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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第一章 阴谋(1)

- 第2节：第一章 阴谋(2)

- 第3节：第二章 牡蛎(1)

- 第4节：第二章 牡蛎(2)

- 第5节：第三章 红药(1)

- 第6节：第三章 红药(2)

- 第7节：第四章 白蛾(1)

- 第8节：第四章 白蛾(2)

- 第9节：第五章 鬼画(1)

- 第10节：第五章 鬼画(2)

- 第11节：第五章 鬼画(3)

- 第12节：第六章 绿瞳

- 第13节：第七章 守宫(1)

- 第14节：第七章 守宫(2)

- 第15节：第八章 鸳鸯(1)

- 第16节：第八章 鸳鸯(2)

- 第17节：第八章 鸳鸯(3)

- 第18节：第九章 瘟疫(1)

- 第19节：第九章 瘟疫(2)

- 第20节：第十章 风荷(1)

- 第21节：第十章 风荷(2)

- 第22节：第十一章 逼供(1)

- 第23节：第十一章 逼供(2)

- 第24节：第十二章 色戒(1)

- 第25节：第十二章 色戒(2)

- 第26节：第十三章 追杀(1)

- 第27节：第十三章 追杀(2)

- 第28节：第十三章 追杀(3)

- 第29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1)

- 第30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2)

- 第31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3)

- 第32节：第十五章 翠虚

- 第33节：第十六章 下山(1)

- 第34节：第十六章 下山(2)

- 第35节：第十六章 下山(3)

- 第36节：第十七章 玉面阎罗

- 第37节：第十八章 硝石纲(1)

- 第38节：第十八章 硝石纲(2)

- 第39节：第十九章 遇袭

- 第40节：第二十章 俘虏

- 第41节：第二十一章 公输灵宝(1)

- 第42节：第二十一章 公输灵宝(2)

- 第43节：第二十二章 墨家

- 第44节：第二十三章 里应外合

- 第45节：第二十四章 山战

- 第46节：第二十五章 追逐(1)

- 第47节：第二十五章 追逐(2)

- 第48节：第二十六章 沉酣

- 第49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1)

- 第50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2)

- 第51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3)

- 第52节：第二十八章 鬼节

- 第53节：第二十九章 水灯(1)

- 第54节：第二十九章 水灯(2)

- 第55节：第三十章 回京

- 第56节：第三十一章 白月坊(1)

- 第57节：第三十一章 白月坊(2)

- 第58节：第三十二章 秋困

- 第59节：第三十三章 法会

- 第60节：第三十四章 医女(1)

- 第61节：第三十四章 医女(2)

- 第62节：第三十五章 受业

- 第63节：第三十六章 中秋(1)

- 第64节：第三十六章 中秋(2)

- 第65节：第三十七章 夜市

- 第66节：第三十八章 重阳

- 第67节：第三十九章 土雨(1)

- 第68节：第三十九章 土雨(2)

- 第69节：第四十章 哭灵

- 第70节：第四十一章 出诊

- 第71节：第四十二章 戒嗔(1)

- 第72节：第四十二章 戒嗔(2)

- 第73节：第四十三章 木鸟

- 第74节：第四十四章 茯苓(1)

- 第75节：第四十四章 茯苓(2)

- 第76节：第四十五章 冷遇

- 第77节：第四十六章 进宫(1)

- 第78节：第四十六章 进宫(2)

- 第79节：第四十七章 狭路相逢

- 第80节：第四十八章 云阳公主

- 第81节：第四十九章 嘉仁皇后

- 第82节：第五十章 曹夫人

- 第83节：第五十一章 除夕(1)

- 第84节：第五十一章 除夕(2)

- 第85节：第五十二章 元宵

- 第86节：第五十三章 柳暗花明

- 第87节：第五十四章 真相

- 第88节：第五十五章 往事(1)

- 第89节：第五十五章 往事(2)

- 第90节：第五十六章 争道

- 第91节：第五十七章 探病

- 第92节：第五十八章 旱灾

- 第93节：第五十九章 谪贬

- 第94节：第六十章 刺客(1)

- 第95节：第六十章 刺客(2)

- 第96节：第六十一章 随行

- 第97节：第六十二章 蔚城

- 第98节：第六十三章 噩耗

- 第99节：第六十四章 童谣(1)

- 第100节：第六十四章 童谣(2)

- 第101节：第六十五章 神兵

- 第102节：第六十六章 青灯

- 第103节：第六十七章 斗法

- 第104节：第六十八章 暗道

- 第105节：第六十九章 含芳殿(1)

- 第106节：第六十九章 含芳殿(2)

- 第107节：第七十章 佟桐

- 第108节：第七十一章 血战

- 第109节：第七十二章 沦陷

- 第110节：第七十三章 女伎

第1节：第一章 阴谋(1)

金樽幽月

第一章 阴谋

京城已是黄昏。烟花巷，白月坊。

红绡罗帷暧昧低垂，客厅里暗香缭绕，气氛却有些冷清。

"什么？您要我去勾引紫眠大人？"白月坊的当家花魁龙白月水眸圆睁，手一滑，差点翻掉杯中甜酒。

"是的，"当朝宰相不在意她的失态，继续话题，"我们一班人都商量过了，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龙白月苦笑，"他好象是个道士吧？"

龙白月口中的紫眠大人，是当朝司天监的伎术官。听说他原本是信州的道人，接受了当地道录大人的推荐，来京师受职，却不愿意在京师道录院当一名普通道官，转而进入了司天监。

勾引修道之人，会不会夭她寿哦？

"道士怕什么，什么男人见了你不销魂蚀骨？"宰相讪笑道，不改初衷。

"可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需要我去勾引他呢？"老辣的宰相竟使用下三滥的美人计，这事倒蹊跷。

"你这里消息四通八达，可听说过那紫眠大人的身世？"

龙白月一愣，点点头。

司天监的伎术官，主要从事天文历算。而紫眠大人作为嗣汉天师紫玄真人的高足，尽管在司天监任职，皇家每年为国祈福的金箓斋却都是由他主持。因此圣上还破格授予他正四品的虚衔，使其地位高于一般的伎术官和道官。

就连镇压云南叛乱的作战，负责随军占卜，运用奇门遁甲占星望气的重要任务，也是交给了紫眠大人。

据说这些都与他的身世有关--他令人匪夷所思的神力来源于他的狐妖母亲，当然这舌根可不能乱嚼，因为另一个传言更加引人侧目--他是当今圣上的私生子。

按说皇室血脉何其尊贵，可此事至今仍无定论--皇帝不曾出面辟谣，紫眠大人也没公开过自己的姓氏，只传说他二十四年前被嗣汉天师从深宫里抱出来，带回信州龙虎山的道观抚养，如今入朝为官，以报父恩。

传说牵扯上天子与狐妖有染--这是个掉脑袋的话题，所以世人只敢侧目，哪敢公开多言。

龙白月未曾想自己会与紫眠大人扯上关系，对宰相一掷千金的委托多少有点踌躇。

"镇压云南叛乱得胜还朝，他已经立了一功。密闻他这次回京城，今年夏末就要用祝由术对北边燕王施咒，此举如若成功，他的神力就将抵御燕国的侵扰……你也知道他身世的传言了，任他太过招摇，恐怕会影响到太子的地位，这是动摇国祚的大事，我们不可能放任不管。"

"您认为紫眠大人真能成功？"龙白月挑眉。这也太玄了吧？

"他的实力不可小觎，我们之前也设法对付过他……如果他真那么好打发，也不至于今日要求助于你。"

"为什么大人那么信任我呢？"龙白月轻佻的媚笑，为宰相斟酒，"当真觉得白月倾国倾城？"

"挑上你自然有我们的道理，"宰相悠闲的呷下一口酒，"流传在坊间的白月坊狐妖，和你脱不了关系吧？"

"这种流言蜚语根本不值一哂。"龙白月立刻正襟危坐，警惕的答道。

"不管流言是真是假，你的媚术却是货真价实的，"宰相用酒杯轻叩着紫檀小几，"希望你的媚术，可以为我所用。"

"白月能为大人做什么呢？"看在银子分上，龙白月媚眼一转，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接近他，让他迷上你，让他诅咒燕王的作法彻底失败。"

"他迷上我，就会失败吗？"龙白月倒不明白了。

"恩，只要他迷上你，由我们负责让他在朝中身败名裂，皇上只要肯将他贬回信州原籍，这事就成了。"宰相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龙白月娇好的面容，"如果失败了，你也只是一步棋，影响不了全局。"

龙白月手一颤，心底不由得寒战起来。是的，她是下九流的低贱女子，自然随时都可以成为牺牲品--但是，想到那笔优渥的报酬，龙白月就只能狠下心咬咬唇，点头应允下来。

--人为财死，妈的，她干了！

※※※※※※※※※※

纹银三百两。

送走宰相，龙白月一人守在桌边，盯着银子发呆--预付三成作定金，干下这一票，她就能带着宝儿金盆洗手远走高飞了。

一切真的很诱人。

她也清楚自己正打着玩火自焚的主意，可面对如此丰沃的报酬，有几个人能不昏头呢？

丫鬟宝儿端着热茶，用肩膀拨了珠帘进来。她看看堆了一桌的银子，再瞧瞧沉思的龙白月，冷不丁开口问道："你还是答应了宰相？"

这丫头又在外面偷听了，也好，省却了解释来龙去脉的麻烦。龙白月瞄她一眼，故意重重的叹口气："唉，由不得我不答应。"

"做不来，早点回掉不就得了？现在收了银子倒来伤脑筋。"宝儿努努嘴。

"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个小母狐狸，吃我的喝我的，这么挥霍下去，哪一年才能赚够从良的钱？"龙白月抬眼就要瞪她，见她故意抬头望天，好气又好笑，"又装傻，刚刚你没偷听到吗？人家说白月坊闹狐狸呢！"

"人家怀疑的可不是我！"宝儿贼笑起来，摇头晃脑，学着宰相老气横秋的语气，"不管流言是真是假，你的媚术却是货真价实的。"

"找打！当初真不该在祁连山救下你。"龙白月笑着吹吹茶。

"那真是劳你相救了，"宝儿假笑道，"也不知当初是谁踩着人家尾巴，一定要人家报答的呢？"

龙白月眨眨眼，很无辜的笑起来。

"最可恶的是竟然嫌我名字犯了你的讳，硬替我改名为宝儿！"宝儿皱皱鼻子，龇出两粒小小的狐狸牙，"我叫连山月啦！"

"哪有丫鬟叫这名字的？比我的名字还好听，不是冲我叫板吗？"龙白月捏捏宝儿圆鼓鼓的脸蛋，娇笑着，"谁让你道行浅，被人踩了尾巴就动弹不得？"

"哼！笑我不成气候？"宝儿拖了凳子坐下，得意洋洋的跷起二郎腿，"告诉你，等我再修炼个几年，得了道、成了仙，绝对会风情万种！想当年我那得道成仙后离开祁连山的姨妈，可是比天仙还美……喂，你不许打瞌睡啦！"

"拜托，这话你已经反复讲了三年了。"到底是六十岁的一只狐，就算外表仍是发育不全的毛丫头，老太婆的做派倒是不假，"紫眠大人明日抵京，到时候如何接近他，我连半点头绪都没有呢。"

"要不我替你卜一卦吧。"宝儿袖子一挥，窗外一片树叶飘飘然飞了进来。她抓住树叶，双手合十，将树叶并于掌中揉了几揉，嘴里咕咕叨叨了几句，便双掌摊开查看树叶上的瘀痕。

"上面都说了些什么？"龙白月满心期待的望着宝儿。

"神谕的前七个字是……"宝儿双眉紧皱，慢慢念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去你的！"龙白月冲宝儿的脑门就是一掌，"你这算哪门子的神谕呢？尽是些废话。"

宝儿揉揉额头，也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她气呼呼的将树叶揉成一团，随手丢出窗外。

"哎哟，是宝儿吧，又往外乱丢东西了，险些碰歪了老娘新戴的花。"屋外忽然有人尖叫起来。

"柳妈？"宝儿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也大声的跟着招呼，"您这时候来白月坊有何贵干哪？"

"有人要我交封信给龙姑娘。"

"托你的人是谁？"龙白月也站起身来，她走到宝儿身后，露了小半张脸问。

"不认识，是生面孔。"

龙白月接了信，展开一看，吃惊得笑起来："明日午时，着黄衣，城东永定桥上碰头？"

不会吧？如果她没记错，明天应该是紫眠大人进城的日子，宰相这么猴急？

第2节：第一章 阴谋(2)

"那今晚白月坊要不要闭门歇业？"宝儿问。

"为什么？时间不是定在明日午时嘛，关今晚何事？"龙白月不以为然。

"今晚若是不歇业，明日午时你起得来？"宝儿很不信任的瞄瞄龙白月。

"那不管，今天可是个重要日子。"龙白月掰着指头数起来，"今晚要和李员外了断，他缠我缠得太紧了；要问张大人要缠头，他上次答应要照应我这个春天的衣裳开销；还要问方儒生求首艳词，他可是白衣卿相，有他的词给我唱，绝对打败凝香楼那帮小蹄子……"

※※※※※※※※※※

入夜。

距京城一百里的河道上，一艘庞大的黑色航船正缓缓的向京畿方向行进。沉稳的桨声破开了夜色，船上有白色的竹纸灯笼连成一线，朦胧的火光将两岸照得昏暗。

船头的显眼处，昭示主人身份的旗帜只微微展开了一角，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紫"字。是了，这正是紫眠大人的船。

此刻，舱中沙盘上扶乩出一行小字。

"小心祸从天降？"紫眠大人的贴身小徒明窗尘立刻大惊小怪起来，"师父，大事不妙哇！"

在他身后浅眠的主子连帐幕都懒得揭开："没事的，我并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呢。"

"可是……"明窗尘再度将脸转向沙盘，神色就是轻松不起来。他生平第一次扶乩，就卜出这种不祥的预言，真是出师不利呀。

"窗尘，这毕竟是你第一次扶乩，准确与否很难说的。"

"不过师父，我卜问的可是我们进入京城遭遇的第一件大事，所以师父还是小心为妙。"

"放心，不会有事的，相信我。"紫眠拢拢身上的薄被，无名指点上眉心，闭目凝神算了一下。

的确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相对于窗尘卜出的"祸从天降"，他的预感里反倒有温暖幸福的味道。窗尘的祸事是他的福祉……难道上天会让窗尘变哑巴？

紫眠微笑着，在徒儿的喋喋不休中沉沉睡去。

※※※※※※※※※※

翌日。

"快起来啦！"宝儿用力将昏睡中的龙白月扯出狼藉的被窝。

"现在什么时辰……"龙白月伸出白皙圆润的胳膊，昏昏沉沉的打着哈欠，一身的酒气混着香料味，甚是颓靡。

"已经巳时了！"宝儿怒吼道。

"天啊！"龙白月顿时清醒过来，"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完了完了，我还要赶到城东永定桥呢！"

她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榻，扯掉头发上细小凌乱的簪花，褪去罗衫，只穿着抹胸和罗裙，开始梳洗打扮。

"为什么一定要穿黄色衣服呢？"龙白月边洗脸边抱怨着。她不大喜欢黄色，这颜色的衣服还真不多。

"大概是为了醒目好认吧。"宝儿道。

"可我没有这个时节穿的黄色衣服呀。"龙白月嘟囔着将漱口的花露水吐进唾盂。

"我倒是有一件，要不借给你？"宝儿翻出自己的衣服献宝。

龙白月边梳头边瞅瞅宝儿那件半旧的鹅黄色半臂夹袄，上面还染了一大块油污，直接回绝："还是算了。"

"我就知道，你替我买衣服向来偷工减料的。"宝儿气乎乎的冲她龇牙。

"倒不是料子不好，你这件款式旧了，万一今天就能和紫眠大人照面，第一印象很重要啊！"龙白月从衣箱一角拽出一套鹅黄色的纱裙，白色绫罗的衬里，襟口还攒了许多白缎带做的茉莉花苞。

"不会吧，你要穿这件？"宝儿瞠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这是过端午才穿的衣服，早春时节穿这个太夸张了。"

"冷是冷了一点，咬咬牙也就过去了，"龙白月给自己打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龙白月穿好衣服，将一头秀发梳顺，编了个最近京城里流行的双环髻："来不及梳复杂花样了，就这样吧。"

宝儿在一边点头附和："不错，跟个黄花闺女似的。"

龙白月听了此言，也不禁洋洋自得："呵呵，是啊，我也打算装清纯一点，男人不都吃这一套么。"

她故意羞涩的笑一下，举止神态还真像一个单纯的小家碧玉。

可转眼间，就见龙白月杏眼一瞥--厢房临街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拨开了一条缝，一只鬼鬼祟祟的眼睛正往里偷窥。她娇叱一声，脱下一只绣花鞋，抄起来就往外砸。

窗外人影一闪，龙白月冲上去拉开窗子照头就骂："哪家的小龟子？敢偷看姑奶奶换衣服，当心瞎了你的狗眼！"

站在一边的宝儿忍不住哀叹一声--这个性，还装黄花闺女，估计半个时辰就要现原形！

第3节：第二章 牡蛎(1)

第二章 牡蛎

"离午时大概还差一刻吧。"龙白月望望灰暗的天色，暗自猜度。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料峭的春寒、清冷的空气，早春树上刚抽出的嫩芽皱巴巴的耷拉着。龙白月一身轻薄的纱裙，经风一吹，更觉瑟瑟可怜。她心知路人频频侧目，所以心底更是命令自己从容些。

越往前走，街上便越喧闹，路人兴奋的言语传入龙白月的耳朵："紫眠大人的船到了……"

龙白月紧张起来。她四处张望，寻找接应自己的人，可此刻根本没有人与她目光相碰。大家都往桥上挤，希望能一睹传闻中神秘的紫眠大人："船要过桥了……"

喧闹声中，龙白月不由自主的被看客挤上永定桥。她方站稳脚跟，一瞥眼，便看见一艘巨大的乌木航船。那庞然大物吃水很深，船身沉稳的挤开碧绿的河水，浪花撞得河道哗哗作响。

河边看客尖叫着躲避飞溅的水花，妇孺们唧唧喳喳的叫笑，反衬出航船的沉静--此刻舱外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船舱边的白色灯笼在微微摇晃。

"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嘛。"龙白月轻声嘟喃，她踮起脚尖，奋力挤到桥边。

混乱中，不知何处窜出一只手，竟公然贴着她的臀部捏了一把。龙白月浑身一僵--有人乘乱占她便宜！她又惊又怒，飞快的转身，一边拽着自己被人群卷住的裙幅，一边竖起眉眼寻找可恶的登徒子。

忽然，她对上一双猥琐的眼睛。

一定是这个人！龙白月恶心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张开嘴唇，刚要破口大骂，人群却在这时候猛得往前一拥，暗中似乎有一双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啊--"

※※※※※※※※※※

"怎么？"紫眠诧异的抬起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惨叫。

"师父，有人从桥上掉下来了！"一边的明窗尘反应倒快。

"糟糕，快停船，别让那人被压在船下。"紫眠丢下手里药书，飞快的推开舱门奔上甲板。另一边明窗尘也手忙脚乱的跑去操控机括，将船强行停住。

落水的正是龙白月。当她直直扎入河水中时，因受惊而散乱的神志被冰冷的河水刺激清醒--她落水了，她要赶快浮起来！她开始挣扎，蹬腿、摆手、浑身扭动，双目即使刺痛仍然圆睁着，试图看穿眼前这一片混沌的绿色。

不远处有庞大的黑影正向她逼近，龙白月被吓愣住，片刻后她认出那怪物的形状--那是船，是紫眠大人的船。

随着间距慢慢缩短，船身的颜色开始呈现出灰蒙蒙的一片，长期浸泡在水里让船底长满了寄生物，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层叠在一起的牡蛎。

不再挣扎的龙白月发现自己正在慢慢的上浮，被浮力带出水面的前一刻，她却看清了船底寄生的牡蛎到底是什么样。

那是累累的白骨！比常人的小许多，头颅只有婴儿拳头大，骨架佝偻着蜷缩在一起。骸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正用黑洞洞的眼窝盯着龙白月。

龙白月惊骇的大叫，河水立刻灌进她的嘴里，随着倒抽气的动作压进她的胸腔。她的小腿痉挛起来，剧烈的疼痛令她昏厥过去。

这时紫眠已攀着绳梯临近水面，他的双眸在碧水上仔细的逡巡，一见龙白月浮出水面，立刻将她一把捞起，挟着她用单手困难的攀缘绳梯，翻上甲板。

他将龙白月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按压她的背，帮她吐出腹内的水。可龙白月却没有醒过来，她瞳孔涣散脸色苍白，嘴唇转为青紫，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紫眠心知不妙，这是惊悸过度元神出窍的状态。

"她肯定看见他们了！"他抱起气若游丝的龙白月，快步进入船舱，"窗尘，快拿收惊还魂丹来！"

"是，师父！"明窗尘慌忙从琳琅满目的药柜里翻出一只青釉瓷瓶，送到紫眠手里。

桥上众人依旧在亢奋的咋舌议论，明窗尘担心师父着恼，赶紧关上舱门。

三粒黑色的药丸被垫在龙白月舌下，慢慢弥漫开的清苦味，一点一滴将她飞散的魂魄收回来，让她青紫色的嘴唇渐渐恢复血色。

紫眠洗净双手，又伸手在博山炉上薰过，之后打开放置金石的柜子，从第二层搁架上的五色纸中抽出一张黑色的符纸，用薄薄的银刀裁下细长的一条。

"师父，她真漂亮啊。"一直在一边端详龙白月的明窗尘冷不丁的开口。

在一边裁纸画符的紫眠没好气的瞪徒弟一眼："她是很漂亮，不想她香消玉殒就快去生火吧。"

打发走明窗尘，他将刚画好的五行收水符贴在龙白月的肩胛，符纸立刻变湿，滋滋作响着蒸腾出白色的水气，很快便收干了龙白月的衣服。

昏迷中的龙白月恢复了一些气色，看上去如同单纯的孩童，坐在一边的紫眠默默的打量她。

的确是世人眼中的美人。发色浓黑有亮采，面骨清秀端正，看来性格强而品行正；眉心明朗，吊梢眉眼，樱唇略薄，暗示了主人的风流轻薄；色艳神浮，非大家闺秀；身骨单?，不是福命。印堂微有黑气，则身遇邪祟？

紫眠不禁一愣。看这黑气似乎由来已久，应该不是船下游魂所致吧。

那会是什么？

他怔忡了一会儿，见龙白月头发都已变得蓬松，便替她揭下收水符，顺手用符吸干自己被弄湿的袖子。

能看见船下游魂，算是有灵性的体质，能遇见些别的怪力乱神，也并不奇怪。紫眠决定给龙白月服些幻药，抹除她一个时辰的记忆，虽说幻药会有点伤身体，但总归好过恐怖的记忆。接下来只要在她醒来前找个合适的地方送她下船，问题便全部解决。

明窗尘生起火炉，舱里渐渐的暖起来，他又给博山炉里添了块香饼，氤氲的烟气弥散开，苏合香清甜的味道缭绕在空气里，竟将龙白月意外的唤醒。

"死宝儿，又浪费我的香饼，谁让你一次焚那么多。"她闭着眼睛，忽然像诈尸一样直挺挺的坐起来，嘴里不住的叨咕。

及至她睁开双眼，却发现两个陌生的大男人正冲着她发愣，心下顿觉不妙。

添香的明窗尘拿着香盒无辜的问道："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啊？"

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环视精致的房间，龙白月期期艾艾的开口："这……我这是在哪儿？"

正打算用附子和洋金花配幻药的紫眠很是尴尬的放下药臼："你醒了？实在是抱歉，方才让你受惊了。"

"方才？"龙白月一愣，回忆起之前恐怖的一幕，立刻揪紧前襟尖叫起来，"那些骸骨！"

"抱歉，你冷静些。"紫眠上前按住她紧张的拳头，"那些游魂是无害的。"

"游魂？"龙白月嘴唇发抖，匪夷所思的望着眼前这个好看的陌生男人。

"是的，我们刚刚从云南回来，你知道之前班师回朝的镇压云南叛乱的大军吧。"紫眠试着解释，不知道该如何婉转，有些头痛，"那些船底游魂都是在云南阵亡的将士，是我们一路从云南带回来的，为的是让他们魂归故里，一路上已经解散了好些，你看见的，已经是最后一批等待超度的亡魂了。"

"将士的亡魂吗？"龙白月惊愕不已。

"是的，我们没料到会有人落水看见亡灵，真的很抱歉。"这女子看似单薄，没想到却能这么快醒来，倒是叫紫眠吃惊不小。

"落水，对呀，我方才落水了。"龙白月低头看看衣服，并没有被换过，却是干的，"我昏迷很久了吗？"

那她可就误事了。

"没有，你只昏迷了一刻钟。"紫眠照实相告，"看来你的身体并无大恙。"

龙白月呆呆的盯着紫眠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回过神来--眼前这神乎其神的男人，该不会就是紫眠大人吧？！

她忐忑不安，迟疑着开口问："你是……紫眠大人吗？"

"正是在下。"

"啊--"龙白月按住额角，俯下身子，"我的头好疼。"

她刚刚怎么就没想到呢，这船舱华丽的陈设，遍布的古怪药柜，这满口神怪又长着一双狐狸眼睛的男人。

她该怎么办？此刻根本没有接应的人给她设定计划。

"姑娘……你没事的话，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家……"刚入京就碰上这种事，真是麻烦哪。

这是逐客令吗？暗怀鬼胎的龙白月心如乱麻，她是该就此赖上他，还是乖乖被他送回去等待宰相的指示？

"姑娘？"紫眠看着缩成一团的龙白月，再次试着问，"请问府上在……"

龙白月抬起头来，双目盈泪，虚弱的呻吟："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船舱里顿时一片沉寂。

龙白月大气都不敢出，她不知道拥有神力的紫眠大人会不会看穿自己的谎言。就在龙白月觉得自己快窒息的时候，紫眠大人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是吗？"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尽量使自己的眼神显得无助可怜，单纯柔媚，去直视一双怀疑的眼睛。她不断的给自己打气：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多少男人都被她的眼神骗过，即使是通鬼神的道士，也不会例外。

紫眠的脸上已没有了和颜悦色，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决不是如表面这般简单。

背后真正的麻烦是什么呢？他这次竟参悟不透了，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到底是吉是凶，他此刻竟然一点也算不出来。

"我想不出落水前发生了什么。我的头好疼……"龙白月抚着额角，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她仔细的察言观色，可恶呀，眼前这个男人的神色里竟然毫无占便宜的贪婪，或者怜香惜玉的柔情。

他竟然只是单纯的在发愣。

"名字呢？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吗？"一旁的明窗尘好奇的问。

"想，想不起来了……"龙白月顺水推舟。

"那你刚刚说的宝儿是谁？"

"宝儿，是谁？"她索性装到底了。

"师父呀，她会不会受惊过度失忆了？"明窗尘转过头问自己的师父，"可是，她还记得自己有落水，有看见游魂呀？"

"记得受惊，只忘掉以前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紫?狐疑着回答徒弟，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果不其然，一边的龙白月立刻两眼放光："真的会这样吗，恩公？"

"恩公？"紫眠和明窗尘被这称呼吓了一跳。

"大人搭救了我，自然就是我的恩公了。"龙白月眉眼间又开始媚态盎然。

"这下可怎么办，师父？我们害这位姑娘失忆，在她恢复前我们得收留她吧？不然她无处可去呀。"明窗尘的馊主意正中龙白月下怀。

第4节：第二章 牡蛎(2)

紫眠知道自己真的惹上麻烦了："窗尘，船上带着女眷不方便的。"

"没关系啦，随便收拾一间舱房给她就好，琐事有我照顾呢。"

紫眠闻言也不再坚持。处变不惊该是修行之人的作为，对于她的介入，他不妨静观其变好了。或许，事情很快就能了结呢。

"那么窗尘，你把这位姑娘安置在存放本金本银的仓库好了。"

"咦？师父，这是为什么呀？"窗尘有点纳闷，那个房间很冷的。

"因为我只能确保那个房间没有毒药呀。"

她这是来到了什么鬼地方啊，龙白月闻言心下暗暗叫苦，她不会壮志未酬，就先被药死在这里吧。

"姑娘你放心，我多给你准备几床被褥，晚上再添置上薰笼，就不会冷冰冰的了。"明窗尘一路絮叨，将龙白月引到一间舱房前，"房间比较简陋，姑娘你就将就一下吧。"

龙白月一进屋，立刻目瞪口呆："这房间……这房间……实在是太华丽了！"

只见舱房两侧，从地板到屋顶，储藏着满满的金银。硕大的金银砖块分列两边，砖块细小的棱面，反射着璀璨的金银色光芒，映得屋子金碧辉煌。

"这，这是真的金银吗？"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钱哪！

"是啊，这是师父炼丹用的本金和本银，都是每年朝廷御赐的。"明窗尘将被褥铺设在金银中间，"姑娘你要是觉得这些金银太刺眼，把旁边的帘子拉上就好。"

"没事，没事的。"她巴不得天天被这些刺眼呢。这是她只有在梦里才能住上的房间啊！

"那姑娘你先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唤你用膳。"明窗尘布置好被褥，关上房门就走了。

待得明窗尘一走，龙白月立刻生龙活虎的跳进被褥，激动万分："天哪，这面尽是金子！"

她翻个身，继续哀号："天哪，这面全是银子！"

她一骨碌爬起来，吃力的抽出一块金砖："好沉哪，得有五十两吧！"

金砖厚实沉重，在暗中也反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映在龙白月细嫩的肌肤上，照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冰凉的手感让她不自禁的颤抖。

她将金砖搂怀里，坏笑着暗自算计：一千两银子，不过是这里的沧海一粟，不如索性敲紫眠大人一千两的竹杠，然后远走高飞逃过宰相的耳目？

龙白月放回金子，躺倒在被褥里伸个懒腰，陶醉得闭上眼……

第5节：第三章 红药(1)

第三章 红药

滇南多蛊毒，擅蛊术者，苗獞妇人也。

※※※※※※※※※※

贩卖鱼、肉、菜的行市热闹非凡，明窗尘和龙白月提着篮子，挤在熙熙攘攘的行人间。

"谢谢你来帮忙啊。"明窗尘叼着刚出炉的梅家蟮鱼包子，两眼骨碌碌的绕着菜摊子打转。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龙白月心不在焉的随口应着。她好不容易赖在紫眠的船上可不是为了混吃等死的，白月坊那里宝儿可在等着她呢，她逮着机会和明窗尘一起下船买东西，为的就是能多在街市上出现，以便接头的人找上她。

"你这两天没睡好吧？"明窗尘挑了几枚新鲜的梨子，用纸包好放进篮子。

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龙白月无精打采的敷衍着："还好吧。"

天天晚上对着一屋子的金光光银灿灿，能睡得着才怪。

她的到来太突然，让紫眠师徒二人全无准备，只晓得给她添些衣物，却对胭脂花粉之类全无概念，龙白月素面朝天好几天了，他们愣是没发觉。

两手空空的龙白月哪好意思开口索要这些，只好仗着还算天生丽质，硬撑着不化妆，可惜没有脂粉，当然就遮不掉天天晚上失眠的痕迹了。

龙白月对自己新添的衣服还是满意的，虽说没什么花样，但料子都是京城最考究的。虽然本朝对官员待遇优渥，除了俸钱、禄粟而外，还有职钱、衣赐、添支、恩赏以及公使钱等等。但紫眠供职于司天监，属于伎术官，不在文武官员之列，所以俸禄不高，生活远不能像别的官员那样奢侈，能为她做到这些，已经算是相当尽心的了。

"这个红椒没有旁边的绿椒新鲜。"龙白月略微回过神，看见明窗尘在一边挑选品相一般的红椒，不禁出言提醒他。

"没关系的，红的比较好看嘛。"明窗尘固执己见，愉快的付钱。

"呃？"龙白月愕然，哪有人这样买菜的？

两人买完菜照着原路返回。途中经过御道，御道由两列高大的朱漆杈子自街心分出，专供皇族及皇帝特准的人行走，平民百姓则走朱漆杈子外面的御廊，龙白月二人在廊下看见御道上一行快马飞腾而过，马上均是朱衣公子，衬着御道上初绽的桃李，甚是鲜明夺目。

"瞧这鲜衣怒马的，真是精彩呀！"龙白月不禁看得出神。

"这好象是进宫受封领赏的武官，都是这次在云南立了战功的门荫子弟，"明窗尘眼带轻慢的撇撇嘴，"都是靠着父兄发家的"青年才俊"，好容易有了战功，当然要忙不迭的去升官发财啦！"

"这样啊。"龙白月望着人马过后的一骑轻尘，回想起之前在水下看见的无数白骨，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紫眠的府邸在城东南，一道朱门之后，只有一条宽可并马的小径，两边种植着岸芷汀兰，约走百步，就是船埠和一片大湖，湖与城里的河道相连，截断河道和大湖的铁闸，就是紫府的后门了。

龙白月刚到紫府内苑时，惊得目瞪口呆，哪有人官宅是建成这般模样的。连个象样的客房都没有，阖府上下--现在加上龙白月也就三口人--算是扎扎实实的住在水上了。

"这里先前也是土木官邸的，可惜遭了三次火灾，烧得一干二净。"明窗尘是这样解释的，"师父倒是有避火符，可以安然无恙，只是每每累及周边百姓家破人亡，师父不忍心，所以一夜之间破土引水为湖，从此我跟了师父住船上。"

"一夜之间吗？"龙白月瞠目结舌。

也罢，这两师徒向来不能以常理论之，她吃惊也该吃习惯了。

回到船上已是辰时，紫眠刚好起床，明窗尘做饭，现在有龙白月打下手，不一会儿午膳就可以上桌了。

明窗尘打造出来的一桌子花花绿绿，甚是悦目。龙白月也不得不承认，就食物而言，好看也是比较重要的。

当然，也有不好看也不打紧的，那就是钱，比如金子和银子，亮闪闪的好看也罢，时间久了暗淡无光也罢，都一样叫她怦然心动。至于锈迹斑驳又铜臭的铜钱，更是能让龙白月精神焕发。

就着薄面饼一口菜下去，软绵绵滑腻腻的，口感尚好，就是味道实在一般。几天下来，龙白月实在是吃腻了这个味道，她终于鼓起勇气瞪向一边无动于衷的明窗尘，拿目光鄙视他。

你小子，真是有本事把一桌菜烧成一个样啊！难怪天天跑到外面大吃零食。

这边紫眠注意到龙白月神情有异，问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吃白食的哪好意思挑剔，龙白月慌忙摇摇头，一边继续含恨咀嚼。

紫眠仔细观察了她一下，转头问自己的徒儿："窗尘？"

"呃，呃，师父？"明窗尘无辜的抹抹嘴。

"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没……"明窗尘做错事被逮到，气势蔫了下去，"对不起，师父……"

"于我又有何干？去向姑娘道歉才是。"紫眠默不作声，继续吃饭。

一顿饭气氛就此尴尬下去。

直到洗碗的时候明窗尘才敢单独向龙白月抱怨："又不能怪我厨艺不精对不对，你面对一个成天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的人，也会懒得做饭啊。"

"什么？"龙白月没听明白，一头雾水的直发愣。

"师父他吃什么东西都没味道啦。"

"你是说紫眠大人他，没有味觉？"龙白月将信将疑的求证。

"嘘，你小声点啊，不要让师父听见。"明窗尘将食指竖在唇间，猫着腰，做贼似的向外望望。

"真的吗？"龙白月无声的张着嘴比画。

明窗尘点点头，压低声音："所以，师父吃东西，只要是热的、软的就成，最多外观再好看点，就行啦。我一开始学做菜，图自己觉得好吃，认真做做，久而久之，就懒得认真做了。"

"哦，原来如此，这样等于只做一个人的饭，当然提不起精神了。"龙白月点点头，想当年她也是自己一个人能糊弄一顿算一顿，直到有了宝儿，天天吃完了醉鸡要薰鱼的，才连带着把她的胃也拯救过来。

"对不住啦，害你挨训，我以后不提这个就是，"龙白月转念一想，问道，"神农尝百草，我见你师父天天都抱个药罐子捣弄，他舌头不灵，不是很不方便？"

提到这个明窗尘的脸就惨绿一片："他都是叫我尝啦……"

龙白月拍拍惨绿少年瘦弱的肩，无限同情："太可怜了，你多保重。"

明窗尘挠挠脑袋，他是尝过无数古怪的味道，那滋味真是苦不堪言，不过这都是在师父需要记录药性特征的时候才会叫他做，至于药物有没有毒性，师父事前都会自己先确认过。麻烦就麻烦在，师父需要在一边不断的提点他，才能用他那糨糊脑袋得出一些正确的细节，比如某药入口到底是先苦后麻还是先麻后苦，或者是舌底微辛还是舌根微辛。

"咚、咚、咚。"似乎是石子击打船身的声音，让洗碗的二人同时停下动作。

"怎么回事？"龙白月纳闷的问。

"哎呀！我差点忘了！"明窗尘一愣，忽然间神采飞扬起来，"今天是武德郎贺公子来解毒的日子！"

"贺公子？"她似乎不认识呢。

"恩，是我和师父在云南认识的。"明窗尘飞快的拿布巾擦手。

"朋友？"看不出来紫眠大人还会有朋友啊，感觉上超没人缘的家伙。

"恩，应该算是莫逆之交吧！"明窗尘一厢情愿的感慨，"对了，他是正侍大夫家的公子！"

"哦。"贺大夫家的公子，那她就认识了，她和这位贺公子的爸爸喝过花酒。

龙白月跟在明窗尘身后来到甲板上，确定上船的贺公子是生面孔，这才放心的走到明处。

紫眠也已经在甲板上迎接。看来朋友之说不是虚言。

这贺公子也真是耀眼的人物，年轻武官所独有的矫健身型，颀长、挺拔、肌肉精干结实，宽阔的肩膀，配着长腿瘦腰，穿着朱红色的官袍，阳光一照，尽是明丽动人。只见他带着一身水气踩上甲板，小麦色的脸上，剑眉如飞，一双像流星一样闪烁有神的眼睛里，尽是戏谑："我说紫眠兄，你何时才能下地走走啊？"

"地上哪有船里待的自在，"紫眠微微一笑，上前打量了一下他，"凌云，加官进爵了？"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

龙白月闻言，这才想起，眼前的这位贺公子，应该就是先前在御道上策马的公子之一了。

"真的？！"明窗尘激动不已，好似加官进爵的是自己，"贺公子，那以后该如何称呼呀？"

"傻小子，"贺凌云笑着弹了明窗尘脑门一记，转而面向紫眠，微赧的挠挠头发，"这次封了武翼大夫、忠州防御使、带御器械。"

"哟，那可是高升了啊！"紫眠高兴的笑。

"不过是正七品，哪里比得上你！"贺凌云有点羞恼的拍了一下紫眠的肩。

向来懒散惯了的紫眠还真吃不消这一记，他身子晃了晃，方才立稳："我是皇上额外开恩封的虚衔罢了。"

"哈哈哈哈，忠州防御使和带御器械，哪一个又不是虚衔？" 贺凌云说笑罢，顿了顿，"不过，封了"带御器械"，以后我就不会离开京城了，也不会再有机会统兵。"

"因为你伤势的关系吗？"紫眠皱眉询问。

"应该只是巧合吧，" 贺凌云凝神想了想，"不过，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中毒的事。"

"明白，我们会保守秘密的。"紫眠望向一边看热闹的龙白月，微微颔首，致意她也应当给个口头承诺。

"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哦。"龙白月耸耸肩。

贺凌云这才注意到甲板上多出的这号人，他盯着龙白月看了看，转头问紫眠："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紫眠照实相告。

"不知道？" 贺凌云吃惊的说，"那她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落水后失忆了，是师父救了她，现在暂时收留她住在这里。"一旁的明窗尘插嘴。

"这样啊，" 贺凌云点点头，一哂，"紫眠，你还真是越来越喜欢捡些莫?其妙的东西了。"

"反正无所谓呀。"紫眠笑笑，领着他往舱房走去。

"什么跟什么啊。"龙白月压住怒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这家伙真是不如紫眠上道！

"哈哈，你别生气了，贺公子一向嘴毒，"明窗尘拉着龙白月往舱房走，"其实，他自己就是被师父在溪水里捡到的。"

"呃？"龙白月一愣，讪笑，"这家伙人品还真是独特啊。"

舱房里没有焚香，空气干干净净的，有些冷。紫眠打开药柜，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玳瑁盒子。

贺凌云熟稔的坐上床榻，抽开衣结。

出于职业本能，龙白月在一边看得目不转睛。

"你看什么看哪？" 贺凌云讨厌被龙白月这样盯着，有些着恼的瞪她一眼，"紫眠，麻烦闲杂人等不要在场好不好。"

"你大男人一个还害羞么？我留下来是想看看有什么好帮忙的。"貌似贺凌云要脱衣服，没见过这么给男人解毒的，她一定要在场，龙白月吞吞口水。

"安静些。"一边的紫眠打开药盒，专心致志的坐到贺凌云身后。

贺凌云也不再言语，背过身，将上衣一气禠至腰间。

看清贺凌云背部的龙白月倒抽一口冷气，紧张的捂住嘴巴。

本应健硕光洁的背，已经坏死成黑色的焦肉，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也连带着被蚀黑坏死，筋骨交缠中，包裹着一只蜷成环状的虫，这虫浑身呈金色，覆着一层黏膜，油光异彩，一动不动。

紫眠接过明窗尘递来的玉簪子，从玳瑁药盒里挑出一点鲜红色的药膏，凝固的药膏一经挑开，立刻散发出浓烈的酒香，很快便充斥了整个舱房。

贺凌云背上的虫此时像被唤醒了一样，伸懒腰似的动了动，竟昂起头来，雏鸟求食般寻找着什么。

紫眠将簪子送上去，将药膏点在虫子嘴上。虫子兴奋起来，蠕动着小嘴将药膏吃下肚去，吃完后它仍不知餍足，继续高昂着脑袋求食。

紫眠又取了些药膏，却并不急着喂它，只是将簪子尖凑近虫子脑袋，不停的逗弄它，他甚至轻声的哄着："来，好吃的在上面，够一下啊……"

简直像在逗鸟一样！龙白月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受了，一股要作呕的恶心感觉冲到了她的喉头。可她看着其余的人一脸严肃，紫眠的额头上甚至滑下了豆大的汗珠，她怕坏了大家的事，只好扼住自己的脖子，心里直后悔刚刚为何不回避。

虫子被药膏逗得兴奋不已，它将脑袋昂得高高的，可是仍不奏效，为了能够吃到药膏，挣扎许久之后，它终于将紧紧抠在贺凌云肉中的第一对小肉足，稍稍的抬起。

紫眠一直紧绷的神色为之一振："乖，再起来一点……"

第6节：第三章 红药(2)

但无论紫眠再如何逗弄，虫子的其余七对足，却始终不愿意抬起来。虫子悬着一对足探了半天脑袋，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好似发了脾气一样，身子扭动起来。

一直紧攥着拳头的贺凌云终于疼得忍不住，轻轻闷哼了一声。

紫眠见状不再坚持，将大块的膏药全喂了虫子，虫子得了膏药，飞快的吞噬干净，吃着吃着，就好象醉了一样，懒懒的挣动一下，便昏昏睡去。

紫眠见虫子不再动弹，长舒了一口气，浑身松弛下来。剩下的就可以交给明窗尘了，他让到一边，由徒弟替贺凌云除去脱落的干痂，并给新坏蚀的皮肉上药。

"已经有进展了，金蚕愿意为了红药抬起第一对足，是个好现象。"紫眠边洗手边说着。

"妈的，那玩意儿好象有八对足吧？那要等到猴年马月？"痛得龇牙咧嘴的贺凌云抹抹额头上的冷汗。

"它愿意吃红药不吃你，已经是万幸了。"紫眠整整衣服，决定去净净脸，"只是千万记得我的告诫，不要喝酒，否则它不稀罕我的药，还是要把你吃了。"

"你让武夫不喝酒……"做贼心虚的贺凌云被人拿住了短，乱不甘心的搔搔头发，"我已经在注意了，最近应酬那么多，我还少喝了两坛呢。"

"不是要你少喝，是要你不喝，而且最好把荤腥也戒掉。"紫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你们……忙完了？"龙白月面色苍白的问，声音虚弱无比，好象刚刚吃痛的人是她。

"姑娘，不舒服就去休息一下吧。"明窗尘忙中不忘扭头关心一下龙白月。

"我现在，感觉还好了。"龙白月抹抹胸口，安抚一下自己，"贺公子中的是什么毒啊？"

贺凌云瞪她一眼，没睬她。在一边净着脸的紫眠，脸闷在手巾里回答她："是蛊毒，云南苗人的金蚕蛊。"

"金蚕蛊？那个虫子是金蚕啊……"龙白月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去云南的人都会得这个吗？"

"运气坏，碰到会种蛊之人给你下蛊，那就厄运难逃了。"

"哦，贺公子，那你可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蛊？"龙白月好奇的追问。

"你管那么多干吗？"贺凌云发了脾气，死瞪着龙白月，"给我闭嘴！"

明窗尘替贺凌云收拾好伤，伺候他穿上衣服："姑娘你就别问了，贺公子为什么中毒，连我们都不肯告诉呢。"

"不是不肯告诉，是根本无可奉告！" 贺凌云别开眼，盯了一会儿帐幕，忽然又转过头来盯着龙白月。

龙白月被他盯的不自在："你盯着我干吗，我不问就是。"

"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贺凌云缓缓开口。

第7节：第四章 白蛾(1)

第四章 白蛾

君心不及墙东柳，妾扑红焰作飞蛾。

※※※※※※※※※※

"什么……我是谁？"龙白月干笑着开口，背后惊出一身虚汗。

"我见过你，你叫龙白月！"贺凌云沉吟了一会儿，语出惊人。

呵--龙白月倒抽一口冷气，她再次盯着贺凌云看了看，确定自己真的没应酬过这个人。见鬼了，难道他父子二人太默契，连喝个花酒都能感同身受？

"龙白月？你说她叫龙白月？"紫眠和明窗尘打量一下龙白月，转头问贺凌云，"你认识她吗？"

"恩，"贺凌云点点头，"她是松江府的船妓。"

"啊？"这下子换龙白月吃惊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么在这会儿被人翻了出来。

"松江府？"紫眠惊愕于事情的真相，"凌云，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大概四年前吧，和朋友在松江府喝酒的时候见过她。"思及往事，贺凌云更加狐疑的盯着龙白月。

"我……我不记得了。"她这次是真的不记得了，半点都不带装的。

"记得当时，我朋友意欲轻薄，你直接摔碎了一把镶玉龙首琵琶，飞起的玉片把我朋友的门牙磕掉了两颗，你可还记得？"贺凌云提醒她，如此烈性的船妓让他留了印象，今天方才有机会想起她。

这下她约莫回忆起来了！记得因为摔碎了昂贵的琵琶，后来被鸨母一顿好揍呢。印象里，摔碎琵琶的那晚，是有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脸是血的醉汉，吃惊的盯着她。只不过当时的贺凌云比较年轻稚嫩，肤色要比现在白得多，龙白月如今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我都不记得了，我叫龙白月吗？"她故作迟疑的嚅嗫，索性把这段往事也撇干净。

"你……"贺凌云还待追问，却被明窗尘打断。

"哎呀，总算知道姑娘的名字了，原来姑娘叫龙白月啊。"明窗尘只顾没心眼的笑。

"她的出身……"贺凌云见这师徒二人竟然如此平静自然的接受龙白月的身份，愕然之余，只得再提醒一次。

不是良家女子，就得注意她出现的目的了。这女人背景复杂，看来事情不简单，贺凌云作为过来人，不介意恶人做到底。

"如果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忘掉也好。"紫眠平静的开口，他早就看出龙白月身骨轻薄，对于她是船妓出身，他倒不觉得太奇怪。

"是啊，出身这事，又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如今有机会不用回到过去，不也很好吗？"明窗尘也帮着龙白月说话。

这下贺凌云倒真成了恶人，他哭笑不得。真是对没心没肺的师徒，不懂得天下有阴谋二字吗？总之龙白月上了紫眠的船，不管是巧合也罢阴谋也罢，这闲事他是管定了，说不定能有机会就此还了紫眠救他的人情。

他盯着龙白月，带着她蹩到一边，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开口："别想让我相信你失忆了，记得当年你春风得意的很呢，哪有半点身不由己的样子。"

"啊，我的头好疼……"龙白月手撑额角，头歪在一边，她斜眼睨着贺凌云，以低到几乎不可耳闻的声音，冷不丁的开口，"似乎想起来，当时贺公子好象在丁忧吧？"

记得当年她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时候，有提到那醉汉身边人，热孝在身不知廉耻之类。

这可真是个大把柄！贺凌云呆住了，他都快忘了，当年祖母去世，由于边疆战事吃紧，父亲被朝廷夺情，是由他这个儿子去职前往老家松江府代为丁忧三年。他从小就没见过祖母几次，哪有深厚的感情，被朋友一撺掇，就忍不住跑出去喝花酒了，特意找的冷僻的船坊，才会碰上龙白月。

"你……算你狠！"贺凌云大为光火，要是被人知道他守孝期间去花天酒地，他的老子估计要把贺府都给掀翻了。这女人毒得很，他还是小心应对为上。

另一边明窗尘正陪着紫眠翻书，紫眠翻了半晌，缓缓开口："凌云，似乎解金蚕蛊毒还有另一个办法……"

"哎？"贺凌云回过头来。

"我这里有记载，金蚕忌贫家，如果可以辞官归隐，散尽家财……"

"这怎么可以！"贺凌云和龙白月竟然异口同声的叫起来。

"这，这毒也太阴毒了……"龙白月尴尬不已。

贺凌云瞪了龙白月一眼，气急败坏的望向紫眠："你少开玩笑了，要我做败家子，不如死了算了。"

"这的确不是好办法，"紫眠微微一笑，合上书卷，"特别是对你这种视家族荣耀如命的人来说。"

※※※※※※※※※※

春日，相府簪花宴。

贺凌云为了少喝酒，无奈的躲避到厅外花园里。

"妈的，"他牢骚着，虐待身边的芍药花，一副牛嚼牡丹的架势，"什么时候轮到老子开始躲酒了！"

远方水亭里，传来丝竹悠扬，有官妓执着牙板，娇嫩的吟唱："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动人的唱腔将毛躁的贺凌云安抚住，他望向声音的来处，默默无语，心思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永远没有冬天的地方。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如今天这般，阳光温煦，春花灿烂。她的笑在那片春光里，让他忘了日月晨昏，竟浑不觉何时，那笑变得热烈，毒辣，几乎要了他的命啊……

"武翼大夫好雅兴，竟躲在这里听曲。"

身后传来带笑的谑语，拉回了贺凌云的神志，他回过身，看清了来人："原来是寿安尉，见笑了。"

"我是出来躲酒的，远远的看见武翼大夫站在这里，就过来瞧瞧，"寿安尉陆文潜笑着走到贺凌云身边，向水亭望去，他舒服的深吸一口气，"啊，果然这里有好风景。瞧那边水亭里，美人影影卓卓，离远了看，是不是更觉得袅娜动人？"

"嘿，我是粗人，可欣赏不来这一套，"贺凌云笑着撇撇唇，"动心了，就只会掀了帘子冲进去吧。"

"哈哈哈，武翼大夫真有意思，"陆文潜被贺凌云的大粗话惹笑，抱拳咳了一下，"那些可是官妓，岂是我们能轻易碰得的？"

"没错，看得碰不得，正挠着我的痒处。"贺凌云挑眉，流星样的眸子漾过一道恶劣的笑意。

"哈哈哈，武翼大夫难道不明白，这正是如斯佳人的妙处，" 陆文潜兴味盎然的笑，凝望着水亭那边，"眉眼传情、猜谜射覆、诗词酬唱，更令人觉得意味深长啊。"

"寿安尉是雅人，早早中了进士，又是文名满天下的安学士门生，那样的场合，自然是如鱼得水了。"贺凌云有些瞧不惯他磨磨即即的文人腔调，敷衍着恭维了几句。

"不敢不敢，我也甚少与官妓热络，那些女子，美则美矣，多是逢场作戏罢了，"陆文潜微笑着，听得水亭换了曲子，调子恰是《少年游》，他的神思瞬间飘离开去，不自禁的轻轻跟着吟唱，"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双蛾……"

一边的贺凌云忽然拂了拂他的肩。

"怎么了？"陆文潜无端被他打断，有些纳闷的问。

"刚刚你的肩上停了只白蛾。"贺凌云答他。

奇怪，仔细看又不见了，是他眼花了吗？

陆文潜看看自己的肩："是吗？看来已经飞走了，谢谢啊。"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出来这许久，里面的人该找了。"他竟然出现幻觉，难道金蚕蛊加深了？贺凌云情绪懊丧，对眼前的良辰美景全没了兴致。

大厅里依旧热闹非凡，众人看见二人进厅，兴高采烈的起哄："两位文武新贵进门，真是好兆头啊。"

"是啊，尤其是寿安尉，我们可是听说了你在柳州的韵事，快把你的新词唱一唱，如何？"主座上的宰相酒喝得脸通红，肆意拿陆文潜调笑。

"大人要听曲，晚生岂敢不从。"陆文潜笑着一揖。

早有好事者安排好了丝竹，《秋蕊香》的调子响起来，陆文潜立在大厅中央，修长的身型好似临风的玉树。他缓缓朗声吟唱："帘幕疏疏风透，一线香飘金兽。朱栏倚遍黄昏后，廊上月华如昼。别离滋味浓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依旧。"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

"这阕词做得妙绝，寿安尉真是少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啊，"宰相大声赞叹，语毕掉脸吩咐左右，"着几个丫头取拂尘来，怎的厅里竟有蛾子在飞，休得怠慢，叫我失了脸面！"

"厅里有蛾，是祥瑞征兆，大人不必太过认真啊。"在座众人趋炎附势。

只有贺凌云和陆文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

"这大清早的，贺公子怎的特意前来？"明窗尘高兴的放下船板，他看见跟在贺凌云身后左顾右盼的陆文潜，有些意外，"贺公子，这位是？"

"在下寿安尉陆焞。"陆文潜上前递上名刺，"贸然拜访紫眠大人，有事相询。"

"哦，陆公子这边请。"明窗尘恭敬的接过名刺，给他们让道。

紫眠勉强起床，有些头疼。

"值完宿卫后回家，刚好碰上下朝的文潜。他说昨晚碰上怪事，我就带他来你这里了。"贺凌云大咧咧的在紫眠卧榻上坐下，舒服的叹口气，有些疲倦，"我说，你什么时候去上个早朝啊？成天这样睡大觉，羡慕死人了。"

"我已经习惯称病不朝了，一则起不来，二则，也好不碍某些人的眼。"紫眠满不在乎的回答他，认真和陆文潜打招呼。

"昨日宴罢还家，晚间起兴唱词间，恰巧看了镜子，镜中肩上确有一只白蛾，可是再仔细找，却不见白蛾踪迹，在下觉得事有蹊跷。"陆文潜一边说明情况，一边接过龙白月递来的茶水，谢过她。

"紫眠，你倒是帮文潜看看吧。"贺凌云白了一眼站在一边凑热闹的龙白月，龙白月也不睬他。

紫眠观望了一下陆文潜的气色，请陆文潜唱词，其间倒是没有白蛾出现。他取过沙盘替他扶乩。

乩笔在沙盘上缓缓写出两字："蓼淑。"

"身边可有人?物，与此相关的？"紫眠问陆文潜。

陆文潜迟疑着开口："没有……只有一位相识，名叫杨念淑的，不知可有关联。"

"杨念淑是谁？"贺凌云好奇的问了一句。

"是我在柳州认识的官妓，与她有过酬唱，"陆文潜想了想，又开口，"说起来，看见白蛾时所唱的词，倒都是为她而写。"

官妓啊。真叫龙白月羡慕，能入编朝廷的乐籍，旱涝保收，真是想不来的美事，可惜她出身卑微，应征不上啊。神游方外间，瞥眼瞅见对面贺凌云了然鄙视的眼神，把她气个半死。

"她父亲原先是个小官，由于渎职，被罚没家产流放西北，而她被编入乐籍。我初次见她，是在柳州太守的宴席上。"陆文潜陷入如烟的往事，带了些惆怅，"她刚入乐籍不久，应酬不来，与席间的气氛格格不入，被人灌醉了，偷偷缩在角落里。是我发现了她，"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

"后来呢？"乳臭未干的明窗尘喜欢听故事，兴奋的猜，"你们相爱了？！"

"呵呵，怎么会相爱呢？规矩上不许的，"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一切只能止于暧昧罢了，相思也是有的，"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双蛾"，她真的是很美好的女子，纤弱、羞涩、美丽，但都是官场上的应酬罢了。"

规矩上不许，就不会相爱吗？龙白月不以为然的抿抿唇。这个男人，大概春风得意惯了，不过真的很幼稚。

"那结果呢？"一直在一边闷不吭声的贺凌云，终于开口问。

"结果……结果是"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陆文潜笑着摇摇头，"我赠她的词，在当地唱红了，她也红起来，时时被点着出宴，我也没多少机会见到她。"

"红了，那她从此可就出头了。"不管是民妓还是官妓，无法出头都是最可怕的，龙白月信口说着，没在意这个想法只有她这样身份的人才会这么想。

"出头？那是她最怕的事，为此，她竟找到了我，"陆文潜无奈的忆着当时香销红泣的一幕幕，"她求我，帮她从良。"

"怎么个帮法？"一直沮丧的明窗尘闻言，以为有转机，精神起来，抬头问。

"说起来，我的老师安学士，有段逸事。"陆文潜说给明窗尘听，"老师做客润州的时候，润州许太守曾设宴款待，席间官妓郑容、高莹二人请我老师帮她们落籍从良。官妓想要从良，必须得到太守批准的，许太守送我老师人情，于是老师写了首《减字木兰花》--"郑庄好客，容我尊前先堕帻。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高山白早，莹骨冰肤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这是一首藏头词，每句的第一个字合起来，正是"郑容落籍，高莹从良"。"

第8节：第四章 白蛾(2)

"这样啊，有这样的先例，所以那位杨姑娘也请你这样帮她？"明窗尘点点头，"那你去求太守了吗？"

"没有，我哪有那样的本事。"陆文潜摇摇头，"我只是官场的后辈，没有那样的面子，我的词，只能让她红起来，却绝没有办法让她解脱。再说，我当时也快离开柳州了，没的去讨太守的人情做什么，只怕会讨一鼻子灰回来。"

"你还真窝囊啊，"贺凌云皱着眉头，忍不住牢骚起来，"没本事好好照应她，当初招惹她做什么？"

陆文潜被骂的有些怔忡，他吞吞吐吐着："这个……席间的应酬唱和，文人墨客，哪一个不……"

"再明白不过了，你要逢场作戏的美妙感觉，可以，只管挑个老辣的陪你，"说话间，贺凌云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龙白月，"那个杨念淑，初涉风月场，对你认真了呗。"

"认真……"陆文潜傻住，"她对我是认真的吗……"

"废话，她求你帮她，如果能从良，她还能往哪儿去，当然是跟着你了。"以前好歹也是个花花将军，以身相许的阵仗他碰得多了，"那你呢，对她就只是要一份暧昧吗？"

"我不知道……我不能帮她，不怕你们笑话，当时简直是落荒而逃了，连最后一面也没与她见，只是赠了首词给她。"

"就是你昨天在大厅唱的那首《秋蕊香》？"切，人都跑了，还不忘迂腐文人的那一套，简直呆瓜一个，贺凌云没忍心说他。

"是的……如今想来，我真是对不起她……"陆文潜低头喃喃着，一直以来，他都把那些初遇的暧昧、相逢的痴缠、分别的心痛，视作理所当然，视作是自己能够应付的来的高级消遣。以为风云际会之后，自然也会烟消云散。

怎料到会欠下情债？

"紫眠大人，这些会和那白蛾有关系么？"陆文潜抬头问。

紫眠看着他脆弱又小心的求证神情，语气平静的开口："还不能确定，需要过些时日再看。"

贺凌云陪着陆文潜回去，紫眠他们在甲板上目送。

"不知道那白蛾，和那位姑娘可有关联，"龙白月叹口气，"总归都是叫人叹息的故事啊。"

"那白蛾，是那姑娘的魂魄。"紫眠幽幽的开口。

"什么？！"龙白月和明窗尘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那杨姑娘，已经死了吗？"

"是的，因为自裁，而无法往生。"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陆公子？怕他伤心吗？"

紫眠点点头："他是无心之过，如果知道了真相，怕是会伤心自责一辈子吧。我去作法超度那姑娘的亡魂，往后，让他身边不再有白蛾就是。"

"你不说，他迟早也要知道吧。"龙白月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希望他能过段日子才晓得，两厢不要联系起来，也不至于太过难受了。"紫眠转身回舱。

※※※※※※※※※※

翌日，紫眠正欲策船往郊外太子行宫去。忽听得岸上有人高呼。

"紫眠大人--紫眠大人--"陆文潜踉跄着下马，他看见船已远去，飞快的冲进水里。冰凉的湖水将陆文潜的脚冻抽筋，他跌进湖里，灌了好些水之后，头昏脑胀的爬起来，紫眠已经在他的身边了。

他抓着紫眠的胳膊，用力将身子撑起来，又急又痛的哽咽着："念淑她，她已经自尽了……你知道的，对不对……"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紫眠扶着他，声音温煦如常，不见波澜。

"我刚刚，接到柳州朋友的来信了……"陆文潜抬起头，露出湿漉漉的头发下满是水迹与泪痕的脸，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昨天，我自问了许多次，到底对她是不是真的……当时，或许有应酬的成分在，她那般羞涩、美好，令我多情，我没料到如此纤弱的她，最后竟然能像火焰一样，热烈的汹涌进我的生活……我胆怯了、怕了，当我抽身而退的时候，我明明知道她有多绝望。我骗自己，因为背离她而产生的所有心痛、内疚都能随着时间平复，我骗自己能应付得来--那些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我没想到负心，会让她死……"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紫眠没有再多做安慰。

许久之后，陆文潜平静下来，他停止颤抖，终于自己站了起来。

"眉眼传情、猜谜射覆、诗词酬唱……我原先的想法都错了……"陆文潜喃喃着，一字一顿，声音破碎、冰凉，他的眼神暗淡而遥远，"我这辈子……不会再作词了。"

那誓言和着泪水，一起滴进湖里，稠了一池的春水，从此浓得再也化不开……

第9节：第五章 鬼画(1)

第五章 鬼画

害人之心，易生暗鬼。

※※※※※※※※※※

龙白月一肚子的鬼心思，郁闷之极却无处发泄。她整日里光阴虚度，急得牙痒痒的。

"我一定要去一趟大报恩寺！"她在饭桌上，斩钉截铁的对紫眠师徒说，"这么久了记忆还没有恢复，我要烧香求拜一下。"

"求拜在这里就成了，何必上寺院？"明窗尘不以为然。

"我只拜佛祖，不拜太上老君。"龙白月倔强着不松口。

拜佛是假，下船才是真。她依旧坚持着，直到另两人妥协。

紫眠去太子行宫的路线正经过大报恩寺，他们只需要在途中放下龙白月就好。

"你们忙你们的，我烧过香后自己回去，不用来接我。"她轻巧的跳下船板，落在河道埠头的青石砖上，"不用担心我，我找得到路，何况还可以雇轿。"

