十五头大象，展开伊苏斯会战（当然这个兵员数据被夸大了，实际不会超过二三十万）。

波斯皇帝把突击使用的骑兵放在第一线，步兵放在第二线，皇族部队居中。另外他还有大象和五十辆战车放在左翼最突前，右翼则是一百辆战车。为了方便战车和骑兵冲击，大流士三世还铲平了战场地面，决心拼死一战。

亚历山大的“马其顿－希腊”联军不到五万人，只好疏开成120纵列。开战之前，亚历山大指挥方阵士兵吹着笛子前行，步伐矫健，然后又向左向右转，朝左右两翼交替回旋，在很短的时间里表演了各种队形变换，这就是他的闻名世界的“马其顿方阵”。当波斯人看得正晕菜的时候，亚历山大命令近卫重骑兵把一排排的长矛直竖，作出冲锋姿势，率领方阵士兵发动强力进攻。

大流士三世以战车迎击亚历山大，被坚强的马其顿方阵用标枪、弓箭击退。大流士求胜心切，干脆发出居于中央的最精锐的羽林军骑兵，导致中央出现短暂空洞，无人护卫皇帝了。亚历山大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率少量骑兵直取波斯中军的皇帝位置，如同关羽单刀直取万马军中颜良的首级。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跟颜良一样蒙了，大惊，眼看敌人接近自己的鼻子，俩爪发麻，这个无能之辈居然转身逃跑，飞速脱离战场。其他二十四个军中部族看到皇帝逃跑，立刻大乱，骑兵、战车和大象践踏着步兵，争相逃命，死人不计其数。

亚历山大以仅仅伤亡数百人的代价，歼灭波斯军二三十万，大获全胜。大流士的母亲、妻子和两个女儿被俘。这场战役发生在西亚两河流域，亚历山大乘胜夺取两河流域的名城巴比伦。他对波斯财富垂涎三尺的艳羡如愿以偿，掳掠的金银战利品无数，光是用于驮运财宝回希腊的骡子就有两万头，骆驼五千只。

皇帝大流士三世在被追击中遭到部将谋杀，波斯帝国土崩瓦解。波斯帝国是个昙花一现的、跨地域的、多民族捏合在一起的巨大怪物，根本就很难一心抗击外侮。波斯灭亡了，但是波斯这个词没有消亡，一直到了汉唐时代，中国人还管中亚、西亚的外国人叫做波斯人。亚历山大仅用三年的时间，完成了从前希腊人几百年不能实现的愿望，吞灭波斯帝国，第一个把长枪投到了亚洲土地上。

接着，亚历山大继续东进，目标是波斯在南亚的殖民地——富庶的印度。亚历山大一路攻毁坚城，还动用了高达一百五十英尺的攻城塔，最终占领了印度河流域，企图进一步征服恒河流域。但是士兵们远途苦战已经九年，非常想家，被疟疾毒蛇更是弄得疲惫不堪，拒绝继续前进。亚历山大于是从印度撤兵。这一年，中国的张仪正张罗着让秦惠文君（太子驷）称王。如果亚历山大全面占领印度，继续前进，经缅甸云南，就可以进入四川。他可以沿长江东去，遭遇楚怀王，或是翻秦岭北上，与秦惠文王激战。呵呵，到时候就热闹了。

马其顿重步兵方阵强悍有余，灵活不足，与速度和战力俱佳的战国车兵相驱逐，后者又配置了高密度的强弩，谁胜谁负，未可知也。但是亚历山大还有几千骑兵，这是当时中国所没有的独立兵种，恐怕中国要吃亏。不过，从兵员上讲，秦人的几十万大军，比亚历山大几万人，占据优势。

亚历山大反身西去，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挥师南入非洲，征服埃及（这里也是波斯的殖民地）。埃及人因痛恨波斯人统治，痛痛快快地投降了亚历山大，宣布亚历山大为阿蒙神之子。至此，用短短十三年时间，亚历山大接管了波斯帝国地跨亚非欧三大陆的辽阔土地，加上他原有的欧洲地中海北岸的希腊，成为空前绝后的伟大帝国。

亚历山大起家于马其顿王国，因为自认为是地中海畔希腊城邦的一员，所以亚历山大对希腊人和希腊文明采取弘扬政策。希腊文化随着亚历山大的马蹄践踏所及之处，传播开去，覆盖了印度、埃及、亚欧的本土文明。西方世界从此进入希腊化时代。这是亚历山大发动这次地球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唯一积极后果吧。亚历山大尊重希腊文化还表现在他在希腊期间，曾专程拜访了乞丐一样住在木桶里的“犬儒主义者”第欧根尼。

亚历山大说：“第欧根尼，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第欧根尼——这位西方的庄子回答说：“我的要求就是，请你站开一点，你挡住了我的阳光。”

亚历山大没有被激怒，他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愿做第欧根尼。”

最后，32岁壮年的亚历山大，在东西征战十一年以后，莫名其妙地死于从埃及返回欧洲的路上。大约他是喝了毒酒吧，不过谁也说不清，一次宴会后他就开始肚子疼，经过一番痛苦，旋及而亡。(再伟大的人，也会有软弱的肚子啊!)这时候中国正是公孙衍搞合纵，五国相王。

亚历山大地跨“亚非欧”的庞大帝国在他死后立刻分崩离析，并不比从前庞大的波斯更长久。亚历山大的部将割据了希腊、印度、两河流域、埃及诸多地方，分别叫做安提柯王国，孔雀王朝，塞琉古王国，托勒密王国，各自有各自未来的命运。

亚历山大死后，他的老师“亚里士多德”由于受希腊人反感（因为他给马其顿人亚历山大当老师），而靠山亚历山大又死了，就被迫去了马其顿，并次年死于那里。绿色的这一句，排版的稿子上没有，请加进去。

我曾见过亚历山大的一尊雕像。他正襟危坐在皇帝的宝座上，衣袂生动，神色超然，宽大的手臂扶在石柱上，背后是浮雕的窗棂和繁饰的柱石，另一只手，将一只石版，拄在膝盖上。亚历山大一生建立起七十多个殖民城市，他的名字甚至用来命名远在埃及的海港。他的后继者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建立起一座高四百英尺的灯塔，被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一直耸立了1500年，为水手们指引暗夜中进港的路线，甚至中国的史书上都有记载。

最后说说亚历山大战无不胜的马其顿方阵。它是在希腊方阵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与中国古人相比，欧洲古人似乎更爱走极端，作秀成分多于实事求是：喜欢弄出沉重的方阵，在盔甲装备的份量上傻卖力气。马其顿方阵比希腊方阵更纵深、更庞大，士兵都是重装步兵，意思是披着沉重的铠甲，青铜头盔、胸铠和胫甲，手持盾牌、利剑和长矛。矛长达六米，是战国矛的两倍。这样的长矛必须双手持用，故此，盾牌很小，是挂在脖子上的（滑稽啊，军人们只有把骨灰盒才挂在脖子上的）。

一排排的矛举起来，前后十六排，矛的尾端也有锋刃，防你从后边上来。前五排的枪尖都搭到第一排人肩膀上面，整个方阵像一只刺猬。因为阵内没有活动的余地，你最好的姿势就是站直了，别趴下，以免被人踩死。阵里的人不能跑，跑就首先死。事实上，那时的战死者多不是被砍死，而是被践踏致死。

方阵的两翼有轻装步兵以及骑兵的掩护，三个军种完美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齐划一的整体。马其顿方阵就像一台不可抵抗的机器，凭借这个，马其顿人打败了希腊和波斯。

但是这种方阵机动性能很差，无法与孙膑兵书中追求的灵活机动、变幻无穷的十阵媲美。士兵们在方阵里只能正步走，没个性。孙子兵法阐述了“以正合，以奇变”，西方人只停留在“以正合”的阶段，没有东方的奇变色彩。导致后来他们被成吉思汗的奇谲机动，扰乱了阵形，杀得一败涂地。

附录：大事年表（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96年）

公元前

475年 越围吴。

474年 越派使者通鲁。

473年 越破吴都，吴王夫差自杀。越灭吴。句践北上与诸侯会于徐州，致贡工周，周元王赐胙，命为伯。

472年 晋智伯伐齐，败齐于犁丘

471

470

469

469 越迁都琅邪。鲁哀公欲借助越国力量，除去三桓，反被三桓逐走。

467

466

465

464 越王勾践卒，鹿郢继立。晋知瑶伐郑。

451 秦左庶长在南郑筑城

450

449 越人来迎秦女

448 越王不寿被杀，朱句继立。

447 楚灭蔡。

446 魏文侯初立。

445 楚灭杞，向东扩展领土到泗水之上。

444 秦伐义渠，执其君。

443

442

441 南郑叛秦。

440 周考王封其弟揭于河南，是为西周桓公。

439

438

437

436

435

434 晋君仅有绛、曲沃等地，反而要向韩、赵、魏之君朝见。

433 曾侯乙卒，楚惠王制作礼器，送往西阳祭奠。

432

431 楚灭营。

430 义渠伐秦，到渭水北岸。

429 秦躁公卒，其弟从晋归来即位，是为怀公。

428

427

426

425 秦庶长晁等包围秦怀公自杀。

424 赵迁都中牟。

423 韩伐郑，杀死郑幽公。

422 秦作上下寺，祭黄帝，炎帝。

421

420

419 魏在少梁筑城，秦攻少梁。

418 秦、魏战于少梁。

417 秦在黄河边筑边工程。魏再度在少梁筑城，秦攻之。

416 晋幽公被杀，魏用兵平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

415 秦修补庞城，筑籍姑城。韩迁都平阳。

414 越灭滕（《史记·越世家·索稳》引《纪年》，在越朱句三十四年）。中山武公初立。

413 齐伐魏，攻毁黄城，包围阳狐。越灭郯。秦与魏战，败于郑。楚伐魏，到上洛。

412 魏国攻秦的繁庞城，攻克后，“出其民”。齐伐取鲁的安阳。

411

410

409 魏伐秦，建筑临晋、元里两城。秦命令百姓（官吏）开始带剑。

408 魏伐秦，完全攻占河西地，筑洛阴、颌阳两城。秦退守洛水，沿洛水筑防御工程。筑重泉城。秦“初租禾”。魏伐中山。韩伐郑，取雍丘。齐伐鲁，取郕。

407 郑伐韩，攻韩兵于负黍。齐伐卫，取贯丘。

406 魏灭中山。

405 齐内乱，公孙会以廪丘叛入赵国，田布攻廪丘，三晋联合往救，大败齐军。越灭缯（即曾）。

404 三晋伐齐，进入了齐的长城。魏文侯迫使齐侯会同三晋之君朝见周威烈王，要求周王命三晋之君为诸侯。

403 周威烈王命韩、赵、魏列为诸侯。

402 楚声王为“盗”所杀。

401 秦伐魏至阳狐。

400 韩、赵、魏、伐楚，到桑丘而回。郑围攻韩的阳翟。

399 楚归还榆关给郑。

398 郑国杀相国子阳，子阳之党起来反抗。楚国进围郑。

397 聂政刺杀韩相侠累（即韩傀）。

396 郑国子阳之党杀死郑需公。

395 秦伐繇诸。（即绵诸）

394 郑所占的负黍反叛，重归韩。齐伐鲁，取最，韩救鲁。

393 楚伐韩，攻取负黍。魏伐郑，在酸枣筑城。魏败秦于汪（旧误作“注”）。

392 齐迁康公于海上。

391 魏、赵、韩伐楚，打败楚军于大梁、榆关。秦伐韩的宣阳，攻取了六个邑。

390 秦和魏在武城交战。秦把陕攻建为县。齐伐取魏的襄陵。

389 秦进攻魏的阴晋。田和和魏武侯在浊泽相会，请求立为诸侯。

388

387 秦伐蜀，取南郑。

386 田地和开始列为诸侯，改称元年。赵迁都邯郸。

385 秦庶长菌改迎立公子连（即秦献公），杀其君出子。“止从死”，即废止殉葬。韩伐郑，取阳城。又伐宋，攻入彭城，俘虏了宋君（即宋悼公）。

384 齐攻魏于禀丘，赵救魏，大败齐人。

383 秦迁都栎阳。赵筑刚平城，以侵卫国。卫求救于魏，魏败赵军于兔台。

382 齐、魏助卫攻赵，卫取得赵的刚平，攻至中牟。

381 赵求救于楚，楚救赵伐魏，战于州西，出于梁门，一直攻到大河（黄河）。赵反攻，攻取魏的棘蒲、黄城。赵西攻百越，据有洞庭、苍梧一带，在上年稍前。楚悼王王死，楚贵族攻吴起，吴起被车裂而死。

380 齐伐燕，攻取桑丘；魏、赵、韩救燕。中山复国在这年前后。

379 齐康公卒，齐吕氏绝祀。秦把蒲、蓝田、善、明氏改建为县。

378 秦国“初行为市”。翟打败魏于浍。魏、赵、韩伐齐到灵丘。越迁都于吴。

377 蜀伐楚，攻取兹方，楚扦关来抵御。赵伐中山，战于房子。

376 赵又伐中山，战于中人。

375 3秦“为户籍相伍”。魏伐取楚的榆关。韩灭郑，徙都新郑。

374 韩山竖（韩严）杀死韩哀侯，韩若山继立，即韩懿侯。田午杀死其君田剡和孺子喜而自立，即田桓公。

373 燕打败齐于林孤，魏伐齐到博陵。鲁伐齐入阳关。

372 卫伐齐，攻取薛陵。赵伐卫，攻取了乡邑七十三个。魏于赵于蔺。

371 魏伐楚，攻取鲁阳。

370 赵进攻齐的甄。魏武侯卒，公仲缓与莹争。

369 韩、赵助魏公仲缓莹争立，围魏莹一浊泽。其后韩因与赵不各而退兵，于是魏莹战胜赵师与公仲中山筑长城。

368 赵伐齐，攻到长城。赵和韩联合攻周。齐伐魏，攻取观。

367 西周威公死，公子根在东部争立，赵、韩用武力加以支持，从此西周分裂为西周、东周二小国。

366 魏、韩两国国君在宅阳相会。魏在武都筑城，为秦所打败。秦又败魏于洛阴。

365 魏伐取宋的仪台。赵攻取卫的甄。

364 秦战胜魏于石门，斩首六万，赵救魏于石门。

363 秦攻魏少梁，赵救魏。

362 魏战胜赵、韩军于浍北，擒赵将东祚，取皮牢，又攻取列人、肥。赵成侯和韩昭侯在上党相会。秦伐魏少梁。

361 魏在四月甲寅（即初三）徙都大梁。魏惠王和韩昭侯在巫沙相会。秦伐？，杀？灭。

360 魏导河水入圃田泽，又开大沟引圃田泽的水。魏瑕阳人从岷山开导青衣水，使东与沫水相合。

359 卫鞅进说秦孝公变法。

358 魏将龙贾率师筑长城于西边。秦败韩于西山。楚引河水灌韩长垣。

357 韩魏交换土地，魏得首垣（即长垣）、郑鹿等邑。宋攻取韩的黄池，魏攻取韩的朱。魏围攻韩的宅阳，魏惠王和韩昭侯在巫沙结盟，解宅阳围。

356 鲁恭侯、宋桓侯、卫成侯、韩昭侯朝见魏惠王。赵成侯和齐威王、宋桓侯在平陆相会，和燕文公在阿相会（“陈”一作“安”）。秦用卫鞅为左庶长，下变法令。

355 邹忌以鼓琴时说齐威王改革。申不害相韩，用法家之“术”。昭奚恤为楚令尹而专断。韩从亥谷以南筑长城。魏惠王和秦孝公在杜平相会。宋司城子罕杀宋桓侯夺取政权，当在这年或稍后。

354 赵伐卫，攻取漆、富后。魏救卫，进围赵都邯郸。秦攻取魏的少梁。

353 齐救赵攻魏，打败魏军于桂棱；又联合宋、卫进围襄陵。魏攻入赵都邯郸。

352 秦进围魏的安邑，安邑降秦。魏调用韩军打败齐、宋、卫联军于襄陵，齐请楚景舍向魏求和。

351 秦在商筑塞，围攻魏的固阳，固阳降秦。魏时赵邯郸，魏赵在漳水上结盟。

350 齐扩建提防为长城。秦从雍迁都咸阳，并普遍设县。秦开裂田的阡陌封疆。

349 秦在县初设秩史。

348 秦“初为赋”。魏惠王和赵肃侯在阴晋相会。

347 赵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

346

345

344 魏惠王称王，召集逢泽之会，并率诸侯朝见周天子。秦派公子少官率师参与逢泽之会。齐群带了卿大夫到秦聘问。

343 赵攻魏的首垣。

342 魏攻韩，战胜于梁、赫，救韩伐魏。

341 齐将田忌大败魏军于马陵，魏将庞涓自杀，太子早被俘。

340 齐、秦、赵三国攻魏。秦卫鞅用计擒魏公子仰，大破魏军。秦封卫鞅于於商。

339 魏在大梁北郭开大沟，以通圃田的水。

338 秦孝公去世，卫鞅被车而死。秦败魏于岸门，俘虏魏将魏错。

337 楚、韩、赵、蜀四国之君入秦朝见。

336 魏韩二国之君朝见齐威王于东阿。秦国“初行钱”。

335 魏韩二国之君朝见齐威王于甄。秦攻取韩的宜阳。

334 魏惠王采用惠施的策略，朝见齐威王于徐州，尊齐为王，齐亦承认魏称王。即所谓“会徐州相王”。

333 赵进围魏的黄，没有攻克。赵在漳水、滏水建筑长城。楚围攻齐的徐州，大败齐将申缚。

332 魏献阴晋给秦，秦更名宁秦。齐、魏联合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联军

331 义渠人乱，作派庶长操前往平定。

330 秦打败魏于雕阴，擒魏将龙贾。魏献河西地给秦。

329 秦攻取魏河东的汾阴、皮氏及焦等地。魏攻取楚的陉山。

328 秦开始设置相邦，张仪为秦相。魏全献上郡十五县（包括少梁）给秦。

327 秦更名少梁为夏阳，归还给魏焦、曲沃等地。

326 赵肃侯去世，秦、楚、燕、齐、魏都派锐师各万人来参与葬仪。秦初腊，会龙门。

325 四月茂午秦惠文君自称为王。魏惠王会韩宣惠王于巫沙，尊韩宣惠王为王。齐战胜赵于平邑，俘虏赵将韩举。

324 秦张仪伐取魏的陕，筑上郡塞。魏惠王和齐威王相会于东阿。

323 楚柱国昭阳攻魏，攻破襄陵，得八邑。秦派张仪和齐、楚大臣在？桑会盟。公孙衍发起燕、赵、中山和魏、韩“五国相王”。

322 魏采用张仪的策略，改用张仪为相，把惠施逐走。秦伐取魏的曲沃、平周。

321 张仪兼相秦魏。西汉南越王墓出土有“王四年相邦张义（仪）戟”。

320 秦假道韩魏攻齐，齐威王使匡章为将庆战。秦伐义渠，攻取郁郅。

319 秦攻取韩的鄢。齐、楚、燕、赵、韩等国支持公孙衍为魏相。惠施回魏。

318 宋王偃自立为王。魏、赵、韩、楚、燕五国合纵攻秦，不胜而回。燕王哙把君位禅让给相国子之。

317 秦败三晋联军于修鱼。齐联合宋攻魏，打败魏于观泽。

316 秦派司马错伐蜀，蜀亡。秦攻取赵的中都、西阳。

315 秦攻韩，战于浊泽（一作蜀潢）。燕发生内乱，将军市被、太子平进攻子之。

314 秦大败韩于岸门。燕子之反攻，杀死将军市被、太子平。齐派匡章伐燕，五旬攻下燕国。赵召燕公子职于韩，派乐池送入燕，立为燕王，即燕昭王。秦攻义渠，得二十五城。

313 秦派樗里疾攻赵、俘虏赵将赵庄，攻取蔺。

312 楚景翠围攻韩雍氏，秦助韩反攻景翠。秦魏章战胜楚于丹阳，虏屈丐，取汉中地。齐、宋围魏煮枣。秦、魏、韩攻齐到濮水之上，俘虏声子（或作赘子）。秦胜楚于蓝田，韩、魏攻楚到邓。

311 秦樗里疾助魏伐卫。秦伐楚职召陵。

310 秦伐义渠、丹犁。

309 秦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308 秦攻取韩的宜阳。

307 赵武灵王实行“胡服骑射”。赵攻中山到房子。秦开始设置将军，以魏冉为将军。

306 赵攻中山到宁薛，攻略胡到榆中。楚灭越，设郡江东。

305 赵攻中山，攻取丹邱、华阳、鸱之塞、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请和。

304 秦、楚在黄棘会盟，秦归还楚上庸。

303 秦攻取韩的武遂。秦攻取魏的蒲阪、晋阳、封陵。齐、魏、韩攻楚，楚派太子入秦，秦救楚。

302 赵攻取河宗氏、休溷诸貉之地，设九原云中二郡。赵迁吏大夫妈于九原。魏襄王、韩太子婴入秦朝见。

301 秦攻取韩的穰。齐派匡章，魏派公孙喜，韩派暴鸢，共攻楚方城，杀楚将唐昧，韩、魏取得宛、叶以北地。

300 秦攻楚，拔新城杀楚将景缺。赵再攻中山。

299 楚怀王受骗入秦，被秦王扣留。赵武灵王传君位给王子何（即赵惠文王），自号主父。孟尝君田文入秦为相。

298 秦攻取楚析等十多城。赵派楼缓入秦为相，派仇郝入宋为相。孟尝君由秦回齐。齐、韩、魏联军攻秦到函谷关。

297 赵武灵王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其兵。齐、韩、魏联军继续攻秦。

296 楚怀王死。齐、韩、魏联军攻入秦的函谷关，秦求和，归还韩河外及武遂，归还魏河外及封陵。齐伐燕，“覆三军，获二将”。赵灭中山，迁中山王于肤施。

05 第五卷

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

——风云变幻的春秋战国，粉墨登场的君王将相，伴着齐王建在松柏坡上的最后咽气，将最终全部谢幕了。浮生埃露，恍然一梦；千载转瞬，怅焉终古。

第一章 胡服骑射（307B.C.—305B.C.）

第二章 远攻近交（299B.C.—293B.C.）

第三章 苏秦之死（288B.C.—279B.C.）

第四章 完璧归赵（279B.C.—273B.C.）

第五章 布衣卿相（273B.C.—264B.C.）

第六章 纸上谈兵（264B.C.—260B.C.）

第七章 邯郸之难（259B.C.—257B.C.）

第八章 廉颇老矣（256B.C.—251B.C.）

第九章 吕氏春秋（251B.C.—233B.C.）

第十章 破韩灭赵（244B.C.—229B.C.）

第十一章 六国毕一（229B.C.—221B.C.）

就算大结局吧

附录：大事年表

附记：燕昭王与苏秦

第一章 胡服骑射 （307B.C.—305B.C.）

有时候三胡还用动物的胃装水，往胃里扔热石子，把水烫开了，涮着羊肉吃，这是“兽胃石煮法”。都战国时代了，还有人这么吃饭，真是“千里不同雷，百里不同风”啊，真有神农氏的遗风啊。

距今2300年前的赵国人——可苦了，当他们出远门，向北方出行，就有可能遇上游牧部族。于是他们必须按政府提醒走Z字形路线，尽可能保持移动的状态，因为移动的目标较少会遭到游牧部族的冷箭。如果他非得在一个危险区域停留，赵国人都知道选择最黑的地方，并且尽可能站在两样物体之间，比如，如果需要给马匹喂料，那么最好站在马车与喂马设备之间，并弯腰曲膝以降低身体高度。如果赵国人在一个空旷的地区遭到了游牧人的射击，他们都会倦缩身子以滚动的姿式离开，然后以最快速度的Z字形小跑，躲到附近藏起来，以求游牧部族的马队找不到他。

这些可恼的让人防不能防的游牧民族，大号“林胡、楼烦”，还有“东胡”，合称三胡。[1]

当初，赵、韩、魏三家分晋，赵分得了山西的中部，以及河北省的南部邯郸地区。后来赵无恤又抢到了河北省北部的代地。这样的位置，使得赵国与北部游牧部族“三胡”为邻。

三胡骑术精湛，装备轻便，善于马上拉弓射箭。“风和渐减雕弓力，野迥遥闻羽箭声”。但三胡物质文明不够发达，特点是做饭没锅（因为他们缺少金属），所以就拿大树皮（野兽皮也行）折成锅形，注满水，把肉和野菜放进去。再在一旁的火堆上烤石子，石子热了，扔进这锅水里，慢慢把水烫热。从而可以放进鱼虾去煮，这叫做“石煮法”。现在饭馆里的“桑拿虾”就是这种作法（桑那虾是一道很有古风的菜啊，却起了洋名）。

有时候三胡还用动物的胃装水，把热石子扔进胃里，把水烫开了，涮着羊肉吃，这是“兽胃石煮法”。都战国时代了，还有人这么吃饭，真是“千里不同雷，百里不同风”啊，真有神农氏的遗风啊。

三胡因为没有锅，所以经常纵骑南下，对赵国骚扰抢掠。每当三胡骑士像一条断断续续被风吹皱的线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移动（前来抢锅）时，纵然号称“勇武任侠、放荡冶游”的赵人也硬是望草兴叹，因为三胡身着短衣长裤，精于骑射，进退神速。而赵人的作战服装则是：宽领口、肥腰、大下摆、大袖子，外面罩上结扎繁琐的笨重盔甲，基本上像个臃肿的圣诞老人，何谈追蹈冲刺、游戏漠北呢。

臃肿的赵国衣服

其实骑马这件事情，早在商朝的时候就有了。商人有骑马出行的习惯，这和他们的衣裳设计有关系。当时是上下两截穿衣，上边的叫“衣”，下边的叫“裳”。上衣一般是右腋下交口，下摆到达腰部以下。下身的“裳”和后世的裙子有些相似，但却是两片，一片蔽前，一片蔽后，左右两侧各有一道缝隙（类似旗袍），可以开合，这样在便溺时就不必解开腰带，直接褪下就可以了。而且方便人骑在马上，但是“旗袍”两侧露着大腿。所以商朝人不但骑马，甚至骑在大象上。不过，穿着这种“旗袍”下裳，在日常生活中必须十分谨慎，稍不留意就会有暴露大腿之虞。

到了大周朝以后，觉得露着大腿两边儿不雅，而大周是很讲雅致和礼仪的朝代，于是他们把下裳的前后两片布幅合成了一个圆筒。这样固然雅观了，但也没法骑马了，只好百分百坐车。后来，到了春秋战国交际，干脆上衣和下裳合在一起，连成了一个筒，叫做深衣（这就干脆更不要骑马了。）

“深衣”风靡于战国时代，它什么样子呢？你可以想象一块三角形的大布，把它披在身后，顶点与脖子等高。好，现在开始穿：把大布的右下角绕过双腿前侧，包到身子左侧去，再把大布左下角同样绕过双腿前侧，裹到身子右侧去。再用腰带束住。人被卷在里边，就像一个蛋卷冰淇淋，甭想走路了。不过线条倒是很美的，这就是深衣了。走起路来，真是翩翩生风，再挥舞起大袖子，好似一个花蝴蝶。注意，包冰淇淋的时候，顺序千万不能搞反，包反了的话，就是左衽了，是死人和夷狄的装束啦。

这样的蛋卷冰淇淋服装，行动吃力，迈不开步子，但是战国人很聪明，做了改进：把大三角布，改成扇形的，也就是左右两个下角呈上翘的曲线形，同时把横的幅度加长，同样按上面的包法再包好以后，下摆是曲的，布幅前后掩映，随着迈步可宽可松，行动自由多了——这叫做“曲裾”，对应前边搞的“直裾”，当然，穿着这样的东西，你还是休想跨在马背上去驰骋——除非像新媳妇骑驴那样侧身坐着。

曲裾深衣

这样的深衣需要有腰带束在外边，腰带正前方用“带钩”对接（质地是金属的，管仲射齐桓公射的就是这个地方）。如果你觉得深衣不够累赘，腰带上可以挂着各种小零碎：擦器具的抹布，取火的木燧，还有香囊，针线包，手巾，弓箭，装毛笔的小笔筒，还有玉佩等等。总之，当时的人们出门相当于背着自己的家。衣服上没有口袋，所以好东西都展览在外面。

深衣的衣袖也很夸张，很宽。宽到袖子里面可以屈肘的地步。如果把衣袖肘部多余的布反折过来，可以绕肘一圈。这样的大袖子，走起路来，真是翩翩生风，好似一个花蝴蝶。不过，袖口是掐窄的。

穿这样的深衣，缺点是下摆里面是空的。夏天还好，东天冷空气钻进去肆虐，腿子都冻青了。所以，小腿表面要包一个套，叫做胫衣——胫衣只罩小腿，是从远古的绑腿发展过来的，也叫做“绔”。绔这个东西因为穿在里面，所以不需要用高级布料，除非这家人实在有钱，丝绸多的用不了，也会用细绢作“绔”，于是就是“纨绔子弟”了。

赵武灵王即将要作的事，就是把包在小腿上的胫衣（“绔”）向上伸展，包住了大腿，成为裤子，以便像三胡那样骑马了。

潇水曰：当然，下裳改为裤子以后，上衣还是类似袍子，罩盖住下面的裤子，后来的中国人都是这么穿衣的。而深衣就再不流行了，但是宋朝的司马光、朱熹这两个反动的家伙，却喜欢复古，偏穿深衣，颇收获了一些士大夫的白眼。

公元前307年前后，当秦国人忙于欺负可怜兮兮的楚怀王的时候，北方的赵国趁着秦国无暇外顾这一宝贵时机，利用外无秦忧这一短暂的和平环境，预备在国内大搞变法。

当时赵武灵王三十来岁，雄姿比较英发，他在邯郸以外七十里一个度假会议中心“信宫”，召开全国地郡县级以上领导干部会议，济济一堂，与议天下，一连开了五天。[2]

大臣们黑呀呀地侍立了一片，穿着的拖泥带水的深衣，身上还挂着一个领带——当时的领带跟现在不一样，不是系在脖子上的，而是系在肚子上，叫“蔽膝”。你去看秦始皇的画像，他的肥肚子上就有这么一条，这是当时当官者的标志，凡人不能有的。这个伟大的领带来路崇高，是远古时代人们腹下那条遮羞布进化来的。[3]

领带

大臣们带着古代“领带”，必须前倾，使这个“领带”下垂，以示对国君的尊敬。头要微低，两颊下垂，两手交拱，视线向下，而耳朵却注意倾听国君领导讲话。视线应在国君的腰带以上、交领以下，不许看脸。听国君讲话时，要把头侧过来，用左耳听。

这帮人上殿也有讲究，要快，表示出战战兢兢的样子，还要足不离地——那就只好足尖举起，脚后跟在地面上拖着走，如车轮不离地，基本跟企鹅差不多——这就叫做徐趋。徐趋起来，衣裳下边还要像水流一样，步伐还要碎小。总之，当时当官的人事先都要在家里练台步。另外，手里如果捧着国君给他的东西，即便很轻，也要表现出很重的样子。总之当时当官必须会表演。

大臣们还要拿着个笏。笏其实是个笔记本，拿在手里，长条形的。臣子们要在国君面前指画陈说时，事先一定要把该说的要点用毛笔写在笏上，走近国君，照着上边念。

这时候，赵武灵王准备开口讲话了。

赵武灵王也拿着个笔记本，也就是他的笏板儿，上边写着今天讲话要点，照着念，哈哈。注意：周天子的笏板，四个角都是方的；而诸侯国君如赵武灵王的笏板，下面两角是方的，上面两角则是圆的，这是表示诸侯应让于天子。而大臣们的笏板，四角都是圆的，表示他处处必须退让。

当赵武灵王拿着笔记本（笏）在上边开始发言了的时候，大臣们也赶紧像现在干部一样，捏起笔来作笔记。笔记都记在哪儿呢？记在笏板上。赵武灵王在上边念着国际形式，下边就在笏板上写笔记。也不知道是真懂假懂，凡都记上了。不过，笏板儿面积不大，写不了太多字，好在当时写字也慢，一个字要画半天，不用担心开会没事干。

赵武灵王看着自己的笏板，上边有“东、西、南、北”四个字的要点，于是他说：“我们赵国——东边，有强敌中山国，频频来犯；东北，有燕国和东胡，人多势众；西北，有林胡、楼烦，精于骑射；正西，有强秦，虎狼之国。”“东、西、南、北”四字要点说完了，再往下看，笏板上接着画了一盘菜，于是他说：“如此四面强邻环伺，我们赵国是首选的俎上之物。”

赵武灵王放下笏板：“可是！我们却没有强兵以自救！这岂不是国家社稷的危亡，朝夕之间可待啊！” ——看！动员下属变革，第一步是要吓唬他们，使下属产生urgence（危急感），赵武灵王就是这么做的。[4]

众臣听了，危急倒是危急了，但都心怀鬼胎，皆不作响。

“寡人认为，强兵是当务之急，所以寡人打算请各位像胡人同志学习，穿胡人的裤子！” 赵武灵王吐出石破天惊的一语。

胡服？你是说穿上细脚零丁的裤子，脑袋上插两个又粗又长的白貂大尾巴，毛茸茸，长乎乎，披在后背？鬼啊——！毛骨悚然啊！太不合传统了吧！

群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大眼、闭着嘴巴，对抗离经叛道的主子，表现出了严重的不同意！只有“楼缓”一个人站出来称“善”。但是他的“善”声很快被迂腐古板的群臣们的白眼儿打得七零八落。

赵武灵王泄气了：这班头脑僵化的干部，就是固执地不给他台阶下。散会以后，赵武灵王变得唉声叹气。他苦笑着心想：如果白痴会飞，那我们赵国的朝堂简直就是个飞机场。

赵武灵王很犹豫了。

按《史记》记载，赵武灵王向前朝贵臣“肥义”抱怨道：“我看这班大臣，真是该宰了！我真要胡服骑射，他们非用唾沫星子淹死我不可。见解独到的人，总是被白痴嘲笑。老肥啊，你说，在咱们赵国，怎么办点事这么难！”

肥义给赵武灵王打气说：“领导，我听说，要办大事不能犹豫，犹豫就办不成大事。只要您觉着对国家有利，何必怕天下讥笑？从前大舜也做过这样被嘲笑的事啊：为了笼络三苗，他竟在朝堂上演奏苗人的野性桑巴舞。大禹治水到达裸国，为了让裸人配合治水，他也脱光了前去谈判。大禹脱光了不是为了好玩儿或者扮酷，而是成就治水的大功；大舜跳桑巴舞不是下流，而是未来准备灭苗。所谓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5]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您没有必要征求群众意见，也不必跟大臣们讨论。我看您就立刻下令吧。”从肥义的话中，也可以推知，众人多是反对胡服的。[6]

于是赵武灵王硬着头皮，不怕被国内群众和国际诸侯笑话，在下一次会议上，于群臣普遍的抗拒目光中，颁布了前无古人的“胡服令”：要求赵国政府机关干部，军队人员（但不包括老百姓）像胡人同志学习，穿胡人的裤子。轰轰烈烈、惊世骇俗的胡服运动展开了。

赵国通过这次时装革命强大了起来。但赵武灵王标新立异，不守传统，却为自己的未来命运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谢谢赵武灵王，为我们搞出了裤子。这种“中原博雅君子所一贯看不起的”胡人的专利品——裤子，据出土照片来看，样子下边细，上边肥，大裆，窄脚，有点类似九十年代的老板裤。不过赵武灵王搞出的裤子却是开裆的。[7]中国人穿了很久的开裆裤，直到汉朝才慢慢过度成死裆裤（叫做“穷裤”），于是慢慢也就可以坐椅子了。在此之前，不能坐椅子，因为高坐椅子会露点。必须跪坐。

深衣跪坐以免露点

有了椅子，桌子也就高离地面了，而不是战国时代的几案了。人们对房间内空间的使用，也逐渐升高了，直到今天这个样子。

赵武灵王除了引进了胡人的裤子，还把脑袋上也改了。他把胡王的王冠扣在自己脑袋上：据史料记载，冠顶上装饰了黄金的小蝉（蝉是胡人的吉祥物，内蒙古常出土金蝉、玉蝉），冠的两耳垂下两条貂鼠尾直达胸前。因为有金蝉和貂尾，所以叫“貂蝉冠”，基本上就是戏台上“韩昌韩延寿”的帽子。[8]

赵武灵王戴着韩延寿的帽子出来，往朝堂上一站，群臣往上一看，这简直就是“赵狼主”了。

“赵狼主”往下一看，武官们也按“胡服令”的要求，换上了胡人的冠：冠顶有一圈缨子举着，颌下用青丝绳勒住，冠上左右插着两根野鸡翎。不能随便抓只野鸡就拔毛，必须用“鹖”的毛。

鹖这种野鸡我最佩服了：它本性猛烈，专产于山西上党，勇猛好斗，“每所攫取，应爪摧碎”。如果两只放在一起，就会斗，直到斗死一只为止。它那赤红的鲜艳尾翎插在武冠上，象征武士的勇敢精神，再合适不过了。汉朝的骑士冠上也是这个。如此长期滥用，鹖还不得被捕杀光了。到了清代，六品以下的顶戴，仍然是这种鹖尾，叫做蓝翎。可见这种鸟大清朝时还没有灭绝，真能挺啊。但我估计现在应该差不多了。[9]

普通士兵脑袋上也换了，戴上了胡人的帽子。帽子是胡人的发明，它不同于中原士人一贯的冠。中原人戴冠。冠这东西，没有什么实用，是为了束发和标榜地位的，就像地主的金牙，标志着高贵身份。它就是一个圈儿或者棍儿，弄在脑袋上，类似孙悟的紧箍圈，只表示身份，不能保暖——这是有地位的。没钱没地位的则戴块抹布——类似擦桌子的抹布，叫做巾帻。头上戴块抹布，好像比冠舒服。

但是胡人发明的帽子是暖额和防风沙的，跟现代意义上的帽子是一样。譬如胡人有一种“爪牙帽子”，用动物皮革做成，像爪牙一样紧紧扣在头上，形似现代的护士帽。随着赵国士兵们开始戴胡人的帽子，老百姓也喜欢把这种帽子戴给胎毛稀疏的小孩子。但是大人不戴，大人还是喜欢抹布和冠。帽子彻底征服了汉人是在魏晋后，乌纱帽、四块瓦、东坡帽，获得流行，兼具冠和帽的特点，又能包头，又标身份。

士兵的脚上也要改。战国时代的中原人穿履。履的面料是麻的、布的，有钱人穿丝面料的。由于深衣都是垂到脚面上，所以履的鞋帮很低，低到露出了大半个脚面的地步，轻盈倒是轻盈，但是跑起来很不跟脚。战场上更是泥泞，泥土常把这美丽的履给弄脏巴了。倘跑在石子上，还要硌脚——因为鞋底是布作的（纳着密密的针脚）。总之，履适合民间不适合战场。

如果在履底下再加一层木底，倒是可以防范泥巴，也不硌脚了，那就是屐（日本人现在还在穿木屐）。木屐虽不怕泥路，但这样的硬底不能弯折，穿上后只能像日本美女那样摇着屁股走，在公子家的花园里固然是好看，但战场上这么走就保不住命了，还不得被胡人追上一把戳死。

胡人穿的则是皮靴，软硬合适，防泥善跑，可骑马可走路，骑马的时候，就用高鞋靴，一直护到膝盖下面。靴筒表面还装饰着几十个、上百个青铜泡，晶莹闪亮，威武夺目，好像磷光闪闪的大马哈鱼。[10]

经过赵武灵王的引进，胡人的靴子慢慢走入中原军队和民间，男女都有穿。到了隋朝以后，政府规定，官员上朝必须穿皂靴（一种皮靴）。皂靴好处很大，踢老百姓屁股的时候，比较给劲。

总之，帽子、靴子、裤子，现在我们日常所穿的，须臾不可少的，却原本都是骑马民族的专利和发明。公元前307年，赵国战士就率先都穿上了骑马民族的专利：脚登漂亮靴子，头戴爪牙帽子（武官们则头戴鹖鸟冠），上身短衣，下摆及腰，外披轻甲，腿穿现代化的裤子，手持长戟，丰姿飒爽，奔驰沙场，游击嬉戏，实在是酷呆啦！

但是，这么好的东西，也有人反对。赵武灵王的叔叔——公子成，就是个老脑筋的反对派兼贵族。我们知道，战国时代，六国都是贵族政治，公子成这种贵族（王族的亲戚就是贵族）势力很大，君主都要给他面子。他们担任朝廷要职，全凭着一个好的出身，实际比较腐朽，最终扼杀了赵武灵王的改革。

公子成故意在家中装死，不肯上朝，嘴上还振振有词，大意是：中国是世界的中心，我们不求别人。放弃高级文明不用，而穿远方野蛮之服，更易古人的教导，背离中国的传统，总之，不可以！宁可在家装死。

赵武灵王闻言，亲自跑到“公子成”家里，对这个朝中显贵做了大量细心耐致的说服工作。赵武灵王说：“显贵啊！啊不，王叔啊，我们赵国是个弱国，从赵简子开国以来，一直被三胡和中山欺负，先王们都拿它没办法。胡服骑射，远可以备三胡，近可以报中山之怨，上可以雪先王之耻。您作为亲贵老臣，不能体会开国先主的苦心，却顺应传统穿衣之陋俗，忘记国家之大耻，这不是寡人所期望于您的呀！”

一席动情的话，说得“公子成”腾地从床上爬起来，再三拜道：“老臣愚蠢，不能通达先主之意，妄出世俗浅言，干扰新政。从今以后，发扬简主、襄主之遗志，[11]雪国家受辱于三胡之耻，老臣不敢不听命！！”说完哽咽泣下。观者无不感慨。赵武灵王也很激动，抓住他的手，赶紧拿出一套现代化裤子给他穿上。

噫嘻！改革家赵武灵王也是个good communicator啊，跟老家伙讲道理，就得大谈开国先主之遗愿，才能抓到老人儿的心底！不过，公子成毕竟愚顽不化，后来赵武灵王的致死，也是他的主谋，体现着贵族骨子里刮也刮不净的封闭和守旧。

胡服骑射后，赵武灵王花了十年时间，跟北边的三胡（楼烦、林胡、东胡）动手，用车、步、骑三军联合行动，刮擦三胡，拓疆千里，一举囊括了山西中部北部、河北北部、陕西北角大片土地，向北最远达到内蒙古包头一线。赵武灵王壮志得酬，大筑长城，至今内蒙古地区仍有赵长城遗迹存在，长约1300余里。

公元前305年，赵军兵分两路，又大举向东进攻今河北省中部的中山国。

我们不禁要问，赵武灵王为什么要孜孜不倦地进攻三胡和中山呢，是不是有侵掠病啊？

首先，扩张领土可以直接增加诸侯王族征收租税劳役的地面，增加了王族的财富，也就是强化了国家的物力，从而支持进一步的扩张或者国家防御。

一个诸侯王国总是要尽可能扩张，直到它达到统治能力的极限，古今都是如此。

其次，进攻也是为了国家防御。不论是迫使别国当自己的小弟还是直接占领，都可以扩大自己的战略缓冲区域，以保证不受国际上其他大国或霸主的威胁。从地图上看，赵国像袋鼠一样，抱着腹部的中山国。中山国割断了赵国南北，使它很不爽。出于国家安全考虑，赵武灵王必须进攻中山。

这个中山国，不是孙中山先生所建的国，而是春秋时代晚期，一支有志气的狄人——白狄，举着白旗（所以号称白狄），从陕西的老家一路游牧过来建立的。他们在河北省中部石家庄、保定一代，圈了一块地，建国，是为中山，与赵国三面相邻。

中山建国以后，就忘了狄人的本，汉化得很厉害。赵武灵王的侦察官刺探中山，回来之后这样描述中山王：

“中山王喜欢跟知识分子交朋友，见到读书人就平等抗礼。他经常送温暖下乡，到穷巷陋房里拜访离退休的‘老教授’，问寒问暖。至于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岩穴之士’（就是隐士啦），也都奉为上宾，简直就向侍奉爹一样侍奉他们。”

赵武灵王一听，大惊：“完啦，这不是贤君吗，这样的贤君，我肯定打不过他了。”

“不然。以我之见，中山王喜欢把‘岩穴之士’召到朝堂上奉为显贵，那么将士们就没有激情在外作业务（就是杀敌啊）。他上尊学者，那么农夫就不肯老老实实修理地球，都想着酸文假醋地闭眼念经啦。农田于是荒芜了，国家就贫穷了。这样的国家，不亡国才怪呢。您赶紧打它吧。”[12]

事实确实如此，中山国后来灭亡之后，出土的青铜器铭文里，用它的鸟篆文字，大讲“天命、忠、孝、仁、礼、慈爱”之类不合时宜的东西。在列强纷争的时代里，放着狄人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不作，偏去学当圣人之徒，扮成博雅君子，真是取死有道，不亡待何。

公元前305年，赵武灵王大举进攻中山。中山人看见赵国人人穿着现代化的裤子来闹事了，心惊不已。他们不敢怠慢，立刻驾驶着华丽考究的战车去迎敌，看见敌人（赵军）却穿着古怪的裤子，脑袋上插着野鸡尾巴，好像是远道跑来演杂耍的。中山人心说，这帮人比我们狄人还狄人呐！

赵军与中山人之间激烈战斗的细节，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我们可以推知，中山人遭遇了向所未有的奇异攻击。

最一开始，急骤的蹄声，蔽日的尘雾，萧萧的马嘶，响起在公元前四世纪末河北中部平旷的原野上。赵国骑兵像一团乌黑的云，移动过来，云团中抛出了阵阵箭雨。大地在马蹄敲击中颤抖、旋转，两旁景物飞快地向马蹄后泻去。由于骑兵的速度比传统的两轮战车快了许多，中山阵前站立的三排弓弩手根本不能适应，他们端起弩机朝着敌骑仓惶发射，但是并不能阻滞死神黑色的翅膀。

我们知道，弩的出现，是战国时代一大军事革命。如果敌人用缓慢的马拉战车来冲锋的话，弩手往往可以成功地阻滞它：一旦有一匹马被疾劲有力的弩箭射倒下了，整个战车就跑偏，甚至倾覆，后边的车更乱套了。本来用于冲乱对方，结果自己却先乱了。战车像一堆垃圾，全在弩箭的劝说下，卸载在敌阵前的空地了。

弩箭黯淡了战车的前途，却仍然给骑兵留有余地。骑兵迅驰的机动性和猛烈的冲击力量，战胜了中山弩手。当中山弓弩手还在脚蹬手拉、上弦射击时，不过才射两次三次，赵国骑兵利用速度优势，在付出部分牺牲之后，其奔腾纵跃的战马，已经扑到近前，冲倒中山弓弩手，踏入阵来。

他们闯入敌阵后，坐在马上，凭高视下，瞄准中山将官射击。后者立在移动缓慢的战车上，成了高大的不善移动的活靶子。赵国骑兵利用战马快速改换着射角，兜着圈子射击。敌将抱头闪躲，好像绯闻被曝光的艳星，招架着来自各个方向记者们咔嚓咔嚓的闪光灯。敌将要么中箭，要么顾命不暇，对自己统领的小队指挥失灵。阵内各小队你推我挤，无从配合，阵形大乱。赵国骑兵成功地实现了突破敌阵前沿（弩手）以及乱其阵列的作用（所谓“乱大众”。这两个功能很像二战初期坦克这种机动性较强的新军种在战场上的作用）。

一旦阵形混乱，就像百货商场着了火一样，人相纷扰，等着挨收拾了。这时候，赵国有秩序的步兵则随后跟进，像一台剪草机，把中山军阵这块已经失去秩序的大草坪，来回推剪。

不过，中山的这些狄人也不是白给的，其中“吾丘鸩”就是个高科技武装起来的大力士，这家伙“衣铁甲，操铁杖”（铁武器是当时战场上少见的东西，赵军都是青铜武器）。他挥舞着沉重的铁杖，“所击无不碎，所冲无不陷”，把赵国士兵打得直翻白眼儿。“吾丘鸩”斗到畅快的时候，干脆“以车投车，以人投人”——星宿老怪的打法啊！[13]

吾丘鸩凭着自己的勇猛，挥着新技术武器——铁杖，几乎冲到了赵军指挥官大将所站立乘御的战车旁，像一把铁匕首插近赵军勃勃跳动的心脏，直接威胁赵全军的中枢指挥系统。但吾丘鸩的铁棒子虽好，毕竟挽救不了他的国运：赵主将一看自己危在旦夕，立刻命保镖们一拥而上，拼死猛斗，硬是把落了单的吾丘鸩打死了。中山军队大败。

久经沙场的赵国骑兵，对溃逃的中山兵恋恋不舍。“追击逃跑的敌人不要超过一百步距离”，这是从前大周朝 “为战以礼”的规定（传统的两轮战车确实也追不远），现在是根本没有人听了。那些圆臀细腿的骏马驮着它们剽悍的主人在草地上洒豆儿似地散开，风驰电掣地朝着四散的中山逃兵们扑去，瞬息间追至近前。但训练有素的战马并不就踏倒敌兵，而是灵巧地往斜里一晃，把杀戮的快乐留给马的主人。

煊赫一时的中山，终于被赵武灵王灭了。

潇水曰：“吾丘鸩”虽然死了，但他的新技术武器——铁杖，给赵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甚至专门把它纪录在史书里，被《吕氏春秋》描述为“所击无不碎”。此外，他身披的铁制铠甲也是超前的玩艺儿。当时的衣甲都是牛皮的，铁甲属于新新时尚。铁甲表面还装饰着闪烁发亮的金银泡，在今天的书页里闪闪发亮。

当时有铁兵器吗？

战国时代，铁制工具、农具已经普遍用（比如，从中山国到邯郸一带出土了大量铁铲、铁斧、铁锛）。不过，铁兵器却绝少出土。

这是因为，生铁脆，做成铁剑，被敌人使劲一砸，就碎了。拿着这样脆的铁器上战场，差不多等于拿着砂锅上战场。熟铁的韧性倒是好了，但太软，拿它上沙场打仗，相当于抡一把扫帚。所以铁不适合做武器。中山国即便有“吾丘鸩”的铁杖、铁锤、铁铠甲，但也都是钝器，不是利器。

必须把铁变成钢，才适合打造武器。办法有两个，一个是把生铁的含碳量降下去，采取“炒钢法”；另一个办法是把熟铁的含碳量加上去，办法是锻打：一边敲打一边回炉加热，把炉子里的炭粉敲进去，提高碳度，称做“渗碳法”——（但是这两种技术战国人还不会，是到了战国后期乃至汉朝才成熟起来。

目前，正是因为恨铁尚不能成钢，所以，青铜武器的鸣响仍然是目前战国大地上最动听的打击乐。因此我们这本书的名字还是冠以“青铜时代”，虽然铁器已经在战国中后期的生产领域普遍应用。

又及，倘若你去河北省石家庄地区的平山县，可以看见中山国都的遗迹。那里出土的逾万件精美文物，证实着中山国往昔的辉煌，也证实着中山确实“汉化”得很厉害。如今石家庄市内主街——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叫做中山路，东西贯穿很长。但我们宁可认为这个“中山路”，不是纪念孙中山的，而是用以追想这一地带原本所隶属于的中山国。

据说，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女性，甚至两个。那么，接下来，请允许我就赵武灵王的私生活方面讲些八卦吧。

赵武灵王结婚早，他少年继位的第五年（刚刚十几岁），就娶到了第一个媳妇。《史记》上说，她是韩宣惠王的女儿。要娶这样的高级女人，手续很麻烦的。

首先要“纳采”。就是派人去韩国求婚。不能空手去，礼品清单中必须包含一只大雁。大雁这种鸟最喜欢两只鸟一起过了，中间死掉一个，另一个终身不再成双。雁可以象征忠贞。

第二步是“问名”，问一下许配过来的是哪位姑娘。原来，女家准备嫁出哪一个妹妹，由他们自行决定啊。而夫家只能听天由命看运气了。Faint!

第三步是“纳吉”，到祖庙里算一算，“八字”是否合适，会不会谁克谁。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会通过什么办法，在祖庙里表达自己的看法。

第四步送彩礼。赵武灵王这样的国君，送的是什么高档彩礼，自然不是我们草民可以过问的了。

第五步“请期”，就是定日子，是“五一节”还是“国庆节”啊，什么时候办事儿啊。按规矩，这个日期应该由男方决定，但是他们很虚伪，一定要女方定。女方不肯定，他们就再三去“请期”，最后，男方把早就考虑好的日期通知女方，就完了。

第六步，“亲迎”，新郎带着一只大雁，坐着马车到新娘家来了。老丈人临别叮嘱女儿：“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意思是，要听老公的话啊）。她妈妈也要嘱咐她：“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夜里也要听他的啊）。然后新郎亲自为老婆驾车，开一会儿之后，把车钥匙交给“伴郎”，让“伴郎”开车带着媳妇和他回去。[14]

赵武灵王去韩国娶媳妇，当然不会亲迎，请一个高级官僚去迎接就行了。赵武灵王则呆在邯郸，暗暗祷告：“希望是个好看的！希望是个好看的！”——他非但不能决定老韩会嫁他哪个女儿，连这女儿长什么样，也从无知道。好在，娶夫人只是政治任务（加强诸侯联系），未来可以娶个妾来弥补夫人在感情和相貌上的不足。

韩宣惠王的女儿嫁过来了，一看，还可以，面色白皙，挺文静，就是有点胖，不爱说话，齐耳短发还戴着个眼镜，总之有点像小学老师，不好不坏（我想象的）。小两口先结婚，后恋爱，守着淡淡的青草浅香的感情，争一对模范夫妻，当赵国上下的家庭表率。他们还联合生下了一个儿子，叫做“公子章”。

等公子章到了十岁左右的时候，赵武灵王三十来岁，韩国夫人却不注意保养，随着岁月流逝，人越来越胖了。从前不爱说话的她，把储存起来的话都用在了婚后，变本加厉地说个没完。“老公啊，你说我的腿是多做些日光浴晒黑点好呢，还是保持白皙比较好看？”她撒娇道。

赵武灵王冷冷地说：“我个人认为腿还是细一点比较好。”

“啊～～～！气死我啦！！！！”夫人直拿脑袋撞地。

由于老婆话越来越多，赵武灵王内心苦闷，就开始经常在夜里梦见美女。

当时梦中情景十分朦胧，还带着一点羞涩。先是出现一个玲珑的高台楼阁，楼台栏干里边出现一个神仙姐姐，神仙姐姐走下楼来，步入清清的溪水，周身笼罩着缥缈的夜色。她腮上妆成一抹淡淡的薄媚。在离合的神光中，流水掀扯着她轻纱的长裙。她扬起轻绡的广袖，伸出纤纤一双素手，解开腰间的纨素，揭开柔腻的衣波，带着如花的笑意，勾引着我们的赵武灵王。

赵武灵王急切企盼着这神仙女子入浴时的美体展开，就像等待互联网上打开一张美女的性感写真照片。终于，屏幕上的美女一行行地扫描打开了，火辣辣的身材，凹凸有致的美体，逐行显现出来：月华包裹着她的秀骨，火焰舞蹈着她的盛年。她正俯下身，弯腰撩起水波，一刹那形成温顺的身体曲线，光滑的质感给人以无比柔美的体验。赵武灵王立刻淹没在她的美丽当中，好像溺水一样窒息（其实，溺水和恋爱原本差不多，难怪管恋爱叫泡妞呢）。正在无比欣悦忘我之际，这台机器死机了！

该死的！赵武灵王叫苦连天，一屁股坐起来，发现美女已经淡出隐约的河面，在微薄的夜色残影外越来越远，他看见的只有自己旁边的老婆。赵武灵王立刻趴在床上从新体验刚才的情景，可是死掉的机器再也连不上网了，那原本已打开一半的屏幕上的半身美体，也由于他胡乱的几次刷新，索性变成了页面无法显示的噩耗。赵武灵王气急败坏，一宿翻来覆去，思绪沸腾，拼命追忆。次日，他鼻子上堵着破布（阻止鼻血），叫人来解梦。

御医们听了他描述的梦中传奇，说道：“这样的梦，表示了您性意识的成熟和觉醒，一旦开始了，以后还要做很多神仙姐姐的梦哩。”赵武灵王急骂道：“胡说，我都有一个孩子了，还什么性成熟哩！！”

还是史学家比较有学问，他听了这个香脂柔纱的梦，并且翻阅了古籍，然后发誓道：“这个神仙妹妹和您的梦中相会，其实大有来头，它早已被预言并记录在史籍里啦。咱们的老祖宗、开国之主赵简子时代的占星家就曾预言说，赵简子的后代里边，会有人梦见大舜的后代美眉，并且俩人结为伉俪啊！那岂不就是说您呢～！”

赵武灵王说梦

赵武灵王听后浑身打摆子，焦急万分。

史学家说：“能不能请大王描述一下那个梦中美眉的样子。”

赵武灵王语无伦次地说了。

大臣吴广分开人群，说：“大王，众所周知我是大舜的后代。我家里就有一女儿，名叫孟姚，即与大王您描述的梦中美女一模一样。”

“是吗？”

于是“孟姚”妹妹来了，正是梦中那个美女耶，一模一样，性格活泼，天色绝伦，抖落开的青春似水流畅。这位大舜的后代美眉，在赵武灵王面前却有意含羞，粉颈如脂，轻轻微垂，像诗人写的那样：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仙花不胜凉波的娇羞。赵武灵王一见倾心，爱得死去活来，为之数年不远出巡行。[15]这是中国古代比较有名的一个缘分天定的美丽爱情故事。

赵武灵王把孟姚小姐爱称作“吴娃”，因为她爸爸姓吴，而“娃”字是当时的方言，意思是PLMM，美女。从前吴王夫差有“馆娃宫”，是修给美女妹妹西施住的，娃就是当时的“美女”的意思，“馆娃宫”就是美女集中营的意思。[16]

漂亮妹妹吴娃，不久为赵武灵王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小家伙很可爱，诞生在胡服骑射之初，取名公子何，我们把他记做“公子何（small）”。之所以这么记，是为了和公子章（big）相区分开。

公子章（big）是以前韩国夫人生的太子。但是他妈妈可能因为太胖，一不小心死了，香魂袅袅了。于是赵武灵王改立吴娃作正夫人，吴娃的儿子公子何（small）也就取代了公子章（big）的太子地位。

公子章（big）于是像一个夭折了的太阳，满腹烦忧。有时他在半夜的院子里像狼一样对着月亮叹道：“老爹啊，你就这样把我废了吗，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废长立幼啊？我就这样完蛋了吗？人生啊，便这样一日一日在矛盾中消灭掉了吗？青春的景象，像两小句歌词，动一动它的嘴唇，你就结束了吗！春风等闲度过的惶恐与夹道丛生的怅然，就这样要伴随我漫长的大半生了吗？”[17]

由于长期得不到人生的答案和心理治疗，公子章（big）迅速变态，二十出头就显示出了更年期的征兆：经常和一些虐待狂混在一起，经常做些残暴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也不能杜撰，大约是肢解动物什么的吧，甚至也包括人）。但不管做了多少狠事蠢事，他们都毫不在乎，他们管它叫做青春的叛逆。[18]

赵武灵王也觉得这个孩子挺可怜，就把他封到河北省北部军事重地代地，叫做“安阳君”。

“安阳君”为什么叫“君”呢？这是一种爵号，叫做封君，就是封给他一块土地。传统的土地分封制容易导致尾大不掉，为霸一方。于是到了战国时代，封君的权力被限制得比较小。封君可以在封地内筑城和宫室，可以有保安团，但封地的发兵之权必须由中央直接掌握。他也可以在封地征收赋税，但必须奉行国家统一法令，也要向国家上税。更多情况是，封君在国都上班，只是遥领封地的赋税，等免职或退休以后，才搬家到封地去。

总之，战国封君的权力比以前春秋时代受分封的卿大夫家族小多了。

为了更好地防止封君造反，上干王权，中央还要派一个“相”去担任封地的行政长官，执掌政事。这个“相”就像象棋里边老帅旁边的那个“相”，貌似保护着老帅，其实是监视着他，不许他出田字格，是“上边”来的特派员。赵主父派“残忍好杀”的田不礼前去给公子章（big）当相。事实证明，这就等于把小红帽交给狼外婆去照管。

这回好了，牢骚满腹的公子章（big）和他的狗头大“相”田不礼，呆在天高皇帝远的代地，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作为“相”，田不礼根本不走他的“田”字格，而是钻到格里，跟公子章（big）粘糊得亲密无间。俩人整天关屋里密谋，暗中磨剑，以求一逞，想对弟弟公子何下毒手。他俩像质子和电子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并且利用代地的资源，罗致党羽，积蓄实力。

无独有偶，邯郸城里也有一对儿质子、电子。这就是脑筋秀逗了的老贵族、死活不肯穿胡服的、赵武灵王的叔叔公子成，以及他的电子李兑。

公子成每天对着现代化的裤子咬牙切齿，虽然赵武灵王的说服迫使他套上了裤子，但裤子里边仍然是裙子，因为他憎恨改革。冰与炭怎能同炉，老脑筋怎能与改革者合拍。他恨不得立刻扒掉裤子出去裸奔。

跟公子成合拍的只有李兑。李兑也是个野心家，这一天他撺掇公子成说：“公子成，您知道吗？人民都盼着您上岗呢！国家政事不能掌握在那些头脑发热者的手里，赵主父的错误路线，把老祖宗的规矩都给修正啦！新新人类早晚毁了祖宗的基业。大家都等着您掌权呢！您是辈分最高的贵族啊！”

公子成打悦。于是，公子成与李兑沆瀣一气，像质子跟电子抱成团，并且通过化学键不断联络其他各家势力，滚成一党，准备废掉赵武灵王，换成别人当主子，并且从此由着他俩专权揽政。这是腐朽保守贵族对于改革者的反攻。公元前三世纪初赵国天空的色泽，正一刻不停地暗淡下来。动乱在潜滋暗长。[19]

赵武灵王常有心血来潮的标新立异之举，公元前296年，他可能是嫌大王的位置坐得厌了，就召集大家开会，别出心裁地宣布说：“寡人准备把王位传给太子，以后你们尊敬他就要像尊敬我。而我呢，我更喜欢到外面作业务，骑着马出去抢地盘。以后你们就叫我主父好了。”赵武灵王这辈子新奇的想法实在太多了，他总是做一些诸侯世界里边史无前例的事情。

在群臣错愕的目光中，十四岁的公子何（small）——吴娃的儿子，从太子提前转正为国家领导人。八九点钟的太阳公子何（small）和晌午偏西的太阳（赵主父），一起照耀着赵国大地。

赵主父要求群臣依班次高低，顺序给年约14岁、称王听政的公子何（small）下拜。

下拜的姿势是这样的：跪姿，撅着屁股，两手相叠落地，脑门缓缓下降，触在双手前方的地上（这叫做稽首）；抬头，再重复一遍（这就叫再拜稽首）。随着再拜稽首，口中还要称道：“下臣某某，拜见大王！”

14岁的公子何（small）在上边，则以揖手礼相答。揖手，俗称作揖，跟武林大侠的抱拳、拱手却不一样。抱拳或者拱手，双手相拱，内收近胸，这是古代军礼的遗迹。而作揖，是文士的礼仪，双手相拱，外推，小臂前倾45度，好像烧香拜佛爷的样子。必要的话，还可以前后摇晃小臂，配合着嘴里面念念有词的寒暄。

公子何（small）正是半熟少年，位居朝堂中央，表情僵硬，举起手来，局促不安地答应着群臣，好像是在数钞票，而且是替别人数，一边数，一边瞥着旁边的赵主父，眼神里好像问：下一步该干吗了呀，放进保险柜里吗？——要不您再点点？

这个可怜的孩子，如此六神无主！赵主父从这六神无主的孩子脸上，联想起木鸡两个字，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的决策。当初立这个小孩当太子，都是看在他妈妈美女吴娃的面子上啊。

而原配韩国夫人的孩子、原任太子——公子章（big），也顺次来给小王公子何（small）施礼下拜了。他趴在地上，灰头丧脸，耸肩称臣，一副可怜相。赵武灵王看了，不禁心生怜惜。老大这孩子，本来是太子来着，现在却向自己的小弟弟匍匐施礼，唉，真是可怜啊！都怪他妈不漂亮，又死得太早。

赵武灵王对于两个孩子都很疼爱，觉得不如分国为二，让俩孩子都当王，一国有两个王，分割而治。赵主父对自己的大胆设想表现出震惊——他这一辈子，净是稀奇古怪的想法了。

但分国而治，会不会削弱国力呢，赵主父手持两端，犹豫不绝。

赵主父还在犹豫，但会议已经结束了。

就像现代企业开完会要出去“拓展”一样，赵主父这里开完会，也要玩。他与部分与会人员，不顾会议疲劳，发扬连续作战的优良传统，又驱车到邯郸郊外八十公里的历史名胜——沙丘，度假玩耍。沙丘这里是从前纣王命男女裸奔其中的地方，风景奇谲优美，有着纣王鹿台的废池乔木，是一处古代的“圆明园”。

赵主父住在沙丘一处离宫里。当晚，趁热退的时候，赵主父出到外边走走。夏日正浓，但花朵已不像春天那么多，郊外这样冷僻的地方，只有绿色在放心地荡漾着，占尽优势。绿，可以不做提防地平安地绿下去，一时不会有寻衅的人要干涉它。但是，却有寻衅的人要干涉人。公子章big，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干掉公子何（small）！

公子章big和他的狗头电子田不礼，从封地（代地）带来了很多训练有素的恐怖分子。 “我们的恐怖分子有很多是擅长杀小孩的，结果了公子何（small），赵国未来就是您的了！” 田不礼说。

公子章big这时候二十六岁左右，长了一撇小胡子，担心道：“但是，主父怪罪怎么办？”

“我们不承认是我们杀的就是了，是山贼杀的，（是拉登杀的）。您快决定吧，今天不动手，以后我们回了代地，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那我们怎么动手？”

“我们诈用主父的名义，召公子何（small）出来。他一出来，就咔嚓！把他咔嚓掉！”说完，田不礼拿起个大斧子。

黄昏时刻，公子何（small）坐在自己的离宫里，看着宫人一盏一盏地点灯。因为是油灯，没有几十盏，照不亮一间大房子。暮色仿佛沉烟，仆人们还在慢慢地点。忽然侍者禀报：“主父身体不适，请您过去探看，车子就在外面。”

油灯里散发出奇谲的味道，那是灯油中的香料在燃烧。公子何（small）振衣欲起，老相国肥义拦住他说：“赵主父曾经布置过我，让我照顾您，当您的老师。我把您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认为，大王您不能草率外出，特别是有公子章big在附近的时候。按照我们的防恐程序，我肥义会先行一步（去蹚地雷）。”

于是，肥义坐上车直奔主父的方向，去探虚实。陪伴他的只有一两个侍从和五六颗夏日夜晚的萤火虫。

肥义走在路上，他的心中可能回忆起这样一件事情：

从前，曾经有人游说过肥义，要求肥义放弃支持小王公子何（small），否则，一旦未来各派势力冲突起来，大动干戈，肥义就会是首当其冲的活体靶子。但肥义说：“我接受赵主父嘱托，辅佐公子何（small）当国君，担任他的师傅，我曾经郑重承诺过：‘死者复生，生者不愧’。我不怕死。我只要求实践我的诺言，并不要求保全我的性命。”

“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这句话是以前晋献公时代的老“荀息”说的。老荀息接受晋献公之命，辅佐骊姬的儿子公子奚齐当接班人，最后以身殉死，是晋国的一段慷慨往事，谁都知道。他说的“死者复生，生者不愧”，意思是：接受了死者（晋献公）生前的委托，我一定就要履行我的诺言，去尽心辅佐，即使死者复生，见到我，问我辅佐的情况，我也能当面无愧。肥义引用荀息的话，以荀息自比，仿佛把一种不详的预言，撒于风雨飘摇前夕的赵国上空。

沙丘野外，肥义渐渐走近了主父的离宫。老相国肥义突然有了夜投荒村的感慨，这位最早强力支持赵武灵王改革的老相国，脑子里像被洗过一样，人生恍如寄旅，政治上的斗争，都当不起青郊夜色的凉风啊。暗淡的远天尽头，依稀可以分辨出炉膛里的灰烬一样的，是天堂日落后的遗景。

肥义刚要大彻大悟，来自代地的十几名黑衣恐怖分子，像一群蝙蝠从草丛里联翩窜出。肥义看见月光，月光正附着在青幽的大戟主刺上，直插过来。噗哧一声，月光消失在肥老相国的身体里。来不及叫痛，戟尖带着血抽出来。戟的小横枝再拦腰一钩，硬生生把肥义钩下车来。另一个恐怖分子手中的大斧子则在月光下扬起，吭的一声，一声，又一声，他把很多月光剁进了老肥义的脖子里。飞舞的萤火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长着复眼，仍然对于人间的厮杀大惑不解。

老相国肥义惨死在沙丘野道，作为赵武灵王改革的鼎立支持者以及王子何的辅佑者，实现了他“死者复生，生者不愧”的护卫少主的千金一诺。[20]

恐怖份子抱起肥义的头颅给小队长田不礼验看。咦，怪了，下巴怎么长出胡子啦？还是大胡子，白的，咦？这不是老肥吗！不是小王（公子何small）呀！

田不礼发现杀错人了，不过也没关系，赶紧去杀小王公子何（small）去吧。

公子何（small）此时正呆在离宫里等消息，肥义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呀？身边都是焦急的空气。突然，宫院的大门给出响亮的回答，田不礼带着恐怖分子和一群看热闹的萤火虫从外面猛攻宫门，烧门的火光和萤火虫一起烂漫摇摆。

公子何（small）赶紧派御前武警总干事“高信”同志带着人冲出去搏斗，与田不礼之徒硬碰硬撞击在一起。剑戟的拼杀声和惨叫声让双方都不寒而栗。田不礼之徒已经冲进燃烧的大门，向高信发动全力进攻，想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果对手。然而他过低估计了武警部队的反击能力，反恐练习是肥义从前一再叮嘱的重点工作，高信用车子塞住宫门，拼死抵抗，又从夯土台子上凭借高度优势向下射击。田不礼一波波的进攻，都被打了出去，公子何（small）的宫门被越来越多的死尸所装饰。

史书[21]上没有记载赵主父对战斗的进程是否了解。他可能正在远处自己的宫院里呼呼大睡，只在梦中看见一点火光。史书上没有给出相关答案。好在答案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史书上接下来谈到了公子成、李兑一伙的行动。这俩人早就预见了公子章（big）会爆发叛乱，所以早有准备，他们联络了附近四个城邑的士兵，整装待发。只要赵氏家族内部发生惊变，他们就前来浑水摸鱼，趁机扑杀改革者赵武灵王，实现其专权赵国的野心。

如今，公子章big和小王公子何（small）在沙丘互相干起来了。公子成、李兑闻讯，立刻发出四个城邑的正规军，杀气腾腾地扑来，先是救出瑟瑟发抖的小王公子何（small），然后猛攻公子章big（他们觉得小王公子何比较小，未来好控制，支持小的比较划算）。

于是俩人命令正规军猛攻公子章big。公子章big的恐怖分子区区数十名而已，狐疑不定，比划了几下就四下溃散，公子章big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拼命往主父离宫那边跑。后面一大堆军人追他。此时天色已至黎明。

公子章big脚力比较块，一头撞在主父宫门上，发出一声猪嚎：“快开门啊，快开门啊，要杀人啦——！”他的哀嚎实在太大声了，导致一些狗都从宫墙洞里爬出来看着他。

赵主父赶紧打开门看，是自己蓬头垢面的大儿子，鞋子和几颗牙齿已经跑丢了，外边军人们的战车也撞上来了。好在车子有刹车装置（木制的，叫做鞅），砰地一声勉强刹住在门槛上，卷起一团古代的尘土。

“怎么会酱紫（赵主父太急了，把‘这样子’说成了‘酱紫’）！”他望着自己三分似鬼的大儿子。

“主父——”李兑从旁边的车上站着，解释：“公子章（big）发动恐怖袭击，要残害小王公子何（small）。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来，小王已经丧命了。我们已经救出小王，快请主父交出公子章（big），以正刑法。”

如果你是赵主父，你会怎么办呢？赵主父把公子章（big）先放进院内，然后轰走外面的兵车，关上宫门，他就是这么作的——总的先把孩子叫进去了解情况吧。但是公子成、李兑的不臣之心已经逐渐展露，他们并不走人，而是用大兵把赵主父的离宫团团围住，扯着嗓子，敲着鼓喊：“放人、放人、放人！！！”

李兑说：“你们这么喊喊错了，应该是‘交人’。‘交人、交人、交人。我们是不会放过弑君未遂犯公子章big的。’”

于是，大家喊：“交人、交人、交人！！！我们不会放过弑君未遂犯公子章pig的！”

“笨蛋！后半句不用喊！！而且是big，不是pig。” 李兑说。

“笨蛋，后半句不用喊！！而且是pig，不是pig。”大家喊！

不提这些没脑子的士兵，单说赵主父。赵主父把公子章（big）接进院子，然后又怎么样了呢？有三种可能：

1、 赵主父命令公子章（big）自杀，以正其阴谋袭击小王公子何（small）之罪。公子章（big）只好自杀，找宫人用绳把自己在院子里勒死了。

2、 赵主父交出公子章（big），后者被外面的大兵不经审判，立刻杀死，没有使用绳子（这比较体面），而是用大斧子（这比较爽）。

3、 不交出公子章（big）。于是外面的大兵一拥而入，像抓小鸡子似的，揪住满院子飞跑的公子章（big），就地正法，然后大兵退出院子继续围困。

史书上没有给出正确选项，但这并不妨碍史书告诉我们故事的正确答案：公子章（big）是死掉了，怎么死的不知道。而且，外面的大兵并没有因此而解围。公子成、李兑反倒继续包围宫墙，并且宣布：“宫里的人等都给我听着，马上给我出来，我们马上就要封门啦！谁不出来，夷灭三族！”

宫里的勤杂保卫人员一听，妈呀，快跑吧！他们扔了扫帚、菜刀，抱着脑袋，像躲地震一样，全冲出去了。

公子成、李兑一伙的叛乱行径已经昭然。他们是借平定公子章（big）、公子何（small）之间的火并为借口，拥兵政变，试图劫持小王公子何（small），拥君自重，并且趁机害死特立独行的赵武灵王。但他们并不敢直接冲进来杀赵主父，遂决定把他活活困死。

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一整个白天过去了，太阳下山了，月亮上岗了，好事之徒萤火虫们又瞪着不解人事的复眼来看热闹了，围宫者的决心却仍然没有动摇。而赵主父的肚子，则开始咕咕叫。

一宿过去以后，次日赵主父从寝室里起来，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厨房里看看有没有吃的。厨房里奇形怪状的砧板和灶具迎接了这个没有任何烹饪经验的国家领导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到厨房来。

厨房里有没有食物呢？我们回答是有的。否则赵主父无法按史书记载继续又活了三个月（如果没有粮食，四十多天是人的极限）。[22]

厨房除了有米以外，赵主父还欣慰地看到，地板上还有一只小鸡，它一条腿被绳子绑着，正用敬仰的目光仰望着这个视察厨房的大人物。

善于学习的赵主父决定自己做饭丰衣足食。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大厨帽，戴在头上，每天照着“排餐表”在厨房里大动锅勺，忙进忙出，跑得不亦乐乎。一个月过后，他的厨艺已经接近了一级厨师水平。那只小鸡也成了他饲养的鸡宠物。小鸡也没有辜负他，每天给他生出新鲜的红皮儿鸡蛋一枚。赵主父把鸡蛋腌在盆子里，预备到了冬天，鸡宠物工作减产的时候再摸出来吃。

总之，两个月过去了，可口的饮食使赵主父营养状况非常之好，以至于每天需要做减肥运动——他在院子里打太极拳，跑步，每天运动完毕，热汗淋漓、油光满面。赵武灵王锻炼时的兴奋样子，让墙外晒得黝黑的大兵们看了十分生气：“照这样下去，赵主父要返老还童了。”

六十天过去了。六十天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美好田园生活，陶冶着赵主父。

围宫的大兵们终于不能忍受赵主父这么潇洒了。他们冲进来，把厨房里的给养席卷一空，哪怕一片菜叶也不留，看你还怎么活！

赵主父是个刚强的人，没有一句哀求的话，他用豁达平静的面孔看着对食物施暴的大兵哥。你们小小的诡计，就要得逞了。赵主父无限轻蔑地想。

为什么没有援兵呢？事实上，以公子成这样有资格的老贵族兼主父亲叔叔的身份来造反，会有哪个朝臣站出来对抗他呢？《战国策》中记载了很多赵国贵族反对胡服改革的言论，说明他们也许愿意看见赵武灵王被废。公子成的造反行为其实代表着整个贵族群体。赵武灵王又不注意加强王权（反倒主动放弃权柄，让位给年幼的儿子），终于导致公子成、李兑这些守旧贵族互相结起党来势力可观，最终威胁了他。这是赵主父从前的失算啊。“霸业已随流水去，古愁犹带夕阳来。”——当年齐桓公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时，“嘎～～啊啊～～～”一串尖叫声打断了赵主父的思路。这群大兵哥，在席卷了厨房里的粮食以后，还发现了这只在院子里“闲庭信步”的鸡宠物，于是拎着大戟满院子追它。赵主父连忙跑出去，断喝道：“Leave it alone！——”（赵主父一激动，把英文喊出来了。）

那个大兵被震得如触电一般，大戟砰地掉在地上，半天动不开身子。赵主父抱起这只惊惶失措的可爱小母鸡，踱回屋里去，对反叛份子们一眼也不看。大兵哥被吓得几乎半身不遂的，在战友的搀扶下，裤子上带着尿，勉强一步一步挪出去。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厨房里空无一物，就剩赵主父和这只小母鸡呆在空旷的宫院里了。

赵主父决定即便饿死也不吃这个鸡宠物。他给这个小母鸡起了个时尚的名字，叫“星期五”，用以纪念绝食日开始的这黑色的一天。

又是十天过去了，赵主父开始变得消瘦。从宫墙上头，他可以眺望见外边自由的夏天。夏天的大队人马已经开始离去，偶然的黄叶从墙上抖擞着飘下，标志着秋意的潜生。但是夏天布置在人间的大队车马仍然坚守在墙外。树叶在墙头互相簇拥着，泼溅出耀眼的阳光，仿佛水一样流溢回旋。

绝食二十天以后，现年40岁左右的赵主父开始变得焦躁不安，鼻子不断地流血，并且开始出现幻觉，他感到四面的墙壁在用力地挤压着他，空间变得越来越小。他变得非常暴躁，经常大喊大叫。他感觉墙壁好像挤进了他的大脑，像老虎钳一样死死地拧着他的脑袋。

然而那只无忧无虑的小母鸡——“星期五”，则愉快地在院子里踱步，偶尔吃一下泥土里的小虫。“星期五”听到房间里，有人在嚎叫：“我要吃煎鸡蛋、西红柿、土豆罐头、咖啡、麦片粥和烤面包！”（对不起，这不是赵主父，这是美国一个绝食志愿者在熬得受不了的时候喊的。赵主父应该这么喊——我要吃烤羊羔肉、炸天鹅、烹野鸡、烧雁、捣珍和鱼肉酱——！）

赵武灵王

更多的时候赵主父变得异常平静，他卧在冰凉的床上一声不响。从前的事情，堆堆叠叠地塞在赵主父的意识里，使他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把自己和世界遗忘。赵主父他累了，像一匹马在月光里卸下疲倦，卧倒在地，想起往事、劳累和幸福，聆听着宫墙外的声响，直到几乎忘记自己的耳朵。

而宫院的树杈上，有一家勤勉的雀夫妇搭了个小窝，常叽叽地叫。在一个风雨之夜，一只小雏鸟被摇撼的枝条抛到地面上。次日清晨，“星期五”兴冲冲地跑进来报告这个好消息。赵主父这时情绪比较稳定，他拖着虚弱的身子，跟着鸡宠物出去，蹒跚着走到院子里，查看那只掉在地上的小鸟。绝望的小雏鸟，已经只剩半条命了，蚂蚁们开始围攻它稀疏僵湿的翅膀。

赵主父找来一些干柴，用古代打火机——分两种：燧石或者燧木（前者靠敲击，后者靠钻磨），他和鸡宠物“星期五”一起努力，把火打着，烤了小雏鸟吃了。刚下咽的时候，很久没有吃东西的赵主父感觉好像一块铁进了食道，跟杨利伟刚从太空下来进食时一样。

凭着树杈上的这三五只小雏鸟——赵主父想办法把它们逐个够了下来——赵主父又维持了二十来天生命。终于，到被围困的累积100余天头上，曾经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赵主父，曾经敢于作为、年富力强、破旧图新，在磨难中成长为一位富有经验、胸有谋略的君主，正欲大有作为的他，在守旧的贵族势力的联合反扑，活活饿死了。

赵国从此又陷入了贵族政治。

秋风摇摇，滤走了夏日里的繁华和人声浮响，赵主父带走了中原人民的骄傲与雄心。赵国人们双眼迷朦，与黄河上下的涛声，一起寂静无语。在死者的瞳孔里，缓缓熄灭的是一小团怒火。陪着这个孤独的、须发灰长、消瘦枯干的逝者的，是院子里金黄阳光下，来回踱着步，偶尔轻轻叫一叫的，那只幸福的鸡宠物。[23]

赵主父死后被谥为“灵”——不走正路，灵动乖张的意思，是贬称。这是保守的赵国贵族对于改革者的评价。不过，赵武灵王以身殉了自己的个性和理想，求灵得灵，又何憾哉。不久，公子成和李兑，相继担任赵国相国，长期专赵国之政。

[1] 潇水这段躲避游牧部族（三胡）冷箭的戏说文字，是借鉴了美国出现连环杀手射击案时政府提醒民众躲避的告示。“最好站在马车与喂马设备之间”，原文是“在加油站，最好站在车子和加油设备之间”。本段因属于想象，一度自行删掉。

[2] 《史记·赵世家》：“大朝信宫，五日而毕”。

[3] 《说文》曰：“上古，衣蔽前而已，巿以象之。从巾，象连带之形。”也就是说，人们仅用一条“巾”字形的布遮在腹前，即潇水所说的古代“领带”。《说文》上把这个东西叫做“韍”。由于其长度及于膝盖，所以又俗称“蔽膝”。为了表示不忘古昔，所以后人衣服上仍然有韍（蔽膝）的形制。<BR> 后来，人们在“蔽前”之后，又开始“蔽后”：在身后也加一条布。蔽前的这一条与蔽后的这一条，相映成趣。后来，两者之间又加了很多条窄幅布，相联起来，就是古代的下裳——类似现在的裙子，但跟现在的裙子不同的是，它是约分成八条幅片拼成的。其中最前最后那一片，是最原始的。

[4] 以上发言内容据《史记·赵世家》，但笏板和笔记本一说，是据历史常识，未在《史记》里有。特此声明。

[5] 意思是，愚蠢的人啊，人家都大功告成了，他还搞不懂为什么告成。聪明的人呢，事态未萌发之前，就想好解决对策啦。

[6] “虽驱世以笑我。”——《史记·赵世家》。大家都笑话他的胡服。

[7] 据《汉书·外戚传》，汉昭帝时，仍然穿开裆裤。当时大将军霍光专权，他的孙女是皇后，为了专宠，就命令宫中的妇女都穿“穷裤，多其带。”颜师古注曰：“穷裤有前后裆，不得交通”，也就是说，穷裤是死裆裤，并且多加带子，目的是使昭帝不能与其他宫人发生性关系。可见当时“穷裤”还不流行，流行的是开裆。有学者分析，自此事后，民间才慢慢有了“穷裤”——死裆裤。

[8] 据应劭《汉官仪》说：汉时的“貂蝉冠”始于赵武灵王。“貂蝉冠,，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胡广说：“武灵王效胡服，以金珰饰首，前插貂尾，为贵职。”就是用黄金珰装饰王冠，冠下垂两条貂鼠尾直达胸前，以表尊贵。

[9] 依据《汉官仪》：“鹖者,勇雉也,其斗对一死乃止,故赵武灵王以表武士。”徐广注曰：“鹖似黑野鸡,出上党。”

[10] 依据考古。

[11] 简主、襄主即赵简子、赵无恤。

[12] 此据《战国策·中山策》：“对曰：“中山之君所倾盖与车，而朝穷闾隘巷之士者七十家······”

[13] 《吕氏春秋》：“赵氏攻中山。中山之人多力者曰吾丘窎。衣铁甲操铁杖以战，而所击无不碎，所冲无不陷，以车投车，以人投人也。几至将所而後死。”

[14] 以上据《周礼》《仪礼》。

[15] “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资治通鉴》。

[16] 吴娃故事皆据《史记·赵世家》：“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

[17] 都是潇水的大学散文。

[18] 《史记·赵世家》：“章素侈（奢侈放纵）···，强壮而志骄。”

[19] 本节内容及下节，皆依据《史记·赵世家》，因内容太多，不一一指明。

[20] 按《史记·赵世家》：“肥义先入，杀之。”

[21] 指《赵世家》。

[22] 赵主父“三月余而饿死沙丘”，是《史记》的记录，说明宫中先是有给养的，否则活不到三个月。

[23] 有关宠物鸡的情节，属于潇水的想象。而掏鸟雀吃，是《史记》的记载。

第二章 远攻近交（299B.C.—293B.C.）

韩军不但弩强，其坚甲、美盾、青铜头盔、铁幕，也都是国际一流。所谓铁幕就是用铁做的护臂，避免被自己的弓弦弹伤，所以一般放在左臂上。韩卒还有“扳 指”，方便他们拉动强弓硬弩，避免因疼痛降低弓弦拉满的程度，甚至割伤手指。总之，韩军的“劳保”用品非常齐全，唯一缺少的就是作战的勇气了。

