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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1683年（1）

- 巴黎，1683年（2）

- 巴黎，1683年（3）

- 巴黎，1683年（4）

- 巴黎，1683年（5）

- 巴黎，1683年（6）

- 巴黎，1683年（7）

- 巴黎，1683年（8）

- 巴黎，1683年（9）

- 巴黎，1683年（10）

- 伦敦，1694年（1）

- 伦敦，1694年（2）

- 伦敦，1694年（3）

- 伦敦，1694年（4）

- 伦敦，1694年（5）

- 伦敦，1694年（6）

- 伦敦，1694年（7）

- 伦敦，1694年（8）

- 伦敦，1694年（9）

- 伦敦，1694年（10）

- 伦敦，1694年（11）

- 伦敦，1694年（12）

- 伦敦，1694年（13）

巴黎，1683年（1）

“我会死吗？”苏格兰人问。他的鼻涕像一根线，直落到紧紧围着脖子的猩红色披肩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金币，往黑色栎木桌上一扔，像是这样就能买通死神一样。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睁大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突然感到愤愤不平起来。“我会死吗？”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重复道。

“您大老远地从爱丁堡赶到巴黎来，可不是想死在我这里吧？”卡蒂埃大夫微笑道，“不用害怕，劳先生。您在我们这里会太平无事的。”卡蒂埃头皮上起了淡红色的湿疹，脑袋上部分地方的头发已经大把脱落了。为了掩盖一张丑陋不堪的麻子脸，他在脸上涂满了厚重的浅色胭脂。卡蒂埃大夫指了指放在笨重的桌子中央的玻璃盘子，盘子里盛着颜色奇特的石子。“这是尿路结石，劳先生。正是这些结石让您疼得死去活来。但只要从病人身上取出这些结石，他们就不会疼了。他们……”

“我存活的概率有多大，卡蒂埃大夫？”苏格兰人打断他的话。他习惯于别人以滴水不漏和开门见山的方式回答问题。他穿着一件爱丁堡金匠银行家的猩红色披肩。

卡蒂埃大夫朝桌子弯下腰去，恳切地看着威廉·劳：“劳先生，我是外科大夫，不是数学家。我对眼下到处成为时尚的那些新科学并不叫好。全世界的人都在研究概率。请允许我这么说，劳先生，那全是些胡说八道的东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不是数学。几百年来，瑞士的矿工们和那些手持长矛的雇佣兵，一起在欧洲的战场上把我们折磨得不可开交，现在他们又把伯努利兄弟的概率法则带给了人类。以前适用的东西，突然变成错误的了。一切都要重新解释和定义，这已经成为公众行为了。每一个人都可以说上一两句，目不识丁的农民现在什么都可以明白。这是一种新的疾病，劳先生，一种传染病。但您的病，劳先生，您的病是可以治愈的。二百五十年来，我们一直采用同样的方法实施尿石手术。这些方法始终是秘密，劳先生。理由也很充分。如果每个人都能够自己判断，那我们到哪里去？如果连荷兰的农民都可以对自己家里的牲畜实施会阴切开术，那情况又将会怎样？可每个人都希望运用统计数字，将它们应用于全人类！转眼之间，每一位病人都希望得到排名表和统计数字。每一位病人都想成为小伯努利，成为数学家，成为预言家。这是反对上帝和君主制度的犯罪行为！对数字、事实、相互关系进行构思……预测未来！猜中上帝的计划！你们想扮演上帝的角色！我想告诉你，劳先生，概率计算大概只是给那些纸牌游戏者用的。”卡蒂埃大夫中断讲话，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感到大吃一惊，自己竟然会如此激动。

威廉·劳一边彬彬有礼地点头，一边朝那张笨重的桌子弯下腰去：“卡蒂埃大夫，我是威廉·劳，苏格兰爱丁堡的金匠和钱币检验员，王家铸币局顾问。我有七个儿子、五个女儿，其中四个孩子活下了来。这和爱丁堡的统计数字相符。这是我的儿子约翰这么和我说的。我仅仅想从您这里知道，您医院的统计结果是怎样一种情况，这样我就可以决定该不该冒这个险。因为在我劳里斯顿城堡的家宅是我几星期前才买下的，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约翰和威廉在等我回去。”有一瞬间，两个人四目相对，恶意而威胁性地相互凝视着。

然后，卡蒂埃叹息着，直起身子，将那几块金币重新推到桌子中央。“劳先生，一百个病人中有三十一个人死在手术台上。但如果您死了，劳先生，那就不是百分之三十一的问题。如果您自己死了，那这个百分比就是百分之一百。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这种概率。劳先生，要想让自己的身体毁掉，只需要一点点毒药。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行。新的数学比鼠疫更糟糕。如果这种新的数学被人们接受，那就今不如昔了。”

“世界将成为另外一个世界，这就是一切，卡蒂埃大夫。”苏格兰人疲惫地回答道，“旧事物消逝，新事物诞生。整体永远不会消亡。”威廉·劳和解地微微一笑：“实际上我只是为了让我儿子约翰高兴才问您统计数字的。我无意怀疑您作为外科大夫的能力。如果我让您产生这种错误的印象，那么我为此感到非常遗憾，请您原谅我。”

卡蒂埃伸出手臂握住劳的手，亲切地抚摸着：“不用害怕，劳先生，我们不会让爱丁堡钱币检验员死的。在这样一个容易激动的时代，这种事故很容易引发一场新的战争。欧洲的战火已经够频繁了。”

威廉·劳抽出自己的手，从那件紫红色披肩的里袋内拿出两封信，棕色的信封已经封上了口，他迟疑地将它们放到桌上。“这一封信是给我太太的，这一封信是给我大儿子约翰的。约翰·劳，以防万一，总是有百分之三十一的情况出现的。”

巴黎，1683年（2）

过了片刻，他们两人向手术室走去，响亮的脚步声在慈善医院高耸的圆柱大厅里回响。“您的长子大概也想做金匠吧？”卡蒂埃在和他作简短交谈。

“在苏格兰，每一个金匠也是银行家。劳家族几代人一直从事金匠工作，作为金匠或者教士，有些人甚至还担任过红衣主教。”

威廉·劳很恐惧，因为恐惧而觉得恶心。他的脑子里始终晕乎乎的，他感到自己每跨出一步，就会陷入空洞之中。在从爱丁堡前往巴黎那漫长的马车之旅中，苏格兰人得了重感冒。他感到很冷。他被一阵尖利的耳鸣声吓了一大跳。他的心在急促地跳动，仿佛是要跳出胸腔，独自赶回爱丁堡似的。

“那么，”卡蒂埃热情地问道，“您的长子想做金匠还是红衣主教呢？”

“约翰才十二岁，”威廉·劳婉言回应道，“他做手艺活并没有什么天赋……”他在拼命喘气。他需要更多的空气。

“那就让他做红衣主教吧。”主刀尿石手术的大夫笑出了声，愉快地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十二岁的约翰动作敏捷地将阴茎插入女仆雅尼纳尽情扒开的大腿中间。姑娘放松地坐在塔楼房间窗台前的木箱上。她将头转向窗洞，仿佛在注视着多云的天空。“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传授给你，约翰。”她呻吟道，“每一种技巧，每一个花样，引诱的艺术，尽情享受的艺术，这种抓住情人然后摆脱她、拥有她最后毁灭她的艺术。”二十岁的姑娘飞快地抓住约翰的臀部，把他轻轻地朝后一推，她转过身去，脸对着窗口跪在箱子上。她朝下面的河流眺望，看到树林里有一个女人正急匆匆地向庄园走来。约翰就像一条不懂得任何规矩的小狗，将阴茎重新插入，迅猛而激烈。他在同龄人中身材特别高大，和一名成年男子几无差别。唯有他那热情友好的黑眼睛，表明他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也只有这一点才能约摸猜出他幼小的年龄来。雅尼纳曾经和他说过，她还从未亲吻过如此漂亮的嘴巴呢。

在约翰看来，雅尼纳并非如法国人对女仆轻蔑的称呼，是“主人家的便壶”。完全相反，对他而言，雅尼纳就像是打开伟大世界的窗户。雅尼纳曾经在巴黎做过一位金匠的女仆，金匠因痴迷于赌博而倾家荡产。雅尼纳不仅教聪明的约翰如何玩法老纸牌，而且凡是在有钱有势人的沙龙里谈论的内容，她都会一一传授给他。那里的人只谈论一件事。“干得好”，这是太阳王宫廷里的法国人常说的一句话，约翰希望自己是最棒的人，一个真正的浪荡公子、时代英雄、性爱的红衣主教。

“约翰！”一个女人的叫声从楼下传来，此刻她正愤怒地从河岸跑上来。那声音听起来烦躁而疲倦。福斯桥南岸的七十公顷土地属于劳里斯顿城堡的田产。劳里斯顿城堡是一幢华丽的四层楼建筑物，有两座附属的小塔楼。那名女子渐渐走近城堡，在以支柱石作支撑的左侧塔楼前站住。她朝上面的塔楼房间望去：“约翰！我要和你说话。”一扇窗户打开了。男孩伸出脑袋，叫道：“您现在又想干什么呀，妈妈？我在干活儿！”

在偌大的餐厅里，雅尼纳将菜汤、面包和乳酪等摆放在饭桌上之后，吉恩·劳开始进行短暂的餐前祷告。十二次生育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痕迹。先前火红色的齐肩长发如今已失去了光泽。她用红缎子把头发扎起来。她的脸庞日渐消瘦，眼睛在诉说自己经历和承受的所有苦痛。吉恩·劳三十六岁了。结束了餐前祷告后，她轻轻地补充道：“上帝……也会保佑威廉·劳早日康复回家。”

就在几星期前，这个六口之家还住在爱丁堡议会广场旁一所逼仄的房子里。如今，他们是自豪的劳里斯顿城堡的主人。威廉·劳正处在自己职业生涯的鼎盛时期，是一个获得社会认可的人。只要威廉·劳健康地活着回来，他们的幸福就很圆满了。吉恩·劳害怕这样的想法，她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这种幸福。并不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八个孩子，这在爱丁堡算不得什么特别的事。像爱丁堡这样的地方，恐怕在世界上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们彼此间如此紧密地生活在一起。婴孩死亡是平常事，所以那里的人认为不必为七岁前的孩子进行洗礼，也不必给予他们特别的关照。不，吉恩·劳怀疑自己能不能得到这种幸福，因为她知道，三叶草很少有四瓣叶子的。而现在，在他们拥有劳里斯顿城堡的地方，她越来越担心自己的丈夫回不了家门了。她是一个笃信宗教的人，但同样又是一个很迷信的人。

巴黎，1683年（3）

雅尼纳先给吉恩·劳，然后给约翰，最后给比他小一岁的弟弟威廉盛满汤。和平常一样，两个女孩子，六岁的双胞胎在厨房外面吃饭。趁雅尼纳分汤的时候，约翰·劳重新盯住她丰满的胸脯，她只是装装样子地用一件紧身胸衣遮住了自己的胸部。约翰真想马上再回到塔楼房间那里去，他实在是被她迷住了，他总是想着她的屁股，想着她那白花花的大腿，他那勃起的阴茎难以让他冷静下来。为了闻闻她头发的芳香、她乳房的芳香、她水灵灵的皮肤、她湿润的大腿，他在上课的时候经常闭上眼睛。而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嘴里就会禁不住地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声。

“对了，约翰，”他的母亲吉恩开口道，“你的老师今天找我谈过话了。他认为你非常聪明，说你在数字方面具有特别的才能，有时候你甚至还有点儿天才。他就是这么说的。”

约翰的弟弟威廉开始放声大笑，可约翰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

“可是妈妈，”约翰·劳带着迷人的微笑回答道，“您真的以为，我的老师有能力发现天才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母亲问道。

“他对数学懂得相当少，”约翰·劳回答，“自从给我上课之后，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点。”

“骄者必败，”威廉尖叫道，“就像法国人一样狂妄自大！”可约翰依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他以一个成年人的手势闲谈着。雅尼纳看到这一幕，虽然表现得不动声色，但心里很满意。毕竟她指点过他，玩牌时要抑制住自己所有的激动情绪，说话时要配以相应的手势。

“约翰！上帝总有一天会惩罚你的狂妄自大！”他的母亲叱责他。

“对不起，妈妈，难道我指出老师的错误，就是狂妄自大吗？难道仅仅因为他是我的老师，我就应该表现出屈从吗？一个人理应得到尊重，妈妈。通过自己的知识和成就，而不是通过官衔和地位。”

