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出版说明

第一回 设阴谋临生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妃

第二回 遇奇灾井中得古镜 学文业塾内延名师

第三回 赶程途错投金龙寺 缺路费巧到隐逸村

第四回 除妖魅文正公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定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第十回 买猪头书生遇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凶徒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暗擒安乐侯

第十五回 斩庞昆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会狄妃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弹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癫疯 贪多金屈胡子丧命

第二十五回 还魂白氏阴错阳差 附体屈申醉生梦死

第二十六回 察理聆音贤愚立辨 相形鉴貌男女不分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展昭祭祖

第二十八回 定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第二十九回 丁兆惠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助资老者 同心合意邀请豪侠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缘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逢白玉堂 美英雄再试颜查散

第三十四回 订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家书柳老嫌寒士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环丧命 厅前盗尸逆子忘恩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驴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客挥金

第三十八回 替主伸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第三十九回 铡斩钧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妆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行侠救难女 开封府重义露真名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诳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到案公子辨明冤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封官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包公案/（清）石玉昆口述．—长沙：岳麓书社，2014．1

（中国古典小说普及文库）

ISBN 978-7-5538-0200-8

Ⅰ．①包…　Ⅱ．①石…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1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8303号

BAOGONG AN

包公案

述　　者：〔清〕石玉昆

责任编辑：彭卫才

责任校对：舒　舍

封面设计：吴颖辉

岳麓书社出版发行

地址：湖南省长沙市爱民路47号

直销电话：0731—88804152　88885616

邮编：41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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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12.125

字数：350千字

印数：1—7,000

ISBN 978-7-5538-0200-8/I·1144

定价：15.00元

承印：长沙超峰印刷有限公司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印务部联系

电话：0731—88884129

出版说明

包公即包拯，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生于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卒于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年）。中进士后任知县，升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庐州知府、开封府尹、礼部侍郎等，是北宋著名清廉刚直之官。以包拯这个历史人物为影子的《包公案》，本身也有一个发展过程。万历中朱氏与耕堂刊行的《包龙图判百家公案》，署钱塘散人安遇时编辑，10卷100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短篇公案小说专集，可惜文字粗糙，张冠李戴、神仙怪异之事太多。在此基础上稍作加工的，明末有听五斋评点本《龙图公案》，清代流行繁、简两种版本。道光年间，北京说书艺人石玉昆在说唱《龙图公案》时，又吸取若干民间传说而不断丰富完整，当时有人笔录其说唱（略去唱词）之章回小说体而成《龙图耳录》。光绪五年，问竹主人据此抄本润色编订为《三侠五义》，又名《忠烈侠义传》，顾名思义，侠义小说成分已大大超过公案小说成分。《龙图耳录》可读性很强，前48回写包公身世及众多破案断案故事；后72回写众侠客义士保护颜查散剪除襄阳王叛党，与包公无关，甚至与公案不大相涉。

我社出版《中国古典小说普及文库》收入的《包公案》，只取《龙图耳录》前半部，加以标点、整理，力倡“原汁原味品经典，赏心悦目读名著”，以满足广大读者的需要。

第一回

设阴谋临生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妃

且说宋朝自陈桥兵变，众将立太祖为君，江山一统，累代相传，至太宗、真宗，四海升平，八方安静，真是君正臣良，国泰民安。一日，早朝，文、武班齐，有西台御史兼钦天监文彦博出班奏道：“臣夜观天象，见天狗星犯阙，恐于储君不利。恭缮图形一张，谨呈御览。”承奉官接过，敬陈御案之上。天子看罢，笑道：“朕观此图，虽则上天垂象，但朕并无储君，有何不利之处？卿且归班，朕自有道理。”早朝已毕，群臣皆散。驾回后宫，真宗郁郁不乐，暗自想道：“自御妻薨后，正宫之位久虚，幸有李、刘二妃，现今俱各有娠，难道上天垂象就应在他二人身上不成？”才要宣召二妃见驾，谁想二妃不宣自至。参驾已毕，跪奏道：“今乃中秋佳节，妃子等已将酒宴预备在御园之内，恭请圣驾今晚赏月，作个竟夜之欢。”天子大喜，即同二妃来至御园；但见那秋色悠悠，香花馥馥，不禁心旷神怡。真宗赏玩多时，进了宝殿，归入御座，李、刘二妃陪侍。天子道：“今有钦天监文彦博具奏，他说，‘现时天狗星犯阙，恐于储君不利。’朕虽乏嗣，且喜二妃俱各身怀有娠，不知将来谁先谁后，又不知道是男是女。上天既然垂象，朕每人各赐玉玺龙袱一个，可以镇压天狗冲犯；再朕有金丸一对，内各藏九曲珍珠一颗，善能辟邪，真是无价之物，上皇赐朕，自幼随身佩带，如今二妃每人各赐一枚，将妃子姓氏、宫名镌在上面，随身佩带，以除邪祟。”李、刘二妃听了，连忙望上谢恩。天子即将金丸解下，就命陈林拿到尚宝殿立时刻字去了。这里李、刘二妃吩咐摆宴，安席进酒。登时音乐迭奏，彩戏俱陈，皇家富贵，自不必说。

到了晚间，皓月当空，明星灿烂，照的满园如同白昼，对此良辰美景，快乐非常。天子饮至半酣，只见陈林捧了金丸跪进御前。天子接来细看，见金丸上面一个刻着“玉宸宫李妃”，一个刻着“金华宫刘妃”，刻的十分工楷。天子甚喜；即将金丸赐了二妃。二妃跪领，钦遵佩带后，每人各献金爵三杯。天子并不推辞，一一饮了，不觉大醉，笑道：“二妃如有生太子者，朕即立为正宫。”二妃又谢了恩。天子醉后说出此言不知要紧，谁知生出无限的事端。你道为何？皆因刘妃心地不端，久存嫉妒；今一闻此言，惟恐李妃生下太子，立为正宫。何况李妃居左，自己居右呢！自那日归宫后，便与总理都堂郭槐暗暗铺谋设计，要陷害李妃。谁知一旁有个宫人，名唤寇珠，乃是刘妃承御之宫人。此女虽是刘妃的心腹，然而却为人正直，素怀忠烈，因见刘妃与郭槐计议，好生不乐，从此后，他便各处留神，悄地窥探。

且说郭槐奉刘妃之命，派了心腹亲随，找了个守喜婆尤氏，与他结为兄妹，时常亲密。这婆子如何禁得起有总理都堂的哥哥，乐的屁滚尿流；又把自己的男人托付了郭槐，也做了添喜郎了。古时原有此例，女人既做御前守喜婆，他的男人便可夤缘一个承喜郎，但不知这承喜郎每季儿吃多少俸禄？这一日，郭槐与尤氏密密商量，将刘妃要害李妃之事细细告诉尤婆说：“你若能够设计害了李妃，将来刘妃生下太子，你便受无穷的富贵。”婆子闻听，满心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对郭槐说：“如此如此……”郭槐闻听，连声夸好，又叮咛嘱咐了一番：“事到临头，千万莫误。”婆子满口应承，郭槐给了他好些东西。婆子欢欢喜喜而去。郭槐进了金华宫，将定的奸计暗暗的回禀了刘妃。刘妃闻听，自是欢喜，专等临期行事。

光阴似箭，不觉的到了次年三月，圣上驾幸玉宸宫看视李妃。李妃参驾毕，天子与李妃闲谈，忽然想起明日乃是南清宫御弟八千岁的寿辰，便派首领陈林前往御园采办果品与八千岁祝寿。陈林奉旨去后不提。此时李妃双眉紧蹙，一时腹痛难禁，天子知道是要分娩，立刻起驾回宫，急宣刘妃带领守喜婆前来守喜。刘妃奉旨，先往玉宸宫而来，郭槐即刻告诉尤婆。尤婆早已预备停当，双手捧定大盒，交付郭槐。你道此盒内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奸计，将狸猫削去皮肤，血淋淋、光油油的，令人认不出是何妖物，好生的难看。他二人来至玉宸宫内，别人以为是吃食等物，况且郭槐亲自捧定，谁敢阻拦查验？竟自昂然进宫去了。恰好李妃临蓐，刚然分娩，一时血晕，人事不知，刘妃同郭槐、尤氏做就了活局，趁着忙乱之际，将狸猫提出放下，把太子就用那龙袱包裹，装入盒内，抱出玉宸宫，竟奔金华宫而来。刘妃早把寇珠吩咐明白，立刻用了藤盒暗藏太子，叫他提到销金亭，用裙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寇珠不敢不应，惟恐派了别人，此事更为不妥；只得提了藤盒，出凤右门，至昭德门外，直奔至销金亭上，忙将藤盒打开细看，见玉玺龙袱裹定太子，安然无恙，暗暗念佛，连忙抱在怀中，心下犯想：“圣上半世乏嗣，好容易得了太子，偏遇奸妃铺谋设计，将太子换出，叫我在此处谋死，我若不应，又恐派了别人，此事反为不美，如今虽把太子救出，却又放在何处呢！难道真个丧尽天良，把太子谋死不成？”左思右想，实在为难，不由的珠泪盈腮，道：“事已如此，我也说不得了，莫若抱着太子，一同投水而死，尽我一点忠心罢了！”想罢，抱着太子，刚然出得销金亭，只见那边来了一人，不觉唬了一跳，才待转身隐藏，复又仔细看时，满心欢喜，道：“好了，好了！得此人来，太子有救了！”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就是素怀忠义的首领陈林。只因奉旨到御园采办果品，手提着金丝累就闹龙妆盒，迎面而来，一见寇宫人怀抱小儿，细问原由。寇珠便将始末情节说了一遍。陈林闻听，吃惊不小。又见有玉玺龙袱为证。二人连忙转入销金亭上，不待商量，顺手将妆盒打开，把太子装入里面，刚刚盛得下。寇宫人道：“这丝累妆盒虽则透气，闷不死太子，但只一件，倘有人擅敢开看，漏了机关，如何是好？”陈林听了点头道：“亏你提醒，咱家倒有皇封，将盒封好，谁敢私自开看？”说着手持盒盖要扣，只听太子哇的一声啼哭起来，二人惊疑不止，双膝跪倒，暗暗祷告，祝赞已毕，太子哭声顿止，真是圣天子百灵相助。二人离了销金亭，寇宫人急忙回宫复命。陈林手捧妆盒，满腔忠义，不顾生死，直往禁门而来。正走之间，只见迎面来了一人，却是郭槐，上前拦住道：“你往那里去？且不要走，刘娘娘宣你，有话面问。快些进去，莫要违了懿旨。”陈林听了，只得进宫参见刘妃，将妆盒放在一旁，朝上跪倒，口尊：“娘娘，奴婢陈林参见。不知娘娘宣召，有何懿旨？”刘妃一言不发，手擎茶杯，慢慢吃茶，半晌方才问道：“你捧此盒往哪里去？并且上面有皇封，是何缘故？”陈林奏道：“奴婢奉旨到御园采办果品与南清宫八千岁上寿，故有皇封，非是奴才擅敢自专的。”刘妃闻听，瞧了瞧妆盒，又看了看陈林，复问道：“里面可有夹带？从实说来。倘有虚假，你便吃罪不起！”陈林当此之际，把死生付之度外，将心一横，不但不怕，反倒从容答道：“并无夹带，奴婢在娘娘驾前是不敢撒慌的。娘娘若是不信，请揭去皇封，当面验看。”说着话，就要去揭皇封。刘妃见此光景，连忙拦住道：“既是皇封封定，谁敢私行开看？难道你也不知规矩么？”陈林叩头说：“不敢，不敢。”刘妃沉吟半晌，因知明日果是八千岁的寿辰，便说道：“既是如此，去罢。”陈林立起身来，手擎妆盒，才待转身，忽听刘妃说道：“转来！”陈林只得转身。刘妃又把陈林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面上形色丝毫不动，方慢慢说道：“去罢。”

陈林转身玉殿，又见郭槐在那里，也上前告了别。这才迈步离了金华宫，出了禁门，倒觉心内乱跳。这也是他一片忠心至诚所感，始能瞒过奸妃，脱离了这场大难；急急忙忙奔到南清宫内，传言圣旨到了。八千岁接入内殿，将盒供奉上面，行礼已毕，因陈林是奉命钦差，才待赐坐，只见陈林扑籁籁泪流满面，八千岁一见，好生诧异，便问道：“伴伴，这是为何？”陈林眼往左右一看，八千岁早已明白，吩咐左右回避了，陈林见无人，双膝跪倒，放声大哭，便将刘妃定计暗害李妃，多亏寇珠抱出太子，交给奴才，救出太子的情由细述一遍。八千岁便问：“你怎么就知必是太子？”陈林说：“现有龙袱包定。”八千岁闻听，急忙将妆盒打开，抱出太子一看，果有龙袱。只听太子哇的一声，竟自痛哭不止，仿佛诉苦一般。贤王爷急忙抱入内室，并叫陈林随入，面见狄妃，又将原由说了一遍。大家商议，将太子暂寄南清宫抚养，俟朝廷诸事安定后再作道理。

狄妃忙将玉玺龙袱与太子换了，好好收藏，陈林见诸事妥帖，告别回朝复命，谁知刘妃已将李妃产生妖孽奏明圣上，真宗大怒，又想起文彦博所奏，谁知应在李妃身上，立刻将李妃贬入寒宫下苑，随加封刘妃为玉宸宫贵妃。可怜无辜的李妃受此不白之冤，向谁申诉？幸喜“吉人天相”，寒宫的总管秦凤为人忠诚，素与郭槐不睦，已料此事有些蹊跷，今见李妃哀哀欲绝，便向前百般安慰，又吩咐心腹小太监余忠：“好生服侍娘娘，不可怠慢。”谁知余忠更有奇异之处，他的面貌酷肖李妃的玉容，而且素日作事豪侠，往往为他人奋不顾身，因此秦凤更加疼爱。他们虽是师徒，犹如父子一般。如今他见李妃受如此苦楚，恨不得以身代替；每欲设计救出李妃，只是再也想不出法子来，也只得罢了。

且说刘妃此计已成，满心欢喜，暗暗的重赏了郭槐与尤氏，并叫尤氏守自己的喜。到了十月满足，瓜熟蒂落，恰恰也生了一位太子，奏明圣上。圣上大喜，即将刘妃立为正宫，颁行天下。从此人人皆知国母是刘后了。刘后待郭槐犹如开国元勋一般，就着尤氏为掌院，寇珠为玉清宫承御，清闲无事。

谁知乐极生悲，过了六个年头，刘后所生之子将将七岁，竟自得病，呜呼哀哉了，圣上大恸，自叹半生乏嗣，好容易得了太子，偏又夭亡，焉有不动心的呢！因此伤心过度，竟连日未能视朝。这日，八千岁进宫问安，奏对之下，赐坐闲谈，问及世子共有几个，年纪多大？八千岁一一奏明，说是三世子恰好也是七岁。天子闻听大悦，立刻宣召进宫。这一召见，甚合了八千岁的心意，暗暗说道：“好了！太子可要出头了，真是苍天有眼，但不知圣上见了太子如何？”不多时，宁总管领了三世子来至御榻之前，参见已毕，天子仔细观看，不但礼数安详，最奇怪的是三世子面貌态度，与自己分毫不差，天子唤至跟前，问了数语，三世子应对如流，天子甚喜，因此一乐，病就好了。即传旨将三世子承嗣，封为东宫守缺太子，八千岁谢恩，并保举陈林守护太子。天子允奏，即封陈林为东宫的总管。便传陈林带着小太子朝见刘后，并各宫看视。陈林领旨，引着太子先到了昭阳正院，启奏刘后，说明承嗣的缘故，太子行礼已毕，刘后见太子面庞生的仿佛天子一般，却又似李妃面貌，心中暗暗诧异。陈林又奏明：“奉旨要到各宫看视。”刘后说：“既是如此，你就引着去各宫看视完了再领来，哀家还要问话呢！”陈林连忙答应，领着太子各宫朝见。路过寒宫，陈林便向太子说道：“这寒宫里是李娘娘。”太子问道：“为何住寒宫呢？”陈林便告以产怪物，贬寒宫之事，并说：“李娘娘是最贤德的。”太子闻听产生怪物之言，心内就有几分不信。这太子将来是一代帝王，何等的天聪，如何信这怪异之事？可也断想不到自己身上，便要进去看视，恰值秦凤走出宫来。陈林素与秦凤是最相得的，急忙迎上前去，将狸猫换太子之事，悄悄说明，如今八千岁的世子，就是抵换的太子。秦凤听了，满心欢喜，赶上前见了太子，即转身导引太子进宫，朝见李娘娘，李娘娘一见太子，不由的心中一动，落下泪来，太子见李娘娘，也不由泪流满面；这正是他母子天性，概不由人，陈林在旁看了，心内着忙，急将太子领出，仍回正宫而来。刘后正在宫中默默细想，忽见太子进宫，面有泪痕，追问何故。太子幼小，不能隐瞒，便道：“适才从寒宫看见李妃形容憔悴，实实不忍，因此落泪，并恳求母后遇便在皇父跟前解劝解劝，使他脱了沉埋方好，以慰孩儿凄惋。”说着说着，便跪下去了。刘后听了，心内一惊，便忙用手搀起，假意夸赞道：“好个仁德的殿下！只管放心，我得便必说就是了。”太子谢过恩，仍随着陈林往东宫而去。

这刘后心中那里丢得此事？心中犯想：“方才太子进宫，猛然一见，好像李妃的形影；何至见了李妃之后，就在哀家跟前求情？事有可疑。莫非六年前叫寇珠抱出太子，并未勒死么？”因此转想：“曾记那年有陈林手提妆盒从御园而来，难道寇珠这贱人便擅敢将太子交与陈林带出去不成？若要明白此事，须拷问寇珠，便知分晓。”越想越觉可疑，即将寇宫人唤来，剥去衣服，细细拷问，与当初言语一字不差。刘后闻听，越发恼怒，便召陈林前来，当面对质，亦无异词。刘后无奈，暗说：“我何不以毒攻毒，叫陈林掌刑拷问寇珠？他二人做的事，如今叫一人受苦，焉有不说的道理？”便叫陈林掌刑苦苦拷问，刘后虽是如此的狠毒，哪知横了心的寇珠，视死如归。可怜他柔弱娇躯，打得身无完肤，也无有一字招承。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见圣旨来宣陈林。刘后惟恐耽延工夫，露了马脚，只得打发陈林去了。寇宫人见陈林已去，大约刘后必不相饶，与其零碎受罪，莫若寻个自尽，因此触阶而死。刘后吩咐将尸首抬出悄悄掩埋。就有寇珠的心腹小宫人偷偷埋在玉宸宫后。

刘后因无故拷打宫人，威逼自尽，也不敢启奏，也不能追究了。从此不得真情，其妒愈深，转恨李妃不能忘怀，悄悄与郭槐计议，密访李妃嫌隙，必须置之死地方休。也是合当有事。且说李娘娘自见太子之后，每日伤感，多亏秦凤百般劝慰，暗将刘妃与郭槐定的奸谋，一一奏明，李娘娘听了如梦方醒，欢喜不尽，因此每夜烧香，祈保太子平安。此事早被奸人访着，暗在天子驾前启奏说：“李妃心中怨望，每夜烧香诅咒，心怀不善，情实难容。”天子大怒，即赐白绫七尺，立时赐死。谁知此旨尚未传出，早已被人知道，暗暗透信于寒宫。秦凤一闻此言，只唬得胆裂魂飞，忙忙启知李娘娘。李娘娘闻听，登时惊得晕昏过去。正在忙乱之际，只见余忠赶至，说：“事不宜迟，快将娘娘衣服脱下与我穿了，余忠情愿替娘娘一死！”李妃苏醒过来，一闻此言，只哭得哽气倒噎，如何还说得出话来？秦凤更哭了个泪人儿一般。余忠不容分说，自己摘下花帽，扯下网巾，将发散开，挽了一个绺儿；又将自己衣服脱下，放在一旁，只求娘娘早把衣服赐下。秦凤见他如此忠诚，又是心疼，又是羡慕，只得横了心肠，在一旁催促娘娘更衣。娘娘不得已将衣脱下与余忠换了，哭着说道：“你二人是我的大恩人了！”说罢，又昏晕过去。秦凤不敢耽延，忙将李娘娘移往下房去了，装做余忠卧病在床。刚然收拾完毕，只见圣旨已到，钦派孟彩嫔验看。秦凤连忙迎出，让至偏殿暂坐，“候娘娘宾天后，请贵人验看就是了。”孟彩嫔一来年轻，不敢细看；二来感念李妃素日恩德，如今遭此惨亡，不胜悲叹，如何想得到是人替死呢？不多时，报到：“娘娘业已宾天了，请贵人验看。”孟彩嫔闻听，早已泪流满面，秦凤更不必说，大家尽个人情，彼此痛哭一番，孟彩嫔哪里还能近前细看？不过远远的一望，便吩咐：“尔等用心看守，待我回复圣旨之后，再遵仪注办理。”此事若非余忠与李妃面貌相似，如何遮掩得过去？诸事已毕，秦凤遇便回明郭槐说：“我的义子余忠病体沉重，实难就痊，恐污禁地，理宜抬出。”郭槐原与秦凤师徒不睦，今闻余忠卧病不起，又去了秦凤的膀臂，正中心怀，便不容他调养，立刻逐出，回籍为民。因此，秦凤将假余忠抬出禁苑，特派心腹的人役送至陈州家内去了。后文再表。

从此秦凤踽踽凉凉，凄凄惨惨。时常思念义儿死得可怜可敬，又惦记着李娘娘在家，怕受了委屈。这日晚间，正然悲伤，只见本宫内四面火起，人声鼎沸。谁不打点细软，各自逃生？惟有秦凤早已明白此事是郭槐之计；一来斩草除根；二来公报私仇，我纵然逃出性命，也难逃失火之罪；莫若自焚，以了此生！好秦凤他竟甘心瞑目烧死在寒宫之内。原来此火果是郭槐放的；把寒宫变成暖宫了。从此刘后与郭槐安心乐意，以为再无后患了，哪知后来恶贯满盈，自有报应呢！就是太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原委。陈林虽则知道其中就里，他却不知余忠替死，以为李娘娘已死，以前之事，断断不可泄漏，只要太子平安，诸事留神谨慎，一不负钦派总理东宫；二不负八千岁一番保举，所以东宫一切闲杂人等，无事再不许擅入的，太子也就平安无事了。如今既将仁宗始末情由，详细叙明，暂且搁起，后文自有交代。紧接着便说包公降生。包公自幼受了多少折磨，经了多少颠险，较比仁宗的坎坷更加百倍，真是：有是君，必有是臣。

闲言少叙，且说江南庐州府合肥县内有个包家村，村中有个包员外，名怀，家道巨富。良田千顷，为人乐善好施，安分守己，因此人人皆称为“包百万”。包怀原是个谨慎之人，既是有“百万”之称，惟恐担当不起，他又难以拦阻众人，只得将包家村改为小包村，以为自己谦和、不敢当的意思。就此一事，可见他为人再不是妄自尊大、欺压良善那一类的人了。院君周氏，夫妻二人皆在四旬以外，所生二子：长名包山，娶妻王氏，生了一子，才经满月；次子包海，娶妻李氏，尚无儿女。他弟兄两个虽是同胞所生，禀性却不相同：大爷包山为人忠厚老成，妻王氏也贤德有余的；二爷包海为人尖酸刻薄，偏偏的妻子李氏又是心地不端的。亏得老员外持家有法，规范颇严；又喜得大爷凡事宽和，诸般逊让兄弟，叫二爷再也说不出话来。就是妯娌之间，王氏也是从容和顺，在小婶跟前毫不较量；李氏纵然刁悍，他也难以施展。因此，家庭甚是和睦，每日家里欢欢喜喜。父子兄弟，春耕秋收，务农为业，共乐天年；虽非诗书门弟，却也勤俭人家。不意院君周老安人年纪已过四旬，忽然怀孕在身，员外好生不乐。人家老来得子，自有欢喜的；包员外他如何倒不乐呢？他却自想道：“我夫妻皆是将近五旬，已有两个儿子，并且娶妻生子；如今安人忽又养起儿女来了，岂不孙大子小？再者，安人偌大年纪，今又生产，身体未免受伤；何况生产之后，乳哺三年，如何禁得住呢？”每日里忧愁，竟把此事时刻在怀。这一日独坐书房，正然心内踌躇此事，不觉困倦起来；矇眬之际，只见半空中祥云缭绕，音乐悠扬，猛然间红光一闪，面前落下一个怪物：头生双角，青脸红发，龇牙瞪眼，左手拿着一个金锭，右手执着一管朱笔，跳舞着竟奔前来。员外大叫一声醒来，却是一梦，心中尚觉乱跳，正自出神，忽见丫环慌慌张张掀帘而入，报道：“员外！大喜了，方才安人产生一位公子，奴婢特来禀报得知。”员外不听则可，听了的时节，只唬的抖衣而战，不知所怕何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遇奇灾井中得古镜

学文业塾内延名师

且说包员外听了丫环来报说安人产了一位公子，只唬得抖衣而战，暗说道：“不好了，真是冤家到了，家门不幸，生此妖怪，这便如何是好！”怔了多时，咳了一声，跌足道：“罢了！罢了！”立起身来，忙到后面看视。幸喜安人无恙。略问几句言语，连小儿子看也不看，回身仍往书房去了。这里服侍安人的、包裹小儿的，自有多人忙乱伺候，凡那殷实之家，诸事便当，不必细表。

单言包海之妻李氏抽空儿回到自己房中，只见包海坐在那里，满面愁容，闷闷不乐。李氏便道：“好好的‘二一添作五’的家私，如今弄成‘三一三十一’了；你倒底想个主意呀！”包海答道：“何尝不是呢，我正为此事发愁；方才老当家的将我叫到书房，告诉我说，梦见绿脸红发的妖怪从半空中掉下来乱跳，将老当家的唬醒了，谁知就生了此子。我细细想来，必是咱们东地里的黑莴瓜成了精了。”李氏闻听，撺掇道：“这还了得吗？若是留在家中，他必要作耗。自古书上，妖精闹的人家败人亡的多着呢，如今何不趁早和老当家的商量商量，将他抛弃荒郊野外，岂不省得担心么？就是家私也省了‘三一三十一’了。一举两得，你想好不好？”这妇人一席话，说的包海如梦方醒，连忙立起身来，竟奔书房来见员外，将方才与李氏所说的话俱各告诉员外，止于未提家私一层。谁知员外正因此事愁烦，不得主意，一闻包海之言，恰合了自己的心病，连声说好：“此事就交付于你，快快的办去。将来你母亲若问时，就说落草不多时就死了。”包海得了这个口气，连忙转身来至寝室，暗暗与李氏透了消息，先将奶母支开，又把丫环调远，眼瞅不见，托言公子已死，急忙抱出，找个茶叶篓子装好，一直携至锦屏山后，见一片深草，便将茶叶篓放下。刚要撂出小孩时，只见草丛中绿光一闪，原来有一只猛虎蹲伏，眼光四射。包海一见，只唬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茶叶篓子了，只得将小儿一同抛弃，抽身跑将回来，吁吁带喘，不顾回禀员外，竟奔至自己房中，倒在炕上，连声说：“唬死我了！唬死我了！”李氏连忙问道：“你见神见鬼的，莫不是妖魔鬼怪果然作了耗了？”包海定了定神，答道：“厉害！厉害！比妖精还利害呢！你听我告诉你：我方才从妈的屋里将那孩子抱出，用茶篓装好，我想近了不好，多走几里，到了锦屏山后，却是僻静之处，见一片深草，刚将茶叶篓放下，要把孩子抱出来，谁知深草之中卧着一只猛虎，我一瞧见，哪里还有魂咧！急忙撂下，我就跑回来了。你说可怕不可怕！就只可惜茶篓子没能拿回来。”李氏笑道：“你真是‘大处不算小处算’！茶叶篓子算什么，一份家私值的多，可省下了，岂不乐吗？”包海笑嘻嘻的道：“果然是‘表壮不如里壮’，这件事多亏贤妻你巧咧！这时候那孩子管保叫老虎叭嗒了呢。”李氏又道：“回来你见了老当家的没有呢？”包海道：“忙什么，主意是他老人家拿定的，还怕什么，等我歇歇再过去言语一声就完了事了。”谁知他二人在房内叙话，不防窗外有耳，恰巧王氏从此经过，将他二人问答的言语全都听了去了，急忙回到房中。细想此事好不残忍，又是着急，又是心疼，不觉流下泪来。正自悲伤，包山从外进来，见王氏眼泪汪汪，追问情由。王氏将方才听见叔叔、婶婶所说之言述了一遍。包山闻听，道：“原来有这等的事！不打紧，锦屏山不过有五六里地，待我前去看看，再作道理。”说罢，立刻出门去了。王氏见丈夫去后，担惊害怕，惟恐找不着三弟，被猛虎伤了丈夫，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且说包山急忙奔到锦屏山后，果见一片深草；正在四下找寻，只见茶篓倒在地，却无小孩。大爷心中着急，暗说：“不好，大约三弟多半是被虎吃了！”又往前走了数步，只见一片深草，俱倒在地下，足有一尺多厚，上面爬着黑漆漆、赤条条的小儿。仔细看时，他还用小指头在那里挖油葫芦。此一语却是敷衍的趣话儿，哪有刚生下来的小儿，纵然日后聪明，此时决不能灵的如此，若果然如此，那可真成了妖怪了。大爷一见，满心欢喜，急忙打开衣服，将小儿抱起，揣在怀内，转身竟奔家来，悄悄的来到自己屋内。王氏正在盼望，一见丈夫回来，将心放下；又见抱了三弟回来，不胜欢喜；连忙解开自己衣服，将小孩接过，偎贴胸膛；谁知包公到了贤人怀中，将头乱拱，仿佛要乳食吃的一般。贤人即将乳头放在他的口内，慢慢的喂哺。包山在旁便与王氏商议，说：“如今虽将三弟救回，但咱们屋中忽然有了两个小孩，别人看见，岂不生疑？”贤人闻听，道：“这有何难，莫若将自己的小儿另寄别处，寻人抚养，妾身单乳养叔叔，咱的孩儿虽则满月，比较起来，还不如叔叔的体态丰满呢！很可瞒得过人去，岂不两全其美吗？”包山闻听，更加欢喜；便将自己孩儿悄悄抱出，寄于别处。可巧有本村的乡亲，因他妻子刚然生下那孩子，得了“四六风”死了，正在乳旺之际，如今得了包山之子，好生欢喜。这也是包山夫妻一点至诚所感，故有如此凑巧之事。可见“人有善念，天必从之”，是再不能错的。想来李氏他陷害包公，难道将来就没有报应么？那知上天的报应，分毫不爽，越是大恶大奸的人，报应倒迟，什么缘故呢？因他造恶多端，一人不足蔽辜，必要报应到他子孙身上，方抵得过他的罪来。有一等人说：天无报应，某人某人，万恶滔天，无所不为，他倒得了那么大的儿子，昨日还看见他坐着热车，带着小跟班儿的骑着小川马，上前门外听戏，挂小旦，何等的扬气；某人某人，行了一辈子善，到老并无儿子，岂不委屈么？他却不知这正是暗中的报应，那有儿子的将来必是花个家产尽绝，把他老子活活气死，自己不定流落到什么地步，旁人无不笑骂。那无儿的断不至于被人气死，也不至于叫人笑骂。落得一身清静，何等的安逸呢！这一段话，说给那老来无儿的听了，再没有不宽心的。

闲话休提，且说寒往暑来，光阴迅速，转眼间过了六个年头，包公已到七岁，起名就叫“黑子”。最奇怪的是他从小至今，活了七岁，未尝哭过，也未尝笑过，每日里哭丧着小脸，不言不语；就是人逗他，他也不理，因此无人不嫌。除包山夫妻百般护惜，外人再没有爱他的。一日，乃周氏安人生辰，不请外客，自备家宴。王氏贤人带领孩儿与婆婆拜寿，行礼已毕，站在一旁。只见黑子来到安人跟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也磕了三个头。倒把个安人喜欢的了不得，将他揽在怀中，因说道：“曾记得六年前产生一子，昏迷之际，不知如何落草就死了；若是活着，如今也是与他一般大的了。”王氏闻听，见房内无人，连忙跪倒，禀道：“求婆婆恕媳妇大胆之罪；此子就是婆婆所生，媳妇恐婆婆年迈，乳食不足，担不起哺乳操劳，故此将他暗暗抱至自己房中抚养，未敢明言。如今婆婆问到，不敢不以实情禀告。”王氏并未说出叔嫂陷害一节，可见他是宽宏大量的媳妇了！安人闻听，连忙搀起说道：“吾儿多亏媳妇抚养，免老身劬劳量。但只是一件，我那小孙孙现在何处呢？”王氏禀道：“现在东庄抚养着呢。人家也是疼爱非常，暂时离不开的。”安人闻听，心中大喜，立刻将员外请来，又叫将小孙孙领来相见。不多时员外进来，安人言明此事。员外心中虽然不乐，然而想起从前作的事情对不住安人，如今事已如此，也就无可奈何了。正在攀话，只见家人老周领进一个小儿来，却是包山之子，身量虽与包黑无甚分别，面貌却委琐多了，而且认生，远不如包黑的行止大方。这一天家庭团聚，叙天伦之乐，安人不胜欢喜，惟有员外与包海夫妇郁郁不乐。到了晚间，包山之子，啼哭着要家去，只得叫老周仍然送回那家去了。从此包黑认过父母，改称包山夫妇为兄嫂，大家安然度日。

且说周氏安人自认了少子之后，年老惜儿，百般的珍爱，改名为“三黑”。又有包山夫妇诸事照应，各处留神，纵然包海夫妻暗暗打算，也是不能凑手。转眼之间，又过了二年，三黑交到九岁之时，包海夫妇心心念念要害三黑。惟恐将来家私真要“三一三十一”了，那可怎么好？而且看包公另是一番气度，更觉讨厌，李氏不时的挑唆丈夫，叫他设法。这一日，包海便在员外跟前进了谗言，说：“咱们庄农人家，总要勤俭，不宜闲着旷荡，将来闹的好吃懒做。如今三黑已然九岁，也不小了，镇日价闲着，一点什么也不干，应该叫他跟随乡中牧童，或咱家老周的儿子常保，学习着放牛羊，一来学本事，二来也不至于吃闲饭。”一片话，说的员外心中活动，便与安人说明，安人摇头道：“三黑才九岁，就叫他漫荒遍野里放牛羊，如何使得？”员外道：“你还不知道呢，村西王家的仓儿今年才七岁，村东李家的囷儿今年刚八岁，我就常见他们赶着牛羊去放青，不时的还要进山，别说咱们三黑儿已然九岁了，还道不放心去吗？再者他出去并不谆谆的叫他放牛羊，无非跟着他们走走，仿佛闲逛一般，又消化食儿，又省的蠲出病来，岂不是好呢！”安人听了似乎有理，又见包公每日不言不语，时常闷坐，恐他真蠲出病来，因此应允，便把老家人老周叫来当面嘱咐，叫他加意的照料。老周原是安人娘家的人，如今见安人谆谆嘱咐，自然一一领命，回去将他的儿子常保又嘱咐一番：“若是出去放牛放羊，好生哄着三官人玩耍；倘有不到之处，我是现打不赊，断不饶恕的！”因此三官人每日同着常保出去放牧牛羊，或在村外，或在河边，总不过五六里之遥，再也不敢远去的。一日，驱逐牛羊来至锦屏山鹅头岭下，见一片青草，将牛羊就此处放牧。乡中牧童等彼此玩耍，三黑总不合群，独自一人，或观览山水，或赏玩丛林，或在树林之下，席地而坐，或在山怀之内，据石而眠，无精打采，仿佛别有所思一般。这日正在山怀之内石上歇息，只见阴云四合，雷声隐隐，回头往西北一看，只见稠云如漆，电光闪烁，又加风霾水响，霎时间陡然而至，知道必是有雨，急忙立起身来跑至山洼古庙之中。刚然跑进殿内，只听忽喇喇霹雳一声，暴雨骤至。包公在供桌前盘膝端坐，猛闻得背后一缕幽香，有人将腰抱住。包公回头看时，却见一个垂髫的女子，羞容满面，其惊惧之态，令人可怜。包公不忍摆脱，暗自思道：“不知谁家女子，从此经过，遇此大雨。看他光景，想来是怕雷。慢说道柔弱女子，就是我闻此雷声，亦觉得胆战心惊。他既害怕，我何不遮护遮护呢？”因此索性将衣袖打开，庇佑着女子。外面的迅雷厉电，不离顶门。约有两三刻的工夫，雨声渐小，雷闪顿止。又迟不多会，云散天开，日已西斜，回头看时，女子却不知往哪里去了，心中好生纳闷。走出庙外，找着常保，查点牛羊，驱赶而归。刚然离村不远，只见服侍二嫂嫂的丫环秋香手托一碟，碟内盛着油饼一张，笑嘻嘻的迎面而来，说：“三官人！这是二奶奶给三官人送来的点心；皆因牧放牛羊，多有劳苦。”公子说道：“你回去替我向二嫂嫂道谢。”说着，将饼拿起；刚待要吃，不觉手指一颤，将饼落在尘埃。急忙哈腰捡拾，不防那边来了一条癞狗，竟自衔饼而去。秋香在旁看见，怔了多时，也就回家去了。常保在旁说道：“可惜了一张油饼，便宜了我们家的癞狗！待我赶上拿回。”包公拦阻道：“它既衔去，纵然拿回，腌腌脏脏的也吃不得了，咱们且交待了牛羊，回家吃饭罢。”说着，说着，来至老周院内，常保将牛拴好，将羊赶入圈内。只听常保在院内嚷道：“哎哟！不好了！咱们的狗，怎么七孔流血了呢？”老周闻听，同三黑出来一看，只见癞狗倒毙，七孔流血。老周看了，诧异道：“此狗乃是中毒而死，不知他吃了什么了？”常保在一旁插言道：“适才二奶奶差秋香送饼与三官人吃，三官人失手落地，被狗刁去吃了，若是三官人吃了，那还了得？”老周闻听，心内明白，请三官人来至屋内，暗暗嘱咐：“三官人，以后二奶奶给你吃食，务要留神，不可堕入术中。”包公听了此话，不但不信，反倒嗔怪他离间叔嫂不和，赌气别了老周回家，见了安人，又见哥嫂，自己不言不语，好生的气闷。包公素来寡言寡笑，人所共知，大家也不理会。

过了几日，只见秋香来请，说：“二奶奶有紧要的话说，此刻就去方好。”包公不知何事，只得随他到了二嫂房中。叔嫂见了礼，彼此就坐。包公问道：“嫂嫂唤我有何话讲？”李氏假意蹙眉道：“嫂嫂有一事相烦，不知叔叔肯否？只因昨日偶到园中，行至枯井旁，忽听得水声响亮，我想枯井之中，如何会有水响？因此在井口往下窥探，不提防鬓边金钗坠落井中，何曾是什么水响，竟是自己两耳蝉鸣，遭此晦气。此钗原是婆婆给我的，倘或婆婆问起，那时叫我有何言语答对呢！本要差人打捞，一则井口太小，二来怕他们将此事声扬出去，反为不美，无奈求叔叔，因你身量小巧，下井将金钗摸出，以免婆婆谴责，不知叔叔肯下井否？”说罢，恭恭敬敬福了一福。包公连忙还礼道：“这不打紧，待我下去就是了。”于是李氏叫秋香拿绳子，同来到枯井旁边。包公便将绳系在腰间，手扶井口，叫李氏同秋香慢慢松放绳子；刚然松到多一半，只听上面说：“不好！揪不住了！”故意撒了手，包公觉得绳子一松，身体犹如败絮一般，扑通一声，竟自落在井底。喜得是枯井无水，也未跌着。低头找了半天，却无金钗，心中方才明白，暗道：“怪不得老周叫我留神，原来二嫂果有害我之意。只是如今既落在井内，别人又不知道，却如何出去呢？”正在着急，只见眼前忽有个绿圆光儿一闪，包公暗道：“这是什么东西放光，难道果有金钗么？”连忙用手一扑，那绿光儿又往前面去了，心中不胜诧异，将腰中绳子解开，又往前扑，越扑越远，再也扑不着，心中不胜焦灼，累得汗流满面，连说：“怪事，怪事，井内如何有许多路径，我不免尽力的赶上，看是如何。”因此扑赶绿光约走了一里之遥，忽见绿光儿不动，拣起看时，却是一面古镜。翻转照看，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出来；惟觉冷气森森，透人心胆，正照着时，忽然前面微明，忙将古镜揣起，顺着亮儿爬出，乃是场院后墙外的地沟，暗想道：“原来此井与此处相通，今日方才知道。不要管他，幸喜脱离了枯井，且自归家便了。”心中越想，好生气闷；回到家中，来至大嫂嫂屋内，撅着嘴发愣。王氏问道：“老三，为着何事，这等的没好气？不是和谁打架了？”三官人便将二嫂嫂前日如何送饼，今日如何下井摸钗，屡欲陷害的光景，从实说了一遍。王氏闻听，好生不平，只得以言劝慰，嘱咐以后务要各处留神。包公连连称是，便从怀中掏出一面古镜，说是从井中拾起来的，交付嫂嫂好好收藏，不可失落。

包公去后，王氏独坐房中，心中犯想：“叔嫂所做之事，机深谋密，令人难测，慢说三弟童稚之年，难以防范，就是我夫妻亦难料其阴谋，将来倘若弄出事来，如何是好？可笑叔嫂只顾家私，忘却伦理。”正在嗟叹，只见包山从外而来，王氏便将叔叔、嫂嫂所做之事告诉了一遍。包山闻听，摇头道：“岂有此理！这必是三弟淘气，误坠井中。自己惟恐受责，故此捏造出一番言语，以为遮饰。千万不可听他一片谎言，日后常叫他在这里就是了，也可免好些口舌。”虽如此说，心中却暗自思道：“二弟从前做的事体，我岂不知？只是做哥哥的焉能认真，只好含蓄罢了。此事若要明言，一来伤了弟兄的和气，二来妯娌之间，更添疑忌。”沉吟半晌，不觉长叹了一口气，便向王氏说：“我看三弟气度不凡，行事奇异，将来必不可限量。我与二弟已然耽误，自幼不曾读书；如今何不请名儒教导三弟，倘能上天垂念，得个一官半职，一来改换门庭，二来也省得受那赃官污吏的闲气。你道好不好？”贤人闻听，连连点头称是道：“虽是如此说，公公前须要善为说辞方好。”大爷说：“无妨，我自有道理。”次日，大爷料理家务已毕，来见员外，便道：“爹爹在上，孩儿有一事面禀。”员外问道：“何事？”大爷说：“三黑现在并无营生，与其终日叫他放羊，在外游荡，也学不出好来，何不请个先生教训教训呢？孩儿等自幼失学，虽然后来补学一二，往往遇见帐目事件，竟有念不下去的，被人欺哄。如今请个先生，一来叫三黑学些书籍，二来有为难的字帖亦可向先生讨教；再者，三黑学会了，将来叫他总理出入帐目，也是好的。孩儿不敢自专，故请爹爹示下。”老员外因听到将来叫他总理出入帐目这句话，颇为有理，说道：“既是如此，你便找个先生拘管拘管他。但只一件：千万不可找那饱学先生，不过找那比我等强些的，教的他会写帐了，就不用往下念了。”包山连连答应。

大爷讨了员外口气，准其请先生，不胜欢喜，便令人访查宿儒名流，务必请个饱学先生教导包公。这非是他故违父命，皆因他立下了个改换门庭的意见，也就算他显亲扬名了。此信一传，人人皆知包百万家要请先生，谁不献勤讨好？无奈名儒先生决不会趋炎附势，那一般村老学究，包山又不肯聘请。一而再，再而三，偏偏事有凑巧，就访了个学问渊博、固执任性的宁老夫子。宁公为人，道学古梗，更兼脾性刁钻，如若请了他，他自立规模，先有三不教。哪三不教呢？第一，学生愚蠢鲁笨，他不教；第二，上了馆，书房只准书童一人服侍，不准闲杂人等出入；第三，十年之内，只准先生辞东家，不准东家辞先生，束脩却不论多少。他因有此“三不教”，所以没有人敢请他。包山一闻此信，急忙见了先生，已将第二、第三的规格满口应承，就只怕三弟太笨，先生就不肯教了，于是择日上馆。有伴童名唤包兴，年方七岁；一来服侍公子，二来跟着学习，认识几个字儿，所有请吃饭，递贽敬，具脩金，一切繁文，概不赘叙。

是日，到了学堂，拜罢圣人，参过先生，师生彼此对看，不觉爱慕非常，也是前生的缘法，及至先生入了师位，包公拿过“四书”来，开口便读《大学》；不像如今的学生，“人之初，性本善”，念了两天，他才把个“人”字认清了，是个岔着腿儿站着的。宁公接过书来点了句读，教道：“大学之道。”包公便接口道：“在明明德。”先生说：“我说的是‘大学之道’。”包公答道：“是，‘大学之道’下面，难道说不是‘在明明德’儿？”先生闻听，不觉诧异道：“往下念，你可认得么？”包公念道：“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先生犹以为他素习听惯。谁知后来各样书籍皆是开口诵读，一字不差，就把个老先生乐了个手舞足蹈，连连的夸道：“神童吓神童！天聪吓天聪！想不到我宁某竟在此子身上成了名了。无怪《孟子》上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这个三乐，原说的是其乐在第三，如今宁先生他却有逼真的“三样乐”：第一，学生天分高，不用教就会；第二，教这样的学生，自己的名是成定了；第三，这十年的束脩是稳稳当当要定了，他再也不辞东家的。岂不是逼真的三样乐呢？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赶程途错投金龙寺

缺路费巧到隐逸村

且说包公自入学堂，每日读书，过目了然，就是少有不明白的，不过略为讲解，他便心领神会。漫说包公，就是书童包兴，也是聪明不过的。日往而月来，月往而年来，不觉到了四个年头，包公学得满腹经纶，通今博古，无论诗词歌赋，皆是一挥而就。先生屡屡催促大爷包山，叫他在县中报考。大爷因不敢在员外跟前禀明，只得推脱说：“舍弟年幼，学问浅薄，叫他再多读几年，再为报考不迟。”因此，耽延包公到十六岁上。先生再也耐不住了，将大爷包山请来，道：“此次又是县考之期，必须将学生呈报的；倘若不报，我就要具结替你们报了。”包山无奈，宛转回禀员外说：“先生说三黑儿学得颇有长进，意欲在县内报考，这不过要显弄他的教法好，何不叫三弟观一次场，以后先生也就没的说了，哪里能够就中他呢？”员外一时心活，竟自点头应允。大爷大喜，连忙走入书房，回复先生。宁公立刻写了报考呈单，给包公起名一个“拯”字，表字“文正”。就是一“拯”字，先生大费神思。其寓意，言包公将来必能拯民于水火之中，以为济世之臣；若论笔画，言包公有丞相之才。而且字文正，“文正”二字合起来乃国政之“政”，言将来必堪任国政。他早已料定包公将来必是治世之能臣，故名与字用了这几个字，也是他另有巨眼。自报考以后，朝夕讲论场屋规条，包公谨记在心，到了临期进场，员外毫不介意，所有一切用度，全是包山料理，包海在旁埋怨道：“咱们庄农人家，认得几个字儿已属非望，为何又生妄想，报起考来，那个场也是咱们进去得的么？”聒絮不了，包山也不理他。及至包公出场将文字与宁公看了，赞不绝口，包山更加欢喜，每日盼望。到了揭晓之期，天尚未亮，只听得一阵喧哗；老员外以为必是本县差役前来，不是派差，就是拿车，正在犹疑之际，只见院公进来报喜道：“三相公中了生员了！”员外闻听，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说：“罢了！罢了！我上了先生的当了！这也是家运使然，活该是冤孽，再也是躲不开的！”因此一烦，自己藏于密室，连亲友前来贺喜，他也不见；就是先生，他也不致谢一声。包海先前埋怨哥哥，如今见包公中了，亲友皆来，诸般未免耗费些，更不耐烦，提了粪杈背了粪筐，自己也就溜开了。多亏了大爷一切周旋，方将此事完结。惟有先生暗暗想道：“我自从到此课读，也有六七年光景，从来没有见过本家老员外；如今教的他儿子中了生员，何以仍不见面，连个‘谢”字也不道？竟有如此不通情理的人，实实令人又纳闷，又可气！”每每见了包山，说了些嗔怪的言语。包山连忙赔罪说：“家父家务冗繁，久有酬谢之心，必要定日相请，恳求先生宽恕。”宁公是个道学之人，听了此言，也就无话可说了，亏得包山暗中求告爹爹至再至三，员外方才应允，定了日期，下了请帖，设席与先生酬劳。

是日，请先生到待客堂中，员外迎接，见面时不过彼此一揖，让至屋内，分宾主坐下。坐了多时，员外怔的并无致谢之辞。先生以为是庄农人家，不善应酬，也不计较，及至摆上酒筵，将先生让至上座，员外在主位相陪。酒过三巡，只见员外愁容满面，举止失措，连酒他也吃不下。先生见此光景，不解何故，心中忍耐不住，只得说道：“我学生在尊宅打搅了六七年，虽效微劳，开导指引，也是令郎天分聪明，所以方能进此一步。”员外闻听，迟了半晌，方说了一个字道：“好。”底下再不言语了。先生复又说道：“若论令郎刻下的学问，慢说秀才，就是举人、进士也是绰绰乎有余的，将来不可限量！这也是尊府的德行。”员外听至此，不觉蹙眉发恨道：“什么德行！不过是家门不幸，生此败家之子，将来但能够保得不家败人亡，那便是老汉的造化了！”先生闻听此话，不觉诧异道：“贤东何出此言？世上人哪有父母不望儿孙得中，升官做宦之理呢？此话说来，真真令人不解！”员外无奈，只得将生包公之时做了一梦，甚是不祥，将梦中所见之妖说了一遍，如今提起，犹觉胆寒。宁先生原是饱学之人，就知是有来历的了，将来必是大贵，暗自点头。员外又说：“求先生以后不必深教小儿，就是十年束脩，分文决不敢少的，先生但请放心。”一句话将个梗直先生说的面红过耳，艴然不悦，道：“如此说来，令郎是再不考的了？”员外连声答应道：“不考了！不考了！”先生不觉勃然大怒道：“当初你的儿子叫我教，原是由得你的，如今我的徒弟叫他考，却是由得我的。以后不要你管，我自己主张罢了！”说罢，不等终席，拂袖而起，转回书房去了。

你道宁公为何说此两句言语？他因包员外是个愚钝之人，若是谏劝，他决不听。而且自己的徒弟又保的住、信得及的。莫若自己兜揽过来，一则不致耽误了包公，二来也免得包山跟着为难。这也是他念书人的一番苦心。及至乡试年头，全是宁公做主，与包山一同商议，硬叫包公乡试。叫包山都推在先生身上，到了挂榜之期，谁知包公又高高的中了乡魁。包山不胜欢喜。包海也动了势利之心，跟在其中张罗，惟有包员外愁个不了，仍是藏着不肯见人。倒是包山备得筵席，请了先生做了上席，所有贺喜乡亲，两边相陪。大家热闹一天。诸事已毕，便商议叫包公上京会试。包山禀明了员外。员外到了此时，也无可如何，只是不准多带人役，惟恐耗费了盘费。包公也不愿多带人役，就只书童包兴自幼跟随，甚是伶俐，就带他一人。起身之时，拜别父母，又辞了兄嫂。包山又暗里多给了些盘费。包公又到了书房参见了先生，宁公嘱咐了许多言语，又将自己积攒的几两脩金送给了包公。包公拜谢，包兴备马，大爷包山送至十里长亭。兄弟二人留恋多时，方才分手。

包公认蹬乘骑，带了包兴竟奔京师而来。一路上游览山水，观看风景，一日，到了一座镇店，天已挂午，爷儿两个找了一座饭店。兴儿将马接将过来，店小二拿过糟来，将马喂上。进得店来，找了一个座儿，包公坐在上面，兴儿在下首打横坐了。虽系主仆，皆因出外，又无外人，爷儿两个就在一处吃了。又省事又服侍便当，跑堂的安放杯箸，放下小菜。包公要了一角酒，随意的肴馔，包兴斟上酒，包公刚然要饮，只见对面来了一个道人坐下，要了一角酒，且自出神，拿起来不往杯内斟，哗喇哗喇，斟了一桌子。见他瞎声叹气，似有心事的一般。包公正然纳闷，只见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却是武生打扮；道人见了，连忙站起，口尊：“恩公请坐。”那人也不坐下，从杯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与道人，说道：“你将此银暂且拿去，等晚间再见。”那道人接过银子，趴在地下磕了一个头，出店去了。包公看此人年纪约有二十岁上下，气宇昂昂，令人喜爱。因此立起身来，执手当胸，道：“尊兄请了。如不弃嫌，何不请过来彼此一叙？”那人闻听，便将包公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满面陪笑道：“既承雅爱，敢不奉命。”包兴连忙闪在一旁，添了杯箸，又要了一角酒，满满斟上。他便在旁侍立，不敢坐了。

包公与那人分宾主坐下，便问：“尊兄贵姓？”那人答道：“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飞。”包公亦通了名姓。二人一文一武，言语投机，不觉饮了数角酒。展昭说道：“小弟现有些须小事，不能久陪尊兄。改日幸会。”说罢，会了钱钞，作别出店去了。包公也不谦让，包兴在旁暗道：“我们三官人出门，跟人连个谦逊话儿也没有。”包公也料不出他是何等样人。叫包兴坐了一同吃毕，主仆二人乘马登程，因在店耽误了工夫，天色堪堪已晚，不知路径。忽见牧童骑着牛羊归来，包兴便向前问路。牧童道：“由西南二十里，方是三元镇，是个大去处。如今你们走错了路了。此是正西，若要绕回去，还有不足三十里之遥。”包兴见天色已晚，便问道：“前面可有住处么？”牧童道：“前面叫作沙屯儿，并无旅店，只好找个人家借宿罢。”说罢，赶着牛羊去了。包兴回复了包公，竟奔沙屯儿而来。走了多时，见道旁有座庙宇，匾上写着：“敕建护国金龙寺。”包公道：“与其向人家借宿，何不庙内住宿一宵；明日布施些香资，岂不方便？”包兴闻听下马，拿马鞭子敲打山门。里面出来一个僧人，问明来历，将主仆二人让至云堂小院；又将马牵入后槽喂上。只见僧人让坐献茶，便吩咐预备斋饭。僧人问过姓名，知是进京会试的举子。包公回问：“和尚上下？”僧人答道：“小僧法本。还有师弟法明。此庙乃我二人住持。”说话间，小和尚将斋饭端来。包兴接来放在桌上。僧人告了失陪，同小和尚去了。主仆二人用饭已毕，因家伙未能撤去，包公道：“包兴，你可将家伙送入厨房，不可累了僧人。”包兴答应，因不知厨房在何处，出得小院，来到后边，找着厨房，将家伙交待明白，回转身来。刚走至大殿旁边，只见那边来了一群妇女，花枝招展，携手嘻笑，走至小院门口，说道：“方才听见大师傅说此院有客，咱们往后边去罢。”包兴见了，一时难以躲避，只得连忙进了小院，将见了妇人并说的言语告诉包公一遍。包公摇头道：“不该叫你送家伙去，这一遇见妇人，识破了本庙机关，恐有许多的不便。”正说间，只见小和尚贼眉贼眼，匆匆忙忙，拿了一壶茶来放下，转身就出去了。主仆二人见此光景，好生疑惑。包兴即忙出得院来要开门时，谁知门已倒锁，说声：“不好！住了贼庙了！”包兴慌了手脚，说道：“三官人，这便如何是好？”包公虽然害怕，尚能支持得住，道：“事已如此，可有什么法子呢？”包兴道：“待小人将桌子搬出，落在椅子上做个接脚，三官人跳出小院，自己逃生，小人死于此地便了！”包公道：“我是不会蹬梯爬高的，再者，爬到上面，外头又无接脚，如何能够跳的下去呢？而且就是跳下去，还是在庙内，如何能逃出去呢？你的身体灵便，你自己逃回家去报个信息，将来报仇雪恨便了。”包兴闻听了哭道：“三官人说哪里话来！小人至死，是再不离开相公的！”包公道：“既是如此，咱主仆二人索性死在一处；等那僧人到来，再做道理。只好听命由天罢！”包公将椅子挪在中间门口，端然坐下。包兴无物可拿，将门闩擎在手中，蹲在包公之前道：“他若来时，我将门闩尽力向他一杵，给他个冷不防。”两只眼直勾勾瞋瞅着板门。正在凝神，忽听门外了吊克哧的一声，仿佛砍削的一般，门开处，进来一个人。包兴吓了一哆嗦，门闩早已落地，堆缩在一块儿。只见那人浑身是青，却是夜行打扮。包公细看，不是别人，就是白日在饭店遇见的那个武生。包公猛然醒悟，“他与道人有晚间再见一语，此人必是侠客。”原来饭铺中那道人也是此庙中的。皆因法本、法明二人劫掠妇女，老和尚将二人嗔责，二人不服，将老和尚害死。道人惟恐干连自己，又要与老和尚报仇，因此告到当官。不想凶僧长与书吏、差役人等结交，贿嘱了官府，竟将道人作为诬告，责了三十大板，逐出境外。道人负屈含冤，无处申诉，来到树林之中，意欲投缳自尽，恰遭展爷行至此间，将他救下，叫他在饭店等候。他却暗暗访查明白，方赶到饭店之内，赠了道人银两；不想遇见包公，同饮多时，他便告辞先行，回到旅店歇息。至天交初鼓，改扮行装，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来到庙中，从庙后越墙而过，悄地行藏。只见阁上有两个僧人；旁列四五个妇女，正在饮酒作乐；又听得说：“云堂小院的举子，俟三更人静后再去下手不迟。”展昭闻听，暗道：“我何不先救了遇难之人，再结果这厮，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因此来到云堂小院，用巨阙宝剑削去了吊，进来看时，不料却是包公。这也是主仆命中有救。

展爷上前拉住包公，携了包兴道：“尊兄，随我来。”出了云堂小院，从旁边角门绕至后墙，打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来，将包公腰间系住，自己提了绳头，飞身一跃，上了墙头，骑马势坐稳，将手轻轻一提，便将包公提上墙头，悄悄的道：“尊兄，下去时便将绳解开，待我再救尊管。”说罢，往外轻轻的放将下去。包公两脚落地，急忙解开绳索。展爷提将上去，又将包兴一并救出，向外又低言道：“你主仆二人就此逃生去罢。”只见他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包兴搀扶着包公，哪敢消停，深一步，浅一脚，往前没命的奔逃，好容易奔到一个村头，天已有五鼓，远远见有灯光。包兴说：“好了！有了人家了。咱们暂且歇息歇息，等到天亮再走不迟。”急忙向前叫门。柴扉开处，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问是何人。包兴道：“因我二人贪赶路程，起的过早了，不辨路径，望乞老人家方便方便，俟天亮便行。”老者看了看包公是一儒流，又看了看包兴是书童打扮，却无行李，只当是近处的，便说道：“既是如此，请到里面坐。”主仆二人来到屋中，原来是草舍三间，两明一暗，两明间设着一盘磨，并有方屉、罗桶等物，知是卖豆腐生理。那边有小小土炕，让包公坐下。包兴问道：“老人家贵姓？”老者道：“老汉姓孟。还有个老伴，膝下并无儿女。以卖豆腐为生。”包兴道：“老人家，有热水讨一杯吃。”孟老道：“我这里有现成的豆腐浆，是刚出锅的。”包兴道：“如此更好。”孟老道：“待我掌个灯儿，再与你们盛浆。”说罢，在那壁厢拿了三条腿的矮桌放在炕上，又用土坯将那一条腿儿垫稳，掀开旧布破帘，进里间屋内拿出一个黄土做的灯台，又在席篓里摸了半天，摸出有小胳膊粗的半截蜡来向油灯上点着，安放在小桌上，包兴一旁暗道：“小乡村中竟有如此大蜡。”细看时，虽是点残的，影影绰绰，上面尚有“正路”二字，方才明白是吊祭用过的，孟老得来，舍不得点，预备待客的。只见孟老从那边锅台上拿了个黄沙碗，用水洗净，盛了一碗白亮亮、热腾腾的浆递与包兴。包兴捧与包公喝时，其香甜非常。包兴在旁闻着，馋的好不难受。只见孟老又盛了一碗递与包兴。包兴连忙接时，如饮甘露一般。他主仆二人劳碌了一夜，又受了惊恐，今在草舍之中，如在天堂，喝这豆腐浆，不亚于饮琼浆玉液。不多时，大豆腐得了，孟老化了点盐水，每人又盛了一碗。真是饥渴之际，吃下去满腹内暖烘烘的，好生的快活。又与孟老闲谈，问明路径，方知离三元镇尚有不足二十里之遥，正在攀话之间，忽见火光冲天。孟老出院看时，只见东南角上一片通红，按方向好似金龙寺内走火。包公同包兴也到院来看望，心内料定必是那侠士所为。只听得孟老说道：“天理昭彰，循环报应，老天爷看得真切，是再不得错的！二位不知，这金龙寺自老和尚死后，留下这两个徒弟，无法无天，时常伤害人命，劫掠妇女。他比杀人放火的强盗还狠呢！不想如今他也遭了报应！”说话之间，又进屋内歇息多时，金鸡三唱，天已发晓。主仆二人深深致谢了孟老：“改日再来酬报。”孟老道：“些须微物，何言‘酬报’二字？”送出柴扉，又指引路径，道：“出了村口，过了树林，便是三元镇的大路了。”包兴道：“多承指教了。”

主仆二人，执手告别。离了村口，竟奔树林而来，又无行李、马匹，连盘费银两俱已失落。包公却不在意，惟觉得两腿酸疼，步履艰难，只得一步捱一步，往前慢慢而行。爷儿两个一边走着，一边说话。包公道：“从此到京，尚有几天的路程；似如此走法，不知多咱方能到京，况且又无盘费，这便如何是好？”包兴听了此话，见相公情景可怜，恐怕愁出病来，只得扯谎安慰道：“这倒不妨，只要到了三元镇，我那里有个母舅，向他借些盘费，再叫他备一头驴儿与相公骑坐，小人步下跟随，破着十天半月的工夫，焉有到不了京师之理？”包公道：“若果如此，敢则好了。只是难为你了。”包兴道：“这有什么要紧！咱们拿着走路仿佛闲逛的一般，管保就生出乐趣，也就不觉苦了。”这虽是包兴用言宽慰他主人，却是至理。譬如闲暇无事，同友人游山玩景，说说笑笑，就走一二十里路再不觉乏的，若是心内有要紧急事，恨不得一步要到，奔奔忙忙的走，走去不过几里的路程，腿就乏了，不但腿乏，连心都乏了，所以包公听包兴说的有理，就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已离三元镇不远了。看看天气已有巳正光景，包兴暗暗打算：“到了镇上，且同相公吃了饭，说不得先从我身上当卖起，混一时是一时，只是不叫相公愁烦便了。”一时来到三元镇上，果见人烟稠密，铺户繁集。包兴不敢找那南北碗菜应时小卖的吃食铺儿，单拣了个斤饼斤面家常便饭的二荤铺，说：“相公，咱爷儿们在此吃饭罢。”包公却分不出哪是贵贱，不过吃饭而已。主仆二人来到饭铺之内，虽是二荤铺，因是临街铺面，俱是连脊高楼。包兴引着包公上得楼来，拣了个干净座头。包公上坐，包兴仍在下面打横。跑堂的过来放下杯箸。也有两样小菜，要了随便酒饭。登时间，主仆二人饱餐已毕。包兴立起身来，向包公悄悄道：“相公在此等候，小人找母舅去去便来。”包公点头。

包兴下了楼，出了饭铺，只见镇上热闹非常，先抬头认准了饭铺的字号，惟恐舛错，方才迈开大步。原打算来找当铺，暗暗的将自己内里的青绸夹袍脱将下来，暂当几串铜钱，雇上头驴儿，就说母舅处借来的，且自混一两天再做道理。不想四五里的南北长街，由东到西，由西转东，再无一个当铺。及至问人时，说：“原有当铺，如今却是止当候赎了。”包兴闻听，这一急非同小可，暗暗说道：“这便如何是好？有驴无驴还可将就，若是没钱，我回去如何见相公呢？”登时急得通身是汗，正在为难，只见一簇人围绕着观看。包兴挤进去一看，地上铺着一张纸，上面字迹分明，自己先看了一遍，忽听旁边人说道：“告白四！白老四是我的朋友，为什么告他？”包兴闻听，不由的笑道：“不是这等念法。待我念来：上面是‘告白四方仁人君子知之，今有隐逸村内李大人宅中小姐被妖邪迷住，倘有能够去邪捉妖者，谢纹银三百两。决不食言。谨此告白。’”包兴念完，急中生出智来，暗自思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倘若事成，这一路上京便不至于为难了。”不知包兴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除妖魅文正公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且说包兴急中生智，见了榜文，又见旁边立着一个人，约有三旬年纪，便问那人道：“这隐逸村离此多远？”那人见问，连忙答道：“不过三里之遥，你却问他怎么？”包兴道：“只因我家相公惯能驱逐邪祟，除妖捉怪；只是一件，我们原是外乡之人，我家相公虽有此神通，不敢显露，惟恐妖言惑众，必须来人至诚恳求，相公必然说是不会降妖；越说不会，越要恳求；他试探了来人果是一片至诚，方能应允。”那人闻听，说：“这有何难！只要你家相公应允，我就是赴汤蹈火，也是情愿的。”包兴道：“既然如此，你将此告白收起，随了我来。”

两旁看热闹的人闻听有会捉妖的，不由的都要看看，后面就跟了不少人。包兴带领这人来到饭铺门口，便向众人说道：“众位乡亲，倘若我家相公不肯应允，欲要走时，求列位拦阻拦阻。”这人也向众人说道：“相烦列位高邻，倘若法官不允，奉求列位帮衬帮衬。”

包兴将门口儿埋伏了个结实，进了饭铺，又向那人说道：“你先到柜上将我们的饭帐会了，省得回来走时，又要耽误工夫。”那人连连称是，来到柜旁，柜内之人俱各执手相让，说：“李主管请了。许久未到小铺！”谁知此人姓李名保，乃李大人宅中的主管。李保连忙答礼道：“请了，借重，借重。楼上的那位相公同这位管家用了多少钱文，写在我的帐上便了。”掌柜的连忙答应，暗暗告诉跑堂的知道。包兴同李保来至楼梯之前，叫李保听咳嗽为号，即便上楼恳求。李保答应，将榜文递与包兴，包兴方才上楼。谁知包公在楼上，等的心内焦躁，眼也望穿，再也不见包兴到来，满腹中胡思乱想：“先前犹以为他见他母舅，必有许多缠绵，或是借贷不遂，不好意思前来见我。”后又转想：“从来没听见他说有这门亲，别是他看我行李、盘费皆尽，私自逃去了罢？或者他年轻幼小，错走了路头也未可知。”正在疑惑之间，只见包兴从下面笑嘻嘻的上来。包公一见，不由的动怒嗔道：“你这狗才！往哪里去了，叫我在此好等！你还笑的什么？”包兴暗道：“好呀！我如今改了字了，我叫狗才，只管狗才。好歹的别叫我老狗才，我可不会唱盟誓。”只得向前悄悄的道：“小人却没找着我舅母。如今倒有一事。”说着将榜文呈上，包公接来看毕，道：“这是隐逸村李宅小姐被妖迷住，请人捉妖，与我什么相干？”包兴道：“我想妖由人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相公何不前去混他一混，倘若灵验，得了谢礼，也省得咱们——”包公不等说完，双眼一瞪，道：“你这狗才！满口胡说，此事如何作得！就该敲折你这狗腿！”

包兴暗道：“不但狗才，又添上狗腿。我总没离开狗，索性吠几声。”他便连连咳嗽，李保闻听，连忙上楼，对着包公双膝跪倒道：“相公在上，小人名叫李保，奉了主母之命，延请法官以救小姐。方才遇见相公的亲随，说相公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望乞相公大发慈悲，搭救俺家小姐便了。”说罢，磕下头去，再也不肯起来。包公道：“管家休听我那小价之言，我是不会捉妖的。”包兴一旁插言道：“你听见了，说出不会来了，快磕头罢。”李保闻听，连连叩头，连楼板都碰了个山响。

包兴又道：“相公，你看他一片至诚，怪可怜的；没奈何，相公，慈悲慈悲罢。哪不是功德呢！”包公闻听，只气得面红过耳，恨声说道：“你这狗才，真正的岂有此理！”又向李保道：“管家，你起来，我实对你说，我是上京会试的举子，我还要赶路，我是不会捉妖的。”李保已听过包兴说来，越说不会，越要恳求他，哪里肯放？匍匐在地说道：“相公如今是走不了的了，小人已哀告众乡邻在楼下帮扶着小人拦阻。再者，众乡邻皆知相公是法官，相公若是走了，倘被小人的主母闻知，小人实实的吃罪不起。”说罢，复又叩头。

包公被缠不过，只是暗恨包兴，复又转想道：“此事终属妄诞，如何会有妖魅！我包某以正胜邪，莫若随他去看看，再作脱身之计便了。”想罢，向李保道：“我本不会捉妖，却不信妖邪；也罢，我随你去看看就是了。”李保闻听包公应允，满心欢喜，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在前引路。

包公下得楼来，只见铺子门口，人山人海，叠肩跂足，俱是要看法官的。李保一见，忙先上前向众人说道：“有劳众位了。幸喜我李保一片至诚，法官业已应允，不劳众位拦阻了。望乞众位闪闪，让开一条路，实为方便。”说罢，奉了一揖。众人闻听，往两旁一闪，当中让出一个“人胡同”来，仍是李保引路，包公相随，后面跟着包兴。只见众人中，有称赞的道：“好相貌！好神气！怪道有如此的法术！只看一派的正气，也就可以避邪了。”其中还有好事儿的，不辞劳苦，竟跟随到隐逸村的也就不少。不知不觉，进了村头，李保先行禀报去了。

且说这李大人不是别人，乃是吏部天官李文业，因在朝忤犯了庞太师，告老退归林下；就是这隐逸村的名儿，也是李大人起的，不过是退归林下遁世不现的意思。夫人张氏，膝下无儿，只生了一位小姐。因游花园，偶然受了邪风，中了邪祟，李大人原是不准声张，无奈夫人疼爱女儿的心盛，特差李保前去写了榜文各处觅法官除邪。李老爷无可奈何，只得应允。

这日，正在卧室，夫妻二人讲论小姐之病，只见丫环禀道：“李保请了法官来了，现在门房伺候。”老爷便问：“是何等样人？”李保禀道：“是个少年儒流。”老爷闻听，心中犯想道：“既是儒流，读了圣贤之书，焉有‘攻乎异端’的道理！待我出去责备他一番。”想罢，叫李保请至书房相见。

李保回身来到大门以外，将包公主仆引进书房，献罢茶后，只见进来说道：“我家老爷出见。”包公连忙站起。从外面进来一位须发半白，面若童颜的官长。包公见了，不慌不忙，向前一揖，口尊：“大人在上，晚生拜揖。”李大人看见包公气度不凡，相貌清奇，连忙还礼，分宾主坐下，便问：“贵姓仙乡？因何来至敝处？”包公便将上京会试，路途遭劫，毫无隐匿，据实说出。全不提捉妖之事。李老爷闻听，原来是个落难的举子：“你看他言语直爽，倒是个忠诚之士！但不知他学问如何？”于是攀话之间，考问了多少学业。包公竟是问一答十，就便是宿儒名流，也不及他的学问渊博。李大人不胜欢喜，暗想道：“看此子骨胳清奇，又有如此的学问，将来必为人上之人！”

谈了多时，只见外面端进饭来，山珍海错，美酒羊羔，殷实之家，自不必赘叙。桌椅排开，包公上坐，李大人主位相陪，彼此畅饮多时。用饭已毕，李大人暂且告别，并吩咐李保：“好生款待包相公，不可怠慢，晚间就在书房歇息罢。”说罢，进内去了，所有捉妖之事，一字也未提。

李大人走后，包公暗道：“这位官长为人甚实忠诚，真令人不胜佩服！”你道李大人虽不以捉妖为事，谁知大人早暗里差人告诉李保，务必求法官到小姐屋内捉妖，如今已将小姐挪至夫人卧室去了。李保便问包兴：“法官应用何物？趁早预备。”包兴机变非常，立刻答道：“我们相公用的是五雷正法，不要那些乌鸡黑犬，只用高桌三张，椅子一张，随桌围椅披，在小姐屋内设坛。所有朱砂、新笔、黄纸、宝剑、香炉、蜡台，俱要洁净的，等我家相公定性养神，二鼓上坛便了。”

不多时，李保泡了一壶香茶来，知道法官要定性养神，哪敢惊动，连忙退出，又照应包兴，包兴问道：“应用东西都齐备了么？”李保道：“俱已齐备。”包兴道：“既然如此，叫他们拿到小姐绣房，大家帮着我设坛去。”李保闻听，叫人抬桌搬椅，所有软片东西，俱是自己拿着，请了包兴，一同引至小姐卧房，包兴叫众人跟进来，原为的是仗着胆儿，刚至房中已闻到一股幽香，就在明间堂屋，先将两张桌子并好，然后搭上一张，落在前面桌上，又把椅子放在后面的桌上，系了围桌，搭好椅披，然后设摆香炉、蜡台，安放红砚、纸笔、宝剑等物。设摆停当，方同李保等出了绣房，竟奔书房而来，叫李保不可远去，听候呼唤，即便前来。李保连声答应。包兴便进了书房，已有初鼓的时候。

谁知包公劳碌了一夜，又走了许多的路，乏困已极，虽未安寝，已然困的前仰后合。包兴一见暗说：“我们相公哪里是定性养神，分明是吃饱了食困，也不怕心里存住食！”便走到跟前叫了声相公。包公惊醒，见是包兴，说：“你来的正好，服侍我睡觉。”包兴道：“相公就这么睡觉？还有什么说的？咱们不是捉妖来了吗？”包公道：“那是你这狗才干的事！我是不会捉妖的！”包兴悄悄道：“相公也不想想，小人费了多少心机，给相公找了这样的住处，又吃那样的好饭，喝那样的陈绍兴酒，如今吃喝足了，就要睡觉，俗话说：‘无功受禄，寝室不安。’相公也就这么过意的去么？咱们何不到小姐卧房看看，凭着相公的正气，或者胜了邪魅，岂不两全其美呢？”一席话，说的包公心活，再者自己也不信妖魅，原要前来看看的，只得说道：“罢了！由着你这狗才闹便了！”包兴见包公立起身来，即忙呼唤：“掌灯呀。”只听外面连声答应：“伺候下了。”

包公出了书房，李保提灯在前引路，来到小姐卧房一看，只见灯烛辉煌，桌椅高搭，设摆的齐备，心中早已明白是包兴闹的鬼，迈步来到屋中，略为观看，虽是闺阁绣户，陈设的极其幽雅，便在那边椅子上坐了，只听包兴吩咐李保道：“所有闲杂人等俱各回避，最忌的是妇女窥探。倘若犯冲，小姐的病是再不能好的。”他说此一句为的是留个退身步儿，李保遵命，打灯笼查看一番，自己也就藏躲去了。包兴拿起香来烛上点着，烧放炉内，趴在地下又磕了三个头。包公不觉暗笑。只见他上了高桌，将朱砂研好，蘸了新笔，又将黄纸撕了纸条儿。刚才要写，只觉的手腕一动，仿佛有人把着一般。自己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淘气，淘气！该打，该打！”包兴心中有些发毛，急急向灯上烧了，忙忙的下了台。只见包公端坐在那边，包兴走至跟前道：“相公，与其在这里坐着，何不在那高桌上坐着，岂不豁亮呢？”

包公无奈，只得起身上了高台，坐在椅子上。只见桌子上面放着宝剑一口，又有朱砂、黄纸、笔砚等。包公心内也就暗自欢喜，难为包兴想的周到，因此，不由的将笔提起，蘸了朱砂，铺上黄纸；刚然要写，不觉腕随笔动，顺手写将下去，才要看时，只听得外面“哎哟”的一声，咕咚栽倒在地。包公闻听，急忙放下朱笔，提了宝剑，下了高台。来到卧房门外看时，却是李保，见他惊惶失色，说道：“法官老爷，吓死小人了！方才来至院内，只见白光一道，冲户而出，是小人看见，不觉失声栽倒。”包公也觉纳闷，进到屋来，却不见包兴；与李保搜寻时，只见包兴在桌子底下，缩成一堆，见有人来，方敢出头，却见李保在旁，便遮饰道：“告诉你们，我们家相公在此作法，不可窥探，连我还在桌子底下藏着呢，你们何得不遵法令？幸亏我家相公法力无边，将妖魅逐去；不然时，那还了得么！”一片谎言，遮饰得很像。这也是他聪明机变的好处。

李保方说道：“只因我家老爷、夫人惟恐相公夜深劳苦，叫小人前来照应，请相公早早安歇。”包公闻听，方叫包兴打了灯笼前往书房去了。李保叫人来拆去法台，见有一个黄纸朱砂字帖，以为法官留下的镇押符咒，连宝剑一同拿起，回身来到内堂，禀道：“包相公业已安歇了。这是宝剑，还有符咒。”俱各交进。丫环接过来，李保才待转身，忽听老爷说道：“且住！将符咒拿来我看。”丫环将黄纸字帖呈上。李老爷灯下观瞧，原来不是符咒，却是一首粗鄙诗句，道：“避劫山中受大恩，欺心毒饼落埃尘。寻钗井底将君救，三次相酬结好姻。”李老爷细看诗中隐藏事迹，不甚明白，便叫李保向包兴探问其中事迹，并打听娶亲不曾，明日一早回话。李保领命去了。

你道李老爷为何如此留神用意？只因昨日书房见了包公之后，回到内室，见了夫人，连声夸讲，说包公好人品，好学问，将来不可限量。张氏夫人闻听，道：“既然如此，他若将我该儿治好，何不就与他结为秦晋之好呢？”老爷道：“夫人之言，正合我意，且看女儿病体如何，再做道理。”所以老两口儿惦记此事。又听李保说二更还要上坛捉妖，因此不肯早眠，天交二鼓，尚未安寝，特遣李保前去探听。不意李保拿了此帖回来，故此叫他细细访问。

到了次日，谁知小姐其病若失，意自大愈，实是奇异。老爷、夫人更加欢喜。急忙梳洗已毕，只见李保前来禀话：“昨晚细问包兴，说这字帖上的事迹是他相公自幼儿遭的磨难，皆是逢凶化吉，并未遇害。并且问明尚未定亲。”李老爷闻听，满心欢喜，已明白是狐狸报恩，成此一段良缘，便整衣衿，来至书房。李保通报，包公迎出。只见李老爷满面笑容道：“小女多亏贤契救拔，如今沉疴已愈，实为奇异。老夫膝下无儿，只生此女，尚未婚配，意欲奉为箕帚，不知贤契意下如何？”包公答道：“此事晚生实实不敢自专，须要禀明父母、兄嫂，方敢联姻。”李老爷见他不敢应允，便笑嘻嘻从袖中掏出黄纸字帖儿递与包公道：“贤契请看此帖，便知不必推辞了。”包公接过一看，不觉面红过耳，暗自思道：“我昨晚恍惚之间，如何写出这些话来？”又想着：“原来我小时山中遇雨，见那女子，竟是狐狸避劫，却蒙他屡次救我，他竟知报恩！”包兴在旁着急，恨不得替相公应了此事，只是不敢插口。李老爷见包公沉吟不语，便道：“贤契不必沉吟，据老夫看来，并非妖邪作祟，竟是为贤契做红线来了。可见凡事自有一定的道理，不可过于迂阔。”包公闻听，只得答道：“既承大人错爱，敢不应允？只是须要回家禀明，俟晚生会试后，回去禀明兄嫂，那时再行纳聘。”李老爷闻听，便道：“正当如此。大丈夫一言为定，谅贤契决不食言，老夫敬候佳音便了。”

说话之间，排开桌椅，摆上酒饭，李老爷亲自相陪。饮酒之间，又谈论了些齐家治国之事，包公应对如流，说的有经有纬，把个李老爷乐的事不有余，再不肯放他主仆就行，一连留住三日。又见过夫人，三日后备得行囊、马匹、衣服、盘费，并派主管李保跟随赴京。

包公拜别了，李老爷复又嘱咐了一番。包兴此时欢天喜地，精神百倍，跟了出来。只见李保牵马，他便随蹬。包公上了马，李保、包兴也上了马，主仆三人竟奔京师而来。沿路上李保小心伺候，事事精心。一日，来到京师，找寻了下处，所有吏部投文之事全不用包公操心，竟等临期下场便了。

且说朝廷国政，自从真宗皇帝驾崩，仁宗天子登了大位，就封刘后为太后，立了庞妃为皇后，郭槐为总理都堂，庞吉为国丈，加封太师。这庞吉原是个谗佞之臣，倚仗国丈之势，每每欺压臣僚。又有一般趋炎附势的小人，结成党羽，明欺圣上年幼，暗有擅自专权之意，谁知仁宗天子自幼历过多少磨难，乃是一位英明之主，先朝元老，左右辅弼，一切正直之臣，照旧供职，就是庞吉也奈何不得，因此朝政法律严明，不致紊乱。

只因春闱在迩，奉旨钦点庞吉为主考，因此会试举子，就有走门路的，打关节的，纷纷不一。因提关节，偶然想起一个笑谈，说来大家听听。梓潼帝君奉玉旨监押临场，众举子进场已毕，刚要封门，忽报财神爷前来看门生，梓潼帝君问道：“我这文场如何有财神的门生？”财神道：“凡打关节，必须银钱，那便是咱的门生。”帝君点头，只得放场，忽又报八蜡神也来看门生，帝君诧异道：“我这文场，如何又有虫王的门生呢？”八蜡神指道：“凡那做不上文章来，憋的两眼蚂蚱似的，全是我的门生。”若论包公不但不认虫王为师，并不认财神为师，就仗着自己的学问，考罢三场，到揭晓之期，因无门路关节，将包公中了第二十三名进士，翰院无分。奉旨榜下即用，得了凤阳府定远县知县。包公孑然一身，又无家小羁绊，领了文凭，即刻上任。包公一心为民，仍与包兴扮做平常之人，暗里私访，却叫李保收拾行李，随后慢慢的赴任便了。未知包公私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定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且说包公主仆暗暗私访，进了定远县，找了个饭铺打尖。正在吃饭之时，只见从外面来了一人，酒保见了，让道：“皮爷，少会呀！”那人拣个座位坐下，酒保转身提了两壶酒，拿了两个盅子过来。那人便说：“我一个人，为何要两壶酒，用两个盅子呢？”酒保怔了一怔答道：“方才皮爷身后还有一人，披散头发，面有血迹，我只打量你是劝架，给人说合事呢，怎么一时就不见了？或者是我瞧恍惚了也未可定。”这是酒保的急利使儿，谁知此人听了此话，登时就惊惶失色，举止失宜，坐不多时，酒也未吃，会钞而去。

包公看此光景，因问酒保道：“此人是谁？”酒保道：“他姓皮，名熊。他乃二十四名马贩子头儿。”包公记了姓名，吃完了饭，便先叫包兴到县传谕，就说老爷即刻到任。

包公随后也就出了饭铺，奔县而来，早有三班衙役、书吏人等迎接进县。有署印的官交了印信并一切交代，不必细述。包公便将秋审册籍细细稽察，见其中有沈清伽蓝殿杀死僧人一案，情节甚觉支离，便传谕出去，立刻升堂提沈清复审。所有衙役三班，早知消息，老爷暗自一路私访而来，就知这位太爷来的厉害，一个个兢兢业业，早已伺候齐备；今一闻传唤，立刻一班一班进来，分立两旁，喊了堂威。包公入座，标了禁牌，便吩咐带沈清。

不多时，将沈清从监内提出，带至公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包公留神细看，见此人不过三旬年纪，战兢兢匍匐在尘埃，不像个动凶之人。老爷便道：“沈清，你为何杀害僧人？从实招上来！讲！”沈清哭诉道：“小人沈清，今年二十八岁，乃本县人氏，只因小人探亲回来，天气太晚，那日又濛濛的下雨，地下泥泞，实在难行，素来又胆小，不敢夜行，因在这县南三里多地，有个古庙，暂避存身。谁知次日天将明，有公差在路上遇见小人，见小人身后有血迹一片，公差便问小人从何而来。小人便将昨日探亲回来天晚，在此庙内伽蓝殿上存身的话说一遍。不想公差拦住不放，务必要同小人回至庙中一看。哎哟！太爷呀！小人同公差到庙看时，只见神橱之旁有一杀死僧人！小人实实不知此僧人是谁杀死。因此二公差将小人解入县内，竟说小人谋杀和尚。小人真正冤枉！求青天太爷昭察！”

包公听罢，便问道：“你出庙时是什么时候？”沈清回答：“天尚未明。”包公又问：“你这衣服因何沾了血迹？”沈清回道：“小人原在神橱隐身，谁知神橱之下，血水流过，将小人衣服玷污。”

老爷闻听，点头吩咐：“带下去。”仍然收监。立刻传轿，打道伽蓝殿。包兴伺候主人上轿，安好扶手。包兴乘马跟随。包公在轿中暗想：“他既谋害僧人，为何衣服前面并无血迹，光有身后一片呢？再者，虽是刃伤，彼时并无凶器……”

一路盘算，不多时来到伽蓝殿，老爷下了轿，吩咐衙役人等不准跟进去，独带包兴来至殿前。只见佛像残坏，两旁的从身俱已坍塌。转到佛像背后，上下细看，不觉暗暗点头。回身细看神橱之下，地上果有一片血迹迷乱。忽见那边地下放着一物，拣起看时，一言不发，便拢入袖中，包兴在旁，瞧见老爷哈腰不知拣起何物，暗暗说道：“我们老爷在此拣便宜柴火来了。”包公也不再看了，即刻打道回衙。

来至书房，包兴献茶，回道：“李保押着行李来了。”包公闻听，便说：“叫他进来。”李保连忙进来给包公叩头。老爷略问了问路上的光景，便叫他出去安顿行李去了。

老爷便叫传该值的头目进来，包兴答应，去不多时，带了进来，朝上跪倒：“小人胡成给老爷叩头。”包公问道：“咱们县中可有木匠么？”胡成应道：“有。”包公道：“你去多叫几名来，我有紧要活计要做，明早务要俱各传到。”胡成连忙答应，转身去了。

到了次日，胡成禀道：“小人将木匠俱已传齐，现在外面伺候。”包公吩咐：“预备矮桌数张，笔砚数份，将木匠俱各带至花厅，不得有误。去罢。”胡成连忙预备去了。

这里包公梳洗已毕，即同包兴来至花厅，吩咐将木匠俱各带进来。只见进来了九人，俱各跪倒，口尊：“老爷，小人木匠们叩头。”包公道：“如今我要做各样花盆架子，务要新奇的式样。你们每人画他一个，老爷拣好的方用，并有重赏。”说罢，便吩咐拿矮桌、笔砚来。两旁答应一声，登时齐备，只见九个木匠分在两旁，各自搜索枯肠，谁不愿讨好呢？其中就有使惯了竹笔，拿不上笔来的；也有怯官，战战哆嗦，画的不像样的；竟有从容不迫，一挥而就的。包公在座上，往下却是细细留心观看。两旁衙役不知老爷什么意思，连包兴也是纳闷，我们老爷为何叫这些木匠来呢？

不多时，俱各画完，挨次呈递。老爷接一张看一张。及至看到末张，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小人叫吴良。”包公便向众木匠道：“你们散去，将吴良带至公堂。”左右答应一声，立刻点鼓升堂。

包公入了公座，将惊堂木一拍，叫道：“吴良！你为何杀死僧人。从实招上来，免得你皮肤受苦！”吴良听说，吃惊不小，便问道：“小人以木匠做活为生，是极安分的，如何敢擅杀僧人？望乞太爷详察！”包公道：“昨夜伽蓝神对本县说，杀死僧人，明明是你，你还不认么？”吴良闻听，怔了一怔，道：“既是伽蓝神说的，求太爷将伽蓝神请来与小人质对。”他以为泥胎神圣，是再不会说话的，哪知包公听了他的言语，微微冷笑道：“好滑贼！还要狡辩。”吩咐差役：“立刻将伽蓝神抬来！”左右答应一声，登时去了。

不多时，将伽蓝神抬至公堂。百姓们见把伽蓝神泥胎抬到县里审问，谁不要看这样新样儿的奇事，都到县来。只见包公离了座位，迎将下来，似有问答之状。左右观看的人不觉好笑，连包兴都暗说：“我们老爷，这是装什么腔儿呢？”只见包公重新入座，叫道：“吴良！适才神圣说道，你那日动凶之时，已在神圣背后留下暗记，下去比来！”左右将吴良带将下去。只见神圣背后肩膀以下果有左手六指儿的血手印。谁知吴良却是六指儿，比对时丝毫不差。吴良只唬得胆裂魂飞。左右人人无不吐舌，说：“这位太爷真是神仙！如何就知是木匠吴良呢！”殊不知包公那日上庙验看时，地下拣了一物，却是个墨斗；又见伽蓝神背上有一六指儿的血印，因此便想到木匠身上。

左右将吴良仍带至公堂跪倒，只见包公把惊堂木一拍，一声断喝，说：“吴良！如今真赃实犯，还不实招吗？”左右复又威喝，说：“快招！快招！”吴良着忙道：“太爷不必动怒，小人实招就是了。”招房书吏在一旁写供。吴良道：“小人原与庙内的和尚交好。这和尚素来爱喝，小人也是个酒头鬼儿。因那天和尚请我喝酒，谁知他就醉了。我因劝他收个徒弟，以为将来的收缘结果，他便说：‘如今徒弟实在难收；就是将来收缘结果，我也不怕。这几年的工夫，我已然积攒了有二十多两银子了。’他原是醉后无心的话。小人便问他：‘你这银子收藏在何处呢？若是丢了，岂不白费了几年的工夫呢？’他就说：‘咱们俩这样相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他方说出将银子放在伽蓝神脑袋以内。小人一时见财起意，又见他醉了，原要用斧子将他劈死。回老爷，小人素来拿斧劈惯了木头，从来未有劈过人，乍乍儿的劈人，不想手就软了。头一斧未劈重，他要夺我的斧子，我如何肯让他？将他按住，连劈几斧，他才死了。闹了两手血，因此上神桌，便将左手扶住神背，右手在神的脑袋里掏银子，不意留下了个手印。今被太爷神明断出，小人实实该死！”

包公闻听所供是实，又将墨斗拿出与他看了。吴良也认为是自己之物，因抽斧子落在地下。包公便叫他画了供，上刑收监。沈清无故遭屈，官赏纹银十两释放。将咖蓝神像仍然送回。看热闹的百姓们个个点头，说：“好一位会断案的青天太爷！”

包公刚要退堂，只听得有击鼓喊冤之声。包公即着带进来。但见从角门进来了二人：一个少年，有二十多岁；一个有四旬上下。来到公堂，二人跪倒。年轻的便先回道：“小人名叫匡必正。有一叔父开缎号，名叫匡天佑。只因小人叔父有一个珊瑚扇坠，重一两八钱，遗失三年，未有下落。不想今日遇见此人，他腰间佩的正是此物。小人原要借过来瞧瞧，怕的是认错了，谁知他不但不借，开口就骂。还说小人讹他，扭住小人不放。求太爷详查！”又见那人回道：“唔么是江苏人，姓吕，名佩。今日狭路相逢，遇见这个后生，将吾拦住，硬说吾腰间佩的珊瑚坠是他的。青天白日，竟敢拦路打抢！这后生实实可恶，求太爷与吾剖断剖断！”

包公听罢，便将珊瑚坠要来一看，果然是真正淡红，光润无比，便问匡必正道：“你方才说此坠重够多少？”匡必正回道：“倘若是小人叔父的那块珊瑚，重一两八钱。倘若不对，或者东西一样的极有，小人再不敢讹他。”包公又问吕佩道：“你可知此坠重够多少？”吕佩道：“此坠乃是吾的好朋友送的，并弗晓得是多少分量。”包公回头，叫包兴取戥子来。包兴答应，连忙取来平时，果重一两八钱。包公便问吕佩道：“此坠若按分量，是他说的不差，理应是他的。”吕佩着急道：“哎哟！太爷呀！此坠原是吾好朋友送的，吾又平什么分量呢？吾们江苏人是再不撒谎的。”包公道：“既是你相好朋友送的，他叫什么名字？实说！”吕佩道：“吾这朋友，他姓皮，名熊。他是马贩头儿，人所共知的。”

包公猛听“皮熊”二字，心下揣度，吩咐将他二人带下去，立刻出签，传皮熊到案。包公暂且退堂，用毕酒饭。不多时，人来回话：“皮熊传到。”包公复又升堂，叫带皮熊。皮熊上堂跪倒，口尊：“太爷在上，传唤小人有何事故？”包公道：“闻听你有个珊瑚扇坠，可是有的？”皮熊回道：“有的。那是三年前，小人捡的。”包公道：“此坠，你可送过人无有？”皮熊道：“小人不知何人失落，如何敢送人呢？”包公便问：“此坠现在何处？”皮熊回道：“现在小人家中。”

包公吩咐将皮熊带在一旁，叫把吕佩带来。包公问道：“方才问过皮熊，他并未曾送你此坠，此坠如何到了你手？快说！”吕佩一时慌张，方说出是皮熊之妻柳氏给的。包公就知话内有因，连忙问道：“柳氏他如何给你此坠？实说！”吕佩便不言语了。包公吩咐掌嘴。两旁人役刚要上前，只见吕佩摇手道：“唔呀！老爷呀！不要动怒，吾说就是了！”便将与柳氏通奸，是柳氏私赠此坠的话说了一遍。

皮熊在旁，听见他女人与人通奸，很觉不够瞧的。包公立刻将柳氏传到。谁知柳氏深恨丈夫在外宿奸，不与自己一心一意，因此来到公堂，不用审问，他便说出：“丈夫皮熊，素与杨大成之妻毕氏通奸。此坠从毕氏处拐来的，交付小妇人收了二三年。小妇人因与吕佩相好，私将此坠赠他。”包兴暗道：“怨不得说好朋友送的，原来是这样的相好的朋友。”

包公便立刻出签传毕氏到案。正在审问之时，忽听外面有人击鼓之声，暂将众人带在一旁，先带击鼓之人上堂。只见此人年有五旬，原来就是匡必正之叔匡天佑。因听见他侄儿为珊瑚坠一事被人扭结到县，故此急急赶来，特为声明此事，回道：“小人原有此珊瑚扇坠，只因三年前不记的日子，托杨大成拿此扇坠到缎行取缎子，回老爷，我这扇坠，所有缎行俱是认得的，时常拿它做执照，取东西，甚是方便，过了几时，小人到缎行问时，并未见杨大成到铺，亦未见此扇坠，因此小人又到杨大成家。谁知杨大成就于那晚死了。亦不知此坠的下落，只得隐忍不言，不料小人的侄儿今日看见此坠，被人告到太爷台前。惟求太爷明镜高悬，断明此坠！”说罢，磕下头去。

包公闻听，心下明白，叫天佑下去，此时毕氏已然传到，立刻带上堂来，包公见毕氏虽缟素，面上却有脂痕，便问毕氏道：“你丈夫是何病症死的？”毕氏道：“是心疼病死的。”包公怒道：“满口胡说，方才问明皮熊说你立意将丈夫谋死的，还敢在本县跟前支吾吗？”毕氏听了发恨道：“他如何推在我一人身上，回老爷，小妇人的丈夫是皮熊谋害的呀！”包公吩咐带皮熊上堂，将惊堂木一拍道：“皮熊为何因奸谋命，快把怎生谋害杨大成致死的情由从实招来！”两旁一齐威唬：“招！招！招！”皮熊惊慌，说道：“小人与毕氏通奸情实，实无谋害杨大成之事。”包公闻听，说：“你这刁嘴的奴才！曾记得前在饭铺之中，你要吃酒，后面跟着个带血之人，酒保说出，唬得你连酒也不敢吃，立刻会钞而去；今日在公堂之上，还敢支吾！左右！抬大刑过来！”

皮熊只唬得哑口无言，暗自想道：“这位太爷连我喝酒之事俱已知道，别的谅也瞒不过去；莫若实招，也免得皮肤受苦。”想罢，连连叩头道：“老爷不用动大刑，小人愿招，愿招！”包公道：“招来！”皮熊道：“只因小人与毕氏通奸，情投意合，惟恐杨大成知道，将我二人拆散，因此定计将他灌醉，用刀杀死，暗用棺木盛殓，只说心痛暴病而亡。彼时因见珊瑚坠，小人拿回家去交付妻子收了。这是实情。”包公闻听，叫他画招，即将毕氏定了凌迟，皮熊定了斩决，将吕佩重责四十释放，柳氏官卖，匡家叔侄将扇坠领回无事。因此人人皆知包公断事如神。各处传扬，就传到了行侠尚义的一个老者耳内。

且说小沙窝村内有一老者，姓张，行三，为人梗直，好行侠义，因此人都称他为别古。与众不同谓之“别”，不合时宜谓之“古”。原是打柴为生，皆因他有了年纪，挑不动柴草，众人就叫他看着堆儿过秤，得了利息，大家平分。这也是他素日为人拿好儿换出来的。一日，闲暇无事，偶然想起：“三年前东塔湾赵大欠我一担柴火钱，四百有零。我若不要来，有点对不住伙计们。他们虽不疑惑是我使了，我自己居心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无事，何不走走？”于是拄了竹杖，锁了房门，竟往东塔湾而来。到了赵大的门首，只见房舍焕然一新，不敢敲门；问了问邻右之人，方知是赵大发了财了，如今都称赵大官人了。

老头子闻听，不由的心中不悦，暗想道：“赵大这小子，长处掐，短处捏，那一番行为，连柴火钱都不想着还，他怎么配发财呢？”转到门口，便将竹杖敲打那门，口中叫道：“赵大！赵大！”只听里面答应道：“是谁这么赵大赵二的？”

说话间，门已开放。张三看时，只见赵大衣帽鲜明，果然不是先前光景。赵大见是张三，连忙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张大哥吗！”张三说道：“你少论哥儿们，该我的四百多钱，你也该给我了！”赵大闻听道：“这什么要紧！老弟老兄的，请到家里坐。”张三道：“我不进去。我没带着钱。”赵大道：“这是什么话！”张三道：“正经话。我若有钱，肯找你要帐来吗？”

正说间，只见走出一个妇人来，打扮得怪模怪样的，捏着腔儿问道：“官人，你同谁说话呢？”张三一见，向着赵大道：“好吓！你还干这个营生呢！怨得发财呢！”赵大道：“休得胡说。这是你弟妹小婶。”又向妇人道：“这不是外人，是张大哥到了。”妇人便向前道了万福。张三道：“恕我腰痛，不能还礼。”赵大道：“还是这等爱玩爱笑的。请到里面坐。”

张三无奈，只得随着进来。到了屋内，只见一落一落的瓦盆，堆的不少。彼此让坐。赵大叫妇人倒茶。张三道：“我不喝茶。你该我的四百多钱，总要还我的，不用闹这些软局子。”赵大道：“张大哥，你放心，哪就短了你的四百钱呢！”张三道：“固然吓，你如今也不知从哪里发了一注横财，还把四百钱瞧在眼里么！”

说话间，只见赵大拿了四百钱递与张三。张三接过，揣在怀中，站起身来，说道：“不是我爱小，我上了年纪的人，夜里时常起夜，你把那小盆子给我一个，就算该我的钱零罢。从此两下开交，彼此不认得都使得。”赵大道：“你还是如此的倔强！这些盆子俱是拣选出来的，并无沙眼，你挑一个就是了。”张三挑了一个，夹在怀中，转身就走，也不告别，竟自去了。

且说东塔湾离小沙窝也有三里之遥。张三满怀不平，正遇着深秋景况，落日斜晖，来到树林之内，耳内只听一阵金风瑟瑟，败叶飘飘，猛然间滴溜溜一个旋风，卷起多少尘沙，只觉得寒彻肺腑。老头儿将脖子一缩，腰儿一躬，刚说了个“好冷”，不防将盆子落在尘埃，在地下咕碌碌乱转，隐隐的有悲哀之声，说：“摔了我的腰了！”

张三闻听，连连啐了几口，拣起盆子，往前就跑；上了年岁之人，哪里跑得动。只听得后面说道：“老伯等我一等！”回头又不见人，自己怨恨道：“真是‘时衰鬼弄人’！我张三生平不做亏心之事，如何白日就会见鬼？想是我不久于人世了！”一边想，一边走，好容易奔至草房，急忙放下盆子，撂下竹杖，开了锁头，拿起盆子，拾了竹杖，进得屋来，将门顶好，觉得乏困已极，口中说道：“什么鬼不鬼！看你如何进得来！”刚然说完，只听得悲悲切切，口呼：“老伯！我死的好苦也！”

张三闻听，道：“怎么把鬼关在屋里了？”别古素性梗直，不怕鬼邪，便说道：“你说罢。我这里听着呢。”隐隐说道：“我姓刘，名世昌，在苏州阊门外八宝乡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王氏，还有三岁孩童，乳名百岁。本县缎行生理，只因乘骡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赵大家借宿，不料赵大夫妻好狠，将我杀害，谋了资财，又将我血肉和泥，骨殖烧化。到如今，闪了老母，抛却了娇妻幼子，不能见面；九泉之下，冤魂难安。望求老伯替我在包公座下申明此冤，报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恩不尽的！”说罢，放声痛哭。

张三闻听说的可怜，不觉地动了他豪侠心肠，全不畏惧，便呼道：“乌盆！”只听得应道：“有吓，伯伯。”张老道：“我虽则替你伸冤，惟恐包公不能准状。你须跟我一同前去。”乌盆应道：“愿随伯伯前往。”

张老闻听他应叫、应声，不觉满心欢喜道：“这一去告状，不怕包公不信。言虽如此，我是上年纪之人，记性平常，必须将他姓名住处背熟方好。”于是重新背了这个，又问那个，样样记清。老头儿为人的心胜，一夜不曾合眼，竟自捣了一夜的鬼，不等天亮，就爬起来，挟起乌盆，拄了竹杖，锁了房门，竟奔定远县而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且说张别古抱了乌盆，出得门来，只觉得金风透体，寒冷难当，又在天亮之时，若非张老行侠仗义，谁肯冲寒冒冷，替人鸣冤？及至到了定远县，天气过早，尚未开门，只冻得战战哆嗦，找了个避风的所在，就在影壁以前，席地而坐。喘息多时，身上稍觉和暖，老头儿又高起兴来，将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着盆底，唱起《十不闲》来。刚唱了一句那“八月中秋，月儿照台”，只听得“哦”的一声，门分两扇，太爷升了堂了。张老连忙拿起盆子，跑向前来，连声喊冤，就有该值的回禀，立刻带进。

包公坐上问道：“有何冤枉？诉上来。”张老就把乌盆当地一放，他在旁边一跪，回道：“太爷！这盆子它有冤枉，小老儿是个帮告儿，只因昨日上赵大家中讨帐，拿了他一个乌盆，它说他有杀身之冤，暗里随来，他的冤魂缠绕，叫我替他告状，老爷不信，现有乌盆为证。”包公闻听，并不以此事为妄诞，便在座上呼道：“乌盆！”并不见答应。又连唤二声，亦无影响。包公以为张老年老昏瞆，也不动怒，便叫：“左右，掐出去！”

张老拾起竹杖，挟了乌盆，出得衙门，口称：“乌盆！”只听应道：“有吓，伯伯。”张老道：“你说随我诉冤，你为何不进去呢？”冤魂道：“只因门上有神护卫，冤魂不敢进去，求伯伯替我剖明。”张老闻听，只得回身。又嚷：“冤枉。”该值的出来嗔道：“你这老头子还不走，又嚷的是什么？”张老道：“求你老替我回复一声，说乌盆说有门神拦阻，不敢进见。”该值的无奈，只得替他回禀。包公闻听，提朱笔写了一帖，叫该值的拿至门前焚化，仍将老头儿带进来。帖子上是晓示神鬼不准拦阻冤魂等语，该值的焚化帖子，二番将张老带着盆子上了公堂，将盆子放在当地，他却跪在一旁。

包公问道：“此次若叫他，可应了？”张老道：“是。此次准答应了。”包公吩咐左右：“尔等俱各听着。”两旁人役各各留神。只见包公叫道：“乌盆！”不见答应。又连唤两声，仍不见影响。包公不觉动怒，将惊堂木一拍，道：“你这老狗！方才念你年老之人，不肯加责，如今仍敢如此，本县也是你愚弄的吗！”用手抽签，吩咐责他十板，以戒下次，两边不容分说，将张老放倒，打了十板，打的老头儿龇牙裂嘴，一瘸一点，夹起乌盆，拿了竹杖，出了衙门，刚过影壁，便将乌盆一扔，只听得“哎哟”了一声，“倭了我的脚面了！”

张老闻听，道：“真奇怪！你为何又不进去？”冤魂说道：“只因我赤身露体，难见星主。没奈何，再求老伯替我申诉一番！”张老说道：“我为你已然挨了十板，若再替你申诉，我这两条腿岂不要折了吗？”冤魂又苦苦哀求，张老是个心软的，只得夹起盆子。他却不敢声冤，只得从角门，溜溜啾啾，往里便走。只见那边来了两个厨子，一眼看见，便叫道：“胡头儿，那老头子又来咧！”胡头正在班房讲论此事说笑，忽听见说“老头子又回来咧”，连忙出来，向前要拉。张老却有主意，就势坐在地上，连声喊冤，连包公那里也听见了，吩咐：“带上来！”

包公问道：“你这老头儿为何去而复返？难到真个不怕责打么？”张老叩头道：“方才小人出去又问乌盆，他说他赤身露体难见什么星主，恳求老爷赏赐衣服一件，遮盖遮盖，他方敢进来。”包公闻听，便叫包兴取衣服来。包兴连忙取了件夹衬衫交与当值的，随他出去，怕他拐了衣服，去到了外边交与张老。张老接过来道：“衣服有了，你可随我来。”说罢，将衣服盖好，拿起来，不放心，便叫道：“乌盆，随我进来。”只听应道：“我在这里。”

张老闻听，便不住的叫将进来，仍然放在当中，自己仍跪在一旁。包公又吩咐：“左右，俱各听了。”“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也有不信的，也有暗笑的，也有说老头子疯了的，也有说太爷好性儿的。只听包公叫道：“乌盆！”不想衣服之内悲悲切切应道：“有吓，爷爷！”众人闻听，无不诧异。张老听见乌盆答应了，他便乐的跳将起来，恨不得要上公案桌子。两旁众人吆喝，他才复又跪倒。包公方细细问了张老。张老仿佛背书的一般，他姓甚名谁，他家住哪里，他现有何人，做何生理，他因何遇害，他是谁害的，滔滔不断，说了个清楚。两旁众人，无不赞叹。包公听罢，吩咐包兴取十两银来赏与张老，叫他家内听传。别古千恩万谢的去了。

包公立刻吩咐书吏办理文书一套，关到苏州调取尸亲前来结案；即行出签，将赵大夫妻拿来严加审讯，并无口供。包公沉吟半晌，便吩咐衙役将赵大带下去，不许见刁氏，即带刁氏上堂，说：“赵大供出陷害刘世昌是你的主意！”刁氏闻听，恼恨丈夫，便说出赵大用绳子将刘世昌勒死等情，并言现有未用完的银二百多两。即行画招，押了手印。立刻派人将赃银取来。复又带上赵大，叫他女人质对。谁知这厮好狠，横了心，再也不肯招承，言银子是他积攒的。包公一时动怒，请了大刑，用夹棍套上两脚，问时，仍然不招。包公一声断喝，说：“夹！”只这一个字，不想三木一挤，赵大不禁夹，他就呜呼哀哉了。

若论这大刑，县官不可妄用的，必须请明上宪，方准施刑，包公见赵大已死，只得叫人搭下去，这刑下毙命，是要自行检举的，立刻办了文书，禀明本府，转又行文上宪，至京启奏去了。

此时尸亲已到，包公升堂细问，果然与张别古所说一字不差，又把张老传来，叫他说明刘世昌遇害的缘故，婆媳二人痛哭不止，求太爷做主。包公将未用完的银两交付他婆媳领讫，并将赵大家私奉官折变，以为婆媳养赡之资。那周氏因感念张老仗义鸣冤之德，情愿带至苏州养老。张老亦因受了冤魂嘱托，伯伯长，伯伯短，他就犹如子侄，亦愿照看孀妇孤儿，因此一同上苏州去了。

包公俟文书到时，相应革职，将一切事宜交代署印之人，自己住庙。李保看此光景，竟将银两包袱收拾收拾，他却逃之夭夭了。包公临起身时，百姓遮道哭送，包公勉励了一番，方才乘马，带着包兴，出了定远县，竟不知投奔何方才好。包公在马上自己嗟叹，暗想道：“我包拯命运为何如此偃蹇！自幼受了多少颠险，好容易蒙兄嫂怜爱，聘请恩师教导，我一举成名，以为从此飞黄腾达，一来与国家报效，二来显亲扬名，不想妄动刑具，致毙人命。虽是他罪应处死，究竟是自己粗心浮躁，以致落了个革职，致使我无颜回家，又无处投奔！莫若仍奔京师，再做区处！”只顾马上自叹。包兴跟随在后，明知老爷为难，又不敢问。

信马由缰，来到一座山下，虽不是巍峨峻岭，也觉得凶恶威严。正在观看之际，只听得一棒锣响，出来了无数的喽啰。当中一个矮胖黑汉，赤着半边胳膊，雄赳赳，气昂昂，不容分说，一声令下，竟将包公主仆缚住，着喽啰押解山中。谁知山中尚有三个大王，见缚了二个前来，吩咐绑在两边柱上，俟四大王到来，再行发落。

不一时，只见四大王慌慌张张，喘吁吁跑了回来，嚷道：“不好了！山下来了一人，弟与他一合未走，不知不觉便自栽倒。幸喜小弟跑的快，不然，必吃大苦。请兄长前去会他一会。”大大王闻听，便向二大王道：“待劣兄下山看看。”二大王答道：“小弟情愿奉陪。”二人带领喽啰下山，远远望见那人虎势昂昂，仍然在那里站立。及至大大王近前来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兄长！请到山中叙话。”

你道此山何名？只因山上有一带土岭，势若游龙，故名曰土龙岗。原是山贼窝藏之处。自从张龙、赵虎误投庞府，见他是权势之门，不肯逗留，偶过此山，将山贼杀败，他二人便作了寨主。后因王朝、马汉科考武场，亦被庞太师逐出不中。二人愤恨回家，路过此山，与张、赵二人见了，甚是投机，即请上山，结为异姓兄弟。王朝居长，马汉第二，张龙第三，赵虎第四。弟兄四人在山中快乐非常。

且说王朝、马汉同定那人来至山中，刚然走至大厅阶前，只见两边柱上各绑一人。那人走近前来，留伸一看，不觉失声道：“哎呀！县尊为何到此？”包公猛然睁眼看道：“莫非是恩公展义士么？”原来此人就是南侠展昭，王朝闻听，连忙上前将包公缚索解开。二爷马汉便吩咐喽啰将包兴也解将下来。彼此逊让，来到大厅之上。

展爷重新与王朝见礼。王朝也是武进县人，自幼与展爷认识。王朝便引见马汉、张龙等三人见过展爷。展爷又指着包公，对众人说道：“这便是定远县县尊包公。”四人闻听，无不愕然。大家俱各向包公赔罪，包公还礼不迭，然后分宾主坐下：上首包公，次席展爷，王、马、张、赵四人左右相陪。展爷便问包公为何至此。包公便将革职原由说了一遍。展爷不胜嗟叹。赵虎插言道：“原来如此，俺只道县尊特来私访呢！敢则是革了职了，可恨这赵大谋害人命，比我们强盗还狠呢，该夹、该夹。”众人听了大笑，展爷见他说话，不伦不类，知他是个鲁莽之人，也就付之一笑。

说话间，酒筵齐备，大家也不谦让，仍按座位坐了，彼此喝酒谈心，甚是投机。包公便问展爷近况，展爷道：“小弟疏懒成性，不求进取，惟有遨游山水而已。”包公道：“真是高士所为。”王朝道：“我这展兄行侠尚义，到处济困扶危，因此都称他为南侠，是个有名的义士。”展爷道：“贤弟过奖了，惭愧，惭愧！”包公便问四人道：“我看四位皆是豪侠之士，为何在此做这勾当？”王朝道：“我等皆因功名不遂，不得已在此栖身。”展爷接说道：“众兄弟皆是异姓骨肉，今日恰遇包县尊到此，虽则目下革职，将来朝廷必要擢用。那时众位贤弟何不弃暗投明，与国家出力，岂不是好？”王朝道：“我等久有此意。老爷倘蒙朝廷擢用，若肯收录，我等当效犬马之劳。”包公只得含糊答道：“岂敢，岂敢。”大家饮至更深，方才席散。

至次日，包公与展爷俱各告别，四人款留不住，只得一同送下山来。包公与展爷恋恋不舍，也就各自分别而去。

且说包公主仆乘马竟奔京师。一日。来至大相国寺门首，包公猛然头眩眼晕，竟从马上栽将下来。包兴一见，连忙下马看时，只见包公两眼紧闭，人事不知。包兴叫着不应，不由得放声大哭，早惊动了寺内僧人，回了方丈。这方丈乃得道高僧，俗家复姓诸葛，名遂，法名了然，学问渊博，以至星、卜、医、相，无不通晓；今闻得僧人来报，便来到山门以外。见包公在地，包兴在旁啼哭，了然进前诊了脉息，问了问方才如何落马光景。包兴一一告诉明白。了然僧便叫僧人帮扶，抬至方丈东间屋内，急忙开方抓药。包兴便问是什么病症。了然说是因郁闷气结，肝火上炎，吃一两剂药舒散舒散就好了。

不多时，打了药来，包兴精心煎好，扶起包公，昏沉之间，将药灌下，仍然放倒，叫包公安息养神。包兴不离左右。了然僧方才出去料理庙内事务，并吩咐众僧不可高声。去不多时，仍然来到屋内，方慢慢问了包兴来历，不由的点头叹息一番。

至二鼓时，只听得包公“哎哟”了一声，慢慢的睁开虎目，见灯光燎亮，包兴在旁，那边椅上坐着一个僧人。包公便问此是何处。包兴便将老爷昏迷，多亏此位师父慈悲，用药搭救的话说了一遍。包公刚要挣扎起来致谢，和尚过来按住道：“不可劳动，须静静安心养神，有话明日再讲罢。”包公只得罢了。和尚又嘱咐了包兴一番，方过西边屋内去了。

次日，包公起来，心内虽觉清爽，只是身体软弱，多亏了然和尚用药调理，以至饮食，俱是亲身吩咐，将养包公。包公甚是不过意，包兴感激不尽。过了几日，包公能动如常，致谢了和尚。了然僧细看包公形容，心下明白，便问了年庚，掐指推算，言目下官运未通，须要静静焚修，过了百日，自有机缘，那时方才飞黄腾达，将来总要与本庙相同（言其为相国也）的，只是性情梗直，犯了物忌，纵有些驳杂琐碎，却是无妨的。于是将包公改做道人妆束，暂且静养，就留在方丈内同居，每日里俱是了然僧陪着，不是吟诗，就是下棋。彼此羡慕，堪称良友。