随着赵武灵王的死去，赵国失去了深化改革的机会，国力一直不能甚强。所以当时“世界”上的大国，仍然是西方的秦和东方的齐。

齐与秦这两大东西强国，必须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是互相对峙战斗，还是握手言和。

这就好比八十年代的美国和苏联之间，是选择冷战还是和平。

秦国的领导人秦昭王选择了和平。这倒不是因为他想得诺贝尔奖金，而是时势使然。秦国的兼并扩张，必须从周边开启，也就是蚕食中原（今河南省的韩魏）。但是东方的齐人是不会听凭它攻韩魏而自壮的，那将使得秦的势力一直向东推到齐国边境，最终威胁齐国安全。所以齐人必干涉秦国的军事扩张行动，就像美国入侵朝鲜半岛，苏联必来干涉一样。

因此，结好和笼络齐人，是秦人在周边地区顺利扩张的前提，这就是所谓远交近攻吧。

于是，秦人主动向齐国伸出示好的双手，秦昭王把自己的弟弟派到齐国当人质，并且希望齐国也派个大臣到秦国工作，以加强齐秦两国合作。

齐国这时候，国君是齐湣（念敏）王，此人很有志向，而且喜欢笛子独奏。喜欢笛子独奏的他赶跑了老爹齐宣王留下的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显现得比老爹英明一些，而且跃跃欲试地准萡向周边扩张，目标就是吞并中原东部的宋国。但他也怕秦国人前来干涉自己的扩张行为，因此乐得和秦国结好。

这样，两强东西遥遥选择了互相握手，齐秦结好，以便各自一东一西地在自己的周边开疆拓土。这是两强互相妥协的结果，对各自都有利。当然这么做，夹在中间的列弱就要倒霉了，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再说。

齐湣王派自己的相国孟尝君，前往秦国工作，担任秦国相国（时间正是公元前299年）。孟尝君作为堂堂齐国相国，怎么能去秦国当相呢？这事现在看来匪夷所思，但战国时代司空见惯。两国之间交换高级官员，是联盟结好的表现，确保邦交和睦，对外政策上协同一致，就像恋人之间互相拿着筷子，往对方嘴里喂饭（我在上清华的时候很流行这个，不知现在怎样了）。

孟尝君到了秦国，满脸堆笑，孝敬给秦昭王一件“狐白裘”当见面礼。在当时，还没有棉花，有钱人冬天穿皮裘，没钱穿短褐（毛纺的），都比现在穿得好。水獭、旱獭、毛丝鼠、猸子、银鼠、飞鼠、竹鼠、树鼠、獾，这些啮齿类小动物，生来就是被人剥皮的。剥下来，做成皮裘。大周朝有专门负责制皮裘的“裘官”，以官职为姓，形成了裘姓（裘姓现在还有，比如裘千仞。）

孟尝君的这条狐白裘，最是无价之宝，因为它是纯白色的。白色狐狸中国罕见，只有北极才有，由于路途遥远，一般流浪不到中国来。中国的狐狸虽然不白，但每个狐狸的俩胳膊窝下面（所谓狐腋），却有一小块儿白色毛皮。孟尝君的这件狐白裘，可是造孽了，它是截取数百只狐狸的腋下白皮拼制而成这么一件大衣，所以有“集腋成裘”之说。因为取材艰难（一只狐狸只有两小块儿狐腋啊），故相当昂贵，几乎价值连城，按道理只有周天子才能穿狐白裘。不过现在礼崩乐坏了，周朝的等级制度，早就被随意出入了，所以有钱的人也都穿（就好比现在有钱人结婚也租用国宾车队）。

孟尝君在秦国工作到了第二年，有人开始变得不爽。这人就是赵武灵王。

当时是公元前298年，赵武灵王还没有死，[1]正忙着胡服骑射，攻打中山国呢。当时的中山，是小国，但是小国也有自我保全之术，办法是跟在一个大国后面当小弟，以获得大国的庇护。这就好比捷克、波兰惹不起希特勒，于是它们跟定英法当靠山。

中山跟定的就是东边的大齐国。

所以，赵武灵王在公元前305年首次攻打中山取胜之后，迫于中山背后的齐国的威慑，不敢再行进攻，而是收兵敛迹，回避齐国。现在齐秦合作，齐秦各自得暇，把赵武灵王看的死死的，他更没机会灭中山了。

赵武灵王认为，必须促使齐秦之间互相打起来，打起来以后，齐秦两国疲于对峙战斗，齐国就无暇救自己的中山小弟了。秦国也胶着在战场上来不及干预和扼制赵国的扩张，赵武灵王这时候就可以从容地灭中山了。

于是赵武灵王派出说客，到秦国游说，让秦昭王放弃和齐的打算。这个游说成功了，秦昭王决定断绝与齐国刚刚建立的友好关系，并把孟尝君退回齐国去。

但是，孟尝君满脑子带着秦国政府机密，回齐国去，对秦人不利。于是干脆割掉孟尝君的脑袋算了。脑袋以外其它部分可以回国。这一下子孟尝君就惨了！[2]

潇水曰：战国七雄之间都很注意互相实力的消长，当一国迅速开拓疆土的时候，常常引起他国的干涉。赵武灵王深深知道，他要想吞并中山，齐国会干预的。齐国之所以会干涉，阻止赵人攻中山，不是因为它喜欢中山人，而是它不愿意看见赵国吞并中山而壮大。赵国一旦壮大，就会直接威胁东边的齐国本土安全了。这跟现代社会的国际关系是一样的，任何双边战争都不是局部地区的小范围的事情。你想要在周边挑起战火扩充自身土地财富吗？先得想想，远在几千里外的其它大国（犹如今天的美、俄）是否能答应。获得它们的默许乃至支持，是发动周边战争胜利的前提，否则，即使打胜了，也无法保持战争成果。

譬如，1979年1月底，邓小平访问美国，并在美国虽然没有承诺摒弃台湾的情况下，还愿意同卡特总统恢复中美邦交。目的就是当时解放军要攻击苏联所支持的越南。邓要确保中国采对越取行动时，美国不会同苏联站在同一阵线。这正是他急着要访问美国的原因。看，局部地区的战争，都是和万里外的大国，有干系的。

同样，当年希特勒入侵波兰，英法大国也不会坐而不干预的。如果德国一再扩张，势必威胁整个欧洲乃至最终英法的安全，所以英法必然干预。于是希特勒必须采取闪击战并同时把后备军放在西线，以防御英法。

再举个例子。日本当年想霸占东北三省，但日本若占了东三省，日本将变得更加强大，直接威胁到苏联的国家安全。所以，苏联很可能会干涉日本进攻东三省。日本在出兵东三省前，必须确定苏联会不会出来干涉。在知悉了苏联保持中立态度之后，日本人才敢用兵。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把大量日本兵布置在苏联边境，随时预备和前来干预的苏联人战斗。总之，任何地区冲突，都将受到更广泛的关注和干预。

所以，赵武灵王攻灭中山，必然受到齐秦的干预，所以他只有挑拨齐秦关系，促使秦昭王退回孟尝君，才能促使齐秦互斗，自己趁机伐灭中山。截断齐秦邦交而创造灭中山时机，这是赵武灵王的一次重大外交胜利。

孟尝君闻讯害怕了，秦昭王不但让他下岗，脑袋也要下岗。他赶紧派人向秦昭王的幸姬献上两对玉璧，请她帮忙说好话放人。“幸姬”就是受宠幸的姬妾的意思，在古代“幸”差不多就是love的意思。

秦昭王的幸姬答应帮忙，但她跟现在的局长夫人比较像，帮忙不白帮，得有好处费。她的条件是要一件狐白裘。

“可惜我只有一件狐白裘，早已经送给秦王了，怎么办啊？”孟尝君问自己的门客说。

门客里边有一个叫狗剩，举手说：“主君，我有办法，我会学狗叫，把狐白裘偷出来不就得了。”

当晚，咸阳城顶的月亮，一片惨白。狗剩化装成狗，四条腿爬着，从狗洞钻进国家仓库，一路学着狗叫，窃走了秦昭王的狐白裘。

秦昭王的幸姬得了狐白裘，大喜，打扮好了——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然后跑去向秦昭王放电。秦昭王晕菜了，上去就要“幸”（就是求欢的意思）。幸姬说：“不嘛～～，你先要答应人家一件事嘛。”

“什么事啊，我答应！快点啊！”

“孟尝君这样的贤人，要是被您诛杀了，天下贤士岂不寒心，就都裹足不来啦。秦国落后挨打，我们的幸福生活就屈指可数啦？”

当时的秦昭王还比较年轻，重色指数超过智商指数，他觉得，如果孟尝君的脑袋可以换来君王的一宵浪漫，那就随他去吧。于是，从床上发了一道指令：“孟尝君一行可以离秦，发给封传。”封传就是一块刻有旅行者合法旅行身份的通行证，盖着大章，类似现在去深圳的边防证。孟尝君立刻起程（生怕秦王变卦），带领门客跑了一天一夜，伴着星星赶到东方两百公里处的函谷关。出了关就是中原啦。

四野一片空漠，天上繁星闪烁，几辆马车在星光下止住。夜风冷冷，回望咸阳，只剩下一片昏暗的影子。这个时候正是半夜三点到五点，人们最怕老虎出来，所以叫寅时。寅是虎。

寅时的函谷关一片漆黑，关门深锁，关城巍然屹立，有如铜墙铁壁。

按照秦国“关法”规定，天亮鸡叫，才准开关放人。孟尝君披着军大衣，跺着脚，焦急万分。旁边一个门客名叫鸡婆，举手道：“主君，我有办法，我会学鸡叫，我一叫，他就得开关。”

然后这个门客捏着脖子，咯咯答咯咯答地叫开了。旁边狗剩给他一巴掌：“你这是母鸡！”

“噢！咯咯喔——咯咯喔——咯咯喔——喽！”

一听鸡婆叫，附近公鸡全部鬼使神差地跟着打起鸣来，好些山上的野鸡也跑过来跟着起哄。顿时函谷关下鸡声鼎沸。秦兵守关者，嘟囔着嘴，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抱起门拴开关。查验了孟尝君的封传，放这一行人出去。

鸡婆

不久，秦昭王果然变卦了，他“幸”完后就反悔了，派出追兵气喘吁吁地一路追来，大喊：“门军，门军，孟尝君来了吗？拦住了吗？大王要他的命！”

孟尝君早已出关多时，朝着东方的阳光，绝尘而去。

当孟尝君一路跑到河北，在赵国邯郸休憩。赵“平原君”赵胜，也是个食客豢养专业户，也号称战国四君子之一。赵胜门下食客三千，可以与孟尝君的门客数量相比美，准确的说，相比丑，因为这些门客也是良莠不齐，素质很差。其中赵胜的一个门客望见孟尝君坐在堂上，发现孟尝君其实个子矮小，于是掩口囫囵而笑：“我以为孟尝君魁然丈夫也，天下想慕，今天一看，渺小丈夫也，袖珍丈夫也，哈哈哈哈！”

孟尝君的门客大怒，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打主人，我们这些狗能答应吗？于是撸起了袖子，攘臂而下，跟平原君的门客在堂上大打起来了，揪头发扣眼睛，当场打死好几百口子。孟尝君也被气得不行，大怒而去。

从这件事上，确实可以看出孟尝君的门客，素质确实很差，跟黑社会差不多（当然，对方平原君的门客，也好不到哪去）。这帮人，多是列国通缉的亡命之徒，孟尝君收养他们，跟水浒的柴大官人差不多。

后来，宋朝的拗相公“王安石”曾讥笑孟尝君，说孟尝君手下门客虽然号称数千，实际素质真差，都是吃白饭的，徒有数量，没有质量，本事也就是打群架和学狗叫。王安石说，当初孟尝君入秦，旦有一个聪明睿智点儿的门客能劝阻他，别去秦国，何必最后如丧家之犬一样辱身于函谷关下呢。这些人只能鸡鸣狗盗于事后，帮着孟尝君逃脱回国而已。

王安石得到的结论是正确的，他认为这帮门客都是鸡鸣狗盗之徒而非真正大才，这也许不错，但他得到此结论的理由却未必正确。孟尝君入秦为相——某国人而去别国作相国，这是先秦时代的特殊现象，是两国结好的表现，就像从前秦国派张仪去魏国为相三年，促使魏人与秦结好一样，未必对于被派遣者是什么“必须劝阻之”的危险。事实上，他一个人受两国看重，在两国朝中的地位更加坚牢，从巩固他私人地位来讲是很好的。后来秦改与赵结好，就请赵国楼缓入秦为相国，楼缓一直混的不错，成了秦赵两国都尊重给面子的、国际政坛的大人物。

王安石生在太平一统的大宋帝国，不懂先秦这种诸侯国际的关系，非死乞白咧地要孟尝君的门客阻止他入秦，是兀自替古人瞎担忧。

说到宋朝，就想起秦桧。其实秦桧作为大金的臣子，入大宋工作，可能也是在两国高层首脑之间心知肚明但不挑明的事情，是为了确保两国讲和结好的。犹如孟尝君入秦，以确保齐秦国家政策协调同步。[3]

孟尝君一路从秦国鸡鸣狗盗地跑回来，很狼狈。他再次担任了齐国相国。为了抒发遭秦人扣押的私愤，孟尝君利用手中相国职权，动用齐国资源，大举伐秦，时间是公元前296年。

孟尝君命齐国宿将匡章带领齐、韩、魏三国军队，驻扎在函谷关外，封死了秦人的出口，一直围打了整整两年，付出极大物资和人员代价。终于，在公元前296年，伴着新世纪哀愁的曙光，联军冲破了函谷关，直接威胁咸阳，迫使秦昭王承认失败，割去三座城池讲和。

但是，三座城池，由于距离齐国本土遥远，齐人无法接收，都就近给了韩魏。齐国白白消耗了国力而一无所得。这是一个典型的近交远攻的错误战略。韩魏成了扶贫对象，而齐国当了活雷锋。虽然对齐国无利，但孟尝君却报了私仇。作为齐国相国，这么干，是对国家的不忠。

更糟糕的是，齐国跃过中原远征，和秦国打了三年，这期间，在幕后等待许久的赵武灵王偷着笑了：好哇，大猫出门去找老狗打架了，我也赶紧也出门偷油去吧！于是去拖“中山”这个油瓶。赵国连攻中山，趁机灭之。而齐国此时与秦人胶着战斗，无暇营救自己的小弟中山。（这就好比三国时代，北方的袁绍和公孙瓒互相战斗，曹操听郭佳计谋，趁袁绍无暇干预之际，先向东攻破吕布，使得曹操捡了便宜而壮大，是一个道理。又好比当苏联和德国互相在二战期间缠打，蒋介石就趁机收复了苏联所一直督控的新疆地区的主权。）

不光赵国白捡了土地，宋国的宋康王也积极出去抓油瓶，吞灭了齐国附近的滕国以及齐国以南的淮北土地。宋国、赵国都自我壮大了。而他们的壮大，都是趁着孟尝君远攻秦国的机会，都是对齐国的削弱。

孟尝君远攻秦国三年，结果却是虚弱了齐国、赞助了韩魏、便宜了赵人、肥大了宋国，还丢了俩油瓶——中山和滕国，真是一战而六不讨好，被后人视为“远攻近交”的典型失败反面案例。更大的隐患发生在后来：后来秦国对韩魏实施军事报复，大举攻韩魏，齐国由于前番三年攻秦兵力消耗太大，竟无力营救，坐使韩魏两国丧兵二十四万，失去土地六百里。这都得记在孟尝君的账上啊，他可把韩魏吭惨了！

孟尝君看似勇武，实则肉食者鄙，愚蠢不堪。

其实所谓的“战国四君子”，多是专权误国之人。譬如这个孟尝君。

孟尝君获得江湖美名，不是因为他本人聪明厉害，而是因为他有钱，收养了三千门客。有这帮人到处帮他炒作名誉，他就有名了。而孟尝君为什么有钱呢？因为他和他爹，一直是齐国的专权专业户，上逼国君，下敛私财，还放高利贷。

我们先说说孟尝君的爹——田婴。孟尝君的爹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当老爹“齐威王”还活着的时候，田婴就假装提合理化建议说：“对官员们的考核，必须加强啊，您得查他们的帐本啊！”于是，齐威王就每天审查一位大官的工作日志，主要是帐表，连审了五天，一天一人，就累坏了，也厌烦了，于是叫来田婴说：“官员的日常考核，以后你来作吧。”

田婴从此掌上了官员日常考核的权柄，任意挥舞，操纵朝廷，人们都巴结他。但也有人看不惯，就提醒齐威王说：“年底的上计（考核），至关重要，您必须亲自看，否则就不知道官员们的奸佞得失。”

所谓上计，这是战国时代君王对地方官的绩效考核，据商鞅说一共要考核十三个数，比如辖区内的人口、牛马、饲料、粮食等等，非常量化，其实还不止这些，又有工业生产、商业贸易、土地垦辟等等，都是上计的内容，细致量化不必现代差。在年初，各地区和中央各部门的考核目标都列出来，写在木板上，由君王拿一份，臣子拿一份。

于是齐威王拿着自己手上这份考核指标，亲自听官员们的年底述职。田婴故意使坏，让手下人专拣琐碎小帐汇报。齐威王从早上听到晚上，饭都来不及吃，听得脑袋都大了。好不容易完事，准备明天继续听。田婴故意修改程序，要他连夜听：“大王，您加加班，给群臣做个表率，起到劝勉作用啊。”

齐威王被他忽悠着，就连夜继续听汇报，终于把自己听得睡着了。田婴赶紧吩咐手下人，偷出齐威王手上的木板，拿古代橡皮修改上边的数据。古代没有橡皮，就是刀子，直接在木板上把毛笔字迹刮掉重写就是了（所以，文吏又称“刀笔吏”）。那些愿意跟田婴拉帮结派的大臣和地方官们，田婴就把他的考核指标修改得与年底结算相符，而忤逆田婴的大臣们，自然就等着考核不及格了。

田婴通过忽悠齐威王，骗得总揽朝纲的权柄。

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个人生活及其腐化），其中孟尝君级别不高，按理说轮不到接班。孟尝君生日是五月五日，按照当时的命理学原理，五月五号生的男孩会克爹，女孩会克妈。孟尝君就是五月五日生下来的男孩，偷着被妈妈养大，长大以后来参见爹爹。爹爹田婴大怒：“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妈不要生下你。怎么你还是出来了！”

“为什么不叫生？”

“五月五号的孩子，长到门楣一样高的时候，就要克爹！你知道吗！”他比量着孟尝君的身材，“都超过门楣啦！Oh, my God!我没几天活头啦！”

“人生受命于天地，还是受命于门楣？如果受命于天地，那自有天意决定，您老有什么担心呢？如果受命于门楣，那就把门楣增高行了嘛！”几句话说得对比铺排、纵横有理，这孩子口才不错啊，田婴大奇。于是让孟尝君招待宾客。

孟尝君还真能跟人沟通，答应使者，飘逸自如，广罗宾客，名噪一时，诸侯闻之，都夸奖之。田婴也乐了，破格把孟尝君定为家族继承人。田婴作为专权者，有一个封邑教薛城。他在封邑里收租子，积累了很多财富。既然家里有钱，孟尝君就用这些钱养出一帮门客。这三千人帮他满世界炒作邀名。

管理学上有个名词叫“晕轮效应”，就是人的某一方面好，于是觉得他处处好。孟尝君固然辞令不错，交接宾客很有风度，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有治理国家的才智。但孟尝君养的三千人整天帮他吆喝，他遂蜚声国际国内，让当时的齐宣王（齐威王的儿子）觉得他不错，况且他爹田婴也是一贯当相国专权的，于是让他接班也当相国，没的说了。总之，靠着上辈有权，家里有钱，硬把他堆起来，就当了相国。

孟尝君在齐国“为相数十年”，打仗很愚蠢不算（他“近交远攻”不划算，上文已述），还跟他爹一样专权，“荀子”先生就曾把赵的李兑（饿杀赵主父的）和齐的孟尝君和都叱为“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的“篡臣”，[4]并指出，“用篡臣者危”。后来孟尝君和李兑一样，确实都向国君发难了，这是后话不提。

潇水曰：有人说，专权也是好事啊，让权臣管着国家好了，谁管——国君管不也是一样？

其实非也，权臣的素质往往不高。他们往往更多从个人家族的私己利益出发来行事，而不是看国家利益。国家是他国君老儿的，好了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最关系自己利益，甚至损害国家利益以挖取个人好处。比如孟尝君发出齐兵打秦国三年，就属于是借用公家军力以报私怨。他与秦昭王的私怨虽然报了，但破坏了齐秦结好这种当时对两国都有利的相对正确的既有战略，直接导致趁齐秦交战的时候，赵国偷着拖走了中山，齐国失去一个小弟。

同期，赵国的权臣李兑也是一样，他贪图齐国许诺他的封邑，就扭动国家战争机器的方向，出去跟在齐国屁股后面瞎跑，为齐国人驱鱼。这也是后话不提。至于秦国的权臣魏冉，也是一样，他劳师袭远，攻打齐之刚、寿，也是消耗国家军力以保护自己的私邑，犯了和孟尝君一样的近交远攻的错误，被后来他的政敌范雎所攻击。这也是后话不提。

再举个唐朝例子，唐朝权臣杨国忠，跟哥舒翰有仇，于是他就怂恿唐玄宗让坚守潼关的哥舒翰贸然出击，结果把老哥弄败亡了，去了心头一恨，浑不管国家因此就危亡了。总之，权臣多数不是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历史上能够克己奉公的权臣，真是少之又少，诸葛亮也许算是罕见的一个。

权臣还有个特点，喜欢拉帮结派，打击异己，以巩固自己的权臣地位。秦桧、严嵩就是这样的极端典型。朝里有能人，但是不肯跟他结好或者跟他观点不一样，他就利用职权打击迫害，比如秦桧之杀掉岳飞。还有一些朝臣呢，即便跟他无仇，但是能力强，功劳大，威胁到他的权位，他也会迫害之。

孟尝君花钱养门客，看似很义气，其实并不是行善开粥棚，而是纯的主客买卖关系，买了为他的专权事业服务的。他养门客，老的弱的他不要，必得是对他有用之人才收。哪怕是杀人避仇、奔命江湖者流，只要有一技之长，能帮他巩固在齐国的专权地位的，他都收。[5]可见，他养门客，并不是扶老济弱，搞社会救济，而是类似黑社会之老大收小弟，譬如他就曾经亲自拒绝一个他认为没用了的老大爷。

当时，这个老头子七十多岁了，披了块破皮裘，来见孟尝君，路都走不快了。孟尝君不想接纳，老的不要嘛。孟尝君说：“先生老矣，春秋高矣，您就算了吧。您来的话，又能教我些什么呢？”

老先生大怒：“噫!我老吗？如果让我去追车赶马，投石跳远，逐鹿搏虎，那我是老了。要是让我给您出些馊主意，帮你在朝廷里夺权，那我还年轻得很呐！”孟尝君一看他这么有本事，面有愧色，逡巡避席，赶紧把这老的也收留了，以后有大用啊。孟尝君与这老先生的一段对白，把孟尝君招养食门客的目的，赤裸裸地暴露出来。[6]

只要能有本事帮孟尝君的忙，哪怕人品恶劣，也没关系。比如有个好色之徒，居然跟孟尝君的正媳妇云雨开了，弄得大家都知道，纷纷请杀了他。孟尝君故意打马虎眼：“目睹美貌之人而心里相悦，是人之常情，各位就别管了。”于是这种品质的人也留下了。孟尝君只在乎他能不能为自己干事。他基本上跟黑社会老大差不多，把老婆都豁出去了。后来这位“云雨先生”居然很有本事，在外交上为孟尝君出了力，孟尝君终于没白养他。

终于，孟尝君家里的流浪汉，多达三千多人，他们聚集在临淄的孟尝君府上，帮助孟尝君吆喝，成了临淄城里一股不可小觑的的邪恶势力，武装起来足可以控制全城，成为孟尝君专权的鹰犬，对上威逼国君（齐湣王），对下膨胀孟尝君家势力。

孟尝君对他们也绝不亏待，不但给物质好处，精神上也给他们面子。他们的吃喝穿戴，都跟孟尝君一模一样。孟尝君也跟他们一起吃饭，完全打成一片。大家天天在“聚义厅”大碗喝酒，均秤吃肉。

这一天开晚饭，大家又开始吃，屋子里全是肥猪咀嚼泔水的吭吭声。孟尝君混在里边，一边吃，一边还用手遮住蜡烛火光，怕风吹灭了烛火。旁边一个食客误以为孟尝君吃的更好，于是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让我们吃差的？还手遮着怕人看见！”说罢把筷子一扔，愤然离席而去（讨饭还挑肥拣瘦哩）。

孟尝君连忙追上去，端着自己的饭菜跟他比较。果然是一样的。这老兄一看，觉得很失面子：“孟尝君真心实意地待我，我却起疑心，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哟？”他觉得没法在这儿混了，迫于面子，干脆拔出剑自杀了。从此以后，孟尝君名声在外，被誉为战国四君子之首。

潇水曰：这件事情也说明了当时的中国饮食习惯是分餐制：把锅里的分到个人盘子里，每人一套餐具（盘、筷子、匙），个人吃个人的。或者把丰盛的食物堆在桌案中间，大家取到自己餐具里吃，跟现在的美国人开party一样。分餐制更符合饮食卫生。吃多少，盛多少，剩下的不浪费。至于现代中国人全家围坐吃几盘菜的所谓“伙食”，是宋朝时候才形成的习惯。宋朝的大儒们心眼很坏，鼓励中国人多过大家庭生活，家族聚得越大越好，内部互相牵绊，以免犯上造反。大家族生活使得其中的个体失去privacy，没了个性，没了创造力，一切新东西、新想法都泯灭于对家庭规范和长辈传统的尊重之中。可恶的理学家！

门客多了，难免鱼龙混杂。孟尝君根据他们的能耐和对自己的价值，分之为三等：头等门客吃鱼吃肉，出门有车马，住高级间；二等门客也吃鱼肉，但出门没车马，住标准间；三等门客吃粗茶淡饭，只管吃饱，住宿舍。

一天，有个身材清瘦、衣衫不整、脚穿草鞋的人，自称冯谖，远道而来，想投奔孟尝君。他说自己“贫乏不能自存”，就是穷得走投无路。

孟尝君养的人，或者识文断字，或者能说会道，或者孔武有力，总得有一把刷子，能为孟尝君效力，并不是白养的，不是你穷就可以成为被接纳的条件。于是孟尝君问他有什么本事——当然孟尝君说话有文采，问得不是那么露骨，他很委婉：“先生远道辱临，不知道能教我什么？”意思是，你有什么能耐，我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

老头冯谖冷冷地说：“我穷得没饭吃，就到你这儿来了。”

孟尝君点点头，很好，大侠往往都是脾气傲的，于是安置他住下。但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本事，所以先住低级宿舍，待遇是睡草垫子。过几天，孟尝君心里着急啊，这老家伙在这里吃白饭，到底有没有本事啊，于是就向宿舍长打听。

宿舍长说：“我奉命观察了他。这位冯先生穷得要命，身无别物，只有一把宝剑，连个鞘都没有，只用绳子挂着剑柄，拴在腰里了。每回吃完了饭，就弹其剑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吃饭没有鱼啊，不爽啊，宝剑啊，咱们回去吧！）

孟尝君明白了，这老家伙是跟我要条件呢，条件不够他就不露本事，于是笑道：“嫌吃的简单了。升他到标准间里，吃鱼去！”

吃了几天鱼，就听老先生又唱起来了：“宝剑啊，咱还是回去吧，出门没车啊。”孟尝君闻讯，大喜，这老家伙一定是个厉害角色，否则不敢横气，不敢跟我要条件。好！住进高级间，配一辆普桑。

食无鱼

可气的是，老家伙冯谖住进高级间又坐了几天桑塔纳之后，依然一点本事露不出来，还继续弹着宝剑嚷嚷：“长铗归来乎，没有老婆啊，没有家啊！”这回把孟尝君气坏了。这个填不饱的饿鬼，是不是来蒙事的啊，显然是个青皮。孟尝君不悦了。

不久，孟尝君需要找人帮他收债。

要说孟尝君养着这些门客，住在生活费用昂贵的临淄，人数又多，费用不菲。好在孟尝君有块封地，叫薛地，从那里可以收取农业者的租子，以及工业者和商人的税。靠租税养活食客，还是不够——那些桑塔纳每天的油钱也不少啊。于是孟尝君又在薛地放高利贷，通过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赚钱养活这帮大侠们。

孟尝君问：“我在薛邑放的高利贷，谁能收上来？你们谁懂会计，会计算利滚利的帐。”

其实光懂会计还不够，凡是放过高利贷的人都知道，欠债的人越欠越有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能把我怎么样！特别薛地这个地方的人，都是霸王脾气，司马迁说“其闾里率多暴桀子弟”，就是有很多像桀纣那样的坏人，凶恶刚猛，拒不还债。这个薛地现在也很有名，它位于山东济南以南200公里，是着名的铁道游击队的故乡，扒火车，炸桥梁，给日本人捣蛋，弹着琵琶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的。看来，一直到近代，这里的人们都是强悍任侠的。

大家都不敢去讨债，怕挨揍。

有个坏心眼的人就推荐冯谖，说：“住在高级间的冯先生，看样子嘴皮子很厉害，会讲理，骨头硬，脾气横，估计他要债，行！”

冯谖觉得自己天天吃大鱼大肉，坐桑塔纳，不干点活不好，于是说：“我懂会计，我去收债吧。”说完，拎着没有鞘的宝剑，坐着桑塔纳出发了。临行，孟尝君嘱咐他：“老冯，你和所有这些门客，全靠我放高利贷养活着。但是借债的人长期拖欠，都是些烂尾账，真头疼啊。凡是赖帐不还的人，您到了薛地，好好骂骂他们吧。”

冯谖漫应了一声，到了薛邑，看见很多穷棒子怒目横眉地来迎接他。妈呀，谁敢骂他们啊，我这老骨头还要不要了。冯谖勉强找到些脾气好的债务人，哀求着收上来了十万钱，大约只够买两辆桑塔纳的，其它烂帐，就再也收不上来了。

于是冯谖把穷棒子们召集在一起，供应酒食，酒足饭饱之后，叫人拿火来，把债券堆成一堆，一把火给烧了。冯谖对众人说：“孟尝君借钱给你们，是怕你们没本钱做买卖，不是为了收利息。现在一把火烧了干净！”

当时的债券，不是纸的（当时还没有纸），而是用毛笔把借贷合同写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中间一分两半，债权人和债务人各持一份。这些债券放在火上一烧，劈劈啪啪，很火爆，好像过年放鞭炮一样。薛地人高兴得像过年一样，非常感谢孟尝君。他们映着火光，一起高呼：“万岁！”[7]

这是中国最早出现万岁两字，意思是希望孟尝君能一直活到公元9700年。

冯谖咧着嘴哀叹：“你们高兴了，我回去等着剥皮吧。”

回到临淄，孟尝君果然大怒：“钱呢？哪去了？”

冯谖战战兢兢掏出来。

“怎么才十万，就这么点儿？！”

“其他一大半，都被我烧了！他们蛮感谢您的！”

“啊？！”孟尝君大呼上当。如果换了比尔·盖茨，一定会这样骂：“That’s the stupidest thing I’ve ever heard! ”这是我听到的最愚蠢的事！骂“You piss me off.”也不错，意思是你尿着我了！你气死我了。

冯谖赶紧解释：“您的收入是损失了，可是我给您换回来了您最缺的东西。众所周知，您的家中是‘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栋’（这人好大奢侈，专权来的），什么都不缺。您家所缺的，就是义！我给您买来了义啊。”

冯谖的意思是：人的收入可以分为“现金收入”和“非现金收入”。讨债失败，是您的现金收入减少了，但是您的非现金收入增加了——您在薛地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无限崇高起来，老百姓都猛呼您万岁，这都是非现金收入。这就好比雷锋同志捐钱给了丢失火车票的大嫂，雷锋现金收入少了，但是声誉却有了，这就是非现金收入。雷锋的现金加非现金的总收入总量，还是增加了！连雷锋自己在日记中都说：“有人说我是傻子，可我宁愿作这样现金收入＋非现金今收入几百倍增加的傻子啊！”

但是孟尝君不懂经济学。通过冯谖的反复解释，终于使得他和大家理解得更模糊了。孟尝君恨恨地说：“诺，先生休矣！”意思是，You make me sick! 你真让我恶心！快下去吧，回宿舍吧！

孟尝君收养的这帮大侠，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只效命于主子孟尝君私家，而不是效命于国君。譬如冯谖就是其中的典型，苦心积虑为孟尝君私家利益和名誉服务。

靠这三千效忠于自己的门客，以及身后的封地薛邑作为根据地，再加上对上边忽悠，对周边结党（这几句概括了当权臣的基本条件），孟尝君终于独揽了齐国大权，把持齐国朝政达三十年之久，以致“闻齐之有田文，不闻齐有王也”。[8]（难怪他有那么多的财富，还有狐白裘！）

权臣当久了，就要造反了。公元前294年，齐国权臣孟尝君准备对齐湣王下毒手，策划了“田甲暴力劫王”事件。孟尝君指使贵族恐怖分子“田甲”，拿着武器暴力绑架了齐湣王。齐湣王身子胖大，功夫不弱，一运气，硬是挣开绳子，勉强得以脱逃，随后立刻调查恐怖活动幕后指使人。孟尝君仓惶失措，被迫辞掉相位，逃往封邑薛地。[9]

一路上，孟尝君的鸡鸣狗盗之徒，纷纷走散，他们脚底抹油，坐着桑塔纳，抛弃孟尝君而去。到了邻近薛邑一百里的地方，门客越来越少，孟尝君的肚子也越来越瘪，他对天愁叹：Everybody is a jerk! ——这帮门客真是混球啊！

作为carnivore阶级（食肉阶级）的一员，孟尝君从来没有这么饿过。正在惶急，突然，薛地老百姓冒出了地平线，他们扶老携幼相迎于道中，手里端着饭碗和烧鸡。孟尝君大喜，终于看见自己的“非现金收入”了，回头顾谓冯谖：“冯先生所为我买来的义，乃今日见之！”

冯谖说：“客气、客气。狡兔有三窟，现在薛地就是您避难的一窟啊。”（成语“狡兔三窟”出处）。

不久，孟尝君觉得薛地也呆不得，干脆在冯谖的安排下离开薛地，跑去魏国当相国了，背离了自己的祖国。凭着自己在天下混得的虚名和巨大的面子，孟尝君当上了魏国的相国，并且继续走他专权的老路（这家伙真是个专权专业户）。

孟尝君又怎么在魏国专权，也很值得一说。

据《韩非子》记载，[10]当时魏国有一对儿孪生子，于王甚重，而不为孟尝君，意思是：是魏昭王一派的，跟魏昭王一个心眼，而不买孟尝君的帐。孟尝君很生气，于是演出了一场杀鸡骇猴的戏。他请这哥俩来赌钱玩，都是百两黄金作注（有钱啊！若是贤相会玩这么嘛？）。

正赌着呢，孟尝君的传达室干部进来报告：“报告，有个叫张老四在门口求见。”

孟尝君故意怫然大怒：“张老四一直跟我作对，你出去给我杀了他。”说完，抽出兵器交给传达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都不要司法了，直接搞黑社会暗杀）。

旁边的孪生哥俩看了，吓得直吐舌头。

把他给我轰了！

旁边一个门客赶紧假装拦着说：“不然。我听说张老四心底里特忠于您的，真的是，有什么什么事例为证。”

孟尝君一听，“好！既然张老四真把我当大哥，大哥我也亏待不了他。来人，去国家仓库拿出一千石小米，再去财政部拿五百斤黄金，再叫后勤送良马固车两辆，都给张老四送去。还有，再找二十个宫中美女，一起给他。”

忠于魏昭王的那哥俩闻言直冒冷汗：“我们还是不要跟孟尝君作对了，效忠他必有富贵，违逆他脑袋搬家，我们还是改跟着他当小弟吧。”于是改效忠孟尝君了，不再效忠魏昭王。

孟尝君争权夺势的手段，常如此，跟江湖老大、流氓大亨差不多。孟尝君成为魏国说一不二的权臣。而且看得出来，他是把自己的利益与国君的利益对立起来的，要求大家（譬如这对孪生子）忠于他而不是忠于国君。甚至他还随意调动国库财富，供自己拉拢别人用，上边的例子已见。

不但对魏国利益不负责，孟尝君也恨透了自己的父母之邦——齐国。后来，怒气冲冲的孟尝君为了杀回齐国去，怂恿并参与组织了诸侯联兵打齐国的军事行动。齐湣王被杀，齐国几乎亡国，七十余城尽失，从此在战国一蹶不振，遂方便了秦人吞并六合。[11]不难看出，孟尝君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权势，可以不择手段，直至对齐国反眼不识。作为历史人物的孟尝君，其为人是不足取的。惜乎司马迁不查，而为之树传扬名。

另外，据司马迁目击报告——孟尝君的封邑薛地，“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和附近邹、鲁的文质彬彬大不相同。问其原因，是由于“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所致”：把坏蛋们都搬到薛地，合计六万多家，拼命发展黑势力，使这里成为黑社会的天堂。司马迁看罢，挖苦孟尝君说：“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传啊。”呵呵。

当初孟尝君意气用事，为了报复他被扣押于秦国的私愤，错误地以齐国军队联合韩魏两军，攻打秦国，以报自己的私仇。[12]齐湣王驱逐了孟尝君以后，秦国人大举对韩魏实施军事报复，就在孟尝君罢相的次年，公元前293年，爆发了着名的“伊阙大战”，韩魏为从前追随孟尝君而献出了代价，在伊阙大战失去了二十四万人头。策划劫持齐湣王，事败不成，罢相，去了魏国。

这次伊阙大战，还成就了秦国一名将星——白起。白起号称白疯子，善于用兵，在“伊阙大战”一战成名。

伊阙位于秦人东出函谷关160公里处，这里山河壮丽，风景优美，是现在着名的龙门石窟所在地区，古称“伊阙”，位于洛阳以南，现有武则天照着自己的模样凿的卢舍那大佛。公元前293年，白起就在这里与韩、魏联军会战。

韩军属于主场作战，因为这里是韩国的地盘，韩卒武器精良，“被坚甲，操劲弩，带利剑”，可以“一人当百”。[13]在当时诸侯各国中，韩国是武器生产专业国，都城新郑等地出产邓师、宛冯、龙渊、太阿，都是名剑，能够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当敌即斩。就像现在世界上的上等弓箭都出产于Korea，战国时代的韩国也是硬弩出产地。一般的弩箭都是这样发射的：由于弩的弓干粗壮，需要把它放在地上，用脚踏住弓干，再弯腰，双手握弦把弓弦提至胸前，借助腰膝力量像提举杠铃那样，把弦搭在弩臂上。发出去以后，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是弓箭的两倍。而韩国弩则不同，是“超足而发”。所谓“超足而发”，张艺谋的《英雄》影片里有表演：由于韩国弩的倔强系数非常大，需要让军士们屁股坐在地上，举起两脚，蹬住弩机，好像坐在地上穿裤子那样，然后拉弦上箭。这种不甚雅观的姿态效果不凡，韩国的弩弹射力道极大，皆射六百步之外，可以穿甲之后射透人的心脏，是列国最厉害的远程武器。

弩上箭

其实现在的子弹，射程也不过六百步。六百步这已经是射击的极限了，再远也没有意义了，因为人眼的分辨能力也就是三百步，更远就是盲目射击了。

所以，六百步的强弩，设计目的不在于射击精确，只在于群发，压制敌人。

韩军不但弩强，其坚甲、美盾、青铜头盔、铁幕，也都是国际一流。[14]所谓铁幕就是用铁做的护臂，避免被自己的弓弦弹伤，所以一般放在左臂上。韩卒还有“扳指”，方便他们拉动强弓硬弩，避免因疼痛而降低弓弦拉满的程度，也避免割伤手指。总之，韩军的“劳保”用品非常齐全，惟一缺少的就是作战的勇气了。他们都穿着高质量的重甲，每人像一个碉堡一样。魏军也是如此：上身有皮甲，下身有甲裙，腿上有胫甲，好似单人坦克。

而白起的秦国步兵则只有前胸、后背披甲，属于轻甲，最多在肩膀多一个披膊，骑兵则干脆没有披膊。这虽然不利于防护，但使得秦人更加轻捷善斗，甚至一些不要命的干脆脱了头盔，撇了衣甲，赤膊去打，露出农民下地干活时的习性。[15]

白起如何指挥自己的机动性很强的士兵呢？据史料记载，白起的秦军人数不足韩魏联军的一半儿，如何才能以少胜多呢？[16]

白起站在伊阙的缓山坡上，眺望韩魏两军。他们蝗虫一样布置在地平线上：韩军居前，其友军魏军的位置比韩军略错后，处于韩军侧面略后。但韩国人指望身后赶来的魏国盟军先打先锋，去跟秦人斗上一场。魏军主将是公孙喜，这家伙曾经追随孟尝君南攻楚怀王，西伐函谷关，是个老兵油子，他想把韩军推到前面为前锋。他说：“韩军虽然战力不甚强，但武器精良，应该上去。”

于是，两军互相推诿，谁都不想先与秦军交战，都想保存实力。这就给了军力单薄的白起以机会。

白起决定先设疑兵同韩军对阵，摆出要进攻韩军的架势，其实却是抽调自己精锐主力，集中优势突然向准备不足的魏军发起攻击，以求突然出奇，击溃数量庞大的魏军。这大约就是声东击西吧。

白起按照自己的设想，挥动“疑兵”去挑逗韩国人的大阵。所谓疑兵，就是堆出无数旌旗和飘带拥在阵前，令敌人眼花缭乱，误以为这是主力进攻方向。韩国人看着花花绿绿的旗子不知虚实，心理素质差的甚至开始放出六百步的弩箭。侧后方的魏国人则变得悠闲起来，以为老韩已经打起来了，有老韩在前边顶着，自己先打个盹吧。正在这时候，就像山崩海啸一样，白起的主力各阵，已经直奔魏军急趋鼓噪压来，猛陷魏军阵列。那些精锐秦军号称“奋击”，斗志昂扬，蹈死不顾。魏人被杀得措手不及，来不及统一调度指挥，纷纭各自为战，或奔或斗，终于阵势大崩。

韩人却未能援之以手，他们受眼前疑兵困扰，以为秦兵主力在前，遂不敢贸然移军救魏（一动的话，秦军从后面掩杀，自己就被动了），加以保存实力的自私想法，韩人终于固立不动，干等着魏军被秦人屠杀。等到魏人已经尸横狼藉，血流成渠，被歼殆尽时，韩军方才知道自己势力已孤。秦人杀完魏师以后，拎着滴答着鲜血的兵器和人头，移师而至，来砍韩国人的脑袋了。韩人估量了一下，觉得没了魏人，光凭自己是打不过的，干脆不战自溃。秦军大获全胜。

战斗中，魏将“公孙喜”战死（一说被俘虏）。

伊阙大战，韩魏联军共24万人被歼，[17]创中国战争史上受杀戮之冠，如果用马车来装这些人头，车队会排出四十公里。如果你家就住在洛阳“龙门石窟”附近的大道边上，那么公元前293年这支血淋淋运送红西瓜回秦国请功的车队，要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从你家门前通过完毕。

白起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拔韩国五座城池。同年白起北渡黄河，攻取韩魏在山西的部分地区。韩魏为了缓解秦人攻势，不得不交出山西土地共六百里求和。白起功大，受封升为秦国“大良造”（商鞅曾任此爵，在秦的二十等爵中列第十六级）。

潇水曰：在伊阙大战爆发同时，齐国人是什么态度呢？前番孟尝君为报私仇，组织远征军攻打秦国，三年鏖战，损耗太大，人民憔悴，士卒疲敝，[18]于是竟无力出兵救援韩魏，遂使秦人从容对韩魏用兵，在齐国无力干预的情况下，如入无人之境。韩魏倒了大霉，二十四万将士被斩首，并丢了六百里土地。这血沃山河的二十四万人头落地，不知道该不该找孟尝君报销医药费。孟尝君自己闪了（从齐国罢相了），但是中原的韩魏却不得不为他买单，跟在他后面倒霉。孟尝君对于中原韩魏的削弱，不得不任其咎。

与“伊阙大战”同一时期，欧洲地中海畔意大利半岛上，一个来历不明的民族正在一天一天地建立着罗马城。他们以罗马城为中心，启动了南征北战的军事扩张，并且不断修建凯旋门以示纪念。

相比同期的中国来讲，罗马的对外战事，一次死亡达一两万人，就算是空前绝后的惨败了。而战国，同时期的秦人一次就杀掉了二十四万（伊阙之战），实在是耸动视听。

秦人真厉害啊！

难道秦人个个像陕西鲁达那么猛烈，武功高强？或者是上场前吃了兴奋剂？非也，秦人吃的也是小米，体格未必更强。但他怎么就一下子杀掉二十四万人呢？

我们知道，在冷兵器时代，两个人手舞剑戟，正面打拼，互相致死对方的机会是一样的。秦人硬生生杀敌二十四万，也要自损好多万，才符合冷兵器的作战特点。但我们知道，战场上真正的杀伤机会，不来自正面互掐，而只有当一方转身逃跑，才便于从侧面和后背这两处没有盾牌、兵器、甲胄护卫的部位，一家伙搞死他。对于一个士气旺盛的军队，即使抵挡不过，也可以在统一指挥下选择有秩序撤退，这就叫“战败”只要是这样硬挺着败下去的，虽然有死，但有限。而士气低落的军队，或者失去指挥的军队，则是转身大乱，争相逃命，这叫“溃败”，或者叫“败北”。死亡二十四万，一定是发生了大溃败。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这个道理！

史书上也印证了这一点：“魏军既败，韩军自溃。”秦人“乘胜逐北”，“斩首二十四万”。死了二十四万，这是溃败的后果。溃败中死掉这么多人，不是不可能的。

另外，秦人获得大胜，也是对士兵激励得好：秦法规定，如果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杀敌一人，他家就可获赠一百亩田地。真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杀敌两人，就double，依此类推。多杀多得。杀得越多，得的土地就越多。而且杀敌还可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也就是说，每杀一个敌人，除了土地以外，他还可以获得一级爵位的晋增。你每获提升一级爵位，坟上的树就可以多一棵，你还可以申请叫没有爵位的人当你的家臣。每月家臣要给主子服役六天，打仗的时候就跟着主子，给主子做饭、做菜、洗脚、喂马（这实在是个奢侈的大兵啊）。爵位达到四级以后，就可以申请当官，那就更有地位了，还不必再服徭役了（徭役是当时政府摊派的一种公益劳动）。第九级以上爵位，有食邑之权，譬如划给他三百家民户，他可以从中抽取租税，属于迷你型的封君了。

秦国一共二十等级爵。

但是，如果一个士兵杀敌累积二十人，那岂不就从最低一级升到最高一级爵位——关内侯了？那岂不要咸阳朝堂里都挤满了泥脚大兵的“侯”？哼哼，其实早在商鞅改革初创这些法家制度的时候，他就考虑了这一点。商鞅规定：士兵累积到第四爵“不更”，就不能再“更”，不能再升级了。但是，他斩首立下的功劳，可以用于给他的亲属升爵。

亲属有了爵位，等他未来犯罪的时候，可以拿爵位来赎罪。但一个爵只能赎一次罪。你积累的爵位等级越高，给自己的性命上的保险就越多。譬如你放弃两个爵位（叫做“归爵”），那么你做囚犯的父母（if any）就可以立即成为自由人。如果你的妻子是奴隶，也可以转为平民（就像以后的列朝列代都有奴隶一样，当时也存在着奴隶）。

可以想象，在秦军将士的眼中，敌人的头颅就是换取财富的货币。二十四万人头，每个人头价值一百亩土地。中国历史上最早一批地主，就这么血淋淋地产生了。每个毛孔都滴着血，顺着人头散乱的发髻。对千千万万的秦人来说，上战场不仅仅是保家卫国，而且是发财奔小康的捷径。韩非子记录道：“秦人听说要打仗，就顿足赤膊，急不可待，根本就无所谓生死。”——好像等待去商场抢购一样。一旦抢到一个甲首，就像中奖券一样高兴。

不过，这个奖券必须珍藏好。在利益的驱使下，士兵之间互抢敌人首级的事偶有发生。据出土秦简报告：在攻打邢丘的战斗中，曾有一个秦兵斩了敌人一个首级，另一个秦兵企图杀死他，据首级为己有，却被第三个士兵发现，图谋不轨的家伙当场被捉拿归案。为了首级竟自相残杀！因为首级是硬通货啊。[19]

秦国爵位表

军功

爵

如果当了官，待遇每年得粮食如下：

斩1首

斩2首

斩3首

斩4首

斩首5级

率50人得16首以上

率100人得33首以上

率500人得166首以上

率1000人得333首以上

1．公士

2．上造

3．簪袅

4．不更

5．大夫

6．官大夫

7．公大夫

8．公乘

9．五大夫

10．左庶长

11．右庶长

12．左更

13．中更

14．右更

15．少良造

16．大良造

17．驷车庶长

18、大庶长

19、关内候

20、列侯（封君）

50石

100石

150石

200石

300石

400石

500石

600石

700石~1000石

2000石

[1] 赵武灵王是公元前295年死的，此时是他死前第三年的事。

[2] 孟尝君下岗，标志着齐秦关系决裂，赵武灵王于是可以趁机伐灭中山。

[3] 本节故事皆据《史记·孟尝君列传》。但孟尝君的门客和平原君的门客打群架的一事，据学者考证，是《史记》错误的记载。因为当时平原君还是个小孩，不应该有那么多门客。潇水曾经把这段故事删去。如今恢复在这里，谨供读者参看。受潇水之托，特意声明。

[4] 语出《荀子·臣道》。

[5] 《史记·孟尝君列传》：“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姦人入薛中。”

[6] 皆据《孟尝君列传》、《战国策·齐策》。

[7] 《战国策·齐策》：“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8] 《史记·范雎列传》，范雎对秦昭王说的。

[9] 事出《史记》等：“及田甲劫愍王（同湣王），愍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

[10] 《韩非子直解》外储说右上第三十四。

[11] 详情见下一章。

[12] 属于远攻近交，所以说错误。

[13] 依据《战国策》中“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时苏秦对韩军的描述，下同。

[14] 皆出自苏秦的描述。

[15] 此据秦兵马俑的实物观测。

[16] 依据《战国策》中白起与范雎的回忆对话：“所将之不能半之。”下面的战斗过程，也是据此对话。

[17] 二十四万人头，据《史记》。

[18] 依据苏秦事后对齐湣王针对此事的谈话：“西困于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

[19] 以上赏罚规定主要依据商鞅写的《商君书》。

第三章 苏秦之死（288B.C.—279B.C.）

八月以后天气转凉，苏秦乘坐着“温车”，从大梁到赵国的邯郸去。温车是设有卧铺的车子，像个会走路的火柴盒，左右还开着两个小窗。秋雨浇在温车的侧窗上。透过窗子，苏秦看见两旁闪晶晶的山野，以及偶尔蹿出小鹿和野猪的道旁密林。

当我们回到乱云飞渡、兵火连绵的公元前三世纪，中华历史上最惨烈的一个世纪，我们会看见在中原地区的伊阙，秦国新兴名将白起，以一半之兵力，与韩、魏两国大兵血战，斩首二十四万。这次血腥大战（伊阙大战）之后的第五年，[1]通向山东齐国临淄的大道上，有一个人坐着马车，风尘仆仆地赶路，时间正是公元前288年。

黄河浩荡，山色参差。两旁放眼望去，中原大地景色凄清。飞鸿满野，麋鹿游行。马车上的这个人，一身修长的衣服闪烁着丝绸的柔光，晚霞映照着他黑幽的胡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这个人缀在腰带上的晶莹的玉佩，击鸣撞响，清爽悦耳。这人就是苏秦。

关于苏秦的史料，众说纷纭。司马迁为苏秦作的传，大部分都是错的，除了末尾的结论“苏秦被反间以死”确是事实（被判间谍罪处死）。大约苏秦早年住在洛阳城，block的名字叫“乘轩里”。大约常有乘轩的贵官经过，因而得名“乘轩里”。[2]

当时洛阳这个地方，跟现在不同，洛阳不像秦国那样搞农业，也不想楚国宛城那样大炼钢铁制造业，而是纯商业大都会，是当时中国的大上海，这跟它身处中原四通八达的地理位置有关。就像苏秦的嫂子说的那样：“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追逐十分之二的商贸利润。商人脑子都聪明，商业发达的地方，咨询业也就出来了——因为三流的商人是卖产品，二流的商人是卖技术，一流的商人就卖知识了。苏秦的大哥、二哥，都是知本家，到处卖点子。他俩奔波列国，靠给人瞎出主意过生活——美其名曰“说客”或者“策士”。苏秦是小三。苏小三很羡慕俩哥哥的事业。

俩哥哥有什么事迹呢？举个例子来说吧。有一次，赵国（河北省南端）打算向北进攻燕国（河北省北端）。苏秦的大哥苏代就跑去出点子，对赵王说：“我在来贵国的路上，看见一只鹬（就是鹤之类的东西）跟一只蚌搏斗。鹬啄住了蚌的肉，蚌夹住了鹬的嘴。互相不放开。鹬说，几天不下雨，我就渴死你个小样的。蚌说，几天不松手，我就夹着饿死你的鸟嘴！正闹着呢，渔人过来了，把战斗的哥俩都给抓进笼子里了。如果贵国向北攻打燕国，我恐怕强秦就要从西边扮演渔夫的角色，得志于你们赵国领土了。”于是赵国终止了攻燕计划。苏代也就从燕王那里拿到了奖赏——咨询费。[3]

这里还有一个事迹。当时以洛阳为中心的大周天子，虽然政权已经十分没落，但依旧没忘记窝里斗。他的两个王子为了争夺玉玺，分裂成西周、东周俩小国。

这两个周之间还互相掐架，于是给了知本家挣钱的机会。当时东周要种稻子，西周就堵塞水源，不让贵如油的东西流到下游，把东周气死了。苏秦的大哥或者二哥（具体是谁没说清除）跑去出主意，教西周人放出了水。东周人大喜，纷纷跳到大田里插秧种水稻。水稻们长到了半熟未熟、青春期正浓郁的时候，苏家老大（或老二）又教西周人突然把水闸一关。没水了，下游的东周水稻全部变成干尸，颗粒无收。气得东周人跳脚骂娘。知本家却挣到了咨询费。

这个记录于《战国策·东周策》的故事是够缺德的，好在一般来讲，知本家们并不这么缺德。

苏秦到了三十来岁年纪，在咨询业混得并不行，除了娶了一个媳妇以外，尚无别的成就。他准备像大哥学习，把自己包装一下。

现在作咨询的人，必须有一套行头：假冒名牌西服，几根劣质领带，外加笔记本电脑。苏秦也给自己弄了一件黑色的貂裘（深颜色的衣服比较像智者）。他还需要一辆马车。但他没有私家马车可坐，就让马车坐他——他弄了一辆桑木车轮的小车，自己拉着，于是就出发了。

车上当然不能装商人的俗气的金玩玉器，当然也不能装农民的大粪。按《战国策》记载，苏秦车上装了一箱子书。他没有珍贵的漆器木箱，就用草编了一个草箱子。此外还有一个口袋，里边是必要的细软。当时的口袋跟现在不一样，叫做“橐”，也就是把一个布筒，两头都扎上口，就是橐了。我想，这也是穷人因陋就简的做法吧。

一般做咨询的人都明白，要到缺知识的地方去兜售知识才能拿到项目——比如北京的咨询师往往都是朝河北、山东这些周边的地方跑，上山下乡作项目。在知识密集的北京，反倒是吃不开的。于是，苏秦离开了生他养他的“乘轩里，到最南边的楚国和西边的秦国这俩知识稀薄的地方去骗客户。

于是苏秦长途跋涉来到楚怀王那里拉项目。楚怀王是很不好见到的，苏秦说：“您的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4]（您传达室的干部比鬼还不容易露面，见大王更好比去见God）。

苏秦做了好几个项目建议书，送进去，内容大约总脱不开人云亦云的“任用贤人”之类，跟现在咨询顾问常说的“以人为本”这样的废话差不多。楚怀王觉得它的言论都是隔靴搔痒，没有聘请他立项的意思。

苏秦就抱怨说：“楚国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粮食贵得像玉石，烧火的柴薪贵得跟桂树一个价，妈的，我不伺候了。”于是，离开了楚国，往知识稀薄的西秦碰运气（虽然没谈来项目，但苏秦毕竟为我们创造了“食玉炊桂”这个成语）。

苏秦于是来到秦国，秦国这里也不是人待的。他在旅馆里累计写了十篇presentation（项目建议书），献给秦王，要求作项目，但都无回声，直拖到盘缠花光，无可奈何，才被旅店主人客客气气地赶出了客房。[5]

此时的苏秦，双轮车已经不见了，马夫也没了，黄金全部用光了，貂裘也因为花不起钱请人干洗而敝旧了。

对于功成名就的高度关注，使苏秦拥有无穷的耐力，可以忍受诸种际遇，并且把辛酸苦难一笑了之。这大约就是胸怀大志吧。他只得自己挑着书袋子，往回家路上走。当时穿联各大诸侯国的是国道上，有公共汽车，叫传车，但是给官人用的。苏秦是个布衣，没资格坐，又穷困没有私家车，只好步行。史料上说苏秦日行百里（当时100里合现在41.5公里），他这么多走是为了少住店，史书上说他形容枯槁，面目黎黑，脚上都磨出了老茧。为了走得好，他还打着绑腿。[6]

正当他懊丧的时候，嗷嗷叫的肚子向他展开了另一个难题。他想找点塞肚皮的，逆旅客店小菜下锅的声响，诱惑着他。他把肩膀的行李换了换肩膀，虽然眼睛早就准备着，不往挂着猪肉牛肉干儿的那边看。但熟肉散出的浓味，还是诱出他的舌尖，把嘴唇舔了两舔。苏秦发誓，等将来腾达了，一定要把牛肉干吃胀了自己才算。

当时道上的旅馆分两种。一是官办的，官人们可以住，有钱的还带着乐队，晚上在驿站卡拉OK，但这不适合苏秦。适合苏秦的是私营旅馆，叫“逆旅”。由于虱子多，每天早上苏秦从逆旅起来，都要浑身散抖，好像跳hip hop。

有时候苏秦赶路累了，就倒在路边睡下（这更节省了旅馆钱），苏秦裹着忧愁，幕天席地，睡得大有野趣，直到次日黎明一头过路的毛驴或者野狗突然在他脑袋边大声喊叫，叫醒他起来继续走路。

行道靡靡，中心摇摇。苏秦小腿酸疼，好像战场上退下来的兵。

洛阳快到了，近乡的人心情更胆怯了。

回到乘轩里的小区门口，里门上的“乘轩”两个字，再次把苏秦刺激，使他顿感羞愧难当。自己不但没有乘轩，反倒连出门时的双轮车都没了。困顿狼狈的苏秦，展现在兄长妻子面前，已经跟鬼差不多了。他从前的核心事业成就，家里惟一的不动产——就是他娶来的媳妇，根本不搭理他，兀自在缝纫机上操作，低着头。他的嫂子根本不给他点火做饭，而是埋怨说：“我们洛阳四通八达，是商业大都会。我们洛阳人自来都是做生意的，追求十分之二的商贸利润，是我们的本业。而您释根本而事口舌，放着好好的产品不卖，偏去卖知识，如今大困，不亦宜乎！”

苏秦喟然长叹：“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我完蛋了！”

既然妻子不以他为夫，想必睡觉时也不许他上床。看见媳妇用被子死死地裹着自己，苏秦只好到客厅里去睡。夜半无聊，他就在堂上翻出些旧书来看。

苏秦决定不再怨天尤人，他反躬内省，决定穷且益坚，知耻而愤发。他按着战国七雄的地图和书籍，反复揣摩，苦心深研。他一边研读，一边“引锥自刺其股，流血至足”，为我们兢兢业业地创造“悬梁刺股”的成语。他的苦心深研，连他头发上的虱子都被感动了。

这匹虱子是从逆旅带回来的。由于苏秦把头发悬在屋梁上吊着看书，结果很多头发都被弄掉了，露出裸露的头皮。随着苏秦学问与日俱增，脑顶上也越来越秃。那匹虱子在苏秦的头顶散步，带着自己生下的小孩，感慨地说：“孩子们啊，光阴似箭啊，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这里才是一条小路呢，现在都成了一片广场了！”

苏秦读书

《太公阴符》这本奇书很神秘，大约是姜子牙写的，苏秦从箱子底里翻出了它，伏而诵之，茅塞顿开。书的开篇一句话是：“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具体意思含糊不明，有点九阴真经的味道。接下来，“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也是泛泛庸俗的语句，碌碌无甚可取。总之，书中的句子多数迂阔而远，对于富国强邦，看不出有什么帮助。只有当他读到“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一句开始眼睛一亮。苏秦大约就是读到了这句才开始醒悟，他按《史记》所说，激动地拿起手上的锥子猛扎自己，高呼：“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也！”（这句话真有用～～！这句话真可以说遍当世之君也！）[7]然后他结合着天下的地图，萌生了如何给北边的弱国——燕国作项目的思路。

苏秦为什么想去帮燕国呢？大约天下知识稀薄好卖的地方，楚和秦，他都去碰过壁了，就剩北边的弱燕。燕昭王正在发出求贤令，请人作项目。

当时有一个项目做得很差的家伙，叫做郭隗，由于做得差，燕昭王不打算给他咨询费。他就急了，编了个千里马的故事忽悠燕昭王：“Long long ago，有一个国君，想花一千斤黄金买一匹千里马，[8]三年都没有买到。后来经马贩子介绍，找到了线索，结果这匹宝马已经死了。但是采购员还是花了五百斤黄金买来马骨交差。国君大怒：‘我要的是活马，怎么死了地干活！’采购员说：‘死马尚且花了五百金来买，活马就更不消说了，天下人一定认为您是真正爱马的，千里马不久就会被牵着，摇着尾巴来到。’果然不出一年，千里马就买到了三匹。”

“您什么意思啊？”燕昭王问。

“大王如果真要想找人做项目，不如就把欠我的咨询费给我，天下有名的咨询师知道了，就会想：连区区郭隗这么个“junior consultant”都能混到好多钱，那我们这些“senior consultant”岂不就更能发财了吗。于是必然蜂拥而至！到时候您国富兵强，指日可待啊。”[9]

于是燕昭王把黄金都从国库里搬出来，招致天下贤人。他筑了一个高台，摆黄金在上面，放出话去，谁有能力做咨询项目，都尽管来吧。于是大将乐毅跑来了，苏秦也跑来了，邹衍、剧辛也跑来了。

邹衍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是古代的IT工作者，创造了五行学说和大九洲说。他所谓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世界，黄帝是土德。大禹是木德，木胜土，大禹的夏代代替了黄帝时代。商汤是金德，金胜木，商代代替了夏代。周文王是火德，火胜金，周代代替了商代。邹衍试图用阴阳消长、五行相胜理论，来说明旧的王朝必然灭亡，新的王朝必将出现。这种理论很符合战国诸侯们的需要，用以说明周代的灭亡，势出必然，成为战国七雄争胜的舆论工具。于是，邹衍成了当时的大红人。他来到北方偏僻的燕国做项目时，燕昭王激动地拿起扫把，一边躬身扫着地，一边倒退着迎接邹衍进门——燕昭王把自己比喻成臣妾奴仆，真是礼敬无以复加了。后来，邹衍的“五行学说”萧条了，堕落为迷信道士看风水之类的工具。

燕昭王为什么要这么卑躬屈膝，敬事贤人呢？他是被逼得没办法。燕国在二十年前发生“子之之难”，燕王哙鬼迷心窍，把王位传给相国子之，导致国内大乱，齐宣王趁机一举灭掉燕国，后来勉强复国。

燕昭王登上王位时，正是满目疮痍，土地荒芜，人民离散，一派战后的凄凉景象。于是他高筑黄金台，招贤纳士，以收拾残局，振兴燕国，报仇雪恨，以齐人为报仇目标。

潇水曰：燕昭王的黄金台很出名，是知识分子向往的地方。“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这是唐代诗人陈子昂的诗句，大有古今兴废之感。陈子昂这么叫唤，是希望唐朝皇帝重用他，赏他黄金。古代中国文人，都是这样的，巴望着燕昭王这样的明主，抬举他，可惜他们除了作诗以外，治国的本事大多迂阔。君王们真用了他，才算冤大头呢。

燕昭王接见了苏秦，说：“从前齐国乘我国内乱攻破我国，目前我们国小力弱，不能报仇。请问先生，我该怎样雪先王之耻辱。有很多先生都来教导我，但我都不甚得要领。苏子，请问您的教导，和别的贤人们的项目，有何不同？”。

苏秦说：“他们那些人只是出一些鬼点子罢了，一时可以得志，对国家并无大益。而我做的咨询项目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做战略咨询的。”于是他为燕昭王先做了一次SWOT分析：[10]

“燕国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匹，粟支十年，这可以勉强算是你们的Strength（强项）。不过你们的田地不够肥美，特别是北部地区农夫不事田作，全靠吃大枣、板栗过活（我的老家就出产“迁西板栗”，看来有年头了），这是内部的Weakness。至于外部，我看到的全是threat（威胁）。你南边的赵国如果想进攻你，发号兴令，不到十日，数十万之众就可以抵达你们国都。

“还有更大的威胁来自齐国。齐国名列万乘之国，[11]目前正打算吞并东南邻国宋国，倘使齐吞宋，那就是两倍的齐国了，再加上其附属国鲁卫的力量，绝对是‘强万乘的国家’（more than万乘的国家）。夫以齐国一国之强，燕犹不能支，若以三倍的齐国以临弱燕，再加上可怕的赵国也来，那您燕国不就完蛋了吗！”

燕昭王出了一身冷汗：“是啊，寡人早就知道，燕国是北方弱国，却和齐国大国有血海世仇。我自嗣位以来，吊死问生，与百姓同甘共苦，昼夜思想报复齐国。寡人寝居不安，食饮不甘，亲身削制皮甲的叶片，我的媳妇也不闲着，昼夜搓捻编结皮甲的丝绳（地下兵工厂!）。我有深怨积怒于齐，一定要报仇啊！”

苏秦说：“按您这种办法，是报不了仇的。天下战国有七，燕国独处其最弱，硬打怎么能行呢？我听说，有本事的人能做成大事，在于‘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什么意思呢？挑战就是机遇，你的threat 也正是你的opptuinity。齐人如今想并吞南边的宋国，这正是您的机会。它攻宋疲于战斗，国力必然大耗。它吞占了宋国以后，分兵据守宋地，进一步自我稀释。所以您应该派兵助齐人攻宋，装出一副孬种的样子，拼命让齐国到南方战线上去消耗。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到时候齐国消耗得不行了，您再随后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不出几次大小之战，齐国必然覆灭，这就是我的弱齐强燕之道，就是我给您设计的战略啊！”

燕昭王闻言，不禁佩服万分，击掌赞叹。

苏秦接着说：“齐国有个大力士‘乌获’，能举起千钧之重，但他一旦老了，一个女子都能打得过他。行年八十，走路都要别人扶。这正是齐国的写照啊。我们就是要消耗齐国，让它由壮变老。”

是凡要攻强国，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则折，太张必缺，从而使它走向强的反方向。苏秦想出这样的路子，大约跟他在家发愤研读《太公阴符》有关，里面那句“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可能极大地启发了他。《史记》上说，苏秦读这本书的时候曾经高呼：“此真可说当世之君矣！”我想，大约他当时读到就是该书的这一句。

“阴阳相推”是中国道教思想的精髓。阴阳这一对矛盾势力互相激化，推动事物向激烈尖锐的反面发展。齐国目前是强国，养之使之更强，强而必折，强弱转换，阴阳相推。

苏秦制定的这个策略，跟当年的勾践如出一辙，都是以柔克刚的路子。苏秦谈话中也提到了勾践（“勾践栖会稽之山，而后残吴霸天下”[12]燕国与齐国的关系，也跟越国与吴国没什么两样。历史真是不断重复的啊。

一条正确战略救活一个国家。苏秦同燕昭王反复密谋策划，最后，燕昭王决定派苏秦“阴出使”于齐。所谓“阴出使”，就是从事间谍活动。燕昭王为苏秦准备了一百五十辆豪华马车，封苏秦为武安君，爵位上卿（秦国有二十等级爵，东方诸侯则依旧是传统的上卿、卿、大夫等级爵），开赴齐国去当间谍，公开使命是代表燕国“循齐”（加强燕齐两国关系），向齐国表示臣服，以燕助齐伐宋，实际则从事“促齐伐宋、弱齐强燕”的间谍任务。苏秦独入虎穴的勇敢和智慧，最终将成就他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名间谍的美誉。

潇水曰：说苏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着名间谍，还不恰当，其实伊尹和姜子牙早就是干这个的，伊尹奉商汤之命，到夏桀那里活动，姜子牙衔周文王使命，入纣王那里去搞颠覆。姜子牙就是太公，他的间谍思想，想必充斥于《太公阴符》一书（传姜子牙着），给了拿着锥子看书的苏秦极大的启发。

苏秦时年四十来岁，走在驶往齐国临淄的国道上。他一边回忆着自己从前遨游数年却天挫英雄的坎坷时光，当初他独自肩挑书袋、犯尘蒙霜、日行百里，多么艰辛焦枯。而如今，在他的身后，一百五十辆豪华的马车跟随着他，可谓结驷连骑，车多币重（车子上都涂着光可鉴人的漆，漆上又有画，画着鸟兽鬼怪），人马辎重，富贵骄人，拟于王者，相比于从前，真可谓云泥分判。

据说苏秦还一度抽时间绕道回了洛阳故乡。苏秦的媳妇、嫂子和族内弟兄，一起跑到郊外迎接，都侧目望着他的豪华车队，不敢仰视，趴俯在地上，侍奉递食。苏秦的嫂子最搞笑，比别人趴俯得更贴近地面，好像委蛇一样，手上把食品盒子举过脑顶，眼睛不敢往上看。[13]苏秦笑曰：“各位高戚太夸张了吧，何故前倨而后恭也？”（为何以前对我腆着肚子，现在贴在地上像个鼻涕虫？成语“前倨后恭”出处。）

嫂子赶紧以面掩地——把脸扣在地上，更不敢往上看了，拜道：“因为如今看见季子您位高而金多也！”——因为我看到老三你当了官还有钱啊！（直率！不愧商业都市人的说话风格。）这里还产生了一个成语，位高多金。[14]

苏秦喟然而叹：“如果当年我有洛阳负郭之田二顷，哪还会有今天啊。”这是苏秦的辩证法啊，：正是当初没有钱，没有产业包袱，才逼得自己发愤励志，成就今天啊。这就叫“阴阳相推”啊。苏秦轻轻舒出一口春天的气息，他散掉千金（一千斤金子），以赠宗族朋友。那些从前跟苏秦一起混的，不管亲戚还是朋友（包括嫂子），都喜笑颜开了。

苏秦所谓“负郭之田”，就是在外城墙根下的田地，那应当是最肥美或者最容易升值的土地了。苏秦当初没有这样的田，所以逼得自己励志奋发，悬梁刺股什么的。

当然，从政的风险比经营土地更高，苏秦腰间的每一块金子，都不会是白来的，都将以危险的间谍生涯作为交换，乃至交出宝贵的个人性命。

关于苏秦进入齐国以后的事迹，历史上有种种不确的传闻，甚至司马迁也把他与张仪混为同一个时代的人了。其实苏秦开始活动的时候，张仪早已经死了。[15]

1972年，在我国的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好些写在帛上的书信，叫做帛书，被今人整理为《战国纵横家书》，其中有十三篇就是苏秦去齐国当间谍期间写给齐湣王和燕昭王等诸侯王公的绝密信件的抄本，当时传阅范围很小，很少有人知道，其历史价值不可估量。如果司马迁有幸看过这些东西的话，他的《史记》相关部分就要改写。

遗憾的是，这些帛书颇有残破，甚至有抄错行的地方。这个抄书的人也太不严肃。不过也不能怪他，他是从“策”上抄写到“帛”上的。“策”就是一片片竹简用丝绳串连起来，是当时的书。竹简相串起来的时候，往往串错顺序，导致某信的内容串到另一封信里边去。这个家伙从“策”上向“帛书”上抄写的时候，也就糊里糊涂地错抄过去了，使得某A信的片断蹿到了某B信里边去了。当然，这个瑕误好恢复，根据文意就可以矫正过来。

而最大的问题是，这十三封信上都没有时间落款，使得十三封信谁在前谁在后的顺序都不能明确，它们组合演绎出来的故事也就有了多种组合的可能，颠倒凌乱，仿佛蒙太奇的电影一样让人模不着头脑。不同学者给出了十三封信的不同排序，故事互相略有差异，众说纷纭。也许未来借助计算机分析，可以探究苏秦入齐后的正确活动脉络吧。

但不管怎么样，借助这十三封信，我们可以把很多颠倒凌乱的片断拼凑起来，探究出苏秦入齐以后的一系列支离破碎的历史镜头。

当时，苏秦入齐前的历史背景是这样的：当时的齐秦是中国东西两极强国，伴随着秦国向中原的韩魏扩张（以五年前白起指挥的伊阙大战为高潮），东边的齐湣王也不甘落后，把目标瞄向了宋国。宋国地富人肥（在中原河南省东部，山东、河南交界，齐国的西南方向），齐湣王处心积虑的事情，就是南下吞宋而扩张。

但是，齐国想咀嚼宋国这块肥肉，秦人不让。秦国会限制齐国的扩张的。众所周知，当时的国际关系跟现代世界一样，任何一国的开疆拓土必然必将使自己变得强大，从而威胁到其他国家的安全，甚至影响到既有霸权国家的地位。所以，他国势力特别是霸权国家必然去干涉和扼制它的扩张。譬如伊拉克出兵占领叙利亚，地盘变大了，使得伊拉克一跃成为中东地区的小霸和世界第五军事强国，遥远几千公里外的其它大国都不干了，纷纷干涉，迫使伊拉克撤兵回来。[16]

所以，任何国际单方面的军事行动都将受到更广泛国家的关注和干预，齐国出兵吞宋，秦国也必然干涉。齐国的壮大就是秦国的削弱啊。所以秦人不会允许齐国吞宋的，它准备出兵干涉。但是秦国离得远，无法逾越中原兴兵直接干涉齐国。那么，教别的国家前去干涉齐国就好了。

于是，秦昭王的相国魏冉跑到赵国，唆使赵国（位置在中原以北，河北、山西部分地区）去找东方的齐国打架，从而牵制齐国的吞宋扩张计划（这种策略叫做驱狼斗虎，现代社会亦是如此，比如美国为了限制中东阿拉伯势力，不便于直接干涉，就教导以色列来斗阿拉伯）。

但是，赵国人不愿意当以色列，不愿跑到战场上去给秦国人卖命当炮灰，魏冉灰溜溜地跑回去了。魏冉想，赵国不肯打齐国，那就让齐国打赵国也可以啊。反正只要这两个国家打起来了，齐国就无暇向东南扩张吞宋了！

于是，秦相国魏冉兴冲冲地又跑到大东边，找到齐湣王不怀好意地兜售自己的计划，怂恿齐国攻赵。齐湣王不知是计，只见了攻赵的好处，傻乎乎地同意了，并且跟魏冉约定了伐赵日期。为了忽悠齐湣王高兴，他还奉送了齐湣王一个“东帝”的名号，秦昭王当“西帝”，这样人间就有两个“上帝”了。东帝、西帝并立，也是齐秦结好的表示，两国准备联手攻赵。

魏冉高高兴兴地离开齐国，等着看齐赵掐架，从而实现了以赵人牵制齐人南下吞宋的目的（魏冉，确实是个枭雄啊）。

然而，魏冉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得意洋洋地坐着车子，离开齐国返回陕西老家报功去的时候，北方正有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路，他从燕国南下齐国，前来挫败魏冉的计划了。这人正是战国时代最大的纵横家——苏秦！衔燕昭王之命入齐从事间谍活动。

在临淄盛大的迎接宴会上，齐湣王接待了苏秦。

这里还有一大块史实，需要插补如下：苏秦在进入齐国之前，还曾经给齐湣王写了一封信，作为打招呼，促使齐湣王隆重地接待他。据《战国纵横家书》，苏秦的信是这样写的：“现在某些大国（暗示就是赵国）很有自己的想法，令大王有所忧虑（意思是，齐国和赵国之间要互相打，齐要伐赵）。赵国中的一些极端份子，甚至打算邀请燕国入伙，一起跟您们齐国干仗（赵想联燕的事，也许是真有的，但也不排除苏秦危言耸听，故作姿态以吓唬齐湣王，从而使燕国的立场的选择变得举足轻重。真会为燕国造势啊！）。我想说服燕王，阻止他对您造次，他肯定不能听从（开始为自己造势）。我打算到您们国家来谈谈（这就迫使齐国必须善待苏秦。否则连苏秦这样唯一一个主张以燕结齐的人都得罪了，那就整个失去燕国了）。希望您以隆重的诸侯礼仪接待我，我也愿意约上一百五十辆华丽的车子出行（打广告），天下人看了必然说：‘看！燕国主动去找齐国，齐人也使燕国使者大为尊贵，看来两国结好啦，燕国不打算加入赵国攻齐的队列啦’，从而挫败燕赵联合以斗齐的蠢蠢欲动计划。如果您不肯善待贵遇我，那我也就只用五十辆车子出行（以后咱两国的事，也就难说了）！”

这信写的真是让人咬牙切齿，齐湣王除了欢迎苏秦大驾以外，别无其它选择。苏秦唯恐火力还不够，又搬出齐国从前的老恐龙说话：“从前，齐国的管仲不断向齐桓公要条件（号称仲父什么的），那不是管仲为了自身享受，而是为了提高身价，以利开展齐国政府工作。所以齐桓公一切都答应他了（还把临淄农贸市场三分之一的商业税收都给了管仲当工资）。我认为您比齐桓公更贤能，我不敢妄请您能答应我的要求，以尊贵礼仪待遇我！（实际还是‘请’了啊）。”

这信写完，齐湣王能不当齐桓公也不行了，事实上，他在宫殿大张宴席迎接苏秦，他的相国韩珉则跑到内城门口等待苏秦的到来，亲自爬上苏秦的车，拿起鞭子当司机，为苏秦驾马赶车（类似鲍威尔亲自为沙龙开汽车，以便两国结好，这迎接的规格实在是太高了）。

苏秦的到来，宣布了齐燕合作正式开始，从而保证了燕国的安全（不受齐人攻燕的威胁）。苏秦，趁着齐赵欲相争的当，一下子就把燕国的国际地位给抬高了，并且引得齐人来结燕。我们不得不说，苏秦可谓慧眼犀利，熟谙多极国际关系原则，他事前写的这封信，字字见血，词词命中要害，真是历史罕见的外交辞令大家。像这样的信，苏秦合计写了十几封甚至更多。

苏秦来到齐国，宴会开始以后，齐湣王以请教的口气给新来的苏秦出了道难题：“嘻！苏子来得正好。秦国的相国魏冉，也刚刚离开了我们这里。他劝说我们伐赵。我已经答应他了。苏子以为如何？”[17]

齐湣王在前边已经堕入魏冉的计中（即魏冉促齐攻赵，以免齐人有暇南下吞肥沃的宋，齐答应魏冉），尚不自觉，多亏苏秦点拨他，苏秦说：“不要打赵国，赵国是块硬骨头，不好啃。我建议您向南打宋国，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宋国是膏腴之地，肥得流油。宋国的“陶邑”是倒爷群聚的地方，四方辐辏，交通发达（在今天山东定陶），从前范蠡先生就在那里经商当了大款，可以收很多商业税，值得您去占领。而且您一旦有了宋国，就可以向西威胁中原的魏国；向南与楚人争淮北之地；向北则威逼赵国。从此天下诸侯谁敢不听您。总之伐宋之事，令您国重名尊，此汤武之举也！”（这固然是好事，但这么大的好事，别的国家必然不能容忍齐国独吞，必然纷纷兴兵干预，跑来殴打——连同燕国也在内，这个风险，苏秦就不讲了。齐湣王志大而骄，对伐宋的后果估计不足。事实上，正是后来的诸侯联军，给了齐湣王以毁灭性打击。）

苏秦这番话给一贯怀有取宋计划的齐湣王打了一针强心剂。他赶紧修改了被秦人拉偏了的主攻方向，不去跟赵人揪斗，而是按照原计划全力南下攻“肥的流油”的宋。这可把旁边的相国韩珉气坏了。

韩珉是亲秦派的，奉行魏冉政策，是秦国派在齐国的特派员，现担任齐国相国，目的是确保齐秦两国政策协同：以齐秦两军联手攻赵（从而防止齐人南下吞宋）。

韩珉是个老虎型，大约立刻在宴会上咆哮起来，叫道：“打宋国固然好，利处很多。但是赵国在我们北方，它如果从背后干涉我们，我们怎么吞宋啊？所以当下考虑，还是要先打赵国，让赵国人服气了，我们再安安全全地南下伐宋！”（他还是希望促成齐赵相打。）

苏秦则讥讽他不懂变通：“我们并不一定必须打赵，打赵也好，不打也好，都是为了让他服了。他服了以后，不闹事了，就便于大王南下而攻宋。您光知道伐赵，把伐赵作为终极目的，却不知道我们的终极目的还是攻宋。赵则只要服了就行，不捣乱就行。”

“要想让赵服了，除了打他以外还有什么办法？不打，他能服吗。所以当今之计，还是伐赵！”韩珉大叫。韩珉还是替秦人着想的，想督促齐人与赵战斗，从而保障宋国完整无缺，实现秦人不准齐人染指于宋的根本目的。

“非也非也！我们可以用外交手段，促使赵人服气，何必动武于赵！”

韩珉一下子没词了，气得干吹胡子：“那好，你有本事，你去找赵国去，让他服。也算你了不起！”[18]

齐湣王听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放弃了打赵及结好秦人的打算。他看看韩珉，韩珉气恼地不愿看他。齐湣王狠狠心，说：“好吧，寡人不愿意再与秦人东西称帝了。他这是诓我的，想利用‘齐秦联合称帝’和‘齐秦联合打赵国、瓜分赵国’为诱饵，诱我去和赵国揪斗，实际上是怕我伐宋的——苏子说的很对。秦国它愿意称帝，它自己称吧。我们还是伐宋去，因为显然，还是伐宋的利益更大，就像苏子说的，得宋国一里土地，相当于得他国十里土地。吞宋也是我一贯所梦寐以求的。而不要去打什么赵国。”

这话就等于宣判了韩珉在齐国政治生涯的结束，因为他是亲秦派的，督促齐国去按秦人的意思伐赵的）。齐湣王决定违背秦人的意思，不伐赵，而专南下打秦人一直想护住的宋国，就等于宣布齐秦绝交，齐湣王必然撤掉亲秦派的韩珉，而换上仇秦派的人当相国。韩珉咬牙切齿，手抓几案，却无从发作。（事后不久，齐湣王换掉了韩珉，改用列国中反秦最卖力气的周公子“周最”当相国。齐人同时撤掉“上帝”的名号，不跟着秦人的“联手攻赵”的意思走了。魏冉的计划破产。两个月后，秦人觉得很无聊，就把“上帝”这个名号也撤了。）

齐湣王又说：“当然韩珉最后一句说得也对，如果赵国在背后捣乱的话，我们就难以得手了（指吞宋）。苏子，你能不能替寡人走一趟，说服赵人与我们结好，这样齐赵两国相安无事，再加上你们的燕国也追随于我，寡人方才可以得志于南边的宋国。”（苏秦赴齐，也是来宣布燕齐结好的，苏秦作为燕一方的代表，来强化燕齐关系）

苏秦拱手：“敬诺！”

潇水曰：魏冉所策划的、韩珉所督促落实的所谓“齐与秦结好，东西各自称帝，秦齐共同伐赵国，以便秦国获得遏制齐国吞宋的收效”的闹剧，在苏秦的三言两语之间，被彻底粉碎了。苏秦轻易还扳倒了齐相国韩珉（秦国派至齐国的利益代言人），拆散齐秦联盟。拆散齐秦联盟，才能促使齐国能攻打秦所想保住的宋国。

这里有个疑问，苏秦为什么偏不让齐国打赵呢？而偏要让齐国打宋呢？齐国打赵国，不是一样也可以消耗齐国的国力，一样可以实现苏秦、燕昭王约定的“弱齐存燕”的战略目标吗？

其实，听任齐国打赵国，还是不好的。齐国一旦侵占赵国，与燕国就更加逼近了。齐国在赵国的占领地，可以成为北上继续攻燕的前沿推进阵地。而留下赵国，可以使得齐燕之间有一个屏障和缓冲，否则，赵国在齐秦的联合打击下完蛋了，燕国就要唇亡齿寒了。留下赵国，齐国一旦攻燕，赵国还可以作为援手。

总之，苏秦希望把齐国人的战火引向南方（去打宋）。

另外，苏秦这么作，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就是，即便齐国攻宋，有所消耗，以燕国的小兵，想乘机“阴阳相推”，攻破齐国，也还是痴心妄想啊。所以，苏秦必须调动天下的所有力量一起攻齐，才有可能一举破齐存燕。而秦国是最佳人选。唆使齐国攻宋，正好可以触怒秦国（秦国处心积虑不愿意齐国攻宋，而是想保存宋国，怕齐国得宋而自壮。秦国把宋国几乎当成了自己的小弟。齐偏吞宋，秦国必然愤而兴兵干涉）。所以，苏秦建议齐湣王攻宋，目的正在于促使齐秦关系恶化，离间齐秦邦交，促使秦国未来参与燕国等诸侯发起的攻齐战役，并从中担当主力作用，一下子把齐国打垮。而齐湣王眼下光看见宋国肥沃，利益可贪，居然也赞同苏秦的吞宋建议，不惜冒着违逆秦人、遭秦人报复和干涉的风险，实在属于利令智昏。