紫眠和明窗尘站在甲板上，明窗尘朝龙白月挥挥手，大声叮嘱她："一路上多加小心！"

"会的。"龙白月挥挥手，转身时银牙暗咬：你们才要多加小心呢，我可不是善类呀，何况，还有那太子……

紫眠大人似乎和太子关系还不错，龙白月回想起宰相之言，觉得不可思议。宰相如果是太子一党的，那么太子是怎么认为紫眠大人的呢？也想除掉他吗？想到此，龙白月心里一阵紧揪。

哎？她怎么担心起紫眠大人来了？龙白月诧异的摸摸脸颊。

※※※※※※※※※※

在大报恩寺烧香的时候，龙白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烧了"求事成"香。

"愿事情办成，一切早些结束……"她心里明明知道，紫眠师徒是好人，可她当初收下了黑心钱，哪是那么容易能够收手的？夜长梦多，事情拖的越久，她真怕到时候会越发的纠缠不清。

她将香举在眉间，在蒲团上跪下，抬眼望着高过殿梁的菩萨。香烟缭绕中，金妆的菩萨慈眉善目，衬着黑暗的殿顶，显得庄严肃穆。这样慈悲的菩萨，会成全她卑鄙的请求么？

虔诚的磕完头，龙白月求了一签，签文复杂深奥，她不得其解。大殿门口有解签的和尚，龙白月将签递了去，不料和尚竟开口："施主解签，请先布施一贯钱。"

"什么？"龙白月呆住了，"以前不是都不要钱的？"

"上月寺院走水，现在需要重新扩建寺院厢房……"

"那算了，我不解签了。"龙白月转身要走，却被和尚拦住。

"施主，不解签，也需布施功德钱，至少一吊。"和尚不依不挠，继续敲诈。

恶！她今天真够走霉运的，还是菩萨已经开始惩罚她，要她破财了？

就算搜遍龙白月全身上下，也凑不出一吊钱来。她最后只肯掏出来一串钱，将那可怜巴巴的十个铜板递到和尚手里。和尚一看，立刻开始懒得搭理她："请施主自己去一边的功德簿填名，哦，对了，只能用朱砂笔旁边的墨笔。"

这势利眼的死秃驴！龙白月忍不住在心里大骂。她愤愤然的走到案边，看见案上有两本名簿，绸缎裱的杏黄名簿上，朱砂笔填的名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名下记录着钱数，一贯十贯百贯的都有，各个逞强斗富。反观一边，一本蓝皮小本，薄薄的纸上，字迹鱼龙混杂、墨迹横飞，甚至印透了纸背，上面三文五文的，寒碜死人了。大概就冲着这两本名簿，也逼得人不得不多捐些钱吧。

"写什么写嘛！"提笔发窘再三，龙白月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索性丢下笔。

这一丢不要紧，龙白月竟然将半秃的笔头扔进了砚台，墨汁立刻四溅，向她的月白茧绸裙袭来。龙白月见状，立刻尖叫着，要挡裙子，不料手一挥，又碰倒笔架，笔架砸翻笔筒，笔筒撞倒笔洗，圆溜溜的笔洗倒下来，咕咚咕咚的将一肚子墨水泼在龙白月裙子上。

龙白月痛苦的闭上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躲避众人的目光。

她强撑着面无表情，却不由自主的羞红了脸，拖着湿答答的裙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有人来到了她的面前。

"姑娘，看来碰到麻烦了啊。"

龙白月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清俊的后生，肩上搭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脸，疲惫却又神采飞扬。

"是啊，裙子脏成这样了，怎么见人呢？"现在是谁也帮不了她了，除非紫眠作法收了她裙子上的墨。

那年轻人竟然捏起她的裙角，将裙幅展开。如此唐突的举动，饶是老辣如龙白月者，也不禁呆住。

"你做什么？"她出手拦他。

"姑娘，别怕，我在想法子补救。"年轻人冲她笑着，眼神清澈的叫人安心。

补救？还有法子补救么？

只见那年轻人思索了半晌，放了包袱，拿起案上的墨笔和朱砂笔，沾了黑红二色在龙白月的裙子上信手点画。须臾，原本晕成团团的水印，变成黄昏浮动的烟雾；几道狰狞的墨迹，竟被描绘成了一株虬枝斜出的老梅。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龙白月吃惊不已的展开自己崭新的裙子，香烟缭绕的大殿里，竟让人隐隐觉得暗香浮动。

"哇，你……简直是天才呀！"龙白月惊叹。

"这算什么，"那年轻人笑嘻嘻的，竟提起包袱，又携了她的手，拉她往殿外去，"你跟我来看。"

龙白月被陌生人牵着手，高兴之余，竟也不以为忤的跟着走。

他们来到了大报恩寺的围墙下，年轻人指着围墙："你看，真正天才的在这里呢！"

龙白月定睛看去，原来是翰林书画院吴待诏画的壁画--《天王礼佛图》，画面上也有一株老梅，粗略看去，竟与她裙子上的这株并无二致。

"这个我知道，"龙白月说，"今年冬天，吴待诏奉旨在大报恩寺画的这幅壁画，当时可是轰动京师呢。"

那年轻人点点头："是的，吴待诏的画，只要有机会，每一幅画我都要看。"

"为什么？"龙白月好奇的问。

那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抓抓头发："因为我要拜他为师啊！"

"拜他为师？"龙白月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再看看画，"你拜在吴待诏门下再合适不过，你的画很像他的风格。"

"我一直在学吴待诏的笔法，其实我心里早就拜他为师了，只是无缘得见而已，"年轻人听见龙白月夸他，很高兴，"不瞒你说，我父亲是在敦煌替供养人画画的，可是我从小一直喜欢花鸟画，最喜欢的就是吴待诏的花鸟人物了。去年我父亲去世，我在敦煌画了一阵子，还是待不住，就南下来京师了。"

"这个决定很对，以你的实力，一定能扬名京师的！"

"恩，我也有心愿，如果能进翰林书画院的话，就可以把母亲接来，从此衣食无忧，潜心作画。"他谈及理想，眼里满是憧憬。

龙白月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了自己。她的理想，是赚够一千两银子，找个安静的地方，买屋置田，从此和宝儿衣食无忧的生活。而她现在已经靠近了她的理想，一千两银子，几乎唾手可得，只是她要染黑她的手，她的心。

龙白月一激灵，想到了自己着急去办的事。

"告诉我你的名字。"知道他有些罔顾礼教，龙白月索性直接问他。

"绘川，刘绘川。"

龙白月点点头："刘公子，谢谢你的画，今天仰仗你的相助了，下次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她走出大报恩寺，用所剩不多的钱在寺院门口雇了头驴子，刘绘川一直跟着她。

"谈什么报答呀！" 刘绘川笑笑，将包袱换个肩，"只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龙白月骑上驴子，戴起帷帽，她朝刘绘川甜甜一笑，"公子呀，在京师，可不能随便打听女儿家的名字呢！"

如果他进了翰林书画院，保不齐以后会碰上紫眠，还是不要深交为好。

"那好，我不用知道你的名字，以后见面，但凭缘分二字好了。"刘绘川向她挥手告别，目送她离去。

这位姑娘，可知道她笑起来的动人？刘绘川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将她的样子入画，好等到有一天，她看着画中的自己，也这样灿烂的笑起来……

※※※※※※※※※※

龙白月骑着驴回到白月坊，她打发了牵驴人，急匆匆的进入久违的家门。

"宝儿？"她四下里寻找，坊里却空无一人。

"宝儿？"龙白月有点着急了，"这死丫头，这时候上哪儿去了……"

白月坊后厢的厨房这时候总算有了点动静，龙白月冲进去，厨房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悬挂在房梁上的鸡蛋篮子在微微晃。

龙白月愣了一下，就见篮子里慢慢探出半个狐狸脑袋。

"宝儿？！"

"真是，大白天的现什么原形嘛，"龙白月一边翻箱倒柜，一边抱怨，"吓了我一跳。"

"谁会知道你那天一出门就再也不回来了呀，还害我到永定桥那里打听了半天，才晓得你已经跟着那紫眠大人了。"宝儿懒洋洋的躺在榻上，看龙白月忙碌，"我一个人在坊里，还要成天打发上门的人，烦都烦死了，索性现原形，让人以为我出远门了。"

"我的胭脂水粉呢？"龙白月忙了半天，一无所获。

"被隔壁柳妈借走了，"宝儿回答，"你走了才一天，她就上门了，一会儿要胭脂一会儿要头油，说反正姑娘不在，闲放着可惜了的。"

"那个老鸨婆！"龙白月恨恨道，只得放弃，"我只能待一会儿就走，可能要上一趟宰相府。"

就在这个时候，坊外传来柳妈的声音："宝儿？宝儿在不在？"

龙白月向宝儿使使脸色，悄无声息的躲到一边。

"柳妈？"宝儿迎出去，"您来有事吗？"

"有人要我交给龙姑娘一封信哪。"柳妈也不进门，"龙姑娘回来了吗？"

"还没呢，您把信搁这儿，她一回来我就交给她。谢谢您了啊。"

宝儿进屋将信交给坐在里间的龙白月。龙白月接了信，展开看："呵，是宰相派人送来的信，看来他们一直都在盯着我。"

留心贺翔（贺凌云的名字），相机行事，诸事上心，计划宜从速……龙白月看着信里的话，不由得紧张起来。

计划宜从速……她该怎么从速啊……

※※※※※※※※※※

傍晚回到紫眠的府邸，船已经停在湖畔了。

明窗尘在湖边洗菜，看见龙白月，起身迎接她："龙姑娘回来啦，还买了那么多东西，咦？你的裙子？"

"是不是很好看？"龙白月得意的将裙子展开。

"真好看，是谁替你画的？"明窗尘看着裙上栩栩如生的梅花，啧啧称叹。

"是在大报恩寺碰见的人，我弄脏了裙子，他替我添了几笔，竟变得这样好看。"龙白月帮明窗尘提了一个菜篮，和他一起上船。上船板时她抬头，发现紫眠在船头看着他们，碰上紫眠的目光，她的心猛地一阵发慌。

紫眠向她走过来，龙白月冲他笑笑，他也不多话，只出手在她鬓边一捞。这动作太突然，龙白月吓的一缩肩，有些愣神。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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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五章 鬼画(2)

"这是什么？"他从她发髻上取下一根签。

"啊，我都忘了，"龙白月想起来，"我去签功德名簿的时候，顺手将它插在头发里了，因为还没有解签呢。"

紫眠看看签上镌刻的签文，一笑，将签递给她："是上签呢，说你很快会达成愿望。"

龙白月傻傻的接过签，看着他转身走进船舱后，她低头看签上的签文。

她很快就会达成愿望吗？那么到那个时候，他和她会变成什么样？她偏过头，再次将目光落在紧闭的舱门上，茫然若失。

※※※※※※※※※※

转眼过去十多日，京师已是桃秾李艳，柳絮满天。

龙白月可不能辜负这大好春光，她大清早的就起床梳洗，细心的往脸上涂脂抹粉。

之前的清纯路线显然没有打动紫眠，而且紫眠老是和明窗尘在一起，她纵是有万种风情，当着单纯无知的明窗尘的面，她硬是施展不出来，好几次都险些活活逼死了她。

恩，还是换回她的老本行，用桃花妆来吸引紫眠的目光吧。

紫眠到龙白月的房间里来取金砖的时候，正看见她涂得一脸苍白，还没描唇画眉的活死人样。

"你在做什么？"他愕然发问。

准备勾引你啊。龙白月呆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呃……快上巳节了，我要好好打扮打扮嘛……"

"哦。"紫眠拿着金砖，退出去，替龙白月把门关上。

龙白月回头照照镜子，看自己白惨惨的鬼样，懊恼不已。见鬼了，紫眠大人今天怎么破天荒的那么早起床？

"师父，岸上有人求见。"明窗尘在过道里找到紫眠，急匆匆的说。

紫眠回过神来："是谁？"

"是翰林书画院吴待诏的家眷。"

"奇怪，这样的人来做什么？"紫眠和徒弟走出去。

化好妆的龙白月鬼鬼祟祟的从房里探出头来。她听到了吴待诏几个字，想起了刘绘川，决定去偷偷看热闹。

这厢吴待诏的家眷，确切的说是第三房妾，连茶都顾不上喝，直接开门见山："紫眠大人，奴家特来求一方媚药。"

"媚药？"紫眠师徒惊得茶都拿不稳。

"是啦，什么驴驹媚啦，合欢散啦，不拘什么，都给奴家一些啦……" 吴待诏的小妾娇滴滴的绞着手帕。

"我怎么会有那些东西……"就算有也不会拿出来给你呀，紫眠扶着额头，不知该怎么打发这位不速之客，"夫人为什么要那些？"

难道吴待诏已经……

"哎呀，最近我家老爷也不知怎么啦，天天都不上我房里来，以前都是成天赖在我房里不走的啦……"吴待诏的小妾把闺房内的话肆无忌惮的吐将出来，浑不顾忌眼前的两个大男人，"人家说老爷是被别的狐狸精勾上啦，我看也不一定，因为老爷现在都躲在自己房里啦，不管白天黑夜都不出来，很是奇怪啦。不管老爷是怎么回事，他冷落我是真的啦，所以我就想弄些媚药，可上门的道姑师婆，都骗我钱来着，根本找不来真货啦。我想着老爷认识的紫眠大人，专为圣上炼丹药的，大人这儿什么没有？对不对啦？"

紫眠从她话里听出端倪："夫人说吴待诏成天躲在自己房里？"

"是啦，而且谁都不让进，白天要一桶抹墙的白灰泥，晚上要五色的颜料，天天如此啦。"

"这事情似乎不简单……夫人，我想问题并不在您身上，而且吴待诏也不需要媚药。"

紫眠让明窗尘送客，吴待诏的小妾难缠得很，直到紫眠答应了下午会去吴府拜访，她这才不甘不愿的走了。

紫眠严肃的神色吊起了龙白月的胃口，她在紫眠和明窗尘前往吴府的时候，死活要跟着，撒娇撒痴的本事不比吴待诏的小妾差，弄的紫眠师徒毫无办法，只得由着她去。

三人到了吴府，吴待诏果然避而不见。

"不急，等到晚上再说。"紫眠不动声色，只管安静的坐在花厅里吃茶。

龙白月只好跟着他们喝了一下午的茶，好容易捱到晚上，又有吴府的下人安排了晚饭。吃完饭又是喝茶等待，喝得龙白月直翻白眼。

当一弯新月升上天空，吴府点上了蜡烛。摇曳的烛光里一个家丁慌慌张张的跑来，向紫眠报告："大人，老爷要颜料了。"

紫眠闻言立刻站起身来："将颜料给吴大人，带我们到吴大人的厢房去。"

家丁依言行事，给三人领路。三人走到吴待诏的厢房外面，就见吴待诏的厢房里点着蜡烛，吴待诏的身影在烛光里不断摇晃着--他在绘画！

他拿着笔，手臂像痉挛一样不断的在墙上皴染，袖子扬起的风摇晃着蜡烛，让他的身影散乱的投射在昏黄的窗纸上，显得鬼影憧憧。

哪有这样作画的？简直像疯了一样。不知怎地，龙白月看着吴待诏作画的影子，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场面实在太诡异了。

明窗尘悄声问紫眠："师父，我们要不要进去？"

?眠摇摇头，他蹙眉端详了一会儿窗纸上扭曲的人影，换上明窗尘带来的法衣，戴好发冠："我们得再等上一阵子，让他把画都画出来。"

紫眠让吴府的家丁等在门口，三更过后，紫眠开始取出法器，轻轻摇动一枚银铃。

银铃发出的声响让屋子里的吴待诏身形一顿，可他并没停止作画，只愣了片刻便继续运笔，动作反比之前更快。那手笔，丝毫不象一个正常人。

四更之后，吴待诏的头忽然一低，像是累昏了过去，可他的手臂依然未停，似乎身子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着，仿佛受人操控的傀儡。

"可以了，"紫眠停下银铃，示意左右家丁，"你们冲进去。"

"可是……"家丁们犹豫着，"老爷说过不让我们进去……"

"我想，吴大人大概只在白天说过不许你们进去吧？"紫眠若有所思的说着。

"这……"家丁们面面相觑，仔细想想，好象是真的。

几个虎背熊腰的家丁高喊着冲上去，用肩膀的蛮力一下子撞开了吴待诏的房门。龙白月躲在人后睁大了双眼，向灯火通明的厢房内看去。

吴待诏的头低垂着，他的手仍然在不停作画，在紫眠进入厢房的时候他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目光散乱，满是皱纹的脸挤出一抹扭曲怪异的笑容："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紫眠面无表情的直冲上去，飞快的掏出一张神符贴上吴待诏的额头。吴待诏立刻身子一软，昏倒在地上。

龙白月这才敢进屋子。她一跨进厢房，立刻被那满屋的壁画吓住了。

那是好象敦煌经变画一样的笔法。

第一幅，绘了一个背包袱的人牵着一个姑娘的手，站在寺院里，那姑娘的裙子上有一株梅花。

"那是我……"龙白月喃喃着，指住那个年轻人，"这个是刘绘川。"

壁画说的正是刘绘川的故事。只见那背着包袱的年轻人一路离开寺院，走进一座深宅大院中，一位年长的人接待了他。

"这个人是吴待诏？！"龙白月看了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吴待诏，又抬头看了看画。

画面中，吴待诏在看着年轻人的画，年轻人放下了包袱，坐在一边喝茶。

下一个画面，年轻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龙白月捂住自己的嘴唇："他……"

"茶水有毒。"紫眠在她身后冷冷的补充。

画面里吴待诏将刘绘川装进木箱，指挥下人运送到另一座宅子里。不知情的下人离去了，吴待诏躺在榻上假寐。到了晚上，他一个人搬出刘绘川的尸体，将他抛进了一口像井一样的垂直通道。

"天啊……怎么会……"龙白月捂住胸口，呼吸困难的回身盯住躺在地上的吴待诏，"他为什么要画这样的画？"

第11节：第五章 鬼画(3)

紫眠神色冰冷的低头看着吴待诏，眼里忽然滑过一抹不忍："在夜里，他不是吴待诏，他是那年轻人的父亲……"

放弃投胎转世，从阴曹地府里逃出来，用自己在敦煌作画的毕生功力，画出壁画，揭露吴待诏犯下的罪恶。

为了自己不明不白死去的儿子……

※※※※※※※※※※

三天后，吴待诏做下的命案轰动京城。郊外吴府别墅的废井里，掘出了三具尸体。根据吴待诏的供认，都是前来拜他为师的学生。只因发现学生天资过人，让嫉才的他起了杀心。

最传奇的是揭破命案的过程。皇上器重的紫眠大人登门拜访吴待诏的时候，发现吴待诏房门紧闭，他察觉房屋四周鬼气森森，便等到子夜时分，指挥吴府家丁破门而入。

"你道是怎地？原来那吴待诏已经被鬼附身，在一大片白墙上，画满了自己毒杀学生的情景！那绘画设色，真叫作鬼斧神工啦，比吴待诏在大报恩寺画的壁画还绝！吴府家丁都说了，那壁画里的吴待诏，和真人简直一模一样……"勾栏瓦肆里，游手好闲的人说起传闻来，绘声绘影，听者仿佛亲临其境，"原来那鬼，只能在晚上附身，白天就会退去，那吴待诏早上一醒过来，哇呀呀，满屋子他杀人的画，只得命家丁送一桶白灰泥，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把墙涂上，好容易涂到晚上，墙干净了，结果鬼又上身，再继续画。只短短十来天功夫，吴待诏就被折磨的形销骨立啊！"

"那鬼是谁？据说是被吴待诏害死的学生的父亲！紫眠大人在鬼的指点下，寻到郊外吴府别墅。在一口废井里，好家伙，衙役一口气掘出来三具尸体，最早的一具，能追溯到两年前……"

"为什么是他的父亲，而不是刘绘川呢？"龙白月有些疑惑。

"那毒药无色无味，毒性发作的极快，刘绘川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去，"紫眠边走边回答她，"没有怨念，甚至满是即将拜师成功的喜悦，怎么可能形成怨魂。"

"你不用跟来的，"紫眠对龙白月说，"官差只需要我一人到场就好。"

"放心，我不怕。"龙白月苍白着脸，摇摇头，"我认识那个刘绘川，我要去一趟。"

紫眠望着龙白月执拗的眸子，不再阻止她："刘绘川，和你认识吗？"

"不，他还不认识我……"她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名字呢？那个双目清澈的年轻人，是那样的神采飞扬，为了一笔好画，千里迢迢的上京来，却不明不白的因为自己的天资而死。

多么荒诞无稽的世道人心！龙白月不寒而栗--因为她明白，自己也是这森罗地狱里的一名恶鬼。也在上演着自己的一幕幕罪恶与丑陋。

她跟着紫眠和仵作，走进停放尸体的义庄。义庄里弥漫着防腐的药味，刘绘川被麻布蒙着，脚前有块小木牌，上面标着他的名字。

"公子，我们又见面了，"龙白月走到他跟前，展开绘满了梅花的月白色茧绸裙子，福了一福，"公子，奴家名叫龙白月。"

她不能如他一样的坦诚，带给他遗憾了吧。

一边的仵作看看龙白月，从刘绘川的包袱里抽出一沓叠着的绢帛来："姑娘，这是刘公子的遗物，或者你应该看看。"

龙白月一脸疑惑，她接过绢帛，展开。

绢帛上绘着一位戴着帷帽的姑娘，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望着看画人。边上有小小的一行字："此笑只当天上有，人生得见应无憾。"

笔法精准细腻，画的正是龙白月。

龙白月愣住，轻轻的抚摩画中美人。

这画里的人真是她吗？那么干净清纯的笑，仿佛不知世间的一切阴暗疾苦。哪里像她，心明明已经被魔鬼攫住了。

她惭愧得掉下泪来，泪水沾上画中美人的胭脂，洇出斑斑的红痕……

第12节：第六章 绿瞳

第六章 绿瞳

京都立法告捕：烟月作坊，有男子为娼者，杖一百。

※※※※※※※※※※

"紫眠！快出来帮忙！"

"这，这是出了什么事了？"龙白月拢着头发从舱里跑出来，看见一脸是血的贺凌云，吓了一跳。

贺凌云一身凌乱，胳膊下夹着个不停挣扎尖叫的男孩。他看着不知所措的龙白月，火大的冲她吆喝："傻站着干什么，快把船板放下来！"

"这大清早的，大人他们还没起床呢。"龙白月笨手笨脚的开始试着放船板，试了几次，都是白花力气。

这时紫眠师徒二人一身齐整的走出船舱，明窗尘上前帮龙白月放下船板，贺凌云急忙踏上船，他的官袍被揉得脏乱不堪，上面尽是呕吐物和血污，眉上一道血痕，淌下来的鲜血让他睁不开眼睛。他一边偏头躲开怀里男孩袭来的锐利指甲，一边向紫眠说明来意："这孩子，是我在苗疆的旧识。"

"他伤得很重。"紫眠打量那遍体鳞伤的孩子，背上皮开肉绽，褴褛的衣衫混着肮脏的血迹，尽管如此，他仍像困兽一样扭动身躯，发出沙哑刺耳的尖叫。

"他叫银华，是当地一个头人的儿子，军队镇压了他们部落的叛乱，他不知被谁俘到京都来，卖进了院街。"贺凌云将发疯的男孩一口气拖进船舱，将他压在竹榻上，示意紫眠给他上药。

被压在榻上的银华动弹不得，叫得更加刺耳。

"被卖进院街？"龙白月紧捂着耳朵，目瞪口呆。院街在曲院街西边，那里是一片妓馆呀。

贺凌云心照不宣的向她一瞥，咬着牙一脸阴霾的开口："听说是他得罪了嫖客，才被告发了，按近日立的法令，要吃一百大板。我下朝的时候碰巧撞见他受刑，就将他抢下来了。"

"看来你惹了个大乱子呀，"紫眠脸上忽然现出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能让你冲动至此的，不是一般人物吧？"

被压制的银华挣脱出一只手，反手要抓贺凌云："去死，不要你管我，杀我姐姐的凶手……"

贺凌云呆住："谁说金华是我杀的？"

银华浓黑色的眸子射出尖锐的烈火，皴裂的嘴唇古怪的扭曲："明明给你喂了金蚕蛊，竟然还让你活到现在，若我有这样的本事，早全杀了你们！"

紫眠不动声色的在他们身边坐下，用银剪子小心的剪去银华凝在伤口上的衣服。察觉背上有异的银华立刻挣扎起来，伤口被撕得鲜血淋漓："你要做什么，滚开！"

紫眠无奈的向徒弟使使眼色，明窗尘得令，将研细的洋金花粉末吹进银华的鼻孔。原本张牙舞爪的银华，片刻间两眼一翻，昏睡过去。

船舱终于安静下来，紫眠熟练的替银华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惹了这么个烂摊子，"贺凌云疲惫不堪的整整乱发，"也不知回去该怎么解释……"

"所以，打算把他留在我这里？"紫眠垂着眼，好整以暇的盖上膏药盒。

"紫眠……"凌云为难的嗫嚅，"帮帮忙……过阵子我会安排人送他回去。"

"我可以帮你照顾他，"紫眠看凌云欲言又止，便耸耸肩，起身洗手，"你还是照应好你父亲那边吧。"

"谢谢你不追问……"凌云皱着眉，他深吸口气，还是开口，"他父亲所在的支系叫华，他的苗名为银，所以按苗疆的叫法，名字是银华，那里的风俗是以金子形容女孩，银子形容男孩，所以他的姐姐叫金华，也就是对我下蛊毒的女子。"

"唉，伤脑筋啊，"他抓抓头发，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从军中溜出来，认识了金华，结果……一段孽缘。"

紫眠脸上又是一抹似笑非笑："我明白，放心吧。"

"好，大恩不言谢，"凌云起身往外走，"我父亲不知道我在苗疆发生的事，唉，救男娼的罪名怕是没办法洗刷了。"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你都已经花名在外了，添上条结交男宠又怕什么？龙白月在一边幸灾乐祸的窃笑。

"啧啧，这男孩长得可真漂亮啊！"贺凌云一走，龙白月就凑上前，盯着沉睡中的银华一阵猛看。

这情景真叫人熟悉，紫眠没好气的翻翻眼，将药盒递给龙白月。

"这是叫我做什么？"龙白月接了药盒发愣。

"今后由你负责替他换药，看不出来么？他憎恶男子。"紫眠丢下话，转身离去。

※※※※※※※※※※

银弟，银弟，你看，我真是喜欢他……

金姊，汉人有什么好，丑陋、凶恶、手脚蠢笨！

银弟，你不知道……

不！他知道！那都是些吃人的魔鬼，禽兽一般流着贪婪的口涎，用冰冷的铁器锁住他，拽着他的头发，千里迢迢的用牢笼将他拖进魔鬼的巢穴；用鞭子、绳索、下作的手段，带给他无尽的折磨。阿爸阿妈，快用毒枪和蛊毒杀死他们啊！他正在被魔鬼用火烧，他正在被魔鬼啮咬啊……

黑暗中银华猛?睁开眼，噩梦后他浑身冷汗潸潸，背后是一片火烧火燎的痛。他已经在紫眠的船上度过了好几天，从一开始的疯狂、歇斯底里，一路靠药物镇静，如今已经麻木的学会沉默。他病态的排斥船上两个男人的善意，只允许龙白月靠近，喂饭喂药、起坐更衣，都要龙白月照顾，几乎活活将她累死。

银华将头撇向一边，昏暗中看见龙白月正伏在一旁的竹榻上打盹。她雪白的皮肤因为疲倦而缺乏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黑影郁结，眉心轻皱着--她很讨厌他吧？

他，已经是尘世间一个肮脏的累赘了。

银华举起一支手，盯着其上丑陋的伤痕，新旧伤痕斑驳交织着，有不少已经愈合--为什么要愈合呢？为什么他不能就此死去？他尚自记得父亲高大骄傲的背影，而此刻的自己却卑贱如爬虫。他有何面目再去面对过去的一切？去回顾那些崇敬、荣耀和尊贵--不如就此死去！

他艰难的爬坐起来，悄无声息的赤脚踩上厚实的毡毯。船舱里炉火尚暖，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让他没有表情的脸显得诡谲莫测。他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一点点往前走。

轻纱薄罗的帘幕掩映着一条幽深的过道，悄悄向深处走，一扇扇紧闭的门不知隔绝了什么。微微有火光从深处透出来，缓缓迎上去，就看见一处炼丹室，明窗尘正守着微火慢烧的鼎炉，蜷在一旁的靠垫上睡觉，轻轻的打鼾。银华静静的瞧了一会儿熟睡的明窗尘，发现炼丹室还有里间，烛光忽明忽暗的跳动着，诱着银华往里走。

紫眠正闭目静坐，他的内丹已经进入炼精化炁阶段，此时正是子时阳动的时候，他只顾凝神修炼，直到调药回炉后许久，才睁眼发现银华。

银华就那样一言不发的站在他面前，伤痕累累的纤细身体裹在柔软的白绉绸里，仿佛冬天萧瑟的柳枝。他面无表情，浓黑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古怪的光芒，满是厌恶、憎恨和讥嘲讽刺。紫眠从银华的眼神里知道他刚刚看见自己炼内丹的样子了，他尴尬的整理衣摆，放下打坐的双腿："我想，你大概误会了……"

"哼，有什么好误会的，"银华冷笑，"你们大人都这样，又丑又脏。"

"不用这样偏激，忘掉过去的痛苦，以后还有很长的生活要继续。"紫眠试着宽慰他。

"忘掉？能够忘掉的，还算是真正的痛苦吗？"

紫眠语塞。

"骗子……都是骗子……"银华仰面斜睨他，咬牙，语气依旧是异样的尖锐。

"我只是想安慰你，抱歉。"他果然是不擅长安慰人的。

"安慰我？嘿嘿，那些老爷，可不是这样安慰人的。"他的目光像受伤的小兽，发出咄咄逼人的光芒。

"受了伤，不要再想，该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他曾经就是这么做的，再怎样的难受，也都挺过来了。

银华幽幽的望着紫眠，忽然伸手摸上他的脸，诡异的开口："你也很好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紫眠看着他精致的小脸，与年纪不相称的苍白和冷漠，像一层寒霜，过早的渗进他的脸--是多惨痛的迫害，能伤人至此？

脸颊上有异样的感觉传来，银华冰凉的抚摩让紫眠有些困扰，他困难的开口："没有……你再长大一点，强大起来，便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弱小就活该被欺负么？可我恶心我自己，我怕长大。"他喃喃着，神色里尽是绝望。

紫眠一恍神，心底深处被刺了一下，他慌忙凝神，摇摇头，躲开他的手："不，弱小也没关系，只要忍耐，总有那么一天，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相信我。"

他的记忆回到一处遥远而模糊的道观，在那里，他的个头是那么小，小到几乎攀不上窗台，去够到他的衣服和书；他是那么弱，弱到提不起井里的半桶水；他是那么孤单，只能一个人走在夜半回道观的山路上。那个总是孤零零瑟缩着的，叫他厌恶的小小身影，是他在什么时候，悄悄用道观后山的土，一点点填埋起来的呢？

"银华……"或者，不忍耐也好。在银华骇人的目光下，紫眠的黯然失神，终于让他无声的笑起来。

※※※※※※※※※※

"我特意找了个识路的老吏，这些银两也够银华在苗疆生活的。"贺凌云仔细张罗着，他鼻子通红，嘴里噙着紫眠塞给他的丹药。自从半个月前在中庭跪了一夜，风寒到现在也没痊愈。

"唉，银华这就要上路吗？"龙白月很是不舍。照顾了这么久，那孩子虽然孤僻，但极安静听话的。可纵使再有感情，寄人篱下的自己也不敢提挽留的话。

"一直打扰总说不过去，"贺凌云低头叹口气，"我也知道，从容些或许更好，但时间久了，风言风语的对紫眠不好，况且回到故乡，心情也会好得快些。"

紫眠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望着银华。他抱着包袱从船舱出来，苍白的双唇紧抿着，径自低着头，目不斜视。

银华对大家的告别毫不搭理，贺凌云只好无奈的冲众人耸耸肩，带着银华走下船。银华极其乖巧的跟在他身后，新换的一身白绉绸衣衫，还带着簇新的折痕，走动间单薄得好象一层薄冰。

"真的不告别吗？"?了船，贺凌云忍不住问他。

银华摇摇头，坚持不回身。

再怎样世外桃源的仙舟，也总有他下船的一天。回身又怎样，告别又怎样，不过是哭一场。回到人间，该面对的，他一样也逃不掉。

"唉，他都不听我告别……"龙白月在船舱里收拾床榻，再一次哀叹。

"嗯，虽然他从没给过我好脸色，但这么一走，总觉得船上空了些。"明窗尘也懊恼着。

紫眠在一边翻书，无视另两人的感慨。

"师父，你说，留银华下来学徒好不好？"明窗尘突发奇想。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再说现在也迟了……"手中的书页忽然撕裂一角，让原本漫不经心的紫眠心下一惊。

"这倒是个好主意啊……哎，你跑什么？"龙白月一脸错愕的看着紫眠神色慌张的跑出船舱，连忙与明窗尘跟上去。

※※※※※※※※※※

马车抄近路拐进郊外一片青翠的竹林子，崎岖的小路弯弯绕绕，颠簸得差吏一路骂骂咧咧，忽然银华在车里打断他："官爷，我要解手。"

"怎么那么多事，"差吏不耐烦的挥挥手，"快点啊！"

银华躲开差吏鄙夷的目光，抱着包袱走进林子深处。阳光透过摇晃的竹叶，婆娑着洒在他身上，他眯着眼朝上看，璀璨的金色投下来，斑斑点点，眩晕了他的眼。

一条碧绿色的小蛇缓缓从竹枝上滑下来，幽幽的绿瞳，还带着点春天的睡眼惺忪。

他笑了，踮起脚，将手递上去。盛春的阳光恣肆的照下来，让他在那一刻，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耀眼闪亮……

"大人，大人，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紫眠不理会差吏的辩白，径自下马，跪着将半埋在竹叶里的银华抱在自己膝上。他抓起他冰凉的手，检视那已然干结的小小伤口。毒性发作时的挣扎弄乱了银华的头发，可在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表情，他又变回了那个十二岁的天真孩子。

"傻瓜，不该这么做的。"跟上来的龙白月下马，走到紫眠身边。她看着银华青白的脸--那凝在他嘴角的黑血，竟勾画得像一抹笑靥。他真的觉得解脱了吧？

"真勇敢，"紫眠凝视着银华，仿佛自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我也曾想毁掉自己，我明明知道他的心情，却劝他忍辱偷生，是我太懦弱，太会忍耐了吗？连我都觉得自己是可耻的，因为那个时候……我多想这样杀死自己。"

他在师兄们窃笑的眼神下，冷漠的从一叠名牒里抽出自己的那张。不大的名牒被红笔涂满侮辱字眼："狐生子"、"妖祟"……他不动声色的缓缓撕掉，辞掉拜会灵山师尊的修行，在一个人面壁研读经书之余，悄悄走进后山，将名牒的碎片深深埋掉，埋掉所有的软弱、孤独、惶惑，从此默默承受自己异类的出身，不再奢望任何人的情谊。

"我若是也这样做了，此刻会轻松很多吧？"他自言自语。

"别这样想……你活下来，一定会有人因此幸福。"龙白月迟疑着，想安慰他，然而指尖却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痛得她一哆嗦，手就此凝在空中，再也伸不出去……

第13节：第七章 守宫(1)

第七章 守宫

《如意方》云：五月五日若七月七日，取守宫，张其口食以丹，视腹下赤，止罂中，阴干百日出，少少冶之，敷女身，拭，终不去。若有阴阳事便脱。

※※※※※※※※※※

"简直混帐。"紫眠气得差点将手中药书砸出去，他好容易收敛住脾气，阴着脸转身去丹房看炉子去了。

留下这厢龙白月和明窗尘吓得直缩脖子。

"作官作到这份上，是够丢人的。"龙白月悄声吐吐舌头。

除了贺凌云之流，从不见半个正经官员来访，总算来了顶轿子，竟然又是啥上京来的信州林舍人第五房小妾。

"又是来求媚药的吗？"明窗尘万分无辜的抓抓脑袋，"我都说了师父不愿见她，竟然还遣散下人在那里空等着。"

"外面雨越下越大，大概过不了一会儿自己就回去了。"龙白月耸耸肩，躲回自己屋里睡午觉。

三个人各忙各的，很快就将这事忘记。

淅沥的春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龙白月和明窗尘下船买菜，赫然发现那顶蓝色软呢轿子孤零零的停在岸上，吓了两人老大一跳。

"她，她不会真在这里守了一夜吧？"明窗尘结结巴巴的扯扯龙白月。

"我怎么知道，"龙白月打掉明窗尘的毛手，也有点发慌，"这悄没声息的，不会死在里面了吧？"

她壮着胆子，轻轻撩开轿帘一角，里面昏暗，一时什么也看不清。明窗尘也凑头看过来，两人挤在一起，胆子大了些，索性将轿帘一口气揭开。

"哇啊啊啊--"两个人甫一看见一双冷眼，惊得一起吱哇乱叫。

一个弱女子，在轿子里淋了一夜雨，衣衫早被湿气打透，头发凝在脸上，好似一只落汤鸡，皮肤也冻成青白一片。如此这般，昏死过去也就罢了，偏偏她不，坐在轿子里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好象索命的厉鬼。

这下由不得紫眠乐不乐意，怕闹出人命的二人，先斩后奏的将这个倔强的女人扶到船上。

一碗热姜汤灌下去，冻僵的佳人慢慢活转，她放下汤碗，哆嗦着掖紧身上的毯子，开口："我要求见紫眠真人。"

龙白月一愣，转头问明窗尘："真人？"

"哎呀，这样的叫法，看来真是知道师父的。"

"贱名童芬，信州贵溪县人氏，与上清宫紫玄真人有过一面之缘，特此有事相求。"童芬面色稍稍红润了一点，尴尬的朝明窗尘笑笑。

"紫玄真人是我的师祖。"也就是紫眠的师父了。这关系非同小可，明窗尘闻言立马毕恭毕敬的奉茶，把正在丹房专心炼丹的紫眠挖出来。

被打扰的紫眠听到来人搬出师父名讳，脸色更是不情愿的寒上三分："客人所为何事而来？"

童芬也无他话，螓首捞起袖子，露出雪藕似的一截左臂，只见上面殷红一点："请真人除去我臂上的守宫砂。"

紫眠瞥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回答："客人既是已婚妇人，这痕迹不必在意，洗洗就掉了。"

"这是紫玄真人点染的守宫砂。"童芬垂头丧气，无奈的咬住朱唇，"我别无他法，只能求到真人门上。"

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难怪紫眠要发火了，龙白月反倒替他苦起一张脸，想委婉的打发掉这个傻兮兮的女人："夫人哪，这守宫砂有什么好在意的？"

找个男人睡一觉不就解决了。

当然，龙白月可不敢对一个良家女子说这样的话："夫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除去这个，不怕因此被人怀疑么？"

童芬哆嗦了一下，还是打定主意的摇摇头："真人，女子为什么要守住贞洁呢？"

一屋子人被这问题尴尬住，尤其坐立不安的是龙白月，简直是道德受到拷问了。紫眠何曾预料到会面对这样的问题，沉默了半晌，只能回答道："理当如此。"

"是了，贞女不事二夫。非但礼教如此，于身于心，一旦认定了一个人，更是应当矢志不渝，"童芬凄惶的笑笑，抬起泪眼，"家父刺史童宣，去岁因文字案获罪，世交李府一并被株连，包括我原定的未婚夫。如今沦落至此，实在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去了这守宫砂，又能改变多少局面了？"紫眠不明白她的坚持。

"不能改变任何局面，"童芬苦笑着摇摇头，目光飘忽到一边，"人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一介女流，只能随波逐流罢了。可是，即使这样，我也要他知道，买得了人，买不到心。这守宫砂，不能为他点，不会为他守。"

"你这又是何苦？"紫眠皱眉，如今也拿不定主意了，"去了这个，于事无补，只会对你不利吧。"

"我只求心安。"童芬微笑着阖上眼，双手虔诚的在胸口合十，"林府上下种种，都与我无关。家父与李郎一去，我活着只是为了给他们留个焚香告祷的人。这守宫砂，对我只是讽刺而已。"

童芬柔弱身骨下掩藏的烈性，令紫眠也无言以对了。他与龙白月对视一眼，龙白月也无奈的咬唇，点点头，求他成全。

如果对残酷世事只有妥协，能保留最后的一点珍贵，也是幸事吧？

泛着青紫色暗光的滚烫膏药，一点点敷上殷红似血的守宫砂，小半个时辰后，守宫砂就消失殆尽了。童芬看着雪白的手臂，如释重负般开心的笑起来。

"谢谢真人成全。"她向紫眠拜下，深深一福。

世事有时就是这样，举手的一件小事，简直做过就忘，谁能料到之后的轩然大波呢？在暮春懒散的日子里悠闲了没两天，这日龙白月和窗尘明明很高兴的出府买东西，回府就发现大门赫然被人砸开。

第14节：第七章 守宫(2)

她和窗尘大惊失色的跑进府，就见船已经被紫眠远远的驶进湖中央，一干陌生人在湖边粗鲁的大声叫骂。

"砸门的是你们吧？"明窗尘气得丢下篮子，冲上去和来人理论。

"砸门还算轻的，老子还要砸船、砸人呢！"一个泼皮毫不费劲的把冲上来的明窗尘推了个趔趄。

"到底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龙白月慌忙扶住要摔倒的明窗尘。

青面獠牙的一群人里走出一个五十开外的臃肿男人，似乎是为首的，腆着肚子瓮声瓮气的放话："在下信州林舍人，特来拜访紫眠大人来了。"

"有你这么拜访的吗……"啥？信州林舍人？来者不善哪，龙白月和明窗尘心虚的对望一眼。

"什么拜访，快叫你家那干了亏心事的缩头乌龟上岸！"一个泼皮嚷嚷道，众无赖一阵哄笑。

"你满口胡言的说什么呢！"明窗尘脸憋得通红，活像新鲜猪肝。

龙白月知道这嫩小子应付不来如此阵仗，安抚着拍拍他的背："我说林舍人哪，我家大人好歹供职司天监，似乎容不得你这般怠慢吧？"

她一媚笑，惹得这干匪人心神一荡。

"哼，那我倒要问问，我的小妾童氏早些日子彻夜不归，有人说她私自雇了轿子上贵府来了，可有此事？"

"没有此事。"龙白月老神在在的翻脸不认帐，干脆无比。

林舍人气得险些把持不住："不要抵赖了，有人明眼看着的！"

"明眼看着什么啦？你就来兴师问罪？"龙白月反问道。

"你--"林舍人没见过这么刁蛮的女人，"非要我把丑事说出来吗？你说，我小妾身上的守宫砂，难道会平白无故的没了吗？"

"这个，守宫砂也保不齐就准哪，别是沾上水掉了吧。"

"少空口说瞎话了，我花大笔银子特地请上清宫紫玄真人点的，处子点了，不经人事是一辈子都不会掉的。"林舍人气急败坏，"我大老远的上京来候官，特意把她接来挑好日子合卺，竟然临了出这样的丑事，查到你府上来，别想轻易脱了干系！"

童芬还是处子？龙白月和明窗尘面面相觑。

"林舍人，我师父师承上清派，修行是要戒女色的。"明窗尘解释。

戒女色？龙白月百忙之中抽空走神--那她不是麻烦大了？

"那不是他，就是你了？！"林舍人蛮不讲理道。

明窗尘被逼得泫然欲泣，羞恼得眼泪直打转。

"呆子，他胡言乱语你还当真啊。"龙白月拍了他脑袋一记，转头冲林舍人凶巴巴的吼，"好好听着，不是他，也不是大人！你家小妾有我标致么？想来我这里风流，我还不答应呢！有这闲工夫，回家把你夫人看好，顺便记得把门修了，不然我到衙门告掉你求来的官！"

"我最讨厌你们这帮京官了！狗眼看人低的！"林舍人露怯，狠狠放话。众喽罗蠢蠢欲动，想操家伙，被林舍人的眼神勉强制住。

一只小舟飕飕滑水而来，停在岸边，好象活的一样，看呆了众人。

"师父要我们上船了。"明窗尘拉着龙白月上小船，凶凶的瞪了岸上人一眼，"不与你们吵，识相的快滚回去。"

小舟不紧不慢的向湖心驶去，就听见岸上又是一片令人难堪的叫骂声。明窗尘捂着耳朵，口里碎碎念："叫你们识相点滚回去，真当我们好欺负么？"

话音未落，就见湖上一线潮涌，逼到岸边时变成一道巨浪，砸得众人猝不及防、抱头鼠窜。

龙白月噗嗤一笑，这紫眠大人，心眼也不大嘛。

原本龙白月以为林舍人不会善罢甘休，风波或许会一路扩散开去，可奇怪的是事情似乎从那天起就平静下来了。

谢谢真人成全……

她看见童芬向紫眠拜下，深深一福。

一瞬间，童芬半干的衣服上却沁出条条血痕，她半低着的头忽然掉下来，无头的尸首直挺挺的倒下，一抛鲜血热腾腾的溅上她的脸。

"喝--"龙白月猛得从梦里惊醒，直着身子从床褥上坐起来。

是噩梦吗？她抹抹一头的冷汗，一股血腥味弥漫在她唇齿间，催人欲呕。龙白月偏头望向窗外，晓风残月，大概四更天了。她起床找水喝，看见主舱里燃着蜡烛，就好奇的走过去。

紫眠竟然装束整齐的坐在舱里，他听见动响，转头望见龙白月。

"呀，大人竟起得这样早？"龙白月掩掩中衣，有点尴尬的和他打招呼。

紫眠点点头："今天我要上朝。"

呃？她刚刚看见的是太阳吗？龙白月瞪大眼睛，他是穿了绿色的官袍没错，头发也没像往日披着，而是束进了冠子里，乌纱帽就手放在一边的几案上："为什么今天去上朝？"

"端午要进贡的药酒和丹药得向皇上禀明，另外……我还有事要办。"他放下一直捏在手里的酒杯，起身，"窗尘已经备好马了，我走了。"

"哦。"她呆呆的点点头，看他离去。

?　唉，她还是别对他说她的噩梦吧。那么荒诞无稽，他不需要听的，对不对？龙白月晃晃发晕的脑袋，看见几案上紫眠留下的半壶残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喝着权当压惊。

一杯清甜适口的药酒下肚，龙白月觉得身子好受了些。她舒服的躺上紫眠刚刚坐着的竹榻，微微伸了个懒腰，正要缓缓阖上眼，舱里却有什么从她的视野里浮游而过。龙白月纳闷的提起点精神，下意识的寻找刚刚不知名的异样，舱里烛光忽明忽灭，暗处有一团白色的影子缓缓从角落里涌出。

谢谢真人成全……

"啊--"龙白月惨叫一声，从竹榻上跌在地下，摔得七荤八素。

她顾不得硌破的额角，手忙脚乱的朝舱门爬，一路撕心裂肺的惨叫着："窗尘--窗尘--"

※※※※※※※※※※

"林舍人笞杀妾室案，大理寺也介入了，衙门里的稳婆验了尸，那女子还是处子呢，冤杀罪状可以确立了，"贺凌云上完药，汗津津的边穿衣服边回头对紫眠说着，"他是拜在曹宰相门下的，你这一参奏，恐怕要得罪宰相了。"

"知道，曹宰相已经提醒过我了，伎术官当恪守本分，勿干预他事。"紫眠无所谓的笑笑，反正他早就不招宰相待见了，再得罪一次也无妨。

"开封府和大理寺如今是找着机会就和宰相过不去，你和他们也素无来往，这次吃那么多辛苦，倒是要站在哪一边呢？"

"哪一边也不站。"紫眠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波澜不兴，"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如果对残酷世事只有妥协，能保留最后的一点珍贵，也是幸事吧……

第15节：第八章 鸳鸯(1)

第八章 鸳鸯

端午节进贡药石及酒的清单：

太一金丹、太一玉粉丹、太一金膏丹各十丸；太一小还丹、还魂驻魄丹、召魂丹各十五丸；太乙玉液丹、华阳玉浆丹、光明丽日丹、热紫粉丹、黄丹、小神丹、太一足火丹各二十丸；硫磺液丹、裴君辟祭丹、无忌丹、石汤赤乌丹、冷紫粉丹各二十五丸；刘君凤驻年丹、五岳真人小还丹、紫游丹、太一八景四蕊紫浆五珠绛生丹各一金丝奁盒；四神丹、艮雪丹、八石丹、八神丹、硫磺丹、龙珠丹、龙虎丹、龙雀丹、五灵丹、紫盖丹各一朱漆奁盒；三奇丹、朝霞丹、肘后丹、凌霄丹、羡门丹、谷汁丹、七变丹各一青瓷奁盒……

冗长的清单直听的龙白月头昏眼花，她总算了解这些天为何紫眠师徒会如此勤奋不眠不休，进贡数目这样繁杂庞大，喜欢临时抱佛脚的人大都会碰到如此局面。

紫眠身着道衣，戴星冠行禹步的祭祀。道教诸般规矩多多，龙白月这些日子跟着他们过活，倒真长了不少见识。

比如现在，祭祀完毕，紫眠他们就要下船去，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龙白月只管兴致勃勃的跟着。她总是能在他们的行动中捞到些好处，比如紫眠每天都要在卯酉时沐浴，圣上赐了很多香料面药，她也得到了好大一块龙涎香；还有炼丹开炉后剩下的铅粉，色泽和细度都比市面上的好，被她偷偷拿来抹脸，紫眠他们知道后，不知又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把那铅粉调成了珍珠色，还合了香料进去，让她惊喜不已，爱不释手。

撇开她的阴谋不论，单就和他们一起生活而言，她是满足又快乐的。可这种镜花水月的满足快乐，总是浮光掠影的照亮她的脸，转瞬过后，只剩下沉重的后怕。

唉……唉……龙白月一次又一次的叹气，她鲜少能和紫眠一起下船，看着紫眠身披道家的鹤氅，从容的走在人群里，玉幡竿似的卓尔不群，路人频频的侧目害她只敢远远的落在后面。

"唉，平日尽呆在船上，竟然不觉得他原来那么高挑俊俏。"她喃喃着，盯着他发呆。

忽然，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从紫眠袖子里滚出来，落在地上。眼尖的龙白月发现了："金，金子！"

她结结巴巴的喊出声，慌忙跑过去把金子捡起来："是真的！天哪，我捡到金子了！"

和紫眠并肩走的明窗尘转头看见激动万分的龙白月，慌忙悄悄跑过来拍她的手："怎么被你给捡了，快丢下它啦。"

"干什么？"龙白月纳闷，手攥得死紧。

"按规矩这个金子是要丢在闹市里的，你不能捡啦！"明窗尘低声告诉她，

"你把金子扔地上，怎么可能不被人捡啊。"龙白月抗议。

"就是让人捡的，可不能是你啦。"

"为什么，谁捡不都一样？"市侩如她，才不肯轻易放弃到手的财物。

"被你捡了，金子等于又回了船上，没施出去，辛苦炼出来的丹药不灵验了可怎么办？"

炼丹的最后一步，就是要在大祭后，取金丹投于深水中，或悄然放金子于闹市中，然后方可安心服用丹药。龙白月在这时候搞破坏，可不就要功亏一篑了？

龙白月咬牙切齿的狠心把金子丢掉，三步一回头的离去，看着那宝贝疙瘩被一个乞丐给捡走，真是心痛万分。

当她看见金子源源不断的从紫眠的袖子里滚出来，终于按捺不住："我要去西市买东西，不好意思哦，回头船上见吧。"

也不等紫眠他们答应，她立刻脚底抹油，迅速的窜进街边一条小巷子隐蔽起来。嘿，她只管乘他们不注意，偷偷把金子占为己有就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管那丹药灵不灵呢。

看见一个孬兮兮傻乎乎的平民捡了块金子，龙白月捞起袖子，摩拳擦掌的准备走出去把金子抢下来，没料到后背被人猛地一拍。

"喝--你要吓死我啊！"她按住心口，回身望向来人。

"宰相大人要你去见他。"一个陌生男人压低了声音，吩咐龙白月。

"知道，知道。"龙白月挥挥手敷衍着，要打发掉这人。

"知道就立刻去。"陌生人瞪了一眼心不在焉的龙白月，四顾一下走出巷子，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边龙白月又回头朝紫眠他们望去，却哪还看得见半个人影？跟丢了，该死！她懊恼的捶了一下藏身的墙壁，悻悻的走出去。

没有金子可捡，她也没啥正经事可做，无聊之余，当然是去宰相府上复命。任务半点进展没有，她想着宰相那张老脸就头大。

曹宰相府与街市只隔了几条大街，龙白月磨磨蹭蹭的走，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她不大情愿的和后门小仆通报了一声，小仆轻蔑的打量她一下，半天才从府内带了回命："大人就在后花院凉亭，你自己从下人过道里走，很好找。"

龙白月领了命，只好硬着头皮，贴着陈旧的下人过道的墙根，悄没声的摸到后花园。宰相正冲一下人发脾气，骂得很难听，远远的看见龙白月缩着脖子过来，只好止住骂，挥袖打发下人离开："龙花魁，过来过来。"

龙白月立刻提起精神，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媚笑着上前："白月见过宰相大人，大人万福。"

"事情办的如何？"宰相瞥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大人，这事难办，急不来呢，"龙白月媚眼如丝，娇声撒娇道，"那紫眠大人甚是顽固，白月还在想办法。"

"恩，龙花魁既然来了，不妨为老夫唱一曲。"

"白月领命。"龙白月一福，看四下里没有乐器，只好清唱道："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龙白月嗓子功夫了得，没有丝竹映衬，这一曲反倒唱得别有风致。四周百花竞妍，清风款款吹进凉亭，令人心旷神怡。

宰相闭着眼睛，手指扣着石桌打拍子，似乎陶醉其中，龙白月一曲唱罢，他好半晌才睁开眼。

"你有这功夫，用心对付那小子，这事怕是早就办成了。"宰相沉吟着，忽然袖子一扫，一桌的茶点都砸在了地上。

杯碟刺耳的碎裂声让龙白月一哆嗦，吓得她立刻伏身跪下："大人恕罪。"

宰相看着大气也不敢喘的龙白月，让她跪了好一会儿，这才出声："罢了，把这里收拾了，下去吧，好好替我办事。"

"白月遵命。"龙白月顾不得下跪时被瓷片扎破的手脚，用手两三下将一地的狼藉扫进裙子，捧着裙子退下。

妈的，装模作样的听她唱曲，转脸就拿她当下人使唤，这老不死的。嘶--痛死她了。她吮着手指上的血，四下望望，下人过道里虽然破烂陈旧，她却也不敢将裙子里的垃圾随便丢地上。

正在她驻足捉摸自己伤口的时候，脑后传来轻轻一声叫唤："姑娘，姑娘。"

龙白月一凛，回头找了半天，才发现上了锁的柴房里有一个人，正从柴房的小窗探了脑袋看她。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龙白月凑上去，看见柴房里的人正对她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八成是哪个犯了错的下人吧？

"姑娘，有吃的没有？"那人不知被关了多久，饿疯了。

"我哪会有吃的，我又不是……"龙白月忽然想到了什么，张开裙兜，看见混在碎瓷片里的点心。

柴房里的人早就看见了，慌忙高兴的低喊："可以，这个就可以，我不嫌脏的。"

龙白月哦了一声，挑出个百合酥，吹了吹递给他。柴房的窗子极高，她踮了脚才将点心送到那人伸出来的手里："吃的时候当心，别咬到碎瓷。"

那人哪里顾得上，一口就吞了点心，龙白月只好赶快再找些别的给他，一碟子点心对于一个快饿死的人，未免显得过于精致了。不大一会儿，她的裙子里除了收拾不起来的点心渣，已经没有可吃的了。

那人眼睛直勾勾的看了半天，终于认命的叹口气："谢谢姑娘，我也算缓过来了，唉，三天没吃东西了。"

"你犯什么错被关在这里？"不吃不喝三天哪，宰相的严厉真是可怕。龙白月皱着脸，想想自己未来的命运，唏嘘不已。

"嘿嘿，我不听话，我爹就把我关这里了，刚开始还好，有人送三餐的，三天前他最后一次通牒，我还是不理会，就饿到现在了。"那人倒是穷开心的，饿得冒蓝光的眼睛缓了过来，就换上另一种调皮的神气。

龙白月无限同情的眨眨眼："动用私刑？那宰相大人知道不知道？"

第16节：第八章 鸳鸯(2)

"哈哈，宰相就是我爹，我爹就是宰相啊。"那人不知死活的笑。

"什么？！"龙白月顿时一阵气虚，差点站不住。她救的人竟然是宰相府的大少爷，完了，对亲人尚且如此，如果换成是她，估计柴房也捞不到住，直接就被宰相放狗嚼了吧。

"你怎么了？"那人看龙白月单手撑着柴房，两眼发直的吐气，反倒关心起她来。

"没，没事。"龙白月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你没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我也是来给宰相办事的，刚被骂出来，自身难保了……"

"姑娘等等，"那人直着脖子，尽量看了看四周，觉得没有人才开口，"姑娘，可以的话，帮我带个口信吧。"

"口信？"龙白月想了想，点点头，"成。"

"潘楼东街巷出旧曹门，李家药铺，你找个叫芳奴的，对她说，一切都有曹真担待，叫她放心等我。"

"芳奴，曹真……"龙白月记在心里，点点头，"好的，我记下了。"

"恩，曹真就是我了，"那人点点自己的鼻子，笑着，"谢谢姑娘了！"

"没事，"龙白月东张西望，看见不远处有人影晃动，慌忙对曹真挥挥手，"好象有人来了，我走了。"

出了宰相府，龙白月整理整理衣裙，就去找李家药铺。一路上她大概的猜想，宰相府的公子被老爷子关禁闭，却记挂着一个叫芳奴的平民，还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有门第隔阂的私情吧。

李家药铺很好找，一出旧曹门就远远的看见一个铜牌，上面铸了个大大的药字，甚是醒目的挂在铺子门口。走到近前，进出药铺的人络绎不绝，龙白月跨进药铺，看见包药的伙计，迟疑着开口："小哥，我找芳奴。"

包药的小伙计和善的打量一下龙白月，想她一介妇人，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找芳奴了，于是只管点点头，冲一边的门帘子一指："进去吧，我家姑娘在里面碾药呢。"

龙白月拨了门帘子进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比紫眠舱里的味道要浓得多，但冲得人鼻子怪舒服的。她猜想着这药味里藏了怎样一位佳人，就看到一个个盛满药材的竹箩筐前，坐着一个朴素的身影。

她弄出点声响，那朴素的身影就回过身来。没有惊艳，回过身的人儿和她的背影一样朴素，连小家碧玉对她也是夸赞，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干净洁白的皮肤了。龙白月有点尴尬："芳奴？"

李芳奴点点头，笑起来："是的，您有事？"

龙白月这才发现，不论是倜傥公子的曹真，还是朴素安静的李芳奴，他们笑起来竟然是一个样子，好象泛着阳光的河水，缓缓流动，直暖到人心里去。

李芳奴第一次见到龙白月，也不知道这么漂亮精致的人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她站起身来，捞起围裙擦擦手，只能和气的笑着。

"曹真，你认识的吧？"龙白月开口。

李芳奴一怔，点点头，眼里带了丝紧张。

"他要我带话给你，一切有他担待，叫你放心等他。"

李芳奴一听到这话，身子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头碰着药架子，撞得放在架子上的竹箩筐直晃荡。

龙白月吓得陪她蹲下。

"他还是说了。"李芳奴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什么？"龙白月愣住，不解她的意思。

"快半个月不见他了，我就一直不安，我真怕他会对宰相坦白。"李芳奴长叹口气，两道眼泪缓缓的淌下来。

"你别急。"龙白月手足无措，只能抚抚她的背。

"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是说……处境如何？"李芳奴抹抹泪，问着。

"他好象一直被关在柴房里，有三天没饭吃了。"龙白月也不知该怎么婉转，索性就直说了，"我也是今天碰巧撞上他，给他吃了点东西，顺便帮你们带话。"

"谢谢，"李芳奴满脸泪水，努力挤了一丝笑，"不怕你笑话，我和他是认识的。我早和他说了，不要他在我身上费心思，断了也行，做妾做奴也可以，就是不要去争取什么。"

"觉得那不可能是吗？"龙白月了然于心，烟花行里姐妹的遭遇，有很多与此大同小异。

李芳奴点点头："我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只为了我这么一个人，去对抗那么多，犯不着呀。"

"他太过光明磊落，你退让也没什么用。"龙白月倒是佩服起曹真来，见到李芳奴就知道了，他不是因为美色冲动，能为了眼前这个温婉善良的女子去和宰相对峙，需要足够的勇气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李芳奴茫然了，"除了等，我能怎么办呢？"

龙白月在烟花风尘里跌打滚爬了好多年，今天仍然会为了曹真和李芳奴而魂不守舍。这并不是说她的心没有因为残酷的世事而硬起来，相反的，面对薄情的恩客，她可以算得上老辣。只是，在某个特定的境遇里，她的心始终有一块地方是软的，今天恰恰被曹真他们给踩着了。

谦雅的公子刚刚弱冠，有娉婷娇娘来配他，两情真诚不渝，一段?话……

这是她沉埋在心底很久的一个梦想啊。

"龙姑娘？"明窗尘的手在龙白月面前使劲挥啊挥的，好半天才把龙白月的神智唤回来。

"恩？恩？"龙白月怔忡着摸摸脸，"我走神了？"

"已经好几次了，你究竟在想什么啊？"明窗尘嘟囔着，给她倒甜酒。

"你就随她去吧，管她做什么？"贺凌云没好气的冲她翻个白眼，对明窗尘招呼着，"也给我倒一杯！"

"不行！"明窗尘老母鸡护雏似的抱着酒壶，"师父不让你喝酒的。"

贺凌云瞪他一眼，凶巴巴的转头对着紫眠吼："那你干吗要请我吃饭啊？"

"是请你吃饭，不是请你喝酒。"紫眠回他一句。

贺凌云懊丧的半个身子滑到桌子下面。

龙白月这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悄声向贺凌云打听："嘿，曹真，你认不认识？"

"什么曹真？哪个曹真？"贺凌云大声嚷嚷着。

龙白月急得直摆手："你给我小声点，丁忧，丁忧。"

"你少威胁我！"贺凌云头一别。

龙白月心怀鬼胎，忍气吞声道："就是宰相府那个曹真啦。"

"哦，你说曹宰相的长子啊，"贺凌云正坐起来，"他倒是条汉子，承门荫袭了个五品官，却不是软骨头，半个月前，在早朝上就回绝了皇帝的赐婚呢。后来就称病不朝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们这帮人，因为他父亲的关系，都和他没什么来往的--你问他做什么？认识？"