“官衔和地位难道不是建立在知识和成就的基础上吗？”他的母亲问道。她的声音听上去缺乏说服力。她始终缺少参与这种争论的能力。

“我们开始走向一个新时代了，妈妈。快到重新洗牌的时候了……”

“闭嘴，约翰！”吉恩嚷道，用张开的手拍打桌子，“你在拿这些思想和上帝和国王作对。谁要是不接受符合上帝意愿的秩序，谁就被排斥在基督教社会之外！”

“我承认您是对的，妈妈。可是，难道我们不应当将我们的进步归功于那些不满足于现有的秩序，并且故意和这种秩序脱离关系的人吗？”

吉恩动作剧烈地将调羹扔到桌子上，叫道：“你无权对你母亲做出是对是错的评判！”

“我请您原谅，妈妈。我不想伤害您。”然后，他以习惯性的微微一笑轻声补充道，“只要能不失去您的爱，如果您希望世界是一个圆盘，那么我也认为世界就是一个圆盘。”

吉恩本想对儿子指摘一番，但约翰的微笑感化了她的心。她私下里为她的小约翰感到自豪，他突然间长大成人了。她重新拿起调羹舀入汤里，然后又停了下来：“你老师说你非常任性，让他感到很烦躁。”

“凡是他不知道的因而也是不明白的东西，他统统会感到很烦躁。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老师吧。”小男孩冷笑道。

“约翰，”这时母亲的声音很严肃，“等你父亲回来，我会向他建议，把你送到伊格尔沙姆去……”

“伦弗鲁郡吗？到那个疯疯癫癫的传道士那里去吗？据说他中邪了。”

巴黎，1683年（4）

约翰寻求帮助似的转向雅尼纳。可她早已背对他走到门口了。约翰想，上帝送给了她一个漂亮的屁股，正如上帝送给了他数学天赋一样。

“父亲无疑希望把我留在他身边的，”约翰微笑着说，“我敢确定。”

“确定吗？”他的弟弟威廉在和他瞎闹，“有多确定，大师？”

“百分之一百确定，”约翰尖叫道，将一把双尖叉形的叉子插入弟弟的大腿。威廉顿时发出凄厉的叫声。

威廉·劳的叫声穿过巴黎慈善医院的走廊。卡蒂埃的一名助手将威廉·劳的肩膀压到木床上。几位助手分站在病人的左右两侧，熟练地把他的手和腿固定起来。卡蒂埃借助手术刀将大腿肌肉剖开很深，直至肛门边上。就在威廉·劳吼叫着挣扎的时候，他试图重新用手指触摸到结石。卡蒂埃将切口扩大，想用鸭嘴取出膀胱里的结石。外科大夫身上溅满了血，就像屠宰场的屠夫一样。结石始终还黏附在膀胱里，石子很大。一小时后，病人的吼叫声不见了。卡蒂埃大夫不知所措地站在苏格兰人血流如注的下体前。他手里握着苏格兰人尚有余温的阴茎，再一次将不易弯曲的探子插入尿道，对膀胱口进行定位。他不承认刚才发生的一切。

“卡蒂埃大夫，”年轻助手迪特罗克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卡蒂埃大夫，病人死了。”

卡蒂埃停止了折腾。他凝视着手里握着的软塌塌的阴茎，然后把它松开。他洗完手，助手手里的碗发出抖动，碗里的血水顿时从碗沿上溢出，滴落到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卡蒂埃大夫精疲力竭地坐在装有护墙板的办公室里。爱丁堡钱币检验员威廉·劳死了。他于1683年在膀胱结石手术－－这种已知最古老的外科手术中因出血过多而死。将他的尸体运往苏格兰是不可相像的。人们完全可以随随便便地把他安葬在巴黎的苏格兰学院。卡蒂埃目不转睛地盯视着那只很粗的红色印章，那是苏格兰人封上那两封棕色信封时用的。

“他知道风险，我并没有向他隐瞒什么，是不是，迪特罗克？苏格兰人知道风险！”卡蒂埃朝他的助手迪特罗克看去。迪特罗克耐心地站在书桌前，显然在等候大夫的吩咐。

“我是您的证人，卡蒂埃大夫。您曾经提醒过他这一点。”

卡蒂埃微笑着：“成事在天，人是死是活，始终是上帝决定的，是不是，迪特罗克？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迪特罗克沉默着。卡蒂埃重新朝他看去。

“迪特罗克，你到底怎么了？他死了。请你承认这一点，重新向活着的人伸出援手吧。请相信我，我也真的希望劳还活着，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必把这两封信送到邮局去了。”

“他的死或许是可以避免的，”迪特罗克说，没有看卡蒂埃大夫一眼。

“你在说什么？”卡蒂埃没好气地问道，“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不，不，卡蒂埃大夫，您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可能都犯了点儿错。”

“你难道想用蒸汽机实施结石手术吗？或者用神秘的磁石？”卡蒂埃问道，蔑视地放声一笑。

“卡蒂埃大夫，自从两百多年来……”

“就是这样，迪特罗克！自从两百多年来，膀胱结石切除术就是这么做的。人们遭受结石的疼痛，有些人得到了解救，有些人不幸去世。但手术的方法本身并没有任何改变，因为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人体结构并没有改变，结石也并没有改变。因此，哪怕一千年以后，人类实施膀胱结石切除手术还是完全像我今天做的那样去做！”

巴黎，1683年（5）

“不，卡蒂埃大夫，”年轻的迪特罗克脱口而出，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年轻火暴的脾气，“卡蒂埃大夫，我们必须和意大利、荷兰和英国的大夫和开刀的大夫们交流我们的知识……”

“别再说了，迪特罗克！只要是我不喜欢听的，那就是幻想。”

“不仅是黑色炸药改变了欧洲。世界各地到处都有新的发明。”

“请注意你自己说的话，迪特罗克。一个人要是过度拉长他的肌肉，他的肌肉就会断裂！”

“因为我们今天不再住在山洞里，不再吃生肉，我们就没有过度拉长肌肉吗？”

“你听着，迪特罗克，我知道，现在沙龙里流行听小孩和女人的话。但是，迪特罗克，我是不会再听你的话了。请你把两封信送到邮局去！然后，你就可以乘坐下一班马车到阿姆斯特丹去。到雅克·博利厄那儿去。他让一名鞋匠做成了膀胱结石手术用的新工具。让一名鞋匠！”卡蒂埃嚷道，将两封信交到迪特罗克手中。迪特罗克拿好信，点点头。他注意到继续和卡蒂埃说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便匆匆躬了躬身子，转过身去，急匆匆地奔到门口。

“迪特罗克！”卡蒂埃在他后面嚷道。迪特罗克转过身子，他那长长的金发在空中飘扬。“你想做上帝，迪特罗克！你想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永生的人，上帝会因此惩罚你的！”

迪特罗克的眼里仿佛因为怀有妖法或者伟大的爱而放着光：“是的！”他以无比激昂的语调欢呼道，“是的，卡蒂埃大夫，而有没有上帝的问题，同样必须重新提出来，总有一天您的上帝这把交椅也会被另一个人代替，我们将按照我们的形象去创造人类。机器将为我们干活，我们可以尽情地在空中飞翔，去低于海平面的城市游玩。”

“幻想家！”卡蒂埃怒吼道，“你是一个着了魔的幻想家！一个该死的幻想家！”

巴黎，1683年（6）

“约翰·劳和女仆雅尼纳从塔楼房间的窗户那里，看着母亲登上马车出发了。不一会儿，马车就消失在了晨雾中，只听见马蹄声渐隐渐弱。雅尼纳关上塔楼房间的窗户，急忙奔向旧壁橱那儿，脱下身上的衣服。约翰两腿分开地坐在壁橱前的箱子上，怀着强烈的欲望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尽管她已经年满二十岁了，但并不比他高大多少。他注视着她脱光全身，然后用价值连城的服装重新将自己的身体遮盖住。那是母亲很久以前穿过的衣服。

“你可以充当不同的角色，”雅尼纳在给他上课，然后调皮地眯起眼睛，每当她想赢得约翰的欢心时，总是表现出这副神态，“你可以扮演多情少年，可以扮演经验丰富的纨绔子弟，也可以扮演冷漠无情的浪荡公子。但你要始终干得彬彬有礼，干得好。”约翰在用力深呼吸。雅尼纳的身体他总是看不够，他被她的身体深深迷住了。雅尼纳只是以卖弄风情的微笑应付着，继续给他上课。“爱情是手艺活儿，不是感情。一个人可以学会手艺活儿，爱情是可以伪装的，它属于手艺活儿。”

雅尼纳在下巴上贴了一块美容斑。约翰早就知道这种古怪的小道具了。美容斑是人造黑斑，状如圆形、半月形、动物或者符号。这些色斑可以和女人粉白色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照。因为不必像种田的农妇那样在烈日当空下没命地干活，这些女人得不到阳光的暴晒。“请你好好注意这个美容斑吧，约翰，它可以胜过千言万语。如果美容斑贴在左眼边上，那表明这个女人已有心上人了。但如果贴的是动物符号，表明她尽管已有心上人，但这是相对而言的。就是说，你可以采用特别的方式征服她。应该征服她。”

雅尼纳将紧身胸衣挪正，恰好遮盖住乳房之间的乳沟。然后，她手执扇子，来回扇了三次，对着约翰的方向轻轻垂下扇子。

“你现在想做爱了，马上。”约翰说。

“不，”雅尼纳激动地说，“我和你建立联系了。我注意到你整段时间一直在观察我，现在我和你建立联系了。”

雅尼纳将围巾挪正。“那现在呢？”她问道。

“你现在想做爱了，马上。”

雅尼纳的脸色阴沉下来。“约翰，我现在给你机会了。你可以接近那个女士。你要努力一些。我希望你对爱丁堡留下最好的记忆。”

约翰站起来，向年轻女人靠近。他拼命地讪笑。

“现在是紧身胸衣了吧？”雅尼纳已经松开了在肩膀和脖子周围打着褶皱的紧身胸衣。在约翰看来，紧身胸衣是女性卖弄风情最完美的辅助工具。它隐藏了人们想显示的东西，它可以唤醒欲望，让人失去理智。雅尼纳后退一步，收拢扇子，想马上重新展开扇子。

“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雅尼纳，”约翰恳求道，“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雅尼纳再一次后退一步，用扇子重复刚才的游戏。“约翰，你一定要理智点儿。扇子语言是沙龙里最重要的语言，有了它可以实现最亲密的对话。它可以传递满意或不满意的信号，传递亲近的邀请和商议约会的信号。我现在要求你跟着我走。你认得出时间吗，我以前教过你的？”

就在雅尼纳像孔雀开屏一样展开扇子的时候，约翰迅猛地脱下裤子。

“现在我要拒绝你。”雅尼纳放声大笑。

约翰一只手抓住扇子，用力将它合拢。“现在你要追求我了，马上。扇子在讲一种明白无误的语言。”约翰讪笑道，跪在雅尼纳面前，爱抚着她的大腿，直至他的一头乱发消失在雅尼纳的裙下。

巴黎，1683年（7）

雅尼纳蹒跚着向后，碰到了劳太太的更衣箱。“约翰，”她叹息着说，“你要给沙龙里的女士们一个机会，去拿出她们的手绢，闻手绢上面的香味。香水让她们脸红，看起来她们好像是无瑕的少女，还从没有参加过巴黎郊外狩猎行宫里的狂欢。”雅尼纳跪倒在地上，温柔地将约翰拉到身边。

突然，大门被打开了。小威廉·劳站在门口，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哥哥，后者不情愿地将雅尼纳松开。

“我们的小先生真的比蟑螂还要坏。蟑螂可以上楼梯，也可以开门。”约翰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弟弟。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大楼前响起：“劳太太！”

约翰漫不经心地扣上裤子的纽扣，走到窗前。楼下有一名骑马的邮差。

“他送来了来自巴黎的信件。不过他想亲自将信件交给母亲本人。”小威廉·劳支支吾吾地说。邮差显然已经烦躁不安了。

约翰冲出房间，急匆匆地沿着塔楼房间的楼梯冲下去。

雅尼纳和小威廉站在楼上的窗台旁，看着约翰走出大楼。邮差从那匹浑身湿透的黑马上下来。约翰向他迎面跑去。

“有一封劳太太的信。”那名男子说。

约翰伸出手来。“我妈妈在厨房里，我是约翰，约翰·劳，她的长子。”

邮差一动不动地站着。

约翰愤怒地注视着他。“总有一天我将是劳里斯顿城堡的主人，我向上帝发誓，请您马上将邮件交给我……”