为了让齐国顺利实现攻宋、吞宋，以便消耗齐人和激怒齐秦关系，还必须给齐国南下攻宋创造无忧的战争后方环境。于是，苏秦要去北方找赵国，促使赵国与齐国结好，让赵国默许齐人攻宋（详情见下节）。这就是要齐赵关系相“循善”——齐赵结好。但是，等未来秦人、燕人联手攻齐的时候，苏秦还要挑拨齐赵关系，“离间齐赵”，使赵国也参与到秦国、燕国等诸侯的伐齐大联兵中来。所以，既要先结好齐赵，又要随后离间齐赵，这就给他的外交带来更大难度。（唉，结驷连乘，黄金满腰的待遇，不是那么好挣的）。

最终，等秦、赵、燕等国一致攻齐，齐国就完蛋了——这就是未来“乐毅将五国之兵以伐齐”的大事了。（但乐毅不过是坐享其成，所谓因势而成就，沾了苏秦的余光，浪得了虚名罢了。都是前边苏秦斡旋捏合成的攻齐之势）。

但是，燕昭王不理解苏秦的苦心，他派人前来指责苏秦，表示自己的不悦：

“你让齐赵结好？！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燕昭王的意思是，如果齐赵结好，势必对我北方的燕国构成极大威胁，因为齐赵都是我南方的邻居，邻居联起手来，就要来我家的篱笆里抢东西了！

苏秦在回信中做了含糊的解释：“虽费，无齐赵之患。”马王堆帛书上的这句话令人费解，我揣测许久，它大意是说：齐赵虽然结好，但目的是使齐国放心南下，以灭宋国，而不是北向骚扰燕国。所以，燕国也没有“患”，没有“齐赵”攻击它的“患”（“齐赵之患”）了。而且，最终，苏秦还要负责“离间齐赵关系”。确实，任何国家都不希望自己的邻居国家们互相铁硬地结盟在一起。

燕昭王看了这封信以后，也不知道能否明白，但他还是选择了信任苏秦。

苏秦衔齐湣王之命，向偏北方向去找赵国结好，想让赵国不干预齐国的南下灭宋计划。而齐国灭宋，又正是苏秦“促齐攻宋，消耗齐国，弱齐强燕”的间谍使命的既定步骤。

几只燕子飞快地变换着队形，轻轻地掠过苏秦的脑门。赵国的位置在河北省南部和部分山西地区。赵国人会答应苏秦的要求吗？会结好齐国吗？苏秦来到了河北邯郸——赵国都城。

赵国这时候的大当家的，是权臣李兑。七年前，李兑伙同公子成饿杀了赵主父，从此公子成专了赵国之权，他老死之后，李兑继续专赵国之政，贵为封君，号奉阳君。

《战国策》[19]上说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意思是feel sick at 苏秦，对苏秦很讨厌。苏秦想改变这种局面，于是在抵达赵国之前，先派人传话给李兑说：“我苏秦是代表着燕国利益来找你赵国的。如果我们燕国投入齐国的怀抱，你们赵国就孤立危险了（燕的南部是赵，东南方向是齐。齐燕合作，就有可能伐赵——从东、北两国方向夹击赵）。只有燕国与齐国对抗，你们赵国才安全。是不是这个道理！而您却逼着燕国去跟齐国结好。我私下认为您不够聪明啊！”

“我何时逼着燕国跟齐国好了？”李兑问。

“您看，燕国是个弱国，不结好赵国，就得结好齐国。在燕国控制政事的是苏秦。但是您却feel sick at 苏秦，这不是逼着苏秦带着燕国去结交齐国吗？所以，不管您喜欢苏秦也好，讨厌苏秦也好，最好都要善遇苏秦。否则齐燕结好，你们就被动了！”

李兑说：“善！”于是也大张旗鼓迎接苏秦，作出亲近燕国的姿态（以示燕赵结好，以恐吓齐人不得轻举妄动）。

苏秦大模大样来到赵国以后，下了豪华马车就开始骂李兑：“您以前饿杀赵主父，天下人都知道，按道理你是该灭三族的。一旦诸侯以此借口来打你，你还有活路吗？你的情况，危如累卵啊。如今听我的话则生，不听我的话则死。”

李兑气得要命，恨恨地问：“你有什么话可以教我！”

苏秦转而和颜悦色，说道：“我为您考虑，您的春秋已高，身体已老，封地的事，不可不早定。选择封地的话，在赵国这里，不合适——您现在有权，但到时候退休了，就危如累卵了！所以，最好避到别的国家去。去韩魏那里也不好，韩魏距离贪婪的秦人太近，不安全。去楚国或燕国呢，倒是偏远了，安全了，但是又太偏了，生活没意思。去中山之地呢，那里又土地太贫瘠。最好选在中原偏东的宋国的陶邑，那里富得流油，倒爷群聚，商业发达，抽的商业税够您吃几辈子的。怎么才能得到陶邑封地呢？您如果夺得它当封邑，退休以后闲居那里，岂不又安全又发财。”[20]

“陶邑是宋国的大都市，怎么能成我的封地呢？”

“我教你啊——如今齐国正想向南吞灭宋国，您如果与齐结好，助齐灭宋，将有大德于齐，齐王就可以把陶邑送给您作为回报。这么好的事情，一百年也遇不上一次啊！”

李兑没话说了，于是答应赵国与齐国结好，也就是默许齐国攻宋。作为回报，李兑将得到宋国陶邑。

三言两语，苏秦就实现了“结齐赵”的计划，举重若轻，这是纵横家的牛叉之处啊。既然得到赵国默许，于是齐湣王放手发动了第一次的对宋战争，正是公元前288年前后。

潇水曰：赵国李兑为了个人私利，不惜让赵国与齐妥协，这是权臣误国之处啊。浑不管这么做对赵国有多大好处抑或坏处。

现在我们说说宋国，这个即将要挨齐国打的国家。[21]

宋国国君宋康王，如苏秦所说，确实是个昏君，有的史书把他与夏桀相比，称之为“桀宋”。他表现出来的精神病症状是“射天笞地”。具体做法是把一袋子牛血挂在竿子上，给它穿上铠甲头盔，高高地悬挂起来当作天帝，用箭射，表示天帝被他射得大出血了，“威服天下鬼神”。这固然有哥白尼精神，是人定胜天的豪举，但当时人普遍说他是污蔑神灵，极其狂妄。

宋康王为什么这么狂躁呢？宋国的祖先是商朝遗留贵族，按照当时的理论，上帝已经放弃了商朝（天之弃商久矣），所以他憎恨天帝。此外他还憎恨列国诸侯。宋康王有一个超常之处：就是铸了诸侯之像，让它们在他的厕所里侍奉他。他方便完了以后，就揪着诸侯人像的胳膊瞎摇晃，拿脏东西弹诸侯的鼻子。这是他的精神胜利法。所以苏秦说他是“此天下之无道之人。伐之，名则义，实则利（可以占其膏腴之地）”。[22]

还有一件事，宋都城墙的拐角上，有一只老家贼（就是小雀啊）怀孕了，生了一个大老鹰，全城人轰动——可能是小雀被老鹰强暴了。宋康王叫史学家占卜（看来当时的史学家都不务正业）。占卜结论是：“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宋康王大喜，于是趁着孟尝君发动那场着名的“齐人远征秦国三年”的愚蠢战争，齐军主力胶着于函谷关一线的时机，宋康王发兵灭掉了邻近的滕国，于是乃更加自信，好勇而不好仁义。

公元前288年，齐国在苏秦的唆使下，以及赵国的默许下，派大兵向东南方向的宋国压过来了。

宋康王虽然骄横不可一世，却在齐湣王的“汤武之举”面前败下阵来，被迫割让淮北之地以讲和。这是齐国第一次伐宋之战。

燕昭王也派出了将军“张魁”率燕军二万，自带粮食，参加了这次战役，协助齐军。这跟当年越王勾践派遣三千军队追随夫差进攻齐国是一样的，目的是为了怂恿夫差前去消耗实力的。[23]

但是张魁却没有范蠡那样的素质。范蠡入吴侍奉夫差的时候，假装尽忠尽责，连夫差都被感动得都要收留他为臣。张魁虽然嘴巴里也是对齐湣王惟命是从，但身体语言却调整得不好，传达出很多忿恨的信息。是啊，从前齐湣王的老爹齐宣王灭掉燕国，没少祸害燕国人民，后来齐湣王又在“权之战”覆灭燕国十万大军，真是两代世仇，积怨深怒不下于吴越之间之仇恨。张魁的表情和身体语言不断背叛着他的嘴巴，于是齐湣王就高高兴兴地把他杀掉了，从而冻结了他的可恶的身体语言。

燕昭王闻讯之后，掉下了眼泪：“泣数行下”[24]——好几行眼泪从好几个眼睛里流下来。昭王哭罢，抬眼命令：“我下令，全国整顿，磨兵喂马，以攻齐国，为张魁报仇！”

他的属臣“凡繇”上前劝阻：“大王不是一个贤主啊，请接受我的辞职申请！”

燕昭王一愣：“您这又是为什么啊？”

“从前国家遭乱，先王（就是您的死爹）死于齐军之手，大王您悲痛异常却仍然忍辱事齐，就是因为报仇的力量不够。现在张魁死了，而大王准备攻齐，分明是把张魁看得比先王（您爹）还重要了。所以，我请辞职而去。”

以燕国的虚弱，是根本没能力打齐国的，硬打只能自取灭亡

燕昭王沉吟半晌，决定停止自己的鲁莽行动：“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凡繇说：“请您身披缟素（就是丧服，表示自己罪该万死），避舍于郊（就是离开宫殿，去郊外找个草房子住着），派个使臣卑躬屈节地去齐国谢罪，说，‘这都是寡人的罪过，寡人用人不当，派张魁这个身体语言不好的家伙出使佐齐。您齐湣王是天下贤主，从来不杀诸侯来使的。为什么惟独杀张魁了呢，一定是这家伙不是好人（身体语言不好），被您杀掉。是蔽国用人不当，派人不良，择人不善。燕王愿意变更请罪，请您宽恕。’”

燕昭王心说：“这可真是比勾践还够贱啦！”于是，他穿上白色丧服，住到茅草房里请求齐国宽恕。

使臣把话语转达给齐湣王的时候，据《吕氏春秋》记载，齐湣王正在“大饮”，左右都是官吏，齐湣王哈哈大笑：“好听！你们大王真是会讲话！来，再给寡人重复一遍。”

使者鼓着嘴又重复了一遍，齐湣王哈哈大笑，全不知道已经堕入燕人促齐伐宋以消耗齐人的计策中了。他在左右官吏和诸侯宾客面前出尽了风头之后，然后说：“好啦，告诉你们大王，不要再住在草房子里了，回宫殿去住吧。”

齐湣王特意派了“小使”（地位卑微的使者，以示羞辱），至燕国宣布自己的旨意，令燕昭王“复舍”（回宫）。

齐湣王志大而骄，是其性格中的死穴。

张魁之死，令苏秦深感不安。齐湣王今天敢杀张魁，迟早也敢杀我。于是他派人报告燕昭王，请求不再在齐国当间谍了——掉脑袋的风险啊。[25]

燕昭王回复说：“你小子休想！你离开齐国，将对燕国极为不利。”苏秦只好冒着生命危险留了下来，继续从事地下工作（“以死之围”）。后来苏秦在信件上回忆这件事，说燕昭王是“强之齐”——强迫苏秦留齐。“强迫”两字，反映出燕昭王有点像勾践那样“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的一个狠人的样子，比较以自我利益为中心。不是简单的黄金台上散金求贤那样纯粹大好人。后边还有与此相关的例子。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句话通常表示我们正在推测，但推测得是正确的）：齐国第一次攻宋后，未敢深度击压，旋即撤兵，是因为担心西方秦帝国主义的干预。

我们知道，一国的开疆拓土必将打破它所在地区的均势，从而遭受干系国的武装干涉。这是齐湣王和苏秦都深知的铁一样的规律。现代社会也是如此，美国人把这个叫做“均势”原则。秦国人不希望齐国吞宋而壮大，破坏齐秦间均势的力量对比。

潇水曰：所谓均势理论，就是地区均势。美国为了维护自己的独霸局面，所以非常关心世界其它角落内，每个地区中的各种势力保持均衡。为此它不惜支持英国，以英国来遏制欧洲众蝎，避免欧洲大陆中有哪只蝎子长成霸主与美国抗衡，从而保证了美国的安全和霸位的持久。总之，它希望每个地区内部都势力均衡，而没有独大疯长的势力，以免自己遭到挑战。这就是“均势理论”。

在隋唐时期，朝鲜半岛有新罗、百济、高句丽三个诸侯国。其中高句丽国势迅猛发展。隋朝和唐朝的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霸权，必须保持朝鲜半岛呈现均势状态，于是隋唐皇帝几次不惜代价远征高句丽，直到把高句丽灭掉了才心里踏实。这就是“均势”思想在起作用。

当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英法两国要求推倒腐朽的慈禧太后，支持光绪亲政。这就是为了让光绪能够有所作为，适度提高中国的国力，从而起到牵制附近的俄国的作用，避免俄国在远东独霸。英法的意图，就是一种地区均势的考虑。而俄国人当然不希望出现有竞争能力的邻居，于是极力保护慈禧，希望晚清维持一个懦弱腐朽的状态。

再比如，英美扶助支持蒋介石这个peanut，也是出于一种东亚均势考虑，以此制约苏联等强国的发展，倒不是因为它喜欢老蒋的光头和小胡子。

跟美国遏制欧洲的“均势原则”是一样的，战国七雄之间也很注意“均势”，会对自己的竞争对手的扩张进行遏制，以便求得对手所在地区维持“均势”状态，避免该地区诞生霸主，或者避免该地区既有霸主势力进一步扩大。所以秦人不愿意看见齐国吞宋，不愿意齐国吞宋壮大后成为东部霸主。于是秦人竭尽全力阻挠齐人灭宋，并且力求保护宋国。前番，秦相魏冉不惜导演了东西两帝并立的闹剧，相约秦齐一起伐赵，从而促齐赵相斗，从而牵制齐国灭宋计划，但是被苏秦挫败了。但是秦人贼心不死，又在蠢蠢欲动。

为了根本防止秦人可能出现的干预，苏秦想出了一个极为奇谲的高明主意：假如我们能以齐、赵、魏、韩、燕五国主力合纵攻秦，势必把秦国压迫得抬不起头来。趁秦人与五国群殴，秦国气沮，无力干涉之际，齐国第二次大举兴师灭宋，就可以一鼓而得志了。[26]

这个伟大的设想可以说是战国时代最大的一个阴谋（或者说阳谋，因为齐国的动机对五国并不保密）。苏秦把这个大阴谋讲给齐湣王听的时候，两人都激动得浑身颤栗。谁能为齐湣王实现这一伟大阴谋，促使五国攻秦呢？那当然只有战国时期最伟大的外交家、纵横家——苏秦同志了。

于是苏秦奉命，开始了他穿梭五国的口舌外交征程。“孔席不暖”、“墨突不黔”，这两个词是形容古代盲流的，形容苏秦也合适。孔子周游列国，刚落脚一个地方，席子还没焐热了，就卷起来又走（孔席不暖）。墨子也是个大忙人，他天天到外面办业务，家里不生火做饭，也不回来吃，所以烟囱都没黑烟子（墨突不黔）。苏秦也是一样，他奔走列国，“遍事三晋之吏”，向“三晋”（魏、赵、韩）的当权者——魏国权臣孟尝君（相国）、赵国权臣李兑（相国）和韩徐为（赵将）等人陈述厉害，促使他们合纵攻秦。

苏秦凭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超越的想象力和出色的韬略与机智，一番穿梭外交，终于使赵、魏两国都宣布与秦绝交：赵相李兑、魏相孟尝君都表示愿意发兵攻秦。韩国是最弱国，唯赵、魏马首是瞻，不敢有自己的主意，也出兵赞助。燕国人当然更听苏秦的，擦干眼泪，再次以两万大军，裹了粮食，自费助战。于是，五国军队凑齐。他们声势浩大，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在中原河南的成皋地区会合，准备伐秦。一切都尊苏秦调度。

潇水曰：苏秦游说五国，促使他们伐秦，到底难度有多大呢？确实很大，三晋之吏如孟尝君、李兑之徒，私下都与秦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与秦国绝交，好比让他们不吃饭一样难。谁肯跟秦国闹僵啊，以后自己还怎么混啊。

所以苏秦曾比喻说，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黄帝的近邻们都不肯出面帮黄帝，因为不愿与蚩尤闹僵关系。想说服诸侯攻秦，就像黄帝说服各部落助他攻蚩尤一样，这事连黄帝都会觉得难办。但是，苏秦做到了。

苏秦做到了，是因为他的主张顺应了当时天下大势。

现在我们说说当时的天下大势：

当时中国的天下，是东西齐秦两极强国对峙的局面：齐和秦两极，一东一西，犹如从前的苏联和美国，势均力敌，对峙战斗。夹在齐秦中间的，是一系列弱国，从北向南排列，依次是燕、赵、韩、魏、楚。

南北是一系列弱国合纵

如果齐、秦两强互相对打，对夹在中间的诸侯列弱来说，是相对安全的国际环境。两强互相牵制，都不允许对方肆意攻击周边诸弱以自强。列弱得以喘息。甚至列弱可以趁机发财。譬如当年孟尝君组织齐秦对打时，中间的赵国和宋国，就蠕动兴兵，各自灭掉了中山和滕国，发了一把小财。总之，两强对峙的局面，利于中间弱者求得生存，这是一贯的道理。这个道理，放到当代，也是极其适用的：当“前苏联”与美国对峙，夹在苏美之间的列国，就成为苏美争相引诱而不是攻击的对象。一旦某一弱国被攻击，另一个强国必来干预和救护。譬如美国攻击朝鲜半岛，苏联必来援救。再举例来说：美国曾入侵越南，折腾了很多年，却最终铩羽而归，不能得志。这就是因为越南依靠了身后的苏联和中国撑腰。苏联不希望美国在越南得志。同样，苏联也曾经攻击和占领阿富汗，但阿富汗最终摆脱苏联侵略军的魔爪，因为欧美不希望苏联扩张进入阿富汗，所以支持阿富汗。而一旦苏联破灭以后，世界上美国一极为大，国际局势由对小国有利的两极变成了不利的一极。伊拉克这样的小国冒然挑衅美国，终于遭受灭顶之灾，就是因为萨达姆缺乏对世界大势的了解。他对国际局势的观察理解力，比不上两千年前的苏秦啊（苏秦当时已经发现了这一规律，详见下段）。

不管怎么样，齐秦两大强国保持对峙，是当时天下弱国的共同呼声。苏秦说：“齐秦不合，天下无忧”，[27]就是这个意思：两强为保持力量均衡,都不允许对方肆意攻击周围诸弱，天下于是无忧。这句话是世界上最早关于“均势理论”、“两极稳定理论”的阐述，比Waltz阐述的相应理论（“苏美冷战两极稳定理论”）早了2000多年，虽然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比Waltz 的洋洋十五条分析都精辟，更言简意赅。

但是，一旦齐、秦两强连横结好，对中间弱国来说，就是灾祸了。就好比希特勒和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东西结好，夹在中间的波兰就立刻倒霉了，很快被德国灭亡掉。美俄关系改善，美国就敢打海湾战争，两次殴打伊拉克，把伊拉克击溃，也是这个道理（而从前美苏关系不睦时，美国连年累岁打越南，却迟迟打不下来。不是美军的军事技术前后有了多大的变化，是国际形势使然）。

战国时代也是如此，齐秦和好，就是诸侯们的坏消息：齐秦势必就相互的攻伐行动达成谅解，划分势力范围，分头瓜分夹在中间的列弱，大家就等着倒霉了。前一时期，齐秦两国结好，秦人遂大肆出兵，以伊阙之战为高潮，猛烈地削弱了周边的韩魏一把，而齐国守约不来救，就是一个例子。

所以，战国时代的中间诸侯各国，都乐意看到齐秦对峙，所谓“离齐秦之交”。苏秦教他们合纵攻秦，正合了他们“离齐秦之交”的愿望，有利于自己的生存乃至壮大。于是苏秦一番游说三晋的事业，显得举重若轻，就是因为苏秦熟谙了天下之大势，选对了符合列国利益的主张去行事，因而事半功倍，顺利促成了五国攻秦之势。

看来，光评舌头，没有脑子是不行的。

苏秦在一番促成五国攻秦的穿梭外交活动中展现出来的高屋建瓴的视角和卓然智慧，使得他与其他泛泛之辈的说客，卓然有质的不同。他为我们一笔洗刷了战国游说之客只会掉摇口舌、翻云覆雨、招摇撞骗、以谋私利等等偏见印象。

公元前287年，五国军队决意伐秦，浩浩荡荡开至“成皋“地区，作出发狠西向的样子。

“成皋”在哪里，成皋是个地区名称，就在洛阳以北，位于“豫西走廊”的出口处。

所谓“豫西走廊”，如果你搞一张中国地形图就能看出：从河南省中部起，往西，地势陡然抬高，耸立起连绵不尽的“熊耳山”等山脉，与再往西的黄土高原连成一片。黄河在这片山地高原中冲出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成为陕西（秦国）进入中原（河南）的惟一通道，就叫做“豫西走廊”。走廊西端起点就是着名的秦国要塞函谷关（秦国的东大门）；走廊东端终点就是成皋地区（河南洛阳以北地区），着名的虎牢关就在这里，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后来项羽、刘邦的长期鏖战，也是集结在成皋地区。控制了成皋，就控制了豫西走廊东口，可以行经走廊，直杀函谷关，趋奔秦国本土。 五国军队屯兵成皋以后，作出发狠西向的样子。走廊另一头——函谷关内的秦人腿肚子开始抽筋，被迫屈服：不但不敢再干预齐人灭宋，而且还苦着脸“破财免灾”：把以前所占据的温（河南温县）、轵（河南济源地区）、高平（济源地区）归还魏国，同时也将侵占赵国的两个地方归还赵国。秦国遭受了不大不小的一次挫折。苏秦也因此盛名如雷——不但燕国已经给了苏秦“上卿”爵位、“武安君”封号、相国职务，齐国和赵国也封苏秦为“武安君”，爵位上卿。这就是后世所讹传的“苏秦掌六国相印”的故事，其实最多两个国家的相印（燕和齐的）——那也不少了！——再加上三个“武安君”封号。所谓“武安君”，就是一种封君，意思是“以武力安抚天下”。[28]

《战国策》说：“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决于苏秦之策。夫贤人（苏秦）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这是当时人对苏秦的描述，内中也带着艳羡。

被艳羡的苏秦是这样的：挂着多国相印，“革车百乘，绵绣千纯，白壁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他“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 [29]苏秦本是个“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所谓“穷巷掘门”，就是陋巷中的地窟一样的家门。“桑户棬枢”，桑树的材料很软，根本不好用，大约蚕们吃完桑叶，桑树干没人要，于是给苏秦家拣去当门板，再随便抓根树条勉强当门轴，实在是环保而且简陋的穷家啊）——苏秦从这样一个穷困的一介布衣，在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支持下，却能跻身诸侯庙堂，预决天下大势，转驷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应”，真是不可想象。而苏秦凭着自己的才学和智识实现了这一点，岂不伟哉。

另外，从前文的分析我们看得出来，苏秦所成功组织的这次五国合纵攻秦，不是《史记》上描述的那样，为了六国的生存，免于被秦人各个击破而采取的积极联合自救活动。其实，当时的秦国力量还不是非常强大，还达不到一统天下的火候。五国合纵的目的，是驱狼吞虎，打击秦人，使秦兵无暇干涉齐湣王灭宋，以便齐国在宋国的餐桌上开饭。[30]

深层里，苏秦还隐含着一个更大的阴谋：由齐国主倡五国攻秦，齐攻秦，可以使齐秦关系极度激化，把齐秦关系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31]最终可以吸引秦人在适当时候（当齐国因攻宋被消耗得很疲惫时）参加燕国攻齐的联军，从而最终击溃齐国，实现“弱齐强燕”的根本目的。

这里苏秦就和齐湣王发生了意见冲突。在老齐的脑子中，五国攻秦的目的，实为恫吓，主要心思在于取宋。所以，当五国大兵囤积成皋时，老齐就虚晃一枪，调拨主力杀奔他可爱的宋国去了。而苏秦则是希望齐兵深入攻秦的，使齐秦关系刻骨激化，达到万劫不复的程度才好。所以苏秦非常着急，从魏国大梁（开封）写信拉齐湣王回来，他说：“现在五国攻秦之兵刚刚聚合，您却大举攻宋，天下之兵看见了，也不傻了，也都跑去与您抢攻宋国，那岂不糟糕。”[32]

但是，这封信似乎没有奏效，齐湣王叫苏秦“你给我顶住！”他要苏秦继续呆在三晋那里给我组织攻秦，却不肯发出主力相助。苏秦无奈，只好约束成皋的五国之兵，去跟秦人寻战。

但是，看见老齐不肯卖力攻秦，魏国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了。魏相国孟尝君也想离开成皋，转身跑到宋国去抢地盘。（潇水[注]孟尝君是从齐国政变失败，罢相出走以后，到了魏国当相国的。）如果大家都这么纷纷跑掉，那合纵攻秦的事就泡汤了，苏秦离间齐秦关系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

于是苏秦再次写信请求齐湣王给孟尝君好处，他说：“请您以宋国城邑‘平陵’来收买孟尝君。答应打下宋国的平陵以后，封给他，以勉励他在这里安心攻秦。否则的话，如果他们攻秦意志动摇，反倒都会争相投奔秦国，到时候列国与秦合一，您还怎么灭宋啊。您自身都危险啦！”[33]

当时，正有一些舆论劝说齐湣王不要收买孟尝君。舆论说，一旦三晋（指赵魏韩，下同）攻秦成功，三晋地位崛起，就该凌驾于齐国之上。三晋就会骄横于齐国，甚至发生变乱，跑去与齐国争夺宋国。

苏秦生怕这种论调影响齐湣王唆使三晋攻秦的原有计划，于是在信中反复批驳这一观点说：“三晋攻秦，还来不及有什么成果，而您已经攻下宋国，并安定了那里的百姓，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再加上我采取措施，保证燕国侍奉您，三晋必然无变。如果三晋有变（指背叛齐国），您可以依靠燕国，此外还可以结好秦国，以切断三晋后路。三晋岂敢对您骄横呢？而且我在这里看着三晋，三晋有变，我一定会事先知道。三晋有变，您就结交燕国，联络楚国以及西边的秦国，三晋必定会被打败。为防备不测，我已采取一百多种防范措施（牛啊！）。如果您坚信我，按照我的要求，使齐燕的关系牢稳，三晋就不可怕（间接地又维护了燕的安全，不受齐攻击）。我不惜生命要干成这一番大业，并不只是为了您，也是为我自己。因为您给我面子，从不谋攻我所代表的燕国，我对燕王有了好交待了，我也有了自矜于世的资本，虽死不丑（死了也不难看，死了也光荣！）”苏秦最后几句可谓肺腑真情。于是，坚定了齐湣王促使三晋攻秦的既有打算。

潇水曰：同时在这封信中也看得出来，苏秦并不讳言自己维护燕国利益的立场，所以他也不是百分百的现代意义上的间谍——燕国派至齐国的间谍。他其实是公开宣布代表燕国利益赴齐工作的，不是完全私密的间谍。他代表燕国利益，这一点上他并不欺骗齐国。他是通过一系列分析和策划，让齐国人觉得他指出的方向有道理，使得齐人愿意与燕结好，愿意跟着苏秦策划的一系列活动走。所以他不是那种完全隐瞒身份的特工、间谍，而是一种公开身份的纵横外交、“间谍”外交。以理折服齐人，使得齐人认为跟着他走对齐国有好处。当然，最终还是只对燕最有大好处！

齐湣王最终批准了苏秦的要求，答应给孟尝君一个宋国封邑，以此稳住孟尝君。孟尝君暂时不闹了，五国合纵之势既往如旧。

可是，刚把孟尝君稳住，三晋中的赵国权相李兑又动摇了，偷着打算跟秦人媾和。攻秦之事又出波折。于是苏秦赶紧又去说服李兑。

李兑为什么要跟秦讲和呢？李兑一直是支持齐国吞宋的，因为齐国吞宋以后许诺给他“陶邑”作为封地。然而为了实现齐国吞宋，需要李兑带着赵人去拦住秦国，也就是参与五国合纵攻秦。但李兑攻秦又不肯太出气，因为他不想跟秦国把关系搞得太僵，于是表面上在成皋攻秦（以对得起齐国），暗地里却向秦国卖好，说攻秦不是他李兑本人的意思，他是被胁迫从之的。李兑想在齐秦两边都买好。

李兑一这么干，韩、魏也急了，赶紧也偷着给秦人递话，说攻秦不是自己的本意。五国合纵攻秦之事，眼看又要泡汤了。

苏秦可急坏了，你们不能散伙啊。我还指着攻秦来离间齐秦呢。[34]于是他赶紧跑去赵国见李兑，说：“您可别再私下捣乱了！天下如果纷纷离散而事秦（结好秦国）。秦国必然从函谷关里伸出脑袋，一路轻松地去阻止齐人灭宋。说不好，秦人会占据宋国。秦国相国魏冉，也是盯着宋国陶邑这块肥肉呢！[35]魏冉若得了陶邑，还有您地份儿吗？现在齐国正在攻宋，您三晋只要再坚持一下，挡住秦国，不久攻下宋来，宋的陶邑就是您的了（以前承诺 过的）！您哪怕得了陶邑，再跟秦人解释、讲和，也不晚啊！所以现在还是打秦国吧！”[36]

苏秦接着又开始吓唬（他知道李兑最怕吓唬），苏秦说，“如果你们三晋先散伙了，不帮齐国攻秦了，那齐国就会采取报复措施：恢复与秦人结好。齐秦结好，中间的国家必然完蛋：又是齐秦相约伐赵的老路。你们赵国不就完蛋了吗！我们现在五国攻齐，固然是替齐国吞宋而挡着秦人，更也是为了促使齐秦打起来，以维护你们中间这些列弱包含赵国在内的安全啊!”（哎呀，这些国际局势，真是乱透了，不比现在的中东简单。）

苏秦接着摇舌鼓动：“如果你们跟秦国讲和，秦国会有什么反应呢？秦国会有六种动向······”苏秦一口气分析了秦国的六种反应，有的是进攻齐国，有的是结好齐国，有的是进攻魏国，有的是结好魏国，有的是结好赵国，有的是恢复中山以牵制赵国，每种反应都推导出好几步，最终都将以对赵不利、李兑得不到陶邑而结束。苏秦纵横排比，气势滂沱，说得李兑直翻白眼，哪还有话了。于是五国攻秦之势依旧。

苏秦的这六个推论，每个都直推三四步不等，中间交互搀杂其他列国诸侯的反应，连各国行兵路线都预测分析了（瞧把苏秦累的）。其推导的复杂和逻辑的蜿蜒，使得我们在这里没有信心把它说清楚，有机会还是去《战国策》看“五国伐秦无功”一篇自己揣摩吧。估计当初苏秦阐述这些道理的时候，一边用手指划着地图，一边口水都该浸湿了地图。李兑一定会连连说：“等一下，等一下，重新说，重新说！”

就这样，苏秦一个人督着齐赵魏韩等五国攻秦，实现着离间齐秦、护齐伐宋，最终激化齐秦矛盾，消耗齐国，弱齐强燕的最终目的。在错综复杂的列国矛盾中，真是够累啊。能不累吗！腰里多的金子，真不是容易来的。

公元前287年，经过五国攻秦一番热热闹闹的折腾，苏秦觉得，齐秦的关系，也算是“离间”的差不多了——因为是齐国带头攻秦的，所以齐秦关系已经大为紧张，而且齐人一味攻宋，已经很招秦人恨它了。苏秦的目的实现了。而表面上这对齐国的意义却是：五国挡住了秦国，以便齐人南下侵宋，齐国侵宋，咬到了大肉。

苏秦则加快了私底下的计划，在齐秦关系已经被离间的基础上，再进一步离间齐赵关系，乃至离间整个齐与三晋（赵魏韩）的关系，促使未来三晋与秦人、燕国合伙来攻齐，最终实现“弱齐强燕”。

三晋肯调转枪口，跟着苏秦打齐国吗？

苏秦首先来离间魏国与齐国的关系，让魏国打齐国。这正中了魏国当权派孟尝君的下怀。当初孟尝君在齐国专权，与齐湣王矛盾很深。孟尝君跑到魏国以后，昼夜思索着报复齐国，想杀回老家齐国去“复辟”。

所以，当苏秦提出三晋与秦国燕国一起攻齐的要求时，孟尝君第一个响应，并且指点苏秦说：“如果想让魏国打齐国，魏国这里有我盯着，是没问题的，但是魏国兵力不如赵国。赵国李兑贪图齐人许诺给他的陶邑，却是不肯攻齐的。”（从前苏秦为了确保赵国不干涉齐国吞宋，许诺给赵相李兑宋国陶邑。）

“那怎么办。”

“必须让齐国先背叛赵国。赵国人寒了心了，齐赵关系遂破裂。赵势必就跟着我们合纵攻齐了。”[37]

苏秦称赞了孟尝君的阴谋诡计：能对自己的父母之邦齐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也算是智胆超人了啊。

于是苏秦写信对齐湣王进行了一番危言耸听的误导，故意吓唬齐湣王说：“合纵攻秦的诸侯中，赵国如今信心动摇，有阴谋与秦讲和的意思（这是假话）。如果他们讲和了，您齐国就孤立和危险了。当下之计，您最好抢先与秦国讲和。赵国慑于齐秦结合的形式，也不敢图谋您了。岂不最好。”

苏秦散布赵国欲与秦讲和的假情报，齐湣王接信，果然接受苏秦误导，打算跟秦人讲和。这就等于背叛了赵国（赵国正在替你压制着秦国，你却偷着与秦讲和），从而激怒赵国，离间齐赵关系，使得赵国调转枪口伐齐。

齐湣王想与秦讲和的蠢蠢欲动，很快被赵国的李兑探知。李兑大怒，好你个齐国啊，出尔反尔。说好了我们一起攻秦，以便掩护你南下吞宋，你却偷着跟老秦眉来眼去，给你自己未来留后路。你这不是“晃点”我吗！倘若你们齐秦未来再结合，势必又要拿夹在当缝中的我们赵国开刀了！

于是，赵国李兑与魏国孟尝君的意见统一了，谋划着攻齐。韩国是赵魏的尾巴国，自然不敢另有主张。燕昭王那里闻讯，当然大喜，在群臣一片“攻齐、报仇”的叫嚣声中，急迫地加入了列国联合谋齐的计划中。于是，成皋五国大兵，本来说是西攻秦国的，这时候经过孟尝君、苏秦的秘密策划，赵魏韩燕四国全都反水了，调转枪口，向东攻齐了。苏秦的一条舌头，确实有摇撼天下群兵的力量啊。[38]

但是，燕昭王是个大嘴巴，他在朝廷上跟群臣昼夜谋划攻齐，风声走露。齐湣王得到消息，立刻警觉起来，马上缓攻宋国，以防备身后的燕国，并且极力拉拢赵国，以瓦解诸侯攻齐之谋。怎么拉拢赵国呢？首先，齐湣王派人向赵国李兑解释自己并无与秦讲和之意（其实是曾有），也无谋赵之意。最后齐湣王又重申了把未来攻下宋国后，将肥得流油的“大上海”——商业城市陶邑，封给李兑的旧愿。李兑听了这些解释，甚悦，决定退出攻齐联盟，不攻齐国了。，并且愿意再次督促三晋五国之兵，为齐湣王攻秦，以便齐湣王继续攻宋。于是，公元前287年，齐湣王这第二次伐宋时，他身后各诸侯国对齐国的这一场危险的联手偷袭阴谋，暂时化解了。[39]

赵国不攻齐了，韩魏力量孤弱，虽然魏相孟尝君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暂时放弃攻齐之念。三晋都跟齐国恢复旧好了，苏秦离间齐赵，乃至离间齐与三晋，最终促使赵、魏、韩、燕诸侯联军攻齐的设想，落空了。这是苏秦出世以来，第一次失手。（潇水[注]失手的主要原因，是燕昭王泄露军事机密，导致齐人早作防备，分化瓦解了攻齐联军中的赵国。）

苏秦失手了不要紧，燕国那里却吃紧起来。齐湣王发觉燕国君臣在朝堂上叫嚣、谋划与诸侯一起攻齐的事，齐国遂在瓦解了攻齐诸侯（特别是赵国）后，决定兴师问罪，前去惩罚燕国。倘如此，那燕不就完蛋了吗！

于是苏秦赶紧给齐湣王再次写信，替燕国说情：“从前，我代表燕国入臣于齐，保证燕国终臣一生不敢谋划攻齐。齐燕结好，齐国没了后顾之忧（意思是北方不受燕国骚扰），以此图取天下，岂不最好。然而最近有人造谣中伤，说燕昭王和群臣在朝堂上谋划攻齐（其实是事实），您却相信这样的谎话。须知，从前燕国派两万人的军队自带粮食随您攻宋；近来，燕国又派两万人随同五国以攻秦。这样的忠心您看不到，居然还听信那些中伤燕王的言语。燕昭王甚苦之。臣希望大王能够安抚燕昭王之心，燕齐循善，燕当您的小弟，帮您，大王何患无天下。”

就这样，苏秦一方面替燕昭王表现得委曲求全，一方面晓齐湣王以天下形势（一旦齐燕动武，燕国在北方牵制齐国兵力，齐国北境不宁，将对齐国南下攻宋图霸等“图取天下”的大事不利），促使齐湣王不得不善遇燕国，避免了燕国可能遭受的齐国报复性攻击。苏秦亦可谓一语批中要害，片言而折干戈，数语则转燕国之危为安，正有纵横家驰骋口舌之本色。

苏秦所活动的这一时期（公元前287年前后）的国际形势，真可谓风云诡谲，错综复杂，在整个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八月以后，天气转凉，苏秦乘坐着“温车”，从大梁到赵国的邯郸去。温车是设有卧铺的车子，像个会走路的火柴盒，左右还开着两个小窗。秋雨浇在温车的侧窗上。透过窗子，苏秦看见两旁闪晶晶的山野上，偶尔有蹿出小鹿和野猪的道旁密林。当时的中原，跟现在的美国差不多，旅行时，总能看见路边的野鸟，比如大雁。白颊白腹黑颈的褐背的大雁，在路边吃草，就像一只大肚儿的乐器，偶尔也鹤唳两声，回荡于丛林。大雁和苏秦一样，都是游徙无根的人啊。

有时还会有一群戴绿帽子的野鸭，被苏秦车队的脚步赶着，一群群转移飞翔：野鸭总是低飞，当车队走近它们时，就扑的一声抖翅飞掉了，又重复在车队前面落下，像一团莫名其妙的预言，似乎在说明着什么。

苏秦一行到了邯郸，立刻证实了野鸭那不祥的预言：苏秦被赵国人扣留了。

具体原因是这样的：苏秦曾先后试图离间齐与秦国，齐与赵国的关系，以便促成赵、秦等国联合攻齐的目的，一系列的捣鬼活动，被一些明眼人有所觉察，并报告给了赵相李兑，说苏秦曾试图离间齐赵关系（这是事实）。[40]李兑因为想从齐国那里得到自己的“大上海”——陶邑，所以不愿意有人离间齐赵关系。于是他派属下韩徐为直抵苏秦的旅馆，当面指控苏秦为间谍：“我们已经得悉可靠情报，一直以来在离间齐赵关系的，就是你苏子！”[41]

证据面前，苏秦没话了。[注]《战国纵横家书》：“···臣对以弗知也。”韩徐为声色俱厉，言语极恶，[42]甚至恫吓要派兵围住苏秦，[43]以免苏秦再出去离间齐赵关系，耽误李兑拿到“大上海”封邑。苏秦开始焦虑、恐惧，在旅馆里作恶梦。

苏秦只有一个办法了：拿出一块木板（因为当时没有纸），用毛笔在上边写成信，发给燕昭王，请求组织上援救。但是“组织上”已经对苏秦这个孤胆间谍，充满了猜疑和冷眼。苏秦虽然忠贞不二，为燕国利益而奔走，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但长期离外，燕昭王属下的群小遂用冷言恶语中伤他，说苏秦被齐湣王腐蚀拉拢，变节向齐了，甚至曾阻止燕国攻齐。（潇水[注]这是指上一节的事情——三晋与燕的前番谋攻齐，当时苏秦曾写信阻止。这是因为燕朝堂上过早走露消息，导致齐湣王已经警觉，遂拼命拉拢赵国，瓦解了赵国欲攻齐之意向。赵国李兑总想亲齐，对攻齐一事态度暧昧。所以苏秦及时制止了燕国参与三晋攻齐之事——苏秦曾写信给燕昭王示警：“愿大王先不要再在朝廷上闹着打齐国了。您虽然有深怨积怒于齐，请隐忍不发。即便要闹着打齐国，也不要为天下之首倡，而是应跟在赵魏后边，以便我行事。”苏秦同时也担心一旦燕人冒然攻齐，自己在齐国这里也就要脑袋搬家，“如果您一先闹攻齐，不但事与愿违，不能成功，而且我还要在齐国这边受罪了，掉脑袋了，不乐生矣（活不下去了！）”这是兼顾了公私两种利益的理智举动，却成了燕国群小搬弄是非的“事实”依据。）

不管怎么样，苏秦写给燕昭王的求救信，命笔十分为难，他说道：“我的身份被赵国人识破。他们知道我离间齐赵关系，[44]李兑异常怨我。[45]我被扣留在邯郸，我快完蛋了。如果我的死，可以更深一步离间齐赵关系，让齐湣王恨赵国，[46]赵国欠齐国一笔血债，促成齐赵互斗，乃至形成五国伐齐，以弱齐存燕，那我死也不足患。但是，如果赵国扣留了我，另派他人去与齐国结好，那么齐赵两国合作，就会对燕构成危险（齐赵必然联翩攻燕，燕国就完蛋了）”[47]

苏秦嘴巴就是硬，明明自己要死了，却不肯屈尊喊“救命”，而是将了燕昭王一军：我死了将对燕国安全不利，看你救不救。他自信燕昭王必救自己，所以语气镇定自若，还说了些骈文排比：“人总有一死，以尧舜这样的贤人，都有死；大禹、商汤这样的开国者，也死了；孟贲之勇、乌获之力，身体那么好的家伙，到头来也都死翘翘了。‘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我何必怕死呢，但我的担心是，我死了以后，齐赵关系没人再去离间，齐赵两国恢复结好，那就是对燕国最大的祸害和威胁了······”[48]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燕昭王却没有什么反应，完全不理会苏秦的处境安危。他不但不搭救，他不许苏秦私下逃离邯郸，他回复说：“不许逃离赵国，否则不利于燕国，且我忧之。” 大约燕昭王觉得，苏秦是以燕国的相国身份在列国活动，他从赵国不辞而逃，会损害燕赵关系。他只忧虑于燕国，而不忧苏秦。

苏秦非常伤感，在接下来给燕昭王的第二封信里，吐露了自己的愤懑：“智能免国，未能免身。”这是自嘲也是对燕昭王的委婉的谴责，你只想着国家利益，不管我的“人权”啦。苏秦还哀叹道：“死亦大物也，不快于心而死，臣甚难之。”这都是牢骚。[49]

在这封信里，苏秦还透露了赵国这边的最新形势：齐国派来使臣“公玉丹”，许诺攻破宋国后，加送给李兑另一块封地——蒙邑（河南商丘附近）。这等于是齐湣王在继续拉拢李兑，以稳住以赵国为首的三晋，方便齐国南下吞宋。如果齐赵按照这个势头进一步“循善”下去，齐赵合作，列国就不能合纵伐齐，无法弱齐强燕了。并且齐赵合作，未来必然一起害燕，燕国就更危险了。苏秦在信中还说，他在严密拘禁下，没有计较燕昭王对自己的绝情寡义，而是冒着风险，尝试着去见齐国使臣“公玉丹”，试图说服他不要给李兑送封邑来。但是由于这一封信在“马王堆汉墓”里被历史的力量所侵削，好几十个汉字脱落了。苏秦是否说服了赵使，无从读知。但从后来的事实上看，苏秦是没有机会成功见到赵使并说服他。

但是，这一新的情况，还是使燕昭王意识到了：倘若齐国真把蒙邑送给了李兑，齐、赵必将更加紧密结合，而燕国攻齐复仇的计划就会破产。燕昭王极为担忧，为此很需要苏秦到齐国去活动，阻止齐人给李兑封邑。燕昭王这才同意帮苏秦设法脱离赵国虎口。

苏秦在这封信的末尾，还一再声明自己的危险：“臣甚患赵之不出臣也。”苏秦甚至点名要求燕昭王派某某两位使臣，前来赵国搭救自己。看来苏秦确实急了，开始叫唤上了（没有骈文排比了）。

燕昭王终于不再拖延，派出苏秦点名要的两位使臣“田伐、使孙”，跑到赵国，对赵国当局拘留苏秦的行为提出严重抗议，他说：“你们扣留寡人的臣子苏秦，犹如免寡人之冠也！”[50]在当时，有身份的人要戴冠——冠不是帽子，没有防风护发的作用，它只是个奇形怪状的条条，插在脑袋顶上，类似选美小姐戴的水晶冠，是区别身份的标志。免某人之冠，就表示一种污辱（自己免冠则表示谢罪）。你们免寡人之冠，岂不是揪寡人的头发，蹬寡人的鼻子和大脸。

在苏秦接下来的第三封信里，透出一点灿烂的阳光：“您派来的两个使臣，甚善。现在李兑、韩徐为对臣的态度逐渐转好，甚至露了点口风，答应我可以离开赵国了。”但是这缕阳光很快又被另一片乌云掩盖：“齐湣王得知我被困于赵的消息，对赵国的行径勃然大怒。他特意派来使臣叱责李兑（因为苏秦是齐湣王信用的人）。[51]齐湣王威胁李兑说，假如李兑不释放我，他就跟秦国结好，夹攻赵国，（齐湣王是个讲义气的糊涂人啊！）但是，齐湣王前来骂街，意思是救我苏秦，但好心却办了坏事：他这样骂赵国，反倒使得李兑归罪于我，怀疑又是我挑拨了什么，使得齐湣王如此生气，如此憎恨赵国。李兑很生气。派人质问我，问我是不是私下又有离间齐赵的言行。我答以‘I don’t know’。李兑气得没法。我恐怕再拖下去，前景甚为可怕，我将没救了。请您派人反复言说，必毋使我久留于赵。”

苏秦这前后三封陈情书、求救信，文辞因时而变，幽微曲折，别有风格，算是中国最早最好的书信体散文了。终于，在燕、齐两国的联合压力之下，赵国宣布放人。苏秦捱过了前后数月的拘留，脱离了赵国的虎穴，从一场恶梦中全身而出，扬鞭策车，逃奔齐国。

一路上，苏秦望着车辙所压过的残雪，看见雪中冒出的草芽，心中涌起一些哀伤的念头。天气已经从来时的八月，变成了残冬的末尾，自己在邯郸被拘留，一呆就是半年啊。那些国道两旁远处的深林里，绝无人迹。傍道的大河，半结了冰，河水在冰下缓慢地运行。依旧是那些大雁它们肥重的躯体，在冰上飞掠。它们收翅落足的瞬间，动静却伶俐地很。更多的大雁则在雪中寻草，它们似乎比人类更加自由。

这个生逢其时的中年人——苏秦，剩下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潇水曰：苏秦虽然脱离了邯郸险境，但是燕昭王由于听信了谗言，对苏秦的不信任也与日俱增，终于用特派员“盛庆”来通知苏秦，让苏秦收拾收拾东西下岗，另派他人接替苏秦的职务。苏秦感到自己很委屈，就写了一封长信给燕王，申辩冤情：[52]

“臣受王命任齐以来（注意：这里苏秦喊燕昭王为“王”，电视剧里一口一个“大王”地喊，好像山大王一样，其实不对。古人的真实的情况是喊他们作“王”，只有在极个别的情况下为了加强语气才喊“大王”。苏秦甚至从前呼燕昭王为“足下”。现在形式窘迫了，快下岗了，不敢自负再呼“足下”了）——自从我奉命进入齐国卧底以来，齐兵数出，未尝谋燕，甚至撤走邻近燕国的北部边防部队——用到攻宋方面。这是我的功劳啊，使得燕国处境安全了。

“臣赴齐开展地下工作之前，知道必然有人中伤我：如果我在齐国混的好，贵重于齐，燕国的大夫们必然怀疑我叛变。如果臣在齐国混得差，职务低下，燕国臣僚必然又轻看于臣。如果我在齐国混得好，就就会对我不断提出更高要求。齐国一旦对燕国有什么指责和进攻，燕人就又必然归罪在我身上。如果天下诸侯不进攻齐国，就又说我善于为齐谋划，替齐人着想。一旦天下诸侯攻齐，燕人又会和齐国一起抛弃我。我的处境，危如累卵啊。（确实不好干啊。如果要下岗，就下岗吧，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使。）

“大王曾经对我说过：‘寡人一定不听众口造言，寡人坚定不移地信任你。你带上家属全去齐国，以取得齐王的信任，寡人也不会计较。’

“现在，大王听了众口造言，以我为有罪，我感到很恐惧。当初我困在赵国，大王为了救我，派人对赵国嚷嚷：‘扣留苏秦，犹如免寡人之冠！’臣之感激大王，深入骨髓。臣甘死乐辱，以报大王。”

这封信写的情真意切，没有纵横家文章一贯的那种铺排驰骋的气味，都是平朴真率的肺腑之言。

大约经过苏秦的一番情真意切的话，燕昭王暂时放弃了替换苏秦的想法，让他继续留他在齐国当间谍。然而不幸的是，最终燕昭王还是对苏秦颇多忌讳，直到苏秦英勇牺牲于齐国以后，燕昭王竟没有给苏秦以应得的荣誉。这都是后话不提。

苏秦脱离赵国的扣押，回到齐国以后，终于成功地说服齐湣王不把蒙邑送给赵国李兑，使齐、赵邦交一下子彻底恶化：李兑一看齐人出而反而，说话不算数，“大上海”跟自己无缘了，异常暴怒，正式宣布跟齐国离交，并且在公元前287年、286年，连续两次以“赵梁、韩徐为”为将，攻齐。

齐赵关系，至此已经“恶”了。五国大兵合纵攻齐形势，初具规模。

而齐秦关系，通过前番苏秦导演的以齐国为首的五国合纵攻秦，以及苏秦引导并创造客观有利环境，促使齐国一味攻打秦国所极力庇护的宋国，终于使得齐秦关系也被“离”了。五国联手攻齐的客观环境，已经成形。

但是稍等，这里我们还插叙一段非常体现苏秦纵横外交能力的故事。

那就是，在齐秦关系被“离”了之后，曾一度缓和乃至交好过。过程是这样的：

齐国为首，发动五国合纵攻秦，目的是为了掩护齐国南下灭，以便秦人无能力来干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受各种原因影响，齐军的两次攻宋都没有实现彻底吞并宋国的目的（第一次攻宋是由于宋人的顽强抵抗而没有达到预期目的；第二次攻宋，由于燕国等诸侯欲从背后偷袭齐国，齐军遂迅速从宋国撤回）。

现在，五国大兵已经解散，无法压制秦人的干预了，齐湣王却还没有彻底灭宋。为了彻底灭宋，他必须改变策略。于是他改采取妥协的手段，派使臣去秦国讲条件。当时秦国正有攻打山西中部的安邑（夏县，属于魏国人地盘）的计划，但是怕齐人干涉来救，于是齐秦两国达成默契，暂时短期讲和结好：秦昭王宣布，同意齐人攻宋，作为交换条件，齐国也必须默许秦人攻魏之安邑。

于是，这一“罪恶”的瓜分弱国计划付诸实行。（“齐秦一合，天下有忧”啊！）

可是，当齐人真的开始第三次大举攻宋，宋国岌岌可危的时候，秦昭王还是忍不住了，心疼宋国这块肥肉要被齐国独吃了，于是到处发牢骚，打算去救宋。

苏秦立刻亲自跑到秦国，阻止秦昭王变卦，苏秦说：“您不费一兵，不杀一人，安安稳稳就可以割占魏国的安邑。这不是我们齐国给您的致敬礼吗？”接着，苏秦阐述了齐秦两国东西交好，是各自应该奉行的基本国际关系原则，苏秦说：“普天下的说客，都想离间秦齐之交。那些坐着马车伏轼西驰（去秦国）的人，没有一个号称自己跟齐国关系好的；那些伏轼东驰（去齐国）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说自己是秦人的铁哥们。他们都不欲齐、秦结合。为什么呢？齐秦对峙，对中间弱国有利。齐、秦结合，必图晋、楚，中间弱国就完蛋了。所以，当今之计，在于齐秦结合，才能最好地扩大各自利益，瓜分天下。”[53]

经过苏秦的宽慰，秦昭王不牢骚了，觉得还是按原计划，东西两国结好好，各自瓜分事先约定好的对象。于是他立刻发兵，前去攻打魏国在山西的重镇安邑。

可是魏国人胆子小，一看老秦来打，腿就软了，打算主动让出安邑。这可不是好事，一旦秦人简单办个手续就能拿到安邑，那秦国何必以默许齐人攻宋作为获得安邑的交换条件呢，势必将不再默许齐人攻宋，那齐湣王攻宋就难办了。而且，正是因为魏人跟秦人使劲打，拖住秦人，才能为齐湣王灭宋赢得宝贵的时间空挡。总之，一旦老魏服软，齐湣王就没有机会攻宋灭宋了。齐国不能灭宋，不能自我消耗以及激化秦等天下诸侯反齐，那苏秦“弱齐强燕”的最终战略目标不就落空了吗。唉！公元前三世纪初期这一段，国际事态之变幻，真是急剧莫测，处置之棘手，真是极费心机啊！弄明白都不容易，更惶谈纵横其中了。当然，也更衬托出苏秦外交艺术的高超深邃。他立刻赶奔魏国大梁，亲自阻止魏昭王与秦人讲和，不让魏国献出安邑。

苏秦说：“秦昭王刚刚教导我们齐国说，请你们强力攻打宋国，宋国即便讲和，献出土地，你们也不要心软，拿了土地，继续强兵进攻它，直到吞灭它算了。秦人一贯就是这样如虎如狼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们魏人不要指望通过献地就能讨好和阻止秦人的进攻。从他刚才对宋国的态度上就能推测出这个。您献了地以后，秦人还会继续用武力进攻你的。这是他的一贯国策，从前他对楚国就是这个策略：一打一拉，打完就讲和。当楚国跟他讲和的时候，楚国势必需要背弃其它诸侯（譬如齐国），背弃其它诸侯，使得楚国陷于孤立，秦国就更放肆了，继续发兵又打楚国。就这样，打了又讲和，讲和又使你孤立，于是又打你。打了又讲，讲了又打，直到把你老楚打死（苏秦对秦人的观察和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所以，秦国用心深不可测。替大王考虑，最上策是进攻秦国，其次是依靠同盟国，摒弃秦国，最多是假装讲和。总之，你不能同秦国真正讲和，那将使你在同盟国中限于孤立，也就没人救你了，秦人也敢放肆地使劲打你了——即便你已经跟他讲和。”

苏秦说得颇有道理，非常深刻。魏昭王于是接受苏秦意见，不跟秦人讲和。苏秦真是能言善辩，但确实句句在理。这就是苏秦跟张仪的最大的不同：张仪靠诓骗，苏秦则全是精湛有力的分析，以理服人，促使对方顺我意志，为我所用，并且往往对对方眼前也有利！

但是纸里包不住火——当时没有纸，但竹简也包不住火，竹简上的口舌之辨也掩盖不了事实。秦国人默许齐人攻宋，以及齐人默许秦人攻安邑，这个互相交换的罪恶交易，终于被魏昭王的信息员收集到了。啊，原来，你们让我跟秦人使劲打，给秦人带来压力而你们齐国不救，是为了换取秦人默许你们灭宋的一个筹码啊。而且我们使劲拖住秦人，也是为了给你们齐人吞宋创造时间空当啊——你们好坏啊！苏秦一下子大窘，立刻被魏昭王拘留了。这是苏秦第二次被扣押。

苏秦并不惊慌，对魏昭王充满了藐视，因为他看透了各国领导者的心理，因此充满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苏秦派自己的大哥——另一个纵横小家——苏代（一说苏厉），胸有成竹地去游说魏昭王，叫他放人。

苏代说：“大王，听说你把我家三弟给扣了，哈哈，好呀。齐国目前正在攻宋，还许诺把攻宋所得部分土地封给秦国贵族泾阳君，以便让秦人默许自己攻宋。但是秦国不接受。秦国不接受，不是因为它讨厌土地，而是标志着秦人不信任齐国。现在，您扣押了苏秦，齐魏关系闹得如此之僵，是逼着齐国进一步去结好秦人。一旦齐秦互相信任，两国结好，秦国将默许齐人攻宋。宋国就是齐国的了，秦国也能从中分到一杯羹（指给泾阳君的），但您魏国却一点好处也从宋国占不到。大王您不如释放苏秦，以表示齐魏结好，这样，秦人将更加不信任齐人。如此，齐秦不能联合，齐人遂不能得志于宋，您就有了自由空间，还可以照旧在宋国侵占些地方。”

正是利用了魏人一直惦记着向东抢些宋国的地盘的由来已久的欲求，苏秦派大哥说动了魏昭王。看来，不熟谙各国领导人的心理，是不行的。苏秦终于被释放离魏，逃出了人生中的第二次被扣押。

大约人一辈子的运气也只有三次，等第三次被扣押时，大约就要没命了吧。[54]

由于苏秦的斡旋，秦人攻占了魏国安邑，并且守约，不对齐湣王的攻宋行动进行干涉（而且，由于苏秦促使魏人使劲抵抗秦军，拖住了秦人，秦人也无法干预齐国灭宋）。终于，齐湣王得志于宋国，在这第三次攻宋战役中，彻底断掉了宋国。宋国，这个一度商纣王后代遗民的着名大国，终于亡了。

宋的灭亡，彻底激化了秦与齐的关系。秦人从根本上来讲，是决不能容忍齐国安然吞下宋国而自壮的，两国关系到了冰炭不能互容的地步。[55]于是，秦在夺得安邑之后，就“先出声于天下”，秦国纠集赵国、燕国、魏国、韩国这五个与齐国积怨已深的国家，组成豪华阵容的五国联合，联手伐齐。[56]

潇水曰：这伐齐的五国，都是深恨齐国的。其中，秦与齐之间的恶，赵与齐之间的怨，都是苏秦促成的（苏秦通过帮助齐国灭宋，激化了一直不让齐国灭宋，而把宋当作自己小弟的秦国与齐国之间的矛盾；而赵与齐之间的怨，则是苏秦忽悠齐湣王自食其言，不给赵李兑封邑——“大上海”以及曾经“晃点”赵国等原因造成的，前文已经讲了很多）。

而燕与齐的怨，则是历史使然——齐国曾经灭燕，燕昭王恨的不行。

魏与齐的怨，则是地理使然（魏齐两国是邻居，是凡邻居，关系没有好的，他俩为了吞宋而互相嫉妒、争抢）。而魏相孟尝君一味要借助魏人力量报复祖国齐国，也是魏人出兵的重要原因。

总之，这五个国家都对齐有程度不同的深仇大恨，他们的联军伐齐，多是苏秦促成的。而苏秦这么做的根本目的，又是根本为了完成燕昭王“弱齐强燕”的最终使命。

公元前284年，五国联军声势浩大，直接逼近山东济水西岸，以燕国大将乐毅为上将军及联军统帅。齐国的挽歌唱响了。

这时候，好大喜功的齐湣王刚刚发动并结束了他的第三次攻宋——完全吞并了宋国，当然自己也被消耗得元气大伤，再加上从前孟尝君五年伐楚、三年攻秦（都是没意义的远攻），终于国力大屈，“士死于外，民残于内”，[注]据《战国策·齐策》。已经不堪与五国联手周旋了。[57]齐湣王非常恐惧，迫不得已，派大将田章把章武（今河北沧州东北）献给赵国，并派遣“顺子”（不是唱歌的，是齐湣王的儿子）入赵作人质，向赵求和。赵惠文王打算接受，可秦国不同意，并加派秦军四万甲士，合军攻齐。

燕昭王也牢牢抓紧机会，亲赴邯郸，会见赵惠文王，谋划联合攻齐之事，确定攻齐分工：燕国调动全国军队，以乐毅为燕国上将军，同秦将白起、赵将廉颇、韩将暴鸢（念冤）、魏将晋鄙等威震诸侯的名将，组成五国联军，击鼓直趋齐国。真可谓名将荟萃，是亘古未有的豪华阵容。群星耀眼、气魄夺人，齐国哪能招架！

五国伐齐，已成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齐湣王指望济水这条天然屏障保护自己。他动员齐国全部兵力，派“触子”为大将，“达子”为副将，迎击浩浩荡荡的五国联合军于济水以西。[58]

触子大约打算凭河固守，而齐湣王急欲触子出战，派人威胁说：“如果不出战，寡人就歼灭你的宗族，剜了你的祖坟。”触子感到难办，竟然置国运大局于不顾，消极出战。等双方发生激战，触子居然鸣金退却，并乘坐一辆战车，独自逃亡，下落不明。于是五国联军猛扑上来，齐军主力被歼。

副将达子收容齐国残兵败将，狼狈向国内退却。

联军战胜于济西之后，都不欲深入齐境再战（主要是因为不怎么与齐国接壤，得地难守）。惟独乐毅带领燕军，孤自深入齐国腹地，对齐人穷追不舍。[59]

乐毅一直抵达山东中部，逼近临淄地区。齐国败将达子，退守临淄以西的壁垒——“秦周”，企图保守临淄。

达子要求多发赏金以鼓励士气，齐湣王不肯，结果一战又是大败，达子战死。乐毅大兵直趋临淄城下。所谓乐毅“率天下之兵，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就是这回事情。大战一，就是济西大战，小战再，就是秦周之战。秦周之战，是乐毅率燕人独立作战，燕人也算是战力不俗的啊。史料说燕国“士卒乐佚轻战”，大约是多年养精蓄锐，很想打仗了，并且地处北方，身体蛮悍——张飞每每大叫：“燕人张飞是也”，大约燕人是个光荣彪悍的词，可以吓唬敌人。

不过，在其他的史料上，乐毅的武功就没有这么显赫。[60]首先乐毅没有参加诸侯联军从西边发起的“济西大战”，而是独自带着燕军从北方而来。苏秦为了配合北边乐毅的进攻，劝说齐湣王把主力调往西边的济水防范诸侯联军，遂使齐国北方出现空档。接着，苏秦两次请令，带领齐兵北上抗燕，自然是出工不出力，故意被乐毅杀得两次大败，接连丧地，导引燕兵南下，直抵临淄。

两种说法不知谁是谁非，如果是后一种说法成立的话，乐毅不过是因人成事，白拣了苏秦的功劳。即便是第一种说法成立，对于五国联军的成形，苏秦也是功排第一，乐毅不过是个武夫，是战场上的大棋子。

不管是从西来，还是从北来，当燕军直抵临淄，兵临城下时，临淄城中已是一片慌乱，齐湣王等人只想着逃跑。苏秦登城一望，但见燕军旗帜如林，戈矛生光，不由得心头阵阵高兴，多少年辛苦经营，在敌国的心脏里战斗，总算有了结果：报答了燕昭王的知遇之恩，为燕国复仇破齐，迎来了黎明。于是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府第，清理来往的密件，准备溜之大吉。

这时候，齐湣王犹如从梦中惊醒，意识到五年以来，深受苏秦的欺骗，搞得自己众叛亲离，诸侯来伐，国破兵残。苏秦口口声声说担保燕人忠于齐国，如今燕人就在城下叫嚣呢！齐湣王命令，把苏秦给我抓起来！

苏秦被捕前的最后一刻，在做什么呢？也许他是忙着销毁与组织上往来的秘密信件吧。火盆里冒着青烟，外面是临淄夜幕下的月亮，奇怪地又大又圆，静静无声。信件烧了一会，外面就浇浇地下起雨来，落在石板路上。

逮捕苏秦

刚刚是六月，雨水下落的姿式和声响，已刷刷沙沙的，如盛夏壮年的雨了。

外边突然闯进一大队警察，青铜兵器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压住了雨声。

苏秦一愣，端着竹简问：“请教警察先生这是何意？”

“奉大王之命，收缴奸细！”

火盆里正冒着青烟，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说的。

苏秦无奈，带上蹲监狱需要的衣服，又把留给地下党同志看的花盆，顺手摆在窗台上，这才整理了一下头发，从容地走出了自己的家院。[61]

后半夜，临淄的雨渐渐停了，月亮像一个逃犯一样，在雨水停后，又被抓回了夜空这个黑乎乎的拘留所。而这时候的苏秦，也住进了班房，距离生命最后一刻，只剩不足一个黎明了。

次日，苏秦被押赴刑场。久病初愈的北方天气，涤浣肺腑的人生激动，这一切都要失去啦。苏秦走到了临淄农贸市场的砧板上，躺下，等待处以车裂的酷刑，周边是看热闹的群众（农贸市场是个很好的教育群众的地方）。[62]苏秦抬眼怅惘，天空上正有一群大雁结队北归。大雁就要回归自己的故乡。大雁的呼唳，唤不动苏秦的归程了。故乡，只在梦中回归罢。

苏秦望着燕国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恋恋的悲情。春天高低不平，禽鸟南北飞翔。活着多么美好，今天却走进了愁城的尽头。苏秦大呼了一两声悲壮的口号，面朝燕国的北方，被五马分身而死，肢裂血喷，鲜尽染，从而完结了一个布衣寒士者出身的人慨慷凄婉、花开花落的异样人生。

中国历史上罕有其匹的纵横大家，为了燕国利益矢志不渝的布衣士人，曾经佩带“燕、齐”两国相印，拜受“燕、齐、赵”三国武安君封号的孤胆英雄，冒着生命危险长期奔走列国的地下工作者，我们历史上第一名成功的着名王牌间谍——苏秦同志，最终帮助燕国实现了“弱齐强燕”的战略总目标，自己却死在了凯旋的前夜，未能迎接胜利的朝阳。

潇水曰：苏秦同志血溅齐都，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死后却没有被燕昭王追认为烈士。当燕昭王跑到济水上慰问攻破临淄的得胜大军时，他犒赏将士，封乐毅为昌国君，却没有提苏秦半字，似乎已经把这个苦胆间谍完全遗忘了。看来，燕昭王最终还是相信了谗言的泼污而猜忌了苏秦。事实上，燕昭王最终的“辜负”苏秦，不仅仅是忘恩负义或者受人挑拨什么的，而是有着更深刻的价值观方面的严重冲突，关于这个原因，书末尾再附文详述。

公元前288年－284年这一时间段，国际事态之风云变幻，外交政客的纵横错综，当局者迷，旁观者亦不清，非有睿智灼见、大智高勇，难以应对，更衬出苏秦的高超深邃。苏秦纵横外交、弱齐强燕的结果，是使得燕国获得喘息。苏秦的一切运作谋划，都是以保全燕国利益为核心的。他对于燕昭王交给他的使命一诺千金、忠信不移、终身不二，乃至最终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苏秦忠贞思想鲜明，并非一般游食四方，摇舌无原则，只求获得个人私利之人。其境界、功业和对国际关系的深刻研究，都超出在从前的张仪之上。

但是，苏秦导演的五国合纵攻齐，客观上打破了秦齐两极左右天下的格局，齐国从此一蹶不振，为秦国统一全国扫除了一大障碍。

插一句的说，在苏秦死的时候，公元前284年，在地中海畔西西里岛，刚刚诞生了着名科学家阿基米德，就是发现了着名的杠杆原理以及阿基米德原理的家伙，他认为：物体在液体中所减轻的重量等于它所排出液体的重量。几何学中着名的“阿基米德螺线”，也是他发现的。阿基米德设计出一种“大数体系”，根据这个理论，即使整个宇宙中都填满了细小的砂粒，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计算出砂粒的总数目。他还计算出圆周率的值在223/71和22/7之间。他还利用杠杆原理制造了一套复杂的滑轮装置，用来把一艘三桅船移下水。最后他被意大利半岛上扩张至西西里的罗马人所杀。

阿基米德的一生，就是伴随着罗马人开始崛起，取代和继承发扬从前希腊地区璀璨文明的的时代。

与此同时西方还有另外一名大贤，今年则是46岁，跟苏秦差不多，这人叫做欧几里得。他着有《几何原本》共13卷。除了勾三股四弦五以外，《几何原本》的多数内容，都是领先中国的。欧几里得，是原希腊地区的明珠雅典人。

都是一时的才俊啊。

马克思说，资本家为了30% 的利润，可以铤而走险。所以商人脑子灵，属于不安分阶层，在中国古代遭到长期压制。但是在齐国这里，商人得到人们艳羡，这是从前商人出身的管仲所定下的传统。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到农贸市场卖金子的人（鬻金者）那里，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市长”（农贸市场的“长”）把他抓起来，问他：“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是齐国人拜金的写照，也证明了黄金放在市场里待售，攒足了金子可以回家去保值，也可以与一般青铜货币兑换。

苏秦刚到齐国的时候，也向齐湣王赞扬说：“临淄，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赌博踏鞠。临淄大街，因为堵车，车轴互击，人肩互摩，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一派商业繁荣城市的奢靡自在景象，和西部咸阳秦国人艰苦朴素、节制娱乐的农耕社会，相映成趣。[63]

顺便说一句，临淄人口七万户，至少三十万人，而1300年英国伦敦才3－4万人，临淄可能是当时全世界人口最多的都市。临淄城的面积也是列国乃至世界中的最大者。而苏秦所谓的临淄人的“踏鞠”游戏，就是踢球，国际足联的“布拉特”因此认定：“足球发源于中国”。倘如此，固然可以以手加额、奔走相庆了。不过鲁迅又说：“唐宋时的踢球，久已失传，一般的娱乐是躲在家里彻夜叉麻雀。”那又要气沮了。

不管怎么样，临淄城作为东方大都会，代表了齐国商业的兴盛发达，如果未来是“齐始皇”统一中国而不是秦始皇统一中国，那中国可能走上一条农商并重的路子，而不是大秦朝的重农抑商。

可惜的是，我们齐国这位惟一有资格能当“齐始皇”的人，如今正像一张给风兜着的废纸，惶惶地出逃在路上。他就是齐湣王。在齐湣王的身后，乐毅已经攻占了临淄。

乐毅尽取“齐宝”。

所谓齐宝，就是齐国收藏的奇珍异宝。齐兵除了抢宝贝，还“相与争金于美唐”，美唐是齐国的金库，齐兵在这里互相抢金子。另外还烧毁齐国宫室、宗庙。诸种史料证明，乐毅在临淄犯下烧杀抢劫之大罪，连他在自己着名的《报燕王书》中也承认：珠玉财宝车甲珍藏尽输送于燕，连大吕这种体积庞大的钟，也搬到了燕国宫台上，真是巨细靡遗。这位诸葛亮所第二自比的人，成为诸葛亮第一自比的管仲的罪人。

国破财亡的剧痛折磨着齐湣王，由于情绪大起大落，齐湣王的更年期提前来临了。他逃到卫国以后，就开始发脾气。

卫国是中原北部一个不争气的国家，地点在河南濮阳，从战国初年起，就沦为魏国的附庸国。卫国国君采取夜郎自小的策略，把自己从公爵贬为侯爵，又进一步贬称为君（类似武安君、孟尝君这类封君了）。而且宣布中立，像瑞士那样，军人都骑着自行车。这种“千万别把我当人”的自残做法，确实保证了卫国国脉的长久，后来比秦始皇的命挺得还长。

齐湣王带着老母逃到了卫国，就像一个输光了裤子的赌徒，回到家以后要打老婆一样，他没有放过拿卫国国君撒气的机会。好在卫君装孬种有经验，把自己的宫殿腾出来给齐湣王住，端着餐具给齐湣王上菜，口中自称“臣”，生怕触彼之怒。[64]齐湣王哼哼了半天，压住了怒火。

不过卫君底下的人却看不惯国君如此低三下四，他们翻脸了，一起嚷嚷，骑着自行车把齐湣王轰出了濮阳。

齐湣王被打跑了，跑到山东南部的鲁国和邹国。这俩都是礼仪之邦，齐湣王所以对他们也没客气，面露骄色。鲁国正趁着齐国新败，抢占了孟尝君从前的齐国封邑薛城，怕齐湣王怪罪，闭门不让齐湣王进来。邹国也是一样，挂起了“齐国人和狗不得入内”的牌子。[65]

齐湣王无奈，只好流落到了附近的莒国（莒国原本是个独立的小国，后被齐国吞灭）。在这里，齐湣王遇上了将影响他后半生的人，带给他幸福又结束了他性命的人，这就是“淖（音‘闹’）齿”。

由于齐湣王一向跟楚国关系不错，所以楚国是战国七雄中唯一没有参与合纵伐齐的国家。楚国甚至派来了援军（大约万人）救护齐湣王。援军统帅就是“淖齿”。齐湣王赶紧任命“淖齿”为相国，指望抓住楚国这跟稻草。

潇水曰：其实我早就说过，楚国对齐国的国家安全有重大的战略襄助意义，一旦秦人等诸侯向东伐齐，楚国可以北上牵制秦人，拦腰击秦兵之腹。所以，齐国应该注意联络交好楚国。但是从前的齐相国孟尝君这个没头苍蝇，却兴兵伐楚五年（沘水战役，见“鳄鱼战争”），自己远攻近交捞不到好处，还导致楚国在齐、秦的联翩打击下，雄鳄断气，一蹶不振。如今楚国来帮齐国，但却已是南风无力了。

有时候，来帮忙的人也未必都得到喜欢，楚国的淖齿和齐湣王随后发生了矛盾。这个矛盾更多是齐湣王手下的幸臣所挑拨的。幸臣们怕淖齿受宠，而自己失宠，于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就想法赶走淖齿：“大王，现在国家已定，社稷已安，您何不派人谢于楚王，让淖齿他们回去。”

大约还有其他一些挑拨离间的话，加上淖齿本人也确实可能不善于自律，所以齐湣王开始厌恶淖齿。淖齿野心也很大，在齐国有反客为主的打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发动政变，一把抓住了齐湣王，以酷刑处死之。随后，他打算和乐毅一起，瓜分齐国的土地和财宝。

齐湣王所受的酷刑，恐怕是古来君王中最惨的了：齐湣王的筋被淖齿活生生的给抽出来，拿筋当绳子，把齐湣王悬吊在宗庙的房梁上（筋的尾部大约还在肉体里）。齐湣王疼痛无以言表，“宿夕而死”（就是从傍晚一直吊到次日黎明，才活活疼死）。[66]

齐湣王是个胖大的人，史料上说他“颜色充满”，即便在流亡的过程中还“带益三副”（腰带大了三围），[67]这样大的身躯，靠一根筋恐怕是吊不住的。所以，我们不知道淖齿是抽了他多少根筋出来，才吊他在梁上。齐湣王好像一个线牵木偶。

齐湣王被痛吊着，欲死欲活，淖齿还对他进行了拷问和数落：“齐国高青、博兴这两个地方，数十里的地面，下起了血雨，血水沾湿了人的衣裳，王你知道吗！”

齐湣王哼哼：“不知。”

“齐国另一个地方，大地开裂，直至黄泉，你知道吗？”

“不知。哎唷～～疼死我啦！少说点罢！”

“有人在王宫殿前哭泣，求之不得，而闻其声，王你知道吗？”

“不知。那～～又～～怎么了！”齐湣王有气无力地喘出微弱的几个字。

“呵呵！”淖齿说，“天雨血，沾人衣湿，是天在警告你；地裂至泉，是地在警告你；有人当殿而哭，是人在警告。天地人都在警告你，而你不知，还在胡作乱为，怎能不受诛杀？”这固然是淖齿为自己弑君找虚无迷离的借口，但也折射出齐湣王不恤民力，外战频频，对苍生的残耗。[68]当然，齐湣王对外不停地作战，也是原齐相孟尝君和后来的燕国间谍苏秦前后推动唆使使然。孟尝君非要攻楚五年，攻秦三年，苏秦则拉着他三次南下伐宋，虽然都是获得胜利，但却耗尽了齐国的民生。打仗是很耗钱、耗物、耗人的东西啊。

齐湣王已经没辩解的力气了，为“三耗”的所有罪孽承担责任。他耷拉着头，喘着气，等着“宿夕而死”，血一点一点地滴答着。

莒城庙堂里，公元前284年的这一夜，断断续续传来的，是齐湣王临死前受煎熬的哀呼。

潇水曰：早年曾经罢斥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欲振奋作为，而且确实颇有作为，击楚、伐秦、败燕、吞宋，[69]后来一贯好大喜功，最终变成丧家之犬，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这就是齐湣王。

齐湣王的一切败亡，都是以吞宋为转折点。

该怎么看待齐国吞宋这件事呢？难道不应该吞宋吗？德国人“克劳塞维茨”在其着名的《战争论》一书中指出：“进攻要适可而止！——因为，占领区的扩大、交通线的延长、战斗伤亡和疾病减员的增多等，都会削弱进攻的力量，所以进攻者必须掌握时机，量力而行，适可而止。进攻者应该在自己尚能组织有力防御而敌对势力的反攻力量尚未形成之时，立即转入防御，这就是进攻的顶点。如果超越了进攻的顶点，就会招致敌人比自己力量更强大的反击；如果过早地停止进攻，则会减少应该取得的胜利。正确判断进攻顶点是非常重要的。”

齐湣王的问题就在于没有把握好进攻的顶点。他一味勉强吞宋，超出自己的防御能力，当列国干涉部队纷纭来攻的时候，齐国已经力弊兵疲，无力防御，不但宋国守不住（立刻被诸侯瓜分），连齐国本土都被突破得七零八落。

老是战胜，漠视“进攻的顶点”，是危险的。所以要提防“唯战胜论”。

从前，夏桀灭有缗而亡其国，纣王克东夷而陨其身，吴王夫差屡战屡胜而丧其命，都是“唯战胜论”导致了其失败。“战胜”虽好，但对国家消耗得太厉害了，最终还是亡了国。前面打胜仗也终于是白搭，反倒适足以令国君胃口被诱得更大、更贪、更想打仗，于是又出去频频打仗，这就更加速了他的国家的消耗，加快了他自己的灭亡，这就是为什么叫“屡战屡胜而亡国”。

齐湣王也是这样，在历年的伐楚、伐秦、伐燕中屡战屡胜，从无败北，于是志大意骄，欲壑难填。在他这种狂、贪的状态下，自然更容易受苏秦的诱惑，一听苏秦说伐宋的油水大，巴不得立刻就去，终于三次伐宋，累得半死，在频频的战胜中把自己消耗得不行，还得罪了赵魏这些邻居，最终失去防御强敌（以秦为首、邻居们为辅的强敌们）的能力，国破身死，由胜转败。

“战胜”是一种双刃剑，可以杀人，也可杀己，这是战争的辩证法啊，也就是道家所说的“太强则折，月满则亏”吧。

我们看古典建筑房檐上，常有一个仙人和九个动物排列着。那个排在最前面的骑凤小仙人，据说就是齐湣王。“小仙人”齐湣王的位置已经非常领先了，若再往前迈一步，就会掉下房檐来摔得粉身碎骨，可是他却不知道持盈保泰，非往前跑。这真是寓意深刻，正是齐湣王一生的写照。

不过说是这样说，可谁又真能当着奏的迷醉时，想得起及时挪走梯子，从而把春风留在人生的房顶呢？

总之，齐湣王“矜功不休，百姓不堪”，[70]外战连连，在对外战争中耗尽国力，终于诸侯合谋而伐之，不但没有“兵动而地广”，反倒国破而身亡，从此中华大地，唯西秦为大，岂不遗憾哉。

在此之前，秦、齐两强对峙，这一战略均势对于夹在中间的中原列弱是安全的格局。而中原诸侯在苏秦等人的倡举和私欲驱动下，合纵攻齐，实属不智：打破了东西两极均势对峙，只加速了自己的灭亡，最终便宜了秦人。

总之，齐国的衰微，是战国中期的一件大事，是战国纷争局势往统一激转的转折点。

公玉丹先生二三事

公玉丹就是齐湣王曾经派至赵国的使臣，许诺给李兑蒙邑封地的。据《吕氏春秋》说，当齐湣王流亡时，一边散步，一边问公玉丹：“我已流亡国外了，却不知道流亡的原因。我之所以流亡，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公玉丹回答说：“您之所以流亡国外，是因为您太贤明的缘帮。天下的君主都不肖，因而憎恶大王您的贤明，于是他们互相勾结，合兵进攻大王。这就是大王您流亡的原因啊！”湣王很感慨，叹息说：“君主贤明原来要受这样的苦啊！”公玉丹就是这么蒙骗他，看来齐湣王身边，除了间谍，就是佞臣，能不灭亡吗。

齐国的地理位置不太好，如果换了秦国，遇上强敌进攻的时候可以向陇西撤退，战略回旋余地大，伺机反攻。但齐国背负大海，没有战略回旋余地，总不能到海上去吧。齐国人大概还不知道去日本发展。只好死守几座孤城。[71]

齐人死守莒城，乐毅带着的燕人数年未能打入城内。于是绕过燃烧的城市，在周边浪战一通，东西长蹈，把各地的齐军一顿暴打，五年之间陆续下齐国七十余城，掠夺财货，尽输于燕国。也有说法是，乐毅“屠”七十余城。[72]燕军一直打到了东海附近的即墨，遇到拼死抵抗，这才像吃撑了的野猪，打着饱嗝坐下不动了。乐毅屯扎攻打即墨，却久攻不下。

于是，有“红眼病患者”进谗给燕昭王说：“乐毅呼吸之间克齐七十余城，区区莒、即墨两城却迟迟不下，非力不能拔也，他是想在齐国南面称王啊！希望大王早行处置。”燕昭王却置酒大会，当着军政干部们狠狠地批评了红眼病患者，然后牵出去斩之。燕昭王明鉴万里，不愧于一个“昭”字。

不过，上述这个斩“红眼病”故事，大约是假的。燕昭王未必明鉴万里，他曾听信谗言而猜忌苏秦。而且这个“斩红眼病患者”的故事不见于先秦及汉朝的各种古书，只见于宋朝人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很可能是司马光瞎编的，以便教育皇帝老儿向燕昭王学习。大约宋神宗一会儿用改革派的王安石，一会儿用保守派的司马光。司马光嫌他耳根子软，不能善始善终。

但是，乐毅下齐国七十余城，对莒、即墨两城却多年久攻不下，确是先秦史料上所言之凿凿的东西。为了偏这两个城打不下呢？这是因为齐国共设“五都”，五都均驻有经过考选和训练的常备兵，即所谓“技击”，也称为“持戟之士”，是齐国的主力，亦所谓“五都之兵”，也称为“五家之兵”。在对外作战时，“五都之兵”常常被用作军队的主力。临淄、平陆、高唐，都是齐国五都之一。即墨、莒可能也是五都之一，所以乐毅在即墨遇上了齐国主力，是硬石头，不能逞志。

而且，即墨城里冒出了一位满肚子鬼主意的人，名叫田单。

田单，是战国时代的韦小宝，满肚子坏水。最初他是临淄农贸市场里的办事人员，负责记录商品交易和盖章之类的，是个不知名的人。公元前284年，临淄失陷，他随着本族的人逃到安平。当燕军进攻安平时，他让族人把车两边的车轴凸出部分锯短，以免互相碰撞，影响行动。因此在城破撤退的时候，逃难的人驾车争路，车轴互相牵挂，挤做一团，多当了俘虏。只有田单一家因为搞了这个小改革，车行灵活，得以安全撤到即墨。燕军攻打即墨，即墨大夫战死，大家就公推田单为将，让他负责守卫即墨，因为他小聪明多。

这时候，燕昭王死了（公元前279年）。

新君燕惠王登位。

燕惠王这家伙从前与乐毅“有隙”，就是feel sick at him，互相见面吐唾沫，感情上有裂痕。他想拿掉乐毅。与此同时，“韦小宝”田单派人到燕国来嚷嚷：“乐毅以伐齐为名，迁延战机，在即墨城踯躅不进，实欲拥兵自立为齐王啊！！！”

“韦小宝”这么一喊，燕国满大街都知道了。燕惠王呸呸地连吐唾沫，朝着想象中乐毅的脸。于是，燕惠王派笨蛋“骑劫”为将，直赴前敌，临阵替代乐毅。

针对无能之辈“骑劫”的到来，田单搞了一系列诡诈计谋来忽悠自己的人和自己的敌人：

一、以心理战恐吓敌人。田单下令城中百姓吃饭前必须在庭院中用食物祭祀祖先，从而引来铺天盖地的飞鸟，上下飞舞于即墨城上。城外燕国人看了，以为上帝垂下了自己的“铁布衫”罩着即墨，惊诧万状。

二、当时齐国无王，田单就找了一个“海公公”，让他扮演神主，对之极其恭敬。田单每对即墨人下令，都矫用神主旨意，以加强命令的权威性。

三、田单巧妙地利用间谍把假信息传给燕军，说齐人最怕燕军割我们的鼻子，第二就怕被挖祖坟。于是燕军在城外大施暴行：把齐人的坟墓掘开，焚烧其中的死人，又把齐军俘虏的鼻子都割去，高兴得城外的蚂蚁们纷纷举着鼻子游行。即墨军民见此情形，无不切齿扼腕，涕泣求战，怒自十倍，欲与燕军决一死战。[73]