将到百日之期，一日，了然僧拿了纸笔墨来，务求包公大笔一挥，包公问写什么？了然道：“没甚要紧，就是山门两旁的斗方儿‘冬季唪经祝国裕民’八个大字。”包公也不介意，一挥而就，及至粘贴时，了然邀包公出来看着贴，惟恐小和尚贴坏了。包公无事，叫包兴也帮着拿了斗方，小和尚端着糨子，一同来到山门一张一张贴好，包公在旁观看，只见那壁厢来了一个厨子，手提菜篮，走到庙前，不住的将包公上下打量，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瞅着包公进了庙，他方才转身，飞也似的去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乃丞相王苞府内买办厨子。只因王大人面奉谕旨，钦赐图像一张，乃圣上梦中有警，醒来时宛然在目，御笔亲画了形容相貌，特派王大人暗暗密访此人。丞相遵旨，回至相府，又叫画师照样画了几张，吩咐虞候、伴当、执事人员，各处留神细细访察，如有与图像面貌相同者，即刻报知，必有重赏。不想这日买办厨子，他曾过见图像，时刻在念，这也是他贪心重，不想今日从大相国寺经过，恰遇包公，看了个真切，急忙跑回了相府，找着该值的虞候，务必要向相爷讨赏，虞候问道：“你到底是为着何事，就敢见相爷讨赏呢？”厨子道：“我告诉二爷，二爷可别埋没了我的功劳。”虞候道：“你且说来我听。”厨子便将大相国寺见的道人与图像一模一样的话说了一遍。虞候听了虽则欢喜，却不敢深信，也不敢就回，便与厨子商议道：“咱们再到庙中，见个水落石出，那时再回禀不迟。”厨子听了沉吟了半晌，道：“再瞧瞧去也使得，回相爷时，可是我先瞧见的。”虞候道：“这个自然，决不埋没你的功劳就是了。”厨子请了一个安道：“谢谢二爷，倘若领下赏来，厨子孝敬二爷一顿酒儿。”虞候也笑了。二人暗到庙中，仿佛闲游的一般，各处瞻仰。后来看到方丈，果见有一道人与老僧下棋。细看相貌，正是龙图之人，心中不胜惊骇，急忙同定厨子赶回相府，启知相爷。

王大人闻听，立刻传轿，吩咐亲随人等，只说到大相国寺拈香。一来王大人是奉旨访查此人，不敢耽延；二来也是王大人为国求贤，一番苦心。

不多时，来到相国寺，小沙弥闻听是相爷前来拈香，那敢怠慢？急忙跑至方丈报与老和尚知道，只见了然与包公对弈，全然不理。倒是包公说道：“既是相爷前来拈香，吾师也当迎接。”了然道：“老僧不走权贵之门，迎他则甚！”包公道：“虽则如此，他乃忠正之人，就是迎他，也不至于玷碍于你。”了然闻听，方起身道：“他此来与老僧却无碍，惟恐与足下倒有些瓜葛。”说罢，迎出去了，接至禅堂。王大人宾位坐下，了然主位相陪。

献茶已毕，王大人便问道：“此寺中共有多少僧众，几个道人？因有心愿，每人布施鞋袜各一双，须要按人看过，方好施舍。”了然心下明白，即聚齐僧众，一一看过，并无应龙图之人，王大人心中纳闷，只见了然躬身请大人到方丈一叙。王大人素知了然高明，便同他来到方丈，只见迎门立着一个道人，背着手儿默默如有所思，王大人仔细看时，形容面貌，与圣上御笔龙图毫无差别，不觉起敬致问。包公向前一揖道：“废员包拯参见。”只这一句话，便不是出家人的规矩了，道人不当作揖，也不敢称废员，王大人闻听，大惊，连忙让坐，细问情由。包公便将曾任定远县，因断“乌盆”革职的话说了一遍。王大人摇头道：“此案终属妄诞，老夫实难据信。”包公不觉正色道：“虽则理之所无，确乎事所必有。自古负屈含冤之魂，凭物申诉者，不可枚举。难道都是妄诞么？只要自己秉公断理民情，岂能因‘妄诞’二字，便置之不问？岂不使怨鬼含冤于泉下乎？何况废员决非‘攻乎异端’之人，此事亦非‘攻乎异端’之案。”

王老爷见包公说话梗直，毫无饰词，不觉满心欢喜，立刻请包公随至相府，包公叫包兴将自己的马备来，别了了然，随着王大人一同起身。沿路上人见大轿后跟着一个道人，再不解是什么缘故。一时来到相府，就请包公主仆在书房安歇。果然赏了厨子二十两银子，他请虞候吃酒不吃酒不必细说。次日，入朝极早，将包公仍然改换了县官服色，先在朝房伺候，并嘱咐：“若见圣驾时，奏对不可多说。”

不多时，净鞭响过，圣驾临轩，丞相王苞出班奏道：“臣王苞奉旨访查应梦之人，今有废员定远县知县包拯与御笔龙图形容信仿，臣因他道人打扮，难以入朝，仍将他改换县官服色，现在朝房，无旨不敢朝见。”仁宗天子闻奏有了应梦之人，龙颜大悦，传旨：“立刻宣来见朕。”

包公步上金阶，撩袍跪倒，山呼已毕，圣上观看，果是梦中之人，满心欢喜，便问因何罢职。包公便将断“乌盆”将犯人刑下毙命的情由，毫不遮饰，一一奏明。王苞在班内闻听，暗暗着急，惟恐圣上见怪。谁知天子不但不怪，反倒和颜悦色道：“卿既能断‘乌盆’负屈之冤魂，必能镇皇宫作祟之邪魅，今因朕之玉宸宫内每夜有怨鬼哀啼，甚属不宁，不知是何妖魅，特派卿前去镇压一番。”即着王苞在内阁听候，老丞相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欢喜者，包公的奏对，合了圣意，自己再不能担不是；担心者，不知皇宫是何妖魅，惟恐包公镇压不起，反有性命之忧。此又是面奉谕旨钦派的，无可如何，只好听之而已。圣上又派总管杨忠带领包公进玉宸宫去。

这杨忠素好习武，大约排行第十，胆量颇有，人皆称他为“杨大胆”。因玉宸宫怨鬼作祟，圣上就派他每夜在宫内巡逻，又钦赐了他一口宝剑，叫他仗胆助威，他就仿佛得了尚方宝剑的一般。到了晚间，带在腰边，各处巡逻，谁不钦敬他呢！今因奉旨带领包公进内，他瞧包公漆黑的面貌，又是七品服色，便有些瞧不起，背着手儿，挺着腰儿，腆着肚子，叉着腿儿，问道：“足下贵姓？”包公道：“姓包。”杨忠道：“姓包，尊讳呢！”包公道：“名拯。”杨忠道：“咱家姓杨，素日有些胆量，人人皆称咱家是‘大胆杨忠’，连圣上都知道的，不然如何钦赐宝剑呢？你看这宝剑是皇上心爱的东西，若非宫内有怨鬼作怪，咱家如何佩带得起？如今跟着咱家进宫去，须要各处留神，这禁地可比不得你们外头吓。”包公连连称是。杨忠在前，包公在后，一路唠唠叨叨问话，不是称呼“包老黑”，就是叫“老包”。一时来到昭德门，便说道：“进了此门，便是内廷禁地，想不到你有如此的造化！今日奏对合了圣意，叫咱家带你入宫，慢说你是七品小小前程，就是首相元老，轻易也到不了此地，你将来回到本家，和那些乡里乡亲也易夸的口的，是不是？老黑呵！我和你说话，你怎能不言语呢？”包公无奈，答道：“公公说的是。”杨忠又道：“你别和我闹整脸子。我是个爱说爱笑的。这就是你，差不多的，他们巴结着和我说话，我还不理他呢，别说你这样黑哥！”

说话间，进了凤右门，只见有多少的内辅，俱各垂手站立。内中单有一头领上前与杨忠执手道：“杨老爷，今日有何贵干？一向久违吓！”杨忠答道：“辛苦！辛苦！咱家奉圣旨带领此位包先儿前到玉宸宫镇压邪祟，此乃面奉御旨之事，咱家完了差使，仍从此出去，不定三更，不定五更回来，我们也就不照门了，省得又劳动你们。请罢，治事罢。”说罢，同定包公进了此门，竟奔玉宸宫而来，但见巍峨高耸，金碧辉煌，到了此地，不觉肃然起敬，连杨忠爱说爱笑，到了此时，也就屏言息气了。来到殿门，杨忠止步，悄向包公道：“你是钦奉御旨，理应进殿降邪，我就在这门槛照看便了。”包公闻听，轻移虎步，侧身来至殿内。后事如何，下文分解。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且说包公来至玉宸宫，轻移虎步，侧身进殿，见灯烛辉煌，正中设立宝座，连忙望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又见旁边侧立着座位，包公鞠躬入坐，如对君上一般，杨忠见了，暗暗佩服道：“瞧不得他，小小官儿，竟自颇知国礼。”又见包公秉正端坐，凝神养性，二目并不四下观瞻，另有一番凛然难犯的神色，不觉连声夸讲道：“怪不得圣上见了他就喜欢。看此光景，他若果能除邪，从此宫内安静，圣上必要重用他，将来竟不可限量呢！”

正在思想之际，不觉谯楼漏下，猛然间听得呼呼风响。杨忠觉得毛发皆竖，连忙起身，掣出宝剑，试舞一番。耍不多几路，已经气喘，英锐已消，顺步坐在门槛之上。包公在殿内看着，不由的暗暗发笑。

杨忠正自发怔，忽见从丹墀之下起了一阵旋风，滴溜溜，将竹叶裹的团团乱转，又隐隐听得风中有悲哀之声。包公微微闪目观瞧，只见灯光忽然一暗，杨忠在外，将宝剑抛在一边，扑倒在地。片刻工夫，他才扎挣起来，袅袅婷婷，行进殿来，向着包公万福，双膝跪倒。

此时灯光复又明亮。包公以为杨忠戏耍，也不戳破，以假作真的问道：“你今此来有何冤枉？诉上来。”只听杨忠娇滴滴的声音哭道：“奴婢寇珠，原是金华宫承御，只因救主遭屈含冤。于今将尽二十载，专等星主来临，完结此案。”便将当初定计陷害的原由述了一番，“因李娘娘不日难满，故此特来泄露根由，求星主细细搜查，以报前冤。”

包公听了原委，问道：“此事有何人知晓，将来做个证见？”附魂的杨忠说道：“此事若明，须访知李娘娘，然后到南清宫内，狄后尽知底里。就是老伴伴陈林，他曾知道，也不敢明言，事关重大，星主千万不可泄露。”包公点头道：“既有如此沉冤，包某必要搜查。但你必须隐形藏迹，恐惊圣驾，获罪不浅。”冤魂道：“谨遵星主之命。”叩头站起，转身出去，仍坐在门槛之上。

不多时，只见杨忠张口欠伸，仿佛睡醒的一般，瞧见包公仍在那里端坐，不由的悄悄道：“老黑，既无什么动静，咱们怎么回复圣旨？”包公道：“鬼已审明，只是你贪睡不醒，叫我在此呆等！”杨忠闻听，诧异道：“什么鬼？”包公道：“女鬼。”杨忠问道：“女鬼是谁？”包公道：“名叫寇珠儿。”杨忠闻听，只吓得惊疑不止，暗自思道：“寇珠之事，算来将近二十年之久。我那时候还当小太监差使，他如何竟自知道？”连忙赔笑问道：“寇珠儿他为什么事来此作怪呢？”包公道：“你是奉旨同我进宫除邪，谁知你竟贪睡。我已将鬼审明，只好明日见了圣上，我奏我的，你说你的便了，为何反来问我呢？再者，昨日你说圣上钦赐宝剑，叫你佩带，你无故的抛弃在地，也是大不敬，我明日也要一并参奏的。”

一句话提醒了杨忠，见宝剑掷在一旁，方想起舞剑后未曾归鞘，连忙上前拣起一看，可巧将上面的宝石崩了一块，益发慌张了，着急道：“哎哟！包先生！包老爷！我的亲亲的包大哥！你这不把我毁坏了吗？可是你说的圣上命我同你进宫，归期你知道，我竟睡了，这是什么差使眼儿呢！怎的了？可见你就不疼人了！过后儿真就没有用我的地方儿了？瞧你们爷们这个劲儿罢！立刻给我个‘眼里插棒槌’，也要我们搁的住呵！好包大哥！你告诉我，明日我送你个小哈巴狗儿。”又拿手比着，“才这么短的小嘴儿！”

包公见他着急央求，方才告诉他道：“明日见了圣上，就说审明女鬼，系金华宫承御寇珠，含冤负屈，来求超度。臣等业已相许建醮。以后再不作祟了。”杨忠听了，暗记在心。包公又说道：“那宝剑怎么样？”杨忠连忙作揖道：“没什么说的，还求包大哥遮盖遮盖。那崩的一点儿，明日我叫造办处收拾好了，谨呈御前，以后我也不敢佩带了。”说罢，又是一揖。包公只得应允。

二人离了玉宸宫，杨忠一路上如敬神人一般，再也不敢言语亵渎了。来至内阁，见了丞相王苞，将审鬼情由说了一遍。王大人此时也不能不信。

少时，圣上临朝，包公将审鬼情由启奏明白。杨忠在旁略为答言，不甚差谬，别的事体毫不提起。圣上闻听大悦，愈信“乌盆”之案是实，即封包公开封府府尹，加封阴阳学士，传旨在相国寺设坛建醮七日，就派包公临坛拈香。包公谢恩出朝。因圣上隆恩过重，用了“阴阳”二字，从此人人传说包公善于审鬼，日断阳，夜断阴，一时哄传不了。

是日，包公拜谢了王苞。王大人钦敬非常，仍留在相府居住，俟建醮差竣，再择日期到开封府接任。包公办了文书，支了建醮的官项，来到大相国寺，先致谢了了然和尚，然后告诉他奉旨建醮七日，定日开坛拈香，差竣复命。

到了上任日期，包公别了丞相王苞，到了开封府，所有在役人员，前来迎接老爷进署，前呼后拥，热闹非常。包兴紧在轿后跟随。来至开封，拜了印信，接了事宜，每日查办事件，略为清理，然后遣包兴回家具禀，叩问双亲兄嫂安好，并禀明父母，现与李家结亲一事。俟禀明后，即到隐逸村投递书信。一来报喜，二来求婚毕姻。外另具禀封叩谢老师宁夫子。并嘱咐包兴：“务必到小沙屯卖豆腐孟老儿家给他茧绸一匹、纹银五两。”包兴一一记明，奉命去了。

包公每日上朝，回来时勤劳公事，真乃铁面无私。一日，包兴回来叩见包公，呈上书信，言：“太老爷太夫人实是康健，听见老爷得了府尹，欢喜非常，赏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又见了大老爷大夫人，欢喜自不必说，也赏了小人三十两银子。惟有大夫人叫小人带了一个包袱，嘱咐小人好好收藏，到京时交付老爷。小人接在手中，觉得有些分量，不知是何物件，惟恐路下磕碰损坏，还是大夫人见小人迟疑，方才告诉明白，说此包内乃古镜一面，原是老爷从井中得的。因此镜偶然光芒生亮，大夫人就挂在屋中。有一日，二夫人的丫环秋香走至大夫人的门前，栽了一跤，将头跌破，进屋内就在挂镜处一照，不想血滴镜面，忽然云翳开豁。秋香大叫一声，回头跑到二夫人房中，冷不防按住二夫人，将左目挖出，从此癫疯，至今锁禁，犹如活鬼一般。二夫人死去两次三番，现今延医调治，尚未痊愈。二老爷，小人见他无精打采的，也未细问，赏了小人二两银子。”说罢，将镜呈上。包公也不开看，吩咐好好收起。

包公问道：“你可到隐逸村么？”包兴又道：“小人将隐逸村结亲一事先回了太老爷太夫人，以下俱各禀明，合家无不欢喜。小人在家住了一夜，次日起身，即到隐逸村报喜投书。李大人大喜，满口应承，随后便送小姐前来就亲。赏了小人一个元宝、两匹尺头，并有书信一封。”即行呈上。包公接书看毕，原来是张氏夫人同着小姐于月内便可来京。

包兴又回道：“小人见了宁师老爷。师老爷看了书信，十分欢喜，说叫老爷好好办事，尽心报国，还教导了小人好些好话。那孟老者，小人在三元镇集上，可巧遇见他了，将茧绸、银子给他，他哪里肯受，是小人说之再三，他才千恩万谢的受了，还趴在地下望空磕了一个头，小人赶着搀起的。”包公听了，点了点头，道：“你也乏了，今日且歇息歇息，明日再商量办喜事一节。”包兴方才退出。自有本衙门差役与他接风掸尘，不必细表。

到了次日，包兴请示喜事如何办理，并预备夫人、小姐来京的暂寓，仍派人前去迎接。不多几日，果然张氏夫人带领小姐，俱各到了。一切定日迎娶礼节全是包兴料理。到了吉期，也有多少官员前来贺喜，热闹了三日。

包公自毕姻之后，见李氏小姐幽闲贞静，体态端庄，诚不失大家风范，满心欢喜。而且妆奁中有一宝物，名曰“古今盆”，上有阴阳二孔，堪称稀世之宝。包公却不介意。过了满月后，张氏夫人别女回去，临行又将自己得用的一个小厮名唤李财，留下服侍包公，与包兴同为内厮心腹。

是日，包公送了岳母回来，见有个乡民，年纪有五旬上下，口称“冤枉”，立刻带至公堂。包公问道：“那汉子姓甚名谁？有何冤枉？诉上来！”那人向上磕头道：“小人姓张，名致仁，在七里村居住。有一族弟，名叫张友道，以货郎为生，相离小人不过数里之遥。这一天，小人到族弟家中探望，谁知三日前竟自死了。问我小婶刘氏：‘我兄弟是何病症死的？为何连个信也不给呢？’刘氏回答：‘系心疼病死的，因家内无人，故此未能送信。’小人因兄弟死的不明，在祥符县申诉，情愿开棺检验。县太爷准了小人之状。及至开棺检验，并无伤痕，刘氏他就放起刁来，说了许多诬赖之言。县太爷将小人打了二十大板，讨保回家。小人越想此事，越觉张友道死的实实不明，无奈何，投到大老爷台前，求大老爷与小人作主！”说罢，眼泪汪汪，匍匐在地。

包公问道：“你兄弟素来可有疾病么？”张致仁道：“并无疾病。”包公又问道：“你几时没见张友道？”张致仁道：“素来弟兄和睦，小人常到他家，他也常在小人家。五日前尚在小人家中，小人因他五六天没来。因此找到他家，不想他三日前竟自死了。”

包公闻听，暗想道：“五日前尚在他家，他第六天去探望，又是三日前死的，其间不过隔了一两天，如何好端端的就会死了呢？无怪张致仁犯疑，其中必有缘故。”包公想罢，准了词状，立刻出签传刘氏到案，暂且退了堂。来至书房，细看呈词，好生纳闷。包兴与李财两边侍立。忽听外面有脚步之声，包兴连忙迎出，却是外班，手持书信一封，说：“外面有一儒生求见。此书乃大相国寺了然和尚的。”包兴听毕，接过书信，掀帘而入，回明包公，将书呈上。包公极敬了然僧，忙将书信折阅，原来是封荐书，深道此人学问。

包公看罢，即着包兴去请。包兴同定外班来到班房，只见那人穿戴衣服，全是包公在庙时换下的，又肥又长，甚不合体，并且帽子的后面还捏着个折儿。包兴看罢，明知是当初老爷的衣冠，必是了然和尚与他穿戴的，也不说明，便向那人说道：“我家老爷有请。”那人却斯斯文文，随着包兴进来。到了书房，包兴掀帘，包公迎至门首。那人向上一揖，却不跪拜。包公让坐，那人谢了坐，李财献茶。

包公便问：“先生贵姓？”那人答道：“晚生复姓公孙，名策。因困于场屋，屡试不第，故流落在大相国寺内。多蒙了然和尚垂青优待，特具书信前来，望乞老公祖收录。”包公见他举止安祥，言语明晰，又问了些书籍，学问甚是渊博，竟是个落第的才人。包公不胜大喜。

正攀话间，外班进来禀道：“刘氏现已传到。”包公吩咐外班侍候。那外班连忙出去。包公便叫李财陪着公孙策，自己带了包兴，立刻升堂，吩咐带刘氏。应役之人接着声说道：“带刘氏！带刘氏！”只见从角门外进来一个妇人，年纪不过有二十五六岁，面上也无惧色，口中自言自语道：“好端端的人死了，叫他翻尸倒骨的，不知前生前世造下什么罪孽！如今又把我传到这里来，还能生出什么新样的法子来呢？”一边说着，一边上堂，也不东瞧西看，他便袅袅娜娜，朝上跪倒，露着是个惯打官司的样儿。

包公问道：“你就是张刘氏么？”妇人道：“小妇人刘氏，嫁与货郎儿张友道为妻。”包公又问道：“你丈夫是什么病死的？”刘氏道：“那一天晚上，我丈夫回家吃了晚饭，一更之后就睡了。到了二更多天，忽然说心里怪痛的，小妇人吓得了不得，急忙起来，他便嚷疼的厉害。谁知不多会的工夫，他就死了，害得小妇人好不苦也！”说罢，掩面痛哭。

包公听完，把惊堂木一拍，道：“刘氏！休得巧言遮饰！你丈夫到底是何症候死的？快些实说，免得动刑受苦！”两旁差役连声催唬道：“快说！快说！”刘氏道：“小妇人的丈夫实系心疼病死的，再也不敢撒谎。”包公冷笑道：“刘氏！今有张致仁告到本府台前，说他兄弟死的不明。你须要从实招上来。我且问你，你丈夫既是心疼死的，为何不告诉张致仁，你擅敢自行埋葬呢？”刘氏道：“回老爷，小妇人家内无人，又不能烦人，即便烦出人来，小妇人也不敢给他送信。”包公问道：“这却为何？”刘氏道：“只因小妇人丈夫在世时，张致仁时常到小妇人家内，每每见无人时，他便用言语向小妇人胡说八道的，小妇人总不理他。就是他前次到了小妇人的家内，小妇人告诉他兄弟已死，他不但不哭，反向小妇人嘻嘻笑道：‘婶婶，你年轻轻的，独守孤灯，我替你好不难受哩！’说着话，他就要动手动脚的，是小妇人连嚷带骂，他才走了。谁知他羞恼变成怒，在祥符县告状，说他兄弟死的不明，务必要开棺检验。后来县太爷到底儿检验了，并无伤痕，才将他打了二十板子。不想他不肯歇心，如今又告到老爷台前。可怜小妇人的丈夫死后受如此的罪孽，小妇人又担如此的丑名，实实的冤枉！求老爷与小妇人作主吓！”说罢，又大哭起来。

包公见她口似悬河，滔滔不断，说的有情有理，暗自思道：“此妇言语锋利，必非良善。若令与张致仁质对，我看他那老实形影，只怕要输于这妇人的舌下。须得查出真实情由，妇人方能服输。”想罢，向妇人说道：“如此说来，你竟是无故被人诬赖了。张致仁着实可恶，我自有办他之处。你且回去，三日后听传便了。”刘氏叩头下了公堂，似有得意之态。包公更觉犯疑，退堂之后，来到书房，便将口供呈词与公孙策观看。公孙策看毕，躬身说道：“据晚生看此供呈，张致仁疑的不差，只是刘氏言语狡猾，必须暗暗访查明白，方能折服妇人。”

原来包公特将供呈与公孙策观看，为的是试探他的志略、才调，不料公孙策说了数语，正合包公主意，不觉欢喜，问道：“似此如之奈何？”公孙策正欲做进见之功，连忙立起身来道：“待晚生扮做医人，暗里访查；如有机缘，再来禀复。”包公闻听道：“如此说，有劳先生了。”即将包兴叫来预备一切改装应用的物件。包兴答应，跟随公孙策来至茶房。公孙策告诉明日应用何物。包兴连忙办理去了。

不多时，俱各齐备，却是一个小小的药箱儿并一个招牌，还有褶巾，衣服、丝绦、鞋袜等。公孙策通身更换，背起药箱，手持招牌，从角门悄地出去，暗到七里村访查。谁知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闹了一天，并无机缘可入，堪堪日落，又觉得腹中饥饿，只得急忙且回开封府再做道理。不料慌不择路，原是往北，他却往东南岔下去了。走了数里之遥，好容易奔至镇店问时，方知是榆林镇。找了兴隆店投宿，又乏又饿。正要打算吃饭，只见进来了一群人，数匹马，内中有一黑矮之人，高声嚷道：“凭他是谁，快快与我腾出！若要惹恼了你老爷的性儿，连你这店俱各给你拆了！”旁有一个人劝道：“四弟不可。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就是叫人家腾挪，也要好说，不可如此的啰唣。”又向店主人道：“东人你去说说看。皆因我们人多，两下里住着不方便。奉托，奉托。”店东无奈，奔到上房向公孙策道：“老先生，没有什么说的，你老将就将就我们。说不得你老屈尊在东间居住，把外间这两间让给我们罢。”说罢，深深作了一揖。公孙策道：“我来时原不要住这上房，是你们小二说没有独间了，再三的说，我才住此屋内。如今来的客官们既是人多，我情愿将三间满让。店东，你在别的屋内匀便匀便，我一个人是好安置的。皆是行路的人，‘纵有大厦千间，不过身眠七尺’，何必为此吵闹呢！”

正说间，只见进来了一条黑脸大汉，满面笑容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请自安置尊便罢。这外边两间，承情让与我等，足已够住得了。我等从人俱叫他在下屋居住。”公孙策再三谦逊，那大汉只是不肯，只得挪在东间去了。那大汉叫从人搬下行李，揭下鞍辔，俱各安放停当，又见上人却是四位，其下五六人俱是从人，要净面水，唤开水壶，吵嚷个不了。却又是黑矮之人先自呼酒要菜。店小二一阵好忙。闹得个公孙策净要了一壶酒，菜总没来，又不敢催。忽听得黑矮之人说道：“小弟不怕别的，明日到了开封府，他若记念前仇，不肯收录，那便如何是好？”又听得黑脸大汉说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决不是记念旧恶之人。”

公孙策听至此间，不由得出了东间，对着四人执手道：“四位原来是上开封府的么？小的不才，愿作引见之人。”四人闻听，连忙站起，仍是黑脸大汉说道：“足下何人？请过来坐，方好讲话。”公孙先生又谦让再三，方才坐下。黑脸大汉即忙叫店小二。店小二慌忙跑来道：“来了！来了！”见东间那位先生也挪了出来，连忙说道：“先生的烩鲜锅猹，少时就来。多有怠慢先生。”黑脸大汉道：“不用了，我们与这位先生一同吃了，你把那上好的菜蔬多添几样，再取些好酒来。”小二听了，精神百倍，回身飞也似的去了。

这里方才各通姓名。原来这四人就是土龙岗的王、马、张、赵，听说包公做了府尹，当初原有弃暗投明之语，故将山上的喽啰、金银、粮米，俱各分散，止于带了得用心腹伴当五六人，前往开封府投奔，以全当日之信。他们又问公孙先生。公孙策答道：“小可现在开封府，因目下有件疑案，故此私行暗暗访查，不想在此遇见了四位，实在是三生有幸了。”

彼此谈论多时，真是文武各尽其妙，大家欢喜非常。独有赵四粗俗，却是酒量颇豪，王朝惟恐他酒后失言，叫外人听之不雅，只得速速要饭。大家吃毕，闲坐吃茶。谁知赵爷见了酒方有精神，如今酒喝得不足，他的困就有余。又搭着众人谈的话，他一句也插不上，因此前仰后合，不觉的瞌睡起来。“困因酒过，酒为困魔”，后来索性放倒头酣睡起来。因他打呼方罢，大家提醒王朝道：“只顾说话儿，天已三鼓多了，先生也乏了，请安置罢。”大家方才睡下。

到了四鼓之半，赵爷一咕噜身爬将起来，见一天月色，以为天已黎明，乱嚷道：“天亮了！天亮了！快些起来赶路罢！”又喊叫从人备马、捎行李，把大家吵醒。马汉道：“四弟睡的容易，醒的剪绝。愚兄刚睡着，哪就天亮了呢？”张龙道：“四弟是惦念着上开封府，心里有些不落实，所以睡不着了。”忽听王朝道：“早些走也好，省得四弟少时又暴躁了。”

说罢，大家起来。那东间里公孙策尚未睡着，只得也就起来。王朝叫从人中留下一人，将马腾出与公孙先生乘坐，叫那从人将药箱、招牌，俟天亮时，背到开封府交待明白，不可有误。

吩咐已毕，叫店家开了店门，大家乘马，趁着月色，迤逦而行。天气尚未五鼓，过了一带树林，忽见前面一座庙宇，墙角之际，有一红衣妇人，越墙而过，大家不知是何缘故。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且说公孙策同王、马、张、赵趁着月色，迤逦而来，天色尚未五鼓，正走之间，过了一带树林，却是一座庙宇，猛见人影一晃，再细看时，却是一个妇女，身穿红衣，到了庙门，捱身而入。大家看的明白，口称奇怪。张龙说：“深夜间，妇人入庙，必非好事。天气尚早，咱们何不到庙内一看呢？”马汉道：“半夜三更，无故敲打山门，见了僧人，怎么说呢？”王朝道：“不妨，就说咱们贪赶路程，口渴至甚，讨杯茶吃，有何不可？”公孙策道：“有理，有理。”于是大家下马，叫从人俱在树林等候，好生看守行李马匹。从人答应。五位爷迈步竟奔山门而来。到了庙前，趁着月色，看的明白，匾额上写着“铁仙观”。公孙策道：“原来是个道士庙。”赵四爷奔至山门，推了一推，却是关的严紧的。四爷道：“方才那妇人捱身而入，并未听见他插门，这门如何是关着的呢？不要管他关不关！”抡起拳头，在山门上当、当、当就是三拳，口中嚷道：“道爷，开门来！”口中嚷着，当、当、当随手又是三拳，险些儿没把山门砸下来。只听得里面说道：“是谁？是谁？半夜三更硬打山门，这是怎么说！”哗啦一声，将门开放。公孙策连忙上前施礼道：“道爷，多有惊动了。我们一行人贪赶路程，口渴至甚，又兼失迷路径，欲借宝观略略歇息，讨杯茶吃，还要奉求指引，自有香资奉上。”那道人听了，道：“且慢些，待我禀明了院长，再来相请。”正说间，只见又走出一个浓眉大眼、怪肉横生的道士来，接着说道：“既是众位要吃茶，何妨请进来。”王朝等一拥而入。来到大殿之上，却是灯烛辉煌，上面供着三清神像，供桌之前设着几张柳木椅子，还有两条板凳。彼此逊坐。见道人凶恶非常，并且酒气喷人，众人已知是不良之辈。道人吩咐老道快些烧茶。张龙、赵虎搭讪着溜出大殿，竟奔后面而来，到处搜寻那穿红衣的妇人，毫无影响。一直来到后院，见那边扣着一口大钟，并无别物。行至钟边，隐隐听去，钟内似有呻吟之声。赵虎道：“有了！在这里面呢！”张龙道：“贤弟，你将钟掀起，我往外拉人。”赵虎挽了挽袖子，将钟的上口，从窟窿内双手把住，用力往起一掀。张龙道：“四弟，吃住劲，不可松手。待我把底口往上一挺，你往怀里一扭一转，就把钟内之人露出来了。”赵虎将手一松，钟仍扣在那边。仔细看此人，不是妇人，却是一个老者，捆作一堆，口内塞着一块棉花，急忙掏出，松了捆缚。那老者干呕一会，喘做一团；定了定神，方“哎哟”了一声，说出话来，道：“苦死我也！”张龙便问：“你是何人？因何被他们扣在钟下？”那老儿道：“小人名叫田忠。”赵虎道：“你这名字不好，既叫田忠，焉有不填在钟里的呢？”张龙道：“四弟，且容他说。”田忠又道：“小人乃陈州人氏。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昆奉旨前往陈州放赈，不想他到了那里，并不放赈，在彼盖造花园，抢掠民间妇女。我主人田起元，主母金玉仙，因婆婆染病，割肉煎药，老太太病好，主母上庙还愿，就被庞昆抢去，又将我主人田起元送县监禁。老太太一闻此信，旧病复发，生生的唬死。是我将老主母埋葬已毕，想此事一家被害，非上京呈控不可，因此贪赶路程，过了宿头。我于四更投至此庙，原为歇息，本庙道爷问了原由，不容分说，就将小老儿捆缚，欲要加害小人，不知何故。正在百般的哀求，忽听众位老爷到来，惟恐小人声喊，故此口内塞了棉花，扣在钟下，说等众位爷们走后，还要害小人的性命。可怜小人死了，不关紧要，我家主人的冤枉，叫何人申诉吓！”说罢痛哭。

正说之间，只见那边有一道人偷看。赵虎急忙赶上，兜的一脚，踢翻在地，将拳头往脸上一晃，道：“你嚷！我就是一下子！”道人看见小柳斗儿似的一个皮锤，哪里还敢言语。赵虎道：“我且问你，那道人他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害这老头儿？快讲！”道人道：“他叫萧道志。我叫吴道德。只因我们师兄与安乐侯交好，听这老头儿要害庞昆，所以要害他的性命。”赵虎听了，将他提起来，刚要拿捆田忠的绳子绑这道人，不想凶道萧道志在殿上预备烹茶，不见张、赵二人，叫道人去请，亦不见回来，就知事有不妥；慢慢的退出殿来，到了自己屋内，将大衣脱去，手提一口朴刀，竟奔后院而来。刚刚进入后门，就见老者已放，吴道德已被人按住，不由的心头火起，手举朴刀，凭空扑了来。张龙手急眼快，斜刺里就是一腿。道人将将的躲过，一顺手又将朴刀照着张龙面门削下。张龙手无兵刃，全仗步法巧妙，身体灵便，一低头将刀躲过，顺手就是一掌。恶僧惟恐是暗器，急待侧身时，张龙下面又是一个“扫堂腿”，道志连忙跳起躲过。究竟有兵刃的气壮，赤着手的胆虚。张龙就支持了几个照面，堪堪的有些不敌。正在危急之际，只见王朝、马汉二人赶到，见张龙受敌。王朝赶近前来，虚晃一掌，左腿飞起，直奔胁下。恶道闪身时，马汉从后边又是一掌，打在背后。恶道往前一扑，急转身，摔手就是一刀。亏得马汉眼快，歪身一闪，刚然躲过，恶道“倒垂势”又奔了王朝而来。三个人赤着手，刚刚的敌得住。止于防他的刀而已。王朝见恶道奔了自己，他便用“推月势”，等他刀临切近，将身一撤。恶僧觉得后面有人，也不回头，一伏身，将腿往后一蹬；张龙脚刚落地，恰被恶道在迎面骨上蹬了一脚，力大势猛，身子站立不住，不由的闹了个“豆墩儿”。赵虎在旁看见，连忙叫道：“三哥，你来按住这道人！”张龙即忙起来按住道人。只见赵虎站起来。秃、秃、秃，竟奔东角门往前边去了。

张龙以为四弟必是到树林取兵刃去了，迟不多会，却见赵虎从西角门又进来了。张龙想道：“他取兵刃，不能这么快，必是他解手儿。”眼瞧着他扑了恶道，将左手一扬，是个“虚架势”，右手对准恶道面门一摔，口中说“恶道！看我法宝取你！”只见白馥馥、雾腾腾，一股稠云打在恶道面上，登时二目难睁，鼻口倒噎，连气也喘不过来，哪里还能支持？马汉在旁趁势在小肚子上尽力一脚，恶道站立不住，咕咚！栽倒尘埃，将刀抛在一边。赵虎赶进一步，一跪腿，用磕膝垫住胸膛，左手按住膀臂，右袖向恶道脸上重新又一路乱抖。原来赵虎绕到前殿，公孙策正在拿不得主意，见了赵爷，便问：“四弟，怎么样了？”赵虎就答了两字：“就得。”将一炉香灰装在袖内，来到后面，俗话说的好：“光棍眼睛揉不进沙子去！”何况是一炉香灰！恶道如何禁架得起？四个人一齐动手，将两个道人捆缚，预备送县。四人复又搜寻，并无人烟。后又搜至小院之中，却是菩萨殿三间，只见观音大士身上披挂是红袍，大家方悟红衣妇人乃是菩萨现化。可见田忠有救，道人恶贯已满，报应不爽。此时天已大亮，公孙策叫从人将地方、保甲找来，告诉他拿获道人情由，并问此系何县的地面。地方道：“祥符县所管。”公孙策道：“很好。”派了从人二名押解送县，就提开封府拿的差使。到了县内，立刻详审，恶道二人就按劫掠杀命定案。大家带了田忠一同出庙，到了树林，各人乘骑，却多了两匹马，因从人押解恶道去了二名，就叫田忠骑了一匹，拉着一匹，竟奔开封府而来。到了衙门，将众人等暂寄下处。

公孙策进内参见包公，言访查之事尚无确实，便将昨晚在榆林镇遇见王、马、张、赵四人，从土龙岗投奔前来，望乞收录；并铁仙观救了田忠，多亏此四人拿了老道，现已解往县内，不日即行解到的话说了一遍，复又立起身来道：“晚生还要访查事迹去。”辞了包公，来至茶房。此时药箱、招牌俱已送到。公孙策打扮停当，仍从角门去了。包公见公孙策去后，吩咐包兴将王、马、张、赵带至书房见了，就留在衙门，暂且在班房居住，俟有差使听用。四人从此就在开封。包公暗叫包兴将田忠带至书房，问明替主鸣冤一切情由，叫他不可露面，惟恐走漏风声，被庞府知道。从此田忠就在茶房住了。

且说公孙策出了衙门，复往七里村，沿途暗访，心下自思道：“我公孙策时乖运蹇，屡次不第，幸亏了然和尚一封书信荐到开封府。我看包公为人正直，办事精明，将来不知到什么地步，我也算是随心得所了，偏偏头一件事就遇见这段公案，不知何日方能访出。总是我的运气不好，带累的诸事不顺！”越思越想，心内越烦，不知不觉出了七里村。忽然想起，自己叫着自己说：“公孙策，你好呆气！你是做什么来了，就是这么走着！有人看见招牌、药箱儿，知是医生；有那看不见的，他何以知道呢？既不知道，你又访的是什么事情呢？实实呆的可笑！”原来公孙策只顾思索，低头走去，他却忘了摇串铃了；此时方才想起，连忙将串铃摇晃起来，顿响喉咙，说道：“有病早来医治，莫要耽延。俗言‘养病如养虎，虎大就伤人’。凡有疑难大症，包管手到病除，贫不计利。”正在念诵，可巧那边有一个老婆子，唤道：“先生，这里来。先生，这里来。”公孙策闻听，向前问道：“妈妈唤我么？”那婆子道：“可不是。请问先生，尽卖丸药吓，还会看病呢？”公孙策道：“丸药也有，病也会看。妈妈问他怎么？”婆子道：“不是哟，往往摇串铃的先生将各处有名的丸散膏丹趸了来，到各乡村贩卖，却不会看病；如今你能看病更好咧。只因我的儿媳身体有病，求先生医治医治。”公孙策道：“既如此，妈妈引路。”那婆子引进柴扉，将门关闭。公孙策到院中一看，却是草房三间，满院的柴草，还有破烂的箕帚，知是寒苦人家。婆子连忙掀起蒿秆儿帘子，这蒿秆儿不是炒肉吃的蒿秆儿，是蓬蒿之秆修理好了，用麻披儿穿成，不过遮个内外而已。公孙策进了草房，却是一明两暗，一边一个锅台，熏得满屋漆黑，别的摆设也就不必提了，婆子又掀起西间破布单帘，让先生在炕上坐了。婆子又搬了个西洋杌子在地下相陪。怎么是西洋杌子呢？原是个柳木椅子，只因上半边坏了，俱各锯了去，如今又改做杌子。婆子问道：“先生，贵姓吓？”公孙策随口道：“姓张。请问妈妈贵姓？”婆子道：“姓尤。我们当家的早已去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狗儿。”公孙策问道：“令郎做何生理？”婆子道：“家业萧条，哪里还有生理，就在这村东陈大户家做长工。好容易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好的了不得，很孝顺我，比我儿子强多了，偏偏他又病了！他这病有半个多月了，他的精神短少，饮食懒进，还有点午后发烧。先生歇息歇息，求先生看看脉，吃点药儿方好。”公孙策问道：“令媳在哪里呢？”婆子道：“在东屋里呢。待我告诉他。”说着，站起往东屋里去了。只听婆子道：“媳妇，我的儿，我给你请了个先生来，你求先生看看，包管病就好了。”又听得妇人道：“母亲，不看倒也罢了。一来媳妇没有什么大病，二来家中又无钱钞，何苦还要枉费。”婆子道：“哎哟！媳妇吓！你没听见先生说么？‘养病如养虎，虎大就要伤人’了。再者，先生还说贫不计利呢。好孩子，请先生瞧瞧罢。你早些好了，也省得老娘悬心，我就是依靠着你了。我那儿子，我也不指望他！”说至此，又听妇人道：“母亲，请先生过来看看便了。”婆子闻听，道：“还是我这孩子听话，好个孝顺的媳妇！”一边说着，便来到西间请公孙先生。公孙策跟定婆子来到东间看时，却比明间西间略觉强些，见那妇人危坐在炕上，围着旧被，往脸上看了一看，虽则病容憔悴，却倒干净至甚。公孙策便坐在炕边，垂头诊脉。医家“望、闻、问、切”四字，惟有“望”字需因人而施。如给男子诊脉，多看几眼还使得；若给妇女诊脉，也不能不望，不过一目了然。若是拉着人家的手，直勾勾的目不转睛瞅着人家，必是要招打的。又道“医者易也”，易者移也，故有移重就轻，移轻就重之法。何也？假如诊老人家脉，寿高耄耋，已是风里之灯，诊着脉，便道：“太爷不应有什么大病，不过多进了些饮食，寿高的人，克化不开，又受了点风寒，如今立个方儿，疏解疏解就好了。”只说疏解，连发散与消导等字也不肯说，“方才虽然立下药方，太爷喜欢吃，就吃一两剂，若不喜欢吃，不吃也使得。”及至出门时，方向大爷说：“我若不缓着说，上年纪的人听说厉害，痰往上一涌，那不登时就交代了吗？”此是移重就轻之法。若诊年轻人之脉，才交二十上下，大口吐痰，呛呛咳嗽，诊着脉且不言语，不是拧眉，就是叹气，半晌方说道：“哎哟！老弟台！你这脉息到了家了，咱们哥儿两个商量，你得帮我才好呢，你若好好保养身子，我便立个方子吃着瞧着，若是仍照先前，我就连方子也不立了。”年轻的人，焉有不怕死的？必是狠心保养，央求立方，及至出门时，他便对亲信人言道：“你们大爷的病没要紧，照方吃一剂补补元气就好了。”亲信之人就问道：“既是如此，方才为何说的如此厉害呢？”医生说道：“我若不往厉害里说，他尽指着大夫，那是玩的吗？”此乃移轻就重之法也。若遇此等大夫，便是好医生，称为名医亦可。如今公孙先生与妇人诊脉，虽是私访，素来原有实学，所有医理，先生尽知。

且说公孙策诊完了脉，已知病源，站起身来，仍到西间房内坐下，说道：“我看令媳之脉，乃是双脉。”尤氏闻听道：“哎哟！何曾不是？他大约有四五个月没来了罢。”公孙策又道：“据我看来，病源因气恼所致，郁闷不舒，竟是气里胎；若不早治，惟恐将来要入痨症，必须将病源说明，方好用药。”婆子闻听，不由的吃惊道：“先生真是神仙！谁说不是从气恼上得的呢。待我细细说与先生听：只因我儿子在陈大户家作长工，这陈大户叫陈应杰，多亏他素日帮些银钱，我们娘儿们糊口。那一天，忽然我儿子拿了两个元宝来扔在炕上。”说至此，只听东间妇人道：“母亲，此事不必说了。”公孙策忙说道：“用药须知的确，方能见效。”婆子道：“孩子，你养你的病，这怕什么。”又接着说道：“我见了元宝，未免生疑，便问我儿子这元宝从何而来。我儿子就说。只因陈大户与七里村张友道之妻不大清楚，这一天陈大户到了张家，可巧叫他男人撞见，因此陈大户要害他男人，给我儿子两个元宝……”说至此，东屋妇人又嚷道：“母亲，不消说了，此事如何对外人言讲？”婆子道：“儿吓，先生也不是外人，说明了好用药吓。”又接着说道：“交给我儿子两个元宝，是叫他找什么东西的。原是我家媳妇劝他丈夫不依，后来跪在地下哀求，谁知我那儿子不但不听，反将我媳妇踢了一脚，揣起元宝，赌气去了，至今未回来。后果然听见张友道死了！又听见说接三那一晚，棺材里连响了一阵，仿佛诈尸一般，连和尚都吓跑了。因此，我媳妇更加忧闷。这便是得病的原由。”

公孙策听毕，提起笔来写了一方，递与婆子。婆子接来一看道：“先生，我看别人的方子有许多的字，怎么先生的方儿就只这么几个呢？”公孙策道：“我这方子乃是仙传的奇方，只用红棉一张，用阴阳瓦焙了，老酒冲服，最是安胎活血的。”婆子闻听记下，公孙策又问道：“你儿子做成此事，难道陈大户也无什么谢礼么？”婆子道：“听说给我儿子六亩地。”公孙策道：“这六亩地可有字据么？”婆子道：“哪来的字据，将来不定给他不给呢。”公孙策道：“这如何使得？纸上无名叫不应。你儿子给他办了这件大事，漫说六亩，就是六十亩也是该当谢他的。若无字据，将来以何为证呢？也罢，我替你写张字儿，他若不给，你到官时就将这字儿呈上去，合他要地。”婆子闻听，欢喜道：“如此甚好。多谢先生。只是没有纸。可怎么好呢？”公孙策道：“不消，我这里有纸。”打开药箱，拿出一张纸来，立刻写就，并且落上自己是中保人，押了花押，交与婆子。婆子深深万福谢了。公孙策背起药箱，拿了招牌，起身便走。婆子道：“有劳先生，又无谢礼，一杯茶也不曾吃，叫我怪过意不去的。”公孙策道：“好说，好说。”出了柴扉，此时公孙策精神百倍，快乐非常。原是屡试不第，如今仿佛榜上标名。连乏与饿俱各忘了，两脚如飞，竟奔开封府而来。不知到了衙门如何，且听下面分解。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且说公孙策回到开封府，仍从角门悄悄而入，来至茶房，放下药箱、招牌，找着内厮包兴，回了包公，立刻请至书房。公孙策参见毕，便将密访的情由，如何如何，细述了一遍。包公闻听，满心欢喜，暗暗的道：“此人果有学问，实在难为他访查此事，可见了然和尚眼力不差。”即吩咐包兴与公孙先生更换衣服，准备酒饭，请先生歇息。又叫李财将外班传进，立刻出签拿尤狗儿到案。外班答应。去不多时，前来回话：“尤狗儿业已拿到。”老爷点鼓升堂，叫带尤狗儿当堂跪倒。包公问道：“你就是尤狗儿么？”狗儿回道：“小人叫驴子。”包公一声断喝，道：“你明明是狗儿，为何又叫驴子？”狗儿回道：“回老爷，小人原叫狗儿来着，只因他们说狗的个儿小，改叫驴子，岂不大样些？因此就改了叫驴子。老爷若不爱驴子，还叫狗儿就是了。”两旁衙役吆喝道：“少说！少说！”包公叫道：“狗儿！”狗儿暗说：“命运多大，只是多大！一个名字往大里改都不准！”只得应道：“有。”包公道：“今有冤魂张友道告到本府台前，说你与陈大户主仆定计将他害死，但此事皆是陈大户要图谋张友道之妻刘氏，你不过是差遣，概不由己，虽然受了两个元宝的赃赂，也是不干你事，你从实讲来，自有老爷与你做主，出脱你的罪名便了。你倒不必惊慌，慢慢的讲来。”左右威喝道：“快说！快说！”狗儿听到张友道冤魂告状，不由心中害怕，后又见老爷和颜悦色，说出开脱他的罪名，与他做主，他就放了心了，总是糊涂人好哄，连忙向上磕头道：“老爷既施天恩与小人做主，小人也就实说了。皆因小人的当家的与张友道的女人有交情，可和张友道没交情，那一天被张友道撞见，他跑回家里来可就病了，总想念刘氏，他又不敢去。因此，他就想出一个法子来，除非把张友道害了，他或上刘氏家去，或将刘氏弄到家来，方能随心合意。故此把小人叫到他跟前说：‘老狗吓，我托付你一宗事情，你可能不能呢？’我就说：‘当家的，你使唤我上哪去就使唤罢咧，又托付什么呢？我没有不能的。’我们当家的说：‘这宗事情不容易，你须用心搜寻才有。’我就问：‘到底是找什么呢？’我们当家的说：‘这种东西叫尸龟，仿佛金头虫儿，尾巴上发亮。’我就问：‘这种东西出在哪儿吓？’当家的说：‘须在坟地里去找去。总要尸首肉都化了，独有脑子未干，才有这种虫儿。’小人听见这话，可就为了难了，说：‘这可叫我怎么找法儿呢？’当家的见我为难，他给了小人两个元宝，叫小人：‘且自拿去。事成了，我还给你几亩地。不论日子，你总要找了来。白日也不用你做活，养着精神，夜里好找这种东西去。’可是老爷说的，‘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又说，‘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因此，小人每夜出去刨坟。先刨了一个，是肉还未化的；又刨了一个，是枯骨已经干了。总说了罢，小人刨到第十七个上，好容易才得了此虫。晒成干，研了末，或茶或饭撒上，必是心疼而死，并无伤痕；惟有眉攒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儿，便是此毒。后来听见张友道死了，大约就是吃了这种东西了。这就是已往从前的活，求老爷与小人作主。”包公听罢此话，大约无有虚谬。书吏将供单呈上。包公看了，叫拿下去，狗儿画了招。立刻出签传陈应杰到案。老爷又吩咐狗儿道：“少时陈应杰来时，你可要当面质对，老爷方好与你作主。”狗儿应道：“小人受老爷的天恩，小人情愿质对。”包公点头，吩咐带下去。只见差役当堂跪倒，禀道：“陈应杰现已拿到了。”包公又吩咐传刘氏并尤氏婆媳。

差役领命去后，便将陈应杰先带上堂来，去了铁链。包公问道：“陈应杰，为何谋死张友道？从实招上来！”陈大户闻听，唬的惊疑不止，连声说道：“并无此事吓！青天老爷！”包公将惊堂木一拍，道：“你这大胆的奴才！在本府台前还敢支吾么！左右，带狗儿！”“哦！”立刻将狗儿带上来。狗儿道：“来了么？当家的，咱爷们那宗事，叫张友道的冤魂告下来了，他全告诉老爷了。老爷已知道我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没什么说的，主意原是当家的出的，就是那银子也是你给我的，却不是我和你要的。这不是当面鼓，对面锣？你有什么事，只得说了罢。”陈大户见狗儿当面对质，只唬得抖衣而战，半晌方说道：“小人与刘氏通奸原是有的；若说谋死张友道，实无此事。这都是狗儿一片的虚词吓！”包公明知他是避重就轻之意，微微冷笑道：“好狗才！你说狗儿是虚词？左右，将狗儿拉下去打！”狗儿听说要打他，慌张道：“老爷！老爷！小人全是实话！待小人问他。”回头对陈大户道：“当家的，你叫我找什么尸龟，不是你说的，我才费工夫每夜刨坟去，好容易给你找来，你还说，‘这么大的一个虫儿，就会要命，焉有此事？’后来打发我给刘氏送去，你还嘱咐我告诉刘氏：‘千万不可用手捏，就垫着纸儿，或茶或饭撒上。看手上，粘了，手上毒。’这话不是你说的么？我怎么是虚词呢？你还说给我几亩地呢。要是这么着，将来你也是讹赖了。”说至此，往上磕头道：“回老爷，与其打小人，莫若打他，包管一打，他就招了。”包公点头，吩咐将陈大户拉下去重打四十。左右呐一声喊，刚要上前，只见陈大户高声道：“不用打！我招！我招！”便将因奸致命的情由述了一遍，全是自己主意。与狗儿所供相符，叫他画了招。只见差役禀道：“刘氏与尤氏婆媳俱各传到。”包公吩咐先带刘氏。刘氏仍是洋洋得意；上得堂来，一眼瞧见了陈大户，不觉的朱颜改变，形色仓皇，免不得向上跪倒。

包公却不问刘氏，便叫：“陈应杰，你与刘氏当面对来。”陈大户对着刘氏哭道：“你我干了此事，以为机密，再也无人知晓；谁知张友道冤魂告到老爷台前，事已败露，不能不招。我已画了供了，你也招了罢，免得皮肤受苦。”妇人闻听，骂了一声：“冤家！想不到你竟如此的囊包！你今既已招成，我又如何推托！”只得向上叩头道：“谋死张友道情实。就是张致仁调戏一节也是诬赖他的。”包公也叫他押了手印。又将尤氏婆媳带上堂来。婆子哭诉前情，并言毫无养赡。陈大户曾许过给他六亩田，婆子恐他诬赖，托人写一张字据。说着话，从袖内将字儿拿出呈上。包公看了，认得是公孙策的笔迹，心中暗笑道：“这可要讹陈大户了。”便向陈大户道：“你既许下给地六亩，理应给他为是。”陈大户无奈何，只得应许拨出六亩地交与尤氏婆媳，即饬发该县办理。包公又问陈大户道：“你这尸龟的方子如何知道的？”陈大户回道：“是我家教书的先生说的。”包公立刻将这先生传到，问：“你如何教他这些法子？”先生费士奇回道：“小人素来学习儒业，闲暇时常看药书，因知药性；或于完了功课之时，遇刮风下雨的天气，不时合东家谈谈讲讲，因提起不可乱用，其中有六脉、八反，又有最毒之物，才提起尸龟。小人是无事闲谈，谁知东家却是有心记忆，故此生出事来。求老爷详察。”包公点头道：“此话虽是你无心说出，也是你不当对匪人言论此事。你可知道：‘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亦当薄薄有罪，以为妄谈之戒。”即行办理文书，将他解递还乡，刘氏定了凌迟；陈大户定了斩立决；狗儿定了绞监候；原告张致仁无事。退了公堂，来至书房，即打折底叫公孙策誊清。

公孙策刚然写完，只见包兴进来，手中另持一纸，向公孙先生道：“老爷说啦，叫先生把这个写一个夹片，明早随着折子一同具奏。”公孙策接来一看，不由的目瞪神痴，半晌方说道：“就照此样写么？”包兴道：“老爷亲笔写的，叫先生誊清，焉有不照样写之理呢？”公孙策点了点头道：“放下，我写就是了。”心中好不自在。原来这个夹片是为陈州放赈，不该用椒房宠信之人，直说圣上用人不当，一味顶撞言语，公孙策焉有不担惊的呢？“写只管写了，明日若是递上去，恐怕是一道辞官表。总是我公孙策运气不顺，偏偏遇的都是这些事！只好明日听信儿，再为打算罢。”

至次日五鼓，包公上朝递事。此时恰是老伴伴陈林接折子递上。谁知此折子上去，留中未发，包公只得听候。到了晚膳，圣上见包公的折子，初瞧时正觉龙心不悦，后来转又一想：“此乃他直言敢谏，是他忠正为国之心。”故而转怒为喜，立刻召见。包公奏对之下，明系陈州放赈，显有情弊，因此圣上加封包公为龙图阁大学士，仍兼理开封府事务，前往陈州稽查赈事，并统理民情。包公并不谢恩，跪奏道：“臣无权衡，不能服众，难以奉旨。”圣上微笑了笑，随即钦赐御札三道。包公谢恩，领旨出朝，竟回开封府而来。

且说公孙策自包公入朝之后，他便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满心要打点行李起身，又恐谣言惑众，只得忍耐。后又见包公并未下朝，在内阁听候纶音，更以为此事不妥无疑了。忽听外边一片声嚷，不由的心内突突乱跳，暗道：“这声气不好的很呢！”只见包兴气喘吁吁的先自回来，公孙策连忙迎上来，问道：“折子上去怎么样？”包兴笑吟吟的道：“圣上加封老爷龙图阁大学士，仍兼理开封府事务，钦派陈州查赈。”公孙策闻听，这一乐直是喜出意外。包兴道：“老爷先派我来与先生商议打发报喜人等，不准他们在此嘈杂。我先进内回禀夫人知道，然后再斟酌便了。”说罢，进内去了。

公孙策这里欢欢喜喜，拟了大概，俟包兴出来，彼此商议妥帖，赏了报喜人等去后，不多时，包公回来，大家叩喜已毕，立刻请公孙先生书房相见。公孙策先道了喜，然后就坐。包公将递折留中，晚膳召见，钦派查赈的话说了一遍；又言自己不肯谢恩，“圣上睿鉴天聪，不用烦牍细陈，已然俞允赐我御札三道。我想这御札如何办理，先生不可大意，你须替我仔细参详，莫要辜负圣恩。”说罢，包公起身进内去了。这几句话把公孙策就打了闷葫芦了，出了书房，来到自己屋内，千思万虑，猛然醒悟，道：“哦，是了！这是老爷逐客之法；欲要不用我，又对不过了然和尚的情面，故用这样难题目难我。我又何不如此如此，鬼混一番：一来显显我胸中的抱负；二来也看看老爷的胆量。左右是散场，有何不可呢？”于是研墨蘸笔，先度量了尺寸，注写得明白，后又写明了做法；并分了上中下三品，龙虎犬的式样，画成了三把铡刀。故意的以“札”字作“铡”字，看包公有何话说。画毕，自己又好笑，又不觉叹了一口气，来至书房，包兴回明包公，请进。公孙策将画单呈上，以为包公见了，必然大怒，彼此一拱手自己告别，就完了事了。谁知包公将单接过，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满面笑容，口中啧啧称赞道：“先生真大才也！尤妙在龙虎犬三品，分的更妙！”立刻吩咐包兴：“多多传唤匠役，务必连夜烫出样子来，明早还要进呈御览。就烦公孙先生指点，倘有该添减的，只管改正，不用再回我了。”公孙策听了此话，怔连话也说不出。此时就要说“这是我画着玩的”，又改不过口来。只见包公复派李财连催外班快传匠役。公孙策见真要办理此事，只得退出，重新将单子细细搜罗，又添上如何包铜叶子，如何钉金钉子，如何把上又安鬼王头，又添了许多色样。不多时，匠役人等来到。公孙策先叫他们看了样子，然后教给他做法。众人不知有何用处，只得怎么说就怎么开材料，照着样子烫起。一个个手忙脚乱，整整的闹了一夜，方才烫得。包公临上朝时，俱各看了，吩咐用黄箱盛好，抬至朝中，预备御览。包公坐轿来至朝中，山呼已毕，出班奏道：“臣包拯昨蒙圣恩钦赐御札三道，臣谨遵御旨，拟得式样，不敢擅专，特此谨呈御览后，再行制造。”说着，将黄箱抬至丹墀之上，圣上观瞧，原来是三口铡刀的样子，分着龙虎犬三品，烫的甚实精巧。包公又奏明：“如有犯法者，各按品级施行。”圣上早已明白包公的用意，是借“札”字之音做此三铡，以为镇唬外官之用；不觉龙颜大喜，称羡他的奇才巧思，立刻准了所奏，不必定日请训，俟御刑造成，急速起身。真是一代帝王，一代臣僚；包公以讹成讹的造作，就有圣主将错就错的依从，从古至今，就是包公用此刑法，所以千秋万古，成此一段佳话。

包公是日谢恩出朝上轿，刚至街市之上，见有父老十名一齐跪在轿前，手执呈词，口称“冤枉”。包兴连忙下马，向前接了呈子。这是包公素来吩咐的，但有拦轿告状的，不许阻挡，故此包兴即来接状。包公在轿内看的明白，将脚一跺轿底，轿夫觉得肩头一震，登时止步打杵。这也是素来规矩，若要住轿打杵，只用脚跺轿底，轿夫便知，竟是暗号的一般。包兴抢行几步，来到轿前，轻掀轿帘，将呈子递进。不多时，包公吩咐掀起轿帘，包兴连忙揭起。只听嗤、嗤、嗤，包公将呈子撕了个粉碎，掷于地下，口中说道：“这些刁民，焉有此事！叫地方将他们押出城外，惟恐在城内又在别位老爷跟前滋生事端！”说罢，起轿竟自去了。这些父老见老爷把呈子撕碎，还派地方逐出城外，一个哭哭啼啼，说道：“我们不辞辛苦，奔到京师，指望申冤雪恨；谁知这位老爷也是畏权惮势，真是闻名不如眼见！我等冤枉再也无处申诉了！”说罢，大哭。旁边地方催促道：“走罢，不用拉丝咧。我们大小是个差使，别叫我们受热。哭也无益，何处没有屈死的呢！”十父老听了，只得跟着地方出城。刚至城外，只见有一骑马的随后追来，见了地方，道：“既将他们送出城外，你也不必管了，就此回去罢。”地方连忙答应，抽身进城去了。原来这骑马的却是包兴，慢慢跟定父老，到无人之处，连忙下马，告诉他们道：“我乃开封府内厮包兴。老爷不是不准你们的呈子，因街市耳目众多，惟恐走漏风声，反为不美。老爷命我来追你们，叫你们不可散去，且找个幽僻之处藏身，暗暗打听老爷几时起身，叫你们一同随去。如今叫两个有年岁的悄悄跟我到衙门，还有话问呢。”十父老听了，俱各欢喜。其中单叫两个年长的、会说话的远远跟着包兴。到了开封，包兴进去回明，方将两个父老带至书房。包公又细细问了一遍，原来是十三家，其中有囚在监内不能来的，有卧病在床不能来的，还有个被害、生生丧了命的，因此就剩了十个父老。包公听了，吩咐他们：“在外不可声张，俟我起身时一同随行便了。”二父老叩头道：“小人等也不敢回去，回去也是白白的被他害了。莫若随着老爷一同起身，方保无事。”说罢叩头，悄地出城而去。

且说公孙策自老爷奏明御刑之后，立刻传唤匠役，自己督工监造，务要威严烜赫，纯厚结实。便派王、马、张、赵四勇士服侍御刑：“王朝掌刀；马汉卷席捆缚；张龙、赵虎抬人入铡。”公孙策每日除了监造，便与四人操演用刑的规模，定了章程礼法，临期不可紊乱。不数日光景，御刑打造已得，包公具折请训，便有无数官员前来饯行。包公将御刑供奉公堂之上，众官员到齐，一同俱要看御刑是何制度，怎么个新奇的样儿。大家来至公堂，只见三口御铡，上面皆有黄袱龙套。四位勇士雄赳赳、气昂昂，上前抖去黄套，露出了刑外之刑，法外之法。光闪闪，令人寒毛皆乍；冷森森，使人心胆皆惊。正直君子看了，尚可支持；为恶小人见了，置身无地。真是从古至今未有之刑也！众人看毕，也有称赞的，也有说奇的，就有暗说过苛的，暗说多事的，纷纷议论不一。大家只得告别。包公送至仪门，回归后面。所有内外执事的无不忙乱，打点起身。包公又吩咐叫田忠暗暗跟随公孙策同行。到了起身之日，不过是至契、好友、署内人员等在长亭送别。包公乘轿，包兴与李财替换跟随。一路上，十父老或前或后，暗暗不离左右。

一日，走至三星镇，见地面肃静，行人稀少，包公暗暗想道：“看此地如何这等的寂静？或者本地官员治度有方，抑或怕人滋事，概行逐去呢？”正在犯想，忽听有喊冤之声，却不见人。包兴已下马，顺着声音看去，原来在路旁空心柳树内暗藏一人。及至露出身体，却是个妇人，头顶呈词，跪倒一旁。包兴连忙接过状子，此时轿已打杵，向前将呈子递入轿内。包公看毕呈子，抬头再看那妇人，却有三旬以外光景，身穿缟素，面庞清减，举止端详，不见半点轻狂。包公看罢，问道：“你呈子上言家内无人；这呈子却是何人写的？”妇人答道：“自幼诵读诗书，父亲原是举人，后来嫁得丈夫，又是秀才，笔墨之事，总不释手，故此自己能写。”包公听了，叫包兴近前，“将轿内随行的纸笔拿出递与妇人，叫他另写一张来。”只见那妇人不假思索，援笔一挥而就。包兴看的也呆了，见他写完，连忙接过来，收了笔砚，递入轿内。包公看时，见写的与那呈子丝毫不差，连连点头道：“那妇人且自回去听传。待本阁到了公馆，必与你审问此事便了。”那妇人对着轿子磕头，口内说：“多谢青天老爷！”包公已然起轿，竟奔公馆去了。要知告状妇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买猪头书生遇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凶徒

且说包公在三星镇接了妇人的呈子，原来那妇人娘家姓文，嫁与韩门为妻，自从丈夫去世，膝下只有一子，名叫韩瑞龙，年方一十六岁，在白家堡赁房三间，母子栖身。韩文氏仗着指下生活，做些针黹，教训孩儿读书。韩瑞龙在东间念书，韩文氏在西间做活；娘儿两个将就度日，并无仆妇丫环。一日晚间，韩瑞龙在灯下念书，猛回头，见西间帘子一动，有人迈步进去，却是一双朱履，并瞧见葱绿的衣衿，连忙立起身来赶入西间，只见母亲倚窗做活。韩文氏见韩瑞龙进来，便问道：“吾儿，晚上功课完了么？”韩瑞龙答道：“尚未完呢。孩儿偶然想起一个故典，一时忘怀，故此进来找书查看查看。”一边说，一边奔至书箱；虽则找书，却是暗里留神，并不见一点形迹。韩文氏也不介意。韩生看了多时，只得携了一本书回到东间，心中好生纳闷，暗说道：“真正的奇怪！我才明明看见朱履衣衿，急忙赶至屋内，为何踪影不见呢？此事蹊跷的很！也罢，等明晚再留神便了。”一夜未曾稳睡。到了次日起来，仍到母亲屋内梳洗，他又细细留神一番，并无什么痕迹，也就只得罢了。到了晚间，掌上灯烛，虽是念书，却是留神细看。及至初鼓之后，觉得一时忘神，又见西屋帘子一动，仍见那人进了屋内。韩生如何耐得？连忙赶进屋内，口叫“母亲”，只这一声，倒把韩文氏唬了一跳，问道：“你不念书，为何大惊小怪？”韩生怔，半晌无言。韩文氏见此光景，有些犯疑，便道：“你昨晚进来找书，难道今晚你又找书么？”韩生见问，一时回答不来，只得实告道：“孩儿方才见有穿朱履的进入屋内，孩儿急急赶进，却不见了。就是昨晚亦是如此。”韩文氏听了，不胜诧异，暗自思道：“原来冤家竟自疑惑我了！”连忙说道：“此屋内除了此床，别无他物，倘有歹人祸藏，那还了得！我儿，持灯照看照看便了。”这原是韩文氏自己洗清的意思。韩瑞龙也就想到这里，即持灯向床下一照，说：“母亲，这床下之土为何高起许多呢？”韩文氏闻听，低头看时，果是浮土高起许多，便道：“且把床挪开再看。”娘儿两个抬起床来，将浮土略略扒开，却露出一只板箱来。韩生见了此箱，不由的心中一动，这便是祸从心生了，找了铁器，将箱盖撬起一缝，不看则可，只因此一看，便是“时衰鬼弄人了”。韩生借着灯光，见里面光华闪烁，满满的一箱黄白之物，不由的满心欢喜道：“母亲，原来是一箱金银！敢则是财来找人？”韩文氏闻听，连忙喝道：“胡说！焉有此事！纵然有财，也是无义之财，不可乱动。”无奈韩瑞龙年幼，见了许多金银，如何割舍得下？又因母子艰窘，便对韩文氏道：“母亲，自古掘地得金的，不可枚举，况此物非是私行窃取的，又不是别人遗失拣了来的。何以谓之不义呢？这必是上天怜我母子孤苦，故尔才有此财发现。望乞母亲详察。”韩文氏听了，也觉有理，便道：“既如此，明早买些三牲祭礼，谢过神明，再做道理。”

韩瑞龙听见母亲依允，不胜欢喜，便将浮土仍然虚掩，又将木床暂且安放。母子又谈了片刻，方才各自安寝。韩生哪里睡的着？仿佛入魔的一般，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好容易心血来潮，入了梦乡，总是惦记此事，猛然惊醒，见天光发亮，急忙起来，禀明母亲，前去办买三牲祭礼。谁知出了门一看，但见月明如昼，满天星斗，天气尚早；意欲回来，又恐惊醒母亲，只得慢慢来至街市之上。到了郑屠户铺前，见里面却有灯光，连忙敲门要买猪头，忽然灯光不见，叫了半晌，毫无人应，以为天气过早，且自回去，少刻再来。转身几步，忽听郑屠户门响，回头看时，却见灯光复明。又听郑屠道：“哪个叫门？谁买猪头？”韩生应道：“是我。要赊个猪头，多少钱文，明日即当奉上。”郑屠道：“原来是韩相公。既买猪头，为何不拿个家伙来呢？”韩生道：“出门忙了，忘了，奈何？”郑屠道：“不妨！拿一块垫布包好了去，明日再送来罢。”韩生道：“如此甚好。”郑屠转身进内，果用垫布包好，交付韩生。韩生双手接过，也不细看，以为熟识，再不能错的。走不多路，觉得两膀发酸，双手吃力，再也擎不住了，只得放在尘埃歇息；喘定，然后又走，迎面恰遇两个巡更之人，韩生双手捧定带血的包袱，又累的吁吁气喘，未免犯疑，向前拦阻，问道：“此布内是何物件？”韩生放下，答道：“是猪头。”说话气喘，字眼不真，更夫以为他心虚胆怯，答对不明。一个人提灯高照，一个人就哈腰打开布包细看。明月之下，又有灯光照的真切，只见里面哪里是猪头？却是一颗发髻蓬松、血淋淋的女人头。韩生看见，只唬的魄散魂消，“哎哟”一声，栽倒在地，张口结舌，哪里还说的出话来？两个巡更的也不容他分辩，即将韩生解到邺县。此时天已大亮，立刻禀明。县官见是人命，不敢怠慢，点鼓升堂。带上韩生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不肯震唬，慢慢问道：“你叫何名？这女头从何而来？须要从实诉上来。”韩生哭道：“小人名叫韩瑞龙，家有寡母。因在郑屠铺内买猪头，忘带家伙，是郑屠用垫布包了个猪头递与小人。小人也不曾打开细看，后遇巡更人追问，及至打开看时，不料是个人头。”说罢，痛哭不止。县官听了，立刻出签拿郑屠到案。谁知郑屠拿到，不但不应，他说：“连买猪头之事也是无有的。”又问他：“这垫布难道不是你的么？”他又说：“垫布是三日前韩生借去的；不想他包了人头，移祸于小人。”可怜年幼书生如何抵赖得过狠心的屠户？幸亏府官明白，见韩瑞龙是年幼书生，不肯酷刑荼毒，连屠户等分监囚禁，再为另行访查，尚未定案。

不想韩文氏在三星镇递了呈词。包公准状，来到公馆，县尹已然迎接，在外伺候。包公略为净面吃茶，便请县官相见，追问韩瑞龙一案。县官答道：“此案尚在审讯，未得实情。”包公点头道：“既如此，将此案人证俱各带到公馆听审。”县官答应下来，急忙派了差役，提了韩生、郑屠来到。包公升了公座，先带韩瑞龙，见他满面泪痕，战战兢兢跪倒堂前。包公问道：“韩瑞龙，因何杀害人命？诉上来！”韩生哭道：“只因小人在郑屠铺内买猪头，忘带家伙，是郑屠用垫布将猪头包裹，递与小人，谁知里面是个人头！这明是郑屠谋害，移祸小人。”说罢，大哭。包公说道：“你且不要哭。你买猪头遇见巡更的，那是什么时候？”韩生道：“天未亮。”包公道：“天未亮，你就去买猪头，要猪头有何用？”韩生到此，不能不说，便将夜读时看见朱履之人，一连两晚，因对母亲言明的话说了一遍：“查看床下，见浮土高起，扒开看时，是一板箱，里面却是金银。小人母亲说此乃不义之财，不可乱动。小人以为掘地得金，事所常有，悔不听母亲之言，欲要三牲祭礼，答报神明，因此起的过早，出门时，不过五鼓之半。不想生出此事！恳求天恩超生草命！”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了。包公点头，暗道：“这是小孩子家贪财心盛；看此光景，必无谋死人命之事。”吩咐带下去，便对县官说道：“贵县你领了人役前到韩瑞龙家相验板箱，务要搜寻明白。”县尹答应，出了公馆，不及坐轿，乘上马，带领人役赶紧的去了。

这里包公又将郑屠带上来，见他相貌凶恶，明是不良之辈；问他时，与前供相同。包公大怒，打他二十嘴巴，又责他三十大板。好恶贼！善能挺刑，全无一字招承。吩咐暂且带下去。只见县尹回来，上堂禀道：“卑职奉命前到韩瑞龙家验看板箱，打开看时，里面虽有金银，却是冥资纸锞。又往下搜寻，谁知有一无头尸身，却是男子。”包公问道：“可验明项上是何物之伤？”一句话，把个县尹问了个愣儿，只得禀道：“卑职见是个无头尸身，一时忽略，并未验看是何物之伤。”包公嗔道：“既去查验，为何不验看明白？未免粗心！”县尹面红过耳，只是认个粗心的不是，喏喏而退；及至出来，唬了一身冷汗，暗自说道：“好一个厉害钦差大人！以后诸事须要小心。若再如此，惟恐要耽考程呢！”

且说包公吩咐将韩瑞龙再带上堂来。“哦！”左右答应一声，登时将韩瑞龙带到。包公道：“韩瑞龙，你住的房屋是你祖上留下的，还是自家盖造的呢？”韩瑞龙道：“俱不是，是赁居的。并且住了不久。”包公又问道：“先前何人居住？”韩生道：“以前何人居住，小人并不知道。”包公听罢，叫将韩瑞龙与郑屠仍然分监，听候复审。老爷退堂，心中好生的忧闷；叫人请了公孙先生来，彼此参详此事。一个女子之头，并无身躯；一个男子之身，又无头颅，这便做何处治？公孙先生又要暗行私访。包公摇头道：“得意不可再往，前此之事，乃偶然耳；焉有偶然之后又偶然的道理？待我细细思索便了。”

公孙策退至公所，又与王、马、张、赵议论此事，俱各无有定见。公孙策自回下处。愣爷赵虎对三位兄长说道：“你我自投至开封府，并无寸进之功。如今老爷遇了为难之事，理应替他分忧。待小弟暗暗的访查一番。”这原是他直性人说爽快话。哪知三位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四爷，此乃机密之事，岂是你我粗鲁人干得来的？千万莫要妄想。私访不成，若要留了话柄，反为不美。你真愚的可笑了。”说罢，复笑不止。四爷见他们如此笑法，脸上有些下不来，讪讪的回到自己屋内，没有好气的。倒是跟四爷的从人有些机变，向前悄悄对四爷道：“小人倒有个主意。”四爷闻听，便道：“小子，你有什么主意？”从人说：“他们三位不是笑话你老吗？你老倒要赌赌气，偏去私访，看是如何。那时若是访着了，固然是你老的功劳；就是访不着，你老悄悄的回来，也无人知觉，也不至于丢人。你老想想好不好？”愣爷闻听，大乐道：“好小子！好小子！你好好在家，我就私访去了。”从人忙拦道：“我的老爷子！小人还没说出主意来呢，你老就忙咧。这么样儿去，谁不知道？那时访不出来，仍然是丢人，这样如何使得呢？”四爷道：“依你怎么样呢？”从人道：“你老可记得公孙先生私访的时节，他也不是本来面目；他不是扮了个看病的先生么？”愣爷道：“那个容易；我也改扮那样就是了。”从人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公孙先生真有学问，真会看病，才扮得医生；你老漫说看病开方，连字都不认得，如何扮得那个样儿？”愣爷听了，只急得搓手道：“似此可怎样呢？”从人道：“小人早想了个主意，就是扮着费事。你老略等等，小人且办行头去。”愣爷欢喜道：“好小子！快快的替我办去！”从人连忙退出去了，半晌，回来道：“四老爷，小人为你老这宗事，好容易才找了来了。花了十六两五钱银子。”四爷道：“什么多少，只要办的事情妥当就是了。”从人说：“包管妥当。咱们须找个僻静的地方，小人再把你老打扮起来，那时别人才认不出来呢。”四爷听了，满心欢喜，跟了从人，悄悄离了公馆。来到僻静之处，打开包袱，叫四爷脱了衣巾；先打开一个纸包儿，里面却是锅烟子，给四爷抹脸儿。四爷道：“要这个做什么？俺的脸本是黑的，抹上不更黑了么？”从人道：“你老脸虽黑，却是亮光光的；如今抹上这个，才能遮的住那一番豪气。”四爷道：“好吓！想的周到。快抹，快抹！多抹些。”从人抹了脸，又将身上、手上，俱各花花搭搭抹了好些，然后拿出一顶半零不落的开花帽子与四爷戴上，又拿一件滴零搭拉的补钉衫子与四爷穿上。重新叫四爷坐下，脱了靴、袜、裤子，又拿了一条缺腰没腿的裤叉儿叫四爷穿上。腿上给四爷贴了两帖假膏药，唾了些吐沫，抹上些花红柳绿的颜色，算是流的脓血，又有一双烂帮倒跟的窄板鞋，叫四爷拖拉上。额外有个黄瓷瓦罐，一根打狗的竹竿，告诉四爷把这个拿定，“包管别人见了你老决不盘问。你老可见机而行，慢慢的打听罢。”四爷自己看了也觉好笑。这一身行头，漫说十六两五钱银子，就是一吊六百五十钱，谁也不肯要他。只因四爷论秤分金，扒堆儿使银子，哪里管他多少。况且又为的是官差私访，银子更不介意。临去时，从人说道：“小人于起更时仍在此处等候你老。”四爷答应，提了瓦罐，拿着竹杖，前面去了。从人将脱下的衣服等折叠好了，用包袱包妥，自回公馆而去。

且说四爷虽则扮了叫花子模样，却是行走如飞；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全不得劲儿。走着，走着，觉得脚指头扎的生痛，来到一个小庙儿门前，有一块青石，存身坐下，将鞋拿起一看，原来是鞋底上旧有一个钉子透了，故此扎着疼。于是抡起鞋来，向石上拍搭拍搭，好容易将钉子摔出，不想惊动了庙内和尚，只当有人敲门，及至开门一看，见是个叫花子在那里摔鞋，也不理会。四爷猛抬头，问道：“和尚，你可知道女子之身，男子之头，在于何处？”和尚闻听，道：“原来是个疯子！休要招惹他。”一言不答，将山门仍然闭了。四爷忽然醒悟，自己笑道：“我原是来私访，为何将心里的事顺口儿说出来呢？快些走罢！”自己又想道：“既然扮做花子，理应叫花才是。这个我可没学过，说不得到哪儿说哪儿的话，我便扯着喇叭嗓子，胡乱叫化两声便了。”先前还是高兴，一心的私访，后来见无人理他，到了哪里，人都躲开，自己想道：“似此怎么打听的出事来？”未免心内着急。又见日色衔山，湛湛的黑将起来，幸喜是月望之后，天气虽然黑了，却见东方发亮，月色将升。一时来到前村，也是事有凑巧，只见一家后墙上有个人影，往里一跳。四爷心内一动，暗道：“天气才黑，如何就有偷儿？不要管他，我也跟进去瞧瞧。谁叫我是花子呢？世上要饭的，谁有良心？非偷即摸；他要有良心，也就不要饭了。”想罢，放下瓦罐，丢下竹竿，摔了破鞋，光着脚丫儿，一挺身，扒住墙头，往上一纵，看墙内有一个柴火垛，他便顺溜而下；留神一看，见一人趴伏在那里。愣爷便向前伸手按住，只听那人“哎哟”了一声。四爷说：“你嚷！我就将你掐死！”那人悄悄的道：“我不嚷，我不嚷！求爷爷饶命！”四爷道：“你叫什么？偷了什么？包袱放在哪里！快说？”那人道：“我叫叶阡儿，有八十多岁的老母。因无养赡，实实出于无奈，不得已干这营生。我刚跳进来。哪里就有包袱到手呢？”四爷听了，沉吟道：“是吓！他刚进来，我就跟着进来了，料想他也没有得手。”心里虽如此想，眼睛却东瞧西看，偶见地下露着个白绫条儿，四爷伸手一拉，犹如皮糖一般，越拉越长；猛力一抖，抖出一只小小金莲来；复又将脚攥住，尽力往上一掀，却是个无头的女尸。四爷见此尸首，道：“好吓！你杀了人还合我闹这个腔儿呢！实对你说罢，俺非别人，俺乃开封府包大人阁下赵虎的便是。因为此事特来暗暗访查。俺且问你，这尸首是哪里来的？”叶阡儿闻听，只唬得胆裂魂飞，口中哀告道：“赵老爷！小人作贼情实，并未曾杀人。这尸首如何知道是哪里来的呢！”四爷道：“谁管你来！且自将你捆上，再作道理。”就拿白绫条儿将叶阡儿缚绑了结实。又怕他喊嚷求救，将裤腿儿扯下一块来将他嘴塞住，方说道：“小子！好好的在这里，老爷去去就来。”

四爷仍登着柴火垛跳出墙外，认准了方向，记了暗号，也不顾瓦罐、竹竿与那破鞋，赤着双足，飞奔公馆而来。此时天已初鼓，他的从人正在那里等候。黑暗中瞧着像是四爷，却听见脚底下呱咭呱咭山响，连忙迎上去，问道：“那边敢是四爷回来了？”四爷道：“正是，正是。”从人仔细一看，四爷光着双足，手内东西皆无，又是慌张样子，倒唬了一跳，赶着又问道：“爷的事体如何？”四爷迫忙答了一句道：“兴头的很吓！小子！”竟奔公馆飞跑的去了。从人听了这一句，略觉放心，看此光景，必是有了什么好信息了，随后也就跟来，哪里赶的上呢？谁知公馆之内，因钦差大人在此，各处俱有人把守。到了晚间，灯笼两边设立，照如白昼；稽查出入之人，甚实严肃。忽然见个叫花子从外面跑入，连忙上前拦道：“你这人好生撒野！这是什么地方！”话未说完，四爷将手往左右一分，一个个一溜歪斜，几乎栽倒，四爷早已跑进去了。众人着忙，才待要嚷，恰巧那从人赶到，喘吁吁的道：“你们不要嚷，不要嚷！那是我们四老爷。”众人闻听，各各发怔，不知什么缘故。这位愣爷跑到里面，可巧包兴正在那里吃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将包兴拉住道：“好吓！你在这里呢！”把包兴唬了一跳：“哎哟！你是谁？”话未说完，这手内的茶碗早已落地，当啷啷砸了个粉碎。后面从人赶进来，连连说道：“这是我们四老爷。”包兴在灯下尚未认出。只听赵虎道：“你替我回禀大人，说赵虎求见。”包兴这才听出声音，道：“哎哟！我的愣爷，你吓死我呢！”重新将灯一照，瞧见四爷好样儿，摸了一脸的黑，又搭着这一身的穿戴，下面光着两只脚，不由的好笑。四爷着急道：“你且别笑，快回老爷，我有要紧事求见！快着！快着！”包兴见他这般光景，务必有什么事，连忙说道：“四爷，你且松手，咱们走就是了。小心脚底下，看破茶杯扎着。”二人来至包公房门首。包兴进内，回明老爷，立刻叫进来，见了赵虎这个样儿，也觉好笑，便问：“有什么事，这般形景？”赵虎便将私行改扮，暗黑访查，怎么遇见叶阡儿，怎么拉出尸首，怎么将叶阡儿捆住的话说了一遍。包公正因此事为难，今听赵虎如此说，不觉满心欢喜，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且说包公听见赵虎获住叶阡儿，满心欢喜，立刻派差役四名，着两人看守尸首，着两人即将叶阡儿拿来。四名差役问明了方向，赵虎又告诉了暗号。差役领命去后，包公极力的旌奖了赵虎一番，叫他洗面、更衣。愣爷得意洋洋，退出房来，到了自己屋内，从人将净面水、衣服等俱各预备妥当。四爷进了门，就赏了从人十两银子，说道：“好小子！亏你想了这个主意，方能立此大功！漫说对的住你三位老爷，就是公孙先生，他也得信服了我！”说罢，哈哈大笑，慢慢的梳洗，更换衣服，叫从人将这一分行头好好收藏，留着日后还有用处。

且说四名差役去不多时，将叶阡儿拿到了公馆，除去了口内的裤腿，松放了背上的白绫，带到公堂之上。包公升座，问道：“你叫何名？为何无故杀害人命？从实讲上来！”叶阡儿道：“小人名叫叶阡儿，家有老母。只因穷苦难当，无奈何做了贼；不想头一次就被拿住。求老爷施恩饶命！”包公道：“你做贼已属不法，为何又去害人呢？讲！”叶阡儿道：“小人做贼情实，并不曾杀害人命吓！老爷！”包公将惊堂木一拍，道：“好个刁恶的奴才！现有尸首，还不承认！左右，拉下去重责二十大板！”“哦！”喊了一声，将叶阡儿拖翻在地；只这二十大板子，打的他皮开肉绽。叶阡儿原无此事，又是疼痛，又是着急，不由的大哭道：“我叶阡儿怎么这么时气不顺！上次是那么着，此次又是这么着，真是冤枉，冤哉！”包公闻听话内有因，连忙问道：“你上次是哪么着？讲！”左右威唬道：“快说！快说！”叶阡儿自知失言，说“这个……上次……上次……这个……”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口来。包公吩咐道：“拉下去！再重重打他二十！”叶阡儿着急，双手乱摇道：“老爷不必动怒，我说！我说！”又揉了揉眼睛，又咳嗽了一声，方说道：“那儿是这么一宗事情，只因白家堡有个白员外，名叫白熊。他的生辰之时，小人前去张罗张罗，原为的是讨好儿，事完之后，得些赏钱，或得些剩下的吃食。谁知他家的个主管白安，这小子，比员外更刻薄，更悭吝；事完之后，不但没有赏钱，连杂烩菜也没有给我一点儿。因此，小人一气，晚上便偷他去了。”包公道：“他方才说初次作贼，如今却是第二次了？”叶阡儿道：“偷白员外是头一次。”包公道：“偷了什么？讲！”叶阡儿道：“他家道路小人俱是认得的；就从大门溜进去，竟奔东厢房屋内隐藏。为什么奔东厢房呢？皆因白员外有个妾，名叫银娘，是员外心上的人，所有好的东西全交给银娘收藏。小人知道他的箱柜最多，所以奔到东厢房内。刚藏起来，银娘就来了。见她卸了妆，灭了灯，进了帐子，小人只得等她睡熟了，方好下手。谁知不多时，忽听有人弹的槅扇响，银娘从帐子里出来，开了槅扇，进来一人。小人在暗里仔细瞧时却是主管白安。他二人嘻嘻笑笑，进了帐子。小人在暗里打算：敢则白安与银娘通奸？今夜偷了他，过后儿见了他，再绕着弯儿讹他。主意已定，等他二人睡熟以后，悄悄开柜子，一摸摸着个硬木匣子，甚是沉重，便携出，越墙回家。见匣子上面有锁，旁边还挂着钥匙，小人乐的事不有余。及至打开匣子一看，罢咧！不想里面是个人脑袋！上次偷个人头，此次又碰见尸首，故此小人说，‘上次是那么着，这次又是这么着’，这不是小人的时气不顺吗！”包公连忙问道：“匣内人头，是男是女？”叶阡儿道：“是个男头。”包公又问道：“你将此头是埋了，还是报了官呢？”叶阡儿道：“也没埋了，也没报了官。只因小人村内有个丘老头子，名叫丘凤，因小人偷他的倭瓜，被他拿住。”包公道：“又偷倭瓜一次，连此次是第三番了？”叶阡儿道：“偷倭瓜是头一次。这丘老头子好狠，他拿住小人，用井绳蘸着水，打了小人个扁饱，才把小人放了，因此，我怀恨在心，小人就将这人头扔在他家了。”包公立刻出签两支，吩咐差役四名，着两名拿白安，两名拿丘凤，俱于明早听审。将叶阡儿押去寄监。

至次日，老爷正在梳洗，先有看尸首人役回来一名，禀道：“小人昨晚奉命看守尸首，至今早仔细查看，原来这后院正是郑屠的后院，前门封锁，故此特来禀报。”包公闻听，心内明白，立刻委县尹前去相验，恰与女子之头相合。包公立刻升堂，先带郑屠，问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自己杀害人命，还要脱累他人！你既不知女子之头，为何你后院埋着女子之尸？快些招上来！”两旁威唬道：“快说！快说！”郑屠惊得张口结舌，以为女子之尸，必是老爷派人到他铺内，从后院搜出来的，真赃实犯，大约不招，难免皮肤受苦，半晌方说道：“小人愿招，小人愿招！只因那天五鼓起来，刚要宰猪，听见有人叩门求救，小人连忙开门放入。又听得外面有追赶之声，乱嚷嚷的说道：‘这前街大道，既然没有，必是从后街小道跑了！咱们明日再细细访查，大料必是在那里窝藏下了！’说着话，仍归旧路去了。小人俟人静后，方才点灯一看，却是个年幼女子。小人问他：‘因何夤夜逃出？’他说，他名叫宦娘。只因身遭拐骗，卖入烟花，鸨母强逼落水，他是良家女子，不肯依从。后来因有蒋太守之子，倚仗豪势，多许金帛，偏要梳笼他；他便假意殷勤，递酒献媚，将太守之子灌得大醉，他便瞅空脱逃出来。小人见他美貌，又是满头珠翠，绫罗华裳，不觉淫心顿起。谁知女子嚷叫不从。小人顺手拿起刀来，原是震唬他，不想女子娇嫩，刀刚到脖子上，脑袋就掉下来咧！小人见他已死，只得将外面衣服剥下来，夹到后院掩埋。回来，正在拔头上的簪环，忽听有人叫门买猪头，小人连忙把灯吹了。后来一想，我何不将人头包了，叫他替我扔了呢？总是小人糊涂，这个事情如何是托人替扔得呢！也是冤魂缠绕，不知不觉就将人头用垫布包了，重新点上灯，开开门，将买猪头的叫回来；看了看，就是韩相公。可巧他没拿家伙，因此将垫布包的人头交付他，他就走了。及至他走后，小人心里豁然明亮，又后悔起来，暗说：‘不好！这有些托人不当，必要闹出事来，这可怎么好呢！’因又转想：‘韩相公是年幼之人，他若替我扔了，固然无事；倘若闹出事来，总给他个不应，难道我还讹不过小孩子么？’不想老爷的明断，竟把尸首搜出来了！可怜小人杀了一回人，所得的衣服、簪环，连动也没动就犯了事了！小人冤枉吓！”

包公见他俱各招承，便叫他画了招。刚刚带去，只见差役禀道：“丘凤拿到。”包公吩咐“带上来”，见丘凤年有六旬，问他何故私埋人头。丘老儿不敢隐瞒，望上磕头道：“只因那夜听见外面咕咚一声响，小老儿怕是歹人偷盗，连忙出房看时，是个人脑袋，唬得了不得，连忙叫长工侯三拿去掩埋。谁知侯三不肯。他说：‘当家的，这场官司是个人命，若要掩埋，须给我一百两银子。’小老儿怕打官司，无奈之何。给了他五十两，他才替我拿去埋了。”包公问道：“侯三现在何处？”丘老儿道：“现在小人家内。”包公立刻吩咐县尹带领差役，押着丘老儿，找着侯三，即将人头刨来。刚刚去后，又有差役回话说：“白安业已拿到。”立刻带上堂来，见他身穿华服，却是个美貌少年。包公问道：“你就是白熊的主管白安么？”白安叩头道：“小人叫白安，在白家堡白熊家料理家务。所有大小帐目，出入银钱，俱是小人掌管。”包公道：“如此说来，你是白熊的亲信人了，想来你主人待你必好？”白安道：“是。小人的主人待小人如同骨肉，实在是恩同再造。小人再也不敢说没良心的话！”包公冷哂道：“好个乱伦的狗才！你主人既待你很好，你为何与他妾通奸？这还是你有良心么？讲！”说罢，将惊堂木一拍。左右扬威吆喝道：“快说！快说！”白安闻听，不胜惊慌，道：“小人素来奉公守法，并无此事吓！老爷！”包公吩咐：“带叶阡儿。”叶阡儿来到堂上，见了白安，说道：“白大叔，你来了么？你的事情，我已然回了老爷了。你那晚弹槅扇进东厢房与银娘同进帐子，我就在那屋里来着。后来你们睡着了，我才开柜子偷了硬木匣子，原打量发财，谁知里面是个人脑袋。拿着那样好匣子不装金银珠翠，却装个人脑袋，你们主仆作的都是些什么事！没有什么说的，白大叔，那就从实说了罢。大约你不招也是不能行的。你这可别打量我和你要钱，你闹雁孤，等着卖钱的来了给我买，这个事可等不得！”

一席话，说的白安张口结舌，面目更色。包公在上面催促道：“白安！那是何人的人头，从实招上来！”白安无奈何，跪爬半步道：“小人招就是了！那人头乃是小人家主的表弟，名唤刘天禄。因我家主穷时，曾借过纹银五百两，总未归还。那一天，刘天禄来到我们员外家，一来看视探望，二来讨取前债。我主人看着亲戚分上，以礼相待，预备酒饭。饮酒之间，刘天禄就提起所欠的银两；小人的家主拿话支吾着，就用酒灌他。后来刘天禄醉后失言，说他路上遇见一个癞道人，名唤陶然公；说他面上有晦纹，给他一个游仙枕，叫他寄与星主。他又不知星主是谁，故此问我主人。我主人也不认得星主，因要游仙枕观看。他说：‘里面的阆苑奇花，琼楼仙姬，奥妙无穷。’我主人一来贪爱游仙枕，二来又省得还他五百两银子；因此，将他醉后勒死。”包公道：“勒死刘天禄固然是你主仆动手了，为何又割下头来呢？”白安道：“勒死刘天禄的主意却是家主出的，可是小人帮着勒的。勒死之后，我主人叫我把尸首埋在堆货的三间屋里，小人一想，‘我与银娘通奸，将来被主人识破，如何是好呢？’莫若将头割下来，灌了水银，收在银娘屋内，以为将来主人识破的把柄。谁知叶阡儿偏偏的把这匣子偷去。今日既然犯事，小人所供是实。”复又往上磕头。包公又问道：“你埋尸首之屋在于何处？”白安道：“回老爷，自埋之后，每日里闹起鬼来；因此，将三间房屋另行打出，圈了个院落，就租与韩瑞龙母子居住。”

老爷闻听，心中早已明白，叫白安画了招，立刻出签拿白熊到案。此时县尹已回，上堂禀道：“卑职押解丘凤，获住侯三，同去刨头，却在井边；侯三指了地基，谁知刨时里面又有一男子之尸，验过，额角上系是铁镢伤痕。卑职追问侯三，‘这人头到底埋于何处？’侯三方醒悟道；‘刨错了，那边才是埋人头的地方。’因此又刨，果有一人头，系用水银灌过的。卑职不敢自专，将侯三一干人证俱各带到。”包公闻听县尹之言，又见他一番谨慎，不似先前的荒疏，心中暗喜，便道：“贵县且自歇息。”叫将侯三带上来。包公问道：“井边男子之尸从何而来？讲！”左右堂威大震。侯三连连磕头，道：“老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小人实说！回老爷，那个男子之尸不是外人，是小人的叔伯兄弟侯四，只因那日我得了丘老儿五十两银子，提了人头，刚要去埋，谁知侯四跟在后面。小人刨完了坑，才待埋时，他便出来，说道：‘汰！你私埋人头，该当何罪！’小人害怕，赶着央告他道：‘好兄弟，你别嚷。这是当家的干系；你我既是他的长工，理应吃黑饭，抱黑柱，替他埋埋有什么要紧，哪不是行好呢？’不想侯四冷笑，说道；‘好么！你可是善男信女！要不是他那五十两银子，你就肯行这个好咧！埋什么，那就是埋我，你和我说好的罢！’小人听他说出五十两银子来，大约此事瞒不了他，只得许了他十两，无奈侯四不依，小人又应许他对半平分，他还不依，小人就问他：‘你到底要多少呢？’可恨侯四好狠，他要四十五两方肯罢休。青天老爷想，通共五十两，去他四十五两，小人只剩五两，实在气他不过。又见他凶横非常，小人一想，你既说埋他，索性随了他的心，就把他先埋上。因此假意应承，叫他帮着刨坑，要深深的。真是‘人为利名牵’；他见小人应了他，他便精神百倍，着力往深里刨。他哪知道是为他自己刨的坑呢！小人见他刨的不差上下，瞅冷子就照着他的太阳上一镢头，把他打倒，就势儿先把他埋了。然后又在那边刨了个坑儿，才把人头埋了。不想今日去刨人头，小人一时惊慌，不由的先指了埋侯四之处；及至刨出，小人才醒悟了。这也是天理昭彰，概不由己呀！老爷！”说罢，叩头不止。包公叫他画了招，且自带下去。

此时白熊业已传到，所供与白安相符。并将游仙枕呈上。包公看了，交与包兴收讫，即行断案。郑屠与宦娘抵命；白熊与刘天禄抵命；侯三与侯四抵命；俱各判斩，白安小犯上，定了绞监候。叶阡儿挟仇陷人，充军。丘老儿私埋人头，畏罪行贿，徒流。银娘官卖。县官理宜参奏，念他勤劳办事，尚肯用心，照旧供职。韩文氏抚孤课读，见财尚义，堪算教子有方，着县尹动官项银三十两，以为旌表。韩瑞龙私疑生母，有乖伦理，理当责处；念他年幼无知。释放回家，孝养孀母，上进攻书。

包公断明此案，声名远震，谁不赞扬？哪知只顾在邺县办理此案，耽延日期，其中又生出无限的风波。你道为何？只因南侠展熊飞自从土龙岗与包公分手之后，立意回家探母，沿路上仍是遨游山水，玩赏名迹。一日，到了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中，但见风景依然。归家见了老母，甚是康健，不胜欢喜。又亏了世仆老家人展忠，料理的家业井井有条，全不用小主人操一点儿心。就只有一宗，展忠上了年纪，而且为人朴实梗直，稍有不合心的，难免絮絮叨叨，往往展爷被他抢白几句。展爷念他是个世仆，一片忠诚；又听他说的俱是好话，因此也不计较于他。惟有老母春秋已高，难免多病多灾，三日不好二日好的。展爷晨昏定省，不离左右。一日，老母又觉着有些不爽。展爷便延医调治，煎药熬粥，衣不解带，昼夜侍奉。不想暮景余年，犹如风里之烛，担不住灾缠病绕，竟自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展爷哀痛至极，所有一切丧礼，全是展忠料理，风风光光的将老太太殡葬了。展爷在家遵礼守制。到了除服之后，他乃行侠尚义之人，如何肯在家中？将一切事体俱各托付展忠照管。他便要出门遨游。老仆展忠知道小主人的脾性，是在家圈不惯的，不好拦阻，惟有谆谆劝嘱早去早回。

展爷应允，离了家门，到处里游山玩水，遇有不平之事，便与人分忧解难。这日，刚进陈州地界，见有许多逃荒之人，携男抱女，哭爷唤娘，好不伤心惨目。他那侠义心肠，焉有不生恻隐的？因此，将兜肚中散碎银两周济了数人，便问他们从何处逃难而来。众人见展爷是武生打扮，同声回道：“公子爷，再休提起！我等俱是陈州的良民，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昆奉旨前来放赈，原为年岁饥荒，聊济民生；不想他倚仗太师之势，不但不放赈，反将百姓中年轻力壮的俱各督促前去与他盖造花园。并且劫掠民间妇女，美貌的收为姬妾，蠢笨的充当服役。百姓受此冤枉，无处申诉。本地府县官员皆是趋奉他的，谁敢与他作对？且遇此荒年，本就不能生活，再加如此荼毒，岂不是活活要命么？因此，我等逃往他方，以延残喘。”说罢，哭哭啼啼，拜谢而去。展爷听了逃荒人之言，心中暗暗沉吟道：“原来庞昆这等的作恶多端！我现在无事，既到了陈州地界，何不在此访查一番，看是如何。”主意已定，即奔大路而来，正走之间，见前面一所坟墓，有个老婆子在那里啼哭，甚是哀痛可怜，暗自思忖道：“偌大年纪，有何心事，竟如此的悲伤！”若要上前相问，又要避男女嫌疑。偶见那边地下有一张未化完的烧纸，连忙拣起，做为因由。搭讪着上前，叫道：“妈妈，且不要啼哭。这里还有纸，尚未烧完呢。”那婆子半晌止住悲声，将纸接过来，归入纸堆内焚化了。展爷便问道：“请问妈妈贵姓？为何一人在此啼哭？”那婆子流泪道：“原是好好的人家，如今闹的剩了我一个，你怎么叫我不哭呢！”说着，说着，抽抽搭搭又哭起来了。展爷道：“妈妈且不要哭。请问妈妈，难道尊府俱各遭了不幸了么？”婆子道：“若都死了，倒觉死心塌地的，惟有这么不死不活的，更是难受！”说至此，他又要掩面啼哭。展爷见他说话拉拢，不由的心内着急，连忙拦道：“不要哭，不要哭。有什么为难之事，且自说来，或者我能够与你分忧也未见得。”那婆子拭着眼泪，又瞅了展爷一眼，见是个武生公子模样，知道不是歹人，便说道：“我姓杨，丈夫名叫田忠，就在前面村中居住。自我家员外丧后，安人独守小主成家立业，支持度日。”展爷问道：“你家小主名叫什么？”杨婆子道：“他叫田起元，娶的是金员外的小姐，名叫玉仙，不但生的美貌，而且性格温柔，甚是贤惠，正是一家和气度日。不想遇此荒年，安人急得不得了。大病一场；多亏了主母割股煎药，刚将安人治好，偏遇皇家派了安乐侯庞昆来此放赈，他是个无法无天之人，千不合我家主母不该上庙还愿，被这奸贼撞见，竟自抢去了。我家小主人合他理论，他又不容分说，将我小主人交到县内囚禁。因此老安人一急，旧病复发，就死了。婆子与我丈夫将安人埋葬之后，我丈夫气愤不过，赴京呈控，不料至今杳无音信！一家人死的死了，受罪的受罪，没音信的没音信，只剩得我婆子一人，你叫我怎么不伤心呢！”说罢，一把鼻涕两行泪的又哭了。展爷问道：“你家主母被庞昆抢去。可有什么信息没有呢？”婆子道：“我也曾暗里打听：我主母誓以贞节自守，再也不从那奸贼的！可怜我主人、主母，一个在庞府受罪，一个在监内囚禁；漫说花费使用，连监内送饭俱各办理不来。今日乃安人百日之期，婆子好容易当些钱钞，买了一陌纸钱与他焚化，以尽主仆之情。似这等冤枉之事，就是铁石人见了也是要伤心的呀，你怎么叫我不哭呢！你怎么叫我不哭哟！”哇的一声，索性大哭起来。展爷闻听，又是凄惨，又是愤恨，等他哭的“一佛出世，九族升天”，方慢慢的劝慰道：“妈妈不要哭了。你家小主人，我与他素日相好，我因在外访友，并不知道他遭了此事。今既饔飧不继，我这里有白银两锭，暂且拿去使用。”婆子正哭着，听着有两锭银子，连忙止住哭声，问道：“公子爷贵姓？”展爷道：“不必细问，过后自知。我还要打听你主人、主母的下落，倘有信息，但不知妈妈在前村何处居住，请道其详。”杨婆子道：“前村小溪桥东门前有柳树数株，便是。公子爷问我主人田起元家，无人不晓。”展爷听了，暗记在心，将两锭银子递与杨婆，转身竟奔皇亲花园而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且说展熊飞来至皇亲花园，踏看方向，见一带簇新的围墙，里面虽然不能看见，外面已透出树木参天，楼台高耸，方圆有二三百里大小。展爷顺着墙根踱去，暗里丈量了一番，然后就近处租了店房住宿。到了二鼓时分，改换夜行衣靠，将灯吹灭，听了片时，店中已无动静，悄悄开门，回手带好，仍然放下软帘，飞身上房，越脊跳墙，竟奔花园而来。白昼间已然步量明白约略远近，在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来，用力往上一撒，真是练就的劲节，恰落在墙头之上。此物犹如飞爪一般，往上撒时，五爪张开，撒上去，再将丝绦一拢，上面五爪往回里一扣，便抓了个结实。展爷手把丝绦，攀援而上，到了墙头，将身爬伏，又在囊中掏出一块石子，轻轻掷下，侧耳细听。此名“投石问路”，下面或是有水，或是实地，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又将钢爪转了一个过儿，手捋丝绦，顺溜而下，两脚踏了实地，左右观看了一番，回手将丝绦装入囊中。他便蹑足潜踪，脚尖踏地，真是有鹭伏鹤行之能。转过大庭，进了角门，见跨所房内，灯光透露；仔细看时，却是房屋三间，惟有东间明亮，窗上照的人影乃是男女二人饮酒。展爷悄至窗下，也不湿破窗纸，且自窃听。只听有南方声音的男子说道：“此酒，娘子只管吃，是无妨的，外面案上搁的那个玉瓶，断断乎动也动弗得的。”又听妇人道：“那个酒叫什么名色呢？”男子道：“叫做‘藏春酒’。若是妇人吃了，欲火烧身，包管要腾身自就。只因侯爷抢了金玉仙来，这妇人贞烈非常，至死不从，侯爷急的无法。是我在旁插言道：‘侯爷何不配药造酒，包管随心所欲。吾是晓得此方的；此方乃仙传秘授，奇效非常。’侯爷听了，立刻叫吾配造此酒。吾说：‘此酒大费周折，须要纹银三百两，方能配成。’”妇人问道：“什么药酒要费这些银两呢？”男子道：“娘子，你弗晓得。侯爷他乃猴急之人，恨弗得妇人一时到手，吾不趁此时赚他的银两，如何能够发财呢？吾对你说，配成此药不过花费十两足够了，赚他二百九十两白花花的一大捧。这个财是发定了！”说罢，哈哈大笑。又听妇人道：“这样财，发也罢，不发也罢！人家好好的夫妻，生生的被他抢来，又是个贞节之妇；你如今助纣为虐，配了此酒，坏了她的名节，似这等损阴坏德，你的天理良心何在！”展爷听至此，暗暗点头道：“可惜这样好妇人，配了这样坏蛮子，也就可恨呢！”又听男子道：“娘子不要怪吾，吾也是因穷所使，不得已而为之哟！”正在说话间，只听外面叫道：“臧先生，臧先生！”展爷回头，见树梢间露出灯光，便捱身闪入屋内，隐在软帘的外面。东屋内男子应道：“是哪位？”一边立起身来，一边说：“娘子，你还是躲在西间去，不要抛头露面的。”妇人从东间先往西间去了。臧先生出去开门。

这时节，展爷一伏身进了东间，将酒壶提出，见外面案上有个小小玉瓶放在那里，可巧旁边又有个带座的红碗，忙将壶中之酒倾在碗内，拿起玉瓶来灌入壶中，又把碗内之洒串入玉瓶；提起酒壶，仍然放在东间屋内。抽身出来，盘柱而上，贴住房檐，往下偷看。原来外面来的却是庞寿，奉安乐侯之命，一来取藏春酒，二来为和臧先生讲帐。这先生名唤臧能，乃是落第的穷儒，半路学了些医书，记了些偏方，投在安乐侯家帮助作恶。彼时开门，见了庞寿，问道：“主管到此何事？”庞寿道：“侯爷叫我取藏春酒，却叫你亲身拿去，当面就兑银两。”臧先生听了，欢喜道：“既是这等，主管少待，待我取酒去。”庞寿道：“先生且慢！我还有句话说，先生配此酒，向侯爷说了三百两银子，侯爷并不驳回，难道此酒真花三百两不成？我们辛苦一番，往来跑了多少道路，多少不拘，我们也得染染手儿。就是往后再有什么别的宗儿，我们也好替你说句好话儿。这一次若是独吞了，下次再别想有好事了。先生请自酌量。”臧能连忙答道：“主管放心。这件事再也少弗了的；倘若银子到手，必要请你们吃杯酒的。吾在门子里是知规矩懂局的，主管只管放心。”庞寿笑嘻嘻的伸着大拇指头道：“先生高的，你真是明白爽快人，从今后没事时，咱们倒要交交咧。先生取酒去罢，别耽延工夫了。”臧能道：“你弗到里面坐坐么？”庞寿道：“罢了，罢了。咱们闲着再说话儿。”臧能回身进屋，在案子上拿了玉瓶，随了庞寿直奔软红堂去了。哪知南侠见他二人去后，盘柱而下，暗里也就跟将上去。

这里妇人从西间屋内过来，仍坐旧处，暗自思道：“丈夫如此伤天害理，做的都是不仁不义之事；倘若事败，必有杀身之祸。这便如何是好？”越想越加烦闷，不由的拿起酒壶来斟了一杯，慢慢独酌。此酒不喝便罢，喝了时药性发作，登时春心荡漾，按捺不住，惟有盼望丈夫早些回来方好。正在渴想之际，只听有人叩门，连忙将门开放，却是庞禄，怀中抱定三百两银子送来。妇人将他让至屋内。庞禄将银交待明白，回身要走，倒是妇人殷勤拦阻，务必叫坐下。庞禄从未见过此妇，今见她如此的和气，便偷眼看了这妇人，虽不十分美貌，却也有几分姿色。见她乜斜着两目，晕红的双腮，说长问短，言语狎亵，庞禄暗道：“原来臧能有这样好妻子！今日初会，就这样的多情。看此光景，老臧别连发带卖罢，我如何倒装傻呢？”一时心痒难挠，情不自禁，刚要入步，猛听得外面咳嗽，却是臧能回来。庞禄吃了一惊，急起身迎着臧能，道：“这……这三百……百两银子，已交大……大嫂子了。”说完，抽身就走了。臧能见他如此，连忙进屋内一看，见妇人红馥馥的脸儿，细条条的身儿，斜倚在坑上，颇有含情之态，心中好生不乐，道：“吾原说过不准你见他们，吾因家内无人，故此急忙赶回来。你为何竟自与他对面交起谈来？这还了得！这……这还了得吗！”说罢，气忿忿坐在那里，妇人因方才也是吃了一唬，一时心内清醒，说道：“他送银子来，我不便接，因此叫他拿进屋内。刚将银子放下，尚未说得三言两语，你就回来，我何尝又与他交谈呢？再者，你把别人的老婆设计谋害，自己的老婆如此的防范，你把防自己老婆的心想想别人，那人恨你不恨？你自己脏心烂肺的，如何倒埋怨起我来呢！”说着说着，眼中扑籁籁落下泪来。一席话，说的个臧能无言可答，自知理亏，便拿起壶来斟上一杯酒，一饮而尽，觉得凉的沁齿；因又提壶向火烫酒，不料这杯冷酒饮后，触犯一缕幽情，焰腾腾登时发作。尤奇的是后庭痒不可禁，自己诧异道：“奇怪的很！这是啥个意思？”谁知酒温热时，那一股气儿有些异味，急忙拿起壶来，揭开盖儿一嗅，正是藏春酒，失声道：“哎哟！弗好了！了弗得！了弗得！快拿凉水来！”自己等不得放下酒壶，拿碗舀了凉水，呷了几口，又叫妇人也喝了，方问道：“你方才吃这酒来么？”妇人道：“因你去后，我刚吃了一杯，就盼你回来，不想庞禄前来送银……你既知家内无人，何不自己将银拿回来呢！”臧能道：“还好，还好！佛天保佑，险些儿把个绿头巾给吾戴上！娘子弗晓得，吾将酒送到侯爷那里，侯爷已遣庞禄将银送来；吾想着，金银不过手，甚不放心，因此急急赶回来。幸而你是吃了一小杯，若是再吃些，那还了得么！只是这酒原在玉瓶内的，为何跑到这酒壶来呢？真的蹊跷的很！”妇人听他说此言语，方明白自己吃的是藏春酒，几乎败了名节，不由的落泪道：“全是你安心不善，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可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臧能道：“弗用说了。吾看此地也不是久居之所，如今有三百两银子，待明朝托故离了这是非场，回咱们老家便了。”这段因果，若非妇人有规劝丈夫之德，如何能保的住名节，臧能如何醒悟的这等快？可见“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再也不错的。

且说南侠随至软红堂，见庞昆叫使女掌灯，自己捧着白玉小瓶前往丽芳楼而去。展爷暗忖道：“这厮自以为得意，他哪知酒已抵换呢。这一上楼，但不知金玉仙做如何处治。也罢，我且随了去；倘有机缘，须要护庇节妇要紧。”于是悄进软红堂，见正面大案上有一个花瓶，瓶内插着掸子、蝇刷，还有一把绣花团扇。展爷触动心机，暗道：“我就借此唬他一唬。”随手将蝇刷拿起，插在领后；又在案上鼎炉内抓了一把香灰，转身出了软红堂，也奔丽芳楼而来。此时金玉仙正在其中，被众姬妾你一言，我一语，百般的劝慰道：“我们也是良家妇女，被侯爷抢至此地，也是不愿意来着；后来弄的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无奈何，顺从了。如今倒觉得畅心乐意，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戴好的。”金玉仙不等说完，便大骂道：“你等不思保守名节，与丈夫报仇雪恨，反倒做此伤风败俗之事，正是不顾廉耻，我金玉仙惟有一死而已！”说罢痛哭。众姬妾被金玉仙骂得闭口无言，羞惭无地。正要发话，只见两个丫环引庞昆上得楼来，笑容满面道：“你等不必劝；这美人既不愿意，如今有一杯暖酒在此，美人若饮了，我明日就送美人回去。”说话间，手内擎杯，抢步向前。金玉仙惟恐恶贼近身，挥手将酒杯打落在楼板之上。庞贼不由的心头火起，骂道：“好刁妇！如此的可恶！”才吩咐众姬妾一齐下手按住，硬行强奸，只听得楼梯脚步声响，却是杏儿上得楼来，喘吁吁的禀道：“庞福叫回侯爷，太守蒋完有要紧事立刻求见，现在软红堂恭候，务必请侯爷快去方好。”庞昆闻听太守夤夜而来，必有紧急之事，回头吩咐众姬妾道：“你们再将这贱人好好的开导开导，如再不从，回来定行强奸，看他还能飞上天去不成！”说着话，转身下楼。刚下了一两层楼梯，觉得面前毛吽吽的一拂，脑后尘土飞扬，恶贼猛然打了一个寒噤，不防脚下一绊，站立不稳，咕噜噜滚下楼去。后面两个丫环接连着也是如此。三个人滚到楼下，你拉我，我拉你，好容易奔至楼门。只听庞昆道：“唬杀我也！唬杀我也！什么东西毛吽吽的，从我面上跳过去了！”两个丫环也同声说道：“何尝不是？还撒了我一脖子的土。”庞昆道：“不错，不错，我方才也觉有土来着。不好了！不好了！想是狐仙见了怪了！快拿灯来！”丫环道：“我们方才打了两个灯笼，好好放在楼门，怎么一时都灭了呢？”庞昆道：“快快走罢！有鬼，有鬼！”两个丫环一闻此言，哪里还有魂咧！主仆三人摸着黑儿，不辨高低，竟奔软红堂而来。相离切近，见有灯光迎上来，却是庞福。庞福见他主仆三人浑身的花白点儿，一个个惊惶失色，吁吁带喘，好生的纳闷。庞昆一边掸着，一边问道：“蒋太守此时至此，有什么紧要事？”庞福道：“他说务必见了侯爷，从长计议。小人约问了问，大约为钦差查赈的事。”