"没，逛街的时候听说了这么个人。"龙白月转头躲过贺凌云狐疑的目光，心虚的回答。

不料紫眠却开口询问："听说了他什么？"

龙白月一愣，没想到这个时候紫眠倒会认真起来，只得支支吾吾道，"恩，听说他和一个药铺的姑娘相爱了，被宰相关在家里呢，稀奇吧？"

"哦，这样啊，那我也知道了，今天刚听说有个姑娘跪在宰相府门前，被家丁给打回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贺凌云恍然大悟的击掌。

"什么？！"龙白月吃惊不小，没察觉打翻了手里的甜酒。李芳奴去宰相府了，天哪，她昨天才告诉她曹真的事情，她还是那样的懦弱隐忍，没想到今天就下了这样的决心。

"这曹真是够没用的，竟然连个小家碧玉都摆不平，让人家姑娘找上门来，"贺凌云恶劣的嘿笑，"这下宰相的脸可丢大了。"

"你说什么呢？！"龙白月看不惯贺凌云的嘴脸。

贺凌云表情古怪的瞅着她，龙白月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慌忙别开眼。

第17节：第八章 鸳鸯(3)

是的，她放心不下他们。还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宰相的毒辣手段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如此，一个李芳奴，足够被挫骨扬灰的。可是，她又能帮他们什么呢？

失眠到四更的龙白月猛地从床褥子上坐起来："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宰相能那样对付曹真，为什么李芳奴会安然无恙，按理该是李家受罪才是，一定是曹真没有向宰相确切的说出李芳奴来。完了完了，李芳奴自投罗网，宰相肯定能查到她的底细了。她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李芳奴怕是有危险。

龙白月打定主意，就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她留神紫眠师徒，看他们都没动静，便自己悄悄的下船。

船是泊在岸边的，她不敢放船板，只得咬咬牙，将长长的披帛结在船舷上，顺着披帛滑下来。

"呆会儿可怎么回船上呢？"龙白月伤脑筋的自言自语。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龙白月转身溜出紫眠的府邸，向宰相府跑去。街上宵禁，一个人影也没有，月亮将龙白月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天喧闹的街道此刻寂静的恐怖，偶尔的一声夜枭叫唤，吓得龙白月毛骨悚然。

龙白月快步跑着，软底鞋没有一点声响，她在转过街角的时候，差点迎头撞上一班值夜的更夫，她慌忙缩身躲进小巷的凹处，更夫从她身边走过，她屏息，宽阔的裙幅忽然被夜风吹得扬起来，吓得她直念佛--似乎佛祖真在保佑她，当更夫转头往她所在的地方看来时，风向竟忽然改变，吹得裙幅紧紧贴在她腿上。

值夜的更夫走了，龙白月吁口气，从巷子里溜出来，往宰相府摸去。

宰相府很大，一溜的围墙，龙白月贴着围墙绕圈，想不出什么办法。

"这围墙，怎么可能翻过去呢。"龙白月无奈的捶捶墙，一低头，竟然看见脚边的狗洞，"阿弥陀佛！"

老天果然在帮好人啊，她掖掖裙子，闷头就往狗洞里钻，等她从狗洞里爬出来，一抬头，就正见曹真所在的柴房。

龙白月差点放声大笑。

她冷静一下，伸手晃晃柴房门上的锁，就听见柴房里低低的传来曹真的声音："谁？"

"我，就是昨天给你点心吃的那个，我叫龙白月。"

"你来做什么？"曹真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我来救你啊。"

"门口没有看守的人吗？"

"啊？"龙白月闻言，立刻东张西望，"没有啊，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了……"曹真纳闷，但立刻声音变得坚定，"那麻烦你赶快！"

"好。"龙白月拔下一根簪子，将簪子尖插进锁眼里拨弄着，"怎么都没反应的，奇怪，宝儿以前是怎么偷我钱的呢？"

拨弄半天，就在龙白月要放弃的时候，咯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她惊喜不已，尽量轻轻的推开房门。

她这才算真正看见曹真了，清瘦颀长的身形，简单的茧绸衫子，头发散披着，一身的凌乱。但获得自由的他是神采飞扬的，月光下的双眸灼灼有神，脸上冒了胡碴，薄唇肆无忌惮的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

"可别笑出声来。"龙白月食指比上嘴唇，她指指一边的狗洞，"委屈你从这里爬出去了。"

"嘿，爹啥时候在这里专门为我开了个狗洞。"曹真又是咧大嘴，二话不说的往外爬。

这"专门"两字逗得龙白月直咬唇，她跟在他身后爬出去，还没起身，就看见曹真头也不回的往李家药铺跑。

"男人都是这样死没良心的！"她忍不住低声诅咒，"你等等我！"

李家药铺黑灯瞎火的，等龙白月气喘吁吁的到达时，月光下曹真已经和李芳奴抱在一起。龙白月看见他们，只得不吱声的杵在一边。李芳奴白天伤得不轻，手臂还被厚厚的药布包着，不过此刻她光洁的脸上满是幸福，被月亮照着竟显得璀璨动人了。

"见笑了。"曹真总算发现一边的龙白月，羞赧的松开李芳奴，但手仍搂着她，"谢谢你，谢谢你。"

龙白月笑着耸耸肩："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当然是和她在一起，"曹真温煦的笑落在李芳奴皎洁的脸庞上，惹得她也是一阵笑，"自从那时看见她，我就只想和她在一起。"

"龙姑娘，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我只晓得父亲的粗暴做法会伤害很多人，却不晓得该怎样去面对那些受了伤的人，从小到大，每每有这样的情况，我只能默默的看着那些人捧着自己的伤处嚎啕大哭，自己明明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到有一天，父亲的马车在街上撞伤了行人，我乘父亲不注意，偷偷掉转马头跑回去看，却发现她已经在街边帮着行人包扎了。她的药，还有她的笑，能救治人心，你信不信？"

龙白月看着曹真认真的眼睛，只能感慨的轻吁口气，慢慢的她也笑起来："我信，那么，我们去城门那里找找吧，说不定，还会有个狗洞？"

三个人就此东去，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真是拙劣的救人过程，要是没有我们，她早死了一百次了?"贺凌云忽然从街角转出来，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快走吧，估计我还得再给城墙开个洞呢。"紫眠催促着他，笑笑，反倒在想自己该怎么暗示才能让龙白月知道--其实船舷那里的暗格中放着绳梯？

"你不如再作法把城门锁给打开吧。"贺凌云撇唇冷笑。

"那你能把城门的守卫也收拾掉？"

"快别，我还得收拾掉这拨宰相府的追兵呢。"贺凌云扬扬下巴，指着墙角一堆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又将面巾蒙回脸上，"你先去吧……不过，我和你打赌龙白月有鬼主意的目的是，你得把这件事放心上--龙白月和宰相府，恐怕关系不浅。你能警惕些吗？"

"我知道，"紫眠绷紧了脸，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不置可否的掉头离去，"谢谢……"

第18节：第九章 瘟疫(1)

第九章 瘟疫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

这一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闷热。梅雨刚停还没到大暑，龙白月已经被热出了一头痱子。她干脆将自己的铺盖卷挪到甲板上，入夜的时候就躺在凉簟上，将头发浸在紫眠他们配的怯暑药水里。凉簟边焚着驱蚊虫的香。月色如水一样铺了龙白月一身，将她映成玉人。月漉漉，波烟玉，她边赏月边摇着蒲扇，昏昏欲睡。

静谧的夜色里，一个活闹鬼又在这时候窜出来扰人清梦。贺凌云冷不丁的跳上甲板，咚的一声巨响落在龙白月身边。

"要死了，你蛊毒不疼了啊，没事跳上来吓人。"泡头发的药水因为振动溅了她一脸，龙白月被贺凌云吓了一跳，慌忙扯了薄毯盖住身子，拢拢微散开的襟口。

"船停在岸边的时候，不要躺在甲板上，免得被我踩死。"贺凌云轻薄的瞥了一眼衣衫不整的龙白月，一脸坏笑的钻进船舱找紫眠。

"这坏小子！"龙白月诅咒着，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水。

船舱里紫眠闭目静坐修炼内丹，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贺凌云正坐在一边笑着看他。

"什么时候来的？"紫眠对他微微一笑。

"就刚才，"贺凌云口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今天不用在宫里值宿卫，我就瞒着家里人跑这儿来了。"

"真是辛苦你了，既然来了，就顺带看看你的伤吧。"紫眠起身去叫醒熟睡的明窗尘。

"唉，谁叫你老是和曹宰相对着干，他摆明了不喜欢你，我父亲也跟着不许我和你来往。你也知道，我父亲是跟着曹宰相的，没办法。"贺凌云无奈的抓抓头。

"是是是，我已经尽量避着宰相了，可冤家路窄嘛。"紫眠扶起还闭着眼的明窗尘，看见他脸上被蚊子咬了包，找了点药给他抹上。

"也真是奇了怪了，你在司天监也没多大权力，怎么宰相老和你过不去呢。"

"谁知道。"

在上药的时候，贺凌云和紫眠聊着最近京城里的掌故，紫眠足不沾地就能知晓天下事，靠的是明窗尘在街头听来的鸡毛蒜皮，贺凌云则负责了朝中大事这部分。

"曹真失踪那么久，宰相最近的脸色总算不青了，因为他的二公子被圣上指定尚福寿公主了。"

"就是那个从七品的曹枋？"

"马上就是正五品啦。"贺凌云讪笑，"最近京城附近瘟疫闹得厉害，这可也算是冲喜？"

紫眠皱皱眉头。宰相为了压制他，这次治理瘟疫坚持将他排除在外。他就是想插手也没机会："瘟疫还没控制住吗？"

"没有，圣上为了这事已经连着几天上夜朝了，连带着把我也累得半死，今天才有了一天假。"

明窗尘听了插嘴道："还说要把瘟疫控制住，不让京城被波及呢，今天买菜，听肉铺的大婶说，她住在东城门的小侄一家，已经染上了。"

"如果情况继续严重下去，我迟早要出手的。"紫眠沉吟一下，决定再次将宰相的威慑抛至脑后。

贺凌云不置可否的笑笑，整了衣服就要起身告辞。紫眠送他出去，两个人走到甲板上，看见纳凉的龙白月已然睡熟。

"这女人。"贺凌云低嗤一声，笑她不知矜持。

紫眠看龙白月仍把脑袋浸在冷水里，径自上前替她捞起头发，将水盆撤走。贺凌云看着他温柔细心的动作，不由得拧紧眉头。

紫眠知道贺凌云介意什么，他只好无辜的笑笑："别多想，我晓得的。"

"你好自为知吧。"贺凌云不耐烦的挥挥手，一飞身就跳进了夜色里。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龙白月就醒了，一夜的凉气弄得她脖子隐隐作痛。她爬起来，揉着脖子走进船舱，就看见紫眠师徒正在忙着什么。

"你起来了？"紫眠回身看她，招呼着，"梳洗后过来帮忙吧，反正离早饭还有一阵子。"

"哦，好的。"龙白月信口答应着。

等她收拾好自己，掖起袖子上前要帮忙的时候，才看见紫眠他们在配药。

"这是要做什么？"龙白月好奇的看明窗尘在给枣子去核。

"太一神精丹。"紫眠一边称量药石，一边回答她，"你手边是我配好的药，把它们和进枣泥里去。"

"好的，"龙白月将药粉洒进枣泥，"这药治什么的？"

"瘟疫中的疟疾，注意控制药量，你手里可是砒霜。"

吓得龙白月慌忙又往药里添了一大勺枣泥。

"将它们和匀了，再捏成黍粒大的丸子。"

"这么小能管用？"龙白月难以置信的看看手里的枣泥团子，这是吃药还是吃枣泥呢？

"赶紧做吧，这两天要赶出至少五千人的分量呢。"明窗尘小刀剜得飞快。

龙白月差点昏死过去。五千人的药要从她的手里捏出来，这两师徒还真是看得起她啊。

没成想这一忙就忙了两天，不分晨昏，除了三餐和很少的睡眠，高强度的劳动让龙白月的脖子越来越痛，最后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她弓着身子，满脸的枣泥屑，两眼发直，双手还在像苍蝇一样不停的搓动。堂堂一个花魁形象尽毁，做这样没风情的粗活，要是被老相识看见了，她铁定不活了。

也不知忙到什么时候，紫眠忽然喊停，龙白月如蒙大赦一般瘫在地上。

"窗尘，什么时辰了？"紫眠问着，也累得脸色苍白。

"大概卯时了师父。"明窗尘擦着汗。他们竟然又熬了一个通宵哪。

"收拾一下，巳时我们就去东城门。"

啊，不会吧？龙白月一张脸苦得都要滴出胆汁来了。好不好明天巳时再去啊？

他们简单的梳洗一下，为之后的忙碌做准备。明窗尘焚了一炉药香，三人轮流熏着，以避开瘟疫瘴气。紫眠把头发束进发冠，将宽大的袖子掖进背后的腰带，他递给每人一粒药丸，还有纱巾。

"药丸含在舌下，纱巾掩住口鼻。"他示范着做，"出门后要紧跟着我，大家别跑散了。"

龙白月原本以为紫眠小题大做了，可他们刚推开府门，一阵腥风立刻扑面而来，恶臭的味道让龙白月卒不及防，她忍不住把头一偏，扯开纱巾就靠着墙根呕吐起来。明窗尘赶紧替她抚背，紫眠再给她一粒药丸："忍着点，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恶，她翻翻白眼，这两人真是异类，平日从早到晚都在薰香，碰到如此恶臭竟然还有好状态。

等龙白月舒服了一点，三人就往城东走，还没几步便听见哀鸿遍野。等进了贫民窟，情况更是严重，墙边到处靠着脸色蜡黄的疫民，很多人奄奄一息的倒在自己的排泄物里。一个中年妇人蓬头散发，抱着紧闭双眼的孩子，目眦欲裂的冲龙白月大张着嘴，却什么也喊不出来。龙白月吓得直往紫眠身后躲。

官府的衙役却在这时忽然出现，他们抖散矾过樟脑的蓝布，将成匹的布横拽开，拉成一条界线。其中一个衙役大声呵斥着："蓝布以外的人听着，不许踏进界限，否则格杀勿论。"

龙白月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正是在蓝布以外啊。

"喂，官爷，我们刚刚进来的，别把我们隔在这儿啊……"龙白月慌忙跑过去，伸手想拽布匹，就见一道寒光划来，她的领子一紧，整个人被拽着后退，倒进紫眠怀里。

她冒了一身虚汗，尴尬的站稳，抬头看紫眠，却见紫眠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声音里压着少见的怒意："谁准许你们随意动刀的？"

衙役看紫眠穿着不凡，随身的药箱上带着御印，态度立刻变得恭敬："得罪了，圣上要出西城门前往行宫，宰相大人有令，每隔一里设步障，防止惊扰圣驾。"

"看这情形，不像是一般的步障啊。"紫眠冷笑，"宰相大人有没有派医师过来？难道要放任这里的灾民自生自灭不成？"

"大人，上面自会有安排，小人也是听命行事，多有得罪了。"衙役敷衍着作揖，转身就指挥其他人，拼命的铺设路障。

一线路障被长长的拉开，衙役刀兵相向，防止灾民越界。

"完了，怎么办，我们被隔离了……"龙白月两眼发直的看着紫眠，有气无力的说。

"救人要紧。"紫眠将沉甸甸的药箱背在身上，开始给灾民派药，"先服一丸，如果不见效，明天再加半丸的量，不能一次吃多，切记。"

龙白月也只好咬牙照做，灾民见到救星，哭喊着朝她聚拢来，将她团团围住。她提心吊胆不敢大口呼吸，手中不停，嗓子喊得嘶哑，偏偏又戴着纱巾，大夏天的毒日头烤得她汗流浃背。一直忙到中午，龙白月才得空直起身来喘口气，谁知甫一站起来便两眼发黑，身子晃着就要倒。

一边的紫眠急忙撑住她："你不要紧吧？去休息一下。"

"嗯。"她恍恍惚惚的点点头，飘到墙边靠着，"我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最好别吃，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瘟疫，小心为上。"紫眠将袖子抽出腰带，拽着袖子一角擦擦满头大汗，他紧紧脸上的纱巾，双眉紧锁着望向远方。

"早知道就带些干粮了。"明窗尘也是一脸痛苦的往墙上一靠，滑着坐在地上。

"算了吧，光这些药就够沉的了，谁能料到朝廷那么狠心，让咱们回不了府啊。"龙白月皱着脸叹气，后悔自己当初不肯再负荷个半斤包子啥的。

第19节：第九章 瘟疫(2)

后悔归后悔，活不能不做，满眼的灾民都在可怜巴巴的瞅着他们，三人休息片刻，继续派药，从东城门开始穿街绕巷，迂回着往西前进，忙到未时末，龙白月中暑了。

她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倒下的，起初好象是胃难受，忽然呕了一下酸水；跟着气没咽顺，便满眼金星的一昏。等她再醒来时，就感觉到紫眠掐她人中的疼痛，还有鼻子也是很严重的闷疼，疼得她不自禁的泪流满面，看来她是脸着地的："我……我鼻子有没有歪掉？"

紫眠听见她能开口说话，松了口气，又为她的担心感到好笑："还好，歪得不算太厉害。"

龙白月一听，万念俱灰。

紫眠看她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样子，真的轻笑起来："骗你的。"

龙白月大怒，这家伙竟然也会开玩笑，偏偏还挑这个时候。她将信将疑的要摸鼻子，又不敢摸，怕疼，手最终只好落在脸上，这一摸心又凉了："我，我的纱巾呢？"

"你中暑了，这纱巾不得不除掉。"

龙白月慌了，哆嗦着哭起来："那，那我会不会……"

"别瞎想了，得了瘟疫我也救得了你。"紫眠安抚她，"也亏你幸运，倒的地方正好是家药铺，我去看看里面有没有药材可以给你解暑毒的，你等着。"

他将龙白月的脑袋轻轻搁在一层低矮的青石阶上，放她平躺下。龙白月这才发现刚刚紫眠一直搂着她，她羞赧的别开眼，用余光找明窗尘的身影，怕他在看她。

这时候明窗尘的声音从她脑后的药铺里传出来，叫龙白月安心不少："师父，这家药铺挺乱的，好象封了有一段时间了，但药材倒是不缺。"

什么药铺在这时候封门啊，龙白月皱皱眉，眼睛随便一抬，一个铸着"药"字的铜牌映入她眼帘，蓦然让她觉得熟悉。

是李家药铺！

龙白月想起李芳奴和曹真，虽然身体不适，可还是得意的笑起来。那可是她促成的一对璧人哪。想想那晚，她千辛万苦的找到条废弃干涸的水道，顺利送他们出城，都来不及道别，就一路跑回紫眠的府邸，活活累掉她半条命。可怜她还要蹑手蹑脚的顺着她的披帛爬回船上去，这辈子也没那么辛苦过，差点把手都爬脱臼了。

难得做回好人，她容易么她，龙白月紧抿着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她抬起眼，想再次看一下那个铜牌，却呆住了。

李芳奴竟然站在距离她耳后一尺的地方，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

"李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龙白月张嘴招呼，奇怪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李芳奴身子一动，一阵阴风从龙白月脑后轻轻吹过，平空的叫她在大热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头皮忽然一紧，开始觉得不对劲。

就见李芳奴身子直直的往前行，根本没有步伐。她就这样慢慢越过龙白月，吓得龙白月瞠目结舌，僵住了身子。

她的裙子下根本不是脚，走过之处没有足迹，却隐隐蜿蜒出一条水印，好象蛇行留下的痕迹。

龙白月的心剧烈的跳动，跳得她胸口抽疼。她急促呼吸着，惊骇的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音来。巨大的恐惧让龙白月猛地倒抽口气，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第20节：第十章 风荷(1)

第十章 风荷

龙白月陷在一片混沌之中，身体好象困在沼泽里，动弹不得，四周的压力逼得她无法呼吸。直到有冷水洒在她脸上，微微的凉意催促她费劲的撑开眼，就看见紫眠和明窗尘一脸焦虑的看着她。

"我，我，我……"她口齿艰涩，快哭出来了。

"你也看见了？"紫眠皱着眉问她。

龙白月点点头，猛得用手捂住唇，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像成串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她死了，是不是？"

紫眠为难的看着她，无奈的点点头："一进药铺我就发现了，还没收服她，她就被我逼出去了，看来是暂时栖身在这里。"

"她不该在这里的……"龙白月哭得喉头绞疼，哽咽着，"还有曹真，曹真，他在哪里？"

紫眠端详她，看龙白月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浑不觉有异，也只好作罢："瘟疫里出现厉鬼，事情就不简单了，我们得回府一趟，我的法器都在船上。"

"厉鬼？"龙白月不信，惊呼一声。

"是的，虽然我不愿这么说，但的确是。"

那样乐天知命，笑对人生的女子，也会化作厉鬼么？龙白月不敢置信。她送他们离开后，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定要弄明白。龙白月打起精神，深吸口气，抹掉眼泪："可我们被隔离了，步障外有官兵，我们怎么回去？"

"跟我来。"紫眠扶起龙白月，叫明窗尘帮忙撑着她，他走出药铺，沿着步障寻找，不一会儿，就看见步障止在一处废弃的空房前。为了节省铺步障的布匹，衙役都是尽量在道路上设障，碰到民居房屋，他们自信得了瘟疫的人根本没力气翻墙越界，便偷懒避过了。

紫眠三人摸进屋子，屋里凌乱，却没有积尘，看来屋主很可能是为了躲避瘟疫迁徙了，屋子没人看守，碰到闯空门的盗贼，便被洗劫一空。

明窗尘扶持着龙白月，暂时坐在空床榻上歇脚，紫眠走到一处空墙跟前，伸手抚墙，轻轻拍了拍，瞑目默念了一会儿，就回头招呼另两人："来吧。"

龙白月站起身来，正在纳闷间，就见明窗尘很干脆的答应："是，师父。"

他毫不犹豫，头也不回的快步向墙面疾走，就在要撞上墙的时候，龙白月还没来得及惊呼小心，明窗尘整个人竟然没入墙中。

这下龙白月彻底呆住。

"穿墙术。"紫眠看龙白月嘴巴张得像只蛤蟆，好心解释，"快走吧。"

"这这这，"龙白月傻傻的打量一下毫无异状的墙面，直摇头，"我不行，这怎么可能。"

叫她白日撞墙？活见鬼了！

"今天情况特殊，我怕后面会有人跟来，没法为你变个幻象了。"紫眠也不理龙白月，自说自话的就要走。

龙白月扯住他的袖子，犹豫着说："我，我跟着你，你慢点。"

紫眠蒙着纱巾，嘴角偷偷笑了一下，牵着龙白月的手就往墙里走，龙白月一只胳膊伸进墙里，觉得触感好似凉水，可当脸逼近墙时，眼看着敦实的墙面还是觉得害怕。一边墙那头紫眠还在拉着她，她略带犹豫，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侧脸护住鼻子，脚下不停，眨眼工夫便穿墙而过。

"真穿过来了？"龙白月睁开眼睛，看周围又是青天白日，激动不已，简直想回身再去穿两遍玩玩。

明窗尘早等得不耐烦了："师父，你们怎么这么慢。"

"太有意思了，这过墙好象过水一样，"龙白月看看身上，衣服没有异样，兴奋得脸颊红润起来，"窗尘，我呛过水，你有没有呛过墙？"

明窗尘被这话呛住，真的咳嗽起来。一向讲究守一存神、不喜不怒的紫眠也被逗得呵呵大笑。他蒙着纱巾，龙白月只能看见他狭长的眼睛弯起来，浓浓的睫毛投下阴影，遮得他瞳仁不再分明，双眉斜飞，眼梢留情，叫她不由得心口一堵。

这种笑眼她也会，当年照着镜子练了半年才略得仿佛，按鸨娘的术语，叫做"迷阳城、惑下蔡"，难道紫眠竟然天生如此？若是取下了纱巾，那她还不得立刻趴下受死？这狐妖血脉真不是诓人的呀。

"这呛墙的滋味，下次你喝藕粉的时候，调稠一点，试着呛一下就知道了。"紫眠止住笑，背了药箱径自往前走。

"师父！"这话连明窗尘也不相信的，他跺跺脚，快步跟上。

这人原来在开玩笑吗？龙白月表情傻住，连开个玩笑也那么僵硬，她前话收回啊。

三人出了步障，气定神闲的把衙役甩在背后打道回府。

回到船上三人焚香驱邪、服药沐浴，忙到黄昏将至，紫眠换了法衣，戴着莲花冠，设好神坛神幡后，便焚香祷祀、开坛作法。

龙白月捂着耳朵等在一边，有点怕紫眠真把化了厉鬼的李芳奴招来。如果她当初不帮曹真他们，或许李芳奴下场不当如此，好心做了歹事，她心虚。紫眠左手摇着银铃，右手掐着追鬼指，默念拘魂制魄的口诀，半晌也不见他身形晃动。银铃已经不摇了，可铃声仍密密作响，神幡肃然不动，气氛却如疾风骤雨，龙白月盯着紫眠手边的七星宝剑，怕他忽然拿起来斩鬼，叫李芳奴魂飞魄散。

铃声戛然而止，紫眠松开追鬼指的手势，睁开眼神色不变。龙白月跟着松了口气。等到紫眠收了法事下了神坛，龙白月立刻追上前问他："情况如何？"

"她倒是固执得很，不肯跟我走。造成瘟疫应该是她的无心之过，但涂炭生灵无数，罪孽深重，到这样的境地，她也无路可走了。"紫眠无奈的叹口气，"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没有魂飞魄散前，找到她，帮她了却心事了。"

"她要了却什么心事？我也要帮忙。"龙白月坚决要跟。

"我也不知道，她只说了"怨气染水，人命关天"。"紫眠喊来明窗尘："准备好东西，今晚出发。"

三人打点好行装已是月上中天，龙白月也不知道她帮忙收拾的那么多瓶瓶罐罐奥妙何在，只是做个老实的跟班而已。

看守步障的衙役管出不管进，紫眠一行很容易便进入瘟疫区--龙白月想再玩一次穿墙的心思落空。他们虽无法确定李芳奴行踪，倒是弄明白了瘟疫的由头是水源，因此总算不用再戴着纱巾，行事轻松不少。

得了瘟疫的灾民白天吃了药，症状缓和下来便回家安歇。街上没有半个人，李家铺子空落落的，龙白月望着黑洞洞的门口，毛骨悚然不敢上前，好在紫眠师徒也没打算进去看个究竟。明窗尘利落的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是雪白的粉末，在月色下白莹莹的很是好看。他取了些粉末，均匀的洒在门口，又拿出个瓷罐，含了口里面的药水，噗的一声喷在地上。

"成了，师父！"他压低声音，兴奋的喊。

地上白色的粉末经了药水，开始出现变化，两条黑色的印迹渗出来，一条向东，一条向西。

是李芳奴走过的痕迹，龙白月哆嗦了一下，指着其中向西的一条，结结巴巴的开口："白天，白天她是往这个方向去的。"

紫眠点点头，用下巴一比："东边是来处，西边是心事未了，我们走哪边？"

他竟然询问龙白月。

龙白月愣了下神，考虑了半天："我想去找她，她在西边，对不对？"

紫眠不再作声，他转头看明窗尘，浓黑的眸子里竟闪着一丝促狭："往西，继续吧。"

明窗尘不动弹，涎着脸冲紫眠撒娇："师父，一直喷下去，腮帮子会痛耶。"

"你也知道啊，那还卖弄什么呢，"紫眠觉得好笑，故意绷着脸拿过徒儿手中的药水，"继续洒你的药粉。"

"这不龙姑娘没看过我们作法么，想露一手的，嘿嘿……"明窗尘傻笑着，继续洒药粉。

紫眠跟在后面，用手指均匀的将药水泼出去，黑色的痕迹就很顺利的显现出来。两个人的动作好象种田一样，半点花头没有，难怪明窗尘刚刚想玩点玄虚了，龙白月看着笑了一下，也没之前那么害怕了。

三个人这样摸索着走，不一会儿竟然碰到步障。龙白月慌了："她，她出了步障？"

"这步障哪里拦得住她。"紫眠故技重施让三人绕出步障，才又把痕迹续上。一边的衙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想上前过问，明窗尘往衙役手里塞了点钱，他们也就半睁眼半闭眼的放过了。

出了步障，龙白月却越走越觉得不对，直到她看见宰相府邸的灯火时，才脑袋嗡得一声巨响，彻底呆住。

她，她怎么能忘了--曹真是宰相的儿子！

明窗尘还在埋头洒药，浑然忘我，紫眠沉着脸拦住他："不必了。"

"怎么，师父？"明窗尘停下，顺着师父阴郁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宰相府邸的时候，也愣住了。

连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都能看出来--好强烈的怨气。

毫无疑问的，李芳奴化作厉鬼进了宰相的宅子。所为何故，那得进去才能知道。

龙白月猜，是为了曹真，可曹真不是应该和李芳奴在一起么？

"你要是觉得穿墙费神，我知道那边有狗洞。"龙白月献宝。

紫眠没好气的瞥她一眼："我们三个人，还能偷偷潜进去？"

谅你现在也绝对找不到那个狗洞了。

紫眠对徒儿使了一个眼色，明窗尘会意，径直上前拍宰相府的大门。

门口小厮走出来："贵客何人，可有名刺？"

明窗尘从怀里掏出紫眠的名刺，递上去："司天监紫眠大人，求见宰相大人。"

小厮去通报，不一会儿神色古怪的回来："宰相大人正和官员议事，请紫眠大人进去后暂时在偏厅等候。"

摆明了将紫眠排除在外。紫眠也不动声色，径自从正门进去，龙白月和明窗尘从偏门走，在影壁与紫眠会合。三人跟着引路的小厮准备往偏厅去，哪知紫眠根本不买宰相的帐，在快走到偏厅的时候，忽然折身冲进了正厅。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要拦他，却被紫眠一拂尘甩开。龙白月见状不禁呆住，明窗尘反应得快，看师父忽然取出拂尘，连忙从自己的背囊里抽出紫眠备用的法衣，快步上前给紫眠披上。紫眠脚下不停，拨了三重珠帘，就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正厅里官员正忙着商量瘟疫的事情，紫眠忽然披着道袍拿着拂尘闯进来，众人都愣住了，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龙白月跟进来，打眼一瞧，全是大熟人，她赶紧乘着众人都在看紫眠，低了头躲在明窗尘旁边。

"紫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宰相面色铁青，就要兴师问罪。

紫眠弯起眼睛，冷笑两声："宰相大人，贫道道号紫眠，深夜来访，叨扰了。"

宰相看紫眠竟然拂尘一挥和他作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暂时压下脾气："你来这是要做什么？"

"两件事，一为公，一为私。"紫眠沉稳应对，众官员原本窃窃私语，这会儿都停下来听他要说什么。

"公为何？私为何？"宰相声如闷雷，气势逼人。

"公为瘟疫，私为府上大公子，曹真。"

众官员愣住，这一公一私，如今都是宰相的喉下逆鳞，他们来议事的，尚且打着马虎眼，紫眠大人一上来就这样咄咄逼人，看来今天是捋定了虎须了。

曹宰相此刻的表情都可以杀人了："瘟疫，圣上已经前往行宫避暑，此事全权交于老夫处理，延医救助，不需旁道置喙；至于犬儿，家门丑事，他的事如今与老夫无关。真人请回。"

"若是曹公子的事正与瘟疫有关呢？"紫眠不退让，坚定的目光面对宰相的怒意，毫无胆怯。

"这是两回事！"宰相怒焰更炽，猛得拍了一下太师椅，"紫眠大人，你在混淆视听吗？"

呵斥声如惊雷乍裂，看见宰相的失态紫眠却莞尔一笑："宰相大人，贫道无法混淆，因为这两件事，确是一件事。"

宰相看紫眠胸有成竹，立刻怒意一收，表情阴鸷起来："凭据，真人，信口雌黄该当何罪，真人如今也在朝，不该不知道吧？"

紫眠微微一笑，掐起手指算了一下，开口："大人，近日贵宅阴气缠绕，贫道也不细算，九条人命，对否？"

第21节：第十章 风荷(2)

众官员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宰相面色一动，语气不变："真人在说什么？老夫问的可是瘟疫之事。"

紫眠不置可否，语气忽然轻松起来："拨给贫道一些人马，随贫道出城，不日则瘟疫可解，到时要在宰相府上设坛做大醮驱邪，宰相大人可愿意？"

"若能为民解困，老夫自当尽力，真人这般有把握，可想过若是……"

"一切由贫道担待。"

紫眠的言行让一边的龙白月呆住了，她从没见过像此刻这样神采熠熠的紫眠。他总是懒散飘忽、不问世事、不见喜怒，好象山涧里潺潺的流水，没想到此刻，仿佛突然间变成撞了磐石的万仞飞瀑，慷慨激越、势如破竹。

她哪里能掌握这样的男人，她根本不了解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他的过去，他的将来，她统统不了解。她的能耐，只足够与慕她美色的男人做露水姻缘，她如何能叫一个对她无心的男人臣服于她？美色行不通，才智又不够，她这半年时间，根本是失败的。

他是温润流水时，她的手掬不住，他若飞流直下，更是叫她心惊胆战。她就像愚蠢的落花，被他带着漂流，还以为他是跟着自己的方向。

厅里的众官员面面相觑，等着一直静默的宰相表态。

阴着脸的宰相终于开了口："贺正侍，你家公子如今在哪里？"

正侍大夫贺文立刻躬身一揖："下官犬儿此刻正领着人马全城巡戒，防止有人借瘟疫闹事。"

"嗯，就派他，拨调一骑人马听紫眠大人差遣。"

"是。"正侍大夫贺文慌忙一揖，低头时瞥了紫眠一眼，神色微变。

半个时辰后，领了命的贺凌云就带着人马等候在宰相府外了。他一看见紫眠从宰相府走出来，立刻神色一凛，双唇抿得死紧。

紫眠看见贺凌云，熟稔的笑笑，翻身上马。一个兵卒替他牵着马，引马来到贺凌云面前，和他的坐骑并辔。

"你死定了。"贺凌云目视前方，从牙缝里咬出这四个字。

"我知道。"紫眠微笑着低喃，弯腰替明窗尘取下背囊搁在马上。明窗尘要和步兵们同行，还是轻装上阵比较好。

"你这算什么，匹夫之勇？"贺凌云怄气不看紫眠，一抖缰绳，队伍行进起来。

"上万百姓受苦，九条人命，两个灵魂永世不得超生……你说呢？"紫眠也不看他，声音低得竟然没让贺凌云听见。

跟在最后的龙白月看见队伍出发，连忙快步跟上，刻意不去在意宰相。

就在要出府的时候，龙白月的袖子被人扯住了。她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不似宰相府的下人，作平民的打扮。

"宰相要你进去，要问你他究竟查到了什么。"

龙白月心有余悸的望了一眼宰相府，转头看看行进的队伍。她回过头来，咬着唇，狠狠的一甩袖子，挣脱那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男人冷不防被龙白月甩脱，愣住了："你……"

龙白月捏紧拳头，在心里警告自己别犹豫、别胆怯、别后悔。

下一刻，她一扭身，飞快的向着紫眠追去。

是的，他是温润流水时，她的手掬不住，他若飞流直下，更是叫她心惊胆战。她就像愚蠢的落花，被他带着漂流，还以为他是跟着自己的方向。

就让她跟着他的方向吧……

"瘟疫是靠水传播的，我们顺着河走，找到源头再说。"紫眠一边驾马一边对贺凌云说。

"你怎么知道？"贺凌云仍旧忿忿不平，"流水一日千里，瘟疫传播的没那么快吧？"

"我说的源头，是瘟疫的源头，不是流水的，瘟疫是一路逆流而上的。"

贺凌云愣住了，扭头盯住紫眠："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说，瘟疫是怨气所致，并非寻常瘟毒。"宰相府也许就是瘟疫的终点了，李芳奴很可能想要宰相的命。

"你怎么知道？"贺凌云将信将疑。

"因为鬼知道。"紫眠也不看他，丢下一句。

"哈，我就知道，有事不能问你。"贺凌云讨个没趣，无聊的卷起马鞭，拿它敲敲龙白月的头。

"你干嘛？"龙白月摸摸脑袋，凶巴巴的冲贺凌云吼。

"我干嘛？我说你啊，非要跟着我们作什么？不累？"贺凌云皱眉看她。

怎么不累，她都快累死了，白天刚中了暑，一直到现在都没法休息。可是，她一定要咬牙坚持住，一是为了李芳奴，她要看到一个结果，二是为了她自己，她不知道此刻若自己回去，会不会骨头一软，又跑到宰相跟前跪下了："废话，怎么可能不累，你用骑的我可是用走的。"

"所以叫你回去啊，"贺凌云抓抓脑袋，有点为难了，这丫头平时恶则恶矣，现在虚弱的样子倒的确叫他不忍的，"众目睽睽的，我领着兵呢，可没法子怜香惜玉抱你上马，不能乱了规矩。"

"谁叫你怜香惜玉了。"龙白月白他?眼。

"不如你去找紫眠。"贺凌云嘿笑，想起紫眠为她捞头发。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你不能乱规矩他就能乱了？他还是朝廷命官呢。"龙白月头也不抬的往前走，怕他看见她脸红。

明窗尘走在紫眠马那边，她不敢过去，她怕他看出来，她也怕紫眠看出来。她刚刚下的一个决心，让她的很多想法心事都改变了，至少她不再自欺欺人。可人活着，一旦不再自欺欺人，很多事情就会赤裸裸的叫人脸红呀。

"真是搞不懂你……"贺凌云将她的执拗看在眼里，抿着唇，心里嗤笑了一下。

一行人出了城，一直走到天亮方停下休整，之后时走时歇，又走了一天半，才找到瘟疫区的源头。

那是一大片芦苇荡，齐腰深的滩泽，一眼望不到尽头。原本应该是茫茫的一片叫人寻不到目标，可是，这次的目标实在是太明显了。由不得人不注意这样的异常。

错杂的芦苇丛中，有一角，开满了妖冶的荷花。不是亭亭净植香远益清，而是层层叠叠浓香漫溢，荷花瓣润泽丰厚，丝丝红脉带着血色，泛着幽幽的光泽。

贺凌云遣了几名兵卒到荷花丛中探个究竟，异常茂盛的荷叶荷花竟然触手即断，茎管中淌出鲜红的汁液，染得人浑身绯红。

"贺大人，"探了许久一个兵卒终于扭头高喊，"发现两具尸首，一男一女。"

紫眠和贺凌云闻言，立刻驾马踩进沼泽往兵卒的方向去。

岸上龙白月身子一晃，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她强撑着，不肯倒下。

她不该觉得惊异的不是吗，她早该知道，违抗宰相的意志会是什么下场。她在帮助他们吗？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要忠于自己的意志吗？她究竟在做什么？

颈后蓦然传来剧痛，龙白月诧异的回头，看见宰相府那个陌生男人，已换了兵卒的打扮。她张张嘴，想说"我本来就要昏了你不必打我的"，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倒在那个男人怀里，一边的明窗尘急得直嚷嚷。

她想挣扎出异样叫窗尘察觉，身子却像被蛛网缚住的蝶。她听见他冲紫眠和贺凌云高声喊："姑娘受惊昏倒了，需不需要属下找车先送她回去？"

不要答应他。不要答应他，紫眠……

她空洞的眼睛里最后只剩下紫眠。他转过头来，眼里温温的映着关切，一如往日般温润如流水。

"好……"

不要答应他，紫眠……

她的心在刹那间凉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22节：第十一章 逼供(1)

第十一章 逼供

黑暗中龙白月双目紧闭，她知道如果自己睁开眼睛，看见的不会是温煦的紫眠和明窗尘，更不会是大呼小叫的宝儿。

如今的局面正是这样--她的美梦破灭，以往的日子也无法回去。她的贪婪终于结成一枚苦果，此刻正狠狠的塞进她的口腔，卡着她脖子叫她吞不下也吐不出，只有窒息而亡。

就让她这样死了吧，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睁开眼睛面对现实中的一切了。

入鼻的空气潮湿恶臭带着血腥味，身下黏湿窸窣的稻草扎得她皮肤瘙痒，耳边老鼠吱吱尖叫让她皱紧眉，身子越蜷越紧。直到一只蟑螂顺着她的右脚一路爬上来，龙白月终于沉不住气，也像老鼠一样尖叫了一声蹦起来狂跳。

抓狂的尖叫引来一名狱卒，狱卒浑浊发黄的眼睛上下瞟了一眼龙白月，瓮声瓮气的冲她冒出一句："醒了？大人要见你，出来。"

他掏钥匙开锁，丁零当啷的声音吸引了龙白月。她安静下来打量他--五大三粗胡子拉碴，又油又脏的衣服却不是官府皂隶的穿着。

"这里不是大牢吗？"她结巴起来，环顾四周。五花八门的刑具还带着血渍，镣铐锁链散了一地，当然是大牢。

等等，她做了什么要被关进大牢？她什么都没做不是吗？就算她擅自撕毁和宰相的契约，宰相也没有罪名叫刑部拿她下大狱吧？

"出来。"狱卒不耐烦的看她一眼，嘟囔着，伸出大手来拽她。

"别碰我！"龙白月躲开他，战战兢兢的走出牢门，回头又满腹狐疑的看了一眼大牢，跟着他往外走。

龙白月第一次下大狱，摸不清这牢房形制如何，反正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一道石阶，登上去开了铁门，门外是一条全封闭的曲廊，曲廊走到尽头，却是一扇寻常木门。

出了木门，竟然是山石垒砌的幽径，幽径尽头一洞通明，正通着外界。

狱卒将龙白月带到山石洞口，交给一名小厮。小厮领了她往外走，阳光刺得她半天张不开眼。小厮也不催她，在一边安静的等她适应。

龙白月缓过来，眨眨眼睛看清楚了四周，顿时呆住--这不是宰相府的后花园么？

宰相竟然私设大牢，公然违背王法？反应过来的龙白月慌忙回头，却见瘦石隽雅，林叶蔚然，浅紫色的藤花掩映着洞口，这样别有风致的去处，谁能想到内里暗藏乾坤？

这样看来，之前宰相到底念曹真是他儿子，囚禁在柴房里饿饭消磨他意志也就罢了。那牢狱刑具，才是他真正对敌的手段啊。她为什么会惹上这样可怕的人物？龙白月一紧张，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小厮将忐忑不安的龙白月引到一处偏厅。她在拨珠帘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一具人体仆地跌倒的闷响却吓到了她。

龙白月定睛一看，那遍体鳞伤的人穿着兵卒的衣服，他趴在地上，挣扎时脸朝龙白月这边转过来，此刻他满脸是血，龙白月却一眼认出来，那竟然是之前在沼泽边一掌劈昏她的男人。

这时候龙白月哪顾得上幸灾乐祸，当她一对上宰相阴鸷的眼睛，立刻像被人抽了筋，脚下一软就跪在地上："大人恕罪……"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冷汗潸潸而下。

"婊子无情，你违背老夫也不奇怪，"座上宰相瞥她一眼，冷哼一句后就不再理她，掉脸看着被自己惩罚的手下，"说吧。"

"大人，公子被我们逼进沼泽，属下当时命人搜了三次，之后留人守了十天也没看见动静，"那人奄奄一息，"属下以为他们从别处逃走了，就没向大人禀告……"

"十天不撤人，你在明他在暗，活活把他逼死了……"为了掩饰颤抖的双手，宰相用力握住太师椅的把手，半天青紫色的嘴皮才微微翕动，"那个孽障……"

"大人，属下罪该万死……"趴在地上的人内伤不轻，忍不住吐了口血涎，还不忘扯了袖子擦掉。

"你不会做事，下去，把权力交接给副使。李家药铺那九条人命，也是你做事太过惹的麻烦，这次务必得处理干净了。"

"是。"那人挣扎起身，踉跄着跌出偏厅。

"大人，气不顺伤肝脾。"伺候在一边的师爷幕僚慌忙奉茶。

"那个妖道，这次竟敢跟老夫如此放肆，非死不可……"宰相接过茶，呷了一口，"……龙花魁。"

龙白月此刻趴在地上身体早僵住了，听见宰相的命令也没法反应。她从方才得知曹真他们的死讯，眼泪就一刻不停的在淌。

宰相努努嘴，一个家丁立刻走上前，拽住龙白月的头发，一把将她拎起来。

龙白月头皮吃痛，身子不由自主的直起来，她本能的护住发根，蒙蒙泪眼正对上宰相。

面对宰相的不动声色，她连怎么求饶都忘了，只知道痴痴傻傻的流眼泪。

"并非老夫不懂怜香惜玉，龙花魁，事情到了这份上，我们两家都不愿意看到，对否？"宰相端着茶又喝了一口，将茶杯递给座下幕僚，"这都半年了，龙花魁，你收了钱没?好做事。"

"大人，"龙白月这时候终于哭出声来，声音支离破碎的回荡在偏厅里，"银子我不要了，我愚钝，大人的吩咐我办不到……"

"那个妖道拿什么收买你了？"宰相冷着眼看她，"龙花魁啊，我府上大牢你也去过了，李家药铺九口人死在我府里，这事我也没瞒你，你懂这叫什么吗？你乖巧，我当你是心腹。"

不对她隐瞒机密，不是当她作自己人，而是在提醒她，现在想下船，只有死路一条。龙白月不是不明白，只是她曾对着紫眠下过一次决心，对着他温润的眼睛，决定自己今后的方向。她不要反悔，哪怕脚下踩着悬崖，她也想拼过这次。

她有过遗憾，她也懦弱，可跟着紫眠的这些日子，她看过那么多矢志不渝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叫她明白，为了坚持，死也并不是可怕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她临了悬崖，还是怕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好象看见了沼泽里曹真和芳奴搂在一起，最后一刻也心满意足的笑着，连芦苇的清香都在鼻息间萦绕。

她咬住牙，在这一刻把所有勇气都提到胸口，看着要她答案的宰相，木然开口："我办不到，银子我不要了……"

还没说完，一道疾风就从耳边划过，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拽她头发的家丁松开手，龙白月瘫在地上，口角一股咸腥滑下，被她默默咽进肚子里。

"头抬起来。"座上宰相岿然不动。

"我办不到……紫眠大人师承上清派，根本不近女色；他夜里打坐卯酉时沐浴徒弟都在身边，他食不知味不爱酒水，我根本找不到机会。"龙白月捂着脸，头也不抬，像着了魔一样替自己辩白。她跟着紫眠半年，和他一起生活，宰相的阴谋让她时时不安，她潜意识里也许早就替自己想了这些理由，此刻才能竹筒倒豆子似的不经大脑说出来。

她的话让宰相沉吟半晌，既而他开口问她："你说食不知味，是什么意思？"

龙白月回过神来，心里暗叫糟糕，一时却圆不了话，只能吞吞吐吐着："他，他舌头不大灵……"

一边有师爷对宰相耳语。宰相的面色越听越缓和。

龙白月却越来越不安。她竟然不小心说出了紫眠的弱点，怎么办？宰相不会想对紫眠下毒吧？不对，天下多的是无色无味的毒药，和紫眠有没有味觉又有什么关系。她竭力给自己开脱着，寻求自欺欺人的慰藉。

宰相听完师爷的话，竟然和颜悦色的对龙白月开口道："很好，龙花魁，你下去吧。"

宰相的态度急转，龙白月更是无法放下悬着的心。她失魂落魄的站起来，任由家丁推着她往外走。她好像行尸走肉一样飘出宰相府，整颗心紧揪着，越想越是后怕。

第23节：第十一章 逼供(2)

她刚刚做了什么？紫眠是不是已经被她害了？

她想挽回什么，可仓皇着回过身，宰相府的后门已经在她面前关上了。

龙白月茫茫然的站在街口，半天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往白月坊走，却在快到的时候停住，躲在街角远远的看白月坊的招牌，觉得那烫金的大字很陌生。那里是她的家，可她已经不想回去了。

她看见宝儿幻成人形，没心没肺的叼着串糖葫芦踱进白月坊，蓦地心口一紧，眼泪又掉下来。那是她的亲人，可此刻她想对着的人不是她。

龙白月攥紧拳头，咬咬唇，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紫眠的府邸空无一人，他们还没回来。船就停在岸边，可龙白月上不去。她索性席地而坐，抱着膝等紫眠回来。

岸芷汀兰，乌木大船泊在岸边，微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紫眠的府邸其实很好看，没有雕梁画栋，却是别具一格。龙白月傻傻的笑起来，想着她初见他的狼狈，想着和他在一起碰上的种种风波，假如她没有遇见他，现在又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大概会照旧风流快乐，终日执壶调笑，纸醉金迷，只是没有心跳。

"龙姑娘！"背后有呼声传来，是明窗尘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明窗尘向她张扬着双臂。紫眠默不作声的在窗尘身后看着她，看得龙白月只觉心口怅然若失。

然后他向她走来，步伐、行动、眼神、气息，又将她空虚的心注满。

龙白月笑起来，嘴角上扬，纤长的睫毛投下阴影，遮得她瞳仁不再分明--迷阳城、惑下蔡。然而这样的笑在紫眠距离她五步开外的时候就消失了，因为她没忘记，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一个阴谋。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送你回来的人怎么没让你上船？"紫眠见龙白月孑然一人等在船边，神色里透出不快。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船，一个行伍出身的人爬上船放船板应该不是难事才对，竟然对她这般怠慢。

"没事，我一个人等等也好，挺清静的。"龙白月笑笑。

紫眠发现龙白月脸颊发红嘴角青肿，心下诧异："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她差点忘了自己挨过打，伸了手想挡住脸，又尴尬的把手放下。

紫眠看着龙白月胆怯闪躲的眼神，心底就有了个大概。他触怒了宰相，不管龙白月和宰相之间有什么渊源，总之她是被自己拖累了。

他默默看着她，心里泛着歉疚。

"上船吧。"紫眠看船板已经放好，闷闷的转身上船，龙白月乖乖跟在他身后。

世事的变化可不会受到龙白月心情的影响。如今京师上下是一片欢天喜地。瘟疫被控制住了，灾民很快痊愈，紫眠被当成了神祗一样的人物供奉。不断有百姓送瓜果礼物来，紫眠命明窗尘闭门谢客，可每天清晨只要打开府门，门口总是堆满了供品，还留有百姓烧香的痕迹，叫他们哭笑不得。

瘟疫的真相被解释成了尸毒污染水源，曹真和李芳奴的尸体无人认领，被当作无名尸体合葬在一起。李家药铺的人命被统计进了瘟疫死亡百姓的名单，宰相救治瘟疫时不拘一格知人善用，受到了避暑归来的圣上的嘉奖。

自始至终紫眠都忙于救治瘟疫，李芳奴的怨灵在宰相府中始终没有作祟，不知是不是因为曹真的关系。瘟疫过后他们的怨魂从此飞散，真相就此沉埋，在表面的荣光与欢喜的照耀下，哀痛变得渺小轻微，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明天就是紫眠去宰相府设坛做大醮的日子。按照龙白月的心思，紫眠真不如袖手旁观让宰相死了算了。奈何紫眠说了："我不是关心宰相，我是心疼那九条冤魂。"

龙白月在饭桌上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明天去宰相府，大人饮食上要注意，我不是说宰相府做菜口味有个啥毛病，我是说宰相……"

她说不下去了，握着筷子的手直抖，饭都挟不起来。

紫眠好象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微笑着看她，声音一如往日般温煦缓和："我知道。"

龙白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紫眠看着龙白月，半天也不移开目光，末了，他还是打破沉默："龙姑娘，你来我船上也有段日子了，记忆无法恢复，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龙白月愣住，抬头诧异的望着紫眠。

"再说，就算记忆恢复，往后的日子，你也需要做些营生。这次瘟疫里你帮了我不少忙，我觉得你性识慧了，有这个天赋。太医署一直在招女医，条件是二十岁到三十岁没有婚配的官户婢，我觉得你条件合适，正巧太医署的博士我都认识，所以已经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龙白月失神间掉了一根筷子，她好容易回过神，慌忙将筷子捡起来："对不起，我……我……"

明窗尘在旁边一张脸苦兮兮的："师父，为什么忽然让龙姑娘去学医啊，就在船上住着不是挺好的？"

"窗尘，龙姑娘毕竟是女子，和我们住一起不方便，而且，也耽误她终生。"

将她赶下船，或者送她学医进宫，就不耽误她终生了？龙白月苦笑。

紫眠看着龙白月落寞的样子，也于心不忍，他捏紧筷子，忍下心中的不安。他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对他，对龙白月，都好。

他不在信州龙虎山上清宫潜心修道，坚持接受了信州道录的征召到京城司天监受职，有他自己的目的。为了这个目的，他势必还要和宰相周旋下去。宰相对他不利，他可以忍让；加害他，他自信也有本事化解。所以，当他知道龙白月很可能是宰相的一颗棋子的时候，他按兵不动，也游刃有余。但这女子是好人，她即使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依旧乐观善良。

日久天长，他已经无法再当她是颗棋子。她有血有肉，会受伤害，没有防身保命的本事，却偏偏夹在他与宰相之间，他已经开始投鼠忌器了。瘟疫中她发生了什么，她不说，可那肯定是冰山一角，往后会有更大的风波袭来，他若自顾不暇，她怎么办？

如果她对他冷血冷心，他此刻也不用如此优柔寡断，可她欲言又止的关心让他知道，她已经偏向他了，对宰相的背叛，很可能是豁出性命的冒险。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她呢？

再说，他为什么要找理由留下她呢？

即使已经习惯了她的一颦一笑，但她就如同世间的一草一木，再如何美好，也终有来去，哪能长驻？所以，她的善意让他不舍，却更让他不能留。

"既然龙姑娘不反对，那事情就这么定了。"紫眠看龙白月霜打了似的发蔫，也跟着不自在起来，慌忙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谁说她不反对！

当龙白月一个猛子跳将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她躺在凉席上失眠到三更的事情了。她对着月亮龇牙咧嘴，无声的破口大骂了半天。之后，她很颓唐的又坐回凉席上发愁。

紫眠撵她了，她沮丧的头也抬不起来。她该怎么办？她不想离开紫眠身边。

"问题是，他把我的名字都报给太医署了，铁板定钉了呀。"龙白月瘫回凉席上装死，却在电光火石间又坐起来。

她可以去求宰相！她脑袋里竟冒出了这个主意。

现在也只有宰相有这个权势挽回局面，管它是以毒攻毒还是饮鸩止渴，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可以试试不是吗？

可是，心底也有个声音在小小声的告诉她，现在抽身是对的。她被宰相安排在他身边，又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有一天他二人再针锋相对，她的身份被曝光，那她该何去何从，紫眠还不恨她入骨？

"被他恨会是什么感觉呢？"龙白月自言自语着，"那温水也会憎恨人吗？对宰相都仁至义尽的，啊呸呸呸，我干嘛要他恨我，龙白月你贱不贱？"

可是，离开他，还会有再在一起的一天吗？现在都已经够遥远的了，分开了，恐怕以后真的会就此行同陌路。她是决心跟着他的方向，可是，他这次给她指了一条远去的路，她该不该听话？

龙白月愣神了半天，忽然又羞又恼的按住自己的眼角："还有，谁是二十岁到三十岁啊，我明明才十八岁，我有那么显老吗？"

第24节：第十二章 色戒(1)

第十二章 色戒

紫眠和明窗尘这天一大早就要动身去宰相府。龙白月因为派不上用场，不用跟着，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待得龙白月送紫眠师徒进了宰相府，她便鬼鬼祟祟的摸到宰相府后门，向小厮通报她要求见宰相大人。

小厮进去通报了半天，回来竟让龙白月吃了闭门羹："宰相说他很忙，说银子已经送到白月坊了，叫龙花魁自己回去检视。"

龙白月呆住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给她银子？还不愿意见她了，为什么？她隐隐觉得不妙，转身飞快的往白月坊跑。

白月坊的门竟然象在待客一样开着，龙白月一冲进去，就被宝儿扑住："我一直在等你呢，你可回来了！"

"为什么在等我？"龙白月纳闷的问。

"什么为什么，因为你任务已经完成了呀！看，宰相把银子都送来了，七百两！前后加起来，足足一千两，当然，这半年我又花掉一些，但足够我们远走高飞了。"宝儿将自己的挥霍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不对，事情不对。"龙白月抓住宝儿的手，躲开她的瞎缠。

"有什么不对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啊，你坐下休息，我去买鸡买酒。"宝儿兴奋得兽性大发，要开荤，抓了钱提了篮子就跑出去。

龙白月呆呆的坐在桌边，瞅着银子犯傻。

这事情来得太快，她得好好想一想，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啊！

紫眠在宰相府内设坛作法，名为宰相府消灾驱邪，实际上超度了盘踞在宰相府里的九条冤魂。

他通过冥眼，看着李家药铺的九条冤魂远去，离去的魂魄惴惴不安的回首看他，似乎想提醒他什么，却已经口不能言。

不安的气流压迫着紫眠，逼得他满头大汗，他只能拼命催动银铃，命他们速速离去。冤魂见他们的情绪无法影响紫眠，只得无奈的化作一抹轻烟，就此遁去。

紫眠霍的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冤魂的不安也扰得他心神不宁，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法事已做完，他还是早点告辞为妙。

宰相这个时候却在一帮门客和官员的簇拥下向紫眠走来，他谈笑风生表情轻松："紫眠大人，做法事辛苦你了，也没什么好款待，老夫请了些相熟的官员，薄酒淡菜，聊表心意啊。"

"多谢大人厚爱，下官不敢当。"紫眠一揖，"还有法器需要收拾，紫眠就不打扰诸位大人的雅兴了。"

"哎，收拾法器，不还有你徒弟么。"宰相对左右使使眼色，"你们去帮这位小真人收拾东西，要好生伺候回府上。"

宰相的师爷幕僚最会察言观色，蜂拥着上前围住紫眠，左一句真人右一句天师的簇拥着紫眠往后花园走。

紫眠言不由衷的应对着。他不能和宰相来强的，只得吩咐明窗尘诸事小心，自己留了下来。

众人在花厅里落座。宰相独居上座，笑着开口："今天老夫府上备了菜蔬，可惜乏善可陈，少了松江鲈鱼。"

紫眠在末席低眉垂眼，不动声色。

"紫眠大人。"宰相忽然转口招呼紫眠。

"下官在，大人吩咐。"

"昔日你的师父嗣汉天师紫玄真人，在天子赐宴上以盆水垂钓，须臾得鲈鱼数条，不知这般大法，紫眠大人可学得一二？"

"大人说笑了，"紫眠在座下一揖，想推辞，"下官技拙，怎及得上恩师。"

"哎，紫眠大人谦虚了。"宰相使使眼色，竟有下人真将一个盛了水的铜盆端了上来。

紫眠已经骑虎难下，他不能在此刻不给宰相面子，否则日后在朝中他会更难打开局面。

有侍儿呈上钓具，被紫眠微笑了一下推辞掉。他能力有限，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他起身离座走到铜盆边，捞起袖子将手伸进盆里，默念口诀，过了一会儿，按着盆底的双手倏地又直直伸进去一尺，吓得四座不禁惊呼。

紫眠不理会众人的惊呼，口诀越念越快，忽然猛的双手一捞，一道银光闪过，有一物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鲜活的鲈鱼，鳃盖贲起银光闪烁，还兀自在地上弹跳。

"当真奇了！"众官员齐声欢呼，大开眼界。

呼声还没落下，又是一条鲈鱼被抛出。有伶俐的侍儿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满地抓鱼。

十几条鲈鱼顷刻间被紫眠捞出，他看看数目差不多了，便收法归座。

面对众人的称赞不迭，紫眠只笑笑没多话。他的笑容有点虚弱，刚作完法事又施展这样的法术，耗费了他不少心神，难免叫他有点头晕目眩。他暗暗呼吸吐纳调养精神，尽量不露出疲态。

"好功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宰相开口称赞，众人跟着又是一阵附和。

"大人谬赞。"他怎么可能凭空变出鱼来，不过是以隔空取物法拿附近鱼市的鱼来救急罢了，也做不到像师父一样气定神闲的长时间作法--嗯，待会儿回府后要记得叫窗尘去鱼市付?。

接下来就上菜如流水，有家妓上前应酬，或者弹拨丝竹，或者陪酒。紫眠身穿法衣，两边美人凑上来，让他分外尴尬。美人见他年轻俊俏，更是乐得相陪，左右夹攻，逼得他僵在中间。

宰相府的奴婢搬来成缸的美酒，十几个尚在稚龄的小婢女素手擎着白瓷酒壶送到每桌客人面前，羞涩斟酒的样子很是可爱。

偏偏在座有两三个人拒绝喝酒的，其中包括紫眠。

宰相见他们几人再三推辞，也不多话，竟然对左右吩咐："这几个下人竟然怠慢客人，拉她们下去，每人鞭五十。"

在小婢女的哭叫声中，一个拒饮的官员立刻笑着起身求情："大人一向胸怀若谷，今天怎么好好的学起石崇来了，哈哈哈。"

"我不恨不见石崇，但恨石崇不见我。"宰相捻须一笑，挥挥手。

家丁上前拖婢女下去受罚，小婢女们哭得更是凄厉。

"慢着。"

宰相一抬眼，就看见紫眠已经起座拦住了家丁，他拽过为自己斟酒的小婢女，对宰相作揖："大人，容下官怜香惜玉。"

"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紫眠大人随意。"宰相点点头。

另几人也只好效仿，总算救下了这几名婢女。紫眠乘机赶开陪酒的家妓，拉着那噤若寒蝉的小婢女入座。

小婢女颤抖着双手，哆哆嗦嗦的替紫眠斟了一小杯酒。紫眠看着她胆怯的样子，温和的笑笑："不用怕。"

他拿起酒，自己心里算了一下，没觉得周遭有杀气，就浅尝了一口。

举座都在酣饮，应该不会有异样吧。他瞥了一眼身边小婢女惶恐的眼神，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两三杯过后，紫眠献上的鲈鱼被烹饪好端上了桌子。宰相招呼紫眠："紫眠大人，动筷子呀，这是辛苦你才得来的鱼，你不尝可没人好意思吃了。"

紫眠看众人都在等着自己，只好举箸尝了一口。

"紫眠大人，味道如何，可鲜美？"宰相笑着问。

"很鲜美。"紫眠哪里尝得出来，只好随口敷衍。

第25节：第十二章 色戒(2)

"哈哈哈哈，不说实话，不说实话。"宰相举着筷子戏谑他。

"宰相大人，这可是你不厚道了，人家紫眠大人刚刚变的新鲜鲈鱼，怎么又让你给变成腌制的了？"一个官员怪腔怪调的和宰相凑趣，众人跟着哄笑。

紫眠心里咯噔了一下。

宰相为什么这样捉弄他？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哈哈哈哈，紫眠大人送老夫的上好鲈鱼，老夫当然要藏着独享了，你们吃吃干货就成了，反正我这里厨师手艺高，这鱼的口感不是也挺嫩的。"

"嫩倒嫩了，就是死咸，不下酒只下饭。"另一官员促狭道，逗得满座绝倒。

"你们计较什么，人家紫眠大人都不介意了，是不是？"宰相大笑着问紫眠。

紫眠在末席心神不宁的点点头，他只顾想着宰相此举是无心还是有意，对周遭的喧闹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边的小婢女哆嗦着又斟了一杯酒，胆战心惊的送到紫眠面前。紫眠一惊，回过神来，看见她像掉进陷阱的小鹿，惶恐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泪。她颤抖的手几乎拿不稳酒杯，酒水薄薄的洒出一层来，沾湿了她苍白的指尖。