曾经称霸的齐国人是有志气的，不食嗟来之食的故事，就是齐国人的写照。火烧临淄[74]是齐国人的世纪噩梦，每个即墨人夜里说出梦话，都喊出打倒燕国侵略者的口号。终于，在一个漆黑不见手指的夜晚，即墨城墙底部事先凿开的一列数十个洞穴，突然一并“爆炸”，从中冲出一千余头“火牛”：牛角绑着利刃，牛尾巴绑着浸蘸了灯油的柴苇，牛身披着五彩龙纹的红绢（齐国盛产丝绢）。千余头火牛狂奔而出，仿佛火龙一样（这牛屁股着火了，自己能不牛急嘛！），猛顶猛撞燕国士卒。

五千壮士跟随火牛，杀声震地。城中老弱也敲击铜器，鼓噪呐喊，声动天地。燕军睡眼朦胧，拎着兵器光膀子作战，眼见无数蛟龙冲来，寒光闪闪，直掘人腹。燕军惊骇莫名，猝不及防，胸洞腹穿，张皇大乱，自相践踏，一败涂地，主将骑劫竟死于乱军之中。

田单遂追亡逐北，势如破竹，尽复齐国七十余城。

田单，挽狂澜于既倒，复齐国之社稷，逞布衣之英能，被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封为安平君，授相国印，执齐国之政，亦可谓乘时而起者也。孙子所谓：“善出奇者，（奇招）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田单之谓也。

潇水曰：乐毅晚年，写了革命回忆录——《报燕惠王书》，是篇传世之佳作，其中不乏对自己的身世感慨，有名句曰“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与朋友绝交，不说朋友的坏话；忠臣即使含冤去国，也不为自己洗刷。不过乐毅还是在这篇文章里给自己叫屈，因为他被“骑劫”替换下去以后，害怕燕惠王继续加害乃至诛杀他，不敢回国，只好只身跑到了赵国。十分倒霉。赵惠文王封他“望诸君”。从此乐毅流落在赵国，直到死去，未见再有何建树。这大约算是功臣的善终了，没掉脑袋就算万幸了（比伍子胥强）。

燕惠王觉得他老在外边不好，有和赵国阴谋攻打燕国的嫌疑，就派人软硬兼施地骂他，叫他回来。他这篇《报燕惠王书》就是答复燕惠王的拒绝信，说自己不能善始善终了，[75]不回来了，否则落得伍子胥的下场就不划算了。信文写得情辞悱恻，真挚动人，唯一的遗憾就是这封信不是他写的。是一些战国策士伪作的——据一些学者说。

据说，汉武帝的大臣主父偃，在读到乐毅《报燕惠王书》时，读到感动处，未尝不废书泣也。（废书而泣不是把书放到碎纸机里哭）。

世传乐毅的战功多异，比如司马光说他“呼吸之间下齐国七十余城”。[76]其实他是在五年之间陆续攻下七十多城，一年平均十五个，[77]也不算多，不能算呼吸之间就攻下了。而公元前291年在伊阙大战后，秦将“司马错”一年就攻取得魏国列城六十一，战力可仿佛乐毅，而白起则更高。

“乐毅下七十余城，不下者仅莒、即墨两城。”[78]这后半句也是被后人夸大的不实之词，齐国丢掉七十余城后，当还有很多其它城邑。据魏人须贾说：“魏国有百县。”所以魏国至少百城以上。而齐国当不止于这个数。事实上，邹忌在齐威王时代就曾说：“齐国地方千里，百二十城。”经过齐宣王、齐湣王的开拓，城邑当更加多了，绝对不止七十多个。秦将司马错曾经下魏国六十一城，也未说魏国就要亡了。乐毅下齐七十余城，当也不足以“几亡齐国”。

[1] 也是孟尝君罢相离开齐国后第六年。

[2] 轩是带遮阳圆伞的车，现在的车敞蓬为美，当时的车有伞高贵。

[3] 苏代此事记录于《战国策》。

[4] 此语出自《战国策·楚策三》。

[5] 此据《史记·苏秦列传》，下同。

[6] 见《战国策·赵策》：“苏秦说李兑曰：‘洛阳乘轩里苏秦，家贫亲老，无罢车驽马，桑轮蓬箧，羸滕负书提橐，触尘埃，蒙霜露，越淖河，足重茧，日百而舍。”“日百而舍”，即是潇水所谓的“苏秦日行百里”。

[7] 语出《史记·苏秦列传》。

[8] 当时的黄金只用于大宗交易或奢侈品购买，以及奖勉臣僚，列国贿赂，一般不进入日常流通市场。

[9] 此事据《战国策·燕策一》。

[10] 以下内容据《苏秦列传》。

[11] 有一万辆战车的国家。

[12] 语出《战国策·燕策》，应为苏秦，讹做苏代）。

[13] 在路边迎接别人需要带食品，所谓箪驷壶浆，大约是当时的礼仪，不管来者饿不饿。而跪迎也不算是多么卑曲，古人本习惯跪坐着。

[14] 如果换了北京人，一定这么讲：“因为你为社会做了巨大贡献。”

[15] 张仪活动在公元前310年以前的秦惠文王时代，而现在是公元前288年的秦昭王时代——苏秦登场的时代。

[16] 中国从前一直支持西哈努克亲王，为什么呢？道理同样很简单，当越南进攻柬埔寨，一旦柬埔寨灭亡，越南就自壮而强大，构成对中国的威胁，所以中国必然干涉越南的入侵活动而支持柬埔寨的西哈努克亲王。就好比秦人要干涉齐人的南下吞宋军事行动。

[17] 据《战国策·齐策·苏秦谓齐王》，齐王问苏秦：“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

[18] 韩珉对苏秦的反驳等上述内容，据《战国纵横家书》“苏秦谓齐王章一”。

[19] 《燕策》。

[20] 此谈话据《战国策·齐攻宋奉阳君不欲》。

[21] 下面据《史记·宋微子世家》、《战国策》。

[22] 语出《战国策·燕策》。

[23] “宦二万甲自食一攻宋”——《战国纵横家书》。

[24] 据《吕氏春秋》。

[25] 据《战国纵横家书》：齐杀张魁，臣请属事辞为臣于齐。王使庆谓臣：“不之齐危国。”臣以死之围，治齐燕之交。

[26] 《战国纵横家书》，苏秦曰：“（齐）王已和三晋（赵魏韩）伐秦，秦必不敢言救宋”等语，以及《战国策·齐策四》：“傧秦，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以及随后发生的相关事实，都体现和落实着苏秦的这一伟大策划。

[27] 语出《战国策·魏策》苏秦的话。

[28] 此据《战国纵横家书》第四章、第十七章，以及学者杨宽的分析。

[29] 以上引文皆出自《战国策·秦策一》，下句同。

[30] 五十年代，毛泽东曾经炮击金门，但打了一会就停止了。据说炮击金门只是有限行动，转移台湾国民党当局和美国人的注意力，目的则是使解放军趁机收复了浙江沿海诸岛如江山岛。

[31] 齐要吞宋，老秦原本就不乐意，现在齐还带头打秦，秦更憎恨齐国了。

[32] 据《战国纵横家书》：谓齐王（写给齐王的信）：“···天下之兵皆去秦而与齐争宋地，此其为祸不难矣。”

[33] 出处同上。

[34] 赵等五国攻秦，为齐国拦住秦国，从而方便齐国在那边灭宋，齐灭宋以后，好进一步激化保宋的秦国与齐的关系，使齐秦关系恶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35] 是事实，后来魏冉确实占了陶邑。

[36] 此对话见《战国策》“五国伐秦无功”一篇。

[37] 此话据《战国纵横家书》：“薛公（指孟尝君）欲齐之先变以谋晋国（赵国）也。”“（齐）已用薛公、徐为之谋，齐赵相背也。”具体“薛公”使得“齐赵向背”的办法是“（齐）欲从韩、梁取秦”就是齐偷着与秦媾和，背叛赵国人，激怒赵人，具体见潇水下文。

[38] 《纵横家书》：“薛公（孟尝君）、韩徐为与（燕）王约攻齐。”

[39] 皆据《战国纵横家书》，因引文繁杂，不一一注明，下面的情节也是同出于此。

[40] 苏秦怎么离间的呢？上一节都说过，他先故意吓唬齐湣王，说赵国在成皋不主动攻秦，暗中欲与秦讲和，将不利于齐国。齐湣王闻言，赶紧私下结好秦国，以防范赵国，齐赵关系紧张。赵国看见齐国背叛自己去和秦人眉来眼去，以防范自己，顿感恼怒和被愚弄，于是以赵国为首的三晋与燕国一度谋攻齐国。齐湣王及时发觉，赶紧笼络赵相国李兑，通过自己的一番解释和一块肉饼（封邑）给李兑，恢复了齐赵邦交。苏秦离间齐赵以促成赵国为首的三晋联合攻齐的目的，没有达到。

[41] 《战国纵横家书》：“奉阳君甚怒于齐，使赵足问之臣···”，“赵止臣”（扣留了我），“且告奉阳君相桥于宋，与宋通关”（有人揭发苏秦）。

[42] 《战国纵横家书》：“···徐为（李兑的属下）之与臣言甚恶。”

[43] “吾必守子以甲（兵甲）。”

[44] 以便赵人攻齐。

[45] 李兑为了得到“大上海”，不愿意有人离间齐赵关系。

[46] 因为苏秦是齐湣王信用的大臣。

[47] 以上据《战国纵横家书》：“赵止臣而它人取齐，必害于燕。”

[48] 以上据《战国纵横家书》、《战国策·燕策二·苏代（应为苏秦）为奉阳君说燕于赵以伐齐》。

[49] 以上据《战国纵横家书》：“苏秦使韩山献书燕王章”。

[50] 据《战国纵横家书》：“王谓韩徐为：‘止某（指苏秦）不道，乃（犹）免寡人之冠也。’”

[51] 苏秦既是燕昭王的臣子，也是燕国派至齐国促使两国邦交结好的长期驻齐的臣子，是齐湣王的“臣子”。

[52] 即《战国纵横家书》：“自齐献书于燕王曰”

[53] 苏秦之所以要稳住秦人，要齐秦结好，以确保齐国安稳灭宋，是因为只有齐国真的灭宋，才能彻底激化齐秦矛盾。另外，苏秦说的秦齐结好，意图上也是短期暂时的，是以安全促成齐国灭宋为时间截点。灭宋以后，齐秦矛盾激化，苏秦还是希望他们打起来，不再结好。

[54] 本节情节依据《战国策》、《纵横家书》，绝无虚构。

[55] 本节情节依据《战国策》、《纵横家书》，绝无虚构。

[56] 五国伐齐的史实，见于《史记》的各国“本纪”，以及其《六国表》：“五国共击（齐）湣王。”

[57] 孟尝君和苏秦两个人，就是这样前后一步一步地把齐国拖向火葬场的。齐的完蛋，主要就是因为这俩人的前后接连作梗。

[58] 此战役过程据《吕氏春秋》、《齐策六》，下边不再一一细注。

[59] 因为燕齐有世代深仇啊。

[60] 《战国策·燕策二·第四章》。

[61] 这些细节是作者想象，所以他前边说到“也许他是···”，特此声明。而前面的苏秦间谍生涯的记述，完全依照《战国纵横家书》、《战国策》等，绝无虚构。

[62] 苏秦以反间罪被车裂，见于《史记·苏秦列传》：“苏秦被反间（罪）以死”，以及《战国策》：“（苏秦）欲反覆齐国而不能，自令（导致自己被）车裂于齐之市（市指农贸市场）”等书。

[63] 该话出自《史记·苏秦列传》中苏秦与齐王的对话。所谓“举袂成幕”，“袂”并不是袖口——当时人的袖口反倒流行收束为窄口的，袂是袖子肘部，往往很肥大，像个布囊，有时候一直垂到膝盖位置。所以袂举起来可以成幕。“联袂表演”一词，意思也就好理解了。

[64] 汉刘向《新序》：“卫君避宫舍之,称臣而供具,闵王不逊。”

[65] 《新序》：“邹、鲁不纳。”

[66] 《秦策三》《楚策四》《韩非子》皆言：“缩闵王之筋，悬之庙梁，宿夕而死。”或者“擢闵王之筋，······”

[67] 语出刘向《新序》。

[68] 此对话据《齐策六》。

[69] “南举楚淮北，并巨宋，苞十二国，西摧三晋，却强秦”，《盐铁论·论儒》对齐湣王的描述。

[70] 语出《盐铁论·论儒》。

[71] 所以，中国的古都，都定在西边（陕西西安一带），一旦被人打过来，可以往更西边跑。而从来没有定在山东的。

[72] 汉刘向《新序》：“乐毅追之,遂屠七十余城。”

[73] 此节皆据《史记·田单列传》，下同。

[74] 史料记载，乐毅是通过焚烧齐国临淄的西门——雍门而攻进来的，这是攻城的常用手段。而雍门是一个著名的民俗娱乐场所，春秋时代著名女歌星“韩娥”就曾在此门下办演唱会，表演歌技，余音三日不绝。

[75] “善始者不必善终”《报燕惠王书》。

[76] 出自《资治通鉴》。

[77] 此据《史记》。

[78] 出自《资治通鉴》。

第四章 完璧归赵（279B.C.—273B.C.）

蔺相如献上“和氏璧”。果然玉色如洗，晶莹剔透，圆团如拱（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玻璃烟灰缸）。秦昭王举着烟灰缸赞不绝口。

当乐毅大军在齐国纵横略地的时候，秦国人却没有跟着掺和。这是因为秦与齐在地理上遥遥相对，秦国人知道，自己是无法跃过中原从齐国直接夺得土地的。[1]但是秦国人也没有闲着，它趁齐人国事糜烂，不能牵制干预自己之际，决定大举挞伐南方的楚国。

但是，齐人无法牵制，并不意味着别人也无法牵制。

这时的赵国在北方比较强大，是秦国在东北方向的严重威胁。一旦赵国与楚人南北夹击出征的秦军，秦人就有去无回了。所以，秦人先得跟赵人谈谈，以免自己南下时受牵制。这就好比希特勒想向东进攻苏联之前，必须保证其南方的形势稳固，于是要把一直摇摆不定的希腊先搞定。

于是，公元前279年，秦昭王、赵惠文王各从本国乘车，向函谷关外“豫西走廊”中段的渑池会场进发。

这是黄河在中原西部高地切割出来的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两边都是黄土和山陵，中间是崎岖的低谷。秦人出函谷关直取中原一定就要走这条走廊。古人一天最多走四十公里左右（跟现汽车一小时车程差不多）。所以，从邯郸到渑池要走十天许。两千两百多年前的赵惠文王，在这条路上辛苦跋涉着（现在已经有了高速公路）。赵惠文王走了漫长的十天，心想，这次会谈约定的事，一定要坚持履行得持久些，否则都不够这么跑路的！

这位跑路的赵惠文王，今年三十岁，是赵武灵王的小儿子，原名王子何（small）——还记得他吗？当年围绕着他继位的事，就死了好些人，现在依旧让人不省心。临行时候，他畏惧不敢出行，怕楚怀王入秦的故事重演。在廉颇、蔺相如的鼓励下才决定走。廉颇临别还特别“吓唬”他呢：“大王，根据我的计算，来回路上加上会盟时间，三十天足够了。如果三十天您还回不来，我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人的想念。”

啊？要这样吗？赵惠文王忐忑不安地来到渑池城与秦昭王谋面。好在秦昭王找他，是有求于赵，想秦赵结好的。以便秦人南下打楚国。所以这是次和平谈判会议。

双方就结好的事情达成共识，然后开始喝酒。

不一会儿，秦昭王喝多了，想来点热闹的，就请赵惠文王表演鼓瑟。赵惠文王胆子小，心说盟会还有这样的表演项目吗，但他不便违逆——从“惠文”这俩字也看出他性格软弱，在秋天的景致里不敢露出一只眼睛。经过翻江倒海的一场思想斗争，赵惠文王勉强同意，命人摆上瑟来。

史书记载赵惠文王喜欢弹琴和剑术，[2]这也是燕赵人的普遍风尚。赵国人喜欢唱歌和打架。他们豪侠任武、放荡冶游，这在当时是最酷的，总之不事生产。荆珂、高渐离就分别是打架派和唱歌派的两类代表。

赵惠文王调好二十五根瑟弦，轻轻拨动，双手巧似流水行云，确实精于琴道。瑟声珠走玉盘，刚柔相济，非常动听，在座的无不喝彩。赵惠文王一见喝彩，更来劲了，把瑟弹得铮铮作响，大有北地慷慨悲音，越弹越激烈，热辣指数5，尖叫指数8，跟摇滚吉他差不多。秦昭王抚掌大笑：“好好！来人啊，给做个记录，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说完与左右相视而笑，赵王堕我计中啦，被寡人蓄为倡优啦！哈哈。

旁边可恼了一人，这人走向前来，对秦昭王说：“我们赵王听说秦王音乐脓包也很多，也请秦王给我们击缶，以相娱乐。”

秦昭王吃了一惊，定睛一看，但见此人两道修眉，方正威严，一双俊目，明亮有光，一小绺墨髯在唇角飘洒，眉宇之间，英气逼人。正是赵王随行人员蔺相如！

秦昭王很是气恼，假装没听见蔺相如胡说。蔺相如走近一步：“大王如不肯击缶，五步之内，相如请以颈血溅大王矣！”

秦昭王闻言大怒，咬牙切齿，气得脸上的肉突突乱颤，像五个老鼠在争夺他的鼻子：“ Are you insane？Are you crazy?”（你疯了吗？你要杀我啊！）——然后他目视左右。两旁武林高手领会了领导的意思，立刻噌地拔出寒光闪闪的腰剑，就要把蔺相如乱刃分身。

蔺相如毫不惧怕，对武林高手们张目而叱，厉声大叫。大叫的内容，史书上没说，大约是“Get the hell out of here! （滚开!）”吧。蔺相如耸起脖子上的羽毛，歇斯底里，厉声高叱：“Get ——the hell out of here!：》》》》××××——>>>>>～～～））））））”他的喊声，冲击波声震屋瓦，飞砂走石，吓得秦昭王身边高手纷纷披靡——所谓披靡，就是半身不遂的意思——蔺相如大约使出了“狮子吼”之类的内功。我们知道燕赵之人慷慨悲歌、好气任侠，蔺相如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潇水[注]当年赵简子、赵武灵王都是大脾气的人。连赵国女子都有不同寻常的表现，赵襄子的姐姐“代王夫人”，因为老公死了，就磨笄自刺大呼而死，死得很激烈，跟其它地方女子委婉温柔的死法都不同。总之这里是受胡风浸染，人民性情卞急，刚猛激励。）

狮子吼

秦昭王气馁了，I wish I had never met you——我真后悔这辈子遇到你！虽然很不乐意，他也只好接过一个瓦盆（缶），勉强击了几下。但秦昭王忙于治国，不善于打击乐，再加上心情郁闷，把缶敲得唉声叹气，好像一个没力气的屠夫在锤一只带病的狗，人气指数0。

秦昭王灰头丧脑击缶完毕，蔺相如招来赵国御史，也在国家档案中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秦昭王闻言，终于“满意”了，本来想嘻笑赵人，却自取其辱，被赵王驾下这么个小角色给奚弄了。双方算是谁也没占谁便宜，但秦昭王丢的面子更大。[3]

蔺相如临危不惧，藐视强敌，一逞战国士人之刚雄。不过，当他激增的肾上腺素刚刚开始稀释的时候，秦王两边的群臣又突然高声叫嚣：“请以赵国十五城献给秦国，给秦王祝酒！”

蔺相如肾上腺立刻百倍释放，气壮山河地高呼：“请以秦咸阳为赵王祝酒！”把秦人吓了一跳。把秦国的都城咸阳都交给赵王，给赵王祝酒，这可够过分的了。蔺相如真敢喊啊。但是为了赵王尊严，蔺相如也无所忌惮了。

秦昭王赶紧示意两边不要再乱喊了，今天有姓蔺的这家伙在，我们闷头喝酒就是了，不然待会儿他还不得喊挖我们的祖坟。[4]

潇水曰：世人都夸讲蔺相如有智，把他视为一个文臣，其实蔺相如之勇，更出于其智之上。蔺相如也曾带兵攻打齐国，一直打到山东的平邑。但蔺相如在渑池会上露脸，也是因为他赶上好时候了。当此之时，秦国急于南下趋兵去楚国抢地盘，不便于“绝秦赵之欢”，所以酒宴上蔺相如颇多冒犯，秦昭王还都忍了。如果换了别的场合与时机，小蔺可能并不能够折服秦昭王（令秦昭王为赵人击缶），反倒闹不好做了秦昭王武士的剑下死鬼。

秦昭王为了大局着想，忍了，敲了缶，没有计较，给了蔺相如面子，蔺相如从此也大名鹊起，渑池会议也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为此，秦赵双方把渑池会议地址改为“俱利城”，但秦却是这次会议的实际受益者。会上，秦赵媾和，导致了秦此后可以放手南下对楚进攻。

赵惠文王同志二三事

作为蔺相如的主子——赵惠文王，从前的小王子何（small），我们应该多给他点儿镜头。

赵惠文王不但爱弹琴，据《庄子》一书记载，他还喜欢剑术，许多大侠和疑似大侠都跑来投奔他，宫内面剑客塞了三千名之多，都会举着剑抡上一气。这帮大侠昼夜在他面前较量剑法，伴着他的弹琴，把赵人打架、唱歌的绝技发扬极至。剑士们的打扮也很另类，都是蓬头乱发，帽子低垂，鬓须张扬，穿着短后的上衣，怒目圆瞋，出口就骂，跟一班樵夫差不多，总之家底多是穷的。每年因为论剑打死打伤的就有百多号人。

按《庄子》记载，庄子先生逞能，也跑来加盟。他入殿不趋，见王不拜，自我介绍说：“臣之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十步之内就可砍倒一人，横行千里从无阻挡）”

赵惠文王大悦：“那我试试你的武功吧。等我挑几个大侠来跟你比。”于是命令门下剑客抓紧较量七天，死伤了六十多人，从中挑出五六个出类拔萃的，要跟脸色吓得煞白的庄子较量一番。

“请先生选一把剑吧，长的还是短的？”赵惠文王说。

庄子说：“我长剑、短剑都可以。”这倒是真的，反正都不会用。“不过我最趁手的剑是三种，大王想知道吗？”

“哪三种。”

“第一种，天子之剑，以燕北长城为剑端，齐国泰山为剑刃，三晋为剑脊，包裹四夷，恒山为带。上可决浮云，下可断地维。此剑一用，匡正诸侯，降服天下，这正是天子之剑。”

赵惠文王听了，茫然不解：“那诸侯之剑又怎么样？”

“诸侯之剑，以勇士为锋，廉士为刃，贤良为脊，豪杰为夹（剑把）。此剑一用，雷霆震撼，四境之内，无不宾服，这正是诸侯之剑。另外还有庶人之剑，就是蓬头乱发，帽子低垂，个个疑似大侠。挥动起来，上斩颈项，下刺肝肺，跟野鸡掐架一样，打死了也对国家丝毫没用。如今，大王贵为君主，却好用庶人之剑，窃为大王薄之（不值钱啊）。”

赵惠文王听罢，恍然大悟，安心治理国家。他那些剑客，一看没人来看表演了，又气又恼，都自己抹脖子了。”

这个故事来自《庄子》里的《论剑》一篇，实际是假的。庄子生活在公元前330年前后的魏惠王时期，比赵惠文王早四五十年。这篇《论剑》是后人的伪作，写的也不怎么样，立意俗套。电影《英雄》里边的“十步一杀”大约就是从庄子的“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演化过来的。《英雄》里边秦始皇的“心中有剑”是从庄子的“天子、诸侯之剑”解构分化来的。总之，不论《庄子·论剑》还是《英雄》，都没有什么大含义，都是教中国人不要习武弄险，也不要使用双截棍，还是文绉绉地乖比较好一点。

大约剑可以象征君子的豪情，玉则表述君子的德行。赵惠文王还搞到了一件稀世美玉——和氏壁。和氏璧是楚文王时期的“强迫症患者”、没脚先生卞和在深山里发现的，拄着双拐进献来的。品质绝好，以价值连城闻世。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玉其罪”。玉是君子带的，小匹夫哪配。小匹夫硬要怀玉的话，必有大殃。赵惠文王从血统上来说，当然不是匹夫，而是君子（君子在先秦时代专指贵族，也就是血统崇高的子弟），但他还不是级别高到足以可以佩和氏璧的君子，于是他一样遭了殃——秦昭王不知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嚷嚷着要拿十五个城邑换取这块瑰宝“和氏璧”。

赵惠文王无奈，命蔺相如携带宝玉进秦国交涉。

蔺相如献上和氏璧。

秦昭王一看，果然玉色透明如洗，品质绝好，晶莹剔透，圆团如拱（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玻璃烟灰缸）。秦昭王举着烟灰缸赞不绝口。他的指甲和玉石轻轻相触，发出金磬之余响。这块美玉，它所封闭着的那个小小的空间，就是宇宙，秦昭王几乎看呆了。他把和氏璧传给旁边的美人观摩。美人们捧着这个古代价值连城的玻璃片，发出唏嘘的惊叫。与皓白如脂的美玉相比，美人的玉手都变成了黑手。而左右侍者们见玉，更是惊呼：“万岁！”。

“万岁”这个词，战国时代常有人喊，但不是“呜皇万岁万万岁”的意思（拍老大的马屁），而是当时人的一种惊呼，表示极度狂喜，类似现在的“我靠！”。

旁边人喊完“我靠”，秦昭王就犹豫了。秦国人也是爱玉的，在《诗经·秦风》里说：“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好的玉，象征着君子温坚的道德，君子不但把玉挂在腰带下，冠两侧也挂着玉饰，甚至死了以后，都要用玉把身上的九个孔窍塞住。秦昭王可能嘴巴比较大，心说这么好的玉，驾崩以后含在嘴里，多爽啊。

但是，为了一块供自己私人玩赏的宝玉，就把国家十五个城割出去，这也不是一国之君所应该干的正事。秦昭王又喜欢玉，又理智上被告知不能割城。

蔺相如冷眼观瞧，见秦昭王绝口不提割城之事，只一味拿玉跟自己嘴巴比较，知道他没有诚心买。就趋身上前说：“玉还是有一些bug（瑕疵）的，我指给您看。”

秦昭王赶紧从美人的黑手里拿过玉来，经过自己的黑手再交给蔺相如。蔺相如倒退三步，背倚殿柱（这样比较好，避免身后被人攻击，只要防住前面就行了），然后怒目圆睁，持璧而立，脖子上青筋暴跳，颈上的翎毛扎扎倒竖，并且按史书所说，怒发上冲冠——秦昭王一看，坏了坏了，你又来了！你更年期又发作了！

蔺相如瞋目大叫：“秦王——！》》》××××——>>>>>你为什么在这不正经的殿里（非正式宫殿，所以有美人）召见我，还传美玉给三陪女看！是想戏弄臣下吗？你态度狂傲，礼节简慢，根本无意平等交换！如果大王一定要逼臣下交出，我的美玉就和脑袋一起撞碎在这柱子上！”说完，举着美玉，摆出了“掷铁饼者”的姿势。

史书记载，秦昭王非常担心把柱子撞坏——对不起，把美玉撞坏。他很有文物保护意识，立刻谢罪，招来有司，从地图上胡乱划拉几处城邑，说给赵国。蔺相如感觉他还是没有诚意交换，于是告辞下殿，说五天后搞个交玉仪式再给。

秦昭王吃了五天素，洗得干干净净的，[5]五天之后“设九宾礼于廷”——大约是请了九个礼仪公司吧，哈哈，大张迎宾之礼，在正式宫殿接见蔺相如。蔺相如说：“秦国自秦穆公以来，二十多个国君，从来说话多不算数。下臣实在是怕受您欺骗，而有辱于赵国的使命。所以，我已经命人怀揣美玉，偷渡回国了。只要您先把十五城邑割来给我，秦强而赵弱，我们赵国岂敢不把玉按约定乖乖送来。”

秦国群臣一片哗然，好哇，你白让我们国君洗了好几次澡，让我们穿着大礼服久站了半天。你晃点我们啊！有人来就拉蔺相如：“相如先生，请跟我们到监狱去一趟。”

秦昭王叹了口气，完全被蔺相如气撼五岳的气势所折服：“算了。今天如果杀了蔺相如，这交易就做不成了，反倒绝了秦赵之欢（秦国还等着赵国按兵不动，以便自己南下打楚呢）。”于是，照样以宾客礼接见蔺相如，厚遇之而去。

秦昭王想了想，拿十五个城池换一个饥不可食的烟灰缸，终归不划算，于是也不提交易之事了。

潇水曰：蔺相如一奋其气，威伸敌国，出使不辱于诸侯，真可谓一时勇者。秦昭王算是被他欺负惨了。当然，也是当时秦人有求于赵：为了安全抽身南下打楚，故先欲与赵人媾好，。这一历史背景，促成了蔺相如的成就。以免赵军从北方干预、牵制他蔺相如能独擅“完璧归赵”的美名，也算是他的运气好吧，正赶上秦人有求于赵，欲与赵“交欢”的当口。

故而，虽然蔺相如很张狂，很无理，甚至说话不算数（偷着送玉回国、白让秦人在列殿设礼等候，这属于失信于秦人），引得秦国群臣一片哗然，都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但秦昭王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恼怒，制止群臣说“不要绝‘秦赵之欢’”，作群臣的思想工作。秦昭王不计较蔺相如的“无理”，反倒善待蔺相如，照样廷见行礼完毕送蔺相如回去，体现了秦昭王具有以秦赵大局关系和秦国大局利益为重的战略性眼光，比他的臣子们都来得理智和高远——秦昭王也是个有脑子、有涵养、目光深远的人啊，值得佩服。换了张飞样式的人物当主子，早就意气用事，杀了蔺相如解气，那就是“小不忍而乱大谋了”。

相比之下，蔺相如则显得巧于小智小勇的搏斗而拙于大情势大手笔的谋略。

蔺相如两次面折秦昭王，赵惠文王因其功大，遂封蔺相如为上卿。上卿是爵位，不是官职，对应的官职相当于相国一类的，是国内最高的爵位，级别高出了赵之良将——廉颇。每次朝会，蔺相如都比廉颇更靠近主席台就坐。廉颇于是羞恼起来。

廉颇搞了个新闻发布会，宣言说：“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靠更年期发作而发脾气折辱秦王，受封为上卿，位居我上。况且蔺相如素贱人（出身低，靠着给赵惠文王的大内宦官总管‘缪贤’当门客而被荐举起来的），我则为赵国披坚执锐，横戈跃马，出入于矢石剑戟之中，却屈居其下。我羞，不忍为之下。”廉颇对记者说：“下次我看见了蔺相如这小子，我必piss him off（尿他。我必辱之！）”

廉颇搞了个新闻发布会

廉颇的牢骚确实有道理——我们支持他！当然这里不怪蔺相如，主要怪赵惠文王，它反衬出赵国一贯赏罚不明。廉颇有斩将夺旗、攻城略地之大功，是好不容易积累出来的，而蔺相如没有什么战功，却受了高封，这表明赵国君主封赏标准的个人随意性。这是它不如秦国的地方。

不过，说到廉颇的战功，也不算多么“赫赫”。廉颇多是针对疲顿的齐国兴兵（齐国被五国合纵打残废了，廉颇乘机上去殴打，抢地方），而不曾战败过秦人。

廉颇在评书中的样子，是“面似镔铁，黑中透亮，两道宽眉，斜插入鬓，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一部银髯苫满前胸”。这个描述大约不错，比较传神，只是“银髯”说得不当。其实，廉颇在和蔺相如互相闹的时候，廉颇岁数并不大，并不像“将相和”的戏台上那样是大白胡子的老头，开口就是“老夫我怒满胸膛”。戏台上的廉颇一副大白胡子，是受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句话的误导。其实“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那是近四十年后的事情，是赵惠文王死后，到其孙子辈赵悼襄王时候的事。此时的廉颇，当在三十岁出头，还没有大白胡子。应当是小黑胡。

不管怎么样，三十几岁的廉颇，对蔺相如颇不服气。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了一大通挑战蔺相如的宣言，然后就开车上街，正好蔺相如的车过来。于是他一踩油门，冲上去就从侧面“别”蔺相如的车（燕赵之人，都是慷慨好打架的）。蔺相如则赶紧急刹车，引车避匿。

于是，廉颇又跑到朝堂门口堵着他，准备在当朝开会的时候骂他。蔺相如则常称病不朝，不与之争。蔺相如的门客看了，都以蔺相如为怯：“受了这样的羞辱，庸常人尚且羞之，况于将相乎。我们请求离职，不当你的小弟了。” （赵人喜欢打架，遇上这种羞辱，怎能不按剑而斗啊）。

蔺相如平心静气地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夫以秦王的虎狼之威，我尚且当廷叱之，辱其群臣，耸起羽毛与其搏斗。廉颇之威勇，怎能比及秦王及其群臣，我又何惧于区区一廉颇······”（其实非也，横的怕愣的。秦昭王毕竟有理智，廉颇则是个愣的、不要命的。相比之下，还是廉颇可怕。难怪蔺相如不得不躲他。这里他是在给自己找辙。）

但蔺相如接下来说的话很有道理：“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廉颇与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我之所以避让廉颇，是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善矣哉——！一席话说得风格高亮，真可垂训千古。蔺相如所说的“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人之仇”，无论如何是值得敬佩的。门客们闻言，无不惶惧诚服。

廉颇听到记者向自己转告了这些话之后，当场愧疚得无地自容，色急且恨，惭不可当。当即免冠顿首，肉袒负荆，一切面子都不要了：顶着发髻，光着膀子，背着荆条，在宾客的引导和记者的摄像机追逐下，一路徒步走至蔺相如家谢罪。

廉颇拥在门外，临阶长跪，露着上身的白肉，向门内顿首报名请罪：“鄙贱之人廉颇，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在下错了，请将军责罚。在下已把行刑用的荆条都背来了！”说完这句发自心腑的话，叱咤勇武的廉颇匍匐待罚，向蔺相如负荆请罪，尽暴自己的真诚悔意，愧疚之意，诚昭于公众与天地。一时场面感动得众人无不掩面。

蔺相如闻讯，也非常激动，连忙从门内紧趋几步，跑出来双手搀扶起光着膀子背着荆条的勇将廉颇，以好话劝勉。二人从此相与为欢，号称刎颈之交！战国之人的真勇直朴，在这一段里表达得淋漓尽致。

后人受此故事感激，在戏剧《将相和》一段中如此再现这段感人的历史——

蔺相如搀扶廉颇唱道：

“老将军你何必这身背荆杖，

有什么衷肠话细说端详。

我虽然在秦邦完壁无恙，

我虽然在渑池会羞辱秦王，

我虽然侥幸封首相，

怎比得你老将军，

东挡西杀南征北战，

可算得是盖世的忠良。”

廉颇唱：

“我这里谢过了贤明的丞相

从今后保江山各献所长。”

这真是一段慨而康的历史啊。

如今的河北邯郸还有一个“蔺相如回车巷”。据说就是躲避大将廉颇的地方。

蔺相如与廉颇的“刎颈之交”，意为同生死共患难，后来演化为“生死之交”一词。在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政治宦海中，廉颇、蔺相如这种以大局为重、不计个人恩怨得失的事尤为难得。这也是“将相和”故事历久不衰、千古传诵的原因。周恩来总理特别推崇这出京剧，生前经常陪同外宾一同观赏，并亲自为之讲解，大约颇以蔺相如“团结同志”之意自况吧。

这里我们领略了蔺相如以大局为重的精神，固然可嘉，但往往却忽视了廉颇有错而不自匿的精神。廉颇敢于自暴其“丑”于万人及媒体面前，不欺人、不欺心、不欺己，不遮遮掩掩。这种直面勇改、不计颜面的可贵行为，在爱面子的中国人中是少有的，更需要极大的勇气与决心啊。廉颇属于闻义能徙。

能听得进别人的批评意见，是最难的。即便一些伟人，也未必做的到。

潇水曰：关于蔺相如受封上卿的事，我们不得不多费些笔墨说说——这是赵惠文王有封赏不当的责任。

平心而论，蔺相如能够两次折服秦昭王，是拜赐于当时秦赵的特殊关系，而不尽是蔺相如本人功劳。赵惠文王却尽以为是蔺相如勇敢的功劳，因而封他上卿这样的国内最高爵位，这有点犯傻。赵惠文王分不清天功和人功，没抓到折秦成功的主要因素，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6]

第二，从《史记》上看，蔺相如在渑池会上替赵惠文王搬回面子，这是他受封上卿的直接原因。蔺相如当时是赵惠文王的跟班，离赵王近，所以功劳就格外彰显。比起远在战场上鏖斗的将士们，他渑池会上的功劳更容易被赵王注意到，被感知得更生动，也被更放大，所以比起将士们提拔得也就快得多。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这不得不说是赵惠文王又犯了管理学上所说的“发光体”效应，只看近处和近期。

第三，蔺相如到底是有功还是“有罪”，其实还难说呢？蔺相如在敌国的朝廷上叫嚣，确实让他自己爽快了，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自己的勇敢，但却是拿着赵国的国运冒险。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蔺相如的一切高危险的玩儿命行为，都有可能激怒秦人。一旦秦人计较起来，以此为借口发兵讨伐赵国的话（而且秦直赵曲，赵理亏），[7]秦赵相打，那事态就扩大化了。如果赵国又在战斗中失利，赵人被迫割地丧兵，那蔺相如就不是功臣，而是赵国国人指责抱怨的罪人了。总之，蔺相如在秦庭逞匹夫之勇，玩好了，就是他露脸，玩坏了，就是整个赵国来买单。所以，它是功是祸，是该表扬还是有该批评的部分，尚难明定，而赵惠文王草草地封他为上卿，难怪有人不服气——譬如廉颇就不服。

赵惠文王封赏的决策不理智，这倒没关系——反正我们原也不指望这些世袭君主有多大能水。但蔺相如应该力辞“上卿”这个高爵的封赏。他没有力辞，属于不智。但受封之后他能保持低调（躲避廉颇等人），也算是能亡羊补牢，免乎于难，有智者也。

中国之有汉族，跟汉水大有渊源。汉水像一条带子，从北向南垂直地投入滚滚的长江，交汇点就是湖北武汉。汉水与长江织起的种种湖泊水网，就是江汉平原，即现在的湖北省，也是楚人的老窝。

雨雾朦胧，阳光分成小团小团美丽的光晕，透过山水云雾铺展，攀援，袅娜，升腾，和烟光水色绞在一起。这就是江汉平原，楚人的老家。飞鸥轻翩于其中，疑似仙境。

公元前279年，渑池会的同年，秦国在稳住了后方赵国之后，派出大将白疯子白起，率领一支数目不详的秦军，再次打破了楚国这里的宁静。白起从汉水的源头“汉中”（陕西省南部）出发，[8]一路沿汉水而下，沿着中原西缘行动，抵达了湖北（楚本土）。

湖北省的地形像一个暖水袋，汉水从北灌入这个暖水袋，进入它的肚子。在暖水袋的入口处，有两座大山：武当山、大别山，东西对峙，像掐住了暖水袋的脖颈。汉水穿两山之间流入暖水袋之“嘴”。邓城和鄢城，就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罅隙地带，是咽喉重地。白起首先一举攻陷邓城，[9]然后疾趋鄢城。

倘若鄢城（湖北宜城）一拔，暖水袋的塞子就没了，白起就顺着汉水，直灌进暖水袋的肚子里。到那时，楚国就完蛋了。

死神停栖在鄢城外，象黑色的沙鸥向日暮前的海岛云集。白起命令战士越壕攻打鄢城。所谓越壕，就是伐树制作壕桥——木板当桥面，下面装上车轮，快速推入城壕中，以便跨越护城河。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填壕”：先运砂土，堵住护城河的河水之源，使之成为干壕，然后填壕而过。

守城的楚人也并不示弱，集中弓弩射击越壕的敌人，苦战恶斗。楚人鉴于鄢城的战略地位无比重要，也调遣大批主力集结至此，全力支撑，秦军屡攻不下。接着，白起派围城部队到附近森林砍来圆木，制作可登浮云的云梯，猛烈攻城。云梯可以“依云而立，鸟瞰城中”，早在周文王时候就有了。云梯顶端还可以有抓钩，勾拄城墙就摘不下来。但守城的楚人也并不示弱，在城墙顶上用撞杆，把云梯撞倒。

白起进攻受挫，决定对鄢城使用“灌肠疗法”。他派人到一百里外勘察地形，找到汉水的支流“夷水”，借用山谷之势，修了百里长渠，把水从山地引到鄢城，灌入城中，形势就像挂着输液瓶子给城输液。鄢城受不了了，好像猪嘴里被插入自来水管，肚子越注越大。水从城西灌入，汇聚城东。“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皆臭。”[10]

傍晚，月光从山坡那边照到鄢城里来了，默默地为饮水过量而死的数十万生灵哀悼了一番，月的倒影给人间的死水浸得发白。水里一些来路不明的鱼，闻者臭味，不堪孤闷，坐在城市礁石的缝里，使劲地找家，找一条退出城的路去。

秦人终于以很不光彩的手段，攻陷了这个人口都已漂在地面以上的城市。

飞鸟在城外高处，看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冒着水泡的鄢城。

鲸鱼也游进了鄢城

水退之后，白起进了鄢城。白起的表情落落寡欢，他不善说话，模样“头小而锐”，[11]是个尖头将军。这个表情落落寡欢的尖头将军，用一锅煮熟了的饺子（鄢城），给自己的肩上增加了一个“星”——事后，白起伐楚功大，加了好几个星（好几个爵），从第十六爵的大良造，升为最高一爵（第二十爵）的列侯。所谓列侯，就是可以裂土受封，即封君。白起受封为“武安君”。[12]

一方面在受赏，一方面也必须“受罚”。整个鄢城之役，楚人军民死亡数十万人。这种为了战争而大量牺牲平民的事，我们称之为“反人类罪行”。可惜当时没有国际军事法庭审判白起。

不过，白起所修的这个长渠，后人加以扩展，称为“白起渠”，串联起夷水及许多陂塘，到北魏时，已发展成为灌田三千顷（一个县的面积）的农业大灌区，地点在湖北省北部宜城地区。也算是变水患为水利了吧。

拔掉暖水袋的两个塞子以后，[13]白起接下来一鼓作气，在毫无遮拦的江汉大平原上向南蹈袭二百公里，直逼郢都。一路上白起没有给养供应，全靠“掠于郊野，以足军食”：[14]就是抢楚国人的粮食吃啊。这也并不奇怪，历朝历代的打仗，无不如此。白起提数万之众，纵横南楚，无可阻拦，经过一番史料失录的战斗，白起攻克了楚国经营四百年的历史名城郢都，天下震撼。楚王族流窜河南淮阳（陈）。楚国失去西壁江山。

楚国的战败，是由于它政治昏乱。楚国东及江浙大海，西抵川东巫郡，绝长续短，犹以五千里数，持戟之士百万，足以踊跃中原。同时楚国富大。楚人甚至用昂贵的犀牛皮和鲨鱼皮制作战士衣甲。“犀甲”据说可用一百年，是为皮甲之首。然而白起在两年内，攻占楚郢都，以及郢都附近的湖北境大部，基本端了楚在湖北的老窝。楚王族被迫东窜。

楚国之所以这么不堪，是因为楚国和山东六国一样，都是贵族政治，没有建立起秦国那种法家改革后的职业官僚政治。屈、景、昭等几姓楚国贵族们世代包揽楚朝廷要职，当官全靠有个好血统，人才没有进身之地。这些贵族把持朝廷，除了抢印把子、争王位、占便宜、法外开恩、裙带请托以外，干不了什么好事。贵族政治的封闭和败坏，导致整个政府昏聩无能，下层民众普遍不满。所以当白起打过来的时候“楚人各有散心，莫有斗志”。[15]

而楚国大王，也是色鬼和笨蛋。现任国君楚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跟他老爹一样好色，但比他老爹更加昏庸。他把自己的男宠也都封了君，即：州侯（封在湖北监利）、夏侯（湖北武汉）、鄢陵君、寿陵君，都是因为“面目佼好”而得到楚顷襄王宠爱。其中鄢陵君、寿陵君未来还要侍奉楚顷襄王于地下，当陪葬，所以封号都有“陵”字，就是住进王陵的意思——这俩美男也怪不容易的。

就在郢都被攻陷前五个月，这帮人还在陪着楚顷襄王游浪于云梦，整天泡妞。楚顷襄王驾下有一个小白脸，叫宋玉，擅长拉皮条，给楚顷襄王弄来了一个神仙姐姐。据说，楚顷襄王在云梦泽看见很多水蒸气翻腾变幻，本来是自然现象，旁边的宋玉为了邀宠，却硬说这是“巫山神女”。

楚顷襄王继承了他爸爸楚怀王的好色基因，赶紧问这怎么回事。

宋玉说：“巫山神女是炎帝神农氏的小女儿，长得漂亮，害了相思病死了，就往来巫山之山，以霸占男生为业。大禹也曾经跟她眉来眼去，她送给过大禹一本治水的书。您爹楚怀王，也曾经邂逅了巫山神女。这个美女模样长得很缥缈，美丽热情，要求自荐枕席（就是自愿提供全方位性服务），楚怀王因幸之（就是发生性关系）。

“完事之后，神女给楚怀王留了一个名片，说，妾的地址在巫山之阳，妾的身份是‘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就是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工作）。希望你有机会给我打这个电话！楚怀王接了名片，神女就不见了，看到的只是飘向巫山顶上去的一片云。”

插一句的说，从此之后，性产业工人，也就获得了“神女”的雅号。

楚顷襄王听宋玉说完这个故事，遂对神女也产生了无限的遐思，更佩服老爹的浪漫。果然这一夜，他在恍惚之中也继老爹之后邂逅了这个神女，并在梦中make 了love，发生了性关系：“精交接以来往兮，心凯康以乐欢”，就是make love 的意思。云雨欢兴之以后，神女又像云一般地消失了，名片号码也没留清楚。醒后的襄王“惆怅垂涕，求之至曙”。想再联系她，名片不清楚，而且大山屏蔽，巫山那边也没有信号了。

楚顷襄王嗟叹再三，空想了许久，命宋玉写了《高唐赋》、《神女赋》两篇大赋，记述这次艳遇，以表达自己对神仙姐姐的崇拜。大赋里边有很多我们不认识的词，现代人读来非常费解，大致意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你是电，你是光，你是惟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巫山神女。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我的巫山神女。”这里放该歌曲的录音

宋玉是个会用下半身写作的文学弄臣，《高唐赋》、《神女赋》两篇赋，文字奢华，描写的全是性爱，还带有淫秽情节。虽然两赋中，只说是楚怀王、楚顷襄王先后于梦中与巫山神女交接，但很可能暗示折射了现实生活中爷俩都在巫山泡同一个妞的事实。总之，宋玉为楚怀王、楚顷襄王两代人写这种性绯闻的东西非常卖力气，并且写的修辞华丽、铺排精细、花里胡哨，都是我们不认识的形容词——他认为好的文章就是要多放形容词，就像好菜多放肉一样。

楚顷襄王拿着宋玉写的赋，一有时间就翻出来温习，品味自己是怎么跟老爹泡一个妞的。就这样，整天想着泡妞的事，不干政事了——“襄王好乐而爱赋，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过，不干政事也好，干政事也就是琢磨着怎么收税、刮地皮。）

楚顷襄王无力刷新政治，只听凭腐朽顽固的封君家族势力继续败坏楚国的政治、经济和军力，终于郢都失陷了，湖北地区尽亡。他只能带着政府班子逃窜至河南，在河南淮阳（陈）草草建个流亡国都，而老窝的云梦泽则永远成了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了。

从此，楚顷襄王勉强自保于东壁江山，“东伏于陈”。

“如何一梦高唐雨，自此无心入武关”——他没有心思攻打武关以内的秦国人了，这是诗人李商隐对他的叹息。楚顷襄王偏安于东部江山，不能光复西部旧地，只能偶尔作一次精神的漫游：他每于夕阳雨夜，在宋玉的赋中细细回味从前湖北云梦的富美和巫山神女那不可再得的风情，以舒缓长夜的无聊。[16]

宋玉先生二三事

由于宋玉没志气（他跟另一个辞赋家屈原的区别就在于他喜欢拍领导马屁），老爱拍领导马屁，所以群众关系不好。有一次楚顷襄王问他：“宋玉啊，你的作风是不是有问题兮？老有人打你的小报告呢。”

宋玉说：“没错。这是因为同志们都嫉妒我。我给您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歌星到咱们郢都来开歌友会，先唱了段儿《下里巴人》：‘来——大家跟我一起唱，好不好？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呕呕呕偶。’下边数千歌迷跟着他一起吼。

“接下来他又演唱《阳陵采薇》，这个调子有点高，但还是有好几百人应和着。接下来唱《阳春白雪》，只有几十人跟着哼哼罢了。最后唱‘以牙嗦——这，就，是，青藏高——嗷嗷——嗷嗷嗷嗷——’的时候，下面鸦雀无声，大伙全哑巴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我这人瑰意奇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怎么能理解我的崇高境界呢？凤鸟上击九千里，满眼高天大地，粪田之燕怎么能理解它呢。”（狡辩啊！）

宋玉创造了“曲高和寡”的成语，楚襄王暂时不计较他了。过了没几天，群众又来反映他的问题。一个叫登徒子的大夫，向楚顷襄王揭发他：“宋玉这个小人，模样不错，说话又逗，有点儿歪才，而且性欲特别强。我特别提醒您呐，千万别叫他出入后宫。您也不乐意戴绿帽子吧。”

楚顷襄王把这些话告诉宋玉以后，宋玉立刻对登徒子施以连本带利的恶毒攻击，说：“我小的时候，出过国，中原最漂亮的郑卫妞，最风流开放的邯郸女，整过容的韩国妞，我都阅览过，从来坐怀不乱。谁说我好色啦！你知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靓女，莫若我们街道。我们街道最勾魂的，那是我们东边邻家妹妹。我的东邻妹妹，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阳城、下蔡的干部群众全流鼻血。但是，此女登在墙头上，对我进行人身偷窥，整整三年，我至今没答理她。

“可是，可恶的登徒子却不然，他的媳妇鸡窝头，兔子嘴，招风耳，老虎牙，走路偏瘫，身上长疥，屁股长痔，丑得惊天动地，可歌可泣。可是登徒子偏还喜欢她，跟她一连下了五个崽儿。大王您看看，这家伙有多好色！”[17]

于是，这个有着自恋狂倾向的机灵善辩的奶油小生宋玉，一次次凭借着诡辩，顶回了人民群众的揭发检举，算是很成功的文学弄臣。而“东家之子”，就成了美女的代名词——所谓“邻家妹妹型的美女”。李白也说：“自古有秀色，西施与东邻。” 好耶！

楚顷襄王失去郢都（湖北）以后，偏安于东壁江山（以河南淮阳为都城）。秦国人觉得楚国还欠揍，就打算乘胜利之声威，继续摇撼楚国这颗枯木上的落叶，直到把楚国这跟桩子扳倒。

这时候，楚国有个叫“黄歇”的人，正在秦国出差，赶紧上书秦昭王，试图凭一封书信，阻止秦人的数万大军。这个黄歇，据说是楚顷襄王的弟弟，后来也是战国四君子之一。跟其他四君子（如孟尝君）一样，他也是贵族出身，全靠血统高贵，实际昏聩自私无能，后来长期专楚国之权，骄奢淫逸，对于楚国的进一步没落，“功”莫大焉。但是现在的春申君，还比较年轻，智商忽高忽低，他给秦昭王的上书，就分析入理，丝丝入扣，很值得一看。秦昭王看完一遍，居然被折服了，息止了秦国大军。我们看看他这封信是怎么写的。[18]

最一开始，黄歇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一看这路子就明白了，他是想用道家“持盈保泰，月满则亏”的道理说服秦昭王，告诉他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向反方向发展，棋子垒到了高处，就会崩溃。秦国已经很强大了，如果再继续攻楚，物极必反，反倒就要倒霉了。

“大王不记得从前的吴国了吗？吴国光看见伐齐之利，就听信越国的怂恿，攻打齐国，虽然致胜于艾陵，却因力量消耗过大，转身就被越人擒于三江之上。请您不要走吴国覆亡的老路，不要穷追楚国猛打。”

用这种道家的话来糊弄书呆子，当然可以奏效，但对于雄心勃勃以吞天下的秦国，叫他学习“乌龟缩头蛰伏法”，不再打楚国，秦国当然不肯。还必须以厉害相说。于是黄歇分析了天下大势，他认为秦国攻楚属于远攻近交，远攻近交是错误的战争路线图。

为什么错误呢？

黄歇说：有大害三。一，如果秦与楚两国“兵构而不离”——意即两国之间胶着在一起，兵战不休，那么中间地带的韩魏就会趁机自我壮大。

害处之二：秦远攻楚，所攻得的土地秦国无法接收，只能赞助给中原的韩魏，肥了韩魏两国。

第三害处：秦人攻打楚国东壁江山，必须借道韩魏，那么就要拉拢韩魏做自己的同盟才行。但是韩魏却有累世积怨于秦国。韩魏长期遭受秦人的侵削，他们对秦人的怨恨，不下于越人之与吴人。一旦韩魏兵临阵倒戈，断了秦人的归路，行勾践报吴之旧事，秦军还能全身而返吗？大王难道一点都没顾虑吗？

读到这里，秦昭王更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中止了“深度攻楚”的作战计划。事实上，楚国的东壁江山确实远离秦国，长驱去打，确实是无厘头。实际上，秦国最后是在灭亡了近处的中原韩魏两国以后，才兴兵灭楚的。这是后话不提。

不管怎么样，黄歇一封信为楚人争得了几十年苟延残喘的时间。黄歇作为一个纨绔膏粱子弟，却能把勾践、夫差历史兴衰教训，道家的理论，纵横家的眼光（远交近攻，还是近交远攻），总结得完整深刻，并能致至实用，一席话而退秦国百万之兵，无论无何，可谓“折冲于樽俎之上，却敌于谈笑之间”。

所谓“折冲”，冲就是“冲车”，攻城器械。在谈笑之间，折断敌人的攻城冲车，岂不伟哉。黄歇之有胆有识，是值得我们现代社会的小青年儿向他努力学习的。不过，黄歇的智商很不稳定，后来他官越做越大，被封为“春申君”以后，就越吃越胖，智商都变成脂肪了，就没再聪明了。

反观设想一下，如果请儒家学者来给秦昭王写信，劝老秦休战止兵，儒家会怎么说呢？我们记得当年周武王伐纣的时候，伯夷、叔齐这两个大圣人，扣马头而谏阻，说的不过是儿子不可以打爹，以臣弑君不仁，不可“以暴易暴”，仁义万岁万岁万万岁，和平和平再和平等等腐儒之见，说完一点儿作用没有，反倒差点被周武王举起大斧子给一下子咔嚓了。儒家只论道义，根本不能以利害相说。

由于齐国的残废，西方的秦国一极为大，苏秦说的“齐秦不合，天下无忧”的东西两极悬衡的安全态势，已经随着齐国的破败而不存在了。那么，天下就该有“忧”了。

事实确实如此，秦昭王看看齐国不能制约他了，天下没有自己的敌手了，于是在殴打了老楚，夺得楚国西半壁江山之后，又开始把矛头掉向正东，大力削弱中原地区。

公元前273年，“秦、韩”对“魏、赵”的华阳大战爆发了。

这场血战的背景是这样的。最先，魏国看到秦人一极独大，于是就像现在的欧洲要建立欧盟来对抗一极独大的美国一样，魏国人也积极与北边的赵国谋求战略联盟，想建立一个先秦版的“欧盟”——也就是中原国家大联盟，以求联手抗秦自保。为了拉赵国入盟，魏国人说要献上邺城（西门豹治理过的）给赵国作为见面礼。

赵国大喜，宣布与秦人自渑池会之后的媾和关系破裂，脱离秦联盟而改加入魏联盟。随后，魏人自食其言，不肯兑现邺城给赵国。赵国则顾虑魏会利用秦、赵关系恶化之机，与秦联合，转而对赵。为避免这种局面的出现，赵国反倒割出五城给予魏国。

哈，你说这事闹的，赵国君臣真是饭桶。但这不能怪蔺相如、廉颇，这事全是赵惠文王和相国平原君“赵胜”策划的。赵惠文王向平原君征求意见时，平原君赵胜一向贪利，觉得白得一个邺城了不起，所以轻易断绝了与秦的联盟关系。赵人脱离了秦，没了秦作靠山，魏人也就无恐了，偏不给它邺城。赵反倒惧怕魏与秦联合，于是效地于魏。这就是事情全过程。窝囊啊！

潇水曰：这个和赵惠文王一起议论的赵相国平原君“赵胜”，根本没有政治眼光和国际关系常识，只是一味贪利——后来“长平之战”也是他贪上党之利而导致赵国灾难的爆发。这个平原君“赵胜”是什么来路呢？他是现任赵国国君赵惠文王的亲弟弟，上任国君赵武灵王的小儿子，贵族，属于肉食者鄙。他后来长期专赵国之政，是典型的王族亲贵，只因血统好而受重用。这是山东六国的通病：贵族垄断朝纲，不重用布衣人材——这就是贵族政治。

这位平原君赵胜也是战国四君子之一。[19]

不管怎么样，赵国效五城于魏以后，赵也不能返回去再找秦联合了，魏想建立先秦版的“欧盟”的想法得逞，于是赵不得不加入魏发起的“欧盟”，魏、赵实现联合，共同对秦。

秦人害怕被孤立，转而与东边紧挨着它的韩国交善，拉韩国当自己的小弟（韩国在中原最西，魏在中原偏东）。

“魏、赵”为了建立整个中原地区的“欧盟”，也想把韩国也拉进来，这样的“欧盟”才像个样子。于是，公元前273年，魏赵联军大兵压进韩国境内，殴打华阳地区的韩军（今河南郑州市南），想用武力把韩国拉拢过来。韩国哪里能支，被打得头破血流，急向秦求救。韩国使者冠盖相望（就是排着队上路去说秦国），但秦不救。韩国急了，吓唬秦国相国“魏冉”说：“再不救，我们就投降魏赵了（加入大“欧盟”了），三国联手，一起打你秦国。”

魏冉这才变色，亲自挂帅，与其麾下的大良造“武安君”白起（白起早年是魏冉推荐提拔的），和客卿“胡伤”，直趋华阳解救危局。

用兵之道，切忌犹豫，两军较量，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不允许半点犹豫不决。秦军远程奔袭，一路疾进，八日之内消灭四百五十公里路程赶至战场（正常行军是一日二十公里，而四十公里就算极至了，秦军则日行六十公里）。秦国生力军抵达华阳，不作休息，一举斩杀魏军十三万人（亦不少啊！近代中国的平津战役中，解放军攻天津，歼敌也是十三万人）。魏军被杀十三万，伤亡严重，魏帅“芒卯”收容残部向东边的大梁方向退却，其它三名魏将则被俘。

赵军独木难支，处境危急。赵将贾偃乃向黄河退走，打算渡河返国（黄河以北的山西）。秦军追上，两军再战。赵军一面抵抗，同时渡河，被击死达两万，所谓“沉其卒两万于河中”——都是挤着坐船没挤上去的。

整个华阳战役，秦军决心之坚定、速度之快捷，真可谓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前后共歼灭魏、赵军15万之众。白起担任了此战役的主要指挥。至此，白起三次耀名于诸侯：伊阙大战（斩杀韩魏二十四万），攻鄢灭郢（斩首数目未详，鄢城军民死伤数十万），华阳之役（斩首魏赵十五万），这个数目累计已经赶上两千多年后“淮海战役”歼敌44万了。然而在先秦时代，整个中国人口，才不过三四千万。白起可谓能也，创造了并且创造着中国历史上一个空前绝后的神话。

顺便说一句，“白疯子”三个字没有贬义，“白”，是因为他姓白，“疯”，因为他打仗很疯，很猛，“子”，子是一种尊称，比如孙武子。所以，白疯子，没有贬义的哈。请各位白起的fans不要恼怒。

[1] 秦“先出声于天下”，嚷嚷着五国一起合纵攻齐，主要是为了打垮齐国以后，自己可以一国独大。

[2] “昔赵惠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_《庄子·说剑篇》。

[3] 所谓缶，就是陶制的盆，但是王家用的缶绝对不会简陋，上边有黑色漆画，画着日月星辰鸟兽。也有铜的缶，上有金银错丝，如栾书铜缶。

[4] 本节皆据《廉颇、蔺相如列传》。

[5] 洗澡。

[6] 所谓上卿，是爵位，不是官衔。东方诸侯的爵位依次是上卿、卿、亚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上卿级别最高，居百官之首列，在官职上对应于相国。

[7] 赵把说好了的宝璧偷着送回国家来。

[8] 刘邦后在汉中被封为汉王，所以后来他建立的汉朝使得中国有了汉族。

[9] 在今天的湖北北部襄樊地区，这里经常打仗。

[10] 语出《水经·沔水注》。

[11] 曹植等人有云：“白起为人，头小而锐，瞳子白黑分明，故可与持久，难与争锋。”——《相论》.

[12] 现代军队也有爵位，少将上将什么的是爵位。而军长、师长是官。官不同于爵。同样的官，比如军长，可以有少将军长、中将军长的不同爵，代表了改军长所立功劳的不同。杀敌大胜一次，不能升官，但能升爵，从少将升为中将。也是一种激励。肩上一个星代表一个爵。

[13] 邓城、鄢城。

[14] 出自《战国策·中山策》白起自述。

[15] 此据《战国策·中山策》上白起的口述回忆。而且，白起说：“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也就是说，不能互相救助。而楚军不能互相救助，正是政府无力调度地方的表现。地方的大家族封君等割据势力，各自占一片地方，自保自家，互不援救，于是给了白起各个击破的机会。所以，楚人单兵虽勇——这是春秋以来的遗传，但仍不免于败。

[16] 以上宋玉巫山神女故事据宋玉《神女赋》《高唐赋》中的记叙。

[17] 以上据《楚辞》中的《宋玉答楚王问》，以及《登徒子好色赋》。

[18] 据《史记·春申君列传》.

[19] 这四君子有三个都是糊涂蛋（指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他们都是贵族，肉食者鄙，而且是东方诸侯国内贵族政治的大头，专权误国，代表一种落后的政治，根本打不过西方职业官僚政治下的秦人，具体潇水后面有论。

第五章 布衣卿相（273B.C.—264B.C.）

前言，请修改宾客们来到范雎所“停尸”的厕所，撩起下裳向范雎脸上轮流撒尿，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范雎卖国行径的唾弃，为这场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画上了完美了句号。范雎沐浴在温暖的尿汁里，安详地装死。他知道，虽然宾客们的愤怒很深，但尿却不可能太长。终于人们尿完了，同志们泄愤已毕，闹哄哄地回去喝酒了。

年幼的国君往往被贵族集团欺负。十五世纪，英国的亨利五世继位时是个幼主，贵族和议会（也是贵族组成的）紧紧地控制着他。即使到了这个幼主长大以后，贵族们仍然不肯轻易退出政治舞台，而是继续发号施令，以维护贵族集团的既得利益。后来爆发了着名的玫瑰战争，王族和贵族之间大战了三十年才略见分晓。

秦国历史上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如今的秦昭王虽然呼风唤雨，但他当年继位的时候（公元前306年）却是个小孩。妈妈宣太后以辅政的名义夺去了这个小孩的权力。宣太后趁机大封宗室贵族，形成了以其弟弟魏冉，以及泾阳君、高陵君、华阳君（号称“四贵”）为代表的贵族掌政局面，所谓的贵族政治。

什么叫做贵族政治呢？

这里首先得明确两个概念：1、布衣，就是像你我这样的人，DNA普普通通。2、贵族，就是国君的亲戚——比如魏国的魏齐先生、秦国的“四贵”、鲁国的“三桓”。有些非国君亲戚但是长期知名的世袭大家族，比如从前齐国的国氏、鲍氏，也是贵族。

贵族政治是分封制下的政治常态，盛行于春秋时代。春秋时代，国君分封一些贵族（当时叫卿大夫家族，实际就是贵族，包括国君的三竿子打得到的亲戚，也包括异姓知名家族）。他们都有了封邑和各自的官吏班子。这些受分封的贵族集团和国君一起，联合执掌国命。这是春秋以来的政治构架，简称贵族政治。

贵族政治有什么好处呢？

相对于未来的皇帝专制，贵族政治是多家族联合体政治，比较容纳个性自由，提供张扬的空间，造就了春秋时代人们追求个性独立、人格尊严的时代魅力。并且，相对自由的氛围也带来了时代的创造力爆发，这都是好处。

坏处也不少：

第一， 贵族政治，排斥了非贵族份子。当时的政府里全是看大家族血统的，布衣们根本挤不进去。春秋时代打仗出征的军队将佐序列，全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构成。

第二， 贵族的封邑，分裂了国家的财力和军力。

第三， 贵族政治，导致君权虚弱，内祸频仍。

进入战国时期以来，诸侯——特别是秦国，通过法家改革很成功地遏制了分封制以及分封制下贵族政治这种落后的传统形式，改为有利于强化王权的职业官僚统治结构。这是一种革命性的进步。

但是，趁着秦昭王年幼无力，宣太后以及“四贵”又把这种贵族政治的逆流卷回来了，在秦国的政坛上非常嚣张，势压泰山，全不给秦昭王留有余地。

平心而论，宣太后所代表的贵族党对秦国的功劳也不可一笔抹煞。当初，蛮邦“义渠”首领前来朝贺，也就是“义渠王”。这家伙骄悍凶恶，桀骜不驯，居心叵测，时时威胁秦国的西侧。而秦昭王尚年幼，宣太后不顾年长色衰，为了国家利益，毅然牺牲了自己半老徐娘的色相，朝“义渠王”放电，终于与之私通（属于老草吃嫩牛）。宣太后牺牲色相和肉体笼络义渠王，使义渠王放弃了进攻秦国的打算。

后来秦国力量强大以后，宣太后趁义渠王沉溺于她的温柔之乡，将这个嫩牛杀死。接着，秦军向西攻灭义渠，占有了甘肃宁夏一带，为秦国除去了西向的后顾之忧，可放手东向了。[1]为了国家利益，宣太后充当慰安妇的事迹广为流传。据司马迁说，宣太后与义渠王俩人前后保持了三十多年的不正当关系，联合生产了俩孩子。[2]

下面说说宣太后的弟弟魏冉同志。魏冉作为宣太后的弟弟，自然也是贵族，长期担任秦国相国，也是有功于秦的。当初的齐湣王地裂身死，就与魏冉的设计运动有关。着名军事家白起（白疯子）也是在魏冉的荐举和提携下，成功取得了对东方各国作战的一系列辉煌胜利。魏冉本人也曾经带兵作战，有过斩首四万，夺得列城若干的记录。[3]

虽然数有功于国家，但魏冉作为贵族政治的大头，免不掉兼具贵族政治的所有缺点：

第一、揩国家的油。贵族因为是特权阶级，所以能调动国家机器为自己家族私利跑腿儿，揩国家的油。比如魏冉长期坚持 “远攻近交”的错误战争路线图，多次动用国家军队以谋家族私利。他驱赶秦兵跃过中原对远东齐国兴兵，以便从齐国的虎口中夺得宋国的“油田”陶邑（肥的流油的地方）作为自己的私邑。魏冉占领陶邑以后，向陶邑着名的倒爷和小老板们收税，大发其财。后来魏冉失势的时候，家产装了一千多辆大车才运走，车辆中的“宝器珍怪，多于王室”。他以及其他“四贵”的私家比王室还富重。[4]

为了守住这块孤悬在千里以外的生财之地陶邑，魏冉又不得不动员大量国家军队去战斗维护它：公元前271年，公元前271年，魏冉听一个巴结者的劝告，再次动用秦国军队劳师袭远，越过中原韩魏，攻打了齐国的刚、寿两地——国家的军事行动，都是围绕着他的个人私利——目的是在陶邑外围建立缓冲区，保护魏冉的陶邑不受齐国人威胁。刚、寿两邑随后被并入魏冉的封邑。伐诸侯之利，尽归了个人腰包。这件事情，后来成为魏冉被人揪住的小辫子。

第二：贵族的私人封邑分裂和削弱了国家实力。贵族们的特权地位和贪婪本性使得他们不断扩大自己的封邑圈子。秦国的一些发达工商城市，如穰、宛、邓、陶，纷纷被划入了魏冉等“四贵”的封地范围。国家失去了这些重要的税收来源，财力变得虚弱。这是分封制下贵族政治的一贯特点，封邑的扩张像一个毒瘤，导致国力削弱。

第三：贵族政治压制布衣人才。贵族们垄断朝纲，布衣士人钻不进去，即便钻进来，也被打击和压制，肥缺还都是被贵族大头们把持着。这种不敞开、不公平的用人环境，导致人才匮乏，政治昏败，就像如今的楚国那样。秦国眼下也是如此，譬如魏冉一反秦国任用客卿的优良传统，规定外来人士要受到严格检查，那些私带外国人才入境者要受到重罚。这是贵族们为了维护本集团利益，对市场化人才的排斥。终于，贵族派们独霸政坛、结党自固，近亲繁殖，国事糜烂。

第四：架空和上侵君权。由于满朝文武多成了魏冉的贵族党人，他们互为羽翼，御下蔽上，导致君权虚弱。史书记载，魏冉为首的“四贵”（都是贵族）倚靠宣太后当后台，随意妄为，“擅行不顾”（作决策不用请示秦昭王），“出使不报”（出使什么国家，执行什么外交政策，不用对秦昭王讲），“进退不请”（来串门不跟传达室的说），全不把秦昭王放在眼里，跟亨利五世时代的贵族大爷们一样。贵族们专了秦国的命，国君成了窗边族。秦昭王能有作为的空间其实是有限的。他想找一个能为他办事的知己人，都很难了。（春秋时代贵族政治下的君权虚弱，也是这样的。）

以宣太后、魏冉为代表的贵族党与秦昭王王权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迟早要爆发。不利于国家强大和发展的这一股贵族政治的逆流，迟早也要垮台。而那个能替秦昭王办事的知己人，与贵族政治搏斗的咬狗——名字叫范雎，则刚刚在魏国挨了一顿胖揍，肋骨也断了，如今正步履蹒跚地向秦国走来呢。

宣太后女士二三事

宣太后是个很酷的女生，她老家是楚国人（大约是楚怀王的姊妹行），所以性格奔放自由，说话大大咧咧，不注意场合，带有精神污染性质。有一次，韩国使者前来搬救兵：“楚国人来打我们了。臣听说，掀起嘴唇，牙齿就会感到寒冷，希望贵国营救一下您们的邻居韩国吧！”

宣太后不愿意得罪娘家楚国人，于是说了一段惊世骇俗的话：“我和我老公从前做爱的时候，我老公（就是秦惠文王，张仪侍奉过的）来了一段前戏：他一屁股坐在我身上，差点压死了妾我。我实在吃不消。后来他全身压在我身上（进入正戏了），反到感觉一点都不重了。为什么呢？因为后者对我有好处啊（比较爽啊）。但是，如果我们出兵的话，战争费用一日千金，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所以我们不能出兵！”听得韩国使者直翻白眼。[5]

宣太后不懂得压强的计算公式，以为他趴她在身上她却感觉不重了是因为“有好处”，其实是分母“面积”变大了而已，所以相比于他坐在她身上，她感觉不重了。但我们不要责怪她不懂科学，她公开向外国大臣描述性交姿式以拒绝了韩国使者，也算是立论新奇，修辞惊人，被后人（清人王士祯）评价为“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

宣太后不但说话没遮拦，私生活也不腼腆。她热爱生活，临死的时候舍不得自己的男宠“魏丑夫”，公开要求把“魏丑夫”先生（瞧这帅哥的名字起的）殉葬，随自己一道走。魏丑夫害怕，不乐意见鬼，就派人说服她老人家道：“宣太太，倘若人死后无知的话，您带个魏丑夫去，到了地下也无法享用。倘若人死后有知呢，则先王（秦惠文王）在地下苦等您这么多年，早就积怒日久了——因为您在阳间长期行为不贞，找了好多男宠。您再带这么个小白脸下去，还不得把他老人家气得七窍生烟，和小白脸在地下战斗起来。”宣太后也怕老公吃醋，于是放弃殉葬打算，乖乖地独自找老公去黄泉公园的长椅碰面去了。[6]

范雎（音“居”）这人有谈天说地之能，翻江倒海之辩，大国卿相之才。但是出身寒微，只沦落得给人拎包。[7]

有一次，范雎拎着包，跟随主人——魏国的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国正是可怜的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接班不久，四处医治战争创伤（到处都是乐毅屠齐期间留下的森森白骨和“化学武器”）。齐襄王似乎也极缺人才，他风闻范雎明天下之事，有口辩之才，值得重用，于是把酒啊牛啊和十斤黄金，送给范雎来了。想让范雎签约在齐国工作。

范雎百般推辞不敢接受：“我的Boss知道了就百口莫辨了。”

由于礼品之中牛的嗓门太大了，哞哞叫着，还是把须贾先生吵着了。他叫来范雎狠狠地批评，骂他接受贿赂。

范雎解释说：“不是的，Boss。齐王以为门下我怀抱异禀，所以欲交结为友，送来这些东西。”

“哼哼，就凭你的区区纤芥小才，齐王能赐你金子和牛？一定是你出卖了我们魏国的国家机密，换了这些赃钱。你不要再说了，我是很相信我的直觉的！你退下吧。”

须贾回到魏国以后，觉得这事情挺严重，就主动向相国魏齐汇报自己门下范雎贪财卖情报的事。魏齐是个没脑子的贵族子弟，觉得打范雎一顿或许有助于范雎世界观的改造。于是范雎被拖上堂来，挨竹板暴揍。

在暴打中范雎展现出一系列奇谲怪异的姿势：先是像一条欢蹦乱跳挣扎的鱼，随后变成一条棉被，被捶打得暴土狼烟，只作轻微振动了。但是打手们不肯停息，捏着竹板，继续粗手粗脚地向范雎做功。竹板的动能纷纷在范雎身上转化为热能。打得范雎直喊热啊热啊！打手觉得他这么热可不太雅观，于是就用竹板朝着他喊热的嘴巴猛拍下去。于是范雎的牙齿好像回旋加速后的电子那样飞溅了出去。

范雎像一床棉被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的躯干被迫又作角弓反张动作，他的头极力地去咬自己的脊背，终于到了骇人视听的地步，随着咔吧一声什么东西折断的脆响（肋骨骨折），这个彻底瘫痪了的棉被才算叠好了，堆在地上，不醒人事。[8]

范雎挨打的场面很好地教育了群众，在场的宾客们纷纷表示引以为戒。阳光在堂的门与窗之间流成一条河，河水微波闪闪地把鳞光印在堂地上范雎的脸上。范雎断掉了几根肋条，被人用席子裹着抬下堂去的时候，大梁城公元前271年的阳光透过云缝的阴影，像蛇一样匆匆游过。阳光的最后一抹也从他的鬓角消失了，云给范雎带来了死亡的意旨。

把范雎唤醒落到是几股饱含着人间体温的芳香尿液。宾客们来到范雎“停尸”的厕所，撩起下裳向范雎脸上轮流撒尿，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范雎卖国行径的唾弃，为这场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画上了完美的句号。[9]

范雎沐浴在温暖的尿汁里，安详地装死。他知道，虽然宾客们的愤怒很深，但尿却不可能太长。终于人们尿完了，同志们泄愤已毕，闹哄哄地回去喝酒了。

范雎挣扎着对看守说：“警察同志，我范雎不是无能之辈，日后必能发达。今天你放我出去，我到家就厚酬于你。”

看守大约跟他进行了讨价还价，随后登堂报告说范雎已经那个了，请求上级指示。相国魏齐醉醺醺地说：“死了好！拖出去喂狗。”

魏齐不知道，由于此刻疏于检查，未来他要赔上可爱的脑袋。

范雎被看守放回阳间以后，躲藏在好朋友郑安平家里，更名张禄。

这时候，秦国来了一个使者叫做王稽，这家伙是个贩人的投机商，专门收集垃圾股。他听从郑安平的极力举荐，和范雎做了短暂交谈，断定后者是个治国良才，于是装载在车子里偷渡回秦国。准备在海外上市。

范雎坐在向西去的、黑咕隆冬的温车里，透过可以推拉的铁片小窗户，打量着河南以西临近函谷关的这段江山。田野里的农夫们正在施肥，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成丛怒放。太阳正像一个咸鸭蛋，牵着车行的方向，慢慢地滑落下西山——那就是前面秦国的方位。但是天空并没有立刻昏暗下来，太阳的余光还在山背后发挥作用。并且有一块大石头，也当空飞着。由于大石头飞得很高，返照了太阳光芒，它周身也变得金晃晃了。这个大石头就是月亮。

青山遮不住，毕竟西流去。

潇水曰：就像孔雀现在东南飞一样，当时的布衣都往西边秦国飞。

范雎之所以在魏国混不到官，就是因为魏国仍然沿用了春秋以来的贵族政治：当官看血统，机会轮不到布衣。比如魏齐，就是魏王族的公子，虽然糊涂，却也当上了相国。而雎这样的布衣人才就像山涧底下的巨松，虽然是块材料，但你站的地方凹，所以并不得志。哪怕山顶上一颗小草，只要出身“高”（是贵族），一样压遮着你。从前的孙膑、吴起、商鞅，在魏国混不下去，都是因为出身布衣，吴起就是被贵族田文挤走了的。

不光魏国，进入战国以来，整个山东六国（指崤山函谷关以东的六国诸侯，不是指山东省），[10]依然都是贵族政治为主导。王族亲戚们（比如孟尝君），填充垄断了朝廷要职，政治昏乱。这是六国春秋时代分封制下贵族政治的余绪。六国诸侯从春秋时代到战国时代，一贯得都是贵族政治大流行，这是因为它们的法家改革不彻底。

但是为什么范雎跑到秦国去，就也许有“戏”了呢？

秦国不同于六国，秦国建国晚，传统的分封制基础不深，又加上商鞅作了法家改革，在战国中期以后建立了一种“职业官僚政治”，说白了也就是布衣政治：任用市场化的布衣担当朝廷要职，而不是任用贵族。于是范雎就有戏了。

“职业官僚政治”（布衣政治）是秦国最终战胜六国的原因。贵族政治是六国落后亡国的结症。

但是，虽然“职业官僚政治”（布衣政治）是秦国的历史主流，宣太后、魏冉这一段历史时期，则是一个例外：贵族政治这一小股逆流，暂时盘桓在秦国政坛上。范雎去秦国，就是帮助秦昭王扑灭这股逆流。

许多年以后，当范雎站在行刑队长指挥的一排斧钺手的前面，准备领死的时候，寒风漫不经心地卷过哀伤的农贸市场。范雎临死整理着自己跌宕仰伏的一生，一定依然记得初次见到秦昭王的情境。当时他正在甘泉宫里迷了路，秦昭王从他的背后走来，侍者大喊道：“秦王到——”

范雎嗤笑一声，故意说道：“秦国安得有王？秦国独有宣太后、魏冉耳。”

秦昭王脸腾地红了，这一年是公元前270年，秦昭王已在位三十七年，实际只是“伴食”了三十七年，而不是“独食”，权力都在老妈宣太后为首的贵族党手中。秦昭王是个孝顺的人，他不敢正视自己心中的那股躁动。但是范雎给他带来了更大的不平静。

秦昭王把范雎带到一个私密的屋子里，开始研究如何造老妈的反。

范雎说：“臣居山东之时（函谷关以东，意思是中原），闻秦国有宣太后，有相国魏冉，不闻其有秦王。这真是令人惊讶。如今的秦国，太后用事，魏冉用事，华阳君（宣太后的弟弟）用事，您也用事。但我们知道，‘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走疾’——一百个人抬着一个瓢奔跑，其实还不如一个人端着瓢走得快（三个和尚抬水没水吃的道理）。如果把秦国比作盛水的瓢，那么这么多人分权管理，国家必然四分五裂。”

秦昭王闻此肺腑之言，颇为振动，长期芜杂崎岖的心境，似乎闪出一些透亮。

范雎接着说：“在秦国，从一斗俸禄的小官吏（相当于科级干部），一直到军尉、内史和大王的左右近臣，有哪个不是魏冉的亲信呢？”确实！据史书[11]记载，即便二人见面谈话的时候，“左右多窃听者”——秦昭王的身边都是太后的谍报人员，以至于不得不改换一个私密的屋子。俩人的谈话就像雨隐蔽在夜色里，雨水的事实不久将影响整个清晨。?