庞昆听罢，故意的咳嗽了两声，大摇大摆的到了软红堂。庞福掀帘，蒋太守早已迎上来。参见已毕，侯爷正面坐下，太守下首相陪。庞昆问道：“蒋公夤夜至此，有何见教？”蒋完道：“卑府今日接得文书，圣上钦派龙图阁大学士包拯前来查赈，算计五日内必到。卑职一闻此信，不胜惊骇，因此特来禀知侯爷，早为准备方好。”庞昆道：“包黑子乃吾父的门生，谅他自有袒护的，决不敢与我作对。”蒋完道：“侯爷，休说此话。闻听包公至正无私，不怕权势，又有钦赐的三口御铡，甚属可畏。”说至此，又往前凑了一凑道：“侯爷所做之事，难道包公有不知道的么？”庞昆听了，虽有些发毛，却硬着嘴说道：“他便知道，敢把我怎么样！”太守着急道：“不是这等说！卑职已然打听明白，现有图样一张，他这御铡分着龙虎犬三品，无论王孙、贵戚，犯了国法，不用题奏，立刻处死。岂是藐视得的呢？”庞昆听了，只唬得哑口无言，半晌方说道：“似此奈何？”蒋完道：“卑职所以夤夜至此，与侯爷从长计议。卑职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除非他此时死了，万事皆休；但是他如何能够就死呢？”蒋完此句话不甚紧要，倒提醒了恶贼庞昆。他将三角眼翻了一翻道：“有了！若用此人，包黑子性命休矣！”蒋完连忙问道：“此人是谁？”庞昆道：“我手下现有个勇猛之士，名叫项福。他人才出众，武艺超群；还有一宗异人传授，会飞檐走壁。若派此人赶出三两站去，暗暗行刺，岂不完了此事？”太守道：“如此甚好。但不知此人果有此胆量否？”庞昆道：“无妨，待我将他唤来一问便知。”立刻叫：“庞福，将项福带来！”“哦！”庞福答应。去不多时，进来禀道：“项福已到。”庞昆道：“叫他进来。”

庞福出去，一点手，从外面进来一个大汉，面貌雄壮，身体魁梧，果然威风凛凛，煞气腾腾，向上参了侯爷。庞昆道：“这是太守蒋老爷，见过了。”项福转身参见。蒋完连忙挽住手道：“壮士少礼。”又向庞昆笑吟吟道：“侯爷若用此人，必然成功矣。但不知壮士肯用力否？”庞昆大笑道：“蒋公休要多虑；吾知此人素有胆量，断无推托之理。”项福见他二人说话有因，便问道：“侯爷宣召小人，有何差遣？请道其详。”庞昆便将包公查赈，我等欲派你前去行刺，但不知你有此胆量否说出，项福若是有心机的，他也当忖度自己的本领能够不能够，一味的鲁莽，高声说道：“小人受侯爷莫大之恩，漫说行刺，就是赴汤蹈火，也是情愿的！”蒋完忙拦道：“壮士，低声些，恐怕走漏风声！”庞昆冷笑道：“蒋公特胆小了。我这软红堂，焉有外人敢到此地？”说罢，又复大笑。

他哪知道“隔墙俱有耳，窗外岂无人”？此时南侠早已听了个不亦乐乎呢，看了个足兴呢。“但可惜项福这样一条好汉，原来是谄媚小人，竟自满口应承此事，毫无思索。可惜辜负了好胎骨！”正在嗟叹，又听蒋完说道：“此事须要以速为妙，千万不可耽延。”庞昆道：“你就将他带去。该如何吩咐，作何办理，务要妥帖。可有一宗，到了外面，总要机密为妙。”太守连连称是，告辞退出。庞昆又嘱咐项福一番：“俟成功之后，自有重赏。”项福答应，随了蒋完出来。夤夜之间，也不能细玩花园景致，走不多几步，只听项福说道：“大老爷慢行，小可的帽子掉了。”蒋完只得站住。项福觑着眼儿，满地乱摸，摸到数步外，方将帽子拣回。蒋完问道：“帽子在你头上，如何落得恁般远呢？”项福无可答，只得说道：“是小可走的慌疏，树枝儿一刮，将帽子蹦出去了，所以这般远。”二人又走，忽听蒋完说道：“壮士，那边不是个人么？”项福忙问：“在哪里？在哪里？”蒋完用手指着。项福详了半天，笑道：“大老爷看错了，那是一块太湖石，孤峰独立，所以像个人。”蒋完道：“黑暗之中，再也辨别不出。”项福道：“大老爷看不真切，小可是受过异人传授的，黑暗之中，俱可以分析的出来。不信，大老爷请看：那边是芍药圃；这是莲塘池榭；出了月洞门，便是外书房了。”说至此，手往脑袋上一摸，道：“大老爷慢行，小可的帽子又掉了。”蒋完站住，问道：“壮士的帽子为何又掉了呢？”项福也不答言，蹲下身往后仔细观瞧，并无形迹，只得将帽子拣起，遮饰道：“是小可方才戴的不结实，被风一吹，所以又落了。”嘴虽如此说，心里也觉诧异，连忙将帽子戴上，用手握着，一直出了月洞门来，到花园门首，太守乘轿，项福骑马，一同回衙门去了。

你道项福的帽子为何连落二次？这是南侠试探他的学业。头次从柳树经过，将他帽子提起撇了，自己却隐在树后，见他毫不介意；二次又过太湖石，听他夸口自逞目力，因又将他帽子打落，即跨步隐石后，见他虽然俯身观看，止于注目前面，并不搜查左右，就知他为人粗心，学艺不精，也就不把他放在心上，让他二人过去。离了花园，悄地里回到店中，且自歇息，候明早再做道理。到天明起来，别了店主，即往太守衙门，悄地窥探。见影壁之前，拴着一匹黑马，鞍辔鲜明；后面梢绳上系着个小小包袱，又搭着个大钱褡裢；有个草夫拿着鞭子，席地而坐，就知项福尚未起身，便在对过酒楼之上自己独酌眺望。不多一会，只见项福出了衙门。草夫连忙站起，拉过马来，项福接过，扳鞍上马，加了一鞭，便往前边去了。南侠即刻会钞下楼，暗里跟随。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且说展熊飞暗里随项福到了安平镇地方，天已挂午，见路西有座酒楼，匾额上写着潘家楼。早见项福的黑马拴在那里，南侠也就进来。到了楼中，见项福坐在南面席上，展爷却在北面拣个座头坐了。跑堂儿的先倒了一碗热茶来，然后擦抹桌面，问了酒菜，传下楼去。展爷吃着茶，复又闲看，见西面有个老者，昂然而坐，仿佛是个乡宦，形景可恶，俗态不堪，也不理会。只见跑堂的端了酒菜上来，安放停当，展爷刚然饮酒，忽听楼梯一阵声响，上来了三个人，却是一主二仆。那主人武生打扮，眉清目朗，少年英杰。展爷不由的放下酒杯，暗暗喝彩；又细细观看一番，好生羡慕。那武生要入座，只见项福连忙出席，向武生一揖道：“白兄弟！久违了。”那武生见了项福，还礼不迭，答道：“项兄，阔别多年，今日幸会。”说着话，让至同席。项福将上座让那武生，那武生不过略为推辞，即便坐了。展爷看了，心中好生不乐，暗道：“可惜这样一个人，却认得他，真是天渊之别了！且自听他二人说些什么。”却是项福先说道：“自别以来，今已三载有余；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的小弟也不得工夫。不知令兄可好？”那武生听了，叹道：“寒门不幸，家兄已于去年去世了！”项福惊讶道：“怎么大恩人亡故了！可惜，可惜！”

你道这武生是谁？他乃陷空岛五义士，姓白，名玉堂，绰号锦毛鼠。当初项福原是个耍拳棒卖膏药的；因在街前卖艺，遇见个无二鬼醉后搅他，一时气愤不过，将那无二鬼打倒。谁知竟是前世冤孽，那无二鬼躺下就没起来，蹬了蹬腿儿，呜呼哀哉了。彼时多亏白玉堂之兄白金堂见项福像个汉子样儿，而且离乡在外，遭此官司，甚实可怜；因此，将他极力的救出，又助了些盘费，叫他上京求取功名。项福原想着进京，寻个权贵之门，暂且栖身，可巧路途之间，遇见安乐侯上陈州放赈。他暗暗打听明白，先宛转结交了庞福，然后方荐与庞昆。庞昆正要寻觅勇士作为爪牙，见了他这样雄壮汉子，焉有不乐之理？便把他收留在府内。似项福这样行为，便不是个成材料的了。

且说项福正与白玉堂叙话，见个老民上得楼来，衣衫褴褛，形容憔悴，见了西面那老者，紧行几步，双膝跪倒，眼中落泪，口内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摇头，佯佯不理。展爷在那边看着，好生的不忍。正要过来问时，只见白玉堂奔到。这边问那老民道：“你为何向他如此？有什么事故，对我说来。”那老民见白玉堂这样气度，料非常人，连称：“公子爷有所不知，只是小老儿欠员外的私债，员外要将小女抵偿，故此哀求，员外只是不允，求公子爷与小老儿排解排解。”白玉堂听了，二目圆翻，回头瞅着那老者，手却指着老民问道：“他欠你多少银两？”那老者见白玉堂满面怒容，只得执手答道：“他原欠我纹银五两。”白玉堂道：“欠五两银子就要人家女儿抵偿，你这人未免太非礼了！”老者答道：“公子不知，他可恶的很呢！当初借银子时满口应承，大秋必还；及至大秋，连个影儿也见不着，后来找了他几次，却又推到麦季；总说了罢，推来推去，已竟三年了。连利息算来，也是几十两银子，如何还怪得我将他女儿抵偿呢？”白玉堂听了此话，不甚明白，便问道：“原本五两，三年未给，如何就到了几十两呢？你倒要说给我听听。”老者道：“当初借银时原说过半年不给，加本一倍；一年不给，加本两倍，他三年未给，固然是三十两利息；再加原本五两，共欠银三十五两。岂不是几十两呢？”白玉堂听他说完，不但没有气，反倒笑了，连声道：“好，好，好！这利息未免太轻些！”回头问老民道：“当初可有此话？”老民道：“有是有的，小老儿却没应他。”白玉堂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当初既有此话，你应与不应，理应照数给他，并不是他有意讹你。”老者拍手道：“是极！是极！还是这位公子圣明。”白玉堂问老者道：“当初他借你的银子可有借券？”老者道：“怎么没有！”忙从怀中掏出借券递与玉堂，玉堂接过来，也不看，立刻吩咐从人快平三十五两银子来。老者见白玉堂立时还银子，只乐得眉开眼笑道：“世间哪有这样好人！公子爷多有分心了。”白玉堂也不理他。不多时，从人将银子平来。白玉堂道：“今日当着大众，银券两交，他却不该你的了。”老者接过银两，笑嘻嘻的道：“不该了，不该了。老汉就此告辞。”说罢，拱了拱手，即刻下楼去了。玉堂将借券交与老民道：“以后似此等利息银两，再不要借他了。”老民道：“是，是，是！再也不敢借了。”说罢，叩下头去。玉堂搀起，仍然归坐。

这楼上吃酒饭的看了这件事，俱各不平。也有说那老者讹诈可恶的，也有说这公子轻财太冤的。连项福也说：“此银不当给他。”白玉堂不过微笑了一笑。独有展爷在座上暗暗忖道：“这姓白的有些古怪：先前去问时，是不忍的形景，后来怒形于色，以为他必合老者计较；不料他转怒为喜，反顺着老者说话，慷慷慨慨给了老者银两，这其间颇有用意。且不要管他，待我问问老民，再作道理。”恰好那老民从那边走来，展爷连忙让道：“老丈，不要忙，这里有酒，请吃一杯压压惊。”老民道：“素不相识，怎好讨扰？”展爷道：“不妨。”老民便在下首坐下。展爷给他要了一角酒吃着，便问方才那老者姓甚名谁，家在哪里。那老民道：“他在苗家集居住，名叫苗秀。只他儿子苗恒义在太守衙门当经承，他便成了封君了，每每的欺压乡党，盘剥重利。非是小老儿受他欺侮，便说这忿恨的话。爷上只管打听，便知小老儿的话不虚了。”展爷听在心里，那老民也就致谢而去。又听那边玉堂问项福的近况如何。项福道：“多蒙令兄台爱，救出小弟。又赐银两，叫我上京求取功名；不想路遇安乐侯，蒙他另眼相看，收留府内。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镇要办一宗紧要的事件。”白玉堂闻听，便问道：“哪个安乐侯？”项福道：“焉有两个安乐侯呢？就是庞太师之子庞昆。”说罢，颇有自得之意。白玉堂不听则可，听了时怒气填胸，微微冷笑道：“怎么你投在他门下了？好！”回头叫从人会了饭帐，立起身来，对项福一执手道：“请了。”离席扬长下楼而去。展爷看的明白，不由的暗暗称道：“好的！我说这样一个人，如何会认得奸匪呢？敢则是他不知道。这就是了。”心中不胜畅快，复又忖道：“方才项福他在天昌镇专等，我曾打听包公还得几日方能到天昌镇，我何不趁此时且到苗家集走走呢。”想罢，会了钱钞，也就下楼去了，真是行侠尚义之人见了不平之事，他便放不过，仿佛与自己有伤损的一般，诚不愧那个“侠”字！

且说展爷离了酒楼，问明苗家集，暗暗探访苗家的行为，果然与那老民说的不差，到了晚间初鼓之后，一直奔到苗秀家内窜墙越屋，自不必说。展爷在暗中见有待客厅三间，灯烛明亮，其中有人讲话。他便悄至窗下窃听，正是苗秀问他儿子苗恒义道：“你如何弄了许多银两来？我今日在潘家楼也发了个小小的利市，得了三十五两银子。”便将遇见一个少傻角替还银两的话说了一遍。说罢，哈哈大笑。展爷在外暗恨道：“这厮可恶！他得了便宜，还要笑话别人！他说别人傻角！少时也叫他父子傻了方罢！”又听苗恒义道：“爹爹除了本银，得了三十两利息；如今孩儿一文本钱不费，竟自白得了三百两银子。”苗秀诧异道：“白花花的三百两银子如何就能白得呢？你倒要细细说来。”苗恒义道：“只因昨日太守打发项福起身之后，复又到了侯爷那里商议了一计。”苗秀道：“又商议什么呢？”苗恒义道：“太守见了侯爷，说项福为人粗暴，办这细事惟恐不能成功，须要预为防备，便定了计策：倘若项福不能成功时，叫侯爷改扮行装，由东皋林悄悄进京，在太师府内藏躲，俟包公查赈之后，有何本章，再做道理。又打点细软箱笼，并抢来的金玉仙，叫他们从观音庵岔路上船，暗暗进京，侯爷因问本府大老爷：‘所有预备船只，沿途的费用，共总须用多少银两？我这里也好打点。’本府大老爷哪里敢要侯爷的银子，反倒躬身道：‘些须小事，俱在本府身上。’因此回到衙门，立刻从官库内平了三百银子。交给孩儿，叫孩儿办理此事。我想侯爷所做的事全是无法无天的，如今临走还把抢来的妇人暗送进京，又有细软；到了临期，孩儿传与那船户，叫他只管载去。到了京师，费用多少，和他那里要；他若不给，叫他将细软留下，做为压帐。爹爹想，侯爷做的都是些暗昧不明之事，一来不敢声张，二来这项银两原是大老爷应允，给与不给，侯爷也难以考查。这三百两不算白得的吗？”苗秀道：“我儿的算计颇好，比爹爹强多了。”说罢，彼此狂笑不止。

展爷在窗外听至此间，暗道：“好厉害！‘恶人自有恶人磨’，真是不得错的！这赃官的三百银子，算是花到空地了。就是这污吏也不该叫他肥己，莫若俺拿了去赈饥济贫，岂不大妙！”正在思索，猛回头见那边又有个人影儿一晃，定睛细看，仿佛是潘家楼遇见的武生，就是那替还银子的傻角。暗笑道：“好紧帐！白昼替人还了银子，夜间就要帐来了。我说他有用意，果然不出所料。说不得这项银两倒要分给他一半了。”忽又见远远有灯光一闪，展爷惟恐有人来，一伏身，盘柱而上，贴住房檐，往下注视，却又不见了那人，暗暗想道：“他也躲了，何不也盘在那边柱上，咱们两个闹个二龙戏珠呢？”正在猜疑，忽见丫环慌慌张张跑至厅上，道：“员外，不……不好了！夫……夫人不见了！”苗秀父子闻听，吃了一惊，也不细问，一齐往后面跑去。展爷趁此时盘柱而下，捱身进了屋内，见桌上放着六封银子，他便揣起了两封，偶然心内一动，暗道：“论理，这六封银子，我都应当拿去；但那讨帐的既来了，我若都拿了去，岂不露着不懂交情么？若要给他留下，又怕他不知情。”见那边现放着纸笔，撕了一个条儿，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拿起一封打开，抓出五个锞子，将纸条儿压上；剩下的包好，揣在怀中，抽身出来，暗到后面去了。

原来那个人影果是白玉堂。只因在潘家楼见苗秀可恶，老民可怜，一时从权，花费了三十五两银子，原打算晚间来偷他个不亦乐乎。及至到此，却见先有一人在窗外窃听，他便隐在竹丛之中，后来因有灯光，见那人盘柱而上，暗暗喝彩道：“这人本领不在我之下，只是太小心了；虽有灯光，何妨迎上看看呢？”他便进了角门，用目观瞧，原来是苗秀之妻同定丫环，拿着灯笼上茅厕，见丫环把灯笼放在地下，回身进内去了，白爷趁空儿抽刀向妇人脸上一晃道：“要嚷！就是一刀！”唬得个妇人骨软筋酥，就是要嚷也嚷不出来。玉堂伸手将妇人轻轻提出茅厕，先撕了一块裙子，塞住妇人之口，好狠玉堂！又将妇人的两耳削去，用手提起妇人，掷在厕旁粮食囤内，他却在暗处偷看，见丫环寻主母不见，慌张奔至前厅报信；听得苗秀父子从西边奔入，他却从东边转到前厅。此时南侠早已揣银走了，玉堂进了屋内一看，见桌上只剩了三封银子，还有五个锞子压着个纸条儿，连忙看时，上写着：“三五一五，五五二五，连本带利，加四还汝。”下又有小字写着：“利轻，利轻。恕罪。呵呵！”白玉堂看了，明知这是方才盘柱之人给我留下的，实在承他的情。是他在窗下听我花了三十五两，按着四倍加出。这三封是三五一百五十两，这五个锞子是五五二十五两，共银一百七十五两，正合加四之数。这人忙里偷闲，还弄这诙谐，也就有趣的很呢！忽听后面乱嚷嚷的嘈杂不止，白玉堂自啐道：“我还在此算什么帐呢！什么加三加四的，左右不折本也就是了。”将银子揣起，烧了纸条，转身出来，纵身上房，也就“赵不肖”了。

这里苗秀父子赶到后面，一面追问丫环，一面执灯找寻。众丫环仆妇七手八脚，嘈杂个不了，后来有个丫环嚷道：“在这里呢！”大家跑到粮食房，苗恒义提着灯笼向囤内一照，谁说不是？已然人事不醒，连忙跳到囤内搀扶，如何抬的动？又叫有气力的仆妇下去三四个，好容易抬出囤来，但见满头是血，发髻蓬松，口内还塞着东西，急急掏出，苏醒了，半晌方才“哎哟”出来，哭道：“唬煞我也！”苗恒义问道：“母亲为何躲在囤里？”婆子咳咳的道：“只因登厕，见一人手持明晃晃钢刀，在我面前一晃，叫我不准嚷，将我提出，用裙子塞了口，然后将我两耳削去。我一时疼痛难禁，便昏迷过去，并不知如何到了囤内！”说罢，放声大哭，苗氏父子匆忙之际，未曾细看，如今听婆子说明，这才瞧见短了两个耳朵。苗秀急的搓手。苗恒义无奈，劝慰多时，叫丫环、仆妇搀架着来到屋内，灯光之下，越看越不像样儿。人的耳朵虽无用处，然而断不可少，若真把它去了，光溜溜的，委实难看，苗秀发恨道：“这是从哪里说起！”苗恒义道：“据孩儿想来，这必是仇家前来陷害，故意的将我母亲两耳削去，以示警畏。”苗秀听了，怔了半晌，复又摇头道：“不是这等说；若是仇家陷害，必是恨你我父子，与你母亲何干呢？况他既能如此，他要害你我父子还值什么？或者是他偷盗而来，未能得手。”刚说至此，苗恒义“哎哟”一声道：“厅上现有三百两银子，不好了！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了！”说罢，往前边飞跑。苗秀猛然醒悟，也就跟了出来。父子前后脚儿跑到厅上一看，三百两银子，人家早已分了走了。父瞅子，子瞧父，只急的大眼瞪小眼。怔了多时，无可如何，惟有唉声叹气，心疼而已。这虽是苗家父子见财起意的报应，仔细想来，究竟白玉堂做事促狭刻毒。你要调他父子离厅，什么法子想不得，单单的把婆子耳朵削去，叫他成个残废之人？这也未免太过，所以后来遭了惨报。

且说展爷揣了苗家的银两，真个的沿路济贫，直到了天昌镇，见公馆之内，并无动静，知道包公尚未来到；又暗暗踩访了项福的居址，果然在此专等。展爷放心，就在临近处找了寓所，歇了一夜。到了次日，展爷暗暗打听包公到此的消息。可巧有从三星镇来的人说道：“包公判断奇冤，审出多少人命，不日就要结案。还要在那里歇马，大约迟一二日也就到此了。”展爷回到店中，暗自忖道：“既有一二日工夫，我何不赶至三星镇，先送个信，叫他们早为防备，岂不是好？”于是叫店小二拿了笔砚来，写了一封密柬，揣在怀中，临行时告诉店东，“仍将此屋留下，俺找个相好的，明日要回。”店东答应，展爷出店，竟奔三星镇而来。不知包公果然歇马不曾？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暗擒安乐侯

且说包公在三星镇歇马，正在无事之时，包兴惦记着“游仙枕”，心中想道：“今晚无事！我何不悄悄的睡一睡游仙枕，也见识见识那阆苑奇花，琼楼仙姬，不枉我跟了老爷一场。”到了晚间，伺候包公安歇之后，便托付李财道：“好兄弟，哥哥连日辛苦，总未能安安稳稳睡一夜；今晚老爷安歇的早，我也脱个空儿歇息歇息。没什么说的，兄弟多辛苦辛苦，夜里惊醒些。我今儿将息一夜，明日好起身。到了下站，哥哥值宿，你再歇着，好不好？”李财道：“这有什么要紧，彼此都是当差。一晚上，哪有这么些唠叨？你去罢，交给我咧。”包兴点头，回到自己屋内，先净手、搽脸，然后整理整理衣服，以为身游仙境，必须虔心至诚，惟恐被褥不洁净，将马褥子掸扫了，铺在床上；自己盘膝，定了神儿，方把“游仙枕”拿来，细细看了一番，不觉的张牙欠口，困倦起来，自己暗道：“真有些意思。”刚拿起仙枕来，就困了。他哪知正是他连日辛苦乏透了呢，即将仙枕放好，头刚着枕，已入梦乡。出了房门，见有一匹黑马，连鞍辔俱是黑的，两边有两个青衣，不容分说，搀上马去，迅速非常，包兴暗道：“这是什么仙镜，怎么这等阴阴惨惨的呢？”正在疑惑，来到一个所在，仿佛开封府大堂一般。包兴下了马，自己啐道：“走了半天，敢则还在衙门里呢。”上月台来到大堂，只见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阴阳宝殿”。包兴诧异道：“这匾是多咱挂的，我怎么不知道呢？再者，堂上挂匾多有写‘公慎广明’的，为何写‘阴阳宝殿’呢……哦，是了！我们老爷是圣上亲封过‘阴阳学士’的，或者因此。”正在狐疑，忽见出来一个判官，厉声道：“你是何人，擅敢假扮星主前来厮混！”喝声道：“拿下！”便出来了一个金甲武士，一声断喝。包兴魂归本窍，猛然醒悟，唬了一身冷汗，连忙坐起，自己叹道：“凡事皆有生成的造化；这么个‘游仙枕’，若无福分，也是不能消受的。判官说我假充星主，将来此枕必是星主才睡得。怨得刘天禄说送与星主。但不知这星主是谁……”左思右想，哪里睡的着？听了听，已交五鼓，“哎哟，我觉得闭了闭眼儿，敢则睡了大半夜了。左右睡不着，何不到老爷那里看看。”连忙将仙枕收起来，到包公住的房内，只见李财坐在椅子上，前仰后合，在那里打盹。蜡花已然多长，连连剪了剪。刚要叫他，只见桌子上有个字帖儿，拿起向灯下一看，不觉失声道：“哎哟！这是哪里来的！”一句话将李财惊醒，揉了揉眼，见是包兴站在那里，自己不好意思，遮说道：“哥哥，我没睡着，我是闭着眼养神呢。”包兴道：“你既没睡着，这字帖儿是哪里来的？”李财惘然不知。尚未答言，忽听包公在里间屋内，咳嗽一声，问道：“什么字帖？拿来我看。”包兴一手持灯，一手拿着字帖，李财抖机灵儿，连忙掀帘。包兴来至屋内，李财又将幔子轻轻揭起。包兴将灯拿至床前，将字帖递过。包公接来一看，半晌问道：“天有什么时候了？”包兴回道：“已交五鼓。”包公道：“也该起来了。”便叫李财去请公孙先生。

不多时，公孙策来到。包公将字帖儿与他观看。公孙策接来，只见上面写道：“天昌镇紧防刺客，过了天昌镇，急派人分为两路：一路在东皋林捉拿庞昆；一路在观音庵截救烈妇。要紧，要紧！至嘱，至嘱！”公孙策看毕，道：“此字从何而来？”包公道：“何必问他来由。明日到了天昌镇，严加防范。过了此站，先生就派人在两路稽查便了。”公孙策连连称是，退出房来，与王、马、张、赵商议，大家俱各留神小心。不多时，轿马齐备。众官员知道钦差大人今日起身，都来递禀帖护送，包公一概辞谢。独有邺县知县送了数里，包公也叫回去。一路上，各站俱有预备。赶到天昌镇，日已垂西。前站却是王朝、马汉，进了公馆，前后左右细细搜查了一番。及至老爷进了公馆，公孙策又吩咐马步、快头两个头儿：一名耿春，一名郑平，在公馆门口分为左右，稽查出入之人；叫王、马、张、赵四人围住老爷的住所，前后巡逻；自己同定包兴、李财护着包公；倘有动静，大家知会一齐动手。分派已定，到了掌灯之时，处处的灯烛辉煌，照如白昼。及至更鼓已下，内里王、马、张、赵四位一个个磨拳擦掌，暗藏兵刃，精神百倍，预备捉拿刺客。这四位中还有个性急的赵虎，他自从听见说有刺客，他就乐的了不得，好容易盼到黑，从定更他又盼起，到了二更之后，见没动静，他就急的自言自语的道：“怎么还不来呢！”王、马、张见他这番光景，不由的暗笑。赵爷也不理会，出来进去，毫无一时安神。后来索性仰着睑儿，翘着脚儿，往墙上房上东瞧西望，脑袋犹如拨浪鼓儿一般。只听得外面夺了三鼓，走更的敲着梆锣，顺墙根走去，那灯光明亮，照彻墙头，里面的赵虎就借着他灯光，仰着脸各处观瞧。正走之间，来到一棵大榆树之下，赵爷忽往树上一看，便嚷道：“不好了！树上有人！”只这一声，王、马、张一齐赶到树下，外面巡更的听见里面喊树上有人，连忙止步，掌灯照看，也就嚷道：“不错！是个人！是个人！伙计们再拿灯笼来！快着！快着！”那边答应道：“别忙，别忙，我这儿换蜡呢！”只听咕咚咕咚往这边飞跑，高举灯笼。

里面的王、马、张先前见一个黑影，犹以为是树枝；后来灯光聚多了，照的真切，谁说不是个人呢。树上之人见树下人多了，又是灯光照耀，他便动手动脚的，大家一见，更鼎沸起来。有拿弓箭射的，有拿弩弓弹的，有拿砖瓦打的，一时间，纷纷不一。忽听外面嚷道：“跳下去了！里面防范着呀！”原来树上之人抓住树梢儿，将身悬起，趁着那软枝儿一悠，便落在耳房之上。展眼间，他又伏身往起一纵，便到了大房的前坡。王、马、张、赵四人止于步下有些本领，似这等窜房越脊，如何能够呢？急的两手扎煞，又不会使暗器，就在满院里干转。赵虎是乱嚷乱叫：“防着他下来呀！别叫他跑了吓！好贼呀！你可白来了吓！”话未说完，嗖的一声，迎面飞下一片瓦来。赵虎说：“不好！”急闪身时，瓦虽躲过，无奈用力太猛，咕咚一声，自己却闪了一个跟头。马汉见赵虎栽倒，只当他被伤了，连忙赶过来。刚要搀扶，赵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倒把马汉唬了一跳，问道：“四弟，怎么样？”赵爷道：“不怎么样，是我自己闪了一个跟头。”房上人趁此时扬腿，刚要迈脊，只听“哎哟”一声，咕噜噜，顺着前坡，从房上滚将下来。马汉、赵虎急赶到跟前，将那贼按住。大家用绳索捆了，推推拥拥，来见包公。此时包公随便衣服，坦然自若；见了这贼雄壮魁梧，忽然心生一计，假做笑容，连声夸讲道：“好个雄壮相貌！这样的义士，如何叫他做刺客，未免大材小用了。吾看此人将来必能与国家出力，可惜他未逢其主。”回头对公孙策道：“先生，你替我将他的绑松了。”公孙策从未见过包公面有笑容，今日见了此贼这般光景，就知是要用软局子套实话，也就故意吃惊道：“此人前来行刺，如何轻易松放得的？望乞大人详察。”包公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我求贤若渴，见了此等壮士，焉有不爱惜之理？况我与壮士又无仇恨，想他也不愿做刺客；不过为小人播弄耳。此等情节，吾尽知之。快些松绑！快些松绑！”公孙策对那贼道：“你听见了？若非大人圣明，你这行刺的罪名也就难以分析了。大人既然施恩，你将来须要好好的报答呢。”说罢，吩咐张、赵二人与他松了绑，包公与公孙策真是一吹一唱，处处以行刺为题。不过各人作各人的文章，所有假夸、假惊、假爱惜，将这行刺的一节事点的清清楚楚，使项福甘心承认，这才是权术并行。旁边王朝见他腿上钉着一枝袖箭，也就献个小殷勤道：“朋友，待我给你取出暗器来。”项福只得叠着劲，靠住了身形。王朝给他拔出袖箭，疼的贼人眉头一皱，呻吟了半晌，又听包公与公孙策道：“我看此人是一条好汉，意欲将他收留，不知他愿意不愿意，先生替我问问。”公孙策道：“这又何必问他。大人收留他，正是他的造化。待晚生问来。”哪知贼人见包公这番光景，心中已然懊悔，当初不该投在庞府，理应投到开封，倘能得一官半职，也觉得体面，耀祖光宗；今又听见要收留他，一时良心更觉发现，愧悔难当，一翻身，扑倒在地，说道：“小人冒犯钦差大人，罪该万死！蒙大人不究，还要收录小人，小人是甘心情愿的！”他只顾如此，旁边把个赵虎气的虎目圆翻，青筋叠暴。王朝瞧着不好，暗暗的捏了他一把，又送目摇头，赵虎只得忍耐。座上包公听贼人口辞已顺，暗暗欢喜，连忙道：“壮士请起。请问贵姓大名？”贼人道：“小人名项福。只因庞昆听见钦差大人前来查赈，好生害怕，与太守蒋完计议，故差小人作此暗昧之事。不想大人如此宽恩，小人实实惭愧无地。”包公道：“项壮士，你有所不知；我与安乐侯乃是世兄弟，他焉有害我之意？大约壮士此来，必有旁人唆调。”又笑道：“这都是圣上隆恩过重，使我声名远振，未免招忌，谤我者极多。就是将来与安乐侯对面时，还望壮士当面证明，庶不失我与庞太师师生之谊。”项福连连称是。包公又吩咐从人：“好好与壮士调理箭伤。”公孙策便领了项福出去。大家退出。包公又叫包兴暗将王朝唤来道：“你须用心伴着项福；明是疏放，暗是拘留，不可使他逃脱。”王朝领命，又将袖箭呈上，道：“此箭乃南侠展熊飞之箭。”包公闻听道：“原来展义士暗中帮助；如此说来，昨日三星镇留下的字柬，也是义士所为了。”心中不胜感羡之至。

王朝退出。此时已交五鼓，包兴、李财服侍包公歇下。李财道：“哥哥，你惊醒些；我昨日一夜没睡，这时困的我受不得，我可要打个盹了。”包兴笑道：“你别忘了臊了，还说没睡呢！昨儿椅子上谁睡来着？我进屋内剪蜡花，你都不知道；无怪展恩公放下字帖儿，你都不知道呢。”李财道：“我真困么，可怎么办呢！”包兴道：“好兄弟，你别睡，咱们俩说话儿。赶到明日，你不用跟班，你坐行李车上，你睡他一道儿，好不好？我告诉你罢，自从三更天，赵四爷一嚷有了刺客，我就怕起，直怕到这时候。”李财道：“业已拿住收伏了，还怕什么！”包兴道：“你不细心，我说明白了，你自己想想，可怕不可怕？这个项福幸而是今夜来行刺，他若是昨儿赶到三星镇，有此一举，你在椅上睡着了，他要进屋里去……”说至此，把话掩住，伸了伸舌头，摇头道：“那还了得吗！就是今夜，若不亏展恩公留下字帖儿，也就险的很呢！你说可怕不可怕？”李财点头道：“这么说起来，真叫人怪后怕的！可是吓，这姓展的是谁？你怎么叫他恩公？”包兴道：“这人，你不知道；不但是我的恩公，还是老爷的恩公呢。”便将当初金龙寺、土龙岗的事体说了一遍。李财听了，方才明白。

不言二人闲谈。且说王朝从包公这里退出，来到外面，就听见马汉、张龙在屋内劝解赵虎，王朝不知何故，连忙进屋问时，原来赵虎听见包公要收项福，他满心不服，誓不与他同堂。故此马、张二人极力的劝解他。王朝听了，道：“四弟，你且不必生气。我瞧老爷与公孙先生方才说的话，未必是真；劣兄虽不能十分领略，较比四弟总明白些。何况老爷方才又吩咐叫我伴着项福，千万不可叫他逃脱。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刚说至此，跟公孙先生的从人进来，道：“王老爷，我们老爷有请。”王朝急急去了。

这里赵虎半信半疑的，刚要歇息，只听从人道：“公孙老爷到。”三人连忙让至屋内，彼此就坐。公孙策见赵虎满面怒容，便问道：“四弟，为何不乐？”赵虎不答。张龙即将四爷生气的缘故说了。公孙策笑道：“原来为此。四弟真欠聪明了。你以为拿住项福，必须刻求拷问他：‘为什么来行刺？’他若说我因大人到此，特来偷窃，并不知道什么行刺，他若口不应，你又把他怎么样？归期不过办个偷窃之贼，这贼又有什么大罪名呢？我才看老爷见他时，另有一番形色，就知老爷用计套他的实情，所以我也将计就计，哄着他把刺客应承了。将来就只这一款，也可以把庞昆参倒了；何况他还有别的事呢！”一句话，说的四爷如梦方醒，拍手道：“俺老赵如何知道你们这些诡计多端呢！若果如此，俺这气才平了。”马汉道：“先生，此时到此，为着何事？”公孙策道：“我想庞昆既有私逃之意，他必派人在此打听；堂堂公馆，夜间拿了一个人，谁不知道？就是不派人守着，这些巡更的兵丁们，他们有不说的么？此事一传，他必要连夜逃走；若叫他逃脱了，可就费事了，莫若三位贤弟暗暗到观音庵、东皋林两路暗访一番，大人随后也就起身。”马汉道：“如此很好！就求张、赵二位贤弟到东皋林走走，我同耿春、郑平到观音庵打探一番便了。”立刻叫从人备了马匹，三人悄悄的竟奔观音庵而来。张、赵二人也就随后起身。

且说展爷自暗助擒拿项福之后，也便去探听庞府的消息。谁知他们已有偷走之安排，观音庵一路是半夜起身，东皋林一路是天明起身。展爷暗道：“我何不先到观音庵等候便了。”主意已定，直奔观音庵而来，恰好遇见马汉等三人。彼此见了。马汉叫耿春、郑平见了展爷。展爷欢喜道：“列位来的甚好，愚兄已然打听明白，庞昆实于今晚起行。观音庵这一路是半夜起身，东皋林那一路是天明起身；咱们且到观音庵内等候。再者，庙里还有人等我哩。”四人到了庙内。尼姑出来，见展爷同着三人进来，也不敢问，进得禅堂，大家刚然坐下，只见有个婆子问展爷道：“公子爷，我主母还没来么？”展爷道：“尚未来呢。过来见了：这是马老爷，现随钦差大人来的。”婆子听了，急忙磕下头去。马汉站起，口内说道：“快些起来。”原来婆子就是杨氏，也是展爷给他送信，叫他在此等候。展爷对马汉说明，又道：“你们三位在此歇息，约于三鼓便在前面岔路等候。愚兄还要前去探听；倘有舛错，再来送信。”说罢，去了。

这里尼姑献茶备饭。马汉等吃了，暂且歇息。马汉哪睡的着？便叫尼姑将杨氏叫来，复又仔细问了一番，方知就是田忠之妻。马汉也告诉他：“你丈夫已随着钦差大人快来了。”又告诉他在铁仙观如何救了田忠。婆子听了，又是惊骇，又是感激。到了二鼓之半，马汉就叫耿春、郑平替换着探望。及至交了三更，自己也就来至岔路。三个人在黑暗之中侧耳细听，毫无动静。湛湛的交到四鼓，隐隐听见骡蹄声响，三个人顺着声音迎将上去，恰好遇见。展爷道：“马贤弟来了么？愚兄已将驮轿截了。大家到观音庵去。”四个人围护着来到庙前，此时尼姑与杨氏已然倚门而待。众人搭下驮轿，杨婆上前搀出金玉仙来。主仆相见，犹如作梦一般，其悲痛自不必言。展爷又叫耿春、郑平搜出轿内的细软，一一搬进庙内，然后大家到了禅堂。杨婆指着展爷道：“此位公子爷就是救命的大恩人。”金玉仙倒身下拜。展爷连忙叫杨婆搀起。杨婆又说：“此位马爷是跟随钦差大人的。”金玉仙方要下拜，马汉已叫杨婆扶住。展爷对杨婆道：“你主仆二人就在此庙等候，俟你家相公官司完时，叫他到此寻你。”又对尼姑道：“师父，用心服侍他主仆；田相公来时，必有重报。”尼姑道：“公子爷放心，出家人慈悲为本，什么谢不谢的。”展爷便将方才搬下来的细软包袱等项全叫马汉记明，预备包公来时验看；又对马汉道：“贤弟，多多上复大人，就说展昭给大人请安，另日再为禀见。务将金玉仙的下落禀复明白：他乃贞烈之妇，不必当堂对质。再者，田起元遭庞昆的陷害，闹的他家破人亡，甚实可怜。大人验明赃物，除了应入官的，余下金银细软，务求多赏他些，他也好勉力读书，拜托！拜托！言尽于此，改日幸会。”说罢，告辞去了，马汉也难以挽留。只得送出庙外，彼此作别。马汉等歇息一夜，到了次日，将赃物封记。竟奔陈州公馆而来。

且说张、赵二人带了四名差役、两个伴当，上下八匹坐骑，直奔东皋林；走的虽然快当，惟有吃饭耽误工夫，皆因赵爷爱喝之故。他们却有主意：先派一个从人在皇亲花园访查庞昆于何时起身，急从东皋林迎来送信；即便迎不着，纵然过去，拿出当初放响马的本领，撒上两个辔头，追也追得上，因此，就比马汉等到的晚多了。他们到时，那探信的从人已然迎着来了。那天已有黎明之时，幸亏没有误。从人道：“小人打听明自，上东皋林的，他们天明方才动身，大约此时已在路上走着呢。”张、赵听了，见前面一带树林，把马一磕，唿喇喇，八匹马俱进了树林，大家下马。赵爷出了个主意，道：“少刻他若来时，咱们如此如此，庶不至于舛错。”张龙点头，正说之间，只见远远有一群人乘马而来，赵爷一见，说：“来咧！来咧！”撒腿往外就跑，可巧众人催马刚然来至，赵虎便从马旁一过，栽倒在地。张龙即忙从树后赶出来，嚷道：“不好了！闯了人了！”上前便将庞昆的马揪住道：“你闯了人，还往哪里去！”说话间，差役也赶出来道：“别叫他们走！别叫他们走！”庞昆的从人便发话道：“你这些人好大胆，竟敢拦住侯爷不放！”张龙道：“什么侯爷公爷，我全不管！只要我们的人救活了便罢！”恶奴又道：“你这人好生撒野！此乃安乐侯爷，特地改扮行装前来私访，你们竟敢在此拦路讹诈，真是要反！”赵爷在地下听真了是庞昆，一咕噜身爬起来，先照着说话的跳起来，劈面一掌道：“我们要反？我们是等着拿反了天的人吓！”说罢，即将庞昆掀下马来，差役掏出索来锁上。众恶奴见事不妥，个个加上一鞭，唿的一声，这才逃之夭夭了。张龙也不追赶。从人拉出马来将庞昆捆在马上，大家围随着，竟奔公馆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斩庞昆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且说张龙、赵虎押解庞昆到了公馆，不料钦差大人早已到了。你道怎么这样快？原来公孙策面禀包公，言：“两路业已派人去了。项福虽则假作收录，但恐他心怀不测，路上难以防范；莫若将剩下两站路程，并站而行，早到些，诸事妥当。”包公深以为然，立刻飞牌传递，迅速非常，所以钦差先到。此时马汉同耿春、郑平业已交差，专等东皋林这路的消息。今见张、赵二人拿了庞昆，包公立刻升座，即将庞昆押上堂来。见他项带铁链，故意嗔喝道：“尔等太不晓事了！侯爷如何锁的？还不快些卸去！”差役即将刑具打去。庞昆到了此时，不由的就要屈膝。包公道：“不要如此；虽则不以私废公，然而我与太师有师生之谊，你我乃世家弟兄。不过有些案件必须当面对质，务要从实言明，大家方好作个计较，千万不要畏罪规避。”说罢，将十父老带上堂来，连田忠俱各向上跪倒。包公且不下问，先标牌派人去提田起元并抢掠的妇女立刻到案，然后按呈子一一点了名，叫他们分在两旁；从头一张起，挨着次儿讯问。庞昆听见包公方才的一番言语，颇有袒护之意，又见和颜悦色，全是一味的商量，暗暗沉吟道：“我瞧这老黑多半是因告的人太多了，众口难调；今日过堂问一问，压压口舌，然后好设法开脱我的罪名，莫若我从实招了，求求老黑，或者看我老爹分上，往轻里改正。‘何官无私，何水无鱼’呢？大约也就没了事了。”想罢，说道：“钦差大人不必细问，这些事体俱是犯官一时不明，作成此事，后悔也是迟了。惟求大人怜念，笔下超生，犯官感不尽的恩德。”也就一问一应，毫不狡展，及至问完，包公道：“这些事既已招承，还有一事：项福是何人所差？”这一句问的个恶贼倒抽了一口气，迟了半晌道：“项福乃太守蒋完所差，犯官不知。”包公便吩咐带项福。不多时，项福走上堂来，仍是照常服色，并不是囚禁的模样，包公问道：“项福，你与侯爷当面对质。”项福上前对恶贼道：“侯爷，不必隐瞒了。一切事件，大人俱已知晓，侯爷实说了罢。”恶贼见项福如此，也只得应了是自己差派的。包公便叫他画供，恶贼此时也不能不画。画了招后，差役禀道：“人证俱到。”包公便叫带上来，叫他们各家厮认。一时间，也有父认女的，也有公认媳的，夫认妻的，兄认妹的。惟有田起元与田忠主仆相见，更觉伤惨。一时纷纷不一，嚎啕之声，不堪入耳。包公座上吩咐：“俱各带下，在丹墀两傍听候判断。”又派人去请蒋太守速到。包公便对恶贼道：“你所做之事，理应解京；仔细想来，其中有‘三不便’：从陈州到京师，道路遥远，未免要受折磨，这是一不便；若到京师，必归三法司审讯，那时必要动刑，皮肤未免受苦，这是二不便；审明后，必要提奏，圣上必要大怒，倘若从重治罪，那时如何展转？这是三不便。既有此‘三不便’，莫若本阁在此处发落了，倒觉痛快。你意如何？”庞昆闻听，只道包公另有解救的法子，连忙说道：“但凭大人作主，犯官敢不听命？”话刚说完，只见包公登时把铁面一沉，吩咐：“请御刑！”只这三个字，两旁衙役一声呐唬，堂威震吓，哪里是钦差大人，分明是阎罗天子。只见四名差役将“龙头铡”抬至公堂，安放周正。王朝上前抖去黄套，露出金辉耀目，闪烁惊心，新创造的御刑来，那两根龙须还突突的乱颤。恶贼一见，胆裂魂飞，才待开言，早有四名差役过来，与他口内衔了木嚼，剥去衣服，将芦席铺放，恶贼哪里还能挣扎？立刻卷起，用草绳束了三道。张龙、赵虎二人将他抬起，走至铡前，放入铡口，两头平均。此时大汉王朝黑面向里，左手执定刀把，右手按定刀背，直瞅座上。包公将袍袖一拂，虎项一扭，口说“行刑”二字；王朝将彪躯一纵，两膀用力，只听“克喳”一声，将恶贼登时腰折，分为两头一样齐的两段。四名差役连忙跑上堂去，各各腰束白布裙，跑至铡前，有前有后，先将尸首一扶，抱将下去。张、赵二人又用白布擦抹铡口的血迹。那堂阶之下，田起元主仆以及十父老与村姑农妇见铡了恶贼庞昆，方知包大人赤心为国，与民除害，不是畏权惮势之人。也有感戴的，也有称愿的，也有害怕的，也有念佛的，还有胆小不敢瞧的，挡着半个脸偷看的。

且说包公在座上，复又吩咐换了御刑：“与我拿下！”左右听了一个“拿”字，便一齐动手，将项福把住。这厮见铡了庞昆，心内已是突突乱跳；今又见拿他，不由的骨软筋酥，高声说道：“小人何罪？”包公喝道：“你这背反的奴才！本阁乃奉命钦差，圣上亲派；你擅敢前来行刺，焉得无罪！”项福无言可答。旁边早乐了四爷赵虎，一边瞅着差役剥衣服，带木嚼；一边他却嘟嘟哝哝道：“你也配称义士！也要与老爷们同堂当差！你瞧瞧你那资格儿吓！”差役刚要拉那一领芦席，赵虎道：“放下！他也配使豆瓣席，拿一领粗席来！不准使麻绳捆，使草绳捆！”堂上已将“狗头铡”安放停当。张、赵二人上前，将这无义之贼也就行刑了。才将恶贼铡死，只见差役回来，跪禀道：“小人奉命传蒋老爷，谁知太守畏罪，自缢身死。”老爷闻听道：“便宜了这厮！”即行派人前去验看。所遗知府之缺，委员暂行署理。然后将田起元带上堂来，训诲一番：“不该纵放妻子上庙，以后家门务要严肃，老仆田忠替主伸冤，务要好好看待他。从此努力攻书，以求上进。”田起元向上磕头。老爷遣马汉同县尹到观音庵内检验驮轿内细软，除了应入官的，余下金银珠翠分为两半：一半给田起元留下，一半分与受过苦的十父老。又吩咐父老：“各将妇女带回，好好的度日。本阁还要按户稽查花名，秉公放赈，以抒民困，庶不负圣上体恤之鸿恩。”众人一齐叩头，欢欢喜喜而散。包公立刻叫公孙策打了折底看过，并将原呈、招供一齐封妥，外随一个夹片，是蒋完知府之缺，请旨另行简放。即日拜发，赍京启奏去了。一面出示，委员稽查户口放赈，真是万民感仰，欢声载道。

一日，折子回来，老爷恭接；叩拜毕，打开一看，见朱批甚是夸奖：“至公无私，所办甚好。知府一缺，已然由京补放。”包公沉吟道：“圣上纵然隆恩过重，现有老贼庞吉在朝，他见我铡了他的爱子，焉有轻轻放过之理呢？这必是他在圣驾前已进谗言，恐我另生别端，故此用好言安慰，以为诳诱之计，俟我进京时再行摆布于我。老贼吓老贼！我包某秉正除奸，一心为国，焉能怕你这些鬼鬼祟祟！如今趁着权柄未失，放完赈后，偏要各处访查，务要做几件惊天动地之事：一来不负朝廷，二来与民除害，三来不枉宁老夫子一番训诲，也显显我胸中的抱负。”谁知老爷想到此处，就生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你道是何事件？自从包公放赈已毕，立意要到各处访查，便不肯从旧路回来。一日，来至一个所在，地名草州桥；乘轿慢慢而行，猛听得咯吱、咯咯一阵乱响，连忙将轿落手。包兴下马仔细看时，双杆皆有裂纹，幸喜落平落的早，险些儿双杆齐折。禀明包公，吩咐带马。李财牵过马来，老爷刚要上马。这马灰的一声，往旁边一闪；幸有李财在外首坠镫，连忙拢住。老爷重新搂搂扯手，翻身上马；虽然骑上，马却不走，竟在那里打旋儿。老爷加了两鞭，那马鼻翅儿一扇，反倒往后退了两步。老爷暗自忖道：“此马随我多年，他有‘三不走’：遇贵人不走；见冤魂不走；有刺客不走。难道此处有什么事故不成？”即将马勒住，吩咐包兴唤地方。不多时，地方来到马头跪倒。老爷闪目观瞧，见此人有三旬上下，手提一根竹竿，双膝跪在尘埃，口称：“小人范华宗与钦差大人磕头。”包公问道：“此处是何地方？”范华宗道：“此处名叫草州桥。虽然有个平桥，却没有河，也没有草，不知当初是怎么起的这个地名儿。小人也很纳闷儿。”两旁吆喝道：“少说！少说！”包公又问道：“可有公馆无有？”范华宗道：“此处虽是通衢之路，却不是镇店码头，并无公馆，再者，也不是站头，”包兴在旁着急，暗道：“你就答没有公馆就完了，何必说这许多的话呢！”包公在马上用鞭指着，问道：“前面高大房子是何人家？”范华宗道：“那不是住家的，那是天齐庙，虽说是天齐庙，里面菩萨殿、娘娘殿、老爷庙都有。旁边还有个土地祠，跨所里还有个财神殿。就只有老道守着，也没有和尚。因没有什么香火，也不能多养活人。”包兴喝道：“你太唠叨了，谁问你这些！”

只听包公吩咐打道天齐庙。两旁答应。包公将马一带，驯驯顺顺的，竟奔天齐庙而来。它也不闹了，马通灵性，真也奇怪。包兴撒马先到了庙内，告诉看庙的老道：“钦差大人打此经过，一概茶水不用；你伺候完了香，你就躲开。我们大人是爱清净的，事完奉送香资便了。”老道说：“承二爷的教导，只请放心，小道是再不敢多言的。”包兴点了点头，转身出来，包公已到庙前。包兴连忙迎接。李财搀扶下马。包公进得庙来，便吩咐李财在西殿的廊下设了座位。老爷带了包兴，到了正殿。焚香已毕，包兴使个眼色，老道急速回避。包公下了正殿，来至西殿廊下，入了公座，吩咐众人俱在庙外歇息。此时公孙策押着行李还未到呢。包兴献茶，一旁侍立。只听老爷道：“唤地方。”包兴答应，转身出来，见那边四勇士与李财五个人席地而坐，所有差役人等另有一攒儿；又见轿夫头儿带着轿夫们在那里收拾轿杆，独不见了方才那个地方。正要唤时，只见老爷的马溜了过来，那拉马的正是地方，包兴问道：“你不是地方么？”范华宗道：“小的范华宗请二老爷的安。”包兴点了点头，向那边差役说了一个“来”字，那边赶着跑过两个人来，垂手问道：“二爷，做什么？”包兴道：“把马接过去，你们太安逸了！”差役哪敢多言，连忙接过，自己溜去。包兴又对范华宗道：“我瞧你很伶俐，就是话太多些。方才大人问你话，你剪绝答应就完了，什么枝儿、叶儿，说那些做什么！”范华宗陪笑说：“小的惟恐回话不明，招大人嗔怪，故此要往清楚里说，不想话又多了。没什么说的，求二爷担待小的罢。”包兴道：“谁来怪你。惟恐话多了，倒招大人嗔怪。如今大人又叫你呢，到了里头，问什么说什么，不要唠叨了。”范华宗连声答应，跟定包兴来至西廊，朝上跪倒。包公问道：“此处四面共有多少人家？”范华宗道：“南面通省城大道，左有榆树林，右有黄土岗，北边是破窑，共有不足二十户人家。”老爷便叫地方掮了高脚牌，上写“放告”二字，叫他知会各家，如有冤枉，前往天齐庙申诉。范华宗领命，先跑到榆树林，见了张家，便问：“张大哥，你官司打不打？”见了李家，又问：“李老二，你冤枉不冤枉？”招的众人无不唾骂道：“你是地方，总盼人打官司告状的，你好就中取事，诈赃讹钱！我们过的清清净净的日子，你找上门来叫打官司！没什么说的，要打官司就和你打咧！什么东西呢！好娘的丧气！你怎么配当地方呢！我告诉你，趁早儿马二把打嘎儿走毬好多着呢！”范华宗道：“少骂，别玩笑。我这也是差役，概不由己。别的是假的，我扛的这牌，也是假的么？这是钦差大人的交派，我敢违背吗？”一边说着，一边又到黄土岗，也是被人骂的骂，玩笑的玩笑，他全不理会，也不辞辛苦。他忽然想起道：“是我不好，大人方才吩咐，叫我知会他们，我又何必问呢，怨不得挨骂！我很该嚷两声儿就结了。”一时，来到破窑，他高声嚷道：“今有钦差包大人在天齐庙宿坛吓，谁有冤枉，只管前去申诉吓！”一言未了，只听有人应道：“我有冤枉，领我前去。”范华宗顺着声音一看，道：“哎哟！我的老太太！你有什么事情，也要打官司呢？”

谁知这婆子，范华宗他却认得，但不知底里，止于知道是秦总管的亲戚，别的一概不晓，什么缘故呢？只因当初余忠替了娘娘殉难，秦凤将娘娘顶了余忠之名抬出宫来，派了亲信之人送到家中，吩咐与秦母一样供奉，不准怠慢。大家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惟有李娘娘终日思君想子，生生的把二目哭伤，因此失明。那时范华宗之父，名叫范胜，当时众人都叫他“剩饭”，正在秦府打杂儿，为人忠厚老实。娘娘因他爱行好事，时常周济他，故此范胜受恩极多。后来秦凤自焚身死，秦凤之母亦相继而亡。所有子侄都不知娘娘是何等样人，所谓“人在人情在，人死两无交”。娘娘在秦府存留不得，故此离了秦宅，无处栖身。范胜欲留娘娘在他家住，娘娘又决意不肯。幸喜有此破窑，范胜告诉了娘娘，甚是合心，就收拾了收拾，搀扶娘娘去了。多亏他时常照拂，遇见阴天下雨，娘娘不能出窑，他便备了饭食前来供奉，久而久之，这就近的村中都知窑内有个失明的贫婆，是从富贵场中过来之人。只落得今日住窑乞食，谁不可怜叹息？因此，往往有残茶剩饭，俱留着给娘娘吃。这也是上天垂照，所以娘娘在窑中住了这些年，虽不能锦衣玉食，但也能勉强度日，不致冻饿，再也不投奔他乡。后来范胜得病，临危之际，还谆谆的告诉范华宗道：“破窑内的老婆婆，你要好好侍奉。此人若非有来历的，秦总管如何肯派人送到他家呢？再者，我受那婆婆的周济赏赐，难以尽述。我今死后，你能侍奉那婆婆，便算在我跟前尽了孝了。”难得范华宗谨遵父命，自范胜死后，依然照旧照拂，不敢怠慢；今见娘娘要去告状，故问道：“老太太，你有什么冤枉，也要打官司呢？”娘娘道：“我因为我儿子不孝，故要告他。”范华宗闻听，道：“你老这可是背晦咧，这些年，从没听说你老有儿子，怎么今儿虎拉巴的告起儿子来呢？”娘娘道：“我这儿子非有好官府是不能剖断的；我常听人说，这个包大人善于剖断阴阳，是个清正官儿。我终日盼望他从此经过，偏偏的他再也不来，故此耽延了这些年。好容易如今来了，我若不趁此时申诉，岂不再无出头之日了么？”说至此，泪已流下。范华宗道：“好妈妈，你老别哭，我领你老去。你老虽然失明，到了那里，我把竹杖儿一拉，你老可就跪下，好歹别叫我受责。”说着话，拉了竹杖，领至天齐庙。范华宗道：“老太太，你老在此略等一等，我先回禀大人去。”说罢，扛着高脚牌，到了西廊，放下告牌，向上跪倒，禀道：“小人奉大人之命，先到了榆树林、黄土岗，并无告状之人。独有破窑中素有一个老太太——”说至此，他又说：“不是，素有一个失明的贫婆，他说他有冤枉。”包公道：“带进来。”范华宗往外飞跑，到了庙外，对娘娘说：“走罢。老太太，我已回明了，大人叫你老进去呢。妈呀，你老想着我一拉竹杖儿，你老就跪下吓，千万别叫我担不是。”娘娘道：“你只管放心，这见官的规矩，我是知道的。”范华宗道：“好极咧！你老只管放开步儿走，这砖墁也是平坦的。”走着，走着，又悄悄儿道：“到了。”便把竹杖儿一拉，娘娘连理也不理，便着了急；一连拉了几拉，娘娘反将竹杖往回里一拉。范华宗无可如何，他就跪下道：“失明婆子领到。”包兴在旁喝道：“退后！退后！”娘娘到了此时，等不得包公问话，先开口道：“大人吩咐左右回避，我有话讲。”包公叫范华宗且自出去，座上方说：“左右无人，有什么冤枉，诉上来。”娘娘哽咽了半晌，不觉失声道：“哎呀！包卿，苦煞哀家了！”只这一句，包公座上不胜惊讶。包兴在旁急令令打了个冷战。要知娘娘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且说包公见贫婆口称“包卿”，自称“哀家”，平人如何懂得这般称呼？只唬的惊疑不止，只见娘娘眼中落泪，怎样长，怎样短，滔滔不断，将已往之事述了一遍。原来包公方才吃茶时，已然触动心机，忽然想起此事；今一闻娘娘申诉的情由，正是玉宸宫怨鬼的事迹，连忙立起身来，问道：“言虽如此，但不知有何证据？”娘娘回手从里衣内摸了半天，掏一个油渍渍包儿来。包兴见了，上前，刚然要接，自己忖道：“我是何人，敢在他老手内接东西！罪过，罪过！”急中生智，连忙衣服撩起，向前兜住，方说道：“请放手罢。”娘娘一松手，那包儿落在他衣襟之内。包兴急急呈上，千层万裹，里面露出黄云缎锦袱来；打开袱子一看，里面却是一粒金丸，上镌着“玉宸宫”的字样，并李后的名号，刻的甚是恭楷。包公久知此事，晓得金丸之内是一粒九曲珍珠，连忙包好，叫包兴递过，自己离了座位。包兴会意，双手捧定油渍渍的包儿来到娘娘面前，双膝跪倒，将包儿顶在头上，递将过去；然后起身来，将竹杖儿轻轻一拉，领至上座，入了公位。他却转身下来。奔至庙门站立，以防外人突如其来。

这里包公秉正参了凤驾。娘娘吩咐：“卿平身。”便说道：“哀家的冤枉全仗卿家了！”包公奏道：“娘娘，但请放心，臣敢不尽心竭力乎？但目下耳目众多，恐有泄露，实属不便！望乞娘娘恕臣冒昧之罪，认为母子，庶免众口嚣嚣。不知凤意如何？”娘娘道：“既如此，任凭包卿便了。”包公复又望上叩头谢恩，连忙立起身来，将手一招，包兴跑过来侧耳细听。包公悄悄吩咐，包兴便跑到庙外。只见县官正在那里震唬范华宗道：“钦差大人在此宿坛，你为何不禀我知道？”范华宗道：“大人在此问这个，问那个，又派小人放告，多少差使，连一点空儿也无有，难道小人还有分身法儿不成？”一句话惹恼了县官，一声断喝道：“好奴才！你误了差使，还敢强辩，就该敲折你那狗腿！”刚说至此，恰好包兴赶到，便说道：“县太爷，你算了罢。老爷自己误了差使，反倒怪他，难道贵县就仗着他一人当差使吗？也要他张罗得过来呀。”县官见包兴这样的气度，知道是钦差大人的亲随，连忙陪笑道：“兄弟实实不知大人在此宿坛，所以来迟，求兄台在大人跟前遮饰遮饰。”说罢，作了一揖；回手在衙役手内接过手本，恭恭敬敬的呈递，道：“求兄台代为禀安。”包兴接了手本，道：“大人到此，原不要惊动贵县，偏偏的母子奇逢。现时大人吩咐咧，叫贵县办轿一乘，伶俐丫环二名，上好衣服、簪环一分，急速办来。立等，立等！所有一切用度花费，多少银两，叫贵县务必开清，俟到京时如数奉还。”县尹一一答应。包兴又对范华宗嘻嘻笑道：“你起来罢，不必跪了。方才你带来的老婆婆，如今与大人母子相认了。老太太说你素日很照应，还要把你带进京去呢。一路上，你就是伺候老太太的人了。”范华宗一闻此言，如入云端一般，乐的他挤眉弄眼，抓耳挠腮，不知怎样才好。包兴又对县尹道：“贵县，他的差使止了。大人吩咐，叫他随着上京，沿路伺候老太太。你怎么把他打扮打扮，这可要打老爷一个抽丰。”县尹连连应道：“当得，当得。”包兴又道：“方才分派的事，贵县就赶着办去罢。并将他带了去，如若诸事齐备，就叫他押解前来。那轿儿慢着些儿还可以，那衣服、首饰、丫环，务必先办来方好。”县尹道：“兄台放心，俱各现成。兄弟回去，少时就办了来。”包兴道：“很好。请了，请了。”执手回身，进庙见了包公，呈上县尹的手本。包公看了，叫将云堂小院打扫洁净。不多时，两名丫环抱着衣服、首饰从外进来。这丫环就是服侍县官娘子的；不但丫环，连这衣服、首饰都是官儿娘子的。县尹要在钦差大人跟前当好差使，回去在娘子跟前央告了个难，还许了好些愿，娘子才依允，立刻拿来。

这里包公急急写了书信，密密封好，叫包兴乘马先行进京，路上务要小心。包兴出来，叫李财进内伺候，他一迭连声说：“拉马呀！拉马呀！”差役赶着拉过来。包兴上马，连加几鞭，匆匆去了。众人不知是何缘故。及至公孙先生押着行李到来，听说有母子相认一事，心中有些诧异，问了问王、马、张、赵，俱说不得其详。止于看见地方带了个落难的贫婆进庙，不多时，包兴就传出信来，说老爷母子相认之事。公孙策又问李财。李财道：“我没在跟前，我不知道。全是包兴一人在内伺候，偏偏的包兴又进京了。老爷在庐州合肥县，老太太如何能够一个人在陈州呢？况且落难，身居破窑，断无此理。就是母子相认了，也不当这样匆匆忙忙叫包兴进京呀。大约另有别情，且看到京如何。那时便知底细了。”

且说范华宗从县内押了轿子回来，进庙与老爷叩头，禀道：“县太爷给老爷请安。说这轿子是新打的，还没乘坐过呢，孝敬老太太将就坐罢。又派了官兵四名，护送老太太进京。现有名单呈上。”李财接了呈上。包公看毕，又瞧范华宗通身换了衣服，真是“人是衣帽”，迥不似先前的光景，便吩咐他：“一路上小心照看。老太太自有丫环服侍，你无事不准入内。”范华宗答应退出，他却很知规矩，以为破窑的贫婆如今做了钦差的母亲，自然与先前不同，他哪知道那婆婆是天下的国母。

包公又派王朝、马汉前站预备公馆，务要分出内外来。每逢到了公馆，派耿春、郑平把住内门，闲人不准擅入。分派停当，就在西殿歇息。至次日，将轿抬至云堂小院，丫环服侍娘娘上轿。包公手扶轿杆，一同出庙。只见外面预备停当，拨了四名差役跟随老太太。范华宗也有一匹官马随在轿后。县内的四名官兵在前引路。那边有多少官员垂手侍立，见大人扶着轿杆步行而来，大家远远跪下，同声“请老太太安”，然后在旁也随着步行。不过一箭多远，轿夫打着杆，包公躬身道：“母亲先到公馆，孩儿随后也就起身了。”又听娘娘答道：“我儿，在路行程不要多礼，你也坐轿走罢。”包公连连称是，方才退下。这是娘儿两个遮人耳目之处。众人见包公退后，一个个方敢乘马，蜂拥而去。包公仍然回转庙内，叫李财将所有官员一概辞谢了，并问县尹一切用度花费多少银两，叫他开清帐目。“你要好好收着，俟到京时即着官兵送来。”李财答应，去不多时，进来禀道：“众官员俱辞谢了。惟有县太爷叫小人回禀，他说丫环是自己的丫头，所有衣服、首饰是现成的，就是轿子也是早已打下的；并没有花费银两，实难开帐。求老爷不要挂心。”包公摇头道：“岂有此理！难道他叫我受贿不成！”又转想道：“他那一切用度俱各伺候娘娘了；也罢，待我将来题奏一句，叫他受些皇恩，也不枉他巴结一场。”想罢，叫李财给庙内老道香资，吩咐外边伺候，“若见了县尹，就说我道乏道谢。”李财领命，传了伺候，告诉了县尹，轿夫早已搭过轿来。李财问道：“收拾好了么？”轿夫答道：“收拾好了，小人们不放心，昨日还演了几次呢。”李财见张、赵同定马步、快头以及差役人等俱各齐备。公孙先生与王、马是在老太太未起身，他们就赶下前站去了。李财见诸事已妥，回了大人。包公乘轿，众人骑马，这才起了身了。县尹还要远送，包公辞回，一直竟奔公馆而来。

且说包兴揣了密书，连夜赶到开封府；所有在府看守之人，彼此俱各相见。包兴来到内衙，敲响云板，里面仆妇出来问明。见是包兴回来，连忙告诉了丫环，禀明李诰命。李诰命正因前次接了报折，知道老爷已将庞昆铡死，惟恐太师衔恨，欲生奸谋陷害，每日愁眉不展；今日听见包兴独自回来，不胜惊骇，急忙传进面见。包兴进内请安，回道：“老爷甚实平安，身体康健。特特打发小人送来密书一封。”说罢，将书双手一呈。丫环过来接去，呈与夫人。夫人接来，先看书皮上写着“平安家信”，心内略觉放心。将外皮拆开，里面却是不大的封套，签上写着“夫人密启”。李诰命忙用金簪挑开封套，抽出书来一看，上面言：“在陈州认了太后李娘娘，假作母子奇逢，一同来京，须在本府居住。即将佛堂东间打扫洁净，预备娘娘寝室。夫人朝见时，以婆媳之礼参拜，遮掩众人耳目，千万不可走漏风声。此字看完，请付丙丁”云云。诰命看罢，沉吟半晌，问包兴道：“你还回去么？”包兴禀道：“老爷吩咐小人，面递了书信，仍然迎着回去。”夫人点头道：“正当如此。你回去迎着老爷，就说书字我看了，按着书字上的话，俱已妥备，请老爷放心。这也不便写回书。”回头叫丫环拿二十两银子赏他。包兴闻听，连忙磕头谢赏道：“夫人没有什么吩咐的，小人喂喂牲口也就赶着回去了。”说罢，又请个禀辞的安。夫人道：“你歇息歇息就回去罢。你告诉李财，叫他不准懒惰，眼看着差竣就要回来了。”包兴连连称是，方才退出外面。相好的众人给他预备了酒席，包兴一边道谢，一边要水净面，然后吃着茶，向众人道：“众位哥哥兄弟赏我酒饭，就赏才好呢。一来我饿了；二则我吃完了，略歇歇儿，我还要走呢。”众人道：“怎么今日还起身么？来呀，告诉厨房快着打点，得了什么，先拿什么来，不要论样儿。”外面连声答应。早有人进来调桌椅、放杯箸。包兴道：“不消说了，这首座必是我僭坐了。我这里磕头恕罪了。”饮食之间，未免提了些官事，路上怎么审案，赵虎还私访了一回。大家听了，诧异道：“赵四爷他私访什么呢？”包兴将他扮的样儿说出来。大家哈哈大笑。包兴道：“幸亏他私访拿着一个人，才把极大的案子结了。”众人又是称赞，又是惊奇。然后又说到防刺客，怎样拿庞昆，又是如何铡的。说至此，方问道：“可是吓，太师老庞他无有什么动静吓？”旁边便有人答道：“何曾不是呢。那天折差一到，立刻打听打听，就知拿了安乐侯，还不知道把他铡了呢。到了第二天，折子上去，老庞也递了一个折子，就是参咱们老爷的。谁知皇上很恼，将他儿子招的供单摔下来。他瞧见了，才没有什么说的。他倒摘了帽子，碰了一回头，请了一回罪。皇上算是恩宽，也没怪他什么。大约咱们老爷这个毒儿种的不轻，将来总要提防他方好。”包兴听了，点头道：“正是。后来折子回去，老爷见朱批甚夸，还有些犹疑，说这必是老庞暗里安置，以为诳诱之计；因此老爷索性绕道回来，偏要找几宗事情办办。不想在草州桥又认了老太太。”众人闻听，诧异之至，连忙追问。包兴不过略略的支吾几句而已。

你道包兴为何说出认母一节？这不是他嘴快么？其中有个缘故，他早已想到必是娘娘先到开封，此时若不说出来，将来娘娘轿到，大家不知，你盘我诘，反倒生出许多疑忌来。莫若今日随便说出，以安众心。到了临期，娘娘轿到，也就不以为奇了。这正是他细心有算计的地方儿。忽听包兴又道：“酒也吃的不少了，快拿饭来罢。”大家略让了让，知道包兴酒量有限，立刻要了饭来。大家吃罢，包兴略歇了歇，便叫人备马。包兴站起来，重新一揖，给众人道谢，说着话辞了众人，出了府门，说了一声“请”，骑马加鞭去了。

且说李氏夫人自从接了书信，便吩咐仆妇、丫环将佛堂东间打扫干净，又放了许多陈设。又在丫环中拣选了二名，预备服侍娘娘。所有仆妇俱各嘱咐，无故不准进佛堂；甚至饮食进膳，俱各在廊下伺候，自有丫环往里呈递。至于无故大惊小怪，素来就不准，此时更不消说了。李氏夫人每日至至诚诚，敬候娘娘凤驾。一日，只见前拨差役来了二名，说：“太夫人已然进城，离府不远了。”值日的敲响云板。李氏夫人连忙换了吉服，带领多人在三堂以后恭候。此时中门一路俱各大开。所有执事人役因前次包兴说过，谁不知道此事？一个个衣冠齐楚，都要抢在头里露脸儿。不多时，跟随人役撤下马来，将马赶入马号，也就垂手侍立。肃静了片刻，见大轿跟滑飞也似来了，那排班的一齐跪安。轿子下了台阶，一直抬到三堂落手。差役、轿夫退出，掩了仪门。诰命夫人方至轿前，早有丫环高挑轿帘，夫人亲去扶手，双膝跪倒，口称：“不孝媳妇包拯之妻李氏接见娘”，说至此，略顿了一顿，连忙接说：“娘亲，望婆婆恕罪。”太后伸手一摸，李氏连忙将手递过去。娘娘拉住道：“媳妇吾儿，你好？快些起来。”李氏连忙站起，将娘娘扶出轿外，慢慢相搀，来至佛堂静室。忽听云板声响，仆妇出来。则是跟娘娘的丫环，因车慢落在后面，此时方到。还是范华宗服侍下的车。仆妇把丫环带至佛堂，丫环回明了，这两个丫环方才进了静室，见了李氏。此时李氏正在递茶，回头吩咐丫环等，说：“你们将跟老太太的丫环让至别屋歇息歇息，少时再来。”丫环们答应，带着这两个丫环一同出来。李氏见房内无人，复又跪倒，方称：“臣妾李氏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伸手搀起来，道：“我儿千万不可如此，以后总以婆媳相称就是了。惟恐拘了国礼，倘有泄露，反为不美，俟包卿回来，再做定夺。我儿是何人之女？家住哪里？”李氏奏道：“臣妾乃李文业之女，在三元镇隐逸村居住。”娘娘道：“敢是休致的李天官么？”李氏道：“正是。”娘娘道：“怪道我儿有大家风范。可喜哀家姓李，媳妇你也姓李，咱娘儿两个犹如母女一般。你不是媳妇，竟是我的干女儿了。”李氏连忙跪倒道：“娘娘如此的懿旨，臣妾如何敢当，惟有叩谢鸿恩而已。”娘娘道：“说过不要如此，快些起来。”娘娘又将当初遇难的情由悄悄的述了一番，说到伤心之处，那昏矇二目，不禁落下泪来。李诰命见娘娘玉容光润，乌云整齐，暗暗道：“可惜娘娘这样体态，竟自二目失明。”因说道：“娘娘凤目是几时失明的？可曾治过么？”娘娘道：“哀家当初原是好好双睛，只因思君想子，生生哭的失了明了。又搭着遭难，寄居人下，如何还能治呢？现在只透三光，已成废人了。”说罢，又哭起来了。李氏听至此，不由的也落下泪来，猛然想起一物，闻得善能治眼。我何不虔诚祷告；倘得天露将凤目医好，一来尽我一点忠心，二来也不辜负此宝。欲要奏明，又恐无效诳君；若是不奏，又恐娘娘临期不洗。想了多时，只得勉强奏道：“臣妾有一盆，名曰‘古今盆’，上有阴阳二孔。闻听人说，用此盆承接天露，善能医目，不知有验否。待臣妾今晚叩求天露，看是如何？”娘娘闻听，暗暗赞道：“好一个贤德夫人！他见我伤心过痛，就如此的宽慰于我，真是难得。莫要辜负他的好心。”遂说道：“我儿，既有此盆，你就叩求天露；倘若至诚格天，二目复明，岂不是我的造化，你的功德么！”正说间，丫环们来了。李氏便拿话岔开，道：“婆婆不吃茶么？”娘娘道：“我方才吃了，你也该歇息歇息。”李氏道：“天已不早了，请婆婆用晚饭罢。”娘娘道：“早些用了也好。”

李氏回头吩咐摆饭。丫环传与仆妇，仆妇传到厨房。不多时，饭盒子挑来，果是放在廊下。惟有跟娘娘的丫环与亲挑选的四个，轮流上菜，仆妇一概不准入内。片刻工夫，晚膳用毕，又说了些闲话，湛湛的掌上灯了。李氏分派丫环小心伺候，又禀明了娘娘，然后退出。到了卧室，洗了手，然后将古今盆拿出来，吩咐丫环秉灯，来至园中，至诚焚香，默默通陈，祷告天地，然后捧定金盆，叩求天露。真是好心感动天地，一来是娘娘的难满，二来是李氏的至诚；起初时满盆微潮，继而攒聚水珠，犹如哈气一般；后来渐渐大了，只见滴溜溜，满盆乱转，仿佛滚盘珠相似，左旋右转，皆流入阴阳孔内，便不动了。李氏满心欢喜，手捧金盘，丫环引路，擎至静室，只累的香汗津津，两膀酸麻。恰好娘娘尚未安寝。李氏捧上金盆，娘娘伸玉腕，蘸水洗目，只觉冷森森，凉彻心腹；香馥馥，透入泥丸。登时从两额角出点了香汗，二目中稍觉磨动。有两个时辰，天交三鼓，娘娘忽然心地开豁，胸膈光明。真是眼是心之苗，不由的将二目一睁，哪知道云翳早退，瞳子重生，登时间黑白分明，依然的盈盈秋水。娘娘这一欢喜真是非常之乐，一伸手拉住李氏道：“我的儿，我可看见你了！”说罢，细细端详了一会。又见两旁有多少丫环，只得说道：“亏了吾儿至诚感格，将老身二目医好，这都是出于媳妇一片孝心。”说着不由的一阵伤惨，诰命连忙解劝道：“母亲不要悲伤过度，又被云翳蒙住。如今二目重明，只有喜欢的，何必又伤心呢？”娘娘点了点头道：“此话甚是，我如今俱各看见了，再也不伤心了。我儿辛苦，歇息去罢。有话，咱们母女明日再说罢。我这病初愈，倒要闭目养养精神。”夫人见如此说，方敢告退。丫环携了金盆，打着灯笼，诰命又嘱咐丫环一番，慢慢退出，回转绣阁而去。

过了几日，忽见包兴回来，禀道：“老爷已在大相国寺住了，明日面了圣，方能回署。”李氏闻听，又有些悬心；惟恐见了圣上，提起庞昆之事，奏对抗直，致干圣怒，心内好生放不下，连忙来至佛堂静室，见了娘娘，问安已毕，暗暗将包公到大相国寺，明日面圣后即回署的话奏知。娘娘欢喜道：“包卿回来了，哀家的事全仗着你夫妻二人了。”李氏道：“娘娘自请放心。此事有关国典，包拯与臣妾敢不尽心么！”娘娘点点头，眼圈儿一红。李氏忙用闲话儿解释开了，也就不提此事。娘娘自凤目重明之后，多亏李氏诰命每日百般劝慰，诸事遂心，以至饮食起居，无不合意，把个老娘娘哄得心花俱开，也不伤心了，早已玉容顿发，精神百倍，与破窑之内形景，大不相同。要知包公次日入朝如何递折请安，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会狄妃

且说包公次日入朝递折请安，圣上立刻召见。奏对之下，天子甚夸办事正直，深为嘉赏，钦赐五爪蟒袍一袭、攒珠宝带一圈、四喜白玉搬指一对、珊瑚豆大小荷包二对。包公谢恩。早朝已毕，急急回到开封府；所有差役人等叩安。老爷退入内衙，照旧穿的朝服。诰命夫人迎将出来，彼此相见，略叙寒暄。因当着仆妇、丫环，故意问道：“母亲到署安好？”李氏道：“婆婆甚实康健。”即将叩求天露，医好二目也说明了。包公不胜欢喜道：“烦娘子预先禀明，待下官前去拜见。”李氏此时成了内奏事的了，先到佛堂把丫环等支开，然后奏明：“包拯要参见娘娘。”太后立刻宣召。夫人来请包公，不准外人跟随；夫人在前，包公在后。看此光景，颇像带领引见的。一时，来到佛堂，包公进了明间。夫人掀帘进内，启奏道：“包拯宣至。”太后问道：“包卿在哪里？”李氏道：“现在外间屋内。”太后吩咐打起帘来。李氏遵旨，即将软帘挂起。早见包公跪倒尘埃，口称：“龙图阁大学士兼理开封府事务臣包拯差竣回京，参见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卑室狭隘，有屈凤驾，伏乞娘娘赦宥。”说罢，匍匐在地。娘娘吩咐：“抬起头来。”包公跪起。娘娘先前不过闻声，如今方才见面；看他方面大耳，阔口微须。黑漆漆，满脸生光；闪烁烁，双眼叠暴。生成的福相，长就的威严。娘娘看了，心中大喜，以为大宋有福，方能得这样的臣宰；转想自己受如此的沉冤，不觉的落下泪来，哭道：“哀家多亏你夫妻这一番尽心！哀家之事，全仗卿家了！”包公奏道：“娘娘且免圣虑。微臣相机而行，必要秉正除奸，以匡国典。”娘娘点头道：“卿家平身，歇息去罢。”

包公谢恩退出。娘娘又对李氏道：“媳妇儿呀，你家老爷刚然回来，你也去罢，不必在此伺候了。”这原是娘娘一片爱惜之心，谁知倒把个诰命夫人说的不好意思，满面通红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招的娘娘也笑了，道：“我儿，你去罢，少时再来。”李氏只得退出，回转卧室而来。只见从外面搬进行李，仆妇、丫环正在那里收拾。李氏进了绣阁，见包公正在那里吃茶。包公见是夫人，放下茶杯，立起身来，笑道：“有劳夫人传宣，官差使完了？”夫人也就赔笑，道了鞍马劳乏，彼此坐下。夫人便问一路光景，“为了庞昆之事，妾身好生的耽心。”又悄悄问：“如何认了娘娘？”包公便将大概略述一番。夫人也不敢细问，便传了饭。夫妻共桌而食。李氏是随着娘娘吃了饭的，此时不过陪着点景而已。饭后，闲谈多时，夫人要到佛堂伺候娘娘去，包公也就到书房料理官事。只见包兴禀道：“草州桥县尹的衙役，他们要回去了，请示老爷，有什么分派。”包公道：“此时请公孙先生写一封信给县尹道谢，就说我几日进京，面圣召见，俱各平安。他差来的衙役，每人赏他十两银子，就叫他们回去。”包兴领命办理去了。别的官事虽有，皆因老爷今日才来，暂且难回。

到了次日，老爷正在梳洗，忽听包兴在廊下轻轻咳嗽。为何又不击点呢？这云板原为传言官事而设，或老爷不在家，必须敲响云板回话，若老爷在家，不但不用敲那云板，而且最嫌无故当当讨厌，何况进内堂回话，也不过是包兴、李财二人，别人也不准进去的，故此包兴才敢在廊下轻轻的咳嗽。包公问道：“什么事？”包兴禀道：“南清宫宁总管特来给老爷请安，说有话要面见。”包公素来从不结交内宦，今日忽然听见宁总管亲来，倒还要面见，未免将眉一皱道：“他要见我做什么？你回复他，就说我办理官事，不能接见；如有紧要之事，俟明日朝房再见罢。”包兴答应，刚要转身，只听夫人道：“包兴，你略等等。”包兴站住，却又听不见里面说些什么。迟不多会，忽又听见包公道：“夫人说得也是。”便叫包兴：“将宁总管请至书房待茶，我少时出迎。”包兴答应，即忙去了。方才夫人与包公悄悄相商，正是为娘娘之事，说：“南清宫现有狄妃娘娘知道；宁总管前来为着何事呢？老爷何不相见，问了来历？倘有机缘，娘娘若能与狄妃娘娘见了面，那时便好相商了。”包公也觉有理，即向书房而来。

且说包兴奉命来请宁总管道：“我们大人有请。”宁总管听说了“请”字，乐的眉开眼笑道：“有劳郎官引路。”回头又对跟役道：“你们不用过来，把我的马遛遛，再将皮松一扣。轻易不骑马，觉得蜷的两腿焦酸的。”然后跟着包兴进来，说道：“我说咱家既来了，大人再没有不赏脸的。素来交情，焉有不见之理呢？”包兴暗道：“少拉近，我跟了老爷这些年，也没见尊驾与我们老爷有什么交情吓。”一时来到书房。李财也迎了出来，打起帘栊。宁总管进入书房，见所有陈设毫无奢华俗态，点缀的清雅非常。包兴让坐，李财献茶。宁爷又见“多珍盘”内放着大小两对荷包，连忙道：“这鹅黄系儿的，是内造荷包呀，外头都是杏黄绳儿的。”包兴答道：“这是昨日大人朝见，皇上赏的。那玻璃罩内搬指也是，还有蟒袍、玉带，共总四色。”说至此，又对李财道：“兄弟，你瞧着点儿，看大人出来。”李财转身出去。宁爷就知包兴是大人亲信之人，也不敢小视于他。正在攀话之际，忽听外面老爷问道：“请进来没有？”李财回道：“请进来了。”包兴连忙迎出。包公进了书房，只见宁总管早已站立，迎道：“咱家特来与大人请安。大人一路鞍马劳顿，多有辛苦。原要昨日就来，因大人乏乏的身子，不敢起动，故此今早前来。大人可歇过乏来了？”说罢，鞠躬一揖。包公忙还礼道：“多承太辅惦念。未能往拜，反先劳驾，实实的不安。”彼此谦逊多时，方才入坐。李财重新换上茶来。包公问道：“太辅降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宁总管笑道：“咱家此来不是什么官事；只因六合王爷深敬大人忠正贤能，时常在狄娘娘前启奏，娘娘甚是欢喜。新近大人为庞昆一事，先斩后奏，更显得赤心为国，不畏权奸。我们王爷下朝，就把此事奏明了娘娘，把个娘娘乐的了不得，说：‘这才是匡扶社稷、治世的贤臣呢！’却又教导了我们王爷一番，说我们王爷年轻，总要跟着大人学习，做一个清清正正的贤王，庶不负皇上的圣恩。我们王爷也是羡慕大人的很呢；只是素无交往，无故的又不能亲近。咱家一想，目下就是娘娘的千秋，大人何不备一份水礼前去庆祝？从此亲近亲近，一来不辜负娘娘一番羡慕；二来，我们王爷也可由此跟着大人学习些见识，岂不是件极好的事呢？不知大人尊意如何？”包公闻听，暗忖道：“我原不结交朝贵，奈目下有太后娘娘事。当今就知狄后是生母，哪里知道自己皇娘受如此的沉冤呢！莫若将计就计。如此如此，倘有机缘，倒省了许多的周折。再者，六合王也是个贤王子，就是结交他也不至于玷辱于我。”想罢，问道：“但不知娘娘千秋在于何时？”宁总管道：“就是明日寿诞，后日生辰，再没有功夫了。不然，我怎么这么赶獐似的，忙的什么呢？只因事在临迩，故此特来送信。”包公道：“多承太辅的指教挂心，敢不从命！还有一事请示太辅，不知使得使不得？”宁总管道：“请问大人还有什么事？”包公道：“我想娘娘的圣诞，我们外官是不能见面的；现今家慈在署，明日先去送礼，后日正期，家慈亲身一往，岂不更亲近些么？”宁总管闻听道：“哎哟！怎么老太太到了京了么？如此更好了，有什么使不得的呢？咱家回去，就在娘娘跟前奏明。”包公致谢道：“又要劳动太辅了。”宁总管道：“好说，好说。既如此，咱家就回去了。大人先替我在老太太跟前请安，等后日我在宫内再接待他老人家便了。”包公又嘱托了一句：“家慈到宫时，还望太辅分心照拂。”宁总管笑道：“这还用大人吩咐么？老人家跟前，当尽心的。咱们的交情要紧。”说罢，站起身来作别道：“不用送，请留步罢。”包公送至仪门，方才转回。包公回到后面，见了夫人，将方才情节述了一番，就叫夫人将此事暗暗奏明娘娘。夫人领命，前往静室去了。包公又来到书房，吩咐包兴备了一份寿礼，明日送往南清宫去。又嘱咐他：“将范华宗好好看待，俟事毕，自有道理，千万不可泄露底里于他。”包公又问：“你在外面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别人罢了，公孙先生也没问你么？”包兴道：“外面却无人说什么。公孙先生，昨日小人叫给县尹写书信之时，他却问小人说：‘你是自幼跟老爷的，老太太你必然认得；那贫婆果是老太太么？’小人只得答应：‘果是老太太。’公孙先生笑了一笑，摇了摇头，道：‘你也不用哄我，我也再不问你了。焉有老太太一人在陈州做了贫婆的道理？将来总有个水落石出。’他说至此，写了书信，小人就回来了。”包公听了，暗暗佩服，知公孙学问渊博，谋略深远，实实可敬，依然嘱咐包兴不要告诉他实话。包兴连声答应，转身出来办寿礼去了。

至次日，包兴将办的寿礼八色与包公过了目，不过是桃、面、烛、酒之类，叫别人看这份礼没要紧，如今出于包公，却是绝大的人情了。包兴先叫差役挑到南清宫，自己随后乘马。刚到南清宫的横街，已见轿马拥塞，各处礼物，抬的、扛的，人声嘈杂，你挤我碰，纷纷乱乱，实实难行，只得下马吩咐人役：“俟这些人略略散时，便将马遛至王府门口等候。”自己步行，来至府门口，只见五间公门，正中与西边的门俱关着：独东边的关着一扇，开着一扇：皆是朱户金钉。两头的两间是随山的大炕，炕上坐着许多官员。额外设着枪架子，挂着弓箭、撒袋、腰刀，甚是威严齐整。又见各处来送礼的，一个个鞠躬递帖，低言回话，那些王官儿还待理不理的。包兴见此光景，想了想老爷那份水礼，心里就凉了半截儿；无奈何，慢慢走上台阶，来至一位王官的跟前，从怀中掏出帖来，恭恭敬敬的道：“有劳大老爷替我回禀一声。”刚说至此，那人把眼往上一翻，问道：“哦！你是那儿的？”包兴道：“我是开封府——”才提了三个字，那人连忙站起道：“必是包大人送礼来的。”包兴应道：“是，是，是。”那人将包兴双手一拉，唬了包兴一哆嗦。那人道：“好兄弟，辛苦了。今早宁总管传出谕来，说大人那里今日必送礼来。我正在这里恭候呢。请罢，咱们里头坐着。”回头又吩咐来府差役：“你们去瞧瞧，那是开封府的礼？你们接过来，到底张罗张罗呀，一个个竟发愣！”早有人一叠连声问下去了。

此时那王官将包兴引至回事处，倒茶陪坐，说道：“我们王爷今早就分派出来，提到大人若送礼来，叫我们急速回禀。兄弟既来了，还是要见王爷哟，还是不见呢？”包兴道：“既来了，敢则是见见好。只是又要劳动大老爷了。”那人听着忙说：“好兄弟，你把‘老爷’二字以后收了，咱们都是好弟兄。我姓王，行三。我比兄弟痴长几岁，你就叫王三哥。兄弟再来时，你问秃王三爷就是我。皆因我谢顶太早，人都叫我‘王三秃子’。”说话间，已将礼物挑进。王三爷瞧了一遍，拿了帖，辞了包兴进内去了。包兴在回事房内，见门簿放在那里，翻了一翻，头一等就是恩赏，其下太后、皇后以及嫔妃，往后王妃、诰命夫人，通身看去，直没有送水礼的。正看时，只见王三爷出来道：“兄弟，快随我来，王爷在银安殿上呢。”包兴连忙跟随王三爷来至大殿，步玉阶，绕丹墀，至殿门以外；但见高卷帘栊，正西一张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位束发金冠、蟒袍玉带的王爷，两边有多少内辅伺候，后面又衬着闹龙的罩壁，金碧辉煌，耀人的两目，包兴连忙叩头。只听上面说道：“你回去上复你家老爷，说我问好。如此费心多礼，我都领了，俟改日朝中见了再谢罢。”又吩咐内辅：“将原帖璧回，给他谢帖，赏他五十两银子。”内辅连帖并银子交付王三爷。王三爷在旁悄悄儿道：“给王爷磕头。”包兴叩头站起，仍随了王三爷，刚下了银安殿，只见那边宁总管笑吟吟迎来道：“郎官，你来了么？昨日叫你受乏。”包兴道：“我们大人问太辅老爷好。昨日实实劳驾，简慢的很。”宁爷道：“哪的话呢。回去见了大人，替我问好。就提我已在娘娘跟前奏明了，明日你家老太太只管来。老娘娘说咧：‘倒不在祝寿不祝寿，说说话儿最是开心的。’”包兴连连答应。宁爷又说道：“恕我不陪了。”包兴道：“太辅老爷请治事。”方随王三爷出来。王三爷将谢帖、赏银交付了包兴。包兴道了乏，直至公门。王三爷务要瞧着他上马，方肯止步。包兴无奈，下了台阶。此时跟役已将马拉了过来。包兴道：“恕罪，恕罪。”执手乘马而去；出了横街，在马上忖道：“我们那八色礼物才花了二、三十两银子，王爷倒赏了五十两，可见王爷待我们老爷情重了。”不多时，到了开封府，来至书房，禀了包公；将王爷的原话回明了，又把宁总管说的话也述了一遍，然后将谢帖、赏银俱各呈阅了。

包公点头，来到后面，便问夫人：“见了娘娘，启奏的如何？”夫人道：“妾身已然奏明。娘娘先前听了为难，说：‘我去穿何服色？行何礼节？岂不亏煞了哀家么？’”包公道：“娘娘所虑甚是。夫人当婉转劝解方好。”李氏道：“何尝不是呢。妾身才说过，‘娘娘暂屈凤驾，穿二品服色，到了那里，大约狄娘娘断没有居然受礼之理。事到临期，见景生情；纵然礼数不周，狄娘娘决不致嗔怪，也就混过去了。倘有机缘，娘娘泄露真情，明是庆寿，暗里却是进宫的机会。不知凤意如何？’娘娘沉吟半晌，方说道：‘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如此了。只好明日前往南清宫便了。’”包公听夫人所奏的言语颇有权变，而且娘娘业已应允，不胜欢喜；又问：“跟随娘娘原来的丫环可用不可用？如其不好，夫人选二名伶俐的跟随进去。”夫人道：“两个里头有一个很好，那一个不中用。倒是妾身选的碧桃、秋桐，娘娘很欢喜那秋桐，说他虽小，却机灵，模样儿也好。”包公道：“既如此，就叫秋桐同那个去。可是吓，那两个叫什么？”李诰命道：“那好的叫彩凤，那不中用的叫彩鸾。”包公道：“将彩鸾留在家内使唤。外面我再派人护送。”

至次日，仍将大轿抬至三堂之上。轿夫人等连忙退出，掩了仪门。此时李夫人已然伺候娘娘梳洗已毕。及至换衣服之时，娘娘不觉凄惨，流下泪来。李诰命又悄悄的劝慰了几句，复又跪倒告别。此一拜不要紧，漫说娘娘，连夫人也忍不住了，扑簌簌泪流满面。娘娘用手相搀，哽噎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李氏强忍悲痛，劝道：“娘娘，此一去关乎国典礼法，千万见景生情，不可因小节误了大事。”娘娘点头。诰命道：“臣妾未能多在娘娘跟前尽心，实实有负洪恩。”娘娘道：“我的儿呀！哀家二十载沉冤，多亏你夫妻二人！此去倘能重进宫帏，那时宣召我儿再叙心曲便了。”夫人道：“臣妾理应朝贺。”说罢，搀扶娘娘出了东间。娘娘又在佛前恭恭敬敬福了几福，然后方慢慢步至三堂之上。李氏伺候娘娘上轿，安好扶手，丫环放下帘子。只听娘娘说道：“媳妇我儿，回去罢。”其声甚惨。李氏连忙答应，退入屏后。外面的轿夫进来，将轿请起，慢慢的出了仪门。却见包公鞠躬伺候，上前手扶轿杆，跟随出了衙署。娘娘看的明白，吩咐道：“我儿，回去罢，不要远送了。”包公答应“是”，止住了步，眼看着轿子下了台阶；又见那边范华宗对着轿子磕了一个头。包公见了，暗暗点头道：“他不但有造化，并且有规矩，可见他福至心灵了。”只见包兴前面打着顶马，后面拥护多人，围随着去了。包公转身进衙，来到后面，见夫人眼睛哭的红红的，知是方才与娘娘作别，未免伤心，不肯细问，不过悄悄的又议论了一会，仍到书房料理官事去了。

且说包兴跟随娘娘直奔南清宫而来。湛湛切近，见轿子比昨日更多，大半皆是官防轿。所有嫔妃、贵妃、王妃以及大员的命妇、夫人，往来不绝。包兴见此光景，他却很知规矩，叫后面跟随之人拨过一个来打顶马，他却一伏身，催马赶至前面去了，来至王府门前下马，走上公门，恰好王三秃子正在那里，连忙执手道：“三老爷，我们老太太来了。”王三爷道：“怎么，老太太到了么？”包兴道：“是。轿子已进了横街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且说王三秃子闻听开封府的老太太到了，飞也似跑了进去。不多时，只见从里面出来了两位内辅，对着门上众官员说道：“回事的老爷们听着，娘娘传旨：所有来的官防，俱各道乏道谢，一概回避，单请开封府太夫人会面。”众人连声答应。包兴闻听，即催本府的轿夫抬至公门。今日这公门却是东、西关闭，惟有中间大开，这二位内辅引着大轿进内去了，然后王三爷出来张罗包兴，让至回事房待茶，今日见了，比昨日更觉亲热。

且说娘娘大轿进了二门，穿过银安殿，早见出来了四名太监，将轿夫换出，又抬至三门，过了仪门，方才落平。只见宁总管来至轿前，掀起轿帘，口中说道：“请太夫人安。”连忙去了扶手，自有彩凤、秋桐两个丫环，搀扶下轿。娘娘瞧了瞧宁总管，也回问了一声：“总管公公好！”宁总管便在前引路，心中暗道：“这位老太太真是康健，面庞儿也少像，可见是有福气的。”一时来至寝宫。只见狄后娘娘已在寝宫门内接待，远远见了太夫人，猛然吃了一惊，觉得面善熟识的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娘娘来至跟前，原欲行礼，狄后连忙搀住，口内连说：“免礼。”娘娘随机应变，也就不肯再谦让了。彼此携手，一同入座。娘娘看狄后比当初的面庞儿苍老了许多，暗中叹息。狄后至此，对面攀话，细看娘娘，忽然想起酷肖李后，因已赐死，再也想不到仍是当今的国母，只是心内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安。叙起话来，问答如流，态度从容，颇有大家风范，迥不是乡间的奶奶，就把个狄后乐的了不得，因此投机，便留太夫人在宫内多盘桓几日。此一留正合了娘娘之心，即便慨然应允。狄后大乐道：“老夫人真是爽快！惜乎不知老夫人早到京了；若是早知道，也就早已请进宫来。”娘娘道：“这是老娘娘的台爱。我也是到京不久。本意就要给老娘娘请安，偏值老娘娘的千秋圣诞，因此不敢不来。实实叩安迟滞，还望老娘娘赦宥。又蒙谆留不弃，这更是额外之恩了。”狄后道：“不要说这客套话。”回头吩咐出去：“开封府的轿马人役不用在此等候了。就说咱们留下老夫人，要多住几天呢。”内辅连声答应，立刻传出去了。

这里狄后吩咐摆膳，务要与太夫人并肩而坐，为的是说话便易相亲。娘娘也不过谦，更显得磊磊落落，大方之至。狄后乐的眉开眼笑，欢喜非常。登时之间，山珍海错，水陆并陈，真是极丰的肴馔。娘娘不过一目了然。饮酒之间，狄后盛称包公忠正贤能：“这皆是老夫人教训之德，实实令人佩服。”娘娘听到此，不过略为谦逊，心内就有些不安。狄后又问：“太夫人的年庚？”娘娘答言：“四十六岁。”狄后又问：“令郎的年岁？”一句话把个娘娘问的闭口无言，登时急得满面通红，再也对答不来。这一番难安的形景，就有点不甚大方了。狄后见此光景，一时不便追问，对宫娥们道：“你们将老夫人的酒换了，想来凉了罢。”娘娘顺这口气说道：“素来酒量有限。方才吃得也不少了。惟恐酒后失仪，望乞赏饭罢。”狄后道：“既是老夫人量贵，来吓，拿饭来。”大家吃毕，散坐闲谈，又到各处瞻仰了一番，皆是狄后相陪，越瞧越像去世的李后，心中好生的犯疑，暗道：“天下哪有这样的事？纵然面目相同，为何身体、态度，以至于说话，无有不像的？也就奇的很呢！这也罢了，方才问他儿子的岁数，他为何对答不来，竟会急的满面通红？世间哪有母亲不记得儿子的岁数之理呢？其中实有可疑。难道他竟敢欺哄我不成？也罢，既已将他留下，晚间叫他与我同眠，暗暗我再盘诘他一回，或者包拯不是他亲生也未见得。”心里虽然犹犹疑疑这等想，眼睛却不住看娘娘；见娘娘举止言语，益发是李后无疑，心内更自委决不下了。到了晚间，用膳已毕，仍是散坐闲谈。狄后吩咐：“将静室打扫干净，并将夫人的枕衾亦铺设在净室之中，我还要与夫人谈心，以消永夜。”娘娘见此光景，甚合心意。及至归寝之时，所有宫娥人等早带了跟娘娘的彩风、秋桐，另有去处安排，彼此呼姐唤妹的嬉笑在一处。秋桐虽则年幼，却甚伶俐，应酬多时，就要到太夫人那里去，惟恐呼唤。宫娥道：“秋妹妹，你放心，我们娘娘是有规矩的：每日晚间入了静室，或诵经念佛，全不用人。非有呼唤，不敢擅入的。何况如今有了你们老太太，也不过说会子话，大约就歇息了。你又何必过去呢？真要用人时，自有我们过去。妹妹来此是客，也该歇歇儿了。”秋桐听说如此，方不去了。

哪知狄后因惦记盘诘为何不知包公岁数一节，便从此追问道：“方才我问令郎的岁数，老夫人竟自不知，是何道理？或者不是亲生，另有别情，必须说明；倘有隐匿不露，欺我即是欺君，明日见了圣上，我是要参奏的，那时只怕诰命就加不到太夫人身上了。”狄后娘娘究诘的话，甚是紧急。李娘娘为难多时，不觉失声道：“皇姐姐，你难道不认得哀家了么？”虽然说出此话，已然悲不成音。狄后闻听太夫人叫“皇姐姐”，自称“哀家”，将近一天的疑虑，至此时再也不能忍耐，连忙问道：“难道太夫人就是玉宸宫的李后娘娘么？”娘娘泪流满面，哪里还说的出话来，狄后着急，催道：“此时房内无人，何不细细道来？”娘娘止住悲痛，方将当初分娩之时，“原是生了太子，一时血晕，不幸变了怪物，先皇震怒，将我贬入冷宫六载；后来又不知为何，将我赐死。多亏了秦凤的义子余忠，因他面貌酷肖哀家，情愿替死殉难，就将哀家顶了余忠之名，赚出宫帏，送往陈州秦凤家内。虽则脱了灾难，无奈负屈含冤，每日思君想子，因此双目失明。不料秦凤遭害，他母亲也亡故了，哀家便难以在他家居住，只落得身居破窑数载。亏得包卿上陈州查赈，方能在天齐庙诉冤，假认母子，才到了开封府。多亏李氏诰命叩求天露，洗目重明。今日虽来给皇姐祝寿，实为吐露真情。”滔滔不断，说了一遍，险些儿没有放声哭出来。狄后听了个伤心惨目，那眼泪也就扑簌簌落将下来，问道：“如此说来，太夫人却真是李后娘娘了，但不知有何证据？”娘娘即从里衣内将金丸取出，递与狄后。狄后接过，在灯下验看分明，连忙战兢兢将金丸递过，便双膝跪倒，口称：“臣妃不知凤驾降临，多有冒昧，望乞太后娘娘赦宥！”李后连忙还礼相搀，道：“皇姐姐不要如此，还求皇姐姐设法，须叫圣上知道方好。”狄后谢恩道：“娘娘放心，臣妾自有道理。”便将当日刘后与郭槐定计，用狸猫换出了太子的情由说了一遍：“多亏了承御寇珠抱出太子，不忍加害，交付陈林，用提盒送至南清宫抚养。后来刘后之子病故，方将太后娘娘生的太子补了东宫之缺：因太子游宫，在寒宫见了娘娘，母子天性，面带泪痕，方惹起刘后的疑心，百般的拷问寇珠。好一个忠烈女子，再也不肯吐露真情，生生逼的他触阶而死。因此，刘后不得实情，暗在先皇跟前谗言，说娘娘在寒宫怨望，每日焚香诅咒，是以将娘娘赐死。臣妃却不知有余忠替死一节。后来又不知寒宫因何火起，把个总管秦凤活活烧死。想来这些奸谋全是他们斩草除根之计。幸喜皇天有眼，方保娘娘凤体无恙。只是这些的苦况，亏煞娘娘了！”说罢，泪如雨下。

李太后如梦方醒。虽然知道当今皇帝是自己所生，却不知如何到了南清宫内；如今听见狄后说出原由，这才是水落石出，的的确确，再无疑虑了，未免的又伤起心来。狄后百般劝慰。太后悲哀哀的道：“皇姐姐，如何叫皇儿知道，使我母子重逢呢？”狄后道：“娘娘有所不知。圣上只知臣妃是生母，每日必到南清宫请安三次。如臣妃稍有微疾，圣上必要立刻亲临，是再不迟滞的。待臣妃装起病来，明日遣宁总管奏知当今，圣上必然亲临。那时臣妃吐露真情便了。”娘娘点头称善。这一夜李娘娘与狄后说了这个，又讲那个，一时欢喜，一时悲痛，何曾合眼？次日五鼓，便派宁总管上朝，叫他奏明圣上，就说狄后娘娘偶然得病，甚是沉重，宁总管不知底里，即便前去。狄后又将六合王宣来，悄悄的把此事说明，立刻朝见了太后娘娘，敬候御驾来临。

谁知圣上夜间梦中有警，见彩凤一只，翎毛不全，对着圣上哀叫了三声。仁宗从梦中惊醒，心中纳闷，不知是何缘故。及至五鼓，刚要临朝，只见仁寿宫的总管前来启奏道：“太后夜间得病，一夜无眠。”天子闻听，以为应了梦兆，暗暗想道：“怪道朕夜间梦见翎毛不全的鸣凤，原来太后欠安。”即刻来至仁寿宫，见鸦雀无闻，便吩咐不要声张，惟恐惊了太后，轻轻迈步，进了寝殿，已听见有呻吟之声。忽又听见刘后说道：“寇宫人，你好大胆，竟敢如此无礼！”然后“哎哟”不止。此时宫人已将绣帘揭起，天子进内，来至御榻之前。刘后猛然惊醒，见天子在前，便道：“有劳皇儿挂念。哀家不过偶感风寒，无有什么大病，且请宽心。”天子问安已毕，立刻传御医调治。又恐太后心内不耐烦，略安慰了几句，即便退出。才离了仁寿宫，刚至分宫楼下，只见宁总管双膝跪倒，奏道：“启上我皇，狄后娘娘夜间得病，甚是沉重。奴婢特来奏知。”仁宗闻听，这一惊非同小可；因是生身之母，更为紧要，立刻吩咐摆驾，亲诣南清宫内。只见六合王爷迎接，圣上先问了问娘娘得病的光景。六合王含糊奏道：“娘娘此时略觉好些。”圣上心内稍觉安慰，便吩咐随侍的俱各在外伺候，单着陈林跟随。此旨一下，暗合了六合王之心，侧身导引。来到寝宫以内，但见静悄悄寂然无声。天子暗道：“娘娘欠安，为何宫娥俱不围随服侍？”又见御榻之上锦帐高悬，金钩双挂，狄后照常服色，面里和衣而卧。仁宗连忙向前问安。狄后慢慢的翻转身来，猛然问道：“陛下，天下至重至大者以何为先？”天子听了此话，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答道：“莫过于孝。”狄后点头叹道：“既是孝字为先，有为人子不知其母之存亡的么？又有人子贵为天子，尚使其母在外飘零的道理么？”这两句话问得天子懵然不懂，犹以为狄后病中的谵语。狄后又道：“此事臣妃尽晓底里，惟恐陛下不信。”仁宗忽听娘娘自称“臣妃”，不觉大惊道：“皇娘何出此言？望乞明白垂训。”狄后道：“现有一物，请陛下观览。”回手从帐内拿出一个黄锦匣来，抽开盖，里面是个黄缎袱子，包的极其严密。狄后拿起，递与仁宗道：“陛下可知此物的来由么？”仁宗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龙袱，上面有先皇的亲笔，御记“镇押天狗”。御笔之上印着玉玺国宝。仁宗看罢，连忙站起，反复看了多时，却不明白，低头看了看六合王。六合王低头不语。再瞧陈林时，陈林已然泪流满面，谁知陈林在旁见了此袱，触动前情，因此落泪。天子见他啼哭，更觉诧异，道：“请问皇娘，此袱的来由，端的为何？望乞皇娘指示明白。”狄后便将郭槐与刘后为图谋正宫，设计陷害了李后，用狸猫换出太子的情由说了一遍：“其中多亏了两个忠义之人：一个是金华宫承御寇珠，奉刘后之命，将太子抱出宫来，那时就用此袱包裹。原叫他用裙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寇承御不忍加害，便交与陈林。”说罢，用手一指。天子顺指一看，见陈林已哭的泪人儿一般了。狄后又道：“多亏陈林经了多少艰险，方将太子抱入南清宫内。在此抚养了六载，到陛下七岁时承嗣与先皇，补了东宫太子之缺。千不合，万不合，陛下见了母后落泪，这才惹起了刘后的疑心，生生的把那个寇珠处死。又要赐死母后。其中又亏了两个忠义之人：有个小太监余忠，情愿替太后殉难，秦凤方将母后救出，送往陈州。后来秦凤火内自焚。他家中既然无主，母后不能存留，只落得破窑度日，幸喜包卿在陈州放赈，在草州桥认了母后，假称母子，以掩耳目，昨日与臣妃庆寿，方能与母后相见。”仁宗听了，不胜惊骇，泪如雨下，道：“如此说来，朕的皇娘现在何处？”只听得罩壁后悲声切切，出来了一位二品服色的夫人。仁宗见了，却又一怔。旁边陈林不看则已，看了时，不觉失声“哎哟”，咕咚跪倒在地，匍匐尘埃。太后见仁宗发怔，知道皇儿难免生疑，连忙将金丸取出，付与天子。仁宗接来一看，上面有“玉宸宫李妃”的名号，正与刘后所佩的金丸相同；往前紧行几步，双膝跪倒，哭道：“孩儿不孝，亏煞皇娘了！”说至此，不由的大放悲声，母子抱头痛哭。此时狄后已然下得床来，与六合王母子双双跪倒，在旁哀劝，并且请罪。天子伤感多时，劝太后止住悲声，又转身跪搀狄后，重谢了抚育之恩；立起身来，一手拉起六合王，一手拉住陈林，哭道：“贤伴伴，若不亏你赤心为国，焉有朕躬？”陈林哪里还说的上话来，惟有痛哭，叩头谢恩而已。

大家平身。仁宗又对太后道：“皇娘受如此的苦楚，孩儿枉为天子，何以对合朝臣宰？岂不遗笑于天下乎！”说至此，愤恨难当。狄后奏道：“陛下且免圣怒，还朝降一道密旨，就派郭槐、陈林一同前往开封府宣读，包学士必有办法。”这狄后所奏，却是包公之计，李后临上南清宫之时，包公就嘱咐李诰命转奏娘娘：“倘若见了天子，相认之后，就用一封密旨。又不动声色，又使奸贼不能脱逃。却不是怕他脱逃，怕他畏罪自尽，反倒便宜他。”李太后与狄后俱已计较明白，所以狄后方敢启奏。仁宗听了，道：“皇婶母所言甚是。”又安慰了太后许多言语，然后驾转回宫，立刻御笔草诏，密密封好，钦派郭槐同陈林上开封府宣读。郭槐以为是加封包公，欣然同定陈林，竟奔开封府而来。

且说包公自昨日伺候娘娘去后，迟不多会，包兴便押着空轿回来，说：“狄后娘娘将太夫人留下，要多住几日。小人即刻回来。那里赏跟役人等二十两银子，赏了轿夫等二十吊钱。”包公听了点头，吩咐道：“明日五鼓，你到朝房暗暗打听消息，如有何事，急速禀我知道。”包兴领命，至次日黎明便回来了，知道包公尚在卧室，连忙来至后面，在廊下轻轻的咳嗽。包公问道：“你打听有什么事没有？”包兴禀道：“小人到了朝内，遇见宁总管。说狄后娘娘昨夜欠安，特来启奏。后来又打听得刘后也欠安了，圣上驾至仁寿宫请安。不多会，又听传旨立刻摆驾，皇上亲临南清宫，大约此时圣上尚未还宫呢。”包公听至此，说：“知道了。”包兴即刻退出。包公与夫人计议道：“这必是娘娘吐露真情，狄后设了计谋。”夫妻暗暗欢喜，包公连忙梳洗，来到书房，叫李财请了公孙先生来，这才悄悄把此事说明。公孙策方醒悟道：“晚生已料到此事必有隐情，谁知竟是如此大事！”彼此议论多时，只见该值的进来禀道：“圣旨已到。”包公连忙接入公堂之上，只见郭槐在前，陈林在后，手捧圣旨。郭槐自以为是都堂，理应宣读圣旨，展开御封。包公山呼已毕。郭槐填胸叠肚，气度昂然，高声朗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郭——’”刚念至此，他看见是自己的名字，便不能往下念了。旁边陈林捧过旨来，接着读道：“今有郭槐逆谋多端，奸心叵测，先皇乏嗣，不思永祚之忠诚；李后怀娠，遽遭兴妖之暗算，致令堂堂国母，廿载沉冤，受尽了背井离乡之苦，似此蔑伦悖理，宜交付开封府，必须六问三推，务要严加审讯。上命钦哉。”望诏谢恩，包公口呼万岁，立起身来，接过圣旨，供奏上面，转身下来。吩咐一声“拿下”，只见愣爷赵虎上前，竟奔了贤伴伴陈林而来，他也没见旁边的郭槐面无人色，已然遍体筛糠，不知如何是好了。包公连忙喝住。还是王朝、马汉将郭槐服制衣冠打下，提到当堂跪倒。赵虎讪讪的退下，包公入了公座，吩咐再设一侧座，叫陈林坐了。只听包公问道：“郭槐，你将已往之事从实招来！”未知郭槐招与不招，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且说包公听宣已毕，吩咐一声“拿下”，这位愣爷奔着陈林就要动手，亏了王、马二人连声喝住，方将郭槐拿下。喊了堂威，包公入座。旁边又设了侧坐，叫陈伴伴坐了。包公上面叫道：“郭槐，当初为何陷害李后，怎生抵换太子？从实招上来！”郭槐不慌不忙，回道：“大人何出此言？当初因李后产生妖孽，先皇震怒，才贬入了寒宫，焉有抵换之理呢？咱家实实不知。”你道郭槐他如何这等的倔强？他自宣诏，看见自己的名字就不得主意，后来陈林接读，他听见陷害李后抵换太子，他便暗暗打算：“敢则为这件事？此事虽是我做的，却是太后的主意；如今既败露了，太后再没有不袒护我的。我既有老娘娘作主，还怕什么！只是咬定牙儿不招，不过问个一两堂，太后的懿旨一到，也就结了。大约没有口供，漫说包黑子，就是皇上也不能深究；何况李妃已然赐死，又无对证。真个的为这件事还能把太后怎么样吗？”他只顾心里盘算，耳朵就不管闲事了，所有诏旨后半截的话全没听见，他如何知道现有真正李后国母等着要缺呢？只听包公又问道：“既无抵换，为何叫寇承御将太子抱出宫来，用裙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呢？讲！”郭槐道：“焉有此事？咱家全不知道。这话既是寇承御说的，却该问寇承御去，他偏又死了。”包公闻听，将惊堂木一拍，才要再问，只听陈林说道：“郭老爷，这话不是这么说。事情全是你做的，你如何推得干净呢？当初若无此事，寇宫人如何把太子交给我呢？我亲手儿接的，难道还是假的不成？”郭槐道：“陈总管，你如何也质证起咱家来了？既是寇宫人交给你的，就该问你，与咱家什么相干？再者，你我皆是进御之人，太后娘娘素来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倘然少时太后的懿旨到来，只怕你也吃罪不起吓！”他这话不但震吓陈林，连包公他也要欺压欺压。哪知这位铁面无私的老爷听了此话，在座上冷笑道：“郭槐，你敢以刘后欺压本阁么？你不提刘后便罢；既已提出，说不得本阁可要得罪了！”伸手抽签，吩咐：“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左右一声呐喊，将郭槐拖翻在地，竹板高扬，一上一下，只这二十板子，打的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郭槐龇牙咧嘴，哀声不绝，半晌爬起。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么？”郭槐到了此时，岂不知事关重大？横了心道：“当初原是李妃产生妖孽，自招愆尤，并无抵换之事。就是寇承御，他说太子是抵换的，难道就信以为真，听他一面之词吗？”包公道：“郭槐，你说寇承御之话不可信，这也罢了。我且问你，那刘后拷打寇承御却是为何？讲！”郭槐怔了一怔，道：“那是因为寇珠儿顶撞了太后，太后大怒，方才施刑的。”陈林在旁又说道：“郭老爷，你这话又说错了，当初拷问寇承御，还是我掌的刑杖。刘后口口声声追问他将太子抱出置于何地，你怎么说是顶撞呢？”郭槐闻听，将双目一瞪道：“陈林！你说当初拷问寇承御是为这个事情，那是你那么说，咱家就没听见太后那么问！你方才说是你掌刑杖，那寇承御生生是你下了毒手打的，他受刑不过，他才触阶而死，你为何反来问我呢！”包公闻听道：“好恶贼！竟敢如此的狡展！左右，与我拶起来！”两旁发一声喊，将郭槐双手高高并起，套上拶子，将绳子往左右一分，只听郭槐杀猪也似哭号不止。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么？”郭槐声息微弱，咬定牙根，哼哼道：“没有什么招的呀！”说出此话之后，只见他浑身乱抖，面目更色，那头上汗珠儿有黄豆大小。包公惟恐他一时暴脱，只好缓缓再问，吩咐卸刑，左右将拶子一松，郭槐又是一个小发晕儿，神魂不定，哀声不绝。两边衙役搀扶，将他带下去暂且寄监。