邮差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一排棕色断牙：“等你成了劳里斯顿城堡主人，我早已上地狱啦。”

约翰拿出一副扑克牌。“那就让我们赌一把吧。你要是赢了，我给你半便士，我要是赢了，你把邮件给我。”两个人坐在草地上玩起了扑克牌。

“那你的半便士在哪儿？”邮差问道。

“你给我一张纸。”约翰说。

邮差迟疑了一会儿，最后从上衣胸前的里袋内翻出一张纸来，递给约翰。

“是这样，”约翰说，“我是有半便士，但这半便士不在我身上，因为它在其他地方周转，你明白吗？我借给了我们的女仆半便士，它会给我带来利息。我拥有半便士，但不在我的手里。但现在为了能和你赌上一把，我们可以将这张纸视为半便士。你随时可以用这张纸到我这里来换回半便士，但不是今天。”

邮差睁大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他咬住下嘴唇，注视着年轻的约翰·劳。“那好吧。我们怎么玩？”

雅尼纳和小威廉站在上面塔楼房间的窗台旁，密切观察着底下奇特的场景。“他们真的在玩牌呢。”雅尼纳说道，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是啊。”威廉喃喃道，不相信地打量着雅尼纳裸露的屁股。在他看来，像是她的屁股回应了他的眼神。“是啊。”小威廉重复道，赶紧转移视线，“妈妈总是说，亲爱的上帝给了约翰数学天赋，但魔鬼也给了他毫无意义地浪费这种天赋的意志。”

“他只是说有一封给妈妈的信。”雅尼纳轻声说。

“这就很好，”小威廉喃喃地说，“给妈妈的信就是说，一切都很好。要不然的话，肯定也有信给约翰的，作为告别信……”

邮差和约翰将扑克牌放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约翰出一张牌，然后说：“跟牌。”

“两个J。”邮差说。

约翰将两张牌摊开，站了起来。他手里有两张Q。“现在把你的信交给我吧。”

巴黎，1683年（8）

邮差恍惚地盯着地上的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然后轻蔑地将牌扔进其他牌里。他叹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黑马前，从马褡裢里拿出一只棕色信封。约翰一把撕开信封，正想往大楼里奔去时，邮差把他叫住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名男子重新咧嘴一笑，露出那副坏牙，“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是给约翰·劳的……”

约翰顿时停止了呼吸。他慢慢转过身，向邮差走去。他感到双腿像铅一样沉重。还有一封从巴黎来的棕色信，信封上盖着父亲的红色印章。

最近几周，秋风肆虐，将院子里的苹果树吹得东倒西歪，有些树已经被连根拔起。兄弟俩坐在腐败的树干上。小威廉用一根稻草在一块松软的树皮上捅着。他在抓一只蚂蚁。

“你爱她吗？”他低声问道，并没有看哥哥。

约翰依然盯着手里的两封信看。“你是指雅尼纳吗？我们是闹着玩的。她说，没有人会真正得到爱，巴黎沙龙里的人只是寻开心而已，他们往往相互有欲望，但不是爱着对方。爱情不适用于生活。只有金钱。”

小威廉耸耸肩。“那你想想，我们的父母曾经相爱过吗？”

约翰朝弟弟匆匆瞥了一眼。或许他根本没想到，他说话时用的是过去式。

“他们互相结成了同盟，和死亡抗争，和命运的不公抗争。他们是同盟军。或许这甚至更胜过爱情。”

“那你为什么不打开这封信呢？”

“这封信是给妈妈的，所以我不打开它。”

“你在撒谎，”小威廉轻声说，“我在塔楼房间的窗台上就观察过你们了，其中一封信是给你的。父亲写这两封信的时候，我正好在场。他说……”小威廉突然哽咽了，羞愧地低下头。

约翰闭上眼睛，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自己的眼泪潺潺地流淌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对着天空眺望，看见巨大的云团像白色的庞然大物一样，穿越劳里斯顿城堡上空，仿佛灵魂从劳里斯顿城堡的钻瓦中悄悄溜走了，只留下一大堆干巴巴的石头。突然，他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庞大起来。他自己就像是那只被弟弟从裂开的树皮的缝隙里抓到的小蚂蚁。突然之间，他感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劳里斯顿城堡里呆着。如果再能和自己的父亲说说话，那该多好呀。正在这时，约翰听见小威廉在放声哭泣。他轻轻地拥抱弟弟。小威廉任凭哥哥拥抱着他。

“约翰，你也在哭呀！”威廉悲叹道，抬头看着哥哥。眼泪此刻真的从约翰呆滞的脸上流了下来。

“这就是这样，”约翰低声说，“它就像是一只打开命运的水桶，到了某个时候就没有水了。”

“那这只桶里出什么事了？”威廉问道。约翰没有回答。远方的马车声离他们家越来越近了。

劳太太的马车快到院子的时候，她的目光顿时落到了她的两个儿子身上。看到他们一起坐在那棵翻倒了的树干上，她就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马车停下来时，车夫相扶着她下车。雅尼纳从房间里奔跑出来，哭喊着冲到劳太太的怀里。劳太太想起最近几年失去的所有孩子，想起丈夫威廉·劳始终忠诚地站在她一边，尊重她，重视她，她也想到他是一个好丈夫。而当她一眼望去，注视着劳里斯顿城堡这幢巨大的建筑物时，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倦意正向自己袭来。她看到两个儿子无助地向她张望，就是为了孩子自己也得挺住呀，她还不能一走了之。这个世上还有人需要她－－还有几年。到了那时，威廉和约翰就长大成人了，足以照顾他们的两个妹妹了。到了那时，她就可以走了，彻底地走了，回到丈夫身边。一阵剧烈的痉挛传遍她的全身。她一边无声地哭泣，一边诅咒那个残忍的上帝，他既不懂得爱，也不懂得同情，却以这个可怜世界的人类的痛苦为乐，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血腥的战争此起彼伏，鼠疫横行霸道，洪水泛滥成灾。她突然对威廉·劳愤愤不平起来，他就这样躺在巴黎的手术台上，永远逃离了痛苦和不幸。

巴黎，1683年（9）

一群乌鸦在劳里斯顿城堡上空徘徊。一只狗在屋前空旷的小场地上游荡。庄园里显得空荡荡的，像是空无一人。有一个声音在某个地方回响，在建筑物的内部深处，然后又重新归于沉寂。有一对乌鸦为自己占领了塔楼房前的外窗台。这个塔楼房已经不再有人使用了。

墓地是吉恩·劳得到心灵安慰的场所。那些坟墓在向她说出一种明确的语言：看啊，我们已经在这里了，这是我们留下的。死亡可能是不公正的，但既来之，则安之吧。接受它吧，或者忧伤地走吧。既然过去了，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吉恩·劳的目光在扫视着墓地。她不再哭泣。她只是感觉自己虚弱而疲惫，没完没了的疲惫。她整个身体都在疼痛，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变硬了，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脱臼了，每一个器官都像是发炎了。嘴巴干涩了，喉咙哽住了，胃感到不舒服了。哭，可是流不出眼泪。哭，可是嘴唇不再颤动。她知道这样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但是她已经无法经受住更多的东西了。她每次都想到这一点：命运还会添上一块木柴，让痛苦的火焰燃烧得更旺。

她必须承受这一切。她必须富有尊严地承受这一切。她知道，发生的一切她是无法改变的。她必须改变自己，才能尽力对付新情况。她试图去想其他的东西，简单的东西。他们冬天还需要生火。外面院子里的树木翻倒了，她想把它们锯断、劈开，晒干了堆放在一起，冬天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小威廉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尽管他十一岁了，可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孩子。相反，约翰显得沉着冷静。好像他意识到，命运在一夜之间给他分配了一个新的角色，他撑起自己的母亲，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温柔地举起她的右手，仿佛想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巨大的能量输送到痛苦的寡妇身上去。

许多人来了，他们是来向爱丁堡市的货币兑换业务员和钱币检验员、享有盛誉的市民和行业大师、苏格兰议会以及苏格兰王国政府代表威廉·劳表示最后的敬意。

年幼的男孩们爬在墓地围墙后面的树上，伸长脖子看着。死亡竟然使这么多漂亮的节日衣服聚集在一起，这种场景不是每一天都能看到的，爱看热闹的爱丁堡市民想起了四年前那场更为富丽堂皇的典礼－－詹姆斯，国王的弟弟约克公爵被任命为苏格兰副国王。这个城市因为有了他，一夜之间跨入了一个奇特的新时代。现在，每天夜里，狭窄的街道被烛光照得灯火通明。现代化的咖啡馆在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里开张营业，国际性的贸易组织在这里设立了分支机构，金碧辉煌的花园和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庄园在这里拔地而起。尽管威廉·劳不是苏格兰副国王，但他的葬礼完全符合当时盛行的好排场的风气。与种种传说有关的太阳王的光芒，可以从遥远的凡尔赛宫一直照耀到爱丁堡。尽管棺材是空的，尸体在巴黎安息着，但这似乎没有妨碍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爱丁堡主教告诫聚集在加冕教堂里参加葬礼的民众说，在这一哀悼的时刻，我们不是绝望，而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去表达我们的信任。当人群来到墓穴前，棺材被抬进墓坑时，约翰·劳愤恨地摇摇头。他在问自己，上帝赐给人类生命，然后又以残忍的方式夺走人类的生命，这究竟有何意义？上帝难道就是一个玩纸牌的人，仅仅拿人的性命来赌博吗？上帝是一个没有任何顾忌的玩世不恭的人吗？上帝是一个没有道德的虐待狂吗？或者仅仅是一个幻想中的太阳王吗？

约翰朝母亲望去。吉恩·劳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难以呼吸。当儿子搀扶着她走近墓穴时，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约翰想。终于，他的母亲睁开了眼。她目光呆滞，只是低语道：“威廉。”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四天后，约翰·劳和他的母亲、弟弟一起坐在公证人罗克斯堡家的二楼房间里。约翰靠窗坐着。公证人让他们稍等片刻。他的住宅位于行会聚集区，那里林立着饭馆与下等酒吧，人们达成交易时往往以几大杯啤酒来庆祝联欢。威廉·劳经常带儿子约翰来这个地方。约翰亲历过无数次的对话与谈判，事后父亲还和他解释为何他要这么说，或者这么做，或者对那件事隐瞒不说。他的父亲总是说，这世上有两大秘密：金钱和爱情。对爱情他知之不多，但是对金钱的本质，他还是了如指掌的。他总是说，金钱并不是人们想像中的金属钱币的重量。否则的话，债券还值什么钱呢，不就是一张纸吗？他的父亲微笑着向他解释道，还有一种货币，它仅仅以信任为基础。约翰·劳发觉这种概念真是太激动人心了，他喜欢这种思维游戏，对无穷无尽的东西或者可能成为事实的东西，要在它们发生变化之前予以三思。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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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1683年（10）

隔壁房间的响声中断了约翰的美梦。有人放了个屁，声音大得就像是长号发出的嗒嗒声。小威廉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看着哥哥。约翰只是微微一笑作回应，然后朝下面的大街望去。几分钟之后，他就可以自称为劳里斯顿的约翰·劳了，虽然他还无法真正理解这一点。在下面的大街上，有一名男子正在铲掉咖啡馆门口的一堆粪便。他只是将粪便推到几米远的地方算是万事大吉了。爱丁堡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卑俗的上帝持续多年地对着这座城市拉屎一样。凡肉眼所视，粪便成堆。几个月前，一位英格兰律师，名叫约翰夫·泰勒，控告一位苏格兰店主，因为他在离开商店时踩到粪便滑倒了，手臂骨折了。“每条大街－－”他在爱丁堡的法庭上嚷道，“爱丁堡的每条大街都可以证明它们的居民道德沦丧。这座城市就是一个大厕所。”旁听席的嘘声使他沉默了下来。英格兰律师的这番描述，导致苏格兰人群情激奋长达数星期之久，他们大肆宣称英格兰王国和苏格兰王国之间的统一是绝无可能的事。事实上，这座城市确实臭气熏天，许多人只好用洒过香水的毛巾捂住鼻子和嘴巴离开那些地方。

终于，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公证人罗克斯堡走了进来。他看上去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的身上有股粪便的味道。他把手里的一卷公文搁到一张笨重的栎木桌上，自己则在同样笨重的家具上坐下。

“劳太太，”他开始道，“首先我想说明的是，您去世的丈夫威廉·劳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从事着非常广泛而复杂的财政业务。到最后，他不仅是苏格兰牲畜贸易领域最重要的投资家，而且还从事债券和汇票业务。他将这些视为支付手段……我不知道您在这方面知道多少。”