俩人继续在宫中下雨，范雎说：“现在，太后的使臣分散诸侯各地，虎符流布天下（直接下达外交政令）。秦国征发强壮的兵士，诛伐四方的诸侯，旨意多自太后而出。每至战胜攻取，财货全归到魏冉的封地，战败则国家任其穷。秦国四境以内的财物，搜刮净尽都送往太后的私室，或者从各处运往华阳君的封地。他们的私家富重胜于大王，臣子的富大胜过国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人的手指可以比胳膊粗，而胳膊可以比大腿粗的。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一定是病得不轻（肯定是得了小儿麻痹）。”

秦昭王听到这里，忍不住偷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还好，表面上尺寸还恰当。法家的大理论家韩非子也说过：“腓大于股，不能趣行”——小腿一旦比大腿还粗，人就没法走路了。这个寓意就是说，贵族的臣权怎么可以高于王权呢。然而秦国确实处于四贵包围一王的地位。

范雎接着列举了国际上一些知名的苦主：“齐庄公、齐湣王，乃至赵武灵王，这些都是着名的苦主。从前齐国的崔杼专权，用箭射击他的国君齐庄公的屁股，杀死了齐庄公。李兑专赵国之权，囚赵武灵王于沙丘，百日而饿死，是最近的事情。淖齿这家伙则抽了齐湣王的筋，把齐湣王用筋吊在莒城的庙梁上，宿夕而死，真掺啊。这些着名的窗边族国君的死法，您还不警惕吗。”范雎的意思是，如果您不采取措施防范臣子，您会死得很难看。

秦昭王闻之而大惧，冷汗涔涔，霍然悚动，长跪而起（官小的人见了官大的领导，就要把屁股从脚后跟上抬起来。从前“齐人三杰”见到晏子，就是因为没有把屁股抬起来，被晏子“二桃杀三士”给干掉了。这里秦昭王长跪而起，表示悚动紧张）。

范雎又猛烈抨击了贵族魏冉在军政外交上的失误：“臣听说，秦国奋击百万、战车千乘，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攻打诸侯，犹如韩卢搏击瘸脚的野兔子（韩卢是韩国着名品种的猎狗，跟狼差不多）。可事实上呢，秦国却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就，秦国十五年来闭关不出，不敢窥兵于山东诸侯，这都是魏冉失计导致的。”

秦昭王小声恭敬地问：“寡人愿闻其失计。”

“魏冉为了扩充自己在东方的封邑陶地，就越过中原韩魏去伐齐之刚、寿，过涉千里，劳而无功，就是典型的近交远攻！千里迢迢越过他人之国而攻打更远的国家，是战略上的下下策啊。当初齐国相国孟尝君干的就是这样的傻事啊！望大王一定要吸取孟尝君的教训。战略上要实行远交近攻：以东邻的三晋为主要目标，蚕食东进，步步为营，得一寸一尺都是大王的土地。Little?by?little，就像蚕食桑叶一样，大王称霸天下之日，屈指可待了。”

秦昭王称善，阴晦的心情一扫而空。俩人抬头，窗外正是雨后的早春天气，一时间大雁飞翔的身影，穿梭在澄明政治的上界。布衣之士范雎凭三寸不烂之舌，被秦昭王当即擢为客卿。

然而秦昭王一直没有对贵族党下手。他似乎孝顺得可以（或者说是宣太后一党羽翼甚盛，触犯不得），一直拖到了范雎入秦第五年，当老妈宣太后于公元前266年自然死亡，秦昭王才正式宣布对太后党开战。

“太后贵族党”——所谓“四贵”，一旦失去了宣太后这个主心骨，遂在秦昭王、范雎一派的凌厉攻势下土崩瓦解：魏冉被剥夺相位，限期离开咸阳，由范雎接任；其它三贵也被举家逐出函谷关。当然，为了迎来这胜利的一天，秦昭王和范雎也是经历了五年苦心孤诣的策划和势力积蓄。两人经常把黑夜熬干，直到阳光敲破他们的额头，在私谋密划中建立起了生死友谊，从此秦昭王对范雎言听计从，并把他擢为秦国最高行政官——相国，接替魏冉从前的位子。以布衣出身的士人范雎，取代魏冉这类的贵族。秦国从此也一贯走向了布衣政治（“职业官僚政治”）的路子，选材面广了，而六国还是贵族政治的老路。

然而遗憾的是，在范雎担任秦国相国十二年以后，由于范雎与秦昭王之间的矛盾和猜忌积累递增，以及范雎犯了几个知名错误，范雎最终还是被老秦砍了脑袋，也就是本节开头在农贸市场里的那一幕。范雎也是个悲剧人物啊。在范雎倒下的地方，长起了异乡的小花。谢谢范雎的故事和异乡小花，人的一生啊，多象一只草率的鱼，在茫茫海面上，做着费解的，小范围旅行。

曾经处心积虑的君权与相权，君权与贵族权之间的微妙关系，种种辛苦万状，只今却觉得淡如落叶与花，烟云过眼，散去都不值得收拾了。[12]

布衣卿相范雎从公元前266年担任秦相国起，积极推行“远交近攻”之策，秦军潮起潮落，把阴云卷动着，不断推向天光灿烂的中原天空。

所谓“远交近攻”，就是结交远方诸侯以确保近处的被打击对象陷入孤立无援之境，然后各个击破近邻，逐层向外推进。也就是说，秦国把进攻矛头转向东边相邻的中原国家韩魏，而转于远方的燕国、齐国绥靖结好。（潇水[注]当年，希特勒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协议，以交结远方大国苏联，然后才动手进攻周边列弱，逐步吞并捷克、波兰这些周边小国，行的也正是远交近攻。）

秦军远交近攻，以近处的中原诸国为打击目标，不断东出函谷关，殴打中原，中原的天光黯淡下来了。

中原的魏国人民挨打有经验，派魏大夫“须贾”捧着礼物，风情万种地跑去秦国求情了。须贾哪里知道，自己所诬告和毒打过的当年的门客范雎，如今已平步青云当了秦国的相国，正拿着他的求见信，心情百感交集呢。

得知了须贾的到来，范雎心中又苦又乐，五味穿杂。抬眼望去，屋外一棵古树正舞动着斑驳的碎影。当年自己在魏国挨打，厕所旁似乎也有一棵这样的古树。树条弄着风的行径，画着梦的象形。白云飞渡已有这么多年，那树下一个人葱茏的仇恨，长得已经像树一样合抱粗了吧。

范雎换了一身破旧的衣裳——当时好衣裳和坏衣裳一目了然：好衣裳是锦衣，用各种颜色的丝绸绣制，极其珍贵华丽，都舍不得直接穿在外边，而是穿在里边，外面再罩一层普通的薄薄的褝衣。表示君子的道德，外在虽然暗淡，内在却有光辉。而所谓褝衣，就是一层薄薄的轻纱的衣服，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老太太就有这么一件“素纱褝衣”，极其轻薄，像烟雾一样，幅度和现在的大衣一样，却还不足一两重，即便今天的技术都不能复制得同样重量。它专门罩在更珍贵的锦衣外边，烟笼一般，依稀可以透明见里面的美锦衣。

范雎穿了一件当时民工穿的小棉袄，然后缩着肩膀，去国宾馆找须贾了。[13]

秋天的咸阳已有寒意，雨水淅淅沥沥地降在通往国宾馆的小卵石铺就的路面上。咸阳城浸透在一片雨声里。人家的炊烟和做工的平民，耽于幻想和学习法律准备为吏的秦国学生，以及因为偷牛而判劳改，在城墙上消磨力气的“城旦、鬼薪”，农贸市场摇摇摆摆的管理员，刮磨铁器的赤膊汉子，狡猾的小商人与四处钻空子的外来户，所有卑微的与狂傲的，出世的与入世的，为生存而焦虑或喜悦着的，都绞在咸阳城的雨里，一视同仁地被雨泽被着。雨水点点滴滴，打湿了范雎的“小棉袄”。他知道，此咸阳的细雨，已无论如何永远不是五六年前魏国时的寒雨了。雨水将扑碎檐前的网，放走挣扎的蜻蜓，将解脱他那多年的积愁。

须贾对于旧时门客范雎的突然造访感觉非常震惊。但见范雎的头发零乱不堪，局部地区还滴答着水，好像冬天里的荒草遭雨浇了。这家伙不是已经死了么？须贾非常错愕，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本想叫警察，但见范雎已经很落魄了，似乎不需要再住进监狱。而且这里是国外，警察也不是随便叫来的。须贾张了几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很中性的话：

“范叔固无恙乎？”意思是，您还OK吧？

范雎说，我还OK！

“想不到你来了秦国了。发展得不错吧。说到官了吗？”须贾问。当时当官全靠用一张嘴巴去说，所以须贾问他说到官了吗。

范雎苦笑着摇摇头：“我被魏齐打跑了以后，隐姓埋名，哪还敢做官。我给人打工呢。”（可能是在餐馆当保安，指挥私家车在门口停车。）

须贾突然间变得很感慨，以范雎的才华，如今落魄至此，曾经的嫉妒也化作了一种叹惜，看着范雎的贫寒模样，不禁产生了一种哀情，甚至还有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又带着对命运的嗟叹，总之情绪复杂。于是他留范雎一起吃酒。

两个从前的仇人虽然喝上了酒，但谈话的交集不多，一时为之语塞。须贾为了打破沉寂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左摸右摸，说道：“你看，如今秦国这里天也冷了，范叔却一寒如此耶？”急忙叫人拿出一件绨袍来，送给范雎。

这倒大出范雎意表之外，一时心情彭湃，只是默默收了。所谓绨袍就是用一种叫做“绨”的粗帛织得厚实的冬衣，比较平民化，不算太高档。但也是件东西啊。有时候送东西不一定送贵。送对时机就行。

看见范雎收了袍子，须贾内心多少得到一种安慰。俩人间的气氛也就变得融洽多了。须贾因而问道：“秦国的相国张禄，你知道一点吗？我们魏国被他们打得够戗，我今来求和能否成功，也全在张禄一句话。”

当时还没有媒体，所以须贾不知道决断天下的张禄原来就是面前“一寒如此”的范雎。

范雎拱手说道：“我的主人翁（就是我们饭馆的老板的意思）倒是认识张禄（可能接待过领导吃饭，合过影），我可以求他给您引见一下。”

须贾说：“那就最好。请饮此一杯。”

范雎当酒馆保安

俩人喝完，就坐上马车，范雎说：“我经常指挥私家车在酒馆门口parking，手痒痒，能不能也让我上去开试试。”

于是他上了须贾的马车，亲自为须贾赶着马，往秦相府而去。刚才的那片秋雨，已经不由人做主地兀自停了，像一辆马车，停在说不上好说不上坏的一处寻常巷陌——秦国的相府不由分说，已经到了。

范雎停下马，冷冷一笑，说：“You wait me here，我进去通报。”说完，就下车，昂然登门而入。门上的童仆纷纷避匿。须贾觉得好生奇怪，这个餐馆的“保安”好有面子啊。

伫立良久，范雎还不出来。须贾于是问传达室道：“范叔什么时候出来？”

传达室说：“这里没有叫范叔的。”

“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啊。”

“那个人姓张，是我们的相国。”

须贾大惊失色，万万想不到被他打得“折肋落齿”的范雎，居然青云直上，成为虎狼秦国的赫赫相国，天下大事皆出于其下，预决于其掌中，世事真不堪想象啊。须贾分外害怕，两股战战。心想，如果今天我能活着跑掉，那简直是没天理了。

他想到了逃跑，但作为外交老将，他明白逃跑将是愚蠢的死路，还是哀求吧。于是须贾张牙舞爪地扒去自己的衣裳。传达室的人看见了，说：“各方面哨兵请注意，这个家伙想裸奔。”须贾赶忙跪下，解释自己不是裸奔：“臣须贾有罪，在此肉袒，请求膝行以见相国张禄。”他光着膀子向传达室说。

传达室人很热情，找了些武器把须贾看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引着这个膝行的裸男到了相府高堂上。但见范雎面色凛然，怒气如云，身边盛列帷帐，气概非凡，两旁防暴警察甚众，都穿着衣裳——惟独须贾光着。范雎哪敢正视，冷风吹着他哆哆嗦嗦的光身。他顿首高言死罪，请求把自己扔到大锅里煮——因为那里暖和。或者让我去当城旦也行，鬼薪也行。[14]

范雎冷声问道：“先不忙处罚，你有哪些死罪，自己说说。”

须贾答道：“擢须贾之发，以数须贾之罪，尚不足也。”（这话还真有文采啊，不愧是使者。）说完，须贾又是顿首。顿首就是以头触地，非常激烈。如果是手伏在地上，以头触手，那就是拜手。如果是以头触地，很长时间不抬起来，那就是稽首。连触两次，那就是再拜稽首。再拜稽首虽然是磕头中最严重的一种，但不适合用于求饶。顿首适合于求饶，停地时间短，频频触地，如捣蒜一样，表达了急迫的心情。

须贾频频顿首，范雎喝道：“你罪有三：第一，你以为我私通齐国并向魏齐报告，其实是诬告；第二，魏齐辱我于厕中，作为主人你应该罩着我，但你并未阻止；第三，宾客醉酒而piss me（尿我），如此奇辱，你作为主人如何忍心。你陷我于九死一生，若非郑安平相救，我哪有今日。你本来是死罪，但念你赠我绨袍一件，有恋恋故人之意。我可以宽释于你，饶了你罢。”

范雎可谓恩怨分明。他把恩人郑安平推荐为将军，王稽提拔为河东郡守（省级干部），这两个都是帮助他入秦的，至于须贾，因为一件绨袍的温暖，范雎遂宽大释之。

须贾蒙此大赦，喜出意外。他磨蹭了半天，穿好了自己的衣裳，连连称谢而出。出了相府，死里逃生，他叹道：“今天算是活见鬼了！”

后来须贾讲：“我从此再不敢妄读天下之书，与知天下之事了。”意思是，范雎才度韬略超人，我却等闲待之，还把他打得半死。结果人家位列卿相，受封列侯了。我须贾真是瞎眼狗，不足以论人识人啊。

潇水曰：“绨袍恋恋”，后来成为比喻故人之情的一句短语。“故人恋恋绨袍意，岂为哀怜范叔寒。”这是王安石的诗。

史书上说范雎“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范雎对于他的仇人魏齐，大约就是“睚眦必报”了。

范雎是这样向魏齐发出“睚眦必报”的信号的。那一天，范雎大设宴席，尽请诸侯使者高坐堂上，饮食甚盛。须贾作为魏国使者也在其中，却坐在堂下，伺候他的是两个劳改犯。

通常劳改犯要被斩掉左趾，脸上黥字，剃去胡须头发，弄得人不像人，叫做“城旦”，在建筑工地接受劳改——修城墙或者修仓廪。女劳改犯则舂米。须贾身边的这两个劳改犯，大约罪行较轻，被发派到宫里干事，负责在宫廷喂马。他俩兴高采烈，把一些马料和豆拌在一起，左右夹持着喂给须贾吃。

当时吃饭很有讲究。吃饭时，不要搓手。不要啃咬骨头。不要将骨头扔给狗吃。不要专吃一样的菜，不要扬去饭的热气。吃过的鱼肉，剩下的不要又放回食器中。吃小米饭不用筷子，要用手抓。抓饭时，不要把饭抟成饭团。羹中有菜当细嚼。不要往羹里放调味品，如果客人往羹里放调味品，主人就会抱歉地说自己不会烹饪。不要大口地啖肉酱，如果客人大口啖肉酱，主人就要抱歉地说备办不够。卤的肉可以用牙齿咬断。干肉不要用牙齿咬断，要用手将它撕开。吃烤肉时不要一大块往嘴里塞。不要当众剔牙。总之比西餐规矩还多。

堂上的宾客们恭谨地遵守着这些吃饭礼仪的时候，堂下的须贾却正用手抓着马料吃。相比之下，真是人鬼殊途。须贾眼里呛着泪水，对喂他马料的哥俩说：“我的用于磨碎食物的臼齿的齿面不如它们有蹄类动物（马）宽大发达，请你们慢点喂。”但是，劳改犯的爱还是如潮水，将马料向他包围。“我这就不明白了，既然张相国已经宽释我了，干吗还要羞辱啊！”须贾气恼起来。其实，这已不是个人恩怨问题，而升级到政治斗争了。

范雎点手告诉须贾：“我虽然饶你不死。但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而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回去转告魏王，马上送魏齐的人头来，不然的话，秦国将屠大梁。”

须贾的目光呆滞下去，回去之后，把喜讯传达给了魏国人民的好相国——当初曾殴打范雎的，贵族公子出身的魏齐同志。

魏齐吓得屁滚尿流，慌忙逃往赵国，藏在好友平原君赵胜（赵惠文王的弟弟赵武灵王的小儿子，战国四君子之一）府中。

秦昭王为了替相国范雎报仇，假意邀请平原君到秦国来作十日之饮，交个朋友。平原君不敢拒绝。与秦昭王畅饮几日之后，秦昭王道：“从前，周文王得姜子牙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仲以为仲父，我们的相国范雎也是一个大贤，也是寡人的仲父，他的仇敌就是寡人的仇敌。这你同意吧。如今，魏齐，这就是他的仇人，现在藏在君家，请你派人取其头来。不然，你恐怕回不了赵国了。”

平原君素以好义重士着称江湖，类似孟尝君那样，他也养了三千门客，类似水浒里的“小旋风”柴进，不肯出卖朋友，他说：“魏齐是我的哥们，就算他狼狈逃蹿至我处，我也不能交出他。何况，他并没有狼狈逃蹿至我处。你若想扣留我，也罢，西部现在正需要大开发，我待在这里看山景也不错。”

秦昭王嘿嘿一笑，留下平原君看山景，然后写信给赵惠文王：“大王的贵弟弟现在敝国看风景，一时是别想回去了。我们相国范雎的仇敌藏在他的家中。大王请疾持魏齐的人头来，不然，我举兵相加于赵。”

赵惠文王觉得自己的弟弟性命比魏齐的人头重要，就派兵将平原君府团团包围，欲捉拿魏齐。魏齐闻讯，连夜出逃，求救于赵相国“虞卿”。虞卿这家伙是个很有个性的青年，虽然位高爵大，却义气得不要命，他居然弃了相印，单身与魏齐一同逃至魏国大梁，欲投奔信陵君。

信陵君和孟尝君、平原君一样，名列战国四君子，也是古代的宋江，以扶困济难为己任，江湖人称“先秦版的及时雨”，也收养有三千门客，后来有过窃符救赵的美名，但这次他却犹豫了。

这位信陵君有个狗头军师叫做侯嬴，是市井混混出身，劝他说：“公子似乎不愿意搭救魏齐，窃为公子不取也。魏齐也是咱们魏国宗室公子，跟您一脉连枝，又贵为相国······”

“但是，秦国购之甚急，大兵接踵即到。我小小一介封君，手里又没兵，只有你们三千满能吃饭的门客，如何当之？”

“公子可知道虞卿此人。虞卿当年贫寒得跟个叫化子一样，草鞋雨伞徒步求见赵惠文王，第一次见面，一语折服赵王，赵王赠之白璧一双，黄金百镒[15]。再次见赵王高谈阔论，赵王拜之为上卿。第三次见面驰骋口舌，立封万户侯，受相印。然而事到今天，魏齐穷困来投他，虞卿解相印，捐万户侯不顾，带着魏齐，双双从小道私逃，来到我们魏国。这是真正的江湖义气啊。”

信陵君非常犹豫。史书上说，他最终还是勉勉强强下起了及时雨，驾车到郊外，欲收纳魏齐、虞卿一行人。但是不知怎么搞的，魏齐突然生气了，觉得没面子了，信陵君居然一度不想接纳他。他感觉很羞惭，而且，脖子上这个两斤多重的人头也扛得腻烦了，为了它连累了多少江湖好汉和白道高官了，受了多少屈辱，算了吧，魏齐干脆抹脖子了。

由于自己的一时犹豫，激成了贵族魏齐的死（自杀），这大约要引为信陵公子终身的惭恨了

附记：《如何看待魏齐的自杀》

过去我们太强调贵族政治下贵族们在能力和才干上的昏聩了，而忽视了贵族精神的可贵和可爱。其实贵族有坏的东西，也有好的方面，比如说贵族精神。

史书上说，魏齐的死，是由于信陵君一时的犹豫，魏齐觉得自己很没面子，自尊心受了伤害，干错抹脖子了——大约贵族都是这种脾气，好面子。项羽也是这样。换了布衣就不会这样。人家明明已经来接了，干吗自己还自杀而死啊了。

布衣百姓，生长于市井之间，习惯于苟且，于是比较柔巧，不太讲原则，所谓“蝇营狗苟”——比喻为了能活着，可以像苍蝇和狗那样凑合，甚至放弃尊严，于是就不会这么刚脆，这么容易激死。项羽刘邦之间，就分别代表了这两类人。刘邦这类布衣往往由于生命力顽强，能够忍辱、变通原则而成功（被归纳为所谓的“厚黑”，为了追求名利，不顾廉耻）。而贵族太刚强，太原则，太爱个性尊严和面子（也就是不够“厚黑”），所以往往失败。

但是，贵族这种精神风格，却是优美的，折服人的。他们的刚烈直猛，宁折不弯，个性独立，强调尊严，正是春秋时代人的特色。由于春秋时代是贵族政治，所以贵族就格外的多。春秋时代那些慨而慷的故事，多都正是这些贵族子弟的事迹。春秋的舞台，主要是他们在上面跳舞。（当然，战国的舞台，是布衣士人的舞台）。他们把那个时代（春秋时代）渲染成了一个慷慨激烈的直朴美好时代。

随着时光的流逝，战国以后开始向皇权专制过度，分封制下的贵族政治最终随着六国的灭亡而破产了，中国历史上的贵族时代也就过去了（即我们所谓的青铜时代——夏商西周春秋战国），那种关心个性尊严，刚烈直朴，没有市井气的春秋时代人的气质（这种时代气质，主要是由于春秋时代的贵族所牵动和塑造的，并被我们形容为青铜气质），也就一去不返了。

虽然贵族们的能力才干，与战国时代开始涌入政坛的布衣政客来比，贵族多半显得庸碌不堪（如魏齐者流），但其坚持个性尊严，不惜一切代价，从不为之苟且，不自欺自辱以活，不牺牲原则的高傲精神，却是值得后来的人学习的。特别是那些世俗之人、活的无可无不可、没有原则之人，更应该学习。田横五百壮士（田横也是贵族）之死，亦出乎此类也。

不管怎么样，市井精神蝇营狗苟，贵族精神强直自洁，仿佛青铜。

一场惊心动魄的“索头”——索魏齐的头的闹剧，最终以魏齐的人头被魏安僖王送至秦国相国范雎的办公桌上而告终。

范雎作为一国之相，却对魏齐不遗余力地追杀，不置对方于死地决不罢休，似乎器量显得狭小。其实不然，秦昭王、范雎双双出面，胁迫赵国、魏国的君王高官就范，索要人头，表面上像是为范睢争气，实质是为了显示秦国的声威，建立霸权，并试探魏赵等国的反应。犹如美国要求阿富汗交出拉登，不仅仅是捕拿一犯罪分子的问题了。

果不其然，由于魏国乖乖地献出人头，态度较好，而赵国则一度抵抗，秦昭王遂把“近攻”的矛头从魏国转向赵国。就在“索头”的同年，公元前265年，秦国攻赵甚急，连下赵三个城池。[16]

而赵惠文王这时候又死了，赵国国内一片惊慌。

好在赵惠文王的媳妇是位巾帼英雄，大号“赵太后”，是个暴脾气的女子，带有燕赵之人的典型爆脾气特色。她一手拉扯着孩子孝成王，一手应抗秦兵，这就是史书所说的“赵太后新用事”。[17]面对来势汹汹的秦军，赵太后决定向东方大齐求救。

齐国自从二十年前被五国联军攻破，面目疮夷，国势大衰，悄无声息于诸侯事务。不过，人这种生物是很容易繁殖的，齐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齐襄王（齐湣王的儿子）和相国田单（火牛阵的那位），一商量，觉得有意重新插手国际事务，愿意借出兵救赵之机，从新谋求霸位。但是必须勒索赵国一把。于是齐襄王说：“必须以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入齐为人质，齐兵才可发出。”

人质有什么用呢？第一是，一旦赵国未来向伊拉克派兵（对不起，向齐国派兵），齐国就可以斩首人质作为反击。第二，一旦这个人质回国要继位去，齐国又可以勒索他一笔财货。

所以，人质这么危险的行当，赵太后当然舍不得小儿子去。群臣聚在门口强谏，觉得他应该去，赵太后被谏急了，大怒，吼道：“有敢再瞎谏的，老妇必唾其面！”一边用手捶床（燕赵儿女厉害啊）。

这时候，一个退休老干部叫做“触龙”的，颠着个腰，迈着小碎步一跛一跛地进来了（因为腿脚有病，所以一跛一跛）。就像现在老年人见面都喜欢互相推荐点“补血口服液”什么的，老触龙也开口向赵太后推荐养生秘方：“太后身体还好吧，治理国家辛苦了。老臣病足——脚老闹毛病了（似乎古人特别喜欢病足），走路一跳一跳的，好像跳hip-hop，也走不快了。您的腿脚怎么样？”

“也不太利索，出门就打车。”赵太后打的车是“辇”，辇是用人拉的车。人不会像马那样尥蹶子，安全。

触龙问：“，那么，太后胃口还好吧?”

太后心说这人怎么这么啰嗦，但还是答道：“也只能吃些稀粥之类的软食了。”

触龙看赵太后依旧板着脸，就往前凑了凑，自己没话找话说：“老臣近来食欲也不好，就练练气功，买菜都是走着去，活动活动筋骨，每天走三四里，多少还能提高一点食欲。”

太后的颜色稍解，来兴趣了，说：“这老妇倒是做不到。不知你气功是跟哪个学的。”

触龙跟她交换了很多老年保健娱乐知识之后，转入正题说：“我来是为给我儿子找个工作的。老臣有一个没出息的孩子叫舒祺（不是香港版的），年纪很小，中专毕业，在家呆着呢。有时候去海滩上写写真什么的，总干不正经的事儿。您能给他在王宫里安排个正经事儿干吗？”

赵太后说：“这小事跟办公室的人说一下不就行了。”说完她也觉得这老家伙触龙有点好笑，就抿嘴笑着说：“你们这些男同志也这么关心孩子啊？”

触龙说赵太后

“那当然了，其实比你们女同志更会关心孩子。老臣私下认为，太后您对燕王后的关心比对长安君强。”

燕王后是赵太后的女儿，嫁给燕王当媳妇了。赵太后不解：“I don’t think so。我对长安君爱死了，对燕后要差他许多了。”

“非也，非也。当年，燕王后临出嫁去燕国，她都上了车了，您还拽着她的脚脖子哭，舍不得啊。可是后来您每每祝愿，却希望她不回来。您希望她在燕国为后，子子孙孙为王，宁可不要再见到她。这是父母真正关心孩子啊。父母关心孩子，就为他们谋求深远。”

赵太后觉得触龙说得娓娓动听，不觉得向前膝移。触龙接着说：“可是，您对长安君就没这么深远了。请问，赵国自建国以来，一百多年间，王室子孙中那些被封君的（都有封地），有几个把封君的位子一直传下来的，您说？”

太后说：“没有。都完蛋啦。富贵不过三代嘛，还不是都被后来人褫夺了他们的封地。朝堂斗争险恶啊。”

“是啊。不光赵国如此，列国都是如此。是这些君王的子孙不贤吗？不是，他们地位尊贵而没有建树，俸禄优厚而没有功劳，占有贵重宝启和封邑又那么多，那么肥，当然无法服众，迟早被褫夺了封君之位。您虽然爱长安君，封给他长安的膏腴之地，但是不令他有机会立功于国，一旦您老像山陵那样驾崩了，谁还能罩着他不出事啊，永久富贵啊。”

赵太后至此被说得一点词都没有了，叹口气道：“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还是来劝我送长安君去齐国的啊！你是希望长安君立功以求长远富贵，是这意思吗？——真是没办法啊，随便你们安排吧。”说完，忍不住流下老泪，算是同意了。连忙用老手按住眼泪。舍不得啊。

于是，触龙为小孩子长安君约车百乘，把想到的一切吃穿用度好东西都给他带上了（生怕到齐国吃亏）。长安君辞别母亲赵太后，千里东行，到齐国当人质，为国家“立功”去了。

这就是触龙说赵太后的故事。触龙款款而谈，娓娓动听，把一副垂暮之年爱子心切的神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可算千古传诵的妙文了。这个故事说明，父母不可溺爱子女，溺爱等于祸害啊。而且触龙的话还带有法家思想，即所谓计功受封，反对贵族党无端受福。要立功，才有富贵。没有功劳，就保不住自己的财产和权力。毛主席也讲过这个故事。“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他在一个中央会议上用这个故事教育那些革命老干部时说。

齐国收到人质，立刻发兵入赵，襄救赵国。秦兵一看时机不利，也就引兵撤退了。

齐国于是很有面子，感觉自己从五国联军揍它的阴影中慢慢爬出来了。齐国正在雄心勃勃，有复出江湖之想的时候，为政十九年的齐襄王却英年而逝了。他的逝世对中国未来走向影响巨大，接班的王子建是个懦弱之主，全听老妈和收了秦国赃钱的相国“后胜”的主意，采取远离战争的鸵鸟策略，四十余年置身战争之外，齐国终于没有复出江湖，客观上为秦国的远交近攻做了呼应。最终齐王建苟延残喘，国破家亡，饿死于松柏之间。亦可叹也。

赵太后女士二三事

赵太后也是有法家思想的。这其实和触龙一样。

作为赵惠文王的媳妇，她在老公死后主持国事，拉扯不肖的赵孝成王，颇使赵国有勃勃生气。是个女强人。

有一次，齐国使臣到邯郸拜会赵太后。赵太后问使者：“贵国的年成如何？百姓平安吧?王上的玉体可好?”[18]

齐使不高兴地回答：“下臣奉命出使贵国，专诚拜候太后。太后未问齐王如何，却先问年成和百姓，这不是把贵贱的次序弄颠倒了吗？”

太后说：“不然，如果没有好年成，怎么能有百姓？要是没有百姓，怎么会有君王？!”——嗬！值得鼓掌，却非一般女流。

赵太后进一步问道：“贵国有个钟离子，他帮助无粮的人吃饱，帮助无衫的人穿暖。这是帮助国君抚养百姓，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委任他官职呢？叶阳子爱护鳏寡孤独，扶贫济穷，为什么他还在家待业呢？孝女‘婴儿子’矢志不嫁，不戴玉环耳坠，为的是奉养双亲。这种孝道出于真情，为什么到现在朝廷还有没表彰她呢?

“还有，于陵（山东长山县西南）子仲还健在吗？这家伙对上不尽人臣之责，对下不能治理国家，对外不能交结诸侯。他一心当隐士，躲在山里清虚无为，把百姓都引向了无所作为的歧路，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杀掉呢？”

好厉害啊！赵太后说杀就杀，连隐士也要杀戮，是燕赵火爆脾气的人啊。实际上，齐国从齐王建开始，也确实走向了轻虚无为、苟且偷安的路子，隐士“子仲”是其代表精神。赵太后的话，一针见血。

赵太后的话有明显的反道家而崇法家的倾向，用于治国，当不无裨益。可惜的是，东风不与，事与愿违，赵太后用事仅仅两年，就真的“山陵崩”了，时间是公元前264年。年轻的赵孝成王（赵惠文王和赵太后的儿子，赵武灵王的孙子），开始用事。

从此，年轻的赵孝成王被一班贵族所包围，净干蠢事，国事遂不如人意。倘使上天再假赵太后四五年寿命，在接下来的“长平之战”赵国空前大惨败和赵国国运的就此衰竭，庶几其可免乎！

[1] 据《史记·秦本纪》《秦策三》。

[2] 据《史记·匈奴传》.

[3] 据《秦本纪》：“相（魏冉）攻魏至大梁，破暴鸢，斩首四万”

[4] 语出《史记·穰候列传》。此外还有“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出于《史记·穰候列传》。

[5] 此据《战国策·韩策二》。

[6] 此据《秦策·秦宣太后爱魏丑夫》.

[7] “拎包”属于比喻的说法，特此声明，据《史记·范雎列传》：“（范雎）事魏中大夫须贾”。下面情节出处相同，不再一一注明。

[8] “折胁摺齿”——《范雎列传》。

[9] “宾客···更溺雎”——《范雎列传》。

[10] 也就是齐、楚、燕、韩、赵、魏。

[11] 《史记·范雎列传》

[12] 按《战国策·秦策》记载，范雎当相国很多年以后，有一次跟秦昭王不说实话：范雎的一个封邑被韩国人夺去了，秦昭王问他在乎不在乎，他说不在乎。结果秦昭王派另外一个心腹大将去问他，范雎却求着这个大将出兵帮忙把自己的封邑夺回来。从此，秦昭王开始不信范雎。作为国君，一定要约束和防范相权威胁和架空国君。范雎对秦昭王撒谎，遂使秦昭王失去安全感。君与相之间互相感觉不信任了。加上范雎又犯了别的罪，秦昭王遂杀了他。

[13] 以上皆据《范雎列传》。另外，当时还没有棉花，应该是动物粗毛纺成的劣质冬衣——短褐。潇水这里是故意戏说为“小棉袄”，并请我特意在此声明。

[14] 都是劳改犯。

[15] 一镒合二十四两。

[16] 据《史记·六国表》

[17] 语出《战国策·赵策四》，下同。

[18] 据《战国策·齐策四》。

第六章 纸上谈兵（264B.C.—260B.C.）

于是，赵括这颗冉冉升起的丧星，带着他的兵学理论和父亲的战争日记来到了邯郸以西一百五十公里黄土高坡上的长平战场。与廉颇交割完毕，马上就变易约束，更换军官，做了一系列挥刀自攻性的军事改革。

如果你有幸生活在赵孝成王初年的赵国邯郸（赵太后刚去世的时候，公元264年前后），你晚上一定要上街逛逛，可能也有“KTV”“洗浴中心”之类的大牌子矗立在邯郸城里。

邯郸人放荡冶游，是列国出名的。司马迁说邯郸女子喜欢设形容，携鸣琴，为倡优（做歌舞演员），意思是这些美貌的邯郸女子喜欢作歌舞演员。她们扬长袂，蹑利屣（穿尖头舞鞋），鼓琴瑟，习丝竹长袖（苦练弹吹舞蹈），盛饰冶容（浓妆艳抹），步履轻巧，目挑心招，游媚贵富，出不远千里，倾绝诸侯。意思是她们到处赶场，在各地献艺，游媚富人，流布诸侯列国，四处演出，久负盛名，就跟现在各地演艺吧里串场走穴的歌舞队一样。[1]

邯郸不光女孩风流，少男们也爱创造时尚。邯郸酷哥们走路姿态都很酷，成为列国模仿的对象。他们志高而扬，家殷而富，具有大都邑人的自信和高姿态，因此走路都别具一格：两条后腿迈得非常有个性。于是就有人跑到邯郸来学步。结果没学好，爬着回去了。[2]另外，这些男生也爱唱歌，司马迁说，赵的“男子相聚游戏，悲歌慷慨”——意思是喜欢聚起来一起唱卡拉OK。

总之，邯郸是一个娱乐产业发达的所在，少女能舞，男生能唱，终日玩乐享受，跟现在的长沙差不多。曹植在《名都篇》里形容了邯郸少男少女是如何终日玩乐享受的，他说：“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3]这帮少男少女带着宝剑，穿着艳服，斗鸡走马，豪饮高唱，邯郸城里到处洋溢着这些少男少女放荡冶游的风气，几乎可以被称为当时的“性都”，真的让人想一“赞”！

为什么邯郸人在“歌、酒、性”方面这么“赞”呢？这么狂放呢？这大约是燕赵人豪侠直猛性格的另一种间接表现吧。

另据我考证，邯郸也是有夜总会的。除了司马迁说邯郸男生们喜欢聚在一起“慷慨悲歌”以外，高适的《邯郸少年行》中干脆描述了邯郸KTV产业：“邯郸城南游侠子，自矜生长邯郸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最后一句大约就是说，邯郸的“麦肯迪KTV”包厢里，终日歌笑纷纷，而麦肯迪的楼下，停的都是来此K歌的邯郸少年的私家车，而且这帮人善赌博，能斗殴，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后来的秦末反秦大起义中，这些“少年”都成为了各地杀其郡守县令，据城独立的急先锋！）。

邯郸附近的地区，也是风流前卫。譬如邯郸附近的中山地区：“中山之俗，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切倚，固无休息，淫昏康乐，歌谣好悲。”[4]就是昼夜无休无知地唱淫歌，而且是男女搂抱着（男女切倚）一起唱，没有休息。而商纣王酒池肉林，男女裸奔其中的沙丘，也是在邯郸附近。总之，以邯郸为中心的这一带人古来都比较浮浪，不愧北方性都，玩乐之地。

赵太后死后，赵孝成王初年，公元264年前后，一位来自秦国的公子“子异”，就经常出现在邯郸的古代夜总会里（可能是古代“金色年华夜总会”）。他的身旁不时穿梭着美女和送饮料的妖冶少年。场子里乱哄哄的。台面上正有美女手舞着羽毛道具，穿着长纱艳服，长歌漫舞，台侧的丝竹乐队吱吱呜呜摇头晃脑地伴奏着。

忽然，节奏加快了，急促的鼓声敲碎了恹恹欲睡的气氛，一个很正点的漂亮歌女出现在台子上，大家眼睛立刻一亮。她的表演方式比较特别，就是像被驴踢了一样乱蹦，领着台下的大家一起乱蹦，气氛立刻high起来了，同时她举着古代话筒，唱起了古代的Rap：“Everybody, move your body! Don’t stop! Move your body!oh!——yeah!”

子异举着酒瓶，和旁边的人一起听她指挥move body，大家都在move，摇摆，好像很多人在黑乎乎的屋子里互相蹭痒似的，保持着共同的节奏。和子异一起move蹭痒的，是他的好朋友“韦哥”。韦哥又名吕不韦，是个小商人（家里开了一个珠宝铺，可能还有一个洗浴中心），他喜欢游手好闲，风流闲荡。

台上歌女的这曲热舞刚罢，就开始“目挑心招”，她捏着古代话筒往台下眺望，呼叫：“刚才这段儿‘胡人战阵曲’，是小妹献给韦哥的。韦哥在哪里？请让小妹看见你——”

观者大呼小叫，纷纷扭头寻找。韦哥觉得很有面子，就做了败家子常做的事，跳起来，把一条丝绢（当时也抵货币用，但有规格尺寸限制）和一把铲币，抛向台子上的美女，喊道：“算我和子异的！”

这个领舞唱歌的美女，她的名字在史书上不传，人们都叫她“邯郸姬”。她一手挥舞着带铃铛的荧光五角星，一边摆弄着诱人的体态，一边捏着话筒接着说：“谢谢！谢谢韦哥，今天，我们还特别荣幸地欢迎，韦哥的新朋友——子异哥哥！”架子鼓一通急敲，“接下来这段邯郸玉人舞，就让小妹献给远道而来的子异哥哥。”

说完，轻柔的乐曲奏起来了，华丽的彩裙舞起来了，娇美的腰肢扭起来了，贵人的心意乱起来了。旁边，还有人专门收集了隔壁洗浴中心的热蒸汽，从皮囊里扑地一古脑向玉人喷上去，使得舞者如梦如幻。子异整个晕菜了。邯郸姬又跑下台，挤过来向他“目挑心招”：“子异哥哥，刚才这段儿柔和的你喜欢吗？小妹就把这个舞铃也送给你吧。”

邯郸姬

子异一下子结巴了。他看见邯郸姬衣服开领很低，酥胸隐隐若现，被衣服挤到了很高的位置，造成更加震撼的效果，就像一个普通人，将所有的积蓄全部放到一个钱包里，而且不盖盖。子异满面通红，好似芒刺在背。他从前生活在性苦闷的秦国，那里的人只知道耕战，穿鞋都不许带丝的，哪见过如今邯郸的灯红酒绿。

子异接过邯郸姬系着三个铃铛的荧光五角星，被她的霞光万丈照耀得不敢直视，只是看着她的尖尖的上翘着头的舞鞋。这个美艳如花的女人，一颦一笑都是那么惹人怜爱。而吕不韦却在旁边在怪叫：“美眉，哪天跟我一起去邯郸大酒店开房间！哈哈哈——”[5]

吕不韦、子异和邯郸姬，遂成了古代邯郸城里的三贱客。具体来讲，邯郸姬和吕不韦的关系更近一些，因为吕不韦是有钱的浪荡子，会玩。而子异则不太会玩，邯郸姬跟他说话时也就一本正经，话题少。于是子异暗中忧伤，写下了舒怀的诗道：

致邯郸姬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对不起，这不是子异的，这是顾城做的，不过也差不多。后来子异硬是霸占了邯郸姬，这是后话不提。）

子异这人的出场，曾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货可居”的成语。他是秦昭王的孙子，但他是姨太太生的，地位所以很低。当时，为了笼络中原以北的赵国不干预秦人的军事行动，秦昭王要派一个王室公子入赵国为人质，以笼络赵国。于是就把“子异”这个无关紧要的王孙派到赵国来当人质了。

子异在赵国租了一处房子。由于他妈妈是姨太太，不够高贵，私蓄财产不算太多。于是能给他带到赵国来用的钱财也就不足，他生活过得很不开心，至少是无人理睬，郁郁寡欢。

子异和吕不韦当初相识的时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末，吕不韦在城里闲荡，正遇上子异。子异相貌不凡，眉宇间却有怨恨之色；衣装虽旧，但格调却颇有品位，看上去像是个不走运的贵族子弟。

吕不韦觉得子异奇货可居，于是跑回家向自己的老爹要钱。他怕老爹不给钱，就开导老爹说：“您说说，贩卖农产品，最多能赚多少利润？”

吕父回答：“顶多十倍吧。”

“贩卖珠玉呢，能赚多少倍？”

“弄得好，可以上百倍。”

“那么，贩卖王位，又能赚多少倍？”

吕父大惊：“你小子吃摇头丸吃多了吧。王位岂是可贩卖的？”

“您到底老实说说，到底几倍？”

“贩卖王位，利润没数了吧！”

吕不韦于是开怀大笑说：“既然您老也认识到了这一点，那请您给孩儿我千金，我去投资子异去。子异现在邯郸做人质，此乃天下奇货，值得一买。将来他若成为秦王，咱们吕家岂不发啦！”

父子两人辩论了数日，吕父终于被说服，取了一千斤金子，交与不韦说：“我可是破家投资这个项目啊，咱们全家的硬通货都在这里了！你可别弄丢了！”

吕不韦很听老爹的话，生怕黄金丢了，于是最好的办法是把它们一咕脑全部花掉。他把其中五百斤给了子异，要求子异拿着这些钱去“广结宾客”。当时的宾客，就是媒体的意思。当时没有广播，消息的传播全靠一些大嗓门的家伙，就是宾客。他们游走列国，白吃白拿，替“广结”了他们的主子嚷嚷，提高主子的名望，炒作主子的贤明——这就是宾客了。有了宾客的吆喝，子异开始在诸侯间有了贤名。（宾客就是当时的媒体，战国四君子靠的就是这个，门客们给他们造声势）。

包装完子异，吕不韦开始去咸阳运动，准备把老爹积蓄的另外五百斤黄金也花掉。[6]

咸阳处于陕西省渭水之阳，九嵕（音“宗”）山之阳，由于山水都是阳，故称咸阳，是块风水宝地。[7]张艺谋同志就曾在这块风水宝地当过光荣的咸阳棉纺厂工人。两千二百年前，年轻的吕不韦同志，也曾携带着金子兴冲冲地来到这里。

当时的空气悄然入襟，清爽可爱，没有蒸热也没有虐寒。吕不韦带着五百斤金子。当时一斤比现在一斤轻，五百斤金子相当于130公斤，基本上等于两个大学生的体重（或者一个得病了的大教授）。

吕不韦带着两个大学生重的金子，首先找到了秦昭王的继承人——秦昭王的儿子“安国君”（即子异的老爹）的正夫人（华阳夫人）的弟弟（——真长的一句话啊），对他一本正经地讲：“华弟弟，您已经犯下了死罪，你知道吗？你家中的美女、骏马不计其数。你为什么这么阔气呢，是因为你姐姐是安国君的正夫人——所谓华阳夫人。她深受安国君宠爱，才使你们这些亲戚这么有钱。可惜你姐有个毛病，就是生不出一个儿子。一旦未来安国君仙逝，他的长子（姨太太所生）当了接班人，又有您的死对头士仓做他的辅佐，到时候，恐怕华阳夫人和她的弟弟您家的门口，将会蓬蒿丛生。你们危于累卵，寿命比蜉蝣还短。如今我有一条愚计，可以使您转危为安。您愿意听听吗？”

华弟弟听得毛骨悚然，慌忙作揖说：“先生快讲。”

吕不韦说：“您知道，安国君还有个儿子叫子异。他的人品相当不错，在列国很有英名（都是我包装炒作的）。他眼下在赵国做人质，思乡若渴，如果华阳夫人收了他当干儿子，自然他就可以取代现有的长子成为安国君的继承人（因为华阳夫人是正夫人），而安国君又是现任秦昭王的接班人，于是子异也就成为秦国未来王位的继承人。华阳夫人和您的家族也就可以依靠着子异，永守富贵，岂不是两全其美？”

华弟弟深以为然，于是把吕不韦引见给华阳夫人。吕不韦献上五百斤黄金，说这是子异派我送您的一点心意。华阳夫人听了，大受感动。华弟弟赶紧对华阳夫人说：“姐姐，我们听说，用美色事奉丈夫的，在年老色衰之后，所受到的宠爱就会衰减。如今您一个儿子都没有，这非常危险啊。您最好乘自己还得宠时，赶紧认养子异为子，劝安国君把他立为接班人。如此一来，安国君万年之后，咱们家还永远不会失势啊。如果等您色衰爱弛了，您再提这样的要求，还会有人肯听吗？”

华阳夫人如梦方醒，于是向安国君吹枕边风，利用宏伟的语言，把一个蝇子吹成了大鸟般地吹嘘子异的能耐。安国君听说自己的众儿子之中的子异，在国际间名气这么大，当然喜不自胜，就答应下来，定子异为接班人。安国君的长子子傒、子傒的师傅士仓等人闻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可是想加以阻止，为时却已太晚了。

子异被定为安国君的接班人，而安国君是目前秦昭王的既定接班人，消息传来，邯郸骚动，子异名誉大起，真的成为列国知名的人物了。

潇水曰：在世袭君主制国家里，外戚集团（就是国君的媳妇一族）一向不容忽视。他们为了维护本家族利益，往往与国君其他亲属之间矛盾重重，不可调和。吕不韦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促成自己的目标实现，说明他的见识很不一般。

正在子异和吕不韦欢天喜地打点行装准备回秦国当继承人之际，不料发生了一件大事，使子异无法成行，只好呆在邯郸等待时机。这就是秦赵之间赫赫有名的长平大战。

在接下来的大战期间，子异战战兢兢地滞留在邯郸，整天担心被赵国人拉出去，给他穿上橙色衣服，在录像机前展示秦国护照。如果秦人不退兵，就二十四小时内斩首这个人质。好在有吕不韦和邯郸姬等一帮朋友陪他，排遣寂寞和惶恐。其中据说还有一个“大阴人”叫做嫪毐同志（由王志文扮演），也是个笙歌队里打鼓的浪荡子，常和他们去夜总会玩。

但是子异还是耐不住孤苦寂寞，厚着脸皮向吕不韦伸手索要邯郸姬。邯郸姬年轻美貌，袅袅婷婷，丰姿楚楚，是子异的梦中情人，但据说跟吕不韦有一腿。吕不韦一开始很气愤：“你有没有搞错！那是我的马子耶！”

“现在国际国内形势这么险恶，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吕不韦一想也是，自己已经为了子异花光了所有的金子（史书上说“吕不韦破家为子异”），何苦再留恋一个女艺人呢。

于是，子异就跟邯郸姬成亲了。

关于邯郸姬腹中逐渐孕育起来的那个即将震撼世界的伟人——秦始皇先生，究竟谁才是他真正的父亲，是吕不韦还是秦国子异，历代学者争论不休。我认为他不是吕不韦的儿子，至少吕不韦不是有意如此，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也没有意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的妈妈肯定是邯郸姬。他也一定曾把邯郸姬送给子异的系着三个铃当的荧光五角星当作童年的玩物。若干年后，当他以占领者的身份再次驾临邯郸，他把所有曾跟妈妈邯郸姬家为难过的当地“坏蛋”及其家属，全部坑杀。其中一部分也许有夜总会的看客吧。

当秦始皇还以胎儿的形式在邯郸姬的腹中生气勃勃地发育时，秦赵在上党前线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上党地区距离赵国都城邯郸仅一百五十公里，在邯郸的西面，是韩国的地盘，位于今山西省东南部的长治地区，目前正在遭受秦人的疯狂进攻。上党地区的十几座城池处在了一片混乱之中，上党官民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上党郡守冯亭大人想负隅顽抗，但是又没有能力打退秦人，于是干脆向东边的赵国投降。

年轻的赵孝成王（赵惠文王和赵太后的儿子）闻讯大喜，跟自己身边的几位赵姓贵族——平阳君赵豹、平原君赵胜，以及赵禹（这正是赵国政治糜烂的地方，重用肉食者鄙的宗室贵族而不信布衣贤能）瞎讨论了半天，最终作出比较愚蠢的决定，宣布派军（由廉颇率领）接收韩国的上党，支撑韩国的冯亭。赵国由此正式卷入了一场噩梦似的战争。

潇水曰：接收上党对赵国来说，是否有利，历来众说纷纭，从军事角度来讲，确是有一些不利的：

1、赵军开进上党（属韩国）以后，需要分散驻守上党，于是战斗力被削弱。

2、 随着军队的推进，赵军会越来越远离自己的物资供应地，使赵军不能补充已消耗的作战力。

3、 每一支军队都有战略侧翼，也就是其后方交通线的两侧。军队越离开本土，深入敌国，其交通线的侧翼就越长。对一个很长的、只有很少兵力保护或完全没有保护的交通线来说，它是脆弱的。一旦丧失了交通线，后果将是严重的。后来赵括在长平被饿了四十六天，原因就在这里。

公元前261年的末尾，呼啸的北风吹响了冬季的主旋律，漫天的雪花弥漫在晋南高原上。驻守上党地区的赵军，中间的大多数人，将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人间的雪。

不久，秦国数十万大军就在猛将王龁的带领下，前来攻击上党地区。

王龁又被我们称为“王铁汉”，以迅速穿插进攻，打硬仗、猛仗着名。他的爵位是左庶长，在秦国二十等级爵中处第十等，局级干部。在不到一两个月的时间，猛将王龁居然尽数夺得了廉颇赵军所戍守的上党地区所有城池，令人咋舌。

由于上党已失，驻赵军约有四十余万人，只得在廉颇的约束下，向上党以南的长平地区退却集结。由于已经不能从上党那里获得补给了，大军只好依靠身后一两条穿越太行山直到邯郸的运输线，像氧气管子那样给自己补氧。

夏季六月到了，秦军统帅王龁在攻占上党以后，率领主力追至长平，打算首先扫清长平外围的赵军阵地。

王龁派出自己的先锋机动部队，由司马梗率领，前去长平外围侦察。司马梗据说是司马迁的祖爷爷，他的机动部队站在山头看赵军的风景，正遭遇了赵军一方赵笳指挥的机动部队。双方发生激战。赵军没有增援部队，结果，赵笳阵亡，赵军大部被歼，残部逃散，秦军获得了前哨战的胜利。廉颇闻悉机动部队首战失利，传令长平各营垒将士悉心据守。

不久，王龁率领秦军主力，对赵军的长平主阵地发起多次持续攻击。秦军攻势极猛，廉颇指挥的赵军无力支持，长平外围的东鄣西鄣两处城堡陆续被秦军攻破，四名都尉丧命（都尉是多大的官，不知道，大约是师长级的吧，不然不至于专门被司马迁写进史书里）。[8]

接着，秦军又进攻长平外围的赵方据点光狼城。秦军进攻光狼城的部队由司马梗带领，司马梗奋勇当先，带头登城，掩护主力杀进城内。光狼城守将正是冯亭，这家伙上党没守住，败退至此，被廉颇安排守光狼，终于又丢了光狼城，乃边战边走，指挥部众向廉颇在长平地区的主阵地靠拢。光狼等三城遂为秦军所占领。战事一开始，廉颇一方就显得低调，左支右拙。

到了入夏的七月，廉颇不敢再打了，开始在长平地区修筑壁垒（因为他已经没有城了）。廉颇修筑的壁垒工程浩大，至今长平地区还有其残迹。廉颇兢兢业业地修垒，完全像一个勤勉的包工头主任。

战国七雄都在密切地关注着廉颇正在施工的这个地方：山西东南部那一块方圆约一百五十千米，南北长，东西窄的狭长山丘地带——即上党以南的长平地区。秦赵两大军事强国，已经在这里集结了前所未有的庞大部队，各自动员人数在四十万人上下，形成对峙。而在他们背后，数不清的后援士兵还正在奔赴战场的途中。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空前惨烈的决战一触即发。

现在让我们研究一下廉颇精心构建的这块战场。长平地面上摆着一条由南向北绵延的山脉，山脉相对高度一般在二百米上下，也有些地方要低一些。平行该山脉以东，有一条宽阔的河谷。传说唐尧的长子丹朱曾经在此逗留过，所以这条河名叫丹河。由丹河再往东，还有一条南北绵延的山脉，比第一条更加高大，我们姑且分别叫它们“丹西山”和“丹东山”好了。两条山脉之间相隔约十公里，中间夹着一条丹河。这就是廉颇所拥有的阵地，有两山一水，从战略防御角度来说，相当不错了。美中不足的是，两座山脉的山势都不够险峻，需要用人造工程来加以改善，所以廉颇在丹西山修了大量的防御工事，称为西垒；在丹东山上也有一些，称为东垒。而秦军正从正西面杀来。

长平地形

秦军正面强攻的话，将会损失很大。但王龁血气方刚，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正攻。就这样，三十多万秦军铺在二十多千米宽的战场上，像潮水一般卷了上来。

虽说廉颇手里也有四十五万人，但还是架不住对手没日没夜的猛冲，两名都尉（师长）丧命。几天之后，西垒（丹西山）部分阵地被突破，秦军攻破丹西山一些山谷，穿插抵达丹西山东坡，开始包抄赵军的后路。廉颇和冯亭指挥预备队进行反包抄，但是收效甚微，涌入山谷而来的敌人越来越多。赵军最终被迫放弃西垒，跃过丹河撤退到河东岸，王龁又不失时机地率军赶上来，一直追到丹东山的东垒才停。此役秦军死伤人数不详，廉颇大约赔了五万。赵军从四十五万，减员为四十万。

廉颇见秦军实在厉害，只得退保丹东山，继续当施工头，高筑堡垒，任敌人怎么挑战谩骂，他都坚守不出，王龁一时也无机可乘。看来，廉颇本人虽然名气很大，尤其是在他和蔺相如联袂上演了活剧“将相和”之后，声动诸侯，但他一般只善于进攻齐、魏两国，遇上霸气十足的秦军，事实证明就频频失利，渐渐不支了。这半年仗打得非常窝囊。

廉颇连续战败的坏消息雪片般地传来，邯郸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个个如坐针毡。听说丹西山的西垒已被攻破，赵方丧军五万及都尉多人，赵孝成王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情绪，叫道：“看来廉老将军全然不是王龁的对手，三个月下来损失了五万人，六名都尉都完蛋了。不但长平阵地越打越小，其北边上党十七座城也剩不下几座了。现在的战局实在太被动啦！”他催促廉颇火速出击，好给自己翻本。廉颇就是不从，像乌龟那样使劲缩着脑袋。

王龁和廉颇率数十万大军在长平对峙，每日花钱如流水，双方君主都很焦虑。秦昭王问相国范睢，如何才能引廉颇出来，速战速决。范雎以为廉颇素来作风稳健，这次又被王龁打怕了，肯定死活不肯再出战：“臣已经考虑过了，我们只能用反间计促使赵国换掉廉颇。换掉廉颇的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年轻气盛，名气很高，经验欠缺。年纪过大，就不肯出击；名气不高，则赵王必不肯轻易任用；经验丰富，则不容易上我们的圈套。”

秦昭王忧虑道：“您说得倒是挺好，可是赵国岂有如此人物？”

“眼下正有一人，甚是合适。此人是赵国马服君赵奢的儿子，大名赵括。”

秦昭王闻言，喜上眉梢。[9]

赵括的爹赵奢，原本是赵国的一名公务员，科级干部，主要负责收农业税。平原君（赵胜，战国四君子之一）仗着是贵族（王叔），[10]几度担任相国，势力大，到期不肯交税，赵奢依法处决了平原君手下的九个干部。平原君大怒，把赵奢抓起来，将要杀掉他。赵奢辩解说：“阁下是赵国的贵族，理应起表率作用，现在却放纵家人践踏法律。法律受到轻视，国家就会衰弱，诸侯就会来犯，到时候，阁下还怎么享受荣华富贵呢？”平原君听了十分惭愧，鉴于自己还是战国四君子之一，于是改容谢罪。

从这件事情上，我们也看出王亲贵族当政的话，弊端很大，他们本身无能不算，还肆意践踏法律，因为他们是特权阶级（靠血统而当官，所以有违反法律的特权）。这是山东六国的通病。

赵奢是通过阏与之战出名的。那是公元前270年，范雎进入秦国后不久，派秦将胡伤攻打太行山山脊上的军事要塞阏与。廉颇认为：“阏与向东距离邯郸仅一百三十公里，但都是太行山路，道远路险，不容易救。”

赵奢则说：“道远路险，就好比两只愤怒的耗子在洞穴中狭路相逢。哪一方的将领比较勇敢，哪一方就会取胜。”

由于赵奢口气大，于是被任命为将领，率十万人马去救阏与。

刚开出邯郸城三十里，赵奢就让部队停下来挖筑工事，逗留了二十八天还不肯前进。秦军听说了，皆以为赵人胆怯。接着，赵奢突然卷甲疾趋，连续急行军二天一夜，走了近两百里路（跟解放军急行军的速度一样），赶到太行山脊上阏与前线，突然出现在错愕的秦军面前。秦军尚未布置好阵地防守，一场鏖战，慌乱无序，竟被赵奢杀得大败，阏与之围遂解。这是赵国对秦作战史上少有的一次大胜，打破了秦军自商鞅变法以来不可战胜的神话，赵奢因此闻名天下，被封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列。

有其父必有其子。受父亲的影响，赵奢之子赵括从小就熟读兵法，讲起军事理论来头头是道，连老爹赵奢都辩论不过他。赵奢只好骂他是龟儿子，说：“我的这个龟儿子迟早是要惹祸的。须知战争是极其危险的事情，这小子把它看得太简单了。”

公元前260年的夏天，蝉声和谣言一起笼罩着邯郸城的上空。受一些秦国派来的大嘴巴的影响，赵孝成王中了反间计，决定任命赵括为大将，赶赴长平前线取代那里的缩头乌龟廉颇。蔺相如先生此时病重，闻讯连忙上书劝阻：“赵括徒有虚名，只会读他老爹的兵书和战争日记，打起仗来则是胶柱鼓瑟（成语），不知机变。”

赵孝成王和赵括都是少壮派，不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唠叨，于是厚赏赵括，择日开拔。赵括也没客气，拿着赵王赏他的金帛，到处求田问舍，打听哪里的房子会涨，买房子置地，表现得胸无大志。他妈妈惶恐得很，上书请求宽赦：“我儿子赵括不堪为将。从前他老爹获得赏赐，都与军吏士卒分享。受命之日，不问家室，与士兵同吃同睡。而这龟儿子却婆婆妈妈的，把钱全藏到了家里，只是一个守财奴而已。愿大王不要遣他去前线啦。”

赵孝成王历来果断（或者说刚愎）：“大妈不要啰嗦了，我意已决。另外，你们这些老人不要老管孩子叫龟儿子，这样对家长也不利。”

“那么，倘若赵括败兵折将回来，我们家属请求不要连坐。”

赵孝成王说：“这个好办，依允就是。”

于是，赵国一颗冉冉升起的丧星，带着他的兵学理论和父亲的战争日记来到了邯郸以西一百五十公里黄土高坡上的长平战场。

长平的山景非常优美。到处长着古代的树木。名字却叫不出，倘在春天，就满伞满伞举满了花的云，视线永远是穿不透的。而眼下正是满目湿红的公元前260年夏末初秋，丹山山坡上暗绿与鹅黄层层尽染，樱红如血的霜叶更偶尔破空袭来。倘若不是打仗，这里是个极好的画家写生的地方。无限的巨幅秋林，夹着通往战场的道路，遮蔽天日，使道路战车上的赵括及其侍从，如花廊下徜徉的鉴赏者，被五光十色的秋景，打得死去活来。

赵括与廉颇交割完毕，马上就更换军官，变易约束，做了一系列挥刀自攻性的军事改革。我们知道，凭着一个人的小嗓，是不可能喊动四十多万大兵的进趋止动的。所以统帅必须有一帮得力的各级将官。彭德怀在朝鲜战场上最初指挥了28万人，打到最激烈的时候指挥77万人，他靠的是数以万计的机关人员和各师团营连级的指挥员。彭德怀指挥着这些人，而不是直接指挥数十万大军。

赵括也是一样，如果他的部下以百夫长来计的话，四十万人将设有四千名百夫长，相当于一所普通大学的在校生人数，都需要他来指挥，这需要多么强的领导能力啊。如果以千夫长来计，也将有四百多人，够坐满一个大礼堂的。

赵括要指挥好这四百人，对于一个没有战争经验的年轻人来说，谈何容易。另外，四百人必须和其所各自带的兵士熟悉，所谓兵将相熟，只要指挥了将官，兵们自然跟着。但是赵括临阵大量易置将官，更换了这四百人中的很多人，换上了自己的亲信。这些新将官，能不能指挥好下边所不熟悉的各自千人小队，又是个问题了。

赵括的指挥系统，从统帅到将官到士兵，似乎都没有磨合好。

另外，军中还有一套“约束”，也被赵括变更了。

所谓约束，是古代战争的一套军队内沟通系统。我们看美国电影《特洛伊》，主将在战车上杀猪似的大喊：“后退！后退！——弓箭手——射击！”旁边是一群奔跑战斗的士兵。这是不行的。

上万人的战场上，他嗓门再大又有几个人能听见。这样指挥不对。

事实上，他不应该直接对战士们喊，他应该命令各个小队的军官，军官们再指挥自己的兵去分头落实。但军官们不能总呆在他身边，听他呼喊命令，军官们要跟自己的小队在一起——比如说他是管弓箭手的，他就要跟弓箭手们呆在合适的战位上。所以，主将的命令不可能通过喊的形式被他（军官）听见，即便他有张飞那样的喉咙也不行。

因此，主将要依靠旗帜与部将沟通，就是所谓的一套“约束”。据兵法所载，在中军大旗周围，要设有五色旗帜，分别对应各个小队。也就是说，主将这里，其实有好几面旗子，旗的数量取决于他有多少个“小队”。每个小队有属于自己颜色的旗帜。当主将竖起某色旗帜，相应的某小队就要立刻竖起旗帜答应——叫做“应旗”，并且等待主将旗帜发布信号。主将主将把旗帜向左摇动（当然他不会亲自摇，他身边有一群掌旗的彪形大汉），该小队相应的旗帜就也向左摇。该小队兵士见本小队旗左摇，就往左冲杀。旗右摆，则战士右攻，阵形右移。当主将旗帜压低摇动，小队将领也压低摇旗，意味着他的战士们要拔足飞奔。旗帜的高低配合着鼓声的急缓，控制士兵冲杀的进度。主将所要做的，就是调度好身边这一群颜色纷杂、代表不同小队（小方阵）的旗帜，从而遥控各小队，所以他需要站在地势高亢的地方。主将的职责，基本上跟交通道口指挥交通的警察不多，一旦旗子挥乱了，就要堵车、肇事、出车祸了。

当时不能打手机和发电，也没有高音喇叭，所以全靠旗帜的语言，此外还有不同寓意的鼓声。这一套规矩就是约束。赵括临时把它们更改了，大家必然不甚熟悉。赵括用一套新的 “约束”（旗鼓）来指挥军队，无异于鸡同鸭讲，闹不好四十万人就全乱套了。[11]

与赵括一起赶到战场的还有秦国久经沙场的战神——武安君“白疯子”白起。白起的到来采取了极端保密的措施，他偷偷换下了王龁。秦昭王亲自下令，军中有敢泄露武安君白起替代王龁为将者，立斩。这么做极其必要。倘若赵括得知秦国起用白起，势必畏惧白疯子的威名，不敢贸然出战，也做缩头乌龟，死守东垒。而这是秦人最恐惧的，因为攻坚总是最难的，要付出比防守一方多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伤亡代价，比防守要难很多。

赵括不知道白起的到来，他在长平挥刀自攻的调整完毕以后，以为万事具备，就决定率四十万赵军离开东垒，倾巢而出，渡过丹河，全线反击秦军，想把廉颇丢失的丹西山和山上的西垒夺回来，以便自己立功露一脸。冯亭提出异议，竟遭到赵括的无礼拒绝。

白起的大军大约三十五至五十万，采取了针锋相对的布置：以第一线部队向赵军进攻，接战即退，诱其深入。其余主力部队坚守西垒，两翼配备钳攻部队，构成袋形阵地，包围赵军的盲进部分。另以强有力的二万五千奇兵向敌侧背迂回，以夺赵军东垒，绝赵军后路，实现彻底包围。

果然，赵括发起主动进攻以后，秦军的当头部队一触即溃，大部分撤上丹西山。赵括见敌军丢盔卸甲，料无伏兵，便自率三十多万步兵主攻西垒，令冯亭留守东垒接应。没想到连战数日，西垒坚如顽石，防守应变有方，无懈可击。赵括心中烦闷，正迟疑间，忽闻恶报：身后的东垒已经被秦人的二万五千奇兵所得，赵括一下子成了无家可回的人，夹在西垒、东垒之间成了流浪汉。廉颇从前修筑的这西垒东垒，如今成了两块夹住赵军的火葬场。

同时，白起还命五千骑兵，掐断了赵军在东垒以东的给养运输线。于是粮道也断了。

冯亭丢了东垒，被赵括接住一顿大骂：“廉颇先是丢了西垒，你又丢了东垒。你要害死我啊！”

冯亭辩解道：“你率大军倾巢而出，几日迟迟不归，我如何守得住那么长的东垒。”

两人在太阳地下互骂了半天，才慢慢发现肚子饿了起来。由于西垒攻不下，东垒又失守，赵军就被困在西垒东垒之间的丹河谷里进退不得，后勤给养线又被切断了。赵括别无选择，只好移军回去复夺东垒。

赵括反身回夺东垒，秦军则以轻装部队出西垒击赵括后身，牵制赵军反身救东垒的举动。东垒秦军则顽强据守。由于赵括修改了军中的“约束”，调度混乱，终于“赵战失利”，只好就地停下，放弃夺回东垒的打算，改在东西垒之间的丹河谷里重新筑壁，用以坚守，等待救兵。

而秦军此时已占领了东西二垒，居高临下地夹住赵括，好像两块棺材板。并且已经传出消息，秦军主将正是赵括无比惧怕的百战百胜的白疯子白起先生。赵括心中叫苦：“难道老天要绝我吗？怎么遇上这个魔鬼。我一出道，就碰上了这个克星，实在是不幸啊！”

这时候，赵括还有一个机会突围，就是顺着丹河河谷，奋力向南北两个方向寻找突破口。但是赵括被白起吓破了胆，从先前的盲动进攻，变成了军事迟疑和保守。他像兔子一样，怕死了白起，缩在东西两垒间的河谷地带，一动不动，坐等援军，丧失了及早果断突围的良机。

白起趁赵括迟疑不动的良机，想彻底把赵军四十万人包围起来。他分兵去南北两个方向的丹河河谷里兴建长垒，试图把东西二垒连接起来，彻底把赵括从四个方向钉入棺材。但我们知道，兵法云：“十则围之”，包围敌人需要有敌人十倍以上的军队才行。秦军现有人数不够多，白起立刻火急向秦昭王要兵。

秦昭王刚刚在前年受了饥馑，秦国本土似乎也刮不出更多的兵源了，就亲自赶到中原北部的秦占区，征发了当地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开往长平（不要以为十五岁当兵太早了，董存瑞就是十六岁当兵，十九岁牺牲的）。为白起营造南北长垒以及担任包围任务。这些可怜的征夫，原本都是韩魏人，现在被拉来打赵国人了。

赵括看见棺材板开始越钉越紧，却依旧迟疑不动，不下火速突围的指令——自从首战败给白起以后，他就从轻狂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非常惧怕白起，再不敢动弹。于是赵军停滞在白起逐渐围起的四垒之间，好像待宰的绵羊。

四十万赵军被围困着，坐吃山空。到了九月，赵军已经连续断炊长达四十六日之久，四十多万张嘴靠丹河的鱼虾、树皮、草根，根本填不饱（四十万人一顿可以吃掉七千只羊和八千只牛！）。他们很快就被迫杀战马，以至于强壮的士兵杀死羸弱的士兵来吃。[12]这种吃法不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邯郸那边也早急了。邯郸想支援赵括以粮食，但似乎邯郸本身也没有粮食了（只剩些歌舞和麦乐迪了），于是只好向齐国借粟。但齐王建却不肯。不肯的原因有两个，赵国多年向东发展，廉颇、蔺相如等人纷纷朝齐国发狠，攻略齐地，逮弱的欺负，齐赵邦交不睦。二是，齐王建采取置身战争之外的长期国策，怕惹秦国不高兴，所以坚决地加以拒绝。

赵国使者又赴魏国求救。但是秦昭王早作了魏国的统战工作，许诺把垣雍割给魏人。魏国君臣都认为：邻国的失败，是我们的福气。所以也不肯借粮。

赵括知道救兵和救济粮都没指望了，这才决心孤注一掷，命令空着肚子、饿了四十多天疲软之极的赵军组织突围。我们说，倘若赵括早作突围计划，而不是由于畏惧白起以致迟至今日才突围，赵军当能以牺牲一部分掩护部队为代价，实现大多数人的顺利突围的。当时通讯不发达，白起不可能把四个方面布置得滴水不露，赵括找到一个突破口出去当不难。如今秦人已经筑好四面壁垒，突围就难了。

赵括选择了秦军四个方面的壁垒中的某一个作为突破对象，把所有能够拿起武器的人分为四队，周而复始地向秦军发起自杀性冲锋，以血肉之躯去冲击敌人狂风般的密集弩箭。可是秦军早把周长百多里的壁垒铸成铜墙铁壁，赵军苦战终日，一直不能突破。

赵括军队被困在狭窄的河谷当中，回旋余地很小，只能小批量地周而复始用兵，形成不了对秦垒的强大威胁。战场上到处都是死尸和斜插入沙的断戟。赵括知道今日不能突围，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亲自上阵搏战，坐在战车里狂呼猛冲。他的那帮少壮派的亲信都跟着他。

赵括想穿破敌人的封锁。但是战场上，不是谁的官大谁就优先通过，弩箭总有拥有最大的通过权，迎着它走你就倒大霉了。结果一箭当胸，射在了赵括这个可怜的家伙身上。赵括狂叫一声，吐血三两，被当场射杀在秦军垒前。

赵括吐血三两

四十万赵军见主帅阵亡，冯亭亦战死军中，再无斗志，全部向武安君白起投降。长平大会战至此结束，自四月至九月，用时近半年，双方前后共投入兵力超过一百万，最后以四十五万赵军全军覆没告终（廉颇赔了五万，赵括送了四十万）。[13]

在那个没有机关枪和迫击炮，没有燃油陷阱，甚至没有铁丝网的情况下，白起做到在长达46天的时间里，不让40万大军一兵一卒突围并予以全歼，了不起啊。白起创造了军事史上的经典战例，充分印证了那句名言：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可以打败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赵妈妈由于及早与赵括划清界限，当前线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赵孝成王免她受随坐之刑。赵妈妈激动地在胸前直画十字：这个败家的孩子，总算死了，以后全家可以踏实过日子了。

可怜的赵括有两个致命错误：他先是冒险盲动，轻狂出击，丢了东垒。受此挫折后又变得恐惧胆怯，方寸大乱，不敢主动与白起决战或突围。他一再迁延，坐等待死，直到被饿了四十多天后才被迫向敌人业已打造完工的铁笼突围，显示了缺乏经验的指挥官的毛病：心情大起大落，先是高亢速胜，后是悲观丧气，总之心理素质很差。

长平之战虽然结束了，但是长平的故事却没有结束。清点完毕战俘的数目，秦军将领们都比较犯愁。当时没有铁丝网，无法建立战俘集中营。王龁等人于是问白起如何处理这些嗷嗷待哺的战俘：“我们秦国前年饥馑，如今也没有什么粮食了。”

白起默然良久，然后说：“赵卒性喜反覆，恐怕将来他们吃饱了肚子，又要作乱，那就难以收拾了（而且）。不如趁现在无力反抗，全部杀光为妙。我看附近有几处深沟大壑，[14]真是天赐的好地方。”

于是赵卒被诳进山谷，据说是应邀去那里吃饭，伙食是三鲜牛羊肉煎饼。大家无不手舞足蹈，进了沟内，却见顶上万弩齐发，滚木擂石雨点般而下。可怜赵卒因为饿了许久，浑身无力，连山坡都爬不上去，只有眼睁睁任人宰割。眨眼间，沟内尸积似丘，哀声如雷。事毕之后，白起又命战士拿着武器下山检查，有还在动弹的，再予补砍，不得走漏了一个。

当时，长平的尸体无人掩埋，一直到唐朝，李隆基经过这里时还是看见白骨森森，头颅堆积如小山。至今人们仍然可以挖出尸骨坑，并且从长平的一些地名：杀谷、省冤谷、血昏河、白起台、骷髅山，隐约可听见两千两百多年前的凄惨哭声。

赵军中尚有二百四十名未成年士兵，白起和所有典型的秦国人一样，非常喜欢小孩，所以特意把他们放生，其中就有冯亭的几个儿子。在这些孩子的面前，丹河淌成殷红的颜色，天空中弥漫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

潇水曰：长平之战，赵卒死亡四十五万，人们往往难以置信，提出置疑的理由通常有三个：第一个，赵国不会有四十五万人马。第二个，四十五万人马的给养运输，当时做不到。第三个，四十五万人杀起来，很难杀。

我来逐条驳斥一下。

据苏秦说，临淄有七万户，每户可出三男子，“不待发于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而临淄、邯郸历来并称。等量齐观，邯郸至少也能出七万人，这是保守数字。另外，赵国还有上党郡、太原郡、雁门郡、云中郡、代郡、安平郡五个郡，其中上党郡有二十四县，太原郡有三十七县，代郡有三十六县，这是史书有明确记载的。按这种规模保守测算，以每郡二十个县计，则赵国六郡合计120个县。每县出兵三千人，则120县合计三十六万人。加上邯郸等大都会的至少七万人，所以，赵国凑出四十五万人马，不成问题。

四十五万人的粮草运输，到底需要多大民力呢？淮海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解放军投入了60万兵力，为他们提供后勤支持的有整整543万农民。平均9个农民供应一个战士！但淮海战役战场范围广，机动半径大，要运的东西也贼沉。而长平之战属于阵地战，机动范围小，从邯郸到长平直线距离150公里，也不算远。秦昭王后来曾以六十万之众远伐楚国，秦昭王能支持这样的远途运输，邯郸到长平的短途，赵国人也应该能支撑。

尽管如此，赵国后来曾“急请粟于齐、魏、楚”，说明赵国本土已经没有粮食吃了。如果不是前线布置了四十万之众，当不至于把本土的粮食都吃光。

其实，赵卒被坑杀的俘虏，当不足四十万。一开始，赵兵原有四十五万，廉颇先丧其五万。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据白起回忆：“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秦卒死亡过半，赵军至少也阵亡过半。所以，赵军最后投降时，当不足40万之众了，也许只有二十万，而且含有大量非战斗服役人员，比如喂马的、做饭的、修车辆器械的。所以，所谓坑杀，可能只有二十万人。

坑杀这二十万人，秦军不至于愚蠢到一个一个地挖坑，一个一个地活埋——那得消耗多少人工小时数啊，一戟上去戳死多经济啊。从长平野外考古来看，白骨很多，有的胳膊大腿有明显断裂的痕迹，有的胸腔内遗有箭头，还有的仅见躯干而无头颅，都堆积在自然沟壑里，当属被集体扑杀而死。

秦人以斩首为功，所以对人头登记和核对非常严格，严防冒功，所以，战斗中后战斗后，前后合计覆杀赵卒“四十五万”的数字，当不为妄。

战国时代，动辄几十万人争城以战，杀人盈野。其军事规模和战争技术，在古今中外历史上都是罕有其匹的。

与长平之战同时，地中海畔的罗马人也在打仗。他们为了争夺西西里岛，与北非的迦太基爆发了第一次布匿战争（公元前264年开始，比长平之战晚四年）。和秦人一次坑杀四十万相比，罗马军队对外扩张中的军员规模好像一场演习，不过往往几万人而已，一次死伤两三万人，就是举国震动的大灾难了。

能达到这种长平之战这种几十万规模的，只有近代世界大战了。譬如诺曼底登陆，各国盟军合计一百五十万，这确实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世界大战了。

我们先暂时放松历史这匹野马奔跑的缰绳，把战争的事情停顿一下，而望着窗外秋风飒然，黄叶满庭的时节，说说政治的事情。

长平之战结束后不久，有一个大学问家跑到秦国来考察。他的名字叫“荀子”。荀子在咸阳转了一圈，颇有耳目一新之感，对秦在长平之战的胜利原因，有了深刻认识。在采访笔记中，他做了这样的描述：[15]

秦国人风俗淳厚，人们穿戴很平朴，保留了古人遗风，没有放纵妖冶的娱乐项目和音乐。这都是法令严格的效果。法令也不光约束老百姓，更主要是约束官吏。于是秦国官吏办事效率也高，“百事不留”：没有拖拖拉拉、议而不决、行政效率低下的问题。“百事不留”，就是解决问题效率高。秦国提倡“无宿治”“毋敢留”，事情不敢拖拉过夜，否则“以律论之”。我们知道，拖延公务、积压案件，是官员索贿的惯用伎俩，并且造成行政效率低下。但是秦人听事决议，效率非凡，“恬然如无洽者”，意思是政府各部门之间沟通渠道通洽，冷硬拖卡现象没有。荀子说他们“恭俭、敦敬、忠信”——意思是没有把自己当成大官老爷的样子，而是恭敬、俭敬。而且荀子说他们不“楛”——楛就是树杈长歪，大约意思是歪门邪道（公款吃喝、受贿卖公、巧立名目什么的）。荀子说他们没有这样。

总之，秦国政府的运作效率堪称后代楷模，令荀子深深感叹：“秦国自孝公四代国君以来，攻无不胜，占无不克，真不是侥幸的啊。”

荀子的笔记上还用“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来形容秦国的官僚。就是说，大官们早晨出了家，就进了公门办公；晚上下班就出离公门，直接回家睡觉——并没有开着公家小车进出高级夜总会的事情，也没有“早上围着车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的情况。至于互相吃请，走串豪门，一层给更高一层送礼送贿的，也没有——他们下班就回家，“不比周，不朋党”，“无有私事也”，意思是没有下属给上司层层送礼的事。倘若一层层往上送礼，将来互相罩着，就不会出事了，这就叫做钻营结党，以谋私利。事实上，秦国官僚每个人都单独对公负责，显得“明通而公也”。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我手边刚刚看到报纸一条消息：“1996年至2002年，王纯在担任白山市委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期间，全市的科以上干部除了他儿子和儿媳外，均向其行贿过，且数额巨大。”

“黑龙江省绥化市原市委书记马德买官卖官，疯狂敛财，全市近300名处级干部，只有4名没有涉案。”

下面的人通过送礼，与上边人结成一气，互相罩着，这就叫结党营私。他们集体向上可以架空省长，向下可以鱼肉百姓，这就叫做拉帮结派。消息同文指出“辽宁省委书发出一封信，要求切实解决领导干部借节日之机收送钱物和借机敛财等问题。凡收受200元以上的，一经查实就地撤职，决不姑息。”你想，这些领导干部收了下边送的钱，他还好意思严格考核管理下属吗，当然不能，那下属所在的整个政府的效率还能高的了吗？当然不能。所以，杜绝官僚团体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是保证政府对外高效廉洁的前提。

秦人“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几句话非常简单，却说明了秦国官僚下班以后，没有游走领导家门，送礼行贿的现象，也就不会结帮结派、结党营私，对于保证秦政府的廉洁和高效非常重要。

秦国能实现这一点，不是因为宣传教育工作做的好，而靠的是法家“法令严苛”。比如秦国法令规定，如果修城墙，不满一年而墙坏倒，主持工程的司空和坏倒墙段的官吏，要负刑事责任，绝不允许豆腐渣工程过关。谷仓里面有老鼠，对谷仓官吏的考核标准是仓内谷物饲料的自然损耗率不能超过十分之一，否则不但追究他的责任，连上级县令都要负责赔偿。甚至粮仓的仓库门缝，有不得“容指”的规定（手指宽），如果超过这个规定，连县令在内都要被追究经济赔偿责任和行政处罚责任。如果粮食保管不善而腐烂，分损耗为百石以下、百石以上、千石以上，各级主官官吏要受罚乃至补偿腐粮。另外库内粮草账目误差不能超过区区二十二钱。官吏调任到新的机构以后，不许携带原有属僚赴任，就是避免他们结成帮派。

秦国的法律，还对官员的日常工作进行考核。譬如秦国官吏督造一杆秤，准确度每一斤差七分之一两（总体误差千分之八），就要罚这官吏缴纳一件盾。如果是称量黄金的秤，误差千分之一就要罚一件盾。对于其他各类衡器，都有不同误差标准。官府的资金，官吏不能私自借用。为了避免公物私用，秦国的公物都刻有标记。

一般工作人员也受考核，秦律规定：“为官府出售产品，收钱时必须立即把钱投进盛器中，使买者看见投入，违反的罚交一套皮甲。” 如果你给公家养牛，饲养不当，一年里十头死了三头，养牛的人就有罪，罚款一个盾。上级官吏也要受罚，县丞和县令也有罪。如果你养的十头母牛，其中六头不生小牛的话，你也有罪。如果随便杀牛，那罪就更大了。

秦国的这些法令与其说是为了“镇压人民”（如一些书上所诬陷的），不如说更是为了治理官吏。通过法律对官僚的约束，秦国政府职能高效运转，这从咸阳城优异的卫生条件也可以看得出。按秦国法律，往大街上倒垃圾的，脸上刺字。[16]（假如一个城市的政府渎职，你只要一看它乱七八糟的市面就知道了。收了百姓的税，却“不作为”。）

总之，秦国的法令制度是当时最先进、最完备的，有田律、仓律、厩苑律、金布律、关市律、工人程、均工、徭律、司空、置吏律、效律、军爵律、行书律、内史杂、尉律等等。这是真正的“狠抓制度、狠抓落实”啊。

秦国对法令、政令、制度执行得非常认真，以至于被后人形容为“秦法苛”，但我觉得“苛”正是它的优点，是秦国强大的根本原因。我们现在不是法令太苛了，而是太仁了，执行得就更仁了。

把犯规者脸上刺了字，砍了脚，似乎是很可怜，很严苛。但如果改行思想教育，洒点水湿湿地皮，那是儒家的仁义，犯规者更加猖獗无畏、前仆后继地贪污敛财了。

儒家的仁义和仁政，其实是无能的表现，是对国家的大祸害、大不仁。这就像慈母造就浪荡子，严父塑教英豪才。

众所周知，现今中国的公款吃喝是个社会问题。你确定一个吃喝的标准不就行了吗？但似乎连这样的标准都还没有。但是两千二百多年前的秦人对各级官吏的伙食都做了具体规定，《传食律》里面说：“不更（四级爵位）以下的，每餐精米一斗，酱半升，菜羹、刍蒿各半石。爵位更低的，每餐是半斗米，酱四分之一升，有菜羹，并供给韭葱。随从人员每餐米半斗；驾车的仆人，米三分之一斗。”

秦国人对领导干部的乘车标准，也有细致规定，基本标准是“十人的机构，牛车一辆，看牛人一人”。官吏乘用公家车马，如果死了马，自己不得自行出售死马，必须交给县里处理，以免他从中捞钱。

荀子的观察，让我们懂得了什么叫做“战胜于朝廷”，深刻意识到所谓富国强兵之道，首先在于政府自身效能的提高和官僚机制的改革。

而山东六国，还是贵族政治，依靠血缘关系而不是法令来维系官僚体系。那些子乘父业，无功受禄的贵族子弟，世代担任朝廷要职，随性地、人治地管着他们的国家，能不败吗。

而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建立了一套职业官僚政治，并且以法令来约束这些官僚。长平之战，就是范雎、白起这些非贵族的出身布衣的英豪将相，对平原君、赵括等等贵族子弟的巨大嘲讽。

[1] 皆出于《史记·货殖列传》。

[2] 邯郸学步的故事出自《庄子·秋水》。

[3] 沈德潜为此诗作注说：“名都者，邯郸、临淄之类也。”

[4] 出自《吕氏春秋》。

[5] 夜总会这段儿属于艺术夸张，《史记·吕不韦列传》但云：“子楚（战国策说子异，学者考证当作子异）从不韦饮，见而说之（指“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这个“饮”的地点，也许是在吕不韦私家里（但也许在“夜总会”）。

[6] 以上据《史记·吕不韦列传》，下同。

[7] 河的北岸是阳，因为河水凹于地面，北岸朝阳。而山的南坡则是阳。

[8] 都尉又称郡尉，是仅次于郡守的一郡第二把手，秩比两千石，负责武职甲卒。这里的四名都尉是作为郡尉来带兵上战场的。

[9] 以上关于长平之战的过程描述，完全依照《史记·赵世家》《史记·廉颇列传》《白起列传》等，下同。

[10] 赵惠文王的弟弟，现任赵王赵孝成王的叔叔。

[11] 上述旗鼓的约束，依据古代兵书。

[12] 《史记》：“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

[13] 《史记·六国表》：“白起破括四十五万”《白起列传》：“前后斩首四十五万。”《秦本纪》：“四十余万尽杀之。”

[14] 这是黄土高原的地貌，都外窄内宽，形如布袋。

[15] 下边内容主要依据《荀子·强国》以及参考了《商君书》、《云梦秦简》（关于秦国法律）。

[16] 《史记·李斯列传》：“弃灰于道者黥。”

第七章 邯郸之难（259B.C.—257B.C.）

郑安平命令士兵“蚁附之”，就是像蚂蚁那样往城上爬。这种要死的活由“险队”完成，就是不要命的人组成的队，成员主要由犯罪分子构成：十八人一队，登城突 击。如果你畏死不上，临阵脱逃，事后将在千人大会上被车裂；上级敢包庇你，或者为你求情，将被刺面、割鼻。当然，如果你突入城中，按照秦国法律，全队每人 授爵一级。如果你在作战中死了，这爵就交给你家中一人继承。如果你带的这十八人没有获取敌人头颅，那就把“险队”队长砍头。总之，这是古代的敢死队。

长平之战结束后，望着被秦军放回来的二百四十位失魂落魄的少年，赵国满朝文武的表情都呆滞了。出征时的四十五万，就剩这么点了。好在这时候秦国兵力也损失过半，被迫收缩回国修整。赵国松了一口气。

在这令人压抑的气氛中，赵国迎来了农历新年。这是怎样一个节日呢，没有庆典，没有音乐，没有欢笑，KTV的荧光也闪得如鬼火一样。就在这个冷清的节日傍晚，邯郸城中一座偏僻的大宅院里，隐隐传来了一阵尖细的哭喊，又有一个小生命来到了充斥着种种灾难的人间（一边杀人，一边还在生人）。因为是出生在正月初一，所以他被称作赵政，时间是公元前259年。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在仅仅38年以后，整个华夏世界都将颤抖着匍匐于这个婴儿的脚下。

这个婴儿就是未来的伟大统治者秦始皇。

顺便说一句，电视剧上叫他嬴政是不对的。嬴是秦国的国姓，属于整体王族，一般不挂在某个人名字前，如同周天子姬姓、齐国姜姓一样，不挂在人名前。这种意义上的姓，后来渐渐没有了。

赵政长到几个月大的时候，也就是长平之战后几个月，修养完毕满面红光的秦军再次兵分两路来纵横了：司马梗一路攻略赵在山西的太原郡，王龁一路则势如破竹，一直打到了河北武安，距离邯郸仅三十公里，准备一举将赵国灭亡。

赵人大恐，危机存亡时刻派了一个说客，跑到秦国拼命向秦相国范雎搞公关：“相国先生，您知道吗？白起为秦国战胜攻取七十余城，南定鄢郢，北擒赵括，即便周公、召公、姜子牙的功勋，也不过如此。如果他再灭了赵国，功劳如此之大，恐怕您的相国位置，都要让给他啦！不如我们给你们秦国六个县，让白起将军撤回来吧。”

范雎为了自己权位着想，于是干了一件也许他要终身引以为憾的决定。他跑去找秦昭王，下命令阻止了白起逼赵进攻。

白起闻讯，勃然大怒，从作战地图上扔掉毛笔，从此跟范雎结下了梁子。

秦军在邯郸附近如潮水般撤走了，赵孝成王就像稻草一样软搭搭地浮出水面。他按照事先的约定，[1]硬着头皮亲自跑了四百公里路，两股战战去咸阳见秦昭王。除了带了各种珍奇古怪的宝货，他还重申了使臣从前许下的割让六个县给秦人的承诺，然而回国后又在虞卿的劝说下反悔了。

虞卿是个有志青年，前边曾经为了魏齐两肋插刀，放弃赵国相位。现在他又跑回来支援赵国建设了。他对赵孝成王说：“听说您要把六个县割给秦国，这不是傻瓜吗？！秦国努力来攻，也未必尽能占据这六个县。赵国虽不善守，总不至于一下子丢失这六个县。现在您白白给他们，这不是犯傻吗?”