包公退堂，将陈林让至书房，又把此事恳恳切切的询问一番。陈林又的的确确的细说一遍。彼此叙说多时，包公将今日审问情形就托陈林，暂且复奏，陈林一一答应。包公送至二堂，彼此告别。包公仍然回到书房，叫包兴请公孙先生。不多时，公孙策来到，参见已毕，包公问道：“今日审讯郭槐，先生可看见了？”公孙策道：“是看见了。郭槐言语狡展；陈公公问了他两次，他满心不服，所恃者太后耳。”包公道：“先生所见不差。他乃奉旨的钦犯，而且事关国典，若不严加审讯，他如何肯招呢？无奈他老弱，搁不住刑求；方才拶他之时，我见他面目更色，头上发汗，所以停刑缓问。似他这等，不苛求又不招承，请问先生，如之奈何？”公孙策道：“这正是他老奸巨滑处，明仗着自己老弱，决不能十分加刑，可见他心里毒狠了。如今据晚生想来，须想个新奇法子，造一件别样的刑具，只伤皮肉，不动筋骨，务必叫他招承方好。”包公点头道：“先生所论甚是。就烦先生有费清心，筹画一番便了。”公孙策答应退出，自己构思去了。

这里包公进内用饭。到了晚间，包兴进来禀道：“公孙先生在书房等候老爷。”包公连忙出来，见公孙策手持一纸，已然画成式样。包公接来一看，见画着一物，仿佛大烙铁相似，却不是平面。平面之上，皆是垂珠圆头儿钉子。旁边注明尺寸。此物用铁打成，临用时，将炭火烧红，在人肉厚处炙烫，再不能伤损筋骨，止于皮肤受伤而已。包公看罢，问道：“此刑可有名否？”公孙策道：“晚生妄拟此刑，名曰杏花雨。取其落红点点之意。”包公笑道：“如此的恶刑，命名却甚雅。但不知此刑何日可得？”公孙策道：“打造容易，不过一两天便可成功。”包公道：“既如此，明日进朝，暂时启奏，俟杏花雨打成时，再行复审。”公孙策道：“郭槐现已受刑，也容他多将养几日，把他那狠毒心肠消灭消灭。然后再审，必招无疑。如若仍然不招，那时再生别策。”包公点头，即吩咐包兴传该值的立刻传唤铁匠，就着公孙先生指点监造。隔了一天，此刑业已打成，到了第三天，包公升堂，复又提审郭槐。

且说郭槐正在监牢之中，又是手痛，又是板疮，呻吟不绝，饮食懒进，两日光景便觉形容憔悴，心中却暗自想道：“我在此今已三日了，为何太后的懿旨还不来呢？难道这三四天还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咱家是天天要见面的；这三四天不见，他老人家也不问问么？别人也不告诉么？”忖度了半天，猛然想起：“哦，是了！太后目下欠着安，或者不知道也未见得。我只要咬牙横心，总给他个不招，谅那包黑子无有口供，他也难以定案。再破着磨个三天两日的，难道太后懿旨依还不来么？该七天的灾难，就是六天半也完不了！只是此事已过了这些年，圣上怎么虎拉把的又想起来了呢？真真令人不解。”正在犯想之际，忽听提牢说道：“老爷升堂了，请督堂郭老爷呢。”他只顾闹这俏皮话，把这郭槐唬的心内乱跳，就知今日又要复审了；无奈何，随着差役来至公堂。他偏眼尖，一眼就瞧见那边燃着红焰焰一盆炭火，里面烧着一物，却不知有何作用。他哪知这宗东西是犒劳他的呢？只得朝上跪倒。包公问道：“郭槐，你今日还敢支吾么？据本阁想来，此事关碍着刘后；你纵然实说了，这罪也不能归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何妨招承，本阁与你分别陈奏，岂不完结此案？”郭槐暗道：“好轻巧话儿！包黑子拿软局子套我来了。”连忙说道：“回大人，实无此事，叫咱家从何招起？若果有此事，漫说迟滞这些年，包管早就败露了。望大人详察。”包公道：“你可记得那年圣上钦差本阁在玉宸宫审鬼？彼时冤魂寇珠已将底里诉明，你如何瞒得本阁呢？还是早些招了的好。”郭槐道：“大人既知底里，大人何不分派下来？咱家就按着大人的分派招承，那又何用再问呢！”一句话堵恼了包公，将惊堂木一拍道：“好恶贼！你奸谋业已败露，连圣上皆知，尚敢推诿！实在可恶！”吩咐：“左右！将他衣服剥去！”“哦！”答应一声，上来了四名差役，剥去衣服。谁知郭槐他是贼胖，脸上露着瘦，身上却可观，早见他红馥馥的肉皮，光油油脊背。左右二人将他胳膊拢住，又有一人拿巾帕连发绺将头提起，那边一人从火盆内攥住木把，提起“杏花雨”，站在恶贼背后。只听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么！”郭槐：“咱家就听大人的指示，没有什么招的呀！”包公听了，气往上撞，吩咐行刑，只见那“杏花雨”往下一落，兹啦、兹啦一阵乱响，登时皮肤皆焦，臭味难闻，疼的个恶贼狼号鬼叫，浑身乱颤。先前还有哀绝之声，到后来只剩了吁吁发喘。包公见此光景，只得吩咐止刑，容他喘息再问，左右将他放下。郭槐哪里还扎挣得来？早已瘫卧在地。包公便叫搭下去。哪知公孙策早已暗暗的吩咐差役，叫把郭槐搭在狱神庙内，又把提牢叫来，吩咐好些言语。

且说郭槐到了狱神庙，昏昏沉沉，苏醒了多时，觉得周身疼痛，坐卧难安。忽听有人悄悄唤道：“太辅老爷，你老多有受惊了？”郭槐微闪二目，见提牢笑容满面，手捧盖碗，不知何物，便问道：“碗内是什么？”提牢道：“小人无物可敬，觅得定痛丸一服，特备热黄酒一碗，请太辅老爷用了，包管益气安神。”郭槐正在痛的难受，听说定痛，焉有不吃的呢？再者，这两三天在监内无人瞅睬，今日一旦有人殷勤劝慰，言语温和，不亚如见了亲人一般，连忙道：“生受你了。咱家倘有出头之日，再也不能忘你。”提牢道：“大辅老爷何出此言，日后完了事时，求老爷略一伸手，小人便受恩不浅。”一句话奉承的恶贼满心欢喜，将药并酒服下，不多工夫，真觉心定神安，疼的似乎好些，便问道：“这酒还有没有？”提牢道：“有有。”去不多时，又捧着一碗，恭恭敬敬递与恶贼。郭槐见他如此光景。又精细，又周到，乐不可言，一边饮酒，一边问道：“你这几日可听见朝内有什么事情没有呢？”提牢道：“没有听见什么，倒听见太后欠安，因寇承御作祟。如今已然痊愈了。皇上天天在仁寿宫请安，大约再迟一两日，太后的懿旨必然到来，那时老爷也就无事了。就是我们大人，虽然奉圣上的圣旨，也不敢违背太后的懿旨，俗语说的好，‘胳膊扭不过大腿去’，老娘娘若是翻了脸，漫说我们大人，就是皇上大约也未必惹的起罢。”一席话，说的郭槐心内畅然，连饮了几碗。谁知他前两日未进饮食，今日连吃几碗空心酒，不觉的二目朦胧，已入醉乡，有些前仰后合。提牢见此光景，将酒撤去道：“太辅老爷也歇息歇息罢，少时再来伺候。小人还要别处查看查看去呢。”郭槐含糊说道：“你去罢，回来再说话儿。”提牢转身出去，高声道：“只顾伺候太辅，敢则外面已掌灯了。幸亏有月色，却不至昏黑。”说着话儿，也就去了。只落得恶贼一人踽踽凉凉，虽然多饮了几碗酒，心内却牵挂此事，不能去怀，暗自踌躇道：“难得提牢一片好心。方才他说太后欠安，却因寇宫人作祟。喜得如今痊愈了，大约懿旨不日也就来。”又想：“寇珠儿本来死的冤枉，无怪他作祟。”原要歇息，不料想起事来，翻来复去，再也睡不着了，只得扎挣坐起，闭目养神，却是前仰后合。正在昏沉之际，耳内只听唿、唿、唿，一阵阵的冷风飕飕，吹的檐铃乱响；又听得刷、刷、刷，一星星的尘砂细细，打的窗棂皆呜。恶贼听此声音，不由的微开醉眼，东瞧西望，左顾右盼，并没有什么动静。但见那昏昏蒙蒙的天光，趁着这凄凄惨惨的月色，自己迷迷离离的未免有些害怕，尚不理会。猛然风沙飞舞，见那边黑影中有个悠悠荡荡的人影，或前或后，暗隐着咿咿唔唔的声音，如泣如诉。郭槐一见，不由的寒毛皆乍。才要叫人，只见那个人影来至面前，哭道：“郭太辅，别来无恙？奴非别人，乃寇承御是也。”郭槐一闻此言，嘤的一声，眼内金花乱迸，酒也吓醒了，哆嗦在一块儿，道：“寇……寇……寇宫人，你到……到此则……则甚？”女鬼道：“太辅不要害怕，奴家特来求太辅质对一言。昨日与太后在森罗殿证明；太后说此事皆是太辅的主裁，故此先放太后还宫。并且查得太后与太辅尚有阳寿一纪，奴家不能沉埋地府，今日特来与太辅辨明当初之事，奴便超生去也。太辅倘若不言，休怪奴家啰唣了！”说罢，往前就凑。郭槐闻听，毛骨悚然，连忙站起，往旁一闪，更瞧他披头散发，满面血渍，虽然认不出模样，却听他柔声细气，娇丽非常，已知是寇宫人显魂，正对了白日提牢之语，暗暗道：“他不在皇宫内苑，如何跑到我这里来呢？他如何又知道我在这里呢？真是灵鬼！”由不得答言道：“寇宫人，你不要啰唣，真正委屈死了你也！当初原是我与尤婆之计，用狸猫换了太子，陷害李后，你彼时不知底里，竟自含冤而死。如今我既有阳寿一纪，倘能脱了牢狱之灾，我必延请高僧高道超度于你。”他说着话，却唬的他只是倒躲。又听女鬼说道：“郭太辅，你既有此好心，冤魂感谢不尽。少时到森罗殿，只要太辅将当日之事说明，奴家便得超生，何用僧道的超脱？倘若忏悔的不至诚，反生罪孳。”刚言至此，又听鬼语啾啾，出来了两个小鬼，手执追命牌，身穿皮背心，面目狰狞，赤发蓬松，呕叫不止。影影绰绰听说：“阎罗升殿，立召郭槐生魂随着屈死冤鬼前往质对。”说罢，拉了郭槐就走。郭槐觉得风沙满面，遍体寒凉，恍恍惚惚，踉踉跄跄，不由自主，跟着小鬼弯弯曲曲来到一座殿上；只见阴惨惨，黑洞洞，也辨不出东西南北。忽听小鬼说道：“跪下！”恶贼连忙跪倒。只听上面问道：“郭槐！你与刘后所做之事，阴司册籍业已注明，理应堕入轮回；奈你阳寿未终，必当放回阳世。惟有寇珠的冤魂，地府不便收此游荡的女鬼，须将当初之事诉说明白，他便从此脱生，你也好回阳世。事已如此，不要隐瞒了。判官何在？”只听有人答应：“有。”“你将册籍查出，看他说的对也不对。”“呕”的答应了一声。郭槐闻听，连忙向上磕头，便将当初刘后图谋正宫，抵换了太子，陷害了李后的情由，一五一十的述了一遍。又听阎君问道：“判官，郭槐所说的言语与册籍对也不对？”判官回答：“一字不差，甚是相符。”阎王道：“既如此，叫他画招。”左右一声答应。忽见灯光明亮，正面上坐的正是包公，旁边侍立着公孙策，两旁除了王、马、张、赵，皆衙役罗列，真不亚如森罗殿一般。早有书吏将口供呈上，敢则这位先生用了“隐灯子”在暗处早已写出，又有狱神庙内来了书吏一名，也写了一张供单，就是郭槐与女鬼说的言词；此公却是在床下听了，暗暗写出。包公一同看了，前后相符，拿下去叫郭槐画招。恶贼到了此时，也知落了圈套；无奈，只得将招画了。提牢押至监中收禁，派人好好看守。

你道这女鬼是谁？原来公孙先生暗派耿春、郑平到勾栏院唤了个最伶俐的妓女来，名唤王三巧。多亏公孙先生将底里说透，叫他把情节都知道了，然后谆谆的教演。这也亏了妇人心灵，一教便会，这才哄出郭槐的真正口供，赏他银两、尺头，打发他回去。

包公来到书房，打了折底，叫公孙策缮写明白。次日五鼓，上朝奏明仁宗，将供招谨览。仁宗即将供招袖起，朝散还宫，便往仁寿宫而来。但见刘后昏昏沉沉间，扎手舞脚，似有招架之状；口内谵语连绵，字句不真，无非是说寇宫人无礼之意；猛然醒来，见天子立在面前，强打精神道：“郭槐系先皇老臣，望皇儿额外赦宥。”仁宗闻听，一言不发，从袖中将郭槐供招向刘后面前一掷。刘后见此光景，大非往常可比；连忙拿起来一看，登时胆裂魂飞。他是久病之人，如何禁的罪犯天条？憋的双眼直瞪，半晌还过一口气来，嚷道：“寇珠儿！你可掐死哀家了！”说罢，气堵咽喉，两眼往上一翻，双足往下一蹬，竟自气绝了。仁宗便吩咐将刘后抬入白虎殿按妃礼殡殓，草草奉移而已；传旨即刻打扫宫院，驾至修文殿，立时召见包公，就将刘后惊恐而亡的话说了，又着包公代写草诏，发与内阁颁行天下，匡正国典。包公遵旨，到内阁发抄。次日升殿，群臣皆具朝服拜贺。此时内阁已发出抄来，从此天下黎民方知当今国母太后姓李，却不姓刘。仁宗又派钦天监择了吉日，先斋戒三天，告祭了天地太庙，然后排了銮驾，带领合朝文武，亲诣南清宫迎请太后李娘娘还宫。所有礼节，自有仪注，不必细表。

仁宗请了太后升御辇之后，先行回銮，在宫内伺候。就是狄妃娘娘伺候太后升辇之后，也是乘了宝舆先赶到宫内预备带班。此时所有皇后嫔妃以及王妃命妇，俱各入朝作贺，迎接凤驾。李娘娘入宫升座，受贺已毕，起身更衣，便传旨宣召狄妃与龙图阁大学士包拯之妻李氏进宫。太后待狄妃仍是姊妹之礼；待李氏依旧母女之情。赐宴欢聚，整整在宫内一天，到晚方辞驾出宫。太后赏了许多的珍玩。圣上也备了两份极重的赏赐：一份赏狄妃，一份赏李氏夫人。从此每月必要进宫几次。群臣朝散已毕，天子传旨将郭槐立剐。此时便宜了奸婆尤氏，他是久已死了，也就无庸议了。惟有丞相王苞自愧不能匡正国典，有忝相位之职，他却递了个年老力衰，情愿休致养老的折子。圣上怜念元勋老臣，仍赏职俸，准其养老，即将包公加封首相。包公又奏明公孙策与四勇士屡有参赞功劳。圣上即升公孙策为主簿，四勇士俱是六品校尉，仍在开封府供职。又奏太后懿旨，封陈林为督堂总理；封范华宗为承信郎。将破窑改为庙宇，钦赐白银千两、香火地十顷，就叫范华宗管理春秋两季享祀。包公又奏陈州知县伺候太后衣服、首饰、丫环等物，实属有功，着加恩先赏同知衔；俟有同知缺出，尽先补用。陈州豁免五年钱粮。圣上又传旨在寿山福海地面：左边敕建寇宫人的祠庙，名曰忠烈祠；右边盖造秦凤、余忠的祠宇，名曰双义祠。俟工竣亲临拈香。所有在朝官员，俱各加级。天下大赦，真是太平景象。要知后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且说包公自升为首相，每日勤劳王事，所有应当条陈的，毫无避忌，直言无隐。皇上甚是宠信。就是满朝文武，见他至公无私，谁不钦仰？纵然素有仇隙者，到了此时，却也奈何他不得。一日，包公退朝，回到署内，进了书房，亲自写了一封书信，叫包兴传备厚礼一份，外带银三百两，选了个能干差役前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聘请南侠展熊飞；又写了家信，一并寄去。包兴听说请展熊飞，甚实欢喜。他是久有此心，却不敢说；今见老爷如此，乐不可言。领命出来，就派了耿春前往。他比老爷还精心着急，把耿春嘱咐又嘱咐，务必请了展爷来才好。耿春一一答应，竟奔常州去了。包兴却时常盼望。一日，从公所出来，只听外面有人连声喊冤。该值的班头不多时进来，瞧见包兴在那里，连忙垂手站立。原来包公自升了首相，就派了包兴、李财为站堂官，也受了七品小小的前程，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是也。他等职衔虽小，却是相爷亲信之人，谁不钦敬？因此班头见了，垂手站立。包兴问道：“什么人喊冤？”班头道：“是男女二人。班头问他们，说是亲家公合亲家母。不知什么事，前来喊冤。现已带到班房。”包兴道：“亲家俩打什么官司呢？相爷现在书房，你跟了我来。”班头答应，跟随在后。一时来到书房，包兴悄悄对班头道：“你在此等等。”班头止步。包兴进了书房，禀道：“启上老爷，外面有男女二人喊冤。”包公道：“吩咐外边伺候。”包兴答应，转身出来，对班头道：“外班伺候。”这班头连忙飞也似的去了。

不多时，包公出了书房，来至二堂，李财击点，外面大堂点鼓，开放仪门，相爷升堂入座，两旁衙役喊了堂威。包公吩咐带喊冤人。左右接言：“带喊冤人！带喊冤人！”只见从角门进来男女二人，带在丹墀之下。包公已看见二人皆有五旬年纪，咐咐将婆子先带上来。包公问道：“那婆子有甚冤枉？诉上来！”婆子道：“婆子杨氏。丈夫姓黄，久已去世。膝下有两个女儿：大的叫金香，小的叫玉香。我这小女儿原许与东村赵国盛之子为妻，却是从小儿做的亲。皆因这几年女儿女婿都大了，我们亲家就合我商量，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两个孩子也不小了，什么有没有的，将就着办了罢。婆子一想，他说的也是。俗语说：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办就办了罢。因此，定于昨日迎娶。婆子因女儿出嫁，想起来，从小儿偎湿就干，好容易养了这么大，却是人家的人，未免伤心，哭的我头晕眼昏，抓头不是尾的。及至娶去之后，我又大哭一场。后来自己解劝自己，两个女儿虽然去了一个，到底还有一个做伴儿，因此我就叫我大女儿。哎哟！老爷呀！谁知我的大女儿却不见了！各处找寻，再也没有。急的婆子要死。老爷想，婆子一生就仗着两个女儿，寡妇失业的，原打算将来两个女婿有半子之劳，可以看顾我这寡妇。如今把个大女儿丢了，我这可怎么好！婆子又是着急，又是伤心。正在哭啼之际，不想我们亲家赵国盛找了我来，合我不依，说我把女儿抵换了。彼此分争不清，故此前来求老爷与婆子作主，找着我的女儿才好。”包公听罢，问道：“你家可有常来往的亲眷么？”杨氏道：“漫说亲戚，就是街坊邻舍，无事也是不往来的。婆子就知关着门过日子，孤苦的很呀！”说至此，又哭了。包公吩咐将婆子带下去，将赵国盛带上来。赵国盛上堂跪倒，诉道：“小人赵国盛，原与杨氏是亲家。他有两个女儿：大的丑陋，小的俊俏。小人与儿子定的是他小女儿，谁知昨日娶去，到家合卺之时，一看，罢咧！却是他大女儿！因此急急赶到他家，问他为何抵换。不料杨氏他倒不依，说小人将他两个女儿都娶去了，欺负他孤孀寡妇了，故此告到老爷台前。求老爷判断明白。”包公问道：“赵国盛，你可认得他大女儿么？”赵国盛道：“怎么认得不明白？当初有我们亲家在日，未做亲时，他的两个女儿，小人都是见过的。因小人爱他小女儿俊俏，才与小人儿子定了亲事，那个丑的，小人是断不要的！”

包公听罢，点了点头，叫他二人且自回去，听候传讯。老爷退堂，来到书房，细将此事揣度。包兴急到茶房端了一杯香茶，来到包公面前，只见包公坐在椅上，身体乱晃，两眼发直，也不言语，也不接茶。包兴见此光景，连忙放下茶杯，悄悄问道：“老爷，怎么样了？”包公忽然将身一挺道：“哎哟！好血腥气！”说罢，往后便倒，登时昏迷不醒。包兴急急扶住，口中乱叫：“老爷！老爷！”外面李财等一齐进来。彼此搀扶，抬至床榻之上。一时传到里面知道，李氏夫人听见，惊疑不止，连忙来到书房看视。李财等急忙回避。包兴迎着，将方才情形说了，也就在廊下伺候。夫人来到床榻之前，见包公躺在上面，双眉紧皱，二目难睁，四肢全然不动，一语不发。夫人看了半晌，不知是何缘故。正在纳闷，忽听包兴在窗外禀道：“启上夫人，公孙主簿前来与老爷诊脉。”夫人闻听，只得带领丫环进内回避，却留下个大丫环在外听公孙主簿诊脉怎么样，即刻回禀。包兴带着公孙先生来到榻前。公孙策诊了左脉，连说：“不妨，不妨。”又诊右脉，迟疑半晌道：“怪事！怪事！”包兴问道：“先生看老爷是何病症？”公孙策道：“据我看来，老爷六脉平和，并无病症。”又摸了摸头上，按了按心口，再听了听呼吸的气息，全是好好的，仿佛睡着的一般。又问包兴：“相爷方才是何光景？”包兴又把大概情形说了一遍。公孙策听了，更觉纳闷，再也断不出病从何起。只得叫包兴回禀夫人说：“相爷脉息甚好，不过一时神昏气闭，却无妨碍。请夫人放心。”并禀明须要即刻办折子告假。他们这里说着，那大丫环早进去回禀了。及至包兴进内，夫人先说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告假的折子就求公孙先生办罢。你出去就提我说，求先生设个法子叫老爷吃点什么药才好呢。”包兴答应，转身出来，告诉了公孙策。公孙策摇头道：“相爷的病来的蹊跷，我断不出什么症候来，叫我用什么药呢？这个药也是乱用的么？夫人这样吩咐，只好答应罢了。我且办折子要紧。明日五鼓，我上朝递去。”说罢，出了书房，赶办折子去了。

这里包兴与李财等大家轮流守了一夜。次日，公孙策上朝递了告假的病折。天子览毕，立刻派御医到开封府诊脉，也是白摸了一回手，并没说出什么症侯来。谁知太后娘娘也知道了，钦派老伴伴陈林前来看视。更有合朝的文武官员，有关心的，也有趋奉的，俱来看视，把个包兴累的应接不暇。此时开封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乱在一处。包兴在书房寸步不离，漫说睡觉，连饮食都减了。李财虽不担事，到了此时，也是昼夜环绕，不离左右。李诰命一日总要到书房几次。外面的王、马、张、赵等一个个擦拳磨掌，短叹长吁，竟自无法可施。

大家慌慌忙忙，一连就过了五天。公孙策这日又请包公的脉息，有些变貌变色的道：“今日看相爷的脉比昨日差多了，六脉微细的很。看此光景，大为不妥。”大家听了，更为着急，只好禀了夫人，暂且把后事大概预备预备。独有包兴，他与别人不同，他是自幼儿服侍包公；如今见老爷如此，他便想起当初罢职之后，曾在大相国寺偶然落马，由此得病，却与此次相同；那时多亏了然和尚医治，不过两三剂药就好了。前日打发人去请他，偏偏的他又云游去了，因此回想：“当初经了多少颠险，受了多少折磨，好容易熬到这步地位，不想旧病复发，竟自不能调治。若说老爷命运不济，不该升到首相；要说命运真好，为何得这样冤孽病呢？可怜明明白白的这些年，到如今会这么糊里糊涂，连一句遗言也不能嘱咐，也就苦的很呢！”越思越想，愁绪万端，不由的泪流满面，伤心不止。正在哭泣之际，只见李财进来，悄悄的道：“耿春从常州回来了。”包兴听了，道：“叫他进来罢，这时候还讲什么礼数，老爷还能够嗔怪吗？”李财见他眼睛哭的红红的，也就不由的掉下泪来；回身到书房门首，往外一点手儿，耿春便进了书房。包兴迎着见了。耿春道：“小人到了常州，我到展老爷家内，却不在家。已将书信、礼物、银两俱各留下了。他家的老家人说了：‘我们官人若能早晚回来，必然急急的赶至开封府，决不负相爷的大恩。’”包兴听至此，方说道：“他不来倒也罢了。”又往套间里努嘴儿：“看这光景，他来了也不过白来罢了。那银子给他留在家很好，算是老爷补报他了。”说至此，那眼泪就流个不了。耿春道：“小人起身时，相爷还好好的，怎么几天的光景就到这步田地？小人刚才来时，听见伙伴们告诉我，我就唬了一跳。”包兴道：“谁说不是好好的呢！冒冒失失得了病，就一言不发，已然五六天水米不下了。”耿春又说道：“家信也都送到了。现有带来的回信。相爷府上俱各平安。还赏了我十两银子的盘缠。”说罢，将家信递过。包兴接了道：“你辛苦了，歇歇去罢。”耿春出来，包兴也把书信进内回明了；惟有守护包公而已。

你道南侠展熊飞那里去了？他乃行侠尚义之人，浪迹萍踪，原无定准。自截了驮轿，将金玉仙送至观音庵，与马汉分别之后，他便朝游名山，暮宿古庙。凡有不平之事，便抑强扶弱，济困救危。这日闲游，偶闻得人说：“当今国母原来姓李，却不姓刘，多亏了包公访查出来。现在包公已入阁拜相。”当做一件新闻，各处哄传。南侠听在耳内，心中暗喜道：“这样赤心为国之人，必要位极人臣的。我早已就要到开封去，偏偏未得其便。如今无事，何不前去探望探望呢？”因此竟奔京师而来。一日，来至榆林镇上，天已挂午，腹内有些饥饿，便在酒楼之上独自消饮。正在适口充肠之际，忽听堂官儿说道：“你今日来的不巧了，这楼上才卖了两三个座儿。你又乞化多少呢？”展爷听了，抬头一看，见是个妇人，年纪约有三旬上下，衣衫褴褛，形容虽然憔悴，却有几分姿色；就是那破损衣衫，也是极其干净的。见他走到面前，欲言不言，迟疑了半晌，羞的满面通红，方说道：“奴家王氏，丈夫名唤胡成，现在三宝庄居住。因年岁荒歉，家无生活，不意婆婆与丈夫俱各病倒，万分无奈，故此出头露面，沿街乞化。望乞仁人君子，周济一二。”说罢，深深万福，不觉的落下泪来。展爷见他说的可怜，一回手，在兜肚内摸出半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你家婆婆、丈夫既然病到，必要请医用药，你将此银拿去，急急回家。从此后再不要沿街乞化了。”堂官在旁看见白花花半锭银子，眼中冒火，暗道：“我还说他来的不巧呢？敢则巧极了！谁知这一位施舍的比他乞化几天几月还多呢，世上那有这样仗义疏财的！”他在旁替妇人感激。谁知那妇人见是半锭银子，约有三两多重，却不敢受，便道：“贵客方便，赐几文钱足矣；似这厚赐，小妇人是不敢受的。”展爷道：“岂有此理！你来乞化，我便施舍；这多寡轻重，原是出于我心。你为何拒而不受？这却令人不解。”妇人道：“贵客有所不知。小妇人乞化全是出于无奈。据婆婆、丈夫，原不叫我出来，奈家中室如悬磬，小妇人不得已，向婆婆、丈夫说之再三，方才应允；今一旦将此银拿回家去，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那时岂不辜负了贵客一团美意？”展爷听他说的甚实有理，暗道：“不给他罢，见此情景，心中实实不忍；给他罢，又恐他回去受气。”不由的为了难了。旁边的堂官他倒见了新样儿了，有施舍这些的，竟会有不要的，真是奇闻，便插言道：“王奶奶，你只管放心。你丈夫我是素来熟悉的，这位客官既然施舍，再不能复又拿回，莫若你拿了去；倘若你婆婆、丈夫嗔怪时，你只管叫你丈夫前来问我，我便做个证见。难道你还不放心么？”展爷连声道：“好，就是这等。你只管拿去罢，不必犹豫了。”那妇人方向展爷万福作谢，拿起银子，又对堂官也福了一福道：“奴家受了贵客银两，倘我婆婆、丈夫嗔怪时，务求大哥一言帮助。”堂官道：“你放心去罢。我不能行好，真个的连句好话也不能说么！”妇人千恩万谢的去了。

世间有行善的，就有作恶的；不料那边有一人见展爷给了妇人半锭银子，他就在那里流涎。此人姓季，名叫楼儿。他为什么叫楼儿呢？皆因他妈妈怀着他的时候，村中有唱野台子戏的，他妈妈会着二姑子六大妈一同去听戏，到了那里，人多拥挤至甚，他妈原是临月的身子，不料一时腹痛，再也不能担待，就把他添了。可巧台上正唱酒楼，因此起名就叫他楼儿。此人谲诈多端，极是不良之辈。他便对着展爷微笑道：“客官不当给这妇人半锭银子，他乃故意作生理的。前次也是有位客官赠他银两，后来被他丈夫讹诈，说调戏了他的老婆，逼索着要遮羞银一百两，方才完事。如今客官给他银两，惟恐少时他丈夫又要来讹诈呢。我趁早躲开罢。”说着，下楼去了。展爷听了此话，虽不介意，不由的心中辗转道：“若依此人所说，街市上还有敢行好的么？他若果真讹诈，我虽不怕他，惟恐别人就要入了他的骗局了。仔细想来，似这样人，也就好生的可恶！”正思索间，堂官端上酒菜来，安放已毕。展爷问道：“方才那妇人，他敢是做生理的么？”堂官听了一怔，暗道：“这位爷敢则心地不端？怨得慷慨花银子，他另有别的想头了。”连忙说道：“我的太爷，休生妄想，人家是好朋友的妻子。你老别错会了意呀！”展爷道：“不是俺错会了意；只因方才有人说他专以此讹诈做骗局的生理。故此俺才问你。”堂官道：“这是哪的话呢？这是谁说的？”展爷道：“就是方才那边坐着那个尖嘴缩腮的人说的。”堂官道：“刚才那边坐着不足三十岁的人，歪戴着帽子，披着衣裳的那小子？他是有名的坏种，人人皆知。他名叫季楼儿，万不是东西，你老为何听他的话呢？这小子既这么说了，他又不定别出什么坏招儿来呢！”展爷道：“原来如此，我说都要像这样，谁还肯行好呢？”说罢，饮酒吃饭已毕，会了钱钞，且自吃茶，故意的多坐等待，果然并无有人前来讹诈，展爷暗道：“这姓季的，他图什么说此话呢？别是他真有什么故典儿罢？也罢，我原无事，何不到三宝庄走走，看个动静呢。”于是下楼，出了饭铺，竟奔三宝庄而来。相离不远，见路旁有座庙宇，匾上写着“通真观”，展爷上前敲门，只见门开处，出来个不足三旬的道士，问道：“客官做什么？”展爷道：“只因俺贪赶路程，连日辛苦，今日劳乏甚，欲借宝观暂住一宿，不知可容纳否？”道士道：“这又何妨。请进来待茶。”展爷进了山门，道士关好，便将展爷让至西配殿内。献茶已毕，彼此问了姓名。原来此观是师徒三个：老道士邢吉、大徒弟谈明，二徒弟谈月。邢吉带了谈月有事拜坛去了。这看家的却是谈明。

展爷在此住下，到了天交初鼓，便离了通真观，来到三宝庄胡成家内，悄悄的开了篱门，来到院内，见屋内尚有灯光。早听见婆子唉声，男子怨恨，妇人啼哭，噪杂不休。忽听婆子道：“若非有外心，何能有这许多银两呢？”男子接说道：“母亲，不必说了，明日叫他娘家领回去就是了！”并没听见妇人折辩，惟有哭泣而已。南侠听至此，想起白日妇人在酒楼上之言，却有先见之明，叹息不止。猛抬头见篱门外有一人，忽高声道：“你拿我的银两，应了我的事，就该早些出来；如今既不出来，必须将我那半锭银子早早还我！”南侠听的真真切切的，如何没有气呢？赶步出了篱门，一伸手将那人揪住道：“吾神在此！你这孽障，如何敢诈孝妇的银两！”口内说着，眼光却留神细看，原来这就是季楼儿。巧极咧，展爷正要找他，他就奔了来了。这小子到了此时，少魂失魄的，也不能细细认识，听说是“吾神”，便哀告道：“神圣爷爷饶命！从今后，我再不讹诈了！”南侠也不理他，将他轻轻一提，扭至院内，高声说道：“吾乃夜游神是也！才遇日游神，曾言午间有贤孝王氏，因婆婆、丈夫染病，含羞乞化；在酒楼之上，幸遇正直君子，赠银半锭，怜其贫苦。谁知被奸人在旁看见，顿起不良之心，夤夜前来讹诈，吾神特来等候奸人，以明王氏的贤孝，并除奸人的陷害。吾神将奸人带到荒郊剪灭，免得连累为善之家。吾神去也！”说罢，将季楼儿提出篱门去了。屋内的母子听了神人之言，这才明白得银之故。婆子先就“阿弥陀佛”，念不绝口；他丈夫吓了一身凉汗，从此也就好了。娘儿两个反倒安慰了王氏数语，深感不尽，不必细表。

且说展爷将季楼儿提至旷野，拔剑斩讫，见斜刺里有一条蜿小路，以为通着大道，信步行去，忽然面前一段高墙，仔细端详，原来是通真观的后阁，不由的满心欢喜，自己暗道：“原要奔大路进庙，不想走了便径，我何不就从后面而入，岂不又近许多呢？”想罢，将身一纵，上了墙头，翻转身，轻轻跳下，蹑足悄步，往前面西配殿而来。刚走到跨所，只见灯光闪灼，展爷心内一动道：“此时已交三鼓之半，为何尚有灯光？我何不看看呢？”用手推门，却是关闭，只得飞身上了墙头，见人影照在窗上，却是一个道士、一个妇人。忽听妇人说道：“你我虽然定下此计，逃匿到此，但不知我姐姐顶替去了，人家依与不依？”又听道士道：“纵然不依，自有我那岳母对付他，怕他怎的！你休要多虑。趁此美景良宵，且自同赴阳台要紧。”展爷听至此，暗道：“出家人闹这戏耍，也不是个安分的！然而这声音却不是谈明，别是什么谈月罢？且待明日，再做道理。”

大凡夜行人最忌的是采花听花。展爷刚要转身下墙，忽又听见妇人问道：“可是吓，你说庞太师暗害包太师，此事到底怎么样呢？”展爷听了此句，连忙回转身来，骑马势爬伏墙上，侧耳细听。只听谈月道：“你不知道，我师父此法百发百中，现今在庞太师花园设法，每日拜祷，于今业已五日了。我暗暗在开封府打听，老包已然病的人事不醒，堪堪待死，你说我师父这法子灵不灵？只要赶到七天，必然成功。那时得银一千两，我将此银偷出，咱们俩远走高飞，岂不是长久夫妻么？”展爷听了这话，惊疑不止；连忙落下墙头，赶至前面西殿内，束了包裹，斜绊背后，也顾不得告辞谈明，竟奔汴梁城而来。不过片时工夫，已至城下，见满天星斗，听了听正打四更。展爷无奈何，绕过护城河，来至城下，将包袱打开，把爬城索取出，依法安好，一步一步上得城来；将爬城索取上，上面安好，坠城而下。脚落实地，将索抖下，收入包袱内，背在肩上，直奔太师府而来。来至花园墙外，找了棵小树，将包袱挂上，这才跳进花园，果见那边高结法台，焚香点烛，有一老道披着头发在上面作法。展爷不容分说，暗暗步上法台，在老道身后回手抽出宝剑。不知邢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且说南侠进了庞府花园，果见老道邢吉披发作法；悄悄来到他的身后，抽出宝剑，刚要下手，谁知邢吉正然作法，忽觉得脑后一缕寒光，急将身体一闪，已然看见展爷目光炯炯，煞气腾腾，一道阳光直冲瓶上。所谓邪不侵正。只听得拍的一声响亮，将个瓶子炸为两半。老道见法术已破，自己一阵迷乱，两脚站立不稳，“哎哟”了一声，栽下台去。展爷恐他逃脱，翻转身，赶下台来；老道刚然爬起，才待要跑，展爷抽后就是一脚。老道往前一扑，爬在地下。展爷急上前来，从脑后手起剑落，已然身首异处。展爷斩了老道，从新复上台来细看，见破瓶内流的满桌血污狼藉，中间却有一物；轻轻提出一看，原来是个木头人儿。展爷暗道：“大约这木头人儿必有讲究；不要管他，且拿到开封府再做道理。只是这血淋淋的，怎么个拿法呢？”左右看了看，复又低头，见有围桌，便扯下一块来，将木头人儿包好，携在怀内；转身下台，把老道的首级提起，穿花踱柳，转弯抹角，一时来到一个去处，见灯光明亮，却是五间书房。早听见里面有人讲话，恰正是庞吉与庞福主仆二人。展爷止步窃听，却是庞吉说道：“今日天明，已是六天了，剩了一天便可成功。但不知这几天包黑子果是如何？”庞福道：“小人已然打听，老包人事不醒，水米不下，已五天了。他们那里忙着办后事呢。”庞吉哈哈笑道：“如此说来，邢老道这法子也就灵的很呢！虽报了杀子之仇，只是便宜他全尸而死！”刚说至此，只听得克嚓的一声，把窗户上大玻璃打破，掷进一个毛茸茸、血淋淋的人头来。庞吉这一唬，连人带椅，俱各栽倒。旁边庞福唬的缩做一团。迟了半晌，见无动静，庞贼主仆方才仗着胆子，掌灯细看；认了半天，方认出是老道邢吉的首级。庞贼连说：“不好！快叫人到花园看去！”庞福又不敢出书房，就是庞吉也不肯叫他出去，一个人在书房也是害怕。主仆正在不得主意，幸喜巡更的来了，连忙呼唤，叫他们多唤几人前来，一同到花园看视；见烛灭香残，宝瓶已破，满桌血渍，连围桌也短了一块。邢吉的尸身爬伏在地。庞吉道：“不消说了，这必是开封府暗遣能人前来破了法术，杀了老道。”又叫众恶奴四下搜寻，那里有个人影？只得叫人打扫老道的尸首，悄悄掩埋，撤去法台，惟有忿恨而已。

且说南侠离了庞贼花园，来至墙外树上，将包裹取下，拿了大衫披在身上，直奔开封府。此时已是五鼓之半，到了府门，但见内外灯烛辉煌，出入有人来往。展爷暗道：“幸亏我知道相爷染病，这都是守护相爷的；若是那不知道的，必以为是相爷上朝呢。”连忙上前说道：“那位该值的爷们在此？烦劳通禀。”便有人问道：“你是何人？夤夜到此何事？”展爷道：“在下姓展，名昭，在常州武进县居住。特来拜见王、马、张、赵四位。务祈带一信息，有紧要话面见。”那人答道：“请少待。”转身去不多时，出来一人，问道：“尊驾莫非遇杰村的展老爷么？”展爷道：“正是。足下何人？”那人道：“小人耿春。前次奉相谕曾到尊府，惜未见面。展老爷请罢，众位老爷都迎请呢。”正说着，只听有人嚷道：“展大哥来了！就请进来，何必又通报呢？”展爷借灯光，早看见是赵虎，后面马汉跟着。三人先见了，尚未叙寒温，只见王朝、张龙同着一人出来，展爷却不认得。王、张二人见过方指引道：“此位是公孙先生。”公孙策道：“南侠兄，想煞小弟了！喜得今日幸会，实慰生平！”展爷道：“先生大才，小弟久仰；奉谒来迟，望乞恕罪。”原来他二人是初次见面。说罢，大家一同来至公所，将包裹放下。展爷不及叙礼，便先问道：“相爷身体欠安无有？”公孙策道：“吾兄何以知之？”展爷道：“小弟身体劳乏，请坐了，再为细述。”众人听见话内有因，俱各静听。赵虎性急，便问道：“展大哥怎么知道相爷病了呢？快讲！快讲！”南侠道：“提起来话长。众位老爷们且看此物，便知分晓。”说罢，回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包儿，连忙打开，却是一块围桌片，里面裹着个木头人儿。公孙策接来在灯下仔细端详，大家也围着同看，都不解何故。公孙策又细细看去，见上面隐隐有字迹，仿佛是相爷的名字、年岁，不觉失声道：“哎哟！这别是使的什么‘魇魔法儿’罢？”展爷点头道：“还是先生大才，猜的不错。”众人便问展爷：“此物从何得来？”展爷才待要说，只见包兴跑来道：“众位爷们得知，老爷已然苏醒了！今已坐起，现时喝粥呢。派我出来，说与展义士一同来的，叫我来请进书房相见。不知展老爷来了不曾？”大家听了，各各欢喜。因灯光被大家围住，所以包兴并未看见展爷。展爷听了包兴之言，早已站起迎过来。包兴见了，只乐的心花俱开，连忙参见道：“展老爷果然来了！”南侠还礼不迭道：“郎官少礼。展昭也是才来的，相爷如何就知道呢？”包兴道：“方才相爷猛然‘哎哟’了一声，口内说道：‘可到了家了，亏得展义士扶持！’我们犹以为相爷说谵语，谁知相爷立刻坐起，说道：‘饿的很，快拿粥来！’一边喝粥，一边就叫我请展老爷来了。就请罢，我们相爷在书房恭候呢。”公孙策同定展爷立刻来到书房，参见了包公。包公到底是病了五六天，不能相搀，连忙让坐。展爷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公孙策在下首相陪。只听包公道：“本阁屡叨义士救护，何以酬报？即如今日，若非义士，我包拯几乎一命休矣！从今后，务望义士常在开封扶助一二方好。”展爷连说：“不敢，不敢。”公孙策在旁答道：“前次相爷曾差人去到尊府聘请吾兄，恰值公出未回。”展爷听了，正对方才耿春之言，果不虚谬，连忙答道：“小弟萍踪无定，因闻得老爷拜了首相，特来恭贺；不想在通真观闻得相爷得病的原由，因此连夜赶来，略尽微忱。这也是相爷的洪福所致。”包公与公孙策听了展爷之言，不甚明白，方问道：“通真观在于何方？又如何在那里得了信呢？请道其详。”展爷便将通真观离三宝庄不远，因到三宝庄事毕回来，夜间在跨所听见小道士与妇人的言语，因此急急赶到庞太师花园，正见老道拜坛，瓶子炸破，将老道杀了，包了木头人儿前来的话说了一遍。包公闻听，如梦方醒。公孙策在旁道：“如此说来，黄寡妇一案也就好办了。”一句话提醒了包公，说道：“是呀！前次那婆子说他不见了女儿，莫非被小道士偷拐了不成？”展爷道：“不似偷拐，直是通同做的圈套。那妇人曾言定计逃匿，叫他姐姐顶替；那小道士又言‘纵然不依，自有岳母发复他。’如此看来，岂不是做就的活局子么？”公孙策连连称是道：“展兄所见不差。”包公听了道：“这婆子卖奸逞刁，也就可恨的很呢！”公孙策又道：“相爷病时，晚生办了个告病折子，上朝亲递。圣上立刻派御医前来看视；太后也曾派陈公公前来看视；所有在朝的官僚前来看视，俱登另簿。”包公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先生再办个恭请圣安、销假谢恩的折子。再办一本参奏的折子，就言庞吉擅用‘魇魔妖法’谋害大臣，即以木头人并杀死的老道为证。我于后日五鼓呈递。”公孙策连连答应。只见展爷起身告辞道：“老爷初愈，不可劳动神思。”包公便叫公孙先生好生款待。二人作别，离了书房，此时天已黎明。包公略为歇息，自有包兴、李财精心伺候。

这外面公所之内，展爷与公孙先生、王、马、张、赵各叙阔别之情。赵虎性急，到底问展爷如何知道相爷得病的情由。展爷从新将始末原由又述了一遍。王朝又问展爷到三宝庄何事。展爷又将酒楼济贫，遇见季楼儿，惟恐他别生事端，因此赶到那里，谁知这厮果然不怀好意；又将自己如何装神，替王氏辨明了得银的缘故，方把季楼儿杀死的话说了一遍。话方说完，把个赵虎乐的拍手叫好，连称痛快，便嚷道：“快拿酒来！快拿酒来！今日大家可要痛痛快快喝的了！”众人无不欢喜，立刻吩咐摆酒。这些人俱是熬了几天几夜的，茶饭无心，到了此时，各各精神顿发，把乏困俱忘在九霄云外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再不得错的。只见伴当人等安放杯箸，摆上酒肴。这却是四勇士于展爷见包公之时就吩咐厨房赶办肴馔：一来与展爷接风掸尘；二来大家彼此庆贺。因这些日子相爷欠安，闹的上下沸腾，各各愁烦焦躁，郁闷了五六天；今日这一畅快，真是非常之乐。上首是展爷，公孙策作陪，四勇士分为左右。大家就坐，换盏传杯，高谈阔论。说到快活之时，投机之处，不由的哈哈大笑，欢呼震耳。惟有愣爷赵虎比别人尤其放肆，杯杯净，盏盏干，乐的他手舞足蹈，未免丑态毕露。

忽见包兴从外面进来，大家彼此让坐。包兴满面笑容道：“我奉相爷之命，出来派差，抽空儿特来敬展老爷三杯。”展爷忙道：“岂敢，岂敢。适才酒已过量，断难从命。”包兴那里肯依？赵虎又在旁撺掇：“是要叫展爷立饮三杯。”还是王朝分解，叫包兴满满斟上一杯奉与展爷。展爷接过，一饮而尺。展爷复要回敬，包兴断断不肯。又是赵虎说道：“你们二位不要谦让了，莫若展大哥再斟上一杯，郎官也斟上一杯，俺也斟上一杯，咱三人同喝，好不好？”说的大家都笑了。彼此喝完，大家又让包兴入坐。包兴道：“我是不得空的，还要覆相爷之命去呢。”公孙策问道：“相爷此时又派什么差使呢？”包兴道：“相爷方才睡醒，喝了粥，吃了点心，便立刻出签叫人往通真观捉拿谈明、谈月合那妇人，并传唤黄寡妇、赵国盛一齐到案。大约传到就要升堂，了结此案。”大家闻听，俱各叹息道：“相爷才好，就升堂办事，可见为国为民，时刻在念，真不愧首相之位！实国家之大幸，天下苍生之大幸也！”包兴告辞，书房回话去了。

这里众人听见相爷要升堂，便不敢多饮。此时赵虎已经醉了，连忙用饭已毕。公孙策便约了展爷来到自己屋内，叙谈多时。公孙策道：“展兄身体劳乏，何不略为歇息歇息呢？”展爷道：“小弟却不甚倦，也罢，小弟且自歇息，容吾兄揣度折底，省的搅乱神思。”公孙策即唤从人将自己铺盖安放停毕。展爷告罪，便合衣而卧。公孙策静静思索办理折底，谁知这工夫已将谈明、谈月并金香、玉香、黄寡妇、赵国盛俱各传到。包公立刻升堂，喊了堂威，入了公座，便吩咐先带谈明。左右一叠连声：“带谈明！”及至谈明上堂，包公留神看时，见他有三旬年纪，形容枯瘦，举止甚是安详，不像个为恶之人。包公暗道：“怪道展义士说谈明为人却倒老诚；看他这光景，也不像个拐带的。且把他问明，再做道理。”便叫道：“谈明！你将谈月所做之事一一诉上来！”谈明磕头道：“小道在通真观内出家，师父邢吉，当初原是我师徒二人。师父邢吉每每行些暗昧之事，小道时常谏劝，不但不肯听劝，反加挞楚。这一天，有小道的族弟他前来看我，我因他素习不端，嫖、赌、偷、盗，无所不为，便不理他；不料他闹的狼狈不堪，特借探望为由，前来合小道借贷。漫说小道没有，就是有时，似他这样形景，也不当接济他；谁知他先前还是哀求，见小道不理他，他便怒目横眉，惫赖起来。小道实实气他不过，合他分争。正在吵嚷之际，被我师父听见了，过来解劝，就把他带到后边；不知怎么，鬼鬼祟祟的，他也出了家了，登时换了衣服，便起名叫做谈月。所有我执事，全叫他掌管。就把小道移在二门外居住，每日就是焚香扫地，看守门户；小道反落得清闲，心无萦绕。自谈月到了庙内，师父邢吉如虎生翼；他二人做些暗昧之事，难以尽述。后来我师父被庞太师请去，却是谈月跟随，小道也不知何故。忽然一日夜间，有人敲门，小道开了山门一看，只见谈月带了个少年小道士一同进来。小道以为是同道之人，也未细问，关了山门。便自睡了。至次日，小道因谈月带了同道之人在此住宿，也应前去见个礼儿；小道便到了跨所一看，哎哟，老爷呀！谁知昨日前来的不是道士，却是个少年女子在那里梳头呢！小道如何敢问，才待抽身，早见谈月小解回来。他便道：‘师兄既然看见，我也不必隐瞒，此女子乃是我暗里带来的。无事便罢；如有事时，自我一人承当，决不连累于你，你只不要声张就是了。’老爷想，小道素来受他的挟制，他既如此说，小道还能管他么？只得喏喏而退，求他不加害于我就是万幸了。自那日为始，他每日要到庞太师府中去，临走便将跨院封锁，回来时便与那女子耍笑、吃喝。昨日直闹到五鼓方睡。今日起来迟了，刚然要走，不想老爷这里去了多人，将我等拿来。这便是实在的事迹，小道情愿做个证见。”

包公听罢，暗暗点头道：“看此道光景果然不是个作恶的。”吩咐将谈明带在一旁，立刻带谈月上堂。“哦！”左右答应，将谈月带至当堂跪倒。包公仔细一看，见他有二十上下的年纪，生的甚是俏丽，两个眼睛滴溜嘟噜的乱转，从眼角儿已带出淫媚，明露着是个不良之辈。而且满身的华裳艳服，隐隐的还闻着兰麝扑鼻，更不是出家人的形景了。包公看罢，将惊堂木一拍道：“谈月！你奸人妇女，私行拐带，这也是你出家人该做的么？讲！”谈月才待开言，只见谈明在旁厉声道：“谈月！今日公堂之上，你可要从实招上去。我方才已将你所做所为，俱各回明了，那就快些招了罢！”几句话，把个谈月噎的直脖瞪眼，发一声恨道：“回老爷，这件事是小的合我哥哥一同做的，主意还是他出的！”谈明听了，只气得面目焦黄，刚要分辩，只听包公冷笑道：“我把你这恶道！你自己的面目尚未认清，还敢狡展！你出了家，不该算‘小的’，你师兄也不该叫他‘哥哥’！你乱了道家的清规，理应责你戒尺；奈公堂之上，并无戒尺，暂以竹板代之。”吩咐：“拉下去！打他二十！”左右呐一声喊，将谈月拉倒，重责了二十，打的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包公又问道：“谈月！快快招上来！倘若言语差池，本阁还要加刑！”谈月到了此时，再也不能挣扎，只得叩头道：“老爷不必动怒，小道实说，小道实说。”两旁衙役暗道：“二十板子打过来了，他这才知道他是小道了！”连忙催道：“快说！快说！”谈月道：“小道那一天从黄寡妇门首经过，见有两个女子：一个极丑，一个很俊。小道便留了心了。后来时常遇见，小道就搭讪着给他相面，用言语挑动他；谁知那女子不但不嗔怪，反倒嘻笑。小道知他有眷恋之意，便暗定私约，悄从后门而入，不料被黄寡妇撞见。是小道多用金帛买嘱，黄寡妇才依允了。谁知后来赵家要娶，黄寡妇着了急了，便定下计策：就于那迎娶之时，趁着忙乱，小道算是俗家的亲戚，暗将衣服拿去。又向金香说明，他原长的丑陋，无人聘娶，莫若顶替前去；到了那里，‘生米作成熟饭’，也就反悔不来了。计议已定，悄悄将玉香扮为道士，我们就私行逃走了。心想是个巧事，那知日子未久，就犯了事了。”说罢，往上磕头。包公问道：“你用多少银两买嘱了黄寡妇呢？”谈月道：“纹银三百两。”包公道：“你一个小道士，如何有许多的银子呢？讲！”谈月道：“是偷我师父的。”包公道：“你师父如何又有许多的银子呢？”谈月道：“我师父玄机奥妙，道行高大；更有一宗‘魇魔法儿’，百发百中。”说至此，他便不言语了。包公问道：“你为何不讲？他那神法是为行善吓，还是为害人呢？”谈月道：“小道不知道。”包公喝道：“满口胡说！你既知百发百中，焉有不知底里的？左右，掌嘴！”谈月慌了，道：“老爷不必动怒，我说，我说。他这神法是害人的！只用桃木做个人儿，上面写上姓名、年庚，用个磁瓶，里面装上污血，把木人儿下在里面；我师父拜坛作起法来，只消七日，那人便气绝身亡。”他说至此，便忘了情，顺口儿就说道：“只因老包——”及至说出，自己连忙啐了一口：“呸！呸！只因老爷与庞太师有杀子之仇，庞太师怀恨在心，将我师父请去，言明此事；如果做成，谢银一千五百两。我师父先要了五百两，下欠一千两，等事成再给。”包公听罢，冷笑道：“怪道你还要偷那一千两与玉香远走高飞，做长久的夫妻呢！这就是了。”谈月听了此话，暗暗吃惊道：“此话是我与玉香私自说的，老爷如何会知道呢？哦，是了！必是我说话时被谈明听去了。”他那知暗里有个展爷早与他泄了底呢！包公叫他画了供，先将二人带下去。又吩咐带黄寡妇上堂。不知黄寡妇上堂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弹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且说包公审明了谈月，叫他画了供，然后将黄寡妇带上堂来问道：“你这泼刁的恶婆！自己贪财卖奸，还和本阁要你女儿，实实可恶！你受了谈月银三百两，放在何处？快讲！”黄寡妇已知谈月招承，只得吐实禀道：“现藏在家中柜内，丝毫未动。”包公立刻派人前去起赃。又将金香、玉香带上来。见金香果然丑陋不堪；玉香虽则俏丽，眉梢眼角，已露出妖淫之态，略问了问定计的圈套，俱各与谈月的口供相符。包公最恼奸淫，将黄寡妇与玉香每人拶了一拶，立刻发往教坊司：母为虔婆，暗合了贪财卖奸之意；女为娼妓，又遂了倚门卖俏之心。金香自愧貌陋，无人迎娶，当堂禀明，情愿身入空门为尼。赃银起到，除赏了赵国盛银五十两，着他另行再娶；其下银两俱入赃法库。谈明素行谨慎，就叫他在通真观为观主。谈月定了边远充军。俟参奏下来，即行起解。审判已明，包公退堂，来至书房。此时公孙策已将折底办妥，请示包公看了。包公叫将谈月所供的庞吉许银，邢吉受贿，俱各叙入折内。公孙策领命，回到自己屋内，细细缮写，预备明日五鼓参奏。包公将此事办妥，进内用饭歇息。至次日五鼓，外面伺候齐备。包公乘轿入朝，到了朝房，所有官僚俱来问安，并回五六日的事件。包公略为答应，俟请圣安后俱在内阁再为办理。不多时，天子临轩，包公伏俯金阶，参见圣驾。仁宗见了包公，满心欢喜，知他病体痊愈，立刻宣上殿来。包公先谢了恩，然后将折子高捧，谨呈御览。圣上看毕，又有桃木人儿作证，不觉心中展转道：“怪道包卿得病，不知从何而起，原来被恶道暗中陷害。”又一转想：“庞吉，你乃堂堂国戚，如何行此小人暗昧之事？岂有此理！”想至此，即将庞贼宣上殿来。仁宗便将参奏的折子掷下。庞吉见龙颜带怒，连忙捧读，上面所说的俱是实迹，难以折证，不由的面目更色，连忙双膝跪倒，惟有俯首伏罪而已。圣上痛加申饬，——不好意思破口大骂，按理却也骂得过儿。——念他是椒房之戚，着从宽罚俸三年。天子又安慰了包公一番，立时叫庞吉当面与包公赔罪。庞贼一来遵旨不敢违背，二来胁肩谄笑，原是他的本等，便老着脸儿向包公作揖谢过。包公亦知他是国戚，皇上眷顾，何况将他罚了俸，又叫他赔不是，自己反倒过意不去，只得也还了他一揖。

此事幸亏了合事的天子，以为从此二人再无嫌隙了。那知包公落落襟怀，却倒放的下；惟有庞贼鼠肚鸡肠，笑在面上，恼在心里，由此仇恨更深一层了。彼时二人谢过恩，下了金殿，朝散，驾转还宫，包公即到内阁料理这五六天的事件。左一起，右一起，纷纷攘攘，办个不了。忽见来了一个内辅道：“圣上现在修文殿，咱家特奉谕旨立刻宣召包相，老大人就走罢。”包公闻听，不敢怠慢，即随内辅进内。来到修文殿，朝了圣驾。天子赐座。包公谢恩，屈膝就座。仁宗道：“卿六日未能入朝，朕如失股肱，不胜郁闷；今日见了卿家，方觉畅然。”包公奏道：“臣猝然遘疾，有劳圣虑，臣何以克当！”天子又问道：“卿奏折上有义士展昭，不知他是何如人？”包公奏道：“此人是个侠士，他乃常州府武进县人氏。”仁宗问道：“他有多大年纪？”包公奏道：“臣却不知。看他面庞，不过二旬以外年纪，是个少年英杰。臣屡蒙此人救护。”便将当初赴考时，路过金龙寺，遇凶僧陷害，多亏了展昭将臣救出；后来奉旨陈州放赈，路过天昌镇，擒拿刺客项福，亦是此人；即如前日在庞吉花园破了妖魔，亦是此人的话说了一遍。天子闻听，大悦道：“如此说来，此人不独与卿有恩，他的武艺竟是超群的了。”包公奏道：“若论展昭武艺，臣虽未目睹，现有开封府校尉王朝与他同乡，言他有三绝技：第一，剑法精微奥妙；第二，袖箭百发百中；第三，他的‘纵跃法’，身体灵便，乃是臣见过的，真有飞檐越壁之能。”天子听至此，不觉鼓掌大笑道：“朕久已要选武艺超群的，未得其人。今听卿家之言，甚合朕意，此人可现在否？”包公奏道：“此人现在臣的衙门。”天子道：“既如此，明日卿家将此人带领入朝，朕亲在耀武楼看他的武艺便了。”包公遵旨，叩辞圣驾，出了修文殿，又来到内阁，办理公事毕，方坐轿回转开封府。到了书房，吩咐李财请展义士相见，展爷来到书房，包公便将今日圣上的旨意述了一遍，“本阁已将屡蒙义士救护之恩，一一陈奏了，圣上大悦，因问义士的武艺，本阁代奏了绝技。圣上谕旨，明早亲临耀武楼亲试。此系本阁面奉谕旨，明日可便一同入朝参见圣驾。”展爷到了此时，虽不愿意，无奈包公业已遵旨，实实难以推却，只得谦逊几句道：“展昭疏懒性成，放荡不羁，草野之人，如何面得圣？再者学艺不精，也担不起一个‘绝’字，惟恐明日当场出丑，贻笑事小，反辜负相爷一番美意，就是圣上不见怪，展昭也实实担当不起。”包公道：“义士不要过谦，你的技艺，素习聆教已久，至于礼节虽有失仪，圣上决不嗔怪，自己存心只要敬谨二字而已。”展爷连连称是。包公又问了展爷的岁数，方交四六之年。彼此又叙了多时，展爷辞包公出来。此时公孙策与王、马、张、赵已知道展爷明日面圣，赵虎要敬酒贺喜，王朝拦住：“俟面圣后不但要敬酒，还要叨大哥喜酒呢！”公孙策接言道：“王贤弟说的是，面圣后必有隆恩，大家痛乐两天如何？”展爷道：“小弟理应备酒相请，惟恐面圣时艺不惊人，那才是笑话呢，再者方才相爷吩咐：自己存心总要敬谨二字。实实说，小弟饭后还要静静的调息心神，保全明日平安便是福呢！”说的大家笑了道：“何至如此，包管明日必有好处。”赵虎无可如何，只好自己饮了几杯，也就用饭了。饭毕，大家闲坐饮茶，办事的办事去了。到了晚间，公孙策将面圣的礼节、规矩，与展爷细细的讲论了一遍，展爷一一记了。

到了次日五鼓，包公乘轿，展爷骑马，一同入朝，伺候驾临耀武楼。只见老伴伴陈林带领多少太监来看包公，言：“昨日大人入朝，必是忙乱的；五六天的事情，如何不忙呢！”包公道：“事情虽多，且喜俱是有章程的，却不费时。屡屡劳动公公惦记挂念，心甚不安。”陈林道：“好说，好说。大人欠安时，还是太后亲派咱家去的；昨日大人托我转奏请安，咱家已然启奏太后了。太后听见大人痊愈了，很欢喜，还叫问大人好呢。”包公连忙站起，望上躬身一叩。陈林又问道：“听说今日有个姓展的，皇上要看他的武艺，不知此人来了不曾？”包公道：“业已来了，现在外面。”忙叫包兴请展爷。展爷进来，见了陈公公。陈林见他人材出众，像貌超群，赞不绝口，略问了问籍贯、岁数，便道：“请罢，请歇息去罢。早多着的呢，皇上先临朝办事，俟早朝已毕，天大亮了，方上耀武楼，大约总得卯正辰初的光景。”说罢，站起来道：“咱家也要进内照料照料。大人也办事罢。”

包公送至朝房外面，彼此执手告别。此时公孙策与王、马、张、赵也都来了，大家照料展爷。不多时，天子临朝办事；早朝已毕，方传旨驾幸耀武楼，合朝文武扈从。来至耀武楼，仁宗升了宝座，包公便将展昭带至丹墀，跪倒参驾。圣上见他约有二旬以外的年纪，气宇不凡，举止合宜，龙心甚喜；先问了籍贯，又问了岁数。展昭一一奏对，甚实明晰。天子便叫他舞剑。展昭谢恩，下了丹墀，早有王朝将宝剑递过。展爷抱在怀中，步上丹墀，从新又磕了头。将袍襟略拽了一拽，先有个“开门势”，批掌亮胸，彻身展步；只见冷森森，光闪闪，一缕银光，翻腾上下。起初时，身随剑转，还可以注目留神；到后来，白练缠身，竟使人眼花撩乱。其中的削、砍、劈、剁、勾、挑、拨、刺，无一不精。天子看了大乐，文武俱各赞扬，所有丹墀之下，众人无不暗暗喝采。惟有四勇士更为关心，仰首翘望，捏着一把汗，在那里替他用力，见他舞到妙处，不由的甘心佩服，真不愧“南侠”二字！展爷这里施展生平学艺，着着用意，处处留心。将剑舞完，仍是“怀中抱月”的架式收住，复又朝上磕头；他面不改色，气不发喘。仁宗甚喜，对包公道：“真好剑法，怨不得卿家夸奖。他的第二技是袖箭，当如何试法？”包公奏道：“展昭曾言夜间能够打灭香头之火；如今白昼，只好用较射的木牌，上面糊上白纸，圣上随意点上三个朱点，试他的袖箭。不知圣心如何？”天子道：“甚合朕意。”谁知包公早叫包兴预备下了，自有执事人员将木牌拿来。天子验看，上面糊定白纸，干干净净，连个黑皱纹一概无有，心下暗道：“这是射箭的木牌，上面贴上圆光做为箭靶，往往不能射中，何况点个朱点，比圆光小多了，如何能够打的着呢？”又转想道：“这是他练就的功夫，既能打灭香头，焉有打不着红点的呢？”心内想着，不禁伸手提起朱笔，随意点了三个大点，叫执事人员随展昭去，该立于何处，任他之便，因袖箭乃是自己练就的一宗暗器，所有远近步法与别的兵刃不同。展昭深体圣意，随执事人员下了丹墀，斜刺里走出有二、三十步远近，估量着圣上必然看的见，方叫人将木牌立稳。左右俱各退后。展昭又在木牌之前对着耀武楼遥拜，拜毕，立起身来，觑准木牌的红点，翻转身，竟奔耀武楼跑来。此时仁宗天子与文武官僚在丹墀之上，各各留神；这丹墀下面，公孙策与四勇士以及各家跟随人等，谁不呆呆凝望。见他离了木牌约有二十步，见他将左手一扬，右手便递将出去，已听见木牌之上“拍”的一声；又见他将身一侧，正对了木牌，也不扬左手，又是右手一指，只听那边木牌上又是一声“拍”。展爷此时却改了一个“卧虎势”，将腰一躬，脖项一扭，从胳肢窝内将右手往外一推，只听得“拍”，将木牌打的乱晃。众人暗暗喝采道：“慢说打中红点，就是这三发不空，也就难为他的很呢！”只见展爷一伏身，来到丹墀之下，往上磕头。此时执事人已将木牌拿来请圣上验看，见三支八寸长短的袖箭俱各钉在朱点之上，惟有末一枝已将木牌钉透，是用劲力大之故。天子看了，甚实罕然，连声称道：“真绝技也！他的‘纵跃法’又当如何？”包公奏道：“展昭第三技非登高不可，须要脱去长衣，方能灵便。就叫他上对面五间高阁，我主可以登楼一望，看的始能真切。”仁宗道：“卿言甚是。”圣上起身，刚登楼梯，便传旨：“所有亲信大臣俱各随朕登楼，余者俱在楼下。”便有随事的内辅回身传了圣旨。包公领班，慢慢的大家登楼。天子凭栏入座，众臣环立左右。展昭此时已将袍服脱下，扎缚停当。谁知四爷赵虎不知从何处暖了一壶酒来，拿了茶杯斟上，道：“展大哥，且饮一碗提提气，助助兴。”展爷道：“多谢贤弟费心。”接过来一饮而尽。赵虎还要斟时，展爷已走出数步去了。赵爷只得悄悄儿的嘴对嘴儿，将一壶喝了，过来翘着脚儿，望对面高阁上观看。

且说展昭到了高阁之下，翻转身，对着耀武楼又叩拜了。他便在平地上鹭伏鹤行，徘徊了几步；忽见他身体一缩，腰背一躬，“嗖”的一声，犹如云里燕儿一般，早已轻轻的落在高阁之上。这边天子惊喜非常道：“卿等看他如何一展眼间就上了高阁呢！”众臣宰也就齐声夸赞。此时展爷显弄本领，走到高阁柱下，双手将柱一搂，身体一纵，双足一飘，两腿拳起，嗤、嗤、嗤顺柱而上。到了柁头，用左手把住，左腿盘在柱上，将虎体一纵，右手一扬，右腿伸个四平，做了个“探海势”。天子看了，连声赞好。众臣以及楼下人等无不暗暗喝采。又见他右手抓住檐椽，滴溜溜，身体一转，把众人唬了一跳。谁知他却转过左手，找着椽头，脚尖儿蹬定檩枋，上边双手倒把，下面两脚拢步；由东边串到西边，由西边串到东边，串来串去，串到正中间，忽然把双脚一拳，用了个“卷身势”往上一翻，脚跟蹬定瓦垄，将双手一撒，平平的将个身子翻上房去。天子看至此，不由的失声道：“奇哉！奇哉！这那里是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谁知展爷在高处业已听见，就在房上与圣上叩头。众人又是欢喜，又是替他害怕。只因圣上金口封了“御猫”二字，南侠从此就得了这个绰号，人人称他为“御猫”。此号一传，不知紧要，便惹起了多少英雄好汉，人人奇特，个个英豪。也是大宋洪福齐天；若非这些异人出世，如何平定襄阳王的大事？

且说展爷谢了钦赐的御号，飞身下阁，落在平地，急忙穿了袍服。只见王、马、张、赵等过来道：“辛苦大哥！咱们上那边等候纶音罢。公孙先生已同相爷过那边去了。圣上驾已还宫。”展爷听了，跟定四人来到这边。只见老伴伴陈林传出音来。包公迎上前去。陈林道：“圣上有旨，‘封展昭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就在开封府供职。’谢恩吓。”包公带领展昭望阙谢恩。陈公公道：“好个少年英雄！你这本事，咱家实是开眼以来没有见过的。你才在房上，咱家替你好担心呢！”展昭道：“粗笨武艺，多蒙老公公谬赞。”陈林道：“方才谁不夸奖；就是圣驾还宫，还说：“今日可得个武艺超群的了。”圣心大悦，所以立刻传出旨来。”包公与展爷俱各道了乏，老伴伴进内回复圣旨去了。

诸事已毕，还是包公坐轿，众人骑马，回到开封府。包公进了书房，立刻叫包兴备了四品武职服色送与展义士。展爷连忙穿戴起来，随着包兴来到书房，与包公行礼。包公那里肯受；逊让了多时，止受了半礼。展爷又托包兴进内在夫人跟前代白，“就说展昭给夫人磕头。”包兴答应，去了多时，回来说道：“夫人说，‘老爷屡蒙展老爷护持，实实感谢不尽。日后还要求展老爷时时的帮助相爷。给展老爷道喜，礼是不敢受的。’”展爷恭恭敬敬，连连称是。包公又告诉他：“明早具公服上朝，本阁替你代奏谢恩就是了。”展爷谢道：“全仗相爷分心，卑职谨依钧命。”说罢，告别。来到公所之内，只见桌椅调开，设摆的甚是齐整，这便是公孙先生与四勇士预备的。大家俱各道了喜，彼此逊让了一番。大家刚然入座，只听赵虎道：“今日是我等给展大哥贺喜，咱们也该喝了。”公孙策道：“你看四弟猴急的很，也不等客分派，他倒忙了！”说的大家皆笑了，立刻吩咐摆酒。从人伴当安放杯箸，登时肴馔纷纭。公孙策为首，便要安席敬酒。展爷那里肯依，道：“你我皆是自己弟兄，若要如此，那便是将我当外人看待了。”赵虎道：“什么安席不安席，小弟不会，我就知每人敬展大哥三杯。”展爷道：“那还了得！若是那么赏赐，小弟是再不敢领的。”大家见展爷如此，公议共敬三杯；展爷推辞不得，只得领了，谢过众人，方才就坐。饮酒之间，又提起今日试艺，大家赞不绝口。展爷再三谦逊，毫无自满之态。众人更为佩服。惟有赵虎，他的嘴快，壶到杯干，喝的“媒婆子比亲家母利害”，正客尚无酒意，他这里已经醺然。正在饮酒之际，只见包兴进来，大家让坐。包兴道：“实实不能相陪，相爷叫我来请公孙先生来了。”众人便问何事。包兴道：“方才老爷进内，吃了饭出来，到了书房，就叫我来请先生，不知为着何事。”公孙策连忙出席，向展爷告了失陪，随着包兴往书房去了。

这里众人纳闷，再也测度不出为着什么事来。不多会，只见公孙先生满面笑容进来。大家便问：“相爷呼唤，有何台谕？”公孙策道：“是一桩极好的事，相爷明日要上个条陈折子，只因前次皇上在修文殿召见相爷之时，说了一句‘几日没见咱们相爷，如失股肱’。老爷因想起国家总要拣选人材为要，况有太后入宫大庆的典礼，宜加一科，为国求贤，谓之‘恩科’，叫我打个条陈的折底儿。再者，还给展兄办个谢恩折子。”展爷听至此，先谢了，然后说道：“这道条陈折子，真是一桩极好的事。既如此，咱们吃饭罢，不要耽搁了兄长的正事。”公孙策道：“一个折底也甚容易，何必太忙？”展爷道：“虽则如此，相爷既然吩咐，想来必是等着要看。你我朝夕在此聚首，何必争此一刻呢？”王朝道：“展兄说得有理，莫若大家再饮三杯，然后用饭如何？”赵虎便说：“很好，就是这等罢！”每人果然饮了三杯，要了饭来；大家吃毕，离席散坐喝茶。

公孙策得便来到自己屋内，略为思索，提笔一挥而就，立刻来到书房请示相爷看了，恭谨缮写誊清，预备明日呈递。

至次日五鼓，包公带了展爷一同入朝，伺候谢恩。到了朝房之时，众人见了展爷穿着簇新的四品武职服色，更显得气宇昂昂，威风凛凛，真令人可慕，没有不悄悄议论夸赞的。更有一等精细人钦仰少年英雄，便过来攀话接谈，打听籍贯、年庚。又有一等谄媚人，见别人合展爷说话，他也过来搭讪着刨根问底，说的葡萄拌豆腐一嘟噜一块的，更招人肉麻讨厌。展爷只得也应酬一两句。及至圣上升殿，展昭谢过恩后，包公便将加恩科的本章递上。天子看了甚喜，朱笔批了“依议”，发到内阁办理文书发抄。是日，包公回到开封府，展爷复又参过，后又果然设了一席回敬众人，又闹了一天。不日间，文书业已办妥，颁行天下，所有各省皆知。一时文书行至湖广，早惊动了一个饱学的举子。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且说包公条陈恩科的折子，天子准奏，立刻行文颁发各省，一时文书行至湖广，便惊动了一个饱学的举子。此人姓甚名谁？他在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南安善村居住，姓范，名仲禹；妻子白氏玉莲；孩儿金哥，年方七岁。一家三口度日。他虽是饱学举子，却是一介寒儒，除了读书之外，别的买卖经营一概不懂。祖上虽有点基业，皆因坐食山空，早已经消耗了。只剩下薄田数亩，自己又不能播种，全仗着有个相好的朋友，姓刘名洪义，却是个厚道长者，一切耕种锄刨，幸亏此人给他料理，止于将够糊口而已；因此，家道甚实艰难。一日，范仲禹会文回来，满面愁容，坐在那里长吁短叹，一语不发，郁郁不乐。白氏见丈夫如此，不知是何缘故；又恐丈夫迂阔之性，或者与人合了气了，因向前问道：“今日会文回来，相公为何闷闷不乐呢？”范生道：“娘子有所不知，今日与同窗会文，并未作课，见他们一个个收拾行装的，张罗起身的，忙乱个不了。”白氏道：“想是他们有经营买卖，不过是为谋利之故。”范生摇头道：“那里是谋利？就是谋利，难道这些人俱各有买卖不成？”白氏道：“既非如此，端的为何呢？”范生道：“我也曾问来，‘你们众位如此迫忙，要往那里去？’同窗朋友道：‘范兄，你还不知道么？如今多亏首相包大人的条陈，圣上额外的旷典，加了恩科；文书早已行到本省，怎么范兄你会不知道呢？我们尚且要去赴考，何况范兄呢？范兄若到京师，不消说了，必是鳌头独占了。’是我听了此言，犹如凉水浇头，不觉扫兴而归。娘子，你看家中一贫如洗，我学生焉能到京中赴考呢？”说罢，不觉的长叹一声。白氏道：“相公，原来为此。据妾身想来，此事也是徒愁无益。妾身也久有此意，自我别了母亲，数年之久，先前还有个信息往来，近来这几年，连个书札也没有了。原打算相公进京赴考时，妾身意欲同相公一齐进京，一来相公科考，二来妾身亦可顺便探望母亲。无奈事不遂心，家道艰难，也只好置之度外罢了。凡事有可以虑的来，就有虑不来的；有可以打算的，就有打算不来的。即如妾身，别了母亲这些年，原有当虑的；然而远隔关山，道路遥遥，若是终日思虑起来，那还放的下么？事情到了无可如何，也就虑不来了。再者，妾身方才说与相公一同赴京，这如何打算得？漫说一家三口动身，盘缠费用，实难措置，就是相公一人赴京，这一番打算又从那里展转呢？这便是打算不来的，既是打算不来，岂不是徒愁无益么？”范生听了白氏之言，情真理正，仔细想来，原是徒愁无益之事，也只好丢开，置之度外罢了。如此一想，不但不愁烦，反倒破颜为笑道：“娘子讲的甚实有理，我学生惟有耐时守分而已！”说罢，便与金哥背书、习字，聊以释闷开怀。

到了次日清晨，刚然梳洗已毕，忽听有人叩门，范生连忙开门一看，却是那知己老朋友刘洪义，不胜欢喜。二人携手进了茅屋。因刘洪义是年老之人，而且为人正直，素来白氏娘子俱是不避的，便向前与伯伯见礼。刘洪义还了一揖。金哥亦来拜见；刘洪义拉着问好，乐的眉开眼笑。逊坐烹茶。刘老者便道：“我今来特为一事与贤弟相商。当今额外旷典，加了恩科，贤弟可知道么？”范生道：“昨日文会去，方才知道。”刘老者道：“贤弟既已知道，可有什么意见无有呢？”范生叹道：“别人或可隐瞒，似老兄跟前，小弟再也不敢撒谎。兄看室如悬磬，叫小弟如之奈何！”说罢，不觉滴下泪来。刘老者一见，忙拦道：“贤弟不要如此。但不知赴京可要费用多少呢？”范生道：“此事说来尤其叫人为难。”便将昨日白氏欲要顺便探母的话说了一遍。刘老者闻听，连连点头道：“人生莫大于孝，这是应当的；如此算来，约用几何？”范生答道：“昨日小弟细细盘算，若三口人一同赴京，一切度用，至少也得需用七八十两。一时如何措办得来？也只好丢开罢了。”刘老者听罢，沉吟半晌道：“既如此，待我与你筹画筹画去，倘得事成，固然是件好事；即或不成，我必变法儿叫贤弟赴京便了。”范生听至此，连连称谢。刘老者便立起身来要走。范生断不肯放，必留下吃饭。刘老者道：“这饭，那天吃不得，何在乎今日呢？吃饭是小事，惟恐耽误了正事，容我早些回去张罗张罗事情要紧。”范生便不肯谆留，送出柴门。临分别时，刘老者又道：“成与不成，就是明日罢。贤弟务必在家听我的信息就是了。”说罢执手，扬长去了。

范生送了刘老者回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浩叹。欢喜的是事有凑巧，可以望成；浩叹的是家计艰难，却又赘累朋友。白氏问道：“刘伯伯曾言几时复信？”范生道：“方才临别时，谆谆嘱我明日在家静候。”白氏叹道：“真正难得！妾看刘伯伯毫无虚假，是个豪爽长者，实实令人可敬！大约我母子纵然不能起身，相公是一定能够赴京的了。”范生道：“据学生看他那番光景，颇有叫你我一同起身之意。且待明日看是如何。”白氏道：“相公又妄想了；昨日此时尚无着落，难得今日刘伯伯一番美意，替相公筹画，但能相公起身赴京，已属意外之想，何得意外复有意外之想？这不是得陇望蜀么？妾身只求相公能够赴京，那时中了高魁，再接我母子，也不为迟。就是妾与母亲，虽然别了数年，这数年已耐过了，何必又忙在一时呢？”这句话原是白氏体谅丈夫之意，惟恐范生为难；不料范生记了此话，到后来又体谅贤妇，这才险些儿夫妻、父子不能相逢。也是命运所招：“若非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喷鼻香？”

且说夫妻二人是日望空扑影的盘算了一番。到了次日，范生坐立不安，如在针毡之上一般。从早晨盼起，直盼到天将挂午，还不见刘老者到来，不由暗暗揣度道：“不好！此事不顺；若顺时，包管早就来了。那老人家性急。”又转想道：“不然，不然！事若无成，他必早来覆信；大约此时不来，包管事成八九，必是连娘子赴京也筹画了，所以耽延工夫。”想至此，心内又未免一快。白氏在旁见范生这番光景，知道丈夫心内难受；又不好劝，又不好拦，惟有叫金哥在膝前厮混凑趣而已。猛听得门环响亮，范生为之一怔，迟迟疑疑，将门开放，只见刘老者拉进一头黑驴，满头是汗，喘吁吁的进来，说道：“好黑驴！许久不骑他，他就闹起手来，一路上累的老汉了不得！”说着话，将驴拴好，从鞍子上拿下一个褡裢布的钱叉子来，一同来到屋内。白氏迎面见了。范生让坐。刘老者笑吟吟道：“幸喜事已成，究竟是贤弟的造化。”一边说着，一边从褡裢内掏出两封银子放在炕上道：“这是纹银百两，尽够贤弟与弟妹带领侄儿上京的了。”范生此时真是喜出望外，道：“多承老兄分心，如何用的了许多呢？再者，不知老兄如何借来？望乞明白指示。”刘老者笑道：“贤弟不必多虑。此银也是我相好处措办来的，并无利息；纵有利息，也是我一面承管，再者，银子虽多，贤弟只管拿去。俗语说的好：‘贫家富路。’我又说句不吉祥的话儿，倘若贤弟此次不得意，就在京中居住，不必往返的跋涉；到了明年，又是正科，岂不省事？总是银两敷余些儿的好。”范生听了此言，深为有理；知道刘老者为人豪爽，也不致谢，惟有铭感。刘老者又问道：“贤弟起身，应用何物，亦当办理。”范生道：“老兄说的是；如今有了银子便好办了。”刘老者道：“既如此，贤弟便计虑明白。我今日也不回去了，同贤弟上街办理行装。我已看过《宪书》，明日是极好的黄道日期，就要起身才是。”范生听了，便同刘老者计较了一番，也小小的开了个单子，大约多一半都是刘老者的主意，又省事，又省钱。商议明白，弟兄二人牵了黑驴，前往集上备办行装去了。家中白氏也收拾归拢，忙个不了。

到了晚间，刘老者与范生回来，一同收拾行李，直闹到三鼓方歇。所有粗使家伙以及房屋俱托刘老者照管。刘老者上了年纪之人，再也睡不着，范生是惦记明日行程，也是不能安睡，二人闲谈。刘老者便嘱咐了多少言语，无非“行路小心，下店谨慎，到了京师，要安分度日”这些话头。范生一一谨记。刚到黎明，车辆便来，急将行李装好。白氏拜别了刘老者，不觉纷纷泪下。又推金哥与刘老者叩头。金哥行下礼去，刘老者连忙相搀，倒招的老人家泪流满面，忙叫他母子上车坐好，然后又对范生道：“贤弟，我还有一言奉告。”用手指着黑驴道：“此驴虽则我畜养多年，奈因他是个孤蹄，恐妨主人；如今我将此驴奉赠贤弟，贤弟遇便，务必将他卖了，另买一头骑着赴京便了。”范生道：“小弟既蒙兄赐，不敢推辞。人生穷通自有定数；小弟知有命在，何在他孤蹄不孤蹄？卖是断断不卖的。”刘老者听了，欢喜道：“贤弟真达人也！”话刚至此，只见范生抢步向前，就要拜别，刘老者连忙搀住。二人把握多时，难割难舍，不忍分离，范生哭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刘老者硬着心肠，哽噎道：“贤弟此去，前途保重；得意不得意，务要早寄信来。”范生点头，牵了黑驴，出了柴门，还要留恋，只听刘老者道：“贤弟，请乘骑，恕我不远送了。”说罢，转身竟自进门内而去。范生只得忍痛含悲，骑上黑驴，随着车辆去了。这里刘老者查对家伙，封锁门户，所有分心照看，不必细表。

范生一路赴京，无非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沿途小心，投店谨慎，全是遵依刘老者嘱咐之言，果不差谬，却是平平安安的到了京师，找了寓所，安顿家小，范生就要到万全山寻找岳母去。白氏连忙拦道：“相公不可太忙，原是为科考而来，莫若场后诸事已毕，再去不迟。若此时见了母亲，未免有许多的应酬，恐分相公之心。相公且自张罗科考，静心养神；俟场毕之时，妾身带了孩儿与相公同去，岂不两便呢？”范生听见白氏讲得有理，只得依从。这非是范生爱听妻子之言，皆因夫妻相得，白氏屡屡劝谏丈夫，颇有效验。那知此次拦阻，大为失算。

且说范生听了白氏之言，且自料理科考，一切投文、投卷，俱已办妥。到了场期已近，却是奉旨钦点龙图阁大学士包公的主考，真是至正无私，弊绝风清。范生三场甚实得意；及至揭晓，高高中了会元。夫妻欢喜无限。到了殿试之后，算计赴琼林宴尚有日期，思想道：“我与妻子同来，原为探望岳母。场前贤妻体谅于我，恐我分心劳神；如今殿试已毕，我焉有不体谅贤妻的道理？他与岳母分别了数年之久，今已临于咫尺，再要耽延他母女不能相逢，岂不显得我过于薄情么？”因此，备了黑驴，觅了车辆，言明送至万全山即回。夫妻、父子三人锁了家门，一直竟奔万全山而来。到了万全山下，将车打发回去，便同妻子入山，以为来到便可找着；谁知问讯了多少行人，俱各不知。范生不由的烦躁起来，这才后悔，不该将车打发回去。原打算既到了万全山，纵然再有几里路途，叫妻子乘驴，抱了孩儿，自己也可以步行，他却如何料的到竟会找不着呢？一时来到山洼之中，又无人家可问，只得叫妻子在一块青石之上歇息；便将黑驴放青龈草，略为喘息，道：“娘子，好好同孩儿在此等我，我出山口去去就来。”白氏道：“相公放心；但此去问的着问不着，速速回来。且暂回寓所，明日再为访问，未为不可。”范生点头道：“娘子说的甚是，我也略问问便回来。”说罢，放开脚步，一直出了东山口，逢人便问，俱是往来过客行路之人，谁又知道白氏娘家在于何处？只得寻找住居人家讯问，瞧着似乎不远，及至奔到人家，也就有一二里之遥；真是“望山跑死马”，好容易奔到，问时依然三个字：“不知道”而已。

范生好生的气闷，又记挂着妻子，更搭着两腿发酸，只得慢慢的踱将回来。这一番的败兴，自不必说。越着急越觉乏，及到了山洼之中，青石之上，举目看时，白氏娘子与金哥孩儿俱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急得他眼似銮铃，四下了望，那里有个人影儿呢！到了此时，不觉高声呼唤，声彻山谷，却有谁来答应？唤了多时，声哑口干，也就无有气力了。他便坐在青石之上放声痛哭。正在悲泣之际，只见那边来了一个年老的樵人，范生连忙向前，悲哀哀的问道：“老丈，你可见有一妇人带领个孩儿么？”樵人道：“见可见个妇人，并没有小孩子。”范生问道：“这妇人现在那里？”樵人摇头道：“说起来凶的很呢！足下，你不晓得，离此山有五里之遥，有一村庄，名唤独虎庄；庄中有个威烈侯，名叫葛登云，此人凶悍非常，每每的抢掠妇女。方才见他射猎回来，带领多少从人，马上却驮着个啼哭的妇人，已奔庄中去了。”范生闻听，连忙问道：“此庄在山下何方？”樵人道：“就在山下东南方。你来，你来。”范生跟定樵人上了峰头。樵人指道：“你看，那边远远的一丛树林，那里就是了。”范生看了。也不作别，急急忙忙竟自下山投庄中去了。

你道金哥为何不见？只因葛登云带领一群豪奴进山搜寻野兽，不想从深草丛中触起了一只猛虎；这恶贼与众豪奴原是以射猎为名，止于消遣释闷，何尝是真正的打围？未见野兽时，一个个逞威搜捕；及至见了猛虎，一个个唬的屁滚尿流，魂消魄散，无可如何。幸喜各持兵刃，倚仗人多，大家合起声来一顿乱嚷。这猛虎见人多，又有兵刃，不敢扬威，他便跑下山来，恰恰从青石经过，又巧金哥正在那里了望父亲回来，不提防虎从后来，他便一张口，就将金哥衔去。白氏娘子一见，“哎哟”了一声，唬的昏晕过去，那虎往西连越两个小峰头，谁想那边树上有一樵人正在伐柯，猛闻得一阵腥风，常进山之人俱各晓得，心内已知有虎来了；皆因自己现在树上，却不畏惧，反倒注目往下观看。只见猛虎衔着小儿正从树下经过，也是急中见识，手中正提着板斧，觑定虎颈，用力抛下，正砸在虎背之上。那虎猛然被斧击中，将腰一塌，口一张，便将小儿落在尘埃。谁知樵人见斧击中猛虎，他便蹿下树来，手急眼快，扯起扁担，照着虎的后胯就是一下；只听得吼的一声，那虎便蹿过岭去。可笑这虎方才遇见一群豪奴却倒安然无恙，不想在此遇见一个樵子，反倒受了一斧，挨了一扁担。如此看来，世上事出于有意无意之间，往往有之，正不止此虎而已。

那樵人连忙将小儿扶起，抱在怀中；见他尚有气息，又看了看，虽有伤痕，却不甚重，呼唤多时，渐渐苏醒过来，满心欢喜，又恐再遇野兽，不是当耍的，急急揽定小儿，先寻着板斧，掖在腰间，然后提了扁担，步下山来，一直竟奔西南，进了八宝村；走不多会，到了自己门首，呼道：“母亲开门，孩儿回来了。”只见里面走出个半头白发的婆婆来，将门开放，见他怀中揽定小儿，不觉失声道：“哎哟！我的儿！你从那里抱此小儿回来？”樵人道：“母亲将门关好，且到里面再为细述。”婆婆接过扁担，闭了门户。樵人进屋，将小儿轻轻放在炕上，自己拔去板斧，向婆婆道：“母亲，可有热水取些来。”婆婆连忙捧过一盏。樵人将小儿扶起，叫他喝了点热水，还醒了半刻，方才转过气来，“哎哟”了一声，道：“唬煞我也！”此时婆婆亦来看视，见他面上虽有尘垢，却是眉清目秀，心中疼爱的不知要怎样才好。那樵人便将山中如何从虎口内救下他来的话对母亲述了一遍。那婆婆不胜惊骇道：“阿弥陀佛，这还了得么！”又抚着小儿道：“你这才是虎口余生，将来的造化必然不小。休要害怕，慢慢的将家乡住处、姓甚名谁，告诉于我。”小儿道：“我姓范，名叫金哥，今年七岁了。”婆婆见他说话明白，又问道：“可有父母？”金哥道：“父母俱在。父名范仲禹，母亲白氏。”婆婆听了诧异道：“你家住那里？”金哥道：“我不是京都人，乃是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安善村居住。”婆婆听了，连忙问道：“你母亲莫非叫白玉莲么？”金哥道：“正是。”婆婆闻听，便将金哥一搂道：“哎哟！我的乖乖呀！你可疼煞我也！”哇的一声就哭起来。金哥不知何故，为之一怔。旁边樵人便道：“我叫白雄。方才提起玉莲，乃是我同胞姐姐。这婆婆便是我母亲。”金哥道：“如此说来，你是我母舅，他便是我外祖母了。”说罢，将小手儿双关的抱住那婆婆，也就痛哭起来。要知下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癫疯

贪多金屈胡子丧命

且说白雄将金哥救到家中，甥舅相认，金哥抱住他外祖母，娘儿两个，痛哭不止；白雄含泪劝慰多时，方才住声。白老安人道：“既是你父母来京，为何不到我这里来？”金哥道：“皆因为寻外祖母，我才被虎衔去。”便将父亲来京赴考，母亲随来探母的话说了一遍：“是我父母商议，定于场后寻找外祖母，故此今日到了万全山下，谁知问了许多人，俱各不知，因此，我与母亲在青石之上略坐歇息，我爹爹又出东山口外找寻去了。就在此时，猛然出来一个老虎，就把我叼着走了，我也不知道了，幸亏母舅将我救到此间。只是我父母见虎将我衔去，不知此时哭到什么地步，岂不伤感坏了么！”说罢，又哭起来了。白雄道：“这万全山不过是个总名，其实方圆有百里之遥；若从万全山说起，我这里算是西南。此处名叫八宝村，离万全山有数里之遥。你等在东山口找寻，如何有人知道呢！”金哥哭着道：“我母亲就记得万全山；我父亲以为既到万全山，焉有找不着之理呢？那知道却在此处呢！”说罢，又哭。白雄道：“外甥不要啼哭，今日天气已晚，待我明日前往东山口找寻你的父母便了。”又安慰了几句，连忙收拾饭食，又拿出刀疮药来。白氏安人与他掸尘洗净，将药敷了伤痕。还怕他小孩子家想念父母，百般的哄诱安慰他。

到了次日黎明，白雄掖上板斧，提了扁担，竟奔万全山而来。到了青石之下，左顾右盼，那里有个人影。正在那里了望之际，忽然那边来了一人，头发蓬松，血渍满面，左手提着衣襟，右手执定一只朱履，踉踉跄跄，竟奔前来。白雄一见，才待开口，只见那人举起鞋来，照着白雄就打，口中愤恨道：“好狗头吓！你打得老爷好！你杀得老爷好！”白雄急急闪过，又听那人悲哀的呼妻唤子，其声甚惨。白雄听了，触动心怀，仔细留神，依稀是姊丈范仲禹的模样；及至问时，却是疯颠，言语并不明白。白雄忽然想起：“我何不回家背了外甥来叫他认认呢？”想罢，说道：“那一汉子，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就来。”他就直奔八宝村去。

你道这疯汉是谁？原来果是范仲禹。只因听了老樵人之言，急急赶到独虎庄，问明了威烈侯家；他便闯到门前，口口声声要他的妻子。他一个迂阔的寒儒，那知道葛贼的利害？不过略施小术，暗用了“稳军计”。到了夜间，反讹他无故将他家人杀害，一声喝令，吩咐众豪奴一顿乱打，将范生打的气毙而亡。他却叫人用个旧箱子把范生装在里面，于五鼓时抬至荒郊抛弃，不想路上遇见了一群报录的将此箱劫去。这些报录的原是报范生点了头名状元，因到范生下处，见门户封锁，问人时，方知范生合家俱上万全山投亲去了。因此他等连夜赶来，偶见两个人抬定一只箱子，以为必是夤夜窃来的，何况在旷野之间，倚仗人多，七手八脚，呼幺喝六的，便将箱子劫下；以为是虽不能得报喜钱，且得这一注横财，岂不是肥上加膘么？抽去绳杠，欢欢喜喜，打开箱子一看，罢咧，再想不到范生死而复苏，一挺身，爬出箱来，拿定朱履，竟自一顿混打。众人见他披发带血，情形可畏，一个个抱头鼠窜，也就一哄而散。他便趔趔趄趄，信步来至万全山，恰与白雄相遇。

且说白雄忙忙回到家中，对母亲说知，急急背了金哥，复又赶到万全山。及至赶到，疯汉早已不知向那里去了。白雄寻找多时，无可如何，只得背了金哥回转家中。他却不辞辛苦，问明了金哥在城内何方居住，从八宝村要到城中也有四五十里之遥，他那管远近，拽开大步，竟奔城中而来。到了范生下处一看，却是依然的封锁；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忽听街市之上人人传说：“新状元范仲禹遗失，不知去向。”他听见此话，满心欢喜道：“我姐夫既中了状元，自然有在官人役稽查找寻，必是要有下落的了。且自回家报了喜信，我再细细盘问外甥一番便了。”你道白雄这一天辛苦不辛苦？从黎明就到万全山，来回跑了两次，又到城中往返一次，算起来，他这一天也有一百四五十里的脚程，其实真正难为他！

不言白雄回家，且说城中鼓楼大街西边有一座兴隆木厂，却是山西人开设的。弟兄二人：哥哥名叫屈申，兄弟名叫屈良。屈申相貌不扬，又搭着一下巴扎煞胡子，人人皆称他为“屈胡子”。他又贪爱杯中之物，每日价醺醺带醉，因此又叫他“醉屈”；后来又有人嫌他“醉屈”叫着绕口，复又送他个外号儿，直叫他“醉曲子”。他虽然好喝，却于正事不误；又加屈良帮助，把个买卖做了个铁桶相似，甚是兴旺。因万全山南便是木商的船厂，这一天，屈申与屈良商议道：“老二，听说新货已到，乐子要到那里看看。如若对劲儿咱们批下些，岂不是怀便宜呢？”屈良听了，亦甚愿意道：“哥哥要去，须要早些去；虽不远儿，莫若早去早来。你老那怀酒杯儿也该放下呢。”敢则屈申大清早起就乐起早酒儿来咧，听了屈良之言，答道：“这壶里还是昨儿晚上哈剩的，我就是壶下酒哈完了，再哈上碗和合粥，就出城。你把那怀酱色花驴备上，拿褡裢装上他四百纹银。”“唔！”屈良答应，俱各预备齐备，不多时，屈申果然打扫了壶中酒，又哈了粥，方慢慢动身；拿上“懒驴愁”的鞭子，到了槽头，拉那酱色驴。那驴扭扭拽拽，毫不顺手，屈申骂道：“你这怀忘八日的，就知道闻骚儿！平空的叫你囷囷儿，你就闹呆呆儿了！”说罢，连抽了两鞭子，那驴才随着出来了。原来这驴有个毛病，路上不见驴，不好生走，若是草驴就追，是极爱闻骚儿的。屈申拉着驴来到柜前，屈良从柜内提着裢褡，道：“我装的是九八银四百两，平头是准二两平；哥哥到了那里，就说成色是十足，平头是市平，里外里抹他，岂不是又便宜几分呢？”屈申道：“是咧，你交给我罢。这大萝卜还用屎浇咧！”说罢，接过裢褡，搭在鞍子上面，拉出门口，跨上花驴，出了城门，竟奔万全山南。到了船厂，木商彼此相熟。看了多少木料，行市全然不对。不是行市不对，皆因屈申买的总要便宜，那知木商也是山西人，偏偏的一分不让；因此，两下里交易不成。行中却有规矩，虽然买卖不成，这酒肴总是要预备的；所谓“交易不成仁义在”。屈申一见酒到，不觉勾起他的馋虫来，左一杯，右一盏，说也有，笑也有，竟自乐而忘返。猛然一抬头，看了看日色，已然平西，他便慌了，道：“乐子还要进城咧！天晚咧，天晚咧！”说着话，便起身作揖拱腰儿，急忙拉了酱色花驴，离了木厂，竟奔万全山而来。他越着急，驴越不走，左一鞭子，右一鞭子，骂道：“你这怀忘八日的，臭尿蛋！‘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你看老爷儿眼看没咧，你还合乐子闹呆呆咧！”话未说完，忽见那驴两耳一支愣，“吗”的一声，就长鸣起来，四个蹄儿乱蹿飞跑。屈申知道他的毛病儿，必是听见前面有驴子叫唤，他必要追，因此就拢住扯手，由他跑去，到底比闹捏捏强多了。谁知跑来跑去，果然前面有一头驴；他这驴连蹿带跑，奔到那个驴子后面，不容分说，他将两条前腿一提便站起来了。屈申在上面连说：“不好！不好！”坐不住鞍心，两脚一飘，顺着驴屁股就掉将下来，幸喜没摔着，连忙爬起，将鞭乱打，那里打的开？只得揪住嚼子，将驴带转，连打带拉，方拴在那边一棵小榆树上，自己累了个吁吁带喘。他原是个酒糟透了的，如何闹的过这有毛病的驴呢？一边喘着，一边过来看这驴子，原来是个黑驴，鞍鞯俱全。这便是范生昨日骑来的，在山洼之中放着龈草，迫忙之中将他撇下。黑驴一夜未吃麸料，信步由缰，出了东山口外，故在此处仍是龈青。

屈申看了多时，高声嚷道：“这个黑驴是谁的？这个黑驴是谁的？”连嚷几声，并无人应，自己叨唠道：“好一头黑驴！怎的没有主儿呢？”将嚼子抖了抖，又瞧了瞧口，才四个牙儿，膘满肉肥，而且鞍鞯鲜明，暗自思道：“这样的好头货，既没有主儿，乐子何不换他娘的呢？”即奔到榆树那边，将花驴鞍子上的银叉子拿过来，搭在黑驴身上，一缕扯手，翻身上去；只见黑驴迤迤迤迤，却是极快的好走儿。若论黑驴，也是闹手的，皆因他自昨日到此时未曾吃着麸料，今一旦有人骑上我，说不得今儿晚上可吃定了你了；“无功受禄，寝食不安”，献两步儿你瞧瞧！屈申骑在上面，好生的欢喜，以为是便宜。本来天就晚了，又因花驴闹了多时，未免的耽误工夫。此时已有掌灯的时候，忽然间天气改变，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打的二目难睁。屈申心下踌躇道：“这怀光景，城是进不了，我还有四百银子，这可怎的好呢？前面就是万全山，常听人说万全山往往有打闷棍的，我这酒泡儿还搁的住闷棍的？这才是糟糕呢！说不得只好找怀人家儿借怀宿儿，明儿破费一百、八十的，倒稳当。”真是山西人的脾气，到了此时。他还打算盘，拿着一百、八十还说“破费”二字，可见啬刻之极！他正在盘算之际，只见前面有个褡裢坡儿，南上坡忽然透出灯光来。屈申连忙下了驴，牵到上坡，来到门前，刚要敲门，忽听里面有妇人声音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把老婆饿起来的吗？”屈申听了，暗道：“这怀人真胡闹！既娶了小娘儿，怎的把他饿起来？”又听见男子道：“你饿着，谁又吃什么来呢？”屈申暗道：“好！两口子对饿着，这才是过日子的人家儿呢。”里面妇人早又道：“你没吃什么，你倒灌丧黄汤了！”屈申听了，忖道：“这就怪咧！既饿着，咱的又有黄汤呢？”又听男子道：“谁不叫你喝呢？”屈申点头道：“着哇！小娘儿哈点，又怕怎的呢？”又听妇人道：“我要会，我早喝咧！既弄钱来，不知籴些柴米，你先张罗你的酒！”屈申又点头道：“是吓！你既知小娘儿不会哈，怎的不籴米呢？这怀男人也不是个东西！”男子道：“这难说，也是我的口头福儿。”屈申听了摇头道：“这话矫强！你只顾口头福儿，叫小娘儿怎的过呢？”又听妇人道：“你既爱吃现成的，索性明儿我挣了，你吃爽利的，叫你享享福！”屈申跌足道：“不好！这话，他男人要不够瞧的。”男子道：“你别胡说！我虽穷，可是好朋友。”妇人道：“市街上那有你这道好朋友！”

屈申听至此，暗道：“这怀小娘儿才是薄哥儿们呢！”内里两口子辩嘴，他在外面听了个不亦乐乎，欲待不敲门，看了看，四面昏黑，别处又无光；无奈何，用鞭子敲门，道：“借光，寻怀宿儿。”里面咯噔的不言语了。屈申只得又叫。半晌，方听妇人问道：“找谁的？”屈申道：“我是行路的，因天黑了，难以行走，借光儿，寻怀宿儿，明儿重礼相谢。”妇人道：“你等着。”又等了半天，方见有个男人打着灯笼开门，问道：“怎吗的？”屈申作个揖，道：“我是怀走路儿的，因天晚了，难以行走，故此惊动你老，借光儿，寻怀宿儿，明儿重礼相谢。”男子道：“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呢，请到里面坐。”屈申道：“我还有怀驴子。”男子道：“只管拉进来。”于是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屈申将驴子拉进门来。那人道：“靠西墙根儿有棵小树儿，将驴子就拴在那边罢。”屈申将驴拴好，从鞍子上将褡裢叉子拿下来，随着那人进了屋内一看，原来是草房三间，两明一暗。屈申把钱叉子放在炕上，从新与那人见礼。那人还礼道：“茅屋草舍，掌柜的不要笑话。”屈申道：“好说，好说。”那人便问：“贵姓？在那里发财？”屈申道：“我姓屈，名叫屈申，在城里鼓楼大街开着兴隆木厂。我还没领教你老贵姓？”那人道：“我姓李，名叫李保。”屈申道：“原来是李大哥。失敬，失敬。”李保道：“好说。屈大哥，久仰，久仰。”

你道这李保是谁？他便是李天官派了跟随包公上京赴考的李保。只因包公将赵大刑下毙命，自行检举，相应罢职。他以为包公再无有出头之日，因此将行李、银两拐去；逃到那马头镇店，未免有了银钱仗胆，诸般也要做阔，早惊动了帮闲小人，不用烧纸，自会招鬼。这些人将他奉承的入了魔障，便引至花街柳巷，什么赛西施、比杨妃，略施展施展那情丝欲锁，不多的几天工夫就将那银两乐了精光了。这些人好狠，惟恐他还要留恋，莫若一网打尽，便设了个软局聚赌；大家算计一人，焉有不入圈套之理？输下帐目，无以抵偿，就把行李三不值二的折算去了。又迟了两天，这些人见他没有油水了，立刻生了个逐客法，这才把他撵出境外，大家又哄别人去了。弄得个李保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这才后悔起来，自恨自道：“我既拐了行李、银两，何不想个长久之计？怎么一时糊涂，就这么委委曲曲的花了个赤条条呢？”他那里知道天道循环，似他这样行为，再要叫他长享了，那还有什么报应呢？李保从此终日游荡，无根的蓬蒿一般，天天肚内总要进饮食，先前从里面蛇脱皮的典卖，后来渐渐难顾体面，将大衣服也就入了质库。日复一日，索性无的打算，竟自饮食不继了。一日，流落到万全山褡裢坡南李家老店内，一时寒热不均，他就病了，又无银钱，亏了店东李老者念他是外乡人，贴出钱来将他将养好了。他却良心发现，情愿在店内打杂，聊为报答将养之恩。李老者见他殷勤谨慎，又把重事托他，他又办得精明详细，记载的毫无舛错。李老爱惜他能写会算，就叫他在柜上料理帐目，所有出入等项，更办得井井有条。把个李老者乐的事不有余，以为无意中得了个心腹帮手。又因他与自己同姓，就把他当做子侄看待；他更乖滑，也把李老当做老人家奉承。久而久之，谁知李老者颇有心思：因自己膝下无儿，止生一女，见他这番光景，就把他招赘了，做为养老女婿，彼此相帮度日。店内伙计知他是店东的内亲，谁不钦敬，渐渐的就把他抬起来了。他不自足，凡大小事件，硬做主意，毫不知会当家的；就是李老者知道了，嗔怪他时，他即言语顶撞，毫不服气，因此，日积月累，把个李老者就中了病了。那知他旧性不改，趁着李老者染病，未免的嫖娼聚赌，全都有了。李老者见此光景，又是后悔，又是心疼，连急带气，竟自呜呼哀哉了。可怜李老者又无眷属，由着他囫囵吞的殡殓。发送已毕，他便接过店来，更自放荡无忌；又加着李氏也是个好吃懒做的，跟着丈夫，今日吃这个想着那个，明日吃那个想着这个，以为是花不尽的银钱。那知这银钱更不禁花，不一二年间，就把个店亏空的支不住了，无可如何，这才关了。所有那些交买卖的见他关了店门，一个个谁依？每日嘈杂不了，闹的实在无法，就将门面、家伙等项全估价抵了欠帐。这些买卖人不容分说，该拆的，该拿的，略一伸手，登时之间，片瓦无存，止于剩了这三间草房，只落得如今一贫如洗。偏偏遇见个倒运的屈申前来投宿。

且说李保与屈申攀话，见灯内无油，立起身来，向东间掀起破布帘子，进内取油罐子，只见妇人悄悄问道：“方才他往炕上一放，咕咚一声，是什么？”李保道：“是个钱叉子。”妇人欢喜道：“活该咱们要发财。”李保道：“怎见得？”妇人道：“他单单有个钱叉子。而且声音沉重，必是硬头货。你如今问他会喝不会喝，他若会喝，此事便有八成了。有的是酒，你将他尽力的灌醉了，我自有道理。”李保会意，连忙将油罐子拿出来，将油添上，拨的亮亮的，便大哥长，大哥短的问话；说到热闹中间，猛然问屈胡子道：“大哥，你会喝酒不会？”一句话问的个屈申咂嘴舔舌，馋不可解，答道：“这么半夜三更的，那里讨酒哈呢？”李保道：“巧咧，现成有的是酒。实对大哥说，我最爱喝的。”屈申拍手道：“对劲儿！我也是爱哈，咱两怀竟是知己的好朋友了！”李保道：“好是好，就是没有菜。”屈申道：“有酒就好，要的是什么菜呢。我对大哥说，我们山西人哈酒是不要菜的。每日在铺子里早起打上他两盅子，每人一怀小牛眼儿，哈完了再打，天天是有酒无菜，了不得了，吃上一袋烟，这怀烟、酒，我是哈惯了的。”李保道：“我也是如此，喝酒最懒吃菜。”说着话，便温起酒来，彼此对坐，斟上酒。屈申道：“这怀碟子是什么？”李保道：“这是蠲了几年的沉圪塔。”屈胡子道：“这个就是好菜，怎的说没有菜呢？”一来屈申爱喝；二来李保有心，一让二让连三让，一杯一杯复一杯，不大的工夫，把个屈胡子灌的酩酊大醉，连话也说不真了；前仰后合，概不由己，把钱叉子往里一推，将头刚然枕上，便呼呼酣睡起来。

此时李氏已然出来，李保悄悄问道：“他醉便醉了，只是有什么方法儿呢？”妇人道：“你找绳子去。”李保道：“要绳子做什么？”妇人道：“将他勒死就完了事了。”李保摇头道：“那还了得！人命关天，不是玩的。”妇人道：“既要发财，却又胆小，难道老娘竟跟着你挨饿不成？”李保到了此时，也顾不得天理昭彰，便将绳子拿来。妇人已将酒壶、杯碟拿起，把破炕桌子挪开。只连忙上炕，绕到屈申的里边，轻轻从屈申枕的钱叉子之下递过绳头，慢慢拉过来，系了一扣，一点手，叫李保上炕，将一头儿递给李保，自己揪定了一头，往两下里一勒。好狠妇人！又将脚一蹬。只见屈申手脚扎煞。李保到了此时，也不能不用力了，不多时，屈申便不动了，李保也就瘫了。妇人也不管这些，忙将钱叉子抽出，伸手往里一摸，不由的满心欢喜。不知喜从何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还魂白氏阴错阳差

附体屈申醉生梦死

且说李保夫妇将屈申谋害，妇人因不放心，忙将钱叉子抽出，伸手一掏，一封一封却是八包，不由的满心欢喜，却又是喜出望外。什么缘故呢？他先前不放心，惟恐其中是几串钱，若为几串钱害条人命，未免扫兴。后来掏出看时，已是银包，再也想不到一连掏了八包，真是梦也梦不了这许多，何况眼见目睹，焉有不欢喜的道理？更以为这条人命害着了。就是李保，虽则胆小，如今见了许多银包，也就精神倍长，顾不得尸首不尸首，他两个且自抱起八封银子，携灯进屋，将破炕席掀在一旁，恰有一块活动的炕面砖，连忙揭起，把里面的煤烟土平了一平，妇人又拿了一张草纸垫好，然后一封一封的摆妥。二人端详了一会，又喜笑了一阵，方将砖面盖好，掩上破席。李保复携灯来，来到堂屋，贼人胆虚，一眼就瞧见尸首，不由得心里一跳，往后便退，且喜妇人也出来，将他扶住。李保道：“这……这尸……尸首怎……怎么样？”妇人道：“这有甚要紧？趁此夜静无人，背至北上坡，抛于庙后，又有谁人知晓？”李保无奈何，叫妇人仍然上炕，将尸首扶起；李保转身背上，将身一挺，不想醉鬼身体沉重，略歪了歪，连李保俱各栽倒。李保道：“怪呀！人人都说酒泡儿没有分量，他怎么这样沉呢？可见他是财主，虽然酒泡儿，也是体沉骨重的。”只得从新将尸首扶起，尽力的背起。妇人先来到门前，轻轻开放，探出身子，左右看了一看道：“好极！趁此无人，快背着走罢。”李保咬着牙，闭着气，挺着腰，挪着步，竟奔北上坡而来。刚然走了不远，忽见那边有个黑影儿一晃，李保说：“不好！”觉得眼前金花乱迸，寒毛倒竖，身体一闪，“噗哧”一声，把个尸首就丢在尘埃，他便不顾性命的往南上坡跑来。只听妇人道：“在这里呢，你往那边跑什么？”李保喘的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找……找不着门儿了，可唬煞我咧！刚到北上坡下，谁知那边有黑黝黝的一块，也不知是人是鬼，就把我唬糊涂了。因此，将尸首扔了，回头就跑，再也瞧不见咱们的门，不想跑过去了，幸亏你在这里！”妇人道：“我因你胆小，所以在此等你；那知道你果然‘疑心生暗鬼’，瞧见人咧，又遇见鬼咧！那里来的鬼？你忘了北上坡那棵小柳树了。”李保拍手道：“不错，不错！黑灯影儿，我一时忘了。咱们进去，快关门罢。”妇人道：“这门且别关，还没有完事呢。”李保忙道：“还有什么事？我可背不动了。”妇人道：“也不用你背；那个驴子趁早轰出去，留在家，终久是个祸胎。”李保道：“是吓！倘有人认得此驴，从此追问起来，那还了得么！你真想的到。就只一宗，那驴连鞍辔也值好些钱，若是轰出去，也是可惜了儿的呢。再者，我早就打算要买一头驴赶个集，或者没有事踩踩街头儿，又省力，又体面，——偏偏这驴是个祸胎！”妇人不等说完，便道：“你呀，真是‘大处不算小处算’！你发了那些财，还稀罕这个！快快的轰出去罢。”李保闻听，连忙进了院子，到西边小树上，将驴偏缰解开，拉着就走。这黑驴以为添了麸草，必要喂他，不料要拉他出门，他那里肯去？坠着偏缰，只往后退。妇人见此光景，那狠毒心肠登时陡起，随手把门拴拿来，照着驴的后胯就是一下；驴子负痛，往外一蹿，李保顺手一撒，妇人又将拴从后一戳，那黑驴便跑下坡子去了。恶夫妇将门关好，李保总是心跳难安。妇人却是坦然自若，便教导李保道：“明日依然照旧，只管井边汲水；倘若北坡有人看见尸首，你也过去看看，只不要多话，免的叫人疑心。俟事情安顿之后，咱们再慢慢的施展。你说这件事情做的干净不干净，严密不严密？”妇人一片话，说的李保也就壮起胆来，又把酒温了一壶，方才陪着屈申原不曾喝，此时妇人见他喝酒，一时高兴，也斟了半杯陪着李保。李保更觉有趣。夫妻二人说说笑笑，话到浓处，妇人原不会吃酒，如今酒入腹内，未免的痴痴迷迷。李保见此情形，撇却了忐忐忑忑，趁着酒兴，便动了“酒”字下面那个字。