“我和我丈夫……”吉恩·劳说，停顿了一会儿，“我丈夫跟我粗略地说起过他生意上的事。”

公证人不耐烦地点点头，用脓肿得厉害的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有一些少量未收回的欠款，但他的债权数额达到可观的两万五千多英镑，您的丈夫……”

吉恩·劳打断公证人的话：“债务人是谁？”

公证人宣读了一份名单，吉恩·劳顿时脸色煞白。所有的苏格兰贵族全包括在里面了：敦唐纳德家族、阿盖尔家族、伯利家族、汉密尔顿家族、西佛斯家族、曼家族……就连公证人罗克斯堡也在债务人名单之列。凭借自己对财政业务的熟悉，吉恩·劳明白，要想索回所有这些债款，必须花费好几年时间。二万五千英镑是一个庞大的金额，一名好工匠一个月才挣三英镑。二万五千英镑，那是一个工匠大约七百年年收入的总和。吉恩·劳朝约翰瞥了一眼，像是指望得到他的帮助。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是一名男子汉了，身材魁梧，满怀自信，他的外表可以激起女性的渴望和激情。可从另外一方面看，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吉恩·劳私下里担心，她的儿子约翰不适合与金钱打交道。他喜欢漂亮东西、漂亮衣服，他举止文雅、彬彬有礼；他喜欢玩扑克牌，而且可以连续玩几个晚上。他正在朝真正的花花公子的路上走。因此，这一点让吉恩·劳非常担心。因为她知道，当她今天离开这间房间时，她的儿子约翰就是一个富人了。他希望做个有钱人，但还没有成熟到能理智地使用财富。

公证人开始宣读死者的遗嘱。刚刚购置的劳里斯顿城堡的产业和租赁收入，一半归他的妻子吉恩·劳，一半归他的长子约翰·劳所有。约翰将拥有“劳里斯顿”的头衔，此外还将获得象征苏格兰银行家身份的一把黄金手柄手杖。根据死者的遗愿，手杖被存放在巴黎的慈善医院里。等将来有一天，约翰到了巴黎，手杖会转交给他本人。“你知道手杖上刻的是什么字吗？”公证人此刻转向约翰，“既不是无关紧要的，也不是微不足道的。”公证人恳求地注视着约翰：“约翰，你要证明自己的身份配得上劳家族的家庭格言。你的父亲就是这么希望的。他将陪伴你和你的弟弟威廉踏上新的生命旅程。”

威廉恼火地朝哥哥看去。他讨厌父亲竟然将劳里斯顿城堡一半的资产过户给了约翰。一想到自己从此以后就得居住在哥哥的房子里，他就觉得讨厌。吉恩·劳的心里也觉得受到了伤害。她给丈夫生了十二个孩子，始终为他服务，始终尊重他。可现在，她竟然和十二岁的长子约翰处在平起平坐的地位。公证人不停地宣读遗嘱。吉恩·劳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竟然根本没在听，尽管她很想聚精会神地听公证人说些什么。罗克斯堡现在宣读到，在去世的威廉·劳的遗嘱中也谈到了他的家庭。威廉·劳鼓励他们坚强地活下去，他称赞他的两个儿子，尤其为儿子约翰感到自豪。他表扬约翰在数字方面表现出的天赋，包括在剑术方面……

“他和女仆性交。”小威廉打断他的话。对这种插嘴方式，他自己都感到大吃一惊，尴尬得眼睛直朝地下看。他的母亲严厉地注视着他。

“你?父亲自然提到了你在剑术课上取得的可喜进步。”公证人说，想继续宣读。可这时，小威廉依然不依不饶。

“他和女仆在塔楼房间里做爱。”他固执地咕哝道。

约翰保持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毕竟雅尼纳经常跟他解释，什么叫保持彬彬有礼的举止。

“因为是我继承了劳里斯顿城堡的财产，所以我弟弟感到很失望，他只是继承了我父亲的名字。”

小威廉愤怒得想跳起来，但他的母亲一把制止了他。

“您接着宣读吧。”约翰说，仿佛他要向所有人表明，这里究竟谁是劳里斯顿城堡的新主人。

公证人稍稍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眼睛和文件之间的距离，然后继续念下去。威廉·劳赞扬他的长子具有的杰出品质，但与此同时，他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担心约翰会因为天生的高傲和轻率而过早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因此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好自为之，希望他到伦弗鲁郡的伊格尔沙姆去，上那里的寄宿学校，以远离大城市的诱惑。

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的小威廉，突然重新直起身子，顿时喜形于色起来。他的母亲带着责备的目光看着他。她明白，死者的遗愿对约翰意味着什么。这等于是一种判刑，是一次流放。

约翰依然呆呆地直视着。他马上明白遗嘱中的命令具有多大的影响力－－即便劳里斯顿城堡一半的产业属于他，即便他拥有租赁收入、贵族头衔和黄金手杖，但所有这些他都无法马上享受到，他仍然必须继续听从母亲的命令。

我要走了，约翰想，我要去学习了，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回来，让他们所有人妒忌得脸色发白。然后，我将永远离开这个大厕所。约翰感到自豪的是，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愤怒，他的心没有颤抖，他也不会像脱缰的野马那样失去自己的理智。他越来越能感到自己有别于其他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将使他强大起来。于是，就在弟弟威廉作为胜利而庆祝的时刻，他感觉到一种满足感，一种优越感。

伦敦，1694年（1）

臭味先声夺人。一种引起恶心的泥坑由粪便、腐烂和炭黑构成。离伦敦还有几英里，马车颠簸不停地穿越没完没了的水坑。那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泥浆池，污物甚至溅到了马车里。在这里苟且偷生的各种生物表面，都均匀地覆盖了一层黑色的炭灰。就连鸟儿也难以分辩清楚。不过令约翰惊讶的可不是这种臭味，而是噪音。那是一种连续不断的呼啸声和咆哮声，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就开始折磨旅行者，随着离城市越来越近，噪音也越来越大，仿佛伦敦的城墙后面爆发着一场内战。

“究竟出什么事了？”约翰问道，松开玛丽的嘴唇。

“这是伦敦，杰西米。伦敦。”玛丽·阿斯特尔回答，整了整自己的衣装。

庞大的人流痛苦而叫嚷着拥进城市的心脏地带，堵塞了所有的大街小巷，到处在吼叫，充斥着马、牛、猫、狗、猪、羊和鸡的合唱声。孩子们发出尖叫声和敲击声作回应。在史密斯菲尔德方向，偌大的牲畜群一直延伸至伦敦的露天市场。几十辆乃至成百上千辆马车和手推车试图挤入拥塞的城市。超过十五条运河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嘈杂声，就像波浪一般回荡在毗邻河岸的巷子里。沿着交通轴线建起的木结构的房子以及用石膏填塞的房子，看上去就像一台扬声器，将诸如大炮这种飓风般的噪音穿越伦敦的街道。大街上，每个人都在吆喝着什么：绿豆、半只野猪、魔力饮料、护身符、鱼、行将来临的世界末日、杜松子酒、瘸马、色情服务、过河、过夜。伦敦的居民似乎在满腔热情地叫喊着一切，其中有些人似乎早已失去了理智。

“这是伦敦！”玛丽·阿斯特尔叫道。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马车夫骂了一声，挥舞着手里的鞭子。人们在怒吼着、恐吓着、叫喊着，孩子们紧抓住车门，并企图打开车门，向人讨钱，祈求得到伦敦人到处信以为有的幽灵的帮助。乞讨的孩子们击打着锅子和水壶，好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不会再像上帝、圣母玛利亚和他们神圣的后代们那样对他们不理不睬的。

“欢迎你到伦敦来，杰西米。”玛丽·阿斯特尔叫道，用棍子敲击了几下外胎，示意车夫该停车了。

“那我可以在哪儿过夜呀？”约翰喊道。“你到布克斯打听一下吧！”玛丽·阿斯特尔下车时叫道，“你可以到新闻俱乐部找我……”

约翰·劳听从了女陪伴的建议，在郊区圣吉尔斯寻找住宿的地方。圣吉尔斯在1666年的一场大火中差不多全部被焚毁，那里如今居住着外国人、艺术家和花花公子。圣吉尔斯位于风景如画的小山丘上，耸立在伦敦市区上空。绝大多数新住宅是用石块筑成，并且这里的大街比伦敦市中心更宽敞－－这是从那次大火中吸取的教训。对性情急躁的冒险家、纨绔子弟和声名狼藉的浪荡儿（他们需要花费一整个下午为晚上的活动梳妆打扮）来说，从圣吉尔斯出发，可以很容易到达那些傍晚时开始开放的沙龙。沙龙很多，每一个沙龙都要考虑一下哪些名流的出席可以为沙龙增光添彩，而沙龙的邀请信决定了年轻绅士们能不能在社交聚会中站稳脚跟。

劳开始在演员们出没的伦敦沙龙里粉墨登场了。对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而言，踏进这个圈子如同儿戏一样轻而易举，更何况像约翰·劳这样一个风流倜傥、精通社交礼仪的人呢。约翰自称是科学家，是研究概率论并撰写专著的数学家，他还为此表示，他用不着从事一种有报酬的工作。到了晚上，他拜访城里的戏院，他偏爱去竹瑞街剧院。不是因为演出的剧目，而是因为那里有最迷人可爱的女演员。更重要的是，他要证明自己在那里露过面，然后晚些时候还要重新出现在那些沙龙里。

如果不是恰好有一股刺鼻的风将伦敦混杂在一起的蒸汽、怪味和臭味吹到圣吉尔斯，那么，在这样的下午，约翰就会作漫长的散步。约翰·劳喜欢圣詹姆斯公园、沃克斯霍尔花园，当然，他也喜欢考文特花园旁一个规模庞大的鲜花市场。那里有一座很漂亮的教堂。他喜欢这座教堂，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喜欢在这座教堂背后发生的故事。蒙着面纱的女士们自负而任性地在教堂钟楼的阴影里嬉闹，不过她们全都已经嫁入豪门，来自附近的贵族家庭。她们轻声曼语地说话，卖弄风情，出其不意地脱下身上的裙子，甘愿为爱情献身。因此，建立联系、协商约定日期这种浪费时间的程式，这种令人简直难以忍受的推延第一次约会的时间，似乎尤其能激发人的欲望。

约翰也经常走进著名的百货公司。在高雅的“新交流”百货商店，凡是凭借双手做出来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买到。从这方面来讲，世界上没有一个都市可与伦敦媲美，连巴黎也自叹弗如。

伦敦，1694年（2）

到了中午时间，约翰总是到伦敦的一家小酒店就餐。像在“半月”酒店，就有碰到阔太太的好机会。这样的阔太太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会用扇子迅速而隐秘地告诉你她对面的座位有没有人。英俊的约翰·劳一进入半月酒店，那些扇子就从四面八方向他招手，邀请得隐秘而妩媚，直至发号施令般的，甚至向他提出完全粗野的要求。中午坐在半月酒店的人，肯定是有钱的主儿，因为在这家酒馆里，一顿饭的开销要比从爱丁堡到伦敦的马车旅行费还贵。

约翰·劳并不总是选择和女士一起共进午餐。他从父亲那里得知，每一块金属，只有当它很少见时，才是珍贵的。

约翰·劳有时在家里看书度过下午的时光，或者到著名的咖啡馆去消磨光阴，比如考文特花园旁的“威尔斯”、查林十字街后面的“皇家”、科克普尔大街上的“不列颠”，或者圣马丁巷的“斯洛特咖啡馆”。斯洛特咖啡馆是一个名叫棣莫弗的法国人常去的地方。由于宗教信仰问题，他于1688年从巴黎逃亡到伦敦。他大多坐在大堂最后面的角落里，那里不会有太阳光打搅他阅读和写作。棣莫弗不是花花公子，也不是纨绔子弟，更不是赌徒。他既不对漂亮衣服，也不对漂亮女人感兴趣。在他看来，女性的胸部顶多被视为几何形状而已。尽管已经在伦敦居住了六年时间，但他几乎一点都不熟悉这座城市。更确切地说，棣莫弗不是生活在伦敦，而是生活在圣马丁巷的斯洛特咖啡馆里。谁若想拜访棣莫弗先生，只能去这家咖啡馆找他。艾萨克·牛顿是他的朋友。不过和棣莫弗不同的是，牛顿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可以自自然然地和其他人保持交往。棣莫弗只和数字与理论打交道－－经济理论、博弈论、保险理论。当最大的天赋同时也是唯一的天赋时，这样的天赋就是毫无价值的，棣莫弗堪称最好的例子。