赵孝成王一想也对，我这不是帮着秦国打自己吗。

可是，亲秦派的赵郝却不赞成：“您不割给的话，明年秦国再来打怎么办。您再打败的话，大王即便把自己的卧室都割让给秦国，人家恐怕都不肯答应呢！”

赵孝成王想了想说：“现在寡人听你的，割出六个县去。你能保证秦国明年不再攻打我们吗？”

赵郝还算实事求是，说：“这臣可担保不了。您即便给了秦国六个县，秦国还来打，也只能是因为咱巴结秦国的力度还不如韩魏大。等咱巴结秦的力度超过韩魏了，比韩魏还大了，自然它就不打咱们而改打韩魏了！”

赵孝成王听了赵郝的谬论，不甚满意，于是又去问虞卿。

虞卿激动地说：“我们若割了土地，正是向天下示弱，列国岂不也都纷纷步秦国的后尘，跑来抢占租借吗！依我之见，你不如把秦国向我们索要的六个城，割给齐国，促使秦国恨齐国。齐秦打起来，我们帮着齐国一起打秦国。赵国可保无虞了。”（哈哈！这跟冯亭在危急的时候把上党十七县转包给赵国是一个意思啊。看来，人在落难时被逼急了，都是这一招啊！用肉包子砸另一头狗，促使两狗互斗，舍车保帅，舍尾巴保壁虎）。

赵孝成王听了大加赞赏，立刻派虞卿东见齐王建，和他讨论赠城和联手攻秦的问题。按《战国策》的说法，秦国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大恐，没等虞卿从齐国返回，已经急不可待地派人跑到赵国来，向赵国善言求和了，也不讲要六县的事了！

虞卿亦不俗也！

不过，《战国策》是古代策士们的教科书，它把虞卿计策的成效夸大得太厉害了，目的是吹嘘策士们智慧的能量。事实上，秦国并没有向《战国策》最后说的那样：看见齐赵要联合了，立刻服软，跑去赵国求和。秦人其实并不惧怕齐赵联合，也不理会赵国那一番费尽心机的拉拢齐国的蠢蠢欲动。根据《史记》的记录，秦昭王见赵国失信，不交出六城，立刻动员白起，挥大军再次围攻邯郸！而根本不是派使者来“求和”。

虞卿促使赵孝成王拒绝履行交割六城的承诺，虽然颇有骨气，但它使赵国背上了撕毁外交条约的恶名，赵国邯郸很快为此惨重的代价。长达三年的邯郸保卫战，开始了。

潇水曰：《战国策》是一部“策士”们在列国纵横的案例分析集。所谓“策”，就是侃的意思。“策士”就是能侃的人。如今长沙娱乐圈有“越策越开心”的节目，就是越侃越搞笑的意思。“策”字是长沙土话，大有古风也！

长平之战后第二年的秋天，庄稼都进了仓里了，又到了打仗的好时候了。为了追究赵国自食其言、拒交六县的罪过，秦昭王命白起重整军马，围攻邯郸。但是白起先生闹病了（可能是长了痔疮），秦昭王只好叫王陵为将。

王陵攻了三个月，不但没有得手，反倒略有失利。这大约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吧，秦军这两年也太累了。

秦昭王很着急，听说白起的病（痔疮）已经好了，赶紧喊白起上前线。可是白起屁股上的病好了，脑袋上的病却犯了，冲秦昭王发了很多牢骚：“去年赵军在长平新败，赵国国内大空，虚弱不堪，正是灭赵的好机会。但是有一个脑子进水的领导（指范雎）竟然禁止我们乘胜追击，命我们从邯郸撤军，坐失大好良机，气死了我。如今，赵军发愤图强，涕泣相哀，戮力同忧。赵人耕田疾作，恢复生产。赵国君臣更是早朝晏退（加班加点的意思），四面出嫁，结好诸侯。君臣一心，上下同力，犹如勾践困于会稽之时。而我们秦军在长平大战死者过半，国内粮荒。如今远绝山河而攻人之国，一旦遇到赵人顽强抵抗于内，我们的兵威势必顿挫，那么诸侯看我们秦军疲敝，势必发兵断我后路于外，于是大破秦军必矣。”

白起的文采很好啊！句句珠玑，都是久经沙场的光辉经验的结晶。秦昭王现在也老了，脾气也大了，怫然不悦，哼道：“哼，寡人大兵已经围住了邯郸，焉有无故撤兵之理。你不去就算了！” 于是他给前线的王陵追加资本，补足了更多的兵员去邯郸前线拼命。可是王陵这家伙却有辱使命，接连死了五个校尉（师长级的军官了）。

秦昭王急得不行，又想去劝白起出山。白起偏偏装起了病，说我的痔疮又犯了。秦昭王怕再挨抢白，就命相国范雎去说白起。

范雎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先夸奖了白起几句：“白起将军从前伊阙大战，以寡敌众，大破韩魏二国之兵，血流漂卤，[2]斩首二十四万。后来，楚国地方千里，持戟之士百万，您提一只孤军，拔鄢夺郢，占其半壁江山。天下莫不闻您的大名。如今赵人惨败长平，兵寡国虚，正是一鼓可下，奈何将军畏惧怯战了呢？”

白起知道他在激将，就把当初范雎如何作梗，终止白起的进逼邯郸计划，致使秦军错过了最好的灭赵良机的旧帐，当着范雎的面讲了。范雎大惭，红着脸退下，回去向秦昭王打小报告去了。

秦昭王和范雎暂时还对白起抱有指望，遂也不敢多为难他。于是白起呆在咸阳，养他那时有时无的病。

看着王陵在前线顿挫无功，秦昭王又把王龁换上去。王龁攻了邯郸八九个月，死伤很多，仍不能下。秦昭王又把郑安平给换上去了。郑是范雎的救命恩人，救国在魏国挨揍的范雎，所以范雎向秦昭王推荐了他。

郑安平仍然不能攻克邯郸，正如白起所料，诸侯开始怀疑秦军的能力了，开始在秦军背后蠢蠢欲动。首先是魏安僖王，他发现自己好几年没有挨打了，觉得有点痒痒，就遣上将晋鄙率军十万救赵。秦昭王派使者警告他说：“我此次攻赵，势如泰山压顶，几天之内就能拿下。诸侯胆敢来救，我灭了赵国以后，马上就移兵去先打它！”魏安僖王大恐，立即按住晋鄙军，令他留驻河南汤阴，[3]观望秦赵局势，伺机而动。

赵孝成王看见援军不来了，无计可施，想起一个人来——就是我们那可怜的秦国人质“子异”。本来，子异要回国当王孙接班人的，却因长平战事爆发，滞留在邯郸。赵孝成王发火了，下令把子异抓住捆起来，套上橙黄色的衣裳，押到邯郸城楼上示众，胁迫秦军撤退——如果不撤退，就在四十八小时内斩首。

秦国那边作出了反应：听说子异有生命危险，他爹安国君急忙去求见父王秦昭王，央求停止攻城。但安国君的长子巴不得子异死掉，[4]暗中唱反调，左右游说，终于使得秦昭王作出了拒绝撤兵的决定。

赵孝成王见秦军不退，就决定撕票，打算处死人质子异。不想钱能通神，子异的“经纪人”吕不韦向看守子异的卫兵行了六百斤黄金的贿赂，不仅带着子异从看守所逃了出来，俩人还越过城墙，直奔赴秦军，进而安全地返回了咸阳（赵国吏治败坏，不亡真没天理了）。

赵孝成王看见人质跑了，就又要杀人质的妻子小儿——即邯郸姬和赵政（小秦始皇，时方两岁）。邯郸姬勇敢地抱着两岁的赵政，在邯郸城里像超生游击队那样东躲西藏。赵孝成王抓不到娘俩，无可奈何。

潇水曰：赵孝成王连在自己的都城内处决一个人质（子异）都做不到，我们就可以想象，赵国的内政已经混乱到了何等程度。处决的命令下达了，官吏们却收取贿赂，敢不执行。不走法家“以法治吏”的路子，所以吏治败坏啊。赵国的官吏们不独放跑了子异和吕不韦，甚至连超生游击队的娘俩（邯郸姬母子）都抓不住。母子俩在总人口不过几十万的邯郸城里安全藏身达数年之久，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有这样无能的统治者，这样低效的政府，赵国即便在“邯郸之难”不死，将来又能怎样？

赵孝成王想了想，还是得请外援，但周边的邻居们似乎与赵关系都不好，不肯救。于是准备舍近求远，派王叔“平原君”赵胜去楚国求救。平原君是战国四君子之一，在朝廷上悲壮地表示：“就是逼，我也要逼楚王在宫殿里和我歃血为盟，发兵救赵。助手不用另外请了，从我家的食客里选，希望能找出二十位文武全才的人，和我一起上路。”他回家后选了很长时间，最后找出十九个人比较令人满意，剩下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凑不满二十。

忽然有一人走上前来，自荐愿往。

平原君问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此人报出名来，不是别人，正是燕赵猛人——毛遂是也！

平原君一看毛遂，但见此人神情俊雅，颇有傲骨。但他身为低级门客，穿的也比较寒酸，就跟雪村身上总背个小书包一样，毛遂估计也总是挎着一个行军小水壶。他说：“这是为出使楚国准备的。”[5]

平原君问道：“毛先生有水壶了，很好。但毛先生在我赵胜门下，至今已经有几年了？”

“大概三年了吧。”毛遂手扶着水壶说。

平原君便摇摇头：“贤人在世上，好像锥子钻进了布袋一般，锋芒马上就能暴露出来。您在我的门下已经三年，却默默无闻，看来没有什么本事，还是留在这里好了。”

“在下一直没有机会进布袋子呀。要是我毛遂早进了布袋子，岂止锥子尖，锥子把儿（颖）都露出来了！”（这就是成语“脱颖而出”）

平原君听毛遂自吹自擂，心里不快，但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背着小水壶也出发了。其他那十九人看见此情此景，暗中把肚子都笑疼了。

去楚国的路上，毛遂与那十九人坐在马车里议论天下大事，十九人这才发现谁也说不过毛遂。

车窗外，苍茫的岁月贯穿风中的密林倾泻而下。伴随着这一行人在中原地区孤独地南行的，是林鸟一声声的孤啼，以及这帮人的豪情壮志，拍着翅膀在林梢的风中起起落落。

到了楚国，楚国领导人是“楚考烈王”，属于“考拉型”的领导，没事不动弹，根本不打算救赵。平原君把自己的二十位门客留在堂下，一个人脱鞋上堂，与“楚考拉王”谈论请兵救赵的事情。楚考拉王骨子里害怕秦国，又看赵国已是风中残烛，更没有兴趣与赵合纵。平原君百般分析其中的利害，从日出一直分析到了中午，对方还是决定不下来。

毛遂怒了，他反对拖拖拉拉的会议，因为这影响了他准时吃午饭。他大踏步冲上殿去——史书上叫做“历阶而上”——通常登台阶，问问孔老夫子就知道，不能一步登一个台阶，必须左脚登上一个台阶，右脚升上来与左脚并拢，再战战兢兢地登下一个台阶，像得了偏瘫病一样，以示恭敬。但是毛遂是燕赵猛人，一步两个台阶，历阶而上（这是刺客的动作了），上去之后就大喊：“合纵的利害，本来两句话就能讲清楚。你们两个领导已经谈了半天，怎么还决定不下来？”

楚考拉王吃了一惊，对毛遂的扑身前来的异动表现出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你！你——什么的干活！”脸都吓白了。

平原君也吓坏了，嗫嚅道：“这——这是赵胜我的舍人毛遂，不慎冒犯了大王，请恕罪。”

楚考拉王一看原来是个舍人，小催巴，遂不害怕了，从新拾起领导的架子，厉声高斥毛遂道：“还不快下去！寡人在和你主子说话呢，你上来做甚？”

不想毛遂毫不退缩，反而按住身上的剑把，逼上前来说：“大王之所以敢斥责我，不过是靠着楚国人多势众而已。现在十步之内，楚国人再多也没有用了，您的性命是悬在我毛遂的手上。”

当时要想把剑抻出来，必须先把剑把向下按，所谓按剑。毛遂按剑而进，楚考拉王和平原君见状，吓得面如死灰。毛遂断喝道：“还有，我的主人就在这里，您凭什么当众斥责我？你不知道士可杀而不可辱吗！”说到这里，毛遂义正词严，连小水壶里都装满了尊严。毛遂耸起羽毛，慷慨陈辞道：“我听说，商汤以方圆七十里的封地而称王于天下，周文王靠方圆百里的地盘使诸侯臣服。如今楚国方圆足有五千里，能打仗的百姓超过一百万，天下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比得上，可是你们却一点成绩都没有。一个小小白起却把你们吓坏了。白起有什么了不起，‘白起小竖子耳’（意思是Baiqi is a sucker）。他带着几万秦军，一战便打下了你们的鄢郢；再战又烧了你们夷陵，把先王遗体尽数侮辱。你们被小小一个白起弄成这样，不觉得害臊吗？连我们赵国人都为你们感到难过，而大王您却恬不知耻。所以，我们今天谈合纵，首先是为了挽救楚国，给楚国报仇。您却当着我的主子叱骂我！你叱者何也！”

毛遂按剑而进

楚考拉王受了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吓得直拱手，脸色苍白地答道：“是咧，确实像先生所言，寡人愿把社稷都托付给你们啦。”意思是，你们愿借兵就借吧。

毛遂当即向楚考拉王的秘书发令：“给我把歃血的盘子端上来！”秘书哆哆嗦嗦端上来。不等楚考拉王翻悔或者赖帐，毛遂按住他就和平原君当场歃血为盟，宣布合楚兵救赵。毛遂本人也参与歃血。之后，见盘中还剩下一些血，毛遂就招呼堂下那十九人说：“你们这帮低智商的人，庸庸碌碌，也在堂下把这血歃了吧。你们没有什么本事，也派不上用场，正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倚赖别人，靠别人把事情办成的人）。”

这帮“低智商的人”赶紧连滚带爬，诺诺连声地把嘴角都擦了血，正眼都不敢向堂上的楚王、毛遂等人扫看。平原君遂圆满完成了出访任务，毛遂也从此成为平原君家中的上客。

潇水曰：在我们伟大的祖国，善于“养气”“克俭”和“制欲”的人民，总觉得锋芒毕露不是好事。但毛遂自荐，锋芒逼人，敢为天下先，是传统的天性退让的中国人中所少有的，因此格外值得我们纪念。“毛先生一至楚国，赵国的地位马上变得比九鼎、大吕这样的宝器还要贵重”——这是平原君回家以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毛遂的赞扬，并且坦言道，“我赵胜再也不敢评点人物了。我评点过的人物，何止千百，这次却在毛先生身上看走了眼。赵胜真的再也不敢评点天下人物了。”

其实平原君看走眼的，何止百十。他的门客三千，有作为者寥寥无几。大约他选评人物，以身世和空名相取，所以屡受蒙蔽。他自己却不知晓，反而沾沾自喜。如果不是毛遂这次以实际行动点醒他，平原君门下的酒囊饭袋还会越来越多。作为上届君王赵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赵胜亦可谓因人成事——因贵族的DNA血统而得封做官。

因人成事这个词，可以这样来造句：日军宣布投降了，蒋介石也因人成事，抢着四处跑去接收降地。

平原君先生二三事

平原君赵胜，排在战国四君子中，是老二。

所谓“战国四君子”，其实是四个贵族，按出场顺序分别是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信陵君。其中孟尝君是齐国人，出场最早，前文已经说过，为人颇不足取，而且已经死了，这里先不再说罢。

平原君名列四君子第二，此人又如何呢？虽然他带着毛遂赴楚求兵，算是立了点儿小功，但其能力并不敢让人恭维。在长平之战前，平原君贪图眼前利益，草率作出接收上党的建议，招致了长平惨败。司马迁说他“未睹大体”。

另据《战国策·赵策》记载，有一次，赵国要和燕国打架——它们俩因为是邻居，所以常互相掐。平原君当时正在赵国主政，于是把赵国济东三个城和另外五十七个邑割给齐国，目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为了从齐国挖到一个外援——田单，让田单当赵军的将军，领着赵军去打燕国人。大约平原君觉得田单火牛阵一仗成名，所以很迷信田单吧。

赵奢在旁边看了，非常不满意，提合理化建议说：“齐国的相国田单，到我们这里当将军，我看不会有好结果。他肯定不会卖力气帮我们打燕国人的。因为，倘若我们赵国胜了，强大了，齐国就不再是霸主了。而且你花掉三城五十七邑这么大的代价去请他，这些城邑都是我们千辛万苦、覆军杀将才夺得的，就这么一下子给了他？难道赵国实在没人了吗？您干吗非得请田单来当将军。我非常熟悉燕国地形，我保证百日之内击退燕兵，如果你让我来当将军的话！”

平原君一听，也是啊!（这人真是糊涂蛋，这么基本的国际关系常识都没有，还当相国——就凭出身好。）但是平原君说：“可是我已经报请赵王批准了，还是不要改了吧！”——这是什么工作风格啊。

于是，他硬花掉三城五十七邑的土地，去换田单一个光身跑赵国来当外援。果如赵奢所料，仗打得旷日持久数年，赵国士大夫和战士们横死沟垒，赵国被消耗得够戗，但由于田单并不出力，赵人只夺得了燕国区区三个几百米周长的小邑（简直是土围子），根本得不偿失。

平原君赵胜的领导能力，由此可见一斑。忽略了人才毛遂一事，说明他不善于识人，死乞白赖用田单一事，再次也印证了这一点。这种贵族，看人总是只看人的光环，全不能洞察内里，且不懂国际政治。国家用他算倒霉了。

关于平原君的私生活，则是奢靡浮华。邯郸被围期间，城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平原君的家里却快乐依然，歌舞升平，大约他家里的人还在抱着话筒“你是电、你是光”地在KTV里大呼小叫。

有个“邯郸大酒店”（传舍）的老板的儿子叫李同的，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进谏平原君说：“邯郸之民如今已经易子而食、劈骨而炊了，可是您老的后宫，还有一百多个姨太太和三陪女（婢妾），整天吃的是肉，穿的是有花纹的丝，玩的是希奇古怪，唱的是卡拉OK。而老百姓都褐衣不完，糟糠不厌（吃糠都吃不饱），民困兵尽。您家里器物钟磬自若，老百姓却拆了房子当矛矢了。这样下去，邯郸马上就完蛋啦。到时候您还上哪享福去啊！”[6]

平原君闻言大惊，赶紧把家里的丝被和粮食拿出来犒赏军校，正媳妇以下的人都拎着擀面杖和搓板参军。

这固然显出了平原君的贤——凭了这点贤，他得以厕身于“四君子”，但也暴露了他的“富贵”和家里无数不明来源的资产。从前，赵奢因为“平原君家不肯交税”，曾把平原君的九个家臣都杀了。前后对比，我们知道他的“富贵”都是从哪里来的了——从损害国家利益而来。平原君曾前后三次担任赵国的相国，有条件积聚大量财富。

凭着这些财富，平原君也养了三千门客。养门客有什么用呢？门客可以帮他专权啊：门客善于亮出大嗓门吆喝，为主子谋求政治名誉，充当媒体，还可以为主子奔走做事、立功邀宠。总之，对于巩固平原君在赵国的专权地位，不可或缺。所以，平原君和孟尝君一样，爱护自己的门客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于是邀得了许多历史虚名，表现为对门客比对家里的三陪女还珍视：

有一次，一个行动障碍人士——就是俗话说的瘸子，一拐一拐地路过平原君家。平原君后宫的一个美人，看见他在街上瘸着腿走路，步态蹒跚，就想起了其他什么动物，忍不住就捂着嘴笑了。被这家伙听到了。这家伙不但身体残障，心理也残障，立刻大怒，闹哄着非要杀了这个美人雪耻不可。平原君的门客们也都帮着起哄，不杀了这个美人，我们这些吃白饭的就不在你这儿吃白饭了——“散伙啦，分行李啦！”

平原君被吓坏了，为了笼络自己的门客集团，赶快杀掉了无辜的美人，把人头送给瘸子玩。

平原君养门客，跟孟尝君养的那群鸡鸣狗盗之徒一样，没出过什么人才——毛遂算是凤毛麟角的一个，但也后来未见再有建树。

春申君先生二三事

战国四君子中的老三，春申君，这也是个气人的主。

春申君名叫黄歇，是楚王族人，年轻时候曾经上书秦昭王，说退秦国数万大兵，事迹我们并不陌生。后来他独擅楚国大权，一手遮天，内政外事都他说了算。诸侯国际间的大事，黄歇决策了就行，不用问楚考烈王，他成了第一号楚国权臣，把持楚国朝政二十五年。而且他很快陷入保守。楚国未能振兴起来，同春申君黄歇胸无大志分不开的。

有人会说，楚王反正忙不过来，让权臣（比如春申君）去忙，不也一样吗？非也！权臣的弊大于利。和其他战国时期的权臣一样，黄歇整天想的不是怎么对国家有利，而是怎么维护自己的权益。譬如对外打仗，他主要以保护自己的私人封邑不受它国军队威胁作为设计战争方向的指导原则，而不是考虑对国家是否有利。

举例来讲，到了战国后期，齐楚都已遭受极大程度的削弱，正确的道路是，两国应该互相紧密联合起来，一起对抗秦国，以求自保，这是瞎子都能看得出的道理。但是黄歇却视而不见，反倒挥动楚军北上猛烈攻打鲁国，这就等于侵犯了齐国的势力圈。楚人吞灭鲁国之后，极大地激怒了齐国——就好像若美国或日本攻占了朝鲜半岛，将使得半岛另一端的中国极其不安，从此齐楚交恶，完全破坏了齐楚应当联合的正确战略。而黄歇之所以北上吞鲁，硬去违抗齐国，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在淮北地区（安徽、江苏北部）的十二个县的封邑的外围安全，不受其北边的齐鲁威胁。齐楚关系却因此破坏了。这不是混蛋吗！后来，楚军遭受秦人六十万大军的灭顶攻击的时候，齐人居然不发一兵一卒援救，活该。这就是权臣当国的弊端，权臣出卖或挥霍国家利益以谋自己的好处，黄歇就是这样的造孽者。

黄歇对于国内的人材，如果不是自己一派的，他就压制，这也是权臣祖传的性子（没什么好奇怪的）。当时，荀子是战国时代最大的学问家，来投靠春申君。春申君却只让荀子当个“七品芝麻官”——兰陵令。

即便如此，还有门客进谗言说：“汤武依靠百里之地而兼有天下。如今荀子是个贤人，凭借不止百里的一县，终将压过您的名誉，不利于您啊！”意思是将夺了您的地位。于是黄歇叫荀子下岗了。

后来，又有人告诉黄歇说：“是凡贤人，都是听话的，尊敬领导的。荀子这种贤人，都是大绵羊，怎么会不利于您呢？恰恰相反，他到了哪里，反倒能带动那里的人听话，都尊奉您们领导了呢。”于是，黄歇又让荀子上岗了。

不管是上岗还是下岗，黄歇决策的依据都是这个人会不会听话，有否可能挑战他在楚国的权力地位，而不是能力上是否有助于楚国家。专权者喜欢从个人利益出发作决定而不是国家利益。楚国不知有多少贤能英才，被他压制着。这是所有专权者的共性吧。

楚国权臣春申君还曾经和赵国权臣平原君，比过一次富。当时，平原君的使者来楚国，头戴着玳瑁的簪子，刀剑饰以珠玉，十分华丽，向春申君家人炫耀（都是刮来的民脂民膏）。而春申君门客三千人，其上等门客都蹑“珠履”，意思是穿着缀有大个儿珠子的鞋子。鞋子都装饰得这么奢贵，那身上就更没法说了。珠光宝气，华美夺目。他们出来一摆pose，把平原君的使者眩得直翻白眼，当场口吐白沫。

这两个专权的贵族公子，大致境界就是如此，各自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就没数了。正是他们的专权地位，保证了他们这么庞大的财富。

春申君（黄歇）的封邑面积很大，辖区包括如今的上海。上海之简称“申”，就是和春申君有关。若干年之后，司马迁曾游历这一地区，看见黄歇遗留在苏州吴地的私家建筑，不禁惊叹道：“宫室盛矣哉。”——宫室非常豪华庞大。黄歇之肥，不虚言也。而楚国之瘦，自不待言。

潇水曰：总得来说，战国四君子中间，孟尝君是齐国专权专业户，平原君是赵国专权专业户，春申君是楚国专权专业户。这哥仨有四个共同点：

第一、 专权。他们仨都长期担任相国，其中孟尝君、春申君的专权特征最突出，内政外事都他们说了算，不用问国君。“闻齐之有孟尝君，不闻有王”，“春申君相楚二十余年，虽名相国，实楚王也”，[7]是当时人对他们的评价。平原君也是三次担任相位，三次离开相位，他的子孙的封地一直与赵国相始终，也是权势高重者。

第二、 养门客，为自己的专权地位服务。

第三、 出身贵族（是国君的亲戚），因贵族出身而当官，这是贵族政治的典型特征。他们是没落的贵族政治的大头，和秦国的“职业官僚政治”（布衣政治）相比，明显属于落后政治。

第四、 政治上无能，为人贪婪自私。孟尝君近交远攻，实属愚蠢。他报私怨而调动国家军队，三年伐秦，图靡消耗，给齐国的未来和韩魏盟国都带来了巨大损失（齐国士卒疲敝，不能抗后来的五国联兵的攻击；韩魏则被秦斩首二十四万）。楚国的春申君，则是极端专权，压制人才，奢华腐朽。至于赵国的平原君则目光短浅，一味贪利，在长平之战和华阳之战前因为贪利和不懂国际关系原则，两次作出错误建议，给赵国带来巨大灾害，以及任用田单打燕国的事，反应了他政治能力的平庸。

权臣是怎么专上权的呢？对于战国这三位“君子”来讲，靠的是出身好——贵族出身（君王的弟弟什么的），再加上自己会忽悠：向上忽悠君王，骗得信任，向横里拉拢同僚，结成私党，然后还有一帮门客帮他们吆喝，打造名誉和声势，自然权大位高且牢了。

而后代魏忠贤、秦桧、高俅、严嵩这些权臣，也是特别会忽悠君王，骗得信任，比如严嵩会写青词，讨皇帝老爷喜欢；高俅、蔡京之徒弄花石纲，给他们的艺术家皇帝喜欢。于是，皇帝们就把国家大权授予他们了。他们就开始专权了。

下面的故事刚好轮到战国四君子中的最后一个：信陵君。他是魏昭王的小儿子，也属于贵族。和其他战国四君子不同，他没有专权，这到不是因为他乖，而是他哥哥（魏国的国君）一直防着他，不让他专权，直到他郁郁而死。

信陵君名叫“魏无忌”——古人起名喜欢“无”什么，比如公孙无知、花无缺；女的就叫无盐，漂亮一点的就叫无双，比如周星驰的马子“无双姑娘”，天下无双——信陵君魏无忌的“无忌”，意思就是fearless，什么都不怕，好像是个莽夫。其实不然。魏无忌谦谦君子，温和有礼，是战国四君子中最清澈的一个，小名叫仔仔。种种迹象表明，魏无忌不但没有专权，而且个性品质方面强出战国四公子中的前三名混蛋很多！以至于到了秦汉之际，其他三公子都已经没什么人再提，而魏无忌仍然享有大名，连刘邦都专门祭奠他。

在邯郸被围困最严重的时候，赵国发来求救信，希望魏国相助。魏无忌看罢信件，急得都要掉泪了。泪水在他浓浓的眉毛和眼圈里打着转，“滴答滴答他的泪滴，滴答滴答一碎碎尽”。他赶紧去找他哥哥魏安僖王，陈词百端，请求出兵。魏安僖王抱定当老龟的主意，就是不让边境上的晋鄙出头。魏无忌只好“滴答滴答”地把自己的门客都找来说：“我说服不了我哥哥（魏安僖王）。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我打算带着你们去邯郸拼命。”

门客们都吓得“滴答滴答”直冒汗。魏无忌手上有一百多乘兵车，他把自己的三千门客武装起来，拎着长矛大戟，队伍杂沓地开出了大梁城的东门。[8]

大梁城有十二个城门，侯嬴先生就在东门传达室里工作。这家伙已经七十多岁了，有一肚子坏水，是个不错的人才。魏无忌从前曾带着钱去访他。但侯嬴坚决不肯收钱，说怕败坏自己的名誉。魏无忌说：“不收钱，请吃饭总可以吧。”

侯嬴点点头。

于是有一天，万里无云，秋风送爽，古代的开封大梁正适宜吃喝玩乐。魏无忌在家里摆下酒席，要宴请侯嬴，并且亲自驾车去东门来接，还驾车的姿势用《史记》中的记载叫做“虚左”——我们知道，战车上“车左”是主将，“车右”是保镖，驾驶员在中间，所以左位是最崇高的位置，留给领导坐的。老侯见状，则毫不客气，一屁股地坐在左位上。魏无忌恭恭敬敬地为他赶车。

可是，老侯突然又节外生枝了，要去看一个街上卖肉的朋友。魏无忌二话没讲，滴答滴答地又把车赶到了农贸市场。从大梁东门到农贸市场，这一路都是人多的地方，便于侯嬴为魏无忌炒作。人们纷纷伸长脖子，看见侯嬴由魏公子载着，去了农贸市场，又下车进了肉铺，跟杀猪卖肉的朋友朱亥，翻着白眼聊个没完。而魏无忌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耐心地等待着。群众干部们于是暗骂侯嬴不通情理，而称赞魏无忌能折节下士。

等一班人招摇过市完毕，路演算是结束了，来到筵席上。侯嬴这才低声告白说：“公子啊，你不懂，我故意在外面招摇，又在肉铺里耽搁，就是为了打造公子您的名声。如今市人（农贸市场里的人）都以为我侯嬴是小人，而公子你能下士呢。”魏无忌方才醒悟。侯嬴善于媒体造势，引导舆论，为其主子服务，尝如此。

一般来讲，宾客或者门客，都是在进了主子的门之后，才开始替主子炒作名誉。侯嬴则一边进门就一边替魏无忌打造名声，包装炒作，真“不俗”啊。

如今，侯嬴看见魏无忌带着一帮人，气冲冲地开出东门，要去打群架的样子，就哈哈大笑说：“秦军剑利士猛，战如雷霆，你们这么过去不是肉包子打老虎吗？”

魏无忌在车上拜了一拜：“先生有何高见？”

侯嬴赶紧把魏无忌拉到自己的传达室里，悄悄地说：“您还得利用国家资源啊。如今，魏国晋鄙的军队驻扎在离赵国很近的汤阴。而大王的bedroom里就藏着兵符，偷出来就能够调动晋鄙的十万大军去救赵啊。”

“谁去偷啊？”

“大王的宠妞‘如姬’，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在bedroom里侍寝。过去公子曾经替如姬的老爹报仇（如姬的老爹被人切去了脑袋，魏安僖王长期不能破案，而魏无忌派自己的门客打入黑社会，杀了凶手出来）。如姬对您感恩戴德，愿为公子死。您让她偷一点东西，她一百个愿意，小case。”

果然，如姬盗出兵符，连夜送给魏无忌。魏无忌立即整装待发。侯嬴又说：“晋鄙这老家伙是个死脑筋，不听虎符调遣怎么办？还是叫上我那个杀猪的朋友朱亥吧，这家伙力大无穷，杀猪不用刀子，可以一锤子锤死猪。他可以一锤子锤死猪，也可以一锤子锤死晋鄙，绝不会失手。除非晋鄙的脑袋比猪头还硬。”

魏无忌一听这话，眼泪又“滴答滴答一碎碎尽”了。侯嬴惊愕地问为什么。

魏无忌说：“晋鄙是员经验丰富的老将军，恐怕不会上我们的当，所以只好杀掉他。杀掉他，可惜了国家这个人才，我因此而难过。”

到达汤阴以后，老将晋鄙收到魏无忌手中的虎符，拿起来和自己的那一半相对，举在空中反复仔细观察，果然对得上。两半上的字迹也互相吻合。但是，晋鄙还是满腹狐疑：“就凭这一块兵符，就要我交出十万大军的指挥权？这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公文？”晋鄙几乎要喊警察了。

魏无忌哪里有公文，大锤倒是有一个。他旁边的朱亥袖中含着一把四十斤重的铁锤，挥起来就把晋鄙的颅骨砸得粉碎。可怜晋鄙一辈子对国家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

军队立刻乱了。魏无忌害怕军士哗变，赶紧讨好军士们说：“当爹的可以回家去，儿子留下。哥俩都在军中的，留一个就行。独生子女也都可以回去。”于是，遣散了两万人，魏无忌带着剩下的八万士兵向邯郸出发了。而当此之时，平原君借来的数万楚兵，也正滑过中原，向北方邯郸悄悄移动。邯郸人民，有救了！

潇水曰：据史书记载，晋鄙的门客，后来一直立意为晋鄙报仇，到处找魏无忌的小辫子，后来终于配合秦人使用反间计，把魏无忌弄得半死不活，酗酒五年而亡。那个给魏无忌出主意盗窃虎符并且锤死晋鄙的老侯赢，后来向北而立，喊着信陵君的名字，老泪纵横地自刭身亡了。侯赢死的非常突兀，又没有人逼他，何苦呢？

大约也是自忖没有活路了吧。

晋鄙之门客，亦可谓善于尽忠者也。

下面我们把目光移动到被围困的邯郸。邯郸有两个城，呈犄角状互相依靠。一个叫“大北城”，一个叫“宫城”，前者是平民住，后者是贵族老爷住。这大约就是王晓波所说的“uptown”和“downtown”吧。

如今“大北城”的城墙遗垣犹存，30多米厚，8米多高。而当年盛时，长四公里多，东西宽三公里多，边长十二公里。这个尺寸比后代的国都都毫不逊色，西汉长安、北宋开封，是全国最大的了，边长都不过六公里，周长二十多公里。（而与战国同期的罗马城，是边长十公里）。[9]

邯郸城的防守层次分明，从城外十五公里就铺展开来，分为荒芜圈、警戒圈和城防圈。

荒芜圈实行坚壁清野，能撤进城的全部撤进，或者付之一炬，并向水井投毒。

警戒圈设有侦察哨，当敌人逼近时，城外的侦察兵就举旗帜报警，晚间则举火。敌人离得越近，旗帜举得就越多。不过，侦察兵的工作太危险，估计没有人爱干。

城防圈从护城河开始，根据兵书记载，水面上还架有转关桥，当敌人行至桥上时，拉动机关，桥面便会翻转，令敌人坠入壕内。水面下还暗藏着长短不一的竹刺，防止敌人涉水。

在护城河后，有时会附加一道夯土矮墙，矮墙后的军人配合城上守军，以武器杀伤正在越壕的敌人。

接下去才是城墙，城墙根儿是尖木桩区，阻碍敌人攀城，以及刺死攀城堕落之敌（不能堕啊！）。

城门是整个防御体系中的弱点，城门最怕火烧，所以外边钉上厚泥。城门上设有活动射孔，用以阻击靠近城门的敌人。即便敌人突破了城门，也不怕，可以紧急落下悬门，把进来的敌人截断，再收拾他。

与城外的步步设防相比，城内的街巷也设有壁垒和路障。

总之，经过春秋300年和战国200年的经验积累，战国时期的战争技术无比辉煌，傲视后代。[10]

面对这样的坚城，秦国人该怎么进攻呢？吾生也晚，未能躬逢攻城的盛事。但我们可以借助兵书上的提示来作些遥想。

面对固若金汤的百年邯郸城，靠戈戟等轻武器去攻打它，无异于拿几十把锄头殴打一辆坦克，所以秦国指挥官——郑安平必须使用大型器械。他制造了几百具“木驴”：比活驴大一倍，外蒙生牛皮，下装六个木轮，车里藏匿秦兵。这些秦兵嗨哟嗨哟地，在驴肚子底下推着这驴，往城下走，准备挖城。[11]

赵国人不怕：“木擂伺候。”木擂也就是“滚木”，以沉重的树干制成，用以砸击敌人——归圈的山羊一样齐泻而下，把秦国的驴给砸得东倒西歪。滚木表面还安装了尖钉，给挨砸的人放血。有时滚木上边还系着绳子，砸下去以后，拉上来重新使用，一遍又一遍，避免浪费——城里木头不多啊。

郑安平赶紧想主意，把“木驴”升级成“尖头木驴”：上尖下宽。滚木砸上去，就跑偏，卸掉冲击力。嘿，这招好。郑安平亲自督阵，轰了一群尖头木驴呼啸着往前面的铜墙铁壁冲过去。

守军则用火攻，往下扔古代手榴弹，就是“油脂火把”。木驴纷纷着火了，守军哈哈大笑。守军还在城顶上支了口大锅（就像现在的卫星接收设备），锅里盛满油脂或者炽热的铁液，用炭火煮翻滚了，拿大勺子往城下泼热油。“先洗个热水澡吧！”（后来这种东西发展成“金大罐”，里边装着炽热的铁液，烧烫城下的敌人。）

郑安平参照兵书，琢磨了很久，终于造出一个既能防火又能防石的大玩意——轒辒：[12]下装四个轮子，体积大得像轮船，还带帆，外蒙生牛皮，皮上涂以泥浆，可以防火。轒辒里边可以容纳好几十人。郑安平在矢石不及的地方弄了个大绞盘，绞盘被几百人推动，产生动力通过绳索和滑轮传到的轒辒上，转化成向前的动力，使轒辒吱吱嘎嘎移动到了城下，与城墙贴近。车里的士兵赶紧从轒辒里出来，借助轒辒的掩护，在城墙底上打洞，并且用车上悬挂的圆木大锤冲撞城门。

赵国人故技重施，放箭，扔石头，撇火把，倒垃圾。可是轒辒前边挂了一张大帆，挡住了城上撇下来的一切东西。有时帆顶上还挑着一个木槽，里面都是石灰。秦军一抻绳子，石灰随风扑散，城顶赵人眼睛全迷瞎了。

利用这个宝贵时机，圆木锤加紧撞城。轰隆一下子，城门被撞开了，无数秦兵扑向这个珍贵的入口。谁料到赵人事先撒下了木蒺藜，人马踩住蒺藜，纷纷跌倒，城门洞里乱成一片。赵国人又推出几十辆“塞门刀车”（两轮小车前端固定着几十把尖刀），往城门洞一丢，塞门阻敌！

悬门也放下来了，还有带火的滚木，很快堆积成丘，堵塞了城门。

郑安平想了想，觉得只有从城顶攻上去，才算好汉。于是命令士兵“蚁附之”，就是像蚂蚁那样往城上爬——当然要借助云梯。这种要死的活由“险队”完成，就是不要命的人组成的队，成员主要是犯罪分子：十八人一队，登城突击。如果你畏死不上，临阵脱逃，事后将在千人大会上被车裂；上级敢包庇你，或者为你求情，将被刺面、割鼻。当然，如果你突入城中，按照秦国法律，全队每人授爵一级，爵位可以抵他以前犯的罪行，使他成为自由人。如果你在作战中死了，这爵就交给你家中一人继承。如果这十八人没有获取敌人头颅，那就把“险队”队长砍头。总之，这是古代的敢死队。[13]

看见秦军不要命的“险队”开始登城了，赵军感紧使用了一种新式装备：悬脾。悬脾类似现在高楼大厦上擦玻璃的那种小筐，中有士兵，顺着城墙吊放，从侧面刺杀爬城敌人。敌人俩手都在爬城没法还击，只好忍着被人扎。好在城下有人掩护，纷纷往城上射击飞箭，压制悬脾里的守军。但城上还有“累答”，就是软幕，涂上泥浆，悬挂在城墙前面充当廉价的盾牌，抵挡从下边射来的飞箭。不涂泥浆的可以点燃后覆盖城下敌军，去烧他们。

看得出来，攻城是顶不讨好的，是孙武所说的“下之下者也”，万不得已时才选择，比守城的难度系数和伤亡指数大多了。据《墨子》一书的论证，四千人布置在一公里长的城墙上，可以抵御住十万人的进攻。长平之战之后哀愤两集的赵军，凭借着邯郸坚城，竟坚持防守了长达二十四个月以上。邯郸成了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城下，推倒的云梯，撞碎的木驴，缺胳膊少腿的甲士，东摊西撒在战场上，像幼儿班玩散架了的玩具。与玩具不同的是，身上冒着湿乎乎的血。

郑安平攻城不进，最后却发现自己的身后出现了援赵的救兵：魏国战士八万人在信陵君魏无忌的率领下，以及楚军数万在景阳的率领下，从后边掩杀过来了。

关于楚军的主将景阳，楚考烈王在派遣之前，曾有人提反对意见。这人讲了一个故事，也就是我们熟知的惊弓之鸟故事的来源，说景阳是秦军手下败将，惊弓之鸟，见了秦军就爪软，不能再用了。但似乎景阳还是被派出来了。[14]

魏楚联军翻江倒海地杀来，战局发生逆转。秦军力量单孤，腹背守敌，郑安平力战不支，只好率众两万人向城上的赵军投降。而另一部分秦军——“王铁汉”王龁的部卒，也在魏楚联军夹击下溃退。王龁带领其中一部向友军张唐靠拢。张唐是干什么的呢？原来，秦昭王看见魏军有北上救赵之意以后，就命张唐包抄魏军后路，对魏军发动牵制性进攻，以缓和邯郸城下的秦军所受的压力。

王龁的一部分人加入了张唐，另一部分部卒则向西撤退。魏楚联军发挥连续作战精神，穷追不舍。在汾河东岸，秦军返身进攻，斩魏军首级六千。而魏楚联军并不示弱，血脉喷张，随即又将秦军击溃。秦军在仓惶渡河之中，流死两万人。[15]

这时候已是公元前257年的寒冬，战士武器上的长缨，被鲜血喂得更红。长缨是丝线或兽毛制作的，当武器刺中敌体时，可以阻住敌人的血，不至于顺着武器柄向外流淌，使柄变得湿滑而难以把握。当然，柄上加缨，也可以更加威风、有气派。另外，他们的剑把上仔细缠有细绳，也是防止沾血手滑。

魏楚联军在寒冷的空气中握着红缨长戟，腰悬短剑，渡过汾河，攻打汾城。汾城现在叫临汾，当年是秦国在山西西缘的河东郡的郡治（就是省会的意思）。守城的地方官正是河东郡太守王稽。王稽也是当年范雎的救命恩人，[16]作为报答，范雎叫他在此为官。但是王稽没打过仗，害怕汾城失守，于是与攻城的魏楚联军眉来眼去，所谓“与诸侯通”。后来，他因此罪被杀，一并连累了范雎。

前线战事节节吃紧，魏楚联军纵横山西。消息传到咸阳，武安君白起忧心忡忡或者得意洋洋地对门客说：“秦王不听臣计，今如何！”意思是，现在怎么样！被我说对了吧。

秦昭王闻言大恼道：“这个混蛋竟敢对我的失利幸灾乐祸，全无一点爱国情操！”他和范雎商量了一下，就亲自去武安君家，逼其上阵指挥：“君虽然病着，但请强起为寡人卧而将之。”意思是，你给我卧在担架上，去前线指挥！

白起一看秦昭王是急了，自己也很激动，伏地顿首连连，说道：“臣知道，去的话，虽然无功，也能够免死；不去的话，免不掉因为抗旨而掉脑袋。但我更希望大王听听我的话：大王如果真能放过赵国一把，休养秦国的士民，安抚那些心怀恐惧的诸侯，讨伐那些骄慢的国家，树立自己在列国中的威信，以令诸侯，天下可定。如果您一定要打赵国，臣不忍为辱军的败将，宁愿受诛，也不去。愿大王查之！”[17]

咦，白疯子晚年成了和平主义者。从这段话中看得出，白起对秦昭王的战略意图理解不清，他似乎想要秦昭王向齐桓公、晋文公这些春秋五霸学习，只做一方霸主，甚至反对灭赵国。实际上，秦昭王的战略目标远远超出了霸主的层次，白起理解不到这一点，或者接受不了这一点，所以与秦昭王在大政方针上，发生了严重冲突。

秦昭王看见白起连连磕头，但死活就是不肯离开家门一步，年过花甲的老秦昭王被气得直哆嗦。他和范雎一合计，当天就下达诏书，革去武安君白起的所有爵位和官位，降为普通士兵（一级爵位都不到，称作士伍），并往甘肃大西北搬家，相当于流放。白起闻诏，似乎真的病了，三个月不能起床，于是秦昭王令他在咸阳再呆上三个月。

最后，公元前257年的冬天，白起的病好一些了，他在家里胡乱收拾了些行李，就无奈地离开咸阳上路了。街上的市民都知道这是被免职的武安君，纷纷驻足观看，很多人还发出了感叹。白起没精打采地出了咸阳西门，走了十里，到了杜邮（这是官道上的一个驿站），就见身后有几辆战车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当年的几员副将：司马梗等人。白起与老部下相见，感慨万千，执手而泣。此时大雪纷飞，风割如刀，司马梗等人就请白起在驿站稍坐，喝些热酒御寒。

早有人将情况报知朝廷：“白起虽然奉旨离开，但样子好像还不大服气，现在正和部将们坐在杜邮亭中发牢骚呢，不知具体谈些什么。”

秦昭王和范雎一合计，觉得白起能量很大，如果心有不服，将对国家不利，于是派人捧着宝剑去追白起。

白起正在和部将饮酒，刚喝到兴头上，突然闯入几名全副武装的官员，对他们高声宣旨：“白起怨望朝廷，阴谋不轨，欲为大逆。寡人念其往日有功，不忍加刑，现赐剑一口，便可自裁！”部将闻旨，全都目瞪口呆。

白起愕然良久，方才缓过神来，拔剑在手，迷惑地盯着使者问道：“我究竟犯有何罪，而落得如此下场？”使者们也低头无言以对。

又过了许久，白起忽然缓缓地自言自语道：“没错，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赵军数十万大军投降，我为保险起见，用卑鄙的手段活埋了他们，足以为死罪了！”于是把宝剑往颈上一抹，就这样永远地告别了风云乱卷的战国时代，也同时带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军事才华。

部将见白起已死，无不伏尸大哭，哀动天地。史书说：“白起死而非其罪，秦人尽怜之，乡邑皆每年按期祭祀他的亡灵。”咸阳的任家嘴至今有白起墓，白起的fans可以去那里看看。

白起之死

潇水曰：白起，早年出身贫寒，起于行伍，祖上据说是秦穆公时代的常败将军白乙丙（蹇叔的儿子，参加过城濮之战踢球的）。白起从低级的武官开始做起，戎马一生，东破三晋，南摧荆楚，威服齐燕，力震胡夷，终身大小70余战，没有败绩，前后陷城七十多座，一生共歼灭六国军队约一百万。杀伤之多，冠于中外历史，六国闻白起之名而胆寒。白起可谓中国历史上罕有的战神，其战功不唯远远超越姜子牙、吴起等人，即便是放到两千多年后的近代，也罕有其匹。

伴随着白起的一生，公元前三世纪的上叶，也成为中国历史上空前惨烈的半个世纪。

有人统计过，秦自孝公以来百年间，在各次战役中杀人总数达一百六十五万人之多（相当于现代淮海、平津、淮海三大战役三年时间的总和），而白起的斩首独占了秦军斩首总量二分之一强（一百万）。

然而白起心地过于残忍，其兵锋所向，无不尸骸满路，断首绝腹。当时先秦时代，整个中国人口，才不过三四千万，却被白起干掉了三十分之一（一百多万）。当然，这和秦国以斩首为功、鼓励杀伤的战略总思想有关。到了长平之战，更是惨绝人寰，一日之内，白起竟然活埋当时全球壮年男性人口的二百分之一，天地动容，鬼神变色。遂使六国人民的眼中，秦军被冠以了“暴”的形容词。众所周知，秦国的政治制度明显地优越于腐朽的六国贵族政治，以制度优越的秦国来统一六国，势在必行，但是“暴”这个字眼狠狠打了秦国的折扣。邯郸人民被围两年誓死不降，就是因为对秦军的“暴”且怒且惧。白起可谓巧于战而拙于胜。

到了随后的吕不韦主掌秦国内政外务以后，开始修改军事杀戮这种偏激的做法。吕不韦到处鼓吹“义兵”，于是秦军斩首记录明显减少，而土地的扩张速度反而加快。这无疑是一种策略上的进步，加速了秦国的统一进程。

可惜，后来秦始皇建国后滥用刑罚，遂使人们又把“秦”与“暴”这个字眼联系起来了。秦国空有领先的政治制度，但历史上前后两个时期的“暴”的失误，使得它的统治终于不能稳固，迅速亡国。秦国那代表着政治进步的、大有希望的华丽大厦，却因为这两个完全可以避免的洞，而倒塌了，亦是一件恨事也。

如今，长平地区的谷口村（也叫杀谷），有一种烘烤的豆腐，叫做“白起肉”。还有一种豆腐渣，叫做“白起脑”，各大餐馆有吃。当地人吃着这种东西，泄着心头之恨，也向我们诉说在公元前三世纪上叶，统一六国的兼并战中，秦军所犯下的军事上的策略性错误。

[1] 指的是使者求和游说范雎时候的约定。

[2] 盾牌。

[3] 岳飞的老家，北距邯郸百公里。

[4] 好少一个未来王位竞争者。

[5] 小水壶是潇水“估计”的，也就是猜想的。

[6] 此据《史记·平原君列传》：“君之后宫以百数”，则孟尝君后宫的妇女，有好几百号。

[7] 《史记·春申君列传》.

[8] 以下故事皆据《史记·魏公子列传》。

[9] 根据考古，战国城墙的高度已由春秋的10 -12米，增至不逊于后世的15米以上。城墙根厚达20米，甚至40米。

[10] 上述关于邯郸城的防守工式的情况，是根据考古和兵书的推测。

[11] 关于“木驴”的记述和郑安平制造木驴与赵人对抗，是根据兵书记述所做的模拟，即潇水所谓“遥想”。下同。

[12] 轒辒在《孙子兵法》中已就提到了。

[13] “险队”的上述情况，据商鞅的《商君书》。

[14] 此为惊弓之鸟故事的出处。详情据《战国策·楚策四》。

[15] 据《秦本纪》。

[16] 王稽作为秦国使者，把范雎偷运到秦国。

[17] 此据《白起列传》，下同。

第八章 廉颇老矣（256B.C.—251B.C.）

临车类似鸟巢，挑起十几米高，获得制空权，从头顶射击城上守军；冲车则从底下撞击城门。栗腹好像一个作外科手术的大夫，正忙着从头上到脚下收拾鄗邑呢。

邯郸大战完后的第二年（公元前256年），是个特别的年份。躲藏在邯郸城里地超生游击队的男主角“小赵政”同志，这一年已经三岁了。

当小赵政进入三岁童年期，另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则进入了棺材期。他就是当了五十九年有名无实的窗边天子、“羞愧之王”周赧王同志。他留下了“债台高筑”的成语，变卖掉传说中的传国九鼎，拿着满是红字的财产损益表，去地下找先祖们报账去了——驾崩了，时间正是公元前256年。

周文王、周武王等人地下有知，当会看到周赧王的损益表上，大周王朝只有区区七个县的辖区了。

这七个县旋即被席卷而来的秦军淹没，大周王朝彻底终结。至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姜子牙等一代英杰开创的，有着790年历史的赫赫大周朝，寿终正寝了。不过，周这个姓饱含着历史的沉淀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姓周的人至今很多，多是在演艺圈里混，譬如周星驰、周杰伦，还有周润发、周华建。都是姓周的。没有他们，真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乐趣。

发生在公元前256年大周朝灭亡前后，还有一件事，就是秦国派驻四川地区的郡守——李冰同志，跟他儿子二郎，完成了伟大的都江堰工程，从而使水患连绵的巴蜀一跃成为天府粮仓，而二郎大约成为了跟孙悟空打仗的二郎神。当秦皇汉祖的伟业都成了历史遗梦，惟独李冰父子的功绩还在泽被今人。

公元前255年，邯郸大战后的第三年，有一个人扛着自己的脑袋和一口锅，身后领着一行脚印，朝着秦国走去。这个人叫做蔡泽。

蔡泽这家伙属于流亡无产者，他胆识过人，曾在列国游荡，但是一直不能妥善就业。后来他遇上一个职业生涯咨询师（当时叫做算命的），告知他说：“您的相貌属于圣人的那一种——就是出奇地丑陋，塌鼻子、大脑袋、肩膀高耸、两膝弯曲（不适合进演艺圈，除非演判官）。让我怎么说呢？这样奇特的丑貌，只能努力去当圣人好了（看来圣人都不是帅哥，没办法才当圣人的）。”

蔡泽关切地又问：“那我还有多少年寿命呢？”

算命的说：“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如果我能整天吃细粮和大肥肉，荣享富贵，跃马疾趋，怀黄金之印（当时的官印不过钮扣大，可以像BP机一样放在怀里），结紫绶于腰（绶是系BP机——官印的带子，挂在腰上，怕官印丢了），那也足矣！”

给蔡泽算命

于是他雄心勃勃地又去赵国发展，终于不同凡响：被赵国人赶了出去。他南下又去了韩魏，由于穷，自己背着煮饭的釜（大肚小口有两耳），他的炊事活动也只能在露天里进行。可惜这点移动资产他也保不住，正好遇上强盗，把他的釜给抢走了。他也成了釜中的游鱼。

蔡泽没有办法，饿着肚子冒着雨走。这个待业青年身后留下一串艰难的脚印，像埋藏在五线谱里的稀稀落落的黑色音符。他用弯曲的膝盖在雨地里移动着自己，悲哀地像一只动物。

蔡泽胡乱走了一气，听说西边秦国那里出事了，于是他把方向调整向西。

蔡泽来到咸阳，看见和列国的纷乱相比，这里秩序井然。只见秦国老百姓神色淳朴，着装稳重，走在路上熙熙攘攘，甚是规矩。有乘车的，有坐轿的，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甚至连抬轿子的也颇显轻松。大家都很高兴，人生都已被政府安排得井井有条。军人受到了普遍的尊重，而做买卖的则抬不起头来。政府职能高效运转，从咸阳城优异的卫生条件也可以看得出。（假如一个城市的政府渎职，你只要一看它乱七八糟的市面就知道了。）

蔡泽走街串巷，听到咸阳城里的老百姓，正在纷纷议论一件大事。什么事？当朝相国范雎，犯罪了！

范雎有一个恩人，就是郑安平先生，我们还记得吧。当年范雎在魏国挨揍，郑曾救过他一命：把范雎窝藏在自己的家中，然后送到美国——对不起，送到秦国。为了报答这个恩情，范雎推荐郑安平带兵为将。邯郸大战，郑安平被迫带着部属两万人投降了赵国。消息传来，秦国舆论大哗。在秦国的历史上，率众投降，这还是第一次。不但郑安平需要夷灭三族，就是推荐他当官的人——相国范雎，也得遭职务连坐，以同罪罪之，即夷灭三族。那些与范雎敌对的政客，都在借此拼命煽动舆论，攻击范雎。

秦昭王这时候很为难。不杀范雎的话，就“法不立”，杀了的话，又不忍心。当年范雎帮助自己击败宣太后和魏冉的“贵族党”，获得了君主的权柄，功不可没啊。

正犹豫的时候，范雎穿着罪人的衣裳，坐在一个草垫子上，像孔乙己那样爬着来请罪了，老泪纵横地请求秦昭王杀掉自己，以正国法：“我知道您爱护着法律，就像护爱着自己的眼睛。”

秦昭王鼻子一酸，挥挥手说：“算啦，你为秦国做了十二年的相国，寡人岂敢伤应侯之意。” 怎敢伤你的心呢。范雎被封了侯，叫应侯。

于是秦昭王下令，谁敢再嚷嚷着处罚相国范雎，寡人以郑安平之罪罪之。大家都一缩脖子，赶紧噤声，舆论这才平息下来。

可是，真是祸不单行，范雎的另一个大恩人——王稽同志也出事了。当时韩魏联军大败邯郸城下的郑安平之后，又尾随秦国败兵一直追打到山西西部的河东郡。河东郡守王稽在汾城里与魏楚联军眉来眼去。这事被人捅到了咸阳，秦昭王大怒，把王稽下狱，随后诛死。

范雎这回害怕了，因为王稽也是他推荐的。任人不当，又要被连坐了。咸阳的舆论再次大哗。范雎这回即便有两个脑袋，也不够被砍的了。

他战战兢兢地上朝看动静，秦昭王未置一词，只是临朝而叹，表现得内心极为矛盾。范雎心想这回完了。他踉踉跄跄从朝堂退下，看见咸阳的大街正在步入冬天。整个城市运行得加倍小心，范雎感到内心的茫然也像冬季的天空，连忧伤都没有了。他傻了。

这时候，就听大街上有人嚷嚷：“燕国高人蔡泽，如今已至咸阳。此人乃天下弘俊辩智之士，一入咸阳，必夺相国范雎的相位！范雎赶紧避位让贤吧！”

范雎听罢，偏偏生出了几分垂死的激愤，骂道：“好个狂徒蔡泽，老夫即便日暮途穷，偏也要看看你如何夺得了老夫的相位！”

范雎和蔡泽的舌战，后来被司马迁纪录在他的《史记》里。[1]当时蔡泽颜色“倨傲”，拿白眼仁看人——由于地位卑微，所以逆反心理很强。范雎恼怒地说：“这位反方的同学，能不能谦恭一点。我范雎身为相国，力能摧百口之辩，尚且没有你这么傲气。你到处嚷嚷要夺我的相位，可有此事乎？”

蔡泽点点头：“Yes.”

“那就请反方同学首先发言吧！”

蔡泽、范雎之舌战

“吁！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盛名之下，不可久处······”读过老子《道德经》的人，一下子就会明白了，蔡泽要用道家理论作为利器，说服范雎功成身隐，急流勇退。蔡泽的意思是：夏天的辉煌完了以后，就要让位给肃杀的秋冬，这是四季的规律。你享受某种大名的时间已久，就该尽快换一种职业生涯了。

蔡泽接着说：“相国您知道吗？所谓‘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飞在天上，确实很得意。但是，别忘了还有一句‘亢龙有悔’——你老在天上飞，燃料用尽了，就成了亢龙了（相对于潜龙来讲，亢龙是飞得过高的龙），你就要regret了，从天上掉下来了。”所以，蔡泽的寓意是，您不如识趣点，在秦国飞一阵子，就赶紧迫降吧。不然，老秦昭王把您脑袋割掉了，飞机失了事，一头栽在地上，那就是身败名裂了。

呵呵，我们说，蔡泽也是不甚好读书。他所引用的“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这两句，都是《易经》开篇第一节的，可见这家伙读书也就只读了前几页。

范雎心想蔡泽的陈词滥调也不过尔尔，就凭你个道家的“亢龙有悔”，我就一下子迫降，把相位让给你吗？哼哼，你书背得不错，可那又怎么样！

蔡泽又举出真实的例子吓唬范雎：“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三人的死法，您还记得吧。”

范雎当然知道，这三个人死得都很难看，两个是被车裂了，一个是宝剑抹了脖子，都是因为不能急流勇退，终于死在事业的顶峰，没能安全下桩。

范雎明白蔡泽的用心，偏要和蔡泽唱反调，极力鼓吹这三个人死得好：“这三个人死得很好阿！都是忠义的最高顶点，人臣的最高典范，虽死又有何惧。人固有杀身以成名，视死如归，何为不可哉！”

范雎是豁出去了，死我也要死在工作岗位上，硬是不退休，哪怕八马分尸，看你怎么抢我的相位。

蔡泽一下子没词了，只好胡说一些很含糊的话，什么“主圣臣贤”咧，什么“君明臣直”咧，都和自己的论点不搭界。范雎冷笑地看着他，以为不值得反驳。蔡泽胡说了半天，才逐渐找回了自己的思路，讲道：“留下了历史芳名却不幸被五马分尸，固然值得敬佩，但无论如何，不如身名俱全，是上上选择。”

范雎说：“这话倒不错。我同意！”

俩人的氛围因此稍微融洽了一些。蔡泽又说道：“您还记得白起吧。白起率数万之师与楚人战。楚人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一战而克鄢陵，再战而烧夷陵，又北攻强赵，坑马服君之子（赵括），诛屠四十万之众，前后攻拔七十余城。却不知明哲保身，遂赐剑自刎于杜邮。我们得到这样一个道理：功成而不去，就该倒霉了。从前越国范蠡就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超然避世，带着漂亮美妹绝迹江湖，勇当一方大款，颐享天年。

“如今，相国您功彰万里之外，威盖四海之内，声名光辉传于千世，正是商鞅、白起、吴起、文种最风光的日子，您却不早行变化考虑，窃为相国所不取也。所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盈缩，与时变化，谁不懂这些，终将亢龙有悔（飞得太高，摔死了）。”蔡泽的舌头像一把抽打着空气的鞭子，“当初，苏秦、智伯，都是比您还聪明的人，躲死避祸的道理他们也都懂，技巧也都会，但就是一味惑于功利，贪求不止，终于苏秦被车裂于齐，智伯断首于晋。如今您的功绩虽大，却没有苏秦、智伯、商鞅、吴起、文种的功绩大，可是您的私家之富、官爵之贵，已经有过于这五人，所以您的危险也将更大，死得也将更难看！”

范雎听到这里，完全已被反方同学的发言所吓傻，巴不得立刻让出相位，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也像苏秦一样，第二天就被抓出去，到农贸市场办了车裂，为天下所笑。于是范雎耸身而起，长揖一谢：“反方同学发言甚善。我听说，‘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意思是，我对A有所欲望，但不知足，终将彻底失去了A）。幸亏先生教导，范雎敬受命也（我听你的咧）！”

第二天，范雎一大早起来就紧着洗脸（生怕出门晚了会被车裂）——他急着去交辞职报告。范雎瞥见青铜的镜子里，自己的容颜也确实苍老了。为秦国苦心积虑了十二年，结局却是这样仓惶。他幻想着微雨寒村的图画：一枝夏日清晨的花开在野外人家的房檐下，花的瓣没有露水，他在花下扶着老婆和小蜜徜徉。这是他想像中的退休生活。功利的樊笼困得我太长久了，我累了，我不知道，自己比一只黎明跳闹的黄鸟，是否来得更聪明。

范雎急急地找到秦昭王，准备把自己的A献出去，也就是把相位献出去，避祸保命：“大王，臣昨日见了一位燕国辩士，此人对于三王五霸的功业，有真知灼见，足以担任秦国相国。臣请避贤让位。”

秦昭王觉得范雎能这样引咎辞职，最好。郑安平、王稽叛国事件，弄得秦昭王很被动。杀了范雎不好，不杀又枉了法，不如让范雎先下野，躲开舆论的攻击来得最妙。于是他接受了范雎的辞呈。范雎摸摸脑袋，硬硬的还在，欢天喜地地回家漫卷诗书喜欲狂地收拾去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范雎想退出江湖，躲避是非，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江湖。按湖北出土的秦竹简《编年记》记载，范雎还是在同年（公元前255年）死掉了。秦简上说：“昭王五十二年，王稽、张禄死”。

秦昭王是不是听了旁人的闲言，于是追上去，在路上或者乡下赐范雎毒药而死，具体就不得而知了。但范雎的死，显然是受王稽叛国案牵连的，不然不至于把这两人的名字连写死在一起。

蔡泽先生二三事

“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就。”这大约就是蔡泽的道理，也是道家的道理。商鞅、吴起、文种，都是因为作不到这一点而死的。范雎也是醒悟的晚，终于掉了脑袋。而从前的范蠡，后来的曾国藩之徒，则晓得这些道家的道理，激流勇退，侥幸避了祸。

蔡泽，用道家思想一言而折服范雎，勇夺大秦国相位，可谓明晰形势，善于把握机会。随后经过面试，他被秦昭王拔为相国。这是秦国历史上，提拔速度最快的。从前的布衣相国张仪、商鞅、范雎等，都是经过了若干年的考查立功之后，才逐步提升为执政相国的。蔡泽提拔得这么快，跟秦昭王患了老年急躁症，是有关系的。

事实证明，过于草率地急速提拔蔡泽，对蔡泽本人和对秦国都是不利的。秦国是个赏功任官的国家，从前，张仪、商鞅、范雎等布衣相国，都是先当客卿，经过了若干年的考查立功之后，才逐步提升为执政相国的。而蔡泽则无功受禄，舆论不服。于是蔡泽根本调动不了自己的属员和朝内大臣，大臣们纷纷运动，想把他捣下去。蔡泽成了瘸脚的鸭子，只好在数月之后，主动辞交了相印。

后来，蔡泽逗留在秦国，伺机建点儿功业。到了秦王政时期，他终于出使燕国，吓唬燕国人一番，把燕太子丹调到了秦国来作人质，算是为秦国谋得了燕国这个盟国，有助于执行远交近攻的路线。蔡泽因为这些“功劳”，大约总不至于继续饿着肚子，作流亡无产者了。事实上，蔡泽被封为“纲成君”。

不管怎么样，范雎、蔡泽，两个出身低微的布衣，早年饱受磨难困苦，却终能怀金结紫，揖让人主之前，名动诸侯海内，颇有一番造就，岂不伟哉。这是值得我们当代每一个落魄小青年来幻想的。

而秦国这种“走马灯”式的更换相国人选，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布衣将相格局所固有的一个特点，即它的“流动性”。这是一种政治清明的进步表现，跟现代社会内阁总理更换制，颇有形似。而六国则是贵族政治。贵族大老爷们世代垄断朝纲，暮气沉沉，积重难返。

岁月苍茫一片，奔涌滚滚。当成败荣辱和功臣头颅，都为时间的长风吹去，一万年后的我们，大约得到的就是这些教益吧。

秦昭王同志二三事

范雎与秦昭王的友谊，是弥久而且深长的。俩人当初见面时，一见如故，曾经共同把许多个不眠的夜晚坐穿，苦心策划着对付魏冉的“太后党”势力，终于帮助秦昭王摆脱了“窗边族”的悲哀地位。范雎是继商鞅之后，为秦国屏除贵族势力干扰，深化法家改革的又一人，功莫大焉。但是，范雎个人气量狭小，在白起事件、郑安平、王稽事件上立场选择不当，终于贻害了一世的英名，亦是白璧之瑕。秦昭王是一丝不苟的法家份子，最终把范雎抵罪，大约也与挥泪斩马谡相似。

秦昭王是个伟大的君主，中国的统一，三分之二都靠他。他在位五十六年，击败了南边的楚、东边的齐，北边的赵这三个强国，使得最后秦始皇的统一易如反掌。事实上，如果邯郸大战胜利的话，秦昭王就有可能一举灭赵，继而一统华夏。

秦昭王是个法家人物。他极力维护法令的尊严，好比鸟儿保护自己的蛋。“挥泪”斩相国范雎的事，就是一个例子。

另据《韩非子》记载，有一次，秦昭王闹病了，人民群众都很惦记他，有一个区（叫做“里”）的居民就杀牛给神仙看，为秦昭王祈祷。

群臣入贺说：“大王，恭喜您啊，百姓都很爱您啊，某某小区的居民为您杀牛祷告呢！”秦昭王说：“这帮人犯法了！牛只有在腊月祭祀的时候才能杀，这是法令规定的。现在不是时候，杀什么牛！他们是很爱寡人不假，但是寡人因此就修改法律，以徇私于他们，那就是‘法不立’。有法不依，是乱亡之道啊。”于是，按照法令，秦昭王罚了小区“里正”（相当于居委会主任）两副铠甲。秦国不但法令严密，而且执行得一丝不苟。

还有一次，秦国闹饥荒，这个饥荒实在闹得很厉害，以至于范雎连这样的主意都想出来了：“我们的国家动植物园（五苑）里蔬菜、橡子、枣栗，足以救活民众，请开放五苑，任凭老百姓来采吧。”

但是秦昭王摇摇头说：“我们秦国以法家治国，无功不赏。今天散发五苑蔬果，是无功与有功俱赏，这是乱国之道啊。我们宁可想别的办法。”

范雎嘿然而退。

公元前255年，伴随着秦人在邯郸大战锋芒受挫，以及战神白起、名相范雎的死，秦国栋梁催折，六国趁机完全可以有所作为。

然而，六国没有充分利用这次反攻良机，而是很快陷入了滔滔没顶的六国内讧之中，一讧就是五六年之久。等讧完以后，离死也不远了。

六国内讧之中，闹得最凶的就是燕赵两国之间，爆发了两次大战，时间是公元前251年，动员兵力总和达七十万以上。

燕赵互相打，是有道理的。虽说齐国消沉以后，秦国成了大家共同的敌人，但这未必意味着六国就会合力抗秦。这就好比美国是整个阿拉伯地区的敌人，但未必意味着阿拉伯国家之间就团结抗美。伊朗和伊拉克这两个邻国就互相打起来了，因为它们感觉到来自邻国的威胁，要甚于遥远的美国。

所以，六国之间的合作抗秦，不是到了最后一刻，不会组织起来的。事实也确是如此。六国的合纵抗秦，出现在战国时期最后几年。而在此之前，六国之间出于各国地缘安全考虑，互相战斗摩擦无法避免。譬如燕赵就是一例，他们都是地处河北省的国家，燕在北（北京附近），赵在南（邯郸地区），地理位置邻近，互相构成威胁，历史上积累的摩擦和仇怨于是就很多。燕国就想趁着赵国长平新败，趁火打劫，去报复赵国。

燕王喜是燕昭王的子孙，经常喜欢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新思想武装起自己的猪头。长平之战后不久，他派去赵国的国际观察员“栗腹”回来对他说：“我奉大王您的命令，带着五百斤黄金慰问了刚刚脱离战争恐怖威胁的邯郸。呦，那里可真是一个人道主义危机重灾区啊。赵国的壮者都在长平之战死光光了，余下的孤儿还都是半熟少年。这正适合我们去殴打他们啊！”

一句话触动了燕王喜的扩张野心。他立刻把从前大将乐毅的儿子乐间叫来，分析南下攻赵的可行性。不料乐间是个右派，说：“赵国是四战之国（赵国地处平坦的河北平原），为了防御四方侵逼，所以赵卒练得了很强的单兵作战能力，我们是打不过的。”

燕王喜说：“寡人以两倍的兵力打他们如何？就算赵兵都是好汉，双拳还难敌四脚啊。”

乐间摇摇头。

燕王喜说：“那我用三倍兵力！”

乐间还是摇摇头。于是燕王喜把筹码加到了五倍兵力。这个燕王喜确实是个没事找抽型的领导，一看他的名字就知道，跟齐王建等人一样，只有王号却没有谥号，这是亡国之君的特征（因为没有人再给他议谥号了，只被简称为燕国前领导人“喜”）。[2]这个燕王喜还有一个宝贝儿子，就是太子丹，爷俩脾气相同，都是没事找抽型的。

燕王喜看乐间只会拔浪鼓似地摇脑袋，气得咬牙切齿，站起来吆喝道：“我命令，派出倾国兵马六十万，战车两千乘，以三分之二主力南下，直压赵城邯郸，以余下三分之一北上，分攻赵国北地代郡。”

燕国大夫将渠闻讯，禀忠进谏，他揪着燕王喜的BP机链子——黄金大印上的带子，学名绶带，另一头拴在腰上的——带着哭腔说：“大王不要用这印章发布命令啊。您刚给人家送了五百斤黄金缔结盟约，转眼又翻脸无情，这不是高贵的行为，属于没事找抽。”燕王喜更为光火，一脚把他踢开。[3]

将渠倒地垂泪说：“我这不是为自己，是为大王打算呀！”

燕王喜不听劝谏

公元前251年，燕将“栗腹”以四十万大军南下逼近赵国，攻打河北柏乡地区的鄗邑（邯郸以北不远）。大敌当前，赵孝成王左思右想，只好决定重新起用老将军廉颇。

自从被革职回家以后，廉颇一直闭门不出。他的门客见其失势，连招呼都不打，就争先恐后地逃离了廉府。此次廉颇重新被任命为大将，这些门客又全回来了。廉颇哭笑不得地对他们说：“诸位既然已经走了，就不必再回来喽！”门客们对他说：“唉！您的见识怎么这样短浅呢？天下人都是为了利益而交往，阁下有势，我们就乐意来跟着您；阁下无势，我们就只得离开您，这是世上的真理呀，您有什么好埋怨的呢？”廉颇听了，仰天长叹说：“喔靠！有势和无势，就是不一样哈！”

面对燕军进攻，廉颇作了具体分析，认为燕军没有重大战争经验，燕将属于低能之辈。因而，他建议赵王征调全国15岁以上壮丁，编成新军以抗燕人（老的军都死光了）。

廉颇的救兵抵达鄗邑，燕将栗腹正在鄗邑城墙下做功课呢：用临车、冲车这些东西攻城。临车类似鸟巢，挑起十几米高，获得制空权，从头顶射击城上守军；冲车则从底下撞击城门。栗腹好像一个做外科手术的大夫，正忙着从头上到脚下收拾鄗邑，廉颇援兵的先头部队开过来了。

栗腹觉得，做手术不如门诊直接来钱快，于是他让医师护士们都从手术台上下来——燕军主力遂从无利可图的攻城战斗中撤出——转身攻击赵军先头部队。赵军先头部队一触即溃，似乎不堪一击。栗腹大喜，发令追击——让这帮医师护士们拼命追击这帮病人。燕军举着手术刀追得正猛呢，突然遭遇廉颇的大批伏兵钳攻。栗腹狼狈万分，左冲右突，一场激战，遭受歼灭性打击，战场上丢下了很多听诊器和压舌片。

栗腹率领残兵败将北遁，廉颇紧追不舍，将其“阵斩之”。栗腹所部四十万大军，被廉颇八万“大破之”。这就是燕赵着名的鄗之战。[4]廉颇因功受封信平君，代理相国事务。廉颇达到了他个人事业的辉煌顶端。这个跟秦军打总是打不过的将军，有点类似中国足球，遇强不强，遇弱不弱——殴打起燕、齐等国来，总是春风得意的。

燕王喜在老窝蓟城（北京西南）听说自己的大兵被击破了，进攻北部代郡的二十万人，也被赵将乐乘击破，全国的家底都光了，大惊失色。正在惶急，就见廉颇率领赵国的少年军，乘胜向北推进五百里，已经追到了蓟城外边囤营驻扎，随时准备作手术了。

燕王喜赶紧把他踹过的大夫将渠从监狱里请出来，要他出城向赵军谈判求和。赵军也不敢把主力长久停在遥远的北方，[5]遂同意议和。于是赵军胜利凯旋，两国言归于好。但是没过太多年，两国又互相掐起来了，这就像一对忍不住总要用恨来表达爱的恋人一样。后来，趁两国掐得最凶的时候，秦人从背后出击，黄雀得利，一举灭赵，这是后话不提。

廉颇在封君拜相之后，阔气了没五六年，赵孝成王就活得不耐烦，死掉了。这位赵孝成王，[6]既不孝也不成：他先是在长平之战赔个精光，随后又在邯郸被围了两年，中间精神变态，大搞同性恋，竟把自己的男朋友封为“建信君”，担任赵国相国。赵国的衰弱和国事糜烂，就是从赵孝成王开始的。

赵孝成王一死，新王赵悼襄王不喜欢廉颇，命令廉颇就近向乐乘交出兵权，由乐乘接替廉颇职务。

结果廉颇愤怒之下，竟攻打了乐乘。乐乘抵挡不住，一走了之。廉颇也不好意思再留在军中了，只得奔往魏国避难。魏国人虽然对廉颇以礼接待，但也并不重用。后来赵国的赵悼襄王顶不住秦军的攻势，有意重新任用廉颇，遂派使者前去探看。

廉颇这时候已经老了。满头白发来偏早，到手黄金去已多。但他还想报效祖国，于是对着赵国使者狼吞虎咽，一顿吃了一斗米、十斤肉（相当于林黛玉一个月的伙食），然后披甲上马，以示英勇不减当年。使者回去以后，被一个叫郭开的坏小子用黄金堵住了嘴，竟汇报说：“大王，廉颇老将军还是很能吃的，但是吃得多，拉得也快，一会儿上了三次厕所。”

赵悼襄王觉得廉颇老矣，遂叹了口气，不复招用。其实他不懂老年人的身体特点，吃得快，拉得快，那是老年人健康的标准。

廉颇在魏国等得花儿都谢了，饭儿都凉了，也不见招用。这时候，楚人闻其大名，偷着把他挖走了。廉颇到了楚国，工作开展不利，史书说他“无功”。可能是对外折腾了几次，但是没有战功。廉颇常常以为楚卒赶不上赵卒之强，发出“我思用赵人”的感叹，最后终老于楚国，安葬于当时楚国的都城安徽寿春郊外，至今有墓，但终于不能回归祖国。在廉颇的遗梦中，一定常有邯郸的月色，清辉一片，大如白马。

[1] 《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2] 像后主刘禅一样。

[3] 《史记·燕世家》：“将渠引燕王绶止之···王鹫之以足”。

[4] 皆据《赵世家》。

[5] 怕秦人从后面偷袭。

[6] 是赵武灵王的孙子，赵惠文王的儿子。

第九章 吕氏春秋（251B.C.—233B.C.）

当时正是四月春天，咸阳头顶的天空阔大、清新而且轻快，伴随着各县的叛军向咸阳城内汇集，风在咸阳宫道的大树梢头摇曳，散发出清凉的春天的气息。

公元前251年，是个多事之年。这一年爆发了燕赵鄗城大战（上文已述）。同年秋天，叱咤风云的老秦昭王也去世了。在五十六年执政的烽烟烈火中，秦昭王狠狠打击了六国诸侯，差一点灭掉赵国并统一六国，最终他累了，被上帝请去一起吃点心了。同年，楚国的上国柱“景阳”同志（惊弓之鸟的那一位）也终于不再惊了，去世了。赵国的平原君同志也在前一年去世了。

当这一连串如雷贯耳的名字，都纷纷在墓碑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而新一代的骄子和斗士们，又登上了狼烟蔽日、白骨遍野的历史舞台。这一年的初冬，一行车马冒着斜风细雨，离开赵国，向着函谷关方向，迟缓地开过来了。他们头顶上盘旋着来自远山的鸟群，两旁飘零起入泥的霜叶。车上正坐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就是未来“顿戟一怒，令天下伏尸遍野”的幼年秦始皇！此时，他尚偎依在妈妈邯郸姬的臂弯里，当时叫做赵政。

原来，子异和吕不韦趁邯郸大战的当口，贿赂守军，逃奔了秦国以后，子异成为了秦国的王储，他命吕不韦通过外交交涉，把在邯郸城里当超生游击队的邯郸姬母子接来咸阳。赵人不得不从。

邯郸姬手揽着八岁的小赵政，他们的车马在初冬原野上通行无阻，因为有秦赵两国使者共同护送着。使者们手握着“节”，引导着赵政母子的车队，相当于八辆警车开道。“节”是政府颁发的通行证，样子像竹筒，是个青铜小工艺品。每当道路遇上关隘，使者一举手中的“节”，关隘守军看了，不论是秦国的关隘还是赵国的，都立刻放行。遇到交通阻塞，还可以优先通过。沿途的驿站是供人休息的，你一出示“节”，驿站一律为你免费提供住宿饮食。“节”实在是个好东西，所以使者又叫“使节”。

小赵政到了咸阳，正是秦昭王死后，太子安国君继位的当口。这位安国君有好多儿子（二十多个），反映了他搞妇女工作时间长任务重的特点，结果气血两亏，用事不到一年就死了。

安国君一死，他的儿子——子异，就登上了王位。子异录用自己的哥们吕不韦做相国，封之为“文信侯”。没过几年，可怜的爸爸子异同志也驾崩了。小赵政继位，号为“秦王政”，时年十三岁，时间是公元前246年。

吕不韦继续以相国身份执政，号称“仲父”，意思是秦王政的二爹。秦王政的妈妈邯郸姬，则以长辈身份监国，握有大权。

吕不韦和邯郸姬，这两个邯郸“金色年华夜总会”里的“三贱客”（还有一个子异，已死），承担起了秦国的政务。当初晃着荧光圈唱啊跳啊，在夜总会里似乎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小青年，十多年后竟一跃成为照耀战国七雄头顶上的闪闪政治明星。

俩人这时三十多岁，奋发治国，志气洋洋，把K歌和泡吧的精神都用在了勤奋国事上。并且他俩还经常牺牲个人休息时间下班以后继续在一起磋商国事，地点通常是在床上，史书上说“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就是说俩人关系暧昧，常在床上互相抚抱着，哼着“爱你在心口难开”（I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的老歌，议论着国事。这对从前的老情人，把秦国治理得滴水不露。对吕不韦来讲，这真是一段优美而且舒畅的岁月啊。吕不韦与邯郸姬之间，还是有爱情的啊（虽然中间被子异横插了十三年，子异与邯郸姬产出了小赵政这个特殊的结晶）。[1]

当此之时，秦相国吕不韦食邑十万户，门客三千，家僮万人。这位放债业的鼻祖，终于以一千五百斤黄金的总代价，成就了历史上最大的一笔投机买卖。

可是谁又会想到，又过了十年以后，吕不韦到了五十来岁，却被发配去了河南！一切仿佛梦一场：吕不韦被罢了官，赶出咸阳，惶惶如丧家之犬。心慌意乱的他，恋恋回味着咸阳宫里那一段不长不短的人生金色的梦，无法满意于这一场朝风朝雨的烟，却也只能远隔千山，注目回望，让离情归于平淡，爱情归于怀想。

如果认为秦相国吕不韦只会唱“爱你在心口难开”，那就实在太小觑他了。吕不韦是颇有能力的。他在执政第一年，就选拔任用了一个牛人——蒙骜（念傲）。他派蒙骜冲出函谷关，沿豫西走廊向东开拓，攻占了该走廊的战略要地——成皋地区，把势力进一步推向中原，时间是公元前249年。

次年，蒙骜又攻占了赵国在山西地区的太原。再次年，蒙骜攻占了魏国的汲、高都等二十城。同年，又攻取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城。后来他又攻拔韩国十三城、魏国二十城，累积已有九十余城入账。诸多战功，使得这位蒙骜堪称秦国一时名将，简直可以号称“小白起”了（白起拔城七十多）。这位蒙骜，就是未来名将蒙恬的爷爷。和其他秦国将相一样，蒙骜也是来自齐国的外籍高能量人士。吕不韦善于用人啊。

与秦军一贯的杀戮作风不同，蒙骜虽然攻城总数超过白起，但战斗中没有斩首的记录，这体现了吕不韦在《吕氏春秋》中所鼓吹的“义兵”精神。直到十几年后吕不韦死去，才再次出现斩首十万的记录。

蒙骜的兵虽然“义”，但它吞土并地的一系列凌厉攻势，还是引起了东方各国的恐惧和警觉。于是，东方诸侯组织起了对秦大反击，时间是公元前247年，正值战国末期，前后一共有两次。吕不韦代表秦国，硬生生地接了六国这两掌，对于稳定秦国霸业，功不可没。

战国四君子之一的“信陵君”魏公子无忌担任了诸侯合纵攻秦的联军的总统帅。十年前，魏无忌在邯郸大战时窃符救赵，急人之困，大名远扬诸侯，所以诸侯们都给他面子。他约集韩、赵、魏、楚、燕五国军队，西讨强秦，以求六国最后的挣扎。

秦国驻中原大将蒙骜看看魏无忌联军声势浩大，决定避其锋芒，主动放弃豫西走廊，实行战略退却。联军一路追击，双方经过激战，秦军受到一定打击，蒙骜收容残部退守函谷关。魏无忌统率五国联军追到，在函谷关下挑战，一直震动了咸阳。

但是，五国联军进展速度过快，兵员、物资无法补给，以致于无力攻拔函谷关，拖延了一阵，干脆宣告胜利散伙算了。

潇水曰：补给线的问题，一直是制约战争成败的关键因素。在朝鲜战争时期，联合国军统帅李奇微，研究了与中国志愿军的交战记录，发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规律，就是中方志愿军发起的每次有威胁的进攻，刚好都是持续八天时间。不论功效如何，八天之后必然中止，不再扩大战果。这是受了中方军用物资运输能力的限制。中国后勤准备的最大限度，是让每个士兵可以获得持续使用一周的弹药和粮食。一旦粮食弹药耗完，战役只能停止。于是李奇微利用这个特点，组织了一次颇有杀伤力的八天战斗后的大反攻，令志愿军同志们很吃亏、很难受——损失了五万多人。

魏无忌虽然没有攻克函谷关，但也算表现出色，立了赫赫战功，凯旋返回大梁，后边紧跟着他的，是秦国派来的间谍。这些间谍用一万斤黄金贿赂晋鄙的门客。当年，晋鄙老先生一点儿罪没有，却被魏无忌指使其门客朱亥大哥活生生地给锤死在边防军指挥部了。晋鄙的门客们恨的牙齿痒痒的，于是他们拿了秦人的黄金，四处跳着脚骂魏无忌：“魏无忌拥兵自重，要造反啦！现任魏王要滚蛋啦！”

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魏安僖王终于沉不住气了，剥夺了魏无忌的上将军印。

魏无忌从此谢病不朝，与门客作彻夜长饮，以泡妞和喝酒为务，活得好像颓废派诗人，终于在四年之后酒精中毒而死。作为“战国四君子”中最有君子之风的人，魏无忌死得还是让人心情沉重的。不过，到了这样的季世，可供人沉重的事，还多得很呐。现在你去开封市中心，有大相国寺，据说魏无忌的原府第就在该处。

蒙骜抓住魏无忌醉死的良机，于同年（公元前242年）再次大举进攻中原，连拔魏国二十城，再次控制住豫西走廊，甚至沿走廊一直向东打通到了齐国，与齐接壤。不但直接威胁齐国，还凭借此走廊“断天下南北之腰”，把走廊以南的中原韩魏与北面的赵国截断，形成了对诸侯的一种半包围形势，有利于未来各个击破。

东方诸侯无不震恐，准备垂死挣扎，于是再次联手击秦，这也是山东诸侯最后一次对秦大反攻。这次击秦行动的“带头大哥”名叫“庞暖”，是赵国人，他写过一本兵书——是个作家，但是打仗勇猛，曾经击破燕军两万，擒杀燕国名将剧辛。

庞暖集结了赵、魏、韩、燕、楚五国之师，但是觉得自己的名气不够大，就找到了当时能够耍大牌的人物——战国四君子中最后活着的一位——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作为纵约长，浩浩荡荡向秦国进发。事实证明，选择黄歇这种肉食者鄙的贵族大牌来捣乱，算是庞暖自找倒霉了。

黄歇是名义上的纵约长，但实际管事的还是庞暖。庞暖督导着五国军队，一路迤逦向西而去。他们看见秦国形势确实太好：践华山以为城，因黄河以为池，可谓关中之固，金城千里。来到秦国东大门函谷关以后，关上更是良将劲弩，坚墙亿丈。庞暖认为，错误地以函谷关作为突破口，是历次攻秦失败的原因所在。于是，他命令大军北上，绕开函谷关，从黄河天险摆渡，横越黄河向西进入陕西腹地。果然这里秦军布置不多，五国联军兵锋一直冲到距离咸阳不远的蕞城（临潼地区）。但是蕞城的秦兵非常顽强，五国联军久攻不克，蕞城屹立不动，双方出现胶着状态。

庞暖于是绕过蕞城，直扑咸阳。咸阳形势紧张。相国吕不韦亲自担任统帅，指挥秦军戍守咸阳郊区的灞桥，迎击五国诸侯联军。受吕不韦节制，秦国的王翦、李信、桓龉等新出道的本地将官，各自带领部属大军，合计约10万之众，布置在灞桥附近。灞桥地区，一时名将汇集（吕不韦颇能发掘和培养人才啊！这些将官后来都成了秦王政统一六国军事战斗中的大功臣）。

这些秦国名将们，既然是名将，当然知道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敌人这个粗浅的道理。那么，先击破五国联军中的谁呢？大家想了想，觉得来犯之敌当中，赵、魏、韩之卒，长期与秦人作战，都不是好缠的。惟独楚国人这些年偏安东南，养尊处优，未习战争，是个软柿子。于是秦军决定集中火力，猛踢猛打楚国这个死穴。他们留下部分军队与赵、魏、韩三军对峙，然后抽出其他全部精兵，准备在某天夜间给楚人以毁灭性打击。

楚军统帅黄歇（春申君）是个糊涂蛋。这天，他正呆在楚营里欣赏着楚国歌舞。楚国这些年打仗是不行了，就剩歌舞和小蛮腰了。忽然外面跑来了一个秦军将官——秦军李信军团中有一个运粮官，由于运粮误期，遭到斥责，索性跑到楚国来投诚。他说：“尊敬的黄司令，您别在这儿看节目了。秦军集合了所有精兵，今夜就要杀过来了，准备给您一个泰山压卵性的毁灭式打击呢！”

黄歇这个糊涂蛋及时得到情报，完全可以将计就计，早作埋伏，并且赶紧通知友军，像《三国演义》里常用的那样，给秦军来个虚营以待，四面合围什么的，保证大获全胜。但是这位“纵约长”却是选择了不作为，闻报之后惊慌失措，一声不言语，也不跟诸侯友军打招呼，竟然带领着楚军连夜回奔楚国。这个庸愚无能的黄歇，完全丢弃了纵约长的应有职责，徒然还浪的了什么“战国四君子”的虚名，sigh!