不多会的工夫，早已金鸡三唱，天光渐渐发晓，路上行人往来。由一人看见北坡有一尸首，便慢慢的积聚多人；就有多事的给地方送信。地方听见本段有了尸首，连忙跑来，见脖项有一条绳子，却是极松的。你道他那绳子为何极松呢？皆因恶夫妇下手时止于系了一扣，及至勒死之后，迫忙之中，并不曾倍上一扣；后来背时摔一交，到了北下坡又扔了一下，因此将那单扣儿松开。地方看了多时，道：“众位乡亲，我看此人脖项绳子虽松，一定是被人勒死的。求众位照看照看，好歹别叫野牲口嚼了。我找我们伙计去，叫他看着，我好报县。”众人道：“老苦吓，你去罢，我们替你照看就是了。”原来这地方姓叶，名叫库儿。大家偏不叫他库儿，都叫他“叶苦”；又不叫他“叶苦”，全叫他“老苦”，或称他“苦头儿”。彼此叫顺了嘴儿，反把他真姓隐起，人人皆以“苦”字当先，久而久之，硬把他改了姓苦了。这苦头儿嘱托了众人，他便往西去了。刚然走了数步，只听众人叫道：“老苦，老苦！苦头儿，苦头儿！你回来，你回来！活咧，活咧！”苦头儿回头道：“别顽笑吓！我是烧心的事，你们这是什么劲儿呢？”众人又道：“你回来罢，谁合你顽笑呢？真活了！你不信，你来瞧瞧。”苦头儿见众人一口同音，都说活了，只得回来；见尸首拳手拳脚的动弹，果然苏醒了，连忙将他扶起来，盘上双腿。迟了半晌，只听得娇滴滴“哎哟”了一声，气息极其微弱。苦头儿见他果有生机，连忙蹲下身去，在对面道：“朋友，你苏醒苏醒，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只见屈申呻吟了多会，微睁二目，看了看叶苦，又瞧了瞧众人，便道：“吓！你等是什么人？你为何竟敢与奴家对面交谈，是何道理？还不与我退后些！”说罢，将袖子把脸一遮，其形景甚是羞惭，其声音又甚娇呖。众人见他那一嘴巴胡子，做此丑态，不觉的大笑起来。苦头儿忙拦道：“众位乡亲，别笑，别笑。这是他刚然苏醒，神不守舍之故。众位压静，待我细细问他。”众人方把笑声止住。苦头儿问道：“朋友，你被何人谋害？是谁将你勒死的？只管对我说来。我虽不能与你雪恨，准能与你伸冤。”只见屈申羞羞惭惭的道：“奴家是自己悬梁自尽的，并不是被人勒死的。”众人听了，乱说道：“这明是被人勒死的；你瞧那绳子又没断，如何说是吊死的呢？既是吊死，怎么能够项带绳子躺在这里呢？”苦头儿道：“众位不要多言，待我再问他。”便道：“朋友，‘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你为何上吊呢？”只听屈申悲切切的道：“奴家与丈夫、儿子探望母亲，不想遇见什么威烈侯，将奴抢去，闭在后楼之上，欲行苟且；是奴假意应允，支开丫环，所以投缳自尽哪！”说罢，掩面痛哭。苦头儿听了，伸出个大姆指头向众人道：“众位听见了？其中又有这个主儿！”旁边便有插言道：“这个主儿益发好性了，连这么个脑袋样儿都相看上了！老苦吓，以后你见了他可要留神！”苦头儿道：“算了罢，老弟的，你瞧我急的这个样儿，你还顽笑！我这么大岁数，还怕什么？只怕你年轻轻的，将来要脱不了他的手里！”

刚说至此，忽然脑后有人打了一鞋底子，苦头儿将手一握，“哎哟”道：“这是谁？有这么顽笑的吗！”回头看时，见一个疯汉，拿着一只鞋，在那里赶打众人。苦头儿埋怨道：“大清早起，一个倒卧闹不清，又挨了一鞋底子，好生的晦气！”忽见屈申说道：“那拿鞋打人的便是我的丈夫，求众位爷们将他揪住。”众人道：“好朋友，‘人不可貌相’，敢则他真有丈夫？这个事也就怪呢！”苦头儿道：“这是什么事呢？看他外面儿与他所说的话，全是底脸不对。你们众位有什么高见，替我出个主意呢？”众人当做新闻，你说我笑，谁有什么主意呢？苦头儿急的搓手。忽听有人嚷道：“地方，地方！这个官司是要打定了！”苦头儿发恨道：“我是什么时气儿呢！一宗不了又一宗！”只得分开众人一看，见有两个人扭结在一处，一同拉着个花驴，连忙上前问道：“二位松手，二位松手！有什么话，慢慢的说。”

你道此二人是谁？一个是白雄，一个是屈良，只因白雄昨日由城内回家，见了母亲，说：“姐夫已然点了头名状元，只是居住的门户依然封锁，不知姐姐、姐夫往那里去了。”金哥闻听父母不知去向，便痛哭起来。白安人劝慰多时，白雄又细细盘问外甥。金哥就把我母子如何坐车，父亲骑驴到了万全山，如何将车打发回去，如何将驴放青龈草，我母子如何在青石上等候，父亲如何出东山口找寻，此时我就被老虎衔去的话又细细的述说一遍。白雄记在心里，一夜何曾稳睡？从黎明便奔到万全山，出了东山口，各处搜寻。忽见小榆树上拴着一头酱色花驴，白雄见了，满心欢喜，以为是姐夫骑的驴子，有了驴子，便可找人。因此解了花驴，拉着正走，恰发遇见屈良。这屈良因他哥哥一夜未回，又有四百银子，甚不放心，因此等城门一开，急急赶来，要到船厂讯问。不想遇见白雄拉着花驴，正是他哥哥屈申骑坐的。他那敢怠慢，上前一把揪住道：“唔！你这坏人，拉我的驴子怎的？我的哥哥呢？我们的银子咧？”白雄闻听，将眼一瞪道：“你这厮满口胡说！这是我亲戚的驴子，什么银子不银子，俺不晓得！俺只问你要俺姐夫、姐姐！”说罢，披胸一把揪住，再也不放。这屈良原是揪住白雄，如今白雄将他揪住，他是个老实买卖人，如何禁的住白雄一把？再也不能扎挣，急的怪叫吆喝：“是要找地方打定了官司了！”恰好地方正为勒死的尸首在此，虽然活了，说的话却不明白，忽又听见喊叫地方，他只得上前问道：“二位松手，有什么话，慢慢的说。”这些乡里乡亲听说又有打官司的，唿的一声，俱各围随过来，便把屈申落的一人扔在那里。可巧屈良一眼看见他哥哥席地而坐，且不答理地方，他便嚷道：“唔！好了！这怀不是我的哥哥么？”连忙跑过来蹲下道：“唔哥哥，你怎的在此呢？脖子上怎的又有怀绳儿呢？”忽听屈申道：“唗！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还不与我退后！”屈良听他哥哥竟是妇人声音，也不是山西口气，不觉纳闷道：“你这是怎的了呢？咱们山西人是好朋友，你今这怀样儿，以后怎的见人咧！”此时白雄惟恐屈良走脱，也就过来，不想屈申向着白雄道：“那不是兄弟白雄么？哎呀！兄弟呀！你看姐姐好不苦也！”倒把个白雄听了一愣。屈良道：“这怀人是偷咱的驴子的；我是你兄弟，倒不认，怎的他倒是兄弟咧？”屈申道：“你满口胡说！我兄弟只知打柴务农，养赡母亲，焉有偷你驴子的道理！还不与我退后！”

白雄听了，更觉诧异。忽然又听众人嚷道：“快闪开！快闪开！疯汉又回来了！”白雄抬头看时，正是昨日山内遇见之人；意欲上前，只听屈申高声道：“兄弟，那便是你姐夫范仲禹，快些将他拢住。”白雄听见“范仲禹”三字，也就顾不得了，将花驴偏缰递给地方，赶向前去将疯汉揪了个结实；大家也就相帮，方才拢住。苦头儿说道：“这个事情，我闹不清，你们也不必纷争，只好将你们一齐送到县里，你们那里说去。”屈良道：“我的哥哥驴子都有了，我还有四百银子呢？”苦头儿道：“那谁管你！我知道你们有银子没银子！横竖到了堂上，你们那里说去，我就管送的在。”屈良道：“这是什么话呢！我的银子是要紧的，怎的你不管呢！”苦头儿道：“他这人混帐！我见你什么银子！你交给我了吗？告诉你，堂上说去，这么些个唠叨！”刚说至此，只见那边来了一人。苦头儿一见，发话道：“快来罢，我的太爷！你哪去了？这咱晚儿才来，你还慢慢的蹭呢！”只听那人道：“我知道吗，我才听见说，赶着就跑了来了。”原来此人是个牌头。苦头儿道：“你快快的找两辆车来。”那牌头道：“要两辆车做什么？”苦头儿道：“你不知道，那个是被人谋害的，不能走。这个又是疯子，还有他们两个俱是事中人。你快快的去罢，老头子。”牌头听了连忙转身。去不多时，果然找了两辆车来，便叫屈申上车。屈申偏叫白雄搀扶，白雄却又不肯，还是大家说着，白雄无奈，将屈申搀起；见他两只大脚丫儿，仿佛是小小金莲一般，一步挪不了四指儿的行走。屈良在旁看着，实在的脸上磨不开，惟有唉声叹气而已。屈申上了车，屈良要与哥哥同车，反被屈申叱下车来，却叫白雄坐上。屈良只得与疯汉同车，刚上车沿，早被疯汉一鞋底子打将下来。屈良要骑花驴，苦头儿道：“这驴不定是你的，不是你的，你要骑着跑了，我找谁去？还是我骑着为是。”屈良无可奈何，只很跟着车在地下跑，竟奔祥符县而来。正走中间，忽见来了个黑驴，花驴一见，两耳一吱愣，“呜吗”的一声，便追将上去。苦头儿两手紧勒扯手，那里勒的住？幸亏屈良步行，紧跑几步，上前将嚼子揪住，道：“你不知道这怀驴的毛病儿，他惯爱闻骚儿，见驴就追。”苦头儿发喘道：“好嘴头儿，再也勒不住。这毛病还了得！”

这里说话，只见那边有一黑矮之人，敞着衣襟，露着一只胳膊，后面跟定一个伴当，紧随那黑驴往前去了。你道此人是准？原来是四爷赵虎。只因包公为新科状元遗失，入朝奏明，天子即着开封府访查；刚然下得朝来，只听前面头踏人声聒耳。包公便脚跺轿底，这是素来规矩，轿夫连忙打住轿杆。此时包兴早催马到了前面，问道：“为何喧嚷？”前面头踏执事人役禀道：“有一黑驴，鞍辔俱全，并无人骑坐，竟奔大轿而来，板棍击打不开。”包兴听了，暗暗道：“莫非此驴他也有什么冤枉？”连忙勒转马头，离轿不远，弃镫离鞍，到了轿前禀明。包公吩咐：“不必拦阻，看那黑驴如何。”包兴答应，吩咐一声“相递传下”，只见两旁执事往左右一分。可煞作怪，那黑驴，秀、秀、秀，来至轿前，他将两个前蹄一屈，望着大轿将头点了三点。众人见此驴如此，各各摇头吐舌，无不诧异。包公看的明白，道：“那一黑驴，你若果有冤枉，你可头南尾北，本阁便派人跟你前去。”包公刚然说完，那黑驴站起来，果然头南尾北。包公毫不为怪，即唤了一声：“来！”谁知赵虎见大轿打杆，包兴催马已然向前，估量着相爷必要唤人，他便脚儿静听，刚听了个“来”字，一伏身赶至轿前。包公即吩咐：“跟随此驴前去查看，有何情形疑异之处，即刻拿付开封。”赵虎答应一声，转身下来。那黑驴便在前引路，愣爷紧紧跟随。刚然出城，赵爷已跑的吁吁带喘，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歇息；只见自己的伴当跑的满头是汗，从后面赶来，喘着说道：“好差事！两条腿跟着四条腿儿跑，如何赶的上呢？四老爷，就是抢差使也该打算打算，这是什么顽的，跑的连气儿也喘不过来！”赵爷道：“俺想着是好差使，谁知这黑驴跑的恁般快？”伴当道：“你老既跟了来，这黑驴那里去了？”赵爷道：“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追着，追着，我喘的难受了，就在这石上略坐坐，不知那驴往那里去了。”伴当道：“这是什么事呢，没有驴子如何交差呢？”赵爷也觉着急。正说着，只见黑驴又跑回来了。伴当心内一乐，顺口叫道：“我的老黑！我的黑老爷！你快回来罢！”四爷嗔道：“你这蠢才！你叫他黑老爷，难道你老爷比他还白不成！”伴当听了，自知失言，不敢言语。四爷望着黑驴道：“黑驴，黑驴，你果有冤枉，你须慢着些儿走，我老赵方能跟的上；不然时，我骑你几步，再走几步儿，如何？”那驴果然抿耳攒蹄的不动。四爷便将他骑上，走几里，又下来步行几里，为的是等着伴当；走来走去，就来到万全山的褡裢坡，那驴一直竟奔北上坡去了。四爷走的热了，敞开衣襟，脱露胳膊，跟定黑驴，也到北坡之上，却是庙的后墙，黑驴却站着不动。此时伴当已来到了，四面观望，并无形迹可疑之处。主仆二人连称怪事：“这驴原有冤枉，他方把你我带至此处；似这等毫无异处，又无人烟，怎样访查呢？”正在纳闷，忽听见庙墙之内喊叫道：“救人吓救人！”四爷听见道：“有了棱角了！来！你蹲在这里，待我登墙一望。”伴当只得蹲伏，赵爷蹬定肩头：伴当将身一长，四爷将墙头把住，身体一纵，上了墙头，往里一看，只见那墙根之下有个薄木棺材，棺盖掀在一边，旁边有个妇人按住个老道厮打。四爷不管高低，迈腿跳将下去，赶到跟前，问道：“你等‘男女授受不亲’，为何混缠着厮打？”那老道只顾“哎哟”呻吟，不能对答。倒是妇人应道：“唔！乐子被人谋害，图了我的四百银子，不知怎的乐子跑到这棺材里来了。这个老道，他来撬开棺盖，不知他安着什么心，乐子不打他可怎的呢？”赵爷听了他这言语，又见他这形色，真有些异怪，暗自思道：“俺看这妇人生的颇有姿色，为何如此的口音，这等的蠢笨呢？不要管他，且问问道士。”想罢，上前道：“你且放他起来，待我问他。”那妇人一松手，站在一旁。老道爬起，向赵虎道：“此庙乃威烈侯的家庙，昨日抬了一口棺材来，说是主管葛寿的母亲病故，叫我即刻埋葬。只因目下禁土，暂且放于此地。今日早起忽听棺内乱响，是小道连忙将棺撬开，谁知妇人出来，将我按倒，一顿好打。”赵虎听了，不得主意，猛然想起方才相爷吩咐：“但有情形疑异，即刻拿到开封。”如今这妇人表里不同，而且说的却是图财害命的话头。他既打老道，想来必有隐情，莫若将他等拿去，任凭相爷裁处。便对他二人道：“俺老赵不管这些闲事，我是奉包相爷的差遣，前来寻踪觅迹；今既遇见你等，你们只好随我到开封府说去。”那妇人听了，连声道：“好，好，好！我们这宗事，必得包大人判断判断。我的银子是要紧的。”赵虎也不理他，叫老道把束腰的丝绦解下来，就将老道拴上，往前就走。要知下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察理聆音贤愚立辨

相形鉴貌男女不分

且说赵虎跳进庙的后墙，用丝绦拴了老道，叫妇人后面跟随，进了角门，过了大殿，绕到庙的前门，拔去插关，开了山门。此时伴当已然牵了黑驴来到，四爷便将老道交给伴当拉着，自己接过驴来。忽听后面妇人道：“唔！这黑驴还是我的咧。”赵爷听他认得此驴，更以为他二人是此案无疑；那知还有许多情节，连他还是换了别人的呢？大家一直下了北坡，刚要往西走时，猛见妇人跑至南上坡，在井边揪住一人，嚷道：“好李保吓！你将乐子勒死，你把我的四百银子藏在哪里？乐子是贪财不要命的，你趁早还乐子便罢！”只听那人说道：“你这妇人好不学道理！我与你素不相识，谁又拿了你的银子咧！”妇人发急道：“你这怀忘八日的！图财害命，你还合乐子闹这怀腔儿呢！”赵虎听了，不容分说，叫从人将拴老道的丝绦，那一头儿就把李保拴上，带着就走，竟奔开封府而来。

此时祥符县因范仲禹是钦点状元，他不敢质讯，亲将此案的人证解到开封，略将大概情形回禀了包公。包公立刻升堂，先叫将范生带上堂来。差役左右护持。只见范生到了公堂，嚷道：“好狗头们吓！你们打的老爷好！你们杀的老爷好！”说罢，执着鞋就要打人。却是差役人的手快，冷不防将他的朱履夺了过来。他也不急，他也不怒，便哀哀的呼妻唤子，不胜悲惨之至。公孙先生在旁已然看出病源，他是气迷疯痰之症，登时回了包公，情愿给范生调理病症；并且要了四个力大之人，初治时，大家帮扶。包公点头应允，立刻选了四名力大之人将范生搀下堂去，送往公孙先生那里去了。包公又叫带上白雄来。白雄上堂，禀道：“小人白雄，在万全山西南八宝村居住；家有老母，以采樵度日。”便将从虎口救下小儿回家，不料就是自己的外甥的情由说了一遍：“因细细盘诘，方知小人姐夫乘驴而来，故此寻至东山口外；见棵小榆树上拴着一头花驴，小人以为是姐夫骑坐的，拉着正走，迎面遇见个山西人，说此驴是他的，还合小人要他的哥哥与银子。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却见众人围着一人；这山西人一见，说是他的哥哥，及至向前厮认，谁知他哥哥却是妇人声音，不认他为兄弟，反呼小人为弟，连小人的名字，他也叫的出来。小人实实没有这一嘴巴子胡子的姐姐，求老爷与小人作主。”包公问道：“你姐夫叫什么名字？”白雄道：“小人的姐夫叫范仲禹。”包公道：“那里人氏？”白雄道：“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氏。”包公听了，正与新科状元籍贯相同，复又问道：“你姐夫、姐姐可时常往来么？”白雄道：“因道路遥远，有数年不曾往来；今因我姐夫上京赴考，方同小人姐姐顺便来京探母。”包公点了点头，叫他且自下去。又将屈良带上来。屈良禀道：“小人叫做屈良，我哥哥屈申，在鼓楼大街开一座兴隆木厂。只因我哥哥带了四百银子上万全东山南批木料去了，一夜没有回来，是小人不放心，等城门开了，赶到万全东山口外，见怀人拉着我哥哥的花驴，小人与他要驴，他不但不给驴，还合小人要他的姐姐、姐夫。他披胸一把，小人就动不得劲儿了，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却见我哥哥坐在地下，不知他怎的改了形景，说话那么扭扭捏捏，细声浪气的，不认小人是他兄弟，反叫姓白的为兄弟，求老爷与我们明断明断。”包公道：“你认明花驴是你的么？”屈良道：“唔怎的不认得的呢？这怀驴子有怀毛病儿，他惯爱闻骚儿。”包公吩咐带白雄。白雄上堂跪倒，包公问道：“白雄，你姐夫骑的驴儿是何毛片？讲！”白雄听了一怔，道：“回老爷，小人问了小人的外甥，只知姐夫骑的是驴，并不知是什么毛片。”包公道：“如此说来，这花驴是你姐夫的不是你姐夫的，你也知道的不真了？”白雄道：“老爷明见，小人实实不知是与不是。”包公早已会意，暗自思道：“大约花驴决不是范生的，倒是早间拦舆的那黑蹇有些意思了。”想罢，叫二人暂且下去。吩咐带屈申。左右一叠连声道：“带屈申！带屈申。”屈胡子在那里动也不动，还是差役跑到他跟前，道：“老爷叫你上堂呢。”只见他羞羞惭惭，扭扭捏捏，走上堂来，临跪时，先用手扶地，仿佛袅娜的了不得。两旁衙役看此光景，不由得要笑，又不敢笑。包公座上先看他这番形景，然后问道：“你被何人谋害？诉上来。”只听屈申娇滴滴的禀道：“小妇人白玉莲，丈夫范仲禹，孩儿金哥。只因丈夫进京赴考，小妇人同定丈夫、孩儿，一家三口来京，顺便探母，就于殿试后带领孩儿前往万全山，寻母不见，我丈夫进山访问去了。奴家与孩儿在青石之上等候，忽然来了一只猛虎，将孩儿衔去。小妇人正在昏迷着急之际，只见来了一群人，其中有位官长，略问了数语，说了一个‘抢’字，便将小妇人托拽在马上；到他家内，闭于楼中，叫丫环等劝慰。是小妇人假意应允，支开丫环，投缳自尽。恍惚之间，觉得凉风透体，睁眼看时，围绕多人；小妇人便改了这般模样。”包公问道：“那官长抢你到他家中，你可问他名姓么？”屈申道：“小妇人却不曾问，倒是他家丫环告诉小妇人，说是什么威烈侯，叫做葛登云。”包公点头，听了他的言语，又看他的形景，心中纳闷，便将屈良叫上堂来，问道：“你可认得他么？”屈良道：“这怀是小人哥哥，怎的不认得咧？”包公又问屈申道：“你可认得他么？”屈申慢慢抬头，将眼一瞟，道：“小妇人并不认得他是什么人。”屈良道：“我是你亲兄弟，咱的你不认得咧？”屈申才待发话，包公吩咐将屈良带下去，把白雄叫上堂来，问道：“白雄，你可认得此人么？”白雄道：“小人并不认得他。”忽见屈申挺身跪起，道：“兄弟，我是你嫡亲姐姐，你如何竟自不认？是何道理？”白雄听了，发话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嫡亲姐姐，难道我那姐姐就是你这般模样么？”屈申自己看了看自己，一言不发，惟有掩面痛哭而已。

包公早已明白是魂魄错附了体，只是屈申的魂魄那里去了？这事当如何办理呢？只得将他们俱各带下去，暂且退堂。用饭已毕，恰好赵虎回来，见了包兴，领至书房，便将跟随黑驴查看的情形述了一遍，“现今一干人犯俱各带到。”包公道：“赵校尉，多有辛苦了，歇息去罢。”赵虎退出。包公暗自思道：“据赵虎之言，这妇人大有可疑；方才还说不知屈申魂魄落于何方，不料就有此妇。只是他二人如何错附了体呢？也就奇的很呢！待我再升堂，必要问个端的。”想罢，吩咐外班伺候。李财传出话来，这外面衙役三班已知赵四爷回来，老爷必要升堂，早已预备齐备。不多时，二堂响点，大堂击鼓，左右喊了堂威，包公复入公座，便叫将道士带上来。道士上堂跪倒，禀道：“小道乃威烈侯看家庙的，姓聂，名自修；只因昨日侯爷府中抬了一口棺材来，说是主管葛寿的母亲病故，叫小道即刻埋葬。小道因目下土王用事，开不得土，故此叫他们将此棺材放于后院墙根之下。”包公听了，问道：“住口！此时是什么节气，竟敢妄言禁土！你这道人就该掌嘴！”聂道听了“掌嘴”二字，不由的慌张，道：“这个土王不用事，不是用事禁土，倒底是土王禁土不用事呢。”包公座上见他慌张，言语混乱，已知其中有弊，当真的吩咐：“掌嘴！”左右答应一声，将聂道扳将过来，刚掌了五下，他便嚷道：“我招吓！我招吓！”包公吩咐道：“且自叫他招上来。”衙役催道：“快说！快说！”聂道道：“我说，我说。只因小道听说是主管葛寿之母病故，他棺中必有首饰、衣服，小道一时贪财心盛，故谎言禁土，以为撬开棺木，得些财物；不料刚把棺盖撬开，那妇人他就活了，把小道按住，一顿好打，说的一口的山西话。小道难以扎挣，无奈，喊叫救人；却见后墙上爬过个人来，将妇人喝住，就把小道拴了来了。”包公问道：“既是主管之母病故。那棺材必是好的了，你如何一撬就开呢？”聂道道：“不是什么好棺材，是个很没要紧的薄皮子棺材。”包公又问道：“那妇人有多大年纪？”聂道道：“有三十上下；已然跟着我们来了。虽然是小脚儿。走的却很快。”包公点头，叫他画了招，立刻出签传葛寿到案，将聂道带下去，吩咐带那妇人。左右立迭连声道：“带妇人，带妇人！”那妇人动也不动，依然叉着腰儿，跳着脚儿站立。衙役见他不动，连忙跑过来道：“你这妇人，老爷叫你上堂，你为何不动？”只听妇人道：“乐子是怀好朋友，谁是妇人？你不要顽笑哇！”差役道：“你如今现是妇人，谁合你顽笑呢？你且上堂说去。”妇人道：“上堂就上堂，乐子还怕怎的！”说罢，大叉步儿走上堂来，咕咚一声就跪倒了。包公道：“那妇人有何冤枉？诉上来。”妇人道：“我不是妇人，我的名字叫屈申。只因带着四百银子批木头去，买卖不成，回来晚咧，道儿上有怀没主儿的黑驴，又是四怀牙儿，因此我就将花驴拴在小榆树上，我就骑了黑驴走了，以为是怀便宜。偏偏的老天爷刮起大风来了，天又晚咧，我一想，这可怎的好咧？因此在南上坡一个人家寻宿。这怀人叫做李保儿。谁知这忘八日的不怀好意，他将我灌醉了，就把我勒死了。我正在缓不过气的夹当儿，忽见天光一亮，却是老道撬开棺材；我也不知我怎的跑到棺材里头去了。又不见了四百银子，我一肚子的没好气，因此我才把老道按倒，刚打了几下，那墙外就跳进一怀人来，将老道拴上，我就跟了来了。不想刚出庙门，才下北坡，我就瞧见南上坡有怀人打水，就是害我的李保儿。我见了他就红了眼了，跑上去就把他揪住了。小子还不认帐，那怀黑唬的矮挨的爷们，也把他拴了来了。回老爷，我们山西人千乡百里，不是容易，命都不要，我是要定了四百银子咧！弄的我这怀样法，这是怎的了呢？”包公听了，正与白雄、屈良所供相同；复又问道：“你的木厂在那里开设？”妇人道：“在鼓楼大街，字号是兴隆木厂。”包公道：“伙计几人？”妇人道：“伙计六个。我还有个兄弟，名叫屈良。”包公吩咐带屈良、白雄上堂。二人来至堂上。白雄早已看见妇人，不觉失声道：“你不是我姐姐白玉莲么？”刚要向前厮认，只听妇人道：“呸！那怀是你姐姐咧？我老西儿是个好朋友，你不要错安心眼吓！”白雄听了，反唬了一跳；忽见那妇人奔到屈良跟前，道：“唔！我的兄弟吓！你哥哥被人害了，千万要咱的银子要紧！”屈良也唬的倒退了两步，道：“这是怎的呢？我多咱又有这怀样儿的哥哥呢？”

包公看此光景，心中更不犹疑：这是男女二魂错附体定了，吩咐将他们一齐带下去，又将李保带上堂来，见他匍匐埃尘，头也不敢抬。包公见了他，不由的气往上撞；再一回想：“当初进京时也亏他许多勤劳，就是我后来罢职，他拐去了资财，这也是下役的常情；惜乎他不守本分，偏又犯了图财害命之事，可见他心终是不好了！”想罢，叫道：“李保！”李保悲切切的应道：“有吓！老爷！”包公道：“抬起头来。”李保道：“小人昔年有罪，不敢抬头。”包公道：“恕尔无罪，抬起头来。”李保无奈抬头，已看见相爷的神威，又见两旁罗列着衙役三班，许多的听差、捕快，更见老爷身后站立二人，俱是七品郎官服色：一个是包兴，一个是李财。他见了包兴已然难受，独瞧见李财更觉动心，暗暗道：“他也做了七品郎官了。我当初在天官家内，这李财才有多大，谁知竟有这番造化！可恨我当初错了主意，如今犯法当官，真是天堂地狱之别！这是自作自受，活在人世，实在的无味了！”自己悔恨无地，惟求速死，又怕老爷不容，先追问当年之事，然后再审现在，那才是罪上加罪呢，谁知包公已往不咎，更不提当初之事，止于问他为何图财害命，“从实招上来！”李保到了此时，毫不推诿，他便从实招认。包公叫他画了招，将李保且自带下去，即差人前去起赃，并带李氏到案。

刚然差役去后，只见传葛寿的差役禀道：“葛寿传到。”包公吩咐：“带上来！”葛寿当堂跪倒。包公看他有三旬上下，衣服亦甚鲜明，因问道：“你就是威烈侯的主管葛寿么？”葛寿道：“是，小人叫葛寿。不知大人传唤小人，有何吩咐？”包公道：“昨日抬到侯爷的家庙那口棺木，死的是你什么人？讲！”葛寿一闻此言，登时惊慌失色，道：“那……那是……是小人的母亲。”包公听了，发怒道：“你在侯爷府中当主管，既是你母死了，为何用薄木材盛硷？你即不能，也该求求侯爷资助资助，竟敢如此潦草完事，你也太不孝了，理应责罚！左右，先打他二十大板！”两旁一声答应，将葛寿按倒，重打了二十，打的个葛寿满地乱滚，半晌方才挣起。包公又问道：“葛寿，你今年多大了？”葛寿道：“小人三十六岁。”包公道：“你母亲多大年纪了？”一句话问的个葛寿张口结舌，半天答道：“小人不……不……不记得了。”包公又发怒道：“唔！满口胡说！哪有儿子不记得母亲年岁的道理？可见你粗心非常，素来必是个忤逆之子！左右，再打他二十大板！”葛寿暗暗说道：“不好！听说开封府利害，果然不错！这一问，一打二十，大约问不完也就把我打煞了罢。这明是叫我实说，我还装什么傻呢？”想罢，忙嚷道：“老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小人实说。”包公道：“讲！”左右又催促道：“快说！快说！”葛寿道：“是嘞，我不说就是二十，那是顽的吗？”望上磕头道：“回老爷，棺材里那个死人，小人实实不认得。”包公道：“你既不认得，为何说是你母亲呢？”葛寿道：“其中有个情节，只因前日小人的侯爷打围回来，在万全山看见一个妇人在那里啼哭，说是他孩儿被虎叼去了。小人的侯爷见他颇有姿色，恋恋不舍。旁边就有个坏种名唤刁三，我们侯爷素来最信服他，拿他当心腹之人，他见侯爷这个光景，他便献个殷勤，跑到侯爷跟前，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就把那妇人托拽在马上，抢到侯爷家中，闭于后楼之上，派了两个丫环劝慰于他。不想后来有个姓范的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要他的妻子；又是刁三与侯爷定计，将姓范的请到书房，好好的款待，又应许他给他找寻妻子。”包公道：“这必是要诳诱那姓范的了？这刁三着实的可恶！他现在那里？”葛寿道：“他就是那天夜里死的。”包公道：“他如何就死了呢？想是他在侯爷跟前得脸，众人嫉妒于他，将他谋害了不成？”葛寿道：“众人不曾害他，是他自己死的。”包公道：“这又奇了，他为何自己死了呢？讲！”葛寿道：“实在是大人的明鉴，这刁三与侯爷原定的是诳诱之计，将姓范的留在书房，打算到三更时分叫刁三手持钢刀，前往书房，将姓范的杀了，悄悄的掩埋，也就完了事了。谁知刁三三更去了，到了五鼓还不见回来，我们侯爷不放心，又派人前去探望；不料刁三自不小心，被门槛子绊了一交，手中刀正中咽喉，穿透而过，就那么爬着死了。”

包公听至此，手拈髭须，点头暗道：“范生有状元之分，焉能死于强人之手？可见冥冥中自有护持了！”葛寿见包公拈须点头，他便不言语了。包公又问道：“后来便怎么样？”葛寿道：“后来这探人回来，禀报我们侯爷。侯爷就带领家丁一同来到书房，说姓范的是泥土光棍，无故谋杀家人，不容分说，一顿乱棍就把姓范的打死了。”包公道：“竟自打死了，这尸首藏于何处呢？”葛寿道：“又有人出了个主意，找了一只破箱子，将尸首装好，趁着天没亮，抬至荒郊野外，就扔了。”包公暗沉吟道：“是了，这必是抛于荒郊，范生死而复苏。”哪知其中是报录的打劫开的箱呢？老爷复又问道：“那妇人如何又死了呢？”葛寿道：“这妇人被两个丫环劝慰的，他都应允了；谁知是假的，眼瞅不见，他就吊死了。小人的侯爷一想，未能快乐，枉自害了两三条人命，因此用了个薄木棺材将女尸盛上，硬说是小人之母，抬往家庙埋葬。其实小人之母今年六十多岁了。”包公道：“你还是不知你母准岁数，又应当责打二十大板！”葛寿慌了，道：“小人之母去年六十五，今年六十六岁。小人为小人之母很愁。俗语说，‘壳不壳，六十六’；今年小人之母还是个坎儿呢，小人很记得，小人很记得，再也不敢撒谎的。”说罢，连连叩头不止。包公叫他画了招，所有人犯俱各寄监。惟有白氏女身男魂，屈申男身女魂，只得在女牢分监，不准亵语嬉戏。又派王朝、马汉带领差役前去捉拿葛登云，务于明日当堂听审。分派已毕，点鼓退堂。大家也就陆续散出。

此时惟有地方苦头儿最苦，自天亮时整整的闹了一天，不但挨饿，他又看着两个驴子，谁也不理他。此时他见有人出来，他便搭讪着给人家道辛苦，打听相爷退了堂不曾。那人见他恭而有礼，只得答了一句道：“相爷刚才退了堂了。”苦头儿道：“我说众位爷们都出来呢，必是相爷退了堂了。这个驴——”此话未说完，那人已然转身走了。一连问了多少人，谁也不管，只急的他抓耳挠腮，唉声叹气；好容易等着跟四爷伴当出来，他便迎上去打了一个千儿，道：“大叔，小侄儿整整的等了一天，没什么说的，老爷子，这两头驴子，我交到那里呢？”这伴当见他怪可怜的，才叫他牵了驴子；偏偏的花驴又有毛病，只得二人分开着一齐到马号。跟四爷之人见了管号的，将驴子交待，就在号里喂养，方叫地方回去，叫他明日早早来这里听着。苦头儿千恩万谢的去了。

且说包公退了堂，进内用了饭，然后来到书房，在灯下又将此卷细看一番，前后俱各相符。惟有二魂错附了体，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如何能够各归本壳呢？包兴在旁见相爷双眉紧蹙，二目圆翻，竟自出神；又听口内嘟哝道：“阴错阳差，阴错阳差。”包兴不由的跪倒，道：“此事据小人想来，非到阴阳宝殿不可。”包公问道：“这阴阳宝殿在于何处？”包兴道：“在阴司地府。”包公不听便罢，听了时不由的气往上撞，断喝了一声：“唗！”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展昭祭祖

且说包公听见包兴说阴阳宝殿在阴司地府，不由的气往上撞，厉声道：“好狗才！竟敢如此胡说！好好的一个人，如何能够到阴司地府呢？”包兴道：“小人焉敢胡说？只因小人去过，才知道的。”包公道：“真正岂有此理！你几时去来？”包兴不慌不忙，便将白家堡白熊为“游仙枕”害了他表弟刘天禄的话说了一遍：“后来将此枕当堂呈交，因老爷在三星镇歇了一天马，小人就偷试此枕；原以为开开眼界，瞧瞧那阆苑琼楼，奇花异草，谁知竟自不是，却到一个衙门，匾额上写着‘阴阳宝殿’；里面有判官，说是小人假冒星主，被人赶了回来。直到如今提起，还觉得宛然在目。”包公听了，别的俱不理会，惟有“星主”二字，暗暗思忖道：“我想当初断‘乌盆’时，冤魂称我为星主；后来在玉宸宫审怨鬼，又称我为星主；就是刘天禄的‘游仙枕’，也曾说过送与星主。如此看来，竟有些意思。”便叫包兴起来，问道：“此枕现在何处？”包兴道：“小人收藏。”包公道：“拿来我看。”包兴连忙退出，去不多时，即将此枕拿到。包公见他封固极严，吩咐：“打开，拿来我看。”包兴去了包裹，双手捧至包公跟前。李财持着灯，包公接来细细的看了一番。原来犹如朽木一般，上面有蝌蚪文字，却也不甚明白。包公看了也不说用，也不说不用，止于点了点头。包兴真是从小儿伺候惯的，早已心领神会。那李财还愣的执着灯呆立，包兴一努嘴儿，李财方把灯仍然放在桌上。包兴便捧了仙枕来到里间屋内，将帐钩挂起，把仙枕安放周正；从新剪了蜡花，照的极其明亮，方转身出来，又递了一碗茶。包公坐了多时，立起身来，进了里间，包兴随在后面。包公看见时，见帐钩挂起，借灯光照耀，“游仙枕”已安放妥当，暗暗合了心意，便上床合衣而卧。包兴放下帐钩，将灯移出，静寂无声，在外伺候。李财又悄悄追问：“当初睡此枕看见什么了？”包兴略略说了大概，却注意侧耳细听里间的动静。

起初时，包公虽然安歇，无奈心中惦记此事，再也睡不着；到后来翻身向里头，刚着枕，已觉自己站立在丹墀之上，见下面有二青衣，拉着一匹黑马，那鞍辔虽然鲜明，却也是一色黑的，忽听青衣说道：“请星主乘骑。”包公便下了丹墀，一抖丝缰，一个抽扶，一个坠镫，将马乘上；接过鞭子，尚未加鞭，只见青衣将嚼环一领，那马四足蹬开，迅速如飞，耳内只听唿唿风响，鞍心却又极其平稳。包公暗夸：“好马！难得快而且稳，毫不吃力。”心内畅然。又见所过之地俱是昏昏惨惨，虽则黑暗，瞧去却又真切。正在赏玩，忽见前面有座城池，双门紧闭，那马竟奔城门而来。包公心内着急，暗说：“不好！必要碰在城门上。”急将扯手一勒，那马全然不顾，照旧的迅速非常。湛湛的到了城门，包公无可如何，紧闭双睛，以为碰到城门上去了；孰知竟自不觉，及至睁睛看时，城门已过，已进了个极大的衙门。到了丹墀，那马便不动了。二青衣已在左右侍立。只见丹墀之上有黑、红两个判官迎着，道：“请星主下马升堂。”青衣接鞭，包公下马，步上了丹墀。红判官在前引路，黑判官后面跟随。大堂之上果然悬一匾额，写着“阴阳宝殿”。包公暗道：“无怪包兴说，原来真有此殿。”进了宝殿，见公座、桌椅，一切全是黑的。包公不暇细看，便入了公座。只听红判官道：“星主必是为阴错阳差之事而来？”便递过一本册籍。包公打开看时，上面却无一字；才待要问，只见黑判官将册簿拿起来翻上数篇，放在公案之上。包公仔细看时，上面写着却是八句粗鄙之言，道：“原是丑与寅，用了卯与辰；土司多误事，因此错还魂。若要明此事，井中古镜存；临时滴血照，嗑破中指痕。”再往下看，并无别的字迹。包公只得复看一遍，谨记在心；才要再问，忽听堂下嚷道：“包拯还俺命来！包拯还俺命来！”包公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安乐侯庞昆前来索命。

包公吃此一吓，豁然惊醒。包兴已然移灯近前。包公便问：“什么时候了？”包兴回道：“方交三鼓。”老爷道：“取杯茶来。”李财外屋答应，端了一杯茶递与包公。他却回道：“公孙主簿现在外屋求见。”包公呷了一两口茶，即下了床。包兴掀起软帘，老爷来到外间，问道：“主簿夤夜至此，有何事故？”说着话，彼此就座。公孙策禀道：“晚生已将范生医好。”包公闻听，大悦道：“范生竟自好了？先生用何方医治的？”公孙策道：“用的是‘五木汤’。”包公问道：“何为‘五木汤’？”公孙策道：“用桑、榆、桃、槐、楮五木熬汤，放在澡盆之内，将范生着人搭在盆内，趁热烫洗；然后用被盖严，止于露着面目，通身见汗为度。他的积痰、瘀血化开，心内便觉明白了，惟有软弱而已。”包公听了此方奇异。不由的赞道：“先生广览多读，好，真妙方也！即烦先生将他好好调理将息便了。”

公孙策连声答应，领命退出。包公便叫包兴进内取那一面古镜，又叫李财传外班在二堂伺候。包兴将镜取来，包公升了二堂，立刻从女牢内将屈申、白玉莲提出，带至二堂。此时二堂上灯烛辉煌，却是白玉莲走的极快，先到堂上跪倒，道：“这么半夜三更的传唤小人，想来是我的银子有了，求老爷赏下来，我点点数儿，我也好放心。”包公座上也不理他。随后屈申慢慢的方到，包公吩咐在那边叫他跪下。白玉莲一回头见了屈申，不由的嚷道：“唔！你这个人不是我吗？这可雁儿孤咧，怎的我被你占了去呢？”说着话，就要站起不依。两旁吆喝，他虽跪倒，却目不转睛的嗔瞅着。他只顾如此，这边屈申听他乱嚷，也就抬头瞧他，不由的失声道：“吓！那妇人！你不是我么？你为何占了奴家身体，是何道理？”原来他两个今日方才对面。彼此正在争持，包公座上道：“你二人不必多言，本阁自有道理。包兴！将镜悬挂起来。”包兴答应，将古镜挂起。包公叫他二人分男左女右，将中指嗑破，把血滴在镜上，自己照来。白玉莲听了，便咬破右手中指，以为不是自己指头，也不心疼，将血滴在镜上；屈申到了此时，无奈，也只得将左手嗑破些须，把血也滴在镜上。只见血到镜面，滴溜滴溜乱转，闪闪灼灼生光；所有上面云翳，登时赶开，犹如厉电一般，豁然间光芒四射，照的二堂之上，人人二目难睁，个个心胆冰冷。包公吩咐：“男女二人临镜细细看来。”二人及至看时，罢咧！一个是上吊，一个是被勒，正是那气堵咽喉，万箭攒心之时；那一番至急、至危、难受的光景，不由的气闷神昏，概不由己，栽倒在地。但见宝镜光芒渐收，众人打了个寒噤，却仍是古镜一面。包兴连忙将宝镜摘下，好好收藏。包公因昨晚见包兴收的仙枕甚是严固，知他是个精细人，便将“仙枕”“宝镜”连那“古今盆”，从此俱交给他经手管理，为后文盗三宝伏线。

众人再看他二人时，见屈申早已动手动脚，猛然将眼一睁，道：“好李保吓！你把乐子勒死事小，银子是合你要定咧！”说着话，他又瞧了瞧，想了多时，忽把自己的下巴一摸，哈哈的笑道：“唔！是咧，唔！是咧。这怀可是我咧。”便往上叩头，道：“求老爷与小人判断，银子四百两呢！不是顽的咧。”此时白氏已然苏醒，先抬手拢了一拢鬓发，然后又背转身端正了端正绣鞋，猛抬头见有许多的人，不由的羞容满面，方悟这是二堂之上，惟有泪盈盈悲泣而已。

包公见二人归本还原，心中自是欢喜，吩咐：“将屈申交与班房，将白玉莲交与内茶房的婆子好生看待。”包公便退堂歇息。至次日清晨，梳洗已毕，先叫包兴问问公孙先生：“范生可以行走动转么？”去不多时，公孙先生便带领范生慢慢而来。到了书房，包公正在吃茶，见他二人同来，满心欢喜，道：“竟可以行走动转了，好极！”范生向前参见，先拜了师生之礼，然后叩谢再生之德。包公连忙拦阻，见他气息微弱，形容憔悴，已不是那疯癫之状了，吩咐看座。公孙先生与范生俱各告了座。包兴、李财递茶已毕，包公略问了问梗概；范生答了不多几句，包公便拦住了，道：“此案本阁尽知，贤契只管放心。”又告诉他妻、子俱各无恙。范生道：“门生已听见公孙先生说了，实实亏了老师的鸿恩，使门生感戴无极矣！”包公又嘱咐他安心调理身体，叫他无事时，将场内文章抄录出来，“待本阁具本题奏，保你不失头名鼎甲就是了。”范生听了此言，更加欢喜，连忙离座，深深谢了。包公又嘱托公孙先生将范生好好调理。公孙先生回道：“范生非久病沉疴，不过一时气闭痰迷；如今既好了，不过略为调理，多则十日，即可痊愈了。”包公点头称妙。

二人辞了包公，仍出外面去了。只见王朝、马汉进来禀道：“葛登云今已拿到。”包公立刻升堂，赃证俱明，再无推辞，一鞫即服。相爷登时沉下脸来，说声：“请御刑！”欢乍了王、马、张、赵，早已请示明白，请到御刑，抖去龙袱，却是那黄澄澄、光闪闪的虎头铡。此铡乃初试的御刑，想不到拿着葛登云开了张了。此时葛贼已经面如土色后悔不及，竟死于铡下。铡了葛登云，又换狗头铡，将李保也铡了。若论谋害屈申却是李氏的主意；无奈李保欲求速死，他满口应承，这也是他背主忘恩之报。李氏当堂呈交赃银八封，可怜丝毫未动，枉自欺心一场；李氏却定了个斩监候。葛寿附合家主，并未擅敢逢迎，着枷号一月，释放无事。聂道盗尸，发往陕西延安府充军。屈申、屈良当堂将银两领去。因屈申贪便宜换驴，即将他的花驴入官。黑驴伸冤有功，奉官喂养。范生同定白玉莲当堂叩谢了包公，同白雄一齐到八宝村居住，将养身体，再行听旨。至于范生与儿子金哥相会，白玉莲与母亲见面，自有一番悲痛欢喜，不必细表。

且说包公完结此案，次日即具折奏明威烈侯葛登云造恶多端，已请御刑处死；并声明新科状元范仲禹因探亲遭此冤枉，现今病未痊愈，恳恩展限十天，再赴琼林宴。仁宗看了折子，甚是欢悦，深嘉包公秉正除奸，俱各批了依议。此旨一下，范生已得了信息，连忙赴到开封府拜见了包公，又将场内文章呈阅。包公便将范生留在开封府与公孙先生同住，为的是调理身体，甚实方便。此时内阁业已发抄，晓示春榜进士定于某日同赴琼林宴。到了临期，范仲禹精神养足，病体痊愈，一同相爷入朝。包公又替他提奏一本，蒙圣恩仍赏他状元及第，并且召见面问。范生一一陈奏，甚实明晰。圣上大悦，深嘉包公选拔人才果然出众，即授范仲禹为翰林院的修撰。范生谢恩；入宴之后，便先到了开封府拜见了包公，说不尽的感恩戴德。包公又勉励了一番，“务要好好供职。”范生敬谨恪遵。这信息报到了八宝村，自然是合家欢乐，无不感念包公的大德。范生游街会同年之后，便写信给刘洪义，自有报答他那一番义气的厚礼，也就不必细表。

原来包公前次递折子之时，其中单有个夹片，乃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因回籍祭祖告假两个月，彼时圣上已然批准。凡是包公所奏的，圣上无不依从，真是君正臣良，太平景象。

且说南侠展熊飞既已告下假来，他就要束装就道；皆因公孙策等苦苦相留，为给他饯行，却托言“相爷这几日事忙，俟过琼林宴，展兄再起身不迟”。展爷无法，关碍着众兄弟的脸面，断难推托，所以这几日大众已然轮流请了几次了。展爷见范生之事已完，趁着老爷在书房，他便禀了辞。包公早已吩咐包兴预备一分厚礼相赠。展爷谢了出来，又见了众兄弟，说：“明日必要起身了。”公孙策等知道再也留不住了，只得叫伴当告诉厨房好好预备一桌饯行酒。大家喝了一夜，不过微歇了歇，展爷就叫从人备马，捎行李，所有众兄弟俱各送出府外。展爷再不叫远送，彼此执手告别。展爷主仆二人出了城门，到了幽僻之处，依然改做武生打扮，直奔常州武进县遇杰村而来。喜得路上无事，不过遇见可赏玩的耽延个半天一日的，除此并无别的事故。

这日，到了门前，主仆下了马。展爷上前击户，只听得老仆在内说道：“我这门是从无人敲打的，我又不欠人债目，我又不与人通往来，是谁这等的敲打呢？”及至将门开放，见了展爷，他又道：“原来是大官人回来了；一去就不想回来，也没个着准的地方儿。老奴屡屡要寻找去，摸不着方向，如何能够找呢？再者，家中事体也是离不开的，幸亏老奴还经管的来，将来若是来不及了，那可怎么样呢？哎哟，添了用度了，又是跟人，又是两匹马！这两匹马要买去也得一百五六十两的银子呢；连人带牲口，这一天也耗费好些呢。日子不可常算，要是这么耗费，一年算起来也就不少了呢。”叨叨唠唠，聒絮不休。南侠也不理他：一来念他是世仆老奴；二来爱他忠梗持家；三来，他说的句句原是好话，又难以驳他；只得拿话岔道：“书房可曾开着门？”老仆道：“自官人出门，又无人来，开书房预备谁？老奴又怕失落了东西，莫若把他锁上，老奴也好放心。”展爷道：“实在想的周到，既无人来，何必开着，倒是锁上省心。”老仆道：“如今官人回来了，说不得书房又要开了。”展爷道：“这无妨了，只管开了，有我在家；即不然，还有从人呢。老人家只管放心。”老仆又把从人看了一眼，道：“这小伙子是买的还是吃劳金呢？”展爷道：“俱不是，这是跟王大爷的。”老仆问道：“那个王大爷？”展爷道：“就是前村王大爷。”老仆道：“听说这王大爷如今现在开封府做了官了？”展爷道：“何尝不是呢。”老仆便问从人道：“小伙子，你年轻，腿脚灵便些，随我进去取钥匙去，省得我奔奔波波的。”说着话，又唉了一声，往里去了。从人跟着进去取出钥匙，开了书房，只见灰尘满案，积土多厚。从人连忙打扫，安放行囊。展爷刚然坐下，又见展忠端了碗热茶来。展爷吩咐从人接过来，口内说道：“你也歇息去罢。”原是怕他又说话的意思，谁知老仆他偏不走，摇着头，颤颤哆嗦的道：“官人也该务些正事了，每日出去闲游，又无日期回来。方才提前村的王大爷，人家现在开封府为官做宦的。前日还有开封府包大人那里打发人来特特的请官人，又是礼物，又是聘金；老奴答言官人不在家，不肯收礼。那人那里肯依，他将礼物撂下，他就走了。还有书子一封。”说罢，从怀中掏出递过去，道：“官人看看，作何主意。俗语说的好，‘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这全是官人不在家，耽误了多少事体，也该奋志往上巴结才是。”南侠也不答言，接过书来，拆开看了一遍，道：“你如今放心罢，我已然在开封府做了四品武职官了，就与前村的王大爷在一处。”展忠道：“官人又掉谎了，既然做官，如何还穿着这样的服色呢？”展爷道：“你不晓得，我是疏散惯了，穿着公服未免到处难以赏玩；再者，在路行程，那公服也不便穿他。你不信，看我包袱内衣服就知道了。我实对你说，皆因我得了官，如今特特的告假回家祭祖，就于明日预备祭礼到坟前一拜。”此时从人已将包袱打开，展忠看了，果有四品武职服色，不觉欢喜道：“原来官人真个做了官了！如今是位老爷了，待老奴与老爷叩喜头。”展爷连忙搀住道：“你乃世仆，老人家有了年纪之人，不要多礼。”展忠道：“老爷既然做官，总以接续香烟为重，从此要定婚姻，成立家业要紧。”南侠趁机道：“我也是如此想；前在杭州有个相好的朋友，曾提过一门亲事，过了明日，后日我要到杭州前去联姻呢。”（谁知后文真有此事，竟是开口成谶了。）展忠听了，道：“如此甚好，老奴且备办祭礼去。”说罢回身，欢天喜地的去了。

到了次日，展爷起来，刚然梳洗，便有许多乡邻来贺喜，全是展忠应酬；展爷只落得作揖道乏，一概都不认得。展忠却有主意，不该留下的止于应酬完了；不是两个“口”字套起来请回，就是两个“山”字落起来请出。若是该留下的，不但留下帮忙，还叫他往坟上搬运祭礼：这些人俱是展忠素来恩养下的，谁不听他所使呢？及至展爷换上四品服色，骑了高头大马，带了从人，刚离坟茔不远，早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俱是看热闹的乡党；展爷连忙弃镫离鞍，下马步行，从人接鞭系马伺候。这些人见展爷衣冠鲜明，相貌雄壮，而且知礼，谁不羡慕，谁不夸赞！你道为何有许多人呢？只因昨日老仆展忠办祭礼去，乐得他路途之中逢人便说，遇人便讲，说：“我们官人如今是老爷了，现做了皇上家的四品带刀御前护卫；如今告假来家祭祖来了。”这也是他乐所当乐，若到今时，少不得门前也要挂个御前护卫门封。因此，一传十，十传百，所以聚积多人。

展爷到了茔前，见祭礼早已摆妥，从人递酒递茶，展爷一一奠拜已毕，外面展忠将冥资、纸锞焚化了。展爷又细细周围看视了一番，见坟冢树木俱各收拾的甚实齐整，益信老仆的忠义持家；留恋多时，方转身乘马回来。所有坟前的祭礼，该搬运的，不用分派，是谁拿来的仍是那人运回家去，一点不用劳心分神。展爷见此光景，甚不过意，便吩咐从人帮着展忠将这些帮忙的乡党俱各留下待饭。展爷又亲身出来与众人道乏，倒闹的这些乡亲一个个张口结舌，竟有会说不出话来的；其中也有见过世面的，他便展老爷长，展老爷短，尊敬个不了。展忠独这上头大方，除了给展爷留下用的，下剩的全都叫乡亲们大家团团围住，吃了个不亦乐乎，一个个酒醉饭饱，方才散了。

展爷在家一天，定于明日起身上杭州，叫伴当归拢行李。此次展忠却不拦阻了，皆因昨日展爷说过上杭州是联姻，他比展爷盼的还急，他又焉肯拦呢？到了次日，将鞍马扣备停当，又嘱托了义仆一番。主仆二人出门上马，竟奔杭州而来。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定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且说南侠展熊飞回家祭了祖，第二日便带了从人竟奔杭州而来。他那里为什么联姻？皆因游过西湖一次，时刻在念，不能去怀；因此，谎言哄住了展忠，特特的到杭州，为赏玩西湖的景致。这也是他情之所钟，性之所爱。一日，来至杭州，离西湖不远，他惟恐带着人马游的不能畅然，却叫从人将马匹寄在五柳居好好的看守，就在那里专等。他慢慢的步行，走一处赏玩一处，到一方游览一方；一时来至断桥亭上，且喜寂静无人，凭栏高坐，徘徊瞻眺，真令人心旷神逸。正在畅快之际，忽见那边堤岸上有一老者将衣搂起，把头一蒙，噗咚一声，纵身跳入水内。展爷见了，不觉失声道：“哎呀！不好了！有人投了水了！”自己又不识水性，急的他在亭子上搓手跺脚，无法可施。猛然见有一只小小渔舟，犹如弩箭一般，飞也似赶来。到了老儿落水之处，见个少年渔郎，赤脚蓬头，把身体向水中一顺，仿佛把水刺开的一般；虽有声息，却不噗咚。展爷看了，就知这渔郎水性精通，心中暗暗道：“好了，好了！这老者可有救了！”一片热心、两只慈眼，谆谆的凝眸注视。不多时，见少年渔郎将老者托起身子，浮于水面，荡悠悠竟奔堤岸而来。展爷满心欢喜，连忙下了亭子，绕到那边堤岸之上，见少年渔郎已将老者两足高高提起，头向下，脚朝上，在那里控水。展爷且不看老者生死如何，他先细细端详渔郎：见他年纪不过二旬光景，英华满面，气度不凡，心中暗暗称羡道：“好一个相貌，惜乎做了渔郎！”又见渔郎将老者控出许多水来，然后把老者扶起，盘上双膝，在对面慢慢唤道：“老丈，醒来，醒来，醒来。”此时展爷方看老者，见他白发苍髯，形容枯瘦，半晌方“哼”了一声，又吐了好些清水，“哎哟”了一声，苏醒过来；微微把眼一睁，复又喘息半晌，道：“你这人好生的多事！为何将我救活？我是活不得的人了！”此时已聚集许多看热闹的人，听了老者之言，俱各道：“这老头子真正岂有此理！这渔哥饶把他救活了，他倒抱怨起来；可见好人是难做的。”

展爷以为渔郎必有些不自在，或者赌气撂下老者走了，也是常情；谁知渔郎不但没有气，反倒笑嘻嘻的道：“老丈，不要如此；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呢？有什么委曲，何不对小可说明？倘若真不可活，不妨我再把你送下水去。”旁人听了，俱悄悄的道：“只怕难罢：你既把他救活了，谁又眼睁睁的瞅着容你把他又淹死了呢？”只听老者道：“小老儿姓周，名增，原在中天竺开了一座茶楼。只因三年前冬天大雪，忽然小老儿铺子门口卧倒一人，是我慈心一动，叫伙计将他抬至屋中，用暖被盖好，又与他热姜汤一碗，他便苏醒过来。自言姓郑名新，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因家业落破，前来投亲，偏又不遇。一来肚内无食，二来遭此大雪，连冻带饿，故此卧倒。老汉见他说的可怜，便将他留在铺中，慢慢的将养好了；谁知他又会写，又会算，是个极有能为的，在柜上帮着我办理，颇颇的殷勤。也是老汉一时错了主意！”渔郎儿问道：“老丈，你救他，他这殷勤也是应当的，有什么错了主意呢？”老者叹道：“皆因老汉有个女儿，就把他招赘为婿；料理买卖，甚实齐整。”渔郎儿道：“这是两好并一好，也是极美的。”老丈道：“原是极美的。不料去年我那女儿死了，他又续娶了王家姑娘。”渔郎听至此，道：“哎哟，不好了！必是这续女儿不贤良。”老者道：“虽不像先前光景，也还罢了。后来因为收拾门面，那郑新便对我说：‘女婿有半子之劳，惟恐将来别人不服，何不将周字改个郑字呢？将来也免得人家讹赖。’”渔郎儿摇头道：“这字儿如何混改得？将来不用人家讹赖他，他就要讹赖你了。”周老拍手道：“何尝不是呢！渔哥，你真明鉴！老汉就在此错了主意，把个周家茶楼改为郑家茶楼；谁知自改了字号之后，他们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一来二去，言语中渐渐露出，说老汉白吃他们了，他们倒得养活我了！是我一闻此言，便与他分争；无奈他夫妻二人，口出不逊，就以周家卖给郑家为题，说老汉讹了他了。”渔郎儿道：“如何，他就讹了你了！这是必然之理。后来怎么样？”周老道：“因老汉气忿他们不过，在本处仁和县将他告了一状，谁知他又在县内打点通了，反将小老儿责了二十板子，逐出境外。”

渔郎听至此，从鼻孔中哼哼着，翻为冷笑。展爷却瞧出那渔郎动了气了。又听周老道：“渔哥，你想，似他这样行为，我还有个活头儿么？不如死了，在阴司把他再告下来，出出这口气。”渔郎听罢，笑道：“老人家，你错打了算盘了；一个人既断了气，如何还能够出出气呢？再者，他‘有钱使的鬼推磨’，难道他阴司就不会打点了么？依我倒有个主意，莫若留着这口气儿，活着，合他赌气，你说好不好？”周老道：“怎么合他赌气呢？”渔郎道：“别的气他不动，再开个周家茶楼气气他，你道如何？”周老听了，把渔郎瞅了一眼，道：“你还是把我推下水去罢！老汉衣不能遮体，食不能充饥，如何还能够开茶楼呢？你还是让我死了的好！”渔郎儿笑道：“老丈不要着急，我且问你，若要开这茶楼，可要用多少银两呢？”周老听了，愣了一愣；不但周老发愣，连展爷听他这口音也愣了，暗暗道：“这渔郎他是什么意思，倒要听听。”周老愣了多时，道：“若要开这茶楼，纵然省俭，也要耗费三百多银两呢。”渔郎道：“这不打紧，多了不能，这三四百银，小可还可以巴结的来。”南侠听渔郎说了此话，不由的掂掇道：“看这渔郎好大口气，竟能如此的仗义疏财，真正难得！”连忙向前对周老道：“周老丈，你不要狐疑；如今渔哥既说了此话，谅不食言。你若不信，在下情愿作个保山；明日他若不拿了银两来，后日我必如数奉赠就是了。“只见那渔郎将展爷上下打量一番，道：“好，好极！老丈，你可曾听见了？谅这位公子爷也不是说谎的，咱们就定于明日午时就在那边断桥亭上相见，千万千万，断断不可过了午时。”

众人见这渔郎与那武生所说的话全是大言不惭，也有说周老儿被他们愚弄的，也有说这是他二人故意的给周老开心的，不过哄他再不寻死就是了。大家俱各漫散。惟有展爷看着渔郎爱惜不舍，却又见他从腰间掏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托在掌上，对周老道：“老丈，这是银子一锭，你先拿去，权做衣食之资；你身上的衣服皆湿，待等明日午刻兑了银两之后，再将衣服对换，岂不是好？”周老儿口虽称谢，却不转眼珠儿瞅了渔郎，又瞅银子。展爷在旁看出周老儿的光景，他以为渔郎儿如何有这充手的银两，是不放心的意思；不由的插言道：“老丈，你快将这银接过去，不要辜负渔哥的美意。你今日若不要此银，明日那开茶楼的银两更不敢要了。再者，渔哥既将此银拿出，他如何又收的回去呢？快接过去。”渔郎儿也说道：“还是这位公子爷说话直爽痛快；快接过去，我的手都托乏了。”说毕，又笑吟吟的瞅了展爷一番。

周老儿无可奈何，将银接过，深深谢了。那渔郎儿回身一点手，将小船唤至岸边，取下衣服，叫周老儿换了，把湿衣服抛在船上，一拱手道：“老丈，请了。千万明日不可错过午时。”将身一纵，跳上小船，荡荡悠悠，摇向那边去了。周老攥定五两银子，又对展爷道：“多承公子爷的周旋，小老儿告别了。”说罢，也就往北去了。展爷却悄悄尾在后面，见无人时，又唤住周老道：“老丈，明日午时断断不可失信的；倘那渔哥无银时，自有我一面承管，准准的叫你重开茶楼便了。”老丈回身作谢道：“多承公子爷的错爱，明日小老儿再不敢失信的。”展爷又问道：“你那令婿，他就在茶楼居住，还是另有别处住呢？”周老道：“公子爷还提什么令婿，他如今便是小老儿的对头了，谁还合他有甚么亲情呢！他止于讹赖我的茶楼，就在茶楼居住，除此他还有什么别的去处！他若再有了别的去处，那就是露天地里躺着了！”展爷笑道：“此话颇为有趣，那还得下雪之后再等他罢了！”周老不觉也笑了。二人又执手告别。展爷急奔到五柳居见了从人，道：“我如今遇见个相知好友，他再三约请，实实难以违拗，今日不回去了。你将马匹拉回店内好好喂养，夜间小心包袱，俟明日午刻在断桥亭接我去。”从人答应，拉着马回店安歇。

展爷回身直往中天竺，租下客寓，问明了郑家茶楼，便去踏看门户路径。走不多路，但见楼房高耸，茶幌飘扬，来至切近，见匾额上一边写“兴隆斋”，一边写“郑家楼”，往来出入的人不少。展爷也就摇摇摆摆进了茶铺，只见柜前有个花斑竹椅儿，上面坐着一人，头戴折巾，身穿花氅，一手扶住磕膝，一手搭在柜上。又望脸上一看，却是形容瘦弱，尖嘴缩腮，一对眯缝眼儿，两个扎煞耳朵。他见展爷瞧他，他便连忙站起执手道：“爷上请坐。”展爷也执手回敬道：“请了，请了。”那人道：“爷上或吃茶，或饮酒，即便会客，最是楼上极妙，又干净，又豁亮，较比楼下强多了。”展爷笑吟吟道：“既是楼上好，我就上楼。承教，承教。”回身奔了楼梯，手扶栏杆，一步一步的慢慢上去。原来此楼是一溜五间，真个宽敞干净，拣个座头坐了。茶博士过来用代手擦抹桌面，其实那桌面也是干净的；这是茶博士的规矩，必要当着客人献个殷勤。擦毕桌面，且不问吃茶吃酒，先向那边端了一个方盘，上面蒙着纱罩，打开看时，却是四碟小巧的茶果，四碟精致的小菜，极其齐整。安放已毕，将方盘立在一旁，代手肩膀上一搭，方问道：“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展爷道：“却不会客，是要吃杯茶的。”博士闻听，提了方盘放在原处，又向那边摘下个水牌来，递给展爷道：“请爷上吩咐吃什么茶。”展爷接过来细看，见上面许多茶名，写的甚是清楚，并且注明钱数；后面还写着“童叟无欺，概不赊欠”。展爷点了雨前茶。博士接过水牌，转身扬声道：“泡一壶雨前茶来！”嚷了一声，他将水牌仍然挂在那边，却又整理了八碟，放在方盘之内，仍用纱罩盖好，是预备再敬来客的。展爷见他无事，又将他叫过来，故意问道：“你方才为何说泡一壶雨前来？这茶原是沏，如何泡得呢？”茶博士道：“茶有沏得、有沏不得的；似乎雨茶若沏了，叶子便熟了，皆因叶子太嫩之过；用此等茶须把开水容他落了滚之后，慢慢的泡上，叶子不至于熟，而且又有香味，所以叫做泡茶。”展爷点头道：“这就是了。你姓什么？”博士道：“小人姓李。”展爷道：“叫什么呢？”博士道：“小人的名字无非是‘三槐’‘四槐’；若遇客官喜欢，叫‘七槐’‘八槐’都使得。”展爷道：“少了不好，多了也不好，我就叫你‘六槐’罢。”博士道：“六槐就是‘六槐’，是最合乎中的。”展爷又问道：“你东家姓什么？”博士道：“姓郑，爷上没看见门前匾额么？”展爷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听见说此楼原是姓周的，为何姓郑呢？”博士道：“以先原是姓周的，后来给了郑家了。”展爷道：“我又听见说周、郑二姓还是亲戚呢。”博士道：“爷上知道底细。他们是翁婿。只因周家姑娘没了，如今又续娶了。”展爷道：“续娶可是王家姑娘么？”博士道：“何曾不是呢。”刚说至此，只听楼下说道：“雨前茶泡妥了。”博士转身下楼，去不多时，擎了一壶茶，一个茶杯，拿到展爷面前，斟了一杯，道：“爷上请看这茶的颜色，品品味。”展爷略看了看，其色绿而淡，微微有些香气，慢慢擎着杯，呷了两口道：“也倒罢了，清有余而香不足。”博士道：“这是新泡的，再迟会，其味自然就浓了。”展爷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道：“百家姓上周、吴、郑、王，如今是‘周无’了，竟剩了郑、王了。大约他这续娶的王家姑娘必不大好；但凡好，如何他们翁婿会在仁和县打官司呢？”茶博士听了，暗道：“这位爷，头里的话还没结呢，这还要接着说呢，这可叫我怎么答应呢？”惟有瞅着展爷而已。又听展爷道：“你们东家住在何处？”博士道：“就在这后面五间楼上。此楼原是勾连搭十间，自中间隔开：这面五间坐客，那面五间住家。差不多的都知道离住房很近，承赐顾者到了楼上，皆不肯胡言乱道的；即或有那爱玩爱笑的主顾，往往俱在楼下，惟恐在楼上失言不雅。”展爷道：“这原是应当谨言的；但不知他家内可有什么人？”博士心内展转道：“这位是吃茶来咧，还是私访来？”只得答道：“家中并无多人，惟有东家夫妻二人，还有一个小丫环。”说着话，又给展爷斟了一杯，道：“爷上请看，此时茶的颜色，比方才就觉浓了，而且味儿也好了，爷上请尝尝。”展爷端起茶来，又道：“方才进门时，见柜前竹椅儿上坐的那人，想来就是东家了？”博士道：“正是，正是。”展爷道：“我看他满面红光，准要发财。”博士道：“多谢爷的吉言。”

话刚至此，忽听楼梯声响，博士回头看时，见上来了一位武生公子，衣冠鲜彩，相貌英华，在那边拣了一个座头，恰与展爷斜对坐下。茶博士不敢怠慢，显机灵，露熟悉，便上前一边搽抹桌面，一边笑吟吟的道：“公子爷，一向总没来，想是公忙？”那武生道：“我不当官差，也没有官事，公忙什么！就是此楼，我也是初次到这里，你几时见我来？”茶博士见言语有些不相合，即改口道：“小人瞧着爷上面善，倒想会过的，是小人出神了。”说罢，向那边也端了方盘，揭开纱罩，依旧的将八碟安放妥当。武生道：“我茶酒尚未着准，你先弄些碟子做什么？”茶博士道：“这是小人一点敬意。公子爷爱用不用，休要介怀。请问公子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武生道：“且自吃杯茶，然后饮酒，却不会客。”博士也向那边摘下水牌来递将过去，道：“爷上吃什么茶，请吩咐。”那武生接过水牌，且不点茶名，先问博士道：“我还没领教，你贵姓呀？”茶博士道：“承公子爷一问，足以够了，如何担的起贵字？小人姓李。”武生道：“大号呢？”博士道：“那敢称大号呢；无非是‘三槐’‘四槐’，爷们随意呼唤，就是‘七槐’‘八槐’，也都叫得。”那武生道：“三四太少，七八太多，莫若叫你‘六槐’罢。”茶博士道：“‘六槐’很好，不多不少的，总要公子爷叫着顺口合心。”说着话，他却回头望了望展爷。这武生将水牌也不曾看，随口道：“泡壶雨前茶来。”茶博士转身，扬声道：“再泡壶雨前来。”武生问道：“为何说个‘再’字？你先泡过雨前么？”博士指着展爷道：“方才那位爷要的也是雨前，所以小人添个‘再’字，为的是下面听的明白。”那武生将展爷瞟了一眼，见展爷两眼直勾勾的瞅着自己，他却毫不介意，又问博士道：“你们这茶楼的东家不是姓周吗？为何又改了姓郑呢？”茶博士听了，心中纳闷，道：“怎么今日这二位吃茶，全是问这些的呢？”他先望了望展爷，方对武生道：“本是周家的，给了郑家了。”武生道：“周、郑二家原是亲戚，不论谁给谁都使得，只要两头着一头；若是无着落了，那可不应了《百家姓》上周也无了，郑也亡了吗？”茶博士笑道：“公子爷倒会说趣话；但字眼儿未免的不大吉利些。”那武生道：“我是故意的这么说。可是呀，这个续娶的不是姓王么？”博士道：“是，就是开香蜡铺王二的闺女。”武生道：“这王家姑娘大约不济先头那一个？”茶博士道：“公子爷如何知道？”武生道：“我不过测度，若是好么，他翁婿如何会打官司呢？”茶博士道：“这是公子爷的明鉴。”口中虽如此应答，眼睛却又望了望展爷。忽听下面说道：“再泡的雨前又妥了。”博士连忙下楼取上来。刚要斟时，那武生拦道：“不要忙，新泡的不好吃，再迟会儿，我是要吃杯浓的。”博士只得将壶放下。武生又问道：“你们东家就住在后面么？”茶博士暗称：“怪事！此位如何也问到这里呢？”只得答道：“后面也是五间，就是住家；差不多的主道们在此吃茶，都不肯胡言乱语的。”武生道：“你这话，我就不信：有等知道的，固不肯七个八个的混数；有等不知道的，你还能够拦他狗吓鸡吓的说么？再者，往往茶馆酒肆，多有打架拌嘴的。俗语说，‘厮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他在那气头上，还能保的住不村的？”茶博士忙接言道：“此事也是常有的，小人方才说的原有些太过。”武生道：“还有一宗，你这里卖酒不卖？”茶博士道：“公子爷，这是什么话？我们净卖茶，一天还能赚多少？所仗者是卖酒饭，方有利息。”那武生道：“却又来！既卖，还拦的住人家喝么？若遇个好酒贪杯的，左一壶，右一盏，一时间醉了，糊里糊涂，慢说是混骂，包管拿着这茶楼当做秦楼，他还要混叫人呢。”茶博士越听越不像话，暗道：“这位爷别是醉了罢？听话语中竟是要闹事的样儿。”急的无法，只得认错道：“公子爷，不用再说了，是小人方才多话的不好了。求公子爷包涵，不必苛求了。”武生道：“我不是苛求，也不过论的是个理。不用说这个了，我问你，他们住家，除了你们东家夫妇，还有什么人？”茶博士又回头望了望展爷，只得答道：“没有多余人，还有一个小丫环。公子爷方才进门时，包管见了柜前竹椅上坐着一个人。”那武生道：“正是，正是。我猜那准是你们东家。我见他满面红光，准要发财。”茶博士独听了这两句，更觉诧异，暗暗道：“这个事情真怪了，先来的那么问，那么说；后来的也是这么问，这么说。这是什么缘故？据我看，他们二位气度不俗，都是煞体面儿的，怎么来的这样蹊跷呢？”只得含糊答应。见那武生目不转睛，瞅着先来的武生，他便搭讪着去取开壶；一回身又见先来的武生也是目不转睛，瞅着后来的武生；博士暗道：“好，你们二位瞅罢，我且下楼躲躲。”及至到了楼口，复又回头狠狠的两下里望了一望。要知两个武生对瞧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丁兆惠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且说展熊飞自从那武生一上楼时，看去便觉熟识，后又听他与茶博士说了许多话，恰与自己问答的针锋相对；细听声音，再看面庞，恰正是救周老的渔郎儿，心中踌躇道：“他既是武生，如何又是渔郎呢？”一边思想，一边擎杯，不觉出神，呆呆的看着武生；忽见那武生不言不语，也呆呆的看着自己。这要是那无赖匪徒，如此对瞧，必要口角道：“你怎吗瞪着俩子子瞧你太爷做什么？”那一个必回道：“你不瞧我，我就瞧你了么？既怕瞧，就该在家里收着，别出来呀！”彼此你说我说，势必举起膊来方休。如今这二位对看了多时，却是那后来的武生立起身来对着展爷拱手躬身道：“尊兄请了。”展爷连忙放下茶杯答礼道：“兄台请了。若不弃嫌，何不屈驾这边一叙？”那武生道：“既承雅爱，敢不领教。”那边出席，这个迎请，两下里凑至切近，彼此一揖。展爷便让那武生上面坐了，自己在对面相陪；那武生也不十分推逊，不过略为谦让，即便坐了。你看他二人皆因彼此一瞧，登时做了相知，何等冠冕，何等亲密！较比方才所说的无赖匪徒，岂不是天渊之隔么？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一番气味相投，倾心爱慕，也是不可言传的，自有生成造就的缘法。此时茶博士将开壶取来，见他二人坐在一处，已然会意，道：“如何！我说他二位问的话俱各相同呢，敢则他们是一同来的。”他那知道更不是一同来的呢！连忙放下开壶，去到那边桌上，将那一壶雨前茶、一个茶杯，俱各取过来，也就放在这边，他那边八碟的外敬算是白安放了。刚然放下茶壶，只听武生道：“六槐，你将茶且放过一边，把那上好的酒拿两角来；菜蔬不要吩咐，只要应时配口的，拿来就是了。”六槐听了此言，笑容满面，精神百倍，连忙跑下楼去传酒传菜；那一条响亮喉咙，不知有多少巧腔儿，也就讨厌的很呢。

那武生便问展爷道：“尊兄贵姓？仙乡何处？”展爷道：“小弟常州府武进县，姓展名昭。”那武生道：“莫非新升四品带刀护卫，钦赐‘御猫’，人称南侠展老爷么？”展爷道：“惶恐，惶恐。岂敢，岂敢！请问兄台尊姓？”那武生道：“小弟松江府茉花村，姓丁名兆蕙。”展爷惊讶道：“莫非令兄名兰，人称为双侠丁二官人么？”丁二爷道：“惭愧，惭愧。贱名何足挂齿。”展爷道：“弟久仰尊昆仲名誉，屡欲拜访；不意今日邂逅，实为万幸！”丁二爷道：“家兄时常思念吾兄，原要上常州探望，未得其便；后来又听得吾兄荣升，因此不敢仰攀。不料在此幸遇，实慰渴想！”展爷道：“兄台再休提授职一节，小弟其实不愿意；似你我疏懒性成，寻山觅迹，何等的潇洒！今一旦为官羁绊，反觉心中不能畅快，实实出于不得已耳！”丁二爷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理宜与国家出力报效，吾兄何出此言？莫非言与心违么？”展爷道：“小弟生平，心口如一，断断不敢撒谎的。其中实实关碍着包相爷一番情面，若非如此，弟早已挂冠隐遁了。”说至此，茶博士将酒馔拿来，俱各摆上。丁二爷执壶斟酒，展爷回敬。彼此言明，免了虚套，二人饮酒畅叙。展爷便问丁二爷如何有渔郎装束。丁二爷笑道：“这是小弟素来癖性所好，小弟原是奉母命上灵隐寺降香回来，行至湖畔，见此名山，对此清波，一时技痒；因此雇了渔船，改扮了渔郎，原为遣兴作耍，无意中救了周老，也是机缘凑巧。兄台休要见笑。”展爷疑虑释然，不觉鼓掌大笑道：“你我随遇而安，方不失本来面目，何见笑之有？”一边谈笑，一边饮酒，二人言语投机，不知不觉，每人各饮了三角，茶博士又添上了肴馔，再暖了酒来。忽见有个小童上得楼来，见了丁二爷，道：“小人打量二官人必是在此，果然就在此间。”丁二爷道：“你来作什么？”小童道：“方才大官人打发人来请二官人早些回去，现有书信在此。”丁二爷接过书来看毕，道：“你回去，告诉他说，我明日即便回去。”小童答应，刚要转身，丁二爷道：“转来。”小童连忙站住。丁二爷略顿了一顿，道：“你回去，叫他暂且等等儿罢。”小童答应，下楼去了。展爷见丁二爷有事，连忙说道：“吾兄有事，何不就请；难道以小弟当外人看待么？”丁二爷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既如此，今日暂且告别，请吾兄明日午刻千万到断桥亭一会。”展爷道：“谨当从命。”丁二爷便将六槐叫过来，道：“我们用了多少，俱在柜上算帐。”展爷也不谦让，当面作谢了。丁二爷执手告别，下楼去了。

展爷自己又独酌了一会，方慢慢下楼，回到客寓；歇至二更以后，也不用夜行衣，就将衣襟拽了一拽，袖子挽了一挽，佩了那口祖传的宝剑，悄悄出了寓所，来到郑家的后楼，见有个墙角，纵身上去，绕至楼边，又一跃到了楼檐之下；见窗上灯光，有妇人影儿，又听杯箸声音。忽听妇人问道：“你请官人，如何不来呢？”丫环道：“官人与茶行的客人兑银两呢；兑完了也就来了。”又停了一会，妇人道：“你再去看看，天已三鼓了，如何还不来呢。”丫环答应下楼，猛又听得楼梯一阵乱响，又兼有人唠叨道：“没有银子要银子，及至有了银子，他又说：‘夤夜之间难拿，暂且寄存，明日再拿罢。’可恶的很！上上下下，叫人费事！”又听妇人道：“如何闹到这晚呢？”男子道：“他打开银包，看成色，平分量，从新包起，又画上记号，啰嗦的很！”说着话，又是唧叮咕咚一阵响，是把银子放在桌子上的光景。展爷此时在外，已然临窗穴牖偷往里看，见这男子果是白昼柜前竹椅儿上坐的那人；又见桌上堆定八封银包，俱是西纸封妥，上面影影绰绰有花押；只见郑新一边问话，一边开那边的假门儿。原来进深这一面的槅断，中间是一个带桶子的大窗户。两旁的真假门：那真门，便是楼梯；这假门，瞧着是门，上面却有滑子，及至开开，里面是个槅子，上下也有两三层，颇可以藏些东西；若将门关上，槅上滑子，真是个小柜子一般。这郑新口内说道：“我是为交易买卖，娘子叫丫环屡次请我，不知有什么紧要事？”手中却一封一封将银子收入槅子里面，仍将假门扣好。只听妇人道：“我因想起一宗事来，故此请你。”郑新道：“什么事？”妇人道：“就是为那老厌物，虽则逐出境外，我细想来，他既敢在县里告下你来，就保不住他别处告你，或府里，或京控，俱是不免的，那时可怎么好呢？”郑新听了半晌，叹道：“若论当初，原受过他的大恩，如今将他弄到这步田地，我也就对不过我那亡妻了！”说至此，声音却甚凄惨。展爷在窗外听了，暗道：“这小子尚有良心。”却听不见妇人的回话，惟闻得摔筷箸、撴酒杯之声；再细听时，又有抽抽噎噎之音，敢则是妇人哭了。只听郑新央告道：“娘子，不要生气；我不过是那么说呀。”妇人道：“你既惦着前妻，就不该叫他死吓！也不该又把我娶了来吓！”郑新道：“这原是因话提话，人已死了，我还惦记他做什么？再者，他要紧，你要紧，还是我要紧呢？”说着话，便凑过妇人这边来，哀求道：“娘子，娘子，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气，明日再设法出脱那老厌物便了。”又叫丫环暖酒，“与你奶奶换酒。”一路央告哀求，妇人方不哭了。

大凡妇人晓得三从四德，不消说，那便是贤德的了。惟有这不贤之妇，他不晓“三从”为何物，“四德”为何事！他单有三个字的诀窍。那三个字？乃惑、触、吓也。一进门时，尊敬丈夫，言语谨慎，处事精详。丈夫说：“这个好。”他便说：“妙不可言。”丈夫说：“那个不好。”他便说：“断不可用。”真是百依百随，哄的丈夫心花俱开；趁着欢喜之际，他便暗下针砭。这就用着蛊惑了：说那个不当这么着，说这个不当那么着，看丈夫的光景。若是那有主意的男儿、刚正的汉子，迎头将他拦住，不但不听，反倒嗔唬一顿，他这“惑”字使用不着，只好另打主意；若遇没主意的男子、无志气的丈夫，听了那蛊惑之言，渐渐的心地就服帖了，妇人便大施神威，处处全以“惑”字当先，包管叫丈夫再也逃不出这“惑”字的圈儿去。此第一诀窍算用着了，将丈夫的心笼络住了；什么是笼络住了，直是拿下马来，丈夫遭了擒的一般。妇人由渐而入，益发放肆起来，稍有不合心意之处，不是撴摔，就是嚷闹，故意的触动丈夫之怒，看丈夫能受不能受。若遇那愚鲁丈夫、豪气男子，便怒上加怒，不是喝骂，就是殴打；他见“触”字不能行，也便敛声息气，赶早的收拾起来，就有那守礼的男子、固执的丈夫，一来恐街邻亲戚笑话，二来体贴他出阁从夫，也不是容易，未免的诸事含忍，置而不论，不过暗暗提防他，不准叫他触到十分就是了。更有一等不做脸的男子，本是自己不好，无故的条帚歪了，簸箕斜了的；妇人受不下去，登时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狮吼之声，不绝于耳。这不做脸的男子原本有气，忽见妇人一有气，他不但没气，反倒笑了，只落得妇人聒絮不休，做男子的竟会无言可对；从此后，再要想他不触而不可得，这便是受了降伏了。大约那遭了擒的男子，未有不受降伏的。至于“吓”字，又是从触中生出来的变格文章：男子受了降伏之后，今日也触，明日也触，触来触去，触得个丈夫全然不知不觉，习惯成自然了，他便从触之余波改成了吓之机变，稍有不合心，不如意，他便“三行鼻涕两行泪”，无故的关门不语，呼之不应，平空的嘱托后事，仿佛是临别赠言。更有一等可恶的，寻刀觅剪，明说大卖，就犹如明火执杖的强盗相似，弄得个男人木雕泥塑，抿耳攒蹄，连个大气不敢出，竟剩了束手待毙，恨不得歃血誓盟；自朝至夕，但得承一时之欢颜，不亚如放赦一般：似这等男子，也就无丈夫之气了。大约既受了降伏的，未有不递降书降表的。家庭之间，若真如此，虽则男子的乾纲不振，然而妇人之能事，从此已毕矣。即如郑新之妻，便是用了三绝艺，已到了“惑”“触”之局中，尚未用“吓”字之变格。

且说丫环奉命温酒，刚然下楼，忽然“哎哟”一声，转身就跑上楼来，只唬得他张口结舌，惊慌失色。郑新一见，忙问道：“你怎么样了？”丫环喘息定了，方说道：“了……了不得！楼……楼底下，火……火球儿，乱……乱滚！”郑新道：“别是你看错了，那里来的火球儿呢？”妇人便对丫环道：“你要悄悄的，不要嚷；这也犯的上唬的这个样儿！”郑新道：“他是小孩子，漫说不晓的，连我也是纳闷，这火球儿从何而来呢？”妇人道：“你连这个也不懂！往往平地生光，或有火球儿出现，这都主财，是最好的。”郑新道：“这楼下如何会有财呢？”妇人道：“这可难说，焉知不是那老厌物攒下的私蓄埋藏在楼下呢？咱们倒要下去瞧瞧，记明白了地方儿，明日慢慢的再刨。”展爷在外面听了，暗笑道：“既要刨他的私蓄，还口口声声以老厌物相称；似这样的心术，还想发财，只好等着破财罢。”谁知郑新听了妇人之言，贪心顿起，忙叫丫环点灯笼。丫环道：“灯笼方才抛在楼下了，我不敢取去。这里有个蜡头儿，点上照照罢。”郑新道：“也好，也好。”丫环将蜡头儿灯上对着，战战哆嗦，在前引路，妇人扶了丫环肩头，郑新却在妇人身后。主仆三人下楼去了。展爷在窗外满心欢喜，暗道：“我何不趁此时划窗而入，偷取他的银两呢？”刚要抽剑，忽见灯光一晃，却是一个人影；心中诧异，连忙从穴牖之处一望，只乐了个事不有余。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救周老儿的渔郎，后又改装武生的丁二官人，暗暗笑道：“敢则他也是向这里挪借来了？不消说了，这楼下的火球儿一定是他的作为。他从楼下来，却也直截痛快。方才他必是隐在楼门软帘之后，他们下去，他就进来，却也省事。但他不知道放银之处，这可怎样告诉他呢？”心里如此思想，眼睛却往里留神。只见丁二爷也不东瞧西望，一直奔到假门，将手一按，去了滑子，门已开放，他却一封一封往怀就揣。那里揣着，展爷在外记数儿；见他一连揣了九次，那假门却未关上。展爷心里暗道：“银子是八封，他却揣了九次，不知那一包儿是什么。”正自揣度，忽听楼梯一阵乱响，又有人抱怨道：“小孩子家看不真切，就这么大惊小怪的，白哄的我等跑了一趟！”却是郑新夫妇同着丫环上楼来了。展爷在窗外不由的暗暗着急道：“不好！他堵住楼门，我这朋友他却如何脱身呢？他若是持刀威唬，那就不是侠客的行为了。”忽然眼前一黑，穴牖也看不见了，屋内敢则把灯吹了。展爷大喜，暗暗称妙。忽听郑新“哎呀”道：“怎么楼上的灯也灭了！灯笼你也没拣来，蜡头儿你又扔了。”妇人道：“这还得下楼取火去。”展爷在外听的明白，暗道：“丁二官人真好智慧，真好灵机！就借着吹灭了灯，他就走了，何等的爽快！”忽又自己笑道：“银两业已到手，我还在此做什么！难道人家偷牛，我还等着拔橛儿不成？”将身一顺，早已跳下楼来，复又上了墙角，落到外面，暗暗回到下处，真是梦稳神安，呼呼的睡去。

人之智慧灵机不得一样，今日丁兆蕙在郑家楼盗银，较比白玉堂在苗家集盗银强多了。那白玉堂虽则智慧灵机，难免刻毒霸道，远不如丁兆惠精明安详，一点声色不动，从容不迫的把灯吹了，他就去了；何等的智慧，何等的灵机！无怪展熊飞夸他。其实吹灯有甚要紧？噗！不过一口气耳。虽不要紧，现在展爷他就没想到，在窗外白替他担惊。可见展爷是一处忠厚笃实心肠，所以后来才掉在白玉堂的网儿里了。这仓促的机变原不是预料定的，必须临事心思活泼，变化玲珑，方能百不一失。即如笑谈云：“有一大盗飞檐走壁，技业精通，决不传授于人。后来改过，自扮做玄门，在观中隐逸自修，偏偏有一少年访查的确，是必要学此术，叫他传授，大盗不肯。少年人今日也求，明日也求，磨的大盗断难推托，只得应允，定于某日到观中来。少年人大喜。是日来到观中，却不见大盗；找来找去，见大盗在楼上凭栏而坐，少年人才待举步进前，大盗曰：‘止，止！你既要学技于我，你须设法将我请下楼去，我便即刻传授于你。’少年人对曰：‘吾师在楼上，弟子实不能请吾师下楼；若吾师在楼下，弟子却能请吾师上楼。’大盗一想，楼上楼下俱是一理，便下楼来叫他上楼。少年人曰：‘弟子不用上楼，已将吾师请下来了。’大盗猛然醒悟，大笑不止。”这仓促的机变，岂是预料定的？

且说郑新叫丫环取了火来，将灯点上；刚要入坐，见假门滑子开了，犹以为方才未关结实，连忙转身要关那假门，未免将放银子的去处瞟了一眼，却不见了银包，惊疑不止，急将假门索性开开，灯光射进，仔细一看，嚷道：“有了贼了！”妇人唬了一跳，问道：“银子失了么？”郑新道：“不但把才拿来的八封不见了，连存的那包二十两银子也不见了！”妇人与丫环听了，唬的哆嗦在一堆儿。郑新忙执了灯下楼，又寻找一番，那里有个影儿呢！不由的抱怨道：“这还想发财，平空的屋里坐着，连眼儿也没合，就会丢了四百多两！这是那里说起！”妇人道：“全是丫环大惊小怪的，火球儿、火球儿的闹；不然，如何想的到发财呢！”郑新听了，方想起“主财”二字是妇人说的，惟恐妇人不自在，只好隐忍不言。夫妻二人只落得你哼我唉，一对一声，长吁气而已。

且说展熊飞睡到红日东升，方才起来梳洗，就在客寓吃了酒饭，方慢慢往断桥亭而来；刚到亭上，只见周老儿坐在栏杆上打盹儿呢，又见栏杆外临水，惟恐猛然呼唤，他吃一唬，再要掉在水里呢，只得悄悄过来，将他扶住，方唤道：“老丈醒来，老丈醒来。”周老儿惊醒，见是展爷，忙道：“公子爷来了，老汉久等多时了。”展爷道：“那渔哥还没来么？”周老道：“尚未来呢。”展爷暗暗忖道：“他想是夜间乏了，所以来迟；看他来时是何光景。”正思忖时，只见丁二爷带着仆人，竟奔亭上而来。展爷道：“送银子的来了。”周老看时，却不是渔郎儿，也是一位武生公子；及至来到切近细看时，谁说不是渔郎儿呢？周老愣了一愣，方才见礼。丁二爷道：“展兄早来了么？真信人也！”又对周老者道：“老丈，银子已有在此，不知你可有地基么？”周老道：“有地基，就在郑家茶楼西边有座书画楼，乃是小老儿相好的孟先生的。因他年老力衰，将买卖收了，临别时，就将此楼托付了小老儿了。”丁二爷道：“如此甚好。可有帮手么？”周老道：“有帮手，就是小老儿的外甥张小乙；当初原是与我照看茶楼，后因郑新改了字号，他就把他撵了。”丁二爷道：“既如此，这茶楼是开定了，这口气也是要赌准了。如今我将我的仆人留下，帮着与你料理一切事体；就是有人盘问你时，你只管推在仆人身上，他自会应复他。此人是极其托靠的。”说罢，叫小童将包袱打开，展爷在旁细细留神，不知果是那原封银包不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助资老者

同心合意邀请豪侠

且说丁二爷叫小童打开包袱，展爷在旁留神细看，原为的是瞧丁二爷精细不精细；及至打开时，却不是西纸，也没有花押，全改了桑皮纸，而且大小不匀，仍旧是八包。丁二爷道：“此八包分量不同，有轻有重，共计是四百二十两。”展爷明白，昨晚揣了九次，原来还饶了二十两来。周老儿欢喜非常，千恩万谢。丁二爷道：“有人若问你银子从何而来，你就说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丁兆惠给的，在松江府茉花村居住。”展爷又道：“老丈，若有人问谁是保人，你就说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姓展名昭，作的保。”周老一一记下了，又将昨日丁二爷给的那一锭银子拿出来，双手奉与丁二爷道：“这是昨日公子爷所赐，小老儿尚未敢动，今日奉还。”丁二爷笑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昨日我原是渔家打扮，给你银两，你恐使了，被我讹诈。你也细心的很，大约也是被人讹怕了。你如今放心罢。昨日给你此银原说是衣食之资，既然给了你，如何复又收回来呢？断无此理。就是这四百多银也不合你要利息。”展爷暗笑道：“此银原不是借来的，焉能有利息呢？”又听丁二爷道：“日后我若有事，到了你这里，你只要好好的预备一碗香茶，那便是利息了。”周老儿连声应道：“当得，当得。”丁二爷又叫小童将昨日的渔舟唤了来，将周老儿的衣服拿来，业已洗净晾干折叠好了，这都是丁二爷昨日回去托付船家的。周老儿忙将渔衣脱下，穿了自己衣服。丁二爷又赏给了船家二两银子，就叫仆从帮着周老儿拿定银两，随去料理。周老者便要跪倒叩头。丁二爷与展爷连忙搀住，又嘱咐道：“倘若茶楼开了之后，再不要粗心改换字号了。”周老者连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可有一宗，若遇见卧倒之人，小老儿还是要救他；不过不叫他在铺内存留，止于资助，赠他盘费而已。”展爷与丁二爷点头赞道：“好老丈！你这番居心，上天必要加护你的。请了，请了。”那周增随着仆从欢欢喜喜去了。

此时展爷的从人已到，拉着马匹在那一边伺候。丁二爷问道：“那是展兄尊骑么？”展爷道：“正是。”丁二爷道：“昨日家兄遣人来唤小弟，小弟已叫来人带信回禀家兄，说弟与吾兄巧遇，已约定同到敝庄。非是小弟斗胆，就敢如此说；皆因家兄欲见吾兄，如渴思浆，久已吩咐过小弟：倘若见了吾兄时，必要谆请到敝庄盘桓几日。不知吾兄肯光顾否？”展爷想了一想：“自己原是无事，况假满尚有日期，而且他又请的恳切，何必作梗？莫若应了他，也显得自己豪爽；趁此会会知己，也是一件快心乐事。”想罢，答道：“小弟久已要到宝庄奉谒，未得其便；今既承兄台雅爱，敢不奉命么？”丁二爷见展爷应了，满心欢喜，道：“吾兄真快人也！但只一件，今日天晚，不能起身；小弟已备得船只，你我弟兄消遣半天，兄台意下如何？”展爷道：“兄台不知，小弟此来原为游览山水而来；吾兄此举恰正合了小弟之意了。”展爷便叫从人将马匹仍然拉回下处。丁二爷道：“尊管不用往那里去了，同小价到小弟下处，明日起身，岂不方便？”展爷道：“如此更妙。”丁二爷吩咐小童道：“你同展老爷的管家回到咱们的下处，叫他们好好预备饭食，酒倒不消，我们在船上喝到那里也就够了，正好吃饭了。”小童答应，同着展爷的从人去了。

这里展爷与丁二爷携手来至河下，艄公搭上跳板，二人一同登舟开船。展爷见船上酒果预备的甚是齐整；丁二爷执壶，还要敬酒，展爷道：“兄台不要如此，小弟疏懒性成，是最怕繁礼虚套的。”丁二爷道：“小弟亦然；兄台既然吩咐，小弟就从命了。”说罢，将壶递与展爷自斟，彼此推壶消饮。丁二爷乘舟惯了，不甚理会；惟有展爷坐在船上赏玩景致，不觉神清气爽，快乐非常。丁二爷见展爷乐于乘舟，便笑嘻嘻道：“兄台既喜爱乘舟，我们明日起身，从此上松江，必由苏州过；咱们到了苏州，有现成的画船。何不就乘舟到松江呢？沿路上，昆山县、太仓州的景致虽不如这里，然而也就有趣呢。”展爷听了，欢喜道：“如此甚妙。到了苏州，马匹也就不用了。小弟还要叫从人回去，亦是顺路；他由苏州往西，便是无锡，过了无锡，就是常州了。”丁二爷道：“即便吾兄将来由松江回常州时，亦可乘舟，是逼直的一条路。”展爷连声赞道：“好极，好极！就是这等罢。”二人情投意合，彼此方叙明了年庚，丁二爷小展爷两岁，便以大哥呼之；展爷就称丁二爷为贤弟。因叙话间又提起周老儿一事，展熊飞问丁二爷道：“贤弟奉伯母之命前来进香，为何带许多的银两呢？”丁二爷道：“原是要买办东西的。”展爷道：“如今将此银赠了周老者，又拿什么买办东西呢？”丁二爷道：“这有何妨？到了苏州还可以借的出来。”展爷笑道：“借的出来固好；他若不借，将灯吹灭。”丁二爷听了，不觉诧异道：“展大哥此话从何说起？”展爷笑道：“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悄悄的将昨晚之事说明，二人鼓掌大笑；说说笑笑，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两个畅叙清谈，遇可赏玩之处，留连瞻眺，道此景应浮一白；说到痛快时，披肝见胆，道此论又应浮一白，盏起干，杯落净。及至到了停泊之处，虽不大醉，已然各有醺醺之态。艄公搭了跳板，二人弃舟登岸，已见展爷的从人、丁二爷的小童在那里伺候。主仆等到下处净面吃茶，依丁二爷还要吃酒。展爷道：“愚兄今日酒已过量，此时觉得有些饿了，莫若吃饭，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起身。不知贤弟意下如何？”丁二爷道：“大哥既不爱喝，很好，小弟也觉饿了，就陪大哥吃饭罢。”登时摆列整齐，二人用毕吃茶，略谈了谈，也就歇息。

到了次日，收拾起身，及至到了苏州，展爷将从人叫过来，道：“我如今要上松江府茉花村丁大员外、丁二员外那里去，你将马匹、包袱俱带回家去罢。我到茉花村，少则五六日，多则十余天，也就要回去了。”从人连连答应。刚要转身，丁二爷道：“管家，你回来；从苏州上常州，你可认得？”从人道：“小人认得。”丁二爷道：“这是银子一锭，拿去做盘费。”展爷道：“贤弟又何必赏他许多银两！”向从人道：“接过来，谢赏就是了。”从人连忙接过。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转身出去。展爷又道：“来。”从人答应。展爷起身来，悄悄对从人道：“回家，展忠若问时，你就说为联姻之事去了。”从人奉命，拉了马匹，各自回家而去。丁二爷往来苏、杭自有熟识船只，已着人觅下了。次日，同展爷乘舟，沿路慢慢而行，观看风景。展爷畅心乐意。

一日，到了青浦，已是松江地界；天气不过未牌时刻，便到茉花村，舟已停泊，搭了跳板，主仆等弃舟登岸。丁二爷先叫小童从捷径送信，他却陪定展爷遵彼大路，二人同行。展爷见一条路径俱是三合土叠成，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平平坦坦，干干净净；两边皆是密林，树木丛杂，中间单有引路树；树下各有一人，俱是浓眉大眼，阔腰扎背，头上并无网巾，发挽高绺，带定芦苇编的圈儿，身上各穿背心，赤着双膊，青筋暴露，抄手而立；脚下赤着足，也有穿草鞋的，俱是将裤腿卷在磕膝之上，不言不语。一对树下便有两个人。展爷往那边一望，见一对一对实在不少，不由的心中纳闷，因问丁二爷道：“贤弟，这些人俱是做什么的？”丁二爷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江中鱼虾最盛，所有衣食不给的，俱在江中打鱼为生；日积月累，越聚越多，竟有五百余只渔船。人既多了，难免争夺，每每的械斗伤人，终日里官司不休；后来只落得强者饱暖，弱者饥寒，大家又到官场呈控。本府大老爷便稽查富户，将船只分开，每下里各管渔船二百余只，就在这江中芦花荡分了交界，名曰北荡、南荡。这些船只散乱无章，难以拘束；因此，定了十船一小头目，百船一大头目，又有一个总头目。府内发下明文，定了则例。这荡北便是我弟兄二人掌管；除了府内官用的鱼虾，其下定行市开秤，惟我弟兄命令是从。弟等又恐他们不遵约束，定於每日早晚二次点卯：一来查考他们有滋生事端的没有；二来也看他们勤惰。所有这些人俱是头目，特来站班，预备点晚卯的。”展爷听了点头。过了土基的树林，又有一片青石鱼鳞海墁；上了海墁，方是庄门。只见广梁大门左右站立了多少庄丁、伴当，台阶之上，当中立着一人，后面却围随许多小童、执事之人。展爷临近，见那人降阶迎将上来，倒把展爷唬了一跳。原来丁兆兰弟兄乃是同胎孪生，兆兰比兆蕙大一个时辰，因此二人面貌相同。从小儿兆蕙就淘气，在门前见有卖吃食的来，他吃了不给钱，抽身就走。少时，卖吃食的等急了，在门前乱嚷，他便同哥哥兆兰一齐出来，叫卖吃食的厮认，卖吃食的竟会分不出来是谁吃的。再不然，他弟兄二人倒替吃了，也竟分不出是谁吃的多少，闹的买卖人无法，着急的央告的他二人笑个不了，方把钱付给。如今展爷若非与丁二爷同来，也竟分不出是大爷兆兰来。彼此相见，欢若平生，携手来至庄门。大爷让展爷先走，却叫丁二爷引路。展爷且不就走，先从腰间将宝剑摘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小童，然后方才举步。这是展爷细心处：一来，初到朋友家，不当腰悬宝剑；二来，又知丁家弟兄有老母在堂，更不宜携带利刃。往往粗心人也就忽略了。

三个来至待客厅上，彼此又从新见礼。展爷与丁母太君请安。丁兆蕙正要进内请安去，对展爷道：“大哥暂且请坐，小弟必替大哥在家母跟前禀明。”告了失陪，转身进内去了。厅上兆兰相陪。仆从人等伺候净面水，烹茗献茶。丁大爷又问了展爷底细，方知刻下是告假祭祖。彼此攀话足有半个时辰，丁二爷方才出来，说：“家母先叫小弟问大哥好；容大哥歇息歇息，少时还要见面呢。”展爷连忙立起身来答应：“不敢劳动伯母。”谁知丁二爷登时改了面皮，不似路上光景，嘻嘻笑笑，又是顽戏，又是刻薄，还带着坐立不安，犹如跳钻猴一般，竟自放肆起来。展爷以为他到了家，在哥哥的面前娇痴惯了，也不介意。丁二爷忽问展爷道：“可是吓，大哥，包相爷待你甚厚，听见说大哥救过他好几次，是怎么件事情，何不对我说说呢？”展爷道：“其实也没甚要紧。”便将金龙寺遇凶僧、土龙岗被盗劫、天昌镇拿刺客以及庞太师花园冲破妖法、杀害邢吉等事述说一遍；又言：“此事皆是你我当行的，不足挂齿。”丁大爷道：“此事虽是你我当行的，然而若非胆量过人，武艺精通，也是不能的。”丁二爷道：“我也不管能不能，只是听着怪热闹儿的，也倒有个趣儿。我还问大哥，你老又怎么面的君呢？”展爷道：“此举便是包相爷情面了。”就将包公如何递折、圣上如何召见，也就说了。丁大爷道：“听说耀武楼钦试三绝艺？”丁二爷即接言道：“是呀，皇上还给大哥起外号儿，什么起不得，为何单说个猫呢？幸亏是御猫，这要是——”丁大爷瞅了丁二爷一眼。丁二爷笑道：“哥哥放心，兄弟再不能说错话；就是说错了，大哥再没不容谅的。这个外号儿到底是怎么敕封的呢？”展爷道：“提起试艺，更觉言之可丑。”就把舞剑、袖箭说后，“因纵跃，不知如何合了圣意，就赏了‘御猫’二字。这总是皇恩浩荡，相爷护庇，所以才加封了四品职衔。”丁大爷道：“漫说大哥学业武艺，就是大哥的身材品貌，皇上见了，再没不喜爱的，何况又有相爷保奏。”展爷道：“言虽如此；劣兄原是个潇洒的身子，如今倒弄的被官拘束了。”丁二爷道：“大哥休说此话，想来是你的本事到的去；不然，圣上何以加恩呢？大哥提舞剑，请借宝剑一观。”展爷道：“方才进门时，曾将宝剑交小管家了。”丁二爷回头问道：“你们谁接了展老爷的宝剑了？拿来我看。”

只听外面有人答应，早见一个小童将宝剑捧过来呈上。丁二爷接来，先瞧了瞧剑鞘道：“且不用瞧剑，只这鞘子就朴而不俗。你看这掏环扣儿拴的颇有讲究。”说罢，笼住剑靶，将剑抽出，光闪闪，冷飕飕，隐隐有钟磬之音，连声夸道：“好剑！好剑！但不知此剑何名？”展爷暗道：“看他这半天言语嘻笑于我，我何不就叫他认认此剑，试试他目力如何？”想罢，答道：“此剑乃先父手泽，劣兄虽终日佩带，却不知是何名色，正要在贤弟跟前领教。”丁二爷笑道：“这是难我来了，小弟如何懂得什么，倒要细细看看。”瞧了一会，道：“小弟虽不十分懂得，曾记得吾师讲究过，可又记的不全。剑有大刑、小刑。当初造剑之时，赤堇之山，破而出铅；若耶之溪，涸而出铜。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了三个大刑，两个小刑：第一，我就不记得；二曰纯钩；三曰什么莫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虽然有这五个名色，却不知那个是大刑，那个是小刑。又有说纯钩、鱼肠是小刑，大概是因此剑小了，便说他是小刑。其实当初造剑之时，原论的是剑的锋芒好歹为大小，却不在形式长短为大小。即如此剑，按长短，平分量，断说不得小刑，必是大刑。据小弟看来，仿佛是巨阙，不知是不是？我也是混猜。”说罢，递与展爷。展爷暗暗称奇道：“真好眼力也，不愧他是将门之子！”连忙接剑道：“贤弟说是巨阙，想来是巨阙无疑了。”便要剑匣入鞘。丁二爷道：“展大哥，方才小弟听说舞剑，心里不胜钦仰，大哥何不试舞一番，小弟也长长学问。”说罢，就是一揖。展爷道：“贤弟，这是从何说起？这是有意要笑话劣兄了。”丁二爷道：“小弟斗胆，也不敢笑话大哥，实实要领教领教。”说罢，又是一揖。展爷道：“劣兄不舞剑还可以藏拙；若要舞起来，未免贻笑大方，实实难以从命。”

丁二爷左一揖，右一揖，苦苦相求。展爷是摆了手，又摇头，断断不肯。丁大爷在旁解和道：“二弟，不要太忙了；容大哥喝杯酒，助助兴，再舞不迟。”说罢，又吩咐从人快摆酒来，左右连声答应。展爷听丁大爷之言，并不是拦阻的口气，事到其间，不得不舞；再要推托，便是小家子气了，只得站起身来道：“劣兄剑法疏略，倘有不到之处，望乞二位弟台指教。”丁家弟兄连说：“岂敢，岂敢。”一齐出了大厅，展爷将袍襟拽了一拽，袖子挽了一挽，来在月台之上，拉开架式，抡动钢锋，便舞起剑来。丁大爷在那边恭恭敬敬的留神细看，见展爷腰身步法伶俐非常，不由的连声喝采。丁二爷他却靠着庭柱，跳着脚儿、背着手儿观瞧；见舞到好处，他不但叫好儿，还闹了两个鸣。展爷舞够多时，煞住脚步，道：“献丑，献丑！二位贤弟看着如何？休要吝教。”丁大爷道：“岂敢，岂敢。实在好剑法！小弟不能赞一辞。”丁二爷道：“大哥剑法颇好，惜乎此剑有些押手。弟有一剑，包管合式。”说罢，叫过一个小童来，密密吩咐数语，小童去了。

此时丁大爷已将展爷让进厅来，见桌上摆列酒肴，丁大爷便执壶斟酒，将展爷让至上面，弟兄左右相陪。刚饮了几杯，只见小童从后面捧了剑来。丁二爷接过来，“曾愣”一声，将剑抽出，递与展爷道：“大哥请看。此剑也是先父遗留，弟等不知何名；请大哥看看，弟等领教。”展爷暗道：“他真正淘气；方才我问他，他此时立刻问我，也来难我来了。倒要看看。”一边接剑，一边说道：“若论宝剑，名色极多；即如青萍、结绿、紫电、白虹；又有干将、莫邪、鳞铗、星镡。名色虽多，出处各异，实实不能概而言之。”说着话，将剑弹了弹，攧了攧，道：“方才丁二弟言剑有大刑、小刑，此话诚然；劣兄也曾听人说过，其一名湛卢；那第三便是胜邪。”丁二爷道：“不错，不错！大哥这一说，提醒我了，果是湛卢、胜邪，可见小弟说的不差。”展爷微笑道：“贤弟既认得巨阙，焉有忘了湛卢之理？此剑便是湛卢。这是贤弟故意的难我了。”丁二爷道：“小弟记性儿原本平常，故意的也罢，不故意的也罢；但不知此剑舞起来又当如何，大哥尚肯赐教否？”

展爷听了，也不言语，却瞅着丁大爷，意思叫他拦阻。谁知丁大爷笑吟吟道：“大哥不要忙，且自饮酒，助起兴来，再舞未迟。”展爷听了此话，心内掂掇道：“这弟兄二人是何意见？我初次到他家，为何的只是叫我舞起剑来？也罢，我索性将此剑舞一番，看他等还有何说。”想罢，立起身来道：“酒倒不消，莫若舞完了再饮罢。”丁二爷道：“那敢则更好了。”他先离了席，出了大厅，展爷只得来至月台。丁大爷随后也就出来。展爷将湛卢剑又舞了一番。丁二爷接过剑去，道：“此剑大哥使着合式否？”展爷满心不自在，随口答道：“此剑虽好，比劣兄的轻多了。”丁二爷佯为吃惊道：“大哥悄言，轻剑即是轻人；此剑却另有个主儿的，只怕大哥惹他不起。”一句话激恼了南侠，艴然不悦道：“贤弟，你休要害怕；此剑凭他是谁的，自有劣兄一面承管。你且说出这个主儿来。”丁二爷道：“大哥休要夸口，此剑乃是小妹的，你敢惹他么？”展爷听了，把脸一红，瞅了兆蕙一眼道：“二弟，岂有此理！”丁二爷“噗哧”一笑，大家复又进厅；忽见丫环从屏后跑出来道：“太君到了。”展爷闻听，连忙整衣向前参拜。丁母略为谦逊，便以子侄礼见毕。丁母坐下，展爷将座位往侧首挪了一挪，也就告坐。坐了，丁母此时又细细留神，将展爷相看一番，比在屏后看的更觉亲切。

原来展爷舞剑时，丁母已在屏后偷看，这都是丁二爷方才进内半个时辰的工夫撺掇丁母出来，为的是与妹子丁月华择婿的缘故；并且商酌明白：如若老太太看着愿意，就称他为贤侄；倘若不愿意，便称呼他为贵客。不料老太太见了展爷一表人材，不由的满心欢喜，开口问话，便以贤侄相称。丁二爷听了，已知老太太愿意了，心内展转道：“此事老太太已愿意了，但不知妹子如何。我何不如此如此，使他们男婚女嫁，两相情愿，岂不大妙呢？”想罢，他便悄悄溜出，竟往小姐闺阁而来。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缘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且说丁兆蕙听丁母称呼展熊飞贤侄，就知母亲愿意了；又想男婚女嫁，必须两相情愿，他便悄悄溜出来，到妹子月华院内，见一个丫环怀抱着花瓶在那里换水簪花，因问道：“小姐做什么呢？”丫环道：“在屋内临窗刺绣。”又高声道：“二官人来了。”房内月华小姐答言道：“请二哥哥屋里坐。”丁二爷来至屋内，道：“妹子，这咱晚还做什么活？为何如此的忙法？”月华站起来，笑道：“其实不忙，皆因锁镜包的口儿剩不多的几针，莫若做完了，明日也好成全了。”丁二爷也笑道：“我只道妹子赶嫁妆；不然，怎么这样忙呢？”说罢，坐下。月华听了此言，也不理，仍在旧位坐了，依然调弄针黹，却问道：“前厅不是有客么？”丁二爷佯问道：“妹子如何知道有客呢？”月华道：“方才着人取剑，说有贵客要领教，故此方知。”丁二爷道：“再休提剑；只因那客官乃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姓展名昭，人皆称他为南侠，如今现做皇家四品御前带刀护卫。哥哥久已知道此人，却未会面，今日见了，果然好人品，好相貌，好武艺。未免‘才高必狂，艺高必傲’，竟将咱家的湛卢剑褒贬的不像样子。我说此剑却是另有主儿，他偏追问是谁的。哥哥无奈，告诉他说是妹子的。他便从鼻孔里一笑，道：‘一个闺中弱秀，焉有实在本领？不过眼面前的花着儿略知一二而已。’”月华听至此，把脸一红，眉头一蹙，便将活计放下了。丁二爷暗道：“有意思了！索性激他一激。”又接说道：“我就说，‘我们乃是将门世传的剑法；我妹子虽则是闺中弱秀，武艺颇精。’他又微微笑了笑，道：‘纵然有武艺，也未必有真本领，敢与人较量较量么？’哥哥听了，甚是不平。妹子若真有胆量，何不与他比较比较呢？倘若胆怯，只好由他说去罢了。现今母亲也在厅上，故此我来告诉于你。”月华小姐听毕，登时怒容满面，道：“那里来的这样狂妄之人，竟敢小觑于我！妹妹也不少鼻缺眼，他又不是三头六臂，我如何怕见他呢！二哥哥先请，我随后就到。”说罢，竟奔妆台去了。丁二爷得了这个口气，立刻回到厅上，在母亲背后悄悄儿道：“妹子要与展大哥比武呢。”丁母道：“通家兄妹，不妨相见。”