约翰·劳第一次探访斯洛特咖啡馆时，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个不修边幅的棣莫弗先生。让他感到好奇的是，有那么多书摆放在桌子上。棣莫弗坐在一大堆纸前，不停地写。他总是不断地抬头张望，并没有去关注有没有人在房间里，然后又继续不停地写。约翰·劳径自坐在他旁边沉默无言。他清楚，只有当一个人说出他们的语言时，他才能找到和人亲近的切入点。于是约翰·劳就坐在棣莫弗的桌子边上，要了一杯茶水，享受着宁静。

“您能把风险定义为损失发生的可能性吗？”棣莫弗突然问道，没有中断自己的写作。看来他显然认为约翰是学生了。

“损失一笔金额的风险就是期望的反面，而其真正的数目就是冒险投入的金额，它随损失概率的增加而增加。”

棣莫弗并没有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如果在整个生产中，实际平均缺陷率为0.01％，那么在生产十万只织针产品中，出现十二只不合格织针的概率有多大？”

“先生，”劳彬彬有礼地回答，“这是巴伐利亚定理中的后验概率公式。但我不打算作为记忆大师招摇过市。”

棣莫弗先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那您想要干什么？到一家保险公司谋求一份职位吗？普赖斯·沃特在寻找能够编制伦敦人口死亡率，从中可以为人寿保险和终生养老金求出保险费的数学家。”

直到这时，棣莫弗才放下笔来，瞧了瞧约翰·劳。法国人身上有股鱼腥味和大蒜味。他脸色苍白，胡子拉碴，脖子上的头发向四处卷曲。棣莫弗才三十岁，但看起来就像个矿工，一个喝了大量的杜松子酒，在一个矿井下面度过了十年光阴的矿工。

“是托马斯·尼尔派您来的吗？”见约翰不回答，棣莫弗问道。

约翰·劳微微一笑。他不认识托马斯·尼尔，但很想看看这个法国人的目的何在。“也许吧。”

“那么说，”棣莫弗开始激动道，“是托马斯·尼尔派您来的。请您告诉他，威尼斯已经有了国营博彩业，荷兰也有。现在他也想在这里开设一家。我觉得他应该开设一家。但我不研究国营博彩业理论问题。他可以聘请一名学生就行。”

“完全照您的意见办。可是请您告诉我，托马斯·尼尔是谁？”约翰·劳问，脸上堆满了讪笑。棣莫弗想笑，可是似乎失去了笑的能力。他暴躁地咕哝道：“您不认识托马斯·尼尔吗，那个皇家铸币师？如果您想在哪一个沙龙里举办赌博活动，必须获得托马斯·尼尔的批准。”棣莫弗重新打量着约翰·劳，然后突然问道，“您用两个骰子掷77次，出现频率最多的和是多少？它们的概率是什么？相对概率又有多高？”

伦敦，1694年（3）

“出现频率最多的和是7，它们的概率是6/36，相对概率是1.17。”劳耐心地回答道。

“您是赌徒，职业赌徒。”棣莫弗失望地回应道，他的脸上抑制不住蔑视的神情。

“不，先生，我研究经济理论体系，它们可以振兴国家崩溃的财政，帮助国家重新繁荣经济。”

棣莫弗这才将他的稿纸挪到桌子中央。现在他似乎对约翰·劳感兴趣了。

“战争吞噬一切。欧洲各国的国王们应该叫停战争。战争不会创造剩余价值，只会把属于我们的金钱吞噬掉。我们没有铸造钱币的金属了，流通的货币越来越少，可因为商品变贵了，我们需要的货币越来越多。您对此是怎么考虑的，先生？”

“成立一家土地银行。”

此刻，棣莫弗不禁笑了起来道：“您是苏格兰人吧？”

约翰·劳点点头：“劳里斯顿的约翰·劳。”

“我叫棣莫弗。”法国人回答，“您的同乡威廉·佩特森正准备成立一家英格兰银行。可您……您却想成立一家土地银行？”

“是的，”劳说，“您有地产，这个地产是有价值的。对这一价值您将从土地银行中获得一份可以证明其价值的文件。这一文件就是用纸做成的货币－－纸币。有了纸币，您就可以购买商品，获取服务。”

“那土地银行暂时就是地产的所有人了。”

“正是！它始终有一个实际的对应值。硬币价值和金属包含的价值等价，而纸币的价值也和地产包含的价值等价。因此，您可以在一夜之间将英格兰全部的土地转化成可动用的现金。”

“您知道，经过战争的创伤，有多少地产被毁了吗？”

“您是在问我研究哪些问题吗？”

棣莫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威廉三世需要现金。可是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国王，因为他的前任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把他们的贷款还出来。劳先生，问题出在信任上面。如果上帝支持您的土地银行，那么这或许还会起作用－－或许。但是我很坦率地告诉您，我不相信上帝。有上帝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一。不过我要下次再和你探讨这个问题，今天我还有事要做。”

棣莫弗重新拿起笔，烦躁地将笔尖触到嘴唇上。

“您要知道，劳先生，伦敦有一万种创新性的思想、模型和理论，可只有少数几种能够超过几个月生存时间。然后新的思想、模型和理论又出现了。一百年之后，或许只有一只手数量的能够生存下来，因为它们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先生，对您的模型，您需要的不仅是一张纸和一条数学曲线，不，对您的模型，您需要的是全体民众和一个国王，让他允许您在其国民中进行实验。而如果您成功地发明了这种快速的货币，那么有朝一日您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棣莫弗咧嘴笑道，“人们必须发明一个新的单词－－百万富翁。”

和棣莫弗的谈话，引发了约翰·劳的深思。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圣吉尔斯的住所里进行阅读和思考。很可能是他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了，他想急于找到和上层社会交流的渠道，从而允许他将自己的理论带到最高当局。可是他自己兜里的钱也已经开始紧巴巴了，他也急需获得一个新的收入来源。难道找一个愿意替他付钱的情妇？至少得有一个情妇吧。

布莱伯里爵士的沙龙很快就成为约翰·劳最喜欢的沙龙了。布莱伯里爵士是一个讨人喜欢、沉默寡言的人，他尽情享受着拥有客人的快乐。他总是为人低调、大方地款待宾客，对迷人的女士们的光临和坐在赌桌旁玩法老牌的公子们，他总是显得很愉快。

伦敦，1694年（4）

法老牌是一种纸牌，一副牌共有52张。有方块、红桃、黑桃和梅花四种花色。最小的牌是2，最大的牌是A。赌桌上面有一块绣花的毯子，毯子上放着全部的扑克牌。赌客们将赌资押在绣花的牌上，庄家从两摊牌中的其中一摊中抽出一张牌来。赢的机会有好多种，看你押的是哪种花色，偶数还是奇数，A到6或者7到13。玩得越多，押注就越简单，因为庄家可用的牌总是越来越少，猜中的概率就会越来越高。想要在这里赢钱，就必须具有出色的记忆力，并且掌握快速计算概率的门道。这是属于约翰·劳的游戏。在这儿的沙龙里赌钱有一个规矩，就是必须首先到一间休息室里将钱换成筹码。这些筹码是用牛角做的，上面描画着来自古希腊罗马传说中的诸神或动物。它们都是公元前那些流通铜板的复制品。当时的硬币不是很小，呈圆形，对应于牛的价值，所以罗马人一开始把“牲畜”和“财富”用同一个词表示：pecunia。到后来，“pecunia”仅表示“金钱”的意思。在布莱伯里爵士的沙龙里，当然也可以直接用真钱赌博，但因为那里的赌客来自世界各地，再让庄家去调换货币就显得麻烦了。于是兑换钱币的任务就委托给了沙龙的主人，他要计算陌生的钱币，并兑换成相应的筹码，到晚上赌博结束时还可以将筹码重新换回原来的钱币。

“假如威廉三世能够发行用纸做成的筹码，他完全可以将流通中的金钱供应量增加一倍。” 约翰·劳在休息室里将一千英镑换成筹码，然后和布莱伯里爵士开玩笑道。布莱伯里爵士喜欢陪同每一位客人进入沙龙，看到眼前这一幕，他惊讶地注视着约翰·劳。他喜欢上了这个苏格兰人。苏格兰人不仅有钱，而且还有礼貌，在女士中特别受欢迎，也吸引了牌桌上的那些人。

“恐怕，”布莱伯里爵士回应道，“没有人愿意将金属硬币换成一张纸的。”

“即使国王本人在纸上签字，并保证以后再换成金属硬币也不愿意吗？”约翰·劳以闲聊的口吻问道。

“哪怕是这样，也不会，劳先生。人家都说我们的国王们不偿还债务。但愿我们的国王们二十五年后能够打赢几场战役，可他们早已失去了今后几百年的信任。”

约翰·劳听完他坦率的话，友好地鞠躬致意，低语道：“您有理由获得比威廉三世更多的信任。我愿意在您这里拿我的全部财产交换。”

布莱伯里爵士彬彬有礼地鞠躬以示感谢。

“今晚我的客人中包括贝蒂·维利尔斯，” 布莱伯里爵士说得很轻，简直就像密谋似的，“她和国王……对……很要好。如果您有什么愿望，能够引起国王陛下兴趣的话……”

贝蒂·维利尔斯真是一个可爱迷人的女人。约翰·劳坐庄的时候，她喜欢坐在他的右边。她大概年近四十了，但拥有老朽国王期望的所有优点。她也从不使用扇子。

凯瑟琳·诺利斯同样也从不使用扇子。她二十四五岁，苍白的石膏脸上，确切说是左半边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布莱伯里爵士介绍说，那是他的妹妹。据说，她和圣安德鲁斯的乔治爵士结了婚，但乔治后来作为臭名昭著的天主教教徒失去了国王的宠爱，在被关进纽盖特监狱几个月之后逃到了巴黎。他把妻子留下来不闻不问，据说和妻子连声告别的话都没有说。那些旅行者告诉说，乔治爵士现在居住在巴黎，和亲近英格兰前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的一群人常有来往。其他消息来源则声称，她的丈夫是告密者和间谍，在法国流亡期间准备推翻威廉三世。政界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凡是缺乏了解的场所，总是谣言四起。

诺利斯女士是一个以其沉默寡言而引人注目的女人。即使她站在远离牌桌的半明半暗中，约翰·劳也会感受到她的目光，感觉她就在他的身旁。她似乎马上赢得了他的信任。有时候，当他分牌和闲聊（这也正是客人们希望的）的时候，他会感受到她那温暖的眼神。然后，当他慢慢抬起头，在半明半暗中寻找这个年轻女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她在说话。只要她在场，他就会感到很幸福。

布莱伯里爵士的沙龙里还有一个最引人注目的客人。他是一名矮小结实、脸上长有麻子的男人。他以神经质的活泼好动的方式，将所有人的眼球吸引了过去。他无疑是一个狂热的赌徒，但他总是不走运，他不断地输，输个没完。当他没有筹码的时候，一名仆人就会递给他一份债据，他在上面匆匆签上字，马上又接着赌。他叫托马斯·尼尔，是皇家铸币师，多年来试图在伦敦建立国营博彩业。不过托马斯·尼尔不仅是皇家铸币师，而且还是宫廷侍从。他是王国的公职人员，承担着在沙龙里颁发赌博许可证的任务。他的职责还包括检验骰子和扑克牌是否有问题。他必须平息沙龙里出现的各种纷争。因为他是国王的宠儿，所以他可以从事房地产投机买卖，要不是在这上面成功投资，托马斯·尼尔早就破产了，今天很有可能?伦敦港边上一间破旧的木棚屋里苟且偷生。

伦敦，1694年（5）

托马斯·尼尔将筹码扔得到处都是，好像它们是世界上一无用处的东西一样。他的脸是一部人类表情的百科全书。他一会儿抿紧嘴唇成一种野蛮的表情，然后由于自己的过失而突然咯咯笑起来，因为不好意思自己吓了一大跳，而在同一个时刻，他会睁开眼睛，轻轻地张开嘴巴，怀疑地盯着约翰·劳刚刚抽出的那张牌看。托马斯·尼尔将赌注押错了牌。约翰·劳见过许多赌徒，但没有比托马斯·尼尔更狂热的了。世上没有一部法律可以阻止皇家铸币师亲近赌博。