他笑笑，一手支颐，一手接过杯子："不用怕，没事的。"

那小婢女乖巧的点点头，含着泪的目光碰撞着他的嘴唇，怯怯的闪烁着。

※※※※※※※※※※

"狗洞呢？"龙白月已经绕着宰相府的围墙跑了三圈了，愣是没找到当初救曹真的狗洞。

"龙姑娘？"

身后有声音传来，龙白月回头一看，竟然是久违的寿安尉陆文潜："陆公子。"

"哈，真的是你啊，你在这里做什么？"陆文潜笑着上前，"等紫眠大人？他还在酒宴上呢。我这是来迟了，正要进去。"

"你能不能带我进去？"龙白月也顾不上唐突，直接开口要求。

"咦？这……"陆文潜有点尴尬。

"我怕紫眠大人有事，急着找他。"

陆文潜看着龙白月焦急的眼睛，好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试试吧。"

他带着龙白月往正门走，交了名刺，家丁果然不肯给龙白月放行，只让陆文潜进去。

"小哥，今天是酒宴，又没正事，通融一下吧。"陆文潜不正经的调笑着，摔给家丁一两银子。

"宰相已经安排了家妓，大人不用怕不尽兴。"家丁暧昧的一笑。

"又是家妓？过干瘾啊？"陆文潜用扇柄敲了一下家丁的脑袋，坏笑了两下，搂住龙白月的肩。

龙白月也很是配合的靠过来，飞了个媚眼："小哥，姑娘我可是民家的。"

陆文潜油嘴滑舌着："公子我就爱她，大人那边我去交代好了，快放行吧。"

家丁看陆文潜轻狂的样子，也不敢和他胡搅蛮缠。

两人顺利混进宰相府，为了不让人生疑，还一路配合着，陆文潜摇着扇子放浪高歌："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云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龙白月听了不禁提醒他："哎哎，你还在朝为官呢，小心让宰相听见。"

"哈哈，重要的是意境，意境。"陆文潜笑，"哎，你还说我呢，你刚刚那个样子，哪里像良家子啊？"

陆文潜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呢，龙白月竟然得意的偷笑两下，搞得自己很风光似的。

走过后花园，快到花厅的时候，龙白月却不敢再往前了："陆公子，你帮我看看紫眠大人情况如何就行了，我不进去了。"

她只是担心他，如果他没出事，她也就安心了。要是摸进花厅，光想着宰相，她的腿就发软。虽说她还得求宰相去干涉太医署招她当女医的事，但那也得挑紫眠不在的时候再去呀。

陆文潜奇怪的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你进去也的确不合适，那你就在外面等我，或许我能把紫眠大人叫出来。"

陆文潜走进了花厅，龙白月躲在外面焦灼的等待消息。这时候，背后有只手怯怯的拽了拽她的衣角。

龙白月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年纪尚小的婢女正惶恐的看着她，眼睛好像受惊的小鹿。那小婢女声音细如蚊呐："我见过你，那晚你跟着紫眠大人来宰相府，你是紫眠大人的人。"

龙白月听了直点头："你知道他？"

小婢女忽然拼命拽她往后苑走："你跟我来。"

※※※※※※※※※※

她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当龙白月被那小婢女引到楼下，了解了房间方位，她上楼的样子好象腾云驾雾。要是在从前，迈步从来超不过一尺三寸的她，打死也不相信自己可以一步登四级楼阶。

她用蛮力撞开紧闭的房门，昏暗中看见紫眠躺在地上，一个人影正匍匐在他身上，当即怒得两眼直冒金星。

她箭一样冲上去，抓住那女人的衣领就往后拽，职业生涯中熟稔的骂语脱口而出："你什么东西，敢在老娘的地方撒野！"

她的"地方"自然不是指宰相府了，言下之意是紫眠身子是她的。龙白月气得口不择言，要是平常绝对会被自己这句话呛死。

她拽开那女人一看，还好没跟紫眠"连"在一起，刚松了一口气，眼睛差点瞪出来："柳妈？！"

柳妈没料到被龙白月撞上，一张老脸粉都抖散了，一阵红一阵白的。

龙白月痛心疾首，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你都这把年纪了……"

宰相也太毒了。还好她赶得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回过头，焦急的晃晃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紫眠："大人，大人？"

紫眠浑身是汗，双目紧闭着蜷紧身子，口中不停低声默念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大人？"龙白月愣住，摸摸紫眠额头，一手都是汗。

"这是喝了春酒了。看不出来？"柳妈撇撇嘴唇，抬手整整头发。

"我知道！"龙白月怒吼，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做这行的啥没见过。只不过她从婢女那里得知紫眠被下了药，却没料到会那么龌龊。

"你凶什么凶？"柳妈恼羞成怒，索性也和龙白月扯起来了，"我这也是奉了宰相之命，倒是你，跑进来坏我好事干嘛？"

"原来你也在宰相手下做事……"龙白月冷哼一声，冲她怒目而视，"放了他……"

"那可不成。"柳妈想也不想的就回绝。

"……你脖子上的金筐填八宝项圈就可以不用还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回绝？不再考虑一下？"

柳妈神色立马一变，双手护着脖子--上了年纪男人就不是第一了，钱财才是最大。

龙白月看她迟疑，乘胜追击："还有你手上的金缠臂、翡翠条脱，我都没意见。"

"便宜你了。"柳妈终于开口成交，她因为占了大便宜，狂喜之下声音都有点颤抖。

"成就走人吧。"龙白月打发她，想找点水给紫眠清醒一下。

"反正这小子也倔强，刚刚累得我，"柳妈起身，淫笑两下，"便宜你了，听说他还是个童子呢。"

"滚吧！"龙白月瞪她。

柳妈走的时候竟然自作聪明的把门带上了。龙白月冷笑两下，找了水泼在紫眠脸上："大人，你醒醒啊。"

紫眠双目依旧紧闭，蜷着身子，像个正在发烧的无助孩子。他的经文念得越来越滞重，渐渐的几乎口不能言。龙白月伸手碰碰他的脖子，触手之处烫得吓人。她看着他脆弱的俊脸，身子竟也忽然跟着火烫起来。

她推他躺平，让他身子舒展开，手指鬼使神差的搭上他的衣带。

"我疯了。"她傻掉，手指不敢动弹，移目望向紫眠的脸。

紫眠因为龙白月的折腾，不由得皱着眉轻轻呻吟一声，彻底将龙白月击溃。

"我真的疯了……"她直着眼睛，抽开他法衣的系带，将那堆满金线刺绣的金碧辉煌的厚重衣料推开。

雪白的中衣早被汗湿了粘在紫眠身上，脱去了法衣带来的凉意让他舒服的展开身子，却蓦地察觉到危险，极力挣扎着想摸索回自己的衣服。他在朦胧中半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女子凑近他。

似乎是龙白月。他晃晃脑袋，始终看不清她是幻是真。

要知产药川源处，只在西南认本乡。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后不堪尝……他的内丹已经炼到关键时刻，前功尽弃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一句句警言窜过紫眠昏乱的脑子，然而药性的催逼之下，当龙白月哆嗦的红唇贴上他干涩的双唇，好象久旱之中汲取到清冽的甘泉，他的喉头一紧，神志就此沦陷下去……

龙白月解开衣衫，贴身滑进紫眠怀里，用冰凉的身子去熨他的火烫，却瞬间被他点燃。她一向自以为是利令智昏的女人，没料到这次竟然欲令智昏，碰上他就脑袋一片空白，连身体都不听使唤，指尖竟然半点力气也没有，全凭他予取予求。

他真是童子么？没见过这么无师自通的，倒衬得她像一个处子。

他的身影笼住她，汗水沁湿了她的肌肤。他就连呼吸也不再像平日那样温柔轻浅，变得粗重而充满侵略，让龙白月眩晕成一片。恍惚中她半睁开眼睛，看见紫眠紧闭的双眼，他散下的头发扫过她的脸，扰得她无法顺利呼吸。

在冲上云霄又跌落的痉挛中她几乎昏死过去，紧接着舒服的倦意袭来，快要沉睡前她感觉到左脸颊忽然一片湿热。

"睡相那么差？"她轻笑着，微微睁开眼睛看他。

触目所及却尽是--鲜血。

第26节：第十三章 追杀(1)

第十三章 追杀

鲜血从紫眠嘴角不断涌出，滴在龙白月脸上，温热的鲜血让她睡意顿消。她将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头，咬着自己的手以缓释恐惧。

怎么会这样？！难道紫眠喝的不是寻常春酒吗？她以前也喝过春酒，明明事后醒来就没事了呀。

龙白月哆嗦着捂住紫眠的嘴唇，然而血依旧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她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穿好衣服，又替紫眠系好襟口，还好宽大的法衣并不难穿，但法衣黑色的锦缎更衬得紫眠面色惨白。

这样的后果难道正是宰相安排的？他的诡计真是为了让紫眠身败名裂？龙白月想起之前宰相说的话。

--他非死不可。

宰相是真的要杀他！望着气若游丝的紫眠，龙白月的心像要被人活活撕开，痛得她泪如雨下。她到底还是害了他，为什么她要跟宰相妥协，假如她早些认罪……假如她早些挽回……

她得送紫眠回船上！对呀！想到那一船的仙丹妙药，龙白月顿时浑身来了力气，她一咬牙，拽着紫眠将他背起来，踉跄着往门口爬。一个大男人的分量压得她险些摔倒，然而紫眠吐的血很快濡湿了她的肩膀，刺激得她不能不振作。

该死的，柳妈竟然从外面把门闩扣上了。

就在龙白月绝望的推门的时候，门竟然打开了，原来是之前领路的小婢女拔开了门闩。小婢女一看见满襟鲜血的紫眠，吓得一哆嗦，眼泪就下来了。

"没功夫哭了，快带我们走。"龙白月颤巍巍的跨过门槛，低声喝止小婢女的哭声，尽管她的眼泪也一刻没有停过。

小婢女慌忙上前帮着龙白月一起扶紫眠："都是我害了大人……我明明知道那酒有问题……"

"是我害的。"龙白月紧绷着脸，一刻也不敢停留。她紧抓着紫眠的手腕，清楚感觉到他的脉搏有多缓慢微弱。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三人跌跌撞撞的下了楼，蹑手蹑脚的从后苑潜往下人过道。龙白月还是不肯放弃的往柴房走："我记得那里有狗洞的。"

"狗洞？"小婢女一愣，"宰相府没狗洞啊。"

宰相府一向府规森严。哪容许不拴的狗窜进窜出？

龙白月驻足呆住，两眼直直的望着柴房旁的围墙，溜光水滑，连丝缝都没有，哪里有什么狗洞。

"那晚这里明明……"她喃喃着走到墙根前，万念俱灰的跌跪在地上。

这下真完了，她和紫眠都要死在这里了。紫眠要是死掉，她没脸活着，更没脸下黄泉见他，怎么办，不如她先死了算了，记得下了黄泉跑的快点，甩远他抢先投胎……昏聩中龙白月闭上眼睛身体就往前扑，额头直直的往墙上撞。

这一撞竟然没有成功，就在要碰到墙面的时候龙白月的身子一紧，被人从身后捞住了。她回过神，低头定睛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紫眠的手腕已经不在她手里，而他的右手此刻正拦着她的肩。

龙白月激动的哽咽起来："你醒了……"

紫眠没力气看她，他半睁开眼睛，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墙面上，搭在龙白月肩头的左手努力抬起来，贴住墙壁。

龙白月听不清紫眠在她耳边都喃喃念了些什么，她只顾悬着心看他的嘴唇，怕他又吐出血来。紫眠念了一会儿忽然停住，咳了一下，嘴角又有血丝滑出，吓得龙白月疾喊："快别念了……"

话还没说完两人的身子就忽然失衡往前倒，龙白月急忙伸手撑墙却摸了一个空，还没转过脸来她的脑袋就撞到了墙上，疼得她两眼发黑。

那晚的狗洞又出现了。

龙白月看明白了，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却又有些惊慌失措："你一直都在帮我……你知道我来过宰相府……"

紫眠却已经听不见她说话了，元气大伤之下又施展法术，抽光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只管昏死过去，将自己交给龙白月。

龙白月怔忡一下，清楚自己没功夫考虑太多，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把紫眠送回府去。她尝试着搬了一下紫眠，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将他搬出狗洞，除非自己先爬出去再拔萝卜似的扯他。

"这法衣太厚太碍事了。"龙白月打量了一下狗洞，将法衣从紫眠身上剥下来丢掉。她先放紫眠躺好，自己开始往狗洞里爬。

帮忙望风的小婢女这时候慌张的跑来："快点啊姐姐，有人追过来了。"

龙白月闻言加快动作，她钻出洞就立刻回身拽紫眠，小婢女也帮她将紫眠往外搬。远远的已经可以听见家丁的叫骂声传来："别让他们跑了！"

"快点。"龙白月急得满头冷汗，手也开始发抖，但仍紧紧的拽了紫眠的中衣不放，豁了命的将他往外扯。两人拽头送脚的，终于将紫眠搬出了宰相府。龙白月刚吁了口气，却发现追赶的家丁已经近在咫尺，小婢女却还在围墙那头。

"你也快出来啊，"龙白月急喊，"你帮了我们，宰相知道了你活不了的。"

"我知道，"墙那头小婢女泪流满面，"来不及了，姐姐，你快带大人走吧。"

"不行。"龙白月慌了，伸手要去拽她，却被她推开。

"姐姐，我对不起大人……"小婢女探着头，望向狗洞外昏迷的紫眠，拖着哭腔嘶喊，"紫眠大人，谢谢你瘟疫里救我爹娘。我不该，我不该受管家指使……"

她的话还没说完，赶来的家丁就一脚将她踩倒在地。她拼了最后的力气用身子堵着洞口，绝望的对着洞外叫喊："快走啊--"

墙上的狗洞在这时突然消失，小婢女痛苦的嘶喊也在墙那头戛然而止。

"该死的！"龙白月捶着墙。她泪流满面的转过脸来，就看见喧闹的街道因为她和紫眠的突兀出现而变的鸦雀无声。路人正纷纷吃惊的看着他们。

第27节：第十三章 追杀(2)

面对瞠目结舌的众人，她慌乱不知所措："我，我们……"

宰相的爪牙很快就会追过来，街上众目睽睽，她该怎样带着昏迷的紫眠逃走？

当宰相府的家丁换了便衣赶来时，龙白月和紫眠早就不见了。他们纳闷的环视四周，百姓照常做着自己的营生，街道上熙熙攘攘，一切如常。

"刚刚这里有两个人的吧？"他们拦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问道。

"两个人？这里到处都是人。"小贩斜睨他们一眼，"糖葫芦，糖葫芦要不要？"

"少装糊涂，两个人，一个女的，还有一个男的受了伤。有没有看见？"

"没有。"

小贩的干脆利落令家丁们气急败坏："怎么没有，墙根这里明明还有血迹！"

这时候一个面白如纸的算卦先生飘然而至，撕心裂肺的猛咳了一阵，靠着墙根哇的吐了一大口血："嗯嗯，肺痨还没好……"

他意犹未尽的抹抹嘴，复又飘走，原地留下的一大滩血吓得众人都不敢靠近。

看的出来整条街的人都不合作，家丁不敢惹众怒，只得一边派人追赶，一边细心的沿路搜查。

龙白月此刻正扶着紫眠躲在轿子里，她拨开轿帘一角，对轿夫感激不尽："谢谢诸位大哥相救。"

"没事儿，紫眠大人瘟疫时救了我一家老小呢。"一个轿夫憨厚的笑着。

"这轿子太显眼了，万一一会儿有人追上来……"龙白月很是担心，哪有人逃亡的时候坐轿子的。

"没事儿。"

宰相府的家丁远远的看见一顶轿子，慌忙大声呵斥着要轿子停下。他们飞速跑到轿子跟前，掀起帘子一看，轿子里却空无一人。

"这轿子刚刚没载人？"家丁摸摸轿里的木凳，尚有余温。

"载了，这不刚下轿子么。"轿夫笑着掂掂手里的铜钱，给家丁看。

"载了什么人，为什么凳子下会有血迹？"家丁们觑见端倪，围住轿夫逼问。

"这……"轿夫也答不上来了。

这时候旁边的一户人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胖胖的妇人臭着一张脸走出来，她挤开众人，进轿子打量一下，回身怒骂："夭寿！老娘不就是月信来了坐轿子么，进门换条裙子的工夫你们就嚷嚷起来了，嚷嚷什么！"

所有人全部傻掉，张口结舌的看那妇人伸出一只大脚将血迹蹭掉。

"你……"面对这样泼辣的母大虫，家丁想置疑一下都没胆子了。

"一个个毛还没长全呢，趁早回家吃奶去！"胖妇人叉腰怒吼一声，又挤开众人，摇摇摆摆的进屋，嘭的一声关上木门。

轿夫苦笑着朝家丁们耸耸肩，抬起轿子从容离开。家丁们尴尬的回过神，骂骂咧咧的又往前追赶。

那胖妇人一关木门，转身时脸上就换了笑容："那帮人走啦。"

龙白月抱着紫眠正两腿发软的坐在地上，闻言吁了口气："好险。"

"姑娘，耽搁不得，快跟我来。"胖妇人帮龙白月扶起紫眠，她虎背熊腰，毫不费劲的将一个大男人扛起来就走，龙白月只能提心吊胆的在一旁跟护着。

三个人穿过院落来到后门，出了后门就是一条逼仄的小巷，他们贴着小巷走到另一户人家的后门口，胖妇人敲敲紧闭的木门："李二家的，快开门。"

木门打开，李二家的露出脸来，是一个胆怯瘦弱的小媳妇："张大婶？"

"紫眠大人有难，从你家借个道。"

小媳妇明白了张大婶的意思，立刻开门将三人让进来。她一改往日的怯手怯脚，伶俐的一路小跑，打开前门到隔壁王木匠家帮忙张罗。

就这样自动自发的，半个城的百姓打开门户，为紫眠和龙白月开了一条近路。送紫眠回府途中换了几次人手，靠着街坊邻里的力量，回府路程比从街道走缩短了近三分之一。当褚铁匠背着紫眠到达紫府门口的时候，他们竟然赶在了宰相府追兵的前面。

"谢谢，谢谢。"一路上龙白月已经不知说了多少句谢谢了。她一身臭汗，满脸的泪水混着灰尘，狼狈不堪，早没了花魁该有的样子，但她灼灼的目光比往日的烟视媚行更显得光辉动人，叫憨厚的铁匠羞赧的红了脸。

"快别这么说，"铁匠放下紫眠，拍拍门，"我还得赶回去，姑娘，替我谢谢紫眠大人，我娘天天都到大人门口来上香呢，嘿嘿……"

龙白月勉强笑了一下，感动、恐惧和疲倦让她有点虚脱。一直在府里枯等的明窗尘早一路飞跑过来开门，当他看见狼狈的龙白月和不省人事的师父时，脸都吓白了："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快，快回船上，有人要杀我们。"仿佛久违的亲切感让龙白月又掉下泪来，她结结巴巴的哭腔像在对明窗尘诉苦。

明窗尘立刻背了紫眠往船上跑，龙白月在后面蹒跚着跟上。她老早就跑不动了，现在终于将紫眠交到窗尘手里，她好象任务达成一样，没了斗志，就光觉得身体沉重。

"大人还有救么？"上船后，龙白月瘫倒在甲板上看窗尘忙进忙出，忍不住在一边虚弱的发问。

"怎么会没救。"明窗尘竟然还抽空给龙白月倒了杯凉茶。

龙白月这才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她将凉茶一气灌下肚子，好象有了些力气，就爬起来进船舱看紫眠。

紫眠躺在榻上依旧昏迷着，明窗尘在一边的药柜里乱翻。

"太一金丹！"翻了半天明窗尘终于找到了丹药，松了口气欢天喜地的跑到紫眠身边坐下，"吃半颗还是吃一颗呢？"

这会儿他的师父可没办法开口提点他了，这叫明窗尘犯了难。

"都什么时候了，还半颗一颗的计较，多吃点吧。"龙白月着急的喊。

"吃多了会死人的，"明窗尘可不依她，"话说回来，你可知道师父出了什么事？"

"他……"龙白月脸色一变，含糊其词，"大人他中了宰相的春药……"

"什么？！"明窗尘又惊又骇，"完了完了。"

龙白月的心也跟着他的表情一起揪起来，她低声小心的求证："有那么严重么？"

"嗯，"明窗尘严肃的点点头，赶紧端水喂了紫眠半颗丹药，"先吃半颗吧，不够再追加。大人修炼上清派内丹，绝不可破色戒，否则元气大伤，功力短期内没办法恢复的。"

他的话让龙白月心凉了半截子。难怪紫眠会吐血，她只当他是常人，中了春药拿女色解了就是，谁晓得还有色戒、内丹、元气之说。

"破戒时若是御处子还好，如果碰上阴浊之身，更是凶险万分。"明窗尘皱着眉追加上一句，飞镖一样打中龙白月死穴。

龙白月听的快吐血，可还是呼吸困难的追问："什么是阴浊之身？"

"出身低贱命格不高的女子，下九流，戏子娼妓什么的……"明窗尘发现龙白月脸色难看，反应过来，声音越说越低，"龙姑娘，我不是说你啊……"

自觉罪孽无比的龙白月虚弱的挥挥手，安抚他，"没事……大人现在这么虚弱，我怕宰相乘机下毒手可怎么办？"

"这……"明窗尘也急了，"要说平时，火灾、刺杀、凿船，都难不倒师父的，现在可就难说了。"

龙白月听的脸都抽筋了--宰相以前都这么对付紫眠的吗？

"啊，有了！"明窗尘醍醐灌顶的一击掌，"我去找贺公子，那天他还对我说了，如果碰到难事，记得去找他！"

贺凌云？对呀，他手下可有人马！龙白月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快去找他吧，起码安置些人手在这里，也好保护大人度过难关。"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他，"明窗尘将金丹盒子递到龙白月手里，起身就往外跑，"金丹你先拿着，我很快就回来。"

第28节：第十三章 追杀(3)

龙白月看明窗尘一溜烟跑的没影，心下又是一慌。现在船上可就剩下她和紫眠了，她回身细看昏睡中的紫眠。他沉静的躺着，表情尚且算得上安详，让龙白月安心了些。

"对不起……"看着他不省人事，龙白月羞愧得脸都抬不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回避到甲板上。

快要西沉的太阳余威肆虐，烤得甲板滚烫一片。龙白月穿着薄底缎鞋，踩上去微微的觉得有些烫。一整天的慌乱忙碌，到现在她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她低头看看自己被太阳晒伤的皮肤，苦笑一下。

老天老天，等紫眠醒过来，她还收拾得了局面吗？

她想到白月坊里的银子，心里刺痛了一下--银货两讫，她完成任务了吗？这样说，是否表示她以后再不与宰相相干，她已是自由之身？

那么，她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了吧？

龙白月想到此，精神振作起来。是了，等紫眠醒来，她要向他坦白、赎罪。就算他一时不原谅她也没关系，反正本来就想和他纠纠缠缠一辈子了，不用计较姿态面子。

刺耳的破门声拉回了龙白月的神志，她精神一震，以为救兵来了。

不对，有明窗尘陪着为什么要破坏大门呢。龙白月的手颤抖起来，指甲不自禁的抠进船舷木板。

进府的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却神情凝重，行走间列出严谨的队伍，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武人。跟在这队伍之后的，是四名貌似寻常的轿夫，四人抬着顶普通的布帘轿子进门，轿帘严密的放下，看不见里面坐着谁。

但龙白月根本不需要看，当她看见这顶轿子，一股肃杀的恐怖气流蓦然窜上她的脊背。她尖叫起来，疯了一样冲到船板前要收起船板。

是宰相！一定是宰相！她瞠大眸子，拼了命的拖船板，指尖都抠出了血。往日纹丝不动的船板竟然被她爆发的力量拖动，一下子收了起来。

龙白月松开船板，船板落下砸痛了她的脚，她却顾不上，迸着眼泪想操控船离岸--绝对不能让这些人上船，紫眠还躺在船舱里，此刻只有她能保护他。可该死的，这船是怎么操控的她一点也不知道！

就在乔装的杀手要接近船的时候，船身蓦地一晃，好象活的一样浮向湖心。龙白月呆住，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背后有虚弱的声音传来："宰相大人，不用遮遮掩掩的了。"

是紫眠醒了！她惊喜的回头看他，可他的眼神却没落在她身上，只淡淡的看着岸边的轿子。

轿帘没有掀开，宰相的声音却沉闷的响起来："换个人做事也不好，什么都跟老夫通报，看来错过了好时机。"

轿前的一个轿夫忽然低头一揖："殆误时机，属下该死。"

"算了，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处，下面好好做事。"

"是。"

就见那人一声令下，两名手下飞快的窜入水中，向紫眠的船游过来。紫眠在船上不动声色，只管对着轿子开口："宰相大人，何苦步步相逼。"

"不是老夫要与你为难，你我都在朝中，你想做什么老夫都看在眼里，不得不管。"

"宰相大人，你杀了朝廷命官，真那么有把握事后可以一手遮天粉饰掉？"龙白月急得哭骂，"紫眠大人不是李家药铺那九条人命。"

"是啊，龙花魁。"轿子里宰相冷冷开口，"紫眠大人一向谨慎，如果不是你透露他在修炼内丹又没味觉，老夫还真没机会寻到他的软档下手。银子我已经给你送去了，没想到你还插手阻拦了柳老鸨的任务，这个我算你另立一功，报酬另算，你还是先下船来吧。"

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却炸聋了龙白月的耳朵，她脑子嗡嗡作响，呆呆的跪在地上。

不，不是这样的！她想反驳，嗓子却哑住发不出声来。宰相太过老谋深算，清楚怎么整治她。几句话就颠倒黑白，轻易置她于死地。

他只消叫紫眠恨她，就足够毁了她了。

龙白月好象吃了一记闷棍，所有感官都麻木了，她茫茫然抬起头来看紫眠，眼睛却干涩住，往日寻求恩客垂怜时收放自如的泪水，此刻竟然半点也流不出来。

紫眠的脸冷似寒冰，是她往日没见过的。他果然在恨她--他当然得恨她！

他仿佛对宰相的话置若罔闻，只掉脸向她看来，没责备没怒骂，只是目光寒冷，冻裂了她的心。

蓦地一口鲜血又涌出紫眠唇角，气急攻心，打破了他的冷硬自持。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不得不俯身扶住船舷。

龙白月慌了，眼泪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落下来。她爬过去抱住紫眠，仰脸看他，嘴唇嗫嚅着却无话可说，任由紫眠的血滴在她脸上。

"下船吧。"紫眠抿抿唇角，开口。

"不，不，"她哭着摇头，"我不下船，除非我死了。"

紫眠的目光蓦然一动，仿如初春破冰的暖流，他向龙白月伸出手去，执起她紧握的拳头。

岸上宰相可没有耐心任他们缠绵，他已经成功激怒紫眠，加剧了他的伤势，这样好的时机他不可能放掉。一声令下，原本做货郎打扮的一个人从货担里抽出弓箭，点燃箭矢引弓上弦，咻的一声火箭飞出，直直的向紫眠射来。

紫眠依旧看着龙白月的手，却好象浑身长着眼睛，身子只一让，火箭就被他躲过，咄的一声钉在船舱门上。

这时候宰相终于掀起了轿帘："即使功力衰微，还是没办法伤到他吗？伤脑筋，先烧船吧。"

接二连三的火箭落到船上，事态已经千钧一发，可紫眠却依然不动声色，他只管掰开龙白月的拳头，一个盒子从她手里滑出来，落进紫眠掌中。

是明窗尘托付给她的太一金丹！

紫眠打开盒子，手指顿了一下，还是取出三颗金丹噙进嘴里。

"不，不要，"龙白月慌忙想阻止，"多吃会死人的。"

"闭嘴！"仿佛怒气在这时候姗姗来迟，紫眠恶狠狠的瞪着龙白月，目光又怒又恨，吓得她浑身一软。

他乘机甩开她，金丹开始发挥效力，让他浑身精力充沛好象之前没有受过任何损伤。

他站直身子，肩后长发因为运功奇异的飘散开，中衣袖子在空中猎猎扬起。有火箭向他门面袭来，却在逼近时纷纷掉进湖中。金色的落日余晖一黯，紫府的湖面忽然风浪大作，湖与城里河道相连的铁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暗的雾色茫茫。滚滚浓雾从后面卷涌上来，伴着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啊--"紫眠在风雨交加中狂喝一声，咬着牙念出一串口诀。他的双眸闪烁着慑人的精光，苍白的脸在闪电刺下的光芒中显得阴鸷诡谲。风云变幻中只见他衣袖凌厉的一挥，巨大的船只立刻飞速后退，消失在浓雾之中。

浓雾须臾散去，湖面也恢复平静，金色的落日照旧西沉，只是不见了紫眠的船。

"这，这是怎么回事……"岸边的众人目瞪口呆。

"缩地术。"宰相沉着脸将轿帘放下。紫眠的法力出乎他意料，这次他敢在行动中和他公然照面，就是冲着自己有十成的把握，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飞了。

以后再想要制住他，恐怕是难上加难："回府。"

"大人，派去下水凿船的人还没上来。"他的手下迟疑着开口。

"早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还指望活着回来？"宰相在轿中冷哼一声，"起轿。"

第29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1)

第十四章 龙虎山

倾盆大雨不停的打在龙白月脸上，她惶惶然的爬起来，扶着船舷往外看，却见海天一线，哪里还有宰相他们的影子。

"天哪，这里是……"她张口结舌，傻看着船下庞大的波浪卷起雪花样的泡沫，击打着船身哗哗作响。

"呕--"翻腾的巨浪让她晕起船来，风浪颠簸中她抱着船舷好一阵呕吐。

天旋地转中有重物忽然撞上龙白月的腿，她低头一看，竟是昏厥的紫眠。她慌忙俯身抱住他，陪他一起顺着风浪东倒西歪，蹒跚着往船舱里爬。

好容易挣扎进船舱，龙白月将浑身湿漉漉的紫眠扶上床榻，自己先擦干身子，找了干衣服换上。收拾停当自己，她也不避嫌，又替紫眠换了身干净衣衫。好在盛夏的天气即使淋了瓢泼大雨也不觉得冷，她索性不焚香，只安静的坐在紫眠身边陪着他。

紫眠没过多久就醒了，他幽幽的张开双眼，愣了好一会儿才集中精神，开口问着："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龙白月有些惶恐的回答他，"好象是海上……"

紫眠放下心来，眉头刚一松，却又立刻皱紧。

"大人可有不舒服？"龙白月看他皱眉，慌忙问他。

怎么可能会舒服，紫眠心说，却顾左右而言他："扶我起来。"

龙白月立刻乖乖扶紫眠坐起来，看见他眼神望向自己，立刻心虚的低了头，不敢看他。

她心虚乖巧的样子让紫眠泛起一丝苦笑："扶我到舱门口去。"

龙白月依言行事，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门口。紫眠身子倚着舱门，不做声的望着远处茫茫海天，龙白月只管陪着他，风雨飘摇中，竟是两人难得独处的时光。

要是能一直这样不问世事相依相偎就好了。

舱外雨势渐收，两人心情刚跟着轻松一点，就听见远远的传来呼救声。

"呀，出什么事了？"龙白月确定自己没有幻听，就想上甲板看个究竟。她扶紫眠回船舱，将他安置在榻上，自己就要跑出去看，她在跑开的时候瞥见紫眠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心微微紧张了一下，却没有深究："我去看看就来。"

当她跑到船舷边张望，就看见不远处有一艘快要覆没的航船，航船翘出水面的一角盘踞着七八个船夫，正扬着双臂哭叫着向她呼救。

"有船难！"龙白月焦急的回头，却见紫眠已经走了出来，正靠着舱门看她。他墨黑的眸子波澜不兴，苍白的脸紧绷着，一言不发。紫眠的沉默让龙白月愣住了："没，没法子救救他们么？"

"你要救他们？"紫眠轻声问，依旧无动于衷。

紫眠的船很快就行驶过遇难的船只，遇难船夫绝望的哭叫由远及近充斥了龙白月的耳朵，之后又被抛在龙白月耳后，求救声拉远变小，却始终像一只手，拉疼了龙白月的心，也仿佛离得越远，拉力越大，叫她越痛："我要救他们，想想法子，求你了。"

即使宰相再如何伤害你，即使我再如何伤害你，紫眠，求你仁慈的对待苍生。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是黎民百姓无私的施以援手，只是你不知道罢了--龙白月的眼睛凄惶的对紫眠诉说着，叫他动容了。

"你真是个傻瓜。"紫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他要是不出手相救，估计她要内疚一辈子吧。

船被紫眠操控着倒退，又行驶回遇难船只旁边，软绳梯被龙白月抛下来，在沉船的最后一刻，终于将七八个船夫救上了船。

"谢谢菩萨大恩大德！"遇难的船夫一上船，就扑通一声跪下磕头。

"不不不，是他救的你们。"龙白月慌忙尴尬的摇手，躲到紫眠身边。

紫眠紧抿着双唇，不动声色的拿身子将龙白月挡住。

为首的船夫其貌不扬，依旧感激泣零的道谢，不知是否因为他长得丑陋的缘故，龙白月看他巴结的笑脸都觉得像是涎着脸的无赖。

"二位就是我的再生爹娘，爹、娘，受小儿一拜。"那船夫言语粗鄙，更是叫龙白月皱了眉头。

其余的船夫是那人的跟从，惊魂一定，就开始在甲板上四处走动，更有两个溜进了船舱。龙白月隐隐觉得不妥，想上前阻止，身子刚一动，却被紫眠从身后反手拽住。

"老大，舱里没人，"一个船夫跑出来，手里竟拿了块金砖，"老大你看！"

另一个人更是翻出了紫眠的血衣："老大，那男的身上挂彩。"

紫眠神色冰冷的看着这帮人围拢上来。龙白月吓得脸都白了。

为首的船夫狰狞的盯住弱不禁风的紫眠，冷笑着啐了口吐沫："对不住了，这船得归我们。"

紫眠依旧冷静，他的毫无惧色惹恼了船匪，匪首扬起拳头向他揍来。紫眠身子一晃就要躲开，却蓦然想起身后还站着龙白月，动作不禁一慢，结果硬生生的受了一拳。

"啊--"龙白月尖叫一声，看见紫眠不支倒地，连忙扑到地上抱住一脸惨白的紫眠。

她伸手捂住紫眠嘴角冒出的鲜血，瞪着围拢上前的魔鬼一六的匪人，愤怒的尖叫："你们要遭报应的--"

话音未落，船匪已经将紫眠从龙白月怀里抢下，毫不费力的将他举起来，一把丢到船下。动弹不得的紫眠像破碎无力的纸鸢，单薄的衣袂一晃，直直掉落进汹涌翻腾的波涛里。

"啊--"龙白月疯了一样的尖叫，爬起来就要往船下跳。船匪抓住她的头发，狞笑着："老大，这妞长得不赖。"

龙白月睁红了双眼，像发狂的野猫一样咆哮着，又抓又咬。七八个大男人扯裂了她的衣服，揍的她口鼻流血，却奈何她不得。最后她终于觑见空隙挣脱他们，绝望的站上船舷，狰狞的冲他们尖叫着往身后的碧波万顷跃去。

入水的疼痛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尸骨无存。不谙水性的她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下场，她昏昏沉沉中觉得身上的疼痛消失了，任由自己在风浪里载沉载浮，安静的等待死亡。

她曾经也落入水中，是紫眠救的她，可现在那双温柔的手已经不在了……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你真是个傻瓜……"冥冥之中有双手温柔的拢住龙白月，修长的手指托住她的下颌，轻巧的让她的脸浮出水面。

"紫眠……"昏沉中龙白月蚊呐般低喃，不敢确认。

到了水里就是他的天下了，尽管浪依旧很大，紫眠施展法术，牢牢抱着龙白月随着波浪起伏，倒也不会没顶。虽说被浪冲得头昏脑胀，可紫眠怀抱的触感真实可靠，叫龙白月安下心来，忍不住鼻子一酸。

"你早知道他们是坏人，是不是……"龙白月结结巴巴的哽咽着。

"……是。"

"那你还救？"

"是你要救的。"

龙白月被浪迎头打了一下，猛咳一阵："你说他们是坏人，我就不会救了呀。"

"我说了你会信？"

"你说的我就信。"

紫眠沉默了--做人竟然可以这么简单吗？凭什么他说的她就要信？就基于信任二字，即使他做恶人也无妨？

对她，彼此撤掉心防，用最简单的方法交流相处？--真是陌生到有点可怕的事情。

在紫眠恍神间，龙白月却叫起来："紫眠--你的船沉了！"

她什么时候改口叫他紫眠了？紫眠一怔忡，正在考虑的问题被打断掉，断掉的头绪无法再续上，只因为她亲昵的称呼让他分了神。不是"大人"，也不是"紫眠大人"，而是紫眠。他的心一紧，将她刚刚吐出的两个字在心头盘桓数次，确定这陌生的感觉并没有叫他不适，方才定了神回答她："那船早就被宰相凿穿了。"

"什么……那刚刚船是靠什么浮着的？"龙白月难以置信的看着船一点点被海水吞噬掉。

"靠我，"紫眠轻哼一声，忍住身体的不适，"他们把我丢下船，船自然就沉了。"

"这报应来的太快了……"龙白月冷冷的看着船消失的地方，低声说着。

第30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2)

浪花越来越缓和，两人漂浮不久，龙白月的脚忽然碰到了岸，她又惊又喜，脚踏实地顿时来了力气，泥鳅一样翻了个身就要爬起来："紫眠？"

精疲力尽的紫眠疲倦的微微睁开眼睛："金丹的效力用完了……"

……接下来就是要命的副作用要他消受了，话只来得及说一半，他就自作自受的昏死过去。

"紫眠？"龙白月慌了，拍拍他的面颊，却根本不见他反应。

暮色沉沉，倾盆大雨又下了起来，真要命！

好的，接下来换她守护他了！龙白月深吸口气，振作精神，扯起紫眠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鼓作气的挣扎着站起来，背着他往岸上走。

海岸是泥泞的滩涂，没几步就是苍茫的山岭，根本不见人烟。他们这是流浪到什么鬼地方了呀。龙白月在心里鼓舞自己，可千万不能灰心丧气，无论如何，先进林子躲躲雨再说。

走进林子，茂密的树木替他们挡了点雨势，可葳蕤的灌木几乎叫龙白月迈不开步子。她生怕碰到有毒的蛇虫，每踩出一步都小心谨慎。好在走不到半个时辰，脚下蓦然出现一条小道，叫龙白月精神一振。

顺着路走下去，一定能碰到人家吧。

她背着紫眠，蹒跚着往前走，雨水顺着山路汇流下来，冲刷出尖锐的小石子，硌得她脚底生疼。薄底缎鞋根本不经走，怕是要磨烂了。可叫龙白月苦恼万分的并不是鞋子，而是崎岖的山路，因为背着紫眠，她的手无法腾出来攀缘，只能靠脚维持平衡，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时候要是滑一跤，可是两条人命。

一大段上坡路爬得龙白月气喘吁吁叫苦不迭，可下坡路更叫她为难。颤巍巍的陡坡被雨水浸得湿滑，龙白月只有靠脚尖顶着树根和石块才能阻止自己下滑，可她的脚指甲早被顶破了，钻心的疼让她边走边哭。

这一哭又没了力气，好容易走完一段下坡，龙白月实在是走不动了，只能权且放下紫眠休息一下。

"天马上就要黑了，怎么办……"龙白月颓唐的自言自语着。

难不成要在这山里过夜？虽说八成会这样，但无法生火实在可怕--倒不是怕挨冻，而是入夜的山林太危险，没火只怕会有野兽夜袭。龙白月抱着一丝残存的渺茫希望，想趁天黑之前再往前摸一段。

她强打着精神背起紫眠，还没迈出步子，就听见有诡异的轰鸣声向他们传来。

是……山崩！

大片的泥土混着山石从山坡上坍塌下来，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向龙白月他们奔涌而来。龙白月吓得狂叫着将紫眠拽往山道两侧的高地，她将紫眠尽量推上高坡，自己的裙子却被流泄的泥浆卷住，泥流将她拖倒，慌乱中她抱住一棵大树，挣扎了两下才摆脱了泥流。

好险！要是龙白月反应再慢点，他二人现在都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筋疲力尽的龙白月爬到紫眠身边躺下。她的鞋袜被泥流吃掉，再叫她往前走她光用想的都怕。

听天由命吧。龙白月抬起沉重的手臂，从一旁的灌木上摘下两片阔叶，遮住紫眠和自己的脸，勉强挡掉点雨水。

天已经全黑了，她要睡一觉，是死是活，如果明天还醒得来……再说……

倦极的她须臾间沉入黑甜乡……

"羽化华岳，超游清霄。云盖习习，六龙飘飘……"

远远的有歌声响起，在山谷里悠然回荡，音色清正词意旷达，令人闻之忘俗。璀璨的朝阳照亮树梢，清晨的露水和昨夜的残雨从枝叶上簌簌滑落，滴在龙白月覆面的阔叶上，将她幽幽唤醒。

"左配椒桂，右缀兰苕。凌阳赞路。王子奉轺……"

是嵇康的诗。是谁在唱？听声音不像是年轻人，难道是这山间的隐者？

那歌声由远及近，渐渐的靠近了龙白月，叫她不由得一阵欣喜。她拨去脸上的叶子，刚想开口呼救，却发现躺在一边的紫眠身子一动。

"婉娈名山，真人是要。齐物养生。与道逍遥……"

她看见紫眠抬起一只手，拨去了脸上的阔叶，叶子下他的脸有着如释重负的安宁，他仔细听着那悠然的歌，双眼竟渐渐的蒙上一层泪水，好象受了委屈的孩子。

伴着歌声而来的窸窣脚步声慢慢靠近他们，紫眠眉头一皱，哽咽出声："师父……"

歌声戛然而止，呵呵笑声宽厚又爽朗的响起，好象纵容孩子的慈父："紫眠哪……"

龙白月吃惊的睁大眼睛，看见一个道人蓦然映入自己眼帘，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那老道穿着鹤氅，手持拂尘，容貌清矍和蔼，就见他笑着对龙白月一揖："女施主，贫道道号紫玄，得知徒儿有难特来接应，一路上辛苦你了。"

"紫，紫玄真人？"龙白月想爬起来，无奈在雨里躺了一夜让她现在根本爬不起来，身子一动就剧痛无比。

紫玄真人呵呵笑着，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喂了一颗丹药到龙白月嘴里，又给紫眠喂了一颗。片刻之后，龙白月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通体舒泰，之前饥肠辘辘的感觉也消失了。她试着动动四肢，发现身体没有不适，竟然一轱辘爬坐了起来。她开心的转头看紫眠，却发现他吃了丹药反而睡着了。

"丹药效果因人而异，女施主哪，看来路上还要麻烦你一番了。"

"没事。"龙白月笑笑，她对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满意极了，真是救命的丹药。

她爬起来，拎起紫眠的手臂就往自己肩上揽。紫玄真人满意的打量她一眼，袖子一翻，竟然递给她一双谢公屐。

谢公屐是当年谢灵运登山时穿的一种木鞋。鞋底装有两个木齿，上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走山路非常方便。龙白月惊喜不已，谢着接过穿上，大小刚合适。

和仙人打交道的好处就是多啊，她和紫眠生活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紫玄真人好象能听到她肚子里的话，含着笑往前引路，龙白月背着紫眠慢慢的跟上。

"几年不见，这小子好象又长高了，"紫玄真人边走边回头看他们，他见龙白月动作吃力，就又走回她身边，冷不丁的往紫眠身上贴了道符，"现在背得动了吧？"

龙白月惊诧的发现背上的紫眠竟然渐渐的轻如鸿毛，她慌忙低头看看，确信紫眠的手臂正牢牢的被她抓在手里："好厉害……"

"走吧。"紫玄真人笑着往前走。

这下脚上有了谢公屐，紫眠又身轻如燕，龙白月走起来无比轻松，于是花魁讨人喜欢的本领又不自觉的发挥出来，很快的她就和紫玄真人一路说说笑笑了。

紫玄真人听她说了事情的大概始末，点点头："这要是换作我，这样子施法，也要去掉半条命呢。这小子长进了。"

"唉，我真搞不懂，紫眠他本领那么高强，干嘛不直接把宰相对付掉？"龙白月对着紫玄真人，也不想隐藏想法。

"呵呵，当今天下，文有文曲，武有武曲，你当宰相是能随便对付的？他命格尊贵，修真之人哪能对他妄为。"

"不会吧？真人的意思是宰相是文曲星下凡？"龙白月看紫玄真人但笑不语，脸都气歪了，"那他就能对我们妄为？这太不公平！"

"一切自有天数。"紫玄真人意味深长的说着，"命里的劫难任何人都没办法躲过，就连紫眠，我再计算，也只能这时候赶到。"

"还好有真人赶到。"她真是谢天谢地。

"也还好有你们。"紫玄真人慈蔼的瞥了一眼沉睡中的紫眠，"这小子，人缘似乎变好了。"

咦？紫眠以前人缘很差吗？龙白月不信，可仔细想想也颇有可能，他几乎不主动与人打交道，如果不是她居心叵测的竭力接近他，估计她也会被他脸上的疏离淡漠排斥到千里之外吧。

第31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3)

可其实，他是个多温柔细心的人呀。

龙白月的心忍不住抽痛了一下："真人，内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接近女色？"

"哦，这个说来话长。修炼内丹现在各派方法很多，上清派主张个人清修，过程就好比人体是炼丹的鼎炉，人在子时打坐，借子时初生的阳气自身产生无欲的清精，叫做药。药守丹田，就是封炉炼药。一直将药炼成内丹，需要花很多功夫，卯酉时沐浴，就是以水调节阳火阴水的盛衰，促使丹苗生长。紫眠才炼到初步，破了色戒导致精撞阳关而出，所以前功尽弃元气大伤。"

原来如此。宰相从她的话里察觉紫眠在炼内丹，才想到用这种方法对付紫眠。她却毫不知情，还破了他的色戒。龙白月自责不已："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破了色戒后果会那么严重。"

"一切都是天数。"紫玄真人叹口气，安慰她，"也没什么打紧的，不炼内丹，还有很多修为的方法。比如炼外丹服食，一步登天。"

"真的？"龙白月充满希望的问，目光闪烁着惊喜。

紫玄真人开始心虚，觉得自己好象把牛皮吹破了。炼出升仙的丹药，吃了是可以立地成仙，但问题是……难度之大，可是曾经把秦皇汉武都给活活等死的。

"我们到了！"紫玄真人干脆转移话题。

"到了哪里？"龙白月纳闷的问。

"信州，龙虎山。"

"啊？"龙白月目瞪口呆，他们之前明明在海边吧，信州可是在中原腹地啊。

"孩子，"紫玄真人现在也不跟龙白月见外了，笑着对她说，"我徒儿会缩地术，我当然也会了。"

可紫眠施展缩地术的时候可是惊天动地的，哪像紫玄真人，谈笑间，不露痕迹的运用法术，让人无法察觉。这难道就是师徒功力的差别？

不过，惊天动地也很帅哪，龙白月在心里偷偷偏袒紫眠。

"哟，知道紫眠回来，那帮小子动作倒快。"紫玄真人呵呵笑着，"都跑来迎接他了。"

龙白月听紫玄真人这样说，满以为会看见很多紫眠的师兄弟。可当她发愁自己一身破衣烂衫如何给人好印象的时候，就见一阵风声鹤唳，几十只仙鹤飞来，绕着他们打转，更有几只大胆的，扑腾着翅膀落在她身旁，一边叫唤一边用丹顶亲热的蹭着紫眠。

龙白月傻住，看着从远处欢快奔来的白鹿、赤鹿、梅花鹿，紧张得手脚冰凉。她一紧张，脚下被什么给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只灵龟。

"这家伙，果然人缘够差。"

第32节：第十五章 翠虚

第十五章 翠虚

一大群飞禽走兽围得龙白月几乎迈不开步子。紫玄真人笑着挥挥拂尘，上清宫的动物们都通灵性，立刻听话的退了开去。龙白月这才得以跟着紫玄真人走进上清宫。

信州龙虎山是道教有名的洞天福地，上清宫更是天下闻名的道观。龙白月一走进去，就领教了上清宫的气派非凡。观内种着青松翠柏，郁郁葱葱，仙鹤白鹿在树下优雅的踱着步子。大殿屋宇恢弘，装饰着碧绿的琉璃，鼎炉里香烟缭绕，阶砌下曲水流觞。

可奇怪的是，偌大的上清宫冷冷清清，连个小道童都看不见。龙白月正在纳闷的时候，就见大殿的柱子后面探出个小道童的脑袋，小道童偷看他们一眼，只一闪就躲开了。

"这帮臭小子！"紫玄真人眯起眼睛笑着佯怒道，"快出来！上清宫到底我是祖师还是翠虚是祖师啊！"

他用拂尘柄敲敲鼎炉，这时候大殿里才有了动静。好几个小道童吐着舌头跑了出来，向他们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师祖。"

"还有呢，不懂礼数。"紫玄指指自己身旁的龙白月和紫眠。

小道童们又转向龙白月和紫眠，行礼的样子很是可爱："女施主……紫眠师叔。"

"嗯，知道了就好，还不快领女施主去紫眠的厢房。"

"是。"小道童们弯着腰，手一比，乖巧的给龙白月引路。

龙白月看紫玄真人转身离去，并不打算继续照应他们，只能自己跟着小道童们往紫眠旧日住的厢房走去。

她倒也很好奇紫眠作官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呢。

一行人走出大殿，绕了很久才到后院厢房，一路风景充满了仙灵之气，龙白月看得出神，没察觉小道童们一路都在不停的偷偷打量她。后院厢房是分了等级的，龙白月被领进一个有着独立院落的上等厢房。厢房院落里种着修竹，掩映着黑瓦白墙，满地碧绿的苔藓中一条黑色的卵石小路穿过月洞门，直达厢房檐下。檐下有条短短的回廊，回廊里放着紫眠旧日使用的雨具，一把伞，一双高齿木屐，甚至还有蓑衣和斗笠。

紫眠的厢房不大，一进三间，最外面是书房，中间是药房，最里面是卧室，陈设的东西龙白月都熟悉，和船上的差别不大，只是没有船上的那么考究。卧室的床幔褥子都是素色的，早被未卜先知的紫玄真人打发小道童新换过，现成的就可以使用。

小道童们打了热水来伺候紫眠，龙白月只能回避到书房一个人坐着。她百无聊赖的打量着紫眠原先住的屋子，发现不管是椅子还是茶杯，统统只有独一份。

一个小道童走来给龙白月送了壶热茶，龙白月刚想开口道谢，小道童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她好奇的站起来追出去，却在追到门口时听见月洞门外传来小道童兴奋的声音："我看见她了，长得很好看的。"

"好看什么，当心翠虚师伯知道了骂死你。"另一个小道童嫉妒的泼他冷水。

"不怕……我师父没不准我上这儿来。"那小道童声音却有点虚了。

"你师父最怕翠虚师伯了……"

两个人越走越远，声音渐渐消失。

那翠虚是什么人？龙白月在屋檐下兀自纳闷。她进了上清宫已经两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怕是很有来头的人吧。

屋里道童伺候完紫眠就退下了，厢房里只剩下龙白月和紫眠两人，她索性搬了凳子坐在紫眠榻边静静的守着，拿目光描画他沉静的眉眼。

他原先就是这么孤单的度过每一天的吧，龙白月正有些惆怅的发怔，谁知道屋外忽然喧闹起来。

脚步声纷至沓来。两列道童鱼贯而入，将紫眠不大的厢房占的满满当当。更荒谬的是这些半大小子要么手拿拂尘，要么捧着香炉，毕恭毕敬的样子活象皇家的护卫。领头的小道童看着龙白月目瞪口呆的样子，对她唱个诺儿："翠虚真人到。"

翠虚？龙白月一凛神，站直了身子。

这时一个穿着法衣的年轻道士款款走了进来。他身型颀长却略显单薄，看上去比紫眠大个两三岁的样子，一张阴柔精致的脸，却神色阴寒，一双眼睛更是刻薄得像两把刀子，好象随时准备把对面人的鼻子削下来。

"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德行？"翠虚轻蔑的扫了一眼病恹恹的紫眠，一开口就是恶毒的刻薄。

他嗓音发雌，八成是个心胸狭窄的人。龙白月心里估摸着，有些生气。紫眠怎么说也是上清宫的人，两个人应该是沾亲带故的吧，为什么这样狠声恶气的呢。

翠虚兀自盯了紫眠两眼，这才开始打量龙白月，龙白月被他看得大气也不敢出。

"紫眠身边那谁……"向来眼高于顶的翠虚忽然说话卡出了，一双偏细的剑眉不由得拧紧，剑拔弩张。

"师父，师叔徒弟叫明窗尘。"一边的小道童提醒着。

翠虚这才算想起来："那不长进的东西跑哪儿去了？怎么换个脏兮兮的女人在这儿？"

龙白月肺都要气炸了，沉下脸来没好气的低语："窗尘被我?落在京城了。"

"你们？"翠虚听得此言，眉毛一挑，重新开始打量起龙白月，"你是他的女人？"

"不，不是……"她到底是不是？连她自己都有点糊涂。

"不是最好。"翠虚冷哼一声，"看面相就知道你命格不高，和你牵扯上的人可捞不到什么好处。"

"你……"龙白月要发飙了。

"师兄，你吵着我了……"榻上紫眠这时候幽幽转醒，半睁开眼睛就看见两个人面目狰狞。

"你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翠虚看紫眠醒过来，便毫不体恤的嘲讽他，"早就对你说了，炼内丹不能走上清派的路子。你看我，阴阳双修，比你进展迅速多了。"

紫眠看看翠虚眉宇间的气色，有气无力的还嘴："师兄还是不要急于求成的好，平时也要多注意益气养身……"

龙白月仔细瞅瞅翠虚印堂，果然又翠又虚，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紫眠回到老家，竟也孩子气了。

翠虚气得下颚抽紧，牙关狠狠咬了两下，面色发青的掉头拂袖而去，也带走了手下的两队小徒弟。

"他是你师兄？"龙白月等屋里人走空了才又坐下来，向紫眠询问。

"是的。"紫眠看屋里安静了，忍不住合眼又要睡。

"他为什么态度那么坏？"龙白月好奇的想打听。

"他一直那样，我也习惯了。"紫眠低喃一句，侧身背对龙白月，拉高了身上的薄毯，示意龙白月勿扰。

龙白月悻悻的撅嘴，起身退到书房去，让紫眠安睡。

不时的会有小道童躲躲闪闪的蹩进厢房，悄悄的丢下信笺就走。龙白月拿起来一看，都是紫眠的师兄弟派徒儿送来的问候信。他们明明人在上清宫，却不愿意亲自来问候。

是惧于翠虚的淫威吗？龙白月想着之前小道童的对话，猜他们都怕翠虚。可是，真要感情深厚，会因为情面上惧怕一个人就不来吗？人情薄如纸，偌大的上清宫，真正在意紫眠的，竟然只有紫玄真人……

还有那个叫翠虚的变态！

紫眠在上清宫卧床半个月，除了紫玄真人有时会来看看，翠虚偶尔来骚扰一下外，龙白月每天都过得无比清闲。她除了陪伴紫眠，大致也摸清楚了上清宫的情况。

原先紫眠的确自己居住，明窗尘是他得官赴任时意外收下的徒弟。话说当年天下闹饥荒，很多父母养不起孩子，不是卖儿鬻女就是想办法把儿女往寺庙或者道观塞，指望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明窗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糊里糊涂的被父母送进了上清宫，可惜他天资不足后天愚钝，连洒扫的活都做不利索。别的道士嫌弃他，想把他赶出上清宫去。就在明窗尘抱着上清宫门柱子哭的时候，紫眠正巧路过，动了恻隐之心，就顺手收他做了徒弟，又替他起了明窗尘这个名字。

明窗尘是白灵丹的别称，白灵丹的药性很奇特，有人吃了安然无恙，有人却能一命呜呼。紫眠替明窗尘定下这个名字，正是希望他不要妄自菲薄--你之良药他之砒霜，一时不得志，不代表永远一无是处。

紫眠只收了明窗尘一个徒弟，也是因为师兄弟的排挤。每年有天资的小道童都会优先被翠虚挑走，别的师兄弟再瓜分剩下的。懵懂无知的孩子受了年长道童的威逼挑唆，谁又会主动跟着紫眠，一来二去，紫眠也不争，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紫眠和翠虚一班人是从小在上清宫一起长大的，因为紫眠特殊的出身，他一直受到其他人排挤。起初排挤他的人倒不是以翠虚为首，只不过这些年来翠虚功力进步神速，渐渐超越了这个团体里更年长的师兄。可以说，如今在上清宫，能压住飞扬跋扈的翠虚的，只有他的师父紫玄真人了。

偏偏紫玄真人也是个散淡天真性子，一味的放任自流，甚至看好翠虚做他的接班人，结果导致现在整个上清宫几乎被翠虚全权掌握。

翠虚基本上从小欺负紫眠到大，所以即使紫眠在上清宫养伤，他还是忍不住会来折腾一两下。

要问为什么龙白月会知道那么多，这可真亏了她做花魁时练就的本事，没几天功夫就收买了上清宫一干徒子徒孙，笑靥如花迷得这帮毛头小子个个吃里爬外，恨不得把上清宫的老底都交代给她。

这不她今天又在上清宫里闲晃，正准备抓个小道童来解闷，却意外的看见翠虚在上清宫门口被一个妇人纠缠。

把柄？！龙白月来神了，立刻蹑手蹑脚的溜过去偷看。

翠虚显然是从外面刚做了法事回来，身上还穿着法衣，没来得及进入上清宫，就被那妇人扯住了。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憔悴两眼无神，蓬头散发的跪在地上，抓着翠虚的法衣下摆哀嚎着："真人，求你救救我吧……"

"奇怪了，上回叫我救你丈夫，现在你好好的，要我救你什么？"翠虚讪笑一下，神色厌恶的想摆脱她。

偏偏那妇人牢牢的扯住他不放，惹得他火大起来："你老扯着我干什么？"

"真人，你太会捉弄人了……"那妇人不依不挠的赖在地上哀号，"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什么时候逼你的……"翠虚看自己摆脱不了她，对左右环伺的徒弟使使眼色，叫徒弟上来拽她走，"你自己当初赌咒，愿意用二十年阳寿换你丈夫平安，我又没折你的寿，该谢我才是。"

那妇人不停的挣扎，却敌不过道童的力道，最终还是被他们拽开。她万念俱灰的倒在尘土里，捂住自己的脸嘶喊着："可是你让我老了二十岁！"

龙白月躲在一边，被她绝望的喊声吓得心跳漏掉一拍。

翠虚看着那妇人，撇唇诡异的冷笑，脸上竟透着点算计的神色。

"那没良心的，病好了没半年，就纳妾了……"那妇人苍老的面目因为憎恨狰狞扭曲着，"我现在生不如死……看着他天天和小妾浓情蜜意，他当初的山盟海誓上哪儿去了？"

因为翠虚的恶作剧，她看透了红尘和人心。

曾经新婚燕尔伉俪情深，一场恶病却要夺走她丈夫的性命，她求助无门恨不能上天入地。当她求到了上清宫翠虚真人这里，明明法力无边的翠虚真人却袖手旁观。丈夫在病榻上缠绵的话语让她感动了，那些生生世世的誓言让她毅然决然的找到翠虚真人，情愿用二十年阳寿换丈夫的平安。

当时翠虚真人只是诡异的笑笑，说他愿意帮她了，也不用她付出二十年阳寿这般大的代价。她激动之余没有多想，没料到翠虚真人却让她的容颜老去了二十年……

她还记得丈夫痊愈以后，只感激了她三天，之后看她的眼神就开始闪躲。往日的温存变成了回避，几个月的分居之后，他娶了一房小妾。

"其实你不用求翠虚真人，说不定我也能痊愈……"

"谁知道你是不是光容貌老了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与你同房？算我对不起你好了……总之我会养你一辈子……"

丈夫的话让她的心冷了。看着丈夫对小妾重复着往日说给她听的甜言蜜语，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誓言，听得那小妾笑靥如花。她的心由冷转怒，由怒转恨。

恨意撕扯心扉，让她今天冲上了山来，顾不得脸面，再次找到了翠虚真人。

"你想要我如何呢？"翠虚看她失神，眼色一动，口气缓和下来，阴险的笑笑，"替你恢复容貌，让你的丈夫享受齐人之福？"

那妇人愣住了，没料到翠虚会这样反问她："不，不……我恨他，可我不甘心……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她用手捧住脸，失魂落魄的哭起来。

"现在你明白了？为那种人折寿值得吗？"翠虚高傲的俯视她，弯下腰伸出手指捞起那妇人鬓边一绺干枯的乱发，"……不如跟着我一起修炼内丹，一可以还你年轻美貌，二可以长生不老，也好扬眉吐气。"

他竟然用商量的语气，声音缓和，威逼利诱让人无法反抗。

那妇人绝望灰败的眼睛里因此闪过一丝光亮，却又不太敢去拽这根救命稻草："真的吗……"

这简直是拐骗！龙白月以前可见多了这样欲擒故纵的把戏。青楼里的无赖客人若得不到某位佳人的芳心，就会用种种手段去破坏她与相好之间的信任，从而方便自己横刀夺爱。

所不同的只是手段罢了，客人们多半会使银子，而翠虚则用了自己的法术。与他们相比，翠虚的手段实在是更卑鄙些。

龙白月躲在一边看不过，挺身而出："翠虚真人，你让这位夫人变老，不觉得太卑鄙了点吗？"

龙白月的出现让翠虚很是不快，他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我用这个方法替夫人考验她的丈夫，让夫人识破丑陋的人心，有什么可卑鄙的？"

"人心是可以这样考验的吗？"龙白月冷笑，"人的天性就是喜爱厚味美色，每个人都会自私，世上有几个人能经得住翠虚真人这样的考验呢？难道要因为如此，让所有人都消极避世不成？"

"呵呵，正是因为人的天性喜新厌旧，我才要夫人修炼内丹令青春常驻，从此立于不败之地，怎么能叫消极避世？"翠虚一脸不屑的反驳。

"可你为了让她炼内丹，毁掉了她原本幸福的生活，有这个必要吗？"龙白月怒视翠虚，质问着。

翠虚根本不看龙白月，他斜睨着坐在地上发愣的妇人，胸有成竹让他的表情更是骄横跋扈："红尘不过是乱人耳目的魔障，我现在也可以施法还你美貌，修不修炼，你自己选。"

那妇人哑然许久，终是伸手拽住翠虚的法衣："我不愿回去了……我跟着真人。"

第33节：第十六章 下山(1)

第十六章 下山

妇人的选择像耳光一样抽得龙白月脸颊又疼又热，但龙白月并不觉得意外。不是谁都能在看透自己受到的伤害之后，还有勇气回到令自己遍体鳞伤的红尘中去，继续以低跪的姿态活着。龙白月只是觉得可惜，红尘中那么多生机勃勃的、让人欢欣鼓舞的美好，她今后都看不到了。