不多时，丫环禀道：“小姐到。”丁母便叫小姐过来与展爷见礼。展爷心中纳闷道：“他乃功勋世胄之家，如何有此等的闺范？”只得立起身来一揖。小姐还了万福。展爷却偷看了小姐一眼，见他姿容秀媚，体态轻盈，却是满面的怒容；小姐也难免将展爷一瞬，见他一派英气，举止儒稚，并无轻薄的态度。此时丁二爷早过来，悄悄道：“大哥，都是你褒贬人家的剑，如今人家出来不依来了。”展爷道：“岂有此理。”丁二爷道：“什么理不理，我们将门虎女，焉有怕见人的道理呢？”展爷听了，更觉不悦。丁二爷又转到小姐身后，悄悄道：“展大哥要与妹子较量呢。”月华点了点头，已然首肯。丁二爷又到展爷身后道：“小妹要请教大哥。”展爷此时满心的不耐烦了，应声道：“既如此，劣兄情愿奉陪。”

谁知此时月华小姐已将外面衣服脱去，穿着绣花大红小袄，系定素罗百褶单裙，头罩玉色绢帕，更显得妩媚娉婷之至。丁二爷令人挪出一张圈椅，丁母坐下。小姐怀抱宝剑，抢在东边上首站立。展爷此时无可奈何，勉强拽袍挽袖。丁二爷捧过宝剑，展爷接过，只得站在西边，说一声“请”，便各自拉开了架式。展爷是精通技艺，从未与女子相持；小姐也熟习刀兵，初次同男子比试。刚对了不多几着儿，丁母道：“算了罢，剑对剑，锋芒的很，不是玩的。”丁二爷道：“母亲放心，且再看看，不妨事的。”展爷先前原是搪塞虚架，后来见小姐颇有门路，反倒高兴起来；凡有不到处，俱各点到，即便抽回。丁二爷对大爷道：“哥哥，你看展大爷捏着呢。”丁大爷点头，又送目与丁二爷，不叫言语，惟恐妹子听见不好意思。但见他二人剑起剑落，挑刺拨勾，阵阵的麝香散越，纵蹿跳跃；着着儿儒雅风流，巧妙运动“湛卢”。熊飞连连喝采，灵机变化“巨阙”。月华暗暗称奇，正在胜负难分之际，忽见展爷用了个“垂花势”，斜刺里将剑递进，把手腕往怀里一抽，就随着剑尖儿滴溜溜落下一物。又见小姐用了个“风吹败叶势”，展爷连忙把头一低，将剑躲过；才要抬身，不想小姐一翻玉腕，又换了个“推窗望月势”，将展爷的头巾削落。展爷一伏身，跳出圈外，高声道：“我输了，我输了！”丁二爷过来，拾起头巾，掸去尘土。丁大爷过来，却拣起先落之物，一看，却是一个翡翠玉环；回头再看小姐耳上的金环已然张开了，连忙向前对展爷道：“是小妹先输了，现有耳环为证。”丁二爷将头巾捧过来，展爷接过带好，连声赞道：“令妹真好剑法也！”丁二爷道：“大哥不要笑话；若非大哥捏着，小妹早就输了。”丁大爷道：“此话诚然。”

三人来至厅上，丁母已叫丫环随小姐后边去了，便对展爷道：“此女乃老身的侄女，名唤月华。叔叔婶婶在世时，尝说务要拣个奇特男子，方才许配；因此，耽延的如今已然二十岁了。自叔叔婶婶亡后，老身视同亲生女儿一般，久已闻得贤侄名望，屡欲联姻，未得其便。自那日接了二小儿的书信，言与贤侄在茶楼相会，老身便与大小儿计议，已料定贤侄必到寒舍。又想当面提婚，恐有推诿。什么缘故呢？皆因贤侄此处并无亲眷，有谁相看，未免犹疑，再者，月华他是没爹娘的孩儿，人大心大，知他愿意不愿意呢。因此，我母子计议，莫若将月华激诱出来，使你二人彼此一会，也好放心。非是我世胄之家毫无闺范也。此乃美满良缘，彩丝系定的，不知贤侄意下如何？”丁大爷也过来道：“非是小弟在旁不肯拦阻，皆因弟等与家母已有成算，故此多有亵渎。”丁二爷亦赔罪道：“惟恐吾兄推诿，故此设了诡计，诳哄哥哥，望乞恕罪。”展爷到此时方才明白；又见小姐果然貌美，焉有不愿意的呢？真是姻缘前定，慨然应允；立刻请丁母上坐，拜了岳母，又与兆兰兄弟彼此拜了，就将巨阙、湛卢二剑两相对换，做了定礼。丁母甚是欢喜。丁二爷持了巨阙宝剑，手托翡翠耳环，一直来到小姐室内。

谁知月华往后边来时，已觉得耳上空落落的，抬手一摸，不见了玉环，止剩下金环张着个大口儿，便问丫环道：“我的玉环哪里去了？”旁边有个快嘴的丫环道：“方才与贵客比剑时，我见随着他的剑尖儿落下一物，别是这个罢。”一句话提醒了小姐，自己也觉得耳唇儿一动，暗自思道：“我的耳环被他削去，竟会不知，也就险的很呢。”正在纳闷，忽听丁二爷外面问道：“小姐在屋里么？”说着话进来，道：“妹子辛苦。”月华尚未答言，丁二爷手托耳环，道：“妹子只顾削人家的帽子，自己的耳环被人削去也不知道。”小姐羞惭惭的劈手夺过耳环，掷在一边。丁二爷笑道：“湛卢剑也被人家留下了，却将这把剑拿来。”小姐才待发话，丁二爷连忙说道：“这都是老太太的主意，妹子休来问我，少时问老太太便知。大约妹子是大喜了。”说完，放下宝剑，笑嘻嘻的就跑了。小姐听了此言，心下早已明白，暗暗欢喜，也就不言语了。丁二爷来到厅上，此时已然掌上灯烛，丁母早已回后。他三人从新入座，彼此仍论旧交，不论新亲；丁家弟兄依然称展爷为兄，脱了俗套，更觉亲热。饮酒谈心，饭毕，就在内书房一同安歇。

展爷在茉花村一连住了三日，就要告别，丁家弟兄哪里肯放？展爷总觉得心神不定，再三要走。丁二爷道：“既如此，明日弟等在望海台设一席，你我赏玩江景，畅叙一天，后日大哥再走如何？”展爷只得应允。到了次日，早饭已毕，三人出了庄门，只见庄丁、伴当俱各旁边垂手侍立；单有一个老者，白发苍颜，精神百倍，上前来先见了展爷，口称：“姑老爷。”展爷执手陪笑，却不认得。丁大爷在旁道：“此乃我家世仆，名唤裴福，颇有忠义；当初先父任上，全仗此人。”展爷听了，知他是个老管家，复又执手道：“请了，老人家。”这裴福连称不敢，又见了二位官人。兆兰、兆惠颇颇的敬重他，满脸堆下笑来，道：“老人家，你这几日可歇过乏来了？”裴福道：“老奴有什么乏的，不过轻易不骑牲口，觉得两腿酸疼些；总是闲的糙钝了，歇这两天也就好了。倒叫二位官人惦念。”原来他是收取帐目刚回来。丁二爷又问道：“望海台有人先去了无有？”又见那边一个管家答道：“一早就去了，所有果酒伙食，俱齐备了。”丁二爷点了点头。三个人慢慢往西去了有一里之遥，曲曲弯弯，步上岭来，此处却是丁家庄的后背；绕到土岭之上，却是极高的所在。上面有高台五间，甚是宽敞；也有群房下屋数间。坐在高台之上，遥望松江一带。水势茫茫，犹如银练一般。再看船只往来，络绎不绝，颇觉有趣。

郎舅三人徘徊瞻眺。不多时，摆上酒果，慢慢消饮。正在欢笑之际，忽见来了一个渔人，在丁大爷旁边悄言数语。丁大爷吩咐：“告诉头目办去罢。”丁二爷也不理会，仍然吃酒作乐。迟不多会，又见来了一个渔人，脸上露着有些慌张，向大爷说了几句。此次丁二爷却留了神了，听到一半儿，就发话道：“这不岂有此理么？若要如此，以后还有个规矩么？”对那渔人道：“你去把他叫来我看。”展爷见此光景，便问道：“二位贤弟为着何事，何不对我说呢？”丁二爷道：“我们这松江的渔船，原分为两处，以芦花荡为界，荡北是我弟兄掌管；荡南却有个陷空岛，岛内有个卢家庄。当初有卢太公在日，乐善好施，家中巨富。传至了卢方，此人和睦乡党，人人钦佩；因他有爬桅之能，大家送了他个绰号儿，叫做‘钻天鼠’。他却结交了四个朋友，共成‘五义’：大爷就是卢方。二爷乃黄州人，名叫韩彰，是个行伍出身，会做地沟地雷，因此他的绰号儿叫做‘彻地鼠’。三爷乃山西人，名叫徐庆，是个铁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因此他的绰号叫做‘穿山鼠’。至于四爷，身材瘦弱，形如病夫，为人机变智巧，是个大客商出身，乃金陵人，姓蒋名平，能在水中居住，开目视物，因此人称他为‘翻江鼠’。惟有五爷少年英雄，气度不凡，为人稍觉阴毒，是个武生员，乃金陵人，名叫白玉堂，因他形容秀丽，文武全才，因此人称他为‘锦毛鼠’。”

展爷听到白玉堂，猛省道：“此人我却认得，愚兄正要访他。”丁二爷问道：“大哥如何认得他呢？”展爷便将苗家集曾遇见此人，并未接谈的话述说一回。正说时，只见来了一群渔户。其中有一人上来，怒目横眉，一身血渍，伸出一掌，道：“二位员外看见了？他们过来抢鱼，我们拦阻，他们就拒举捕来，抢了咱们的鱼不算，还削去我的四指，光光的剩了一个大拇指头。这才是好朋友呢！”丁大爷连忙拦道：“不要胡说！你等快快预备船只，待我等亲身前去。”众人一听员外要去，唿的一声，俱各飞跑下岭去了。丁大爷对展爷道：“大哥暂且略坐，我弟兄出去就来。”展爷道：“劣兄无事，何不一同前往？”丁二爷道：“如此甚好。”

三人下了高台，顺路下岭，来至庄前，只见从人、伴当伺候多人，众渔户各执器械，单有从人捧上宝剑，展爷与丁家弟兄俱各佩上。大家拥护，来到了停泊之处，只见两只大船是预备二位员外的：丁大爷独上了一只大船，丁二爷同展爷上了一只大船。其余小船，纷纷纭纭，不计其数。众水手一齐努力，划桨荡开，其快如飞，竟奔芦花荡而来；刚至荡边，见有一队小船，皆是荡南的字号。丁大爷催船前进，丁二爷紧紧相随；来至切近，见那边船上立着一人，凶恶非常，手托七股鱼叉，在那里竟等着厮杀。丁大爷手指那人道：“你这人好不晓事！我们素有成约，以芦花荡分为交界，你如何擅自过荡，抢了我们的鱼，还伤了我们渔户，是何道理！”那人道：“什么交界不交界，咱全不管！只因我们那边鱼少，你这边鱼多，今日暂且借用；你若不服，咱合你厮拼厮拼！”丁大爷听了这话有些不说理，便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咱家分水兽邓彪，你问咱怎的！”丁大爷道：“你家员外哪个在此？”邓彪道：“我家员外俱不在此。此一队船只就是咱管领，你敢与咱合气么？”丁大爷道：“似你这无知之人，我合你较量什么！你急早回去，将你家员外请一位来，我有话说。”邓彪闻听丁大爷说他无知，不由的二目圆翻，“哎哟”了一声，道：“谁耐烦这些！且把你送上路去，再做道理！”说着话，手举鱼叉，迎面刺来。丁大爷冷笑道：“好个不晓事的浑贼！”才待拔剑，只见邓彪身形一晃，噗咚落在水内。只听丁二爷道：“快将这厮擒来！”这边小船上早已下去二人，将邓彪擒住，托出水面，交到了二爷船上。丁二爷却跳在大爷船上发话道：“你们头目既被俺擒住，你等快快回去，告诉你家员外，说荡北的丁家弟兄在此，立等有话面叙。”那荡南的小船飞也似的去了。

你道邓彪为何落水？原来丁大爷回答之际，丁二爷的大船早已赶到，见他出言不逊，展爷听了也觉可恶，就要用袖箭伤他，不防丁二爷却用“竹弹丸”将他打落水中。什么“竹弹丸”呢？这是丁二爷自幼儿练的。小时候用竹篾子削的光滑，用黄土做成弹丸，终日里玩耍；后来练的颇有准头，偶尔打个雀鸟，无不应丸而落。自己深得诀窍，便想了个法子，用青竹板一块，长一尺八寸，宽二寸五分，厚有五分，在那光滑上面挖个槽儿，又用黄蜡化了，对上铁渣子，团成核桃大小丸子；临用时，将弹子扣入槽内，左手稳住，右手往怀里一扳，竹板一弯，随手撒去，数步之外，无不应节。因他不是弹弓，又不是弩弓，自己就拟了个名儿叫做“竹弹丸”。

可巧今日邓彪碰上了！偌大的个“分水兽”，会叫一个铁蜡球儿打落水中！他原是会水之人，虽然落水被擒，不过喝了一两口水，呕出之后，却不服气，连声嚷道：“好吓！你们竟敢用暗器伤人，咱誓不与你们干休！”展爷听他说用暗器伤人，方留神一看，见他眉攒中间肿起一个大紫包来。展爷暗道：“丁二弟用什么暗器，我如何竟没理会呢？”他哪知用个铁蜡丸儿换出个紫肉包来！展爷断喝道：“你这厮既已被擒，嚷又何用！我且问你，你家五员外他可姓白么？”邓彪道：“白老叔谁不知道，你问他怎么？”展爷道：“俺与你家五员外有一面之交，俺正要访他。”邓彪道：“你来迟了，他如今已不在山上了。”展爷道：“他往那里去了？”邓彪道：“三日之前，他上东京找什么御猫去了。”展爷闻听，吃了一惊，暗道：“他找我却是为何？”才要再问，只见那边有一只小船，急如弩箭离弦，上面有一人嚷道：“丁家二位贤弟呀，看我卢方的薄面吓！我情愿受罚吓！恕我失查之过吓！”嚷的声音渐渐近了。

展爷细看此人，暗暗夸道：“哎呀！好一个人物！”见他一张紫面皮，一部好胡须，身量魁梧至甚。丁家弟兄亦执手道：“卢兄请了。”卢方道：“邓彪乃新放的头目，不遵约束，实是劣兄之咎！违了成约，任凭贤弟发落，劣兄额外受罚，千万不要伤了你我弟兄的和气。”丁大爷道：“卢兄说的极是。无奈邓头目性气太过，险些儿小弟被他挑一鱼叉。”卢方听了，大惊道：“这厮这等可恶！势必把他送官究治，劣兄再到贵府谢罪，望乞贤弟宽宥！”丁大爷道：“他既不知，也难以谴责。此次乃无心之过也。”回头吩咐将邓彪放了。这边渔户道：“他们还抢了咱们许多的鱼罟呢！”丁二爷连忙喝住：“休要多言！”卢方早已听见，连忙吩咐：“快将那边鱼罟连咱的鱼罟俱各送过去。”这边送人，那边送罟。卢方立刻将邓彪头目革去，即差人送往府内究治。丁大爷这边也吩咐：“是咱们的鱼罟收下，是人家的，俱各退回。”两下里讲交情，论过节，又说了多少谦让的话语。展爷把卢方认了个真切，彼此方执手作别，各自归庄去了。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且说丁家弟兄别了卢方，展爷暗暗看了个真切，一同回到庄中。丁大爷先赏了那受伤的渔户十两银子，且自调理伤痕，俟痊愈后，叫他补个头目，省的短了四指，作活费力。这都是调度，叫人巴结努力之故。弟兄三人在大厅之上用茶已毕，展爷便提起：“邓彪说白玉堂不在山中，已于三日前往东京寻找劣兄去了。他此去不知是何意思？劣兄刻下须急急回家收拾行李马匹，赶赴东京方好。还望二位贤弟备下快船，送愚兄到常州为妙。”丁大爷听了展爷之言，再也难以阻留，只得应许；先派人觅下船只，多添水手，明早就要起身。到了次日，备下饯行之酒，殷勤送别，反觉得恋恋难舍。展爷又进内叩别了丁母。丁家弟兄还要备马远送，展爷拦之再三，只得罢了。出了庄门，三人携手而行，来至停泊之处，瞧着展爷上船，又吩咐船家沿路小心伺候；众人齐声答应，展爷方才上船，执手告别。此时正值中旬，月色当空，正好连夜进发，不过三日光景，便到了常州。展爷包了两个五两的银锞赏了船家；真是归心似箭，连夜而行。到了武进县，那天已有二鼓，一时走到榆林深处，忽听有人喊道：“救人吓！了不得了！有了打杠子的了！”展爷闻听，便顺着声音迎上前去，却见一个老者背着包袱，喘的连嚷都嚷不上来；又听后面有人追来，却声音洪亮，道：“了不得了！有人抢了我的包袱去了！”那老者仓皇道：“好狠贼！他又追来了，可怎么好吓！”展爷道：“不要怕！你且在此隐藏，待我拦住他。”老者往树后一隐，展爷便蹲下身去，注目留神，见后面赶的只顾往前用力。堪堪切近，展爷把腿一伸，略略的一撩儿，那人站立不稳，扑哧！闹了个嘴吃屎。展爷上前按住，就解下他腰间的搭包，寒鸦沸水的将他捆了；并且见他还有一根木棒，撇在一边。那人还口口声声道：“小人不是贼，那个拿包袱的才是贼呢！”展爷也不理他，将老者唤出来，问道：“那老儿，姓甚名谁？家住那里？慢慢讲来。”那老者从树后出来，先叩谢了救命之恩，此时喘息已定，说道：“小人姓颜，名叫颜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上京投亲，差老奴到窗友金相公那里借了几件衣服、雨具。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下老奴吃饭，临走时又交付老奴三十两银子，是赠我家相公做路费的。”那贼人在地下哼了一声，暗暗道：“可惜这宗买卖未能到手，敢则他还揣着三十两银子呢！”展爷听他哼的一声，惟恐他暗中挣脱，过来将木棍提起，就从他腰间插入，斜担着支起来，复又问老者道：“你的东西可曾失落么？”颜福道：“不曾失落。老奴揣着银两，背着包袱，犹如性命一般，如若失落了，那还了得！”展爷又问道：“你如何知道此处有贼？他如何又赶了你来呢？”颜福道：“方才老奴刚到树林之内，他便一声断喝。要什么‘买路钱’。小人听了，那里还有魂咧！一路好跑，喘的气儿也换不上来。幸亏大老爷相救；不然，我这老命必丧于他手！也是皇天怜念，幸亏他断喝一声；他若是打闷棍的，老奴年迈力衰，又加眼力迟钝，那还了得么！”贼人在地下又哼了一声，暗暗后悔道：“我真糊涂了！嚷的是什么？就该一闷棍，早完了事了！活该！总是我的财虚！”只听展爷道：“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我就送你到家如何？”颜福复又拜谢。展爷对那贼人道：“你这厮夤夜劫人，幸遇老爷将你劫住，这也是昭彰报应！我也不加害于你，你就在此受些清风冷露，另等个人来救你便了。”说罢，叫老者背了包袱，出了树林，竟奔榆林村而来。到了颜家门首，颜福道：“此处便是家主，请老爷进内待茶。”一面说话，一面敲门。只听里面问道：“外面可是颜福回来了？”展爷听的明白，知道老者再无虚诈，连忙转身道：“我不吃茶了，我还要赶路呢。”说罢，迈开大步，竟奔遇杰村去了。

且说颜福见展爷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又听得里面问话的是小主人的声音，连忙应道：“是老奴回来了。”门已开放，颜福进来，回身将门关好，来到屋内，将衣服、雨具放好，从怀中又掏出三十两银子来，俱各交付小主收起。你道他小主是谁？乃是颜查散，年方二十二岁，为人固执，性情谨饬。寡母郑氏，连老仆颜福三口儿度日。只因颜老爷做了一任知县，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不幸一病身亡，家业冷落。后来虽则贫寒，颜生却能奋志，绍继书香，学得满腹经纶；屡欲赴京考试，无奈家道艰难，不能如愿。因明年又是考试年头，还是郑氏安人想出个计较来，对颜生商议道：“你姑母家道丰足，何不投托在彼？一来可以念书，二来亦可就亲，岂不两全其美呢？”颜生道：“母亲想的虽是，但姑母那里多年不通音信，从先我父在日，还时常寄信问候；自父亲亡后，遣人送信，并未见有人前来吊唁。至今音梗信杳，恐孩儿去到那里，也是枉然。再者，孩儿这一进京，一来丢下母亲在家，无人侍奉；二来路上盘费缺少，也是无可如何之事。”母子正在计议，恰恰颜生的同窗好友金生名必正的前来探访。彼此相见，至厚朋友，毫无隐讳，颜生就将母亲之意对金生说了。金生道：“伯母想的极是。这些年虽则音梗，然而这样的至亲，焉有拒绝之理？就是一路盘费，小弟颇可代筹。至于衣服、雨具，我那里俱各现成的，我回去时就叫老管家跟我去，我替打点进京的用度便了。可有一宗，吾兄家下无人，若老管家随吾兄进京，伯母侍奉无人；若把老管家留在家内，吾兄路上又是无人。须要觅一个得力的家人；即不然，或是一个书童，也可将就。”颜生道：“贤弟说的极是；但一时间如何能够求全责备呢？”金生想了一想，道：“俟小弟回去再商量罢。”说罢，立起身来。颜生就叫颜福随了金生去了。颜生好生的欢喜，便将此事禀明安人。安人感念不尽。母子又计议了一番，安人就亲笔写了一封哀恳书信，大约姑母再无有不收留侄儿之理。

娘儿两个呆等颜福回来，天已二鼓，尚未见到；颜生劝母亲安歇，自己直等至将交四鼓，心内正在焦急，颜福方回来了。有了衣服、雨具、银两，颜生大悦，叫老仆且自歇息。到了次日，颜生将银两、衣服、雨具与母亲看了，安人甚是欢喜，便商酌如何进京。只见老仆进来，道：“相公进京敢是自己去么？”颜生道：“我正要问你，金相公那里没提什么书童的话么？”颜福道：“并未曾提，倒问相公几时起身。老奴答道：‘如今虽有了银两、衣服，也还要耽搁一两天。’金相公听了，并没言语，就留下老奴吃饭。——哎呀！相公吓！若是你一人进京，是断断去不得的。”颜生道：“却是为何？”颜福便将昨晚遇劫险些儿丧命，说了一遍：“相公这一进京，路远途长，而且从未出过门，如何只身前往呢？”郑安人听了颜福之言，道：“是吓，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仆同去。”颜生道：“母亲不用着急；昨日金贤弟既说了，不如再等一二日，或叫颜福再去问问，可有从人无有，那时再做道理。”郑氏安人道：“承金生之情，资助银两，老身已觉不安，难道为个从人，还要聒絮人家不成？断无此理。莫若叫颜福找个从人跟你去罢。”颜福道：“回禀安人，这现找从人是使不得的，知他心地如何？在路上好些不便。”安人道：“既如此，找一个人留在家内，还是你同相公去。”颜福连声答应。又听颜生道：“这也不好，可是说的，那现找的人，知他心地如何，留在家内，孩儿也不放心。”正然算计为难，忽听有人叩门，老仆答应；开门看时，见是个小童，一见面就说道：“你老人家昨晚回家也不早了罢？”颜福尚觑着眼儿瞧他。那小童道：“你老人家瞧什么？我是金相公那里的；昨日给你老人家斟酒，不是我吗？”颜福道：“哦！是了，是了！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小童道：“我们相公打发我来见颜相公来了。”老仆听了，将小童带至屋内见了颜生，又参见了安人。颜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到此何事？”小童说道：“小人叫雨墨。我们相公说颜相公这里无人，虽有老仆管家，只好服侍安人，照看门户，难以跟随上京；因此，合小人爹爹说知，叫小人特来服侍相公上京，彼此都可放心。又叫小人带了十两银来，怕的是路上盘费不够，是要敷余些儿方好。”安人与颜生听了，不胜欢喜感激，连颜福俱乐的了不得。安人又见雨墨说话伶俐明白，因问道：“你今年多大了？”雨墨道：“小人十四岁了。”安人道：“你小小年纪，能够走路么？”小童道：“回禀安人，自十岁上，就跟着小人的父亲在外贸易。漫说走路，甚么处儿的风俗，遇事眉高眼低，那算瞒不过小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儿，小人都认得。至于上京，更是熟路了。不然，我家相公务必派小人跟随前去做什么呢？又听颜相公明年科考，若是中了，从此高升，小人也就平步青云了。”安人听了更觉欢喜放心。便与颜生打点行装；雨墨甚是通行，知道没有牲口，总要灵便为要。

到了次日，颜生便拜别了母亲。郑氏安人未免的伤心落泪，将亲笔写的书信交与颜生，道：“你到京中祥符县问双星巷，便是你姑母的住宅。”雨墨在旁道：“祥符县南有个双星巷，又叫双星桥，小人认得的。”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服侍相公。”小童道：“晓得，安人只请放心。”颜生又嘱咐了颜福一番，暗暗将十两银子交与颜福供养老母。雨墨将包裹背起，主仆二人出门上路。颜生是从未出过门的，走了一二十里便觉两腿酸疼，问道：“雨墨，咱们自离家门，如今走了有五六十里了罢？”雨墨噗哧的一声笑了。颜生道：“你为何发笑？”雨墨道：“可见相公没有出过门；这才离家有多大工夫，就会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了飞腿了么？”颜生道：“怎么？还没五六十里么？”雨墨道：“告诉相公说，共总走了没有三十里路。”颜生惊讶道：“如此说来，路途迢遥，竟自难行的很呢！”雨墨道：“‘不怕慢，只怕站。’相公不要着急，走道儿有个法儿，越盼越不到，越急越走不上来，必须心平气和的走去，仿佛游山玩景的一般，路上虽无景致，拿着一村一寺，皆算是佳境奇观；遇着一木一石，亦当作点缀美景。如此走来，心也宽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儿也就走的多了。”颜生闻听此话，颇觉有理，未免高兴起来，又走了一二十里，腹中有些饥饿，便对雨墨道：“我此时虽不觉乏，只是腹中有些空空的。”雨墨道：“好么，走道儿最消化食儿，能够吃，长饭量，与身体最有益的。相公既饿了——”用手往前一指，道：“那边不是镇店么？到了那里，吃些饭再走。”又走了多会，到了镇店，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原来此处是个小小的集场。颜生见个饭铺，门面新鲜齐整，里边刀杓齐响。就要进去。雨墨悄悄道：“他这里吃食不现成，等着不耐烦。相公随我来。”他因大饭铺未免多花钱，他把颜生带到一个二荤铺内，馒首饼饭俱是现成的，又不等的慌，一来为省事，二来真省钱。这才透出他是久惯出外的油子来了。

主仆二人用了饭，歇息了歇息，复又起身；走了十来里，或树下，或道旁，随遇而安。到了天色将晚，来到一处热闹丛中，地名双义镇。雨墨道：“相公，咱们头一天不要多走了，就在此住了罢。若再往前走，就太远了；惟恐相公过于乏了，明日就难走了。”颜生道：“既如此，就住了罢。”雨墨道：“住是住了；若是投店，相公千万不要多言，自有小人答复他。”颜生点头。及至来到店门口，当槽儿的嚷道：“有干净房屋，天气不早了，歇了罢。”雨墨道：“有单间儿没有？不论厢房、耳房都使得。”当槽儿的道：“请进去看看就是了。”雨墨道：“若是有呢，我们好看吓：若是没有，我们就上那边住去。”当槽儿的又道：“请进去看看何妨？不如意再走。”颜生答道：“咱们且看看就是了。”雨墨道：“相公不知道，咱们若进去，要想走就不能了。这店里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正说着，又出来了一个小二，道：“请往里升罢，不必犹疑，讹不了你们二位。”颜生便往里走。雨墨只得跟随在后，道：“我可告诉你，我们非单间儿不住。”只听店小二对颜生道：“相公请看，很好的三间正房，又干净，又豁亮。”雨墨不等相公说话，便接言道：“是不是？不进来，你们紧让；及至进来，就是上房三间。我们爷儿两个，又无多余行李，住三间上房，你这还不讹我们吓？不用混闹了，告诉你，除了厢房、耳房，别的不住。”说罢，拉了颜生，回身就要走。店小二连忙一把拉住雨墨道：“咱的了？我的少爷，你过于利害了！这上房三间却是两明一暗，你们二位住那暗间，我们算一间的房钱，这好不好？”颜生道：“就是这样罢。”雨墨道：“咱们可说明了，我们就只给一间的房钱。”小二连连答应。主仆来到上房，只见迎门一张方桌，两张柳木椅子；那边是随山的大炕，果然糊裱的干净，也有条幅、对联。进了暗间，却是顺后沿的炕，对面靠窗户有一张木床，迎门单单有个小桌儿，墙上也有字画，却是黑一泡，白一泡，长短不同，大小不一，好些个字迹都是过往客人题的诗句。颜生见了不由的挨次儿看去，也有不通的，也有混写的，也有可观的。雨墨却将包裹放在桌上，小二用代手擦抹外间的桌子，说道：“你们二位在外间用饭不宽绰么？”雨墨道：“你不用诱，就是外间吃了饭也是住这暗间，我也是给你一间的房钱。况且我们不喝酒，早起吃的面，这时候还觉着饱呢。我们也不过找补一点儿就是了。”店小二听了，光景没有什么大来头，只得问道：“你们二位先净面？先吃茶？没带茶叶，我们有上好的香片，沏一壶来罢。”雨墨道：“路上灌的凉水，这时候还满满的，不喝茶。”店小二道：“点个蜡灯罢？”雨墨道：“怎么贵店里没有油灯吗？”小二道：“有吓，怕你们二位嫌油烟子气，又怕污了衣服。”雨墨道：“你只管点来，我们不怕。”店小二才回身，只听雨墨道：“他倒会打算盘，我们花钱买蜡，他却省油，敢则是里外里！”小二回头瞅了一眼，取灯去了。

此时颜生还觑着眼看那边墙上的诗句，看到好处，未免哼哼唧唧，摇头圈圈儿，露出那一番腐气来。雨墨道：“相公别看了，何苦怪费眼的；请到外屋来，待小人把灰尘掸掸罢。”颜生摇摇摆摆出来，雨墨掸了尘垢。只见小二点了油灯来，放在桌上，问道：“二位吃什么？熘丸子、炒鱼片、卤牲口、拌肚丝、拌杂拌、烩虾仁、烩鸭条、川海参。”雨墨忙拦道：“算了，算了，说过找补吃点。不用别的，给我们一个烩锅炸，就带了饭来。”小二闻听，再也没有想头了，抽身出去。主仆二人等了半天，见他张罗别的客房，这里连个影儿也瞧不见，等急了催他；他说“就得”。迟会再催他，他又说“下了杓了”，还是“就得”。雨墨正在不耐烦。忽听外面吵嚷起来，道：“你这店里就敢看人下小菜碟儿了！吾一个大钱是照顾赏你们脸吓！你不住吾，还要凌辱斯文，这等的可恶！吾将你这狗店用火烧了！”雨墨对颜生道：“咳，这倒替咱们出了气了！”颜生道：“但不知这人是何等样人？”说着话，站起来，倚门而望。雨墨道：“相公，别管闲事。”又听店家道：“都住满了，真没有屋子了，难道为你还现盖房吗？”又听那人益发高声道：“你胡说！你放狗屁！你放狗屁不臭！你现盖，你现盖也要吾等得吓！你就敢凌辱斯文咧！你打听打听，这念书人也是你开店的欺负得的吗！”颜生听至此，不由的出了房门。雨墨忙拦道：“相公别管闲事，相公别——”这句话未说完，只见那人对颜生道：“老兄，你评评这个理。你不住吾使得的，就将吾往外这等一推，这不岂有此理么？还要与吾现盖房去，这话可恶不可恶？”颜生道：“兄台不要生气，恕他个小人无知；若不弃嫌，何不就在这边屋内同住呢？”那人道：“萍水相逢，怎好打搅呢？”雨墨急的要拦，当着那人又不好意思；又听那人回答的口气，暗暗道：“此事不好，相公要上当！”已见那人扭扭捏捏，同着颜生进了屋内，就在明间坐了。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逢白玉堂

美英雄再试颜查散

且说颜查散将那人让至屋内，在明间儿坐了。雨墨将油灯剔亮，见那人带一顶开花儒巾，穿一件零碎的蓝衫，系一根少穗的旧丝绦儿，登一双无跟的靴头皂儿，满面的尘垢，一派的寒酸。又见店东亲来陪罪，说：“小二无知，望相公海涵。”那人道：“你不要如此，吾‘大人不见小人过’，饶恕他就是了。你告诉他，叫他好好的伺候，伺候好了，吾还要赏他呢。”雨墨在旁听了，不由的从鼻孔中暗笑道：“这番形景，还要闹气派，闹酸款，也只好嘴里充帐罢！”店东去后，颜生问道：“尊兄贵姓？”那人道：“吾姓金，名懋叔。”雨墨暗道：“他怎么配姓金呢？连银也不配姓，只好姓个铜儿、铁儿的罢了。”又听那金生道：“没领教兄台贵姓？”颜生也通了姓名。他又斟酌是哪个姓字，惟恐“严”“燕”同音。颜生就在桌上写了与他看，他方称道：“原来颜兄，失敬，失敬。请问颜兄用过饭了么？”颜生道：“尚未。金兄可用过了？”金生道：“不曾。何不同桌而食呢？叫小二来。”此时小二却沏了一壶香片茶来放在桌上。金生道：“你把这油灯与吾换了，油烟气讨厌的很。吾问你，你们这成桌的是什么饭食？”小二道：“上等饭八两，中等饭六两，下等饭——”刚说至此，金生拦道：“谁吃下等饭呢？就是上等饭罢。我且问你，这上等饭是什么东西？”小二道：“两海碗、两个镟子、四个中碗，还有八个碟儿：无非鸡、鸭、鱼、肉，调度的总要配口。”金生道：“别的都罢了，这鱼是包鱼还是漂儿呢？”小二道：“是漂儿。咱们这里从不使包鱼。”金生道：“你不要夸口，你说是漂儿，那就是包鱼，你见‘卖瓜的谁说瓜苦’呢？”小二道：“老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小人也不敢校正。”金生道：“你不要老爷小人的！吾问你，可有活鲤鱼否？”小二道：“要活鲤鱼，有，大的一两二钱银子一尾。”金生道：“既要吃，还怕花钱么？吾告诉你，鲤鱼不过一斤的，叫做拐子；过了一斤的，才叫做鲤鱼。不独要活的，还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儿一般的，那才是新鲜的呢。你拿来，吾看就是了。可还有什么酒？”小二道：“不过随饭的常行酒。”金生摇头道：“岂有此理！吃这样的肴馔，如何吃常行酒呢？不要那个，可有女贞陈绍没有呢？”小二道：“有四五年前蠲下的陈绍，就是不零卖，那是四两银子一坛。”金生道：“你好贫吓！什么多少！你搭一坛来就是了。吾告诉你，吾要那金红颜色，浓香浓香的，倒到碗里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才是好的呢。”小二道：“搭一坛来当面锥尝，果然好再用，不好再换。”金生道：“那是自然的。”说话时，已然点两支烛灯。小二欢乍非常，小心殷勤，自不必说，答应着去了；少时，端了一个腰子形的木盆来，里面一尾鲤鱼，足有一斤多重，说道：“爷上请看这尾鱼如何？”金生道：“鱼却是鲤鱼，你务必用半盆水，叫那鱼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他必扑腾，算是活跳跳的，你不要拿着走，就在此开膛，省得你换。”小二道：“老爷放心，这是哪的话呢？”金生道：“哪的话！你们都是那样的习气，了不得，换一尾小些的，算你们有良心。你还是在此开膛。”小二只得当面收拾。金生又道：“你收拾好了，把他鲜爆着。你们加什么配头？”小二道：“无非是香菌、口蘑，加点紫菜。”金生道：“吾要吃尖上尖，你这里可有么？”小二却不明白，问道：“老爷吩咐明白了，小人好伺候。”金生道：“这尖上尖，你弗晓得？就是青笋吓。”小二道：“青笋，有的。”金生道：“不要那老的，这是要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不但嫩，而且是碧绿的，切成条儿，要吃的时，着嘴里一咬，那么咯吱咯吱的才好。”小二答应，鱼已收拾妥了，端了木盆往前面去了。不多时，果然搭了一坛酒来，拿着锥子倒流儿，又有个瓷盆，当面锥了，下上倒流，撒出酒来，已觉得清香扑鼻；及至撒出看时，真是金红颜色。店小二用茶杯接了一盅递与金生。金生尝了，道：“也还罢了，喝得的。”又递与颜生尝了，便撒了一瓷盆灌入壶内。不多时，小二将酒温来，二人对面消饮。小二放了小菜，便一样一样端上菜来。金生连筷子动也不动，止于就佛手圪塔慢饮，竟等吃活鱼。二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谈，颇颇的投机。少时，小二将鱼端来。金生便让颜生道：“鱼是要吃热的；若冷了，就要发腥了。”雨墨在旁暗道：“冷了就发腥，这要是豆豉鱼，不是冷的么？炖细鳞白定冻儿，不是冷的么，人家偏要吃凉冻儿，怎么一点儿不发腥呢，独他说鱼又吃不得冷的，充假姥姥来了。”又见金生先布了颜生一块，自己便从鱼脊背上用筷子一划，蘸了姜、醋，吃了一块鱼，喝一钟酒，连称：“快哉，快哉！”将这一面吃完了，把筷子往鱼腮内一插，一翻手就将鱼的那面翻过来，又布了颜生一块，仍用筷子一划，又是一块一钟，将这一面也吃了，然后要了一个中碗来，将蒸的面食双落儿一对搿在碗内四个，舀了鱼汤，泡上个稀烂，端起呼喽喽吃了，又将碟子扣上，将盘子那边支起，舀了三匙汤喝了，放下碗道：“吾是饱了，颜兄自便，莫拘。”颜生此时也就饱了，二人离席。金生吩咐小二道：“吾们就只一个小童，该蒸的，该热的，不可叫他吃冷了；想来还有酒，他若喝时，只管给他。”小二连连答应。说着话，他二人进屋内去了。雨墨此时见剩了许多东西，全然没动，明日走路，又拿不得，瞅着又是心疼，吃又吃不了，只得拣爱吃的热了两样，也暖了一角酒，随喝随吃，忙忙的吃毕。店小二还过来笑吟吟的道：“二爷，还找补什么，只管吩咐。”雨墨瞧了他一眼，口里不说，心内暗道：“你要早把烩锅炸拿来，我们吃完了饭，那姓金的来了，也不至于这么折腾了！”一语不发，连忙来至屋内；见金生张牙欠口，前仰后合，已有困意。雨墨暗道：“好造化，吃饱了食困。”只听颜生道：“金兄，既已困倦，何不就请安息呢？”金生道：“吾就在这床上。颜兄在那里？”颜生道：“吾在这边炕上。”金生道：“好极，好极！如此，吾就要告罪了。”说罢，往床上一躺，只听呱哒一声，皂靴头儿掉了一只；他又将这条腿往磕膝上一跷，又听噗哧一声，把那只皂靴头儿扣在地下。什么叫被褥，什么叫头枕，双手往脑后一垫，虎抱头，竟自呼呼睡去。颜生略坐片时，使眼神叫雨墨将灯移出，自己枕了包裹，也就睡了。雨墨移出灯来，放下单布软帘，坐在明间大炕上，心内暗想这一晚上用度的不轻，“看那姓金的样儿，还有这些银两么？必是我们破钞。这是从那里说起，平空的就被人冤，就受人赚呢！这才头一天，往下可怎么好呢？”越想越烦，那里睡得安稳？翻来覆去，好容易睡去，忽听有脚步声响，睁眼看时，天已大亮，只见颜生从屋内悄悄出来，低言道：“取脸水去。”

雨墨叫了店家要了水来。颜生净了面。店小二沏了茶来。雨墨递了一杯，颜生正在吃茶，忽听屋内咳嗽，雨墨掀帘一看，见金生伸懒腰，将两腿一蹬，那两只袜底板儿犹如漆黑的一般，前头露着指头，后头露着松花也似的脚后跟，原来袜底儿两头儿两个大窟窿，正于当中联着一寸有余，打了个哈气，口内念诵道：“一觉放开心地稳，不知红日照晴窗。”念罢，一咕噜身爬起来，道：“略略歇息，天就亮了。”手扶床沿，两脚满地找靴头儿。雨墨进来道：“给金相公舀水洗脸。”金生道：“吾不洗脸，吾是怕伤水的。叫小二瞧我们的帐，开个清单子来吾看。”雨墨暗道：“有意思，竟要让帐！他要真给了，那可是人不可貌相了。”只见店小二开了帐来，上面写着：上等饭一桌，银八两；女贞陈绍一坛，银四两；活鲤鱼一尾，银一两二钱；房钱、零用一切，银四钱八分：共用银十三两六钱八分。金生看道：“不多，不多。外赏你们店小二、灶上连打杂的银二两。”店小二谢了。金生执手向颜生道：“颜兄，我也不闹虚了，我也不让了，咱们京都再见，吾要先走了。”颜生送出房门。金生又哈腰道：“请了，请了。”他拉他拉，踏着皂靴头儿出店去了。

这里颜生便叫雨墨，叫了多会，雨墨慢条斯理儿道：“有。”颜生道：“会了银两走路。”雨墨又迟了半天，应道：“哦。”赌气子拿了银子，到了柜上，争争夺夺，给了店家十四两。店家还说赔了一两六钱八分银子，抱委曲的了不得。雨墨说：“按九扣给你，还便宜你们；论理，现钱照顾，很该给你们八扣才是。”会完了帐，回身进屋，背了包裹，方同相公出了店，慢慢来至村外，便问颜生道：“相公，看那金相公是个什么人？”颜生道：“那是念书的一个好人吓。”雨墨道：“如何，我说相公没有出过门，果然相公不知路上有多少的奸险呢！有诳嘴吃的，这还是小事，就有拐骗东西的；甚至有设下圈套害人的；奇奇怪怪的法子多着呢。相公如今拿着姓金的当好人，将来必要上他的当。据小人看来，那金生不过是个篾片之流。”颜生嗔道：“你休得胡说！小小人家，为何造这样的口过？我虽然没出过门，这好歹人，我是认得真的。我看金相公斯文之中含着一股英气，将来必不是穷困之人。你不要管，纵然他诳嘴吃，我无非多耗费几两银子，有甚要紧？你再休来管我。”雨墨暗自忖道：“怪道人常说书呆子、书呆子，果然不错。我原是为他好，不想相公倒嗔怪了，只好由他罢了。”到了打尖之时，雨墨赌气子，要了个热闹锅；及至菜来，他从怀内掏出个油纸包儿来打开，却是火肉、晾肉、白肚儿等，全是昨晚饭菜上的。他算是久惯出门不漏空的。

主仆二人吃了早饭又走，到了天晚，来至兴隆镇找店歇下。这个店小二比昨日的和气多了。刚然坐未暖席，忽见小二进来，笑容满面，问道：“相公贵姓颜么？”雨墨道：“不错。你如何知道？”小二道：“外面有一位金相公找来了。”颜生忙说道：“快请，快请。”雨墨暗道：“真是‘冤家路儿窄’！他是吃着甜头了。但只一件，我们花钱，他出主意，未免太冤；今晚我们爷儿们何不也出个主意呢？”想罢，迎出门来，道：“金相公来了，很好，我们相公正在这里盼望呢。”金生道：“巧极，巧极！又遇着了。”颜生连忙执手相让，彼此就坐，今日见了，比昨日更觉熟识亲热。说了数语之后，雨墨在旁道：“我们相公尚未吃饭，金相公必是不曾，何不同用，叫了小二来先商议，叫他备办去呢？”金生道：“是极，是极。”正说着，小二却沏了茶来，放在桌上。雨墨猛然道：“讨厌的很！”一句话，不但金生瞅着雨墨，连颜生带小二都瞅着他，不知他此话说谁。只见雨墨慢慢的道：“不要油灯，那油烟气是最难闻的。”小二方明白是说油灯讨厌，连忙道：“蜡灯预备下了。”金生暗点缀道：“他这说话法，后头的话比头里多，竟是先说后批。”又听雨墨问道：“这成桌的是什么饭食？”小二道：“上等的八两；中等的六两；下——”刚说了一个“下”字，雨墨拦道：“你必说下等的四两。什么上等的、中等的、下等的！你说上等饭、中等饭、下等饭就结了。”小二笑道：“是，我说错了，求二爷担待。”雨墨道：“就是上等饭罢。我也不问你什么肴馔，无非是鸡、鸭、鱼、肉。你们这个鱼是包鱼吓，还是漂儿呢？”小二道：“是漂儿。”雨墨道：“固然是漂儿，你肯说是包鱼吗？你又不那么傻，你见‘卖瓜的谁说瓜苦’呢？你们可有活鲤鱼没有？”小二道：“有是有的，不过贵些。”雨墨道：“既要吃，还怕花钱么？我可告诉你，你可不准拿拐子充鲤鱼，总要一斤多，那才是鲤鱼。再活的与活的不同，必须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儿似的才好，你拿来我瞧就是了。还有酒，我们可不要随饭的常行酒；我们二位相公最爱喝蠲下的女贞陈绍。”小二道：“那是四两银子一坛，不零卖的。”雨墨道：“什么多少，你也太贫了！你搭一坛来，咱们当面尝。我可要金红颜色，味道要浓香浓香，还要他挂碗，仿佛琥珀一般。错过了这样，我是不要。”小二连连答应着去了。雨墨又斟了茶先递与金生。金生笑嘻嘻道：“你今年多大了？”雨墨道：“十四岁了。”金生点头道：“好聪明，好灵机！”雨墨又递了颜生的茶。只见小二拿了灯来，后面却跟着个打杂儿的，提着个带梁儿的鱼桶。小二道：“二爷，请看这鱼如何？”雨墨上前一看，见这尾鱼比昨日那尾又大些，里面水也不少，却是在桶内活泼泼乱沸，连声夸道：“好鱼，好鱼！你们多用腰子盆，浅浅的水，叫那鱼躺着，扑腾腾也显大，算是活跳的，何不如此呢？”小二说：“各家做各家买卖，如何一样呢？再者，好的自是好的，今日刚网上来的，不但尾巴鲜红，连鳞俱是全的。”雨墨说：“很好，就不用拿回去，省得你换，就在此开膛；收拾好了，把他鲜爆着。你们加配头，除了香菌、口蘑、紫菜，可有尖上尖没有呢？包管你不明白这尖上尖就是春笋尖儿上头的尖儿，又嫩又绿，切成条儿，要吃那么咯吱咯吱的才好。”小二答应，又叫打杂儿的搭酒去，自己却收拾那鱼。不多时，搭了酒来，洒出来，比昨晚那酒颜色虽淡些，其味却香多了。雨墨舀了一茶杯递与金生道：“金相公，白尝了，包管喝得过。”金生接了，尝道：“满好个，满好个！比昨晚那酒强多了！好的，好的！”雨墨灌了一壶，略略的温了，先与金生斟上，后与颜生也斟了。彼此擎杯，道：“请。”小二安放了小菜。雨墨道：“你把佛手圪塔放在这边，这位相公爱吃。”金生道：“你也该歇息歇息了。他这里上菜，你少时再来。”雨墨也就退出，竟等着鱼来再进去。不多时，小二端了鱼来。雨墨跟进来，道：“带了姜酸碟儿来了？”小二道：“带来了。”雨墨便将酒壶拿起，站在金生旁边，满满斟了一钟，道：“金相公，拿起筷子来，鱼是要吃热的，冷了就发腥了。先布我们相公一块。”金生道：“那是自然的。”果然布了一块。刚要用筷子再夹，雨墨道：“金相公，还没有用筷子一划呢。”金生道：“是吓，吾倒忘了。”从新打鱼脊背上划了，方夹到姜醋碟内，端起杯来一饮而尽。雨墨道：“这酒有我斟呢，金相公只管吃鱼。”金生道：“好极，好极！吾倒省了事了。”仍是一杯一块。雨墨又问道：“金相公，妙哉？不妙哉？”金生道：“妙哉的很！妙哉的很！”雨墨道：又该着把筷子往鱼腮内一插了。”金生道：“那是自然的了。”将鱼翻过来，道：“吾还是布你相公一块，再用筷子一划，省得你又提补吾。”说罢，大笑。迟了多会，雨墨见金生吃了些蒸食，这一面鱼吃了不多，便问道：“金相公，这面鱼还有许多，为何不吃了呢？”金生道：“今日这尾鱼比昨日的大多了；再者，昨日的你并没尝着，故此今日把这面留下些，给你尝尝，不枉你辛苦了这半天。”雨墨道：“这又叫金相公费心。相公不吃鱼了，还将蒸食双落拿上四个泡上汤。”金生道：“是的、是的，泡上汤，呼喽的吃。”雨墨将碟子扣上，将盘子折上说：“金相公，从这边舀汤。”金生拿匙舀汤，雨墨在旁报数，说：“一、二、三，得了，喝了也就饱了，也不用陪我们相公了。”金生道：“今日鱼汤好，尖上尖也嫩，吾再喝点汤儿，还要吃点尖上尖，这可饱了。”颜生也放下筷子。雨墨便对小二道：“他们二位相公吃完了，你瞧该蒸的，该热的，拣下去，我可不吃凉的。酒是有在这里，我自己喝就是了。”小二答应，便往下拣。金生道：“颜兄，你这小管家，叫他跟吾倒好，吾却省说话的。”颜生也乐了。二人便进里屋闲谈。雨墨也想开了，在外头盘腿稳坐，叫小二服侍，吃了这个，又要那个；吃完了，来到屋内，已听见金生打哈气。颜生劝他安歇。雨墨暗道：“索性等他打了呼，再进去移灯。”不多时，呼声振耳，进来将灯移出，也不愁烦，竟自倒头睡去。

至次日天亮，仍是颜生先醒，来到明间。雨墨伺候脸水洗面。忽听金生咳嗽，连忙进了里间，见他伸懒腰，蹬脚丫儿，雨墨高声念道：“一觉放开心地稳，不知红日照晴窗。”金生睁开眼道：“你真聪明，连这两句都记下了。好的，好的！”雨墨道：“不用给金相公预备脸水了，看伤了水。就叫小二开单来算帐就是了。”说着话，来到明间，向小二要了帐来，自己先看了一遍，共银十四两五钱六分，转身对金生道：“金相公，请看，今日比昨日多了八钱八分银子，其实也不多。什么缘故呢？头一宗，小二和气；再者，这尾活鱼真大，真新鲜；尖上尖也强；就是酒，也是真正香绍。莫若也赏他二两银子罢。”金生道：“使得的，使得的。”雨墨道：“再者，金相公与我家相公‘一遭生，两遭熟’，也不用闹虚了，有事只管先走，还是京都再会罢。”金生道：“如此说么，吾就要先走了。”颜生道：“金兄若无事，何不同行呢？”金生道：“颜兄，你弗晓得，吾有吾的事，是走不到一路的，还是吾先走的好。”雨墨暗道：“你固然得先走，若不走，这笔帐好意思还叫人给么？”颜生不肯相强，仍送至屋门，彼此执手，眼瞅着他踏拉着靴头儿，踏拉踏拉的出店去了。要知下文，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订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家书柳老嫌寒士

且说金生出店之后，颜生便叫雨墨将帐目会了。雨墨道：“这帐会不成了，银子不够了。”颜生道：“怎么？银子不够了么？呆气。”雨墨道：“短二两多呢。我算给相公听。咱们出门时共剩了二十八两有零，两天两顿早饭连零用，就算把那几钱零儿用去，下剩银二十八两。昨晚吃了十四两，再加上今日的十六两五钱六分，至少也得给他十六两，共合起来不是三十两么？岂不是短二两多么？”颜生仔细一想，帐有零儿难算，如今就是两笔整数儿，是极容易算的，果然银子不够，呆了半晌，道：“雨墨，你只好将衣服典当几两银子，除还了帐目，余下的做盘费就是了。”雨墨道：“再没什么法子，只好是当衣服。”又嘟嚷道：“刚出门两天就当了；我看除了这几件衣服，今日当了，明日还有什么！”叨叨唠唠的出去了。颜生也不理他，自己呆坐了多时，只见雨墨回来道：“衣服共当了六两银子，除还了饭帐，下剩四两有余。”颜生点头道：“咱们走路罢。”雨墨道：“不走还等什么呢？”主仆方出店门，又听雨墨自言道：“这倒轻松灵便，省的有包袱背着，怪沉的。”颜生说道：“你不要多说了；事已如此，不过费去银两，有甚要紧？今晚前途任凭你的主意就是了。”雨墨道：“不是小人烦渎相公；我想这两次饭帐花的太冤些。这金相公也真真奇怪的很，若说他是诳嘴吃的，怎么要了那些菜，他连筷子也不动呢？就是爱喝好酒，也犯不上要一坛来；却又酒量不很大，一坛子喝不了一零儿，全剩下了，白便宜店家。即如爱吃活鱼，何不竟要活鱼呢，务必配上一桌上等饭做什么？说他有意要冤咱们，却又素不相识，无仇无恨，饶白吃白喝，还要冤人，更无此理。小人竟测不出他是个什么人来。”颜生道：“据我看来，他是个潇洒儒流，总有些放浪形骸之外。”雨墨道：“他若是潇洒儒流，难道相公不是儒流？为什么不潇洒呢？”颜生道：“这个道理，你不晓得。人生禀性各不相同，我虽儒流，却不潇洒；然而若遇了知己，我见他那一番潇洒，未免鼓起兴来，也就跟着潇洒。声应气求，其中有不可都言传的。”雨墨暗道：“这呆的还了得么？不但学吃、学喝，连潇洒部跟着人学。自己总没想想，归期是谁花的银子？真是呆的可笑！”

主仆二人途次闲谈，天到挂午，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的赶到宿头。雨墨出主意道：“相公，咱们今晚住小店，吃顿饭，每人不过花上二钱银子，再也没的耗费了。”颜生道：“也倒罢了，就依着你。”主仆二人进了小店，店东见他主仆不是住小店之人，已明白是为躲熟人；这日偏住店的人也少，乐得作人情，便将上房叫他们住了。颜生刚然就坐，雨墨才要净面水，只见小二进来道：“外面有位金相公来找颜相公呢。”雨墨道：“很好，请进来。咱们多花上二钱银子。这个小店可没有什么主意可出了！”说话间，只见金生进来，道：“吾与颜兄真是三生有幸，竟会到了那里，那里就遇得着。”他诚心要找，有什么遇不着的呢？颜生道：“小弟实实与兄台缘分不浅。”金生道：“这么样罢，咱们两个结盟拜把子罢。”雨墨暗道：“不好！他别另有什么主意罢？”连忙向前道：“金相公要与我们相公结拜，这小店难办祭礼，只好改日再拜罢。”金生道：“无妨事的，这结盟原是个心，只要心真，不在乎祭礼；就是办祭礼，也容易的很，隔壁太和店是个大店口，什么俱有。漫说是祭礼，就是酒饭，回来也到那边要去。”雨墨暗暗切齿道：“活该！活该！他算是吃定了我们爷儿们了！”金生也不唤雨墨，就叫本店小二：“将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了来。”“哦！”答应一声，转身而去。不多时，太和店的小二过来，道：“金相公，找着贵相知了？方才吩咐的三牲祭礼，就预备在那边，还是拿过来呢？”金生道：“你那边今晚住的人多，乱腾腾的，不如这边清净，倒是拿过来的好，不但祭礼，就是酒饭俱是要在这边吃的。”店小二连连答应着去了。雨墨听了，暗道：“敢则他先到了太和店，已然吩咐明白了？这可是他诚心要冤我们了！明日倒要问问相公，他到底是好人不是好人咧。”又见相公与金生说说笑笑，犹如亲兄弟一般，毫不介意，未免又暗笑道：“怎么好？你看我们相公这一番呆气，人家哄傻子，他还不觉。别的罢了，明早这个饥荒怎么打？连祭礼至少也得十七八两，拿什么给人家呢？”正在思索，只见小二端了猪头、鸡、鱼三牲设摆齐备。二人先要序齿，然后烧香。谁知颜生大金生两岁。雨墨暗道：“这个事情定了，把弟吃准了把兄了！”无奈何，在旁服侍。结拜完了，焚化钱粮已毕，颜生在上首坐下，金生在下位相陪；你称仁兄，我呼贤弟，更觉亲热。雨墨在旁听着，更不耐烦。只见店小二先抬了女贞陈绍过来，随后端来的肴馔，俱是上等席面；又有一尾活鱼，无非还是前两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他二人吃完，他便在外边盘膝坐下，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得乐且乐！”叫：“店小二，把那酒再起半盆来。我有个主意，你把你们店东请一声，还有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来。有的是酒，有的是菜，咱们大伙儿同吃，算是我点敬意儿，你说好不好？”店小二闻听，乐不可言，连忙请了店东，又到太和店请了小二过来。雨墨与店东二人上坐。两个小二一边服侍着，一边跟着吃喝。雨墨倒觉得畅快。酒饭已毕，俱各歇息。

到了次日，颜生出来净面，雨墨悄悄的道：“相公，昨晚不该与金相公结拜。又不知道他家乡住处，知道他是什么人呢？倘若是个篾片，相公的名头不坏了么？”颜生忙喝道：“你这狗才！满口胡说！我看金相公行止奇异，谈吐豪侠，决非是那一流人物；既已结拜，便是患难相扶的弟兄了，你何得在此多言！”雨墨道：“非是小人多言；别的罢了，回来店里的酒饭银两又当怎样呢？”刚说至此，只见金生掀帘出来。雨墨忙迎上来道：“金相公，怎么今日伸了懒腰，还没念诗，就起来呢？”金生笑道：“吾要念了，你念什么？原是留着你念的，不想你误了，竟把诗句耽搁了。你去叫小二开个单来吾看。”雨墨暗说：“不好！他又要走了。这笔帐目可怎么了法呢？”只得叫太和店开了单来一看，上面写着，连祭礼共银十八两三钱，连忙递给金生。金生看了看，道：“也不多，也不多，也赏他二两。这边店里没用他什么，赏他一两罢。”说完，便对颜生道：“仁兄吓。”雨墨听了，吃这一惊不小，暗道：“他又要说不闹虚了。这二十多两又往那里弄去？”谁知金生今日却不说此句，他却问道：“你这上京投亲，就是这个样子，难道令亲那里就不憎嫌么？”颜生叹道：“此事原是奉母命来的，愚兄却不愿意；况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里，未免要费唇舌。”金生道：“须要打算打算方好。”雨墨暗道：“真关心吓，可见结了盟就是另一个样儿了。”

正想着，只见太和店的小二带进一个人来，身量高大，面黄微须，约有三旬年纪，头戴雁翎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间束一根铜扣皮挺带，足下登一双大叶把撒鞋，手内提着马鞭子，面上却无风尘。雨墨才待要问找谁的？话未说出，只见那人向金生扑翻身，磕下头去，道：“我家老爷打发小人前来，恐老爷路上行走劳乏，特送了一匹马来。外有四百两银，叫老爷将就用罢。”金生又是摆手，又是摇头道：“吾是最怕骑马的。再者，吾行路焉用许多银两呢？”那人道：“老爷若不收，小人如何回复我家老爷呢？”说罢，又是一个头。金生道：“你起来，你起来。不要如此，既承你家老爷好意，也罢，将银子留下二百两罢；其下你仍然拿回去。替吾道谢。”那人道：“那匹马呢？”金生迟疑半晌，道：“这马可曾拉来？”那人道：“现在店外。”金生道：“拉进来吾看看。”那人听了，放下马鞭子，转身出去；不多时，将马拉进，又提着个褡裢叉子。

此时金生手拉着颜生从内出来，雨墨在后跟随，见当院一匹白马，膘满肉肥，再衬着鞍鞯鲜明，实在是一匹好马。金生问道：“此马可老实？”那人道：“不但老实，鞍心是极稳的，什么全不怕，毛病也没有。”金生道：“既如此，好极，你将他留下，吾有用处。回去一并道谢罢。”转身又同颜生来到屋内，迎门坐下。那人提了褡裢叉子，来至屋内，一封一封，掏出四包，摆在桌上。金生顺手打开一包，拿了两个锞子递与那人，道：“难为你大远的送来，赏你吃酒罢。”那人又磕了一个头，才要走时，只听金生道：“你且慢着；你就骑了此马来，还是另外有牲口呢？”那人道：“小人骑的是阿拉善马，这匹马是单拉来的。”金生道：“很好，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吾还要烦你辛苦辛苦。”那人道：“不知老爷有什么差使？”金生便对颜生道：“仁兄，兴隆镇的当票子放在那里？”颜生暗想道：“我当衣服，他如何知道了呢？”不由的脸上一红，回头问雨墨。雨墨此时看的都呆了，心内展转道：“这么个金相公，怎么会有人给他送银子呢？又是马匹，怨得我们相公一见面就说他奇特。果然眼力不差。从今我倒长了一番见识。”正在呆想，忽听相公问他当票子，他便从腰间掏出一个包儿来，连票子和那剩的四两来的银子俱各包在一处，递将过去。金生将票子拿过来，又拿了两个锞子对那人道：“你拿此票到兴隆镇把他赎了来，除了本利，下剩的，你做盘费就是了。你将这个褡裢子放在这里，回来再拿。吾还告诉你，你回来时不必到这里了，你就到隔壁太和店，吾在那边等你，今日吾也不起身。”那人连连答应，刚然要走，金生又道：“你将这匹马也拉过那边去，摸摸鞍心里有汗无有；如无汗时，将鞍子揭了，交付店小二就是了。”那人道：“鞍罩子还在那边，小人拉过去，件件都点清与他，再也不能错的。”金生点头。那人拉着马出店去了。

这里金生从新又拿了两锭银子叫雨墨道：“你这两天多有辛苦，这银子赏你罢。”雨墨听了，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犹犹疑疑，瞅着颜生。颜生道：“金相公既赏你，你谢赏就是了。”雨墨只得磕头道谢，伸手接银，只听金生道：“从此你再不能说吾是篾片了。”雨墨猛听此言，手一哆嗦，几乎没把银子落地，那里还敢言语？暗暗吐舌道：“利害，利害！我这话，他怎么知道的？”他那知白玉堂精明练达之人，方才听见颜生嗔喝他说，“金相公决非那一流人物”，就知雨墨说他是篾片无疑。就是当衣服一节，也是他测度出来的；前两次同住俱有包裹，今日一旦没了，那必是前途典当了，何用三猜两猜呢？可见明白人另有一番眼界。

又听金生对颜生道：“仁兄，咱们上那边店里去罢。”颜生道：“任凭贤弟。”金生便叫雨墨抱着桌上的银子。雨墨又腾出手来要提那褡裢，金生道：“你还拿那个，你拿的动么？你不傻了么？你叫这边小二拿着，跟着咱们送过那边去罢。你都聪明，敢则到了此时，你也不聪明了。”说的雨墨也笑了，可见利令智昏。立刻叫了小二来，拿了褡裢。主仆一同出了小店，来到太和店内。此时昨晚投宿的俱已起身，打杂的扫院，收拾干净，更显得宽阔豁亮。雨墨也不用吩咐，已被玉堂唤醒，竟奔上房而来，先将抱着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接了小二拿的褡裢。颜生与金生坐下。这边小二殷勤，沏了茶来。金生问道：“方才那匹白马揭了鞍子了？”小二道：“揭了，老爷请看，那边炕上放着就是。”金生转身一看，见上面罩着鞍罩放在那里；又吩咐小二道：“你要好好喂养，不要上多了料，明日还要走路呢。”小二连连答应道：“老爷放心，走路的牲口，不要多吃料。吃多了料最动火。”金生点头，又吩咐小二道：“你将卖衣服的、卖靴帽的，俱叫到店里来。”可着颜生的身体治了簇新的一套儿，格外又置了铺盖等项，全是金生的银两。颜生也不谦让。到了晚间，那人回来，将当交明了，提了褡裢，也就告辞而去。这一天，吃饭饮酒，也不像先前那样，酒是昨日剩了多半坛；至于菜蔬，止于拣可吃的要了几样。

到了次日，雨墨早已起来归拢行囊，颇颇的壮观。今日金生也醒的早了，见雨墨在那边收拾行李，又问他可会备马。雨墨道：“会备马。”金生道：“如此甚好，快些备来。”店小二将马拉过来，已然刷洗干净。雨墨扣屉、搭鞍、鞦、带嚼，颇有门道。金生笑对颜生道：“雨墨这小孩子颇好，吾兄要好好看顾他。小弟无以为赠，就将此马奉送吾兄。再这二百两银，除了赏项、赎当、置买衣服并两日的店费，共用去八九十两，下仍有一百多两，吾兄一并拿去。”颜生那里肯受，道：“愚兄叨惠已多，再要受此，贤弟视愚兄为何如人？那是贪得无厌了，断难从命的。”金生道：“仁兄不要固执，知道令亲那里相待如何？如好便罢；倘不如意时，仁兄千万在双星桥寻个寓所，等候小弟到来，再为商酌。银两敷余者，特为此也。小弟缺少盘费，吾路上自有相知应付；吾的盘费，吾是不用银子的。仁兄只管拿去。”颜生道：“这马，贤弟也可以乘坐乘坐。”金生笑道：“仁兄看吾这个样子，如何骑得马？骑上马也是掉下来的。”雨墨暗道：“金相公真奇怪，与其给我们相公置衣服的，他也换一套儿穿穿，有何不可？故意的这个样儿。可是相公说的，真是放荡形骸之外了。”又听金生道：“不要留恋，还是吾先走，咱们京都再会。”说罢，执了执手，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颜生觉得中心萦萦，依依不舍，眼巴巴的真真的目送出店。此时雨墨精神百倍，将银两收藏严密，叫小二将行李驮在马上，扣备停当，腰间止于将前日所剩的四两多银带上，又把雨具包了个小小包袱背在肩头，以防天气不测。诸事已妥，请相公上马。他居然阔充起来；颜生念他是个小孩子，也给他雇了一乘驴，沿路盘脚。

主仆二人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一日，到了祥符县，竟奔双星桥而来。到了双星桥，略问柳家，人人皆知，指引了门户。主仆来到门前一看，果然气象不凡，是个殷实之家。原来颜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务农为业，为人偏酷，有个悭吝的毛病，处处好打算盘，是个顾财不顾命的人，何况亲友？他与颜老爷虽是郎舅，却有些“冰火不同炉”；只因颜老爷是个堂堂的县尹，他看颜老爷将来必有发迹，故将自己的女儿柳金蝉自幼儿就许配了颜查散。不意后来颜老爷病故，他已闻得这位老爷在生为官清正，家内毫无积蓄，得了信后，虽然有些后悔，还关碍着颜氏安人，不好意思；谁知三年前颜氏安人病故，他就决意的要断这门亲事。因此，连信息也不通知。后又续娶了冯氏安人。这冯氏却是个面慈心狠之人，幸喜他很疼爱小姐，犹如亲生一般。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只因冯氏有个侄儿，名叫冯钧衡，与金蝉小姐年纪相仿；他因员外柳洪每每提到颜生唉声叹气，悔恨不已，说当初不该定这门亲事，已露出有退婚之意。冯氏暗怀鬼胎，他打算着把自己侄儿做个养老女婿；就是将来柳洪死后，这一分家私也逃不出冯姓之手。因他有这一番居心，所以把小姐百般疼爱。又叫侄儿冯钧衡时常在员外跟前献些殷勤小意。员外虽则欢喜，无奈冯生相貌不扬，再加上“谦多必诈”，而且是个白丁，那一番讨厌的形景，更觉得丑态毕露；因此，柳洪总未露出口话来。

一日，柳洪正在书房，想起女儿年已及笄，颜生那里杳无音信，又闻得他家道艰窘，难以度日，惟恐女儿过去受罪，怎么想个法子退了此亲方好。正在愁思，忽见家人跑进来禀道：“启上员外，武进县的颜姑爷到了。”柳洪吃这一惊非小，登时竟会没了主意，张口结舌，半天方说道：“你……你就回复他，说我不在家。”那家人不敢多言，刚要转身，他又叫住，问道：“这颜姑爷是怎么个形相来的？”家人道：“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锦绣罗裳，带着书童，甚是齐整；不然，小人为何跑着进来禀报呢？”敢则他也是个势利鬼！柳洪听见家人说颜生如此光景，暗自沉吟道：“必是颜生发了财了，特来就亲。幸亏细心一问，险些儿误了大事。”连忙吩咐家人：“快请。”自己也就迎出书房来。只见颜生穿着簇新的衣服，衬着那俊俏的容貌，后面又跟定个伶俐小童，拉着一匹光润的白马，不由的不乐；连忙上前相见，携手到了书房。颜生即以子侄礼参拜。柳洪哪里肯受？谦让再三，才受了半礼。彼此欣然就座，叙了寒暄。家人献茶已毕，柳老便问颜生何来。颜生渐渐说到家业艰难，特奉母命前来投亲，预备明年考试；并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柳洪听至此，却把个帘子脸儿放下，陡然不似先前的那等欢笑。雨墨在旁已将书信拿出，递与颜生。颜生立起身来，递与柳老，又奉了一揖。柳洪无奈，接过书信，拆阅已毕，更觉得不耐烦了，便吩咐家人将颜相公带至花园幽斋居住。颜生还要拜见姑母。柳洪道：“老妻这几日身体不爽，改日再见罢。”颜生也不相强，只得跟随家人上花园去了。要知柳洪有何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且说柳洪看毕书信，拢入袖中，将颜生带至花园幽斋居住，自己来到后堂，忧容满面。冯氏问道：“员外为着何事如此的忧愁？”柳洪自己埋怨道：“全是我自己没有主意，先前以为粗中有细，谁知到底弄巧成拙了。此事如何摆脱法？”说罢，急的搓手。冯氏听了，好不明白，复问道：“到底为什么事这样的着急？真是‘说话不明，犹如浑镜’，你益发老糊涂了。你且把事由儿说来我听。”柳洪道：“颜姑爷那畜生来了。”姑爷下面有“畜生”二字，真是奇谈！冯氏听了，也觉一怔，道：“他如何来的？”柳老拍手道：“如何！你也是如此问法！可见也是粗中有细了。他来的竟阔的很，穿着簇新的衣服，骑着极好的骏马，还带着个很伶俐的书童。你说他这个形景，我焉有不让进来之理？谁知坐下，三五语之后，他便告起艰难来，这不是弄巧成拙了么？”冯氏听毕，假意欢悦道：“原来为这宗事情。姑爷有半子之劳，他目下虽然贫寒，将来岂无发达？他既投到这里，员外也是该当做的；此乃一件好事，有什么着急的呢？”柳洪不听则已，听了此话，不由的双睛一瞪，道：“什么好事！什么好事！你方才说我糊涂，你今日可真糊涂了！你且看了这封信！”说着话，从袖中拿出信来，道：“你看也是白看，我索性告诉你，他上面写的是叫姑爷在这里读书，等到明年考试；这个用度须耗费多少？再者，若中了，还有许多应酬；若不中，就叫他在此招赘。俟毕姻过一月后，叫这里将他小两口儿送往武进县去。你自打算打算，这注财要耗费多少？归期我落个人财两空，你如何还说是该做的呢，这不要急坏了人么！”冯氏趁此探柳洪的口气道：“员外不必着急；事已如此，如今便怎么样呢？”柳洪道：“也没有什么主意，就只想个法子把这婚姻打退了，另找个财主女婿，省得女儿受罪。我也免得将来受累。”冯氏见柳洪吐出退婚的字样，他便随机应变，冒出坏包来了，笑嘻嘻的道：“员外既有此心，这有何难？暂且将颜生冷落几天，我管保不出十日，叫他自己退婚，自有叫他回去之计。他如真个不去，那就说不得了，必叫他丧吾手内！”柳洪听了，欢喜道：“贤妻，果能如此，方去了我心头之病。但不知有何主意？何不对我说说呢？”冯氏道：“‘法不传六耳’，做事总要严密；事到临期，自然知晓。此时说了，恐有泄漏，反为不美。你只要冷落他几天就是了。”

他二人只顾在屋内计议，不防跟小姐的乳母田氏从窗外经过，将这些说话俱各听了去了。他急急的奔后楼，来到绣阁，已然喘息不止。金蝉小姐见他如此惊慌，面目更色，便问道：“奶娘，为何这等光景？”田氏喘息道：“小姐，可知颜姑爷来了么？”小姐听了此言，桃腮带赤，低头不语。田氏道：“姑娘休要害臊，此事不好了！方才我从员外窗下经过，员外正与安人计议，不出十日便要害颜生的性命。小姐须要早为打算，搭救颜生要紧。此事关系甚大，一来解救颜生；二来并救颜母；不可因小节坏了大事。”此时跟小姐的丫环，名叫绣红，听了此言，也觉慌张，在旁催促道：“小姐，早拿个主意方好。”小姐听了，落泪道：“此事我如何自做主张？总是我那亲娘死了，叫我向谁申诉呢！”说罢，掩面痛哭不止。绣红也跟着悲泣。倒是田氏强撑伤心道：“我倒有个主意，他们商议的原是不出十天；咱们就在这三五日内，小姐不可为俗理所拘，暂与颜生不论夫妻，仍论兄妹，写一字柬，叫绣红约颜生在内角门夜间相会，将原委告诉明白了颜生。小姐将私蓄赠些于他，叫他另寻安置的去处；俟科考后，功成名就，那时再来就亲，大约员外再无有不允之理。”小姐道：“这越理犯分之事，我是断不肯做的。”田氏道：“姑娘吓，这并不是越理犯分，此不过暂时从权，出于不得已，搭救颜生要紧。”绣红也在旁开导解说。小姐无奈，才应允了。

大凡为人各有私念。似乳母田氏、丫环绣红这一番私念，原是为顾全颜生，疼爱小姐，诚是一片热心，这个私念也是理上应该的；竟有一等人无故的，一团私念，闹的他自己亡魂失舍，仿佛热地里的蚂蚁一般，这个私念方是真正私念了。你道这入了私念的是谁？就是那冯氏之侄冯钧衡，将上文截住，用“私念”二字过到下文，方不突如。自从听见他姑妈有意将金蝉小姐许配于他，他便每日跑破了门，不时的往来。若遇见了员外，他便卑躬下气，假做斯文；那一种胁肩谄笑的形景，更叫人宁耐不得。员外看了，总觉大不合心。若是员外不在跟前，他要合他姑妈讪头讪脸，百般的央告，甚至于屈膝杀鸡儿，只要求冯氏早晚在员外跟前玉成其事。偏偏的有一日凑巧，恰值金蝉小姐前来给冯氏请安，娘儿两个正在闲谈，这小子他就一步儿跨进门来，小姐躲闪不及。冯氏道：“你们是表兄妹，是见得的，彼此见了。”小姐无奈，把袖福了一福。他便作下揖去，半天直不起腰来，那一双贼眼直勾勾的瞅着小姐。旁边绣红看不上眼，拥簇着小姐回绣阁去了。他就痴呆了半晌，发恨道：“可恨绣红这丫头！他竟这等不通情理，将来叫他跑不出我的手去！”又抱怨冯氏道：“姑妈方才何不将小姐留下多坐坐呢？为何就由着他们去了？”冯氏啐道：“我不怪你，你反来怨我！你看你方才那个样儿，连我都看不上，如何怪得他们呢！”

他这一瞧，直不是人与人没有那么瞧的。往往的书上多有眉眼传情，又云眉来眼去，想来这话有些连络不清，眼睛可以流动转瞬，说他传情勾引使得，这眉毛死塌塌的两道毛儿，又不能动弹，跟着里头可搅什么呢？言虽如此，要是没有他，真不顺眼，真磕碜，可见五官是再不能增减倒置的。就犹如笑谈上说的，嘴和鼻子说话：“咍，老鼻！你有什么本领，竟敢居在我的上头呢？”鼻子答道：“你若不亏我闻见，你如何分得出香臭来呢？”鼻子又和眼睛说话：“咍，老眼吓！你有什么本领，也敢居在我的上头呢？”眼睛答道：“你若不亏我瞧见，你如何知道好歹呢？”眼睛又和眉毛说话：“咍，老眉吓！你什么本领，竟敢居在我上头呢？”眉毛答道：“我原没有本领，不过是你的配搭儿，你若不愿意我在你上头，我就挪在你底下去，看你得样儿不得样儿？”一个人眼睛底下若有两道眉毛，大约着不好看罢。冯钧衡他这一瞧，直是把眉毛错安了位了。冯钧衡自那天见了小姐之后，他更谋求的很切，恨不得立刻到手，天天来到柳家探望，有时就在前面书房居住。这一天刚进门来，见院内拴着一匹白马，便问家人道：“好一匹白马！是员外新置的，还是从何得来的？”家人道：“我们员外多养一头驴还抱怨嚼用呢，如何还肯置马！”冯钧衡道：“既如此，此马从何而来？”家人道：“这是武进县颜姑爷骑来的。”他一闻此言，犹如平空的打了一个焦雷，只惊得目瞪口呆，魂飞天外，半晌方还过一口气来，暗道：“不好！此事却怎么处？”又问道：“员外在那里？”家人道：“现在书房。”冯生忖道：“且见了员外，看姑爹是何形景，再做道理。”一直来到书房，见了柳洪；见员外愁眉不展，他便搭讪着道：“闻得颜姑爷来了，他可好么？”柳洪道：“好什么，告艰难来了！”冯生听了此言，又见柳老发愁，想来颜生必是穷苦已极；复又转念道：“不是，不是，他既可以骑那样的马，如何会穷呢？索性再问问。”又抖抖搜搜的道：“他既骑了马来，如何会告艰难呢？”柳洪听了，不耐烦道：“他骑了马来，难道就告不得艰难么？除了那个张口货，还有什么！每日耗费我多少麸料，还提马呢！”冯生听了这个口气，以为颜生必是狼狈不堪，暗想道：“我何不见他一见，看看他倒是怎样的光景；如若真不像样，就当面奚落他一场，也出出我这胸中的恶气。”想罢，便对柳洪言明要见见颜生。柳洪无奈，只得先说道：“你到那里，且不必提是我的内侄儿，就说是我侄儿。”冯生道：“‘真亲割不断’，这是为何呢？”柳洪道：“你不晓得，昨日颜生要见他姑母，我托言有病，改日再见罢。他还不知他姑母已然死了，当初死的时节，我没给他送信。”冯生道：“可惜，可惜！短送一个信，短收一份儿份子。”

柳洪也不理他，将他带至幽斋，雨墨见员外带了一人进来，连忙报与颜生道：“员外到。”颜生出迎，见了柳洪奉揖，并不认得同来之人。柳洪道：“这是我个世侄冯生，也是读书之人；见了日后倒可以时常讲论讲论。”冯生道：“我这书上是不懂得的。”颜生听了，即向冯生执手道：“冯兄请了。”冯钧衡原打算要奚落颜生，谁知见了颜生，不但衣冠鲜明，而且相貌俊美，那一番斯文儒雅，把自己形容的直不是东西，觉得五内一阵恶心，登时头晕眼花，四肢麻木不仁，竟自无地可容；要退退不回来，要进又自惭形秽。蹐跼了多时，忸怩了半晌，方答道：“颜姑爷请了。”大家进了幽斋，柳洪以长者自居，在上面坐了，颜生还要逊让冯生坐次位。柳老道：“你是远客，理应在这边坐，不必让了。”颜生闻听，只得谢座告罪。冯生看了看，就在颜生对面坐了。二人相形之下，柳老看了个逼真，妍媸自分，贤愚立辨，不由的良心一时发现，暗道：“据颜生相貌才情，堪可与金蝉配偶，可惜他家道贫寒，是一宗大病。”又看冯生拱肩缩背，挤眉弄眼，竟不知如何是好，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柳洪倒觉不好意思，搭讪道：“你二人在此攀话，我料理我的事去了。”说罢，转身出去。

冯生见柳老去后，他便抓头不是尾，险些儿没急出毛病来。他本来毛病就多，还搁的住再添毛病么？略坐了坐，也就回书房来了。刚一进门，可巧迎门的穿衣镜，就把他照着；他这满腔的怨气，对着穿衣镜道：“冯钧衡吓冯钧衡！你瞧瞧人家是怎么长来，你是怎么长来！我也不怨别的，怨只怨我那爹妈既要儿子，为何不下点工夫，好好的语气未完，即用转笔接下。教导教导，调理调理，也不至于见人说不出话来。”自己怨恨一番，赌气子今日也不回去，就在书房床上左思右想，忽然展转道：“颜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可怕他做什么！明日倒要乍着胆子与他盘桓盘桓，看是如何。”他想到此处，心平气和，便呼呼的睡了。到了次日，吃毕早饭，虽则立准了主意，却又犹疑了半天。后来发了一个狠儿，便往幽斋而来，见了颜生，彼此就座；心里搜索枯肠，想着话问道：“请问高寿？”颜生道：“廿有二岁。”冯生听不明白，便念呀念的怎么的，尽自念。颜生知他不懂，在桌上特特写出。冯生看了道：“哦，敢则是草写的二十吓？若是这么说，我敢则也廿了。”颜生道：“冯兄尊齿二十了么？”冯生道：“我的牙，连槽牙，却是三十二个，我的岁数却是廿。”颜生笑道：“尊齿便是岁数。”冯生知是自己对答错了，连忙道：“颜大哥，我是个粗人，你合我不要闹文，总是相面的夸口，直言无隐才好呢。”颜生又问道：“冯兄在家作何功课？”冯生却明白“功课”二字，得意洋洋的道：“我家也叫了个先生，不是没眼的先生，也是睁着眼儿的。他无故叫我作什么诗，五个字儿一句，说四句是一首；还有什么韵不韵的，这个东西累赘，我如何弄的上来呢？后来作惯了，觉得顺溜了，也就凑合的上来；就只做半截儿，那半截儿任凭怎么使劲儿，再也作不下去。有一遭儿，先生出了个‘鹅群’叫我作，好容易作了半截儿。”颜生问道：“可还记得？”冯生道：“记得。我好容易作的，焉有不记得的呢？”颜生道：“想来是得意之句，何不念来，我们领教？”冯生便咳嗽了几声，念道：“远看一群鹅，见人就下河。”念完，便不言语了。颜生道：“底下呢？”冯生道：“说过就只作半截儿，如何能够满作呢？”颜生道：“待我与你续上如何？”冯生道：“那敢则好。”颜生随便念道：“白毛分绿水，红掌荡青波。”冯生道：“似乎是好，念着怪有个听头的。还有一遭儿，我们书房院子里有棵梨树，先生就以梨树为题，我也作了半截儿。”颜生道：“也请教请教。”冯生又念道：“一棵大梨树，两个大杈丫。”颜生道：“我也与你续上。”便念道：“未结黄金果，先开白玉花。”冯生见颜生又续上了，他却不讲诗了，因说道：“这诗实在的难作。我最爱对对子。什么缘故？这诗须平空的想出来，是最难的；若对对子，按着那边字儿一对就得了，容易的很。颜大哥，你出个对子我对对。”颜生想道：“今日乃重阳，而且风鸣树吼。”因说道：“九日重阳风落叶。”冯生想了半天，猛然嚷道：“八月中秋月照台。颜大哥，你看我对的如何？”颜生道：“对的虽好，只是重了‘月’字了。”冯生道：“哟，我倒没留神。你再出个我对。”颜生见他无甚行止，即写一联道：“立品修名，谁能效子渊子夏？”冯生按着字儿扣了一会，问道：“子渊、子夏，他们必是哥儿两个了？”颜生笑道：“子渊姓颜名回，子夏姓卜名商：如何是弟兄呢？”冯生道：“原来不是吓。我对一家子使得使不得呢？”颜生只得答道：“使得的。”冯生道：“既如此，我就对这个罢。”写完，递与颜生一看，上写着：“交朋结友，我敢比刘六刘七。”颜生笑了一笑，复又写了一联，却是明褒暗贬之意。冯生接来一看，写的是“三坟五典，汝乃百宝箱”。他又想了多时，对道：“一转两晃，我是万花筒。”他自以为得意，又磨着颜生出对。颜生实在不耐烦了，因写道：“愿安承教尔无门”，这明是说他请教不得其门，冯生他却呆想，忽然笑道：“可对上了。”写道：“不敢从命我有窗。”

雨墨见他二人先讲诗，后对对，谈论的工夫久了，连忙沏了茶来，正听见冯生说他有窗，雨墨暗笑道：“这姓冯的别是有什么症候罢，你有疮没有疮的，告诉我们相公作什么？”递过茶去，一旁听讲。只见颜相公淡淡的不理他，轻轻摇着扇儿，眼睛却往别处看着。忽听冯生道：“颜大哥扇上有字，我也领教领教。”颜生只得递与他。冯生接了，也不看上面是何言词，便连夸道：“好字，好字！真写了个龙争虎斗！”又翻过来，那面却是素纸，又道：“可惜，可惜！这一面为什么不画上几个人儿呢？颜大哥，瞧我的扇子却是画了一面，那一面也是素纸，求颜大哥写上几个字儿呢。”颜生道：“我那扇子是相好朋友写了送我的，现有双款为证，不敢虚言。我那拙笔，惟恐有污尊摇，实难奉命。”冯生道：“说了不要闹文，什么尊摇不尊摇，我全不管；我那扇子也是朋友送的，如今再求大哥一写，这扇子可就成全起来了。你自看看那画工，神情颇好。”颜生一看，见有一只船，上面有个妇人，穿着绿衣，撒着裤腿，摇着画桨，旁边跪着个小伙儿拉着桨绦。冯生又道：“你看那边岸上那人拿着千里眼，哈着腰儿，瞧的神情真是活的一般。”颜生道：“这画的是何名色？”冯生道：“怎么颜大哥连‘呲咙咚呛’也不知道吗？”颜生道：“此话我不明白。”冯生道：“本名叫‘荡湖船’。千万求大哥把那面写了！我先拿了颜大哥的扇子去，俟写完时，彼此再换。”颜生无奈，将他的扇子插在笔筒之内，冯生也就告辞去了。雨墨便问颜生道：“这位冯相公是什么人？”颜生摇头道：“粗而又粗，俗而又俗，是个大粗俗人罢了。前日员外还说他也是读书之人，日后常要讲论讲论；今日说了半天，连一句入耳之言也没有，实在的厌恶！”雨墨又问道：“他是员外什么人？”颜生道：“前日员外称他世侄，想来是世交了。”雨墨道：“未必是世侄，大约是内侄罢。”颜生道：“胡说！你相公现是员外的内侄，如何又有内侄呢？”雨墨道：“小人是如此想；只因方才小人进内沏茶去，遇见一位田妈妈，说是小姐的乳母。他问我来：‘你们相公作什么呢？’我说：‘与姓冯的说话呢。’他便左右看了看，道：‘你快不要如此说，他是员外的内侄，你应称他冯相公。’小人一闻此言，就想到相公是内侄，他如何也是内侄呢？刚要问时，只见有个丫环将他叫了去了。”颜生诧异道：“如此说来，难道我姑母——”雨墨忙拦道：“相公不要着急，适才小人仔细想来，或者员外因无子嗣，又另娶了一房；他们有钱的人家，或者有之。俟小人再到茶房时，若遇了田乳母，细细打听明白，再来回复相公。”颜生无可如何，犹犹疑疑，只得说道：“你要打听明白，早早回我知道。”雨墨答应，一旁伺候用饭不表。

且说冯生离了花园，回转书房，悻悻自想道：“你看颜生他将我两首诗句，不用思想，开口就续上了。他的学问比我强多了，而且相貌又好。他若在此久长，只怕我的小姐要被他夺了去。这便如何是好？”他也不想想人家原是定下的，他是要图谋人家的，可见私欲蒙心，什么天理全不顾了。他思前想后，总要把颜生谋害，方去心头之病；翻来覆去，一夜哪曾合眼？再也想不出计策来。到了次日，早饭已毕，又往花园而来。这一来不知要紧，生出无限风波。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环丧命

厅前盗尸逆子忘恩

且说冯生出了书房，竟往幽斋而来；刚进了花园，只见远远的由幽斋那边来了一个女子。这贼子一见，暗暗吃惊道：“这女子是谁？”连忙迎上前来，却是跟小姐的绣红。他不看则已，看了时陡然疑惑起来，急急煞住脚步，问道：“你不是绣红吗？无故来到花园做什么？”绣红道：“小姐派我来折花儿。”冯生道：“天已半晌，折的是什么花？而且折的花在那里？”绣红道：“我到那边看了花儿尚未开呢，因此空手回来。你说半晌折花儿，我们为的是簪花瓶，早间不得空儿，难道此时就折不得么？再者，这花园是柳家花园，又不是冯家花园，你查问我做什么？用你多管闲事，好没来由吓！”说罢，扬长去了。气的个冯生直瞪直瞪，再也对答不来，不由的愤恨道：“这丫头如此可恶，将来叫他知道我的利害！”嘴里如此说，心内更加疑惑，急忙奔至幽斋，偏偏的雨墨又烹茶去了。他见颜生手内拿着个字柬儿，正要开看，连忙问道：“颜大哥，你做什么呢？”颜生猛然抬头，见是冯生，起身让坐，顺手将字柬掖在书内，彼此闲谈。冯生在正事上虽则粗俗，若动了邪刺骨，颇有灵机。他便生出计来道：“颜大哥，可有什么浅近的诗书借给我看看呢？”颜生因他借书，不好驳回，立起身来向那边书架上找书。这冯生得便探身一望，真正事有凑巧，见方才掖在书内的字柬，露着个纸角儿，即伸手轻轻的抽出，就拢入袖内。恰好雨墨沏了茶来，见冯生在此，连忙递了茶，又见颜生找了书来，冯生急忙接过来道：“我是最性急的，既有了书，我就要瞧的。”说罢，执手告别。回转书房，将书放下，便将那字柬掏出一看，只唬得惊疑不止，道：“这还了得么？险些误了大事！只是此事将如何处治？”原来此字正是乳母田氏与小姐商议的，定于今晚二鼓在内角门相会，私赠银两，偏偏的此字被冯生偷来。这贼见了此字，先前惊骇，后来惊而怒，暗恨道：“敢则小姐也有了私心了。他们今晚相会，一定将终身许配颜生，我的婚姻岂不付之流水？这口恶气如何忍耐得住！我今将此字拿到后面与姑夫、姑母看了，就说：‘姓颜的勾通了丫环绣红，暗中传书递柬，将来必要做出不才之事；似这等伤风败化，如何还留他在园中居住？’老柳本来就嫌他贫寒，如今既有此事，包管把他羞辱一场，打退婚姻，将他赶将出去。那时小姐岂不稳稳当当，仍是我的么？一定是这个主意。”于是袖了字柬，刚然出了书房，忽又转想道：“不好，不好！他们是自幼儿定的亲事，万一将错就错，就此成全了美事，我这岂不白白的把件好事送到老虎嘴里去么？事要三思，免劳后悔。”想罢，仍抽身进了书房，坐在床上，仔细思量，猛然省悟道：“有了，有了！如今字儿既落吾手，大约颜生恐我识破他，决不敢前去。我何不于二鼓时假冒颜生，去到那里？倘能到手，岂不仍是我的婚姻？即便露了马脚，他若不依，我就拿此字柬做个证见；就是姑爹知道了，也是他们‘开门揖盗’，却也不能奈何于我。”心中越想越妙，不由的转怒为喜，恨不得立时就交二鼓。

且说金蝉小姐虽则叫绣红寄柬与颜生，总觉心内不安，暗自叹道：“若有我那亲娘，我如何做出这暗昧事来？但只一件，颜生来了三四日，为何并未提起见他姑母呢？或者他要见时，被爹爹阻住了；若要如此，他还不知现在的姑母不是他亲姑母，他更无一点儿防范了。此话须要说明方好。”想至此，已然初鼓时分，乳母田氏在旁催促道：“小姐吓，天已不早了，赠颜生的东西也该打点了。”小姐无奈，打开香奁，拿了私蓄银两，又将首饰、衣服并在一处，用包袱包好，便将绣红叫来，细细嘱咐：“务将底里言明，叫颜生明白，即便离了此处方好。千万，千万！”田氏又在旁撺掇道：“小姐何不亲身一往呢？”小姐道：“奶娘吓，我是断断不肯去的！”说至此，已然哽咽不能成音了，乳母、丫环知道再不可相强了。到了二鼓，绣红无奈，提了包袱，竟奔角门而来。此时正在中浣十一二，虽有月色，却被淡云笼住，不甚明晰。绣红来到角门以外，陡然打了个寒噤，不由的寒毛倒竖，心中惊惧起来。正在害怕，只见那边来了一人，弯着腰儿，蹑着步儿，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手内还拿着一物，遮遮掩掩，偻伛而来。绣红细看，原来是用扇儿遮蔽；细看来人，不似颜生形景，暗想道：“昨日送字柬时，见那颜生细条身材，俊俏庞儿，儒雅至甚，如何是这样粗俗体态？”正在思索，只见那人扎煞着手，竟奔前来，便闪身问道：“你是何人？”那人应道：“我是颜生。哎哟！小姐呀！你可想煞我了。”说罢，向前就要动手。绣红见不是势头，细听声音，却又不对，连忙嚷道：“有贼！”冯生一时着忙，撇了扇儿，伸手原要堵他的嘴，不想蠢夫用力太猛，一个软弱的丫环，如何禁的住他猛然一扑，仰面往后便倒。恶贼收手不及，连身体都栽在丫环身上。他这一栽不知要紧，将全身气力全趱在单膊之上，不偏不歪，正按在丫环的咽喉；只这么一挤，也是绣红该当命尽，及至强徒挣扎起来，竟自气绝身亡。这恶贼见人死了，也不管是小姐、是丫环，见包袱抛于地上，连忙提起，一溜烟竟回书房去了。

这里金蝉小姐与田氏乳母在楼上提心吊胆，等了多时，不见绣红回来。小姐道：“奶娘，我此时为何心跳的紧？”田氏道：“我也有些肉颤，绣红去了许久，如何还不见回来，难道此时颜生还没来么？待我下楼，到角门看看去。”小姐道：“奶娘要去，可急早回来。奴家害怕的很。”田氏道：“我去去就来。”说着话，下得楼来；刚到院内，只见走更之人慌慌张张从那边来，田氏问道：“李二愣，你往那里去？”更夫道：“岂有此理！不知何故，跟小姐的绣红倒毙在角门以外。我叫王大个子看着，我回禀员外去。”田氏一闻此言，登时魂飞天外，又见那边灯笼、火把，仆妇、丫环同员外、安人，俱奔角门而来，连忙回转楼上，报与小姐得知。

这里众人到了角门以外，柳洪用灯一照，果是绣红；见他仰卧在地，口边还有鲜血。冯氏却在那边拣起一把扇子，借灯光一看，却是颜生的，随口发话道：“好个读书人！也不想想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盗；这扇子便是质对了。”说罢，递与柳老。柳老见是颜生的扇子，已然心中大怒，忽又见那边地上放着个折叠的字柬，连忙拣起看时，不由的气冲牛斗，一声儿也不言语，竟奔小姐绣阁去了。冯氏虽不知字贴上是何言语，见员外这番光景，已料到八九；惟恐过于为难了小姐，急急跟随在后。柳洪来到楼上，见了小姐，连说：“干的好事！干的好事！”将字柬儿劈面掷去。此时小姐已知绣红死了，又见爹爹如此，真是万箭攒心，一时难以分解，惟有痛哭而已。亏得冯氏赶到，忙将字柬儿拾起，看了一遍，道：“原来为着此事。员外，你好糊涂！这事与女儿什么相干？焉知不是绣红那丫环干的鬼呢？他素来笔迹原与女儿一样，女儿既作此事，他为何不亲身前去，如何轻易交付丫环呢？这明是绣红有了私心，偷赠银两，所以他才死在角门以外。女儿现在并未出绣阁，你如何不分皂白，就埋怨起女儿来呢？只是这颜姑爷既已得了财物，为何又将丫环掐死呢？这个意思也就令人难测。”一句话提醒了柳老，便把一天愁恨俱搁在颜生身上，愤愤下楼而去。冯氏又安慰了小姐一番，又留下两个丫环服侍小姐，叫乳母好生看顾，也就下楼去了。

此时小姐千思万虑，哭个不了。田氏在旁劝解。小姐见左右无人，悲切切道：“奶娘吓！可怜绣红自幼服侍我多年，今日遭此惨报，你如何叫我不伤心呢！”田氏道：“事已如此，哭也无益。只是颜生他既得了财物，为何又陷害丫环呢？此事真真令人不解！”小姐道：“男儿心性如何料得定？他来了三四日，并不提拜见姑母，我就有些疑惑。如今得了财物，又害丫环，可见是个少年轻薄负义之人罢了！悔只悔不该叫绣红前去。这是自招愆尤，埋怨谁来！”说罢，又哭起来了。田氏见小姐自己怨恨，毫不抱怨别人，心里更觉难受，低头一想：“这主意原是我出的；如今闹的不成事体，我如何坐视不管了呢？待我将小姐安置妥了，悄到花园探望一番，看是如何。”主意已定，劝慰小姐道：“事已如此，不要过于伤心，请安歇罢。”金蝉小姐原是柔弱娇躯，那里搁的住焦劳伤心呢；自己也觉得支持不住，便叫田氏服侍安歇了。田氏在小姐旁边合衣而卧，俟小姐沉沉睡去，他便慢慢起来，将小丫环唤醒，叫他们听着呼唤，“我去去就来。”小丫环答应。

田氏离了绣阁，不敢走角门，一来有绣红尸首害怕，二来恐看守之人盘问，只得从夹道绕至内茶房，由内茶房的后门正通着花园的幽斋，每日雨墨沏茶打水俱是从此处走。田氏刚出后门，走了不远，只见迎面来了一人，此时业已鸡鸣，天色将晓，仔细看时，恰是雨墨，一手提着净面盆，一手揉着眼，慢慢走来。田氏便止步问道：“你不是雨墨么？你如何起的这般早？你们相公也起来了么？”雨墨叹道：“咳！再不要提起！我们相公自昨日午后因丢了什么字柬，心内一急，晚间就得了暴病，连晚饭也不曾吃，整整的闹了一夜，至五更，方才安顿了些。我一夜也不曾合眼，所以要打些热水擦擦脸。奶娘，今日也起的早，你老这时要往那里去？”田氏听了这话，好生诧异，又问道：“你家相公昨夜二鼓时可曾出来么？”雨墨道：“自掌灯时就不舒服起，唉声叹气，捣枕捶床，直闹到五鼓方睡，何曾离书斋呢！”田氏不由的失声道：“哎哟！不好了！雨墨，你快快回去告诉你家相公！昨日那字柬原是约你家相公到角门私赠银两并首饰衣服，不想绣红于二鼓时到了角门以外，包袱被人拿去罢了，还将他扣喉掐死在地！”雨墨听说，唬了一跳，连忙问道：“奶娘，你家小姐因何私赠我们相公银两呢？”奶娘道：“只因我家员外、安人原有害你家相公之意，是我听了告诉小姐，因此定于昨夜私赠银两，叫你等早离此地。”雨墨道：“可是吓我正要问你老。如今现在的安人，难道不是我家姑太太吗？”奶娘道：“若有你家姑太太，如何闹到这步田地。你家姑太太已于三年前死了，员外决意要断这门亲戚，所以才不给你们送信呢。”雨墨最是伶俐人，一听就明白了，连忙道：“奶娘且请回去，我赶着告诉我家相公，如有回覆言词，请奶娘就在茶房相见罢。”他手提净面盆，也忘了打水，直奔书斋而来。奶娘惦记小姐，也就回转绣阁。他等哪知员外、安人此时已然算计停当了呢。

那柳洪自从小姐那里气愤愤回来，他拿了一张纸，写了一张呈子，说颜生谋夺财物，杀害人命，立刻叫家人找地方呈报祥符县去。正在忙乱，恰好冯氏回来，将呈子一看，啐道：“你这老杀才！可真糊涂了！这谋夺财物如何说得？官府要问私赠银两这一节事，你如何答对？难道说是女儿有了私心？这名声传出去，还了得么？”柳洪听了一怔，道：“是吓，我可真气糊涂了。依你怎么样呢？”冯氏道：“什么全不提，就说颜生无故杀害丫环，现有扇子为证；虽不能把他置之死地，大约他也无颜面回来，这门亲从此也就断决了。”这几句话暗合了柳洪之心，忙将呈子改过来。此时家人已将地方找来，看了大概情形，地方说：“呈报县内，有许多花消。”员外无奈，平了不足九钱银子，写上一两，交付地方去了。又准备了些口词，伺候官府明日相验问话，他咬定牙儿，说是颜生谋害。可怜颜生睡里梦里，连个影儿也不知道！幸喜“吉人天相”，雨墨遇见奶娘，得了底里消息，连忙回到幽斋，唤醒相公，先将姑太太于三年前亡故的话说了。颜生闻听，不由的泪流满面。雨墨道：“相公别哭，还有可气的；员外将咱们囚于幽斋，原来合这后娶的冯氏商量，不出十日要害咱们的性命。”颜生嗔道：“岂有此理！我姑母虽然死了，终是至亲，也不该下此毒手吓。”雨墨道：“相公且别生气，更有可敬可爱的；皆因奶娘听了此话，告诉小姐，彼此商量，方叫绣红寄了字柬，约请相公于二鼓时在角门以外，私赠银两并首饰、衣服。”颜生听了，拍手道：“好吓！多承小姐美情，又亏了奶娘、丫环的帮助，实实难得，真正可敬可爱！”雨墨道：“相公吓，谁知从爱敬之中又生出可怜可惨来了！不想绣红于二鼓时提了包袱，到了角门，不知何人将银两、首饰、衣服拿去无算，还将绣红掐死在地！”颜生惊讶道：“怎么绣红被人掐死了！可怜吓可惨！”不由的眼中落下泪来。雨墨道：“奶娘叫小人告诉相公，员外、安人既有害相公之心，惟恐在此不便，莫若早早离了此处为是；如有回复言词，定于茶房相见。相公有什么话，须要早早拿个主意方好。”颜生听了，立起身来，满屋中踱来踱去，猛然将脚一跺，叫道：“雨墨！你速到茶房见了奶娘，就说我颜查散多多上复小姐：此事皆因失了字柬才生出这些风波，总是我时乖运蹇，空空辜负了小姐的美情，白白葬送了丫环的性命！我今断不肯离了此地，纵有天来大事，自有我一人承当，决不连累别人，请小姐放心，善自保重，要紧，要紧！快去，快去！”雨墨听了答应，并摸不着相公是什么想头，他哪知颜生已立了个百折不回的主意呢！

雨墨刚离了幽斋，早有家人带着公差将颜生拿去。到了祥符县，此时县尹已相验回来，实是扣喉身死；因柳洪呈出颜查散，故此拿来，立刻升堂。县尹将颜生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不像那杀人凶手，便有怜惜他的意思，因问道：“颜查散，你为何谋害绣红？从实招上来。”颜生禀道：“只因绣红素来不服呼唤，屡屡梗命，昨又因他口出不逊，一时气愤难当，将他赶至角门，不想刚然扣喉，他就倒毙而亡，这也是前世的冤孽，做了今生的孽报，望乞老父母早为定案，犯人再也无的怨的。”说罢，往下磕头。县尹见他满口应承，毫无推诿，而且情甘认罪，决无异词，不由的心下为难，暗自思忖道：“看此生形景，决非行凶作恶之人。难道他素有疯疾不成？或者其中别有情节，碍难吐露，他情愿就死，也未可知。此事本县尹倒要细细稽查，再行定案。”想罢，吩咐将颜生带下去入监。县尹退堂入后，自有一番思索。你道颜生为何情甘认罪？只因小姐寄柬一节，若要将失了字柬当堂说出，岂不败坏了小姐的名节？莫若自己承当，省得小姐出头露面，有伤闺门的风范。这便是颜生的一番居心，百折不回的主意。他哪知道暗里却苦了雨墨呢。

这雨墨自从到了茶房，见了奶娘，将颜生的话说明；及至回来，相公已被县里拿去。他便将路上金生所赠的银两暗暗揣了，赶赴县中，悄悄打听；谁知相公已然过下堂来，竟自满口应承，只唬的他胆裂魂飞，泪流满面，急忙赶至监内，苦苦哀求禁子，并言有薄敬奉上。禁子与牢头商议明白，容他在内服侍颜生。雨墨便将银两交付了牢头，嘱咐一切俱要看顾。牢头等见了白花花一包，满心欢喜，满口应承。雨墨进内见了颜生，又是痛哭，又是抱怨，说：“相公不该应承。”颜生微微含笑，却毫不介意，说：“你不明白。”雨墨无法，只得殷勤服侍而已。

此时柳洪那里俱各知道颜生当堂招认了，不由的满心欢喜；就有那附合逢迎之人说他这无故谋杀是定要抵命的。彼此传扬，一时传到绣阁。此时乳母已将颜生的委曲说明，又将回复的言语一一告知。小姐闻听，不胜感激叹惜，只是再想不出这假冒颜生的是谁；如今听见颜生果然应承，毫不推诿，已然陷在监牢，以为颜生断无生理。仔细想来，“全是自己将他害了；他既无命，我岂独生？莫若以死相酬。”那新过来的小丫环不服呼唤，早已躲懒去了；惟有乳母不离左右。他又将乳母支去烹茶，连忙关了绣阁，竟自投缳自尽。及至乳母端了茶来，见小姐高高悬起，只唬的他骨软筋酥，踉踉跄跄奔到前面，报与员外、安人。柳洪一闻此言，也就顾不得了，先带了家人奔到楼上，打开绣户，上前便抱住了小姐，家人连忙解了罗帕。此时冯氏也赶到了。夫妻二人打量还可以解救，那里知道香魂已渺，不由的痛哭起来。更加着冯氏数数落落，一边哭小姐，一边骂柳洪道：“都是你这老乌龟、老杀才，不分青红皂白，生生的要了女儿的命了！那一个刚然送县，这一个就吊死了；这个名声儿传扬出去才好听呢！”柳洪闻听，道：“是吓！幸亏你提补我；似此事如何办理？哭是小事，想个主意要紧。”冯氏道：“这还有什么别的主意呢？只好说小姐得了暴病，光景沉重，先叫人悄悄搭了棺材来，算是预备后事，与小姐冲冲喜。咱们却暗暗将小姐盛殓了，浮厝在花园敞厅上，俟过个三朝五日，便说小姐因病身亡，也就遮了外入的耳目，也省得人家谈论。”柳洪听了，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只好依计而行；立刻吩咐家人抬棺材去，“倘有人问，只说小姐得了暴病，为的是冲冲喜。”家人领命，去不多时，搭了棺木来，悄悄抬至绣阁。此时乳母与冯氏已与小姐穿戴齐备，所有小姐素日爱惜的簪环、首饰、衣服，俱各盛殓了，且不下销，吩咐家人等暗暗抬至花园敞厅停放。员外、安人又不敢放声痛哭，惟有呜呜悲泣而已。停放已毕，又恐有人看见，便将角门倒锁了；所有家人，每人赏银四两，以压口舌。

谁知家人之中有一人，姓牛，名唤驴子；他爹爹牛三，原是柳家的老仆，只因二目失明，柳洪念他出力多年，便在花园后门外盖了三间草房，叫他家小一同居住，又可以看守花园。这一日，牛驴拿了四两银子回来，他妻子马氏问道：“此银从何而来？”驴子将小姐缢死，员外、安人定计暂且停放花园，并未下销的情由说了一遍；“这项银子便是员外赏的，叫我们严密此事，不可声张。”说罢又言：“小姐盛殓的东西，实在不少。”马氏闻听，垂涎道：“可惜了这些好东西。你就是没有胆量；你若有胆量，到了夜间，只隔着一段墙，偷偷儿进去——”刚说至此，只听牛三那边道：“媳妇，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家员外遭了此事，已是不幸；这还要就热窝儿偷去盗尸？人要天理良心，循环报应要紧！驴儿吓，此事断断做不得的！”谁知牛三刚说话时，驴子便对马氏摆手儿，又望那边努嘴儿；后来又听叫他不可做此事，驴子赌气子答道：“我知道，他不过是那么说，那里我就真去呢？”说着话，却打手式叫他女人预备饭，自己提了酒瓶，打了酒来，又买了些现成的荤食。马氏已将饭菜做齐，且不打发牛三吃，先叫丈夫喝酒；自己一边服侍，一边也跟着吃。两个人不言不语，竟打手式；吃喝已毕，将剩下攒凑攒凑才打发他公公吃了。到了起更之后，驴子在院内早已找出一把板斧，掖在腰间，悄悄奔到花园后门，拣了个地势高处，扳住墙头，爬将上去，他便往里一跳。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驴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客挥金

且说牛驴子来到花园后门，拣了个高阜之处，扳住墙头，爬将上去。他不会伏身了望，也不用“投石问路”，凭身往下一跳，只听噗咚的一声，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一时间眼光金星乱迸，见那树阴中透的月色，满园中花影摇动，仿佛都是人影一般；毛手毛脚，贼头贼脑，定了半天的神，方慢慢挪步。他却认得路径，一直竟奔敞厅；来至切近，但见棺木依然。到了夜静之际，被月色一照，那一番凄惨景况，实实令人难看。这小子猛然想起小姐白昼入殓之时，不由的从脊梁骨一阵发麻，灌于脑海，登时头发根根倒竖，两太阳噔噔的乱跳，又连打了几个寒噤，自己暗说：“不好，我要给他——”一存身就坐在敞厅栏杆之上，略定了定神。却又想起小姐满头的珠翠，周身的绫罗，殉葬的好些东西，暗暗的道：“我此来原为发财，这一上去，打开棺盖，财帛立刻到手，却又怕他怎的？这总是自己心虚之过，漫说没鬼，纵然有鬼，也不过是闺中弱女，又有什么大本事呢？我一个男子汉，又姓牛，又叫驴子，算起来，连牲口带人，也有好大的气力，还怕做什么？”想至此，雄心陡起，回手拔出板斧，一挺身来到敞厅之上。对着棺木，一时天良难昧，他便双膝跪倒，暗暗祷告说：“小姐吓小姐，牛驴子实在是个苦小子，今日暂且借小姐的簪环、衣服，日后若是充足了，虽不能逢时按节烧香化纸，大约年年清明总可以烧些纸钱。”祝罢，立起身来，将板斧从棺盖缝内略撬了一撬，原是不曾下销的，毫不费力，已然离开一缝；即将板斧放下，只用双手从前面往上尽力一托，那棺盖已然离位。他托定往左边一跨，又绕到后面，也是如此，那棺盖便斜在材上。他又转到前面，颤颤哆嗦，伸手揭开衾单，刚然要看，忽听：“哎哟哟！”只这一声，牛驴子双手把头一握，一存身，跑下厅来，蹲在地下，咯哒哒的一个整战儿，半晌方还过气来道：“哎哟！我的妈呀！唬死我了！难道小姐他会还了魂了？”偷眼往上一看，只见小姐挣扎坐起，口中咕嚷道：“多承老公公指引……”往下言语就听不真了。气息微弱至甚。

牛驴子一边哆嗦，一边喘息道：“这……这……可怎……怎么好？”猛又转念道：“咦！煮熟了的鸭子，如何叫他飞了？他纵然还魂，正在微弱之时，我这一上去，将他咽喉扣住，他还是个死，我照旧发财。谁又晓得他吊死后又被人掐死呢，一定是这个主意！”一时煞神附体，立起身来，从老远的就两手比着要掐的式样；尚未来到花厅，忽有一石子飞来，不偏不歪，正打在左手之上。驴子又不敢“哎哟”只疼的他咬着牙，摔着手，在地下打转儿，暗说：“不好！这花园必有狐仙；方才这一石子，想是老爷子见了怪了。若是如此，只怕今夜要偷不成。”正在狐疑，只见从太湖石后出来一人，竟奔前来。驴子说声“不好”，转身要跑；刚跑得两三步，那人一个健步赶上，就是一脚。他虽然是个驴子，连个草驴不济，竟自禁不住一脚，早已跌倒在地。那人赶向前将他按住，驴子借月光一看，见这人穿着夜行衣靠，手执利刃，连忙哀告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那人将刀一晃道：“我且问你，棺内死的是什么人？”驴子道：“那是我家小姐吊死了。”那人吃惊道：“你小姐为何吊死了呢？”驴子道：“只因颜姑爷打官司，当堂招认了，我家小姐他就吊死了，不知为什么缘故。”那人又问道：“这颜姑爷为什么事打官司？”驴子道：“只因我家员外嫌他穷，久已就要退婚；谁知小姐知道了，打发丫环私赠银两；这颜姑爷得了财帛，不知怎么把丫环掐死了。所以我们员外把他送到县内。”那人道：“你既称员外、小姐，想是他的家人了？你夤夜到此何干？”驴子道：“这个……”干张嘴说不出来。那人又将刀一晃道：“快说，快说！”驴子只得说出：“特来盗尸，只求爷爷饶命！”那人道：“你初念贪财，还可饶恕；后来又生害人之心，便是可杀不可留了！”说到“可杀”二字，刀已落下，登时驴子入了汤锅，了了帐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改名金懋叔的白玉堂。他也是从二鼓来的，刚到了花园，就听见咕咚一声，驴子跳墙。他在暗中细看，见那人的打扮不是夜行人的模样，以为是鼠窃毛贼；他便隐在太湖石后，所有驴子一切形景，俱各看在眼里。后来见他开棺盗尸，心中已不自在；又见他复生害人之心，更是怒上加怒，所以飞了石子，急刻赶出，将他废命。这白玉堂今夜到此，又是为什么呢？自从赠了颜生银两之后，他便先到祥符县双星桥将柳洪打听明白，是个悭吝之人，必然嫌贫爱富；后来打听颜生到此，甚是相安，满心欢喜，也就不介意了。后来风闻颜生被县内拿去，不觉诧异，故此夤夜到此，打听个水落石出，尚不知小姐又有投缳一事，适才问了驴子，方才明白，已知颜生另有别情。既将驴子杀死，又见小姐还魂，本欲上前搀扶，又要避盟嫂的嫌疑，猛然心生一计，说：“我何不如此如此，岂不事全两便呢？”想罢，便高声嚷道：“你们小姐还了魂了，快来救人吓！”又向那角门上堂堂就是两脚，连门带框俱各歪在一边；他却飞身上房，竟奔柳洪的住房去了。