约翰·劳赌桌旁的那位绅士将自己的一头金黄色卷曲长假发挪正，拉了一下自己的蓝色丝绸围巾，手里拿起一页原稿，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道：“因为人的一切幸福或者不幸的根源，就在于你是否在场。只要能逮住你，这些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什么样的危险他们不能容忍呢？他们为了你，什么样的流氓行径不会去做呢？对你来说，国王成了暴君，臣民受到压迫，百姓遭受毁灭，父亲被谋杀，孩子被赶出家门，朋友遭出卖；对你而言，处女遭受奸污，正直的人变成道德堕落者，聪明的人变成傻瓜，诚实的人变成流氓，朋友变成告密者，兄弟变成陌生人，基督徒变成了异教徒，人变成了魔鬼。你是决定世界航向的伟大舵手，你是伟大的轴心，地球围绕你转动。”

约翰·劳和玛丽·阿斯特尔一起坐在伦敦新闻俱乐部的一张桌子前，仔细倾听那个自我陶醉的外国人的讲话。在所有在场人士不断的喧嚷声中，他不由自主地做了崭新的长篇激情独白。

“这个人究竟在谈论什么？”约翰问道。

“谈论金钱，先生。他总是谈论金钱，谈论他现在有的金钱，谈论他曾经有的金钱，谈论他现在没有的金钱，以及谈论他很想有却永远不会有的金钱。他就是丹尼尔·福。最近他给自己命名为笛福－－这是艺术的自由－－作为作家，他现在想把自己取名为丹尼尔·笛福。他说，他的名字将成为一个品牌，就像爱尔兰威士忌‘老不殊苗’。一喝上这种酒，他就失去了理智。”

“他是作家吗？”约翰·劳问。

“他购买了一艘商船，给它命名为‘欲望号’。遗憾的是，这艘‘欲望号’出海一周就沉没了。尽管债务累累，但他之后又成立了伦敦第一家货船保险公司。愚蠢的是，他偏偏给英格兰海军保险，而几周后，英格兰海军和法国交战遭到全军覆没。后来，他和伦敦市签订合同，租赁蒂尔伯里附近泰晤士河畔的沼泽地，因为他认为，有朝一日市政府将会对那里重新进行加固。可他为贷款支付百分之六的利息，而收到的租赁利息仅为百分之五。”

“您以为，数学不是他的强项，他就必须做一个真正的作家吗？”

玛丽·阿斯特尔朗声一笑，指了指她漂亮的牙齿。约翰完全着迷地注视着她的牙齿，想起了几星期之前在前往伦敦的马车里发生的一切。

“不错，他是作家，希望作为企业家发财致富，但是他失败了。现在他从失败中创造了一种思想，开始鞭笞这个社会和国家。他受到了老百姓的热烈欢迎。”

突然，大厅里爆发出暴乱似的叫喊声。士兵们冲出大厅。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一骨碌跳了起来，试图逃离现场。可士兵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名自称笛福的男子。他们一把抓住作家，恳切地劝告他。可大厅里噪音太响，约翰·劳根本听不清。

玛丽·阿斯特尔俯身对约翰·劳说道：“王国显然拒绝了他的赦免申请。”

笛福被拉扯着离开了大厅。玛丽·阿斯特尔站起身，邀请约翰·劳跟着她走。“有时候伦敦的戏院也有下午场演出。您可以陪我一起去。”

他们一起离开了大楼，跟在愤怒的人群后面，愤怒的人群跟在笛福和士兵们后面穿越小巷。

“人们指责他什么？”约翰·劳问。

伦敦，1694年（6）

玛丽·阿斯特尔快乐地笑笑，道：“不是债务问题。笛福先生的债务总是有的。不管他经营什么业务，总是以财务崩溃告终。现在他是匿名小册子的作者，抨击王国对其政敌新教政党的残酷迫害。他因此遭到了保守党党员的指控。此事为何具有爆炸性，是因为事实上丹尼尔·笛福本人也是一名反对国教的新教徒。为了把责任嫁祸于其他政党，他以匿名方式敦促残酷镇压他所属的政党。这是丹尼尔·笛福，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他们抵达新闻俱乐部后面的大广场时，士兵们已经把丹尼尔·笛福提到了一个小讲台上，伦敦的刽子手早已等待好给他施以枷刑了。只见他动作娴熟地揪住笛福的脖子，使他的脖子抵住横梁，被直接套在了留出的圆形位置上－－这个地方正是为他的脖子预留好了的。两名士兵分别抓住作家的一只手，把它压在横梁的外侧末端上。最后，装置的另外一半被压在了笛福的脖子上，并被固定好。丹尼尔·笛福怒吼着。他吼叫着，乞求着，哀鸣着，然后又突然重新发出愤怒的咒骂声。这时候，一大群人已经聚集在了广场上。所有的人全都围绕木头平台站着，平台上已经装上了枷柱。这是一个站立的枷柱，就是说，罪犯并不是像在其他城市惯常的那样跪在那里。因此，每个人都可以看到他。伦敦毕竟是一个拥有七十多万居民的城市。

而且伦敦的老百姓也学会了自得其乐。先是一只腐烂的甘蓝叶球砸到了作家的脸中央。当刽子手根据法律条文，将丹尼尔·笛福的那本匿名小册子当众焚烧时，人们在狂呼乱叫。笛福则闭上了眼睛。不久前，他的住所被强制拍卖，而现在，他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被当众羞辱，这让他伤透了心。小册子刚烧完，刽子手和士兵们就离开了枷柱，从发出怪叫的人群中劈开一条小道来。人们已经忘记什么叫罢手了，凡是能拿得到的东西，他们就统统朝这个破产的下流小册子的作者头上扔去：厨房的垃圾、泥团、死老鼠，有些人甚至拾起一堆粪便，朝这个自诩为诗人的脸上扔去。笛福试图躲开这些飞弹，但没有成功。为此他不停地拉伸和撕扯脖子上的肌肉。他伸展手臂和弯下脖子的动作引得他钻心似的疼痛。笛福号啕大叫救命，可是没有一个人对他表现出怜悯之心。在伦敦，人们是不会懂得怜悯之心的，因为命运也并没有怜惜伦敦。伦敦人遭受了鼠疫、大火和战争的侵袭。上帝究竟有没有因此而对他们表达过同情呢？

广场最后面出现了新的骚动。有一群人试图用武力闯入枷柱那里。那是些年轻的码头工人，他们的责任就是，一旦丹尼尔·笛福的赦免申请得不到王国政府批准，他们就要过来保护他。这些小伙子们挥舞着木棍，威胁性地围住那个木头讲台，目光坚定地环视四周。看热闹的人明白，玩笑已经过去，于是趁机悄悄溜走了。这时候，来了一些四处乱串的狗。这些狗大胆地迈出脚步，占领了讲台下面的位置。那里没有阳光，垃圾比豪华宴请留下的还要多。

“他在那里得待上多久呀？”约翰·劳问道。

“要到晚上才结束。你想让我呆那么久吗？”玛丽·阿斯特尔开玩笑道。正在这时，一个穿着时髦的法式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上讲台，富有激情地朗诵丹尼尔·笛福的一本小册子：“欢迎你，你这个怪物，你在这里惩罚我，希望我落入最贫穷的深渊。停止吧，你这个怪物，我就可以不用被迫自己去偷盗，去掠夺我邻居的财产，或者竟而去谋杀他，吃掉他……”

“我在哪儿可以找到威尔逊公子？”约翰·劳问。

“你可以到‘绿狗’那里去找他。那里每天都举办拍卖活动。上星期，那里拍卖了法国王后的一张床。可是威尔逊公子出价比我更高。其他人想要的东西他都喜欢。”

“您真的想要买一张床吗？”

“怎么啦？您可不是想给我一个一语双关的提议吧？”

皇家铸币师托马斯·尼尔，如此沉溺于大城市向意志薄弱者提供的所有诱惑之中。当他发觉，约翰·劳对自己的人生转变不仅表现出默默的理解，而且似乎还直截了当地对他表示钦佩的时候，他开始喜欢保护这个来自爱丁堡的年轻人了。如果不在是伦敦塔上班，托马斯·尼尔肯定会带着约翰·劳逛遍城里的高档妓院。人们只要花上不多的钱，就可以在那里染上梅毒。托马斯·尼尔指给他伦敦的每一家赌博沙龙、每一间酒馆，那是投资家和商人们经常出入的地方，并向约翰·劳介绍在伦敦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每一个人。

伦敦共有两千多家咖啡馆，任何一种职业群体都有喜欢去的场所。皇家学会那些学富五车的会员喜欢相聚在德芙烈巷的“希腊人”，律师们常去的是舰队街的“南多斯”，人们可以在“白色”遇见大名鼎鼎的赌徒和冒险家，公子哥们喜欢有空到泰晤士河畔的“男士”去坐坐。因此，人们永远可以知道，什么时候、有哪些人以及在哪儿可以找到他们。咖啡馆被许多人视为临时办公室。城里的所有报纸和传单都可以在咖啡馆里看到。人们若想公布什么消息，可以印一份传单，以新的“便士邮政”的形式分发给城里所有的咖啡馆。人们只要给柜台小姐一个便士，就可以想喝多少咖啡就喝多少，还可以在这里舒舒服服地抽烟斗。

伦敦，1694年（7）

一天晚上，托马斯·尼尔带着约翰·劳来到“绿狗”咖啡馆。许多暴发户喜欢拜访这家咖啡馆，他们急切希望给自己新近购置的房子配上与其身份地位相称的家具。那天已是深夜，其实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在这里可以见到所有的公子哥和城市里出名的浪荡儿，他们在这一天里完成了费心劳神的工作，需要到这里来喝上几杯浓咖啡醒醒酒。趁此机会，他们也可以了解一下未来几天的拍卖清单。

托马斯·尼尔要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喝咖啡的人，是要表明自己并不是落伍者。对老年人来说，咖啡就好比是发臭的水洼里的水一样，可以让人变成性无能。对一个善于交际的人而言，咖啡跟茶、巧克力以及烟草一样，有着新人的气息，不过它来自遥远的大陆，正是那些富有勇气的贸易商们发现和开发了它。不过，在去过啤酒馆、俱乐部和菜馆之后，咖啡也是唯一可用的东西，可以让人重新清醒过来，在第二天重新开始工作。刚磨好的咖啡豆的芳香、弗吉尼亚烟草略带甜味的浓烟、墨香扑鼻的报纸以及在宫廷和世界遥远地区最新的流言蜚语－－对那些有钱消费的人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尽管“绿狗”被视为高档酒馆，但到了深更半夜，这里就跟下等酒吧间一样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威尼斯已经引入了博彩业。您听说了吗，先生？”托马斯·尼尔对着喧嚣声嚷道，随即将烟斗递给邻座。

“是啊。荷兰也想引入国营博彩业！”约翰·劳大声回答，“可是，由于道德方面的原因，我不赞成引入这种博彩业。它给赤贫们创造出错误的希望，只会让他们掏尽口袋里的最后一枚钱币。”

“不会，不会，先生！”托马斯·尼尔吼叫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城市东北部的一个工人发出来的，那里的手工制造业和生产车间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有了博彩业，国王就可以为对法战争提供资金了。我们以十英镑的价格卖出我们的国有股票。总共有一百万英镑，利息为百分之十，期限为十六年，这太棒了。而国家可以为投资和利息进行担保。和威尼斯相类似，我们可以让股票参加每年一次的抽奖活动。股票，或者叫彩票贷款，或者说国债，或者您把它命名为一张纸，同时又是一张抽奖号。我算过，我们可以每年从四万英镑中拿出一点儿钱来赠送给中奖者。但我需要一个能够给我计算赢利计划的人。”

“我讨厌国有博彩业！”约翰·劳回答，没料到声音大了点，他谨慎地朝四周瞧瞧。

托马斯·尼尔用拳头在桌子上敲打出砰砰声，示意再来一杯咖啡。

“偏偏您，约翰·劳，偏偏您想愚弄我，说您讨厌赌博吗？您本人毕竟就是一名赌徒！”

“我谈论的是国有博彩业，尼尔先生。我不是国家。而作为公民，我也不仅仅是赌徒，尼尔先生。我发展了一种学术性的赌博方式，我试图在赌博时计算出概率。我试图研究偶然中的科学，这是我努力的方向。某一张牌被选中的概率有多大？我试图计算风险。这是一项严肃的工作，尼尔先生。我在赌桌上验证可能将来有一天对一个国家至关重要的模型。”

约翰·劳发觉邻桌有个人一直在倾听他们的谈话。那是一名年轻男子，他的穿着引人注目，看上去比英国国王还要高贵，他坐在一位全副武装的绅士对面，这个绅士显然是他的随从。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一个报童进来了，他在出售刚出版的《伦敦公报》。《伦敦公报》每周出版三次，发行量达到了七千份，被誉为重要的舆论制造者。托马斯·尼尔和约翰·劳每人买了一份报纸。当托马斯·尼尔看到男孩当做找头搁在桌子上的硬币时，这位皇家硬币检验师勃然大怒。他举起钱，大声吼叫着，把所有其他人的谈话声淹没了：“你想把这些没用的硬币硬塞给我们吗，你这个臭小子？你以为我们喝醉酒了，不会注意到这些硬币是不值一文的吗？”