翠虚赢得漂亮，甚为自得的引了那妇人进上清宫。那妇人一脸看破了红尘的超脱，默默的跟着翠虚往里走。随着步伐的迈动，她的头发渐渐的油光水滑，像缎子一样泄了她一肩；她的皮肤褪去了暗黄，变得如同凝脂，霜雪一样洁白；她低垂的双眼没有了皱纹，睫毛浓密，端庄文雅。在她越过龙白月的时候，她的样子让龙白月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明明是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丰额广颐，雪肤花容又端庄安静，好象庙里观音的福相。这就是她原先的样子吗？难怪会被翠虚设的迷障击溃，这样的美人，怎可能受得了委屈。

也难怪翠虚要想法子将她骗到手，她端庄大方的相貌和邪气重重的翠虚配起来，竟意外的般配。

"无法无天了还，"龙白月相当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道观里能随便来个女眷吗？没人过问吗？"

"呵呵呵，你不也是上清宫的女眷嘛。"紫玄真人忽然沿着山道走上来，大步迈进上清宫，边走边笑龙白月。

龙白月回过神，看见紫玄真人木屐上粘着厚厚的泥，知道他又是出去游玩刚回来，连忙福了一福："真人回来了。我也是气不过……"

"上清宫虽然不单收女弟子，但不反对男女阴阳双修，那女施主如果愿意在上清宫跟着翠虚修行，她的家人甚至官府都不能干涉的。"紫玄真人笑着解释。

"这……"简直是诲淫诲盗啊，龙白月心想，一时忘了自己也是歪门邪道的。

"孩子，阴阳双修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紫玄真人猜到龙白月心思，不禁好笑，"要不，我劝紫眠和你配着练？"

"啊？！不要不要！"龙白月脸红成一片，慌忙摇手拒绝。

奇怪，她干嘛要拒绝呢？她客气个什么啊？龙白月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诲里可从来没有过"我一个大姑娘家，怎么好意思嘛，就是再想也只能说不要啊"这样青涩的反应。一般说来，她应该当仁不让的收下，再撒撒娇卖卖乖，巩固自己的收获。但是对紫眠，过往学到的东西都不灵了，她的举止应对有时候真像个情窦初开的黄花闺女，叫她常常事后想起来都后悔得要命，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紫玄真人当然只是在开玩笑："我说笑了，你的身骨不适合修真。那位女施主，她第一次到上清宫参加法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真是百年难遇的好资质，翠虚眼睛倒是挺毒。"

"手段也挺毒。"龙白月不以为然的咕哝了一句。

"呵呵，"紫玄真人又笑起来，动身往里走，看龙白月跟在他身后就又说着，"那位女施主天资奇佳，在红尘里纠缠一辈子不是太可惜了吗？"

"我不懂。"龙白月闷闷的，觉得和紫玄真人也说不通，索性敷衍起来。

"因为你也是红尘中人，双眼是被蒙住的。"紫玄真人笑着指指自己的眼睛。

"我只看到她很痛苦，翠虚明明在折磨她。"

"孩子，这就是翠虚和紫眠的不同……"紫玄真人顿顿，意味深长的看着龙白月，"紫眠如果好比温和的补药，翠虚就是一方狼虎猛药。"

"猛药起沉疴，这我知道。"紫玄真人的比喻让龙白月失神了半晌。

"补药对健康的人有好处，病重的人吃了也能得到点安慰，所以不用冒险就能乱开；猛药却不然，你得防着吃药的人还没收到疗效就因为其毒性而一命呜呼。"紫玄真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凝重中甚至微微带着点自责，"对朝廷也是这样，我送出的是补药，因为怕猛药被人当毒药给毁了，也怕猛药的毒性太烈伤了人，连带着我们这个药罐子也会被砸掉……即使我知道，他的命数明明不应该参与政事……"

一只是虎，一只是鹄，两个徒弟他都爱，即使无法得道成仙，能培养出这么灵秀的两个小家伙，他这辈子都不枉了。他宁愿放鹄出去冒险，因为天鹅飞得高看得远，等闲也不容易受到伤害；纵虎出去伤人，恐怕迟早有一天他会等到一个拎着张虎皮来讨债的人。

"真人，你后面的话我可不明白了……"龙白月呐呐着，不明白紫玄真人让紫眠去京城作官，是因为朝廷足够"健康"呢，还是紫玄真人不负责任乱开药呢？

紫玄真人回过神，哈哈大笑着挥了挥衣袖，头也不回的继续走："总之，猛药不能乱开，毒死了人可就麻烦了。"

龙白月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着紫玄真人的背影，只能苦笑--猛药不能乱开，可炮制猛药的郎中不就是你吗？

看来这上清宫尽是些颠三倒四的人，等紫眠养好伤，她还是跟他速速离开比较好。

可是，像翠虚和紫玄真人这样重视修炼胜过一切的想法，是不是也是紫眠的心思呢？如果他也是一心向道，根本不在乎尘世的喜怒哀乐，那么，他会原谅破他道行的她吗？他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龙白月的心很是不安，却又毫无办法，她很清楚她喜欢的并不是一个凡夫俗子，而是一个道人。

她的情，可比得过浩淼无边的道法？他可愿为了她，以俗世为家？

※※※※※※※※※※

如果紫眠养好了伤要回京城去，还是先由她来打点比较好。龙白月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联络贺凌云比较稳妥。

第34节：第十六章 下山(2)

她给贺凌云写了一封信，出于谨慎，内容含混得很：

曾为相思摔碎了琵琶，如今与友人住在信州上清宫。京城已是盛夏，这里的荼蘼却还在开花。我站在花架下却无心赏景，因为潜心修道也因为你。忍不住给你来信，想询问你在京城的消息。

落款：松江舟上人。

龙白月觉得贺凌云应该能看得懂，毕竟他对她以前在松江的过往印象是那么深刻。这样的情书，即使落在外人手里也不会露出蛛丝马迹吧？她托一个小道士帮她寄了信，估摸着回信这两天也该到了，她天天都会去上清宫门口等消息。

就在今天晌午过后，龙白月总算盼来了贺凌云的信，把她乐得眉开眼笑。她拿着信准备回去和紫眠一起看，却冤家路窄，半道上碰见了翠虚。

龙白月赶忙把信藏进袖子，浑身戒备的盯着他。

翠虚修炼进程顺利，一脸的春风得意，却在看见刺猬似的龙白月的时候，面色一沉："你这是什么眼神？看我很不顺眼吗？"

"我什么时候看你顺眼过？"龙白月虎着脸，也是狠声恶气的。

"你……"翠虚瞪起眼睛正要发飙，却看见他的徒弟向他颠颠跑来，只得暂时放过龙白月。

"师父……"那小道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的说，"五百年以上的人参都给紫眠师叔用了，剩下的人参都不足五百年了，要不要还给紫眠师叔送去？"

"笨蛋，这个还要问我吗？五百年以下的那种破草根子济什么事？"翠虚恨恨道，"去找你师祖问问看，另外上好的茯苓也送些去。"

"是。"小道童唯唯诺诺着跑开。

待得翠虚盯着道童跑远，他回过头来，就看见一边的龙白月神色怪异的盯着他。他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你看什么看……"

"我还真搞不懂你……"龙白月歪着脑袋，半信半疑的斜睨他，"你也关心紫眠？"

"废话，"翠虚恼羞成怒道，"他是我师弟，我当然关心他！"

"呵呵呵……"龙白月讪笑着--这话谁信哪？

"爱信不信。"翠虚尴尬的拢拢头发，往紫眠的厢房走。

龙白月和翠虚顺路，索性跟着他走。在她窥破了翠虚的秘密之后，她甚至对翠虚有点改观了。凭她阅男无数，这时候还看不透翠虚的心思，这花魁可就白当了。她坏笑着凑近两步："哎，从前我有个姐妹唱曲，一位公子天天在台下喝她倒彩，可谁知道后来，那公子替她赎了身，还娶了她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翠虚扬起袖子躲开她，像见了鬼一样，"唱曲、赎身，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龙白月哑然，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份低贱，还堂而皇之的拿来开玩笑，谁能受得了。

"算了，我早就知道你命格低贱了。"翠虚挥挥手，不想与她纠缠。

他有些头疼的一路往前冲，却在接近紫眠厢房的时候停下脚步，犹豫着咬咬唇，还是转身离开。

"你不进去？"龙白月奇怪了，他不就是往紫眠这里来的吗。

"算了。"去的太多，万一让紫眠那小子怀疑他关心他，那他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明明关心他就进去看看呗。"

"你说的倒简单！"翠虚恼怒的回头瞪着龙白月，面色愤懑，"当年就没好意思，这么多年过来了，当然只会越来越不好意思了！"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他，"最终翠虚还是躲开，他背靠着一棵老松树远远的望着紫眠厢房郁闷，对陪在一边的龙白月说，"他从小法术就学得好，人又漂亮，我们都很注意他的。"

"那为什么不对紫眠好点？"

"他不搭理我们，我们男人哪里好意思娘们兮兮的去关心他，当然是合伙捉弄他了，"翠虚漫不经心的撇撇嘴，"如果他当时肯回击，我们就能打成一片了。"

龙白月也知道紫眠的性子，接着翠虚的话说："可是他冷漠、忍让、回避你们，是不是？"

翠虚心照不宣的和龙白月对视一眼："所以，我们只能变本加厉的欺负他了。"

当年的欺负是年少懵懂，如今的欺负就成了骑虎难下，没有人好意思改变态度，僵持和对峙就顺着惯性延续下去。

渐渐的都快要忘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现在想来，他之所以那么隐忍，很可能是在意自己的身世，"翠虚有点懊恼的说，"他自卑着呢，怎么可能和我们虎虎生风的干架？这我们小时候哪里会懂？"

龙白月听得此言，神色一凛："身世？你是说，关于他是皇上的儿子，或是关于他是狐妖的儿子？到底哪个是真的？"

翠虚沉吟一下，瞥了一眼龙白月，开口："皇上的儿子，这个传言，很可能是真的。"

龙白月的心怦怦狂跳起来，有点口干舌燥的问："你确定？"

当初宰相要对付紫眠，理由也是因为他的身世。

"你没发现我们道号的差别吗？"翠虚皱着眉说，"我叫翠虚，师兄弟们也都是翠字辈的，只有?，师父用自己的字辈给他起了道号。"

"说起来倒真是的，我以为起道号都喜欢用紫啊翠啊的，现在想起来，整个上清宫只有紫眠和紫玄真人用的是紫字呢。"龙白月点点头，"紫玄真人这么做，是要给紫眠提升一个辈分？"

"是的，这就跟本朝驸马娶公主的规矩一样，驸马的父亲要通过改名字，将儿子的辈分虚提一辈。师父这么做，为的是避免在辈分上跟皇上平起平坐之意。"

"这么说来，紫眠真是皇子咯？"龙白月还是不敢置信的低声喃喃着，人都有点恍惚了。

"是啊，如果他是皇子，他现在拥有的又何止这些。"翠虚冷笑，"他为什么会由皇子变成偏山僻岭里的道士，我想，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吧。他的身世只有师父知道，可师父向来对此讳莫如深。"

"为什么？难道紫眠的母亲真是狐妖？所以他才不能得到皇子的身份头衔？"

"我不知道，"翠虚耸耸肩，"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倒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呢。不过他大概也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才会在道录大人来选道官的时候，非要和我争。"

那是紫眠第一次和他争，没想到紫眠一较真，他就输掉了。

"你输了是吧？"龙白月红口白牙的嘲笑翠虚。

"那是师父偏袒！"翠虚很不甘心的辩白，"本来最后一局就算是平手我也能赢，可师父下三滥，出的什么鬼题目……竟然叫我们比吃盐！"

龙白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比吃盐紫眠怎么可能会输？

"结果我输了，不过紫眠也因为吃盐太多，事后难受得卧床三天。"翠虚想到往事，也不由得发噱。

龙白月想到紫玄真人之前对她说的话，意味深长又带点神秘的说："紫玄真人偏袒的可不一定是紫眠哦。你想想，紫眠一作官，整个上清宫倒是被你继承了。"

翠虚瞠大眸子，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你说什么鬼话呢。"

他不需要紫眠让他，他更不需要师父偏袒他，他一向用自己的实力说话。翠虚恼怒起来，一挥袖子，撇下龙白月就走。还没走几步，他又回头恶狠狠的对龙白月放话："听着，我对你说这些，可不是要你代我去向紫眠示好。如果我的话你泄露了半分让紫眠知道，我叫你老上三十岁--此乃独门心法，到时连我师父都救不了你。"

"放心，我什么都不说！"面对翠虚的威胁龙白月彻底屈服，只顾捂住脸庞不迭地哀叫。

等翠虚走远，龙白月拿出袖子里的信笺，倒有些为难了。她现在了解了情况，倒觉得他们如果立刻离开上清宫是件很伤感情的事。她有些惆怅的走进紫眠的厢房，一直进到里间卧室，就看见紫眠半倚在床榻上看书。

第35节：第十六章 下山(3)

"伤刚刚好一点就这么劳神？"龙白月无话找话讲的搭讪着。

紫眠抬起头，淡淡的看她，也不说话。

自从他醒来后，他们的关系就越发冷淡了。龙白月尴尬的咬咬唇，还是打起精神扬扬手里的信封，强笑着打破沉默："我给贺凌云写了信的，他回了，我们看看他写了什么吧。"

龙白月拆开信笺想念给紫眠听，谁知道上来头一句就是："你的情信写的真差，不要再纠缠我了……"

她卡住，念不出来……算了，还是从第二句开始念吧。

"当然，我作为一个对感情负责的好男人，不会不考虑你的痛苦……"

恩，这句也跳过，龙白月默默的扫了一眼第三句："信州贵溪县县令是我的朋友，正巧也是你的旧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有事可以去找他。京城日子平静，我专心上进，你不必担忧了。"

龙白月看得懂贺凌云的意思，她抬起头来，见紫眠还在等着她念信，就转述信件大意："贺凌云说了，我们要是下山，可以去找贵溪县县令，那是他的朋友，他安排好了。京城方面好象也没多大问题，我们要回去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紫眠点点头，淡然开口："是该早些回去。"

紫眠的冷淡让龙白月轻抿双唇，目光怯怯的闪躲，在落到床榻边桌案上放着的人参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紫眠，你可知道这人参是谁送来的？"

紫眠皱皱眉头："还用想么，肯定是师父的意思。"

"紫玄真人倒是来的少，"龙白月话里有话的暗示，"送饭、煎药、打扫，都是那帮小道童在做，他们是谁的徒弟？好象是那个翠虚的徒弟吧？"

"师父器重翠虚，上清宫的所有事务，不都是翠虚在做么。"紫眠漫不经心的继续低头翻书，根本不推敲龙白月的话。

龙白月已经暗示到这份上，再多说，她怕老上三十岁--还是算了吧。

今年夏末会出现五星连珠的天象，紫眠必须赶在这个日子到来前回京城去。龙白月当初听宰相说过，皇上已经安排了紫眠用祝由之法对北边燕王施展咒术，只不过这件事已经被她自己忘的一干二净了，她现在只是单纯的以为紫眠急着回京城作官而已。

在紫玄真人的厢房里，紫眠跟师父话别。紫玄真人看着自己徒儿淡然却又固执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紫眠哪，可还记得我给你起这个道号的用意？"

"徒儿记得，是"紫气长眠"的意思。"紫眠低着头，恭敬的回答。

"是的，你有九五贵相，这我不瞒你。但是你也要明白，你特殊的身份，注定了有些东西你是不该得到的。"紫玄真人再一次提醒他。

"徒儿明白。"紫眠薄唇紧抿，神色纵有不甘，却在一瞬间按捺了下去，"不管遇到怎样的刁难，徒儿都一定退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配去争夺名利，所以我也不会去争，可是，我想见见……"

紫眠顿住了，话无法继续说下去，攥紧的掌心微微出汗。

他想见见自己的生身父母。不论他身上的血液是多么矛盾荒诞，能来到这个世上，他是怀抱感激的。只要能见上一面，说些话，就足够了却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可是，自从进了京城，他想方设法的接近那座皇宫，却始终收效甚微。

父亲他是见到了，可总是高高在上的，看他的眼睛也像面对其他官员一样，没有丝毫隐晦的异样。这叫紫眠有些莫名的失落。至于母亲，他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深邃的后宫，她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一个谜。

这几年他几乎都是在原地徘徊，领教最多的只是各种非难的手段。也许，也许再立上一功，事情就会有进展。

紫玄真人看着紫眠微微波动的眼神，看透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又是一气长叹："紫眠哪，或许我真不该准你下山……但是，唉，一切都是天命。"

"谢谢师父。"紫眠低头恭谨的作了一揖。

"恩，你回京城做事，一直记得我的教诲就好--紫气长眠，不争不求。"紫玄真人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叮嘱着，"还有，你急着回京城我也不拦你，但一路上切莫再强行施法了，你身子还没有完全复原，再冒险玩命，我可救不了你了。"

"徒儿谨遵师父教诲。"紫眠羞赧的笑笑。

"干嘛不让我用缩地术送你回京城呢。"紫玄真人想想还是不甘心。

"悄悄回去怕又要让人有机可乘，"紫眠笑笑，"索性这次下山就到贵溪县衙去，让官方派人护送，某些人也得投鼠忌器不是？"

紫玄真人点点头，捋捋长髯："这倒也周全，如今的贵溪县县令我认识--是个年轻有为的官员，为官清正不徇私情，人称玉面阎罗的就是。"

上清宫的小道童们给紫眠和龙白月打点了一点行李。作为天下闻名的道观，上清宫门面上虽然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实则香火旺盛财大气粗得很--厚厚一沓银票送给龙白月做盘缠，把她激动得险些昏死过去。

翌日清晨，龙白月跟着紫眠下山去。

两人顺着曲折的山道石阶一路盘桓而下。龙白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就看见不远处翠虚正站在上清宫大门外遥望他们。他站在石阶最上一层，身边陪着前些天开始跟着他阴阳双修的--如今已是青莲居士的妇人。

那妇人身着道袍，面色温润如玉，慈眉善目，神气间已隐隐然带着仙气。看着她空灵脱俗的样子，叫龙白月都弄不清到底红尘和修道哪样更好了。

紫眠看见龙白月停下，也跟着她回身往后望，就看见师兄翠虚正皱着眉看他，他不禁也跟着皱眉。

皱眉对皱眉，甚觉无趣的翠虚袖子一挥，悻悻的掉头回上清宫。

看到师兄离开了，紫眠转身继续下山："我们走吧。"

"其实……"龙白月挣扎一下，唉，变老就变老吧，"我觉得你师兄满关心你的。"

紫眠像见了鬼一样瞪了一眼龙白月："谢谢啊，宰相还关心我呢。"

"你不是会望气卜算的嘛，有没有算过翠虚到底对你有没有敌意？"龙白月看着紫眠脸上几乎和翠虚一模一样的神情，问他。

"没有，"紫眠愣了一下，"已经习惯这么相处了，好好的望气卜算做什么？"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龙白月无奈的翻翻白眼，乖乖跟着紫眠往山下走。一路无话。

第36节：第十七章 玉面阎罗

第十七章 玉面阎罗

龙白月跟着紫眠走了小半天山道，快晌午就下了龙虎山。他们寻了家小客栈打过尖，之后继续上路往贵溪县县衙去。途中她一直找机会和紫眠搭话，眼看县衙在望，终于让她找到话题："贺凌云说了，贵溪县县令是他的朋友呢，真是巧了。"

"是啊，"紫眠点点头，也觉得一路沉默怪尴尬的，"我师父也说他年轻有为，人称玉面阎罗。"

"玉面阎罗？"龙白月发噱，觉得真够滥俗的，"玉面大概是指他俊俏的意思，阎罗不知何解。"

"无非执法严明、不苟言笑而已。"紫眠漫不经心的对答。

两人走到县衙门口，向皂隶递上名刺。小吏接了名刺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就看见两列官差从衙门里鱼贯而出，在门口雁翅排开站定，这时方从里面出来一人，穿着朱红色官袍，身材修长挺拔，面如冠玉，双唇紧抿不苟言笑，想必就是那"玉面阎罗"了。

这出场场面颇似翠虚啊，龙白月心下一哂。

"下官严修，见过紫眠大人。"紫眠是京官，官衔也比县令高，"玉面阎罗"理当先行拜谒。

"免礼，在下叨扰贵府，这几天劳烦严县令照应。"紫眠还礼道。

龙白月也跟着福了一福："奴家龙白月，见过县令大人。"

严修表情严肃正经，却长了双温润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龙白月，目光里闪过一丝欢喜，倒叫龙白月见了一愣。

奇怪，他欢喜什么？他应该惊艳，或者垂涎才对啊，龙白月颇为自恋的想。

严修领了紫眠和龙白月进县衙。因为紫眠不是为公事而来，又带着女眷，是以他领着两人直接进入县衙后院--那里住着他的妻小。

紫眠和龙白月被引入客厅，刚落座，就有侍儿出来奉茶。紫眠他们接过茶，还没有寒暄两句，严修的妻子作为当家主母，便领着严修的两位妾室出来一并见礼。

一切井然有序，不愧是"玉面阎罗"。龙白月偷眼打量着正襟危坐的严修，又侧脸瞧瞧他的正室--端庄娴雅，低眉顺眼，正是诰命夫人最典型的模样。严修的一双儿女这时也嬉笑着跑进客厅，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双双扑到严修膝下，好奇的打量着客人。

好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龙白月刚想在心里感慨一下男儿当如此修身齐家之类，却听座上严修朗声一笑："白月啊，可还记得我么？"

紫眠有些诧异的侧脸望向龙白月，微微皱眉。

龙白月呆住--这什么跟什么？她几时和这位玉面阎罗打过交道来着？贺凌云给她的信里是有说县令是她的旧识，可她一直只当他是混写。

她确确实实不认识眼前这位县令大人呀。

"我是长德啊！"严修笑着说出自己的表字。

他将手指指向唇边，一咧嘴，笑不露齿的嘴唇往两边拉开，却赫然看见空落落的牙床上狗窦大开，两颗门牙无影无踪。

龙白月一口茶喷得老远，惊愕得险些昏过去。

"长德……公子？"她回忆起来了--那晚摔碎的琵琶、迸裂的玉片、掉落的门牙、滴答的鲜血……杀猪一样哀号的大胖子--长德公子--严修。

"想起来了？哈哈哈……"严修在自己家里不用掩饰缺齿的尴尬，兀自笑得开怀，他膝下刚换齿的小儿见父亲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一父一子皆无门牙还在一起嘻哈，场面滑稽无比。惹得紫眠也绷不住，别过脸用手遮去自己嘴角的笑意。

"公子变了好多，我都认不出来了！"龙白月吃惊的端详着严修，果然开始觉得眼熟了。

严修的妻妾也忍俊不禁，举起袖子偷笑起来。场面不再温良恭谦让，却更添了一分欢快。

"我不行了……"龙白月看着严修的笑容，一阵气虚，连茶杯都端不稳，泼了好些茶水在手上。她慌忙将茶杯丢在桌上，偏过头，不忍心再看严修的笑容："拜托大人别再笑了……"

她当年可真是造孽啊！

"当初真是对不起。"始作俑者龙白月起身点头哈腰，由衷抱歉，虽然早忘了当初为何要摔琵琶。

"有什么关系，"严修将小女儿抱进怀里，莞尔一笑，"也多亏了你，才让我改过自新。"

多亏了她？龙白月诧异得抬起头，望向严修。只见他眼神里毫无责备，只是一派的清澈坦然。

真的是变了一个人呀。

"说句不怕大人生气的话，当年大人可真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啊，"龙白月思及往事，感慨万千又觉得好笑，"可知道当时我们编排您什么混话？"

"那个顺口溜吗？"严修不以为忤的笑，对过去的荒唐日子也觉得滑稽，"我知道--"整日价揩油，严修不言羞。烟花巷里走，气死迎面老娘舅。""

一屋子的人都被逗得笑起来。

紫眠第一次接触到龙白月的过去，说不上什么话，只在一边安静喝茶，细心的听着。

龙白月指指自己面颊："记得大人当时满胖的。"

她还?稀记得当年的长德公子高高胖胖油头粉面，裹在绫罗绸缎里，大老远的就能看见他亮闪闪的身影。也难怪之前认不出他，几年不见他瘦了不少，身形变得修长挺拔，脸上也出现好看的轮廓，配上沉稳贵气的官袍，早已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

"嗯，缺了门牙以后，吃东西不方便，就渐渐瘦下来了，"严修笑，也没想到自己瘦下来会帅上不少，"那天我以为自己疼得要死了，凌云扶我回府，我捂着嘴直叫大夫。可这个时候我妻子正在替我生闺女，仆人从房里端着一盆盆的血水走过我面前，我捂着嘴忽然就觉得惭愧。"

严修低下头，搂搂自己女儿："妻子替我生孩子，比我疼上何止百倍，我还在外面花天酒地，掉颗牙就叫唤，算什么男人？呵呵……后来就跟狐朋狗友的散了，考科举有幸中了进士，候到这个官，赴任至今也满两年了。"

"真好，"龙白月笑，"大人改变，是百姓的福分。"

"呵呵，你也变了，"严修盯着龙白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表情怅然又欣慰，"你怎会跟着紫眠大人？凌云信里倒是没细说。"

龙白月浑身一震，咬住唇无言以对--她没变，还做着以前的营生。跟着紫眠是因为她为虎作伥。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机缘巧合而已。"这时候紫眠在一边淡淡插口。

龙白月松了口气，向紫眠投去感激的一瞥，庆幸他为她解围。

"哦，原来如此。"严修察言观色，也不再多问。

紫眠与龙白月在严修的安排下小住了两日，按照严修的计划，他们将跟着路过贵溪县的硝石纲一道进京。

京城每年但凡盛大的节日庆典，都需要耗费大批烟花爆竹。制作烟花爆竹的原料硝石需要从夏末就一批批送往京城。大量的硝石分批起运，每批编立字号，分为若干组，一组称为一纲。

因为是官方组织纲运，硝石又易燃，所以硝石纲每次都会安排不少士卒护送。紫眠和龙白月跟着他们走，就等于多了一队保镖。

"从我们这里走几日，换水路漕运，行程就更轻松了。"这天严修与硝石纲的长官交接完，就安排下人给紫眠和龙白月收拾行李，"白月，你来一下。"

龙白月纳闷的看了一眼严修。在外面为了掩饰缺齿，严修又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她不晓得严修单独找她做什么，但还是和紫眠打了招呼，跟着他走。

严修领龙白月回到县衙后院，取了把琵琶递给她："这个送你。"

"送我这个做什么？"龙白月吃惊不已，她解开包着琵琶的布囊，一把上好的镶玉龙首琵琶就露了出来。

"当年少不经事，惹恼你摔碎琵琶，听说龙鸨母责罚你了吧？"严修笑笑，"今日还你一把新的，聊表心意。"

"谢谢。"龙白月很是惊喜，开心的抚摩着崭新的琵琶，忽然她眉峰一蹙，内疚的开口："要不……我求求紫眠，说不定他有法子替大人把牙齿恢复？"

--帅是帅多了，可缺了牙齿，总是有碍观瞻啊。

"哈哈哈哈，"严修闻言大笑，又肆无忌惮的露出牙床，"不用啦。"

"有些改变是好事，不需要恢复什么。"他顿顿，又笑着问龙白月，"白月，龙鸨母可好？"

龙白月一呆，凉意从脚底升起，全身的血液好象一下子被抽空，让她有些恍惚："我……我三年前就和她分开了，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

鸨母，她的鸨母……去了哪里呢？龙白月的脑子忽然开始混沌，各种各样旧时的记忆嘈杂起来，鸨母冷笑、愤怒、奚落、惊恐……无数表情各异的面孔揉在一起，纷乱错杂--却没有她的下落。

"哦。"严修点点头，此刻内心也在挣扎，没注意到龙白月的异样。他低头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脸来，看着龙白月的目光却有些迟疑："对了……你知道吗，楚珣和我是同一批进士及第。"

楚珣。好遥远的一个名字啊……龙白月翻腾的内心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变得平静。她蓦地笑起来，娇媚的神采却让严修觉得陌生--那明明应该是他曾经熟悉的笑容，娴熟、诱人、带点捉摸不定。

"楚公子啊……我已经许久不曾想起他了……"

严修神色一动，沉默了许久。渐渐的他明白过来，释然一笑。

"也好。"

第37节：第十八章 硝石纲(1)

第十八章 硝石纲

紫眠二人与严修一家告了别，乘上严修准备好的马车，跟着硝石纲一同上路。一路上龙白月都抱着琵琶不作声，车厢另一侧紫眠支颐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半天后打破沉默："一直抱着琵琶不累么？"

龙白月回过神来，怔忡的一笑："哦，习惯了。以前都是这么一路抱着琵琶去应酬……"

她愣住，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的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对吧。"紫眠垂下眼睛说着，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自己鬓边的长发。

龙白月一慌，知道自己已无法回避。之前风波太多，逃难、养伤、在县衙应酬，两个人没有独处的机会。可现在，狭小逼仄的车厢将他们与外界隔开，终于到了面对面的时候。

"没有……对不起……"她喃喃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紫眠低着头仍旧不看她，语气有些怅然，"……我不知道你的来处，却模糊的知道你的打算，在我能警惕的时候我迟疑了，是我失算。"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他最该怨的是他自己。他甚至该谢她，在状况糟得不能再糟的时候，是她陪在他身边。

"宰相当初找到我，许我一千两银子，要我找机会让你身败名裂……我真没料到宰相手段会那么狠毒，他骗了我……"可是，欺骗能作为她开脱的借口吗？她的确是干了坏事。龙白月又伤心又惭愧，眼里蒙上一层泪水。

"身败名裂……"紫眠沉吟着，思考这个词背后的意思。他入朝作官以来，宰相一直无来由的对他非难，态度比一般的官员更决绝。遥想那天，宰相的确对他说过，他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紫眠神色一凛，他真正想做的是去探究自己的身世，可也仅此而已，他决不会再有其他非分之想，宰相真能明白吗？

他身上混着妖异的血液，不会允许自己去祸乱纲常，染指尊贵的皇气--宰相绝对不会明白吧？

即使明白也不能安心，所以一定要他死？

紫眠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问龙白月："一千两银子是不是很多？"

这话问得龙白月脸红起来，但她还是很高兴紫眠肯和她说话："对我来说满多的。我一个人经营白月坊，手下只一个丫鬟宝儿又不成器，小曲唱得跟扯锯子似的，还尽给我添乱--只靠我一个人赚钱，里里外外的花销，又要打发三教九流，钱跟流水似的，只能经个手，却积蓄不下来。"

喋喋不休的话听得紫眠不禁笑起来--是的，她一个女子，年轻美貌身单势薄，想在尘世活命，又能靠什么呢？他一向觉得朝中那帮理学家很可笑--只知道指责风尘女子自甘堕落，却对严酷的世事视而不见。身为红颜，谁想薄命？倾轧她的恶寇已然太多，他不会问她"何以至此"，只要她能这样开朗乐观就好。

"如果能一次赚够一千两，就足够我和丫鬟到偏远点的地方买屋置地，安定生活了……"龙白月心虚的瞄瞄紫眠，见他神色里没有怒气，安心了不少。

"我是不是坏了你的生意？"紫眠长眸半眯，有些好笑又无奈的问她，"我没死掉，还活得好好的。"

"这倒没有……宰相已经把钱给我了……"龙白月的心更虚了，"其实之后的事情就不是交给我了……"

紫眠陡然想到那天他失去神志前看见的陌生妇人，脸色顿时寒起来。他在昏乱中抗拒她，一直挣扎到摔在地上，之后便什么也记不清。恍惚中他觉得龙白月有赶来，可又怀疑那是梦，直到他清醒过来看见龙白月在身边，才相信那梦也许是真的--他已经不想去回忆那些了，真是糟糕的经历！

明明五脏六腑都已经难受得要死，却在药性的催逼下，不得不随着欲望去饮鸩止渴--且每喝上一口痛苦便加剧一分，直到内息全乱掉。这样的折磨方式和自杀有什么区别，让他一回想起来就胸闷，舌根好象又被血液黏住，索性不再回想！

龙白月见紫眠面色难看，怕他又不开心，慌忙讨好他："对了，要不要听我弹弹琵琶？"

她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紫眠一怔，回过神看见龙白月怯怯的讨好眼神，想到她虽是风尘女子，可自己中迷药乱性总归唐突了她，现在怎还好叫她委屈？于是他定定神，对龙白月点头："好啊。"

龙白月见紫眠点头，精神起来，从布囊里取出琵琶，稍稍试了一下，笑着问紫眠："可有想听的曲子？"

紫眠哪里想得到，他换个姿势随意的斜倚在车厢一隅，信口说着："你随便弹吧。"

龙白月颔首一笑，手指一抡，一串漂亮的弦音就滑出来，嘈嘈切切，如飞散的珠串。曲子却是李太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倚在一边的紫眠一愣，眼神收掉懒散，不得不惊艳。难怪宰相会叫龙白月花魁，这样色艺双绝，怎么可能会被埋没？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龙白月的嗓音是圆润娇媚的，就像她的长相，丰润如同牡丹，正是世人最喜爱的那种娇艳欲滴、媚态横生。她不清不淡、不病不弱，美得神采熠熠，媚得生气勃勃--真是光彩照人的女子啊……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龙白月望着紫眠的眼睛宛转唱完，在歌中揉进了自己的表白。一曲唱罢，她放下琵琶，心中百转千回，期待他的眼睛里能有一丝一毫的动心。

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微妙情愫，她也可以熟练的找出来。可是紫眠的眸中没有，过去那些恩客眼中满满的贪慕，多到叫龙白月生厌，而今她想要他动心，他却只是在认真听歌。

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紫眠的双眉微微蹙起来，龙白月的歌让他不安了。他明明白白的在歌里听到她的邀请：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与尔同销万古愁，但愿长醉不复醒……

换作是别的男人，大概会欣喜若狂吧？

可他呢？他有那份随性的洒脱从此不问世事吗？连师父都戏谑过他--他不像一个道人，倒似一个儒生，总是一板一眼的做事，给自己的行为框上很多规矩准则。这一点上，他倒是不如翠虚师兄的。

马上就要回京城了，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怎敢让自己的情绪懈怠？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又怎能长醉不复醒？

"会弹〈十面埋伏〉吗？"紫眠忽然正坐起来问龙白月，神态自若，浑似不解风情的顽石。

"哎？"龙白月一愣，结巴道，"会的。"

"弹来听听。"紫眠微微一笑。

龙白月只得依言行事。《十面埋伏》她弹得不熟，还是多年前为了讨好一个将军而练的。她用力划动手指，琵琶声比之前铿锵许多，声如裂帛，抡指连环相叠，如千军万马声势浩荡。

第38节：第十八章 硝石纲(2)

紫眠听得出神，凝视着龙白月翻飞灵动的手指，低低出声："弹快点。"

龙白月听见紫眠的吩咐，加快了速度，好在弹了一段曲子都回忆起来了，加上指法娴熟，倒也游刃有余。

她的手指像织机上的飞梭，快得让人看不清。琵琶声里竟响出嗡嗡的龙吟，纷乱的音节划出刀光剑影，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紫眠的目光飘向冥冥的远处，神色凝重，不再温文如水："再快点……"

龙白月看着紫眠肃穆的眼神，觉得他好象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心里泛起莫名的揪痛，咬着牙再次加快速度，任由指尖火烫成一片。

紫眠的神思飞离出去，恍惚间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他身无片甲、手无寸刃的痴痴站立，不明白为什么会孤身陷入战场。黝黑的铁骑喷着白气迎面向他冲来，马上武士隐藏在锃亮盔甲之下的眼睛正死死盯住他。武士向他举起了长刀，长刀的白光倏地划过，血雾喷薄开，他的视角忽然从高处跌落，变成紧贴地面。万马轰鸣中他看见可以漂橹的血地里出现蜿蜒的青丝，他的眼球顺着青丝转动，一路看上去，青丝汇成一段光可鉴人的长发，长发上别着一根血玉簪。那妖冶的背影好似忽然感受到他的注视，回过身来，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双寒光凛冽的眸子漠然看着他。

娘……

紫眠睁大了眼睛。

马车忽然猛烈的一晃，让龙白月一个趔趄，琵琶声戛然而止。

幻象消失了，紫眠仍旧沉浸在刚刚惊愕的情绪里，失神的躺倒。

"出什么事了？"龙白月爬起来揉揉摔疼的手肘，掀了帘子往外望。

"夫人啊，你这琵琶弹得马害怕了，刚刚它们受惊要跳，我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它们，"一个士卒苦着脸探头与龙白月照面，"还请夫人别再弹了。"

"哦哦，对不住大哥了。"龙白月慌忙在车里向他赔礼道歉。她回过身，看见紫眠无力的躺在一边，吓得她顿时花容失色，以为他旧伤复发了："紫眠，你有没有事？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紫眠喃喃着，怅然若失的坐起来。

龙白月心放下来，很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光顾着弹琵琶，倒吓坏了车外的马儿。"

夏天闷在马车里也不舒服，龙白月将帘子卷起来，虽然沿路灰尘有些大，但好歹可以透透气。

车外的风景一览无余。绵延的山道并不崎岖，两边高大的树木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刺耳的蝉鸣听得人耳朵发胀。龙白月不弹琵琶后马儿都安静的踢踏着步子，拉着满载一箱箱硝石的车子缓缓前行。

马队很长，大概有十来辆车，龙白月他们乘的马车排在队伍中间，两边有步行的士卒保卫，看来严修之前安排得很周全。

队伍有条不紊的前行，路过驿站就休整补给一下，一连走了几日，眼看再一天就可以换水路前往京城。这天下午，马队走进一座山谷，龙白月正躺在马车里昏昏然的午睡，紫眠却忽然摇醒她。

龙白月睡了一半被闹醒很是痛苦，迷迷糊糊的睁眼呢喃："怎么了？"

"别睡了，"紫眠皱着眉，冷眼观察着两边的树林，"这山谷气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怪响，一只嚆矢从树林里射出，钉在了装硝石的木箱上。

山谷里顿时喊杀声响成一片。

第39节：第十九章 遇袭

第十九章 遇袭

龙白月被吓得顿时清醒过来："快逃啊。"

她刚坐起身，就被紫眠一把扑倒。紫眠的身子甫一压住她，只听见咚咚咚咚，一排竹箭贴着他的背射进马车，在车厢内壁上钉成密密的一排。

"这武器不对劲。"紫眠偏头观察钉在车厢里的竹箭--每次可以连发七支箭，这种弩机连皇宫禁军都没有。

龙白月被紫眠压得喘不过气来，翻着白眼想往外面看个究竟，可车外冷箭嗖嗖、士卒惨叫不绝于耳，谁敢把脑袋探出窗外。

"怎么办？我们可逃得出去？"龙白月苦着脸悄悄在紫眠耳边问。

她的吐息吹得紫眠脸颊一热，他一怔，发现龙白月已经被自己压得脸通红，赶紧小心的撑起身子挪到一边。紫眠侧耳倾听车外状况，无奈的说着："得等敌人走近我们才能找机会出去了，否则我们下车也躲不开箭雨。"

暗箭终于停止发射，原先一直躲在林子里呐喊的人跳上山道，看着满载的马车兴奋的大喊："妈的，这下可发财了！"

躲在车下逃过暗箭的士卒这时候钻出来，抽出兵刃和匪徒对抗。奈何兵力损失大半之后，面对不断涌出的匪寇，也只能勉强负隅顽抗一阵子。

"是时候了，"紫眠猛然起身，抓住龙白月的手腕，"跟我来。"

龙白月一恍神，呆呆的被紫眠拽出车子，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坐在地上。满地都是死伤的士兵，鲜血迅速染红她的鞋面，龙白月腿一软，却被紫眠扯住："如果你想吐，也要边跑边吐。"

他捡起一具尸体手中的剑，扯了龙白月就往林子里跑。龙白月脸色惨白，但到底把翻江倒海的胃给按捺下来，发软的腿跑了几步也变得塌实了--她不能老拖他后腿。

"头儿，车里下来两个！"一个眼尖的匪寇发现他们，举起刀冲了上来。

"僧道不杀，抓活的！"土匪头子远远的喊着，看见紫眠穿的道袍衣料不俗，眼里贼光一闪。

一个匪寇横刀拦截住他们，紫眠将龙白月护在身后，右手举剑一敲，当的一声击落匪寇手中的刀。他手腕一旋，挽出一朵剑花，将剑侧滑上匪寇的肩膀，以剑身按着匪寇跪在地上，左手一闪，一张道符啪的一声贴住匪寇额头。

这道符把匪寇和紫眠都贴愣了。龙白月在一边张口结舌结结巴巴的问："你在干吗？"

糟糕，平时抓鬼抓惯了，贴符的动作已变成本能。实战中的剑该怎么使唤？--难道旋、拍之后，要用刺的？紫眠一怔，收起剑，飞起一脚照着匪寇贴着道符的门面踹过去，回手拽了龙白月就钻进林子。

这边土匪头子劈开装硝石的箱子，气得哇哇大叫："这就是军师要我们抢的东西？什么破玩意！"

一个小喽罗在紫眠的马车里搜罗一阵，激动的翻出一叠银票："妈妈呀！好多的钱！"

土匪头子踹他一脚，抢过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名刺瞅了一眼，向地上啐了口吐沫："妈的，那个道士还是个京官！兄弟们听着，抓活的！一定要抓住！"

闯进树林的紫眠和龙白月手牵着手没命的跑。一条毒蛇被紫眠踩了尾巴，嘶叫着扭身吐信要咬，牙还没露出来，脑袋就被龙白月一脚踩扁。

两人狂奔一阵，实在是跑不动了，便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喘气。追兵暂时还没有跟上来，紫眠俯身在地上摸索一阵，找了六颗石子。

"你做什么？"龙白月气喘吁吁的问他。

"虽然不能施法，但式占应该没问题。"紫眠将手中的石子扔在地上，专心致志的拨弄排列着。

往东是生门，应该可以逃出去。

他将石子收进袖子，起身又牵了龙白月："往东走吧，应该不会有错。"

龙白月手被紫眠牵着，心思一歪，竟有些因祸得福的窃喜，奈何腿脚被覆盆子之类的灌木划破，疼得很，也容不得她多心遐想了。

"好象我们已经把那帮人甩掉了，对吧？"龙白月低声问紫眠。

"或许吧，"紫眠沉吟，他一直按着天罡北斗之数在走，应该能甩掉不懂阵法的人，"不过还是别放松，即使没有追兵，待在密林里也不安全。"

"哦，"龙白月点点头，想了一下，"你说那帮人是真土匪还是宰相的人？"

"宰相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得到消息采取行动，"除非他被人出卖，这念头在紫眠脑中一闪而过，却立刻被他否决掉，"那帮人步法混乱、三脚猫的武艺，一看就是外行出身，能得逞，无非靠刚开始的利器罢了。"

话说完紫眠却迷惑了--那帮人使用的武器未免太过精良，寻常山野草寇，怎么会掌握如此机巧的连发弩？

"啊，看不出来你还会剑法呢？"龙白月看不见紫眠沉思的脸，兀自高兴的搭话。

"就是神坛上斩鬼那几招，再多就不会了。"紫眠回想自己关键时刻竟然还从怀里摸出道符来，就一脸的赧然。

"不过，还是很厉害啊……"龙白月感叹。

感情还没抒发完，她身前的紫眠竟然身子一倒，刷地一声腾空翻飞起来，吓得龙白月捂住眼睛狂叫。

"别叫，当心把追兵引来。"

龙白月耳边响起紫眠无奈的声音，她放开手，怔忡的看着紫眠倒吊的脸发呆。

"没什么，我踩到猎人设的环扣了。"作为一个平凡人待在树林里，果然危难重重啊。

"你要不要紧？"龙白月看紫眠脸色难看，担心的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昏脑胀的。"紫眠无奈的翻着眼睛观察地面，他现在可以与龙白月平视，这吊得可够高的。

倒吊着令紫眠头昏胸闷，连说话都嗓子疼，非得尽快下来不可。他无计可施的和龙白月打商量："如果我割断绳子，你能不能接着我一点？"

"好好好。"龙白月慌忙点头，伸出手护住紫眠。

紫眠腰上用劲，试着把身体提起来，却吃力无比--平时师父给的导引图，他嫌弃又是学猴子又是学狗熊的，一直不肯认真练，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深吸口气，如是努力再三，剑尖总算绞住了绳索，用力一划，整个人顿时失重倒栽下来，倒栽葱的姿势却在半空中改变，紫眠整个人平躺着跌落在地--原来他落下时头被龙白月搂在了怀里。

紫眠松了一口气，却察觉龙白月在发抖。

"我没事。"他勉强笑笑，觉得腰都快断了--没有道法，他果然算不上合格的男人吧。

"不能再盲走了，"龙白月假装用袖子擦汗，把不争气的眼泪偷偷抹掉，"还往东走吗？"

是啊，还往东走吗？紫眠愣住了--他的式占，会不会是错的？

那时候他有没有平心静气的占卜？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龙白月跪坐在地上，看着怀里的紫眠目光黯淡，心中忽然一动："往东走吧，准不会错。"

……你说的我就信……

--凭什么他说的她就要信？就基于信任二字，即使他是昏庸的笨蛋也无妨？

紫眠心中一紧，微微笑起来："好。"

龙白月将紫眠扶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一路往东走，一直走到薄暮时分。

路却断了。

一川流水，对岸却是绝壁。这条路果然是错的吗？紫眠有些泄气的看着脚边潺潺流水。

这时候龙白月却扯扯他的袖子，往水流下游十几米的地方一指："你看，或许不是绝路。"

紫眠顺着龙白月的手指望去，惊呆了--下游十几米的地方，一架庞大的水车从十几丈高的断崖上架下来，被水力驱动着运转，层层叠叠的木屉轮流浸进水里，缓缓引水上山。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这个水车上到悬崖上去？"龙白月的想法令紫眠叹为观止--这流水并不急，水车都只敢用浅浅的木屉担少量的水上山，凭空加上两个人的分量，不怕水车中途故障将他二人悬在半空中？

龙白月皱着眉头，有些灰心的咬住唇："不可行吗？"

紫眠一凛，慢慢换了神色，笑着看她："试试看吧。"

试试看吧--她说的他就信。

紫眠将长袖折好，试着踩下水，他站稳了就向龙白月伸出手去："来，我背你渡河。"

她的水性的确够烂，这龙白月也清楚，可她还是担心得双眉紧锁，很是犹豫。

"快点，"紫眠站在水里催她，顿了顿，低声说着，"相信我。"

傻瓜，不是不相信你，是心疼你呀……

龙白月咬着牙，下定了决心毅然踩进水里。水面刚过紫眠的腰，却快齐了她的胸了，她脚下打滑，还好紫眠牵着她的手，引她攀住自己的肩。

"走了。"紫眠感觉龙白月已经抓牢自己，灵活的往水里一沉。

天哪，他是一条鱼吗？龙白月觉得紫眠滑得几乎让她抓不住，慌忙搂紧他。

"拜托，我不是一条鱼，"潜了一会儿紫眠的头露出水面，咳了一下，"你放松些，别拿胳膊箍着我脖子，不然我要被你压进水里了。"

"哦，对不起。"龙白月赶忙调整自己的姿势。

"我的头发刺进眼睛里了，帮我一下。"紫眠一边游一边对趴在他背后怔忡的龙白月说。

"哦。"龙白月慌忙探手向前，摸着紫眠额头，替他拨开碎发。

这样亲密体贴的动作让龙白月的心忍不住发颤，想到相濡以沫这个词--真是叫人心醉的词，可这词的下一句是什么呢？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想要哪个，她不敢问他。

紫眠顺着水流凫水，慢慢靠近运转的水车。水车机械的响声越来越大，把龙白月吓住了。她远远的觉得这水车跟玩具似的，等靠近了才发现它简直是怪兽--空的木屉嘭嘭砸进水里，沉入看不见的深处，再一层层的浮出水面，像鸭嘴似的兜了一嘴的水就往上跑，还发出可怕的吱呀怪叫声。

水车溅起的水花打在龙白月脸上，让她眼睛都睁不开，她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卤莽。这时候紫眠却猛地抓住一层木屉，喊了一声："憋住气，抓紧我。"

他们忽然没顶，被水车带着往河水的深处去，巨大的浮力拉扯着他们，水压挤得胸腔一片闷疼。龙白月脸贴住紫眠的背，痛苦的忍耐着，十指指甲忍不住紧紧抠进紫眠的肩。

水车舀了水，终于浮出水面开始攀缘悬崖，木屉上还挂着紫眠和龙白月。紫眠看木屉已经放稳，松了一口气，脚踩着下层木屉，手握牢固定木屉的木杆。

"紫眠，你说这水车会不会不结实？"龙白月在他耳后哆嗦着问。

"你现在才开始担心啊？"紫眠无奈的嗤笑她，向上望望，只盼赶快到达悬崖顶端。

偏偏水车哼哧哼哧走得慢的很，哪有刚刚舀水时的凶猛。不过好在这水车倒真的结实，平白驮了两个人，也没有发生异常。十几丈高的悬崖并不是很长的路程，片刻后，水车就带着紫眠和龙白月攀到崖顶。

紫眠把握好时机跳下水车，把龙白月放下。两人站稳脚跟，抬头一看，却顿时愣住了。

只见山崖上，水车将水送上一个亭子的顶，便倾倒下来。水顺着亭子顶上伞骨一样散开的凹槽流下来，细密的凹槽让落下的水流像水晶帘一样笼住亭子。亭里隐约有个人影，正席地趴在凉簟上，惬意的哼着小曲。

"这是传说在后蜀皇宫才有的水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紫眠心里隐隐升上不安。

这座山，到底藏了怎样的龙虎？

亭子里的人发现了他们，嘻嘻一笑，灵活的起身跳出水帘。那小小的人儿伶俐的落在他们面前，穿着短褂，裤脚散着，绑着高高的马尾辫。

这个打扮是男孩子的，可龙白月和紫眠都一眼认出了"他"是个女儿家--龙白月是职业使然，见多识广；而对紫眠来说，男女的乾坤二气简直像写成了大字贴在每个人脸上，怎可能瞒过道家法眼。

那丫头手里抱着个枕头一样大小的竹筒，也笑嘻嘻的打量着紫眠他们，灵动的双眼顾盼神飞。就在龙白月庆幸碰到了和善人家，想开口求助的时候，那丫头忽然回身高喊："李刚--你说的是一个道士和一个女人吧？"

紫眠和龙白月呆住。

那丫头回过头来，诡异的咧开小嘴，将抱在怀里的竹筒对准他们，拉动机关。

--竹筒里一道白光飞出，一张巨大的罗网猛然张开，笼住了紫眠和龙白月。

第40节：第二十章 俘虏

第二十章 俘虏

白色的巨网瞬间罩住了龙白月和紫眠，突如其来的袭击令二人措手不及。他们挣扎着想扯掉身上的罗网，却反被罗网越缠越紧。

"我抓住他们了！"那鬼丫头兴奋得直跳，拍着巴掌欢叫着。

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远远跑来，正是下午在山道上抢劫的土匪头子。土匪头子李刚盯着困在网里的两人，激动的直搓手掌："军师，就是他们！"

"哈哈哈哈，今天才做出这"天罗地网"来，没想到就派上用场了！"这貌不惊人的丫头竟然是土匪们的军师，也不怪紫眠他们会疏于防范。

罗网已经勒得龙白月手疼，两人只得放弃抵抗，任由李刚唤来几个手下将他们捉住。

那军师收起网子，得意洋洋的挥手下令："放个爆竹箭，叫还在搜山的兄弟们回来。"

"是。"李刚毕恭毕敬的领命跑开。

紫眠和龙白月双手被绑住，土匪推着他们往山寨的中心走。--紫眠和龙白月另辟蹊径，竟然翻上悬崖到达山寨最深处，这地狱他们投得可真够绝的。

一支安装着哨子和爆竹的箭被射出，叫嚣着笔直刺入空中，嘭地一声巨响，爆竹炸开，散出蒙蒙的黄烟。这般效果，能让方圆十几里的人都看到信号，真是非常好的信号箭。紫眠边走边抬头看空中，心里越来越诧异。

刚刚那军师说逮他们的网子是她做的，她小小年纪，怎会有这样的本事？

"呵--"这时候龙白月在一边倒抽口气，吸引了紫眠的注意，"紫眠，你看！"

"怎么？"紫眠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呆住了。

原来这悬崖另一面是个山坡，山坡上开垦着层层梯田。亭子上的水帘落下来后汇入亭子周围的水渠，又从水渠里蜿蜒流出，灌溉梯田。水渠经过梯田的地方都设置着小水车，均匀的将水抽进水田里，每一层的梯田都能被照顾到。

这样的农业技术运用在一个小山寨里，显得精巧又发达，令人咋舌。

"这山寨很不简单。"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土匪窝子了，紫眠沉吟，默默打量着这些机械。

他们被押进一间木屋，土匪意外的替他们松了绑。在土匪退出屋子的时候，不知道他们又掰动了什么机括，屋子的门窗上忽然落下木栅栏，平平常常的木屋立刻变成了牢房。

紫眠活动活动手腕，在屋子里四下走动着，他观察一下门窗上的木栅栏，就席地而坐开始占卜。收在袖子里的六颗石子被掏出来，扔在地上不住滚动，排列出卦相。

奇怪，无论占卜几次，都是生门……

难道他们在这里是有惊无险？紫眠心下稍安。

这时候匪头李刚走来，隔着栅栏冲他们狞笑："喂，你这道士，是京城里的四品官罢？"

紫眠坐在地上冷冷的看着他，也不答话。

"喂，装什么傻，你包袱里的名刺上写着呢。"

包袱？！龙白月瞪大眼，心里顿时绞痛--她的银票都在包袱里存着呢，看来已经被洗劫了。妈的，早知道就缝在贴身衣服里了--转念又想到土匪撕扯她衣服的画面，冷汗一冒，立即打消之前的念头。

啊！紫眠每天要服用的丹药还搁在包袱里呢！这可误不得--龙白月冲到栅栏前对李刚怒喊："银票你拿去，包袱里有一盒丹药，你一定要给我！"

"给你？那你拿什么给大爷我？"李刚淫笑着将手伸进栅栏，就要去摸龙白月的下巴--这小妞长得真不错！

紫眠猛地起身将龙白月往后一拽。李刚的毛手落空，让他忍不住骂娘："妈的，落水狗还护食。"

紫眠冷笑："知道本大人官居四品，尔等鼠辈胆大妄为，是何居心？"

"哼，"李刚冷嗤，一脸的鄙视，"抓的就是你们这些狗官，听着，本山寨这次捉了你来，打算好好敲官府一笔。你识相的就在这文书上按个手印，包你狗命无恙。"

李刚从腰间抽出文书扬了扬，展开亮给紫眠看。紫眠目光穿过暮色，瞥见满纸的蝇营狗苟，不禁大怒。他手指一掐就要作法，却被龙白月慌忙捉住："紫玄真人再三叮嘱，你怎么还学不乖！"

紫眠咬着牙，好容易按捺住脾气，索性退到屋子里面靠墙打坐，不再理会李刚。之后任凭李刚在外面如何粗言挑衅，紫眠连眼睛都不睁开。

李刚骂得口干舌燥，只好梗着脖子扭头离开。不一会儿他又转回来，操纵机括打开了木屋的栅栏。这次他进来抓的是龙白月："军师说了，先叫小娘子出去伺候。"

"放手！"紫眠和龙白月同时怒喝出声。

龙白月慌忙回头，看见紫眠的手果然又要开始掐决作法了--真是个不肯老实的家伙。她白眼一翻，游刃有余的撩起膝盖袭上李刚要害，瞬间让他痛翻在地。龙白月看都不看他，只回身蹲下去掰紫眠的手："你急什么，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苦笑一下。

"你说的什么混帐话！"紫眠骂她，眼里的怒火简直能燎焦龙白月的眉毛。

龙白月掰不开他的手指，只能叹口气，从腰间取出个油纸密封的小包，双手递到紫眠鼻子前，只一撕--干燥的粉尘像烟雾一样洒开。

看来方才没被水浸湿，好极。

"这是什么？"紫眠惊愕的瞪着眼前这一团诡异的绿色尘雾。

"紫玄真人专门给你配的迷药。"龙白月抱歉的笑笑，"没和你说，他私下嘱托我贴身带着，防你焦躁，关键时刻使用。药性只针对你一人，既是迷药还大补，对你身体有好处……"

罗嗦的解说紫眠来不及听完，便两眼一翻乖乖倒在地上入睡。真是灵丹妙药！真是料事如神的紫玄真人！

龙白月叹息一声，回头招呼蜷在地上流泪的李刚："你那文书还在身上么？"

"什么？"李刚皱着脸，像只尺蠖一样抬头问。

"文书，"龙白月用下巴比比昏睡的紫眠，"把能惹恼他的事情一并做掉吧。"

擅自替紫眠按好手印，龙白月就沉着脸跟了李刚往外走："谁要我伺候？"

唉，在京城她能卖艺不卖身，在这里她身不由己，该怎么脱身？

李刚很是谨慎的跟龙白月保持距离："我们军师。"

"她？"龙白月吃惊，松了口气，"不早说。"

"我没说吗？"李刚苦着脸。

"没说清楚。"结果弄成现在这样"一死一伤"的局面，害她用掉了紫玄真人给的药包。

李刚将龙白月领到水亭前，那个丫头军师此刻又躺在亭子里纳凉，她看见二人走来，连忙起身走到亭柱子旁边，将一根绳索一拉。只见四方的亭子，有一条边的外檐忽然翘起，水帘顿时泄往两边，像是掀开了帷幕。

"美人快进来！"她笑着冲龙白月招手。

龙白月心里冷笑一下。真不知这鬼丫头又要耍什么诈，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走进了水亭。

军师挥退李刚，又拉着绳索放下水帘，牵着龙白月的手拉她坐下，自己则躺在一边，色迷迷的盯着龙白月笑。

"笑什么？蜘蛛精。"龙白月冷冰冰的开口。

"什么？"那丫头一怔。

"说你呢，会放网子逮人的。"

"哈哈哈哈……"那丫头拍着巴掌大笑起来，"你这个名字起得好，比我起的"天罗地网"高明多了！好，我这宝贝就定这名字了--蜘蛛精，有意思。"

她话刚说完，眼睛骨碌一转，禄山之爪便向龙白月胸口袭来。

龙白月一直当她女孩子，戒心未起，冷不防真给她抓了个正着。她恼羞成怒，猛地推开她，抓住襟口呵斥："要不是看你一个丫头片子，老娘饶不了你！"

"凶什么，我只是想捉摸一下你吃什么长那么好的……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那丫头大惊大喜，摸摸自己没束的胸--奇怪，并没有长大啊。

"哼，你这娇滴滴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龙白月冷嗤，鄙夷的瞥了眼她红润小巧的桃子脸。

"骗人，李刚他们都没看出来。"那丫头不甘心的嘟囔着，精致的小脸摆不出复杂的表情，只好依次摆：先不信、再怀疑、最后气馁。

"哼，你没听过"邹忌讽齐王犯贱"的典故吗？"龙白月故意拐了弯骂她，"他们有求于你，何必戳穿你的把戏？"

"少拐了弯骂我，你当我傻呢，明明是"邹忌讽齐王纳谏"，"那丫头怒视龙白月，"听着，我一直要找个美女做丫鬟，以后你得自称奴婢，想要丹药就乖乖听话！"

龙白月想到紫眠的丹药还在这丫头片子手里，只能压下怒焰，被迫就范："是，奴婢敢问小姐怎么称呼？"

"是公子！"

"好，公子怎么称呼？"

"我叫公输灵宝，你喊我公输公子……怪拗口的，你就喊我宝公子！"

"是，宝公子。"风水轮流转啊，京城她有个宝丫鬟，现在换她伺候宝小姐，偏偏还难伺候的很，龙白月皱眉沉吟。

夜色渐渐沉下来，水亭风凉，龙白月的衣服自爬水车之后一直没干，这时候不由得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宝公子见状立刻坏笑着飞身扑倒她："美人受凉了？"

龙白月被她扑倒，脑袋磕上硬邦邦的凉簟有些吃疼，她吃惊的瞠大眸子："奴婢……"

第41节：第二十一章 公输灵宝(1)

第二十一章 公输灵宝

"什么事？"公输灵宝一边拿捏怀里的温香软玉，一边抬头笑眯眯的问。

"奴婢要洗个澡换身衣裳，宝公子你看如何？"龙白月抓开她的毛手，故意媚笑着和她商量。

公输灵宝被龙白月的如丝媚眼迷得浑身一激灵，醍醐灌顶般拍了一下脑门："对呀！美人所言极是，身为奴婢，你应该伺候本公子沐浴！"

她只说她要洗澡，谁说她要伺候沐浴来着？龙白月翻个白眼，无奈的被公输灵宝拖起来就跑。

公输灵宝带着龙白月跑进一间屋子，点好油灯，回身锁上木门，便一手拿灯一手牵了她往里走。屋子里面铺着木板，被潮气浸得湿润，赤脚踩上去微微的有些滑。她们走了几步，绕过一扇木质屏风，一个大水池便映入眼帘。

水池是用木板拼的，大约有齐腰深，形状像个柿子，圆中带方。公输灵宝放好油灯，快活的哟嗬一声，衣服也没脱就扑通一下跳进池子，溅了龙白月一脸水花。

水温刚刚好，龙白月擦擦脸想着。

"你看你看！"公输灵宝向龙白月招招手，跟她献宝。

她凫到水池一边，边上悬着三根细绳，她拉动其中一根，只见池边一块木板翻开，露出下面藏的暗格。暗格分三格，左边一格里放着澡豆面药，龙白月看了一下，却是寻常货色；中间一格放着山葡萄、李子、杏子、林檎等五颜六色的野果；右边一格里放着一把青瓷壶，不知道里面盛着什么，旁边一个黄陶碗，碗里却是酒酿。

这丫头，满会享受的嘛。

"你看你看！"公输灵宝还在喊。

她又拉了一根绳子，墙壁上暗格一翻，满格的花瓣散出来，飘了龙白月一头。

"如何？不错吧！哈哈哈哈……"公输灵宝捞起水里的花瓣对龙白月炫耀。

杂七杂八的野花瓣，味不香色不美，真不知这丫头意欲何为。龙白月摇头苦笑，孰料公输灵宝没完没了的又扯了一根绳子："看！还可以看星星！"

这次是屋顶一掀，结果星星还没看到，趴在屋顶上偷窥的小喽罗倒是被甩飞出去，惨叫声划过遥远的天际。

龙白月一惊，庆幸自己还没把衣服脱掉。

"有人偷看！"公输灵宝抱住身子往水里一沉，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兴奋过度，忘了脱掉衣服。

龙白月看她松了口气，冷笑着坐到她身边："你每天都被他们看光光，还公子咧。"

"才没有，"公输灵宝懊丧的砸砸水花，"我从来没被偷看过，他们要看的是你。"