且说巡更之人原是四个，前后夜倒换。这前半夜的二人正在巡更，猛听得有人说：“小姐还魂”；又听克嚓声响亮。二人唬了一跳，连忙顺着声音，打着灯笼一照，见花园角门连框俱各歪在一边。一个说：“方才克嚓一声就是这个响，这是从外面踹的。”一个说：“咱们且别动，从底下扳一扳，咱们钻过去瞧瞧；若小姐果然活了，那时报与员外，再开这门不迟。”二人计议停当，将门扳了一扳，从底下钻过去，进了花园，乍着胆子奔到敞厅，趁着月色，早已望见棺盖横在材上，连忙凑近，又举灯笼细看，见小姐坐在棺内，闭着双睛，口内尚在咕哝。二人见了，悄悄道：“谁说不是活了呢？快报与员外去。”二人刚然回身，只见那边有一块黑忽忽。打过灯笼一照，却是一个人躺在地下。内中一个眼尖的道：“伙计，这不是牛驴子吗？他如何躺在这里呢？难道昨日停放之后，单单把他落下了？”那一个说：“这是什么稀泞的，踩了我一脚；哎哟！怎么他脖子上有个口子呢！敢则他被人杀死了，快快告诉员外去！”那人道：“你怕的是什么！连话也说不上来了！‘冤有头，债有主’，横竖不是咱们杀的。你这一怕，倒显着无私有了弊了。”那人道：“我猛然瞧见，心里一哆嗦，不由的嘴不听使了。”他只顾说话，转身就走，奔到角门，只听“咯当”“哎哟”二声齐出。后面的笑道：“你怕了，必忙忙了，必错碰了脑袋了？你不想想，咱们方才是钻过来的，你怎么硬碰呢？”这人握着脑袋道：“一时忘了，这一下子碰的不轻！”说罢，从新存身钻过去。后面的也跟着过来，道：“咱们这一去先报喜，后再报忧。你意如何？”这人握着脑袋道：“这个自然，你瞧瞧我碰的这块。”那人提灯笼一照，早见脑门子上肿起一个包来，虽不好意思笑他，却说道：“你倒虔诚，也不知从哪里庙内烧香回来，立刻闹了个佛顶珠儿。”说的这人也笑了。说着话，奔到后面报与员外说：“小姐还了魂了。”柳洪闻听，不胜诧异，便吩咐：“角门开开，我等随后就到。”即叫冯氏带领仆妇、丫环一齐到了花园。谁知乳母田氏一闻此信，已随着更夫开了角门，就先来了，扶着小姐呼唤。只听小姐含糊道：“多承老公公指引，奴家何以答报？”田氏说：“小姐，小姐，老奴在此。”柳洪夫妻见小姐果然活了，不胜欢喜。大家呼唤多时，慢慢搀出材来。此时乳母精神百倍，转身背负着小姐，众人帮扶，一直来到绣阁，安放妥协，灌了些姜汤，渐渐苏醒过来。容小姐静静定神，正于乳母田氏与安人冯氏、小丫环等左右看顾。柳洪也就慢慢下楼来，只见更夫仍在那里伺候。柳洪问道：“你二人却不巡更，还在此做什么？”二人道：“等着员外回话，还有一宗事呢。”柳洪道：“还有什么事，不是要讨赏呀？”二人道：“讨赏可忙什么呢？咱们花园里还躺着个死人呢。”柳洪大惊，说：“如何又有死人呢？”更夫道：“员外，随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不是生人，还是个熟人。”柳洪更觉诧异，跟定更夫进了花园。更夫打起灯笼一照，柳洪见满地是血，战兢兢的看了多时，道：“这不是牛驴子吗？他如何被人杀死呢？”更夫道：“我们巡更，只听有人嚷说‘小姐还了魂了’，又听克嚓的一声响，是将角门踹了。我们钻进花园，见棺盖横在材上，小姐果然活了；刚要报员外去，却又见他死在此处。”又指着那个更夫道：“他一害怕，忘了钻门，还碰了一下子。员外瞧，他脑门子上还有个紫包呢。”说罢，将灯笼一举。柳洪看了看，果见那更夫碰了个大包，足有紫茄子大，不觉好笑；又见那边棺盖果然横着，心内迟疑道：“这棺盖虽未下销，他如何会横过来呢？”即叫更夫打着灯笼细看，见棺材前面地下放着一把板斧，猛然醒悟道：“看这情形，别是牛驴子他来开棺盗尸罢？”更夫二人在旁点头。一个道：“员外想的不错。”一个道：“他既盗尸，如何他又被人杀死了呢？难道他见小姐活了，他自己抹了脖子了？”一个又道：“断无此理；他既抹脖子，如何又没刀呢？”那个又道：“哦，是了！这准是那个连嚷带踹门的人杀的；只是他又是谁呢？”

柳洪听二人之言，犹疑不决，只得派人看守，准备报官相验。先叫人找了地方来。此时彼此传扬，都知道牛驴子被杀。不多会，地方找来。看了一会，地方道：“前日掐死了一个丫环尚未结案，如今又杀死了一个家人，怎么这些喜庆事情全出在尊府上呢？此次说不得，只好员外亲身辛苦辛苦，同我走一趟。”柳洪知是地方有意刁难，只得进内去取银两，不料来到套间屋内一看，见银柜的锁头放在一边，柜子已开。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查对，散碎银两丝毫不短，单单整封的，不多不少，整短了十封。心内这一阵难受，又不是疼，又不是痒；浑身哆嗦，却不是害怕；满心里恶心，又吐不出来，竟不知如何是好了。一面叫丫环快请安人；一面拿了一两六钱银子，算是二两，紧流之中，他暗暗闹了个八扣，将柜锁了，转身出来，央及地方呈报。地方得了银子，也不管多少，便呈报去了。柳老急回身来至屋内。冯氏迎着，问道：“你叫丫环请我快来，有什么事情？”柳老一语不发，坐在椅子上，那眼泪一对一对的往下乱滚。冯氏见此光景，不乐道：“女儿还魂，你应当欢喜，为何反哭起来了呢？莫不成为驴子死了，你心疼他吗？”柳老道：“他那盗尸贼，我心疼他作什么？”冯氏道：“既不为此，你哭什么呢？”柳老便将失去银子十封的话说了：“我要报官，故此请你来商议商议。”冯氏听了一怔，迟了半晌，连连摇头道：“报官可使不得呀！咱们家一宗人命未了，如今又出来了一宗，此时再去报盗，单单的丢了十封银子，只怕这话说不去。再者，也提补官府的醒儿，可见咱们家积蓄多金；他若往歪里略问一问，只怕再花上十封也未必能够结案罢。”柳老道：“如此说，这银子不白丢了么？”冯氏道：“可不白丢，怎么样呢？难道谁还找给利钱不成？只好忍个肚中疼，算是为颜姑爷的官司花了。”柳老听了此言，也觉有理，就将此事搁开；不过一时一时想起来，揪的心系儿生疼的。

且说马氏撺掇丈夫前去盗尸，以为手到成功；不想呆呆的等了一夜，未见回来，堪堪的天已发晓，不由切齿怨恨道：“这王八东西小兔子！好生可恶！亏了我指引他一条明路，如今得了手，且不归家，又不知填还他那个小妈儿去了！少时他瞎爹若问起来，又该无故的叨唠了，叫老娘空受这些闲气！”正在自言自语的抱怨，忽听有人敲门道：“牛三哥，牛三哥。”妇人答言道：“是谁吓，这么早就叫门？”说罢，将门开了一看，原来是捡粪的李二；一见了马氏，道：“侄儿媳妇，你烦恼吓！”马氏听了，啐道：“呸！大清早起的，也不嫌个丧气，这是怎么说？”李二道：“敢则丧气！你们驴子叫人杀了，怎么还不丧气呢？”马氏听了，嚷道：“好吓！好吓！我男人叫谁杀了？你快告诉我，我合他拚命去！”李二道：“你不要合我嚷，你男人死在那边花园里了，谁知谁杀的！你合谁拚命呢？”妇人听了，也就明白了。此时牛三已在屋内听见，忙叫道：“李老二，李老二，你进屋里来，告诉明白了我，是怎么件事情？”李二便进屋内见了牛三，道：“告诉哥哥说，驴子侄儿不知为着什么事儿，被人杀死在那边花园了。你们员外报了官了，少时就要来相验呢。”牛三道：“好吓！马奶奶，你听见了？你们干的好事！有报应没有？昨日那么拦，你们不听，到底儿遭了报了！”李二道：“怎么，三哥你知道这个事情吗？”牛三道：“老二，你不是外人，我告诉你：昨晚上驴子回来说，‘小姐上吊死了，员外不敢声张，暂且停放在花园敞厅上，并未下销。’我们媳妇就听见了，立刻撺掇他汉子去盗尸。老二，你想这事行得行不得？我就拦之再三，谁知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知怎么到底儿去了。如今我的儿子死了，我要见了官，一口咬定是你的主意，马奶奶的话，只怕你也脱不了干净罢！”李二道：“哥吓，你不要如此；听见说小姐死而复生，又还了魂了。”牛三道：“好！阿弥陀佛，‘吉人自有天相’；既是小姐活了，我还叫员外受累吗？李老二，你拉了我去，等着官府来了，我拦验就是了。这不是吗？你也不用‘猫儿哭耗子假慈悲’，与其这时候抽抽达达的，昨日不该叫他去吓！我的儿子既死了，你也是不能守的，莫若你回你娘家去；这才应了俗语儿了‘驴什么朝东，马什么朝西，各自干各的’就结了。”说着话，拿了明杖，叫李二拉着他奔花园而来；见了柳老，便将要拦验的话说了。柳老甚是欢喜，又教导了好些话，哪个当说，哪个不当说，怎么具结领尸，编派停当，又将棺木从敞厅挪在闲房之内，算是自己的寿木。及至官府到时，牛三拦验，情愿具结领尸，照本儿行事。柳老心疼肝疼的施舍了一口薄皮子材，将驴子抬埋了。诸事妥当，不必细表。

且说颜生在监多亏了雨墨朝夕服侍，不至于吃苦；自从那日过下堂来，至今并未提审，竟不知定了案不曾，反觉得心神不定。这一日，忽见贾牢头将雨墨叫出去，在狱神庙前发话道：“小伙计子，这个地方不是你常在里头的，你今儿得出去了，我不能只是个替你担惊儿。再者，你们相公今儿晚上也该叫他舒服舒服了。”雨墨见他这样情景，听他这番话头，来的有些刁难，便央告道：“贾大叔，可怜我家相公负屈含冤，望乞大叔将就将就。”贾牢头道：“你家相公负屈含冤，堂上说去；我如何管的了这些？这个也可怜，那个也可怜了，我们吃什么？你打量里里外外费用轻呢！但凡将就的下去，我早将就了，就是你那点子银子，值得使吗？一烘儿就结了。俗语说，‘衙门的钱，下水的船。’这总是要现了现儿的，你总得想个主意才好呢。难道你们相公就没有个朋友吗？”雨墨哭道：“我们从远方投亲而来，这里如何有朋友呢？没奈何，还是求大叔怜念我们相公才好。”牢头道：“你那是白说！我倒有个主意，你们相公的亲戚不是个财主吗？你为什么不弄他的钱呢？”雨墨道：“那是我家相公的对头，他如何肯资助呢？”牢头道：“不是那么说，你与你们相公商议商议，怎么想个法子把他的亲戚咬出来，我们弄他的钱，好照应你们相公吓。是这么个主意，这叫做‘穷汉子吃药，富汉子还钱’。你说好不好？”雨墨摇头道：“这个事情却难，只怕我家相公做不来罢。”贾牢头一瞪眼道：“我饶替你们出主意，你们倒不肯，这就难咧！既如此，你今儿就出去，直不准你在这里！”

雨墨见他翻脸无情，可见公门应役，心肠狠毒，心中好生为难，只急的泪流满面，痛哭不止，恨不得跪在地下叩求。忽听监门口有人叫：“贾头儿，贾头儿。”贾牢头道：“是了，我这里说话呢。”那人又道：“你快来罢，我有话告訢你。”贾牢头道：“什么事这么忙，难道弄出钱来我一个人使吗？也是大伙儿分吓。”外面原是禁子吴头儿，问道：“老贾吓，你又驳辩谁呢？”贾牢头道：“就是颜查散的小童儿。”吴头儿忙道：“我的太爷，你怎么惹他呢？人家的照应到咧。此人姓白，好样子，好人品。”说着话，又把手做出样子，一钻一钻的道：“这个上头更懂交情；刚才在衙门门口略一点染儿就是一百两。哦，你说够角儿不够角儿？少时就进来了，你快快预备伺候着罢。”贾头儿听了，连忙回身，见雨墨还在那里哭呢，赶着上前拉住道：“老雨呀，你得罚，怎么这样不禁呕呢？说说笑笑，嗷嗷呕呕，哪儿至于呢？可是老雨呀，你们相公可有个姓白的朋友吗？”雨墨道：“没有。”贾头儿道：“你藏奸，好，你还恼着我呢。我告诉你，如今外面有个姓白的瞧你们相公来了。老雨呀，没什么说的，我求你；若见了白爷，只用你替我说一句好话儿，便是你疼顾了哥哥咧，老雨呀。”说着话，哈腰就是一揖，闹的雨墨倒不好意思。

忽见该值的头目陪着一人进来，道：“贾头儿，这是白老爷，看颜相公的。”说罢，又笑嘻嘻的对白爷告了失陪，转身去了。这贾头儿如见上司一般，垂手站立，满口答应。他却留神细看，白爷头戴武生花巾，身穿月白花氅，内衬一件桃花衬袄，足登厚底官靴；面如银盆，身如玉柱，别有一番英雄气概。雨墨看了，很像金相公，却不敢认。只听那武生叫道：“雨墨，你敢则也在此么？好孩子，真正难为你了。”雨墨听了此言，眼中不觉的落下泪来，连忙上前叩见，谁说不是金相公呢，暗暗忖道：“这是金相公，怎么如何又姓白呢？连口音也改了呢？”白五爷将雨墨扶起，道：“你相公在那里？”不知雨墨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替主伸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且说雨墨见来探监的白爷就是金相公，他哪里知道那金相公就是白玉堂呢？上前参见。白五爷将他拉起，问道：“你家相公在哪里？”雨墨尚未答言，那贾牢头便接言道：“颜相公在单间屋内，都是小人伺候的。”白五爷道：“好！你用心服侍，我自有赏赐。”贾头儿连答应几个是，又说：“小人敢不尽心么？”白五爷点了点头。此时雨墨已然回禀了颜生。白五爷来至屋内，见颜生蓬头垢面，虽无刑具临身，已然形容憔悴，连忙上前执手道：“仁兄，你如何遭此冤枉？”说至此，声音有些惨切。颜生细看，却是盟弟金生，无暇细问，谁知毫不动念，止于说道：“嗨！愚兄愧见贤弟！贤弟今到此何干哪？”白五爷见颜生并不忧愁，惟有羞容满面，心中暗暗点缀道：“颜生真乃英雄也！”就在颜生旁边坐下，悄悄儿问道：“仁兄，此事因何而起？且对小弟说来。”颜生道：“贤弟吓，你问他则甚？”白玉堂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泛泛可比，难道仁兄还瞒着小弟不成？再者，小弟还有一事不明，这私赠银两原是他一番好意，吾兄为何将丫环掐死呢？小弟实实不解？”颜生听了，吃惊道：“我姑夫的原呈，并未提出此事，贤弟却如何知道的？”白玉堂笑道：“这些事，别人俱可瞒得，惟有小弟是瞒不得的。仁兄，请道其详。”颜生无奈，叹道：“嗨！此事皆是愚兄之过！”便将绣红寄柬，并未看明柬上是何言词，因有人来，将字柬掖在书内，谁知此柬遗失，到了夜间，就生出此事，说了一遍。白玉堂听了，道：“如此说来，仁兄是夜并不曾去的？”雨墨接言道：“小人的相公自将字柬遗失，登时就急病了，一夜不曾合眼，如何能到角门呢？”白玉堂道：“既如此，那柳洪为何呈送吾兄呢？”颜生道：“愚兄也是这般想；后来亏得雨墨暗暗打听明白，方知我姑母久已去世，这柳洪早有了退婚之心。可羡我那表妹矢志不移，另具一番苦心，所以差丫环寄柬于我，全是为顾全愚兄；最可恨是愚兄遗失柬约，酿成大祸，一至如此！贤弟，请试思之，此事愚兄若不应承，难道还攀扯闺中弱质，败坏他的清白么？愚兄为知己者死，亦含笑于地下矣！”白五爷听了颜生之言，颇觉有理，复转念一想，道：“仁兄知恩报恩，舍己成人，原是丈夫所为；独不念老伯母在家悬望么？”一句话，却把个颜生的伤心招起，不觉痛哭起来，半晌方道：“事成不改，命口所造，大料难逃，这也是前世冤愆，今生孽报，奈何，奈何！愚兄倘有不测，还望贤弟照看家母；愚兄虽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说罢，痛哭不止。雨墨在旁亦落下泪来。白五爷却面带笑容道：“何至如此？仁兄且自宽心，凡事还要三思；虽则为人，亦当为己。闻得开封府包丞相断事如神，何不去到那里申诉呢？”颜生道：“贤弟，此言差矣，此案非是官府屈打成招，乃是愚兄自行承认，又何必向包相那里分辩去呢？”白五爷道：“仁兄虽如此说，小弟惟恐本县详文若到开封府，只怕包相就不容仁兄招认了，那时又当如何？”颜生答道：“士各有志，匹夫尚不可夺，何况愚兄乎？”

白玉堂见颜生毫无回转之意，他便另有个打算了，回头叫雨墨将禁子、牢头唤了来。雨墨转身出去，刚然来到院中，只见禁子、牢头正在叽叽喳喳，指手画脚。忽见雨墨出来，他二人便迎将上来，道：“老雨吓，不是白老爷有什么吩咐的？”雨墨道：“何尝不是呢？白老爷请你们二位呢。”二人听得此话，四只眼儿一眯缝，道：“罢哟，叫一声就够了，作什么下一‘请’字？”一面说，一面跑向前来。白五爷叫雨墨到监门口向伴当要了四封银子，对他二人道：“这是银子四封，赏你二人一封，表散众人一封，其下两封便是伺候颜相公的。从今后，颜相公一切事体，全是你二人照料。我过几日还要来的，倘有不到之处，我若闻知，却是不依你们的！”二人谢赏，满口应承。白五爷又对颜生道：“这里诸事妥协，小弟要借雨墨随从几日，不知仁兄叫他去否？”颜生道：“他也在此无事，况此俱已安置，愚兄也用他不着，贤弟只管将他带去。”

谁知雨墨早已领会了白五爷之意，便欣然愿往，辞了颜生，跟随白五爷出了县衙。到了无人之处，雨墨问道：“老爷将小人带出来，莫非叫小人瞒着相公上开封府呈控么？”他这一问，把个玉堂只乐得两手拍不到一块儿，道：“怪哉，怪哉！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聪明，真正罕有！我原有此意，但不知你敢去不敢去？”雨墨道：“小人若是不敢去，也就不问了。自从那日我家相公招承之后，小人就要上开封府去，只因监内无人侍奉，故此耽延。今日又见老爷话语之中提补我们相公，我们相公毫不醒悟，故此老爷一说要借小人跟随几天，小人就明白了。”白五爷哈哈大笑，道：“我的意思竟被你猜着了！我对你说，你家相公此时入了情魔，一时化解不开，须到开封府去，方能打破迷关。但只一件，你们在柳家四五天，可曾见过你们姑太太不曾？”雨墨道：“小人与相公在花园居住，并未入过内。”白五爷道：“既未入内，如何知道现时的不是你们姑太太呢？”雨墨道：“皆因茶房后门与花园相通，小人时常取茶取水，每每遇见小姐的乳母，是他告诉小人的。”白五爷道：“这乳母姓什么？”雨墨道：“姓田，有五十多岁，是个极好的人。”白五爷道：“既有此人，你到开封府须要把他攀出来，保管其中就有情节了。你还不知道呢，你们小姐为你们相公上了吊了。”雨墨“哎哟”道：“这可不好了！可要了我们相公的命了！”白五爷道：“却是为何？”雨墨道：“我们相公皆因辜负了小姐的一番美意，已然自行承认；这一知道小姐上吊死了，他还肯独生么？必是也要寻个自尽。这不是要了我们相公的命了么？”白玉堂道：“我也是如此想，所以方才在监内并不曾提起；幸而小姐虽然上了吊，却又还了魂了。”雨墨惊喜道：“怎么上吊又会活了？这可是没有的事。”白五爷道：“因此，我叫你到开封府，务必攀出田氏来。他要据实说，包公念他们是义夫节妇，你们相公总有不到之处，也就原谅了。”雨墨道：“老爷想的实在周到，小人明日到了开封府，先把我们家相公无故招承认罪告下来，然后再攀田氏。”白五爷道：“很好，你若如此，包管包相自有断法。我再于暗里给你安置安置，大约你们相公也就得脱了此灾。”说罢，叫伴当取十两银子赏雨墨。雨墨道：“老爷前次在太和店赏的两个锞子，小人还没使完呢，老爷改日再赏罢。再者，小人告状去，腰中也不要多带银两。”白五爷道：“你说的也是，你今日就往开封府去，在左近处住下；明日俟相爷下朝回府时，你好拦舆伸冤。”雨墨连连称是，竟奔开封府去了。

谁知就是此夜开封府出了一件异事。包公每日五鼓上朝，包兴、李财预先伺候一切冠袍带履、茶水羹汤，备办停当，只等到了时候，方敢惊动。这日，二人正在静候，李财张牙欠口道：“好困！大约还有一二刻的工夫，好哥哥，你支持些儿，我再略躺躺儿。”包兴道：“你这人真是困魔，总没有睡够，难道我就不乏么？我的差使又比你多，白日又不得空儿打个盹儿。你每日还要歇个晌，一到天黑，你就张罗睡觉，躺下就像那死狗似的，直直的睡一夜。此时还嚷困，你也说的出口来！就拿今夜说，我起来两次，你知道吗？”李财道：“我躺下就着了，谁知你起来呢？你又起来做什么？”包兴道：“皆因躺下睡不着，我见那灯头儿忽悠忽悠的乱晃，我怕风吹灭了，因此我起来瞧了瞧，又无处进风，只得将灯罩儿罩上，省得灭了又费事；罩上了灯，从新躺下，却睡着了，睡了不多会，心里一惊恐，猛然醒了，谁知到底儿把个灯灭了，房内漆黑。略定了定神，听了听，才四鼓，我又起来摸着灯，等着打更的过来，悄悄的对着了。我瞧你扎手舞脚，睡的正香甜呢。我又略歇了歇，就起来了，穿好衣服，才叫的你。你起来才多大工夫，怎么又困了呢？哟，我这里说话，你哪里又着咧。”李财道：“你说你的，我这听着呢，什么灯不灯的，我都知道。”包兴还要往下说，他忽听老爷咳嗽，连忙将李财推了几推，自己持灯掀起软帘，来至屋内；刚要将灯往桌子上一放，不觉骇目惊心，失声道：“哎呀！”包公在帐子内问道：“什么事？”包兴道：“这是哪里来的刀吓？”包公听了，披衣坐起，撩起帐子一看，果见明晃晃一把钢刀横在桌上，那边还压着个字柬，便叫包兴将字柬拿来一看，见上面有四个字写着“颜查散冤”。包公忖度了一番，不解何意，吩咐包兴将刀隐起，不要声张，且自净面穿衣。此时李财已端了点心、羹汤来。包公略用了些，包兴递茶漱口，然后出来，吩咐外班伺候，忙忙随着老爷上朝去了。这寄柬留刀之事，李财连个影儿也不知道，他仍然偷空儿睡了。

到了天明，包相朝中诸事已毕，乘轿回衙；刚刚来至开封府，只见从人丛中跑出一个小孩子来，在轿旁跪倒，口口声声“冤枉”。恰好大汉王朝走至跟前，也不威吓他，一伸手将他拉住。包相的轿已过去，到了公堂落平，立刻下轿升堂，吩咐带那小孩子。该值的传出。此时王朝正在角门外盘问雨墨名姓家乡。雨墨提出是“武进县人，特来替主鸣冤”。王朝动了同乡之情，又见这孩子极其伶俐，不胜爱惜；忽听叫“带小孩子”，王朝便嘱咐他道：“你若见了相爷，不可害怕，不要胡说，总是据实的申诉。”雨墨道：“多承老爷的教导。小人既到此处，犹如见天地一般，可怕什么呢？你老人家请放心罢。”说得王朝怪心疼他的，便拉着他进了角门，带至公堂，雨墨双膝跪下。包公问道：“那一小孩子叫什么名字？为着何事？诉上来。”雨墨回道：“小人叫雨墨，武进县人氏，只因同小人的相公到祥符县投亲。”包相道：“你主人姓甚名谁？”雨墨道：“姓颜，名查散。”包相听了“颜查散”三字，暗道：“原来果有此人。”复问道：“上什么人家投亲？”雨墨道：“就是双星桥柳员外家。这柳员外名洪，他是小人主人的姑父。谁知小人主人的姑母于三年前就死了，柳洪并未送信，此时却续娶的冯氏安人。只因柳洪膝下有个姑娘，名唤柳金蝉，是从小儿与我们许下的婚姻。小人的主人原是奉母命前来投亲，一来在此读书，预备明年科考，二来又为的是完婚。谁知柳洪他将我主仆留在花园幽斋居住，敢则他是不怀好意，住了才有四五天，那日一早便来了本县衙役，把我主人拿去，说我家主人无故将小姐的丫环绣红掐死在内角门以外。回相爷，小人与小人的主人时刻不离左右。小人的主人并未出花园的幽斋，如何会在内角门以外掐死丫环呢？不想小人的主人被县内拿住，刚过了一堂，小人的主人就满口应承，说是自己将丫环掐死，情愿抵命，不知是什么缘故。因此，小人赶到相爷台前，恳求相爷明断。”说罢，又往上磕头。雨墨这套话回了个清清楚楚，漫说王朝欢喜，连两旁值事人员无不点头咂嘴，俱各暗暗夸奖。包相在座上沉吟半晌，方问道：“你家相公既与柳洪是亲戚，想来出入是不避的了？”雨墨道：“回相爷，柳洪极其固执，漫说别人，就是这个冯氏，也不容我们相公相见。我主仆在那里四五天，竟在花园居住，所有饭食茶水俱是小人亲自去取，并未派人服侍，很不像待亲戚的光景。”包相又问道：“你可知道小姐那里除了丫环绣红，还有几个丫环呢？”雨墨道：“闻听小姐那里只一个绣红，一个乳母田氏。这个乳母却是个好人。”包相忙问道：“怎见得？”雨墨道：“小人进内取茶取饭，他就嘱咐小人说：‘园子空落，你们主仆在那里住，须要小心，恐有不测之事；过几天儿，你们还是离了此地为是。’不想果然遭了此事。”包相听了，暗暗踌躇道：“听他之言，莫非乳母田氏晓得什么风声么？莫若如此如此，再作道理。”想罢，便叫将雨墨带下去，就在班房听候；然后吩咐耿春、郑平：“立刻到祥符县提此案到府审讯”；又派差役四名，“二名去传柳洪，俟传柳洪到后，再叫那二名传乳母田氏，务要分别传来，不许对面串供。”分派已毕，相爷退堂，来到书房用饭、吃茶，略为歇息。此时大汉王朝带了从人，拿了点心，来到班房，便对雨墨连声夸道：“好孩子，这开封府岂是轻易进来的？你竟有如此胆量替主鸣冤，回禀的明明白白，真正难为你。来吓！”跟大爷的伴当连忙过来。王朝吩咐道：“将点心与他吃；少时饭食也是你送来。”伴当连连答应。雨墨深深叩谢。王大爷伸手拉起，又问了数语，回头吩咐班房的头儿，好好看待他，不可叫他受了委屈。这班头只打量小孩子是王大爷的亲戚，那敢怠慢，应声不迭。雨墨这场官司打着咧，不用托人情儿，自来的照应，这都是他伶俐所致。

且说差役先将柳洪传到，立刻回禀相爷。包相吩咐外班伺候，复又升堂，将柳洪带上。堂上问道：“你就是柳洪么？”柳洪道：“是，是，是。小……小老儿叫柳……柳洪。”包相道：“颜查散是你什么人？”柳洪道：“是小老儿的内侄。”包相道：“他来你家作什么来了？”柳洪道：“他来小老儿家读书，为的是明年科考。”包相见他只说读书，并不提就婚，复又引他说道：“他与你女儿自幼联姻，可是有的？”柳洪暗暗纳闷道：“怨得人说包相断事如神，我家的事，他如何知道？难道颜生他在此告下来了？”无奈应道：“是从小儿定的婚姻，他此来，一则为科考，二来为的是毕婚。”包相道：“你可曾将他留下？”柳洪道：“留他在花园幽斋居住。”包相道：“你家丫环绣红可是服侍小姐的么？”柳洪听此一问，猛然惊悟道：“哦，是了！这是祥符县详文到府，包相提来复审，然后好定颜生的罪案。”想至此，连忙应道：“这绣红是自幼服侍小女儿的，又会写，又会算，死的实实可惜！”包相道：“怎么死的？”柳洪道：“被颜生掐死了。”包相道：“什么时候死的？死于什么所在？”柳洪道：“及至小老儿知道，已有二鼓之半，就死在内角门以外。”包相听罢，将惊堂木一拍道：“满口胡说！方才你说颜查散在花园幽斋居住，他如何夤夜来至内角门，将丫环掐死呢？况你又未眼见，如何就知是颜生？这分明是你嫌贫爱富，将丫环谋害，诬赖颜生，你还敢在本阁的面前支吾么！”柳洪见包公动怒，又听追问的言语利害，连忙叩头道：“老爷请息怒，容……容小老儿细细禀来：小老儿原也不知是颜生，只因死尸之旁落下一把扇子，却是颜生的名款，因此才知是他。”包相听了，心下为难道：“有这扇子为证，如此看来，定是颜生做下不才之事了。”忽见差役禀道：“乳母田氏传到。”包相叫把柳老带下去，然后带田氏上堂。田氏那里见过这样的堂威，已然吓的魂不附体，抖衣而战。包相问道：“你就是田氏么？”田氏哆哆嗦嗦道：“婆……婆……婆子便是。”包相道：“丫环绣红如何死的？从实招上来。”田氏到了此时，漫说撒谎，他拿着据实说都以为是撒谎，他焉有不据实说的呢？便从头说起，如何听见员外要害颜生，如何与小姐商议要救颜生，如何寄柬约于二鼓在角门相见，又如何小姐不肯亲去，叫丫环拿了银两私赠颜生：“谁知颜生得了财物，竟将绣红掐死，偏偏的又落下一把扇子连那个字柬儿。我们员外见了，气的了不得，合小姐闹了一场，就把颜姑爷送了县了。谁知小姐也就上了吊了。”包相公听至此，不觉愕然道：“怎么，你小姐吊死了么？”田氏道：“吊是吊死了，却又活了。”包相道：“又如何活的呢？”田氏道：“皆因我们员外、安人商量：姑爷头一天进了监，姑娘第二天就吊死了，又是没过门的，要嚷了出去，是个什么名声呢？因此，就说小姐得了暴病，搭了棺材来冲冲喜，却悄悄的把小姐盛殓了，停放在后花园内；谁知半夜里忽听有人嚷‘小姐还了魂了！小姐还了魂！’赶着过去一瞧，谁说不是活了呢，棺盖也横过来了，小姐已然坐起。”包相道：“这棺盖如何会横过来呢？”田氏道：“敢则是看园子的牛驴子前来盗尸，他见小姐活了，不知怎么，他就死了。”包相暗忖道：“可惜金蝉一番苦心节烈，竟被颜生辜负了！可恨颜生既得财物，又害丫环，其中便知他有不堪的行为了。他既如此，怎么还有寄柬留刀并小童雨墨替他伸冤呢？”想至此，叫将田氏带下去，吩咐带雨墨。左右喊一声，即将雨墨带上堂来。包相公吓道：“你小小年纪，竟敢大胆蒙混本阁，该当何罪！”雨墨见相爷动怒，向上叩头道：“小人句句是实，焉敢蒙混相爷？”包相爷断喝道：“这就该掌嘴！你说你相公并未离幽斋，他的扇子又如何在角门以外呢？讲！”不知雨墨讲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铡斩钧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且说包相将雨墨带上堂来，问这扇子来由。雨墨慢慢的回道：“回相爷，若问扇子，其中又有个情节。只因柳洪有个内侄，叫冯钧衡，就是现在冯安人的侄儿。我主仆到柳家第二天，他就同柳洪见了小人的主人，说是世侄。是日也未能久坐深谈。到了第三天，他又去了，就合小人的主人先讲诗，后对对，说了半天。后来他要我们相公的扇子瞧，他却把他的扇子求我们相公写，我们相公不肯给他写；他说他那扇子那一面是名工画的，这一面必得我们相公写，不写不依。后来他就把我们相公的扇子拿去，说等写得了再换。相爷不信，只管打发人看去，现在书斋笔筒内，插着那把‘呲咙咚呛’的扇子，那就是冯钧衡的。”包相听至此，猛从鼻孔中发出笑声来，心中早已明白此事，吩咐将雨墨带下去，立刻出签拿冯钧衡到案。恰好耿、郑二人回来，先将祥符县的详文呈上，复又禀道：“颜查散业已解到。”包相点头，二人退下。包相便将呈词、招供，彼此互相对证，已然看出破绽，不由的暗暗发笑道：“一个情愿承认抵命，一个甘心自尽倾生，他二人也堪称义夫、节妇了。此案必须如此。”想罢，叫：“带雨墨。”雨墨上堂，刚然要跪，包相道：“你在一旁跪了。”雨墨连忙向下首跪下。包相道：“雨墨，凶手业已有了，你主人今又解到，少时他若词穷之时，你须要在旁质对，本阁方好结案。”雨墨应道：“是，小人晓得。”包相点头，吩咐“带颜查散。”此时颜生肘镣加身，来至当堂，一眼先见了雨墨，心中纳闷道：“他到此何干？”左右上来打去刑具，颜生匍匐跪倒，包公道：“颜查散抬起头来。”颜生仰面秉正，包公见他虽然蓬头垢面，却是形容秀美，因问道：“你如何将绣红扣喉而死？讲！”颜生禀道：“因绣红素来不服呼唤，屡屡梗命，那日又因他口出不逊，一时气愤难当，将他赶至内角门，不料刚然扣喉，他就倒毙而亡。实是前生冤愆，今世孽报。望乞大人早早定案，犯人虽死，也是甘心的。”包相一面听他申诉，一面看他原供，却与县内的一字不差，点头道：“绣红也真正可恶！你是柳洪的亲戚，又是娇客，他竟敢不服呼唤，口出不逊，无怪你愤恨难当，将他扣喉而死。这丫环死不足惜。我且问你，那柳洪将你囚于幽斋，连个家人俱不遣来服役，何得跟小姐的丫环竟任你呼唤？即使任你呼唤，这绣红是何时得罪于你？你是何时将他掐死？他又死于何时？仔细讲上来。”包相这一问，便是原卷内看出的破绽：柳洪的诉呈报的是二鼓绣红被颜生掐死，难道颜生二鼓还呼唤绣红不成？若真二鼓呼唤，无怪绣红梗命了。何况颜生到了柳家才四五天，便说绣红素来不服呼唤。这“素来”二字就说不去。

颜生听包相问到此处，竟自对答不来；他方知开封府利害，比祥符县强多了。他要说出时候来，岂不是自相矛盾？再者，他将来也要判断审案。今既词穷理短，如何还敢强辩呢？忽见雨墨在旁哭道：“相公呀！此时还不说明，真个就不念老安人在家悬望么？”颜生听了此言，又着急，又是惭愧，不觉泪流满面，向上叩头道：“犯人的曲衷，大人业已明鉴，惟求大人笔下超生，犯人衔恩无极矣。”包相道：“本阁还有一事不明。金蝉业已寄柬于你，你为何不去？是何缘故？”颜生道：“哎呀！大人呀！千错万错，就错在此。那日绣红送柬之后，犯人刚要看时，恰值冯钧衡前来借书，犯人便将柬帖掖在书内。谁知冯钧衡去后，遍寻此柬，再也无有，并不知柬中是何言词，如何知道有内角门之约呢？”包相听了，更觉了然。又见差役回道：“冯钧衡拿到。”包相便叫颜生主仆下去，立刻带冯钧衡上堂。包相见他兔耳鹰腮，蛇眉鼠眼，已知是不良之辈，便喝道：“冯钧衡！快将假名盗财，因奸致命，从实招上来！”左右连声催吓：“招，招，招！”冯生还狡展道：“小人不知为着何事，没有什么招的。”包相道：“你自作之事，谁还与你细讲！先重打他二十！”两旁人役呐一声喊，将恶贼揪翻在地，高扬大板，这二十板子把小子打了个不亦乐乎。包相复又问道：“冯钧衡！你还不招么？”冯生龇牙咧嘴道：“这光景八成儿是为花园赠金之事。”包相道：“掌嘴！”左右上前，冯生双手把脸一握道：“是了，别忙，我说呀，我说呀！”左右又催促道：“快说，快说！”冯生无奈，只得从实说出，如何换扇，如何盗柬，二更时如何拿了柬、扇假冒颜生前去，只因绣红要嚷，便将他掐死；提了包袱回来，偏偏将扇子撇下的情由述了一遍。包相问道：“这包袱、银两现在何处？”冯生道：“现在书房书橱之内，纹丝儿没动。”包相问明，叫他画了招，立刻派人前往书房起赃，登时把那铁面一沉，吩咐：“请御刑！”又把案内人俱各带在丹墀之上，目睹行刑。王、马、张、赵将“狗头铡”安放停当。冯钧衡到了此时，口衔木嚼，纵然后悔也是迟了。只听克嚓一声，尸分两段，唬得个柳洪、田氏以及颜生主仆谁敢仰视？

堂上将尸首打扫已毕，御刑且不撤去。忽听包相道：“带柳洪！”只这一声，把个柳洪唬得屁滚尿流，筋酥骨软，好容易爬到公堂之上。包相道：“我把你这老狗！颜生受害，金蝉悬梁，绣红毙命，驴子被杀，以及冯钧衡遭刑，全由你这老狗嫌贫爱富起见，今将你废于铡下，你还委屈么！”柳洪听了，磕头碰地，道：“实在不……不屈，实在不……不屈。望乞老爷开天地之恩，饶恕残喘，小老儿改过自新，以赎前愆！”说罢，咕咚、咕咚，把脑袋碰了个山响。包相道：“你既愿赎罪，可要听我吩咐。本阁今将颜生交付于你，就在你家攻书。所有一切费用，你要好好看承。俟明年科考之后，中与不中，即便成亲。倘颜生稍有疏虞，我便把你拿来，仍然废于铡下！你可敢应么？”柳洪道：“小老儿愿意，小老儿愿意。当得的，当得的。”包相吩咐将御刑请过，叫柳洪跪在一劳。又将颜生主仆叫上堂来，道：“你读书要明大义。舍大义而全小节，便非志士，乃是一个腐儒。自今以后，务要好好读书，按日来府，本阁与你看文；倘得寸进，庶不负雨墨一片为主之心，就是平习之间也要看待。”颜生磕头道：“谨遵台命。”只见差役起赃回来，包相叫田氏上堂点验，丝毫不少，“仍然拿回去交付你家小姐收领。”四个人从新又磕了头。柳洪携了颜生的手，颜生拉了雨墨，雨墨搀了田氏，四个人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一同回到家中。柳洪果然从此改过，待颜生犹如子侄。冯氏本来疼爱小姐，如今除了妄想，更是视同珍宝。又见颜生相貌、才学迥与钧衡天渊之隔，尤其欢喜。颜生经此一番风波，又知小姐自尽的情节，那一番感念羡慕，自不必言。从此上进攻书，预备明年科考；果然一举成名，后文再表。

且说包相完结此案，退了公堂，来到书房，吩咐包兴请展护卫。你道展昭几时回来？他却来到颜查散、白玉堂之先；只因腾不出笔来，不能叙写。文有缓急，何况颜查散一案，是一气的文字，再也剪断不得，如何还有工夫提展爷呢？如今颜查散之案已结，必须补述一番。展爷自从救了颜福之后，那夜便赶到家中，见了展忠，将茉花村比剑联姻之事告明老仆；又恐他不信，却把宝剑彼此对换，做为定礼，即将“湛卢”剑与他看了。展忠满心欢喜。展爷又告诉他：“现今开封府有件紧要之事，必须急赴东京，所以连夜赶来。”展忠道：“爷做皇家的官，理应报效朝廷；家中之事，全有老奴照管。爷但请放心。”展爷便吩咐伴当备马，拴好了行李、包裹，立刻起程，竟奔开封府而来。及至来到开封，展爷先见了公孙策与王、马、张、赵等，又不肯提出锦毛鼠之事，不过略为应酬。问了问有什么事故，大家俱言无事，又问展爷道：“大哥原是告了两个月的假，如何恁早回来？”展爷道：“回家祭扫完了，无甚要事，莫若早些回来，省得临期迫忙。”几句话也就遮饰过去。他却参见了包相，暗暗将白玉堂之事回禀了。包相听了，却也无可如何，惟有嘱咐严加小心而已。展爷退回公所，自有众人与他接风掸尘，一连等了数日，并不见有什么动静，不想由颜查散案中，生出个留刀寄柬之事。包相虽然叫包兴一时藏过，未免终有些疑心；如今此案既已断明，果是“颜查散冤”，应了那柬上之言。包相不由的想起了留刀之人，暗忖道：“此人留刀，颇有意思。而且开封府夜间稽查严密，何得他到我寝室之中，竟自无人知觉，也就智术过人，胆量不小。”故此退了公堂，来到书房，便叫包兴来请展爷。展爷随着包兴进内，参见了包相。包相便将寄柬留刀之人行踪诡密，实实令人可疑，护卫须要防范些才好。展爷道：“如此说来，卑职前次说的那人，今已到了。这明是给颜生辨冤，暗里却是给卑职透信。”包相道：“似此如之奈何？”展爷道：“他说特来找卑职，连卑职也不知他是何意见。再者，卑职与他并无仇隙，亦无深交，不知他此来为何，待卑职且与公孙先生等计议计议。”

包公点头。展爷告辞，来至公所。公孙策正与王朝等闲谈，静候展爷。大家见展爷进来，彼此让坐。公孙策先问道：“相爷唤吾兄有何事件？”展爷道：“先生可知有寄柬留刀之事？”公孙策道：“不知；却是何人寄柬？何人留刀？”展爷笑道：“就出在咱们本衙门，并且在相爷寝室之中。”大家诧异道：“此是几时的事？大哥，请道其详。”展爷道：“若论大概，却是由颜查散起见；若论底细，这话可就忒长了。天已不早，咱们要了饭来，喝着酒细谈，不好么？”王朝向外叫道：“来吓，掌灯摆饭吓！”外面连声答应，掌灯的、调坐位的、放杯箸的，登时齐备。大家就座。赵虎道：“大哥，怎么寄柬留刀？快说！”马汉道：“贤弟，别忙，等着斟上酒，再请大哥说不迟。”酒过一轮，展爷道：“就因颜查散这案，相爷的寝室留下一把钢刀，刀下押着个字柬，写着‘颜查散冤’。这便是寄柬留刀。”公孙策道：“这人的胆量、技艺也就可观呢。”展爷道：“何尝不是？他其实却不为此。这碰人，我却知道。”王朝道：“怎么，大哥知道此人么？”展爷此时却不能不告诉众人，便将在茉花村比剑联姻的话说出。张龙道：“好吓！展大哥定了亲事，还瞒着我们，恐怕兄弟们喝大哥的喜酒。如今既已说出来，明日是要加倍罚的。”马汉道：“喝酒是小事；但不知这留刀的是丁大爷，还是丁二爷呢？”展爷道：“都不是，另有别人。”赵虎道：“除了双侠还有谁呢？”展爷道：“只因在茉花村闲住，那日因有事同上芦花荡，才认识了五义中的卢方，由此事方知锦毛鼠进京来找御猫；故此劣兄一闻此信，才急急赶回来。”王朝道：“这锦毛鼠是个什么人？”展爷道：“此人姓白，名玉堂，乃‘五义’中的朋友。”赵虎道：“什么‘五义’？小弟不明白。”展爷便将陷空岛的众人说出，又将绰号儿讲明。王朝道：“这些人，我曾听人提过，却是好朋友。”赵虎道：“什么好朋友，不过合咱们当初土龙岗一样罢咧。”公孙策在旁摇头，猛然省悟道：“哦，是了！此人来找大哥，却是要与大哥合气的。”展爷道：“先生此言差矣。我与他虽无深交，却无间隙，他与我合的是什么气呢？”公孙策道：“小弟妄论出来，大家评评，多半是为此。方才大哥提陷空岛的五人，号称‘五鼠’；大哥却是‘御猫’，焉有鼠儿不避猫之理？这明明是嗔怪大哥号‘御猫’了，故此要与大哥赌气。”众人听了，尚未答言，展爷先道：“贤弟所说似乎有理；但我这‘猫’字是圣上所赐，非劣兄故意称猫，有欺压朋友之意。他若果真为此而来，劣兄情愿甘拜下风，从此不称‘御猫’，也未为不可。”大家闻听此话，俱各默然。惟有赵虎正在豪饮之际，忽听展爷说出不扬气的话来，他却有些不服气，擎着酒杯，立起身来道：“大哥，你老素习胆量过人，今日何自馁如此？倘若那什么白糖、墨糖，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漫说大哥，就是小弟也要与他较量较量！”展爷连忙摆手道：“四弟悄言，岂不闻‘窗外有耳’？”刚说至此，只听拍的一声，从外面飞进一个石子，不偏不歪，正打在赵虎擎的酒杯之上，当啷的一声，将酒杯打了个粉碎，吓得赵虎“哎呀”，把手摔着。（你索性不言语也可以藏拙！）他便嚷道：“哎呀！这还了得吗？幸亏打了酒杯，这要是打了手呢？你要打，你到底言语吓！”张龙连忙把他的嘴一握。此时王朝等你瞅我，我瞧你，毫无主意；连伴当从人，回头回脑，一个个也是发毛。

大家正在发怔，只见展爷早已出席，将槅扇虚掩，回身将灯吹灭。他把外面衣服脱下，里面却是束缚停当，展爷原是连日有心防备的，暗将宝剑擎在手内，却将槅扇假做一开，只听拍的一声，又是一石子打在槅扇之上。展爷这才把槅扇开放，一伏身蹿将出去，且不挺身，先望对面一看，见个人影奔来，觉得迎面一股寒风，嗖的就是一刀。展爷将剑持着，往上一迎，随招随架，用目在星光之下细细看去，见来人穿着一身夜行衣靠，依稀是苗家集见的那人。二人并不言语，惟听见刀剑之声，叮当乱响，一个删砍劈剁，一刀紧似一刀，一味的骄傲情性；一个招架支持，一剑巧似一剑，尽都是闪展腾挪。寻来的气昂昂，满不服“御猫”之号；恭候的笑吟吟，总要全“义鼠”之名。论技艺，巧妙多通，同归一路；讲心思，忠诚刻毒，另有别肠。他二人比拼多时，展爷并不还手；见来人越逼越紧，暗自忖道：“这朋友好不识抬举，我让着你也算留了情分，你何得竟敢无礼？难道我真个怕你不成！”便把手中宝剑一横，见他刀临切近，用力往上一削，只听噌的一声，那人的刀早已分为两段；黑夜之间，手无利刃，那里还敢进步？只见他将身一纵，已然飞上墙头。展爷见他上墙，也就一伏身跟了上去，那人却上了耳房；及至展爷上了耳房，那人又上了大堂。展爷赶至大堂房上，那人一抬腿，已然越过房脊去。展爷见他越脊，却反倒退了几步，从这边意欲过去；才要转身，忽见眼前火光一亮，暗说“不好”，把头一低，谁知一石子恰恰的打去头巾。展爷用手一摸，幸喜网巾未落。原来夜行人单有一番目力，能够暗中视物，虽然不得真切，却能分别。最怕是猛，荧光一亮，反觉眼前一黑，犹如黝黑天在灯光之下，若要出去行走，必须略站片刻，方觉眼前明亮一般。明处暗处俱是一理。展爷被石子打落头巾，再向房脊那边一看，那人早已不见了。此时公所之内，除了公孙策不会武艺，其余王、马、张、赵，虽有本领，无奈黑暗之中，是不通精儿的，不过在屋内着急，替展爷担惊。后来听见刀剑之声渐渐远了，方敢出头，灯笼、火把，带领差役，各执器械，俱从角门绕过，遍处搜查，哪有个人影儿？独有愣爷赵虎怪叫道：“你这人不懂交情吓！好朋友明打明斗吓，你暗里使黑心吓！方才险些儿打了我的手吓！你往那儿去吓？我拿住不依吓！”一路乱嚷，闹的里里外外全知道了。

此时展爷已从房上下来，找着头巾戴好，将赵虎等拦回，同到公所，连忙穿了衣服，与公孙策正要来找包兴，恰好包兴奉命出来，问道：“这人声鼎沸是怎么了？”展爷不及细谈，与公孙策一同来到书房，面禀包公，言那人今夜果然来了，先飞石子打破酒杯；然后从便把比武的情形说出，“所可惜者，放他走脱，实是卑职之过。”包公道：“黑夜之间，焉能一举成功呢？但不知他何时来的？”公孙策道：“他来时不过初鼓，这人的胆量也不小呢。”包公道：“他此来原为找护卫，并非盗窃；不知他技艺如何？”展爷道：“他的技艺颇好，与卑职不差上下。”包公点头笑道：“这就无怪他来寻你了。”展爷听了此话，一时惘然。包公道：“护卫休要错疑；他此来正因护卫的号起见。”展爷连忙道：“是，方才先生也测度到此，说是卑职的号招了忌了。”公孙策道：“他果真为此，只怕他还要来呢。”包相摇头道：“未必肯来；他既与护卫比拼了，虽未见输赢，也算是难分伯仲。据我想来，惟恐他别生枝叶，将来护卫要大费周折呢。”公孙策道：“相爷虑的是。”大家又闲叙多时，二人辞了包相，来至公所，天已三鼓之半。大家又将此专议论了一番，即刻传话，添派差役在各处严加防守；惟有赵虎撅着嘴，什么事不管，撅着嘴直嚷怪事。衙内自此日之后，却也无甚动静，惟有大家小心而已。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且说开封府自白玉堂来与展熊飞比拼了一次，虽然未见输赢，也就难分伯仲；惟恐他再来，每夜添派差役，仔细巡逻。这些人辛苦勤劳，全是白玉堂任性胡为所致。他只顾如此，也不管他那忠厚有余的大盟兄是何等的提心吊胆，是何等的翘企悬望了。你道为何？只因钻天鼠卢方自从白玉堂离庄，算来两个月，未见回来，又无音信，甚是放心不下，每日里唉声叹气，行坐不安，后来盼想的连饮食俱各减了。蒋平见卢方如此，知他是为五弟，便约着韩彰、徐庆请了大爷，不是观花，就是较射；虽然一时开怀，无奈卢大爷实心忠厚，再也不能解释。一日，兄弟四人同在待客厅上。卢方道：“自我兄弟结义以来，朝夕聚首，何等的快乐！偏是五弟少年心性，好事逞强，务必要与什么御猫较量。至今去了两月有余，未见回来，劣兄好生的放心不下。”蒋平道：“五弟聪明呢固然聪明，然而他的心高气傲，未免过于些；而且不服人劝。就是小弟前次略略说他几句，险些儿与小弟翻脸。据我看来，惟恐五弟要从这上头中病呢。”徐庆道：“四弟，你还提这话呢。那日若不是你说他，他如何会私自赌气子走了呢？全是你多嘴的不好。哪有你三哥也不会说话，也不劝他的好呢？”卢方见徐庆抱怨蒋平，惟恐他二人又纷争起来。连忙分析道：“事已如此，别的也不必提了。只是五弟此去，倘有疏虞，那时可怎么好？劣兄意欲亲赴东京找寻找寻，不知众位贤弟意下如何？”蒋平道：“此事又何必大哥亲往呢？既是他因小弟多言赌气走了；莫若小弟去寻他回来就是了。”韩彰道：“四弟，你是断然去不得的。”蒋平问道：“却是为何？”韩彰道：“五弟这一去，必要与姓展的分个上下。他若得了上风，那还罢了，他若拜了下风，再想起你的前言，他如何还肯回来？你是断断去不得呢。”徐庆插言道：“如此说来，四弟既去不得，待小弟前去如何？”卢方听了，却不言语，知道徐庆是个浑愣之人，他这一去，不但不能找回白玉堂来，巧了倒要生出事来。韩彰见卢方不语，心中早已明白，便道：“三弟要去，待劣兄与你同去如何？”卢方听见韩彰要与徐庆同去，方答言道：“若得二弟同去，劣兄稍觉放心。”蒋平道：“此事因我起见，如何二哥、三哥辛苦，小弟倒安逸呢？莫若小弟也同走一遭如何？”卢方也不等韩彰、徐庆说话，即答言道：“很好，很好。若是四弟同去，劣兄更觉放心了。”蒋平道：“就只一宗，我三个人去了，丢下大哥一人在家，岂不寂寞么？”卢方道：“这倒不妨。你三走了，我也不在家。”韩彰问道：“大哥那里去？”卢方道：“此时已到秋成，我也到南庄、西庄收租子去。我原是等五弟回来，见了他，方好起身，不想越等越不来；如今三位贤弟既进京，劣兄趁此时去收租子，岂不是有两便呢？明日劣兄就此与三位贤弟饯行。你们起身后，劣兄料理料理，也就起身了。”

他四人正在计议，忽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凤阳府柳家庄柳员外特来拜会。”卢方听了，问道：“此是何人？”蒋平道：“他乃金头太岁王成的徒弟，姓柳名青，绰号白面判官。他与五弟相好，五弟时常寄信问候他，因此小弟知道。但不知他此来为着何事。”卢方道：“他师父王成，我却认得，并且在咱们这里住过几日，却是个梗直的朋友；既是他的徒弟，而且与五弟相好，不可不见他。三位贤弟且回避了，待劣兄见他，看是如何。如无事时，三位贤弟且不必起身，大家与他盘桓几日，也不负他远远而来。”吩咐庄丁：“请进来。”不多时，见柳青进来，身量却不高大，衣服甚是鲜明。白馥馥一张面皮，暗含着凶星恶煞；叠叠暴两只环眼，明露着诡计多谋。彼此相见，各道姓名。卢爷执手相让，来至待客厅上，就座献茶。卢方道：“久仰芳名，未能趋谒；今蒙降临，不胜幸甚。”柳青道：“小弟久仰卢兄行侠尚义，屡欲拜访，未得其便；今因有以私济公之事，故此斗胆前来，殊觉冒昧。但不知令弟白五兄可在家否？”卢方道：“五弟进京去了，尚未回来。不知柳兄有何见教，敢乞明示。”柳青道：“五兄虽不在家，卢兄义气相投，大约说出此事，决不见责。只因敝处太守孙珍，他乃兵马司孙荣之子，却是太师庞吉之外孙。此人淫欲贪婪，剥削民脂；作恶多端，概难尽述。刻下为庞吉庆寿，他备得松景八盆，其中暗藏黄金千两，以为趋奉献媚之资。小弟打听得实，意欲将此金劫下。非是小弟贪爱此金，因敝处连年荒歉，即以此变了米粮，以抒民困。奈弟独力难成，故此不辞跋涉，仰望卢兄帮助是幸。”谁知柳青这些话倒惹起卢爷满心不快了，暗暗思忖道：“怨得我五弟任性胡为，敢则是这些人把他勾引坏了。他一个少年人，本来心性就不定，再加上这些人怂恿，将来不定闹出什么事来，那还了得么？”卢方想至此，更觉得不耐烦了，脸上未免露着沉沉的道：“弟蜗居山庄，原是本分人家。虽有微名，从来未打邻劫舍。至于行劫窃取，更不是我卢方所为。再者，我五弟年少之人，全要倚仗诸相好教导他些好处，似此等事，莫要与他商酌。足下此来，竟属徒劳。本欲款留几日，惟恐足下误了正事，反为不美，莫若足下早早另为打算。”说罢，一执手道：“请了。”

柳青听了卢方之言，只羞的满面通红，把个“白面判官”竟成了“红面判官”了，“真是‘闻名不如眼见’，原来却是这样的人！如此看来，义在那里？我柳青来的不是路了！”一语不发，也还了一个“请”字，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竟出庄门去了。

谁知庄门两个相连，规样却是一样。只见那边庄门出来了一个庄丁迎头拦住道：“柳员外暂停贵步，我们三位员外到了。”柳青回头一看，见有三个人自那边迎了过来，仔细留神：一个身高体壮，黄渣渣，脸似淡金；一个膀阔腰粗，黑漆漆，面如乌炭；惟有第三个身材瘦小，形如病夫，更显得青筋叠暴，精神百倍。三个人虽然胖瘦不一，高矮不等，却是各具英雄气概。柳青看了，不由的倾心爱慕，只得止步问道：“你家大员外既已拒绝于我，你三位又系何人？请道其详。”蒋平道：“柳兄不认得小弟么？小弟蒋平。兄与五弟契交，弟素深知。”又指着二爷、三爷道：“此是二兄长韩彰；三兄长徐庆。”

彼此相见。柳青暗暗道：“敢则他三人就是‘五义’中的朋友？果然与众不同。若得他三人帮助我劫取黄金，成功必矣。但则他三人皆是卢员外的义弟，倘若不为我用，也是枉然，莫若如此如此。”想罢，故意做出那不自在的形容道：“哦！你三位便是‘五义’中的朋友，好！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请了，请了。”说罢，回身就走。蒋平赶向前伸手拉住道：“柳兄不要如此；方才之事，弟等皆知。非是俺大哥见义不为，只因这些日子心绪不宁，无暇及此，非有意拒绝吾兄，望乞海涵。弟等情愿替大兄长赔罪。”说罢，又是一揖。柳青见蒋平和颜悦色，殷勤至甚，正中心怀，连忙止步，转口道：“小弟原是仰慕众兄的义气，故此不辞跋涉而来；不料令兄竟如此固执，使小弟好生的惭愧！”二爷韩彰道：“实是俺大哥心中有事，言语梗直，多有得罪，柳兄休要介怀。弟等特请柳兄这边一叙。”徐庆道：“有话不必在此叙谈，咱们且到那边再说不迟。”

柳青“借风使船”，转身进了那边庄门；但见随山势的房屋盖的甚是齐整，中间也有五间客厅，两旁角门内有许多房屋，一时难以遍览。为后文展昭到此伏线。韩彰将柳青让至上面，三人陪坐。庄丁献茶后，柳青还要将劫金一事重叙。蒋平忙拦道：“柳兄不必再说了，方才小弟等在那边屏后已然听明白了。就是凤阳太守贪赃受贿，剥削民膏的过恶，弟等久已知之，只是道路遥远，一时不能消除。如今既有此机会，虽不能把他怎么样，也可以少泄公愤。但柳兄既有此举，不知有何计策？”柳青道：“弟有师傅的‘蒙汗药’‘断魂香’，到了临时，只用如此如此，便可成功。”韩爷、蒋爷听了，点了点头。惟有徐爷哈哈大笑道：“好计！好计！柳兄，你也是爽快人，咱们几时起身呢？”柳青道：“三位兄长辅佐，小弟惟命是听，焉敢妄定日期？”徐庆道：“不是这等说；你我一见如故，休要客套。柳兄只管定准了，小弟等俱是现成的，拉拢什么？”柳青见徐庆说话粗鲁豪爽，满心欢喜，道：“小弟起身往这里来时，他等的前站已起身了，如今算起来，此时走了不多日；咱们若此时迎上去，正好遇得着；要不，就明日罢。不知众位意下如何？”徐庆道：“很好，很好，就是明日。”蒋爷又对韩、徐二位道：“二哥、三哥在此陪着柳兄，小弟还要到大哥那里去看看。此事须要瞒了大哥。如今你我俱在这边，惟恐工夫大了，一来大哥烦闷，二来又怕生疑；莫若小弟去到那边，只说二哥、三哥在那里打点行装。小弟在那里陪着大哥，二位兄长在这里陪着柳兄，庶乎两便。”韩爷道：“四弟所言甚是。你就过那边去罢。”徐庆也接说道：“快去，快去，还是四弟有算计，见了大哥，就说柳兄没到这边来。”蒋平笑道：“如此一说，那明是告诉大哥，柳兄在这里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说的大家都笑了。

蒋爷别了柳青，自与卢方解闷儿去了。这里柳青却问韩彰道：“卢兄为着何事烦恼？”韩彰道：“哎！说起此事来，全是五弟任性的胡闹。”柳青道：“方才卢兄提白五兄进京去了，但不知进京端的为何呢？”韩彰道：“皆因听得东京有个号称御猫姓展的。”柳青道：“此人行侠尚义，人人皆称他为南侠。小弟闻名已久。众位兄长不认得他么？”韩彰道：“我等也是闻名，却未会面。五弟因我等既称为‘五鼠’，他为何独号‘御猫’？这明是有意欺压。五弟气他不过，特特的前去会他。”柳青道：“此一去虽则英豪，然而未免特量窄了；人的技艺高下，何在乎名号之高下？往往担个虚名，到了归着，反被虚名误事的，不一而足。似此何必计较他？”韩彰道：“诚哉是言也！我等谆谆劝慰五弟，五弟只是不依；不想去了两月有余，不但五弟未回，连个音信也是无有。因此，俺大哥又是思念，又是着急。”柳青听至此，叹道：“原来卢兄特为思想五弟有些不耐烦；这样友爱朋友，小弟几乎错怪了大哥。然而与其徒思无益的，何不前去找寻找寻呢？”徐庆道：“何尝不是呢？原是俺要去找五弟，偏偏的二哥、四弟要与俺同去；若非他二人耽搁住了，此时俺也走了五六十里的路程了。”韩彰道：“虽则耽延程途，幸喜柳兄前来，明日正好同往。一来为寻五弟，二来又可以暗办此事，岂不两全其美么？”柳青道：“既如此，二位兄长就打点行装；小弟在此反觉不便，莫若小弟在前途恭候，省得卢大哥看见小弟，又生疑忌。”韩彰道：“柳兄到此，焉有不待酒饭之理？”柳青笑道：“你我非酒肉朋友，吃喝有甚要紧？改日再为叨扰罢。”说罢，立起身来，韩彰也难相强，只得定准了时刻、地方，彼此执手告别。

韩、徐二人送了柳青之后，也就这边来见了卢方，却不提起柳青一事。弟兄四人饮酒闲谈。卢方替他三人筹画一切的物件，他三人又为卢方酌派跟随的从人，彼此又谆嘱了一番。饭毕，歇息。到了次日，卢方果然预备了酒席给他三人饯行，虽不执壶敬酒，也要各消门面。这三人因卢方取租，不日起身，也就本地风光，回敬了几杯。大家就座。卢方又恳恳切切的嘱咐了许多言语。三个人唯唯听命。吃喝已毕，方将三人送出庄门，亲看着他们去了，又立了多时，才转身进庄。这一番恋恋的景况，仿佛从此就失散的一般。他哪知自此一别，直到后面金殿封官方能在开封府团聚。可见人生聚散，自有一定的道理。就是韩、徐、蒋三人，既然离了卢家庄，就应去找五弟，谁知却赴柳青的约会儿。他等只顾计取孙珍的寿礼，未免耽延时日，如何想的到白玉堂在东京已闹下出类拔萃的乱儿来了。

你道为何？这白玉堂自从在开封府夤夜与南侠比试之后，悄悄回到店内，暗暗思忖道：“怨不得人称为南侠。我看姓展的本领果然不错。当初我在苗家集时曾夜遇行人，至今耿耿在心；今见他步法、形景，颇似当初所见之人，莫非苗家集遇见的就是他么？若真是他，倒是俺意中的朋友。再者，南侠称猫之号，原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乃是圣上所赐；圣上止知他的技艺巧于猫，如何能够知道俺锦毛鼠的本领呢？”想至此，不由的将脚一跺道：“哎！我既到了东京，何不到皇宫内苑走走？倘有机会，略略施展施展，一来当今知道我白玉堂；二来也显显我陷空岛的人物；三来我做的事，圣上知道，必交开封府，再没有不叫南侠出头的；那时我再设个计较，将他诳入陷空岛，奚落他一场，到底猫儿捕了耗子咧，还是耗子降了猫呢？纵然罪犯天条，斧钺加身，也不枉我白玉堂虚生一世！那怕从此倾生，也可以名扬天下。但只一件，我在旅店存身，颇不稳便，须要找个令人难测的去处隐住身体，那时叫他们望风捕影，再也捉摸不着，方知我姓白的利害呢！”他既横了此心，立了此志，便就不顾什么纪律了。

一人有一人志向，只要正与不正。即如白玉堂所立之志，不过是少年任性，一味的争胜逞强之心，并没有损人利己之意，其志尚属可嘉。竟有一等人不分事体轻重，单单立了个私心害人之志，这个志向，凭天理、论良心，如何行的去呢！你道这私心害人的是谁？他乃郭槐之侄，名叫郭安，现为内苑万代寿山的总管。自从郭槐遭诛之后，他也不想想所做之事该剐不该剐，该死不该死；他却自具了一偏之见，每每的踌躇道：“当初咱家叔叔谋害储君，偏偏的被陈林救出，以致久后事犯，遭了惨戮。细细想来，全是陈林之过，必是有意要与咱郭门作对儿。再者，当初我叔叔是都堂，他是总管，尚且被他治倒，置之于死地，何况如今他是都堂，我是总管？倘或他要想起以前的仇隙，那可是孙悟空在我佛的巴掌里翻斤斗，咱家还能够逃出他的手心儿去么？这以大压小，是极容易的。怎么想个法子将他害了：一来与叔叔报仇；二来也免得我每日担心。”他这志向真是以小人度君子了！

一日晚间，正然思索此事，只见小太监姓何名常喜的，端了一杯茶来，双手捧至郭安的面前，鞠躬递过。郭安皱着双眉，眼皮儿也不抬，将茶接在手内，欲待不喝，却又慢慢的喝一点儿，复又仰面，出会子神。这何太监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极其伶俐，郭安素来最喜欢他。他见郭安这番光景，默默如有所思，便知必有心事，却不敢问，只得搭讪着道：“前日龙井茶，你老人家喝着没味儿，今日小的特向都堂那里和伙伴寻了一瓶上用的雨前茶叶来，给你老人家泡了一小壶儿，你老人家喝着如何呢？”郭安复又喝了两口，点了点头儿道：“也还罢了。我告诉你，这雨前也是龙井出的，不过通行的叫做龙井茶，从龙井茶里头单选出来的就谓之雨前，其实也差不多儿。咱们那小书阁里还有几瓶呢，你又何必往别处去寻呢？你以后要少往都堂那里去。他那里黑心人多，你小孩子懂得什么？倘或万一若是叫他们害了，岂不白白的把小命糟蹋了么？”何常喜听了，暗暗展转道：“听他之言，话内有因；他别与都堂有什么拉拢罢，我何不就棍打腿探一探呢？”故意的吃惊道：“敢则这么着吗！若不是你老人家教导，奴婢那里能够知道呢？但只一件，他们是上司衙门，往往的捏个短儿，拿个错儿，你老人家还担的起；若是奴婢，那里搁的住呢？”郭安把嘴一咧道：“你不用给我高帽儿戴！我担的什么，我也是‘磨房里的驴竟听喝’。他们若是哈的一声，连我也摸不着是那葫芦的药呢。”何常喜道：“要是这么着，你老人家既担不住，奴婢更不消说了：一来年轻；二来又不懂事。就是时常去到那里，遇见熟识的，叔叔长，大爷短；遇见不认得的，赶着他叫老爷。无非是官称呼，合他们鬼混；明是讨他们的好儿，暗里却是打听他们的事情。”郭安听了，猛然心内一动，那两眼儿一眯缝，笑吟吟的道：“好孩子，你倒是个有心机的。你猜他们使心弄心的，全是仗着谁？”何常喜道：“那还用说吗？他们处处安着坏心，无非是仗着都堂的威势欺人罢咧。”郭安把手一拍道：“好孩子！你真明白！可是的，你既常去，可曾听见他们有什么事情没有呢？”何常喜道：“却倒没有听见什么事；就是昨日奴婢寻茶叶之时，见他们值事的拿着一大匣子人参，说是圣上赏都堂老爷的。奴婢就问：‘要这些人参做什么？’他们说：‘因为都堂老爷上了年纪，神虚气喘，白昼还可以支持，到了晚间，咳嗽的再也不能睡，未免是当初操劳太过，如今百病趁虚而入。上次已然赏过一匣了，皆因吃着见效，如今又赏下来，加上别的药，配什么酒，每日早晚喝了，最是消除百病，益寿延年的。’”郭安不听则可，听了时，不由的双眉紧皱，二目圆翻，从鼻孔中冷笑发恨道：“他还益寿延年！我恨不得他登时倾生丧命，方消心头之恨！”何常喜听了一怔。不知郭安要害陈林，用何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妆

且说郭安怀挟私仇，恨不得贤伴伴陈林登时倾生丧命，方才遂他平生之愿。偏遇见小太监何常喜虽然年幼，却是个聪明不过之人，他见郭安如此发恨，不由的一怔，道：“奴婢瞧都堂老爷为人行事却是极好的；而且待你老人家不错，时常彼此喝酒，往来送礼，颇有些交情，怎么你老人家这样的恨他呢？想来都是跟他的人不好，把你老人家闹的寒了心了？”郭安道：“你小人儿家懂得什么！俗语儿说，‘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又道，‘咬人的虎儿不露齿。’我是恼在心里，笑在面上。他是个都堂上司，我一个小小的总管算什么，敢不哄他么？我不是愿意合他交好，我直是终日防贼，知道他哪阵风不顺呢？就是他那底下人，哎哟哟，一个个虎视眈眈，哪一个叫人放心呢？”何常喜道：“要是你老人家如此说，这个防也不是常法儿；‘老虎还有个打盹儿的时候’，倘或防不到，那不是饥荒么？”郭安瞅了瞅何太监，欲言不言的，半晌方问道：“我的儿，我待你如何？”何常喜道：“你老人家最是疼我的，真是‘吃虱子落不下大腿’，不亚如父子一般，谁不知道呢？”郭安道：“既是如此，我这一宗事也不必瞒你；你若能够帮着我办成了，我另眼看待于你。咱们就认为义父子，你意如何呢？”何常喜听了，暗忖道：“我若不应，他必另与别人商议，那时不但我不知道，反倒叫他记了我的仇儿了。”想罢，连忙跪倒道：“你老人家若不憎嫌，儿子就与爹爹磕头。”郭安见他如此，乐的了不得，连忙搀起道：“好孩子，好儿子，你真令人可疼！往后我必提拔于你。只是此事须要严密，千万不可泄露。”何常喜道：“那是自然，何用你老人家嘱咐呢？但不知用儿子做什么？”郭安道：“你可知我与都堂有不共戴天之仇？”何常喜道：“哟！怎么这么大仇呢？”郭安叹道：“当初太老爷遭了惨报，就是他害的。他既害了我叔叔，就犹如父母一般；我若不报此仇，岂不被人耻笑呢？我久怀此心，未得其便；如今他既用人参配酒，这是天赐其便了。若不趁此时将他害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味儿呢？”何常喜暗忖道：“敢则他与都堂有如此仇隙？怨得他每每如有所思呢。但不知他如何害法，我且问明白了，再做道理。”想罢，问道：“他用人参乃是补气益神的，你老人家怎么倒说是天赐其便呢？”郭安道：“我索性说了罢，我有个‘慢毒散’的方子，也是当初太老爷在日与尤奶奶商量的，没用着，我却记下。这个法子最忌的是人参，若吃此药，误用人参，犹如火上浇油，不出七八天，必要命尽无常。这都是‘八反’里头的。如今只用将此药放在酒里，请他来吃；他若吃了回去，再一喝人参药酒，毒气相攻，虽不能七天身亡，大约他有年纪的人，也就难以支持，延不多的日子。一点儿形迹不露。你说好不好？”何常喜道：“若能如此，敢则是好。但不知此事用儿子做什么？”郭安道：“用你的很呢。你别忙，听我慢慢告诉你：这一请了都堂来，他那跟的人，那一个不是鬼灵精儿似的；若用两把壶斟酒，将来都堂有个好歹，他们难道不疑惑么？必说是酒里有了毒了，那还了得么？如今只用一把壶斟酒，这可就用着你了；给他斟了，又与我斟，千万别把此壶放下。若是叫别人执了此壶，不但泄漏机关，登时有大乱儿，这可是最要紧的。”何常喜迟疑问道：“每次有客来，理应儿子伺候斟酒，这是我最晓得的；只是一把壶如何会装两样儿酒呢？这可是闷煞人咧。”郭安道：“原是吓，为什么必得用你？你进屋里去，在那博古橱槅子上，把那个洋錾填金的银酒壶拿来。”何常喜进了里间，不多会，果然拿来，道：“老爷子，你老人家看看是此壶不是？”郭安道：“焉能有两把呢？就是他，你仔细瞧瞧，也开开眼。”

何常喜在灯下细瞧，见此壶式样比素常的酒壶微粗些，底儿上却有两个窟隆；打开看，见里面中间却有一层膈膜圆桶儿；看了半天，再也看不明白。郭安道：“算了罢，你瞧不明白。你若一睁眼都会了，那不是天聪了么？我告诉你罢，这是人家送我的顽意儿，又是酒令儿；若要灌人，叫他醉了，就用这个了。此壶名叫‘转心壶’。待我试给你瞧。你去舀半碗水来。”何常喜取了水来，郭安揭开壶盖，顺着左边灌入，又看了看，道：“这一边用什么呢？——有了，就将这半碗茶灌上罢，只要瞧个颜色罢咧。”说罢，却从右边灌入；将壶盖儿盖好，递给何常喜，道：“你斟给我瞧。”何常喜接过来，斟了半天，再也斟不出一滴来。郭安看了，哈哈大笑道：“傻孩子，你拿来罢，不用怄我了，待我斟给你瞧。”何常喜将壶递过。郭安道：“我先斟一杯水。”将壶一低，果然斟出是水。又道：“我再斟一杯茶。”将壶一低，果然斟出是茶。何常喜看了，纳闷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好老爷子，你老告诉儿子罢。”郭安道：“你白聪明了！好好的壶，为什么底儿上有两窟窿呢？你这么一想，就知其中安了鬼了。你一手执着壶，把一手托着壶底，要斟左边的，你可将右边窟窿堵住；要斟右边的，你可将左边窟窿堵住，再没有斟不出来的。千万要记明白了。”何常喜道：“哦！这就是了。话虽如此说，还有一宗不明白：这酒都从这壶嘴里出，斟来斟去，难道就不过味么？”郭安道：“要是过了味儿，那还了得？灯下难瞧，你明日细细的看，这壶嘴儿里头也是有膈膜的，不过灯下斟酒，再也瞧不出来；不然，如何人家不能犯疑呢？一个壶里喝酒，还有两样么？哪里知道真是两样儿呢！这也是能人巧制，想出这蹊跷的法子来哄弄人，谁能想的到？他若来时，你可抱定此壶，千万记准了左右窟窿，好歹别舛错了，那不是顽的。我又想起来，咱们还得做个准备，仍把素常使的银壶也装上酒，也放在暖镟里温着，倘或万一跟都堂的人务必要执此壶，可怎么样呢？你就说此壶酒凉了，抽身进去，把此壶藏的严密密的，赶着把银壶拿出来，递给他们，叫他们斟，这个事情方不露马脚。”何常喜道：“你老人家真想的周到。咱们几时请呢？”郭安翻了翻眼，道：“急不如快，今日是十四日，就请他明日晚上赏月。你将笔砚拿来，我立即写帖，你就请去。”何常喜取了盛盘放下，又拿了封套、单帖。郭安提笔一挥而就，交付何常喜，道：“快去，快去。话儿说软款着，务必请他来。”

何常喜答应，接了请帖，便奔都堂这边来，心内踌躇道：“都堂老爷那样好人，他倒要害他。我若不请去，又恐他另派别人；我若请去，都堂老爷真要来，可怎么好？”想至此，不由的顺口念出来道：“哎，阿弥陀佛，神佛的保佑！都堂老爷别来罢。”嘴里说着，已绕过太湖石畔，只见柳荫中蓦然出来一人，手中钢刀一晃，光闪夺目。何常喜一见，“哟！你吓——”刚说了二字，只听那人道：“你要嚷，就是一刀！你要跑，先砍两腿！”何常喜唬的哆嗦做一团儿，动也不敢动，哼也不敢哼。那人复又问道：“好儿子，你放心，俺不害你，止于将你捆缚好了，放在太湖石畔柳荫之下，少时便有人来救你。等明日将你交到大理寺，或到开封府，你可将方才那厮所定之计直言申诉，不许隐瞒；倘有一字遮饰，我明日晚上必来割了你的首级！你明白了？”何常喜不敢言语，连连点头，束手就缚。那人一提，便将他放在太湖石畔柳荫之下，又叫何常喜张开口，将棉絮裹了请帖，填入嘴内，说了一声：“俺去也！”一伏身形，得、得、得，竟奔郭安屋中而来。

这里郭安呆等小太监何常喜，忽听脚步声响，以为是他回来了，便问道：“你回来了么？好孩子，如何恁般快？”此话未完，只听外面应道：“俺爷爷来也！”嗖的一声，已到面前。郭安一抬头，见黑漆漆一身衣靠，白馥馥一张面皮，明晃晃一把钢刀，恶狠狠一双俊眼，“哎呀”一声，道：“有贼！”不用第二声，头颅已然落地。外面巡更太监忽听嚷了一声，不见动静，连忙赶来一看，但见郭安身首异处，竟不知被何人所杀。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去回了值日太监。值日太监不敢耽延，即刻回了上夜的总管。这总管因人命事大，便进内见了都堂。陈公公刚喝了人参药酒，才要安寝，听见此事，诧异道：“这内苑如何敢有持凶杀人的道理？你就带领值日的到那边验看验看，并各处搜查搜查，有什么形迹，即刻禀我知道。”“哦！”这总管领了钧谕，出来传话，立刻齐人，同定值日的，大家来到郭安屋内，验看明白，果系被人杀害。又在各处搜查，于柳荫之下见何常喜被缚在那里，连忙抬来，这总管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嘴内露着鲜红的，不知何物，叫小太监掏出来看，却是棉絮裹着个封套。值日的呈于总管。总管打开看时，却是郭安请都堂的请帖，吩咐松绑，容他喘息，问他道：“你就是跟总管的么？”何常喜道：“是。”“你叫什么？”何太监道：“奴婢何常喜。”总管道：“这请帖是谁写的？”何常喜道：“是我们老爷写的，叫奴婢请都堂老爷的。不料奴婢刚绕过那边的太湖石，就出来一人，手里拿着刀，不叫嚷，不准跑，就把我捆缚了。”这总管听了，想了一想，道：“你们老爷为什么要请都堂呢？”何常喜道：“这个奴婢不敢说。”总管道：“你为什么不敢说呢？”何常喜道：“捆我的那个人，他曾说来，叫我到大理寺或开封府方敢直言实说；若说错了，他明儿晚上还要割我的脑袋呢！”众人见他说的话内有因，也就不敢再问。这总管连忙回禀了都堂，并连请帖呈阅。陈公公也不解是什么意思，只得吩咐总管：“派人好好看守何常喜，再添派首领太监轮流仔细稽查；待我明早启奏了，且看旨意如何。”这总管退出，一一吩咐明白。

至次日五鼓，圣上尚未临朝，陈公公进内请了圣安，便将万代寿山总管郭安不知被何人所杀，并将小太监何常喜捆缚一切言语情形，俱各奏明。又将请帖呈御览。天子闻奏，不由的诧异道：“朕之内苑，如何敢有动手行凶之人？此人胆量就不小呢！”又将请帖看了，问道：“贤伴伴与郭安素习有往来么？”陈公公奏道：“郭安时常到奴婢那里，他那里，奴婢也去过一两次。”天子听了，却不言语；犯想多时，真是聪明不过帝主，猛然问道：“郭安与郭槐可是一族么？”陈公公奏道：“郭安是郭槐之侄。”天子闻听，连连摇头，也就不问了，叫即将何常喜交开封府审讯。陈公公领旨，才待转身，天子又道：“今日乃是望日，朕要到忠烈祠拈香，老伴伴随朕一往。”陈公公领旨出来，先传了将何常喜交开封府的旨意，然后又传圣上亲临忠烈祠拈香的旨意。掌管忠烈祠的首领太监知道圣上每逢朔望，必要拈香，他却于昨日就掸扫洁净；到了今日，从五鼓诸样安排齐备，暗暗派了太监打听旨意，果然亲临拈香，一个个敬谨静候。不多时，圣上排驾来至忠烈祠，只见旗杆上黄旗飘荡，两边楼内钟鸣鼓挝。圣上来至殿内，陈公公紧紧跟随。正面金漆龛内塑着忠烈承御寇宫人，仍是宫装打扮，却是站像；两旁也塑着随事的四个从身，龛前的供桌设摆香花、灯烛、五供等项。仁宗朝上默祝拈香，虽不下拜，那一番鞠躬恭敬也就至诚的很。拈香已毕，瞻仰塑像。惟有陈公公在旁见塑像面貌如生，偶然想起当初销金亭上赤心救主，后来玉宸宫内烈性倾生，不想死了二十年，竟有这一番的荣耀，也算他功成名就了。心里虽是如此想，眼中早已滴下泪来；又不敢哭，连忙试去泪痕。

谁知圣上知他触景伤心，便不肯回头，反仰面瞧佛门宝幡，猛然眼光一瞬，见西山墙山花之内字迹淋漓，心中暗道：“此处却有何人写字？”不觉移步，近前仰视。陈公公见圣上仰面谆视，心中也自狐疑：“此字却是何人写的呢？”幸喜字体极大，看的真切，却是一首五言绝句，写的是：“忠烈保君王，哀哉杖下亡；芳名垂宇宙，博得一炉香。”语句虽然粗鄙，笔画却极纵横；而且言简意深，包括不遗。圣上问道：“贤伴伴，此诗何人题写？”陈公公奏道：“为臣不知，待奴婢问来。”即转身将掌管此祠的首领唤进殿来，问此诗的来由。这首领看见墙上有诗，只唬得惊疑不止，连忙跪奏道：“奴婢等知道今日十五，圣上必要亲临，敢不小心么？昨日就带领多人细细掸扫，拂去浮尘；各处留神，昨日并未见此诗句，如何一夜之间，竟有人擅敢题诗么？再者，题写之处，非有接脚梯子是不能平空悬写的。奴婢实系不知此诗从何而来。”说罢，泪汪汪，咕咚咕咚，连连碰头。陈公公听这首领所奏，颇有情理；只是当着圣上，不能替他分辩，惟有看着圣上，听候旨意而已。仁宗天子猛然醒悟道：“贤伴伴，你也不必问了，叫他且出去。”陈公公连忙对那首领道：“快谢恩罢。”这首领又碰了一个头，谢恩退出殿外。只听圣上道：“贤伴伴，朕已明白此事了。你看题诗之处，非有出奇本领，不能题写；郭安之死，非有出奇本领，不能杀害。据朕想来，这题诗的就是杀命的，杀命的就是题诗的；文武兼备，好大本领呢！”陈公公见圣上不但不怪，反有羡慕之意，连忙颂扬道：“圣上睿鉴天聪，奴婢愚昧，不能料及于此。这人本领真也大的很呢！”

仁宗天子吩咐：“宣首相包卿。”陈公公转身传旨。不多时，包公进殿，参了圣驾。圣上便将题诗杀命原由说了一遍。包公听了，正因白玉堂闹了开封府之后，这些日子并无动静，不想他却来到禁苑了；不好明言，只得启奏：“待臣慢慢访查。”却又踏看了一番，也无形迹，便扈从圣驾早朝还宫之后，急刻乘轿回转开封府。

此时何常喜已解到。包公立刻升堂，吩咐“带何常喜”。早有人将他带上堂来，见他战战哆嗦，已然哭的泪人儿相似。包公道：“何常喜，不要啼哭。你将昨夜之事一一诉上来。”这何常喜自传旨后，已知将他交到开封府，他便心中默默背诵，惟恐错了一字，落了一字，竟比小学生在先生跟前交功课还加小心。那学生错了功课，不过止于受责；这要是错了，竟要丧命的，他焉得不小心呢？今见包相问他，他立刻止住悲痛，慢慢的从递茶说起，如何提起人参；郭安听见人参，如何要用“慢毒散”的药酒暗害陈林；怎么样的“转心壶”，怎么用法，里面现有茶水为证；如何写了请帖，如何遇见一人，怎么叫他儿子，怎么将他捆缚，又是如何嘱咐的言语，不知怎么把郭安就杀了，一句不敢撒谎，精精细细的说完了；复又往上磕头道：“回相爷，这事起根发由的事情，奴婢可一个字儿没有错落；倘或他晚上仍要割我脑袋之时，求大人与奴婢作主呀！”说罢，复又大哭。包公听了，犯想多时，问道：“何常喜，这捆你之人是何等形景？”何常喜道：“我在月光之下，见他穿着一身青，约有二十来的岁儿，是个年轻的。”包公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将何常喜带下去，好好看守，不要难为他。”“哦！”左右答应一声，将何常喜带下堂来。包公起身退堂，来至书房。李财递茶。包公吩咐：“请护卫与先生。”包兴领命，去不多时，展爷与公孙先生来到，参罢就座。包公将题诗杀命之事说了一遍。二人听了，也说：“此事必是白玉堂无疑，须要细细访拿方好。”包公也无可如何，叫公孙策办个折子，将何常喜的口供俱各缮写明白，预备明早呈递。

二人别了包公，公孙策自去办理奏折。展爷到了公所，王、马、张、赵等问起：“相爷相召为着何事？”展爷蹙眉道：“众位贤弟，可知那夜来的那人么？”王朝问道：“那人怎么样了？”展爷道：“他如今进了皇宫内苑了。”张龙诧异道：“大哥如何知道的？”展爷便将相爷今日召见，所有题诗杀命之事一一说了，“现今已然叫咱们这里访查。贤弟等想想，此事如何办理？”马汉听得呆了，只是摇头。赵虎伸了伸舌头，一声也不言语了。还是王朝与展爷妄疑了一番，也无着实的定见。

到了次日，包公入朝，将审明何常喜的折子递上。圣上御览后，喜动天颜，立刻召见包公，道：“朕前日听陈伴伴说郭安是郭槐之侄，就有些疑心；原来郭安果有害陈伴伴之意。他这死，诚不足惜了！何常喜也无庸议。万代寿山着陈林另选总管补授。”陈公公在旁一一领旨。天子又对包公道：“此人虽系暗昧，他却秉正除奸，也不失为好人。卿家必须访查，不拘时日，务要将此人拿获，朕要御见。”包公领旨归班；早朝已毕，回转开封府，先将何常喜释放，派差役交到都堂陈公公处，然后请了展爷，叫他晓示众人，务要齐心努力，访查此人。展爷领命，传与众人；谁不要建立此功？从此后，处处留神，人人小心，再也毫无影响。不料愣爷赵虎他又想起当初扮做花子访了一案，兴头依然，“如今我何不照旧再走一趟呢？”因此，叫伴当又备了行头。此次却不隐藏，改扮停当，他就从开封府角门内大摇大摆的出来，招的众人无不嘲笑。他却鼓着腮帮子当做正经事，以为是私访，不可亵渎。其中就有好性儿的跟着他，三三两两在背后指指戳戳；后来这三两个人见跟的人多了，他们却煞住脚步，别人却跟着左右。赵虎一想，“可恨这些人没有开过眼，一个讨饭的有什么瞧头，也犯的上如此的跟着，也就可厌的很呢！”欲要动粗，想了想，人家瞧要饭的也没什么大不是，猛然想起道：“我何不如此呢？大约他们也未必是俺的对手。”想罢，一掖破衫，撒开大步，那两个乍板儿鞋呱咭、呱咭，一缕烟儿，飞也似的去了。这一去不知到了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且说赵虎假扮花子，原要私访，因见瞧热闹的人越跟越多，心内着急，一时性发，甩开大步，飞也似的跑了有二三里之遥，这看热闹的人如何是他的对手，早已将众人撇下。他看了看左右无人，方将脚步收住，暗道：“这乍板鞋实在不得力；适才要是跟脚的鞋，何用费许多力气？且喜离开他们远了，我也该歇息歇息，慢慢的走罢。”一边思索，一边缓步，走来走去，人烟稀少，又不知是什么地方。谁知方才众人围随之时，自己以为得意，却不理会；及至剩了一个人，把那一团高兴也过去了，就觉着一阵一阵的风凉透体。此时已是初冬之际，焉有不凉的呢？先前还扎挣的住，后来便哈了腰儿，渐渐的握住胸脯；没奈何，又渐渐的双手抱了肩头，往前攧蹿。偏偏的日色平西，寒风儿栗栗，他那里还搁的住呢？两个眼睛东瞧西望，要找个避风的所在；见那壁厢有一座破庙，连忙奔到那里，却是山门倒坏，殿宇坍塌，止剩下东面的山墙昂然孤立。无奈何，奔到山墙之下，蹲下身体，暂避北风。自己未免后悔，“不该穿这样的单寒行头，理应办一分棉破行头才是。凡事可见粗心不得的。再者，私访也要看个机会，似这等旷野无人，我访的是什么呢？莫若避避风儿，趁早儿回去，再做道理。”正在思想，只见那边来了一人，衣衫褴褛，与自己相等，却夹着一束干草，一直奔到一株大枯柳下，一扬手，将草顺在里面，他却扳住杈丫，将身一纵，也就钻入树窟窿里面去了。赵虎此时见那人如此，觉得比自己暖和多了，恨不得也钻在里面暖和暖和才好；一时触动心机，暗暗忖道：“往往人到了饱暖之时，便忘却饥寒之苦；似我赵虎每日在开封府饱食暖衣，何等的快乐！今日一旦为私访而来，遇此寒风，便觉得凛冽至甚。”见他钻入树窟，又有干草铺垫，似这等看将起来，他那穷人此时就比我六品校尉强多了。心内如此想，身上更觉得打噤儿。忽见那边又来了一人，也是褴褛不堪，却也抱着一捆干草，也奔了这棵枯柳树来，到树前，不容分说，将草往下一顺。只听里面那人哎呀一声道：“这是怎么了？”探出头来一看，复又说道：“你到底留点神儿，为什么闹我一脑袋草？也有这么愣的！”外边那人道：“老兄，恕我不知，敢则你早来了？没奈何，匀便匀便。咱二人将就在一处，又暖和，又不寂寞，我还有话合你说呢。”说着话，扳住杈丫，身子一纵，也钻入树窟之内。只听先前那人道：“我一人正好安眠，偏偏的你又来了，说不得只好打坐工了。”又听后来那人道：“‘大厦千间，不过身眠七尺’；咱二人虽则穷苦，现有干草铺垫，又温又暖，也算罢了。此时管保就有不如我们的。”赵虎听了，暗道：“好小子！这话他是说我呢。我何不也钻进去做个不速之客呢？”想罢，立起身来。刚然走到树下，又听那人道：“不用说别的，拿开封府说罢，堂堂的首相，他竟会一夜一夜大瞪着眼睛不能安睡，难道他老人家还短了暖床热被吗？只因国事操心，日夜焦劳，把个大人就愁的没了困了。”赵虎听了，不觉暗暗点头道：“‘狗嘴里会吐象牙！’他这话说的真不错。我且不要进去，再听他说些什么。”又听这个问道：“相爷为什么睡不着呢？”那人又道：“怎么！你会不知道吗？只因新近宫内不知什么人在忠烈祠题诗，又在万寿山杀命，奉旨把此事交到开封府访查。你说这个无影无形的事由儿往那里查去？”赵虎听至此，不由的纳罕道：“敢则这些事外边全知道了？我这私访岂不是白闹么？趁早儿回去，不要冻着，倒值多了。”刚要回身，猛听这个叹道：“嗨！若提这个事情，我就只没有那么大胆子上开封府。我怕惹乱子，可不是玩儿的。”那个道：“这怕什么呢？还丢了咱们什么吗？你告诉我，我帮着你好不好？”赵虎听至此，陡然精神倍长，连忙煞住步，注意细听。只听这个道：“既如此，我告诉你。前日咱们鼓楼大街路北，那不是吉升店吗？来了一个人，年纪不大，好俊样儿，手下带了两个从人，骑的高头大马，把那么一个大店满占了，说要等他们的伙伴。我因瞧着声势很阔，我就暗暗打听；止于听说此人姓孙，他与宫中有什么拉拢。你想想，这‘拉拢’二字含糊的很，管保就是这宗事情罢。”赵虎听至此，不由的满心欢喜，把冷付之九霄云外，一口气跑回开封府，已是掌灯时候，急忙找着包兴，立刻回禀相爷，如此如此。包公听了，不能不信，只得多派差役跟随赵虎，又派马汉、张龙一同前往。

赵虎连忙回到屋内穿好衣服，大家竟奔吉升店而来。到了吉升店，将差役分派妥当，然后叫店家开门。店里不知为着何事，连忙开了店门。愣爷赵虎挺身当先，问道：“你这店内可是姓孙的在此居住？”小二道：“正是，前日来的。”四爷道：“现在哪里？”小二道：“现在上房，已然安歇了。”愣爷道：“好！你快去对你东人去说，我们乃开封府奉相爷钧谕前来拿人；倘若逃走，惟你是问！”小二听了，慌了手脚，连忙告诉东人去了。这位愣爷唤进差役，来至上房，将门堵住，却也急中生智，叫差役呼唤，就说同事人到此找寻。只听里面应道：“想是伙伴赶到了？”又听从人道：“黑子，愣爷，快起来，快起来！”四爷在外面听他唤三小儿这两个名儿，有些不自在；刚要抬腿踹门，里面三小儿已将槅扇开放。赵爷迈步来至屋内，从人见赵爷这番威严，又见后面许多差役，已知不是事头，连忙往旁一闪。愣爷直奔里间，将软帘一把扯下，屋内灯光明亮，见那人刚刚下地，披着衣服，正在掩怀。赵爷上前劈胸一把揪住道：“好贼呀！你的事犯了！”那人双手捧住赵虎的手腕，道：“足下何人？有话好说。请放手，请放手。”赵虎双睛一瞪道：“俺若放手，你不跑了么？实对你说，我们乃开封府来的！”那人听见“开封府”三字，登时变了颜色。赵爷又道：“奉相爷钧谕，特来拿你！”那人道：“小可并未干犯相爷，相爷为何拿我？”赵爷道：“你休来问我！你做的事，你自己还不知道么？若不访查明白，也就不拿你了！有什么话，你只好堂上说去！”说罢，将那人往外一拽。那人如何能够扎挣，顺着手儿来到外间。赵爷吩咐差役：“与我锁了！好好看守。”又在各处细细搜查，别无他物，惟有包袱内有书信一包。赵爷不认得字，将书信撂在一边。此时马汉、张龙知道赵虎成功，连忙进来，正见赵爷将书信撂在一边。张爷赶上前，将书信拿起，灯下一看，上面写“内信二封”，中间写“平安家信”，后面有年、月、日，“凤阳府署密封”，打着本府印信。张爷看了，就知此事有些舛错。俗语儿说，“自有错拿的，没有错放的”，当着大家不好明言，忙将书信揣起，押着此人且到开封府再做道理。此时店东已到，见把客人获住，暂时虽然放心，又怕有什么干连，难免提心吊胆。

这差役簇簇拥拥离了吉升店，来至开封府，即速禀报相爷。相爷也因此事面奉谕旨，许多日期毫无头绪，如今好容易有点机会，倘若是了，岂不完结此案，省得终日悬心；自从派了差役去后，已然预备停当，听说拿到，立刻升堂。赵虎当堂交差，当面去锁。张龙却将书信呈上。包公看了，便知此事错了，只得问道：“尔叫何名？因何来京？讲！”左右连声催吓。那人磕头碰地有声，他却早已知道开封府非别的衙门可比，战兢兢回道：“小人乃凤阳太……太守孙珍的家……家人，名叫松福。奉……奉我们老爷之命，押解寿礼给庞……庞太师上寿。”包公道：“什么寿礼？现在那里？”松福道：“是八盆松树盆景。小人有个同伴之人，名叫松寿，是他押着，尚在路上没到呢。小人是前站，故此我在吉升店内住着等候。正在酣睡之际，忽听有人呼唤。小人只道同伴人赶到了，谁知却是许多人，是公差，口称相爷钧谕，就把小人拿来了。小人光着头，掩着怀，撒着鞋，不是见相爷不恭，是那位矮身量、黑脸的爷不容小人穿戴呀。”说罢复又往上磕头。

此时赵爷在旁听了松福之言，方知此事错拿了，登时急的通身是汗，倒把昨日的寒气全赶出来了，心中暗暗后悔道：“赵虎吓赵虎，你特鲁莽了，太贪功了！你只顾错拿了，且慢说对不过众人，这不叫相爷做难么？这个人可怎么样呢？”急的他两只眼睛瞪的包头相似，干瞅着相爷。谁知包公只管知道错拿无疑，却把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问道：“松福，你家老爷寿礼之内可有什么夹带？从实诉上来！”只此一问，把个松福唬的抖衣而战，形色仓皇。包公是何等样人，见他如此光景，把惊堂木一拍，道：“好狗才！你还不快说么？”左右扬威，连催：“快说！快说！”松福连连叩头，道：“是，是。相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小人实说。”心中暗道：“好利害！怨得人说开封府的官司难打，果不虚传！怎么一问就问到劲节上呢？怪道方才拿我时说我事犯了；又说，‘若不访查明白，如何敢拿人呢？’这些话明是知道的确，我如何能够隐瞒呢？莫若实说了，也免得皮肤受苦。”想罢，回道：“这寿礼原是八盆松景儿，内中却暗藏着千两黄金；惟恐路上被人识破，故此埋藏在花盆之内。不想相爷神明如电，早已稽查明白，小人再也不敢隐瞒。不信，相爷折开书信一看，便知道了。”包公冷哂道：“本阁业已料及于此，又何必拆看书信？但其中两封书信都是给何人的？讲！”松福道：“一封是小人的老爷给小人太老爷的；一封是给庞太师的。我们老爷原是庞太师的外孙子。”包公听了，点了点头，吩咐：“将松福带下去，好好看守。”你道包公如何知道暗有夹带呢？只因书皮后面有个密封，这个密字必是背人，恐人知觉之意；再者，松景儿又值几何，务必由凤阳押解到京，千里迢遥，专专为此，也就令人可疑，因此测度必有夹带。这便是才略过人、心思活泼之处。何况那孙荣附合着庞太师所做之事，俱是些尴尴尬尬的，他的子孙还能光明磊落么？自然也是鬼鬼祟祟了。大凡做上司的再无有不揆情度理的。

且说包公回转书房，便叫公孙先生即办折底，自己删改妥当，缮写清楚，连书信一并装入，专等明早参奏。这一夜不过略歇了歇。到了次日五鼓，上朝伺候圣驾临轩，将此折呈上。仁宗天子看了原折，又看松福招供，暗暗忖度道：“孙珍出任不久，何得就如此作用？想来必是个贪婪之辈。这要外任久了，如何使得？也难得包卿如何查来？既是他参奏的，不能仍交开封府。”即传旨：“交大理寺文彦博复审。”包公奉旨，将原卷并松福立刻解到大理寺去。文大人因是钦命，不敢耽延；既到本衙，过了一堂，口供相符，速派差役人等前去腰截凤阳太守的礼物，不准落在别人之手，惟恐其中有了变动。真正事有凑巧，恰好松寿刚刚押着礼物进城，就被大理寺的差役撞见，不容分说，立刻抬到寺里，回禀了文大人。文大人满心欢喜，道：“难得今日就到，正好审明了，明日复旨。”吩咐外班伺候。大人升座，先将松寿问了一审，他的口供与松福的不差上下。这松景盆内黄金是一定的了，将松寿暂时带下，叫差役将八个板箱抬至当堂；搭出来一看，却是用松本作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大字，真也作的奇巧。此时却也顾不得松本，先将“福”字盆拔出一看，里面并无黄金，却是些石块。文大人看了，诧异道：“难道老庞预知风声，连夜差人抵换了？这一翻案，惟恐包大人有些不妥。”随即叫差役逐字看去，俱是些石块，并无黄金。惟独“山”字盆内，松根之上，拴着个象牙牌子，上面字迹分明。差役连忙解下，呈在大人面前。文大人接来一看，这一面写着“不义之财”，那一面写着“有意查收”。文大人看了，便知此事蹊跷，将牙牌放在案头，吩咐带松寿。

此时松寿在丹墀之下，见盆内黄金俱变了石块，好生纳闷；正在呆着，忽听唤他，连忙上堂跪倒。文大人问道：“松寿，你说盆内暗藏黄金，为何俱是石块？讲！”松寿道：“回大人，这盆内实是黄金；装此金时，小人与松福俱是公同眼见的。小人的老爷待小人两个甚是亲信，从不瞒着小人。并且因小人两个名字与此差相宜：寿礼是松，小人两个名字头一个字就是松；八个字是‘福’‘寿’打头，小人就一个叫福，一个叫寿。因此特派小人两个押解此差。怎么这盆内都变了石块呢？小人实是不解。”文大人犯想多时，问道：“你两个押解寿礼，自然是时刻不离的了？”松寿道：“是！打尖下店，俱是小人两个经心。就只于五日前，我二人算计程途，须要来一个前站找下旅店，好安放寿礼人夫；因此松福他先来了，就撂下小人一个押解。”文大人又问道：“你一人押解，路上可遇见什么人没有呢？”松寿想了一想，又用手算了算日期，回道：“小人曾遇见四个人，就是松福走的第二天。这四个人带着五六名伴当，说是开封府的六品校尉王、马、张、赵；我们在一个店内住宿，彼此投机，同桌儿吃饭、饮酒。这四位爷和气的了不得，连我们的三小儿、抬夫俱各张罗到了，所有那一晚费用，全是这四位破的钞。小人也就多贪了几杯，醉的人事不知，直到了次日巳刻方才起的身。除此并未遇见别人。”文大人听了，心下早已明白，叫差役将牙牌拿下与他看。松寿看了上面的言语，猛然醒悟道：“回大人，看此牙牌，敢则八盆黄金，竟被这些人盗去了？”文大人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吩咐差役：“将松福、松寿带下去。”

文大人退堂回后，将此案情由缮写奏折。至次日，上朝呈递，连牙牌谨呈御览。仁宗天子看罢，立刻宣包公上殿，问了问王、马、张、赵可曾出差。包公奏道：“现在天天随朝，并未远出。”圣上又叫陈公公将文大人奏折连牙牌俱着包公看了。包公复奏道：“看此牙牌，不知何人托言王朝等盗去黄金；为臣愚昧，不敢妄奏。”天子笑吟吟道：“包卿，你看牙牌的字迹颇似山墙的笔法，难道此事又是那人的作为？也就有趣的很呢。卿家务要细细访查，朕是必要见此人的。”包公领旨下殿。圣上又传旨交内阁发抄，言：“孙珍年少无知，不胜外任，着立刻解职来京。松福、松寿即行释放，着无庸议。”庞吉与他女婿孙荣知道此事，不得不递折请罪，圣上加恩，着一概宽免。惟独包公又添了一宗为难之事，自奉旨后，终日以此人萦绕心怀，时刻委决不下。即或合公孙先生、展护卫商酌，也不过说“一时难以弋获，只好暗暗访查”而已。就是四勇士，因赵爷听了旁言，误拿了一案，幸喜相爷查出藏金；不然，如何是个了结呢？从此诸事小心，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至于庞吉、孙荣翁婿二人，不但失去黄金，反倒带累的丢了个外任，也就减却了好些威势。庞吉因此一烦，到了生辰之期，不肯见客，自己躲在花园先月楼上，凡有客来，全托女婿孙荣照料；自己在楼上也不观花，也不玩景，惟有思前想后，短叹长吁，暗暗恨道：“包黑吓，包黑！你真是我的对头！好好的一桩事，如今闹的鸡儿飞了，蛋儿打了，最可惜是外孙孙珍解职，尤其令人心疼！真也怪事，难为包黑，他怎么访查来？实实令人不解，实实令人纳闷，又实实令人气他不过！这一番怨恨，未知何日得报，方遂我生平之愿！”正在懊恼之际，忽见小童上楼，禀道：“启上太师爷，二位姨奶奶特来与太师爷上寿。”庞贼闻听，登时满脸堆下笑来，连忙问道：“在哪里？在哪里？”小童道：“方才先来了一个丫环到此通禀，说二位姨奶奶已过了莲花浦的小桥了。”庞贼道：“既如此，他们若到时，就叫他们上楼来罢。”小童奉命，转身腾、腾、腾下楼去了。这庞贼却凭窗倚望，果见两个爱妾，姹紫在前，嫣红在后，俱有丫环搀扶。他二人打扮的整整齐齐，袅袅娜娜，衬着这满园中凋残的树木、傲霜的花枝，更显得他二人体态娇媚，服色鲜妍，把个老贼乐的在楼上手舞足蹈，陡然心花俱开，将这一天愁闷俱散在爪洼国里去了。

不多时，二妾来至楼下，老贼也不等小童传说，在楼上用手相招，往下吩咐道：“你们快上楼来罢，仔细园内风寒吹着身体，不是当耍的。”二妾领命，众丫环搀扶，手把扶梯，这个说：“你踩了我的裙子了。”那个说：“你站稳些，碰了我的花儿了。”一阵咭咭呱呱，方才上得楼来。一个个香气馥馥，娇喘吁吁，先向太师万福，禀道：“你老人家会乐呀，躲在这里来了，叫我们好找！让我们歇息歇息再行礼罢。”庞贼哈哈笑道：“你二人来了就是了，又行的什么礼呢？”姹紫道：“太师爷的千秋，焉有不行礼的道理？”嫣红道：“若不行礼，显见得我们来的不至诚了。”说话间，丫环已然铺上毡毹，二人花枝招展，插烛也似的深深拜了。庞贼拉了姹紫，顾搀这一个，又要拉那一个，二人立起身来。庞贼拉了姹紫的手道：“如何？我说怕凉着。你看，手都冻的冰凉的。”回头刚要问嫣红冷不冷，谁知嫣红早奔到熏笼上暖和去了。姹紫道：“你也忒娇嫩了！这天气不过略冷冷，你就如此；将来到了隆冬之际，你又该怎么样呢？”嫣红道：“姐姐不要说我，方才来的时节，你为什么握着耳朵，还要戴‘昭君套’呢？那才是真娇嫩呢！”姹紫道：“且不用说这些，咱们是怎么来了？”嫣红连忙过来，禀道：“回太师爷，我二人今晚特备酒肴，在水晶楼上与太师祝寿，务求老人家赏脸，千万不可辜负我们一片至诚之心。”庞吉乜斜着眼道：“又叫你二人费心，我是必去的。”说罢，也挽了嫣红一同归坐。二妾见太师应了必去，彼此在左右嬉笑戏谑，弄得个老庞贼丑态百出，不一而足。正在快乐之际，忽听小童在楼下咳嗽，登的扶梯响亮。庞贼叫丫环迎至楼门去问。不知小童又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且说老贼庞吉正在倚紫偎红之际，忽听小童咳嗽，连忙命丫环迎至楼门；见小童手内拿着一个手本，递与丫环，道：“这是咱们本府十二位先生特来与太师祝寿，并且求见觌面行礼，还有寿礼面呈呢。”丫环转身回了庞吉，将手本呈上。庞吉看了，道：“既是师爷们前来，不得不见。”对着二妾道：“你二人只好下楼回避。”丫环先告诉小童：“快下楼去，叫先生们躲避躲避，让二位姨奶奶走后再进来。”小童连忙下楼去了。

这里姹紫、嫣红立起身来，又叮嘱晚上水晶楼之约。庞贼满口应承“必要去的”。姹紫道：“你老人家若是不去，我们又是怨来又是恨，又是咒来又是——”说至此，刚刚把个骂字掩住。嫣红道：“我们咒呀，咒的你老人家心神不定的，坐立不安的，看你老人家去不去！”说罢，把眼儿一丢，嘴儿一抿，头儿一摇，身子一歪。庞贼见了，哈哈大笑，也就立起身来，随着二妾下楼，看着他二人去远了，方叫小童：“请师爷们。”也不出迎，却在太师椅上端然坐下。

不多时，小童引着十二位先生来至楼下，打起帘栊。众先生整理衣冠，鞠躬而进。外面又随了多少虞候、仆从。庞太师慢慢立起身来，道：“有劳众位先生光降，使老夫心甚不安；千万不可行礼，只行常礼罢。”众先生谦让迟疑，也有奉揖，竟有跪倒的，就有扑地叩拜的，你挤我碰，起跪错落，乱闹了一阵。复又各人递各人寿礼，也有一画的，也有一字的，也有一对的，也有一扇的，无非是秀才人情而已。庞太师一一谢了。此时仆从已将座位调开，仍是太师中间自具一桌，众位师爷们雁翅排开，分列两旁。这是素来规矩，恶奴们俱是晓得的；总以势焰为重，把礼数就轻了。就是这些师爷习以为常，也以为太师爵重，理应上座，此地讲不得西席东家了。又搭着这些师爷们全是托人情，用荐书，好容易到此，那一个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也当如此的看待。庞吉见众位师爷们按了位，方执手道：“请坐。”众位师爷又奉一揖，大家就座。左右献茶。彼此攀谈，无非高抬庞吉，说些寿言寿语，吉祥话头。谈不多时，便见仆从安放杯箸，摆上果品。众先生又要与庞太师安席，敬寿酒。还是庞老拦阻道：“今日老夫贱辰，有劳众位台驾，理应老夫各敬一杯才是；莫若大家免了，也不用安席敬酒，彼此就坐了，开怀畅饮，岂不爽快呢？”众先生道：“既是太师爷吩咐，晚生辈敬从命了。”说罢，各人朝上一揖，仍按次序入席。酒过三巡之后，未免的脱帽露顶，舒手豁拳，呼幺喝六，壶到酒干。正饮到半酣之际，只见仆从搭了一个腰子形大木盆来，众先生中就有诧异的，悄悄问旁人道：“这样凉爽天气，要这浴盆何用？吾是从来不洗澡的哪。”旁人尚未答言，只听仆从禀道：“启上太师爷，这是孙姑老爷得的新鲜河豚鱼，特来孝敬太师爷过目。”庞吉略看了看，问道：“就是这些么？”仆从道：“多的很呢，这不过是呈样的。”众先生听说是新鲜河豚鱼，一个个口角流涎，互相啧啧称羡，道：“妙哉，妙哉！河豚乃鱼中至味，鲜美异常；若非是老太师府上，外面此时如何能有？真是罕见的！”庞老见大家夸奖，又是自己女婿孝敬的，当着众人颇有得色，吩咐：“搭下去，叫厨房急速做来，用大盘盛了，按桌俱有。”众先生听了，个个欢喜，竟有立刻杯箸不动，单等吃河豚鱼的。不多时，只见从人各端了一个大盘，先从太师桌上放起，然后左右挨次放下。庞老举箸向众先生让了一声“请呀”。众先生应答如流，俱各道“请”。只听杯箸一阵乱响，登时风卷残云，立刻盘中狼藉。众人舔嘴咂舌，无不称妙。正在得意之时，忽听那壁厢咕咚一声响亮，大家看时，原来是曲先生连椅儿栽倒在地。大家俱各诧异。又听这边米先生嚷道：“唯呀！了弗得！了弗得！河豚有毒，河豚有毒！这是受了毒了，大家俱要栽倒的，俱要丧命的哪！这还了得么！怎的吾一时就忘了有毒呢？总是口头馋的弗好了！”旁边的人听了，一个个着急，问道：“如此说来，吾们是没有救星的了？”米先生猛然想起道：“还好，还好！有人方儿可解，非金汁不可；如不然，人中黄亦可。若要速快，便是粪汤更妙！”庞贼听了，一迭连声叫手下人快快拿粪汤来。一时间，这些从人手忙脚乱，抓头不是尾，拿拿这个不好，动动那个放下；还是有个虞候有见识，道：“你们混抓乱挠的，救人要紧，还心疼东西吗？来！”叫了两个仆从，将大案上陈设的翡翠碧玉闹龙瓶，两边兽面衔着赤金环，叫二人抬起；又从多宝架槅子上拿下一个羊脂荷叶式的白玉碗，交给二人，叫他们到茅厕里即刻舀来，越多越好。二人问道：“要多何用？”虞候道：“你看，人多吃的多，粪汤也必要多，少了是灌不过来的。”二人急急来粪窖之内，握着鼻，闭着气，用羊脂荷叶式的白玉碗，连屎带尿，一碗一碗往翡翠碧玉闹龙瓶里灌，可惜这两样古玩落在奸谗府第，也跟着遭此污秽，其也是劫数使然，奈何奈何！

足足灌了个八分满儿，二人提住兽面的赤金环，直奔到先月楼中。虞候上前，见沫沫丢丢一大瓶，无奈何，拿玉碗先舀了一碗，用金漆盘托住，捧至太师面前。庞吉若要不喝，惟恐毒发丧命；若要喝时，奇臭难闻，实难下咽。正在犹豫之际，只见众先生各自动手，也有用酒杯的，也有用小菜碟的，儒雅些的用羹匙慢慢消饮，就有鲁莽的扳倒瓶，嘴对嘴，紧赶了一气。庞吉见了，不因不由，端起玉碗，一连也就喝了几口。米先生又怜念同寅，将栽倒的曲先生令人扶起，自己蹲在身旁，用羹匙也灌了少许，以尽他疾病扶持之谊。迟了不多时，曲先生渐渐苏醒，觉得口臭难当，只道是自己酒醉，出而哇之，不敢声张。他哪知道别人用粪汤入而灌之呢？后来心内明白，更觉得臭不可耐，只是搽抹嘴唇。米先生问道：“曲兄怎么样了？”曲先生道：“不觉怎样。为何我这口内粪臭得紧？”米先生道：“曲兄，你还不晓得？皆因你受了河豚鱼毒，是小弟用粪汤将你灌醒的。”哪知这位先生却不是受毒，因有一块鱼被别人抢去，自己未能吃着，心内一懊悔，犯了旧病，因此栽倒；今闻得用粪汤灌了他，连忙爬起来，道：“唯呀！怪道，怪道！臭得紧，臭得紧！吾是羊解儿疯吓，为何用粪汤灌吾？”说罢，一张口，浠溜哗喇，可真出而哇之了。他这一吐不至紧要，招的众人谁不恶心？个个往上一涌，洋溢泛滥，鱼、粪、果、酒齐出；吐不及的，逆流而上，从鼻孔中也就开了闸了。登时之间，先月楼中异味扑鼻，连虞候、仆从无不是唢呐喇叭齐吹，唯儿哇的不止。好容易吐声渐止，这才用水漱口，喷的满地汪洋。米先生自己不好意思，瞅空儿他却溜了，落得这十一位先生走又不走，坐又不坐。庞吉终是东人，碍不过脸去，只得吩咐：“往芍药轩敞厅上去罢。大家快快离了此处，省得闻这气味难受。”众先生领命，人人皆掩鼻而过芍药轩去。来到敞厅，一时间心清目朗，又搭着初吐新月，皎洁至甚，各各道：“好所在，好所在！弄一杯茶来吃吃。”仆从连忙递了茶，喝了，许久方觉得心中痛快。谁知方才吐净了，此时一爽神，倒觉饿了。庞老又吩咐摆酒，索性今日尽醉方休。众先生谁敢不遵？不多时，秉上灯烛，摆下酒肴，大家又喝起来，依然的豁拳行令，比在先月楼中加倍的洒落，直喝至二鼓方散。