柜台小姐立马跑过来，想叫托马斯·尼尔别那么激动。可是，托马斯·尼尔将硬币往桌子上一扔，指着那个证物。银币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光的，顶多只有原来一半的重量，因此也只值一半的钱。

“这些硬币已经流通那么久了，这孩子究竟能做什么呢？我敢打赌，它们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柜台小姐把硬币放回到桌子上，将围观者用力挤到边上。她已经忙碌了整整一个晚上。可尼尔更加激动起来，用一种愤怒的手势将桌上的硬币一扫而光。他的胳膊肘碰到了邻座的陶瓷烟斗。后者从凳子上仰面倒下。他喘息着抓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马上会窒息而死。可他突然完全出其不意地重新站了起来，一拳打在尼尔的脸上。尼尔似乎被打晕了，他像喝得烂醉一样，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当他想重新站起来时，他的对手从后面向他扑去。一场疯狂的恶斗就在瞬间爆发了。杯子和陶瓷烟斗在空中乱飞，椅子被砸坏了，有一些客人夺荒而逃。女店主将那些吃白食的人一直?到了大街上。有个人在喊救命，希望警察过来。

伦敦，1694年（8）

整整这段时间里，约翰·劳始终平静地坐在桌前。在人声鼎沸之中，他看到了那名年轻男子。很显然，不管有多喧哗，那名男子始终在观察他。即使没有扇子语言，劳还是明白，陌生人一定是有求于他。

当警官带着几名士兵进入咖啡馆时，那里立即安静了下来。警官马上认出了皇家铸币师，问他这里出了什么事。

托马斯·尼尔试图保持平静。鲜血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可当他鼓起劲来，肚子前倾，后背伸展时，他吐出了法国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西印度群岛朗姆酒以及他在这个晚上吞进肚子里去的所有东西，像滔天巨浪一样，吐得木头地板上到处都是。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低沉的打嗝声。

那名长时间不断观察约翰·劳的男子，此刻站了起来，那位全副武装的陪客跟在后面。两个人向门口走去。快要从约翰·劳身边走过时，那名公子停下了脚步，朝苏格兰人望了一眼。陌生人在丝绒外套下面，穿了一件价值连城的丝绒长袍，衣服上面有金纽扣和金线。他头上的假发至少值四十先令。手套上有着杏仁食品的香味。皮革上面的每一部分都用最精致的茉莉花油擦过了，所以感觉手套相当柔软。

“我可以在哪个沙龙里见识您的技艺呢？”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明天晚上在布莱伯里爵士家里。”约翰·劳同样无动于衷地回答。

年轻男子叫爱德华·威尔逊，也就是威尔逊公子。那个不离他左右的人，是怀特曼上尉，身强力壮，眼神中带着不安。据说怀特曼上尉陪伴威尔逊公子，是为了保护后者，因为威尔逊非常有钱。也有人声称，威尔逊之所以要让一个贴身保镖陪在他身边，是为了给人留下他非常有钱的印象。这是男人和他们的策略。

第二天晚上，当约翰·劳在布莱伯里爵士那宾客盈门的沙龙里发牌的时候，爱德华·威尔逊精神饱满，状态极佳。劳拥有坐庄和发牌的特权。短短的几个月里，约翰·劳就成了公众人物。在他之前没有任何一个赌客懂得如此信心十足地计算牌点的机会。英格兰没有一个人具有这样的天赋，能够如此迅速地确定这一次机会或者下一次机会该投入的赌注。他那非凡的才华在整个城市迅速传播开了，越来越多的赌客费尽心机地希望得到布莱伯里爵士的邀请，一睹约翰·劳的风采。

那天晚上，约翰·劳见到了他的老相识－－法国人安托万·阿尔诺。阿尔诺也久闻约翰·劳的大名，他过来就是要重新和他较量一番。

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凌晨，绝大多数客人已经离开了，阿尔诺依然坐在牌桌上，还在赌。威尔逊公子也在。贝蒂·维利尔斯－－国王的所谓情妇也在。另外，布莱伯里爵士的妹妹，那个几乎隐藏在幕后的神秘的凯瑟琳·诺利斯也还在。每一局打完，约翰·劳重新洗牌时，他就会抬起头来，寻找凯瑟琳·诺利斯的目光。有时候，他有种印象，她的眼睛在对他微笑，她在鼓励他继续玩下去，继续赢下去，战胜这个法国人阿尔诺。她就像是他的同盟军，可她对他发出的信号、微笑和目光没有做出反应。约翰·劳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个人竟然会不辞而别，将凯瑟琳·诺利斯这样的女子留在英格兰不闻不问。他相信，凯瑟琳·诺利斯在到处寻找她的丈夫，她一定愿意为他牺牲一切。正因为如此，她丈夫的行为才特别让她伤心欲绝。换了约翰·劳，他宁愿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也不会对凯瑟琳·诺利斯这样的女子撒手不管。

一直到凌晨时分，约翰·劳从安托万·阿尔诺手里赢得了一大笔钱，可法国人不愿意放弃。他重新夺回了一个个筹码。当双方重新打成平手时，约翰·劳建议结束牌局，可安托万·阿尔诺还想继续玩下去。满足他的请求，这是一个名誉问题。也许是为了分散约翰·劳的注意力，法国人试图硬拉他说话。话题扯到了“国民经济学”，这是他发明的词儿。当时，还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个名词。阿尔诺试图谈论货币理论，谈论那些能够结束现金大量缺少的体制，谈论平行货币和替代货币，谈论佩蒂、巴尔本、于·张伯伦和伯努利撰写的论文。他一再谈到伯努利。他甚至也谈到了上帝：上帝有哪些价值？上帝是买得到的吗？上帝究竟有没有价值？思想是可以买卖的吗？

伦敦，1694年（9）

约翰·劳完全有能力在和他探讨这些话题的同时，又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开始心算。其心算速度之快，实在是无人企及。

天色破晓。他们两个都是这一领域的大师。最后，安托万·阿尔诺试图寻找一位老盟友，就像当时在爱丁堡一样。安托万·阿尔诺分别为自己和约翰·劳要了一杯杜松子酒。一名招待立刻将酒拿了过来。

但约翰婉言谢绝了：“一个人不能两次犯同样的错误，阿尔诺先生。”

安托万·阿尔诺喝了几杯酒，快过一个小时的时候，他请求赌最后一局，约翰·劳满足了他的请求。安托万·阿尔诺请求将赌注增加十倍，约翰·劳也同样满足了他的请求。安托万·阿尔诺希望自己好运，他将一切寄希望于这一张牌了。可他又输了。突然，所有的谈话都停下了。大家全都看着安托万·阿尔诺。他能够干什么呢？

安托万·阿尔诺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道：“恭喜您，劳先生，您当时在爱丁堡赌输了的钱，是一次出色的投资。”

约翰·劳稍稍鞠了个躬，微笑着回答：“那么，有哪一个人可以自豪地说，他能反败为胜呢？”

围观者不明白他们俩聊天的意思，各自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可是这个夜晚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太可惜了，我们的国王竟然不在这里，”贝蒂·维利尔斯微笑着，“他懂得天才的价值。”

约翰·劳欠欠身以示感谢，微笑着说：“我随时听候吩咐。”

沙龙里的笑声显得很沉闷。有一些在场的人似乎错误地理解了他的话，或者说希望错误地理解他的话。阿尔诺离开了大厅。从他的步子中可以判断，他成了他自己的策略的牺牲品，他喝掉了约翰·劳婉言谢绝的那杯杜松子酒。有个人在轻轻地拍手鼓掌。那是爱德华·威尔逊。他已经悄悄地走近约翰·劳。他有点沉思默想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杖，舌尖轻浮地舔着嘴唇。

“先生，恭喜你。我真是陶醉了，被迷住了。这是运气、能力、魔术，或者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花招？”他装腔作势地向一侧低头，仿佛他想到这只不过是一个花招，他的心受伤了，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忧伤之中。

“我是数学家，先生，不是赌徒。我这里想要说明的是，如何将数学的或然性和概率应用于扑克牌中。”

“哦。”威尔逊脱口而出，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那条翠绿色的丝绸围巾。然后，他兴高采烈地转向围观者说：“我们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们感谢布莱伯里爵士在他的沙龙里把劳里斯顿的约翰·劳介绍给我们！”

可是，约翰·劳很清楚这一点，威尔逊懂得太少，根本不明白数学在纸牌游戏中的意义。威尔逊似乎属于“金色青年”，他有钱，有礼貌，但缺乏一整个晚上和人聊天的机智与风趣。当威尔逊确信那些围观者正在倾听他的讲话时，他重新转向约翰·劳说：“听说劳先生您在圣吉尔斯租借了一套房子。底楼的房间还有空吗？”

“还有，先生……”

“爱德华－－威尔逊－－公子。”他显得容光焕发，善意而仁慈地伸出手臂，享受着在场各位钦佩的微笑。然后他重新转向约翰·劳说：“允许我问一下，是否能劳驾您将房子出租给我的妹妹？”

约翰·劳感到很惊讶。他心里感到不怎么舒服。直觉告诉他，威尔逊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他的目光在本能地寻找凯瑟琳·诺利斯。她似乎在点头，或许她只是转动了一下头而已。

“很荣幸，威尔逊先生，”劳回答，“那您明天到我家里喝杯茶吧。”

伦敦，1694年（10）

布莱伯里爵士再次对约翰·劳精彩的纸牌表演表示感谢，并向他保证，只要他愿意，他永远可以在这里享有坐庄的权利。他强调，如果约翰·劳拒绝其他沙龙的邀请，继续到他这里来玩牌，他会深感荣幸。不如说，他的话可以理解为一种暗示。布莱伯里爵士带约翰·劳走出大厅。他们从凯瑟琳·诺利斯身旁走过时，爵士停住了脚步，让他的客人有机会向诺利斯女士告别。

约翰·劳彬彬有礼地吻她的手。布莱伯里爵士悄悄地离开了。约翰·劳称赞凯瑟琳·诺利斯别在裙子上的红花，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既充满神秘又富有魅力。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凯瑟琳·诺利斯既没有用她的扇子，也没有用微笑回答，而是告诉他那朵鲜花来自新大陆：“这是红花菜豆花。我每星期三中午十一点在考文特花园那里买的。”

“十一点。”约翰·劳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我特别能够记住数字，夫人。”

第二天是星期三。约翰·劳离开家，向南部方向驶去。那幢楼他一时还买不起。途经通往地主庄园的草地和林荫大道时，马车夫用缰绳勒住四驾马车。街道在1666年那场伦敦大火后重新修缮过。到考文特花园时，约翰·劳用手杖的球形捏手，对着马车的轮胎敲击了两次。马车停下来了。约翰·劳示意车夫在此等他。

约翰·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看假发是否贴身，挺起胸膛。然后他出发了。伦敦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你可以在吃喝方面节省，你也可以在女士和晚上的娱乐方面节省，但你千万别在穿着上面节省。

使约翰·劳大吃一惊的是，他这一路碰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人似乎又对他怀有那么多的善意。约翰·劳看到了别人，别人也看到了他。许许多多的马车在等待着造访考文特花园鲜花市场的美人和富人。约翰·劳向左侧、向右侧友好地欠身算是打招呼。一股醉人的芳香，就像看不见的植物花被，弥漫在整个市场上空。他看到市场后面就是圣马丁教堂。约翰·劳沿着砂石色的拱廊走着，经过一条砾石路，一直走到教堂的背面。他本能地朝前面的方向望去。在一个拱廊门下正站着凯瑟琳·诺利斯。她一只手上执着一把扇子，扇子遮住了她的一部分脸孔，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空篮子。约翰·劳感到自己的四肢柔和地颤动起来。他想控制住自己，不希望表现出一丝的烦躁不安来。但是，一切只是徒然。在还没有触摸她的双手时，他就已经被凯瑟琳·诺利斯俘虏了。

“您给我带来幸运。”约翰·劳说道，喜形于色地站在年轻女子面前。他注视着她，用温暖的眼神传递对她的爱恋。他的眼睛似乎在轻声诉说：他爱她，他渴望得到她，他全部的思想和情感都被她占领了。