公输灵宝坐在水里三两下脱掉衣服，将湿衣服堆到水池边上。龙白月瞄瞄被甩干净的屋顶，脱了沾满灰尘的外衣，下水后才敢把亵衣也解掉。

水温舒服的让她轻叹口气，想到紫眠还在牢房里躺着，她得想个法子照应他才好。眼前这丫头就是金主，龙白月想上前跟她套近乎，哪知道方才还叫嚣着要她伺候的丫头，此刻正自己在一边兀自洗得认真。

不是男人，怎可能有色心，真是单纯的要命。龙白月忍不住好笑，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美女作你丫鬟？"

公输灵宝头一抬，满头的皂角沫子滴在愤愤不平的脸上："以前有个混蛋说我连他的丫鬟都不如，我不服，才不要输给他！"

"所以你也要有个漂亮丫鬟？"龙白月笑，这丫头还真不会抓重点。

"恩！"公输灵宝坚定的点点头。

"公子呀，你不应该找个丫鬟，而是应该变漂亮。"龙白月开始挖陷阱。

"变漂亮？"公输灵宝看着面前云堆玉砌桃红李艳的龙白月，开始露出神往的表情。

要上钩了，小傻瓜。龙白月勾勾红唇，吹气如兰："奴婢可以让你变漂亮哦。"

"可是，本公子还要女扮男装呢……"公输灵宝为难道。

"对哦，"龙白月欲擒故纵的附和，"宝公子用了奴婢的法子，到时候美得纸包不住火，可怎生是好。"

能美得像团火，这形容真是煽动人心！某个单纯的家伙入瓮了。

"我干了！"公输灵宝大叫着，"反正他们八成早知道我是女的了！"

"成交！"龙白月媚笑，纤手一伸，"丹药还我。"

公输灵宝傻眼，觉得自己好象上了龙白月的当，可龙白月开的条件着实诱人，害她已经舍不得把嘴里的鱼钩吐出来了："好吧……"

"另外，奴婢还要去照顾那个道士。"龙白月加码。

公输灵宝柳眉踢竖，开始发脾气："你是我奴婢干嘛去照顾他，你是他相好的？"

"是啊，"龙白月欣然点头，"奴婢是他相好的。"

"哼，"公输灵宝小脸臭起来，"本公子最讨厌道家了！"

"好啦，"龙白月试着哄她，"那丹药是讨给他吃的，公子不让奴婢照顾他，奴婢讨丹药又有什么用。"

想来也是，公输灵宝让步了："那行，不过你不能和你相好的住一起，你得和我住。"

"可以。"龙白月点头。反正如果她和紫眠关在一起，起居坐卧也不方便，不过她得先安抚好他的情绪才行。

沐浴完毕之后，公输灵宝大大咧咧的从池子里爬出来，拉开壁橱，一叠叠干净衣裳露出来。她信手取了一套递给龙白月，龙白月接来一看，短褂长裤，忍不住笑了一下，权且穿上。公输灵宝穿好衣服就在一边打量龙白月，发现套在自己身上松垮垮的褂子却被龙白月穿得凹凸有致，刚好到自己脚背的长裤也让龙白月的脚踝露出很诱人的一小段，于是颇为不甘："你一定要让我变漂亮！"

"好好好。"龙白月忙不迭答应。

拿到丹药龙白月就直奔关押紫眠的牢房。牢房里紫眠还安静的躺在地上，她点好蜡烛，在他面前小心蹲下，仔细回忆紫玄真人教授的法子。

第42节：第二十一章 公输灵宝(2)

"醒、醒、醒。"她边喊边在紫眠耳边拍了三下巴掌。

紫眠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昏暗中看见龙白月安然无恙却换了衣服，墨黑的眸子腾地窜上怒火。

为什么她宁愿出卖自己也不要他救？

"我没事，我只不过陪那抓我们的丫头洗了个澡！"龙白月慌忙摇手辩白。

紫眠看看她湿漉漉的散发，很整齐的梳过披在脑后，有些相信了。她的刘海长了，不服帖的从耳边散下几根来，他不自觉的举起手，却看见拇指上鲜红的印泥。

"都是你弄昏我--"他又要怒了。

龙白月怕死的抱住头，讪笑着："哎呀，总归要让山下官府知道我们被抓了，才能救我们对不对？"

紫眠怒瞪了她好一会儿，恶气才总算消下去。

"你饿不饿？我已经叫人准备饭菜了，还有热水，我知道你爱干净得要死，周到吧？"龙白月看紫眠已经不生气，开心的张罗起来，"被抢的包袱我已经要回来了，你的衣服都在这里，可恨银票没要回来……"

"你刚刚不光是洗澡吧？"紫眠狐疑的端详龙白月，一双俊目扫得龙白月如沐春风。

"呵呵呵，没什么啦，我当了那丫头的奴婢，就什么都有了。"龙白月笑得花枝乱颤。

"别为难自己。"紫眠看不出她有坏情绪，只得相信她，心定下来叮嘱道。

"放心，那丫头人不坏，又单纯的紧，我做她奴婢只不过换个自称罢了，"龙白月起身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叮咛，"记得睡前吃药。我得走了，那丫头要我陪她住。不过你放心，她说会派专人照顾你。"

龙白月挥手作别，怕公输灵宝等久了发火，快步走出木屋。送饭送水的喽罗们都已经等候在门外，见龙白月出来，便鱼贯而入。

龙白月摸黑往公输灵宝的水亭慢慢走去，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背后传来哐当一声，她回头一看，李刚不知被什么给砸了出来，正捂着脸退出紫眠的屋子，摸索着寻找放栅栏的机括。

那鬼丫头让李刚去伺候紫眠？龙白月苦笑着摇摇头。

走到水亭边，就看见水亭里点了数枝蜡烛，明晃晃的照得水亭好象水晶宫，叮叮咚咚的水声听来很是动人。亭中公输灵宝见龙白月走来，替她拉开水帘。龙白月走进亭子席地坐下，看见一地的图纸散放着，随便被几个镇纸压住，一边的民窑美人觚里插满了夜来香，驱赶蚊虫又沁人心脾。

"奴婢的琵琶被公子取来了？"龙白月笑着抓起琵琶抱在怀里。

"恩，我猜是你的，也想听听。"公输灵宝趴在地上边画图边说，"我不会乐器，这山里也没人会，好久没听到音乐了。"

夜风习习吹来，现在龙白月一身清爽，待在这亭子里就是享受了："紫眠说这是后蜀皇宫里才有的水殿，我以前唱的词里也有。"

"哼，这有什么希奇，"公输灵宝得意的轻哼，"那水殿就是我先人建造的，我这座不过形制上小一点，却改进了很多地方呢。"

后蜀是前朝乱世中的一个国家，当年其后主偏安一隅，在奢侈中败亡。传说那后主曾在后宫里建造水殿，夏季与妃子一起纳凉，为此本朝的大学士还写过一首艳词。那艳词龙白月十三岁的时候就学过。

想到此，龙白月微微一笑，手指按住琵琶弦，开始轻轻弹拨《洞仙歌》的调子。她对公输灵宝说："我弹支曲子给你听……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歌词应情应景，龙白月边弹边唱，圆润甜美的歌喉吸引住公输灵宝："……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暗中有不少人影悄悄靠近水亭，围在四周屏息聆听--是被她的歌声吸引来的吧？对呀，紫眠也一定听得见，不妨再唱远些，算报个平安吧。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第43节：第二十二章 墨家

第二十二章 墨家

"你看，这叫秧马。"公输灵宝骑在一个怪怪的木凳子上对龙白月说着，"我前些日子做的。"

这凳子真是丑得慌，凳子前面安着个马头，底子像只两头翘起的船，公输灵宝跨坐在上面，身子前后直晃荡。

龙白月已经当了好些天的丫鬟，整日也没啥事可做，感觉天天就是陪着公输灵宝在玩耍。她百无聊赖的打个哈欠，敷衍着点点头。

公输灵宝的眉毛刚被龙白月修过，此刻正敷着两片泡过花露水的蚕茧镇痛。她抓着马头用力晃荡着身子，移动秧马靠近龙白月："这是给农人起秧时用的，底做成弧面，便于在水田里滑行，用来捆扎秧苗的稻草可以塞进马嘴里，秧苗根上若有泥水，打打马头就可以清干净了，厉害吧？"

"不错不错……"龙白月敷衍着偷偷移动脚步，往空地一边关押着紫眠的木屋靠拢。

十几只散养的鸡公鸡婆咯咯咯的抖着翅膀跑来，围着骑秧马的公输灵宝打转，场面滑稽得紧，公输灵宝却浑然不觉，兀自一本正经的跟龙白月说话："前阵子看到山下的婆婆起秧，腰都快弯断了，我做好这个给她，明年就能派上用场……若是真好用的话就多做些，推广推广。看，要是把脚踩在这里，蚂蝗都咬不到，我最怕蚂蝗了……呃？脚踩不上来？看来还要改进……喂，你是不是又要找那个臭道士讲话？！"

龙白月见凌波微步被看穿，索性大步流星的走到紫眠木屋前。此刻紫眠正站在窗户前打量公输灵宝的秧马，龙白月走到他面前笑着搭话："真是滑稽的玩意儿，对不？"

"不，这是个好东西……"紫眠沉着脸若有所思的问，"你喊她宝公子，她姓宝？"

龙白月因为紫眠的认真愣了一下："不，她叫公输灵宝，姓公输。"

公输灵宝看紫眠二人竟然在亲密私语，很是不甘--她可不允许自己被无视："喂，臭道士，不许你跟本公子的奴婢说话！"

一向待人冷淡的紫眠这次竟然意外的答话："这位宝公子，喊本大人臭道士，你又是什么来头？"

公输灵宝被激怒，扬起拳头："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哼，最讨厌你们这种沽名钓誉的家伙！"

"沽名钓誉？"紫眠笑笑，看着骑在秧马上晃荡的公输灵宝，居高临下的反击，"才能受到圣上赏识，入朝为官，怎能算沽名钓誉？"

"少吹嘘！"公输灵宝冷哼一声，冲他翻个白眼，"真正有才能的根本不是你们这些儒家道家，而是我们墨家！"

"你是墨家？"越来越靠近他心里的答案了，紫眠微微一笑，"墨家，不是已经灭绝了么？"

"才没有灭绝！"公输灵宝愤怒的高喊，"自从被你们排挤出朝堂，我们就和农家兼并了……儒家第一可恨，说我们的"兼爱"理论会导致君臣不分；道家第二可恨，明明都已经不被重视了，还死乞白赖的靠旁道发家。"

"说到底你是眼红我们吧？"紫眠气定神闲的反唇相讥，"你们墨家明明连象样的治国方略都拿不出来。"

"谁说的！"公输灵宝讨厌紫眠居高临下的样子，愤懑的站起身来冲到窗下--紫眠还是居高临下。可恶，她踮起脚尖冲紫眠吼："墨家的"兼爱非攻"才是安邦定国的正道，哼哼，等官府送了你的赎金来，我们就有钱招兵买马了，往后就是墨家天下，你等着瞧吧！"

这丫头还真是单纯，占卜所示的生门果然不虚。紫眠心里有了把握，继续放心的套话："不是"非攻"么？为什么招兵买马？"

"不破不立，想要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非得先打下天下不可！"公输灵宝邪佞的笑笑。

天真的小丫头片子，紫眠嘲讽的撇了一下嘴角，懒散的回屋躺下打发囹圄时光："就从我的赎金发家，圆你的皇帝梦吧。"

"少小瞧人！改天让你见识我的本事！"公输灵宝整个人猴在窗户上，拳头伸进栅栏挥舞。

龙白月早在一旁听得无聊，此刻走上前掰手掰脚的拽公输灵宝："走吧，眉毛已经敷得差不多了，去跟奴婢学画眉毛吧……当心被太阳晒黑！"

公输灵宝立刻听话的被拽下来，边走边按着贴在眉毛上的蚕茧，小声咕哝着："我觉得还有点痛哎……"

※※※※※※※※※※

月沉更深，公输灵宝还趴在水亭里画图。她喜欢在晚上做事，龙白月以前过惯了笙歌彻夜的日子，所以红袖添香的差事做起来倒也不吃力。

"我什么时候可以洗脸啊？怪痒的。"公输灵宝边画图边抱怨龙白月给她脸上涂的东西。

"坚持坚持，熬夜皮肤会变差，奴婢以前天天涂这澡豆方子。"龙白月现在也是一脸的澡豆糊。山里材料少，《外台秘要方》里的澡豆方子她只配了个大概，但也足够养容了。

夜越深，水亭就越凉，龙白月替公输灵宝披上薄被，自己也躺下掖掖被角，看着认真的公输灵宝问："干嘛那么拼命？"

"只差一点点了，这个如果被我做出来，我可就超越父亲算是出师了。"公输灵宝双眼发亮，更加精神熠熠。

龙白月歪头瞅瞅复杂的图纸，看不懂，便无聊的合上双眼："奴婢先睡了。"

"恩，"公输灵宝继续低头在纸上涂涂改改，"今天李刚又从山下官衙带信回来了，说银子还在筹，呵呵，我们这次可干下票大的。等拿到银子，我们可是要撕票的，有个混蛋曾经说过，做大事就是要心狠手辣……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我，别惦记那臭道士了……"

一边的龙白月却已然睡熟，哪里还听得见公输灵宝的话……

"咯咯嗒，咯咯嗒……"

龙白月在睡梦中被吵醒，皱着眉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水亭被太阳晒得发热，她扯掉自己身上的薄被，才觉得凉快些。

吵醒她的是什么鬼声音？公鸡打鸣吗？她揉着脖子爬起来，就听见水亭外一片鸡飞狗跳。鸡鸣犬吠声中，响起动物蹄子沉重的踏步声，声音很怪，比马沉重，比牛迅捷。

"哈哈哈哈……臭道士，傻了吧……"公输灵宝嚣张的喊叫声远远飘来。

那鬼丫头又在玩什么把戏！龙白月眉头皱得死紧，飞快的冲出水帘向紫眠那里冲去。然而她的脚步却在看见公输灵宝的时候，蓦地变慢、变软，最后干脆跌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龙白月双目圆睁，看着公输灵宝骑在身下的怪物，彻底傻掉。

"哈哈哈哈，你醒啦，"公输灵宝看见龙白月，操控身下的怪物掉了个头，轰隆轰隆的向她奔来，"看，完成了！--我的木牛流马！"

"别过来！"龙白月尖叫一声，坐在地上的身子不断的往后退，却哪里躲得过那怪物。那庞然大物飞快的跑来，在还差一蹄子就要踩扁龙白月的时候，公输灵宝掰了一下它后颈上的扳手，木牛流马顿时在龙白月鼻子前面停住。

龙白月对着眼打量面前的木牛流马，它是木制的，四条腿各个关节都用轴承连接着作骨骼的木支架，负责牵引的木条代替了肌肉。木条还仿真出肋骨和脊柱，公输灵宝骑在蒙着厚厚牛皮的牛背上，正笑嘻嘻的瞅着龙白月。

"看，"她又开始跟龙白月献宝，"牛角可以控制方向，想转弯的时候扳一下就可以；后颈上这个扳手是控制它停下的，再扳一下就又能跑了；肩胛骨这里是驱动，抓着这个把手来回推，想它步子多快就推多快。"

"公子昨晚就是研究这个？"龙白月惊魂未定的爬起来，好奇的绕着木牛流马转了两圈，壮着胆子摸了摸它的头。这牛头也被公输灵宝刻得栩栩如生，真是巧夺天工。

"是啊，哈哈，我忙了大半年，今天总算完成了。"公输灵宝掰一下牛角，操纵木牛流马转个弯，推动它肩胛骨上的把手，让它缓缓的围着龙白月转圈，"我将我爹的设计做了改进，去掉了牛舌头上的棘轮--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只要跑的时候木牛流马能停下来不就成了。我改进了变速齿轮，你看，这样转圈的时候，木牛流马也能保持平衡。"

"真神了，"龙白月笑起来，开始觉得好玩了，"就是模样不大好看，笨了些。"

"好看有什么用，别看它笨重，跑起来可灵活了，尤其适合走山路，"公输灵宝对自己的宝贝可是相当满意，"骑起来很过瘾的，你要不要上来试试？"

"啊？不要不要。"骑这么难看的木牛流马，太有辱斯文了，龙白月慌忙摇手拒绝。

"来嘛--"公输灵宝停下木牛流马，探出半个身子开始扯龙白月，"我特地做了两个人的位子呢，就是想带你玩的，正好也试试看它的负重能力如何。"

"哎呀奴婢不要！"龙白月瞥眼往紫眠所在的木屋望去，要怒了，"紫眠在看着呢！"

她可不想自己的形象毁于一旦。

"哼，那个臭道士……"公输灵宝冷哼一声，"他一早就站在那里看了，这次可把他给震住了--让他也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什么？那她刚刚受惊的狼狈样子不也被他看到了！龙白月很是懊恼的掸掸裙子："奴婢走了，都怪公子刚刚吓奴婢！"

公输灵宝正要张口辩白，这个时候山寨门口却骚动起来。

"军师！军师！"一个小喽罗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脸色煞白，"李刚被山下的官兵捉住杀了！"

"什么！"公输灵宝大惊失色。

救兵，救兵来了！龙白月的心猛地一跳。

"是，是京城派来的大军……"那喽罗气喘吁吁的说。

"少灭自己威风，一个臭道士，值得大军来救吗？"公输灵宝怒喝，"到底有多少人马？有没有探清楚？"

"大概，大概一两千人。"这也足够踏平他们山寨了呀！

"哼，一两千人，就算山寨没了头目，本军师一人也足够对付，"公输灵宝眼睛危险的半眯，咬牙切齿，"可知道带兵的是谁？"

"是京城的一个武将，官衔不大，好象叫贺翔，字凌云。"

贺凌云？！

龙白月双眸一睁，一抹笑意弯上唇角，又硬生生被她扭成古怪的表情。

第44节：第二十三章 里应外合

第二十三章 里应外合

公输灵宝没看到龙白月古怪的表情，她忙着跳下木牛流马，飞快的往自己厢房跑。

"弟兄们，到仓库门口集合，听本公子调令！"她边跑边大喊着，不断重复自己的命令。

山寨的喽罗们开始响应她，喊着口号蜂拥着往仓库门口跑，乱步扬起的灰尘模糊了他们的身影。蓦地一声号角响起，有些凌乱的口号顿时又整齐划一起来。

"均田地、济困贫，救苍生、兴万民！"

龙白月被纷乱的人潮逼到墙角，她呆呆的看着亢奋的土匪们，贴着墙根偷偷往紫眠那里靠近。

当土匪们在仓库门口集中站定，公输灵宝也从自己厢房换好了行头出来。她衣服并没有换，只是在短褂上扎了腰带，用绑腿束紧了自己的裤脚。她手臂上架了一只样式古怪的弩机，比一般的弩机要小，颜色黝黑并勾勒了金银线，轻巧的固定在她胳膊上。

"弟兄们，开仓！"公输灵宝双眸闪烁，轻轻一跃，便跳出丈余远。

这丫头何时有这样的本事？！龙白月瞠大眼，这才发现公输灵宝脚上的靴子有文章。那牛皮靴的底是木头做的，很厚，却装了机簧，公输灵宝落地时的重力给它施压，产生的反弹力能轻松的助她跳出一丈远。七八条钉着扣子的皮带一直将那靴子固定到膝盖，公输灵宝穿着它，相当于有了轻功。

武器仓库被打开，几个土匪冲进去，推出好几辆攻车，攻车做成大象的样子，象口外张，上面龇满了密密麻麻的利剑。

"床弩、三弓弩，还有木弩，都带上！"公输灵宝扬手高喊，"还有我新做的火球，今天就先试试，哈哈！"

土匪们领了命，取好武器就跟着公输灵宝浩浩荡荡出了山寨。龙白月四觑一下，山寨里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飞速跑到囚禁紫眠的木屋前，开始研究放栅栏的机括。

平时都有留心观察送饭的喽罗们操纵机关，所以即使没人指点，龙白月摆弄了两三下，栅栏竟然啪嗒一声应声而开。

"阿弥陀佛！"龙白月额手称庆，冲进屋之前竟然还不忘掏出手绢净净脸，又掰开系在手绢角上的乌银穿心盒坠子，用指甲从里面挑了点用来芳香口腔的香茶膏子含进嘴里。收拾妥当她激动的进门，发现紫眠已经打好包袱等候已久。

"走吧。"他动身，拉着她就往外跑，"我们从老路离开山寨。"

"你知不知道是谁来救我们？刚刚有没有听到？是贺凌云哦！"龙白月高兴的嚷。

紫眠却皱着眉停下脚步，他可没料到贺凌云会来。

"快走啊！"龙白月催他，"水车就在那边。"

"不行，我们不能走，"紫眠沉吟，"这山寨的武器太精良，凌云他肯定不知道，恐怕会碰到麻烦。"

"那我们又能做什么？"龙白月无奈的翻个白眼，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

"你在这山寨里自由活动了几天，情况应该大致都熟悉，带我去几个地方。"紫眠思索了一下，"那丫头平时在哪里做东西？"

"哦，画图会在水亭，做东西在她自己厢房，我也没进去过，只给她送过茶。"龙白月回答。

"武器仓库呢？"紫眠猜刚刚那丫头叫嚣的仓库一定是放武器的地方。

"就在那里，"龙白月一指，"不过已经上锁了。"

"先带我去那丫头的厢房看看。"

"好，你跟我来。"龙白月引着紫眠往公输灵宝的厢房去。

山寨里竟然真的空无一人，那丫头，有时候真是单纯得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龙白月推开公输灵宝厢房的门，两人走进去，立刻被琳琅满目的古怪玩意吸引住。

一大堆看得懂看不懂的机械半成品铺了一地，最醒目的是一个做了一半的傀儡，真人大小，上半身已经略具雏形，下半身还是凌乱的骨架，周围散放着硫磺、皮革、生漆和树胶。在龙白月仔细端详这傀儡的时候，紫眠却在一边拿起了一个铁球，他拔掉铁球孔上的引线，侧着一倒，铁球里有细碎的东西淌进他手里，仔细一看，却是硝石末。

紫眠将铁球里的硝石末倒空，手指拨弄了两下，冷笑起来："机械上是天才，药石方面却是只三脚猫。"

"呃？"龙白月不懂了，凑过头来看看，"这是什么？"

"她劫下硝石纲，为的就是这个，"紫眠举起空铁球，坏笑了一下，"想法倒是不错，我们把这山寨连锅端掉吧。"

啊？这都什么跟什么，龙白月只能纳闷的看着紫眠开始在厢房里东翻西找。他找来硫磺粉和木炭末，大致分了个比例，将它们和硝石粉混合在一起。

"你在做什么？"龙白月在一边抱着膝问。

"火药。"紫眠神秘的一笑。

混合好火药以后，他小心的将粉末塞进铁球。紫眠在做这些的时候露出了罕见的热情和兴奋，看得龙白月一愣一愣的。须臾间，公输灵宝房里剩的十个铁球就全被紫眠改装好了，他找到一卷搓好的绵引线，将每个铁球的引线?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紫眠找了一个褡裢将铁球分装进去，拎了就走。

龙白月慌忙跟着他："我们去哪里？"

"去武器仓库。"

话虽如此，出了厢房紫眠却不要龙白月带他往武器仓库去，他要她一起原路返回，竟然走到了被公输灵宝暂时丢下的木牛流马跟前。

"你要做什么？"龙白月心里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你身上有没有手绢？"紫眠将装了铁球的褡裢搭在木牛流马的背上，回头问着龙白月。

"啊，有的。"龙白月不解的掏出手绢。

"借我用用。"紫眠拿过她的手绢，用它将自己的长发束在脑后。收拾利落以后，他当真翻身一跃，骑上了木牛流马。

救命哪！龙白月抱住头，真不忍心看向来玉树临风的紫眠形象大损。

"快上来！"紫眠骑在木牛流马上向龙白月伸出手去。

"不要……"龙白月还想挣扎，却看见紫眠的长发当风扬起，自己手绢的一角上，那个指甲盖大的乌银穿心盒正微微在他发间晃荡，闪烁出点点亮光，心就怦然一动，着了魔一样伸出手去，被紫眠拽上木牛流马。

疯了疯了！她搂紧紫眠的腰，脸颊紧紧贴住紫眠的背。

紫眠看过公输灵宝操纵木牛流马，他扳了一下木牛流马后颈上的扳手，抓住它肩胛骨上的把手，用力的一推。紫眠的手劲比公输灵宝大很多，木牛流马被他这一推，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两条后腿弹了起来，吓得龙白月忍不住闭着眼睛尖叫一声。

"别怕，我大概知道了。"紫眠手上力道减轻，动作放缓，再试一次，就已经得心应手了。

木牛流马听话的跑了起来，绕着空地转圈子，紫眠偏头对紧闭双眼的龙白月说："快带路呀。"

"啊？去哪儿？"她正兀自陶醉着呢。

"武器仓库。"

"哦。"龙白月脸一红，慌忙腾出一只手给紫眠指路。

武器仓库的库门紧锁着，紫眠骑在木牛流马上，弯腰将一个铁球滚到仓库门口。他小心的一手放引线，一手操纵木牛流马退后，在退到足够远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在公输灵宝厢房里搜刮来的打火石，手指一弹，将引线点燃。

引线慢慢往前烧，紫眠飞快的扳过牛角，操纵木牛流马转身往回跑。在他们跑动的过程中，就听见背后轰然一声巨响。龙白月吓得一缩脖子，只觉得两耳一痛，脑袋嗡嗡作响。紫眠却在这时候又操纵木牛流马转了个身，冲着武器仓库跑去。

龙白月睁眼探头一瞧，武器仓库的大门竟然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残缺的木头门楣上还窜着火苗，她还来不及惊呼出声，木牛流马就已经带着他们冲进了仓库。

她听见紫眠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知道他也被仓库里的场面震惊了。真没想到公输灵宝小小年纪，能折腾出这么多玩意来，换了她，估计其中任何一项都够她穷极一生了。

"她是个天才……"紫眠看着巨大的抛石机和七人床弩层层堆叠在一起，由衷感慨着，"她的家族都是天才……"

毁掉别人的心血是一件卑鄙的事情，但事态危急之下，也容不得妇人之仁了。紫眠跳下木牛流马，将褡裢里的铁球取出五六个来，细心的布置在仓库各个角落。他在仓库里发现了土匪们劫来的硝石纲，便从箱子里取出硝石，在地上堆成一行，他将铁球的引线都埋进硝石堆里。这时半个褡裢空出来，也被紫眠装满硝石，他骑上木牛流马，一路洒着硝石慢慢退出来，边退边洒，将硝石洒成长长的连线。

等到褡裢里的硝石洒完，他们也已经退出仓库好远。

"仓库不能和别的建筑建在一起，这丫头，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紫眠皱眉沉吟一声，也为公输灵宝可惜了。

敌我不两立，对不住了。

紫眠翻身下地，打了一下火石，点燃了硝石。硝石紫色的火焰迅速燃起，滋滋作响着往仓库窜去。紫眠飞快的骑上木牛流马，带着龙白月远远跑开。

他们沿着山坡上开垦的梯田一路往下飞奔。背后隐隐传来翻腾的不安，让他们紧张得透不过气。

爆炸，就快要爆炸了吧，龙白月搂紧紫眠，等着听那声巨响从背后传来……

第45节：第二十四章 山战

第二十四章 山战

贺凌云领着麾下两千骑往山寨走，山麓上草没马蹄，一路走得平坦，他却很是不安。

今天早上他带着人马从五里外奇袭，成功的围捕住去县衙交涉的土匪。他将土匪头目就地正法，故意放掉一个小喽罗，为的正是利用他给自己带路。

可是现在，眼前这条路走得越是平静，他却越是疑心。

"没走错吧？"他问左右。

"没错，大人，"左右回答他，"属下亲眼看着那厮从这里上山。"

贺凌云只得继续策马前行，他狐疑的扫视着两边茂密的林莽，还是觉得不对劲："这山麓上的草太整齐。一条小路都没被人踏出来，难道平时这里没人走？"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自己的坐骑哀嘶一声，倏地栽倒。

不好，是马拖！

"全都停下！"贺凌云大惊失色，拼命稳住坐骑--马拖是用来套马的暗器，一根短绳上一端系着绳圈，一端系着尖利的铁枪头，平时铁枪头插入地下，如果马拖的绳圈套住马足，这个时候马匹再想往前跑，绳圈另一端的铁枪头就会被扯起来，反扎进马腹里。

他的坐骑跟随主子多年，颇有灵性，被贺凌云安抚几下，便安静下来。贺凌云滑下马去替坐骑割断绳圈，在割绳子的时候无意中一瞥眼，竟然看见了隐藏在灌木丛里的鬼箭！

鬼箭在山地战里是常见的暗器，此箭钉在地下，弓箭藏在隐蔽处，安装着机簧，牵引机簧的绳索藏于草中，如果被马踏上，弓箭就会射出。

--只是，山上那拨人不是普通的土匪吗？

这时候队伍前沿的一匹马忽然动了几步，不慎踏中马拖，嘶叫着往前一挣，铁枪头被扯出来，刺伤了旁边马匹的肚子。队伍顿时骚动起来，开始变得凌乱。

"不要再往前走！"贺凌云看见两名手下的马受惊失控，往前窜出，拼命狂喝道。

可惜为时已完，受惊的马勾动了鬼箭的绳索，只听嗖嗖几声，鬼箭射出，前方几名士兵已经栽倒在马下。

"妈的！"贺凌云怒吼一声，"都不要动，稳住！"

这时候嚆失一响，两侧密林里喊杀声乍起，冷箭雨点一样放出，手法跟劫硝石纲时如出一辙。

七箭连发弩，怎可能？！贺凌云俯身躲避竹箭，冷汗潸潸而下--他现在到底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啊？！

几根竹箭打在贺凌云的盾牌上，刚猛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下马！大家聚拢用盾牌掩护！"可恶，他之前轻敌了。

密林里这时候又响起绷紧的弦声，只听得弦声一弹，无数铁蒺藜像雨点一样洒下来，落在贺凌云的队伍中间，马匹踩上铁蒺藜疼得直跳，队伍顿时被打散。

"撤！都往后撤--"贺凌云猫着腰挥臂高喊。

鸣金收兵。贺凌云的队伍溃败而去，伤员和尸首被战士们背走，地上空留着十几匹死去的马。

"哈哈哈哈……"公输灵宝从林子里跳出来，在横躺的马尸上来回跳跃，手里托着一个铁球。

"真是帮没用的家伙，"她掂掂手里的铁球，意犹未尽的咂咂嘴唇，"可惜我的火球还没派上用场呢。"

要不点上一颗试试？公输灵宝眼珠骨碌碌一转，笑起来："给本公子拿火石来！"

土匪们递上火石便远远退开，公输灵宝向前跃出几丈，点燃火球引线，掷出后飞快的转身跳开几丈，扑进草地里捂上耳朵。

"嘭--"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她趴了一会儿，抬起身回头看看爆炸效果，不禁撅起樱唇："效果没我想象的好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山寨的方向嘭嘭嘭嘭--连环爆炸的响声震天坼地。

"对，应该是这效果--"公输灵宝喃喃着，慢慢发现情况不对，"怎么回事？"

"军师，好象是山寨那里，"一个土匪哭丧着脸说，"刚刚埋伏的时候听见的响声不是错觉。"

公输灵宝脑袋嗡了一声--刚刚他们在林中埋伏的时候，的确听见过一声爆炸声，被专心致志搞伏击的她挥手忽略掉了。

"你们，派谁留在山寨看守人质了？"她指着土匪们发问，背后开始冒汗。

"军师，你不是叫我们都听你的调遣吗？"

"该死，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公输灵宝抓狂的下令，却突然学乖，"你、你、还有你，留在这里观察情况，如果山下敌人反攻，随时向我报告！"

"是！"

贺凌云带着麾下人马撤到山下，整顿队伍，一清点，立刻爆怒："王县令呢，叫他过来！"

王县令立刻唯唯诺诺的凑到他跟前，点头哈腰道："大人，有何吩咐？"

"山上土匪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有没有跟我报告清楚？！"

"有啊有啊，"王县令慌忙点头，"那帮土匪原先是这山里的农民，去年秋天不知怎地，庄稼收成忽然翻了三倍，却不肯多往县衙交租子，本官秉公执法了一下，那帮刁民竟然从此占山为王……"

王县令是这一带的乡绅，花钱捐的县令，平时只会搜刮民脂民膏，山上农民当了土匪以后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一直被他姑息养奸到今天。

贺凌云瞪着眼前只知道打秋风的县令直咬牙："收成凭空翻了三倍，你有没有调查清楚为什么？"

"啊？这，这怎么调查……他们的庄稼可都在山上……"

贺凌云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咬着牙吐出一句："你手下有多少人马？全调给我。"

"是是是……"

"说话带这里口音的不要。"贺凌云补充。

"啊？那就没多少人了……是是是。"县令被贺凌云瞪得直擦汗。

※※※※※※※※※※

"呀呀呀呀……"公输灵宝在山寨的废墟面前气得直跳脚，"死龙白月，竟然辜负我，见色忘义！"

也不想想在龙白月心目中到底谁先来谁后到，主次不分的家伙--公输灵宝对着四处搜寻的土匪吼着："找到什么没有？"

"军师，啥也没有。"除了正在着火的废墟，就是等着被烧的废墟，土匪们满脸漆黑的发愁--从此要无家可归了。

"那臭道士肯定带着龙白月逃走了！"公输灵宝咬住嘴唇，撑着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举目四望，气得一蹦三丈高。

"我的木牛流马--那个小偷！"

"军师，山下那帮士兵又上山了。"之前被公输灵宝委派留守观察的一个喽罗这时候跑来报告。

"讨厌！真是阴魂不散……也罢，这次非让你们全军覆没不可。"公输灵宝咬咬牙，紧了紧手臂上的弩机。

再一次上山贺凌云的队伍可学乖了，这次他们没有骑马，全身披挂着厚实的铠甲，连脸上都罩着面具。全副武装的队伍举着盾牌，四面防范，亦步亦趋的向山上行进。

因为之前伤亡惨重，这次人马少了很多。打先锋的人有些底气不足，特别是领头的贺凌云，全身包裹在铠甲里，脚步却显得有点迟钝。

公输灵宝轻巧的穿梭在树林里，不时蹲下身来，借着灌木的掩护观察贺凌云的队伍。脚上装着机簧的靴子让她走路灵活得像只猫。

"哼，以为穿上铠甲拿上盾牌就没事了吗？"她在心里冷笑，纵身一跃跳上树干，悄无声息的在枝桠间窜过，飞快的往山上去。

山寨里的武器都被那臭道士毁了，手头的竹箭就快要用完，得动用那些机关了。

公输灵宝回到土匪们埋伏的地点，悄声下令："弩箭省着点用，先不要动手，过来两三个人跟我去操纵机关。擒贼先擒王，我打算先把那领头的解决掉。等领头的一死，你们就冲出去用火球进攻。"

"千万记得，火球丢出去后往回跑，五步后一定要俯身卧倒，别怕有追兵跟上来，这时候谁追你们谁就得死。"公输灵宝狞笑一下，点了三个喽罗跟着自己，"火球用完后，攻车看准了时机再上，收拾一下残兵，一切就都解决了。"

"是，军师。"

公输灵宝带着左右往山下走了五六丈，便到了安置机关的地点，她指挥两个人爬上树，自己则带着一个蹲进了灌木丛。

贺凌云的队伍缓缓行进，走了半天，也许是觉得一切顺利，贺凌云终于直起腰板，按着腰刀的手松开，扯扯面具，似乎想透口气。

就在此时，山麓两边树冠一晃，树枝树叶簌簌作响。士兵们还没有回过神，两根粗约合抱的尖头撞木窜出树林，向他们直直袭来。

贺凌云飞快的抱头卧倒，他身后的士兵躲闪不及，被生生撞飞出去。撞木划出抛物线又落回，将队伍打散。士卒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躲在灌木丛里的公输灵宝阴笑一下，对身边的手下使使眼色。

手下得令，举起手里的尖刀，唰的一下划断脚边紧绷的牛筋。嗖的一声，一条三尺长的双刃刀片锋利的划出灌木丛，贴着草尖旋转出去。躲开撞木刚站起身来的士兵们有的躲闪不及，小腿上的铠甲被划开，刀片狠狠的切进皮肉。

公输灵宝的手下接二连三的划断牛筋，飞刀不断射出。士兵们开始把盾牌插入泥土抵挡飞刀，被围在盾牌中间的贺凌云扶着头盔站起身来，不知门面已被暴露在外。

公输灵宝这时候在树林里站直了身子，举起手臂上的弩机对准贺凌云。她从腰袋里摸出的不是竹箭，而是一片七寸长的镰刀形的飞镖："去死吧！"

飞镖装上弩机，拉弦、瞄准、手指扣动，一气呵成。

飞镖在空中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贺凌云愕然抬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看见冲他而来的飞镖时不禁呆住。

但见寒光一闪而逝，划破金属和皮革的声音跟着湮灭，鲜血四散开，沉重的头盔向后一飞。

--身首分离。

第46节：第二十五章 追逐(1)

第二十五章 追逐

一镖射死了贺凌云，公输灵宝激动的飞身跳出林子："弟兄们，上啊！"

土匪们见得了势，气焰大涨，呐喊着冲出林子，向群龙无首的士兵们冲去。

"火球，扔火球！"公输灵宝指挥着蚂蚁一样满地乱窜的土匪们。

一个土匪点燃引线，狠狠的将火球抛掷出去，依照公输灵宝教授的方法撤退。火球在士兵中间炸开了花，血肉横飞，惨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负责推攻车的土匪这时候也按捺不住，提前跑了出来，推着钉满利剑的车子向还在地上挣扎的士兵们冲去。

"哈哈哈哈……"她赢了！公输灵宝跳了几跳，踩上贺凌云的尸身，张狂的大笑。

正在得意忘形之际，她的小腿突然一痛，伴随着疼痛而来的巨大力道让她脚下一崴，几乎摔倒。公输灵宝诧异的低头一看，一只羽箭正中她的小腿，箭头穿过靴子上的铁扣，刺进了她的绑腿，鲜血正汩汩的往外冒。如果没有铁扣，恐怕她的腿此刻已经被射穿了。

"哇啊啊啊--"公输灵宝疼得眼泪直流，"怎么回事？！"

这时候两侧树林里人影一晃，两支队伍窜出林子，将公输灵宝他们包围。为首的正是贺凌云，他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张弓拉弦，羽箭直指公输灵宝："你输了。"

眼前这不男不女的小毛孩，就是之前把他耍得团团转的人吗？贺凌云双眸冷凝，咬牙切齿。这人根本不懂兵法！他第一次撤退后改用包抄计，让县令的人马穿上铠甲，混在队伍里打头阵，又找了与自己身形仿佛的人做替身，自己则带着人马从两翼包抄，哪知道竟然逮住了这么个小耗子，他还不怕浪费的派了一队人马从后山包抄呢--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你不是死了嘛！"公输灵宝拔下卡在她靴子上的箭，一瘸一拐的跳到被自己射飞的人头边，很不甘心的拿起血淋淋的头盔，晃晃倒倒，倒出一颗人头，却哪里是贺凌云。

"你耍诈！你赖皮！"公输灵宝指着贺凌云鼻子骂，小脸上尽是黏答答的血污，诡异又妖邪。

贺凌云怔了一下，谨慎的将弓弦拉满："你是怪胎吗？你当打仗是什么？儿戏？乖乖的束手就擒，本将还能饶你不死。"

这帮土匪使用的武器太蹊跷，很多他都没见过，这人得留活口，才好细细审问。

公输灵宝目光游移，观察四周，她手下的喽罗早在贺凌云的人马出现时就气焰尽消，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坐成一堆，乖乖的等着当俘虏。

大势已去，罢罢罢，她还是先独善其身吧。公输灵宝眸子一歪，瞥了一眼孤立在远方山崖最高处的大榕树，那棵大树掩映在山气雾霭里，远得叫人看不分明。

难度可真够大的！她沉吟，蓦地举起手臂一扣机括，乌黑的弩机下方竟窜出一道银光。

贺凌云慌忙头一偏，脸边却还是一痛，右颊生生给划了道口子。

"死不悔改！"他爆怒，指下羽箭飞出，向公输灵宝射去。

公输灵宝却更快，她腾身一跳，靴子助她高高跃起，倏地一下钻进树林。

"妈的，别想逃！"贺凌云脾气也上来了，猛地一把丢掉弓箭，施展轻功跳进树林。

"大人--"贺凌云的属下们惊呼，却哪里还看得见自己长官的身影。

※※※※※※※※※※

那个臭男人竟然还在追她！跑了两里地的公输灵宝回头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法宝长靴竟然没把那男人甩掉。

太可怕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吗？公输灵宝回想起自己做出靴子向父亲献宝时，父亲促狭的笑眼。

你这靴子，碰到轻功好的人，就不灵了……

她去过戒备森严的地方，也碰到过所谓的大内高手，但她一直都没碰到过她甩不掉的人。是他轻功太好，还是他太固执？

"好吧，地狱无门你自投，干脆叫你死得很难看！"公输灵宝冷笑一下，往那条路上跑去。

那是一条她特意开辟出的山路，是她此刻唯一的逃生通道。

可恶--他活了二十四年，怎么能跑不过一双鞋子！贺凌云边追边生气，肺都要炸了。他一向秉承武人的骄傲，看不惯投机取巧的人，不管是工于心机，还是工于机巧。他喜欢打硬仗，真刀真枪、真血真肉的拼，刺激又过瘾。可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他从没这么憋屈过，如果前面那只小耗子没穿那双鬼鞋子，他早就能抓住他，一把掐死，再挫骨扬灰了！

熟悉的山道映入公输灵宝眼帘，让她备感亲切--亲爱的机关们，妈妈回来了！

为了跑得更轻更快，公输灵宝解开手臂上的弩机，毫不吝惜的扔掉。贺凌云看穿了她的意图，也边跑边丢盔弃甲，轻装上阵。

山林里两个人一前一后，穿梭得比鹿还快。

蓦地公输灵宝掏出一把小刀，在一棵树上划了一下。贺凌云看见她停下脚步，只顾着扭头看他，也闪神一愣。就这一闪神的工夫，一根钉满了铁刺的木棒刷地一声向他挥来。

见鬼，又来这套！贺凌云一凛，侧身躲在一棵树后，等那机关消停了，就要走出来继续追击。结果步子才迈了一半，公输灵宝又举刀一划，一个大木杵从树上掉下来，差点砸到贺凌云的脚。

第47节：第二十五章 追逐(2)

"你有完没完？"贺凌云怒了。

"还早呢！怕就滚回去呀！"公输灵宝嚣张的反唇相讥，拔脚就跑。

"你给我等着！"贺凌云提气猛追，还没追上几步，他的身子猛地下陷，眼看着就要掉进陷阱。情急之下他咬着牙双手一撑，腰身凌空一挺，硬是翻出了陷阱坑。站直了身子定定神，回头一看，陷阱坑里插满了削尖的竹子。

"真够毒的！"贺凌云喘着粗气，两眼冒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刀网、木笼、石球、蒺藜阵……整整一条山路的机关，硬是没打倒贺凌云，公输灵宝越到后来越心慌，砍绳子的手也越来越没有把握。

好可怕，呜呜呜……她想起父亲的告诫。

灵宝，物役于人--再强大的机械，终是为人所用，你把机械想得太伟大，过于依赖它，总有一天你要吃到苦头的……

爹爹，我不怕，我不相信人的血肉能胜过木石钢铁，人是最脆弱的东西。

呜呜呜……这个臭男人例外，这个臭男人是怪物……

最后一个机关放完，公输灵宝慌了。她用力跳上树木的枝桠，拼命的往前窜，哪知用力太猛，右脚上的靴子终于因为使用过度，机簧里的金属突然断裂。

她的双脚落在枝桠上，右脚失力一崴，左脚的靴子却将她弹出去。公输灵宝顿时身体失去平衡，惨叫一声，扑在了前方一根粗枝桠上。

小腹撞上枝桠，她疼得两眼一黑，挂在树枝上动弹不得。

"抓到你了！想装死么--"

公输灵宝后领一紧，知道自己已经被贺凌云抓到。

"不用装，你马上就可以真死了！"贺凌云气息凌乱，粗嘎的放狠话。

不要--她才不要死，公输灵宝心下大乱，提了一口气拼命的挣扎。即使只剩单脚有机簧，她也一样能跳出去！公输灵宝反手挥出小刀，趁贺凌云躲避的空挡，左脚踩上树干，借力一蹬。

"还想跑！"贺凌云大怒，伸出五指抓住她的背心，和她一起鱼跃出去。

因为机簧的关系，公输灵宝跳得又猛又远，而贺凌云则相反，两相拉扯之下，公输灵宝背上的衣服哧啦一声，被贺凌云扯裂。

"呀--"公输灵宝尖叫一声，抱住一棵树干中断跳跃，任由贺凌云重重压在自己背上。

"放手！臭流氓！"她挣扎着，结果背后的衣服从领口一直裂到腰带。

一股女儿家特有的嫩香扑入鼻息，贺凌云自中蛊毒以来一直禁欲，往日熟稔的香味和软滑雪白的肌理让他一时呆住，忘了自己应该回避。

"放手呀！臭流氓！"公输灵宝急了，扭过身子来发火，结果变本加厉，连前面也一并亮相，"啊--"

她的惨叫让贺凌云终于确定，眼前这不男不女的家伙原来是个--雌的。

他拒绝用"女"这个字眼来形容公输灵宝，在他看来，胸前欠缺那两团温香软玉的妙物，根本不配称其为女人。

"放手啊！"公输灵宝怒视着怔忡中的贺凌云，举起拳头打他。

没有了机械的辅助，公输灵宝粉拳的力道轻得连给贺凌云捶肩都够不上，然而乱纷纷的拳雨却有一记正中了贺凌云背后的金蚕。

他双眸一张，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背后的金蚕开始蠕动翻腾，剧痛像刀子一样开始刮扯他的五脏六腑。

贺凌云的变化让公输灵宝愣住了，她做了什么？让他有那么剧烈的反应？她刚刚好象打了他的背？

半信半疑的举起拳头再试一下，贺凌云竟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呃，好恶心！公输灵宝看见贺凌云把血都吐在自己胸前，不禁皱起眉头。不过，恶心归恶心，倒是个脱身的好法子。她果断的又捶了两记，贺凌云果然乖乖的又吐了两口血。

这男人真是怪物，她的机关打不垮他，两记粉拳倒把他给解决掉了。公输灵宝此刻已经一身是血，她看见贺凌云失去知觉，便伸出手指凑近他鼻下试探--气若游丝。

就要死了吗？公输灵宝沉吟，死了倒是可惜了--第一个打败她的机械的男人。

想到此，她的心蓦然一动--爹爹，女儿今天得到教训了……

"我走了。我把你推下树去，如果你还能活下来……我就恩准你入赘我家做女婿。"公输灵宝扁扁小嘴，拍拍贺凌云灰败的脸颊，像在用誓言开一个玩笑。

她双手一推，贺凌云便毫无知觉的滑下树干，重重摔在地上。

"该走了。"公输灵宝望着地下的贺凌云怔忡了一下，起身单脚用力，往山崖最高处的那棵大榕树跑去。

她竭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好容易跑上了山崖。山崖上那棵大榕树已经活了几百年，粗壮得几个小孩也合抱不过来，雾霭氤氲在它的枝桠间，让它显得沧桑又神秘，好象得道成仙的老人。

公输灵宝用力一跳，攀住一根树枝，两脚凌空蹬了几下，终于猴上了榕树。她脱掉脚上的靴子，抱着靴子赤脚顺着树干走，穿过葱郁的树冠，来到树身的正中心--树身的正中心搭着一块方圆一丈的木板。木板上搁着一物，很是庞大，被公输灵宝细心的用油布蒙着。

"走了--"公输灵宝暖暖的一笑，亲昵的走近它，哗地一声掀开了油布……

紫眠带着龙白月，骑着木牛流马沿着山道跑，半天之后终于和贺凌云的队伍碰头。他们交谈了一下，便大体弄清了各自的情况。

"你说贺大人已经追进林子半天了？"紫眠皱眉问，"可知道大致方向？"

一个士卒伸手一指："往这个方向去的。"

紫眠顺着士卒的指点，一路望去，视线落在远方山崖最高处的大榕树上。就在这个时候，那大榕树上飞起一只大鹏，振了两下翅膀，扶摇直上--

"那是……"紫眠吃惊的睁大双眼。

龙白月也发现了，吓得结结巴巴的："那不是鸟，那是……木头的？"

"是木鸟，"紫眠收去惊愕的眼神，敬佩的笑意浮上面颊，"想不到我今日有幸看见，你猜上面坐着谁？"

"公输……灵宝？"龙白月嗫嚅着。

紫眠点点头。

"她哪来的这么大的本事？"龙白月咋舌不已。

"因为她的家族啊……"紫眠笑着叹了口气，"八九不离十，她是公输般的嫡系后人。"

"公输般？"

"恩，也就是世人口里的--鲁班。"

龙白月虚弱的翻了一下白眼，无言的看着那木鸟张开双翼凌空飞去，渐渐杳然无踪……

第48节：第二十六章 沉酣

第二十六章 沉酣

"凌云不会轻易放过公输灵宝，她能脱身，看来凌云碰上麻烦了。"紫眠略一思索，立刻吩咐周围的官兵，"没受伤的人出来几个，进林子找一下贺大人。"

士兵们遵照紫眠的吩咐，编了支队伍上山找贺凌云。林子里树木茂密，紫眠和龙白月便弃下木牛流马，跟着士兵一起步行上山。

龙白月啃着一名军官送来的行军干粮，边走边问紫眠："你不饿？"

"不饿。"紫眠摇摇头。辟谷也是他修行的一种，一天不进食对他来说稀松平常，所以他宁愿饿着，也要拒绝那硌牙的干粮。

"也好，"龙白月费劲的嚼着，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面饼，皱皱眉，"反正一点也不好吃。不过我真是饿了。"

紫眠笑笑，手一伸，从一旁葳蕤的林叶间摘了串山葡萄递给她。

"哎呀，你眼力真好！"龙白月惊喜不已。

"快走吧。"紫眠看龙白月猫着腰怎么也找不到葡萄藤，有些好笑，出言提醒她别忘了正事。

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达那条机关狼藉的山道。就见山道上七零八落，散着木杵、狼牙棒、石球、刀网……，插满尖竹的陷阱空空如也，星星点点的铁蒺藜四散在草丛间。

场面惨不忍睹，龙白月吐吐舌头，震惊了："贺凌云那家伙，也不是凡人呀！"

"紫眠大人！找到贺大人了！"前方一名士兵高喊着，声音里透着惊慌。

紫眠脸色一沉，飞快的跑上前察看。

贺凌云趴在地上，一身是血，早已不省人事。紫眠抓起他的手，仔细寻找脉搏。

"哎呀，他的背……"龙白月一看见贺凌云背上沁出一团血印，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怎么样了？"

"还有一口气。"紫眠放下贺凌云的手，寒着脸下令，"赶紧把贺大人背下山。"

"是！"两名士兵立刻行动。

"再找一个脚程快的人，抢先下山，去县衙叫县令准备上好的花雕酒，至少一坛。"紫眠匆匆往山下走，步伐一改往日的闲散，快得几乎叫龙白月追不上。

"等等我……"龙白月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的喊。

紫眠回过头，忽然开口问道："你刚刚啃了一半的干粮呢？有没有扔掉？"

"啊？没有。"她一向不会随便丢掉东西。

"给我。"紫眠伸手向她讨要。

"啥？"龙白月呆掉，他之前不是嫌弃不吃的嘛。

尽管纳闷，龙白月还是把啃了一半的面饼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紫眠接过面饼，撕成一片片的塞进嘴里。口感真是糟透了，他双眉紧拧，逼自己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待会儿要做的可是个苦差事，得先垫垫肚子才行。

回到山道上，紫眠他们又骑上木牛流马，不过这次加上了贺凌云。木牛流马载着三个人飞快的下山，赶到县里的时候，引来人潮蜂拥围观，大家都对着木牛流马啧啧称奇。

县衙皂隶赶开人群为紫眠他们开路，紫眠和龙白月扶着贺凌云进衙门，一个小厮贴心的靠上前来，哈着腰说："大人，县令已经备好了庆功酒宴，有请大人去花厅。"

"谁说要喝庆功酒的？"紫眠冷眼一瞥，沉声下令，"快给本官备间客房，酒单独送进来，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是。"那小厮一愣，害怕紫眠的威严，只得无奈的退了下去。

一切依照紫眠的要求办，当龙白月打发掉送酒的下人，关上房门的时候，紫眠解开了贺凌云的衣衫。

伤势果然如他料想般的严重。金蚕因为外力的击打被催醒，吃了痛，将半个身子钻进贺凌云的身体以躲避打击。这下想把它哄出来，可要伤一番脑筋了。

紫眠抱着沉甸甸的花雕酒坛，走到贺凌云榻边坐下，揭开坛口泥封，抱起酒坛喝了一口。

"这酒是你要喝的？"龙白月吃了一惊，她还以为紫眠要拿这酒引诱金蚕呢。

"是啊。"紫眠漫不经心的回答，眼睛无奈的觑着满满的酒坛，发愁如何才能把那么多酒喝下肚子。

倒不怕醉，就嫌撑得慌。

紫眠从不贪杯，所以没见他醉过，龙白月也不知道他的酒量到底如何。

她好奇的坐在一边，看着紫眠手扶酒坛，闭起双眼慢慢喝酒，酒水货真价实的全喝进肚子，一滴都没有洒在前襟上，文气又干净。

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喝酒的，酒品真是严谨。龙白月还来不及笑出声，就见紫眠放下酒坛，举袖轻按唇角，原来已将一坛花雕喝完。

他星眸一转，看向龙白月，眼珠比往日的更亮，可眼里却增了一层朦胧的血丝。雾蒙蒙的瞳仁辉光流转，看得龙白月心直跳。

他醉了？龙白月仔细瞅着紫眠的脸，发现他脸色变得比平时更苍白，眉宇间多了一分虚浮的神色，显得更加的离尘脱世。

这样安静的薄醉，是龙白月见过的最漂亮的酩酊。

紫眠有些乏力的靠在床榻一角，修长的手指拔下别在自?发间的簪子，之前束发用的手绢已经还给了龙白月，此刻他任由一头长发散下。顾不上拨弄额前发丝，银质的簪尖刺进手指，血珠点点滴滴落上襟袍，惹得龙白月在一旁惊呼。

"紫眠……"你要做什么？

紫眠将鲜血淋漓的手指递到贺凌云背上，鲜血落在金蚕身上，刺激得它蠕动了一下。

狡猾的坏东西，很清楚他的血液比较好喝吧？紫眠双眸酒气微醺，懒懒一笑。

金蚕贪嗜高贵的血气，敏锐的感觉到滴在它背上的血非同一般，顿时身子一扭，缓缓的就要翻身爬出来寻找。它探起头，钻出贺凌云的身子，尽管肉足仍紧紧抓牢贺凌云的筋肉，头却已经抬了起来，冀求吮吸那泛着酒香的尊贵血液。

紫眠将手送上去，血珠刚碰到金蚕小嘴，便被倏地吸光--贪婪的小东西，今天会喂饱你的。紫眠按住自己的手指，不断将血挤出来。他甚至空出左手，问龙白月要杯子："不是还有一坛花雕么，找个杯子替我斟酒吧。"

"啊？"龙白月脸色苍白，很是为难，"你还要喝多少？"

"喝到它醉了为止。"紫眠看着金蚕，眼里氤氲着一层薄雾。

龙白月咬咬唇，取了客房圆桌上的酒杯，递到紫眠手里。过往她做惯了斟酒的活儿，此刻即使抱着酒坛斟酒，她的动作依旧优雅漂亮。

"你给贺凌云用的红药，是拿自己的血做的？"龙白月想到那泛着浓郁酒香的红药，心里蓦地一动，慌忙问紫眠。

"恩。"紫眠随口应着，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喝酒，一边喂金蚕。

"贺凌云他知不知道？"龙白月一想着贺凌云大大咧咧的受用紫眠鲜血，就心疼不已。

"要他知道做什么？"紫眠垂着眼淡淡的说。

是了，不求回报，纯粹救他一命，何必让一个性情耿介的人心里烦恼歉疚呢？龙白月明白紫眠，叹了一口气，安静的给他斟酒。

为了不让伤口凝结，紫眠又用簪子挑了一下手指，龙白月在一边看着，反倒替他痛得吸了一口冷气："你不疼吗？"

"疼啊。"紫眠老实回答，眉毛却不皱一下。

刺破手指费点血，能换条人命回来，已经是很划算的买卖了。只是现在他的血比不上秘炼的红药，要喂到金蚕喝醉，得花点时间。

他救贺凌云的法子，竟然是教金蚕挑食，用自己的血配上好酒，喂刁金蚕的嘴，从它的嘴里一点点换下贺凌云的血肉，保全他的性命。龙白月默默看着紫眠，心里五味陈杂，越是知道他的善良，就越觉得他不容易，为什么宰相要置他于死地？

因为紫眠的身世吗？

龙白月回想起翠虚说过的话--紫眠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他是不是想找到自己的母亲呢？如果她能帮上他的忙，该有多好。她在他身边，简直像个没用的废物。龙白月有些沮丧的斟酒，却发现紫眠已经停下杯子。

原来金蚕已经喝醉了。它懒懒的扭扭身子，蜷回原地，窝成一团开始睡觉。紫眠见金蚕已经安定下来，便替贺凌云收拾一下伤口，替他包扎好披上衣服。

接下来只要静养几天，捱过难关醒来就没事了。换作别人，恐怕早就命归黄泉，但贺凌云顽强的生命力他已经在云南见识过一次，所以他对他再活回来很有信心。

想到此，紫眠忍不住疲倦的笑笑--贺凌云真是比他强太多，精力充沛旺盛、源源不断的感觉，他即使在修炼的时候，也从没体验过。

"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龙白月见紫眠低头沉思，忍不住在一边开口问他。

"哦，"紫眠费劲的抬起眼，看着龙白月关切的脸，不禁轻声一笑，"可以麻烦你去汲盆水吗？我想擦把脸……"

忙碌一天下来，已经脏死他了。

"好。"龙白月答应一声，退出房外，却见天色已是黄昏。

她打了一盆温水回客房的时候，看见几个县衙里的丫鬟正躲在廊外山石后，笑着对她指指点点。暮色里她瞥见她们手腕上的丝绳，心里一动。

今天是七夕吗？

她差点忘了日子。七月七日的乞巧节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这一天女孩子们都会在手腕上系七色丝绦，以讨个心灵手巧的好彩头。

龙白月望了望天空，星星才刚开始亮起来，碎碎的散在天际闪烁。她微微一笑，端了水盆继续走，廊下草丛中流萤飞起，滑过她的裙畔，荧光点点缭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往年，她都会在灯红酒绿中为自己的客人唱这首小诗，为赋新词强说愁，唱尽了自己的哀怨寂寞，却只是为了金钱。而今，她心里多了一个人，却真的有些哀怨寂寞呢。

龙白月用肩膀推开门，端了水盆走进屋子，却看见紫眠已靠在床榻边睡着。他睡得很沉，失去血色的脸苍白又疲倦，龙白月轻轻走到他身边，纠了手巾替他擦脸。

她拨开紫眠额前的乱发，手指隔着柔软的手巾抚过他俊朗的眉宇、高高的鼻梁……

"紫眠，今天是七夕哦，"龙白月柔声对紫眠说着，低头看他的睡眼，"送我一份礼物吧……"

她探身向前，红唇温存轻贴，吻去他唇上的酒香……

第49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1)

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

七夕夜半，深塘蛙鸣，冷绿色的流萤滑过窗棂，屋里幽暗闷热，让人在不安的浅眠中，不禁做了一个又一个梦……

※※※※※※※※※※

好热……他最讨厌夏天了……

紫眠从小是不喜欢夏天的，不但闷热让他烦躁出汗，在最炎热的日子里，他也最孤独。

"哈哈哈哈……"嬉笑声和泼水声远远传来，十一岁的紫眠抱紧怀里的经书，寒着脸加快脚步。

在路过师兄弟们戏水的池塘时，他目不斜视，只想忽略掉耳中那些欢快热闹的声音。

"哈哈，看哪，那个杂种来了！"十三岁的师兄翠虚在池塘里露出脑袋，看着步履匆匆的紫眠高声叫喊着，向岸上的紫眠拍水花。

师兄弟们立刻起哄，一起向紫眠泼水，他躲闪不及，怀里经书被泼湿了些，长长的睫毛上挂了水珠，刺进他眼睛里，微微作痛。

"下来玩玩呀！"翠玄师兄叫嚣着。

"他不会！"翠虚讥嘲的说。

"不是不会，是他长着尾巴呢，"翠空师弟边凫水边喊着，"那天我洗澡看见了。"

"你胡说，"紫眠举袖擦掉眉眼上的水，恼羞成怒的还嘴，"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洗过澡……"

"那你下来啊！"

"对呀，把衣服脱了，看你有没有长尾巴……"

水花又纷乱的向他泼来，紫眠开始逃跑。翠虚在水中沿着池塘追他，一个鱼跃窜出水面，他抓住紫眠的脚踝，猛地将他往水里拖。

"哈哈哈哈……"

师兄弟们的笑声被水花打散了，他掉进水里，手足无措的任自己被碧水淹没。池水呛进他的鼻子，疼得他喊不出声来。

救命……他挣扎着，奋力的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师兄弟们无动于衷的笑脸；他向他们伸出手去，他们扭曲的表情却被他抓碎在手里……

当他昏昏沉沉的醒来，已经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了，师父紫玄真人正坐在一边笑着看他。

"师父……"他想哭，却又忍住了。

"可好些了？"紫玄真人关切的问他。

紫眠咬着牙，憋了半天，忽然认真说着："师父，传徒儿避水符吧。"

反正避火符他已经学会了。

"呵呵呵呵，"紫玄真人笑起来，"紫眠哪，你应该学的不是避水符。"

那是什么？紫眠纳闷了，无辜的双眼询问着师父。

"你应该学会的是……游泳。"

游泳？他好好的学游泳干什么？紫眠沉默了。

紫玄真人看得懂徒儿单纯的表情："学会了游泳，翠虚他们再拽你下水，你就可以和他们一起游了啊。"

"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游……"紫眠抢白道，尾音湮没在拉高的薄毯里。

"呵呵呵，来来来，我这里有导引图"鱼凫虾戏一百式"，你有空就自己好好琢磨琢磨。"紫玄真人从袖子里抽出图经，搁到紫眠枕边，"我走了。"

紫玄真人走了许久，紫眠从毯子里钻出来，探头看看师父不在，忍不住还是拿起了枕边的导引图。

学会了和他们一起游……紫眠内心里挣扎着，手指一动，翻开了图卷……

那个夏天上清宫人心惶惶，因为盛传夜里池塘中会闹水鬼。师弟翠空绘声绘影的赌咒，他深夜走过池塘的时候，绝对有听见水鬼扑腾水花的声音。师兄翠虚不信，请示师父准许抽空水池一观，以释众疑，却被紫玄真人笑着斥退。