当夜，秦军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呢，他们悄悄地对楚营实施了大规模夜袭，以各部精锐冲进楚营，却发现楚人早跑光了，只剩一些耗子叽叽地围着锅里的剩饭掐架。王翦与众将面面相觑，竖起拇指称赞楚国人逃跑的本事国际一流。（能跑得这么不留痕迹，也是一个本事啊！）

随后，王翦约束秦兵，汇同蒙骜、李信这些大将所各领的大军，直扑赵营——因为赵军是联军中战斗力最强的，是联军主力。秦军打算打蛇打七寸，打掉了赵家，联军也就气沮散伙了。

赵军统帅正是庞暖，他遭受秦军大规模兵力的突然猛袭，但是并不慌张。他沉着应战，亲临营门，镇静地指挥着赵军，独自与王翦、蒙骜、李信这些秦国名将过招。

双方一场生死搏战，血水淹盖了营前几百丈的土地，漂起了秦国惨白的月光。两军激战直到天明，赵兵巍然不动。黎明时刻，韩、魏、燕三国友军听说赵营遭到偷袭，被打得血流成河了，赶紧前来救援。秦国方面知道敌人有生力军来相助（在冷兵器时代，打半宿仗早就筋疲力尽了，再猛的人也惧怕生力军），看看不能得逞，方才恋恋不舍地停止攻击。

经过这次激战，王翦等秦国将领，纷纷称赞赵军勇猛，而赵将庞暖更是“真将才也”。

庞暖收拾起残兵，才发现纵约长黄歇先生带着楚军，早已像黄鹤一样一去不复返了。联军士气大为挫伤。众位将领深感痛惜，认为已经失去取胜的希望（而且深入敌人腹地，粮草大约也不济了）。于是大家议定，散伙算啦。

庞暖

在一片凄凉的斜阳照耀下，五国大兵拖着一身疲惫，放弃了转变列国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二十年后被秦人各个击破，六国相继灭亡。

庞暖领着不逞之兵，一边憎恨着楚国人，一边又大骂齐国人。他痛恨齐国人置身战争之外，拒不参加联合行动，使得联军功败垂成。于是庞暖又在返国途中，东攻齐国，向齐国人泄愤，攻克了齐的饶安城。这就像没得到奥运金牌的人，朝着赛场边卖汽水的家伙踹了一脚。

当吕不韦和东方六国连连过招的时候，秦国的国君——十三岁即位的秦王政，也步入了青春后期。

这些年来，秦王政一直未能染指权柄，只是以念书为务。按照当时小贵族受教育的程序，秦王政六岁的时候应该开始学习识数和辨认东南西北。七岁开始，男孩和女孩要学会不在同一张坐席上吃饭。八岁，秦王政要学习礼让和进门出门上台阶的规矩。九岁，要学习辨别朔、望这些日历牌的date。十岁，开始学习语文和数学，分别叫做“六书”和“九数”。十三岁，开始诵读《诗经》。十五岁，秦王政可以学习射箭驾车。十八岁，秦王政有理由接受加冠礼，从此步入成年，可以看黄色录像了。

一旦秦王政加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始亲政，吕不韦和邯郸姬就不得不把手中的既得权力交还给秦王政。秦王政这时候已经长出了二十岁的小胡子，神情也越发焦灼了。

看着秦王政焦灼的小胡子长出来了，独揽秦国大权多年的中年人吕不韦，与少年人秦王政之间的冲突，似乎变得不可避免了。吕不韦不得不有所顾忌，不敢再去找秦王政的妈妈邯郸姬去make love了。这使得后者在深宫里饥渴难耐。让她渴望的坚强的他啊经常出现在邯郸姬的梦里，她无法忘记无法将吕不韦挥去。

吕不韦干脆找了一个叫做嫪毐的同志来自代。关于嫪毐的身世众说纷纭，大约他是邯郸人，名字起的也不够正经，念作“老爱”，大约是老能做爱的意思。在我的想象中，嫪毐是个乐天派，他曾在邯郸城的夜总会里敲古代架子鼓，喜欢hip-hop——所谓嘻哈音乐。他创作了一首《邯郸路87号》的嘻哈音乐，传唱一时，歌词大意是：“只为一块香草味的Chocolate。Yeah~so sweet，我最喜欢。邯郸路的87号，No dount。改变多少？保留多少？这些年少记号，It'z like U N Me N He N She。Check it out！Check it out。Oh Yeah! Check it out！ Check it out！”他和所有的嘻哈一族一样，歌里喜欢用Check it out。

“It'z like you and me and he and she”，大约指的就是吕不韦（you）、嫪毐（me）、子异（he）、邯郸姬（she）这一班风尘四贱客了吧，当初邯郸城里夜总会里的。

据司马迁说，嫪毐是个“大阴人”，也就是说，嫪毐腰里的大哥大的信号特别强。有一次，吕不韦家里开“糜烂生活派对”——这是古代贵人们的一种时尚，就是宾主都光着身子跟三陪女一起喝酒——从远古的夏桀时代到后来的魏晋风流都是这样的，甚至晋朝宰相也一样露着私处跟大家喝酒，这大约是很风雅的一种古代的事吧。但现代（西方）的上流社会，似乎也会这样。总之很风雅。我在美国的时候，也听说美国同学有这样——裸体派对。

这时候，嫪毐也脱光衣服，加入了裸体派对的现场，他对光着身子的大家说：“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我是嫪毐！今天我脱得光光的，给大家表演一段人体艺术，这是我的绝学，请各位Check it out！”

于是他把腰里的“坚强的它啊”拿出来了。大家一看，super长，登时惊倒一片。嫪毐得意洋洋地把“坚强的它啊”展示一圈，然后插进一辆车子的也不知什么地方，说了声Check it out！——居然把车子撬着推出去老远。宾客们无不欢呼雀跃，大呼wonderful。[2]

嫪毐的人体艺术

邯郸姬风闻了这件事，心痒难耐，立刻央求吕不韦也把嫪毐请来，给她也来场专场表演。吕不韦正巴不得安全下桩呢。他赶紧拔掉嫪毐的胡须和眉毛，化装成宦官，以宦者的名义把他送进宫里。嫪毐一进宫，见到邯郸姬，随即打开自己的坚强的大哥大，说：“太后，请看！这是我自家培养的神仙棒，请Check it out！”邯郸姬一check，如痴如醉，要死要活，史书上说她“绝爱之”。从此俩人过起了神仙日子。邯郸姬古井情深，还为他怀孕生下了两个孩子——就是秦王政的弟弟了哈。歌女出身的邯郸姬是个敢作敢爱的人啊，是中国古代的麦当娜。

邯郸姬很喜欢嫪毐的嘻哈音乐。每当嫪毐唱起了邯郸路87号，It'z like U N Me N He N She。邯郸姬都情不自禁回想起了从前在邯郸的岁月。也许歌女时代她在邯郸的愉快和自由，远胜过咸阳深宫里的寂寞斜阳吧。

作为秦王政的妈妈，邯郸姬是个不可小觑的政治人物。她是秦王政的妈妈，也就是说，她是秦王国的王太后，在秦王政亲政以前，王太后具有左右政坛的power。秦军调动军队的公文上，都要加盖邯郸姬的“太后”印玺。[3]

王太后邯郸姬也许是听够了吕不韦老掉牙的“爱你在心口难开”，也许是其它原因吧，总之她开始疏远吕不韦，而把万千宠爱都转移投在了嘻哈一族的嫪毐身上。没了太后的撑腰，吕不韦的势力有所滑坡，政治知名度也有点过气。而嫪毐则由于太后（邯郸姬）的宠幸和扶植，开始青云直上，不但具备了巨额财富——家僮数千，富贵骄人，而且被封为长信侯，封地地跨两个郡，成为秦国历史上封地最广的人（也是整个战国时代封地最广的人）。嫪毐还掌握了堪与吕不韦媲美的权力：《史记》上说，秦国政事皆决于嫪毐，求着嫪毐想在他的门下当官的人逾千。嫪毐已经远远逾越了一个普通男宠的身份，而上升为一个强势的政治人物。

嫪毐政治集团，从此成了吕不韦集团的强大对手。[4]

公元前238年，秦国这驾赫赫威风的西部马车，由太后邯郸姬、长信侯嫪毐、相国吕不韦、秦王政，四个人分别驱使着，每人操一根马鞭，各有各的方向。这样的马车能不疯吗？

四股势力中，邯郸姬的权柄最大（相当于慈禧太后），但她也最为难，因为其余三股势力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是情人，有的是老情人，有的是儿子。她该帮谁不帮谁，显得至关重要。她的犹豫，给了秦王政以机会。

公元前238年，秦王政眼看二十二岁了，可以加冠亲政了，他能从母后邯郸姬等人手中夺回权柄吗？其实很难。就像光绪帝要从慈禧太后手中夺权，“戊戌政变”最终还是失败了。

秦王政要想夺权，不能单枪匹马，必须有人帮他，用政治术语说，叫做有一个“班底”，或者不好听的话叫做“党羽”。这就像光绪要夺权，需要结合康有为、谭嗣同等人，乃至还要拉拢荣禄、袁世凯。只不过光绪的这个班底不甚可靠，又多是书生，终于白丢了些脑袋。

秦王政选择了谁做班底呢？他看到了自己弱小，就很聪明也很幸运地把吕不韦拉进了自己阵营。吕不韦是一度的当权派，但随着邯郸姬大力支持嫪毐，嫪毐集团崛起，吕氏与嫪毐氏发生冲突。秦王政利用了吕不韦的不满心理，与吕联合，于是势力陡然增强。此外他还得到朝中大臣昌平君、昌文君的支持。总之，比起光绪帝，秦王政的腰板硬气多了，而且意志坚定，对母后邯郸姬不存幻想，斗志弥坚。

但邯郸姬却在对待儿子秦王政的态度上犹豫不定。《史记》上说，邯郸姬和嫪毐进行密谋（他俩是一伙的），准备从他俩人所生的孩子里找一个替代秦王政。不过我们比较怀疑这种说法，因为当真刀真枪的火并开始以后，邯郸姬并没有动用自己的势力来直接支持嫪毐。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邯郸姬在情人和儿子两者之间，一直没有作出明朗的取舍决策。[5]

邯郸姬的不作为，使得嫪毐很被动。显而易见，如果邯郸姬继续无动于衷下去，秦王政就会如期加冠。加冠就标志着亲政的开始，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国家权力，从而开始罗织罪名清洗朝臣中的异己分子如嫪毐一党，同时逐步培植自己的班底，从而全面掌控国家的军政大权。那时候，邯郸姬作为秦王政的老妈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嫪毐却成了被拔了毛的鸡，任凭宰割了。嫪毐私通太后生子的事实，以及耀武扬威有夺政之谋的传闻，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嫪毐是个很有权力欲的人。不管怎么样，他有一百个理由要把秦王政干掉，否则自己就没命了。他不等邯郸姬犹豫不决了，准备单独动手，时间选在秦王政的二十二岁加冠礼上，目的是阻止秦王政亲政，形式是发动武装政变，代号叫“斩首行动”（这末句是我加的）。

嫪毐叛乱的武装从哪里来呢？其实很简单，光绪帝要革老太后慈禧的命，必须有自己的武装，所以光绪班底里的谭嗣同找袁世凯谈合作，拉拢袁手中的新军。嫪毐也是一样的，他神通广大，招致了大批的投靠者，一批文官武将聚集在嫪毐周围，形成他的班底，进而控制了朝廷中和地方上的一些干部，通过他们可以调动一些县的军队。

县的军队，属于非典型军队，战斗力不算很强（典型军队是正规国家军，由边防军、野战军和都城警卫军组成。县的军队属于地方武装，是正规军的后备队）。虽然县的军队比较土，但嫪毐也有洋气的：咸阳城里用于保卫王宫的骑兵和步卒，也都跟着嫪毐走了——这相当于象棋田字格里的士，虽然战斗力不一定多强，但地处要害，用于宫廷政变，一个卫士可以顶一千个野战军。

此外，参与嫪毐叛乱的还有大使馆的一些人——戎狄的酋长们——这也是反叛的老例了：内乱总要勾结些外应，至少能有个退路。当时正是四月春天，咸阳头顶的天空阔大、清新而且轻快，伴随着各县叛军向咸阳城内汇集，风在咸阳宫道的大树梢头摇曳，散发出清凉的春天的气息。

但是，秦王政这时候并不在咸阳宫，这使他拣了条命。秦王政这时候正在咸阳以西的雍城（陕西凤翔），那里是秦国的发祥地，老祖宗们“吃食堂”（受香火）的地方。秦王政正在这里加冠呢。他得到消息说：咸阳城几乎已被叛乱分子控制了，咸阳市长（内史）、国家组织部副部长（中大夫令）以及王宫警备司令（卫尉）等人，都率部跟随嫪毐叛乱了，咸阳已经宣布独立，并且随时发兵向西杀奔雍城。

秦王政赶紧找自己的“谭嗣同”、“康有为”，也就是他私下一直培养的班底商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相国吕不韦。吕不韦赶紧从外地征调国家正规军队前来咸阳平叛。昌平君、昌文君也是秦王政的班底成员，一旁帮着张罗。甚至许多咸阳宫里的宦官也参加了平叛军事行动（在中国历史上，宦官一般是帮着帝王卖命的，难怪帝王们都那么宠信他们）。

咸阳城的这场战斗据说相当残酷，吕不韦、昌平君、昌文君调集的正规军具有野战和攻坚的丰富经验，而嫪毐的反叛之众由县卒和宫廷卫队构成，前者比较土气，后者又近乎花花公子。经过一场血腥砍斫之后，几百颗叛众的脑袋被丢弃在咸阳大街上。

嫪毐被败兵裹着，化装逃出咸阳，像拉登那样跑在附近山村打游击。他看见今春的草以葱绿，隔年的草以枯黄，一齐簇拥在残春这一面旗帜之下，岁月像着了火的荒草一样，内心纷乱如麻。

从春季到秋季，秦王政不断向全国发出通缉令，赏格最终增加为：“有生得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这五十万的概念，大约也相当于五千万美元吧。嫪毐很快就被自己的同伙出卖了（重赏之下有叛徒啊）。经过短暂的审讯，嫪毐同志被押赴农贸市场车裂，时值秋天九月。“斩首行动”终于以嫪毐的首被斩了而告终。

嫪毐的五瓣尸体，好像一只海星，载于马车，在咸阳城内传示，这是他最后一次向群众展示自己的人体艺术，许多人凑向前来“check it out”，特别是对于传说中最伟大的部分。这个原本快活的市井小青年，放着好好的市井小生活不过，非要替上流社会操心，终于死而不得其所了。

受其连累，嫪毐的父族、母族、妻子三族都被杀光了。嫪毐的门客，多数当了劳改犯，每天带着枷去修城墙、锯木头、吃盒饭。嫪毐的班底中，首要分子有二十人被枭首，其中包括咸阳市长、组织部副部长（中大夫令）、王宫警备司令（卫尉），还有佐弋。“佐弋”是陪伴君王打猎的武士部队的统领，这是一个现在所没有的官，类似戴维营营长吧。

受嫪毐一案牵连，亲嫪毐者被流放四川的达四千余家。嫪毐的势力，被一个秋字扫荡得空空如也。

至于母亲邯郸姬，秦王政在盛怒之下坚信她间接或直接参与了嫪毐叛乱，遂把她驱赶出咸阳城，迁入老祖宗的雍城反省。后来，有二十七个不知深浅的进谏者要求遣返母后，秦王政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处死了，尸体摊在咸阳宫门外晾着。于是第二十八位“茅焦”同志让人扛着寿衣也来进谏了，说秦王政不孝，有桀纣之行；虐待老妈，国际影响不好！恐诸侯闻之，由此背秦也。

秦王政方才醒悟，宽释邯郸姬。为了照顾国际影响，秦王政还特意亲自去迎接哩。

但是，老的能饶，小的却难恕：嫪毐和邯郸姬所生的两个小孩，都被装在布囊里，不幸用棍子扑杀了。九月的咸阳，秋风一片肃杀。史书上说，这一年秋九月的中国非常寒冷，路有冻死者，格外让人难以捱过，真是让人有大限来临之叹。而Terminator秦王政，也正是在这样的肃杀寒冷的背景下走上历史舞台，操起他那鞭策宇内的长鞭。

嫪毐、邯郸姬已经被解除驾照了，接下来就是吕不韦了。

吕不韦确实数有大功于秦国。秦王政的父亲子异本是一个“久质于赵”的“庶孽”（王族姨娘的孩子），他能回到秦国继承王位，确是由于吕不韦这位大商人“破家”的金钱资助。没有吕不韦相救，秦王政早就在邯郸被围期间，当作人质的儿子被杀掉了。当初若不是吕不韦的安排，子异、秦王政一家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哪还有今天！想到这里，秦王政阴森、沉重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一丝柔情。

在政治方面，吕不韦为相的十二年中，他先是铲平周天子的残余王族势力，接着录用大将蒙骜、王翦攻取赵魏韩百余座城池，先后在中原建立三川郡、东郡，控制豫西走廊，断截天下南北之腰，甚至拔取中原东部的卫国，流徙卫君。并且吕不韦阻遏和成功地击败了魏无忌和旁暖先后组织的诸侯联军合纵攻秦战役，获得了两次反围剿的胜利，彻底浇灭了六国复强的最后希望。吕不韦于公于私，确实都是秦王族的功臣。

吕不韦不但没有篡位的行迹，相反他平叛有功：组织兵力平息了嫪毐大哥的军事政变，免去秦王的杀身之祸。今天他秦王政能够顺利亲政，体会君临万众的荣耀，全赖吕不韦的鼎力襄助。

但是，徜徉在秦王嬴政脸上的柔情并没有停留太久。吕不韦和嫪毐一样，两家都是以侵夺王权作为存在和发展的前提的。嫪毐毕竟只是个暴发户，而吕不韦则是三朝元老，在秦国根基很深，长期任用高品质人才，织起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大网，客观上侵占了君主的权力。

秦王政天生带有专制欲望，而且很强，他又喜欢读韩非子的书，深知君主必须独治的政治法则，而刚好吕不韦也迷恋权力。解决办法只有一个：秦王政或者吕不韦，其中一人实质性地退出权力结构。

于是，秦王政命令吕不韦退休，回到封地洛阳去。

吕不韦谢恩。他被罢了官，限期离开咸阳，时年已五十来岁，目光中全是迷惑和凄惶。

当时正值十月，一场西部的大雪，出人意料地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悄然无语地洒向大地。咸阳作为一个庞大而孤独的城不可避免地夹在雪中，城市的屋顶揭示出幽蓝的天空，黑夜中的雪线条条降下。

寒雪里的泥浆爬上行路者的鞋和马车车轮，马匹嘶叫着，开出函谷关。吕不韦去了他的洛阳封地。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吕不韦实在应该多看一些老子道家的书，当个江湖散人算了。但是他迷恋权力的老毛病就跟他年轻时候用五百金投资子异时一样严重，记忆中在咸阳的优美片段总止不住要铮铮作响。吕不韦还是巴望着有一天能够重返政坛，所以他借助诸侯各国的媒体（也就是当时所谓的“宾客”）向咸阳城施加压力。

史书上说：“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6]意思是各地的媒体和诸侯使者纷纷向秦王政求情，络绎不绝，前后相望于道路，都要求给吕不韦复官。但是，适得其反，秦王政不但没有再次起用吕不韦的意思，反倒震惊于吕在民间和诸侯中影响力的巨大，恐其为变，立刻发出更深更远的流放令：把吕不韦驱逐到偏僻的四川山沟里，看你还怎么跟媒体勾搭！

流放令是这么写的：“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你们全家快滚去四川吧。（其实，吕不韦还是有功的，封十万户侯是受之无愧的。至于号称仲父，那是秦王政幼年时候的事，他以丞相身份独立支撑了秦王政幼年时代的军国大事，号称“仲父”也是有必要的。）

吕不韦深感寒心，他其实并没有造反的意思，只是想重回政坛。可惜他实在太不了解秦王政了，秦王政是古来最独的人，不肯与任何人分享权力，不肯让吕不韦重返政坛。吕不韦在一片凄凉和愤懑之中，干脆举起鸩酒，饮鸩而死，不想去四川了。这件事发生在公元前235年。对于一个政治生涯被意外中止了的人，也许继续活下去确实是种折磨。

吕不韦死后，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风波。吕不韦的宾客及门生故吏数千人，偷着举行了盛大的游行集会，以给吕不韦出殡为名，从洛阳游行至洛阳郊外的北邙山，折腾了一通。这种大规模的会葬行动不无政治示威之嫌。秦王政闻之，下令彻底打散这股势力。吕不韦的门生故吏，凡是有临葬者，一律驱逐出境。如果临葬者是秦国人，目前担任六百石以上月薪的官员，剥其爵位，迁徙于房陵。五百石以下月薪的，不管有没有临葬哭丧，一律迁徙。从而彻底把吕不韦的遗留势力清除了。秦王政还在政治舆论上嚷嚷道：谁敢再“操国事不道”（为国家办事不老实），如同嫪毐、吕不韦者，寡人必籍灭其满门！

秦王政确实是个“寡”人啊，而所谓“老实”的标准，大约就是听寡人的话了。

秦王政的强压手段，使人臣和群众无不侧目，再也不敢“不道”了，秦国政治，从此走向了一种缺乏各阶层臣民参与的极端独裁政治。法家改革时候倡导的强化君权，被秦王政错误地推向了极点。28年后，随着秦王政的死去，独裁政治再也撑不下去了，各阶层人奋起反抗，大秦朝迅速坍塌解体。

秦王政的独裁，葬送了秦国一贯进步的清明的容许参与的政治作风，倘不是他，大秦朝在统一六国后将不会如此短命。

独裁，不但不利于稳定，也不利于建设。因为它剥夺了臣民各阶层的参与权。

潇水曰：说秦王政“专独”并不冤枉他，他对吕不韦事件的打击面越拓越宽，直到开始“大索”（类似肃反运动），排查任何与嫪毐、吕不韦有牵连的人。到了最后，秦王政干脆发现所有来自六国的人，都跟吕不韦有牵连！于是他下达了历史上着名的“逐客令”，大举趋散六国来的布衣英才，一反秦国在历史上任用六国人才的优秀传统。

这时候，吕不韦的门客之中，有一个叫李斯的英才，在被驱逐回国的道路上，冒着生命危险，上书劝谏秦王政，说：“不要为了谋求稳定就自断其臂啊。人才没了，秦国虽然稳定了，不会再有造反了，但是谁去卖命打江山啊。相反，六国用了这些人才，秦国岂不危矣，这不是资粮于敌吗？快别干这样挥刀自攻以求清静的傻事了。挥刀自攻以后，清静是清静了，小鸡鸡也没了，没法传延后代啦。”这就是李斯着名的《谏逐客疏》，古今读之，令人振慨共鸣，李斯岂不伟哉！

秦王政也觉得自己是气糊涂了，于是停止肃反扩大化，并且从此留意提拔李斯。但是秦王政的专独性格，却其实一天也没有收敛。后来他每天阅读五十斤重的公文，一切细小国政皆专断于他，生怕被臣下架空了，被旁人不无愤懑地形容为“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秦国卿相只能俯匍待命，无聊充数罢了。一切都是听他一人独自裁决。

我曾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只戈头，上边刻着“相邦吕不韦造”，这是吕不韦在这个地球上的惟一遗物。其中“相邦”就是相国的意思，后来汉朝人为了避讳刘邦，才把史书上的相邦都改叫相国。

关于相国吕不韦的死，并不如后代所理解的，源于他与邯郸姬的婚外恋。在男女作风一贯开放的先秦，这是小事。吕不韦的死，其实有着更深刻的原因。

吕不韦认为，君主不能滥用权力，必须对君权加以限制。这个思想在他的《吕氏春秋》一书中反复提出，并且他拿出了三种限制君权的办法：

第一，《吕氏春秋》书中主张分封制，以空间的分割来限制君权。

吕不韦在书中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意思是让更多的贤者分享政权，以便限制君主的权力，以便避免帝国独裁。

第二种限制君权的方法：以武力限制君权。按照正统观点，人民拿起武力对付君主，那是犯上作乱，但吕不韦不这么看。他在《吕氏春秋》中说，对于愚君，要以禅让的办法叫他下岗。而暴君，下民则可以直接推翻他。吕不韦讴歌了商汤灭夏、武王伐纣的革命行为。

说到第三个限制君权的办法：君臣分工。君要“处虚”，“执其要”，把权力下放给大臣。臣子是要“忠”，但忠是忠于自己的职事，而不是忠于某个人。显然，吕不韦的这种君臣观，是从“公天下”和“利于群”的原则出发的，是积极的，有利于国家的，不能简单理解成吕不韦想夺权。

吕不韦命令门客们把《吕氏春秋》这本二十万字的大书写成之后，挂在咸阳农贸市场门上给民众观看，宣称“有能增损一字者与千金”。言下之意，吕不韦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理论权威。如果民众也挑剔不出什么反对意见，那么《吕氏春秋》中的“限制君权”思想就可以主导秦国的意识形态，从而迫使秦王政也接受它。

然而，独断刚愎的秦王政不肯接受“吕不韦思想”，他更喜欢君权专制。秦王政更爱看法家韩非子的书。韩非子的《孤愤》上说得很清楚，君主应该专制，应该牢牢掌握一国之柄，用“法术势”控制好大臣。韩非子全文反对大臣分权，否则就会“国地削而私家富”，“主失势而臣得国”。

韩非子的书很好地教育了秦王政，秦王政临卷叹息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如果我能拿到韩非子的签名，一起欧洲五日游，死也不恨了。

吕不韦想要限制君权，提出公天下乃、分封制、君臣分权等口号，简直是与虎谋皮。最后，作为韩非子的fan，秦王政用一杯毒酒教育了吕不韦。吕不韦的死，就死在他限制君权的思想，与秦王政的专制情结冰炭不容。

吕不韦虽死，但他“限制君权”的吕不韦思想，“公天下”的一种口号，终于在近代得以实现。

也许你觉得吕不韦的思想太超前了，其实不然，与吕不韦同时期欧洲地中海畔新崛起的罗马共和国，实行的就是限制君权的“共和制”：国家首脑（执政官）由选举产生，任期有限。国家权力被国家首脑（执政官）、元老院（贵族代表）、保民官（平民代表）和公民大会分享，体现了限制君权，反对独裁的原则，所以叫共和。

假如当初依了吕不韦的路线一直走下去，秦国照样还是要统一中国的，而且统一后绝对不会只存在了短短十五年就崩溃。

[1] 但是潇水一直认为，赵政是子异与邯郸姬的亲生孩子，前文已论。

[2] 皆据《史记·吕不韦列传》，下同。但《邯郸路87号》的事是潇水编的。

[3] 此据出土物。

[4] 《史记》说“事皆决于嫪毐”，秦“又以河西、太原郡为毐国”《史记·秦始皇本纪》。《战国策·魏策四》说，秦国国内的官吏，都必须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为嫪氏乎，为吕氏乎？”是投靠嫪毐还是投靠吕不韦。吕不韦大约万想不到自己居然培养出了一个政治上的死对头——嫪毐。

[5] 《史记·吕不韦列传》说，有人告发嫪毐，说他与邯郸姬密谋以私生子取代秦王政。这不排除是秦王政故意罗织的。所以潇水说不可信。但邯郸姬与嫪毐结为同盟，确实事实。

[6] 见《史记》。

第十章 破韩灭赵（244B.C.—229B.C.）

我们知道，战国的小孩发明了直升飞机，他们用一根小棍作轴，轴顶有螺旋桨状排列的羽毛。你的小手把小棍一搓，羽片切入气流，产生升力，小棍就向上飞升。这是古代直升飞机，战国儿童的玩具。

话题还要回到吕不韦当政的时候，具体哪一年说不准，大约是在公元前244年左右。为了孤立赵国，当时还是相国的吕不韦派蔡泽去赵国以北的燕国联络感情，以便形成北、西两面夹击赵国之势。[1]

蔡泽在燕国那里做了多年的斡旋工作，终于说服燕王喜与秦国结盟，并送太子丹到咸阳为人质，同时燕国要求秦国派一名大臣到燕国当相国，以便燕国与秦国协调政策共同对付赵国（就像从前齐秦合作的时候，齐派孟尝君入秦为相一样）。

吕不韦想了想，派秦将张唐去燕国为相比较恰当。占卜了一下，神仙也这么认为。不料张唐知道了，以为蔡泽蓄意害他，托病不出。吕不韦再三劝说，张唐像老鳖一样，死活不出头。他说：“去燕国必须经过赵国领土，自长平之战以来，赵人恨死我们了，哪能让我过境？刚成君（蔡泽）有本事，让他干去吧！”

这时候，吕不韦的门客里边有一个正处于青春前期的小孩，名叫甘罗——据说是从前秦国名将甘茂的孙子——目前已经十二岁，不尿床了，拿着一个古代航模，跑进来找吕不韦。

我们知道，战国小孩们发明了直升飞机：他们用一根小棍作轴，轴顶有螺旋桨状排列的羽毛。小手把小棍一搓，羽片切入气流，产生升力，小棍就向上飞升。这是古代直升飞机，战国儿童的玩具。甘罗拿着古代直升飞机对吕不韦说：“听说张唐这个老鳖不肯出任燕国相国，让您如此unhappy。请您允许我为您分忧劝劝张唐吧！”

吕不韦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家长也不管管。大人的事不要小孩来管！”

“相国想必知道，项橐七岁就当了孔子的老师，是孔子的teacher。在下已经十二岁了，比项橐还要older五岁呢。而且我已经不尿床了。嘻嘻。”甘罗学过少儿英语，所以夹杂使用。他所谓的项橐，是一个不讲理的小孩，曾气死过孔子。有一次项橐和一帮光屁股小孩在马路中间活尿泥。孔子驾驶着畜力车过来，叫他让道。他说：“是应该城躲避车，还是车躲避城？”

“应该车躲避城。”孔子说。

“对啊，我们正在用尿泥筑城呢，你快开车躲开吧！”

孔子连连称赞这个小孩懂交规，赶紧作着揖跑开了。子路是驾驶员，非常不忿，要下去揪小孩的耳朵。孔子说：“你不知道新交规颁布了吗，行人违规被车撞死，司机照样要付高额赔偿金。所以我说这个小孩懂交规啊，懂礼啊！咱们赶紧减速绕行吧！”[2]

甘罗说吕不韦

这个故事是赞颂孔子的，孔子不欺负小孩。“君子之约，童叟无欺”就是这么来的。同时项橐也出了名，成为小孩中的雄者（就像孔融让梨成了小孩中的雌者一样）。“吕望使老人奋，项橐使婴儿矜。”项橐成了小孩们的骄傲。[3]

甘罗也准备向项橐学习，去吓唬大人。他衔吕不韦之命去说张唐，开门见山就压迫张唐说：“你老的功绩，比白起怎样？”

张唐答道：“白起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

甘罗严肃地指出：“白起虽然厉害，但和当时的相国范雎比还是不行。范雎要他进攻赵国，他认为难以取胜，不肯受命出征，因此被逐出咸阳七里，绞而杀之，死得很难看。如今你的功绩不如白起，而当今相国吕不韦的权势却胜过范雎。吕不韦请你去担任燕相，结好燕国，你却装老鳖，我不知道你死的地方将是在哪里！是咸阳七里还是eight里！”

张唐霍然而起，精神紧张：“快去帮我求情一下，安排我去吧。”

于是张唐出发了。

对于甘罗来说，张唐相燕，只是谈判桌上供他移动的一个筹码，干大事还得这小孩亲自出马。甘罗跟吕不韦借了五辆车子开路，带着小孩爱吃的饼干，昂然直赴赵国。

赵悼襄王（赵孝成王的儿子）一看来者是个髫龄少年，身材瘦小，满脸稚气，心里不免纳罕，刚要开口问，甘罗已经先用三句猛话像三块板砖那样砸向了他：“大王，燕太子丹入秦国为人质，你知道吗？你的understand?”

赵悼襄王措手不及，说：“我的知道！”

“秦国派张唐出任燕国相国了，你understand?”

“Understand.”

“事情很清楚，这两件事互相呼应，燕太子丹入秦，秦派张唐入燕，就意味着秦燕两国结好，互不侵犯。这对夹在中间的赵国来说，可就危险之至了。”[4]

赵悼襄王着急说：“Yes！yes！这是秦人远交近攻之策，寡人该如何破解呢？”

“呵呵，这个很easy，只要大王愿意拿出五座城池赠与秦国，秦国愿与燕绝交。赵国也就安全了。”

赵悼襄王想了想：“不好不好，这个主意不爽，我们的土地奈何就白白赠与秦国呢？”

甘罗早有准备，嘻嘻一笑：“倘若大王赠秦国五城，秦国愿允许大王北上攻燕，攻燕所得土地尽入您的口袋，足可弥补五城之失。”（这确实是实话，任何国际军事行动，都得得到相关干系国的默许，秦国如果不默许，赵国是无法北上攻打燕国而没有后顾之忧的。）

于是，甘罗就和赵悼襄王就签订了“罪恶”的“慕尼黑协定”：秦国默许赵国北上攻燕，对赵国的攻燕军事行动不加干涉，赵国作为回报，将把五座赵城和攻燕所得的十分之一赠与秦国。

“协定”签署后，赵国的攻燕部队立刻行动。由于有了秦人支持，赵国顺利拔取燕国上古地区（张家口一带）三十六县，并把所得的十分之一（3.6个县）加上五个赵城给了秦国。[5]

甘罗带着8.6个城池的地图意气扬扬回到咸阳，秦人无不瞠目结舌：一个小孩几十天的时间，居然就活生生裹挟回来8.6个城池，真是一人可当万千兵马了！按功行赏，小孩甘罗毫无争议地被封为上卿。这就是甘罗十二岁出使诸侯拜上卿的事迹。

甘罗可谓战国时代纵横家的最末一人。[6]

甘罗的一番纵横外交，看似给秦国赚进了8.6个城池，其实是错误的战略：甘罗纵容赵国向北进攻燕国，虽然赵攻燕的战争成果一部分转赠给了秦国，秦国看似赚了，但“损益表”上赵国得了27.4个城，比秦国得的更多，赵国被壮大了。赵国壮大了，对秦国是不划算的。总之，秦国支持赵国北上攻燕，属于近交远攻，是错误的。秦国不应该近交（赵）远攻（燕），而应该远交（燕）近攻（赵）。否则的话，近交远攻，就将好比从前孟尝君结连韩魏去攻秦国，最终被壮大的是韩魏两国（战争所得土地都进了韩魏的口袋）。

从秦国的这一战略失误上，赵悼襄王尝到了甜头，于是为了尝到更多甜头，就于公元前237年，亲自去咸阳拜会秦王政。赵悼襄王希望和秦国的这位新统治者建立更长久的合作关系，促使秦国继续执行结赵攻燕的错误战略（近交远攻），从而使赵国继续尝攻燕的甜头，不断积累“损益表”上的益。

秦王政这时候23岁，年轻无极限，也没有大脑，就置酒咸阳招待赵悼襄王，以示秦赵联合，同意赵国继续攻燕。

第二年，赵国开始行动了，按照与秦议定的计划，在秦的默许下，赵国派出大将庞暖向北攻击燕国。但是秦王政很快醒悟过来，决定不再容忍赵国在进攻燕国的过程中不断强大。秦王政遂背信弃义，从西、南两个方向夹攻赵国的后腰，取名“黄雀行动”。[7]

“黄雀行动”西路军由秦国名将王翦统领，南路军由秦将新星桓齮（念乙）带领。前者攻破了赵国西侧太行山脉上的要塞阏与（距离邯郸仅130公里）。后者攻破了邯郸以南重镇邺城（距离邯郸50公里）——看得出来，经过历年无休无止的攻侵，赵国的地盘已经收缩得很小了，都在河北省南部的邯郸附近了。秦王政统一六国也属于因祖宗而成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秦国两路大军杀来，仿佛狮子的两个爪子，搭在角马的屁股上，赵国大急。这时，赵国的主力却偏在北方进攻燕国。

当庞暖带领的赵兵从燕国回师，南下救援的时候，发现赵国南部的漳河流域、西部的太行山要塞、东部的河间各城，全部易手，为秦所有了。赵悼襄王大骂秦国背信弃义，背后捅刀子，又大骂部将庞暖愚不可及，行动迟缓，终于又急又恨，一卧不起，转到冬天，生命就over了。史书上说，赵悼襄王“不得意而死”。想来死时年岁方胜，故而得了一个“悼”的谥号，是早殇的标志。

潇水曰：赵悼襄王继承了邯郸人的放纵本性，他不顾大臣反对，硬和一个酒吧女（娼女）结为夫妻。后来还联合生产了一名昏君——赵王迁。等赵悼襄王一死，赵王迁继位，赵国算是劫数己尽了。

越明年，公元前234年，秦将桓齮再次进攻赵国南部的平阳、武城（漳河流域，邺城地区），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

又明年，公元前235年，桓齮又从西出发，穿太行山迂回到赵国北侧，准备与邯郸以南的秦占区联合行动，对赵国邯郸地区南北夹击。就在这个危急关头，赵国一个牛人出现了：赵国边防军统帅“李牧”慷慨登场，临危受命，率领二十万之众，大破秦军，走桓齮于燕国，谱写了燕赵之人行将就灭于历史长河间的最后一篇光彩诗章。

边防军是驻扎在北方边境以防御匈奴的。一个国家如果把边军都投入到争霸战争，那一定是穷得没家底了，就像拆下门板当柴烧，不再防贼了（因为也没什么可被偷的了）。

赵国边防军按剑荷戟，排成长队，迈着杂沓的步伐，蜿蜒在河北大地上。头顶上，一块脊背隆起的云团，撑在原野巨树上，天空静静空无一物。这些士兵一路向南，往邯郸收缩，去赶赴国家的救亡。他们中的大多数将在未来几年战争中失去生命，但这是一只有着优良战绩和铁的纪律的军队，为将者正是李牧。

李牧原在赵国代郡边境抗击匈奴。代郡偏处河北北部恒山地区（当时叫常山，是五岳中的北岳），常山多出猛人，赵子龙就是这里的。宋朝的杨家将的活动区域也在这里。当然，着名的恒山悬空寺也在这里，我大学时候去过。当年，匈奴就在常山、代郡以北的蒙古草原上活动，血缘脉络复杂，和以前的鬼方似乎有沾染。他们精于骑术，往来飘忽，使用流行铁锤之类的邪门武器。

李牧驻兵代郡时，任务是抵御匈奴，但他却并不打仗，而是忙于抓伙食，像个后勤主任：每日锤死几头牛，给军士吃；在军营旁建立农贸市场，向老百姓收地摊费，以供养军队。然后他命令士兵不许与匈奴接战，否则立斩。战士们都说：“李主任是个怯夫也！”

朝廷看他一点都不会打仗，就把他撤职了，另派能打仗的将领去，终于送死了很多人：赵卒没有匈奴的机动性强，被匈奴打得晕头转向。

于是朝廷又让李牧重新出山，李牧说：“出山可以，但我必须还像从前老样子。”朝廷说：“好吧好吧！”于是，李牧又跑到前线去锤牛和收地摊费。大家都说，这个怯懦的后勤主任又回来了。

经过休养，李牧看看条件成熟了，于是选出战车一千三百辆，好马一万三千匹（机动性提高了），力能破敌擒将的勇士五万人，胳膊粗的射手十万人，日夜加紧训练。随后放出老百姓到外面放羊、耕田、摆地摊。匈奴眼睛一亮，纷纭来抢，一头钻进李牧布置的口袋里。

李牧三面合围，并且截断匈奴后路。赵卒一番奋勇力战，杀得匈奴人仰马翻。史书上说：“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十余万匈奴骑士尽覆，可以算是杀人盈野了。低沉的秋风呜咽着，满地的残骸断肢使李牧的心中一片怃然。不知李牧心中想些什么。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的，“为什么”的问题还是交给哲学家去处理吧。

此后十多年，匈奴闻李牧之名而胆寒，不敢近赵境一步。

公元前233年，秦国名将桓齮继斩赵军十万以后，又西出太行山，威胁邯郸。李牧奉赵王迁命令前来解救。

李牧的这近二十万北军，在匈奴战争中获得胡骑的大量补充，因而机动性增强。而且，北地严寒，自然条件恶劣，养成了北军坚忍强悍的体魄。在代郡草原放牧，策马狂奔，造就了北兵娴熟的马技，其间不乏赵子龙这样的北方雄烈之人。总之，这是一只很强的来自北方的狼。他们所乘的代马，也很好，闻名于诸侯。“解放胡鹰逐塞鸟，能将代马猎秋田。”这是唐人的诗句，就是歌颂代马的。代马就是李牧原驻地代郡的马。

李牧到达邯郸以北的石家庄地区，依托宜安等重要据点筑垒，与汹涌而来的秦军对峙。李牧又拿出后勤主任的招术，指挥大家加紧修筑工事，以误导桓齮。桓齮感到，李牧很可能是在仿效长平之战中的廉颇：坚壁不战、消耗秦军。于是他微微一笑，决定分一部分兵力离开李牧所坚守的宜安，改去袭击赵军的另一个据点肥下（河北晋县），引诱李牧出来救援肥下。只要赵军一上路，秦军就可以一拥而上，与之展开决战。桓齮的这种思路，用现代军事理论讲，叫做调动敌人，以获得战场的主动权。这大约是攻城不逞时诱敌出战的必然选择。

看见秦军袭击肥下，赵葱提议派兵前往支援。李牧制止说：“敌攻而我救，是致于人，兵家所忌。”是啊，怎么能够随意受敌人调动呢？

于是赵牧拒绝支援肥下，而是按着军事地图分析道：“秦军的大本营就在宜安城外，他们离开大本营，分兵袭击我肥下，大本营必然空虚。我们若倾巢而出，袭占秦军大本营，则桓齮成了孤魂野鬼，不逞之徒，我们就可以重创秦军。”

赵军的行动出乎秦军意料，打开城门冲出去，一举袭占了秦军大本营。李牧事先装出了怯懦的样子，高壁不出，麻痹了桓齮：桓齮以为李牧不敢主动出城进攻，所以大本营防备不周，终于被李牧袭占。另外，李牧军队中的骑兵比例较高，其所乘的代马素质高于中原马种。李牧充分利用了骑兵善于远距离机动出击的特点，在敌人回救之前迅速完成了远距离劫营任务。

李牧攻占秦国大本营以后，立即分出左右两翼，机动地迎击从肥下方面撤回来营救大本营的秦军，并在半路途上展开激战。

李牧的北方赵卒战力悍猛，他们奋勇当先，杀入敌阵，白刃翻飞。赵国骑兵也加入进来，骑兵不断穿插轰击秦人行列，从侧翼和后路打散秦军阵形。骑兵结队冲锋，气势磅礴，人畏其猛，莫敢对当。秦人的骑兵不如赵国多，赵国强。经过反复激战，秦军大败，近十万秦军尽被歼俘于宜安附近，史称“大破之”，实乃秦军百年战史上的一次大伤亡，也是战国末期规模最大的一次歼灭战——十万秦军被歼。

喜讯传到邯郸，赵人同声庆祝，赵王迁嘉奖李牧，封之为武安君。至此，战国历史上受封“武安君”者计有四人：张仪、苏秦、白起、李牧。李牧挽狂澜于既倒，和从前的张仪、苏秦、白起并号，岂不壮哉。

所谓“武安君”，就是一种封君，意思是“以武力安抚天下”。

武安君

“肥下大战”后，李牧风驰电掣，又击破了秦人一次进攻。但是李牧真能力挽狂澜吗？不能！李牧虽然一再战胜，但自己兵力的损失也是很严重的（据说丧兵数十万），地盘也越打越小，就剩邯郸地区硕果仅存了。[8]

确实，决定战争全面胜负的是综合国力，赵国国力已然不济。李牧虽然一再战胜秦军，但就像当年吴王夫差一再战胜却终于走向衰亡一样，日积过大的战争消耗只能加速赵国的覆灭。虽然赵国在战斗中获胜，但并不意味着赵军不死人，赵国的粮食物资不消耗。而这种消耗，对于一个临近全面崩溃的虚弱的国家，无疑是致命的。今天我们看见许多企业加速膨胀，然后迅速陷入困境，道理大体与此相似——现金流加速枯竭。

当时一个国际观察家——吕不韦的一个属僚，流落到了赵国，叫做司马空，预见了赵国的灭亡。他给赵王迁出了一个主意：“索性把赵国的全境分出一半去给秦国。秦国得了大面积土地，骤然膨胀，威胁六国。六国必然恐惧。大家恐惧就会相互救助，那么合纵的事情就可以办成了。”（这就好比英国看见波兰等国沦陷给了希特勒，德国势力膨胀形成对英国的直接威胁，这才放弃绥靖政策，开始对德宣战。）[9]

赵王迁被这个看似荒谬的割地建议惊呆了，说：“还有别的办法吗？愿卿更计之（你给我换个办法吧）。”

司马空忧郁地望了一眼平静的赵国天空，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他看来，当着旁边强秦的削割，六国又坐视不救，赵国是没有任何活路了的。

虽然没有接受司马空的惊世骇俗的建议，赵王迁还是部分认同他的观点：光靠赵国自己确实不行了，有必要寻求外国援助，特别是找齐国。

但是，秦国察觉到了赵的这一企图，立即派遣一批策士拿着黄金到齐国进行游说，极力破坏齐、赵联合。齐王建和他的大臣们都是黄金崇拜者，觉得赵国的生死无关自己痛痒。

也许，只有如司马空所言，只有赵国骤然失去半壁江山，齐人才会悚然来助。或者把半壁江山割给齐国也可以，可以换得齐人来救。但是，谁又能作出如此险恶的抉择呢？

看看没有邻居来帮忙，而自己的门板又快烧得差不多了，赵王迁只好孤孤单单地与强大的秦人对抗，把该捱的岁月捱完。

潇水曰：赵国覆灭前的十几年中，曾无国外一兵一卒来救，赵国的外交实在是太失败了。这都是当年廉颇、蔺相如等人过多地向齐燕用兵所致，把朋友都得罪了。

公元前230年，“肥下大战”后第三年，赵国北部代郡大地震，屋塌人亡，同时邯郸地区发生特大旱灾，土地寸毛不生——秦国人可以趁机灭赵了。但这还不是秦人攻赵的最佳时机，一定要等秋天颗粒无收，然后让赵人再饿上一冬，饿到次年肚子半透明的时候，秦军才挥动数十万之众，以王翦、杨端和、李信为统率，分三路对赵国发出空前规模的总攻击。

李牧不敢怠慢，与自己的副将司马尚，硬着头皮，继续对秦军作战。但是秦军很快就解除了这两位赵将的苦恼——用反间计杀死了李牧，废司马尚。李牧竟然死在自己的主子手里。风云不与，徒求无益。

三个月之后，王翦率数十万之众大破赵军，杀赵葱，然后急攻邯郸，邯郸失守，虏赵王迁。赫赫的赵国，至此终于灭亡了。秦王政亲自入邯郸接收。

从公元前五世纪末，赵简子、赵无恤建国起，经历了赵武灵王、赵惠文王等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累积二百五十余年的赫赫赵国，至此终于灭亡了。

潇水曰：赵国的灭亡，在于王族宗室的力量强大，而布衣人才没有进身之地。所谓“贵威父兄，皆可以受封侯”，而支撑赵国半壁江山的良将李牧，却只有死路一条。

李牧和王族宗室之间的矛盾冲突，由来已久。最初，赵王迁的妈妈，是个酒吧女，这倒没有什么可耻的，梁红玉以前也坐过台。但是这个酒吧女却偏跟潘金莲学习，她从良以后，先是嫁给一个好人家，净干一些史书上未尽详述的丑事：把这一家的“宗”全给弄乱了（不外 乎勾搭小叔子武松又招惹隔壁的西门庆之类的吧），终于还把丈夫给克死了。当了寡妇以后，她的美色被幽愁熏染得更加可人怜爱，终于把赵悼襄王都迷住了，后者非要娶她，和她一起看日出日落。

李牧进谏说“不行。这个酒吧女是出了名的不正派，曾经把一家的‘宗’都给弄乱了。大王您不害怕吗？”

赵悼襄王回答说：“可我还是想跟她一起看日升日落。”终于娶来当了姨太太。

这位姨太太胸怀大志，不甘居人下，掀起了一股捣太子浪潮——派人冲撞太子，引太子犯罪，终于太子被一怒之下的赵悼襄王废掉了。这位酒吧女出身的姨太太的儿子赵王迁成为太子。赵王迁继位以后，她就成了王母，我们叫她酒吧王母。

这位酒吧王母荒淫无度，贪财爱色，拼命接受秦国的贿赂，并且跟李牧结下了梁子。当秦国人提出杀李牧的要求时，他就让儿子赵王迁把李牧杀了。

后来，赵国亡国以后，赵大夫们怨恨这位酒吧王母，就一起鼓噪，杀了酒吧王母，灭了王母的全家。

关于李牧的死法，还有其它一些版本，与上述版本不同，其中“韩仓”版最值得一谈：

赵王迁宠信一个很八卦的人，叫做韩仓。韩仓诬陷李牧——具体怎么诬陷的不知道。赵王迁竟然听信了。

韩仓跑到朝廷的传达室宣布赵王迁的旨意：“李牧，你知罪吗？大王现在要你死呢？当初，有一次你战胜回朝，大王赐酒招待，你竟然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向大王敬酒！”

李牧一下子懵了：“我冤枉啊！我身子虽然高大，俩胳膊却不一样长。我的右胳膊有病伸不直。跪坐的时候胳膊够不着地面。惟恐应对大王显得不够恭敬，所以让工人做了一块木头接在手上。如果大王不信，可以让他来看。哪里是匕首啊？！”于是伸出袖子中的木手。

“你不用解释了。大王已经以‘持匕首罪’论你死，不赦。”

李牧心中的万丈豪情，一下子全漏在了沙里，他拔出宝剑，遥望着朝堂上的圣君拜了两拜，刚要自裁，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说：“做人臣的不能在宫中自杀。”（大约是怕君王看了不忍，或者是打扫起来麻烦吧）

于是李牧疾趋而出，出了宫门，右手举起宝剑准备自刎。但是他右胳膊短啊，弯曲着，仍然够不着脖子，他便把宝剑的尖衔在口里，对着柱子猛冲上去，噗哧一声自刺而死。当此之时，忠臣的鲜血，染红了这个国家的柱石。[10]

后来，赵国亡国以后，赵王迁侥幸没有死，被秦人流放到陕西以南的汉中，每天像李煜一样思念故乡，作山水之讴（“一江春水向东流”之类的），闻者无不流涕。不知他对于惨死的李牧，心中能否有所悔悟。

柏杨先生翻译《资治通鉴》，虽然多肤浅，无足可观，但中唯有一句妙语，他说：“赵王迁，这位败家的昏君，真可谓是婊子养的。”

李牧之死

我们还需要插说一下赵国灭亡前的事。

公元前233年，赵国灭亡前的第五年，有一个韩国公子，坐着古代马车，从中原的新郑到秦国的咸阳去。他衣着鲜亮，神采飞扬，四十出头年纪，心中充满了撒手人寰的冲动。他就是韩非子。

韩非子是韩国贵族。目前，韩王安感觉死期将至：韩国处于中原西部，离秦国最近，经过秦昭王等人的前后侵削，地盘日渐缩小，现在只有十几个城，全境不过一个郡大，三面被秦人包围。死神正沿着楼梯，沉重的脚步盘旋而上，就要叩打韩国的大门。

韩王安本能地想逃跑，但是已经没门儿了，秦国国内灭韩呼声很高，秦军即将出动。于是他派韩非子做说客，到秦国游说。

四郊多垒，士大夫耻之，韩非子早就有报国之志，可惜说话有点结巴，性格又“孤愤”，诸种原因吧，一直得不到任用。如今韩国大王——韩王安派他入秦，韩非子大有临难受命之慷慨。他不愧为一大作者，他到了咸阳，献给秦王政书信，援譬设喻，因势利导，写得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看得秦王政如醉如痴，如梦如醒。如果不是李斯驳斥，差点就给韩非混过去了。

韩非子是这样写的：“韩国近三十年来，一直充当秦国的小弟，出门就当雨伞，入门就当枕席。秦国出动锐师攻打诸侯，韩国就随着发兵赞助。韩国悬怨于天下（与天下诸侯结怨），战果却全归于强秦，但我们还是无怨无悔，争当您的小弟。可是贵国近日却有灭韩之议，万万不可啊。”[11]

为了说明存韩的意义，韩非必须为秦国树立起赵国这个敌人，于是他接着写道，“赵国目前聚集士卒，联络诸侯（指的是李牧初胜以来，赵王迁听司马空意见，到处结好诸侯，特别是拉拢齐国），有合纵西向之意。大王宽释赵国这个敌对恶分子，却殴打韩国这个小弟自家人，窃为大王不取也。”

韩非子的利害陈述看似有道理，换成若干年前也还行得通，但是如今列国局势已是强烈的一边倒，韩国再想以“齐赵威胁论”来挟迫秦国团结韩国以敌齐赵，从而再让韩国苟延残喘几年，已经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但是秦王政一直是韩非子的追星族，对韩非子的大作爱不释手，颇有中大奖与韩非子欧洲五日游死而不恨的梦想，今日亲得韩非的墨宝，还是激动不已，很想给韩非面子。[12]

于是李斯赶紧上书劝阻。李斯是韩非的同学，两人曾一起在荀子老师的门下镀金，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俩人互相借过一块橡皮，李斯自以为不如韩非。但是李斯的上书其实更具说服力。

李斯说：“韩国不是我们的狗屁小弟，而是我们的腹心之疾，以目前形势来看，赵国正在拼命拉拢齐国（时间是李牧初胜后）。如果齐赵相合，力量增强，那么韩国必然投奔齐赵。他们互相合作，我们秦人就又复见函谷关的危机了。”

李斯试图创造“韩国不可信用”论。说一旦齐赵相合，韩国这个不可信用的家伙一定会附从齐赵而成为秦国的危险。所以妥当之计，不如先灭韩以绝后患。

而韩非试图证明秦国必须团结韩魏，才能抵对齐赵阵营。

两种观点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到底秦王政该相信谁呢？秦王政被他们搞迷糊了。秦王政这么一犹豫，就是两三年，从客观上讲，秦国等于暂时放弃了灭韩计划，韩非子出使咸阳的目的，基本达到了。韩非子一生能办成这样一件大事，死亦不丑啦。

只可惜，韩非子为韩国所拖延争取的时间也不过就两三年而已。当赵国随后变得自身难保，齐赵联盟最终又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韩国也就没有作为秦国同盟国的价值了。秦国于是毫不犹豫地灭了它，时间正是公元前230年，抢在了赵国被灭掉的前两年。接着赵国也被灭亡了。

韩非子文辞游说固然有力量，但也未能挽救韩国。文辞游说也必须建立在前方赳赳武夫冲决险阻、破城杀将的物质基础上啊。

韩国灭亡之后，前韩相国张平的儿子张良，率领家人三百，流落江湖，散尽家财，招募和训练恐怖分子，时刻准备刺杀秦王政，为韩国报仇，这是后话不提。

潇水曰：韩非子最终没有看见祖国破亡的那一天。他和李斯发生大辩论之后，李斯觉得韩非的“存韩”政治立场顽固，不利于秦国也不利于李斯自己的官运，于是他和另一位“和平演变”专家姚贾（四处游走，用黄金收买和离间诸侯君臣，而且私人行为不检点——大约偷过老乡鸡蛋，因而被韩非子所不耻，被韩非子当着秦王政叱骂，于是结下梁子）合作，一起要求秦王政处死韩非。[13]他们说：“韩非子最终还是替韩国设计考虑，不为秦所用（这是实话）。如今韩非子在秦国的时日已久，如果把他遣送回去，又会泄露秦国的政治、军事机密，不如把他处死算了。”

秦王政以为然，就把自己的偶像关起来了。李斯怕秦王政反悔，就先让韩非仰药自杀。韩非大骂：“李斯，你这个差生！你要，要害···害害害···矮矮···死我啊！” （他一激动就结巴。）[14]

李斯不准韩非写上诉信（因为韩非子太能写了），终于迫其自杀。

一代文豪，大思想家韩非，就这样追逐茫茫的流水去了。秦王政思前想后，觉得不该杀韩偶像，于是派人前去赦免，但韩非已经仰药“自杀”了。秦王政嗟叹良久。

韩非子虽然死了，但是他的思想主宰了有秦一代，是秦始皇的冥冥之师，而且对中国整个未来两千年社会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韩非子一言而为天下法，亦不朽也。

[1] 这是远交近攻的路子。

[2] “交规”是潇水的戏言，其它为历史传说。

[3] 吕望指姜子牙。

[4] 就好比德国希特勒和苏联斯大林之间笑眯眯地眉来眼去，夹在中间的波兰就苦了，等着被苏德瓜分了。

[5] 据《史记·甘茂列传》。

[6] 纵横家的定义标准，不仅仅是游走。当时国际形势有横有纵。南北为纵，东西为横，纵横家就是分析利用诸侯间这种纵或横的结盟、阵营关系，拯救或者打击某个诸侯国。故名纵横家。苏秦是纵横家的老大，甘罗是纵横家的余绪。纵横家并不以游走为特征，其实，诸子百家都是游走的。到处游走，说官来作，是整个战国时代布衣从政的总形势，并非限于纵横家。同时，也未必出使它国，就算纵横。必得以天下之纵横形势、厉害关系而陈说者，方是纵横家。所以从前晏子虽然也出使楚国，折说楚灵王，但没有利用天下纵横关系发言，不算纵横家。到了甘罗时代，秦已形成一国压倒诸国的形势，而纵横家更便于是在相对均势的列国间穿插、结盟和纵横。所以，甘罗时代，纵横的余地已经不大了。甘罗因此未见再有更大的事迹。而苏秦生的早，赶上了好时候（当时齐、秦两头独大），可供活动的空间也大，所以功业也最盛。

[7] 这个取名是潇水取的。

[8] “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战国策·齐策一》、《张仪列传》。

[9] 司马空的谈话据《战国策·秦策五》。

[10] 此据《战国策·秦策五》.

[11] 据《韩非子》中的《存韩》一篇，下同。

[12] 据《史记·韩非列传》：当秦王政如饥似渴地读完韩非的《孤愤》、《五蠹》时,不禁拍案赞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13] 战国策曰：“秦王封姚贾千户，以为上卿。韩非短之曰：‘贾，梁监门子，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非所以励髃臣也。’王召贾问之，贾答云云，乃诛韩非也。”

[14] 《史记·韩非列传》：“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

第十一章 六国毕一（229B.C.—221B.C.）

我的老家河北这块地方——燕赵大地，人们性情卞急，轻生矜死，好气任侠，终于慷慨悲歌，以豪放激烈闻名于诸侯。具体表现为脾气大、讲义气、不要命，比如张飞。

韩赵两国天塌地坼，相继灭亡的时候，有一个大侠正叼着牙签，在燕国下都（易县）的古代洗浴中心里享乐。旁边伺候他的有两个美女，他泡的是古代桑拿。这个人名字叫周润发。对不起，名叫荆轲！泡完澡，荆轲振动长衣，又打上周润发的那种发蜡，带着美女，坐上私人马车——马车是燕太子丹送给他的，美女也是太子丹送给他的，高昂离去，一路唱着燕歌。这是一个古代非常奢侈阔气的大侠。

这样描述荆轲是否会有争议，先不管了。[1]

荆轲在我们的遥想中，属于“冷酷硬汉”型的大侠：脸上带有刚毅的线条，幽寒深邃的眼眸里发出淡淡忧伤，特有的高傲冷漠与阳刚气质结合起来，加上冷酷的外表，难以亲近的倨傲气势，最令时代青年尖叫。荆轲的祖先是齐国人。我们知道，齐国历来多“勇”士，比如孟贲、乌获、齐人三杰，以及武松、李逵什么的，都是钢铁硬汉。所以荆轲也是猛人。

荆轲目前呆在燕国，找到了齐人的感觉，因为燕国人也善打架。燕赵古来多慷慨悲歌的猛士，比如燕人“秦舞阳”。秦舞阳这人，十三岁就能杀人，是古代的马家爵。长得环眼蒜鼻，性勇猛，多力善刀剑，与人罕言语。大约他有一次跟人打牌，别人说他出老千，秦舞阳就急了，一锤把人锤死了，首脑迸裂。从此人们不敢忤视（拿顶撞的眼神看他）。[2]

燕国为什么多猛人，这跟它的土质有关系。要说我的老家河北这块地方——风气是系于水土的，河北号称燕赵大地（北为燕，南为赵），它的土壤都是从隔壁山西黄土高原上冲积下来的，属于次生黄土。

次生黄土没有经典黄土的那种“自行肥效”功能，所以土贫——古人管它叫做“土薄”。土薄山冷，风高气寒，导致农业不够雄厚，人们也就躁动，一言不合，拔剑相向。所以人们性情卞急，轻生矜死，好气任侠，以豪放激烈闻名于诸侯，所谓“燕赵古来多慷慨悲歌之士”。[3]具体表现为脾气大、讲义气、不要命，行事常为个人义气所激，而不避后果，比如张飞。张飞激于义气，豁出命去为老二关羽报仇，就是个例子，终于把自己搞死了。总之，这里莽撞人多。

后来，“刘关张三结义”的地点就在燕赵国这里，也毫不奇怪，正符合燕赵国人义结效死的一贯传统。一个义字，一个猛字，是燕赵人的写照。连这里的文章都带江湖悲烈之气：“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多么寒峻激扬啊，这是曹植的句子，突出燕赵之人重视友情、仗剑江湖的豪迈。

据说司马迁文章疏荡，大有奇气，也是跟燕赵间豪俊交游的结果。[4]

不管怎么样，荆轲来到燕国以后，终于找到了感觉，他喜欢跟燕国豪迈的人来往，比如：农贸市场里边杀狗的。呵呵。

狗在当时跟猪的待遇一样，喜欢被烹了吃，“燃”这个字，就是在煮狗呢——“火”上面放着“狗”。荆轲在农贸市场里和一帮杀狗的人，围着狗肉锅痛饮，旁边还有善于击筑的屠狗专业户高渐离大兄。高渐离一边喝酒一边击筑，荆轲和着节拍而歌。当喝到痛醉淋漓，荆轲就继之以大哭，哭起来旁若无人。农贸市场里的人都说：“这真是一帮精神病啊!”

荆轲的特立独行催人回想起我们上大学当文学青年时的样子，我们也常在清华大草坪上痛饮，然后我们中间的“高渐离”也抱着吉他疾弹高唱，然后也有人大哭。路过这里上自习的人都说：“这帮人精神不正常！”

其实荆轲也属于文学青年，他喜欢看书，史书上说他“深沉好书”——在农贸市场哭完了还要再看书，真是有病啊。但是他写出来的“风萧萧兮易水寒”那句诗还不错。总之他的性情非常迷杂不好理解，而且不稳定，有间发性神经不正常的嫌疑。关于这一点，后边也有例证。

事实上，荆轲在农贸市场里的豪饮侠啸之风可能是硬作出来的，就跟我们在大草坪上的哭和唱都带有造作成分一样。据《史记》的记载，其实荆轲不善于打架。有一次，他跟一个邯郸人下棋，在棋盘上争路，互相打起来了。邯郸人一拍棋盘，怒而叱荆轲。荆轲本来也想打架，但一看对方牛眼瞪得如铃，竟然嘿然钻出人群而去，一点大侠的面子都没有。[5]

还有一次，他跟别人较量剑术（不是拎着剑互相比拼招呼，是坐而论剑），那人嫌他的论点不足称道，于是一怒而拿牛眼瞪他。荆轲大侠居然又一次钻出人群跑了。而且这次跑得很彻底，卷起铺盖卷离开房东，出城遁去，再不敢回来，连围观者都非常纳罕（看来他的剑术尚不精，不足以呼啸叱咤，甚至不足以自卫。而且他的剑术理论也不足以折人，因自愧不如而走）。

这两件糗事实在有损荆轲伟大形象。似乎荆轲只是在农贸市场聚众喝酒的时候——没啥生命危险——才敢放开来折磨自己的胃和嗓门，真正遇上“大玩主”就全稀松了。当然我们这么说也太极端了，至少荆轲是有侠的情结的，呼吸扬袂之间追求着一种侠的风致。

总之，通过支离破碎的史书记载，荆轲可能不以形式上的“武”见长，而是以意气上的“侠”自居。是一种“精神侠”，而不是乔峰那种“物质侠”。所以他后来的行刺，终于失手了。

不说荆轲了，我们再说说荆轲的赞助商——大名鼎鼎的燕太子丹吧。

燕太子丹早年曾经留学赵国。所谓留学，是我惯用的隐讳词，其实就是去当人质。他在那里认识了同为人质的秦国人质子异。子异怀里抱着个小孩，就是小秦王政。[6]太子丹是大人，却喜欢跟小孩玩，他带着小秦王政一起逛，很快活，史书上说“大相悦”，建立了忘年交的友情。据说每当秦王政小时侯，吵闹任性的时候，太子丹总会唱歌哄他。夏天的午后，太子丹的歌安慰他，那首歌，好像这样唱的：“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离开小时侯，后来秦王政有了自己的生活——去秦国当大王了。而燕太子丹也追到了秦国，继续当人质——他成了人质专业户，这回是老爹燕王喜派他入秦为人质的。可是太子丹到秦为人质以后，秦王政却冷傲地对待他，于是他对秦王政切齿痛恨，誓报此仇。太子丹感觉自己被误解被骗，他问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太子丹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

太子丹

好啦！总之我们知道，流落异乡的人，对异乡的恨往往是多于爱的。燕太子丹在秦国留学（当人质）期间，饱受凄凉，回国以后，发誓要报复秦王政，就是个例子。现在游浪于北京的外省青年，对于北京人的怨言，也是可以试想的吧。

但是燕国地偏人稀，国力弱小，报复的事不能得逞。于是就想到了行刺。

我们必须修正一下某一个数据，就是关于太子丹的年龄。往往认为太子丹是个年轻急躁的人，其实不然，他是个半老头。

当年，他去赵国邯郸当人质的时候，已至少有十八岁（否则不至于跑去当人质），而那时秦王政不足八岁。如今秦王政变成了32岁的壮夫了，而太子丹也应该五十来岁，是个老太子了。

五十来岁的太子丹，在燕国盖了个赖昌星式的“红楼”，每有宾客经过，就派美女招待、侍宿。当时诸侯争雄，各国都网罗人才，于是太子丹挑了一批美女安置在“红楼”宾馆中，以此招徕人才。[7]

这个风气后来绵延到整个燕国，老百姓也争相模仿。但是老百姓请不起三陪女啊，就只好动用自己不花钱的媳妇，有“宾客相过，以妇侍宿”。[8]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风尚渐渐后来不流行了，但一直到汉朝都未断绝。

太子丹用“红楼”网罗了一些人才，其间就有一个声名如雷的江湖大腕，名字叫田光，燕国人都知道他，就跟现在一说电影界，大家都知道张艺谋似的。

这一天，太子丹把田光请来。田光看见太子丹这人很懂江湖规矩，他屁股慢慢退着给田光引路，落座之前又跪着给田光大师掸拭座垫，仿佛小弟恭迎帮主一样，史书上说他是“逢迎”。

田光坐定之后，说：“在下已经老了，江湖上对在下的传闻，那些大事，都是年轻时候干的，现在不行了。我听说骐骥盛壮之时，一日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毛驴子都会超过它。我现在干不了了。帮不了您了。我还是给您推荐荆轲吧，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可以做大事。”

“荆轲比我手下的几名勇士如何？”

田光说：“您的那几名勇士，都是‘血勇’之徒，心情一激动，面孔便涨得通红，完不成什么大事。譬如您收养的夏扶，是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是脉勇之人，怒而面青。秦舞阳顶多算是‘骨勇’，遇有意外，脸色发白，也不顶用。只有荆轲才算得上‘神勇’，喜怒不形于色，足以当此重任，可以不负足下所望。”如此说来，派巩俐去也可以，因她在任何电影里，都是没有表情的，也是个人才啊。

田光分析得很对，刺客必须智勇双全，去秦国后首先要周旋交结秦国官僚大臣，创造被秦王接见的机会，接见时的那一套复杂的礼仪也够人头疼的，派一个光是会打架的赳赳武夫去是不行的。要求力商高，情商、智商也必须高。好的刺客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

荆轲为人倜傥奇伟，负一时之名誉，在智商、情商方面层次很高，合乎行刺人选要求。惟独力商不高，剑术不精，但可以给他配“行刺助理”啊，也就是后来荆轲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既然荆轲这么合适，太子丹就批准了：“那好，你去帮我把荆轲请来吧。但行刺事关重大，您可千万别四处泄露啊。”

田光含笑而答：“诺！——no problem。”

田光确实很老了，他佝偻着腰去找到荆轲，说道：“咱哥俩的交情很深，燕国人莫不知道（言下之意，您一定得帮这个忙啊！）。有这样一件事：燕国太子丹要干一件大事，找到在下。在下当年名震江湖，有一身过人的武艺，但是现在已经精力不济，‘力比多’已经不多了，腰脚都不堪驱使啦。所以我把足下推荐给了太子。请足下择日速见太子。”

荆轲不知道什么事，但是迫于田光的江湖辈份比较老，又是自己的老朋友，不好面拒，于是答道：“谨奉教，我随后就去。”

田光说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就是我不想活了。”荆轲闻言一惊。

田光说：“太子临别曾嘱咐我，行刺事关重大，千万不可四处泄露。我作为一个长者（江湖高辈分的人），却被人怀疑，实在是没有活下去的颜面了。我干脆死了罢，以明自己不会泄露他人的机密。”

说完，田光拔出腰间宝剑，用尽人生最后一点“力比多”，奋然刎颈而死，流血三尺，扑到在地。

日本有谚：“花是樱花，人是武士。”花以樱花为最，人以武士为上。人的生死有如樱花，瞬间散落，干净利落，这是销殒的美，大约是田光之谓吧。

田光老先生的死，实在突兀，殊不合常理。听他遗言的意思，好像是恨太子不能信用他，于是奋然而死，那他简直脾气是太大了。这样大脾气的人，能交结王侯而且还活到这样老寿，实在是个奇迹。早就该被什么事气死了。其实非也。田光死前说的话，只是他自杀的借口，而不是他自杀的目的。

事实上，史书上早有解释，田光自杀，是为了激荆轲。我来求你办事，并且我都豁出命去不要，死给你看了，这事你还能推搪吗？如果你要打退堂鼓，不管是现在打还是未来打，你得好好掂量一下，不能对不起死人啊。

荆轲最一开始，不甚情愿去当刺客——谁愿意去白送死啊。在后来漫长的刺秦准备过程中，他又出现过一两次犹豫拖延，但大约终为田光的死所激迫，善始善终，坚持下去了。

田光为了太子丹的“大事”，不惜以身死而促成之，可谓太子丹的知交和真朋友啊！一人一生得此一友，夫复何憾。大约惟其如此，田光才一贯在江湖上浪出诺大实名吧。

另外，田光以身死相激荆轲，以免荆轲打退堂鼓，也看得出来荆轲对刺秦一事，原本没有太强的自觉主动性，对“革命”觉悟不高（假如刺秦是革命的话）。

事实上，当不久荆轲去见太子丹的时候，太子丹向荆轲提出了行刺要求，荆轲一听，仍旧推脱道：“我这人驽下（像劣质毛驴一样差），不足任用。”

太子丹给他“顿首”（以头频频碰地），“固请毋让”，再加上田光血迹未干，私人的嘱托尚在耳边，荆轲方才不得已而许诺，但是仍然“久之，未有行意义”——荆轲很久都没有出发的意思。看来他的“革命”自觉主动性确实很差。

于是，太子为了顺适荆轲的心意，做了一系列拉拢套磁的工作，包括：

a． 尊荆轲为头等宾客；

b． “舍上舍”——住VIP高级标准间；

c． 太子“日造门下”（每天拜访，以示敬意）；

d． “供太牢具”（吃祭祀祖宗的最高等食品）；

e． “异物间进”（不时送来奇珍异宝）；

f． “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太子丹从“红楼”里调来美女和豪华车，任其享用）。

上述都是《史记》的描写，当不为虚。于是，我们可以猜想荆轲身边衣香鬓影，车骑罗列，盛况空前。如果按照古典武侠小说《燕丹子》的说法，那就更阔气了，荆轲还有“黄金投龟，千里马肝，姬人好手，盛以玉盘”的恶劣描写，那就更阔气了，更比大款砸XO厉害得多。[9]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顺适其意”，让荆轲满意。这就是荆轲被工具化的详细过程。看得出来，荆轲刺秦不够自觉，中间是有一个漫长的被收买过程的。倘若是自觉的“革命”志士，当不需这些劳什子。

潇水曰：这就是荆轲走上“革命”道路的全过程，不管你怎么解释和粉饰，它都不可否认地带有一种被迫性，而不是主动的。而且，“刺秦”一事到底是不是革命，也还是个问题！

我们知道，荆珂是卫国人。卫国原本是春秋时代的大国，后来日渐销侵，多数土地被赵魏夺去了，到了最后，卫国只剩濮阳一个城了，沦落为魏的附庸。可是魏国人还是没有放过它，把它的卫怀君囚杀了。卫国也就亡国了。魏国之所以对卫君这么不给面子，要直接灭杀他，原因就是卫国人亲秦，和秦国眉来眼去，想跟秦国连横。所以，卫国人对魏国的仇视应当由来已久，而对秦国人则一度想连横。

秦对卫，一直是当小弟来保的。不久，吕不韦给卫国复了国，把河南沁阳拨给卫君角掌握。这大约就是《吕氏春秋》中倡导的存亡续绝吧。同时也体现了秦与卫的同盟关系，秦对卫是有恩的。一直到了秦二世，卫君才被废为庶人，卫国方才亡国。所以，作为卫国人，荆珂对于秦人，应当没有切齿仇恨，卫国最痛恨的敌人，是百多年一直奴役他们的魏国人。所以，荆珂作为卫国人，刺秦的原始动机应该不强。

那么，荆珂——这个卫国人，又与燕国人有何干？他在燕国完全是个外来打工三无人员，当不至于自发地为拯救燕国而玩命。所以，他带着一柄匕首进入强秦的行为，多半是被田光所激，又被燕太子丹的车骑、美女所感化，终于使得他的行动，属于士为知己者死，属于为燕王室效命，以谋求燕王族在燕国的权位不倒。

倘不是遇上燕太子丹，这个在燕国游浪的卫国人，当大约永远也不会想到去舍命刺秦吧。

所以，我们说，荆珂刺秦更多是报燕王族的一小撮势力的知遇之恩罢了。“刺秦”一事，从根本上说，到底是不是“革命”，是进步还是愚蠢，还需要我们后面继续分析。

燕太子丹跟荆轲，就刺杀秦王的细节，进行了认真的荒谬讨论。

太子丹说：“足下伪装成使者，劫持秦王政以后，逼着他在朝堂上签订条约，要求秦国返还侵占六国诸侯的所有土地，就像当年曹沫劫持齐桓公一样，这是刺杀的上上目标。”

我们说，太子丹真是痴人说梦。凭一个人拎着一柄小匕首进入不测之强秦，就想带着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出来，这个想法实在太折磨我们的想像力了。

当年曹沫劫持齐桓公属于特殊历史现象：当时曹沫在会盟上用剑逼住齐桓公的美丽肚子，齐桓公迫于性命之忧，答应退还齐国侵占鲁国的“汶阳之田”。但是当会盟结束，齐桓公回国以后，当即就想赖掉汶阳之田不还——可见承诺是可以耍赖的。但当时管仲持反对意见，认为齐国国力尚弱，想称霸的话，必须先得诸侯人心，所以还是把汶阳之田还了吧，以向诸侯展示自己的诚信和德行，积累自己称霸的舆论条件。

但是世易时移，现今的秦国大不同了。秦国对六国是压倒性优势，无所忌惮，无所求于诸侯的支持，无所惧于诸侯舆论，必不还地。

当然，你可以说，荆轲可以把秦王政的耳朵一直揪着，揪到燕国去，扣留下来。然后命令秦国还地，否则就不放秦王政回去。这个想法也够荒谬之极，一是当时没有直升飞机，恐怖分子和人质没法坐飞机离去燕国。二是，即便劫持秦王政入燕国，列国也是得不到土地的。当年楚怀王被劫持到了咸阳，宁可死在那里，也不肯割让楚国的汉中之地。秦国人即便牺牲了秦王政，也不会革掉祖宗六代辛苦扩张积累下来的土地的。第三，即便秦国还了地，以目前六国兵力枯竭的局面，也是守不住那些土地的。转瞬之间又会被秦夺了去。

看来，劫持秦王政从技术上到效果上，都不现实。于是燕太子丹也没太指望这个，而是提出了低级目标：当场刺死秦王政。

燕太子丹立刻行动，花一百斤黄金，买了一把徐夫人的匕首（徐夫人是当时的知名品牌，类似王麻子），匕首上面淬了毒药，以活人试验，无不见血立死。拎这样的毒匕首进入秦国，杀秦王政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而不再以劫持作为主要目标。

也许这么做，能让太子丹爽一把，报掉从前受辱于秦国的一己私怨。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燕国陪着亡国。燕太子丹刺杀秦王政，不论杀成了也好，没杀成也好，秦国都会大举报复燕国，乃至灭掉燕国。

众所周知，燕国偏在北方，距离秦国遥远，是六国之中惟一未曾受过秦祸的国家。秦国一直奉行的是远交近攻之策，所以对燕国一向积极拉拢。秦燕之间还曾经结为姻家，当初燕太子丹入秦作人质也是出于两国结盟目的。所以，在秦国兼并六国的日程表上，燕国肯定是排在灭亡表的最后面的。但是太子丹行刺，势必把燕国的被灭亡日程，提到了最前面。

虽说燕国迟早要亡，但太子丹为了报一己之私怨，而让燕国提前好几年而亡，这无论如何是一种罪恶，是对国家的不忠。事实上，太子的老师鞠武就反对他去行刺。“刺秦”一事，到底是聪明、是进步、是“革命”，还是糊涂和凶狭，我看还是后者成份居多。

不管怎么样，当太子丹一行人把荆轲送出燕国的时候，燕国的命运已经被doomed了。

樊於期这个人在史书上出现，似乎只是为了送上一个人头的。

荆轲临行前，跑到樊於期的住馆，秘密地说：“将军您是秦国人，因得罪了秦王政，逃亡到燕国来。秦王政屠宰了您的父母宗族，可以说是够狠毒了。而且还出了一千斤黄金的赏格，购求你的人头，将军难道不想报仇吗？”

樊於期仰天太息，眼泪就像泉水一样冲了出来：“我每一念到此事，恨得骨髓都发痛。只是没招呢！”

荆轲说：“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我不好启齿。”

“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只要我能够报仇，就是要我的脑袋，我也乐意。你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呢？”

“咦，我说不出口的话，就是你刚才说的话呀！”

荆轲把自己行刺秦王政的计划对樊於期讲了：“只要我借您的人头获得秦王的信用，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向他的前胸，将军的大仇可报，燕国的积耻也可雪了。”

樊於期听罢，咬牙切齿地说：“我天天盼的就是这样一件好事。我这颗头颅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拿去吧！”说罢，拔出宝剑，猛砍自己的脖子（他希望先砍得彻底一点，待会儿荆轲弄断他颈椎的时候就容易些。樊於期是个带兵的将军，知道人的颈椎是很坚固的）。

樊於期就这样自杀了。

他的人头像一颗炸弹，在地上瞪着荆轲。荆轲把这个炸弹装进匣子里，准备带上飞机。

古人论情谊：有白头如新，有倾盖如故，以形容俩人有缘分还是没有。荆轲与樊於期只说了三言两语，樊将军居然就割下头颅，毫不犹豫地交给荆轲，信任荆轲，可谓“倾盖如故”。这是战国人的质朴。换了今人，恐怕让他掏出一块钱，说帮他升值，他也死活怕上当，不肯痛快掏的，遑论人头。[10]

得到人头之后，荆轲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等待一个真正的刺客，此人武功高强，可以担任刺杀主力。但是这个人腿比较短，过了很久还没有赶到燕国来。

燕太子丹等得不耐烦了，说：“韩、赵两国已经相继破灭了，日已尽矣，为之奈何。如果荆卿有反悔之意，那我就派秦舞阳一人去算了。”

荆轲这时候爆发出了一种间发性神经不正常，他大怒，对太子丹叱道：“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终。往而不返者，竖子也！”意思是，我要是去了秦国回不来，那是笨大侠，是王八蛋，“能去能返，不辱使命，才是大侠。我在这里拖延，是为了等我的‘客’，我俩一起去。现在太子以为我在故意拖延，那我就请辞决矣！”说完就要走。

看来，荆轲也有自己的“客”：也就是门生、门客的意思，比他低一级、依附他的人。而且此人武功高强。我们可以理解成：太子丹把任务承包给了荆轲，荆轲又分包给了他的武功高强的“客”。

如此说来，荆轲更愿意把自己定位为一个项目经理的角色，而让自己武功高强的“客”作为临场的刺杀主力，负责执刃主攻。大约他也是自觉剑术不精吧。

我们相信，如果未来有这个得力的“刺杀助理”在场，荆轲与他在大殿上合力，杀掉一个秦王政可谓万无一失。当时大殿上又没有别的人，二对一，还带着武器，很有胜算。所以荆轲等待自己的“客”，是有现实意义。但是，这个人迟迟不到，太子丹又催促，荆轲竟然一时恼怒起来，情绪失控，说话很不客气，劈头盖脸地叱责太子，然后就愤然宣布不等了，立刻要走。

太子来催，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太子不明就里。你可以好好说啊，何必大怒呢？但是荆轲却一下子爆炸了，愤然间仓促出行，终于导致把太子丹后面的事搞失败了。这里边体现了荆轲与太子丹之间潜存已久的一股暗流和裂痕。

荆轲、太子丹这两人的结合，是一场错误的结合。太子丹选的，应该是秦舞阳这种老百姓出身的人，不思考形而上的问题，有赏金就基本够了。而荆轲是一个士人，所谓士人，就是祖上带有一定的高贵血统，身上含有一点小资情调，生活破落在民间底层，但心志高昂仍然在洁白云霄的人。他在农贸市场里大哭就说明他心气很高。这样的人，最终是不适合去附于刺客者流的，不适合供一小撮王族势力所驱使卖命的。

荆轲之所以答应去做刺客，是命运一系列的偶然促成。首先田光觉得他素质可以，适合作杀手，于是以死逼他出马。他迫于江湖义气只得去见太子丹。接着太子丹又做了大量收买豢养工作。如果荆轲最终有所后悔的话，那恐怕就是后悔接收了田光的以死相托，以及太子丹对他的利诱。随着时间的拉长，这种不快的心情越发深重，最终矛盾的积累爆发了，表现为临事互相构衅，彼此负气而动：前者催促后者，后者叱骂前者，并且赌气出行。

荆轲临别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绝唱里边，也包含着对太子丹的消极反抗和不满情绪。这话里没有对胜利的承诺（没有说“请组织上放心吧，等着听我的胜利喜讯吧”），而只是说“我这个壮士，却只能一去不还了，这是多么凄凉啊，白向秋风寒水里送命罢了”，带有无限自怜、自怨和对太子丹怨望的意思。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句话，笼罩其间的全是不祥的阴影和对命运的感叹。荆轲与太子丹两人间的张力已经跃然纸上，裂痕非常表面化，这样的刺杀活动，临事数击不中，有辱使命，亦不奇也。

最近，河北有一个工程师和他的哥们儿在巴基斯坦被绑架了，是死是活现在还未知。[11]这个工程师老家在河北易县。易县这个地方，就在北京以南一百多公里，是当年燕国的下都（陪都）。两千两百年前，荆轲就是站在易县的易水河畔，离开燕国，提一只匕首，赴强秦行刺。

荆轲身后，站着环眼蒜鼻的古代“马加爵”——秦舞阳先生，手里端着一个木匣子，充当了刺杀助理。身旁流动的，正是秋天的易水河。匣子里边装的，是樊於期可怜兮兮的人头。

他俩正是个绝妙组合：荆轲智商、情商高，马加爵则是个混人，力商高，正可以弥补荆轲的不足。

给这“刺杀二人组”饯行的，是太子丹及其“红楼”宾客。众人皆白衣白冠，这是给死人送葬的打扮，是给荆轲催死呢。进一步激他，不要逃跑或者活着回来啊。

荆轲易水离别

荆轲的农贸市场好友高渐离，也来了。他从后背取下自己的古代小提琴——也就是“筑”，我在博物馆看过，样子和小提琴一样，就是肚子瘦得多——置于白石之上，取了一个弯曲的尺子，敲击“小提琴”（筑）上的弦。高渐离先击出一个变徵之声，曲调悲凉，宾客闻之，无不悚然垂泪涕泣。高渐离琴艺的感染力，实在了得啊。

荆轲和着筑声而歌。荆轲是怎么歌的呢？——古人唱歌跟现在不一样，古人唱歌几乎听不出什么词儿，它要求“声中无字”：吐字完全融合在乐曲中，听不出具体的字。还要“字中有声”：就是每个字要拖长了声变幻着调子唱。总之，你根本听不懂他在唱什么（按这种标准来看的话，周杰伦唱的歌，最属于古代的歌）。

接着，荆轲和着筑声，唱到了副歌——所谓副歌，就是前面唱完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最后反反复复的几句很容易流行传唱的段落。比如“···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怎么飞···也飞不高～～”之类的。

荆轲这回唱的副歌，终于被大家听清楚了，而且跟我们的小小鸟一样，非常高昂，是所谓羽声慷慨。众人听见，荆轲唱得副歌正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就是这两句，来回重复，慷慨传世，中国人无不知者！

当此之时，易水河畔，白衣胜雪，秋风横贯，烈士高歌，众人无不瞋目裂眦，怒发上冲冠，所谓“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荆轲引吭高歌已毕，痛饮一杯，傲然转身，挟秦舞阳登车而去，万里长空秋林，荆轲终已不顾。身后，高渐离依旧凭河伫立，一语不发，面色冷然。

后人咏荆轲事：“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陶渊明）。岂不壮哉。

如今，河北易县有荆轲山，有一座十三层小塔，碑刻大字“古义士荆轲里”。

日升月落，荆轲一行向西奔驰。这是一段大约从今天北京到西安的路。两边是铁黑色的丛林，二千多年前这路上的荆轲，大约看见，天正以浅灰的色泽关照着行人，路边的树，掉着叶子，以一种沉思默想的姿态站着。天面无表情，使人拿它没办法，啃不到它，啃不到命运这只飞跑的野兔。突然有秋天的雨水降下冰凉一片，路上偶有的行人仿佛一串隐约飞翔的无声的鸽子。这是一场不好收场的剧目，是一种弃之可惜的情绪。

车子里，荆轲看了一下身旁的“马加爵”，这个人瞪着环眼、支棱着蒜鼻，只是呼哧呼哧地傻傻喘气。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需要思考人生就能活下去的。荆轲对着秦舞阳想。

一阵马鼻子嘟噜声打破了荆轲悒郁的幽愁，荆轲告诫自己，必须要少想，让自己的心境安息，像草色一样平展如垠。

荆轲、秦舞阳，这个刺客二人组，最后一次看见日出是在公元前227年某个秋日。金色迷离的阳光从巍峨的咸阳殿角徘徊升起，文武百官和列国使节盛集两列。荆轲的肾上腺激素开始分泌，秦舞阳的力比多也开始比较多起来。

两人在宣呼声中登上大殿的台阶，偷眼向殿当央看去，正是 terminator秦王政。他脑袋上带着冕，像个博士帽，只不过是顶板前后伸展。秦王政坐在涂彩漆器的几案之后，胸前抱着剑。

为什么说是抱着剑呢？当时流行把剑挂在腰间不假，但当时人喜欢席地而坐，一旦剑挂得低了，压在屁股下面，坐下就不舒服了，而且也显不出威严了。所以当时剑在腰带上挂的位置比较高，使得上半截剑身耸起很高，剑把儿一直耸到了左胸前，所谓长剑拄颐（都快支到脸上了），这样很能体现贵族的气派，带有小资情调。平时，用左臂夹住剑身，左手反握剑柄，形如抱物，故谓抱剑。这种很气派的方式最大的特点是不实用：拔剑很不容易！因为剑柄位置高，拔快了割破自己的脸是小事，一不小心切断了颈侧大动脉就冤了！

所以拔剑前必须先按剑，就是左手把剑把儿按下去，这样再拔剑就不至于割着自己了。“按剑”于是就等于一个不礼貌的动作，表示要打架了，犹如现在打架前先拿手机叫人一样。

但是“按剑”不等于“负剑”。秦王政佩的剑，古书上说叫“神武扶揄长剑”，[12]特点是很长。所以秦王政后来仓促之间按剑仍然不能拔出，在群臣的提醒下改把剑体转拧到屁股后面去，进一步开阔右臂在体前可伸展的空间，才把剑拔出来了（这是一种很不小资、很没格调的方式——“负剑”）。这也告诉我们了一个雄辩的道理，在残酷的对敌斗争中，千万不能小资！

在残酷的对敌斗争中，意外出现了：“刺客二人组”中的秦舞阳先生，突然临时掉链子了。他看见秦王政长剑拄颐，高坐在几案之后，威武严厉。殿下武士，又都是彪形大汉，执戟者甚众。秦舞阳吓得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嘴唇发紫、浑身战栗、小便失禁！（当然，最后半句是我加的。）

秦国群臣看了，十分诧异，便有人喊道：“后面这一位就是副使吗?”