庞贼醺酒醉，手扶小童，踏着明月，竟奔水晶楼而来。小童见太师醉了，不敢快走，一手执灯，一手搀扶，慢慢一步挪不了四指儿，且走且说。庞贼趔趔趄趄的问道：“天有几鼓了？”小童道：“已交二鼓。”庞贼道：“二位姨奶奶等急了，不知如何盼望呢。到了那里，不要高声，悄悄的听他们说些什么啊。你看，那边如何发亮？”小童道：“前面是莲花浦，那是月光照的水面。”说话间，过了木桥。庞老又吃惊道：“那边像许多人。”小童道：“太师爷忘了，那是夏天补栽的河柳，衬着这败残芦苇摇荡，仿佛人影儿一般。”谁知老庞“疑心生暗鬼”，竟自以邪招了邪了。及至到了水晶楼下，见槅扇虚掩，黑暗不明，楼上微有些灯光，不用窃听，已闻里面有男女的声音。庞贼连忙止步。只听得男子说道：“好姨娘！难得有此机会，务求早早救我性命方好。”又听女子嘻嘻笑道：“你不要猴急，谅那老贼陪客，此时不来，多半是醉了。咱们在这楼下黑的不好，何不到楼上痛痛快快畅乐多时？岂不妙哉！”隐隐听得二人倚倚偎偎，上楼去了。

庞贼听至此，不由的气冲牛斗，暗叫小童：“将主管庞福唤来，叫他多带虞候，预备拿人。”小童领命忙忙去了。这老贼自己轻轻推开槅扇，直奔楼梯，幌里幌荡上得楼来，见满桌酒肴，杯中尚有余酒；又见蜡烛结成花蕊，忙忙剪了灯花，回头一看，见绣帐金钩挂起，里面有男女二人，相抱而卧。庞贼看了，这一把无明火那里按捺得住？转身在壁上取下宝剑，噌的一声，立刻抽出，对准了男子用力一挥，头已落地。嫣红睡眼朦胧，才待起身，庞贼断喝一声：“好贱人！你做的好事！”也就挥了一剑。可怜两个献媚花娘，无故遭此荼毒！谁知男子之头落在楼板之上，将头巾脱落，露出云鬓青丝；仔细看时，不是外人，却是姹紫。老贼这一阵心疼，急的双脚乱跺，“哎哟”了一声，当啷啷，宝剑落地。此时楼下面小童已引庞福带领虞候俱各到了，听得楼上又是跺脚，又是哎哟，又是响亮，庞福那敢怠慢，连忙跑上楼来一看，见庞贼杀了二妾，已然哀不成音了。

这庞贼乐的太不像了，他那一番伤天害理的行为，如何配消受这两个婆娘？不因不由的生出波澜，使他分拆离散。就是姹紫、嫣红也不能消受这奸臣佞党，生来的命小福薄，那里搁的住终日里锦衣玉食呢？未免的减寿生灾。这都是天道使然，不可强求的。若论姹紫、嫣红死的冤屈之中，不很冤屈；惟有庞吉气的糊涂之中，却极糊涂。何以见得呢？姹紫、嫣红虽然是妾，也不该淫欲太过。他二人因庞吉不来，便有好些怅怨；因此，以酒煞气，你推我让。谁知酒后便想起酒后那个字儿来了，两个人百般倚偎，无的遣兴，姹紫便将庞吉的软巾带至头上，假做男子。二人携手揽腕，来至绣帐跟前，将金钩挂起，一同上床，对着灯光，故效于飞之乐，暂时的消愁解渴；不想他二人娇不胜酒，头刚着枕，便自昏昏睡去。男女二人相抱而卧，明露着招杀的由头，焉有不死之理呢？至于庞吉的糊涂，更是无情无理；你就要杀时，也该想想，方才来到楼下，刚听见二人才上楼，如何就能够相抱，昏昏而睡呢？不加思索，一味浑浊，手起剑落，连伤二命，这岂不是他极其糊涂呢？然而千不怨，万不怨，只怨这行事促狭阴狠的人，他自从先月楼以及芍药轩的事由儿，俱各看在眼里，后来到了水晶楼，又见二妾如此，他便陡起飞智，已料定庞贼必醉，他故意的触动他非常之怒，生生的他将二妾的性命葬送了，也有这么装像声的么？

庞吉哭够多时，见庞福来到，吩咐将二妾好好盛殓。又派人快请得意的门生，乃乌台御史廖天成，急速前来，商议此事。庞福领命，立刻一一办理。庞老悲悲切切，带了小童，离了水晶楼，来至前面大厅之上，又气又恨又后悔，越思越想越心疼。等到三更之半，廖天成来了，参见了庞吉，师生就座。廖天成见庞吉眼睛哭的红肿，不由的吃惊，问道：“老师千秋华诞，为何伤心？何不对门生说知？”庞吉因他一问，那眼泪不知从何而来，一对一对落个不止，半晌，将误杀二妾原由说了一遍。这廖天成是个谄媚小人，立刻逢迎道：“此事据晚生想来，多半是开封府与老师作对。他那里能人极多，必是暗地差人探访，见二位姨奶奶酒后戏耍酣眠，他必生心弄巧，装出男、女声音，使之闻之，老师听了，焉有不怒之理？因此二位姨奶奶倾生。此计也就毒的很呢！这明是搅乱老师的家宅不安，暗里是要与老师作对。”他这几句话，说得个庞贼咬牙切齿，愤恨难当，气忿忿的问道：“似此如之奈何？贤契，你须设个法子，以消我心头之恨！”廖天成犯想多时，道：“依门生愚见，莫若写个奏折，直说开封府遣人杀害二命，将包黑参倒，以警将来。不知老师的钧意如何？”庞贼听了，欢喜道：“若能参倒包黑，老夫生平之愿足矣！就求贤契打个折底。此处不甚方便，且到书房去。”说罢，立起身来，小童持着灯笼，引至书房。现成笔墨，廖天成拈笔构思，难为他如何立意，如何措词。真是糊涂人对糊涂人办糊涂事！似他这样糊涂虫，方是庞老弟子！不多时，早已脱稿，呈于庞老。庞老看了，连说：“妥当，妥当。就劳贤契大笔一挥。”廖天成又端端楷楷缮写已完。后面又将羽党连衔五名，算是公同参奏。如此不通，真正可笑之极！

庞老见折子写的端楷，又逐字细看，并未舛错，放在折匣之内，道：“贤契，有劳你。看天已不早了，略坐坐，吃些羹汤，就同老夫上朝如何？”廖御史连连称是。庞老又吩咐小童：“给御史老爷倒茶。”小童领命，来到茶房，用茶盘端了两碗现烹的香茶，刚进了月样门，只听竹声乱响，仔细看时，却见一人蹲在墙根之下，怀抱钢刀；这一吓非同小可，扔了茶盘，一迭连声嚷道：“不……不好！有了贼了！有了贼！”就往书房跑来，连声音俱各嚷岔了。庞贼听了，连忙赶出院来问道：“小童，贼在那里？贼在那里？”廖天成也就随后出来追问。小童战兢兢的道：“在……在那边月……月样门竹林之下。”

庞吉与廖天成带领随侍的虞候竟奔月样门而来。又见庞福带领许多仆从，各执棍棒，迎头而来。人多仗胆，大家来到竹林之下一看，果有一人，却是捆缚停当，胸前露着一把钢刀。庞福因他已是捆缚的，放大了胆，当着主人当好差使，上前将他提出，又是灯笼，又是月光，这才看明白了，原来是厨子头儿刘三，捆的四马攒蹄的，腰间立插着一把宰猪的尖刀，仿佛抱着相似。庞福问他不应，止于哼哼，仰头张嘴。廖天成道：“管家，你且不必问，先松了他的绑缚。”从人听了，连忙将刀拔下，去了绳缚。厨子刘三也不等人动手，自己从嘴内掏出一块代手来，干呕了半天，方才转过气来。庞福问道：“刘三，是何人将你捆缚？为何在此？快回太师爷与御史爷知道。”刘三对着庞吉叩头道：“小人因太师爷千秋，连日辛苦，到大厨房里分派停当，嘱咐明白，回到自己屋内，原要偷闲打个盹儿，不想刚到屋里坐下，随后就跟进一人来。小人以为是同伴的伙计，仔细一看，罢咧！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青靠，手持一把钢刀，年纪有二十多岁，他对小人说，‘你要嚷，就是一刀！’因此小人不敢嚷。他就把小人捆缚，又撕了一块搌布给小人填在嘴内，他把小人一挟就挟在竹林之下；临走，他在小人胸前就把这把刀插上，不知是什么缘故。”说罢，往上磕头。廖天成听了，对庞福道：“管家，快带人各处搜查搜查，看还有什么形迹没有。”庞福领命，带着从人去了。廖天成叫刘三也去了，叫小童执灯引路，请庞吉回到书房。庞吉问道：“贤契，你看此事端的什么意思？”廖天成道：“不消说了，这捆刘三的便是那水晶楼下装男女的声音那人了。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搅乱老师家宅不安罢了。再者——”说至此，往左右看了一看，又往前凑了一凑，悄悄的道：“老师可记得斩魇魔道人邢吉之后，耀武楼试艺，金殿封官，他的年纪、相貌不与刘三说的相同么？这明是开封府差来与老师作对，老师何用再问呢？此折一上，包管将包黑参倒。”一夕话，说的老庞心肯首肯，啧啧夸赞道：“贤契真乃胸有成算，想的周到，可谓是细心人了。”大凡人不可依了一偏之见，自以为是；若正人君子依了一偏之见，旁边有人略一提补，必然猛醒，急早抽身回转。惟独谄媚小人，他若依了一偏之见，必是吹毛求疵，竟能够找出个证见，叫你听了，不能不信。即如廖天成将此事疑到展爷身上，以为是开封府差来无疑；这老庞又是个糊涂人，焉有不跟着上当的呢？他等哪知道大英雄设此调虎离山之计，另有一番作为呢？

庞老正在夸门生之际，只见庞福进来，禀道：“小人各处俱已搜查，并无形迹，特来回话。”庞吉道：“自今以后，你要夜夜留神，加倍小心，不可懒惰。天已不早了，拿羹汤来，我们吃些点心，也该上朝了。”庞福领命出来，叫虞候帮着小童，取了羹汤。师生随便用了些点心，一同入朝，静候圣驾升了金殿。庞吉出班，将本呈上，老伴伴陈林接放玉案。仁宗天子展本一看，见开笔写着：“臣庞吉跪奏，为开封府遣人谋杀二命事……”只此一语，圣上就有些不悦，暗暗忖道：“庞、包二人，何得冤仇再不解呢？”心中虽然不乐，又不能不往下看；看到后画，叙着二妾被杀，又有众人连衔，不由的摇头，诧异道：“包卿，包卿，你何必遣人杀他二妾，是何意思？虽然与你不睦，他二妾并不与你结仇，你又何必杀他？据朕看来，断无此理。若说果无此事，众人又不该连衔参奏。或者他二人仇隙既深，未免殃及池鱼了。包卿吓包卿，你也忒量窄了。”圣心筹思，因此将本反复翻阅，翻来翻去，忽见背后露出个纸条儿来；抽出一看，圣心大悦。不知这纸条儿上写的是何等言词，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行侠救难女

开封府重义露真名

且说庞吉递了奏折，原要参倒包公，遂他生平之愿；不料圣上筹思，反复翻阅，忽从折子背后翻出个纸条儿来，字迹淋漓，仔细看时，上面写道：“可笑，可笑，误杀反误告；胡闹，胡闹，老庞害老包。”仁宗天子何等聪明，已知此事是庞吉自己误杀，反倒误害别人；“只是此纸条上笔迹熟识，仿佛那里见过？”猛然想起忠烈祠墙上的字体恰与此字相同，不由的圣心大悦，暗暗思忖道：“此帖又是那人写的了。他屡次做的俱是磊磊落落之事，何得他隐隐藏藏，再也不肯当面的？实是令人不解！只好还是催促包卿，叫他上紧密访严拿便了。”想罢，将奏折连那纸条儿俱交大理寺审讯。庞贼见圣上从折子背后翻出个纸条儿来，已然唬的心神不定，连衔之人俱各暗暗担惊。散朝之后，庞贼悄悄问廖天成道：“这纸条儿从何而来？”廖乌台此时恍然醒悟道：“是了，是了。他捆刘三者，正为调出老师与门生，他就于此时放在折子后面的。实是门生粗心之过。”庞贼听了，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彼时如何料的到？贤契不要多心。但不知他上面写些什么？”廖天成道：“那必是据实写出；若有含混，圣上为何连包黑宣也不宣呢？”庞吉听了，登时面目更色，嘴唇乱哆嗦道：“如……如此说来，我倒要实……实说了。”廖天成无言可对，只好答应一个是。一时到了大理寺，庞贼将心一横，自己独力担当，从实说了，惟求文大人婉转复奏。文大人无可奈何，只得将他畏罪的情形代为陈奏。圣上传旨：“庞吉着罚俸三年；连衔的罚俸一年，不准抵销。”此旨一下，庞吉老着面皮还可支持；惟有连衔四个人不敢埋怨庞吉，止于痛骂廖天成不已。

庞吉这道本虽然未能参倒包公，却把包公紧上加紧了。什么缘故呢？只因圣上见那纸条儿的笔迹与忠烈祠的笔迹相同，更要急见那人，先叫老伴伴陈林传旨与包公，“务要题诗杀人命之人”。后又将包公召见，在修文殿明发上谕，“不拘限期，势必将此人弋获，朕要面见”。包公奉了此旨，回到开封府，与展护卫，公孙先生大家计议，无法可施，急得连王、马、张、赵俱各天天出去，到处暗暗访查。一连两三个月，那里有个影响？偏又值隆冬年近，转瞬光阴，交了新春，过了元宵，堪堪的到了二月。这其间包公屡屡面奉御旨，追问此人；幸亏圣眷隆重，尚未嗔怪。急的个相爷日夜焦劳，竟自时刻委决不下。就是开封府这些人，谁不愿早结了此差？一来体面有功；二来也免得相爷催逼，旁人讥诮。

一日，王朝与马汉商量道：“咱们天天出去访查，大约无人知道；人若知道，访查更难，莫若咱二人悄悄出城看个动静。贤弟以为何如？”马汉道：“出城虽好，但不知往何方去呢？”王朝道：“这倒不拘；咱们信步行去，到了哪里是哪里，也管幽僻吓，热闹吓，只要遇个机缘，那便是造化了。”二人说毕，脱去校尉服色，各换随便衣衫，出了府衙，竟奔城外而来，沿路上细细赏玩艳阳景色，见有许多人，带着香袋的、捧着花烛的，陆陆续续，络绎不绝，不知是往哪里去的。后来见个老者，马汉搭讪着问道：“老人家，虔诚了，往哪里进香，还是随喜呢？”那老者道：“托福，托福。老汉有了年纪，也不求儿，也不望女；就是随喜，老汉也不愿意。只因花神庙灵感的很，老汉去到那里烧一束香，祈保平安罢了。你二位也是往那里去的罢？”马汉随口应道：“正是。但不知花神庙离此多远？”老者道：“离此不过一二里之遥就到了。你看前面树林，过了树林就望见旗杆了。老汉腿脚儿笨，二位兄台先请罢。”马汉执手，告了失陪，与王朝直奔树林；见树下有歇息的，有赶档子卖吃食的，越过树林，烧香的益发多了，果有旗杆高耸，黄旗飘荡，不用再问，一直到了庙前。男妇老幼，人烟凑集，虽无驷马高车，乡下的车辆、驴牛也就不少，真是开庙之期，热闹非常。

王、马二人也不烧香，也不拜佛，止于各处游览，一层一层来到后面，见有一块空地，甚实宽敞，搭着极大的芦棚，内中摆着许多兵器架子。那边一座客棚里面坐着许多人，内中有个少年公子，年纪约有三旬，横眉立目，摇头晃脑说话，那么撇儿咧儿的，瞧着就可厌的很。王、马二人见了，暗暗向人打听，方知此人姓严名奇；他乃已故威烈侯葛登云的外甥，极其强梁霸道。只因他眠花宿柳，最爱在妇女身上用功夫，自己却起了个混号儿，称为“花花太岁”。他先前倚着他母舅的声势，无恶不作。人人听见“花花太岁”，谁不头疼？后来因包公将葛登云用“虎头铡”处死，没有倚仗，他也自己害怕，隐藏许多日期，见没有什么动静，不由的旧病复发，渐渐的出来生事。又恐有人欺负他，便用多金聘请了无数的光棍、打手，自己也跟着学了些三脚毛儿、四门斗儿，以为天下无故。因是庙期，热闹非常，他在这庙后搭了芦棚比试拳棒，仿佛立擂相似。一连设了几日，人人皆知他的万恶，谁肯上前与他比试？他更心高气傲，自足无疑。王、马二人打听明白，正在观望之际，只见外面多少恶奴，推推拥拥，搀搀架架，拉着一个女子，哭哭啼啼，过了芦棚，进了后面敞厅儿去了。王、马二人心中纳闷，不知为着何事。忽又从外面赶进一个婆子，嚷道：“你们这伙强盗，青天白日，竟敢抢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你们若将他好好还我便罢；你们若是不放，我这老命合你们拚了！”众恶奴一面拦，一面吆喝。早见从棚内又出来两个恶奴，道：“方才公子爷说咧，这女子本是府中的丫环，私自逃走了，总未找着，并且拐了许多东西；今日既然遇见，把他拿住，不但不能放，还要追问拐的东西呢！你这老婆子，趁早儿走罢；再要撒泼放刁，公子说呢，立刻把你送到县里去！”婆子闻听，只急得号啕痛哭；又被众奴推的推，拽的拽，婆子如何支撑得住，脚不沾地的往外去了。

王朝见此光景，便与马汉送目。马汉会意，必是要跟随婆子打听底细。二人随后跟了出来。刚走至二层殿的夹道，只见外面进来一人，迎头将婆子与恶奴拦住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是什么意思？请道其详。”声音洪亮，身量高大，而且紫巍巍一张面皮，黑漆漆满部胡须，又是军官打扮，更显得威严的很。王、马二人看见此人，暗暗喝采称羡。忽见恶奴发话道：“朋友，这个事情，你管不得；我劝你趁早儿有事治事去，别讨没趣儿！”那军官听了，冷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你们何不对我说呢？你们如不肯说，何妨叫这妈妈对我说呢？”恶奴闻听，道：“伙计，你听见了？这个光景，他算是管定了。”忽听婆子哭着嚷道：“军官爷，快救婆子性命吓！”旁边恶奴举手，照着婆子就是一拳；手才扬起，刚往下落，那军官把手一隔道：“休要啰唣！你容他说。”这恶奴便往后退了几步，龇牙咧嘴，将胳膊乱摔。王、马二人看了，暗暗欢喜。又听军官道：“妈妈不必害怕，慢慢讲来。”婆子道：“我姓王。这女儿是我的街坊，因他母亲病了，许在花神庙烧香；如今他母亲虽然好了，尚未复原，因此烦了我跟随他来还愿，不想竟被他们抢去。求军官爷搭救搭救吓！”那军官听到“抢”字，将眉一皱道：“妈妈不必啼哭，我与你转求就是了。”说罢，望后就走。

谁知恶奴等方才见军官一隔，他的伙计就龇牙咧嘴，便知这军官手头儿力量不小，大约婆子必要说出原由，怕那军官先拿他们出气，他们一个个漫散溜了，来到后面，一五一十就告诉了“花花太岁”。这严奇听了，如何按捺得住？登时双眉紧皱，二目圆翻，跳起来断喝一声道：“引路！待我前去！”以为今日若不显显本事，以后谁肯甘心佩服呢？恶奴在前赶逐闲人道：“闪开，闪开！公子来了，公子来了。”众人见严奇来到，一个个暗替军汉担心，以为“太岁”不是好惹的。此时王朝、马汉看的明白，见恶霸前来，必有一番较量；惟恐军汉寡不敌众，“若到为难之际，我二人助他一臂之力。”哪知那军汉早已看见，抛了婆子，迎将上来。众恶奴指手画脚道：“就是他！就是他！”严奇猛然看见，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暗暗忖道：“好大身量！我别不是他的对手罢？”欲要回去，又当着众人，不好意思的，只硬着胆发话道：“你这人好生无礼！各人有各人的事，谁叫你多管闲事！”那军汉抱拳控背，满脸陪笑道：“非是在下多管闲事，只因见那婆子形色仓皇，哭的可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望乞公子开一线之恩，将那女子放出，饶他们去罢。”说罢，深深一揖。严奇他若是有眼力的，说依了此人，从此做个相识，只怕还有些好处；无奈此贼恶贯已满，在数的难以躲避。他见军汉谦恭和蔼，又是外乡之人，可以欺负，竟敢“拿着鸡蛋往鹅卵石上碰”，登时把脸一翻，喝了一声：“好狗才！谁要你多管闲事！”冷不防，嗖的就是一脚，迎面踢来。这恶贼原想着是个暗算，趁着军汉作下揖去，不能防备；这一脚若是踢着，必然是鼻青眼肿。哪知军汉不慌不忙，瞧着脚临切近，略一扬手，左脚面上一拂，口中说道：“公子休得无礼！”此话未完，只听公子“哎哟”一声，蹲下身去，手扶脚面，半天挣扎不起。众恶奴一见，齐声嚷道：“不好了！打了公子了！你这厮好大胆子吓！竟敢动手吓！伙计们呀！大家动手呀！”唿哨一声，一拥齐上，以为好汉对不过人多，不料军汉哈哈大笑道：“你等鼠辈无知，谁敢前来？”说着话，只用两膊往左右一分，一个个东倒西歪，竟有把看闹热的都碰倒了，哪个还敢上前？嘴强的止于说道：“瞧见了？我没有动手，倒把我压在底下了，帽子也没了，鞋也没了！”正在忙乱之际，忽听那边一声喊道：“闪开吓！俺来也！”手中木棒高扬，照着军汉劈面打来。军汉见来得势猛，将身体往旁边一跨，恰好严奇此时刚刚站起，不偏不歪，拍的一声，“太岁”头上就着棍了，这一下，彼此凑合，打了个脑浆迸裂。众恶奴发了一声喊道：“了不得了！公子被军汉打死了！快拿吓！快拿吓！”早有保甲、地方并本县派来的官役一齐将军汉围住。只听军汉道：“众位不必动手。事已如此，俺随同众位到县就是了。”众人齐说道：“好朋友！好朋友！敢作敢当！这才是汉子呢！”忽见那边走过两个人来，道：“众位且慢，事要公道；方才原是他用棍打人，误打在公子头上，难道他不随着赴县么？理应一同解往才是。”众人闻听，道：“讲得有理，讲得有理。”就要拿那持棍之人。那持棍之人将眼一瞪道：“俺史丹不是好惹的！你们谁敢前来？”说着，举棍就打。唬的众人往后倒退。只见这两个人之中有一人道：“你慢说是史丹，就是‘屎蛋’，也要推你一推！”说时迟，那时快，见棍往下一落，顺手一掠，将棍拢住，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耸，史丹竟禁不住推，咕咚一声，仰面朝天，栽倒在地。那一个上前按住，对保甲道：“将‘屎蛋’锁了！”原来这掠棍的是王朝，按住史丹的是马汉。锁了史丹，放他起来。又听军汉道：“俺遭逢此事，所为何来？原为救那女子。如今不能救彻，这便如何是好？”王、马二人听了，满口应道：“此事全在我二人身上；朋友，你只管放心。”军汉执手道：“既如此，在下就仰仗二位了。”说罢，随着众人赴县去了，留下牌头看守尸首。

这里王、马二人带领婆子来到后面。此时众奴见严奇死了，就一哄而散，谁也不敢出头。王、马二人一直进了敞厅，将女子领了出来，交付婆子，护送出了庙，问明了住处、名姓，——恐有提问质对之事，——方叫他们去了。二人不辞辛苦，即奔祥符县而来；到了县里，说明是开封府来的。门上的急急回了县官，县官立刻请到书房。王朝、马汉见了县官，先说了自己履历，后又将那军汉始末情由说了一遍，并言：“此事皆是我二人目睹，贵县这里不必过堂，就烦贵县立刻解往开封府，我二人见了相爷，自有禀复。”正说间，外面拿进一个略节来，却是此案名姓：死者名叫严奇；持棍的名叫史丹；那军汉名叫张大。县官将略节递与王朝、马汉道：“二位先请，我少刻即将一干人犯解往府台衙门去。二位兄长在相爷跟前替兄弟请安代禀。”又立刻派了四衙到花神庙前去验尸，俟检验回来，再行补文到府台那里。

王、马二人连连称是，别了县官，赶紧到了开封府，先见了展爷与公孙先生，赞不绝口，说这张大是个英雄人物。公孙先生问了个大慨情形，也就点头称羡道：“如此说来，这军汉膂力过人，艺业必是好的了。”忽听展爷问道：“二位贤弟，这军汉面庞如何？”王、马齐声道：“好人品，一张紫面，满部黑须，身量比大哥魁梧多了。”展爷听了，笑逐颜开，对公孙先生道：“弟曾对先生说过，此人友爱非常，别是他来了罢？”说着话，却舒出大指。公孙先生也欢喜道：“既如此，少时此案解到，先在班房等候，展兄悄悄的看看。若要不是那人便罢；若要是那人冒名的，展兄不妨直呼其名，使他不好改口。”王、马二人追问道：“端的那人是谁？”展爷向他二人耳边说了。二人点头会意，连忙找了包兴，来到书房回禀了包公，深赞张大的品貌，行事豪爽；并且史丹误打严奇，俱各分析明白。包公点了点头道：“如此，案到时，即刻禀我知道。”

王、马领命出来，到了下处，换了服色，一同来至公所，专等此案；不多时，果然解到。差役回禀：“现在班房等候。”展爷立起身来道：“王、马二位弟，随愚兄来，先在此静听好音。”说罢，三人出了公所，来至班房，见放着帘子。展爷先抢一步，把帘子掀起一缝，看了个真切，不由的满心欢喜，回头对王、马二人悄悄的道：“果然是他。妙极，好极！”王、马忙问道：“既是他，当怎么样？”展爷道：“待劣兄进去呼出他的名姓，二位贤弟随即进去，劣兄给你们彼此一引见，他就难以改口了。”王、马二人领命。展爷整理了衣巾，咳嗽一声，脚步儿放重了，一掀帘栊进来，道：“小弟打量是谁，原来是卢方兄到了。久违吓久违。”此话方毕，帘栊起处，王、马二人一同进来。展爷连忙引见道：“二位贤弟不认得么？此位便是陷空岛卢家庄号称钻天鼠名卢方的卢大员外。二位贤弟快来见了。”王、马二人上前，深深一揖。卢方连忙还礼；仔细看时，正是花神庙拿史丹的那二人，不由的一怔。展爷又对卢方道：“卢兄，这便是开封府四义士之中的王朝、马汉二位贤弟，偶然往花神庙闲游，不想遇见卢兄；他们虽不认得，小弟是认得的。”卢方到了此时，再也不能说：“我是张大，不是姓卢的。人家连家乡、籍贯俱各说出，这还隐瞒什么呢？”只得问展爷道：“足下何人？因何知道卢方的贱名？”展爷道：“小弟展昭，曾在茉花村芦花荡为邓彪一事，小弟见过卢兄，终日渴想至甚，不料今日幸会。”卢方听了，方才知道是南侠，便是号称御猫的。他见展爷人品气度，谦恭和蔼，毫无自满之意，便想起五弟任性胡为，全是自寻苦恼，不觉的暗暗感叹，面上却陪着笑道：“原来是展老爷。就是这二位老爷，方才在花神庙多承垂青看顾，我卢方感之不尽。”三人听了，哈哈大笑道：“卢兄太外道了，何得以老爷相称？显见得我等不堪为弟了。”卢方道：“三位老爷太言重了。一来三位现居皇家四五品之官；二来卢方刻下乃人命重犯，敢以弟兄相称，岂不是太不自量了么？”展爷道：“卢兄过于能言了。”王、马二人道：“好叫卢兄得知，适才花神庙那女子已交王妈妈领回家去了；承大哥的差委，幸不辱命。”卢方道：“物‘不平则鸣’；这是二位老爷功德，卢方感之不尽！”展爷道：“此处不是讲话的所在，请卢兄后面一叙。”卢方道：“犯人尚未过堂，如何敢蒙此等的厚待？断难从命。”展爷道：“卢兄放心，此事全在小弟身上。请到后面，还有几个相知要与卢兄会面。”

话刚至此，只听外面嚷道：“卢大哥，你可来了！不用瞒着！我们虽不认得，展大哥是认得的。我赵虎今日也要认得你呀！”一边嚷着，一边掀帘进来。卢方回头一看，见进来这人，又黑又矮，另有一番英风豪气，却也是校尉的服色。原来张、赵二人也是出外访查事体，因无影响，回到公所，见公孙先生一人在那里，因问展爷与王、马等。公孙策将花神庙之事说了，“展大哥惊疑此人是卢方，故此他等认识去了。”赵虎听不得一声儿，赶着跑到班房，一路就嚷进来了。卢方看了，听他自己说是赵虎，连忙上前道：“犯人卢方参见赵老爷。”说罢，一存身，赵虎挺着腰儿，垫着脚儿，刚刚与卢方对面，双手一抱道：“好呀！我的哥哥，你不要折受小弟，什么老爷不老爷！你再要如此，小弟就不是人了。此处不好讲话，来，来，来，咱们大家上后面去。”展爷笑道：“还是四弟爽快。卢兄就请罢。”卢方再也不能辞了。赵虎携了卢方的手，引至后面公所，嚷道：“卢大哥来了，大家见见，大家见见。”早见公孙策与张龙降阶相迎。彼此相见，俱各欢若平生。来至屋内，众人让卢方上座。卢方断断不肯，总以犯人自居，“能够不罚跪，足见高情。”大家哪里肯依？愣爷赵虎道：“彼此见了，放着正话不说，且闹这些虚套子。卢大哥，你是远来，你就上面坐。你把犯人咧、老爷咧，且自收起。咱们俱是好朋友。”说着话，就把卢方拉着在首座。卢方见此光景，再难推辞，只得奉揖道：“既承众位兄长台爱小弟，我卢方就从命了。”彼此就座。左右伴当献茶已毕，赵虎又问起花神庙之事。卢方一一说了。赵虎连声叫好。王、马二人道：“我等俱在相爷跟前回明，小弟二人便是证见。”卢方道：“多承三位兄台美意，小弟何幸如之！”正说话间，只听有人扬声道：“相爷请公孙先生与展护卫。”公孙策与展昭连声答应，向卢方告了失陪，出了公所，便往书房去了。不知见了相爷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且说公孙策、展昭二人别了卢方，出了公所，抬头看时，却是包兴，连忙问道：“相爷唤我二人，有何钧谕？”包兴道：“只因方才王、马二位回禀相爷，说这张大行事豪侠，相貌奇异。老爷甚是犹疑，思忖了半晌，叫我出来请你们二位；不料我到了这里，听见赵四爷乱嚷‘卢大哥，卢大哥’，我因问了问伴当，方知这姓卢的就是张大。我才偷偷看了，果然是个人物，无怪王、马二人夸他。他到底叫卢什么？是个什么人儿？”展爷道：“郎官，你还不晓得？他就是陷空岛的卢方。”包兴听了，满心欢喜，一同来到书房。公孙策、展晤见了包公，彼此就座。包公道：“方才王、马二人言花神庙有一张大，甚是豪侠；本阁好生的犹疑，故此请你二位来，大家裁夺。”公孙先生忙回道：“我等也是如此想。”就把叫展爷如何偷看，怎样呼名的话说了，“谁知此人果是钻天鼠卢方。”包公听了，不觉笑容满面道：“原来你二人竟与本阁意见相同，可谓‘三人同心’了。今既识破他，他虽非寄柬留刀之人，或者由此人身上可得那人下落。但不知此事如何办理？”公孙策与展昭立起身来，道：“此事惟求相爷屈高就下，以礼相待，使他感戴无极，他焉有不尽心的呢？”包公听了，称善道：“既如此，我在二堂见他，自有道理。”公孙策与展昭连忙回到公所，见了卢方，道：“相爷此时已升二堂，特请卢兄一见。”卢方听见，就知道要过堂了，连忙立起来，道：“小人乃人命重犯，如何这样见得相爷？卢方岂是不知规矩的么？”展爷连声道：“好。”一回头，吩咐伴当：“快看刑具。”众人无不点头。少时，刑具拿到，与卢方上好。大家围随，来至二堂丹墀之下。王朝进内，禀道：“卢方带到。”忽听包公道：“卢义士到了，请。”这一声，连卢方都听见了，自己登时反倒不得主意，随着王朝上了公堂，扑的一声，双膝跪倒，匍匐在地。包公见他带着刑具，故意的嗔喝道：“本阁着你等请卢义士，为何擅敢上了刑具？是何道理？还不快快卸去！”左右连忙卸去刑具。包公道：“卢义士，有话起来慢慢讲。”卢方那里肯起来，连头也不敢抬，敛声息气的道：“罪民卢方身犯人命重案，望乞相爷怜念草命，笔下超生呀。”相爷包公道：“卢义士休得如此。花神庙内之事，本阁尽知。你乃行侠尚义，济弱扶倾，理当如此。就是严奇丧命，自有史丹承当，与义士什么相干？他等强梁霸道，助纣为虐，冤冤相报，暗有循环。本阁已有办法，即将史丹定个误伤的罪名，完结此案。卢义士理应释放无事。起来，本阁还有话讲。”包公这一夕话，轻轻把个罪名搁在史丹身上，不但使卢方放心，连公孙先生与展爷并众义士无不点头畅快。展爷连忙上前，悄悄道：“卢兄，不可辜负相爷的美意，快些起来；若要违背了钧谕，倒不好了。”卢方到了此时，概不由己，朝上磕头。展爷顺手将他搀起。包公又吩咐看座。左右答应一声，设下座位。卢方哪里敢坐，鞠躬侍立。忽见差役上前禀道：“祥符县委员相验，尸格呈上。”包兴接过来，放在公案之上。差役退下。包公看呈子之时，卢方这才偷睛往上观瞧，见包公铁面生光，约有三旬年纪，颔下一部髭须，端然正坐，不怒自威，实实令人凛然可畏，心中暗道：“看此光景，今日还是喜欢；若到发怒之时，还不知如何可怕呢！”

忽见包公将尸格呈子往旁边一放，对卢方含笑问道：“卢义士，闻得你隐避山居，快乐林泉；今日来京，不知为着何事？请道其详。”一句话，把个卢方问的紫面上套了红，益发紫的难看，半晌方答道：“罪民因寻盟弟白玉堂，故此来京。”包公道：“义士一人前来，还有别人？”卢方道：“初冬之际，罪民已遣韩彰、徐庆、蒋平三个盟弟一同来京，至今杳无音信；罪民因不放心，故此亲身前来找寻。今日方到花神庙，不想遇了此事。”包公闻听卢方直言无隐，便知此人忠厚诚笃，点了点头道：“原来众义士俱各来了。义士既以实相告，本阁也就不必隐瞒了：令弟五义士在京中做了几件出类拔萃之事，连圣上俱各知道了。并且圣上很夸他是个义士，钦派本阁细细访查，无奈令弟形踪诡密，三四月毫无下落。如今义士既然来京，肯替本阁代为访查么？”卢方听至此，连忙跪倒道：“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滔天大祸，致干圣怒，理应罪民找寻擒拿到案，任凭圣上天恩，仰赖相爷的垂照。”说罢，复又磕头。包公见他应允，心中大悦，道：“卢义士，请起。令弟的事情虽然不小，幸喜所行的俱是光明磊落，并非蔑理悖伦；如若令弟到案，本阁必要竭力保他的。义士但请放心。”因吩咐公孙先生与展爷：“好好替我款待；去留但凭义士，不可拘束。”公孙先生与展爷连声答应，将卢方搀起来。大家围随，来到公所之内，只见酒肴早已设摆齐备，却是展爷预先吩咐的。卢方原是爽快人，也不推辞，止于逊座；大家皆不肯坐上位，仍让卢方坐了。众人左右相陪。饮酒之间，便将往事提起。卢方惊异非常，暗道：“老五吓，你要闹到哪里去？”无可如何，只得应了三日之内，有与无有，必来复信，酒也不肯多饮，见天色已晚，立刻就要起身。众人也不叮咛，也不嘱咐，大家送出衙外，彼此一执手，道声请了，连个絮语烦言也是无有，卢方竟自扬长而去。

展爷等回到公所，人人皆道卢方为人忠厚豪侠，是个好朋友。公孙策道：“卢兄虽然诚实，惟恐别人却不似他。方才听卢兄之言，说那三义已于初冬来京；这些日子，毫无形迹，也就严密的很，想来也必在暗中探访。但只一件，今日花神庙之事，人人皆知解到开封府，他们如何晓得立刻就将卢兄释放呢？必以为人命重犯，寄监收禁。他们若是如此想，保不定夤夜之间要来淘气，却也不可不防呢。”众人听了，深以为然，道：“似此如之奈何？”公孙策道：“说不得大家辛苦些，第一保护相爷要紧。我与展贤弟在书房防备；王、马、张、赵四位贤弟在内巡逻；外面派耿春、郑平、江樊、黄茂带领差役出入稽察。倘有什么动静，也就省临时忙乱了。”众人俱各称是，连忙要了饭，大家吃毕。展爷先将里衣扎缚停当，佩了宝剑，外面罩了长服，同公孙先生前往书房。王、马、张、赵俱各暗带兵刃，各处留神。外面步快、头目，带领差役，也就小心防范。

且说卢方离开封之时，已将掌灯，自己暗暗忖度：“如今上何处去好？不知伴当避在那里，有了寓所不曾。再者，我虽应了找白玉堂，知他落在何方？这京城地面阔大的很，巷口又多，往那里找去？但凡可以找时，方才府内那些朋友，那一个不是精明强干之人，难道他们不会找，单等我这外乡人胡扑混碰么？仔细想来，这事竟难的很呢？别的也不管他，就是今晚，我又往那里去呢？”卢方心内思索，正在无处可归，忽见迎面来了一人，天气昏黑，看不真切；及至临近一看，却是自己的伴当，满心欢喜道：“你来的正好，有了下处不曾？”谁知伴当见了卢方，反倒一怔，悄悄问道：“员外如何能够回来？小人已知员外解到开封府，故此进了城，急急找了下处，安放了行李，带上银两，特到开封府与员外安置，不想员外竟会回来了。”卢方道：“一言难尽，且到下处再讲。”伴当道：“小人还有一事也要告禀员外呢。”说着话，伴当在前引路，主仆二人来到下处，卢方掸尘净面之时，酒饭已然齐备。卢方入了座，一边饮酒，一边对伴当悄悄说道：“到开封府遇了南侠，给我引见了多少朋友，真是人人义气，各各豪侠！多亏了他们在相爷跟前用力分析，立刻升了二堂，我便见了相爷，不但没有审讯，连定案的略节都对我说了：全推在那个姓史的身上，我是一点事儿没有。这还罢了，相爷还义士长、义士短的称呼，不叫跪着，反倒赐座。你想那些奉旨赏的护衙校尉尚在两旁侍立，我如何敢坐呢？只得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伴当道：“员外不坐的很是。但不知相爷品貌如何？”卢方道：“我先前也不敢仰视，后来相爷看文书之时，我才偷着看了看，真好品貌！真好气度！实在是国家栋梁，万民福泽。相爷看完文书，就提起五员外来了。相爷觌面吩咐，托我找寻，我焉有不应的呢？应了下来，同到公所之内，已摆下齐整酒肴；饮酒之间，众朋友方说出五员外许多事来，敢则他作的事情不少：什么寄柬留刀与人辨冤咧，夜间大闹开封府与南侠比试咧，这都算罢了；谁又知他上皇宫内苑题什么诗词，杀什么总管。你说五员外胡闹不胡闹？还有什么奏折里夹纸条儿，又是什么盗取黄金，我也记不了许多了。我应了三日之内，找的着，找不着，必去复信，故此我就回来了。你想那里有这样爽快事？只是你们五员外，我往那里去找他去呢？你方才又说还有一宗事，却是什么呢？”伴当道：“若依员外说来，找五员外却甚容易。”卢方听了，欢喜道：“五员外在那里？你快说来！”伴当道：“就是小人寻下处之时，遇见了跟四爷之人，这下处还是他给找的。小人问他众位员外都在哪里居住，他便告诉小人说，二员外、三员外、四员外俱是冬底才到的京。”卢方听了，问道：“为何他三人冬底才到京呢？”伴当道：“小人也曾问来；他说，‘皆因同姓柳的盗取了黄金，一同到了凤阳府，与姓柳的盘桓了许多日期，才起的身，所以来迟。’”卢方皱眉道：“这还了得，他们竟瞒着我到底儿办了此事！这也罢了，你且说五员外现在那里？”伴当道：“据跟四爷的人说，到了京里，大费周折，连上带下，八九个人，直访了有半个月，总没访着。三位员外急的了不得，还亏了四爷于灯节时才遇见了跟五爷的人，一同到了下处，五爷却不在那里；问跟人时，跟人回道：‘五爷自进京就找了这个下处，每月不过来一两次。’其实却不住在那里。”卢方听了，发怔道：“如此说来，五员外还是没准地方了？”伴当道：“小人也是如此说。跟四爷的人说：‘幸喜四爷细心，闻听人说庞太师杀了姬妾，又有折子里夹纸条儿，由此一想，五爷多半是庞太师花园里住；因此，一连去了三天，才访着了。’果然五爷在庞太师花园的后楼，名叫文光楼，是个堆积书籍之所。此楼轻易不开，再也无人到的地方儿。自得了这个准住处，三位员外去了多少次，劝五爷回山，五爷断然不肯，现今时常到那里聚会，所有跟的人俱各在五爷下处同住。跟四爷的人还说：‘此处不过暂住几日，俟员外完了事，也可以搬到那边同住。’再也想不到员外今日就回来了。”卢方连忙问道：“这庞太师在哪里住？”伴当道：“小人已打听了，离此不远；出了下处，往西不过半里之遥，一片丛林，高大房子，那就是庞太师的府第。”

卢方满心畅快，立刻要饭吃毕，暗暗束装停当，嘱咐伴当看守行李，悄地里竟奔庞府文光楼而来。此时天气已有初鼓之半，一时到了庞府。谁知老庞正因痛念姹紫、嫣红无故遭此惨报，特特于百日之期作七昼夜的道场，超度二姬早升天界。门前悬着经彩吊挂，灯烛辉煌；两边懒凳上坐着许多虞候、执事之人，好不热闹。卢方看了，也不在意，顺着大墙一直往北，走到中间，就听见墙内钟鼓法器乱响。卢方暗道：“敢则佛事就在花园立坛？”他却不知在水晶楼内拜忏，这佛号喧阗达于墙外，仿佛极近，其实离大墙远多了。卢方仍往北走，堪堪到了北头，他便施展飞檐走壁之能，纵身上了墙头，趁着月色往里一望，已看见这后楼直冲霄汉，正面七间，两边配楼各五间，并没有行人往来，心中暗道：“怨得五弟在此隐藏，真正好个幽僻所在！”恰好有一株大树斜枝冲出墙头之外，他一伏身，把住杈丫，过到内围墙，由群房上了文光楼，到前面一看，槅扇封锁完好如故，已知必不在此出入。复又转到后面，也是照前槅扇一样，却见东边的边槅微微的一缝，用手一推，却是虚掩，捱身而入，回手关闭，只听迎面有人问道：“为何去而复返？”卢方听此声音，恰是白玉堂，仔细看时，谁说不是呢？连忙一伸手拉住道：“五弟呀！你想煞愚兄了！”只此一语，几几乎没有放出声来，那长者之心，已然落下忠厚泪来。

白玉堂也想不到是卢方，只得参见已毕，二人对着满窗月色，彼此就座。卢方述说了许多思念之苦。白玉堂也不觉也落下泪来。卢方左右看了一看，果是满架书籍，因问道：“你三个兄长可曾来么？”白玉堂道：“三位哥哥却是时常来的；方才特来给小弟送信，说大哥遭了人命官司，解往开封府去了。他们趁此夤夜前往开封府打听消息，方才槅扇开时，我只道是二哥去而复返，不想却是大哥。请问大哥，这样重案，如何能够立刻回来呢？”卢方听了三个盟弟上了开封府，不由的吃了一惊，暗道：“不好！他们这一去必要生出事来，不辜负了相爷一团美意？倘若有些差池，我卢方何以见开封府的朋友呢？”想至此，好生着急。又见白玉堂问他如何回来，只得据实说了一番。白玉堂听了，却不言语。这卢方心内七上八下，坐也不好，站也不好，唉声叹气，直盼到交了三鼓还不见回来。

你道韩彰、徐庆、蒋平为何去了许久？只因他等来到开封府，见内外防范的甚严，依韩彰、蒋平二人，也就回来了；偏偏徐庆不依，道：“既来了，又回去，连个实信也不知道，回去如何见得老五呢？再者，这样防范，又不是龙潭虎穴，怕他们则甚！要回去，你们回去，俺要越墙从房上进去。”说罢，纵身上了墙头。韩、蒋二人见他如此，只得也纵上墙头。刚刚来到跨所大房之上，恰好张龙、赵虎巡查至此。张龙猛然抬头看见，不觉失声道：“房上有人！”只这一声，对面便是书房，展爷早已听见，急脱去长服，拔出宝剑，一伏身，斜刺里一个健步，望房上一望，见一人已到檐前。展爷看了个真切，说时迟，那时快，一扬手，唰！就是一袖箭；只见那人站立不稳，身体一歪，滚下房来。赵虎急赶一步，将那人按住。那人一挺身，险些儿把赵虎翻倒，亏得张龙上前，这才把那人捆住。展爷见获住一个，正要上房，忽见房上那人把左膀一撑，将头一低。展爷见一缕寒光，知是暗器，忙一哈腰，刚刚躲过，不想身后却是马汉，冷不防肩头之上中了弩箭。展爷此时已然来到房上，竟奔了用暗器之人，那人顺手就是一朴刀。展爷用剑忙往旁边一削，只听噌的一声，朴刀已短了半截。那人不敢再战，转身越过脊去。展爷才待迈脊，又见金光一闪，却是三棱鹅眉刺，竟奔面门而来。展爷将身一闪，刚要用剑一迎，谁知钢刺抽回，剑却使空。展爷身体一晃，几乎栽倒，连忙一存身，将宝剑一拄，脚下方才稳住；及至长起身再一看时，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了。展爷只得跃下房来，进了书房，参见包公。此时已将捆缚那人带至屋内，直挺挺立而不跪。包公笑问道：“你是何人？夤夜到此，为着何事？讲！”只听那人道：“俺乃穿山鼠徐庆，特为救俺大哥卢方而来，不想中了暗器遭擒。不用多言，杀、剐任凭你们，只要叫俺见大哥一面，俺老徐死也瞑目！”包公点头道：“原来是三义士到了。”命左右：“松了绑缚，看座。”徐庆也不致谢，也不谦让，便一屁股坐下，将左腿一伸，顺手把袖箭拔出，道：“这是谁的暗器？拿去！”展爷过来接了。徐庆一边揉着腿，一边对着展爷道：“你这袖箭可不济，不及俺二哥的弩箭。他那弩箭有毒，若是着上，药性一发，便不省人事。”说着，只见王朝进来，禀道：“马汉中了弩箭，昏迷不醒。”徐庆道：“千万不可拔箭，见血就死。若不拔箭么，还可以多活一日，明日这时候也就呜呼了。”包公听了，连忙问道：“可有什么解救的方子没有呢？”徐庆道：“有解药，却是俺二哥带着，他这方儿总不传人。受了此毒，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用了解药，才可复生；若过了十二时辰之后，纵有药也不能救了。这是俺二哥独得的奇方，再也不肯告诉人说的。”包公见他说话虽然粗鲁，却是个直爽之人，瞧他形景，堪可与赵虎称为伯仲。忽又听徐庆道：“俺卢方哥哥在那里？俺要见他。”包公道：“本阁久已知道众位义气，深相契重，昨日卢义士到此，即行释放，已然不在此了。”徐庆鼓掌大笑道：“好吓！怪道人人传说开封府的包老爷是位好老爷，果不虚传！当真的释放了？果然不在此了？”包公道：“焉有撒谎之理？”徐庆道：“既如此，俺徐庆倒要谢谢了。”说罢，噗咚爬在地下，就是一个头，招的众人不觉要笑。徐庆站起身来道：“既是俺大哥不在此，俺也不便在此，且自找他去。”说罢，转身就要走，包公见他天真烂漫，不拘礼法，只要合了心就乐，忙拦道：“三义士且不必忙；你听外面已交四鼓了，夤夜之间，哪里去寻？暂且坐了，本阁还有话问你。”徐庆想了一想，却又坐下。包公问道：“三义士，可知令弟白玉堂所做之事么？”愣爷徐庆道：“俺怎么不知道？那一晚在文光楼见面，整整的说了一夜。惟有打劫黄金一事，却不是他。那是俺与二哥、四弟，还有柳青，我们假冒了王、马、张、赵之名，用‘蒙汗药酒’将那人毒倒，我们盗取了黄金。不要委屈他。”众人听了，各各点头舒指。包公连忙问道：“这文光楼在那里？”徐庆道：“就是老庞花园后楼上面，堆着好些书本子。”徐庆说至此，公孙先生与展爷递眼神；展爷会意，彼此对瞧。忽见包兴进来禀道：“值日差役来回，说卢义士在外求见。”包公尚未答言，徐庆哈哈大笑道：“哟！俺哥哥来了！好，好，好！快请，快请！”包公急着展爷出迎。不知卢方到此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诳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且说包公听见卢方来到，急着展昭出迎，值日差役转身出来，道：“卢老爷少待，我们护卫老爷就出来。”话才说完，只听展爷道：“卢兄，小弟奉相爷之命，前来迎接；接待来迟，望乞恕罪。”卢方道：“岂敢，岂敢。小弟初罪才免，二罪复发，实实难对展兄，望祈在相爷前代为开释。”展爷道：“好说，好说。不要迟延，相爷已命小弟来请。”说着话，却见卢方身后有一人，身体虽然瘦弱，两眼却滴溜嘟噜，另有一番英雄气概。展爷忙问道：“此系何人？”卢方道：“乃舍弟蒋平。四弟过来见了，这便是南侠展兄。”蒋平刚要见礼，展爷连忙托住道：“原来是四兄到了，幸会，幸会。”

你道卢、蒋二人夤夜而来，却为何事？只因卢方在文光楼上盼到三更之后，方见韩彰、蒋平回来。二人见了卢方，不觉诧异，问道：“大哥，如何能够在此？”卢方将包相以恩相待，释放无事的话说了一遍。蒋平对韩、白二人道：“如何，我说不用去，三哥只是不依。这如今闹的倒不成事了。”卢方问道：“你三哥那里去了？”韩彰便将到了开封府，彼此对垒的话说了。卢方听了，只急的搓手，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千不是，万不是，全是五弟的不是！”蒋平道：“此事如何抱怨五弟呢？”卢方道：“我想你我弟兄隐避岛中，朝夕聚首，何等快乐！偏偏的五弟又听见什么猫不猫的，任性胡为，来到京都；他若不找什么姓展的，咱们如何能够到这里？又如何有这些烦恼、为难呢？真是‘烦恼只为强出头’。这个‘强’字岂是任得性的呢？”韩彰听了，低头不语。白玉堂刚要折辩，蒋平接言道：“事已如此，也不必抱怨了；难道五弟有了英名，你我做哥的不光彩么？只是如今依大哥怎么样呢？”卢方道：“再无别说，只好劣兄将五弟带至开封府内，一来恳求相爷在圣驾前保奏；二来觌面与南侠赔个礼数，庶乎事有可原。”谁知玉堂先前听见大哥抱怨他，心里已然不自在；如今又听见叫他陪礼认罪，如何还按捺得住？登时气的他双眉紧皱，二目圆翻，若非在文光楼上，早已就怪叫起来；此处迫于不能，只得忿忿的道：“大哥，此话从何说起！小弟既来寻找南侠，便与他誓不并立；虽不能他死我活，总要叫他甘心拜服于我，小弟方能出这口恶气！若非如此，小弟至死也是不从的！”蒋平听了，在旁赞道：“好兄弟！好志气！真与我们陷空岛争气！”韩彰在旁瞅了蒋平一眼，仍不言语。卢方道：“据五弟说来，你与南侠素有仇隙么？”白玉堂道：“并无仇隙。”卢方道：“既无仇隙，你为何恨他到此的地步？”玉堂道：“小弟也不恨他，只恨他这‘御猫’二字，我也不管是南侠有意，也不管是圣上所赐，只是有了‘御猫’，便觉‘五鼠’减色，是必将他治倒，此事方休！如不然，大哥就求包公奏明圣上，将南侠的‘御猫’二字改了，小弟也就情甘认罪。”卢方道：“五弟，你这不是为难愚兄么？愚兄受包公知遇之恩，众朋友豪侠之义，方应许找寻贤弟；如今既已见着，我却回去求包公改‘御猫’二字，慢说改不得，就是改得，此话我如何说的出口来？将南侠置于何地呢？”

这些话原是卢方直言无隐，谁知玉堂反添了一番醋意，以为大哥偏护南侠，轻了自己，不由的冷笑道：“哦！敢则大哥受了包公知遇之恩，重了南侠之义，小弟算什么？既如此，很好，就拿了小弟去请功就是了！”他只顾如此说，把个仁义的卢方噎的默默无言，站起身来，眼泪汪汪，出了文光楼，跃到大墙以外，踱来踱去，暗忖道：“我卢方结交了四个兄弟，原是声应气求的朋友，不想为此事，五弟竟合我如此的翻脸；方才那一番形景，他还把我这长兄放在眼里心上么？”又转想包公相待的那一番情节，自己对众人说的言语，更觉难受。左思右想，心乱如麻，浊气上攻，自己把脚一跺道：“哎！莫若死了，由着五弟闹去，也省得我提心吊胆，诸样对不住人！”想罢，一抬头，正走到从墙上斜插的那枝树杈丫，自己点头道：“罢了！罢了！也是我卢方交友一场，不想竟自结果在此地了！”从腰间解下丝绦，往上一撇，搭在树上，刚要结扣儿，只见这丝绦哧、哧、哧自己跑到树上去了。卢方怪道：“可见‘时衰鬼弄人’！怎么丝绦也会活了呢？忽见顺着树枝下来了一人，却是蒋平，喘息息的道：“幸亏小弟赶来！五弟糊涂罢了，怎么大哥也背晦了呢？”卢方见了蒋平，不觉泪流满面道：“四弟呀！你看方才五弟那些言语，叫劣兄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呢？”蒋平道：“五弟此时一味的心高气傲，难以治服；不然，小弟如何肯随和他呢？须要设法折服他便了。”卢方道：“怎样折服他呢？”蒋平道：“此时且不用细讲，大哥既应了包相，咱们急急赶到开封府，就算大哥方才听见我等到了，特来陪罪；顺便打听打听三哥的下落，那时再做道理。”

卢方无奈，只得系好了丝绦，将腰束好，夤夜来到开封府，见了差役，说明来历。差役进内禀明，包相就着展爷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后，来至书房。包兴打起帘子，卢方刚进门内，见包公穿着便服，上面端坐，连忙跪下道：“卢方罪在不赦，望乞恩相宽容。”蒋平也跪在旁边。徐庆听见大哥来到，正要上前相见，见卢方、蒋平跪下，他却有了眼力、见儿，在旁边也跪下了。包相见他们这番光景，真是豪侠义气，心内十分尊重，连忙站起来，双手搀扶道：“卢义士，他等前来，原不知本阁已将义士释放，故此夤夜到此，本阁也不见罪。你等起来，还有话讲。”卢方等听了，向上磕头，立起身来。包公见蒋平身体瘦弱，形如病夫，因问：“此是何人？”卢方禀道：“是小民义弟蒋平。”包公方知就是那善于水的翻江鼠了，忙命左右看坐。连公孙策、展爷俱各坐了。包公便将马汉中了毒药弩箭昏迷不醒的话先说了出来，依卢方就要回去向二弟取药。蒋平拦道：“大哥若要取药，惟恐二哥当着五弟，决不肯给；莫若小弟使个计策，将药诳来，再将二哥激发走了，剩了五弟一人，孤掌难鸣，也就好治服了。”卢方便问：“计将安在？”蒋平附耳道：“如此如此，二哥焉有不走之理？”卢方听了，道：“这一来，你二哥岂不又分散了么？”蒋平道：“目下虽然分离，日后自然团聚。你看外面已交五鼓，事不宜迟，且自取药要紧。”连忙要了纸笔，一挥而就，折叠折叠，叫卢方打上花押，又回明了包公，仍从房上回去，又近又快。相爷与众人救马汉的心急，自然应允。蒋平出了书房，将身一纵，上房越脊，登时不见。大家无不称羡。

蒋平一时来到文光楼，还听见韩彰在那里劝慰，原来玉堂余气尚未消呢。蒋平见了二人，故意慌张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与大哥好容易将三哥救回，不想三哥中了毒药袖箭，大哥背负来到前面树林，再也不能走了。小弟又背他不动，只得二哥与小弟同去走走。”韩彰听了，连忙站起。白五爷道：“就将三哥背到下处去罢。他那脾气，这里再混嚷起来，便不像事了。”蒋平道：“五弟说的是，我们就从那么上下处去。”说罢，离了文光楼，跃到大墙以外。蒋平便问：“二哥，药在何处？”韩彰从腰间摘下个小荷包来，递与蒋平。蒋平接过，摸了摸，却有两丸，急忙掏出药丸；将方才写的字柬团了团，塞在荷包之内，仍递与韩彰，将身略转了转，便抽身竟奔开封府去了。

这里韩彰只顾奔前面树林，以为蒋平拿了药，必是先来解救三弟。他哪里知道四爷诳了药，却是为救马汉呢？韩二爷四下寻觅，并不见有大哥、三弟，心下纳闷道：“难道大哥将三哥果真背到下处去了。”急忙离了树林，奔到下处，并不见什么动静；只得仍回到文光楼，见了玉堂，说了此事。玉堂心中展转，问道：“四哥合二哥要什么不曾？”韩彰道：“他要药来。”说着话，回手一摸，道：“这里面是什么？”连忙叫玉堂敲着火种，点着“避灯”一看，原来是个字柬，却有卢方的花押；打开看时，上面写着：“叫韩彰绊住白玉堂做为内应，方好擒拿。”玉堂看了，不由的微微冷笑道：“好吓！二哥，你就把我绑了，交付开封府就是了！”韩彰听了，发急道：“五弟休出此言，这明是你四哥恐我帮助于你，故用此反间之计。好，好，好！这才是结义的弟兄呢！我韩彰如今也不能做内应，也不能帮助五弟，俺就此去也！”说罢，立起身来，出了文光楼，跃下去了。

且说蒋平诳了药，回转开封，已有五鼓之半，连忙将药研开，一半敷伤口，一半灌将下去；不多时，马汉回转过来，吐了些毒水，心下方觉明白。大家也就放了心了。卢方等自有公孙策与展爷等相陪，略略歇息，天已大亮。到了次日，卢方先到下处，叫伴当将行李搬入开封府。又派他到白五爷下处看时，不但白五爷不见，连他的跟人也不见了，只得将行李、马匹俱移到开封府内，回见卢方。卢方好生不乐。到了晚间，蒋平又暗暗到文光楼探听，竟不知五弟投向何方去了。从此开封府又添了陷空岛的三义帮着访查此事，却分为两班：白昼间却是王、马、张、赵缉访；夜间却是南侠同定三义暗暗搜寻。

不想时值会试之年，圣上钦点了包相大主考，由朝内就进了贡院。包兴、李财回到衙门收拾行李，急急赶入场内。包相在场内秉正无私，选拔真才，费尽了神思，到底取中了一个得意的门生。你道是谁？就是那金懋叔的盟兄、柳洪的女婿颜查散，高高的中了会元。及至殿试传胪，又钦点了状元及第，赏了翰林院的修撰。当初若将他错断了，如何能有今日荣耀？谁知包公在场之时，开封府无事，公孙策与展爷、三雄、四义，大家不是聚谈饮酒，就是较射，消遣释闷。这一日，赵虎多饮了几杯，心内烦躁，回到屋内，暗暗踌躇道：“相爷进场许多日子，不日就要差竣；倘若回到衙署，问道，‘你们这些日访的姓白的怎么样？’却将何言答对呢？俗语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再者，前次王、马二位兄长在城外花神庙巧遇卢方，已知姓白的下落，不料又被他逃脱了。大略他这一去决不能远，我何不也出城走走呢？但只一件，他们若问我哪里去，我又说个什么呢？”想了想，道：“有了，俺的坐骑多日没骑他，我何不就说出城押马闲步一回，有何不可？”想罢，换了便服，索性来到公所与众言明。出了衙门，到了马号，这马号头目董良便问道：“赵四爷往哪里去？”赵爷道：“你在此很好，俺今日要出城押马，苦于无人陪着。好小子，你既在家，咱爷儿们何不一同走走？”董良听了，不敢不去，只得将四爷的马备好，叫草蛮子与自己也备了一匹，拉出圈外。四爷认蹬，一伏身就上去了。董良刚才上去，四爷的马已没影儿了。董良惟恐落后，紧加几鞭，那马负痛难禁，打着迸儿，连颠带跑，好容易才瞧见四爷那马电转星飞的一般，已然出了城了。董良暗道：“这不是顽的；要是这么押马，活活的要我的命！”无奈何，复又加了几鞭，急急赶出城来，却瞧见四爷勒马等候。董良赶向前，喘吁吁的道：“哎哟！老爷子，有这么押马的么？你老到底怜点下儿吓。”赵虎笑道：“你敢则囊包的很！”董良道：“不是小人囊包，你老瞧瞧，你老那是什么马，小人这是什么马？别讲膘头儿，就是他这身病也够他受的了：又是断梁，又是迎鞍，浑身四根棒儿支着一般。这原是号里骑攒了的马，他如何跟的上你老的马呢？”赵虎道：“既如此，咱们慢着些儿走如何？”董良还怕他兴发再跑，便跑在后面，问道：“可是，四老爷，当初陈州放赈，听说你老还私访来着？”赵虎听他问到此节，正是他得意之笔，笑吟吟的道：“何尝不是呢。”董良道：“到底是怎么一宗事，你老何不说说？”赵虎便从韩文氏告状说起，怎么白家堡男子有尸无头，自己怎么扮了叫花子，说到高兴，拿着扯手当黄磁罐，马鞭子当竹杖儿，只这么一比，那马咴的一声，四蹄荡开，又走下去了。董良在后面一边打马，一边嚷道：“四老爷，先别说吓，我没那么长耳朵，听不见吓！”赵虎连忙拢嚼环，只得等他赶上再说。说完这一案，董良又问：“怎么拿庞昆？”总而言之，他绕着弯子叫四爷说话，他不住的叫好儿，不住的夸奖，把个四爷奉承的乐不可言；惟恐他听不见，后来就并辔而行。这位愣爷只顾如此用力绷住扯手，把个马闹的一点儿不得劲儿，平空揉磨的通身是汗。董良偷眼看着，暗笑道：“这马倒有了事了，不用押，已然见了汗了。”

且说且走，不知不觉到了榆林镇。赵爷看见热闹，方问道：“前面什么所在？”董良道：“榆林镇。”赵爷道：“好快吓！此处离城也好远的，咱们可以歇息歇息了。”仍找兴隆店。董良将马交给挡槽儿的，叫他好好的遛，不可饮水。赵爷找了座头，上面坐了；因董良会奉承，赵爷也叫他坐了，要了酒肴。董良斟酒，随机凑趣儿，愣爷好生欢喜，连小子也不叫了，一口一个“老董”。正在欢饮，只见有个老头儿，却是外乡形景，站在一旁，满面愁容，眼泪汪汪，欲前不前，欲语不语，只是瞅着赵爷。赵爷见他可怜，便问道：“你这老头子瞧俺则甚？”那老儿见问，连忙躬身道：“非是小老儿敢瞧客官，只因腹中饥饿，缺少钱钞；见客官这里饮酒，又不好启齿，望乞客官见怜。”董良只道他是要钱的乞丐，忙从兜肚中拿出一文钱来，刚要给他，赵爷拦道：“老董，你给他一文钱做什么？你往这边些，叫他在那边坐了，现成的酒肴叫他吃些，岂不好么？”董良道：“谁说不好呢？老爷怜贫，正当如是。”回头又对老者道：“老人家，我们四老爷是最惜老怜贫的，快过来坐下罢。”

那老者听了欢喜，未免的脸上有些羞惭。刚刚坐下，赵爷就唤酒保添酒添菜，又对老者道：“老头儿，你只管吃。”老者称谢，饮酒吃菜。董良在旁却问道：“老人家贵姓？家住那里？”老者道：“小老儿家住山东观城县，姓赵名庆。”赵爷道：“唯哟吓，原来是当家子。你做何生理呢？”赵庆道：“不瞒老爷说，小老儿就是本县的承差。”赵爷哈哈大笑道：“更妙了，咱们俱是一个门槛里的人。来，来，来，大家吃这一杯。”说着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董良与赵庆只得陪饮。董良又问道：“尊驾既是承差，如何落的这步田地？”赵老皱眉叹气道：“提起来话长，待小老儿慢慢告禀。只因有位包三公子上太原进香——”赵虎听了，道：“住了，住了！什么包三公子？”赵老道：“就是当朝首相包太师的侄男，奉了太夫人之命前往太原进香。”赵虎道：“哦，哦！他进香怎么样？”赵老道：“这位公子一路而来，所过的州县俱要预备公馆、程仪，稍有不到之处，他便勒索个不了。”赵虎皱眉道：“竟有这等事！你讲，你讲。”赵老道：“只因路过观城县，我家老爷派我预备公馆迎接这位公子，谁知这位公子进门就挑眼儿，说铺垫不好了，酒饭不佳了，将小人叫上去申饬了一顿，要程仪三百两，少了是断不依的。小老儿无法，急急赶到县里回禀我家老爷。”赵虎瞪着眼道：“你家老爷可给了不曾？”赵老道：“我家老爷原是一个清官，并无许多银两。又说：‘这三公子原是进香，如何用许多银两？必是承差借水行舟，图谋这三百银子，有意谲诈。’”将小老儿责了三十大板，仍叫办理此差。小老儿无奈，回到公馆，谁知三公子不容分说，把我吊在马棚以内，这一顿马鞭子，哎呀！老爷呀！我在衙门挨了三十板子却没要紧，上下俱是相好的，谁肯认真的打呢？不想这顿马鞭子，没头没脑，抽了个不轻！还是应了另找公馆，孝敬银两，才把我放出来了。小老儿一时实难措办，因此脱逃；腰中又无盘费，原打算到京寻找一个亲戚，不料投亲不着，落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衣服典当已尽，堪堪的不能糊口，将来难免饿死！”说罢，痛哭不止。

赵爷听至此，咯吱吱将牙咬的山响，又是心疼赵庆，又是气恨公子，半晌问董良道：“这观城县离此多远？”董良在旁早已看出赵爷的光景，今又听见问观城县，必是要把这包公子拿来出这口恶气，连忙答道：“远多着的呢，从此算来，至快也得五六天方到；及至咱们到了那里，这公子又不定向何方去了。”赵虎听了，急的搓手。董良道：“小人倒有个主意。”赵虎问道：“老董，你有什么主意？”董良指着赵老道：“他是在官人役，包三公子虽是相爷的侄男，也不是谁的属员上司，纵然不肯呈控他，何不递个诉呈儿分析分析呢？就说：‘小人原是某处的承差，皆因三公子上太原进香，路过此处，所有公馆、饮馔俱各预备妥当；无奈公子总不合心，务要纹银三百两。小人回了官府不准，公子又将小人饱打一顿。小人实出无奈，故此赴京在太师前恳恩。如有虚假妄言，那时将小人从重治罪。’如此一说，大约相爷也不能十分追究，不过暗暗将他侄男责备一番，悄悄的叫他回去了。相爷因你呈报有功，多少还有点奖赏呢。”赵庆听了，吐舌摇头道：“闻得开封府包相爷甚实利害，况公子又是他侄男，小老儿如何敢‘飞蛾投火’呢？”董良道：“老人家，你又不明白了；我等俱是开封府的差役，我们相爷赤心为国，最恶的是贪官污吏。如今他侄儿做出这样事来，他气还气不过来，他还肯抱怨你么？你只管去，再没有乱儿。”赵庆听说他二人是开封府的官役，又惊又喜，尚未答言，只听赵虎拍手道：“好极！好极！”要知下文，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到案公子辨明冤

且说董良叫赵庆递诉呈，赵庆尚在犹疑，只见赵虎拍手道：“好极，就是这样办法，包管不错。”赵庆道：“包太师虽然忠直，惟恐他是本家之人，未免袒护，此事终为不美。闻听得大理寺文大人那里颇好，小老儿意欲到那里投递诉呈，觉稳当些。”赵虎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文大人虽好，总不如开封府包太师那里好。你不晓得这包太师办事极公道，无论亲疏，总要秉正除奸。若在别人手里告了他，倒可以托个人情；若在他本人手里告了他，必要秉公办理，再也不能偏向的。”你道赵虎为何谆谆叫他在包公跟前呈诉？皆因他自忖度，此事关乎相爷，我若把他带至开封府，显得我是鲁莽，太不晓得事了。若真把他指引到开封府，看我家相爷是秉公还是徇私呢？他如此想，赵庆也不敢不应。道：“既承老爷指教，小老儿明日我就在太师跟前呈诉就是了。”赵虎道：“你且别忙；如今相爷现在场中主考。”回头问董良道：“相爷几时回府？”董良道：“前日三场完时，李郎官回来说，相爷不过五日就要出场覆命，也就回衙了。’赵虎点头，又对赵庆道：“你于五日后再进城拦舆呈递。”赵庆一一领命，赵虎叫他吃饱了饭，又在兜肚里摸出半个锞子来，道：“这还有几天工夫，你又无钱钞，可将此银拿去做盘费用罢。”赵庆道：“小老儿蒙老爷赏饭足以够了，如何还敢讨盘费呢？”赵虎道：“这有甚要紧？你只管拿去。你若不要，俺就要恼你了。”赵老闻听，只得接过来，千恩万谢的去了。赵虎见赵老去后，与董良又饮了多会，用饭已毕，会了钱钞，出了饭铺，也不访查了，便乘骑往旧路回来，心中暗暗盘算，替相爷为难此事，“明日接了呈子，生气是不消说了，只是如何办法呢？”自己又嘱咐自己：“赵虎吓赵虎！你今日回到开封府，千万莫要露出风声，别像前次为访宫内题诗杀命之人，不想误拿了个姓孙的，幸亏审出黄金一事，遮掩过去。如今我再错了，我老赵岂不丢人么？今日我又指引他在相爷台前呈诉，除了董良知道，别人如何晓得？这才与我老赵毫不相干，单看我们相爷他是怎么个办法？”他虽然如此想，哪里知道凡事不可预料？他若是将赵庆带至府内，倒不能错；谁知此次他又细起心来，这才闹的错大发了。

赵虎与董良回到开封府，赵爷下马，董良接去。赵爷谆谆嘱咐赵庆之事不可对别人言论，董良唯唯遵命。过了几日包公出场复命，回到衙中。一连数天，却不见赵老前来，暗自展转道：“那老儿难道还没进城么？为何还不呈诉呢？敢则他是诳嘴吃的？若是如此，我那半锭银子花的才冤呢！”

你道赵庆为何不来？只因他那日与赵虎相遇，未免的饿肚子多贪了油腻，又搭着有了年纪，一时肚泄起来，好容易将养了七八天后觉好些。这日赶进城来，正走在热闹丛中，忽见两旁人一分，嚷道：“闪开，闪开！太师来了，太师来了！”赵庆听见“太师”二字，满心欢喜，立刻止步；及至轿临切近，他便高举呈词，双膝跪倒，嚷道：“冤枉吓！冤枉吓！”只见轿已打杵，就有人下马接了呈子，递入轿内。不多会，便听轿内说道：“将这老头子带至府中问话。”“哦！”左右答应一声，轿夫抬起轿来，如飞的竟奔庞府而来。原来这轿内却是太师庞吉。这老奸贼得了这张呈子，如获至宝一般，立刻派人请了女婿孙荣、门生廖天成。二人来至书房，参见了太师。老贼将诉呈与他等看了，二人只乐得手舞足蹈，登时献媚，给庞贼道喜，以为此次可将包黑参倒了。又将赵庆叫到书房，好言好语，细细的问了一番。大家商议，就缮起折底来，预备明日参奏。又暗暗定计，如何行文搜查勒索的银两，又如何到了临期使包公子矢口不移。诸事算计停当，洋洋得意，乐不可言。至次日，圣上视朝，庞太师出班，将折子恭呈御览。仁宗看了，心中有些不悦，立刻将包公宣上殿来问道：“卿家有几个侄儿？”包相不知圣上因何想起，只得奏道：“臣有三个侄儿：长、次俱是务农；惟有第三个却是生员，名叫包冕，字世荣。”圣上又问道：“你这侄儿，你可曾见过没有？”包公奏道：“为臣自供职以来，并未归家；惟有臣的大侄、二侄见过，这三侄并未见过。”仁宗天子点了点头，吩咐陈林将庞吉的参折与包拯观看。包相接过，捧读已毕，连忙双膝跪倒，奏道：“臣子侄不肖，理应锁拿来京，严加审讯。臣家教不严，亦当从重治罪，仰恳天恩依律施行。”奏罢，匍匐在地。仁宗见包相毫无遮饰之词，又见他悚惶之甚，反觉不安，道：“卿家日夜勤劳王事，并未回家，如何能够知道家中事体？卿家且平身，俟将包冕押解来京时，朕自有道理。”包相谢恩。圣上即刻传旨：“立即行文着该府州、县，无论包世荣行至何方，务要锁拿驰驿来京。”此抄一发，如星飞电掣，迅速之极，不一日，便将包三公子押解到京，兵部的报马预先进城报了号。此时哄传的人人皆知，谁不叹惜，说：“包相爷精明强干，赤心为国，谁知他的子侄却如此的不法！可见为人若不得好子弟，莫若终身孤老，反觉干净！”

不言众人替包公叹惜。且说这三公子正走到城中热闹丛中，忽见那边一骑马飞也似的跑来，相离不远，将马收住，滚鞍下了坐骑，便在路旁屈膝，禀道：“小人包兴奉相爷钧谕，求众位押解老爷们略留情面，容小人与我家公子微述一言，再也不能久停。”押解官员听是包太师差人前来，皆不好意思，只得站住，道：“你就是包兴么？我对你说，此是奉旨的钦犯，原不当容你相见；奈你是相爷的钧命，我等暂且从权，容你相见，只是不可耽延。”包兴连连答应。押解官又问道：“你主仆却在那里说话呢？”那包兴道：“就在那边饭铺里罢，也不过三言两语。”押解官点头，吩咐差役撵逐闲人。此时看热闹的人山人海，谁不知是包相的人情到了，又见这包三公子骑着一匹白马，人品却也不俗，同定包兴进了饭铺，自有差役暗暗跟随防守。不多时，便见他主仆出来。包兴又见了押解官，屈膝道：“多承老爷的厚情。”那官儿道：“你回去替我给相爷请安。”包兴连连答应，退下来，抓鬃上马，如飞的去了。

这里押解官押着三公子到兵部挂了号，然后便到大理寺听候纶音。谁知此时庞吉已然奏明圣上，就交大理寺额外添派兵马司、都察院三堂会审。圣上准奏。你道这奸贼又添此二处为何？只因兵马司是他女婿孙荣，都察院是他门生廖天成，全是心腹之人；惟恐文彦博问的偏袒，故添此二处。他哪知这文老大人忠正办事，毫无私典呢！不多时，孙、廖二人来到大理寺与文大人见了，皆系钦命，难分主客，仍是文大人居了正位，孙、廖二人两旁侧坐。先将赵庆略问了问大概情形，然后将包冕带上堂来，追问如何进香，为何所过州、县勒索银两？共过了多少州、县？勒索了多少银两？慢慢诉上来。这三公子不慌不忙，禀道：“生员奉祖母之命往太原进香，因闻得苏、杭名山秀水极多，因此趁着进香，就此游览一番；因路上缺少盘费，先前原是在州、县处借用，谁知后来不用生员借贷，俱是他们情愿奉送程仪。生员难以推诿，只得从实收受，实非有意勒索，望乞大人详察。”

你道这三公子为何直言无隐，毫无推诿呢？只因在饭铺内听了包兴之言，说：“相爷已在各处嘱托明白，审问之时，只管应承，相爷自有救公子之法。”因此，这三公子虽然应承，他还有些忐忑，不敢应“勒索”二字，只如此的回答。忽听文大人问道：“既无勒索，为何将观城县的承差赵庆吊在马棚之内毒打？是何道理？讲！”这三公子道：“生员并无此事；这都是刁役的谲诈妄言，生员如何做出这样事来？”孙荣在旁插言道：“你一路逢州过县，到底勒索了多少银两？从实招上来！”三公子道：“虽过州、县，并未曾前去拜谒；就是收的程仪，随来随用，也不记得多少数目。”廖天成在那边冷笑道：“你勒索银两，如何会不记得数目呢？此话实难深信。”又对文大人道：“此生须要摘去他的衣衿，严加审讯才是。”文大人尚未答言，只见进来了一个虞候，昂然竟奔了孙荣的座位，递了一封字柬。孙荣接过看了，道：“这还了得么？竟有如此之多！算来不止‘逾贯’的罪名了！”文大人忙问道：“孙大人，却是何事？”孙荣道：“就是此子在外勒索的银两数目，家岳已令人暗暗查来。”文大人道：“请借字柬一观。”孙荣便递了过去。文大人见上面有各州、县的消耗数目，后面又见有庞吉嘱托孙荣极力参奏包公的话头；看完了，将字柬拢入袖内，对着那虞候道：“你是什么人？”那虞候道：“小人是庞太师的家人，奉太师之命，特送此柬，叫面交孙姑老爷的。”文大人将眼一瞪，把惊堂木一拍，道：“你等好不晓规矩！此系公堂之上，如何擅敢妄传书信？是何道理！理应照扰乱公堂惩办，念你是太师的家人，权且饶恕。还不与我退了！”左右见文大人如此，一个个赶上前去，推的推，搡的搡，就有嘴欠的道：“快滚罢！这个地方也是混上来的，充什么阿物儿呢！”这虞候只唬得面目更色，心头乱跳，脚不沾地的抱头鼠窜而去。文大人对孙荣道：“令岳太不晓事了！下役纵然不知规矩，难道堂堂太师也不知理法么？这大理寺乃是皇家设立的衙署，轻衙署即是轻君上，令岳做事也有这等率意的么？也有这等递书信的么？”孙荣登时蹐跼难安，只是连连称是，那字柬也不敢往回里要了。廖天成见孙荣理曲词穷，他却搭讪着问包世荣道：“方才押解官回禀，道你进城之时，有包太师那里差人拦住马头，要见你说话，可是有的？”这三公子道：“无非告诉生员不必推诿，总要实说，求众位大人庇佑之意。”廖天成道：“岂有此理！其中显有情弊。你可知那人，他叫什么名字？”这三公子道：“他自称包兴，想来就是包兴了。”廖天成立刻吩咐差役传包兴到案，暂将包世荣带下去。三位堂官退后歇息。

不多时，差役禀道：“包兴现已传到。”立刻升堂，孙荣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如今听见包兴传到，他便作起威来，道：“好狗才！你如何擅敢拦住钦犯，私传递信？该当何罪！”包兴道：“小人只知伺候相爷，不离左右，何尝拦住钦犯，私传递信？此事小人实实不知。”孙荣断喝道：“唗！好狗才！还敢强辩！左右！拉下去重打二十板！”可怜包兴无缘无故遭此惨刑！这二十板子打得包兴昏而复苏，心内暗道：“我跟了相爷多年，从未受过如此的重刑；就是相爷审过多少案件，也从来没有如此的蛮打。今日活该我包兴遇见对头了！”早横了心，再也不肯招认。孙荣座上复问道：“包兴，快快招上来！”包兴道：“实实没有此事，小人一概不知。”孙荣怒上加怒，从鼻孔内哼哼道：“好个硬嘴的狗才！也罢咧，你在开封府固然是常见你们老爷苦拷别人，你如何把这几板子放在眼里呢？不给你个利害，你也不肯招认！”吩咐左右：“请大刑！”两旁衙役呐了一声喊，将三根木往当堂一撂。包兴虽是懦弱身躯，谁知他雄心豪气有万丈多高，把死付于度外；何况这样的刑具，他真是常见的，如何放在心上？厉声说道：“大人勒派说小人拦住钦犯，私传递信，难道就依大人说么？也该把我家公子带上堂来，当面质对质对，小人受刑也不委曲吓！就是这么叫小人招认，小人至死也是不瞑目的！”包兴说此话，明是说孙荣不会问事，暗暗的驳他，哪知这孙荣糊涂加三级，听了，只气的战哆嗦道：“谁有工夫与你闲讲！左右，夹起来！”还是文大人在旁听不上，喝叫左右：“将包世荣带上来，叫他当面对质。”这三公子见了包兴，看了半天，道：“生员见的那人虽与他相仿，只是比他黑瘦多了，却不是这样白胖，越瞧越不是他。”孙荣听了，自觉有些不妥。忽见差役当堂跪禀道：“开封府差主簿公孙策赍有公文当堂投递。”文大人吩咐：“带进来。”

差役答应，去不多时，只见公孙策鞠躬上堂，将文书高高举起。差役接过，呈在文大人的案上。公孙策往上打了一躬，在一旁侍立。文大人拆封，将来文看完，笑容满面，对公孙策道：“他三人俱各在此么？”公孙策道：“是，现在外面。”文大人道：“既如此，快请。”公孙策转身出去，文大人方将来文叫差役递与孙荣、廖天成传观。二人看毕，登时目瞪口呆，面目更色，竟不知如何是好了。正在你瞅我，我瞅你之时，只见公孙策领进了三个少年，俱是英俊非常，惟有第三的尤觉清秀。三个人向上打躬。文大人立起身来，道：“三位公子免礼。”大公子包黻，字世恩，二公子包黼，字世勋，却一言不发，往旁边一闪；独有三公子包冕秉正对文大人道：“家叔多多上复文老伯，叫晚生等亲到公堂与假冒名的当面质对。此事关系生员的名分，故敢冒昧，望乞大人等宽宥。”三公子正在诉说，不料大公子包黻一眼看见跪的那人，急问道：“你不是武吉祥么？”谁知那人见了他三人到来，已然唬的魂不附体；如今又听大爷一问，不觉的抖衣而战，那里还答应的出来？文大人忙问道：“怎么，公子认得此人么？”大公子回道：“他是晚生的家人。他弟兄两个：此人叫武吉祥；他兄弟叫武平安。皆是武亮之子。这武亮在晚生家勤劳多年，后因年老病故，家父念他们是老仆之后代，仍留在家中使唤。不想他二人不守本分，无所不为，因此家父将他弟兄双双撵逐在外，不知他为何又假冒起舍弟来。”文大人听至此，看了看武吉祥，又瞧了瞧包世荣，面貌果有些相仿，心中早已明白，点头道：“这就无怪他假冒了公子，他是深知底细，必然要做出这样事来。三位公子请回衙署。”又对公孙策道：“回去上复阁台，就说我这里即刻具本复奏，另行请旨。再者，包兴方才已叫武吉祥觌面质对，并不是他；也将他带回去，静候纶音便了。”三位公子听毕，复又向上打了一躬，退下堂来，与公孙策、包兴同回开封府不提。

且说包公自从那日被庞吉参了一本，始知三公子在外胡为，回到衙中，又气又恨又惭愧。气是气大老爷养子不教，纵容到如此的地步；恨是恨三公子少年不长进，在外闯出此祸，恨不能登时将他毙于杖下，方消心头之火；所惭愧者，自己励精图治，为国忘家，不想子侄不能恪守家范，以至生出这样事来，致令我大廷之上碰头认罪，将前功尽付流水，从此后有何面目忝在相位呢？实实令人愧死！越思越想，越加烦闷，几日的工夫连饮食都减了。后来听得三公子解到，圣上派了三堂会审，更觉心上难安；偏偏的又把包兴传唤去了，不知为着何事。正在蹐跼难安之际，见李财领进一个人来，头上带着沉毡大帽，身上穿着行衣，满面风尘。包公看了，虽然认得，一时却想不起来。只见那人朝上跪倒，道：“小人包旺与老爷叩头。”包相听了，方想起果是包旺，心中暗道：“这必是为三公子之事而来，我且把这狗才问明白了，再做道理。”因此，暂按心头之火，问道：“包旺，你来此何干？”包旺道：“小人奉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之命，带领三位公子前来与老爷庆寿。”包公听了一怔，暗忖道：“三公子业已来京，为何又有三位公子呢？”忙问道：“你三位公子现在那里？”包旺道：“小人同公子们进了城，小人就先来通禀，大约此时三位公子也快到了。”正说间，只见郑平进来，禀道：“启相爷，三位公子到。”包公此时急欲一见，以免狐疑，即吩咐道：“叫他们进来。”不多时，三位公子带进，挨次进了书房，一个个敬谨参拜。包相见了，满心欢喜，连忙站起，请了父母的安好，问了哥嫂的起居，然后又问：“你们几时起身？走了多少日期？”三位公子一一禀复。包公见三人中惟有第三的相貌清奇，不胜喜爱之至，便叫李财带领三位公子入内给李诰命请安去了。

包相又细细盘诘包旺在路上的光景。包旺回道：“小人同三位公子起身时，大老爷就吩咐，‘路上不要声张，到处千万不可说是老爷的侄男；惟恐地方官知道了，有些耽搁，误了老爷的寿诞之期。’因此，小人同公子等今日就赶到了。”包相听了，暗道：“好兄长，真想的周到，做兄弟的敢不佩服！”便对包旺道：“难为你带领公子来京，你也辛苦了，外边歇息去罢。”包旺答应退出。

只见李财进来禀道：“夫人与三位公子叙话，叫小人出来了。”包相早已料出那个三公子有些蹊跷了，立刻叫人请公孙先生到来，将此事告诉于他。公孙策道：“如此说来，那三公子必是假冒的了，今日又将郎官传去，不知为何。晚生想此事何不立刻办了文书，带领三位公子到大理寺质对，清浊立分，岂不痛快？”包相道：“甚合吾意。先生急办文书，就烦先生带领舍侄等一往。”因此，公孙策才到大理寺投文来了。

这里展爷与三义士、四勇士俱各听见，独有赵虎暗暗更加欢喜，大家一同来到书房，与包公称贺。包公此时把连日的郁闷尽皆消除，又见众人进来，更觉畅快，命大家坐了，就把此事测度了一番，然后又问了问这几日访查的光景，俱各答言，并无下落。还是卢方忠厚，立了个主意，禀道：“恩相为此事甚是劳心，而且钦限又紧，莫若恩相再遇圣上追问时，且将我等三人奏闻圣上，一来且安圣心；二来理当请罪，如能够讨下限来，岂不又缓了一步么？”包相点头道：“义士所说甚是，看机会便了。”要知后文，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封官

且说包公正与展护卫、三义、四勇大家闲谈，忽见李财进来禀道：“公孙先生与三位公子回来了。”包公道：“有请。”便立起身来迎出来道：“有劳先生，多有劳乏了。见了文大人，如何？”公孙策即将文大人之言一一禀明，又将大公子认出冒名的武吉祥也回明了；又言：“文大人叫把包兴带回来，说当堂已与假公子质对，那个私传递信的并不是他。”说至此，包兴一瘸一点过来，参见相爷，将孙荣蛮打的情节述了一遍。包公安慰了他数语，叫他：“且自歇息将养去罢。”这里众人，从展爷起，大家与三位公子见了，俱各体谅包公必要与公子等叙家常，也就告辞了来至公所，立刻设席与包兴压惊。里面却是相爷与三位公子接风掸尘，就在后面同定夫人叙天伦之乐。包公见大公子、二公子虽是务农，他那言语浑厚，举止安详，颇有父风；至三公子，聪明特达，儒雅秀美，颇有大家风范。包公又问了问学业，虽然贯通，尚未精细，就有意要留在衙门读书，是日，欢喜至甚，不必细表。

且说大理寺文大人次日缮了奏折，连庞太师的书信与开封府的来文，俱各随折奏闻圣上。天子看了，又喜又恼；喜的是，包拯子侄并无此事，可见他传家有法，不愧那诗书门第，将来总可以绍继簪缨，为国家辅佐；恼的是，庞吉屡与包卿作对，总是他理亏，如今索性与孙荣、廖天成结为党羽，全无顾忌，这不是有意要陷害大臣么？他真要如此，叫朕也难以护庇。立刻传旨：“将文彦博的原折、案卷、人犯俱交开封府审讯。”文大人领旨来到内阁，面见包相，先将昨日审讯情由说了，又很夸三公子气度不凡，将来不可限量，又言：“武吉祥进城之时，有人托言阁台派了包兴私传递信，及至传了包兴到案，当面质对，却又不是。这其间不知有何人主使，阁台须要设法访查此人，方称硬证。”包公连连称是，道：“多承指教，据小弟想来，既有个假包冕，必有个假包兴，小弟回署必要访出此人，以成信谳，庶不负兄台指示也。”

二人议论多时，方离了内阁，各归衙署。包公回到开封府。谁知赵庆、武吉祥已由大理寺解来，立刻升堂。先将赵庆在一旁，听他所说的与在兴隆店所说的，不差分毫。后来他又说出：“错认太师，误投诉呈，实是小人情急之过，望乞相爷详察。”说罢，匍匐在地。赵虎暗暗道：“这老笨物，幸亏我家相爷无事！倘或公子一步来迟，这一节事岂不是我老赵的撺掇么？以后，似这样的事，务要留神，切不可再莽撞了。”他这里思索，只听包公吩咐道：“赵庆且自下去；将武吉祥带上来。”左右答应，登时把武吉祥带至当堂，打去刑具。包公仔细看时，他的面庞果与三公子有些相仿，暗暗点头，问道：“武吉祥，你为何假冒包冕？沿途诈了多少银两？一一诉上来！”包相这一问，因有庞吉的私书上面有“查来各处数目，不得不问”。只听武吉祥回道：“小人武吉祥与兄弟武平安自从被大老爷逐出之后，毫无营运，便与小人兄弟计议，‘现今正是太原开庙之期，人人都去进香，咱们何不也去走走呢？’是小人兄弟说道：‘咱若去，别白去；我看你的面庞颇似三公子，你何不诈称三公子，就说奉太夫人之命，前往太原进香？逢州过县，有我算做包旺，或递帖，或拜望，至少也得些盘费。’哎呀，老爷呀！谁知到处不用费事，只略说一声，哪有送盘费的？全是送程仪的，或一百，或二百，至少的也是五十两。后来不知怎么传扬开了，到处连公馆也有了，一切酒饭供给，无所不备。小人哥儿两个乐不可言！因手头儿宽绰了，路上又雇了两个伴当，以充服役。不想到了观城县，承差赵庆预备的公馆，其实却也不错，只因小人等贪得无厌，务要勒索三百两银，谁知从此处就犯了事了！老爷若问沿途诈了多少银子，小人这里有个折子，老爷请看就知道了。”说罢，从腰内摸了半天，掏出个折子来。左右接过，放在公案之上。包相打开看时，却与庞吉查来的数目相符，复又问道：“武平安与那雇工人两个都往哪里去了？”武吉祥道：“小人原是公子的角色，到了那儿，‘居移气，养移体’，到底儿心里有些胆怯，连门儿也不敢出去；谁知那天拿小人之时，他等就都不见了。想是预知风声，他们私行逃走，留下这鱼头，叫小人一个儿择！小人冤枉吓！老爷。”包公又问道：“你进城之时，有个包兴给你送信，却在何处？”武吉祥道：“就在路西饭铺内说的话。”包相道：“若见了此人，你可认得么？”武吉祥道：“若见面时，小人认得。”包公叫他画了供，暂且寄监。退堂来至书房，吩咐李财：“将今日当值的唤来，并传快头耿春、郑平即刻来见。”李财领命，去不多时，当值的江樊、黄茂，外有快头耿春、郑平，四人来至书房，向上磕头。包公道：“你四人到庞府左右细细访查，如有面貌与包兴相仿的，只管拿来。”“哦！”四人领命去了。包公又叫包兴请公孙先生来商议具折复奏一切事体。

且说领了相谕的四人彼此计议，耿春同江樊一路，黄茂与郑平一路，算做闲走的样子，暗暗来至庞府，分为左右细细查看；也有进茶坊的，也有入酒肆的。真真事有凑巧，郑、黄二人来至酒肆，迎头走出个醉汉，旁边有一人搀扶，这搀扶之人恰恰与包兴有些相仿。郑平看了，往旁边一闪，让他二人出了铺子，郑平却把黄茂捏了一把，随后也就跟了出来。刚出酒肆，却见耿春、江樊从茶坊出来，黄茂、江樊努嘴儿，大家心心相照，暗暗跟在二人之后。听那醉汉道：“老二吓，你今儿请了我了，你算是包兴儿的兄弟；你要是不请我吓，你可就是包兴的儿子咧！”说罢，哈哈大笑。又听旁边搀扶的那人道：“你满嘴里说的是什么？喝点酒儿混噗哧，这叫人听着是什么意思！”醉汉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难道没充过包兴么？”后面四人听了个真切，耿、郑二人先抢了一步，迎头拦住道：“你们的事犯了，不用走咧！”耿春早把醉汉用铁链套上，旁边那人登时唬的面目焦黄，才待脱身要走，江樊却从后面用铁链兜住，拉着就走。那醉汉还胡言乱语的道字号，讲过节儿。四人也不理他，一直来到开封府，着二人看守，二人回话。包公尚在书房与公孙策商议奏折，见耿春、江樊二人进来，将如何遇见二人所说的言词说了：“并有一人与包兴相似，因此俱各拿到。”包相听了，立刻升堂，先将醉汉带上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醉汉道：“小人叫做庞明，在庞府帐房内写帐。”包相问道：“那一个他叫什么？”庞明道：“他叫庞光，也在庞府帐房里，我们俩是同手儿的伙计。”包相道：“他既叫庞光，为何你又叫他包兴呢？讲！”庞明道：“这个……那儿……他是这么件事情……他是那么件事情呢。”包公吩咐：“掌嘴！”左右扬威，刚要上前，庞明道：“我说，我说！他原当过包兴，得了十两银子，小人才嗷着喝了他个酒儿。因此才说兄弟咧，儿子咧，我们原本顽笑，并没有打架拌嘴，冷不防上来几个差人，把我上了链，又把他也锁了。小人实实不知犯了什么罪呀！”包公听了，再也不往下问了，叫将庞明带下去，把庞光带上来。包公看了，果然有些仿佛包兴，便吓道：“庞光，快把假扮包兴的情由诉上来！”庞光道：“此话从何说起！庞明是喝醉了，满口胡说，并无此事吓！老爷。”包相冷笑道：“现有对证，你这厮还敢狡展！”吩咐：“带武吉祥当面认来！”武吉祥见了庞光，毫无犹疑，连忙回道：“在饭铺与小人说话的就是他。”庞光听了，心下慌张。包公吩咐：“拉下去，重打二十！”打的庞光叫苦连天，不能不说，便将庞吉与孙荣、廖天成在书房如何定计的话说了：“惟恐包三公子胆小，不肯承认，故此叫小人假扮包兴，告诉三公子，到了当堂，只管应承，自有相爷解救等语。别的小人一概不知，望乞老爷明鉴。”说罢，不住的磕头。包公叫他画了供，同武吉祥一并寄监，俟参奏下来再行释放。庞明无事，叫他去了。

包公仍来至书房，叫公孙策将此事也叙入折内：定了武吉祥御刑处死，庞光责放，赵庆仍回本县当差。至于庞吉与孙荣、廖天成私定阴谋，拦截钦犯，私传递信，皆属挟私陷害，臣亦不敢妄拟罪名，惟仰皇上天恩睿鉴施行。包公此折一上，仁宗御览之后，又气又为难：气是气庞吉倚仗国戚，谋害大臣；为难者，真要办重了，他原是个国丈；若办的过轻了，又有些对不过包相。心中忖度了多时，只得明发上谕，言：“庞吉屡设奸谋，谗害大臣，理宜削职；念他身系国戚，仍加恩赏太师之衔，随职食俸，永不准入朝从政。孙荣、廖天成俱着降三级调用，余依议。钦此。”此旨一下，众人无不称快。包相遵旨回转开封府，用“狗头铡”将武吉祥处死。庞光又责了二十板释放。赵庆亦着他回去，赏了他五两银子；并有一道札付到观城县，赵庆仍然在役当差。

此事已毕，到了寿辰之期，圣上与太后娘娘俱有赏赉，以及众官员祝贺，俱不必细表。过了生辰，三位公子定于后日起身。包公应允。且自办下谢恩折子，预备明日上朝呈递。次日，递折请安。圣上召见，便问：“访查那人如何？”包公乘机奏道：“那人虽未弋获，现有他同伙三人自行投到，臣已讯明，他等乃陷空岛内卢家庄的五鼠。”圣上听了，问道：“何以谓之五鼠？”包相奏道：“是五个人的绰号：第一是盘桅鼠卢方；第二是彻地鼠韩彰；第三是穿山鼠徐庆；第四是混江鼠蒋平；第五是锦毛鼠白玉堂。但他等却是异姓弟兄，俱在卢家庄居住。”圣上听了，喜动天颜，道：“听他等这些绰号，想来各有一技之能了？”包公道：“正是。现今惟有韩彰、白玉堂尚无着落，其余三人俱各在臣的衙内。”仁宗乐道：“既如此，卿于三日后将他三人带进朝内，朕在寿山福海御审。”包相心下早已明白：这是天子要看他们的本领，故意以御审为名。但则包公为何将钻天鼠改做“盘桅”，翻江鼠改做“混江”，这是包公自从那日卢方要面圣时已然筹思良久，惟恐说出“钻天”“翻江”，有犯圣忌，故此改奏。这也是怜才的一番苦心。当日早朝已毕，回到府内，即将今日召见一切的应对告诉了卢方三人，叫他们竭诚三日，好去面圣。又着公孙先生与展护卫将朝内规矩、仪注告诉他们知道；并嘱咐了多少言语，无非是敬谨小心而已。众人一一答应。

包公转后，先到书房，见了三位公子，问了问明日起身的一切，然后又进内与夫人商酌给父母、兄嫂带回的物件，又亲笔写了禀安书信。到了晚间，李氏夫人设了极丰的酒席与公子等饯行，叔婶、侄男团团聚饮。饮酒之间，包公对大公子道：“你等回去禀明了祖父母并你等的父母，就说我真实喜爱包冕，意欲叫他在衙内攻书，我与他改正诗文；就是科考，亦甚便益。我的禀帖内已写明白了，如叫他来时，仍着包旺送他前来。”李氏夫人听了，正合心意，也就谆谆嘱咐了一番。是日畅饮至更深方散。到了次日，包兴将差役叫进几名，帮着搭行李到了外边，该上车的，该上驮子的，自有包旺指点。诸事齐备，然后包旺进内禀辞。相爷与夫人赏了他五十两银子、两匹尺头，说他来时一路很好，如今回去，还要照前一样。包旺连声答应。三位公子又一一请了安，包公夫妇搀起，携了包冕的手，也就送出来了。夫人到了仪门止步。包公却到二堂之后，见公孙策与展爷等俱在那里等候，便止步回去了。三位公子来到二堂之上，从公孙先生起，一一作别，大家直送至府外方回。刚到公所，只见李财进来，道：“相爷请先生与展老爷。”二人不知为着何事，连忙随李财来到书房。原来包公为明日三义士面君，着他二人俱各入朝，为的是照应他三人。展爷道：“卑职等已然计议，相爷纵不吩咐，也是要随去的。”包公道：“很好，但不知他三人穿何服色为是？”公孙策道：“晚生等已曾问过三义士，卢义士说，‘白玉堂所做之事，俱是有犯天条，我等面君，理应罪衣罪裙，恳乞天恩；还敢穿别的衣服么？’”包公点头道：“这便才是。明日叫他们须要早些。”公孙策与展爷答应，出了书房，来到公所，将方才相爷的话说了。卢方等称谢不尽。到了晚饭，卢方连酒也不肯喝，把个愣爷徐庆也拘束了，只得早些吃饭，彼此安歇。

到了次日，卢方等绝早的起来梳洗，专等一同相爷上朝。不多时，二堂击点，相爷出来，见公孙策与展爷同卢方等俱在那里。包公见他三人罪衣罪裙俱已穿妥，包公道：“何必如此之早？俟圣旨召见时，再穿不迟。”卢方道：“罪民等今日朝见天颜，理应奉公守法；若到临期再穿，未免简慢。”相爷点头道：“原当敬谨，所论正是，似此本阁再也不必嘱咐了。”说罢，上轿。公孙先生等府前上马，蜂拥来至朝房。展爷却照料卢方等三人，不时的问问茶水。卢方到了此时，惟有低头不语。蒋平也是暗自沉吟。独有徐庆东瞧西望，问了这里，又打听那里，连一点儿安顿气儿也是没有。忽见包兴从那边跑来，口内打哧儿，却又点手儿。公孙策等已知圣上过寿山福海那边去了，连忙同定卢方，随着包兴，包兴又悄悄嘱咐卢方道：“卢员外不要害怕，少时召见时，圣上问话，总要据实陈奏。若问别的，有相爷代奏。”卢方连连点头。刚进了寿山福海的门，已然看见宫殿楼阁，金碧辉煌；宝鼎香烟，氲氤缥缈。丹墀之上，文武官员不少。公孙策悄悄道：“就在这金狮子旁边伺候罢。”展爷向卢方低声道：“卢兄，且自定神，想着奏对。”又大家仰望丹墀之上，忽见各分东西，济济楚楚，登时间寂静无声，肃然至甚。顷刻工夫，又听钟磐声音嘹亮，便知圣上升了宝座。早见包相爷牙笏上捧定一本，出班跪在丹墀。殿内的陈林过来接本，敬陈御案之上，天子看此本，原来就是卢方等的名号，立刻将包公宣至殿内，略问数语，出来了，老伴伴陈林到了丹墀的栏杆，往下道：“旨意带卢方、徐庆、蒋平。”此话刚完，早有御前侍御将卢方等一旁一个，架起胳膊，上了丹墀。任你英雄、好汉，到了此时，没有不动心的；漫说卢方、蒋平，就是浑楞的徐庆，他也觉得心中秃秃的不得劲儿。到了当跪之处，两边的侍卫又将他等一按，悄悄儿道：“跪下。”三个人匍匐在地，左右侍卫往两边一闪。这便是个人情照应：这些侍卫，公孙策与展爷俱各托付明白，所以如此；若不是托付明白，到了当跪之处，提起来一摔，复又掌起面来从新一按，你就是有主意的，也就闹的没有主意了。

仁宗天子在宝座上往下观瞧，见他等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即刻传旨叫卢方抬起头来。卢方秉正向上。圣上见他紫巍巍一张面皮，黑漆漆半部髭须，真是英风满面，气度不凡，点了点头，暗道：“看他这般雄壮，必有出众的武艺。”因问他：“居住何方？结义几人？”卢方一一奏对明白，又言：“罪民因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大祸，全是罪民素习不能规箴，忠告善道，致令他酿成此事。惟仰恳天恩将罪民等从重治罪，死亦无憾。”奏罢，连连碰头有声。仁宗见他情甘替白玉堂认罪，真不愧结盟的义气，圣心不觉大悦。猛听得忽喇喇一阵风声，不知刮的何物响亮；顺着响声一看，原来是忠烈祠旗杆上的黄旗被风刮的乱摇乱摆，将两旁的飘带一根裹住了滑车，一根绕住了旗杆。圣心一动，借题发挥道：“卢方，你为何叫做盘桅鼠？”卢方奏道：“只因罪民船上篷索纤断，罪民曾爬桅结索，因此得名。”圣上指道：“你看那边旗杆上飘带缠绕不清，你可能够上去解开？”卢方跪着，扭项一看，奏道：“罪民可以勉力巴结。”圣上向陈林道：“你将卢方带下去。”老伴伴领旨出殿，先往左右一看，侍卫等俱各向前。陈公公悄悄道：“把二人且带在一旁。”侍卫等即将徐、蒋二人往旁边一搀，远远的跪下。陈林对卢方道：“你随咱家来。”卢方叩头，平身，随陈公公下了丹墀。早有公孙策、展昭上前问明，知道他要爬杆，忙将罪衣罪裙给他脱去。来到旗杆之下，他便挽袖拽衣，将身一纵，蹲在夹杆石上，只用双手挟杆，两膝一拳，哧、哧、哧，犹如猿猴一般，迅速之极。到了挂旗之处，先将绕在旗杆上的飘带解开，他却用腿盘住，腾出双手，将身形一探，就把滑车上裹的飘带脱落下来。此时圣上与群臣看的真切，无不惊讶。忽又见他两手一伸，每手捏住飘带尖儿，只用一腿盘住旗杆，一腿伸开，一蹬，将身体一平。这明是告诉人：“你们瞧吓，飘带理清了。”暗里他却拿了个顺风旗。众人看了，谁不替他担心？猛又见他双手将飘带尖儿一松，把头一低，滴溜溜顺将下来。仿佛失手的一般，却把圣上以及众官员吓了一跳；再一转眼，他却从夹杆石上跳将下来。大家方才放心。天子满心欢喜，连声夸赞道：“真不愧‘盘桅’二字！”陈林仍带卢方上了丹墀，跪在一旁。天子再看第二名彻地鼠韩彰，不知去向。即看第三名穿山鼠徐庆，便问道：“哪个叫徐庆？”徐庆在丹墀一旁跪着，见卢方爬那旗杆，显露本领，他已急的抓耳挠腮，恨不能自己也要卖弄卖弄；如今听见天子呼唤，他如何还忍耐得住，抬起头来，从丹田里答应一声，真是脆亮至甚。天子把他一看，见他乌森森一张面皮，光闪闪两只环眼，鲁莽非常，毫无畏惧，因问他如何叫做穿山鼠。徐庆往上跪爬几步，向上奏道：“只因我——”刚说至此，蒋平在那边悄悄提补他道：“罪民，罪民。”徐庆听了，方说道：“只因我罪民在陷空岛连钻十八孔，故此人人叫我罪名穿山鼠。”圣上道：“朕这万寿山也有山窟，你可穿得过去么？”徐庆道：“只要是通的，便可钻的过去。”圣上又派了陈伴伴将徐庆领至万寿山下。徐庆脱去罪衣罪裙，自有公孙策、展昭等照料。陈公公嘱咐他道：“你只要钻个山窟，应个景儿，即便下来，不要耽搁工夫。”徐庆只管答应，竟自步履上山去了。这里陈公公道：“你们来吓，咱家这腿儿也疼，腰儿也酸了；你们拣个主子看不见地方儿，铺上马褥子，我坐坐儿。不管哪个孩子，把我这腰捶两下子，别使浊劲。你们瞧着点儿，那黑汉要是下了山，你们即刻言语嗻、嗻、嗻。”小内辅连声答应。谁知徐庆到了半山之间，见个山窟，把身体一顺，便不见了，足有两盏茶时不见出来。陈林这里叫小内辅捶腰，也觉的工夫不少，问道：“怎么，那黑汉还没来么？”小内辅道：“是，还没来呢。”陈林听了，坐起来道：“你们瞧他上到哪儿？”小内辅道：“才刚在半山之中，进了山窟窿，这半天没出来。”陈林着急道：“徐庆吓徐庆，告诉你应个景儿，你却往哪里去？”忽听徐庆在南面山尖之上道：“从那边进去，却穿到这里来了”这一声，连圣上与群臣俱听见了。卢方在一旁跪着着急，惟恐圣上见怪。不想徐庆说了一声，翻身又不见了。陈公公更自着急。又等了半天，方见他从山怀里出来。陈林这里连忙点手，叫他下来。徐庆此时也不像模样，钻的浑身是青苔，满头的尘垢。陈林也把他带上丹墀，跪在一旁。

圣上连连夸奖：“果真不愧‘穿山’二字！”圣上又看那本上第四名叫蒋平，连忙唤上来，一看，见他身材渺小，再搭着匍匐在地，更显葳蕤；及至叫他抬起头来，却是面黄肌瘦，形如病夫。圣上有些不悦，“看他这个样儿，如何配称混江鼠呢？”无奈何，问道：“你既叫混江鼠，想来是会水的了？”蒋平道：“罪民在水中能开目视物，颇识水性。”你道蒋四爷素来原是个善谈之人，今日为何见了皇上，竟自夸起口来了？他只因圣上看了他半晌，那神情是不喜欢他，无奈何说，“你想来是会水了？”蒋平听了这口气，惟恐圣上不看他之意，所以答了个“颇识”二字，故意叫圣上听着逆耳。果然圣上听他说“颇识水性”，更加不悦了；立刻吩咐备船，叫陈伴伴：“进内取朕的金蟾来。”少时，陈林带领小太监提着金漆木桶来到。天子命包公细看。包相领旨，见木桶之内注着清水，清水之中有个三足金蟾，宽有三寸，按三才；长有五寸，遵五行。两个圆睛犹如琥珀相似，一张大口恰是胭脂一般。碧绿的身子，雪白的肚儿，更衬着两个金眼圈儿，周身的金点儿，实实好看，真是稀奇之物。包公看毕，连声称赞。天子命陈林随蒋平上了小船，却命小太监提了金漆木桶跟随圣驾。天子带领首相、群臣登在大船之上。此时陈公公见蒋平那个样儿，惟恐不能捉蟾，悄悄告诉他道：“此蟾乃圣上心爱之物，你若不能捉时，趁早儿言语；我与你奏明圣上，省得你吃罪不起。”蒋平道：“公公放心，不要多虑。有水靠求借一件。”陈伴伴道：“有，有，有。”立刻叫太监拿几件来。蒋平挑了件极小的，脱了罪衣罪裙，穿上水靠，刚刚合体。又听圣上那边船上命太监提着木桶，道：“蒋平，这就是放蟾了，你要留神吓。”说罢，将木桶口儿向下，底儿朝上，连蟾带水，俱各倒在福海之内；只见那蟾在水皮之上发愣。陈林这边紧催蒋平道：“傻子，这还不下去，你还等什么？”蒋平他却不动。不多时，那蟾灵性清醒，前两足一晃，后单腿一蹬，把头一低，便不见了。蒋平方对着大船磕下头去，趁势将身一顺，连个声息也无，也就不见了。天子那边看的真切，暗羡道：“看他入水势，却是个有能为的，不知他能够捉得金蟾否。”心里如此想，眼睛却注视水中。因这金蟾是西番进来的，在水中极其灵便，轻易拿他不着，原是稀奇之物。今一旦抛入水中，一来恐蒋平捉他不着；二来又怕金蟾从此遗失，未免心中后悔。眼睁睁看了半天，并无影响，圣上暗说：“不好！朕看蒋平懦弱身躯，如何得住在水中许久？别是他捉不住金蟾，畏罪，竟自溺死了罢？朕若为一金蟾残伤人命，岂是为君的道理？”正在胡思之际，忽见水中咕嘟嘟翻起泡来；此泡一翻，连众人俱各犯疑了，以为蒋平水喝足了，沉了底儿了。君臣只顾望远观看，总未想到船头以前，忽然水皮上波澜一起，水纹往四下里一开，发了个极大的圈儿，从圈儿当中露出个人来，却是面向下，背朝上，直是河漂子一般。圣上看了，不由的一怔，蓦然见腰身一拱，仰起头来，却是蒋平，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在水中跪着。他闹个跪着入水，跪着出水！又见两手上下合拢，将上手一张，只听那金蟾在掌中呱呱乱叫。天子鼓掌大笑道：“他岂止颇识水性！竟是水势精通了！”连忙吩咐小太监金漆桶内另注清水，叫蒋平将金蟾放在里面。仍然踏水奔至小船，脱了水衣。陈林亦称羡了不得。却见那边岸上包兴与公孙策、展昭等俱给蒋平道辛苦，说：“相爷吩咐，仍要回转宝殿听候纶音。”陈公公道：“那是自然的；还是咱家同他去，你把那罪衣罪裙交付他们罢。”蒋平听了，将罪衣罪裙团了团，抛将过来。包兴等拿了衣裙，复又绕到那边等候去了。

这里陈林带着蒋平仍从水路奔至大殿来。此时圣上已然回转殿内，宣包公进殿，道：“朕看他等技艺超群，豪侠义气。国家总以鼓励人材为重，朕欲加封他等职衔，以后也令有本领的各生向上之心，卿家以为何如？”包公原有此心，恐圣上设疑，未敢启奏；今一闻此旨，连忙跪倒，奏道：“圣上睿鉴，天恩浩荡；从此大开进贤之门，实乃国家之大幸也。”天子大悦，立刻传旨赏了卢方等三人，也是六品校尉之职，俱在开封府供职；又面谕包相：“务必访白玉堂、韩彰二人，不拘时日。”包公领旨。当时就带领卢方等谢恩。天子驾转同宫，包公复又到内阁料理官事。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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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页

出版说明

第一回 设阴谋临生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妃

第二回 遇奇灾井中得古镜 学文业塾内延名师

第三回 赶程途错投金龙寺 缺路费巧到隐逸村

第四回 除妖魅文正公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定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第十回 买猪头书生遇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凶徒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暗擒安乐侯

第十五回 斩庞昆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会狄妃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弹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癫疯 贪多金屈胡子丧命

第二十五回 还魂白氏阴错阳差 附体屈申醉生梦死

第二十六回 察理聆音贤愚立辨 相形鉴貌男女不分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展昭祭祖

第二十八回 定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第二十九回 丁兆惠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助资老者 同心合意邀请豪侠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缘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逢白玉堂 美英雄再试颜查散

第三十四回 订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家书柳老嫌寒士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环丧命 厅前盗尸逆子忘恩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驴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客挥金

第三十八回 替主伸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第三十九回 铡斩钧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妆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行侠救难女 开封府重义露真名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诳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到案公子辨明冤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