于是整个夏天那个池塘没人再敢游泳。

到了来年夏天，谣言被孩子们遗忘，炎热的太阳又把他们撵进了池塘。当一切重演的时候，翠虚将紫眠拉下水，紫眠却忽然变成了蛟龙。他抱住翠虚，身子在水中一翻，卷着翠虚打了好几个滚，翠虚呛了好几口水，开始哭喊起来："救命哪！"

紫眠放开他，漂亮的划了几下水，周围的师兄弟们却纷纷躲开："他是妖怪……"

紫眠心一沉，不动声色的往池边游去，他挤掉头发里的水，甩着袖子上岸，冷声放话："以后少惹我。"

他才不要和他们一起游，学游泳，只是为了赢他们……

他后来就绝少下水，但超绝的泳技却随了他的身，再也忘不掉……

"来，我背你渡河…… 相信我……"

龙白月惊惶的小脸闯进他眼里。下一刻，他背着她顺着水流凫水，她搂着他，亲昵的姿势让紫眠想到一个词--相濡以沫。

他的心一慌，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词会浮上他的心头。相濡以沫……这个词的意味，他懂吗？

"我的头发刺进眼睛里了，帮我一下……"

冥冥中一双素手向前，摸着他的额头，替他拨开碎发。冰凉的水抚过他的眉宇、鼻梁，给他带来舒服的凉意，而嘴唇上沾惹的，不知为何，却是暖暖的温存……

※※※※※※※※※※

背上热辣辣的感觉一直传来，好痛，好痛苦……金华，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喜欢云南的天气，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姑娘们也漂亮，如若不是来打仗，他定要好好逍遥一番的。

贺凌云拈着花枝骑在马背上，漂亮的唇角噙着笑意，春风得意的跟左右调笑："为什么这几天苗地那么热闹？"

"傻瓜，明天是三月十五啊，苗人的姊妹节，"一个兄弟揍了他肩膀一拳，"是你小子最喜欢的，未嫁的姑娘都会出来找恋人。"

"我喜欢这里的姑娘，性子野，火辣得有味道。"贺凌云挑唇淫笑，将花枝一扔，扬起马鞭，"不如明天我们便服出行，领略一下苗地风光，如何？"

"你小子！"左右见贺凌云一骑绝尘飞驰而去，慌忙快马跟上，"花花肠子那么多，每次都气得将军吹胡子瞪眼的……"

三月十五姊妹节，每年苗家女儿最盼望到来的节日，这天清晨她们就会兴奋起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穿戴上昂贵沉重的整副银首饰，羞涩的笑着结伴去坡会，一路上多情妙目流转，只为了寻找如意郎君。

贺凌云穿了便装，带头领着一帮弟兄混出军营，被守军营的士兵发现："贺……"

"嘘。"贺凌云食指比上嘴唇示意他噤声，偷眼往军帐看，"别出声，我们出去逛逛就回来。"

"将军发现了可饶不了你们！"那看门的士兵急了。

"放心吧，将军正和我爹商议军情呢。"贺凌云满不在乎的笑，手臂一挥，一帮子狐朋狗友呼啦一下窜出了军营。

第50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2)

"哎呀哎呀，你们这帮公子哥，到了云南还死性不改，不知道外面敌情紧吗？"看门士兵毫无办法的跺脚，眼睁睁看他们溜得没影。

即使战事吃紧，天性爱唱歌舞蹈的苗人依旧不怠慢任何一个节日。在姊妹节这样的日子里，他们更是抖擞了精神，豁了命的说唱笑闹。

作为头人的女儿，十六岁的金华带着弟弟银华赶到了坡会，她像杜鹃花一样娇艳的脸颊兴奋得潮红，嘴角若有似无的笑靥和银饰一起闪烁着迷光。

"金姊你看，那正在赛马的男人我们没见过呢，挺厉害的。"银华远远的瞧着热闹，手指着赛马场笑着喊。

"是啊，不是我们部族的人呢。"金华望着那昂扬在骏马上的矫健身姿，目不转睛。

"哈哈哈哈，你们看，我赢了赛马，姑娘们给了我好多糯米饭，这是为什么？"贺凌云跨在马上，手里拎了一大堆吃的，向马场边的同伴们靠拢。

"切--"同伴们嫉妒得白他一眼，"装傻，这是定情饭呗。"

"真没意思，女孩儿们都中意他，京城里是这样，到了这里也一样。"

"你赶快挑出一个来吃了吧，定下来，也好轮到我们表现。"

"那不成，这些我都不中意呢。"贺凌云讪笑一下，漫不经心的瞥着四周，想找个地方把手里的饭都给扔了。

这时背后有歌声响起，贺凌云听不懂苗语，但云雀一样的音色仍吸引他转过头去。

春日的阳光落在璀璨的银首饰上，让那姑娘耀眼得不象话。她丰满的身材与红润的娇颜藏在银饰下，却无比的明艳。她边唱边舞，伴着嘹亮歌声的是节奏缓慢动作简单的舞蹈，她晃动着满身的银铃，迷人的目光总飘忽着落在贺凌云身上，单纯的几个肢体动作，被她跳出来，变得意味深长。

"她是在唱给我听，跳给我看。"贺凌云喃喃着，目光胶着在那女子身上，再也移不开。

"切--"伙伴们哄他，受不了他的自大。

贺凌云跳下马，将手里的糯米饭丢给自己的同伴，空着手向那女子走去。

金华看见那俊挺的男子向她走来，也边唱边舞着慢慢靠近台子边，她心潮涌动，歌喉百转千回，眸子却定睛不动，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贺凌云霸道的挤到台下抬脸望着金华，目光放肆的扫着她的身子，薄唇一咧，双眉斜飞，笑得邪肆惑人。他的笑让金华的歌声不禁高了一个调子，再缤纷璀璨如同烟花燃放，最后的结束又似醉酒般酣畅淋漓。

金华捧出糯米饭，送到贺凌云面前。他浓墨般的眸子依旧盯着她，暧昧的笑着，不接她手里的饭，却抓了她的手示意，要她喂他。

金华手一软，带着绵绵笑意，将饭送进贺凌云嘴里。

贺凌云依旧目不斜视的看着她，含住饭嚼了两下，却皱起了眉头。他吐出嘴里的棉花和香椿芽，愕然发问："这是什么？"

饭里裹着棉花和香椿芽，是暗示男人早日迎娶的意思，可贺凌云纯正的京城官腔却让金华愣住了。她手一颤，饭全落在地上，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恐惧和惊慌："你是汉人？"

你为什么是汉人？为什么是来打仗的汉人？为什么还是武官的公子……

花前月下，这些问题不亚于绵绵的情话，被金华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捧着贺凌云的脸，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悲伤的泪水却被贺凌云漫不经心的吻掉--他贪恋她的美艳她的樱唇，所以，他只要她欢笑只要她歌唱。

"别哭。有什么好哭的呢？"贺凌云挑起金华的下巴，拇指拂过她红艳的朱唇，"等仗打完了，你只管跟我回京去，做我的侍妾。"

每每听到此，金华的身子都会一软，柔柔跌进贺凌云怀里。贺凌云一厢情愿的误会着，以为她在陶醉。

金华眸子里温柔的水光下，却是贺凌云没读出的哀戚：只是要她做他的侍妾吗……等仗打完了，她亦会尸骨无存，她为了他与家人反目，难道只是为了这点情分？他可知道？……他不知道吧……

决战前夕贺凌云又溜出来与金华幽会，他只顾沉醉在温柔乡里，却没看见她眸子里的绝望。他把她最后的赠予，只当作犒赏的飨宴……

悬崖瀑布边水声激越，是他们激情最妥帖的注解，菩提树下一宿的疯狂，让他们恨不得吞噬掉彼此。她咬住他的肩，阴狠的力道，让他不禁呻吟出声。他只当她和他一样疯了，却没料到她早暗暗伏下杀机。

当贺凌云察觉不对的时候，金华的嘴角已经流下黑血。他顺着疼痛往肩头看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只金光油灿的虫子尾巴。金蚕从他皮下活生生的钻进去，顺着狰狞的血洞走成一线。

"金华--"他疯狂的怒吼着，双目圆睁，眼里布满血丝，"为什么--"

"明天我阿爸就要和你阿爸决战了……我决定帮我阿爸，除掉他仇人的儿子……只要阿爸天亮了来这里拿到你的尸体，两军阵前，我们赢定了……"金华奄奄一息的惨笑着，断断续续的嗫嚅，"凌云，你别难过，别不平……我这条命也给你，下了?泉，我任你报复，不，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任你报复……"

"我不会成全你的！我死也不会成全你的--"这样死去已经是他的耻辱，他怎能再让自己的尸体成为父亲的耻辱。贺凌云挣扎着爬起来，蹒跚着往悬崖退去，他绝望的看着金华赤裸的尸身横陈在月下，好似祭天的殉礼，惨烈的情景烙印一样打进他的心房，心被烫得萎缩，从此再不会提情爱。

他跳下瀑布，被汹涌的水流砸进一个不知名的去处……

再到他醒来时，却已物是人非，不知如何上了随军军师紫眠的船，心却死了……

背上火烫的灼烧和着心痛，撕扯着贺凌云，然而酣畅的噩梦却突然一转，一股女儿家的嫩香扑进鼻子，伴着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如果你还能活下来……我就恩准你入赘我家做女婿……

荒诞又滑稽，扰乱了他的梦境，让他郁闷不安满头是汗的惊醒，却只看见陪在他身边，沉睡中的紫眠……

※※※※※※※※※※

灵宝抓周的时候拿的是木工刨子，她拿不动，却固执的抓着，态度毫不犹豫，让她的爹爹狂喜。

她三岁就能设计简单的器具，七岁开始跟着爹爹做活，雕梁画栋断头台，拱桥农具御女车，她什么都参与，没心没肺。

爹爹说这样很好：单纯不是褒义词，该是张白纸，画红的是红的，画黑的是黑的，写人是人，写鬼成鬼。做工具的人本身就是一件工具，最好单纯得像张白纸，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心。

她能没有心么？她摸着胸口，温温热热，心正跳得规律又稳当。

十二岁的时候，她跟了爹爹，去给叔叔帮忙。叔叔好象接到很大件的活计，忙不过来，成天满面春风的跑东跑西，都是她和爹爹在做东西。

有一天，叔叔忽然很兴奋的跟她爹爹讲，他替她谋到一桩好婚事。

她不应该相信叔叔的--一个不称职的木匠，能作一个好媒婆？

叔叔带了她往一个大户人家去，美轮美奂的屋子被她的眼睛解构成一个个零件--都是普通手艺，也就不觉得多了不起了。

叔叔跟一个老爷爷搭话，老爷爷不停打量她，很满意的点头，然后他拍拍手，吩咐着："喊九公子过来。"

呼啦啦来了一堆衣香鬓影，中心簇拥着一个少年，一身白衣，脖子上还围了张白貂皮子，他傲慢的打量她一眼，生气的扭头冲老爷爷吼："爹，我不要--"

灵宝的心却怦怦跳起来，再也做不了白纸工具了。那公子俊俏得好象戏文里唱的，她看着他，攥着东西的手心就开始微微出汗。

第51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3)

灵宝想讨好他，将手里的东西亮给他看："看，这是我昨天刚做的。"

那公子轻蔑的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花骨朵，冷哼："这什么？"

"莲花，我做的木莲花。"灵宝笑起来，演示着，"看，它底下有根绳子，拽一下，莲花就能打开……"

他赶紧夸夸她呀。灵宝脸有些红--这莲花在她心里也开了一朵呢。

那公子却偏过头，搂了搂身边一个丫鬟的脖子，鼻子一哼："哼，什么鬼玩意儿，你连我的丫鬟都不如，我懒得理你……"

初开在心头的莲花，还没敢绽放，就蔫头蔫脑的谢掉了。

沮丧的公输灵宝愤怒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开始上下扫视那九公子。

九公子被她的眼睛盯得身子直发毛："你想做什么？"

"我是想做什么，可就是有点不敢。"

"哼，做大事的人，就是要心狠手辣，有什么敢不敢的。"九公子撩撩头发，故作帅气的一甩脑袋，斜睨她。

"好……这可是你说的……"公输灵宝收起木莲花，小手往身后摸去。

九公子好奇心被吊起，等着看她又摸出什么古怪玩意儿。孰料灵宝掏出了一个木拳头，拳头后面连着折叠在一起的木架，她抓住木架开叉的尾端，只一捏，折叠在一起的木架瞬间展开，拳头直直飞出，往九公子鼻梁上夯去。

鼻血乱飚，飞上九公子的白衣胜雪，更觉触目惊心。

公输灵宝慌忙跑开，丢下身后一片哭天抢地的烂摊子。叔叔气急败坏的拎着她回去和爹爹吵架，爹爹却乘机提出来和叔叔决裂。

我也是有女儿的人，你叫我们做的迷车迷楼，实在是伤天害理的东西……爹爹冷脸丢下一句，拿了包袱就带她走。

灵宝不懂了，爹爹不是一直都说，做工具的人本身就应该是一件工具，最好没有心吗……

叔叔追在他们身后骂着：如果我有儿女，何必求着你们，这门亲事横竖是定下了，等灵宝及笄，我就来接她……

爹爹……

灵宝，爹爹错了，工具是应该没有心，但工具应该长眼睛，分辨出一个好人，再跟着他……

恩，她听爹爹的话，所以……她逃婚了，骑上爹爹做的木鸟远走高飞，去寻找一个好人……

或许有一天，她不会再是工具或白纸，心里的那朵莲花，还会再开出来……

公输灵宝被蚊子咬醒，烦躁得直抓脸："呜呜呜呜，讨厌，为什么蚊子那么多。"

废话，她现在正露宿野外咩！她怔忡了一会儿，掏出怀里的木莲花，拉了一下花蒂上陈旧的绳子，木莲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绽放开，即使过了许多年在夜色下依旧精致漂亮。

公输灵宝失了一会儿神，忽然叫嚷起来，袖子拼命擦拭着木莲花瓣："哎呀，沾到那臭男人的血了，好讨厌……"

※※※※※※※※※※

"啊，睡不着啊……"

客房里，龙白月在榻上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太不象话了，不就是亲了一下吗，至于激动成这样嘛！

她无奈的望着窗外明亮的上弦月，脸颊不争气的又开始热起来："啊……亲到他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她懊恼的又翻了个身，躲进帐幔幽暗的影子里。

一宿无梦……

第52节：第二十八章 鬼节

第二十八章 鬼节

贺凌云自醒来后就闹着要回京，紫眠他们拗不过他，只得让士兵们小心伺候着，用担架马车让贺凌云横躺着上路。

"为什么要急着上路呢，你应该再休养一下。"紫眠挺反对他还没复原就忙着赶路。

"废话，你不是要赶着回京作法么，说是日子定在夏末，再耽误下去马上都要立秋了。"贺凌云趴在垫子上，很不甘心被人当老弱病残，"再说我身子没事，一路边走边休养，到京城差不多就能痊愈了。记住，我营救你们的过程很顺利！"

"明明是我们自己逃出来的。"龙白月在一边愤愤不平的插嘴--还累得紫眠放血救他，真是会惹麻烦的男人。

"你--"贺凌云有点火大，但碍于龙白月说的是事实，也驳斥不下去。

"知道知道，这个功劳都给你。"紫眠对贺凌云的想法了然于心，笑笑，"没想到带兵来救我的是你。"

"废话，我不当朝请缨，难道看着宰相把这事揽下来？到时候还不知道他怎么杀人放火呢，"贺凌云冷哼一声，有点赧然的别开眼，"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我需要立功，争取可以调职上战场，北边战事吃紧了，我父亲估计要被调过去任职，我想跟着他。所以，这次营救你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还要赢得漂亮。紫眠……"

"不用再说了。我的确被绑架需要营救，你也的确赢得漂亮，为何要觉得自己在抢功呢？好好休养吧，别进了京城让人瞧出端倪。"紫眠安慰贺凌云，要他释怀。

木牛流马过几天就能运到上清宫了吧，这礼物师父一定会很喜欢，呵呵……

"谢谢……"贺凌云埋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伤脑筋，"我坏了宰相的事，我父亲估计要难办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交代。"

"顺其自然吧，总之，谢谢你。"紫眠浅笑。

一行人马慢慢走了一天，便到达了漕运的水道，当地官府安排了船只，紫眠他们从水路走，船可以直接进入京城，行程也能快上许多。

水路走了六七天，这天傍晚途经一座繁华的城市，紫眠下令靠岸为航船补给水粮，龙白月闷了许多天，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下船走动。

她跳上河埠头，在岸边的店铺子里买了些糕点水果，用纸包好搂在怀里。天色本就不早，她看看天空越发昏暗，便掉头往回走。

这时候天忽然暗下来，一阵阴风刮过，路人行色匆匆。她回身望望，发现刚刚光顾的店铺竟然已经关门。

昏暗中一团黑色的东西顺着风向她吹来，落在她的脸上。龙白月诧异的一愣，伸手一摸，黏在她脸上的东西被取下来，她定睛一看--却是烧了一半的冥钱。

她的手一颤，冥钱的灰烬随风飘散，化进阴沉沉的暮色里。河岸边的住户这时候三三两两的从家里走出来，开始在自家门口焚香，他们把香密密麻麻的插了一地，以此祈祷五谷丰登。

这样的焚香祈祷叫做"布田"，是七月半盂兰盆节的风俗……今天，是鬼节吗？

龙白月在心里算算，距离七夕那日，是已经过了八天。

街上的店铺这时候已经全都关门，街道的正中，每过百步就摆起一张香案，案上摆满瓜果和"鬼包子"，供奉给路过的饿鬼。间或还有道士坐在案桌后，摇头晃脑的唱着听不懂的祭鬼歌。

七月十五，百鬼夜行，有德报德，有怨报怨……

阴风呼呼吹过耳边，龙白月的手指抓紧包裹，身子开始发凉。

"紫眠……紫眠……"她慌乱的转着身子寻找紫眠的船，可来时简单的路却困住了她的脚步，身边行人的脸开始模糊起来。

一个胖胖的老妪越过了龙白月，慢慢向前走，熟悉的背影让龙白月的身子僵住。那老妪一身蓝衣，盘头发的银簪明晃晃的划进她眼帘……

"妈妈……"龙白月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怀里的包裹落地散开，糕点滚了一地……

※※※※※※※※※※

"妈妈，妈妈，别再戳了，我好好练还不行吗？"十四岁的龙白月一边尖叫，一边躲着鸨母狠狠向她戳来的银簪子。

"不好好练琵琶，白养你这么个吃货，费了老娘多少银钱……"龙鸨母凶悍的骂着，怕真戳坏了龙白月的细皮嫩肉，改用纳了一半的鞋底抽她。

龙白月背上火辣辣一片，疼得她哭起来。

"哭什么哭，晚饭前把这支曲子练熟，晚上金老爷要来听你的琵琶。"龙鸨母丢下鞋底，恨恨的嚷嚷着，取了铜盆到船边打水洗脸去了。

龙白月很是委屈的抱起琵琶，手指不敢怠慢，乖乖的轻拢慢捻。动人的琵琶声飘出船坊，与江边的芦荻一起随着波光摇曳。

是夜，她低着头木讷的弹奏琵琶，总不愿殷勤伺候那位年过半百的金老爷。她讨厌他臃肿的脸、发福变形的身子、迟钝的手脚；作为十四岁的清倌人，已经可以敏感的读出那些假意温和的嘴脸中所蕴藏的贪婪了。龙白月不喜欢应酬他们，她高兴认识一些年轻的客人，哪怕不曾一掷千金，但新鲜干净?神气却让她觉得舒服。

"哎呀，你怎么伺候的金老爷！"龙鸨母又开始骂她了，"哭丧个脸给谁看？"

"哎，小孩子么，怕羞闹点别扭很平常。"金老爷不以为忤的打圆场，悄悄塞给龙鸨母一些银子。

龙鸨母立刻满脸堆笑，将银子揣进怀里，狠狠瞪了一眼龙白月。

待得夜深送走了金老爷，鸨母寒着脸钻进船舱，见龙白月垂眼端坐着不说话，便酸溜溜的开口："小娼妇，装什么大家小姐呢！"

她见龙白月不理她，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惦记着你那楚公子呢，是不是？"

龙白月心一沉，越发冷默了。

楚珣，她的伯玉公子……今年初春三月认识了他，一路酬唱到现在，却总是与她若即若离。

她寄去情词，说为他抛尽相思血泪，只求他的眷顾，他也回信，说他衣带渐宽，寝食难安。她与他似乎在打一场拉锯战，你攻我守，寸土必争，只等着看哪一方先缴械投降。

其实心里时时刻刻都在记挂，她已经十四岁了，还有半年就要及笄，恩客的梳拢是躲不掉的事，她得赶紧找个中意的公子托付终身。楚珣，是她最心仪的人选。

她想要他的心，可清倌人的矜持又让她对他的温吞恼恨。楚珣如果在与她打一场拉锯战，那么她一定要赢。他来她船上的时候，眉目偷传深意，态度是叫她有把握的，可……他已经许久没来了……

"再半年，你一定要接客，我招呼跟你打在前面，不要再痴心妄想……"

鸨母狰狞的脸闪现在龙白月眼前，阴风呼啸，她头疼欲裂，忍不住抱着脑袋尖叫起来："啊--妈妈，妈妈，你别逼我--"

"你怎么了？"溃乱中一只手抓住龙白月的手腕，声音是叫她那样的熟悉，可她却忽然叫不出他的名字，憋在胸口的只有慌乱和恐惧。

紫眠在船上听见龙白月的惨叫声，下船找到她，却看见她已是脸色惨白眼神散乱。他的心一沉，知道情况糟糕--她被邪祟魇住了。他赶紧搂着龙白月，要带她往船上去。被搂紧的龙白月却拼命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求你，放开我，求求你，放了我……"

……

酒樽一翻，温热的酒水泼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袖。龙白月扶着额角，迷乱中看见向她靠近的王员外。察觉出危险，她害怕的往船舱外爬，迟钝的动作让她慌乱的呜咽起来："妈妈，妈妈……"

她被人抓住，抱进了怀里，身子因为药性开始火烫，她在绝望中讨饶："求求你，放了我……"

一场凌迟后龙白月从药性中醒来。她的头发散乱成一团，眼泪流干，目光穿过乱发，空洞的望着船舱顶上陈旧的雕花，精细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粉腻味。一代又一代的名姬从鸨母手里调教出来，继承着这个船坊。每隔着多少年，就会有这样的一幕上演，仿佛仪式又似轮回，何时才是穷尽……

鸨母打了盆冷水来给她擦洗，粗鲁的动作又扯疼她的伤口："金贵什么？我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妈妈也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会忘掉当初的痛苦，转而来逼她？船舱里熟悉的脂粉味蓦地让她一阵恶心，她现在才知道，那浸透在木头里年代久远的浓腻，是肉欲的味道。龙白月挣扎着冲出船舱，趴在船舷上一阵呕吐。

鸨母端着脏水走到她身边："我让你歇三天，三天后金老爷会来，到时候你可要学乖点。"

冰冷的话让龙白月寒了心，她盯着鸨母手里的铜盆，盆里的水还混着她的血。--这船上的哪样东西，没有混着她的血泪？恨意猛地涌上心头，她尖叫着扑上去推了一下鸨母，铜盆被打翻，水泼了一地，沤脏了老鸨的鞋子。

"小娼妇，你作死么--"龙鸨母一巴掌将龙白月掴进船角，明晃晃的簪子雨点一样扎下来，戳进龙白月的头皮。

她哭喊着躲避，发髻却被老鸨抓住，只能伸出手臂徒劳的抓搡着。龙鸨母打骂累了，气喘吁吁的直起腰来后退，缎子鞋高跟的木底踩上船中积水，一打滑，整个人歪着跌进江里："啊--"

"小娼妇，快把老娘拽上来……"龙鸨母在江水里挣扎，双手抓住船舷，对龙白月喊着，见她无动于衷的呆坐在船角，觉得有些不对，"白月，快把妈妈拽上来，听见没有？"

龙白月愣愣的爬到船边，双手伸出，却鬼使神差的忽然按住龙鸨母的肩，猛地将她往水里一沉。

"你做什么，小娼妇--"龙鸨母头沉进水里，怒骂着挣扎，指甲狠狠的掐住龙白月的手腕。

龙白月死劲掰开她的手指，挣脱她的桎梏。望着鸨母伸出江面在船舷边乱抓的手，她摸过身边铜盆，举起来，狠狠的砸下去……

"我杀了她，我杀了她--"龙白月全想起来了。以往自我封闭住的记忆，在盂兰盆节鬼门关大开的日子，泉涌进她的脑海。

往年的今日，她会直觉的在白月坊挂满桃符，而今年她忘了日子，还在水边逡巡，终于被寻仇的水鬼找到。

蓝衣老妪缓缓转身，狰狞的脸开始阴笑--记起来了吧，小娼妇……

暗中有力道如同十指围拢，缓缓扼住龙白月的脖子。龙白月身子一?，两眼发直的倒进紫眠怀里，不再挣动。紫眠低下头一看，发现她脖子上深陷的扼痕。

"放肆！大胆妖孽，看到本道还敢作祟！"紫眠对着空气叱喝，从怀里掏出道符，贴上龙白月脖子。

扼痕在瞬间浅了一下，然而阴风一厉，道符被撕碎，阴狠的力道又变本加厉的勒了下去。

第53节：第二十九章 水灯(1)

第二十九章 水灯

长年累月积下的怨气凶悍得让紫眠也震惊了，他额上冒出冷汗，眼睁睁看着龙白月的脸由红转青却一时手足无措--他的船上没有法器，此刻作法抓鬼是降不住那妖祟的。

情急之下他横抱起龙白月，往街道正中坐在香案后唱祭鬼歌的道士跑去，那道士坐在瓜果和"鬼包子"后面，正兀自闭着眼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的哼哼着。

"这位道兄，帮帮忙。"紫眠冷汗潸潸的晃晃那道士。

那道士半睁开一只眼，看见穿着道袍的紫眠抱着行将就木的龙白月，唬了好大一跳："这位道兄，你这是出了什么事？"

紫眠没法和他多作解释，只急道："有恶鬼行凶，你快作法……"

他话还没说完那道士就跳了起来，大惊失色："鬼？鬼在哪儿？不成不成，我得走了，我就是来撑撑场面的，一年到头就靠这赚两个体己钱，可不想赔了性命进去。"

原来是个不学无术混江湖的二半吊子，紫眠见他包袱一卷就要走人，气得直咬牙："把你的行头借我！"

那道士还想罗嗦一下拒绝，手里的东西却被紫眠劈手抢下来，他见情况着实严重，只得缩缩脖子溜走。紫眠抖开包袱，里面滑出纸符朱砂桃木剑……跑江湖的行头倒是一应俱全。

他将朱砂笔含进嘴里润了，抽出一张符纸写下最凶厉的镇鬼符，贴住龙白月的脖子。扼痕一松，龙白月的脸上浮起一丝轻松，可那镇鬼符很快又被阴风掀起一角。

该死，她为何会招惹上这么凶恶的厉鬼？

……

铜盆哐的一声落在龙白月脚边。经过长久的窒息，她终于透了一口气。她抬起头，茫茫然望着江面，半个月亮浮在平静的江水中，周围安静得连鸣虫都不叫唤。一阵风吹过，芦苇荡摇曳起来，江水哗哗地开始拍打船舷。

龙白月浑身发抖的摸到船橹，站起身，慢慢将船橹探入水面。她的手剧烈的哆嗦着，抓紧橹竿沿着船边搜索。船橹在混沌的江水中缓缓滑动，陡地戳上一团东西，橹竿一顿，竿头软软的触感传到龙白月手上，让她身子一震险些昏去。

她喘着粗气逼自己镇定下来，沉滞的双手操起橹竿，将那团东西远远的往江心戳。那物体身上的布料勾了一下船橹，但仍被龙白月的力道乖乖的撵往江心。

月光在江面上粼粼波动，江水缓缓流动，卷走了水里没有根系的漂浮物，将它带往不知名的去处……

她在江边呆坐了一天，终于在翌日清晨果断的起身，摇动船橹将船舫远远划向江心。凿穿船底，龙白月站上船头迎风而立，看着周遭千帆过尽，她的眼泪缓缓流下来。天地茫茫，她该离开了，是离开这里还是离开人世，她把自己交给老天爷。

冰凉浑浊的江水已经没膝，如果她命不该绝，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紫眠左手护住龙白月脖子上被掀起的道符，阴风如刀，划破了他的手背，滑下丝丝鲜血。他深吸口气，右手拿起地上的铜铃，开始急促的摇动--师父的告诫，暂且丢到脑后吧。

……玎玲玎玲……

清澈的马铃声穿过树林，山道上马车蓦地一停，一只素手掀起车后布帘，龙白月从车里跳下来。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小哥。"她付了点钱，提了包袱就走。

一路走走停停，她辗转过大江南北，如今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好象是祁连山？

那日船舫沉没，她在快淹死的时候被一艘商船救下。那艘商船是贩运皮货的，从船主口中，龙白月领略了许多过去听也没听说过的地方。她回绝了船主收留的好意，变卖掉获救时身上残存的首饰，买了一把劣质琵琶，一路上抱着它卖唱度日。

她周游了已经半年，一路往西往北，远离过去生活的影子。顺着驿站，按照皮货商人口中的路线，她竟然走到了祁连山。

龙白月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忍不住轻咳了一下。懵懵懂懂的过了半年，只知道不停的走，没想到倒是把身子给养壮实了。一路走到北地，除了染过一次风寒，她竟然没有生病。

不过那次风寒真是染得又急又重，她高烧退尽，情绪还是跟获救那天一样低落，可脑袋的一处却变成空白--所有过往都还记得，却忘了为什么自己的船会沉掉，从此孑然一身。

她过完十五岁生日，出落的越来越漂亮，可双眼一直空洞无神。旅行的途中不是没碰到过愿意怜惜自己的人，然而龙白月只是赠他们一曲琵琶，之后拿着钱悄声离开。直觉叫她相信，自己更需要的是自由。

北地开阔粗犷，很多地方荒凉得不见人烟，龙白月却很喜欢。一望无垠的苍茫大地，长河落日圆，一点点打开她郁结成一团的胸臆。

就如此刻，她站在祁连山里，环顾四周群山莽莽，高处连绵的雪峰在太阳的照射下银光闪闪，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树林五彩缤纷，火红、鹅黄、秋香、墨翠、淡绿，浓墨重彩好似天宫舞毯。开阔的空间令周遭空气一尘不染，清清冷冷的被龙白月吸进肺里，将她五脏六腑的燥郁吹了出去。

龙白月扔掉琵琶和包袱，两手打开，仰着脸原地转圈子，头顶耀眼的蓝天白云也旋转着，闹花了她的双眼。

"哈哈哈哈……"她终于笑起来，在消沉了半年之后，第一次觉得天空阳光灿烂。

天高云淡，这样美好的红尘，她如何能不眷念？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走出一段崭新精彩的人生……

紫眠透过冥眼终于看见了一个蓝衣老妪，佝偻着身子，正十指环成一圈，狠狠的收扼着。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收扼的动作不能奏效，将她气得面目扭曲。

"大胆妖孽，竟敢乘今日鬼府大赦胡作非为，还不速速退去，否则本道要你魂飞魄散。"紫眠严词厉色的对着老妪催动铜铃，左手手指掐出拘邪指。

"大仙不该拦我，今日鬼府大赦，准许我等有仇报仇，"蓝衣老妪反驳道，"大仙只道我作恶，岂不是包庇阳间罪人，无视因果报应？"

"你化作厉鬼手段凶恶，本非善类，本道身在阳世间，自然守护阳世人。"紫眠拘邪指一掐，制住那厉鬼，"乖乖接受本道超度，否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希望你聪明些。"

"呸，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护着那小娼妇，无非为红颜美色而已，"老妪骂道，"老娘也是这么过来的，老娘才不要受制于你……"

紫眠开始默念口诀，左手拘住那厉鬼引至身前。那老妪不甘心放开龙白月，狰狞的尖叫着，十指向紫眠抓来。紫眠放下铜铃操过手边的桃木剑，风驰电掣的劈了下去。

他的双眼霍然睁开，身前一叠黄色的符纸被桃木剑劈中，正往外渗着黑血。

龙白月的脸色终于平静宁和，紫眠瞥了她一眼，面白如纸的跌靠在街角……

……

"哈哈哈哈……"龙白月笑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雪花落在她的眉睫上，凝成水珠，润得她眉眼分明，在苍茫的山林间美得慑人心魄。

蓦地雪里一只红狐窜出，蹭着她的裙角乞怜。

龙白月唬了一跳，怕它咬她，慌忙往后退。哪知那狐狸跟上几步，脑袋蹭着她的裙子，口里发出呜呜哀鸣，水汪汪的眼睛直盯着她。

远处传来犬吠声，龙白月听过东郭先生的故事，有点开窍了，她低头对着红狐问道："你要我救你？"

那狐狸竟然点了点头，狡猾的神色在水汪汪的大眼睛中一闪而逝。

"好吧。"龙白月拎起裙子，狐狸很聪明的立刻钻了进去。

她放下裙子，宽大的棉裙立刻把狐狸藏得没影。龙白月弯腰捡起包袱抱起琵琶，思忖着待会儿可怎么应付猎人呢。

背后有稳健的脚步声向她跑来，定是猎人无疑了。龙白月心里一闪念，抱着琵琶媚笑着回头："小哥……"

她最拿手的，当然是色诱啦！

"哗--"

一阵腥风血雨迎面浇来，把龙白月打愣了。她闻到一股恶臭的血腥味，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哇的一声弯腰吐了起来。

那猎人很无辜的拎着个倒空的皮囊，结结巴巴的抱歉："你……你是人？对不住对不住！"

"我当然是人！"龙白月摸摸头发上黏答答的血，吓得脸色苍白，"这是什么？！"

"狗……狗血……"

"呕--"

是夜，猎人生了一堆火烤着獐子，小心伺候着梳洗完毕的龙白月："祁连山上狐妖多，经常幻化成美人迷惑猎人，所以我们出猎身上都备着狗血，碰到狐妖就泼上去，那妖孽就作不了怪了。"

"哼，你当我是狐狸精？"龙白月擦擦头发，凑近火堆烤火。那只红狐狸还是被俘虏了，此刻被绳索缚着，却舒服的靠在她腿边，眯着眼打盹，龙白月见状，忍不住伸手抓抓它脑袋上的绒毛。

"恩，你这样的美人，忽然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的，是人都会怀疑吧。"晓得龙白月是人，那猎人偷眼打量她，火光下柳眉杏眼唇红齿白，真是美翻了，他忍不住吞吞口水。

第54节：第二十九章 水灯(2)

"这狐狸成天在我们村里偷鸡，很是狡猾，我抓它抓了许久呢。"猎人递给龙白月一片烤熟的獐子肉，"说真的，这家伙有点灵性，所以我当它成了精呢。"

龙白月接过烤肉，撕了一点放进嘴里。腿边的狐狸这时候眯着眼抬起头，冲她嗅嗅鼻子，龙白月笑了一下，撕了点肉喂它："把它给我吧，它与我算是有缘。"

那猎人一愣，慌忙摇头："你当它是小猫小狗能养着玩的？这东西虽然长得漂亮，但是野性未驯……"

"我不管，你泼了我这身狗血，它算是赔礼。"龙白月虎起脸宣布，继而又微笑一下，开始色诱，"小哥，别那么小气嘛……"

猎人看着她媚眼如丝，脸红起来--这女子，真的不是狐狸精？

奇怪，龙白月也在心里纳闷，她自从被狗血泼了一下，身子一直暖洋洋的，性子好象也变了一点……

翌日与猎人告别后，龙白月替那红狐狸解开绳子。那狐狸自昨天起一直老实得很，乖乖黏在龙白月身边不肯离开。龙白月以为它通灵性愿意跟着自己，哪知道绳子一放，那狐狸立刻身子一扭，掉头就要逃跑。

"站住！"龙白月急了，啪地一下踩住那狐狸的尾巴。

"好痛！"那狐狸喊了一声，差点把龙白月魂吓飞掉。

还好龙白月脚下未松劲，狐狸跑不掉，只好看着龙白月求饶："放了我吧。"

"你，你成精了？"龙白月定定神，猜测道。

"是啊，不然怎么能说话？"不过她道行还浅就是了。

"你，你变个人我瞧瞧？"龙白月不再害怕，兴奋起来，冲狐狸勾勾手指。

这女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当她是在看变戏法吗？连山月别无他法，只能翻翻白眼抓抓耳朵，嘭地一声变成自己的人身。

"啧啧啧……"龙白月一脸鄙视，"你这也叫狐狸精？长得还不如我呢。"

连山月恼羞成怒，龇出两颗狐狸小牙："告诉你，等我再修炼个几年，得了道、成了仙，绝对会风情万种！想当年我那得道成仙后离开祁连山的姨妈，可是比天仙还美……"

"你可有名字？"龙白月问她，心里已经替她拟了个名字。

"有啊，我叫连山月。"连山月答道。

"不成，这名字不好，你以后跟着我做我丫鬟，就叫宝儿好了。"

"去死啦！"真当救她一命就成了主子了？滚一边去。

"你不干？"龙白月一哼，踩着她尾巴的硬木底缎子鞋开始施加压力，鞋底还碾来碾去。

"哇哇哇，不要不要，我干了……"连山月慌忙点头，从此变成宝儿。

狐妖一诺千金，答应的事一定得做到，否则有损道行。宝儿站起身来收掉尾巴，拍拍屁股嚷嚷着："走吧……"

……

龙白月缓缓睁开眼，看见夜色里紫眠闭目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桃木剑，脸色极差。她的心口立刻闷疼了一下，泪水涌出眼眶："紫眠，你是不是作法了……"

为了她吗？为了一个杀过人又骗过钱的残花败柳，即使身体受损也不怕？龙白月伸手捂住眼睛，泪水贴着手背汩汩而下。

"放心，我身子已经复原了。"紫眠这时在一边睁开眼，开口轻声安慰她，"哭什么？"

"你骗人。"

紫眠闻言没好气的嗤笑了一下："师父只说我回京途中不能作法，如果没被绑架，算日子现在我早在京城了。"

想想也对，龙白月见紫眠脸色虽差，但说话声音平稳，心下稍安。

"回去吧。"紫眠吃力的起身，将龙白月扶起来。

龙白月抚着自己脖子咳嗽了一下，与紫眠互相搀扶着回船上去。路上她看着遍地烧冥钱的痕迹，有些失魂落魄的喃喃着："我五岁那年，天下闹饥荒，爹爹将我卖到船舫……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原先姓什么了……"

她的血亲是否健在，她都不知道。

他倒是知道自己的姓氏，却只能埋在心里。

"今天来找我寻仇的是我的鸨母，我害死了她……"龙白月擦着泪水，声音发颤，"她……"

"我知道……"紫眠打断她难以启齿的话，"我明白的。"

他信她，这就够了吧。无需再听多少不堪回首的曲曲折折，要她理出一条反抗的理由来。

"唉，我怕你作法的时候，龙妈妈跟你说一面之词嘛……"

"你说的我才信。"这样可好？

"咳咳……"龙白月的心一阵猛跳，忍不住轻咳几声，羞赧道，"你却不让我说……"

船边的河埠头上趴着好些人，将一盏盏荷花水灯放入水道。紫眠和龙白月走到他们旁边，看着满河盈盈的烛光，心里都动了一下。

"替你的龙妈妈也放一盏吧。"紫眠掏些钱从卖水灯的商贩那里买了一盏水灯，递给龙白月。

龙白月一愣，随即点点头："好的。"

荷花水灯里的白蜡烛被点上，龙白月手有些发颤的将灯放进河里，双手拨了几下水?轻柔的波浪将水灯缓缓推入河心。

水灯专在鬼节这天点送，为的是给那些孤独迷惘的魂魄引路，水灯会将他们一直引过奈何桥，灯里的蜡烛才会熄灭。

龙白月盯着自己放出的那盏水灯，水灯一直浮进河心，灯里的蜡烛微微晃了两下，才在夜色中寂然泯灭。龙白月身子一颤，慌忙问静立在一边的紫眠："这是说妈妈已经过了奈何桥了，对吧？"

"嗯。"紫眠应着，暗夜中的脸因为说谎而微微发热。

过奈何桥？怎可能。那固执的魂魄早就被他打散了……只是水灯一灭，那段往事对她来说，就可以安心遗忘了吧……

点点烛光在水面上跳动着，慢慢陆续熄灭，夜色将势微的烛光吞噬掉，也隐去河边龙白月与紫眠的身影……

第55节：第三十章 回京

第三十章 回京

贺凌云趴在床上，听龙白月唠叨着一路上的来龙去脉，忽然狞笑一声："这么说你早不是处子？"

龙白月手僵住，望望船舱外面，还好紫眠去给贺凌云配药去了："你轻点声会死啊？"

"我早该想到你不是……"贺凌云仍然纠缠在这个令龙白月咬牙切齿的细节上，"自从我背后有了这个虫子，一直不敢沾女人，既然你对我的情况一清二楚，不如……"

"你想干嘛？"龙白月瞪着贺凌云--想拿她泄欲？当心她拿手里的茶烫死他！

"哼，"贺凌云手撑着下巴鄙视她一眼，"说笑罢了，你还当真？你给我的信是用元稹的诗化出来的，我又焉能不懂这个道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嘛。"

龙白月一愣，放下手里的茶盅，喃喃着："唉，我曾经也以为自己会像这句诗，哪知道却不是。以为自己经历过沧海，结果却发现原来是坐井观天。"

贺凌云看她怔忡出神，双眼黯淡了一下："我和你不一样，那样的经历……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碰到了。"

还有人能比金华带给他的冲击更强烈吗？--不会了，所以，他的心再也打不开了。

"对了，你前些日子说明窗尘一直住在你府上，那天他去找你，你派了救兵没有？"龙白月见他情绪低落，连忙转移话题问道。

"派了呀，火急火燎的赶到紫眠府里，结果一片狼藉，一个人都没有。在湖面上发现了几具漂浮的尸体，刚想追查，结果我就被父亲给控制住了。所以用膝盖想都知道，害你们的人是谁了。"贺凌云一想到父亲和宰相的关系就头大，他这个做儿子的真是孝义难两全啊。

"唉，为什么紫眠会结下这么个冤家呢？"龙白月由衷感叹，很为紫眠的前景担忧，"宰相党羽那么多，他的手段又可怕。我怕紫眠斗他不过，还要出危险。"

"紫眠一个人当然斗他不过，"贺凌云冷哼一声，也很为自己这位固执的朋友发愁，"紫眠太死脑筋了，不愿意投靠大理寺卿那帮新政派。"

"投靠他们有什么好处？"龙白月问道，"是不是那帮人与宰相不是一党的，可以帮衬着紫眠呢？"

"是啊，目前朝廷里分两派，一派是以曹宰相为首的老势力，一派是以大理寺卿为首的新势力。"贺凌云伸手问龙白月要茶，润了嗓子再说，"这两派现在斗得很厉害。紫眠被曹宰相为难，如果想获得最大的荫庇，最好就是与新政派们站在一起。不过，也有麻烦的地方。"

"什么麻烦的地方？"龙白月听得入神，忙将贺凌云伺候得无微不至。

"新政派主张新政改革，主要是推行新法在富国、强兵、取士上下功夫。而紫眠……"贺凌云有些为难的嗫嚅道，"他是司天监的伎术官，新政派不会主动去拉拢他，若是自己去投靠……"

贺凌云有些无法启齿了--身为伎术官，被人看轻是肯定的，站在一边作点缀的棋子，紫眠怕是也受不了吧。

龙白月听出了贺凌云的弦外之音，颇为不平："你是说，紫眠的本事他们还看不上？哼，他们哪见识过紫眠的厉害？"

"就算见识过他们也不会在意吧，毕竟方技在他们眼里，不算治国之道。紫眠的力量，最多被他们利用来对付政敌或是制造有利舆论，若是紫眠被卷进党争，以他的懒散退让，结果恐怕比单独遭宰相迫害还惨。唉，不愿意投靠也罢……"贺凌云皱着眉叹了口气，倒又纳闷起来，"说起来，看了紫眠那么久，我发现他最肯接近的人倒是太子，可太子却是宰相那派的中心啊。真是奇怪，到底为什么？"

龙白月心中一动，紫眠想接近太子，是因为他要探究自己的身世吧。毕竟比起文武百官，太子是可以助他接近后宫内苑比较可靠的捷径。

"太子的生母嘉仁皇后与宰相一向过从甚密，听说当年圣上废后改立还是昭仪的嘉仁皇后为后，除了她是太子生母以外，朝廷上曹宰相也功不可没。"不过那都是上一辈人的事了。

龙白月闻言颔首，灵光一闪开口问贺凌云："宰相最近不是又与皇家联姻了嘛，他的势力算是盘根错节显赫无比了，你的父亲是跟着他的，那你的态度呢？"

贺凌云一愣，只得老实回答："我当然只能跟着我父亲。"

龙白月白眼一翻，没好气的怒道："原来你自己都是宰相的人，还敢叫紫眠去投靠新政派，如果哪天斗起来，你帮哪边？"

"我当然帮我父亲这边，"贺凌云顿了顿，有些委屈的反驳道，"为紫眠想这个办法是根据形势分析出来的，和我站在哪一边有什么相干？再说，我总是念着紫眠的情义，事关他的安危的，我已经想尽办法调度了，为了这个都被父亲开罪了好几次，我容易嘛我！"

龙白月不说话了，她责怪贺凌云是有些没道理。她只是沮丧，为什么宰相会那么强，强到连贺凌云都不能完全站在紫眠这边呢？可恨她半点用处都没有，如今倒是全身心站在紫眠这边，却只是个花瓶摆设，可悲可叹……

"宰相与皇后太子结成一党，难怪他要除掉紫眠?，你又不是不知道坊间传闻。"龙白月接过贺凌云递来的空茶盅，央求道，"所以在朝堂上你还是多帮衬着紫眠吧，宰相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种流言蜚语也太可笑了吧？难道宰相真会因为这个才非难紫眠？"贺凌云呆住--自己之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那谣言他听完笑笑就过了，"假的吧？"

龙白月愣愣，回道："我哪知道。"

她不能对贺凌云多说了，毕竟他说到底还是宰相那边的人。

一行人水路又走了好些日子，这天才总算进京。紫眠救治瘟疫的恩惠福泽绵长，以致船还没进京，水道两岸就聚了许多得到消息前来争睹紫眠大人风采的百姓。

龙白月觉得面上有光，趴在船舱口探头探脑，恼得贺凌云在她身后大叫："你碍眼不碍眼，老实待着不行吗？"

他已经能强撑着下地，此刻正和紫眠坐在桌边对弈，快输了。

"百姓来迎接的不是你，嫉妒啦？"龙白月回头冲他讪笑。

"我哪像你这么没见识？"贺凌云着恼--越靠近京城他就越烦躁，想着父亲此刻肯定已经在金刚努目的操家伙准备施家法了，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帮他拦着。

当初他请缨去救紫眠，下了朝都不敢跟父亲照面，直奔大营领了兵就溜走。今天他势必难逃一劫--偏偏紫眠还拽着他下棋。

"紫眠，你要不要出去见见那些百姓？"毕竟大老远跑一趟，若只能看见一张白帆，的确够扫兴的。

"不了。"紫眠专心致志的抓着棋子推敲棋局，头都不抬。以前在上清宫只有师父能偶尔陪他下一局，明窗尘是怎么都学不会，跟龙白月下他老觉得不自在，如果浪费此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再玩。

"哎呀，进城门了进城门了。"龙白月看船收帆驶进城东水门，兴奋不已。

完了。贺凌云脸色一青，落下最后一子，告负收场。

船慢慢顺着水道驶向紫府，百姓夹岸欢呼着，遇到河窄岸低的地方，顺手就将新鲜瓜果递到船里。紫眠忙命人将这些馈赠还回去，贺凌云手下的士兵便围在船舷边，不停挡回百姓的好意。

呼声越来越高涨，最后紫眠不得不走上甲板，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迎接他的民众热情如火。龙白月躲在船舱里，看着他卓尔不群的背影配着修身的黑色道袍，临风玉立仿若神仙中人，脸忍不住红起来，仰慕到几乎自惭形秽。

"如果那样的谣言会令宰相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时候贺凌云悄悄来到龙白月身边，闷闷开口，"他太得民心了。"

虽然太子德行仁厚励精图治，在文武百官中大有口碑，但又关百姓何事？小民只顾切身的痛楚与快乐，只会把带给他们最实际好处的人放在心上。

船一路被拥戴着进入紫眠府邸，府内湖岸上倒是没什么人，只杵着来拿贺凌云回府的贺府管家、明窗尘，以及……宝儿？

贺凌云脚一沾地就苦着脸被管家拽走，副官带着手下士兵打道回府，船上船下一时闹哄哄，龙白月和宝儿抱在一起寒暄，等到众人作鸟兽散，岸边就剩下紫眠与龙白月师徒主仆四人。

龙白月悄声问宝儿："你怎么找到紫府来了？"

"你失踪了，我卜算不到你在哪里，就摸到这里来了。结果这府里空无一人，我担心，天天来打探，好些天前碰到小道士明窗尘，他无家可归我就带他去了白月坊。今天得到消息，一早就和他等在这里了。"宝儿吸吸鼻子说。

"咦，窗尘，你不是应该住在贺凌云府上的吗？"龙白月闻言纳闷道。

"贺府不自在，自贺公子走了以后，越发没意思，我就跑回来了。"明窗尘抓抓脑袋，也不明说贺府除了凌云没人待见他，他抬了头问紫眠，"师父，你觉得刚才的两个主意哪个好？"

"哪两个主意？"龙白月问着，方才只顾着和宝儿说话，没听见紫眠师徒在一边商量了什么。

"这船是要回去的，我和师父没地方住，所以就商量着，是先住客栈等师父身子复原了，作法把原先的船寻回来好，还是买个新船好。"

"哎呀，这样不好，横竖都要破费！"龙白月心怀鬼胎的笑起来，尽量让脸色看上去很无害，"不如住到我的白月坊去吧，住到身子复原了再作法不迟。"

第56节：第三十一章 白月坊(1)

第三十一章 白月坊

紫眠错愕的闪了下神，直觉道："这样不妥吧？"

明窗尘倒笑起来："师父我前阵子都住在白月坊，那里挺不错的。"

那宝儿虽说是个狐妖，但带着他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潇洒无比。如今若是再回白月坊去，他可是很乐意的。

紫眠看看笑嘻嘻的徒弟、眼睛骨碌碌乱转的狐妖宝儿，又望向龙白月。阳光下龙白月笑靥如花，眼珠子里闪烁着的光彩叫他捉摸不透，只觉得周遭阳光蓦然一烈。

他竟然鬼使神差的开口应道："好的。"

龙白月的白月坊位于潘楼东街巷，白天街道上车水马龙，三四层高的酒楼顾客盈门；到了晚间更是热闹非凡，酒楼里灯火辉煌，映得缚在门楼上的彩绸熠熠生辉，浓妆艳抹的妓女们靠在酒楼的回廊里等生意，一晚上有好几百人，从街上抬头远望去，缤纷的彩袖飘飘摇摇好似神仙。

这时候街巷里林立的妓馆也会艳帜大张招揽生意，龙白月她们的白月坊算是个中翘楚，可惜因为规模太小，即便龙白月因为色艺双绝被冠为一时花魁，白月坊单靠她一个人也发不了横财。

此刻正是午后，紫眠龙白月一行人随便在酒楼吃了点东西就进入了白月坊。周围妓馆还没开始做生意，姑娘们都得闲，拼了命蜂拥着来参观紫眠。

自离开紫府一路到现在，他们就一直被团团包围着，连吃饭周遭人也没闲着，仿佛盯着紫眠嘿嘿傻笑就能混饱肚子。龙白月闹不明白，似乎紫眠回京城后人气又迈过一个颠峰，怕是他这次的失踪，已经被附会成一段传奇了，所以街头巷尾才会如此纳罕的争着来看神人。

这紫眠大人也真是奇怪，不去官府贵宅，倒跟着花魁跑进了烟花柳巷。众姐妹斜乜着桃花眼瞟着紫眠，香扇翩跹如蝶，窃窃淫笑："果然俊俏呢……住到白月坊了？……早晚会会他，倒瞧瞧他风流手段如何……"

紫眠像掉进妖精洞的童子，无辜的看着这一票姹紫嫣红垂涎三尺的嘴脸，开始局促不安汗流浃背。龙白月恨不得围着白月坊洒雄黄，驱走这群花里胡哨的蟑螂。她像撵小鸡一样挥臂逼退众人，关门关窗，坊内这才安静下来，只是窗外还是人影憧憧喧闹嘈杂。

"嘿嘿，她们白天闲着没事做，晚上这里就没人打扰了。"龙白月笑嘻嘻的安抚紫眠，指挥宝儿去煮茶。

明窗尘快活的跟着宝儿跑去后厢厨房。紫眠既来之则安之，随便找了个绣墩坐下，抬头打量着会客用的厢房。红绡罗帷上描着金线牡丹，紫纱帐里坠着珍珠穗子，颜色鲜丽的舞毯上织的是西域繁花--料子在民间均属上等，呛俗却可爱，龙白月活泼泼的站在中间，风格很是相配。

可紫眠却不相配。原本照着龙白月的设想，他该是被引入牡丹花田的一泓清泉，可为什么此刻衬着厢房里的靡靡陈设，她心里却升起一股害紫眠堕入风尘的罪恶感？龙白月心里的郁闷紫眠可没察觉，他颇有兴味的指着墙上一列的乐器问着龙白月："这些你都会？"

龙白月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厢房一角的墙上挂着阮咸琵琶笙箫笛，墙边案上还摆着琴筝，箜篌羯鼓胡琴随便堆在墙角。她笑起来："是啊，不过有些得专心学精，其他的触类旁通就会了。"

紫眠微笑着点点头，想起自己船上堆了一屋的各色炼丹炉--在他们彼此不相识的时候，各自都有努力打拼的方向，想起来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紫眠来白月坊住，龙白月当然要让白月坊闭门歇业了。她原本打算把卧室让给紫眠师徒，自己带着宝儿在会客的厢房里打地铺，却被紫眠拒绝掉。"这种时候都该是男人辛苦些吧？"紫眠一本正经很认真的在说。

龙白月却因他的话激动得心花怒放--她另外有鬼心思，里间卧室若让给紫眠，她不方便进去，但如果紫眠住在外间厢房里的话，她当然"势必"得时时跑出去"打搅"了。

龙白月换了身衣裳就开始拾掇屋子，她穿上往日家常的轻纱裙子，金红色的石榴裙边纫着细碎珍珠，走动间裙袘翻飞，说不出的轻灵好看。看得令坐在一边喝茶的紫眠都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以前给她添置的那些衣服，料子厚重款式直挺，是不是太古板了？

布置好屋子差不多入夜，坊外开始热闹起来。暖暖的烛光透进坊里，薄薄的窗纸隔不住外界的莺声燕语和丝竹管弦。酒酣耳热纸醉金迷的气氛里，闭门熄灯的白月坊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龙白月与宝儿已经睡下，紫眠和明窗尘在外厢静坐着守庚申。

守庚申是道家习俗，源于道家认为人体内有三尸虫，每到庚申日的夜晚，三尸虫会乘人睡着时飞上天庭指摘人的罪过，企图让司过之神夺去该人性命。所以道家认为治三尸虫是修炼成仙的关键之一，庚申日的夜晚都会彻夜不眠以阻止三尸虫上天。

紫眠趁着守庚申，静坐呼吸吐纳调养内息。再过几日便要进宫设坛作法，他得尽快用功复原才行。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戏谑调笑却越发的变本加厉，男女间的猥言亵语时高时低的传进屋子。紫眠调?呼吸，心神守一的闭目打坐充耳不闻，可偏偏一对如胶似漆的男女搂抱着经过白月坊，辗转缠绵的脚步声却突然一卡--原来两人沉醉忘情导致足下不稳，嘻嘻哈哈的一并歪倒，肩膀猛撞上窗棂，哐啷一声巨响吵得紫眠微微皱眉。

"哈哈……死相，你轻点轻点……"

人声远去，紫眠吁了口气，定定神刚要继续调整呼吸。窗外忽然又是一阵琵琶乱弹，一女子娇嗲的歌声传来："牡丹亭接蓝桥路，芍药栏通牛斗槎……自喜玉鱼今得水，不须写怨抱琵琶……呵呵呵，公子你好讨厌，住手啦……夜来频结蕊珠花，梦入巫山集彩霞，爱月素娥鸾已跨，迎风萧史凤堪夸……"

火辣的淫词艳曲终于让紫眠内息一岔，一晚上的努力定神宣告失败。他无奈的双眼一睁，郁闷得简直想吐血。一边的明窗尘正低着头歪歪倒倒的打瞌睡，紫眠推推他，将他唤醒。

"呃？师父……"明窗尘见紫眠发现自己偷懒，慌忙心虚的低下头去。

"你这些日子住在这里，有没有乖乖守斋戒做功课？"紫眠嘴上问他，心底可不抱任何希望。这地方要是能让人专心清修，才有鬼。

"没有……宝儿都带着我玩通宵，她非要吃肉吃酒……"明窗尘哭丧着脸嗫嚅道。每到晚上，宝儿都带着他穿梭在夜市和勾栏瓦肆，吃零食、观杂耍、看大戏、听说书，光怪陆离不亦乐乎。他连日子都忘了，哪里还记得哪天是斋日，修行的功课更是"忙"得没时间做。

那个宝儿狐妖吗？紫眠皱皱眉，自己的心事被牵动--他的血液也与狐妖有牵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破解困了自己多年的谜题。

时间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他不能集中精神，只会误了自己的事。可是就此离开，他该怎么启齿？龙白月暖烫的双眸滑过眼前，紫眠呼吸一窒，心下竟微微一痛。

该死，心已经被牵扯住了吗？

--挣扎起来竟然会痛了，怎么办？……或者，应该趁着还能挣扎的时候，赶紧了断？

※※※※※※※※※※

"天哪，外面的轿子……来求见紫眠大人的是贺府夫人！"宝儿跌跌撞撞的跑进白月坊通报。

"夫人？哪个夫人？"不是妾吗？龙白月纳闷道--有点反常啊。

"当然是正牌夫人啦！"命妇架子端得好大，即使已经低调出行，通身的气派出现在烟花巷里，还是扎眼得要命！

紫眠端坐在桌边身子不动，脸色却冷下来，双唇抿成一线。

第57节：第三十一章 白月坊(2)

两个丫鬟此刻已经拨开了白月坊的珠帘，在珠帘的叮咚碰撞声中，一位妇人迈着严谨的步子走了进来。她不用时兴的帏帽，而是戴着过时的幂离，用黑色的纱罗笼住全身，仿佛想隔绝掉花柳街肮脏的空气。

"夫人请坐……"龙白月怯怯的招呼着，使眼色叫宝儿上茶。

哪知那贺夫人根本不买龙白月的帐，黑纱下她看都不看龙白月一眼，眼睛只盯着紫眠："不知紫眠大人竟栖身于此，今日来拜会，特为我儿贺翔的伤势，还请大人念在奴家命苦，设法救治我儿。"

"凌云的伤势府上已经知道了？"紫眠抬眼望了一下端立在自己面前的贺夫人，冷淡开口。

"昨日外子欲施家法，禠去了我儿上衣，哪知竟露出那虫子来……活活吓煞奴家。"贺夫人不接宝儿送上来的茶--在这里别说坐下喝茶，就是沾惹上半点尘埃，都是玷辱她的身份。

左右丫鬟拦着宝儿不让她靠近，宝儿无奈，只得把茶放回桌上，尴尬得龙白月脸色红了又白。

"奴家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父亲能硬起心肠只要脸面，奴家却不能。所以奴家来求大人，外子平日虽多有得罪，却请大人在这件事上慈悲为怀。"

"贺府有五位公子吧？"明窗尘在贺府住过，数着不对，傻兮兮的插口。

贺夫人冷哼一声："那些庶出的东西，个个不成器，与奴家无关。"

紫眠望着贺夫人，沉吟了半晌终于开口："在下与凌云素来交好，若能救凌云性命，自当不遗余力。不过……"

"大人请讲。"只要肯开条件，事情就好办了。

"在下府邸被毁，目前无处栖身，救治凌云也不好带他来这里，夫人可乐意让在下去府上盘桓数日？"紫眠咬着牙不去看一边的龙白月，只盯着贺夫人说话。

可她的裙边正扫着他的鞋面，所以他还是知道--她瑟缩了一下。心再度抽紧，紫眠硬是沉住气，只等贺夫人答复。

"求之不得。"

"好的，"紫眠轻喘口气，开口吩咐徒弟，"窗尘，去收拾东西。"

明窗尘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很是委屈却不敢置疑，只得乖乖应着："是，师父。"

龙白月狠狠咬住嘴唇，心疼得要哭却忍住眼泪。她不介意贺夫人轻贱她，诰命夫人与她本就是云泥之别，她痛的是紫眠，为什么不待别人邀请，竟然赶不及的自己开口要走？

觉得她的白月坊肮脏吗？他是不是也觉察出了--清雅的他与这艳俗的妓坊格格不入？她明白的，所以她不敢挽留他--只是真不甘心自己才喜悦了不到一天。

不甘心他对高贵的贺夫人青眼有加，却瞥都不瞥她一眼。

羞愧与自卑缠着龙白月的心，痛如刀割。

明窗尘拾掇好了包袱，贺夫人迫不及待的要离开这里，忙开口道："大人，请动身吧。"

一直垂目不语的紫眠这时候抬起头来，望着焦躁的贺夫人温润一笑，手指顶着半凉的茶杯轻轻往前一推："不急。贺府离这儿不算近，路上辛苦，夫人先喝杯茶再走吧。"

这小子不会察言观色吗？贺夫人恼怒的瞪向紫眠清澈的眸子--不，他很会察言观色。他是想折辱她……为了他身边那个受了委屈的女子。

为了一个下贱女子而要挟她，要她低头吗？贺夫人冷笑一下，保养得当的素手终于伸出幂离的黑纱，取过杯子将已然凉却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份羞辱如果是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她可以接受，但这也有价钱，会在需要的时候向他讨回来。

杯子稳稳放回桌上，紫眠起身整理衣摆。他转过身，面向龙白月却仍是垂目不看她眼睛，轻声说了句："我走了，谢谢你收留一晚。"

"大人慢走……"龙白月福了福身子。

不是紫眠，而是大人……紫眠双唇抿得死紧，脸色大坏的动身离开。

明窗尘头一次见师父这样生气，吓得也不敢告别，只惶惶然抱着包袱，三步一回头的跟着紫眠离开。

龙白月杵在原地不送，似是报复，可眼泪却早在紫眠逼贺夫人喝茶的时候就流下来，汹涌得怎么也止不住……

第58节：第三十二章 秋困

第三十二章 秋困

"啊……"龙白月再一次望着窗外叹气，手指懒懒擦过阮咸，阮咸音弦一颤，发出百无聊赖的呻吟。

"你都已经魂不守舍几天了？亏你还是花魁呢，头一次见你连个男人都搞不定。人都拐了来，结果住一晚就跑了。"宝儿在一边喋喋不休的抱怨完，继续埋头练习走音的箫管。

"谁说我没搞定，"龙白月不以为然的瞥她一眼，"这两天细细想来，他临走时多护着我……在风月场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能说开窍，男人的品性还是看得透的。"