荆轲回头一看，对秦舞阳微微一笑，示意其镇定，然后跨步对秦王政说：“下臣的副使情商不高，是北方边鄙之人，没见过大世面，请大王原谅，允许他捧物而上，完毕使命于您面前。”（所谓完毕使命，就是上前要你的命啊！）

这里我们注意一个细节，荆轲捧的是樊於期的人头，秦舞阳捧的却是地图，地图里面卷着见血封喉的匕首。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荆轲仍然是想让秦舞阳主刀，自己在旁边吆喝。看得出来，不管是让他曾等的“客”主刀，还是秦舞阳主刀，荆轲一直没有把自己定位于一个武士角色。

秦王政传旨：“只请正使上殿，副使在阶下候旨！”——这下好了，秦舞阳不能上殿了。如果秦能上去的话，荆轲还有戏。这个副使其实比正使能打。

没料到秦王政来这一手，荆轲顿感到身孤力单，只好硬着头皮上去自己去耍匕首了。就像一个从来没杀过猪的人，由于死了张屠户而不得不自给自足。

荆轲上殿以后，他与秦王政的一番对话，历史上没有记载，但我们真的很想知道。这里，鄙人根据当时历史背景，不妨设想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秦王政问道：“那个匣子装的就是樊於期的头颅吗?”

荆轲弓身答应“是”，并且打开。

匣子里边，樊於期的人头像一盒生日蛋糕似的，俏皮地坐着。

秦王政示意合上蛋糕：“听说樊於期逃到燕国，和太子丹交上了朋友，太子丹把他当做上宾。怎么又把他杀了呢?”

“樊於期其实是想投奔匈奴借兵，太子丹怕他危害中原，也怕得罪大王，所以才佯作交友，专门为他盖了一座馆舍软禁起来。本想把他引渡过来，但因路途遥远，恐生意外，只好灌醉了他，将他杀了。”

秦王冷笑一声：“哼！如果不是王翦的大军已经灭了赵国，北危燕境，太子丹岂肯杀樊於期。不过，总算把他杀了。可是，当年太子丹在秦为质，却不辞而别，偷着跑回燕国，绝秦燕之欢，实属无礼。不知燕王对此有何感想?”

“当年太子丹年轻轻率，颇有唐突。他回国以后，燕王狠狠地教训了他，还专门派了一名对《周礼》大有研究的老臣‘鞠武’做他的老师，来管束他。”

秦王政说：“这些说法都闪烁其辞。太子丹的年纪比我大得多，现在该是五十岁左右的人了，怎么能说年幼无知呢？像太子丹这种不善权衡轻重的人将来继承王位，恐怕对燕国未必有利。”

“下臣一定把大王的指示转告燕王……”

“转告不转告，是你的事。听说你还带了督亢的地图来?”

所谓督亢，就是河北涿州一带，就是张飞的老家啊！

“大王，督亢是燕国腹心最富饶的地方。我们把它献给大王，以示燕王臣服的诚意和决心。”荆轲说。

秦王政瞅一眼荆轲问道：“督亢究竟有多大？好在哪里？”

“请允许下臣展开地图，为大王聊作介绍。”

荆轲说罢，随即起立，走至案前，手把地图，徐徐展开，终于“图穷而匕首见”。下面的情节非常惊险，少儿需在父母指导下阅读。我们分镜头再现一下当年荆轲刺秦王——白虹贯日——的情节。

1、 荆轲左手突然跃过打开的地图，把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抄起原被地图卷着如今已经露出的淬毒匕首，直揕秦王政前胸。（这个“揕”字非常关键，它决定了荆轲意图是劫持秦王，还是直接刺杀之。查各种字典可得，它是“刺”的意思。）

2、 秦王政“耶呵”一声惊起，袖子猛往后撤。

3、 荆轲手劲不够，居然被秦王挣脱袖子，秦王惊厥而起，袖口挣裂。

4、 荆轲匕首刺空。（荆轲左手手劲不行，攥不住袖子，右手速度也不行，居然刺空。这是荆轲第一次丧失良机。）

5、 事起突然，群臣惊愕，目瞪口呆，殿下武士无诏不可登殿。

6、 秦王政奔走，按剑，剑长，拔之不能出鞘。

7、 秦王政放弃拔剑，环柱而走。

8、 荆轲环柱而追之，但是追不上。（这是荆轲第二次丧失良机。这也说明荆轲腿脚也不够快，如果跑得快，只要扑在秦始皇身上，用毒匕首划破他的哪怕一点皮肉，老秦就完蛋了。可惜荆轲居然追不上。荆轲好像一个语文老师，打架不是他的特长啊。——另外注意，这两个人都是光着脚跑的，当时殿上不准穿鞋。）[13]

9、 有一圈，由于秦王政绕柱跑得太快了，反倒差点追上荆轲，撞个满怀！秦王政赶紧说对不起，然后调头再跑。哈哈这一条是我编的。

10、 俩人在乱追过程中，秦王政回身，“以手共搏之”——就是说，徒手和荆轲格斗。荆轲拿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匕首，但还是打不过徒手的秦王，划不破秦王政皮肉！——完了，我看也不用打了，抹脖子自谢天下吧！

11、 秦王政接受殿下群臣提示：“王负剑！王负剑！”——遂左手把剑身竖立，平行移动到屁股后面，伸右手成功拔剑而出。

12、 这时候该荆轲逃跑了。秦王政举着宝剑，与捏着匕首的荆轲对决。（刚才秦王政是徒手，荆轲尚且不能取胜，现在老秦有了剑，荆轲更没戏了。虽说匕首有点吃亏，宝剑一寸长，一寸强；但匕首一寸短，还一寸险呐，也是有取胜可能的。但实际情况是：秦王政一剑就击断荆轲左大腿——老秦力气很大啊。荆老师站立不稳。）

13、 荆轲一看没戏了，飞出匕首抛射秦王。

14、 匕首不中秦王，中柱。（荆轲的准头也很差，是第三次失误。总之，荆轲左手力度不够，右手速度不够，两腿速度不够，眼睛准性很差，是个四体无力的刺客。荆老师啊，荆老师啊，让我们怎么说呢。

其实，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单靠双手就已足够杀人了，荆老师拿把淬毒的刀子比划了半天竟然连秦王一点油皮都没擦伤，三次失误，这个刺客的剑术，实在是太不及格了。

另外，荆轲的匕首击中的是柱子，说明秦王政是在柱子附近，说明秦王政非常善于利用掩护物进行逃避和进攻，是个行家。即便他拿着长剑进击荆轲的时候，一直也没有离开作为掩体的柱子。懂得格斗啊。）

15、 秦王政复从柱子侧出来，连击荆轲。荆轲被八创。

16、 荆轲没戏了，箕踞以骂——又使出了骂太子丹的本事。这次更加厉害，是翘着前腿骂的。当时人穿的下裳类似裙子，人如果箕踞（伸腿朝前而坐）的话，则下体无遮拦，容易露点，是严重的耍流氓姿势。荆轲觉得，我杀不了你老秦，就箕踞坐着骂你，给你看看我的下体，也算是过瘾了。

17、 荆轲边骂边自我解嘲道：“事所以不成，是因为我想抓活的，想挟持你之后逼你退还侵地！可惜最后被你跑掉了！”

这种解嘲也不成立：你绕着柱子追了好几圈，连人家的膀子都抓不着，还挟持什么啊。又，当时图穷匕见，荆轲第一个动作就是当胸直刺，这匕首又是煨了剧毒的，见血则死，这也不是劫持的打法啊。

从四大刺客（专诸、聂政、豫让、荆轲，历史着名的四大刺客）的刺杀环境来看，荆轲的环境是最优越的。当时秦王政和他在殿上对挑，没有别人干涉，他又拿了致命武器，实在是占据优势。而当初专诸刺王僚的时候，专诸是被左右武士用两把长铍夹持着前胸，往上端菜，但是专诸仍然抽出菜中的短剑，不顾长铍的拦刺，一击而中目标。聂政进攻韩相国时，堂上堂下防暴警察甚众，他从大门口一路搏杀到内堂，不但刺了目标，还饶上一个大的（韩哀侯）。豫让则是在赵无恤前呼后拥出行的路上行刺，难度也很大。唯独荆柯是单打独斗，其行刺难度最小┅┅算了，“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不多说了，荆轲遂被秦王左右上前杀死，事后肢解。秦舞阳则是当场毙命于殿下。

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惜乎荆轲剑术不精，腿脚不灵。但作为诗人他还是蛮成功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两句诗写得还不错。

不管怎么样，荆轲视死如归，敢于只身赴秦，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他以弱博强，提一枚匕首击打秦庭铜柱的声音，永远呼啸响应于历史的时空。

据目击者口述，秦王政虽然获得了搏斗的胜利，但他的模样长得并不可观。郭沫若先生说他生理有缺陷：“长目、挚鸟膺、豺声[14]——挚鸟膺就是鸡胸，属于软骨病。豺声表明有气管炎。可见其身体素质极差。”

这种说法只是一种有趣的猜测，或者因为老郭恨老秦而有意进行人身攻击。其实，从秦王政四十多岁每天披阅公文以斤论、达不到五十斤的竹简量（需要俩人抗进屋来）就不睡觉的现象，以及荆珂拿着匕首绕着柱子追了他好几圈都追不上等现象来看，秦王政的体格蛮好的，并没有因为奔跑而发生哮喘，似乎不像气管炎。而当秦王政一旦拔出剑来，一下子就把诺大的荆轲先生给弄死了——先是砍断了荆轲左大腿，随后令之“身被八创”。荆轲当时手里也是有武器的，虽然匕首短，但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而且煨了毒药，见血封喉，曾用活人做过试验，无不立死。但秦王政并未中毒，说明他寸肤未伤，不但寸肤未伤，反倒很快用剑制服刺客，把荆轲砍得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这不是一般软骨病患者能做到的。秦王政当属于陕西大汉型的。

并且秦王政后来曾在十年之间五次出巡全国，坐着木轱辘车到处颠簸，长途跋涉，一走就是一年，除了西南地区，几乎把中国都跑遍了，是春秋战国时代跑路最多的君王，没有野外探险家或者记者的体格，根本完成不了这样高强度的运动量。最后他一直跑到了五十岁才死。总之说明他体格应该很不错。并且他还热衷帆船航海运动，在海上乘风破浪，用连弩射击大鱼呐。

不管怎么样，等挖开了秦始皇坟，研究一下，就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了。

其实，鹰般的胸和豺狼般的吼，不过是形容他行动和发言时的一种神情显得刚狠而已。如果“豺声”就表明有气管炎，那“银铃般的笑声”一定就是肺结核了。

又及：其实，春秋时代的叔鱼、斗越椒，都曾被当时的人描述为“豺声”，[15]但前者是个美男子，当了栾盈的gay，后者则在战场上非常勇武，差点用两枚超级利箭把楚庄王射死。如果“豺声”就意味着气管炎，那恐怕不能入选当gay，也发不出射穿车辕和战车伞骨的超级利箭。

荆轲被肢解于咸阳。消息传来，太子丹黯淡了好几天，最终叹道：“我已经尝试了，我没有遗憾了。”

如果说太子丹没有什么遗憾了的话，那他同样也没有多少可期待的东西了。就在事发当年，公元前227年，秦国人很赏面子，把燕国在从灭亡表的后面，拎到了前边，赶在魏国之前加了个塞，先被破国了（调前了燕的priority，本来应该先灭近处的魏的）。燕国最终排在韩、赵之后，被破国，成为战国六雄中第三个被攻破国都的。[16]

参与灭燕的是秦国王翦军和李信军。两只军队汇集攻燕。王翦攻破燕上都蓟城（北京西南郊），随后宣布退休。李信则带领数千人马，继续追击燕太子丹，穷追不舍。一并被追击的还有燕太子丹的老爹燕王喜，后者已有七十来岁。

燕王喜虽然已七十来岁，但是还热爱生命，不想死，觉得还是让自己儿子死比较合适。于是他派出副官，到军队中把太子丹斩了，以谢秦军。斩太子丹的地点是在辽宁省辽阳以北的一条河上。此河由此改称太子河，至今犹在，问问辽阳市的人都知道。

太子丹的脑袋虽然没有了（送给秦军了），但是他的body估计依旧埋在了今天辽宁太子河岸边的某处地方。每当月朗星稀，太子丹坐在这里，坐在九泉深处，抚摸着自己的决策错误，抚摸着自己不计后果的北方人性格，抚摸着没有脑袋的body，就像抚摸着夜里的一瓶酒。太子丹用支离破碎的文字，凑出自己的人生总结。他说，这春天是好的，这悲恸的一百双眼神是好的，春天交给他的任务，他交给错误的荆轲也是好的。祖国为了他而承受的一系列绝望的遭遇也是好的。

燕国不久，遂灭亡了，燕王喜被王贲俘虏。

潇水曰：燕国是一个年头很长的诸侯，早在商朝就有了，地点在北京西南郊。先秦时代的燕国属于边辟地区，别称“幽州”，幽字就是荒远、冥暗的意思。“幽”字上边是“丝”，下边是“山”，表示火。火焰细弱如丝，可见晦暗不明，反映了当时人们对燕地的一般看法。燕国也民智闭塞，“邯郸学步”，“郢书燕说”都是笑话他们呢，学什么都学不好，腿脚都不利索。

最早，周武王封自己的哥们儿“召公”到这里担任诸侯国君，这就是周代的燕国。

召公是个仁义有能力的人，通常“周、召”并称，就是说他跟“周公旦”齐名。召公入主燕国之前，曾经在陕西锻炼挂职，坐在一棵海棠树下接待群众告状。后来为了纪念他，老百姓不舍得砍这棵树，并且赋了《甘棠》一诗表彰他的政绩：“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你们不要砍这棵海棠啊，这是召公坐过的地方啊！

从召公到燕王喜，凡八百年，其中有为之主大约就是燕昭王。当时的燕国（北京地区）却是个没人爱去、野鸡不下蛋的偏远地方。于是燕昭王在这里修筑了黄金台，招徕天下贤士。但也只有苏秦、乐毅等几个人跑来扶贫。

经过燕昭王三十三年经营，终于南伐强齐，洗雪先王之耻，燕人持戟数十万，栖身战国七雄之一，开始参与诸侯政事。燕将秦开曾率军袭破东胡，却东胡千余里，扩大了燕国北疆。不过，就像赵武灵王从三胡那里抢来的千里北土一样，这些地方的GDP都不高，经济产出微薄，对列国争雄的战略意义不大。

虽然做了种种努力，但燕国还是灭亡了，只是在燕京啤酒这类北京随处可见的字眼中保存着隐隐约约的燕的历史痕迹。而燕昭王的黄金台，却如今早已不在了，连台子的基墟都不见了。只剩一个北京“金台路”的街名，每天有很多汽车的油气横吹而已。

但是北京的人气，却是越来越旺了。

我们不要忘了那个击筑的高渐离。

据司马迁说，高渐离同志在燕国破灭以后，去了酒馆当服务生。由于工作太辛苦，改为从事老本行——击筑。后来他眼睛弄瞎了，去给秦王政击筑。高渐离往筑中暗暗灌了许多铅，击筑表演到酣畅淋漓的时候，就往秦王政身上扑去，举起筑来连扑带打。不过他听声辨位的功夫有点差。扑错了位置。举着筑一再扑打的是旁边一个古代沙发。沙发里的鸡毛被打得纷飞。大家都很好奇地看着他。

直到他打累了，大家才走过去，把他捉住，杀了头。

高渐离可谓能为友报仇者也。

燕国完蛋以后，公元前225年，王翦之子王贲，进攻魏国大梁城。王贲水灌大梁城。大梁城坏，魏王假出城投降。魏国灭亡。

至此，天下列弱在四五年间尽灭，惟楚与齐两个远方大国暂存。

公元前224年，秦军发出六十万大军，像一片卷动的乌云，推向烟雨欲来的楚国天空，去做统一中国前的最后冲刺。

六十万大军，这几乎是人类历史上一次战役中能动员和指挥的人数的极限了。一次出动六十万大军，在迄今为止的人类史上，没有几次。西方的战争史上，一般就是几万人的战斗规模而已，到了十九世纪拿破仑进攻俄国，才平了这个六十万的记录。随后的西方战史，又变成几万、十几万人规模而已，直到爆发两次世界大战，苏德之间才开始以百万大军相博杀。

在中国历史上，六十万的战争规模也是空前绝后的。曹操赤壁之战不过二十万。直到六百年后苻坚的淝水之战才平了六十万的记录。此后再有六十万规模的，就是近代的解放战争了。

公元前三世纪，秦国宿将王翦对秦王政说：“不把六十万大兵倾巢而出，是灭不了楚的。”

秦王政大吃一惊：“要这么多！有没有搞错！我们全国的兵力也就是六十万。”

如果王翦这老小子带着六十万大军造反了，秦王政只得下台，所以舍不得给。

但是王翦坚持要六十万。

秦王政只好去找李信了。

李信是个年轻将领，为了讨秦王政欢喜，就只要二十万。秦王政很高兴，心说还是李信体谅朕衷！知道替家里省钱！

秦王政看着李信兴高采烈地出征了，总结说：“王翦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壮勇，其言是也。”

李信这人，年轻气盛，喜欢孤军冒进，恃其壮勇，曾经以数千人追逐太子丹直到辽东。李信这次又是这样，在大军攻克河南平舆之后，迅速蹈袭南下，进逼安徽寿春（楚国新都城）。孤军推进得太快，逐渐远离自己的供给基地和蒙武友军（蒙武是蒙骜的儿子，未来蒙恬的爹）。

楚军派出大将项燕，踵随李信身后，三日三夜战斗不息，连续攻破李信两个壁垒，杀七都尉（师一级干部），大破李信军。[17]

李信败回咸阳，秦王政大惊。他所先后倚赖的大将：桓齮、李信，都不足用，都有了丧军辱师的记录，而蒙武、王贲又是小字辈，尚不足以任大事。想来想去，只好去找宿将王翦。

王翦战功卓着，三晋和燕国的破灭，都是他的首功，现在退休在家。他还是那句话：“不足六十万，老臣绝不出征。”秦王政做了深刻检讨，答应给出六十万，并且亲自到灞水河上送行，恋恋不舍地望着这个拿走了他所有存折的人。

你不会背叛寡人吧！不会拿着存折乱花吧！秦王政担忧着。

王翦看着秦王政那副可怜兮兮的眼神，觉得可笑。于是他说：“我曾经考察过，秦国某某处的庄稼地是块好田，还有，吕不韦从前留下的某处宅子风水也很好，他还有一处园子也很好——从来不闹鬼。能不能请大王赐给老臣，以为我的子孙留备。”

秦王政略一错愕，旋即应允。

“还有了，嫪毐玩过的一个什么池子，我也去check it out过，能否请大王也一并赐我。将来我孩子谈恋爱的时候去玩。”

秦王政非常纳罕：“以将军此次出征，大功在即，回来之后，何愁贫寒？”

“大王，说句心里话，我们这样的人，功劳再大，也指望不了封候。能够趁着现今被大王垂爱，早要些田园，亦足矣！”

秦王政闻言哈哈大笑：“好！好！寡人就都答应你。嫪毐的池子也给你，回来就带上孙子、孙子女朋友去check it out吧！”

秦王政原有的一脸愁云，顿扫而空。

我们说，王翦非常会演戏。他把自己表现得贪财鄙陋，目光短浅，像个锱铢必较的小财主似的，好让秦王政放心，知道他没有鸿鹄之志——也就是没有造反的野心。所谓“求田问舍，原无大志”。

王翦到了战场以后，还是隔三差五派人又跟秦王政要房子：“我听说嫪毐还有一处什么地方值得check it out。”

王翦的幕僚实在看不过去了，劝告他说：“老将军也太没品位了吧——老要房子！我们都跟您丢不起这个脸了。再说您老是这么去要，不怕大王怪罪吗？”

王翦哈哈一笑：“你不知道！秦王如今空一国甲士尽付与我，如何放心得下。我不频频索要房子，以此自污品位格调，难道坐等大王疑我志向远大，有吞天翻地之心吗？”

幕僚敲了敲脑壳，说：“有道理！有道理！同意！严重同意！”

哈哈，王翦可谓谙于处世之道者也。这也是秦国名将里边，他比白起能善终的原因。

百多年后，司马迁先生却看不惯这个王翦，他评论此事说：“王翦贵为秦国宿将，是秦王政的师长，然而不能匡正秦王以正确的治国之道，反倒苟合偷容，自污以求全。实在有失众望。王翦的儿子是王贲，孙子是王离。最终秦王朝政策失误，国运倾覆，王离终被项羽所擒，不亦宜乎。”

司马迁于其“史记列传”各篇的末尾，都有评论，惟斯言最称意！

但司马其亦可谓善于责备贤者者也。

话说到这里，又想起一桩。辛弃疾有词云：“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初读时虽然琅琅上口，但总不甚了了。看了王翦的故事，方才开朗。原来，辛弃疾“壮岁”的时候，在北方竖立起旗帜招兵抗金，大小也是个旅长，手下有一把子人。南归以后，在南宋小朝廷只当个闲官。于是他就气愤了，作诗感慨自己沉沦于“求田问舍”这个水平的勾当，只能碌碌无为，消磨掉了胸中的英雄志，怕应羞见三国刘备的伟业。他用的就是王翦的典故啊。

不管怎么样，求田问舍，就是指专营家产而无远大志向。

通过这个故事，我们也就知道，如果一个人三十来岁光景，终日计较的却是哪里房价合适又赠个装修什么的，那么这个人可以不足畏也。

刘备就曾讥笑他同时代的许泛只知“求田问舍”。

而刘邦年少时，曹操年少时，都不事经营，不求田问舍，为里人所轻，却心怀凌云之志，果然大有作为。

求田问舍

王翦的六十万大军，也不光是秦国人，也有楚国人，譬如“黑夫”和“惊”这俩小子——瞧人家名字起的！

黑夫和惊，老家在湖北安陆，这里本是楚国的老窝。五十年前，白起提一只孤军攻占了湖北，把这里划归秦的版图，称之为南郡。五十年过去了，这俩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是哪国人了。他俩本是楚国血统的人，却去攻打与他俩同宗的偏安于东部的楚国人。他俩也许更认为自己是秦国人，是秦国南郡人。事实上，秦把南郡治理得不错，这里后来出土了一个叫做“喜”的小官吏的工作日志，记录了法制化以后南郡井井有序的生活与吏制。[18]所以也许他俩乐意为秦趋驰。

按秦国法律：一人一生至少要服两次兵役。于是，就有了这俩傻小子报名当兵，成了秦军的一员的现实。

他俩傻乎乎地跟随着王翦大军，去攻打偏安于东南的楚国老贵族们。

大军到了楚国北门——淮阳。黑夫和惊这两个可爱的傻小子，看见中原大地上的野菊花开得一片耀眼（因为有异乡人的鲜血浇灌着这里）。黑夫和惊所穿着国家提供的甲胄，只是觉得在阳光下浑身发痒——当时正值初春，阳光已经很有力量，而他俩的冬衣却太厚了。

我们知道，甲胄是皮质的，皮革会磨坏皮肤，不能直接穿在人皮上——就像马鞍子下面还得垫块布呢。于是甲胄里边还得穿上衣裳。他俩寻视周围，看见秦军甲胄下面的衣服都五颜六色：有的大红，有的粉红，也有玫瑰红，还有绿的，紫的，白的，蓝的——这是根据秦始皇兵马俑的颜色来的。

为什么这么多颜色呢？因为甲胄里边的衣服都是从自家带来的，所以五颜六色，好像逛庙会一样。

鞋子也是自己带，有圆头的布鞋，也有翘尖的，更多的是平头。这是自费去打仗啊。好在军粮是国家出，不算太赔本。到了军队，努力去吃，可以吃回本钱来。

黑夫和惊都热爱文学，于是他俩给家里写了一封信，索要春天的衣服。——于是就有了中国现存出土最早的两封家书，都是来自烽烟滚滚的战场。[19]

不过当时没有纸，所以他们只好写在木板上，叫做“牍”——但这没有什么可耻的，即便秦王政给吕不韦写信，也是写在木板上的。

黑夫和惊用毛笔蘸着墨汁，在木板上写道（注意，不是拿刀子刻）：“二月辛巳”——当时写信跟现在刚好相反，时间写在最前面，跟英文的信格式倒是一样的——接下来是问候语——祝工作顺利、敬礼什么的，我们通常是写在信尾的，他们却也写在最前面：“黑夫、惊，敢拜问中。”

“中”是他俩的大哥，看来大哥识字。接着他俩又拜问母亲道：“母毋恙耶（妈妈还好吗）？我们哥俩还活着呢！”——这后半句话是最急着要说出的！

接着，他们谈了一些家庭琐事，随后进入主题，向母亲讨钱和春衣，其中惊显得十分着急。惊说，如果母亲不快点寄钱的话，他的性命可能保不住了，因为他已经开始借别人钱啦，借了一个叫垣柏的人的钱（估计是老乡）。

再不拿钱来，我就要死啦（“即死矣”）。惊在信上连用了三个“急”：“急急急”！很像大学生跟家里要钱时的文风。

惊向妈妈要钱的数目是五六百，要布是二丈五尺。要就要呗，但惊这人说话比较啰嗦，又嘱咐道：如果老家湖北安陆的丝便宜，就希望妈买些丝做成襦裙寄来，钱则可以少寄些。如果安陆丝贵，就多寄些钱，自己在这边可以拿钱买布做夏衣（这种精打细算跟我弟弟倒是风格满像的——不好意思，我书写了这么久，也该让我弟弟露一下镜头。）惊打算用妈妈寄来的钱在淮阳战场买布。不过，我估计河南战火纷飞，布也不便宜！

信里当然也提到当时的战况：惊说，黑夫的运气比较差，马上要参加淮阳攻城战，淮阳是楚国的地盘，一旦攻破淮阳，就可以南下攻打楚都寿春了。战斗会很长久，一时打不完，“伤未可知”——会不会受伤不知道，当然也许他本是想写“尚未可知”的，却写成了白字“伤”——总之惊说，希望妈妈寄给黑夫的那一份钱和衣服要多一些。

由于惊太罗嗦了，结果把木板写满了，意思却还没有啰嗦完。他只好又转到背面继续写，嘱咐家人别把衣服寄错地点了，一定要寄到“南军”什么什么的。

最后，他要大哥“中”代向家内其他不识字的各位亲戚问好：

“替黑夫、惊多问姑姑、姐姐好！

“替黑夫、惊多问‘夕阳里’的吕婴（估计是他们小学同学。当时的小区往往都叫什么里什么里的——比如苏秦是乘轩里人）好！

“敢问姐姐生的儿子是否毋恙。（“敢问”这一词，至今尚在中国人的信中习用）

“敢问老丈人好！”

惊在信中还问候了其他很多人，而他最挂念的是他的新婚妻子，要求她孝顺婆婆以及老丈人。而黑夫似乎还没有结婚，他惦记最多的人还是自己的母亲，一再嘱咐说自己在外打仗，哥哥“中”一定要照顾好母亲啊。还说也不什么地方强盗多，希望“中”要看好了母亲别去那里遛弯啊（这母亲不是吃饱撑的吗！干吗上那儿遛呢？）

等木板的正反面全写完了，哥俩的万千情义还没有完，但是再无下笔之处了，两兄弟才在战场上恋恋不舍地停下笔。

信准备好了，怎么送出呢？当时的国道两旁有驿站，接待出行的官员，也送信，但只送官家的信。私人信件只能央求熟人捎送（比如黑夫和惊的老乡，复员回家）。是一直到了明朝，才有了“民信局”，民间的信才可以走国家驿站。

幸运的是，黑夫和惊的两封木板家信都相继平安抵达了目的地。可以想象，母亲和哥哥收到来信时该是多么高兴。如今天气转热，远在战场上的俩儿子还穿着冬天的衣服。打仗乱爬乱滚，又是那么费衣服。儿子身上的钱也花光了，家中的母亲肯定心急如焚。

至于衣服和钱是否寄到，黑夫和惊在战场上的命运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些可爱的古人们最终都死了。

正是无数类似黑夫和惊这样的农夫子弟，组成了秦国所向披靡的军团。这帮军人爬冰卧雪，争城野战，死不旋踵（死也不调脚尖回头跑），从令如流，经常捐甲、免胄（就是只穿着老家带来的布衣，光着脑袋）跟敌人搏斗。就是他们，从商鞅以来一百多年间，大战65，全胜58，斩首150万，拔城147座，建郡34个（加上秦本土的合计为36个），秦军横行天下，无能阻者，岂不伟哉！

秦国老将王翦，正是凭着这样一只战功卓越的军队，顺利攻占了河南淮阳（陈），继而于公元前223年继续南下安徽，向楚国的新都城寿春推进。

现在说说楚国的情况。

楚考拉王（考烈王）的生殖系统也比较考拉，生不出孩子（末代君王往往都这样），于是去了古代的“新兴医院”，吃了很多春药，结果人越来越瘦，主任医师却越来越胖。

楚国的专权专业户——“春申君”黄歇着急了，心想：“不能让大王绝了后啊。”于是就把自己小妾（已经怀孩子了）塞给了楚考拉王。于是楚王族的血脉变得扑朔迷离。

不久，楚考拉王就不小心死掉了。楚考拉王的真孩子和假孩子甚至还有叔叔一辈的人，于是为了争夺王位而发生了窝里斗。黄歇也糊里糊涂被刺死了（活该！至此，战国四君子全死光了，连同他们所一直以贵族身份专权控制的六国，一起走到了尾声。）。

最后，楚王负刍（楚考拉王的弟弟）擦干朝堂上的血迹，登上王位，而王翦的六十万大军却打过来了。他赶紧派遣楚国大将项燕，带领一只数目不清的楚军主力，在楚国都寿春以北一百公里的安徽蕲地集结拦截。

项燕（是项羽的爷爷）刚刚击破了李信二十万人马，所以锐气旺盛，斗志昂扬。王翦决定坚壁高垒，采取罗马人费边的拖延战术，双方相持数月没有大的交战。

所谓“费边主义”，就是指小心谨慎、缓步前进。费边，是与王翦同时期的罗马帝国的英雄。不过他比王翦官大，是罗马执政官。王翦攻楚的同一时期，罗马人也正在迎击迦太基人汉尼拔进攻罗马的战役，费边被元老院任命为“战时独裁者”，以抵抗汉尼拔。

老汉（汉尼拔）是个军事英才，像白起提一只孤军转战湖北楚地一样，他也带着几万人在罗马所处的意大利半岛横冲直撞，所向无敌。费边采取规避拖延战术，避免主力决战，不断骚扰拖延，直到把老汉肥的拖瘦，瘦的拖垮。老汉远离迦太基大本营，没有补充，他的军队越打越少，就像走在沙漠里的河流，终于完蛋了，一滴水不剩了。罗马人费边取得了胜利。

王翦要行“费边”的拖延战术，这里有个问号。王翦兴师动众而来，属于客军。而项燕就在楚国本土作战，随时可以得到补充。这么拖延下去，反倒岂不是把王翦老大爷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如果东北方向相邻的齐人一旦发兵助楚，秦军就只得遁退了。

我们说，形势已经不同了，如今中原韩魏尽为秦有，成为了王翦向前推进的战略依托和粮草兵员的征发集散地，可以给王翦输血。王翦不至于瘦。

尽管如此，秦军六十万人马，伐楚一年多，需要消耗粮食五十万吨。算上马料的分量，就更重了（马吃的是人吃的十倍）。没有一个空前发达的农业和连绵不绝的车辆运输力量以及民众的拥护支持，根本无法保障这样大规模的战争。我们有理由相信，秦国在新占区的政策比较得当，取得了民众支持，这才使得王翦这样的六十万大军能得到长期良好的后勤保障。所以，秦国对中原占领地的统治应该是政治清明，并不暴。

王翦对自己的军士训话说：“按照我的战术，谁也不许出战，否则死了死了地！都给我留在壁垒内，洗澡、休息、吃细粮！”（史书上说“休士洗沐，而善饮食”。）

于是士兵们就洗澡、休息、吃细粮。那时候的人也喜欢洗澡。是到了后来明朝，理学家们发明了元气，怕元气散了，才一辈子不洗澡的。估计黑夫和惊如果命大的话，现在也在营房内穿着老家的丝，洗澡吃细粮呢。

秦军休养了很长时间，无所事事。夜晚他们都患了夏季失眠症，军官们睡在帐子里，士兵们干脆去土坡上躺着，幕天席地，偎着土地上白日的余温，望见天空里流星的长尾，想到战争快要结束了。绵延战国时代两百年的兵气，终于就要销为天涯日月平静的光辉。

漫长的白天又到了，秦兵们就在兵营里练习立定跳远和古代手榴弹（石头）的投射，因为他们实在憋得发慌了。跳远是军人选拔的项目，因为战场上有许多壕沟需要跳。纵跳也同样重要，为了跳上敌人的战车。

王翦看见了，就说：“这些无聊的人再这样无聊下去，就要爆炸啦。我看可用啦。你们去打听一下项燕军的动向吧。”

项燕这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正把大军向东调动。我们知道，军队移动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刻。在调动中很容易阵列混乱，露出自己的软肋：后身和两翼都容易成为敌人殴打的对象。就像两个拳击手正在互相打架，突然一个掉头去场子边上喝饮料，那他的屁股和两肋就完全暴露给对手，情等着对手扑上来揍他了。[20]

王翦抓住楚军调动这一宝贵时机，令军中最精壮者为先驱，大举出击，大破楚军。项燕一个奔跑不及，被王翦所戮。

王翦率兵南下百公里，直取楚都寿春，寿春陷落，楚王负刍被俘。号称南方赫赫强国的楚国，至此冰消瓦解。这台吱吱嘎嘎的老打印机，再也喷不出墨来了。时间是公元前223年。

一个人即使再会作哀凉的诗，也比不上公元前223年长江流域，某一片带黄痕的绿叶，随便地就飘下了枝头的姿势。楚国在这一年被王翦的大军灭亡了。

楚国又叫荆楚，“荆”从甲骨文上看，是用刀去砍棘草，“楚”则像脚丫子踏入树林，总之，这都是一种开林辟荒的意思，是楚人在大周初年建国时候的艰苦写照。楚人有“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着名创业精神，凭着这一点不屈不挠，楚国从春秋早期开始崛起，成为主宰南半中国的赫赫霸主，但到了战国却走向了没落。

楚国没落的原因，在于它的贵族政治。六国之中，推行贵族政治最顽固的就是楚国。楚国执政大臣皆是王族子孙出身。楚国带兵的将和朝廷的令尹，总跑不出屈、昭、景、项这几家王族的分支，也就是贵族。他们世相传授，徒有虚名，把持将相，世袭垄断，绝不闻异姓为之。到了末期又是贵族王叔——春申君黄歇长期专权，布衣人才一直没有空间。贵族政治把楚国引向腐朽，亦可发人一叹。

潇水曰：历史有着惊人的巧合，二十五年之后，就在王翦与项燕大战，项燕战败，头颅落下的地方——安徽蕲地（今宿州地区），有一帮贫苦农民，人数约九百，冒着连绵的夏雨，走过这里。其中带头的陈胜先生，他突然不想走了。他认为造反更利于自己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体现。于是他振臂一叫，说项燕未死，诈以项燕为号召，带领九百人揭竿而起。这就是蕲地大泽乡起义。

陈胜的起义戍卒的挺进路线，正好跟王翦伐楚大军相反，迅速北上到达河南淮阳（就是黑夫和惊跟随王翦攻打的地方）。陈胜攻据淮阳，建立政权。这时候，他犯了一个战略错误，没有巩固根据地，而是急于远征咸阳。

但是陈胜不懂军事，谁来指挥远征咸阳呢？

原项燕军中一个叫周文的人——负责给项燕军占卜看天时的，是个小官，自说会打仗。于是陈胜任命他率数十万大军，直扑函谷关。

周文这个下级军官，居然攻进了函谷关。但他毕竟量小，在函谷关内，又被章邯打了出去，直至败死而陈胜授首，前后不足六个月。这都是后话不提。

逝者已远，来者犹不可想。

时间已经到了公元前221年，即王翦灭楚后的第三年，中国就要大同了。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从前的商王朝和西周王朝，其实只是位居中央的大诸侯而已，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帝国。

王翦的儿子王贲，在公元前221年，带领一只数目不详的军队，离开中原秦占区，向最后的东方大齐悄然逼近。

这时候的齐国，用老子的一句话来形容最贴切，是“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四十年前，齐湣王穷兵黩武，导致齐国地裂兵残，差点被乐毅灭掉。齐国勉强复国以后，一直保持低调，谨慎地侍奉秦国，所以居然从未受过兵火。这样的太平盛世，马儿都不上战场，所以农村拾粪的小孩们追打着马，让马儿多下些粪。“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鄙人少时亦颇贱，有几年居留农村，看见邻里小儿飞跑着追打牛。怪诘之。答曰：“只要追这牛，它就下粪。粪可以烧火和肥田。”当时我尚未读老子的书，所以很是奇怪。看来，不光追马可以，追牛也行。

齐王建继位的时候（他是齐湣王的孙子），正是公元前260年长平之战时期。但是他对长平之战坐视不救，在接下来的吕不韦时代、秦王政时代，凡四十年，齐兵坐视诸侯灭亡，从不曾列队向西，进行干预。

罗斯福曾说过这么一句着名的话告诫美国民众：“只要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和平遭到了破坏，那么世界上所有的国家的和平就处于危险之中。哪怕这个地方距离美国几千公里之遥。所以美国必须干预！”这一铁的规律对齐国也适用，但可惜没有人说给齐王建听。

齐王建听到的，是朝臣和宾客众口一词的绥靖思想。就像英国人对于德国在二战初期在欧洲的扩张，听之任之一样。这些朝臣和宾客人受了秦国的金子，大造亲秦舆论，不让齐国参与和干预“世界”其它地方也就是中原的战事。这是秦国远交近攻的胜利，也是齐国居安不知思危的教训。

等到列国皆亡了，齐王建还在幻想着与秦人和谈。有人给他提出救亡的正确之路：“如今三晋（赵魏韩）已灭，三晋贵族逃亡至齐的，以百数。大王不如资助他们以十万大兵，向东可收复三晋失地。楚国逃亡至齐的大夫，也有百数，大王助之以十万之众，可以南下而收楚。如此，齐国可重新立威于天下，与秦平分秋色！”

齐王建不听。他到底还是跑去秦国求和了。

秦王政说：“可以给齐王建一块五百里的封地，就是‘共’地吧，让齐王在那里走马以粪！”

齐王建高高兴兴回到临淄。心说，齐国地方千里，我最后能有五百里，亦不算太赔啊。

于是，齐王建不修工事，不缮守备，单等着秦军来结束他的狗命。王贲大军顺利开进了临淄，临淄人不敢拿起武器抵抗。

齐王建接待了王贲，说：“寡人是否可以去‘共’地领那五百里封地了？”

共地，在河南辉县，是从前共工先生治水的地方，处于黄河改道最频繁点，所以洪水泛滥。共工当时拼命用堵水的方法，失败了。这不是因为堵不对，而是当时的技术力量还不够。如今的战国时代，列国纷纷在黄河两岸修了大堤——基本上还是沿用了共工的堵的方法。但是由于有了铁器，堵得很成功，黄河已经驯服多了。有的河段，两岸之堤互相距离五十里，工程浩大可观，足够容纳黄河洪峰在里边折腾。共地变成好地方了。

王贲说：“那您就快收拾收拾，去共地住着吧，五百里没错。”

齐王建其实不懂地理，五百里什么概念啊，半个中原都被划拉进去了。区区共地怎么能有五百里呢。

他来到共地以后，秦人让他住在一块松树和柏树的坡上。于是齐王建哭了，回到了共工时代，改穴居和巢居了。

最倒霉的是没有吃的。他随身带的金银财宝都不能顶饭吃。好在天上很快掉下来了馅饼——对不起，掉下来了雨水。于是齐王建在雨水里苦苦地沤着。

我们很想替齐王建叫屈，也许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列国破灭以后，亡国之君都没有被砍头的，也没有被关在雨地里饿毙的。惟独齐王建，事奉秦国最谨，遭遇却最差。真是天道无亲，常不与善人啊。

大约列国长年与秦交兵，已经地尽兵空了。它们的土地是一点点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输给秦国的，今年几个城，明年几个城，秦人逐步占领，统治熟了，已经不怕造反了，所以不妨留其亡国之君一个活命。

惟独齐国尚大，民间力量尚勇，齐国土地也不曾残失给秦国，秦国一下子占有了齐国。秦人在齐国属于新外来户，统治地位不稳，生怕齐人蜂起造反。所以秦国不敢再让齐国的领导人活着，以防被民众拿去做反秦精神领袖。

所以，齐王建就只有等死了。

所以，我们给亡国之君一个忠告：如果你是一点点亡的，那你还可以最后保住一条性命，敌人可以善待你。如果你是整个一下子突然亡的，那敌人肯定会敲掉你的脑袋。

所以最好不要一下子整个亡了，要支撑着慢一点。

秋天的雨水占领了有史以前就属于它的松柏坡，雨水翻弄着大地的衣裳，把郁结的恩仇反复拍打。它漫漫洒洒，直到傍晚时分。齐王建在雨中又冷又饿。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

在他最后的生命里程，齐王建看见了几只鹿。水雾蒙蒙的鹿眼，全面地、痴痴地打量着他。那里的松树是合抱的粗，密得使得人插不进，无法可逃。鹿们就以那里为家。

鹿们侧过头，嘴里吃着草，肚子鼓鼓地。齐王建羡慕它们的鼓肚子，精神变得恍恍惚惚。他们像在两个不同世界，一个在空灵的饥饿人间，一个在幽密的饱胀林荫。互相打量，互相打量，齐王建就感到生命的奇妙，生命的不可理解，生命的苦涩滋味啦。

风云变幻的春秋战国，粉墨登场的君王将相，伴着齐王建在松柏坡上的最后咽气，至此全部谢幕了。

浮生埃露，恍然一梦；千载转瞬，怅焉终古。

潇水曰：齐国的一些人，在齐王建死后，怨齐王建不早与列国合纵导致齐国破灭，就作了《松柏之歌》来哀怜和讽刺他。歌说：

“松树啊，柏树啊！

害得齐王建饿死在松柏之间的就是那些‘客’啊！

客（就是齐王建身边的媒体啊，天天大造亲秦舆论的）啊！”

《松柏之歌》咿咿呜呜地传唱着，算是对齐国灭亡的悼歌。

六大诸侯王族的破灭，给我们以怎样的启示呢？遥想齐楚的豪门贵族，三晋的纵横大家，无数英豪的处心积虑，最终六国社稷还是相继陨落了。君王宗庙纷纷夷平，贵族子孙被废为平民。这些家族的衰亡，原因是什么呢？

六国推行贵族政治，贵族们（即君王的远近亲族们）世代担任朝廷要职，垄断而不许他人参与，势必使人才匮乏。贵族家族长期盘踞权力颠峰，封闭、腐朽、脆弱、落后，最终被外界新势力摧毁。龙虾放久了也会长蛆。政治不能是一个小团体长期独擅。

而在秦国，法家敢于运用革命暴力，打碎大家族分封，使贵族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并把官僚机制市场化、人才化、布衣化、考核化（四化），出现了布衣卿相如张仪、范雎、吕不韦、甘茂、白起之徒。所以法家的改革，成就了秦人的壮大。

公元前221年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年，秦王政在这一年并吞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帝国。

他设天下三十六郡，西至甘肃宁夏，东到大海，北至辽宁内蒙，南及闽粤，天下黔首大安。秦人在欢乐，六国贵族在忧伤。欢乐和忧伤，是人类前行紧紧相随的两行脚印。

秦王政遂自比于“三皇五帝”，以为上古未有之功烈，自号皇帝！

秦始皇周行于天下，封禅于泰山。他站在上帝驻人间的办公室——泰山之巅，翘首眺望远大的夜空，看见星群的宁静和颤抖。广漠的宇宙是如此空旷孤单，矿石与星尘，在穹庐以外，在地层深处，各自从事着自己深默的过程，操演着无边无尽的一团沉静。历史本是过程，似乎并无我们所找寻的“意义”。是“意义”这个词打扰了人间的安宁。

至此，天下风高草长，日子何其悠扬苍茫。青铜啊，霸主啊，天下之君顿戟一怒啊，秋风黄叶伏尸百万啊，沉者自沉，浮者自浮，都似一江春水，向历史深处流去吧！

秦始皇登泰山

[1] 《史记·刺客列传》：“（太子丹）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

[2] “出老千”是潇水的戏言，是马加爵的事。秦舞阳杀人的原因，史书未给出。

[3] 语出韩愈。

[4] 其实，司马迁是引用了很多《战国策》的东西，所以含了纵横家的铺排气魄，才有了独特的豪文。

[5] 据《史记·刺客列传》，原文较长，不引。

[6] 当时叫赵政。

[7] 此据《汉书》记载。

[8] 据《汉书》。

[9] 荆轲用太子丹给他的黄金往水里丢王八玩，荆轲喜欢千里马的肝和美人的手，太子丹立刻杀了这两者给他！此为《燕丹子》所载。

[10] 其实，现在是你给他一块钱，他都不敢接了——因为怕是陷阱。信用危机。

[11] 后来还是死掉了一个，事件在2004年。

[12] 出自《文选·吴都赋》刘渊林注语。

[13] 秦王政或许可以穿鞋。而臣子穿鞋（剑履上朝）则是极大的特殊忧遇，一般人轮不到。

[14] 这是《史记》上对秦王政的描写。

[15] 详见《左传》。

[16] 燕王族残余份子在辽东又支撑了几年才完蛋。

[17] 据《秦本纪》。

[18] 见“云梦秦简”。

[19] 见云梦睡虎地出土四号秦墓出土的两封木牍家书。

[20] 皖南事变，新四军也是向北过江移动时，遭到国民党军队的袭击，损失七千多人。

就算大结局吧

话题一、该如何认识秦国百余年的兼并战争呢？

秦国往往被称作虎狼之国，因为它侵略成性，杀戮太多，这大约是事实吧。但是山东六国之间的互相攻侵和杀戮，又何尝有一时一刻停止过呢？滔滔者，天下皆是也！

齐国曾经兼灭过燕国，齐燕之间的“权之战”，覆杀燕军十万。楚国曾经吞灭吴越和鲁国。赵国曾伐灭中山。魏国曾灭卫国。齐、魏、赵一度宰割宋国。而燕与赵的战争，更是累年不断，规模动辄十万以上。魏国直到亡国前夕，还在恋恋不舍地进攻楚国。这些战争，不都是伴随着杀戮和流血吗？六国之间的战争杀伤，并不比秦人造成的少。伤者相扶于道路，人民折头绝腹。奈何只批评秦国是虎狼呢？

蔺相如曾说秦国是虎狼之国，但是他自己不也带着军队入侵过齐国，一直打到了齐国平邑吗？难道他就是正义之国吗，他的军队就不“暴”，而是笑眯眯地去齐国扶贫吗？

秦国的扩张，不过是列国兼并混战中的一部分。如果说秦国是强暴的，那么列国就都是凶猛的的鳄鱼。齐国占领燕国后，“杀其父兄，系累（用绳索缚着牵着）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残暴的行为导致燕国人民群起反抗，齐军不得不从燕国撤出。乐毅率领燕军占领齐国，也是烧杀抢掠和屠城，由于齐国人的反抗，最终从齐国退出。要说暴的，反倒是这些弱小的六国。而秦国在占领区政策得力，未见反复。譬如在巴蜀，搞了都江堰工程，前后一万多家的秦人移民到那里，去支援建设，这些都是积极的路子。

其实，人类历史上都必然有这样一种过程：即城邦国家向帝国过渡，期间伴随着城邦之间的混战。对于中国，就是诸侯列国的混战。这种列国战争，包含秦国发动的在内，不能以“侵略”简单名之。它是走向大帝国的必然过程。秦国不过是在百余年的竞争混战中获得了胜利，结束了诸侯割据纷争的深重灾难，它打的是一场积极的终结战争，而不能说是侵略战争。

列国间的兼并争霸，固然惨烈，但亦有其积极意义。正是几百年风起云涌的诸侯战争，促进了列国的竞争和政治、经济、文化发展，所以春秋战国时代，成为中国文明的大爆发点，是中国最富于创造性的时代，就像寒武纪的生命大爆发，孕育了未来中国两千年的文明根底。

古人云：“世不生孔子，万古如长夜。”确实，如果长夜可以比拟夏商和西周时代，那么孔子所生存的春秋战国，就是文明曙光出现的时刻。大秦帝国的建立，则是文明进入光天化日。

春秋战国这一时期，刚好也正处于大冰河期结束以后的第三个温暖期——起于公元前800年左右，止于公元200年左右，高于现代的年平均气温1~2摄氏度。这种气候的特征，更文明的勃发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冰河过后的温暖期的末尾，中国真正实现了统一。不过，把秦始皇视为我国古代罕见的一世雄主，也过誉了。他不过是踩在秦昭王五十六年经营的肩膀上，用十几年的摧枯拉朽，收获了轻而易得的帝国——大秦朝。

话题二 贵族政治与官僚政治

六国传统的贵族政治是这样的：贵族（即王族亲戚派生的贵族家族以及其他非王亲当时知名的世袭的异姓大家族——都算是本书中广义的“贵族”）担任朝廷要职，这些人攥着印把子，低能糜烂，又不肯假借别人，垄断世袭，政治普遍黑暗。

譬如赵国，赵武灵王以后，世掌赵国军政大权的都是贵族：安平君（公子成）、平原君（赵胜）、阳文君（赵豹），都是王室公子担任相国；公子花、公子刻、公子章，则是王室公子担任大将。其余赵奢、赵括、赵忽、赵初等将官无不是宗室贵族。这些贵族通常庸碌鄙陋，赵武灵王当初改革失败身死，就是由于公子成一伙贵族的反攻，终于饿死了他。在贵族政治的夹缝中，偶有个别廉颇、李牧、司马尚等布衣英豪，虽然才干超群，也不免被诛、被免。

韩国的情况和赵相似。担任韩国相国的约有十四人，其中六人是宗室贵族。齐国除了邹忌以外，封君也都是田氏宗族中人。楚国就更加厉害了，前文已经说过，不再重复。

秦国的君王虽是世袭的，但官僚多是遴选和考核出来的，跟秦王没有血缘关系，这是与六国不同的地方。秦王靠法家的“法”来约束管理官员，这就是本书所谓的布衣政治，也可以叫做职业官僚政治。而六国的贵族政治，靠家族的血缘纽带来结合君臣，级别最高的大臣多是，凭着DNA上的特别标志而当了官，往往没什么本事，只是不断丢失城邑和民众生命罢了，史书上只留下他们一些干巴巴的名字。其中“最贤者”也不过四人，即所谓“战国四君子”：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都是矮子里拔将军，只是差强人意罢了，实际上傻事一点都没少干，而且专权误国。

而秦自法家商鞅改革以来，扫除大批贵族世家，给布衣人才也腾出了地方。张仪、公孙衍、乐池、甘茂、楼缓、金受、杜仓、寿烛、范雎、蔡泽、吕不韦、徐诜、昌平君、隗状、王绾、冯去疾、李斯等等历届将相，基本上都是布衣的外来人才，经过立功、选拔、晋升而成为卿相，个个有不凡的事迹并垂名青史。韩非子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人才都是从基层布衣来的。秦国人民乐耕，战士乐战，天下士人多愿意为秦国所奔走，就是因为秦国法家的职业官僚政治优越。而六国军队战斗力虚弱，就是由于他们对自己的贵族政府的不信任和无热情。

六国不断流失了诸如孙膑、吴起、商鞅、张仪、范雎等等人才，这些人才在六国得不到发展，就是因为六国推行贵族政治。吴起在魏国，被大贵族田文排挤走，在楚国，被贵族们最终杀死。孙膑不容于魏国，在齐国最终又以造反罪名被驱逐。商鞅在魏国虽经推荐但得不到官，张仪在楚国得不到官，廉颇在赵国失意，李牧被斩于朝堂。等等这些英豪们的个人悲剧，在六国屡见不鲜的，纠其根本原因，就是六国的贵族政治，排斥了布衣们的进身之路。

时间是一把筛子，最终会淘去一切历史的陈渣。秦国的统一历程，就是职业官僚政治（布衣政治）对六国贵族政治战胜和取代的过程，是进步的政治取代落后的政治。

同时，秦国对六国的胜利，也是布衣人才对六国以“四君子”为代表的贵族子弟的胜利。

话题三 春秋战国时代人们的性格光辉

中国的历史，和许多地区的历史一样（譬如英国），都是从多元的“散”，汇聚成一元的“专”。

所谓多元的“散”，是指诸侯时代，每个诸侯国内的权力，被诸侯国君和贵族（与国君一族有血缘关系的家族）或者没有血缘关系的贵重大家族，所分享。这就是“散”。

那时候，诸侯国君的权力有限，而贵族们、大家族们则拥有封地和武装，可以对抗君权，这造就了一种自由、平等的精神和独立的人格认识。所以，“自由”一词，最早是从这些贵族和大家族那里打造的。春秋战国时代人们那古朴直烈、信守独立人格、维护个性尊严、追求名誉理想的人格魅力，就是在这种“散”的统治构架下，必然形成的，而且突出体现在这些贵族、大家族的掌门人身上。

当帝国时代临近，一元的“专”萌芽了：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些法家改革者，他们使那些贵族、大家族失去了世袭的权力，失去了封地，失去了贵族政治的经济基础，从而使国君摆脱了尸位素餐、动辄被弑、说话没人听的悲惨地位而获得了绝对的权威。一元的王权专制出现了。

王权下面，还得有人干活啊，于是布衣政治（职业官僚政治）出现了。一元的王权，控制着千百的布衣官僚而不是从前的贵族家族。这一嬗变过程，是从战国开始，到秦帝国时代完成，尤其以秦国的变革为彻底。

此后建立的职业官僚政治，虽然比从前的贵族政治进步，但缺点是人们丧失了贵族时代的自由精神和气质——换句话说，贵族时代的贵族有封地和实力，脾气大，可以打造出古朴直烈，也玩得起自由和个性尊严。但是后来的职业官僚们没有自己的实力了（封地都被法家们革掉了，法家们还用法束缚着这些官吏，儒家们用忠孝强化着皇帝的权威），他们失去了经济和人格独立性，只能仰仗帝王，依附皇上，靠皇上的赏赐吃一口饭，对皇帝的意识形态惟命是从，失去了春秋战国时代人们的个性光辉。这种趋势越来越不可逆转，一直到了“皇帝是真龙天子、臣子是猪狗奴才”的“我大清”，皇权专制走到了极致，也走到了尽头。

春秋战国时代以贵族、贵族的余绪——士人为典型代表的个性尊严、“我心非席，不可卷也”的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后来一去不复返了，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们不能简单地哀叹“人心不古”什么的。

话题四 中国历史划分

众所周知，商与西周，不过是当时中国众多诸侯中较大的一个诸侯，不能称为帝国。中国真正的大帝国，是从秦开始。

我们不妨这样来界定中国的历史：夏最多算是虚无时代；商周是分封时代，实行贵族政治；秦汉至明清，是帝国时代，实行皇权专制。我们以此来取代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的莫名其妙的提法吧。

而今天，我们是共和国时代了，既不是贵族政治，也不是皇权专制，是平民政治了耶。

话题五 论楚文化

随着秦军的脚步向楚国深入，秦国进步的政治传向了南方。而楚地灵异奇谲的楚文化，则反着秦军前进的方向，荡漾向了大陆的北方深处。

楚国虽然政治没落，却是一个文化大国。

中国向来南北方的文化，差距很大，北方为庄，南方为谐。比如说，北方是儒家、法家文化，坐怀不乱型的，正大刚猛，以天下为己任。而南方就不正经，老子庄子都是楚人，提出道法自然的路子，表现为轻松浪漫乃至求奇求怪。所以南方的疯子也特别多（比如接舆什么的）。衣服也是奇装异服，火锅烟囱似的高冠和自由飘逸的衣袂，都比中原来得自由夸张。总之，南方不像北方那么正经。譬如如今湖南长沙地区的娱乐产业，就跟北方的玩法大不一样，更不正经些，或者说“谐”一些。

这从古代青铜器上也看得出来，北方的礼器威严稳定，南方奇谲灵逸，着重细节的夸饰和造型的精怪。楚地山川逶迤，风物灵秀，孕育出楚人活泼奔放的风格；大江云蒸霞蔚，变幻万千，风雨晴晦朝夕不同，造就楚人奇谲的文化风格。他们的音乐、诗歌、绘画、衣冠、漆器、青铜器，无不自建风骚，别具浪漫风格。

楚国人跳舞，也比中原自由奔放。中原人跳舞，都是主旋律风格，“大韶”什么的，再现武王伐纣革命历程，歌舞中寓着教育，没什么意思。而楚人淫于祭祀，跳舞给神看的，所以想到哪跳到哪，没有儒家礼乐束缚，充满鬼幻神气，精彩艳艳，浪漫不羁，婉转似羽毛之从风，轻盈与尘雾相迷乱，动荡灵奇，是古代的黑人街舞。从前的楚灵王就是舞林高手，楚人都风从效仿，饿作细腰。楚国的歌舞和“小蛮腰”，是中华一宝。

曾几何时，楚人鼓瑟吹笙，撞钟伐鼓，欢乐的时光如水荡漾，楚人音乐的余响回荡于天地之间，如今用射电望远镜还可以在太空中捕捉得到。实际上，楚国拥有当时最发达、最先进的演奏乐器。

楚国的“曾侯乙编钟”是世界上最早具备十二个半音阶关系的定调乐器，堪称古世界乐器之执牛耳者。编钟中的大定音钟也是楚国人的首创，欧洲人直到公元1000年才有定音钟。楚地曾侯乙墓出土的编磬32件，逮鼓1件，悬鼓1件，鼙鼓1件，手鼓1件，小瑟1件，琴1件，筑1件，排箫2件，竽5件，共计124件，可供一个庞大的乐队使用。楚的文化产业如此发达，所以在北方获得流行，以至于汉朝的乐器与歌曲多是楚文化的延续。

楚国是文化大国，不虚言也。

附录：本书大事年表

307 赵武灵王实行“胡服骑射”。赵攻中山到房子。秦开始设置将军，以魏冉为将军。

306 赵攻中山到宁薛，攻略胡到榆中。楚灭越，设郡江东。

305 赵攻中山，攻取丹邱、华阳、鸱之塞、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请和。

304 秦、楚在黄棘会盟，秦归还楚上庸。

303 秦攻取韩的武遂。秦攻取魏的蒲阪、晋阳、封陵。齐、魏、韩攻楚，楚派太子入秦，秦救楚。

302 赵攻取河宗氏、休溷诸貉之地，设九原云中二郡。赵迁吏大夫妈于九原。魏襄王、韩太子婴入秦朝见。

301 秦攻取韩的穰。齐派匡章，魏派公孙喜，韩派暴鸢，共攻楚方城，杀楚将唐昧，韩、魏取得宛、叶以北地。

300 秦攻楚，拔新城杀楚将景缺。赵再攻中山。

299 楚怀王受骗入秦，被秦王扣留。赵武灵王传君位给王子何（即赵惠文王），自号主父。孟尝君田文入秦为相。

298 秦攻取楚析等十多城。赵派楼缓入秦为相，派仇郝入宋为相。孟尝君由秦回齐。齐、韩、魏联军攻秦到函谷关。

297 赵武灵王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其兵。齐、韩、魏联军继续攻秦。

296 楚怀王死。齐、韩、魏联军攻入秦的函谷关，秦求和，归还韩河外及武遂，归还魏河外及封陵。齐伐燕，“覆三军，获二将”。赵灭中山，迁中山王于肤施。

295 赵公子章争夺君位，失败后逃入主父宫；公子成、李兑包围主父宫，主父饿死。秦楼缓免相，魏冉为相。燕昭王使苏秦入齐，助齐攻宋。

294 齐用秦五大夫吕礼为相。齐田甲劫王，孟尝君出走。

293 秦左更白起大胜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将公孙喜。

292 秦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

291 秦白起攻韩取宛。秦左更司马错攻魏取轵，攻韩取邓。秦封公子市于宛，公子悝于邓。

290 魏献给秦河东地方四百里。韩献给秦武遂地方二百里。

289 秦攻取魏六十一城。

288 魏昭王入赵朝见，并献阴成、葛孽（地这年或稍前）。魏昭王把河阳、姑密封给赵李兑的儿子。十月，秦魏冉约齐并称帝，齐为东帝，秦为西帝。十二月，齐用苏秦计，自动取消帝号，合纵摈秦。

287 苏秦约赵、齐、楚、魏、韩五国攻秦，罢于成皋。秦归还部分赵、魏地求和。秦攻取魏的亲垣、曲阳。

286 秦攻魏的河内，魏献安邑给秦。赵将韩徐为攻齐。秦败韩于夏山。齐灭宋，宋王偃死于魏的温。

285 秦昭王和楚顷襄王在宛相会，和赵惠文王在中阳相会。秦主谋合纵攻齐。秦将蒙骜攻齐，夺得九城。

284 秦昭王和魏昭王在宜阳相会，和韩孷王在新城相会，燕昭王入赵见赵惠文王。五国合纵攻齐，燕将乐毅攻入齐都临淄。魏攻取旧宋地，楚收复淮北地。

283 赵惠文王和燕昭王相会。赵攻取齐阳晋。秦昭王和楚顷襄王先后在鄢、穰相会。秦攻魏伯阳。

282 秦昭王和韩孷王在新城相会，和魏昭王在新明邑相会。秦攻赵，取蔺、祁二城。赵攻魏伯阳。

281 秦把攻齐所得的陶（定陶）封给魏冉。赵决河水，伐魏。

280 秦派白起攻赵，取光狼。秦派司马错由蜀攻取楚黔中，楚献汉北及上庸地给秦。赵攻取齐的麦邱。

279 燕昭王死，燕惠王改用骑劫代乐毅。齐田单反攻，一举收复齐的失地七十多城。秦昭王和赵惠文王在渑池相会修好。秦派白起大举攻楚，攻取鄢、邓、西陵。黔中郡楚将庄

278 秦白起攻下楚都鄢郢，焚烧夷陵，攻到竟陵、安陆，建立南郡，向南又攻取洞庭五渚、江南。楚迁都到陈。

277 秦派蜀守张若再度攻取巫郡、黔中郡。

276 楚收复黔中十五邑，重新建郡抗秦。赵派廉颇攻取魏的畿。秦攻取魏二城。

275 赵派廉颇攻取魏的防陵、安阳。秦攻魏到大梁，韩派暴鸢往救，被秦在败，退走启封。魏献给秦求和。

274 赵派燕周攻取齐的昌城、高唐。秦攻取魏蔡、中阳等四城。

273 赵、魏联合攻韩到华阳，秦派白起、胡阳救韩，大胜于华阳，打跑魏将孟仰，攻取卷、蔡阳等城，又虎败赵将贾偃。秦又围攻魏的大梁，赵、燕来救，魏献南阳给秦求和。

272 燕相公孙操杀了燕惠王，拥立武成王。秦灭义渠。秦、楚助韩、魏攻燕。

271 赵派蔺相中攻齐到平邑。

270 秦派客卿灶（或作造）攻取齐的刚、寿。

269 秦派胡阳通过韩的上党攻赵的瘀民，赵将赵奢往救，大破秦军。

268 秦派五大夫绾政攻取魏的怀。

267

266 秦攻取魏的邢丘。秦起用范雎为相。

265 秦攻取赵三城。秦攻取韩的少曲、高平。

264 秦派白起攻取韩汾水旁的陉城。

263 秦攻取韩太行山南的南阳。

262 秦攻取韩的野王，切断上党通韩都新郑的道路。韩上党郡守归赵。

261 秦左庶长王龅攻取上党。赵将廉颇拒秦于长平。秦攻取韩的缑氏、纶。楚攻取鲁的徐州。

260 赵用赵拓代廉颇为将，秦将白起大败于长平，活埋战俘四十多万人。

259 秦派王龅攻取赵的武安，司马梗攻取赵的太原。秦派五大夫王陵进攻赵都邯郸。

258 秦派王龅代王陵继续攻邯郸。秦相范雎起用王稽为河东守，郑安平为将军。

257 魏信陵君魏无忌、楚春申君黄歇救赵。秦将郑安平降赵。秦又在河东大败。

256 楚灭鲁，迁封鲁君于颧，秦灭西周，周赧王卒，秦攻取韩阳城，负黍。

255 秦河东郡守王稽因罪被杀，秦相范雎死。

254 秦向魏河东反攻，攻取吴，魏向东攻取秦孤立在东方的陶郡，灭卫国。

253 楚临时徙都到巨阳。

252

251 燕派栗腹，庆秦带六十万人攻赵，为赵将廉颇，乐乘年败，赵进围燕都

250 赵再度进围燕都。

249 赵又围攻燕都，秦用吕不韦为相国，秦灭东周，攻韩取成？，荥阳，建立三川都。

248

247 秦攻取胜魏的高都、波。秦攻取赵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城。魏人陵君合五国兵攻秦，打败蒙骜于河外。

246 秦又全部攻占韩的上党郡。秦派蒙骜平定晋阳，重建太原郡。

245 赵派廉颇攻取魏的繁阳。秦再度攻取魏的卷。

244 秦派蒙骜攻取韩十三城。秦攻取魏的？、有诡。

243 赵派李牧攻取燕的武遂、主城。

242 燕派剧辛攻赵，赵派庞缓反攻，杀死剧辛，秦派蒙骜攻取酸枣、燕、虚、桃人等二十城，建立东郡。

241 楚迁都寿春。秦拔取魏的朝歌。秦把卫君角迁到野王，作为秦的附庸。赵庞缓赵、楚、魏、燕韩五国兵攻秦，至蕞。

240 秦攻取赵的龙、孤、庆都。秦攻取魏的汲。

239

238 秦派杨端和攻取魏的首垣、蒲、衍氏，秦长信侯戮毒叛乱，为秦王所平定。

237 秦免除吕不韦相职。

236 赵派庞缓攻燕，攻取狸、阳城。秦派王翦、桓、杨端和攻赵，攻取阏与、僚阳、邺、安阳等九。

235 秦征发四郡的兵，助魏攻楚。

234 秦将桓攻赵的平阳、武城，杀赵将扈辄。

233 桓继续攻赵赤丽、宣安，被赵将李牧大败于肥，桓出奔。韩派韩非入使秦国，劝秦先伐赵，旋即被迫自杀。

232 秦大举攻赵，一军攻到邺；一军由太原攻到番吾，为赵将李牧所败。

231 韩南阳假守腾投献于秦，秦升以为内史。

230 秦派内史腾攻韩，俘虏韩王安，把韩国灭亡，建立颍川郡。

229 秦派王翦率上党兵，直下井陉；派杨端和率河间兵，进攻邯郸，另羌鬼带兵助战。赵起用赵葱、颜聚代李牧。

228 秦大破赵军，在东阳俘虏赵王迁。赵公子嘉出奔代，自立为代王。

附记：燕昭王与苏秦

燕昭王派苏秦以间谍身份打入齐国，最终却遗忘了苏秦，使得苏秦在胜利前夕横死肢解于齐，死后没有得到燕昭王的追认河褒奖。

燕昭王与苏秦的隔阂，在于价值观方面，这早在苏秦被扣留邯郸前后就开始显现了。苏秦被扣留邯郸时，燕昭王迟迟不去营救，苏秦被扣留半年之后，终于脱身，燕昭王又要用别人换苏秦下岗。苏秦于是写了两封信去辨白。其中第二封信情绪显得比较激亢，[1]在信中他和燕昭王进行了一番虚拟的理论大战，辨析“忠信孝义仁廉”的概念，以求自清——因为燕国朝廷里有人在毁谤苏秦。

苏秦在辩论中写道：“今日愿跟大王您作一番假想的对谈。假如我说：我苏秦孝如曾参，信如尾生，廉如伯夷，以次侍奉大王，是否足矣？大王说；足矣。我说：您觉得足矣，我却不肯侍奉您了。我孝如曾参，曾参这个人，天天守着父母，一宿也不肯外出，为此不惜拒绝做官，从而获得了孝的美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步行于千里之外，为弱齐强燕而奔走谋划呢。尾生这家伙，跟女朋友相约于木桥下，女朋友不来，发了大水，他守信不走，抱柱而死（活该）。这样的人，不肯诳诞，何能为燕国谋利呢？而伯夷那个老家伙，义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不肯为武王臣子。他不肯为武王臣子，又何益于您的国家。所以，孝廉仁义之人，做不来事。大王必说：难道仁义不好吗？我说：仁义当然好，仁义没有错！但仁义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仁义乃自复之术，非进取之道也！”

苏秦的意思是：“忠信孝义仁廉”只是一种个人道德的修养，能够自为，却不能进取。“孝”贯彻到极至，作用止于“养其亲”；“信”充其量是“不欺人耳”。这两者都不是进取。“廉”，也不过是“不偷别人东西”，但也不能贡献什么，绝不可能“使之步行千里之外而行进取于齐”，去完成富国强兵、兼并称霸的大业。

作为纵横家的最高代表，苏秦尖锐地指出“信、义、仁、孝、忠、廉”等等儒家信条，只是“自完之道”、“自复之术”（追求个人完美），无助于“功业的进取”，无助于完成大事。曾参、尾生、伯夷，这些儒家道德典型，虽然也并不坏，但只是行“自复之术”。纵横家看重的不是“为己”的“自复之术”，而是“为人”的“进取之道”。富于进取精神，就是纵横家的风格；立功，是他们追求的目标。

苏秦的意思并不是要否定忠信孝义仁廉这些道德领域的东西，苏秦只是认为：忠信孝义仁廉这些自复之术，只能追取个人的完美，却不是进取之路。所以，他反对把这种“自复之术”作为评价人的社会行为的第一标准，而应该着重看这个人的社会业绩和功劳（“进取之术”）。

以“进取之术”（业绩）而不是“自复之术”（专务忠信孝义仁廉）作为评价人物的第一标准，这是苏秦的创举，也是中国整部几千年的历史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次。看人主要看社会功绩，而不是专以道德。可惜，在中国未来两千年的历史中，这个标准正好掉过来了。“忠信孝义仁廉”、“道德挂帅”，成为评价臣子的第一要务。于是国人务虚，行“自复之术”，即所谓道德作秀（作出亲民的样子，问寒问暖的样子，“工作作风扎实”什么的），而不在意于进取和作为，不在意有所作为。伯夷、曾子，都是典型的例子，只顾“自复之术”的修炼，而无补于世丝毫，可是他们却被世代传诵称赞，苏秦看不惯的就是这一点。

苏秦在信中末尾写道：“臣进取之臣也，不事无为之主。如果您最看重的就是这些忠信孝义仁廉的自复之术，而不是进取功业的话，那我就算了！——臣请辞归而回到老家洛阳，回去挑着筐种地，不要辱于大王之廷了！”

大约经过苏秦的一番理论攻辨，燕昭王暂时放弃了拿“忠信孝义仁廉”这些自复之术（追取个人完美）的东西评价苏秦了（这并不是说，苏秦在这方面就绝对不行），而着重看人的“进取”功业。于是他留苏秦继续在齐国去工作，去“进取”。

那么，苏秦到底在“忠信孝义仁廉”方面有没有问题呢？——虽然这些东西在苏秦看来并不是人生所专门务取和接受评价的重点。

关于苏秦是如何不孝、不义、不仁、不廉，那些在燕昭王身边、吃饱了没事儿、攻击苏秦的人，并没有给出证据。他们只有一句话，就是说苏秦是“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意思是说苏秦不忠、不信，将出卖燕国。其实，这是他们不懂。苏秦出去搞的是间谍活动，免不掉要暂时牺牲或偶尔牺牲一下燕国利益，以退为进，比如派请燕将张魁带着两万人帮助仇家齐国去打宋国。就连燕昭王最初也曾经对苏秦说过：“为了成就大事，你哪怕和齐国暂时合谋攻打燕国，必要地话，也都可以！寡人不会计较。”（见苏秦的信）。可是，说是这么说，时间久了，空间隔的远了，燕昭王还是听信了大家嚷嚷苏秦是卖国、反覆的话，怀疑苏秦的“忠信”，乃至“忠信孝义仁廉”都要怀疑，以至于一度要撤换苏秦回来。

其实，苏秦对于燕国事业是矢志不渝、终身不二的。他的一切间谍外交活动，都是围绕燕国利益。苏秦对于燕昭王交给他的间谍使命，可谓一诺千金、忠信不移、舍身以报，绝不是“反覆不信之人”。最终他为燕国的胜利而在齐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忠信”方面，他绝对没有问题。而“孝义仁廉”等方面，史料中也找不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他把金子散给自己的亲族朋友，这也够“义”的了吧。

在列强纷争的战国时代，评价一个人，不论是苏秦，还是从前的张仪、吴起、孟尝君、赵武灵王，是应该着重看他们的“忠信孝义仁廉”呢，还是着重看其“进取功业”呢？恐怕答案不言而喻。如果赵武灵王仁，那他就不可能讨伐并灭掉中山，使得自己的国土扩大。如果赵无恤信，就不会诳杀姐夫代王，夺得代地。如果赵魏韩三家忠，就不会三家分晋。如果秦人廉，就不会对外扩张，抢别人的土地。如果按“忠信孝义仁廉”办，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只能等着地盘越来越小，等着挨揍。“忠信孝义仁廉”不但不能帮人，反倒只能害人。如果苏秦谨守“忠信孝义仁廉”，那最终就不会帮助燕昭王实现“弱齐强燕”的大战略目标，令燕国人翻身得解放。

苏秦为燕国人立下大功，得到的回报，却是燕国群臣骂他“不忠不信不孝不义不仁不廉”，这其实早就注定了。早在苏秦临行入齐之前，就对自己未来受诬陷的命运有预料。他临行时，对燕昭王说：“臣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愿足下之无制于群臣也。”[2]意思是你的左右和群臣，一定会诽谤我的忠信的，希望你不要听。但燕昭王最终还是对苏秦充满了偏见，以至于苏秦最后牺牲以后，也没有对苏秦的工作给予其应得的荣誉和封赏，以至于司马迁在为苏秦作传的时候，都不知道苏秦为燕国作了这么大贡献。[3]

虽然没有得到主子称赞，但苏秦的历史成就，最终还是被个别人记录在案：山东银雀山出土《孙子兵法》竹简，内中有一句“燕之兴也，苏秦在齐”，就是对苏秦间谍工作成就的巨大肯定！这句话和前面一句“周之兴也，吕牙在殷”并提，等于把苏秦和姜子牙辅创大周朝的功勋相媲美。《吕氏春秋》也说：“齐用苏秦而天下知其亡。”

正是苏秦的一系列促齐攻宋，疲耗齐国，促五国攻齐等等间谍行动，最终使得燕国最终有机会战败了齐国。苏秦可谓扭转燕国国运的救星，只可惜燕昭王终于囿于小人的谗言和传统的价值观念，以及长期时空分隔带来的猜忌，而摒弃苏秦。如果燕昭王在燕军攻齐行动发起之前，能提前调苏秦离开齐国，或者哪怕打起来的时候能积极掩护苏秦离开齐国，苏秦也不必被轻易抓死于临淄。

燕昭王可能是故意弃掉了苏秦。苏子亦可悲也。

其实，苏秦的纵横外交与张仪的欺诈外交，性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张仪说楚怀王，靠的是撒谎蒙骗，耍流氓伎俩，纵然得逞，终非光明正大，不足为训。苏秦运用的则是公开的外交手腕，虽从事间谍活动，但并不向齐湣王隐藏他是代表燕国利益的，他全是靠精湛有力的分析，以理服人，剖辩折人，促使对方顺我意志，为我所用，并且也往往对对方眼前有利。苏秦未尝以无中生有的诈谋取胜，保持了纵横家本色。正如他后来对燕昭王所说的“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并且苏秦始终忠于燕国利益，不负燕昭王的嘱托，正所谓“以百诞而成一诚”。

以理取胜和以诈欺人，不只是外交手腕的区别，实质上是人品的反映。就这一点来说，苏秦远在张仪之上。

苏秦死后，还开启了一门特殊的学科——纵横学。苏秦运动诸侯、纵横捭阖，主要靠写信，他写给燕昭王、齐湣王、秦昭王的那些密信，都是写在木板上的（这是当时写信的习惯），都是绝密资料。

苏秦死后，他的追随者们没有闲着。大家把这些密信收集起来，辗转传录，汇编成策，供未来的纵横家们学习，就是所谓《苏子》31篇，约占古代纵横家们着作总数的三分之一，可惜现在全丢了，散失不传。

《苏子》31篇，作为书，是抄在竹简上。竹简不同于木板。竹简一条条的，在每一条竹简上，譬如可以抄《孙子兵法》的一些句子，然后把这些竹简用丝绳串成一册，卷起来，装在皮套里保存，就是书籍了——当时叫做简策。

总之，书和信当时是分开处理的，书写在简策上，信则写在木板上。《汉武大帝》里边的往来信件都是写在卷起来的简策上，这是错误的。插一句的说，政府发布的公告，也是写在木板上的，譬如要捉拿逃犯或者征召贤人，把木板挂在街市路口。

木板上的信，被抄录在简策上，成为《苏子》一书，简策上的《苏子》一书，后来又被别人（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个粗心的家伙）转抄在丝帛上，埋进坟墓里，今天被我们挖出来看到。

在丝帛上写书，比“简策”好。简策用手拿着沉，搬家时候也沉重。简策一旦脱散了丝绳，就乱了，哪句在哪句前边就不知道了。帛书不会。战国时代的帛书，现在早腐烂，只有一件出土：半米见方，上有九百多个毛笔写的墨字，非常难得，但是你看不到它，因为已经被盗卖到美国去了。

如今在湖南马王堆出土一些帛书，就是苏秦的密信转抄于帛上的，所谓《战国纵横家书》，凭借这些支离破碎的文字，我们晓得了当年的惊心动魄。

苏秦推动的纵横学，后来绝种了。但那种纵横捭阖、东挡西杀的意气，却成为一种文学流派的风格。司马相如、李白、陈子昂这些后来的豪逸文人，都自号纵横家，行文笔意雄奇，驰骋自由，铺排壮阔，汪洋而下，大有纵横家驰骋列国，舌战百万兵的意气。苏轼行文“翻空易奇，层出不穷，皆能自圆其说”，也有纵横家意气。当然，我也有。

<全书终>

[1] 即《战国纵横家书》：“苏秦谓燕王章”。

[2] 《战国策·燕策》。

[3] 在过去的两千多年中，苏秦的贡献一直被湮灭，历史上无人知道——他的主子不说，他的敌人也不说。苏秦在齐国的死，也被解释得光怪陆离，以至于还有“借头索凶”的传说。直到当今学者依靠《战国纵横家书》和《战国策》的某些篇章，从新复原出苏秦真实的扣人心弦的跌宕人生，才发现他的了不起。

制作信息

排版制作：JinE（精益）制作组

（www.jebook.org）

排版样式：JinE精益样式002 (2013-08-28)

制作版本：1.0

制作时间：2013年8月28日

更新时间：2013年8月28日

制作软件：Jutoh V1.7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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