“我赌博的时候，您是我的同盟军。”他本来不想这么说的。

“我知道，”凯瑟琳说道，难为情地低下头，“我总是希望您获胜，先生。我喜欢看您赌博。”

“我也在看您，”劳触摸到她的手时低语道，“甚至在我的梦里……”

凯瑟琳·诺利斯嫣然一笑：“那么您就真的在我的梦里了。我有时会有种感觉……”

她突然停顿了下来，向路过广场到鲜花市场去溜达的一对夫妇致意。

“您有时有种什么样的感觉，诺利斯女士？”

“这并不重要，劳先生。您最近不是在牌桌上说过，某些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了？”

“是的，”约翰轻轻地回答，“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希望它们会继续发生。”

凯瑟琳·诺利斯点点头，幅度很小，简直让人察觉不到：“您过来，我指给您看那些来自新大陆的鲜花。”

伦敦，1694年（11）

陌生人的马靴一脚踩在“彩虹”咖啡馆的地板上。舰队街那家咖啡馆的厚木板上撒满了沙子，龌龊的桌子底下堆积成了一座小沙丘，痰盂罐四处可见，灯光在墙上冒烟。陌生人坐在一杯咖啡前沉思。此刻，彩虹咖啡馆里静悄悄的。报童刚才已经将最新的传单和小报分发到这里来了。伦敦人虔诚地抽着他们的陶瓷烟斗，在服用这种由谣言、丑闻、投机活动以及骇人听闻的故事组成的灵丹妙药。陌生人向坐在对面的一位皮裙男子求助。或许那人是一名酒商吧。

“我在找一个人。”陌生人开口道。

“哦，”另一个回答，目光并没有从他的报纸上移开，“伦敦有很多人。”

“他二十出头，高个子，有些人可能觉得他长得很英俊……”

酒商从他的报纸上匆匆抬起眼睛。“那他是怎么消磨自己的时间的？如果您知道这一点，我也许可以告诉您他在哪儿喝咖啡。”

“他玩牌。”

“嗯……一个玩纸牌游戏的人。纸牌游戏到处都有，在下面的港口边，不过在高雅的沙龙里也有……”

“他大概经常出入于高雅的沙龙里吧。”

酒商重新埋头看他的报纸去了，喃喃道，对那些高雅的沙龙，他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他在这座城市里待的时间并不长。或许他谈论过自己的经历，和女人的艳史、决斗、玩纸牌的诀窍。”

“您到‘林肯因河广场’去问问吧，外国的赌徒们在那里聚会……”

“我不是说过他可能在高雅的沙龙里赌博吗？”

酒商将报纸扔到桌上，朝地上吐了口痰，很显然没有吐到痰盂里。“那我就没办法帮您的忙了。您去问问其他人吧。”

陌生人站起来。他长得高大结实。直到这时，酒商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我的老天，您的耳朵究竟怎么啦？”他朝自己的身后嚷道。

但陌生人已经从门口走了出去。

就在同一天，爱德华·威尔逊公子准时在喝茶时间出现在了圣吉尔斯。约翰·劳是在室外楼梯上遇见客人的。威尔逊带来了自己的妹妹。她用法国最新时装将自己打扮一新，就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从约翰·劳准备出租的底楼房子的镶木地板上飘过。约翰不喜欢这个年轻女子，见第一面就不喜欢她。她目空一切，狂妄自大，没有别的；她既不风趣，也不妩媚。不错，她几乎和这个年龄的所有年轻女人一样，只是长得漂亮而已。

让约翰·劳感到遗憾的是，她喜欢这个房子。难道一切仅仅是圈套吗？难道是爱德华·威尔逊公子可能想和他的妹妹一起给他拉皮条吗？约翰·劳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他究竟该怎么办？他急需额外的收入。尽管他被誉为是这个城市里一个富有魅力的人，在许多沙龙里享受着坐庄这个有利可图的角色的特权，但他挣的钱还是不够他支付越来越奢侈的生活费。

伦敦，1694年（12）

现在，一双有搭扣的好皮鞋比整整半年的租金还要贵。如果他真的能有朝一日到国王那里去游说自己的主张，那么他需要的不仅是一双有搭扣的新鞋子。

就在这时，威尔逊的妹妹要房子了。可是他要不到约翰·劳的心。从今天早上开始，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

什鲁斯伯里年龄在五十岁上下，长得矮小结实。谁只要见过他的脸和那双凸出来的蛙眼，那是不可能很快忘记他的长相的。什鲁斯伯里一向穿着讲究，他下身穿一条长及膝盖的黑色短裤，一双黑色丝袜，脖子上戴着一条永远洁白的围巾。和约翰·劳的父亲一样，他原本学过金匠的手艺活儿，后来开始从事外汇交易，如今他是跑买卖的银行家。他根据概率估算发放贷款。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一套风险计算法。

什鲁斯伯里和约翰·劳定期在“章节”咖啡馆见面。这里是书商和作家们聚会的场所。在这里，人们也可以和从事出版业务的印刷厂取得联系。在章节咖啡馆里，不仅可以见到天才数学家和他们尚未出版的手稿，而且可以见到如丹尼尔·笛福这些从事颠覆活动的人，笛福在这里宣传作为委约写手将来可成为有钱阶级的思想。正如丹尼尔·笛福宣传的所有东西一样，这种思想并非出自他本人，而是出自那些贫民牧师。这些贫民牧师探访章节咖啡馆，撰写委约布道可以得到两个先令。“章节”是文字创作的市场广场，什鲁斯伯里喜欢这个地方，尤其是后面靠窗的角落一直通往院子。相约来此聚会的都是文人墨客，他们一喝起酒来往往就喝高了，然后醉醺醺地谈论原稿，常常唾沫飞溅，把原稿都弄湿了，于是人们给这里取了个“湿纸俱乐部”的雅号。属于该俱乐部的作家们为这个名称增光添彩。

“您的母亲非常担心，”什鲁斯伯里开始对约翰·劳说道，“她觉得您并没有从爱丁堡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什鲁斯伯里吸着烟斗，然后将食指伸进自己的咖啡杯里，看看热乎乎的饮料现在是否可以喝了。接着，他恳切地看着约翰·劳。

约翰·劳耸耸肩。“我已经告诉过您，我的行动是一项计划的一部分。我不出售木制品和玻璃制品，我出售思想。我不建造生产木制品或者玻璃制品的工厂，而是建立关系网，以便和我的思想的潜在买主进行接触。”

“和国王进行接触吗？”银行家问道。

约翰·劳点点头。“可这要花钱的。”他干巴巴地回答。

“约翰，”什鲁斯伯里重新开始道，但似乎不自信了，“到现在为止，我们之间的业务做得不错。我也很乐意继续和您开展业务上的往来。不过我不得不向您指出，您急需解决新的收入来源了。”

什鲁斯伯里拖泥带水地从皮挎包里翻出一封信交给约翰·劳。信封上盖有劳里斯顿城堡的印章。这是约翰的母亲写给什鲁斯伯里的信，她吩咐银行家交给她居住在伦敦的儿子约翰·劳四百英镑。什鲁斯伯里为此起草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证明，他－－什鲁斯伯里，将以这份文件的凭证和汇票作抵押，支付价值四百英镑的金属硬币。

“可是，您不要拿着钱马上跑到裁缝那里去，约翰。以您的开销，一村子的人都可以穿上新衣服了。”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不想再作任何补充，什鲁斯伯里先生。”

什鲁斯伯里怀疑地瞧了瞧约翰·劳。“我很喜欢您的思想，约翰，但是您知道，今年夏天英格兰银行就要成立了。”

“我的思想走得还要更远，什鲁斯伯里先生，我要出售未来。”

“您在开玩笑吧，约翰？”

“不，什鲁斯伯里先生，我还要好好地润色一番。但是总有一天，人们将会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支付金属硬币。”

“这或许是骗局的新形式吧。”什鲁斯伯里先生似乎感到很有趣。

“不，”约翰·劳说道，“整个国家很有可能会在一夜之间提供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流动资金……”

伦敦，1694年（13）

“那么您认为国王会明白这个吗？”什鲁斯伯里打断他的话，津津有味地抽着烟斗。有个人从后面敲敲他的肩膀。约翰马上认出他来了，那是丹尼尔·笛福。他手里拿着一份手稿坐在银行家旁边，他那金色卷曲假长发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泽。

“您又回来了吗，笛福。那么多银行家和金匠们死去您是有责任的，”什鲁斯伯里大声笑道，“您只应该在您的书里实现您的思想，不是在现实中，不是用真的钱。”

丹尼尔·笛福微笑着说：“您只是在嘲弄我。天才必须能够忍受住他人的嘲弄。”

“可是，并不是忍受住他人嘲弄的每一个人都是天才。”约翰·劳微笑着回敬道。

“劳先生，请您帮帮我，让什鲁斯伯里先生相信我的计划，我会给您安排一个时间和苏格兰事务大臣见个面。”

劳怀疑地扬起眉毛。

“他在寻找苏格兰人，希望在爱丁堡建立一个秘密特务组织。”丹尼尔·笛福口无遮拦地说。一些坐在其他桌子上的客人纷纷转过身来。

“您不想把这一消息刊登在报纸上吗？”什鲁斯伯里开玩笑，向刚走进咖啡馆的报童招手，示意他过来。

丹尼尔·笛福求助于约翰·劳，但约翰不给他发言的机会。“笛福先生，您应该撰写一部有关您的企业破产的著作。首先它会很有趣，其次它可以避免他人重蹈覆辙。”

“那么，银行家就不用排着队去跳泰晤士河了。”什鲁斯伯里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匆匆浏览了一下《伦敦公报》头版上的新闻。

“我同意，我的先生们。不过，那您就得向我提供一笔创作该著作的贷款了。”笛福回击道。没有任何东西，也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乱他的思路。他扯开嗓子点了一杯咖啡，对什鲁斯伯里所谓的邀请表示感谢，也感谢银行家投资于他的最新著作：“我当然会和您一起分享我的收入。”

“就是说，我将空手而归了。”什鲁斯伯里嘲弄地说。

“请您投资未来吧！”笛福充满激情地叫道，为章节咖啡馆里的人重新回头向他张望感到沾沾自喜。

“现在又有人要向我出售未来了。”什鲁斯伯里咕哝道。

“可是，如果我想得对的话，笛福先生，有谁愿意去阅读一个失败者的故事呢？”约翰·劳问道。

“那我就不写我自己的故事，”笛福回答，“而是写一个水手的冒险故事，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在一座孤岛上逃生，而且幸存下来了！”

什鲁斯伯里表示拒绝道：“报纸上充斥着这方面的故事。”

“完全正确！”笛福嚷道，“为什么报纸上充斥着这方面的故事？是因为大家喜欢看这些故事！如果我突然孤单一人在一座岛上，我将怎么办？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型蜥蜴、有着残忍习性的黑色野兽、食人族……”

“以及最可爱的女性。”坐在邻桌的一个人发出怪叫声。咖啡馆里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可是丹尼尔·笛福并没有附和他们的大笑。他压低自己的声音道：“我就写这个人孤独的生活，好像我亲历过这样的生活一样，好像我在那里为报纸报道这方面的生活一样。这样的手法还从没有人写过。”

什鲁斯伯里建议笛福坐到那些醉醺醺的诗人那里去，自己则埋头看他的报纸去了。笛福朝劳匆匆瞥了一眼。约翰·劳生气了，此刻他不再去想劝说什鲁斯伯里给笛福贷款的事了。丹尼尔·笛福注意到劳的沉默。

“我们走在我们的时代前面了，是不是，劳先生？”

约翰·劳一声不吭。

“如果您向这些人陈述您那著名的货币理论，那么您的命运将和我的一样。”笛福沮丧地喃喃道，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激情。

约翰·劳和解地注视着作家。“走在时代前面是得不到任何奖赏的，笛福先生。它更多的是滑稽可笑。而且绝大多数是悲剧性的。”

Table of Contents

巴黎，1683年（1）

巴黎，1683年（2）

巴黎，1683年（3）

巴黎，1683年（4）

巴黎，1683年（5）

巴黎，1683年（6）

巴黎，1683年（7）

巴黎，1683年（8）

巴黎，1683年（9）

巴黎，1683年（10）

伦敦，1694年（1）

伦敦，1694年（2）

伦敦，1694年（3）

伦敦，1694年（4）

伦敦，1694年（5）

伦敦，1694年（6）

伦敦，1694年（7）

伦敦，1694年（8）

伦敦，1694年（9）

伦敦，1694年（10）

伦敦，1694年（11）

伦敦，1694年（12）

伦敦，1694年（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