"哦？那你说那紫眠大人是个什么品性？"宝儿追问道。

"他呀……好男人，患难的时候一定会尽心照顾我，可一旦局势安稳了，他就会想：或者还是放开我比较好，毕竟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自顾不暇的他必定不是陪伴我的最好人选。"龙白月又拨了一下阮咸，再度嗟叹，"其实有好几次，我都觉得快要抓住他了，唉，可还是让他溜了--滑得像条鱼……"

"盂兰盆节那天照顾她是因为当时局面凶险呀，现在已经回京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面对贺凌云的追问紫眠苍白的解释着，"我自顾不暇，陪在她身边又能做什么？"

"哦，我只是觉得这阵子你变了不少，不过现在好象又变回去了……"贺凌云躺在床上斜睨着这个嘴硬的傻男人，看他脸色变了又变，索性打断他无聊的辩解，"其实我最大的意见在于，我十分想天天去妓院疗伤，好久没去真想念那里的味道啊……比待在府里强多了。"

自从他背上的金蚕曝光，母亲就请了紫眠来替他治疗，还勒令他卧床养病，真真活受罪！其实他现在早就没事了，再这么躺下去他迟早得闷死。还是趁早拐紫眠糊弄一下母亲大人，骗到大赦令才是正经。

"那地方有什么好。"紫眠想到那闹哄哄的一夜头就有点发胀。

"对了，明天那啥五星连珠，你可有把握？"贺凌云问道，"真要能把燕王咒死，我父亲说不定就不用去北边了。"

"难说，"紫眠沉吟，"能做到哪一步，只能尽力而为了。"

五星连珠是指土、火、木、金、水五星运行至一线，一字排开如同串珠的天象。此象可大吉亦可大凶，也预示地上人主将立。在此时作法，倾一国道官之力公然对他国国主进行诅咒，着实是件不体面的事情，所以除了皇帝与朝中部分官员知悉内情外，此次开坛作法召告天下百姓时打得是为国祈福的幌子。

不过燕王本身亦命格尊贵，岂容邪咒侵犯，对他实施祝由咒术，这样的行为本属逆天大罪，如若不是紫眠亦血统高贵，足以与燕王抗衡，这样的作法只会引火自焚，导致自身道行大损阳寿折减。

所以这次的法事非由他来主持不可，连他的师父嗣汉天师紫玄真人都无法替代。不过师父仍帮着他，在上清宫的时候就已经预先卜出，近期北边燕国会天象诡谲--频频出现黄云夹月、月衔双星等凶象，所以朝政上必有重大变故。如果紫眠趁着五星连珠天命多变之际作法，也算是顺应天命，必能一举成功。

如果成功了，他是否会朝着自己的目的再迈前一步？

紫眠心下惴惴并无把握，却清楚自己必须得先立下这一功再说。

※※※※※※※※※※

"我说你呀，为什么换这样的发型？看上去老气横秋，"宝儿瞅着龙白月梳头，出言反对道，"像个老太婆！"

龙白月对着菱花镜子，细心的用梳栉将自己长长的刘海拢进发心，以同心方胜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我都快十九了，还留刘海做什么。"

"完了完了，你已经看破红尘了。"宝儿抱住脑袋，觉得龙白月此举与剃头发做姑子差不了多少，"你还要封掉白月坊是不是？"

说到这个龙白月倒真考虑起来，她坐直了身子问道："咱们手头的银子一共有多少？"

现在怎么着也得有一千两出头了吧？她思忖着，哪知宝儿忽然谄媚的涎着脸不说话了。龙白月顿时察觉不对，瞪起眼上下扫视宝儿，深吸口冷气发问："你老实交代……还剩下多少吧？"

"三百两……"大概还不到……

龙白月仰着脖子不让自己吐血，双手发抖的在身边摸索着，要找东西砸她："你……快点打回原形，我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卖钱。"

"不要哇--"宝儿抱头鼠窜，躲着漫天飞来的牙篦、粉盒、假发髻……

"说吧，你这钱到底是怎么花的？莫说天天吃鸡，就是天天吃一只凤凰也不用花那么多钱吧？"龙白月欲哭无泪，她从紫眠身上赚来的亏心钱，就这么被宝儿活活蹂躏光了，恨死她了。

宝儿哪里敢把自己上街买串糖葫芦都要花钱雇轿的丰功伟绩告诉龙白月，更别说各大酒楼、勾栏瓦肆里的专座包厢了："哎呀，花都花了，说出来除了让你怄气还有啥用？"

对宝儿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龙白月无话可说，只能两眼发直的抱起琵琶："你快给我练习曲子，除了重操旧业我们现在还能干吗？"

"哦哦，好。你放心，听柳?说现在全京城的公子老爷们都在惦记你呢，说你跟了紫眠大人修炼媚术有方，已经得了道，找你采补能延年益寿……"

龙白月举起琵琶就要去拍宝儿脑袋--要死了，这样的谣言被传出来，她哪里还敢再接待客人--她可不能让人诋毁紫眠名声。

就在宝儿吱哇乱叫之际，白月坊的门被人拍了拍。龙白月暂且放开宝儿，整理了一下刚梳好的堕马髻就去开门。现在大白天的只有柳妈会来借东西，龙白月边走边没好气的嚷着："柳妈，你若是想再问我要东西，先把上次借走的点翠头面还来……咦？窗尘？"

门外竟然是明窗尘，他正踌躇着用鞋底磨蹭地面等开门，一双眉毛皱着，兀自低头出神。直到龙白月喊了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来招呼："龙姑娘。"

"嘿……好久不见。"龙白月有些讪讪的笑了一下，往他身后望望，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你师父没来？"

"没，我瞒着他偷偷跑来的。"明窗尘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笺递给龙白月。

龙白月拿来一看，竟然是太医署寄给紫眠的，通知他速命自家婢子龙白月持信前往太医署报到。她吃了一惊，抬眼瞧着明窗尘："这事你师父可知道？"

"不知道，师父明天要去宫里开坛作法，顾不上其他的，"明窗尘有些闷闷的答道，"再说这些天我一提起姑娘来师父就不高兴，所以我也没告诉他。太医署的信一来我就猜到是什么事，偷偷打开看了一下就来找你了。"

"哦。"龙白月听到紫眠的近况，心跳得太快，反而有些乏力的靠在门边，"我知道了，到时候带上信去报到就行了吧？"

"龙姑娘又不是师父的奴婢，"明窗尘皱着眉头打抱不平，"我带这信给姑娘看看，姑娘不想去就不用去，让他们找师父问罪好了。"

大逆不道的话总算冲口而出，明窗尘爽了一把，又开始后怕："这话你可不能告诉我师父啊……"

"呵呵，我知道，这信就留在我这儿，谢谢你。"龙白月将信收好，笑着招呼他，"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不了，我是偷跑出来的，还要赶回去收拾法器呢，"明窗尘挥手告别，跑了几步又转身，"明天师父申时进宫作法，到时文武百官都要参加法事，我要用心准备，下次一定来喝茶……"

"知道了。"龙白月也挥挥手跟他告别。

目送明窗尘走远，她转身进了屋子，若有所思的对着宝儿说："除了重操旧业，还有一条出路呢……"

"你疯了？！"宝儿惊愕得跳起来，"好好的进宫做医女干吗？"

"我还没决定呢，你吼什么吼？"龙白月下巴枕着竹枕，趴在榻上翻看那信笺。

她的确不能入宫，开玩笑，到时候宫门一关她这辈子就跟紫眠无缘了。可是，她就这么待在白月坊，紫眠会来找她吗？

她不知道除了倚门卖笑还能靠什么养活自己，难道要像寡妇们那样替人浆洗纺绩度日？龙白月想到每日上门来取她衣裳的陈寡妇那双皴裂的手，身子就发寒--这种日子没人能熬下来，多少寡妇因为吃不了这苦而改嫁，甚至落入风尘。

可是继续在白月坊大张艳帜，莫说不是长久之计，若是给紫眠知道了，他定当自己水性杨花已经忘了他，从此更是会老死不相往来吧？

唉，怎么着都是矛盾重重、左右为难呀。

思索一夜，龙白月决定去找紫眠，将这个难题丢给他。

她要问他最后一次，一定看着他的眼睛要他回答--他是要她去还是留……

第59节：第三十三章 法会

第三十三章 法会

作法时刻定在黄昏，借着夜晚五星连珠的天象，再加上北斗星气相助，施展起祝由之术来，必能如虎添翼。紫眠申时往宫里去，准备一下琐碎事宜，到了酉时末进入黄昏的时候就正好可以作法了。

龙白月躲在贺府外的墙角等着，手里拿着太医署的信笺，紧张得心如擂鼓。

贺府的下人已经将马备在了门外，先是贺凌云从府里走出来，扶着马回头望，冲着府里说笑。跟着出府的就是紫眠，他已经换上了法衣。那件法衣是皇帝新赐的，暗紫色锦缎上用金线织出花纹，彩绣着仙鹤麒麟。他头上戴着莲花玄冠，纯金敲制的莲花熠熠生辉，花瓣上还镶嵌着珍珠和宝石。

午后的阳光挥洒在紫眠身上，不遗余力的要他全身闪出光彩，然而光辉夺目的气派却更衬出他思绪重重。面对贺凌云自在的调笑，紫眠的嘴角只是敷衍地弯了一下，将沉重的心事隐藏在波澜不兴的表情之下。

他在烦恼吧，是不是正在为法事忐忑不安？龙白月捏着信笺的手紧了紧，有些胆怯了--她在这个时候打搅他，是不是不合时宜？

他高贵又庄严的打扮，更是叫她卑怯得没有勇气上前。自己这样低贱的身份，万般配不上此刻的他，又怎能一并站在一起？

还是等他做完法事再说吧……

※※※※※※※※※※

搭建于宫内的金箓斋坛广四丈，分内、中、外三层，每层坛高二尺。外坛开天门、地户、日门、月门四门，门上按方位悬四色榜，惟有地户可供人出入。中坛与外坛形制相同，内坛则开十门，其内又施八卦榜。

文武百官围在坛场外做斋客，道官们陆续进入坛场站定方位，各司其职，紫眠作为高功法师走进内坛。焚香、开坛、请水、扬幡……熟稔的斋醮步骤一步步完成之后，紫眠终于取出了厌殃祝由法中使用的人偶。

祝由法作为巫蛊之术由来以久，自秦汉以来，因为它而导致的宫廷惨剧不胜枚举。最著名的要数汉武帝晚年的"巫盅之祸"，那场惨祸持续数年，共有皇太子、皇后、两位公主、三位皇孙、两位丞相及许多公卿大臣被诛杀，都城中被株连者数以万计，亦使得之后的政局发生巨变。

这样非比寻常的手段，往往咒术本身不会灵验，而是多被人利用来煽风点火制造混乱，以图从中获利--毕竟真正能掌握咒术使其灵验之人，少之又少。

道乐飘飘，坛场周围百官冷着脸虎视眈眈。坐在上座的皇帝于帘幕后观礼，不动声色。

北斗七星渐渐亮起来，接着是五星连珠熠熠生辉。在众道官呜呜咽咽的唱经声中，紫眠默念咒语，从手边锦盒里取出一枚银针，指尖微动，将银针缓缓扎入人偶脑门。那人偶身上写着燕王的名讳与生辰八字，如果线人的消息没有提供错误，则法术必能应验。

果然须臾之后，针扎之处缓缓渗出血红色。紫眠心里有了把握，神色一松，抬起头来望向天空。空中五星连珠，排在中间的太白金星光芒微弱，与其他四星相比显得微小而晦暗。

《乙巳占》中有云：太白主兵，为大将，为威势，为割断，为杀害，故用兵必占太白……体小而昧，军败国亡……

紫眠心一沉，知道这样的金星预兆了什么--只要他将咒术继续下去，一切都会改变的吧？

银针陆续扎进人偶的咽喉、胸口、腹、背、四肢……血色越渗越多，渐渐的染透了整个人偶表面。北边燕国的政权如果改变，一直对峙着的两个国家，都将迎来自己的转折点，孰胜孰负，都是天命……

夜色越来越浓。对于冗长繁杂的金箓斋来说，法事连开个两三天都属正常，可对于远远等在宫门外的龙白月，简直是度日如年。她不断挥袖赶着恼人的蚊子，焦灼的双眼紧紧盯着紧闭的宫门。一直站到双腿发麻，就在她快要灰心离开的时候，宫门总算打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文官，个个面露倦容神色冷淡，似是认为这样的法事乃无谓之举。曹宰相走在最前面，身后影影绰绰，跟着许多拥趸官员。他甩着袖子往前走，面色铁青的冷嗤着："哼，方伎之臣以薄术供奉，天文变异何得预国家大事？荒谬无稽……"

簇拥着他的官员们纷纷附和着，一群人走开之后就是武官出宫。龙白月远远的看见贺凌云跟在自己父亲身后，俯首恭听着贺正侍的低声教诲。

紫眠呢？怎么还没出来……她踮起脚翘首盼望着。一群穿着绿色官袍的伎术官走了出来，比起之前文武官员们贵气逼人的朱紫色官袍，绿色的袍子显得寒酸许多。这些天文官、书画官、医官们挤挤挨挨萎头萎脑的走着，跟在地位显赫的文武百官身后，哪里提得起半点官架子来。

直到连做法事的道官们都离开，龙白月这才看见紫眠走出宫门。他一个人落在最后，本该是这场法会的主角，此刻却只有明窗尘跟在他身边。他还没走近，昏暗夜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宫里散出的微光映在他的法衣上，让他整个人在走动间闪着细碎的寂寞光泽。

宫门谙哑的吱呀一声，重?关上。紫眠垂首走出几步，忽然驻足回望--宫楼巍峨，巨大的黑影压在他身上，让落寞的他更显得孤立无援。栖息在宫殿屋檐间的神鸦这时候纷纷飞出来，黑影掠过紫眠身边，扑啦啦的振翅声打破暗夜的沉闷，呀呀怪叫着好似嘲笑。

看着紫眠孤单的身影，龙白月心下一痛，不由得迈出几步。然而当她看清他的动作时，急切的脚步却凝滞了--他并不理会漫天飞舞的神鸦，只盯着崔巍的皇宫，俊挺的侧脸轮廓线纹丝不动，指向明确--穿过那一道道的宫墙，深邃的后宫中有他想要的。

再一次被拒之门外了吗？可恨她无法帮他……龙白月指尖一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笺--她真的无法帮他吗？

呼吸急促起来，破釜沉舟的决定浮上心头渐渐成型，让她忍不住虚晃了两下身子。她好怕，她多想待在一个远离尘嚣纷扰的桃花源里等着紫眠眷顾，可是她知道--他需要的并不是白月坊里那个只会弹唱调笑的龙白月。

如果除了如花美眷，她对他能有别样的意义，那该有多好！

而此刻机会就在她手里！--只是代价太大太大……

再料不到这份情会浓得令她无法自拔，她想要他的心，却更想带给他快乐。如果紫眠此刻看着的是月亮，她也一定会为了他去做偷灵药的嫦娥吧？

决定已经有了，就无需再去问他。龙白月咬咬唇，望了紫眠最后一眼，回身跑进浓浓的夜色里……

※※※※※※※※※※

"你不再是我丫鬟了，连山月，"龙白月埋头收拾包袱，跳动的烛光里她的表情格外坚毅，"你可以回祁连山了……"

"啊啊啊，不要不要！"宝儿抱住头，满地打滚着闹腾，"我过惯了京城的热闹日子，才不要回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天天等着被猎人逮了做围脖。"

"我这一走，你一个人待在白月坊里，可怎么活？"龙白月叹息一声，打好包袱坐下摸她脑袋，"就你这顽劣性子，才艺不通发育不全，怎么经营妓坊？"

"呜呜呜……你好讨厌，为了男人什么都不顾了！"宝儿恨恨的抱怨。

"你不懂……"龙白月淡淡的笑笑，神色竟像极了紫眠，"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非关情爱……"

不，也与情爱相关，只是她想做的更多。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她总是惦记着离开，现在终于是时候了。最初的打算是赚够了钱与宝儿归隐田园，可这计划早在她心里有了紫眠的时候就行不通了。于是计划被她擅自篡改--她要想尽一切方法抓住紫眠的心，然后缠他一辈子。

而今知悉他的心愿，爱怜他落寞的背影，于是要为他入宫做医女，帮他如愿。

不论哪一种打算，都是她心境里最想要的，所以无尤无怨。

"好好的一千两银子，被你花得只剩下二百八十六两四钱五分了，"龙白月清点完毕，还是忍不住拍了一下宝儿的脑袋泄愤，"这二百两给你，剩下的我带走，你到底什么打算哪？"

"我要留在这里！"宝儿吸吸鼻子，下定了决心，"白月坊是待不了了，我打算退了房子，另租个偏远的小房子住下……等你回来。"

回来……她还回得来吗？龙白月苦笑一下。

"说不定哪天你就反悔了呢？"宝儿偏不信邪的念叨。

反悔？龙白月心一凛，一个人影模糊的从心底窜上来，却顷刻间烟消云散……她是反悔过一次，可这一次绝不一样了。

共同患难过，追杀、海难、山崩、绑架、撞邪……足足凑够了一曲新的《上邪》，她的爱恋却未减少半分。哪还有什么事能让她反悔？

入宫，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她已经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所以她要抛却这十几年的卑贱身份，努力去成长起来。

即使他二人之间隔着重重宫墙，亦能将天涯当作咫尺。只要有一天她的灵魂能够挺直了脊梁，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的陪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将往后的岁月一步一步走下去。

一切就足够了……

第60节：第三十四章 医女(1)

第三十四章 医女

《天圣令》--《医疾令》篇，"女医"条：诸女医，取官户婢年二十以上三十以下、无夫及无男女、性识慧了者五十人，别所安置，内给事四人，并监门守当。医博士教以安胎产难及疮肿、伤折、针灸之法，皆按文口授。每季女医之内业成者试之，年终医监、正试。限五年成。

龙白月这天早上拿着信笺去太医署报到，她走到宫门外被侍卫拦下后才得知，自己要去的地方并不在宫内，而是特地为培养女医另辟的一处授业别院。一位侍卫特意领了龙白月过去，那地方离皇宫倒不远，宫内还特意拨了四位宦官内侍看守她们。为的是确保男女礼教之大防，因为医女业成之后将会进宫伺候皇家，此时当然得和太医署那些血气方刚的太医署学生、药园生们完全隔离开！

其实在龙白月看来，这些考虑委实多此一举。本朝规定，太医署的学生和药园生取人是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而医女们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算起来比他们都大。何况官宦人家这么大年纪还未婚嫁，又舍得被老爷们送出来的婢女，多半是人老珠黄容貌欠佳者。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要想发生点什么暧昧，简直比登天还难。

就拿这一季进入太医署学习的医女来说，同一批十人，身材或魁梧或干瘪，长相或凶横或黯淡，除了龙白月，只有一位女子看上去还算温秀清雅。

那女子真不像是年满二十岁的人，肤色润如凝脂，神色犹自怯生生的，眉宇间尽是哀愁。物以类聚，龙白月忍不住向她靠拢过去，两三句话搭讪下来，二人也就相熟了。那女子乖巧可亲，龙白月问了她的名字，名如其人，叫做安侍玉。

"这名字真好。"龙白月笑着夸赞道。

安侍玉却皱皱眉，脸白了一下："这名字不好……我原本叫似玉，被主子改成了侍玉，姐姐以后还是叫我玉儿就好。"

"怎么就认了我做姐姐了？"龙白月笑道，很高兴能与玉儿姐妹相称，她望了一下左右悄声道，"我其实不满二十。"

玉儿一怔，以为碰到了和自己命运相同的人，可仔细看龙白月神色，却轻松惬意没有半点异样，只得答道："我也不满二十……"

原来都是谎报的年龄！龙白月笑起来："那可要弄清了岁数再称姐妹了，我快十九了，你呢？"

"没满十七……"

龙白月呆住，重新打量了一下玉儿的脸--眉尖微蹙，隐忍懦弱。这样漂亮的人品却被主人送出来学医，只怕别有隐情："那我就是姐姐了，妹妹……可是自愿而来？"

一听此言玉儿立刻两行清泪滑下面颊："如何不是自愿，多亏来这里，否则我早被卖进青楼了。"

龙白月约莫能猜到玉儿的遭遇了。多半是老爷或公子看中了她，引得当家主母雷霆震怒，要将她卖入青楼，恰巧此时朝廷征召女医，或者她哀求或者老爷怜悯，于是改了年龄来到这里。这样的事情她在白月坊时见得多了，比起那些真被卖入青楼的姐妹，玉儿已算幸运。

唉，天下就是有那么多无耻的男人作孽，再有他们无知的妒妻作帮凶，一起欺压最无辜的弱者。龙白月也不忍再细问，拍拍玉儿的肩，两人收拾一下心情后，就按着内侍的安排去医女们的住处安顿包袱。

医女们睡的是大通铺，龙白月自然把铺位紧挨在玉儿旁边。收拾好东西，她们换上样式统一的窄袖短衫襦和拖地长裙，一齐来到授课的医馆里坐下，等着与医博士见面。

太医署设有医、针、按摩、咒禁四个学科，每科都有医博士来教授学生。龙白月她们要学的治疗疮肿、伤折及针灸之法分属于医、按摩、针三科，所以教授她们的医博士是由太医署各科的博士们兼任。

几名医博士来面见学生，望着一屋子懵懵懂懂的女人，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你们当中有识字的没有？"

龙白月立刻举起一只手，冲着向自己望来的医博士们微笑，笑容本身只是对老师示好的意思，奈何眼角眉梢，怎么都透着一股子风尘媚态。医博士们不以为然的"嗯"了一声，又望向龙白月身边的玉儿。原来玉儿也怯生生的举起了一只手。

"你认得多少？"医博士见玉儿低气不足，开口问道。

"认得一点……"玉儿声音越说越低。

"嗯，医书内容艰深，我们不会要求你们去读，课业按文口授，你们跟着我们，学会在实践中打打下手就行了。"

"是。"医女们乖乖应答。

"不过这也是需要考试的，五年的时间，如果还不能合格，就遣你们回去。"医博士说完，示意龙白月和玉儿，"你们两个认得字的，跟我们出来一下。"

龙白月和玉儿跟着医博士们来到另一个房间，按照医博士的指示，忐忑不安的坐下听命。一个医博士开口道："你们两个能识字，在官户婢中甚为难得。这一批的医女会由你们领头，负责管理些琐事并带着她们跟我们学习。"

这么快就定下座次来了？龙白月心想，看来自己表现的还不错。这时候另一位医博士翻开手边一本医书，指了些字送上?要她们认。

"屏翳、鼷穴、郄门、肘髎。"龙白月单字都认得，但合起来却不知其意。她只能把字念出来给医博士听，而一边的玉儿只识得其中一半，红着脸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摇着头退缩了一下。

这时候医博士们对望了一眼，已经觉得意外了。向来学医的婢女都是官户家中淘汰下来的最末等，龙白月美貌又聪慧，哪个官户能那么慷慨的把她推荐过来？若连她都是被淘汰出来的，那没被送来的婢女该绝色到什么地步？

"她是谁推荐来的？"一位医博士发出疑问。另一位医博士看了龙白月递来的名刺，按图索骥的翻了翻名册，说道："是司天监的紫眠大人。"

"那家伙！"最右座上的医博士看来与紫眠甚熟，"平日寒碜我的咒禁还不够，这会儿又送个这样的婢女来炫耀么？"

"得得得，把她交给医正大人吧，"年轻的医博士们最后一致认同这个想法，"教简单的我们能胜任，不过让她跟着别人一起学，太屈才了。"

于是三天之后，太医署为龙白月单开小灶，将她送到医正袁大人那里单独授业。

龙白月听人透露，医正袁大人是太医署的长官，以古板著称，教起人来严厉苛刻得很。所以当她单独坐在屋子里等待袁大人时，心里很是战战兢兢--就包括以前在白月坊，她也是觉得严肃古板的老头子最难伺候--明明不苟言笑，被姑娘们逗弄一下还要发脾气，请问你还来喝花酒干什么？

屋子的拉门哗地一声被抽开，医正袁大人走了进来，他先将拉门关上再往里走，规律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仿佛每一步都有计量好长度重量，看来真是一个刻板的人了。龙白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与医正大人照面。

"咦？龙花魁？"

"哎……把脉……老爷？"

两个人同时呆住了。医正袁大人一张端正严肃的老脸立刻扭曲涨红，张口结舌讲不出话来。龙白月也捧住脸，结结巴巴的颤声道："把脉老爷，原来你真是医官？！"

话说这个把脉老爷的典故，白月坊那一片的妓女们可都知道。两年前皇上的爱妃小产血崩，人差点死掉，所有太医聚在一起忙了三天三夜，总算把那妃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还给皇帝。龙颜欢悦京城同庆之时，一批医官来白月坊这片的烟花巷慰劳自己，其中也包括眼前这位医正袁大人。

当然，那时候他对自己的身份绝口不提，穿着便服很是严肃认真的坐在桌边，有妓女指着同来的人问他："老爷可也是医官？"

"当然不是，老夫不作官。"医正袁大人矢口否认。哪知道三杯黄汤下肚，袁大人脸一红，抓起身边执壶妓女的手腕就嘿嘿调笑起来："来来来……我来帮你把脉……"

接下来--望闻问切，不亦乐乎……

医官们提着脑袋救治好皇妃，其实也等于把自己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得到皇帝赦令，他们亦像九死一生归来的战士，需要疯狂的发泄掉连日来的噩梦，才能重新找回自己。所以他们在烟花巷里一连鬼混了三天，医正袁大人也不例外，时昏时醒的日子里所有妓馆的头牌都领教了他的手段：先是认真严肃以放松你的警惕，几杯少得可怜的小酒下肚，立刻就趁你不备扑上来，也不管你卖的是身还是艺，只管摸摸捏捏望闻问切，嘴里还不停嚷嚷着："来来来……我来帮你把脉……"

第61节：第三十四章 医女(2)

这一来谁还当他是医官，只道他是个借酒耍疯道貌岸然的老头，于是乎赠送给当时隐姓埋名的医正袁大人一个外号--把脉老爷。

龙白月当年也因为轻敌吃了一下下小亏，医正袁大人见过她，认识，事后也听同仁说起自己艳福不浅，占到花魁便宜了。所以此刻回想起那段平生仅有的三天荒唐日子，一张老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包罗万象。

比起袁大人的尴尬来，龙白月的心绪可是平稳得多，平稳到她的心里忍不住开始打起小算盘，鬼主意一个一个往外冒。

"医正大人，可要帮白月把把脉？"龙白月当真捞起袖子将右手送到袁大人面前，奸笑着问道。

"见笑见笑……"医正袁大人冒着虚汗往后回避，心里大骂自己门生怎么那么不知好歹，竟然把花魁给引荐来报复他，"老夫……啊不，本官只觉得名字眼熟，竟没料到是花魁，怎么花魁会当起医女来了？"

"简单，从良了呗。"龙白月明眸善睐，媚笑着，"以后大人再不要叫奴婢龙花魁了，叫奴婢白月就好。"

这样子哪里像从良了呀，袁大人擦擦冷汗，想起自家凶悍的母夜叉，清楚自己酒后乱性的把柄算是给龙白月捏在手里了："白月……啊不，龙医女，从良才是人生正道，你选择得很对，老夫定当悉心传授你医术。"

"哎，大人岁数大，太医署琐事又多，奴婢不敢让大人太过辛劳……"龙白月凑近医正袁大人，笑靥如花，"奴婢知道自己课业繁重，医、针、按摩、咒禁都需要大人提点。为了替大人分忧解劳，又不劳烦太医署其他医博士，奴婢特推荐本朝咒禁第一人--司天监紫眠大人为奴婢授课，大人可愿意为奴、婢、引、荐？！"

※※※※※※※※※※

几日后，紫眠和明窗尘站在紫府湖中新船的甲板上，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太医署的马车停在岸边。正在他们纳闷时，却见马车上帘子一掀，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跳了出来。

"太医署医女龙氏，得医正袁大人引荐，特来拜见紫眠大人。"龙白月在船下行完礼，抬起头望向甲板上的紫眠，双眼中的光彩就如同这午后的阳光，灿烂中透着点狡黠；红唇略略上弯，勾出一丝顽劣的挑衅。

就在两人相互凝视之际，明窗尘早已激动的船上船下跑了一个来回。紫眠紧绷着脸，接过徒弟递上的太医署引荐信，扫了一下信封，声音波澜不兴的淡淡道："既是太医署袁大人引荐，就请医女上船吧。"

话一说完他就掉头离开，不理会手舞足蹈跑下船的徒弟，自己一个人进入船舱。

炼丹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紫眠抽出信笺展开：

"今秋季征召医女首席，龙氏白月者，天资颖悟性识慧了。本医正欲着力培养，以了却后宫医女技弱学薄之憾，奈何琐务庞杂力有不逮，叹息之余，遂令各科佼佼者代为教授。今太医署惟咒禁科无合适人选，特恳请紫眠大人毋以院派有别为虑，代为授业。每逢双日，遣医女龙氏于申时初上府求教，酉时初即还，还请大人不吝……"

信笺还没读完就被揉进手里，紫眠背靠着房门仰起脸，努力平复自己越来越激烈的心跳。目光闪烁着环视周遭，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咳喘一声，狭长的双眸弯起，悄声笑逐颜开……

第62节：第三十五章 受业

第三十五章 受业

虽说在写给紫眠的引荐信上将龙白月吹嘘的是天花乱坠，但医正袁大人对龙白月能抱有多大的期望呢？嗯，绝对不会比一颗枣子再大。他拈起一颗青州枣丢进嘴里，含混不清的对正在研读《黄帝针经》的龙白月说："虽说你字认得不少，但医学上你现在才启蒙已经太晚了。再说不是我有偏见，自古女子学医者难有大成……"

龙白月两眼发昏的从医书里抬起头来，愤愤不平道："我知道，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字会拼凑在一起，比诗词麻烦百倍……"

"你先多实践实践，看不见具体病症抱着医书死读，只会越读越糊涂。"袁大人继续埋头吃枣子--带着龙白月躲在屋子里单独授课，好处是袁大人自己可以开个小灶。在这个时代，不管再怎样严肃的男人，对着青楼红颜，总是会身心全面放松，流露出最自然的状态。所以即使龙白月已经从良，袁大人独自对着她的时候，严肃正经的面具是怎么也挂不住的。

"可我怕来不及啊，我要尽早学成了进宫。"龙白月逼自己手不释卷，硬是两个眼珠子死死盯住书里的"瘭疽"两个字，发了半晌的呆。

"你到底是要进宫，还是要去跟着紫眠大人？"袁大人都快搞不懂这女人了。她跟他死命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逼得他没办法，冒着大不韪特批她隔天去紫眠大人那里一个时辰。学咒禁？呵呵，骗谁呢。要是这样就能把咒禁学回来，他这太医署咒禁科还会到今天都人才稀缺么？

大半辈子活过来了，小儿女的一些花花肠子，他睁只眼闭只眼糊涂过去也就罢了，谁叫自己老不修，如今在她面前端不了架子呢？可龙白月现在又说自己急着进宫，就叫他匪夷所思了。

"我既要跟着紫眠大人，又要进宫。"龙白月很干脆的回答道。

"这两者根本是矛盾的吧？"

"说矛盾……也不尽然。"龙白月含混道，忽然抬起头来问，"现在什么时辰？"

"离申时还差一刻。"袁大人瞄瞄日晷，心想这丫头怎么每次钟点都掐得这么精准。

"我该走了！大人马车可替我备好了？"龙白月嚷嚷着。

"备好了。"袁大人很不耐烦的挥袖打发她走。如果不是看在她按摩课程学得特别好，他才不会那么迁就她，哼哼，昨天她替他敲背，到今天他都通体舒泰啊。

他是不是该跟龙白月透露一下，她进步得比同批次的医女要快得多？她确实聪慧，不但能通过读医书获得更多裨益，就连实践的课程也远比他人上手要快？

嘿，还是算了，他是她的长官兼老师，得帮助她戒骄戒躁不是？

太医署的马车将龙白月按时送到紫府，明窗尘早就放好了船板等着。龙白月走上船进入船舱，闻着味道就知道茶水点心早已悉心备好。

自从宝儿得知龙白月能隔三差五的从太医署别院出来上紫府学习咒禁，她每次都会准点来探望她。有时候贺凌云也会像今天这样到场凑个热闹，自从金蚕蛊曝光，贺夫人总是督促他往紫眠这里跑。

"如果不是我出主意，你们现在能住得这么安稳？"贺凌云大功臣似的赖在胡床上，埋身于锦缎靠枕之中，舒服又懒散的欠伸。

正在喝着茶的龙白月闻言嘴角一撇，讪笑道："这种缺德主意，也就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他竟然瞒着紫眠修书一封寄往上清宫，不知道用什么言辞打动了紫玄真人（或者更有可能是翠虚），竟由上清宫来作法替紫眠找回了失船。当失船夜半出现在紫府湖中时，皇帝刚刚赐给紫眠的新船已经在湖里泊了半天了。而后，他竟然唆使紫眠瞒报，将原来失船上的金银财宝全都私吞下来，美其名曰要用这些钱来赈济贫民，可龙白月却根本不知这笔钱的下落。

反正她一个铜板都没捞到，足见赈济贫民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这主意怎么缺德了？"贺凌云没好气的白她一眼，"倒是你，做医女也有好些日子了，到底学到什么没有？"

"学了啊，穴位名称都已经背会，也大概知道在哪里，就是找不到而已。"每次来紫眠船上都得玩掉半个时辰，龙白月已经一点罪恶感都没有了。

"那我问你，昆仑与环跳穴在哪里？"贺凌云考她。

"这简单，都在腿上么。"龙白月信口答道。

这答案笼统的，连一直在一边替龙白月抄录《五十二病方》的紫眠都愣住了。贺凌云大翻一个白眼，鄙视道："你还不如直接回答都在人身上呢。还好你以后不会给我治病……"

"我刚刚没说清楚，大概在这两个位置吧，"龙白月说不清楚，只能握起拳头敲敲自己的脚踝和大腿外侧，蓦地她想起什么来，高兴的举起手，"对了！连袁大人都说我按摩学得很不错！"

"哦？"贺凌云色心顿起，讨便宜道，"让我试试。"

"好呀，昨天才给袁大人敲过背……"龙白月狞笑着开始捞袖子。

贺凌云一听此言，顿时觉得背部金蚕又开始蠢蠢欲动，连忙挥手躲开："还是算了。"

这时候?眠搁下笔，吹干纸上墨迹，起身将咒禁方的小抄送到龙白月手里："这些都是〈五十二病方〉里的祝由方子，内容我整理过，有看不懂的地方再问我。"

"好的好的。"龙白月高兴的接过方子来看，紫眠替她整理出来的咒禁医方她特别看得进去，一是因为紫眠会将书中的文言尽量改得浅白，二是因为光是紫眠的笔迹就叫她心动呀。

龙白月沉下心来细心研读了一会儿，说道："这些祝由方子与前日那些符箓方子又有不同，有些方子动静还真大，而且我觉得挺不可行的。"

她指着其中一条给紫眠看--《疣》：令疣者抱禾，令人呼曰："何以抱禾？"应曰："吾疣。"弃禾不顾即可。

"这要是让人抱把柴禾，问个问题，再把柴禾给丢了就能治好疣病。那还要医生干什么？"龙白月百思不得其解，眨巴着两只眼睛望向紫眠。

紫眠笑笑："这些是上古医方，很多现在已经不用了，但你得了解。在必要的时候，有可能就需要你去提点主治的太医。咒禁这一科本身在太医署就不占主要地位，医治病人时，也是在药石无灵之际才采用的下策。"

"哦，"龙白月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又指着方子开口，"还有好几个方子需要行禹步，难道这也要我去学么？"

紫眠行禹步她看过，他穿着法衣行禹踏斗，真是翩然若仙，但她只是觉得好看，却说不上半点门道来。

"你就算学了样子，不懂得其中奥义也是无用，"紫眠笑笑，终于忍不住开口打击她了，"作为医女，主要工作还是辅助主治太医……例如刚刚这条，问问题的人一定是太医，因为需要通过太医的眼神、语气去带给患者积极的暗示，而你，多半是去收集柴禾的。"

贺凌云恶劣的在一边狂笑，气得旁边烹茶的宝儿眼珠一滚，偷偷往他茶里掺凉水。

龙白月气馁得双肩一垮，扁嘴道："那我研读那么多医书干吗？"

"以往的医女都是靠医博士按文口授培养，重实践而学理性不足。但在后宫，能贴身照应后妃身体的却是医女，她们能接触到太医们所无法体察的细节，所以袁大人想培养出一个能与太医分庭抗礼切磋病症、精通医理的医女，这样太医们诊起病来也能事半功倍，我猜这就是他的想法。"紫眠笑着安慰龙白月，"所以你的条件是太医署求之不得的，好好研读医书吧。之前那些话的意思是要你不必对自己苛求太过，关键还是实际操作的时候跟着太医们好好学。"

龙白月这才又安下心来继续念方子，碰到不明白的地方再问问紫眠，疏通了难解之处，酉时也就到了。龙白月恋恋不舍的起身告辞，得赶回太医署别院吃晚饭。

临下船的时候明窗尘拎着个提篮递给龙白月，龙白月本能的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师父送你的，明天你不是过不来么。"

龙白月抬头望向船舱，紫眠却不在，她打开篮子往里看，原来是石榴、葡萄、枣、栗等各色新果，并香烛符箓等。龙白月这才恍然大悟："对哦，明天是中秋呀！"

她前两天还在惦记，恨不能十五单日也跑到紫眠船上来，今日却忘了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唉，为什么那样的良辰佳节她还要待在太医署别院里，可恨……

回到太医署别院与医女们一起吃过晚饭，龙白月将一篮子的水果分给众人，玉儿好奇的拈起篮中符纸一看，上面画着深奥难懂的符咒，笑道："这鬼画符的，看不懂是什么呢。"

龙白月极其变态的拿过紫眠画的符，贴在心口上狞笑着："嘿嘿，这是情书……"

唔唔，如果这情书有灵，就让她和紫眠能一起过中秋节吧。

翌日。中秋佳节。

官员们会从这天开始放三天假，所以医女们没课，她们被看管在别院里，闲着虚耗时光。就在龙白月百无聊赖的时候，一位医女一路尖叫着从外面跑进屋子。众人皆惊，慌忙问道："怎么了？"

"啊啊啊，北边燕王被篡位者杀了，边防上的燕军全都撤回了！消息今天刚到，今晚的中秋夜要举国欢庆，圣上来不及安排更大的庆典，所以特下恩旨，除了官员可以放假三日，我们这些医女也能在今天参与节庆，晚上的门禁取消！"

"真的吗？"众人欢呼着，却也有点不信。

"真的，我刚刚在门边听到内侍们亲口说的，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发给我们过节钱呢。"

在众医女的欢呼雀跃声中，龙白月吃惊的瞪大眼--这么说，紫眠的作法成功了！

她心花怒放的摸出贴身藏着的符咒，吻了吻，开心的笑起来--符咒灵验了，今年的中秋夜真的会属于他和她！

第63节：第三十六章 中秋(1)

第三十六章 中秋

且不提边关长年纷乱不得安宁，使得多少征夫变成塞外白骨，多少女子魂断春闺；光是每年纳给燕国的岁币就是百姓头上沉重的负担。所以今次，北边燕王的横死让全天下百姓毫不客气的幸灾乐祸了一把，今年的中秋夜比以往都要欢腾喜庆。

龙白月午后一获自由，就马不停蹄的跑到紫眠府里，撺掇着紫眠晚上陪她去夜市玩。紫眠犹豫着不想去，奈何徒弟和龙白月左右夹攻，最后终于妥协。

华灯初上，一轮圆月刚刚亮起来，京城里的夜市已是人声鼎沸。龙白月还约了宝儿和玉儿一起在紫府外碰头，不知贺凌云如何得到消息，竟也凑来与他们结伴。

贺凌云说已经帮他们在丰乐楼订了包厢赏月，六个人可以先去那里喝新酒吃螃蟹。这主意倒是周到--丰乐楼临近夜市，他们饭后可以随时下楼逛夜市，若是困乏，还能回酒楼休息。

京城的酒楼在中秋节这天都会重新装饰门面，门楼上缚着的彩绸全部换新，在灯月下映出五颜六色的光彩。三四层高的酒楼，客满，加上做生意的妓女和上窜下跳的店小二，将木质的楼板踩得吱吱作响。喧闹声从楼下人头攒动的夜市一直浮上酒楼顶层，响彻云霄，令天边月亮都失去了静谧的感觉，白得有些嘈杂刺眼。

紫眠一坐进包厢就有点头晕，往年的中秋节他都在船上过，放明窗尘出去玩，自己一个人坐在甲板上，瓜果药酒伴着一轮清月，自在惬意得很--最怕领教的就是这样乱哄哄的闹市。

龙白月面对此情此景却娴熟自如，她兴奋的替众人斟酒布菜，拆鸡剔蟹，只差抢来厢外歌女的琵琶为大家弹奏助兴了。算上与明窗尘争夺鸡腿的狐妖宝儿，一桌六人女的占了一半，让贺凌云有了阔别已久的兴致，一双俊目激情四射，吓得初来的玉儿怯生生直往宝儿身后躲。

酒肉饭毕，自然是下楼去逛夜市。宝儿一溜烟窜得飞快，明窗尘慌忙跟在她身后，玉儿左右权衡，出于孩子天性和对贺凌云的忌惮，也追着他们跑出去了。

龙白月也提议下楼去玩玩，紫眠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贺凌云当然跟着他们一同出游--龙白月心恨为什么他戒酒了否则一定灌醉他，省得碍事。

刚一出酒楼他们就差点被人潮挤散，龙白月最初只走在紫眠身边，几次磕磕绊绊下来，她不得不走在紫眠和贺凌云中间，这才躲过汹涌的人群推搡。

街上众人只顾热闹，看花了眼，倒没几个人认出换了衣服的紫眠。他没穿道袍，一身白绸衫子，襟袖上用天青、水绿二色的丝线绣着巴掌宽的"双蝠穿竹"滚边，惹眼却不扎眼，和凌云一样像个官宦人家的翩翩公子。

"为什么换了这身衣服呢？"龙白月以前从没见过紫眠穿俗家的衣服，今天出了紫府就一直好奇的想问，这时候终于开口。

"是凌云替我准备的，说是以后出门上街别作道家打扮，太扎眼。"紫眠微笑着解释。

龙白月一愣，想了想，不禁点头道："真是细心的想法，为了不让宰相的人发现？"

贺凌云嗤笑了一下，昂着头往前走："怎么可能不被发现，眼线都盯着呢。只是换了常服，往人多的地方挤挤，甩掉跟踪的人还是有可能的。"

"那老狐狸看来还是不打算放弃呢。"龙白月有些上火的抱怨道。

宰相的一手遮天她早就见识过了。紫眠在龙虎山养伤的时候，紫玄真人就以嗣汉天师的身份上表朝廷，称徒弟紫眠因为救治瘟疫积劳成疾，特由他带回龙虎山照料。龙白月当时颇为不平，奈何紫玄真人说了，紫眠只要在朝一日，都不应与宰相公然为敌--就连紫眠也认同师父的息事宁人。

果然回了京城就知道，当日目击紫眠受害的百姓早被封口，舆论被镇压--天下人只知道紫眠为百姓鞠躬尽瘁，却不知宰相阴狠下毒手。

以龙白月之见，皇帝之所以会拨一艘新船给紫眠，至少是觑出了紫眠"积劳成疾"中的端倪；而将民间的另一种舆论反馈给皇帝的，很可能就是与宰相为敌的新政派。可皇帝在此事上并没有太多作为，由此便可看出，目前他到底更倚重哪一派--宰相势力庞大党羽众多，联合皇后太子，他的地位又岂是羽翼未丰的新政派可以轻易撼动的？

赠送新船安抚受了委屈的紫眠，这举动亦是对朝堂党争的警告--敲宰相党之山；震新政派之虎--别说是杀朝廷命官未遂，就算是真杀了紫眠，宰相怕也能摆得平，要想扳倒宰相，还得再另谋他法。

"哎哎哎，不想了！"龙白月一脸郁卒的晃晃脑袋。大过节的想什么不好，偏偏想那些与自己过不去。她还是专注专注紫眠吧，龙白月的心怦怦直跳--紫眠穿成这样可真好看，害她一路吞口水吞到现在。

夜市里各类杂卖琳琅满目，以小吃、首饰、脂粉、针线为多。杂耍和曲艺聚集在勾栏瓦肆里，人山人海，紫眠他们望而生畏，根本挤不进去。闾里儿童满街市乱窜，从龙白月的腿边钻过去，扯皱了她的裙子。

"哎哟，这帮小子。"龙白月整整裙子，看着十多个小孩往闹市的一角跑去，这时候匝地的丝竹管弦声中忽然响起一阵铿锵的锣鼓，吸引了紫眠他们的目光。

"哎--小妹妹身世多舛，被豪绅逼婚，流落外乡……"一阵清脆甜美的歌声响起来，唱词是在叙述一个故事。

贺凌云勾头望望，见几十个小孩子围着一处黄烘烘的灯火，便笑起来："是在唱皮影戏呢。"

"嘿，唱得挺好听的，去看看。"龙白月笑起来，勾栏瓦肆挤不进去，总不能连孩子也抢不过吧。

他们一行人上前凑趣，走近了些，才发现这家皮影的妙处自与别家不同。只见幕布上的背景不像一般摊点那样，只用笔勾画些简单的山水了事，而是也用驴皮裁剪出造型来；分明幕后只有一人操纵，景中一树一木却能随风摆动，就连山石间的清泉也在潺潺流动。

这出皮影戏唱的是一个巾帼英雄的故事，第一折逃婚已经唱完，现在正唱第二折："到了平阳县，真真被犬欺，哎呀呀，我墨家本领岂容你小觑，狗官，看剑！"

幕布上的女英雄穿红着绿，披挂着镂雕花纹铠甲，好不漂亮威风！她双手挥舞宝剑，随着铿锵锣鸣，三两下就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台下看戏的孩子们纷纷挥舞着拳头叫好。

第三折："我墨家声威浩荡，天下无敌，谁还能把我欺？哎呀，怎料到恶人起奸计……"

一个面目可憎的道士登场，身边陪着个娇滴滴的美人。旁白起："官府请来妖道，欲耍奸计害英雄……"

妖道对身边美人唱道："你先去她身边，骗得她信任，我再乘机下手……"

铜锣轻轻摩擦两下，发出诡异不安的低鸣，台下孩子此时都紧张得捏起了小拳头。

美人离开那道士，倒在山道边呻吟，女英雄登场："哎呀妹妹，为什么倒在这里？"

"呜呜呜……我被恶人追逼，险些命丧于此，姐姐救我。"

"哎呀妹妹，快随姐姐上山哇……"

这出戏龙白月越看越觉得不对，不禁偏头望向紫眠，紫眠这时也无奈的低头与她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

第四折：美人趁女英雄睡着的时候，偷偷窃走了她的法宝，与道士会合。道士拿了宝贝狞笑一声，回官府复命。这时候一个青面獠牙的武将登场唱道："凭你再英雄，没了法宝在手，看我来杀得你片甲不留……"

女英雄匆匆应战，果然节节败退……

台下孩子拼命为女英雄鼓劲："打坏人，快点打坏人，一定要赢啊！"

贺凌云看着台上台下一片闹腾腾的样子，一双眉毛越皱越紧。

女英雄奋勇抵抗，最终还是绝处逢生，打败了那个武将："咿呀呀，我虽打了胜仗，奈何损兵折将，此地不宜久留，免得狗官再杀将上来。我去也--"

女英雄腾云驾雾，骑着仙鹤飞走。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将手里的铜钱扔到幕布后。幕布后面这时候探出一张笑脸，对孩子们喊着："天下谁家最厉害？"

"墨家！"孩子们懵懂的大声回答。

公输灵宝笑着一抬眼，正看见紫眠三人在盯着她。她一愣，"哎呀"一声扭头就跑。贺凌云立刻飞身追上去，怒喝道："妖女！看你这次还往哪里跑！"

他窜进人群，将紫眠和龙白月远远丢在身后。

中秋夜市人山人海，公输灵宝还没跑出两步，只觉得领口一紧，身子已被人生生拽住。

"哎呀呀，"她护着脖子，仰头看见贺凌云冒着毒火的双眼，讪笑道，"哈哈，没想到你真活下来了呀。"

"拜你所赐……"贺凌云面色铁青的咬牙道，"你演得这出好戏啊？那个青面獠牙的是我对吧！"

竟然敢这样丑化他，抓着公输灵宝衣领的手又紧了紧，直接就将她提得离地三寸高。公输灵宝脖子被衣服勒住，气都喘不上来，边咳嗽边拼命挣扎着。

这时候一群小孩子跑上来，围着贺凌云拳打脚踢："哥哥是坏人！坏人欺负人……"

贺凌云纹丝不动，只专心惩罚公输灵宝，恶狠狠的将她的小脸提到自己面前："你这个朝廷钦犯，还敢跑到天子脚下，颠倒黑白妖言惑众啊……"

公输灵宝双脚离地都快憋昏过去了，她双手扯着卡住脖子的衣服，涨红的脸上双眼泪汪汪："你欺负人……"

"谁还能欺负你--"贺凌云瞪着她话还没说完，终于感受到周遭责备的视线。

他终于将公输灵宝放下，有些无措的看着一群孩子围住自己号啕大哭，四周百姓半是恐惧半是厌恶的看着自己。

第64节：第三十六章 中秋(2)

"当街强抢民女，真是世风日下啊……"

"看穿着是官户人家，最讨厌这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了……"

"我认识他，他是贺正侍家的公子，没想到……"

贺凌云听见有人提到自己家世，慌忙辩白："你们误会了，这女子是山匪，朝廷钦犯……"

周围百姓投来的目光再清楚不过：你抢就抢呗，还编这些瞎话出来，谁信啊？

贺凌云偏头瞅瞅被自己掌握在手心里的公输灵宝，娇小玲珑，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着--如果不是曾经被她害得半死，这话换他他也不信啊。

"该死--"贺凌云咬着牙，无奈的松手放开她。

公输灵宝获得自由，舒了一口气，揉揉脖子："我是朝廷钦犯？我怎么不知道，一路上都没有看见通缉令呀！"

废话，当初被抓的土匪说不清她的来历，县衙也提供不出她的户籍资料，自己急着去领功请赏，为了战绩漂亮，干脆就把她的名字从土匪名单里划掉--当初拿了"全擒奖"，如今却吃了哑巴亏。

"滚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贺凌云懊丧的丢下公输灵宝，转身回去找紫眠。

"啊，不行！"公输灵宝差点忘了大事，慌忙跑上几步拽住他胳膊。

"你干什么！"贺凌云扬起手臂甩开她，面色铁青，"本公子放过你了还不快滚！"

"我说过，你要是能活下来，我就恩准你入赘我家！"公输灵宝兴高采烈的念叨，"以后你就是公输贺氏了。"

她盯着贺凌云，孰料贺凌云根本没有反应，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掉头就走。

"哎，你走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公输灵宝追上去。

他何必搭理一个疯子呢，贺凌云想着，依旧走得大步流星。公输灵宝跟不上他的步子，几乎被他甩掉："喂，你不要赖帐，你看光了我的身子，就要负责！"

她这么一说贺凌云才想起来，自己曾经是看见过她香软白嫩的春光乍泄。这想法让他步子一停，不再当灵宝是疯子，但他仍是甩开她纠缠上来的小手："我就看了一下你的背，有什么好负责的。"

"哪有，前面，前面你也看见了！"公输灵宝在身前比划着，不许他赖帐。

贺凌云一愣，再仔细想了想，目光冷冷的斜睨下来："那也是背。"

前面后面根本没差别！他手一挥，甩开她，气得公输灵宝哇哇直叫。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人潮顿时混乱，嘈杂声里含着的不再是节日的喜庆，而是恐惧与惊惶。贺凌云和公输灵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两人不再争执，只莫名其妙的望着远处人头攒动。

蓦地，贺凌云反应过来，眸子里顿时杀气腾腾。他咬着牙骂出一句："该死，我怎么能让他落单！"

第65节：第三十七章 夜市

第三十七章 夜市

当贺凌云离开紫眠他们去追公输灵宝的时候，龙白月终于抓住了一晚上都在等待的良机，她迅速扯着紫眠往别处走，以甩脱碍事的贺凌云。

紫眠关心贺凌云那边的情形，想跟上去："我们不过去看看吗？"

"哎呀，再明白不过，凌云是要去找那丫头报仇，我们跟着做什么？"龙白月拽着紫眠的胳膊，闷头就往身后的人群里冲，"你难得来夜市玩，还是多逛逛吧。"

紫眠在她脑后忍俊不禁，说他难得来夜市玩，其实指的是她自己吧？她决定做医女，往后学成了进宫，几乎没有自由的日子，跟他见面的机会怕也是少之又少。紫眠怔忡了一下，想起当初是自己替她去太医署报的名，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也罢，今天这样难得的日子，该是好好陪她的。

一处摊点很是热闹，将龙白月吸引住，紫眠陪她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猜字谜的摊子。那摊子周围挑着几根竹竿，竿子上系了好几圈细绳，绳上贴了一溜的字谜纸条，分了难易等级，等级对应着奖品。

"哎呀，这个有意思，十文钱猜一条谜语，猜对了有奖品拿，"龙白月很市侩的直接跳过所有谜语，去看最难的那条，"哗，奖品是金钗呀，这谜语有那么难猜吗？"

也不管能不能猜出来，她只是指着那奖品，拽住紫眠喊他看："猜出来就是一本万利啊！"

紫眠看看金钗，再看看那条字谜："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他本就不擅长猜谜，越看越费解，只能摇摇头："既然是最难的，肯定不好猜，不然哪敢用金钗悬赏？"

龙白月点点头，颇不甘心的望望字谜，打算离开，那字谜摊的老板却正巧兜转到他们面前，颇为自得的摇着羽扇："猜不出来？不妨事，我这谜可是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天下怕是无人能猜，你们可以猜些简单的玩玩嘛。"

龙白月看看挂字谜的绳子，果然简单的字谜被撕下来不少，送出的奖品也不过是五六文钱的小玩意儿，兴致顿时缺缺："还是算了……"

"嘿，现在的年轻人，好高骛远眼高手低……"老板鄙夷的咕哝一句，转身离开。

紫眠打量那老板，身高体胖，面白神懒，衣服羽扇都是上品，身边还陪着几个小厮。一看便知他一定是个富家爱读书的老爷，趁今天出来摆摊子图个乐子--既然不是为了谋生，那自己就不妨捉弄一下他了。

"等等，我要猜个谜。"紫眠出言唤住已经转身的老板。

"哦？十文钱猜一个，你要猜哪个？"老板笑着回身，一手摇羽扇一手伸上来要钱。

"就是最难的那个，"紫眠双眸盯住老板的眼睛，手慢慢递上前去，一松，十个铜板落进老板胖乎乎的手心，双唇亦同时轻轻吐出一字："曰。"

"什么？"那老板怔忡着问，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答案是，"曰"字。"紫眠再重复一次，笑起来。

"你怎么猜到的？！"那老板一脸人生灰暗信仰崩溃的错愕表情。

--读心术猜到的。

读心术比望气术高深一些，能大概猜到对面人的简单想法。字谜摊老板此刻心里面统共就这么一个字在不停打转，他用心算一下，也就卜出来了。

"哈哈哈哈，猜对了猜对了！"龙白月高兴疯了，忙抢上前去索要金钗。

将沉甸甸的金钗送到龙白月手里，那老板一点痛惜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直直盯着紫眠："你说说，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我这个谜，自认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连一边的龙白月都抬起头崇拜的看着紫眠，等他解释字谜。紫眠脸红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嗫嚅着张张嘴，刚想抱歉，一股凌厉的杀气却在这时袭来，让他直觉得头一偏。

一声惨叫，身后一个路人倒在了地上，脑门上插了一支铁镖。周遭人群顿时混乱起来，恐慌的往各个方向逃避，挤压踩踏，一时惨叫声迭起。

"该死。"他就知道自己得时刻回避热闹的地方，免得伤及无辜。紫眠心一紧，拽了龙白月就跑。

龙白月吓得手忙脚乱，好几次都险些被四周的百姓撞倒，她跟着紫眠拼命挤出纷乱的人群，钻进僻静的巷子，虽然跑得满头虚汗，可手里仍紧紧抓着金钗。早就对这样的情形习惯了，她气喘吁吁却镇静的开口："是不是宰相派的杀手啊？"

"应该是。真烦人，这样的把戏还没有闹够吗？"紫眠很不耐烦的望着前方屋顶上窜过的几道黑影--他躲暗器都躲腻了。

发现紫眠他们藏身在巷子里，几道黑影呼哨一声，向他们冲过来。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快走。"紫眠权衡了一下，还是觉得龙白月回闹市会安全些，刚刚拽着她跑是怕她在纷乱的人潮中受伤，现在再让她跟着自己，只能连累她。

龙白月知道如果此刻自己不跑，只会成为紫眠的负担，所以纵使心里不舍，她仍旧乖乖的点头。她往巷子外面跑去，迈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眼里泛满担忧的叮嘱?："我自己回太医署，你一切小心……"

"别--"

她头一次看见紫眠脸上露出仓皇害怕的表情，他向她冲过来，远远的就要伸出手拽她。这情形让龙白月有些闹不明白。

紫眠惊惶的眼睛越过她的肩，盯着她的身后。龙白月也好奇的回了一下头，一枚飞镖却在这时钉过来，狠狠扎进龙白月的喉咙。

剧痛传来，龙白月被飞镖的力量拽倒，踉跄了几步躺在地上，鲜血从喉头的伤口中慢慢渗出来，铁镖梗在她的脖子里，让她没法惨叫出声，只能疼得四肢抽搐。

天旋地转的剧痛中，龙白月喘不上气，窒息的喉头只能挣出一点嘶嘶哀鸣。她昏惨惨地翻着白眼，昏乱中能看见紫眠狂乱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泪--他在哀悼她吧，她就快要死了--卷进刀光剑影的纷争，他有神力护体，而她是血肉之躯，她只有一条命，怎么够玩？

疼痛如同沉重的马车轮碾过龙白月的脖子，痛得她紧紧握住拳头，手里攥着的金钗硌破了手心。从来没抱有"不死之身"的侥幸，只是恨自己死得毫无用处，这一镖，至少该是她替他挡驾的悲壮牺牲，而不是白白挨了一记，死得无名无分。

唉……惨绝的下场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来得太快太快。

一张道符蓦地贴住她的脖子，龙白月顿时觉得剧痛一缓，取而代之的是钝钝的麻木感浮上喉头。又是一张道符贴上，让伤口外渗的鲜血暂时收敛住。伤痛略缓，龙白月恢复了一点神智。她虚弱的张张嘴，努力的吸口气，却仍是无法发出声音，无神的双眼看着紫眠边为她贴符边躲避暗器，好象浑身长着眼睛。

唉，她一阵气虚，无力感涌上心头--跟在他身边，连身为凡人都是缺点。

紫眠真庆幸自己即使换了衣服也不改随身携带道符的习惯，他给龙白月贴上止痛止血的咒符，暂时遏制她的伤势。他看着她脖子上狰狞的伤口，惊慌心恸之后，胸臆间血气狂涌--下作的手段竟然冲着龙白月去，欺人太甚，他饶不了他们！

站起身来不再躲避暗器，紫眠掐指作法，怒意令法气盘踞在他周遭，涌动如风，带着长发与衣袂翩然扬起。

一定得用怒火催起法术，杀气腾腾，才能压下刚刚令他方寸大乱的那股心痛。丢开了往日的温和如水，紫眠眼睛里凌厉的戾气逼得袭上前来的杀手身子一顿，竟不自禁的有些胆怯。

紫眠盯住杀手的眼睛，双唇默默念动咒语，将他们的精神魇入恶鬼森森的修罗地狱。巷外如昼的灯光霎时一暗，杀手们的动作忽然变得迟钝，冷汗潸潸的脸上开始露出惊恐的表情。当紫眠看着杀手们丢开兵器，抱住脑袋痛苦挣扎的时候，他一步步迈向前，用定身符贴住他们的额头，不允许他们用挣扎发泄痛苦。杀手们直挺挺的倒下，僵硬的身子只能微微抽搐，须臾之后便不省人事。

紫眠横抱起龙白月，走出巷子前回头冰冷的放话，用法力将每一个字深深地打进杀手们混乱的脑海："别再动我身边人--你的命再尊贵也比不上燕王，对你施咒，没有金箓大斋我也办得到。"

紫眠将龙白月抱出巷子，一身是血的龙白月吓得百姓们纷纷回避，顺着百姓的骚动贺凌云和公输灵宝终于能一路找来。灵宝乍见已经昏死过去的龙白月，吓得哇哇直叫："她死了？！"

没人理睬她，灵宝就一路跟在紫眠和贺凌云身后哭："呜呜呜……她怎么死的？"

只顾赶路的紫眠终于被她哭烦了："她没死。"

"怎么可能？！"公输灵宝将信将疑的跑上前仔细观察龙白月惨白的脸，"飞镖都扎进喉咙了，伤成这样还死不掉吗？"

"我被你害成那样，都能让紫眠救活，你当他的本事是假的？"贺凌云不耐烦的瞪她一眼。

嗨，这臭道士看来还真有点本事嘛。公输灵宝松了一口气，放下悬着的心偷瞄了紫眠一眼，心下思忖。

一行人匆匆奔回紫府船上，紫眠将龙白月抱上床榻。尽管他一直尽量小心，一路上的颠簸还是让龙白月的脸越发惨白，灯火下她面无表情的闭着眼，气若游丝。紫眠咬着牙，伸手将她脖子上的道符微微撕开一角，原本安稳昏睡的龙白月立刻被痛醒，她双眼痛苦不解的瞪着紫眠，想喊他把符贴回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翕张着双唇发出痛苦的嗬嗬哀鸣。

倒是一边的贺凌云看出端倪来了，颇为不忍的问道："干嘛让她痛醒？"

"道符能缓解她的痛苦，却治不了伤。她不觉得痛就打不起精神，这样重的伤势，当没事发生一样睡一觉，你认为她还能醒得过来吗？"紫眠叹口气，皱眉凝视着龙白月的眼睛说，"我马上替你拔掉飞镖，可能还要痛，忍着点。"

龙白月只能痛苦的泪流满面，她伤在喉咙上，连叫唤一声都做不到。喉咙每哽咽一下都是钻心的痛，害她想哭却不能再哭。

虚弱中，她恍惚看见紫眠取来了替她拔飞镖的工具，除了纱布棉花药粉之类，还有蜡烛烈酒和刀子。龙白月不禁害怕得四肢瘫软，双手一松又昏了过去，一直被她紧攥在手里的金钗丁零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那是一枚定情用的合股金钗，原本就可以拆分成两支龙凤簪子。众人都顾着龙白月的伤，没有留意到她手里有东西落下，紫眠坐在榻边照料她的伤口，脚下移动，鞋子不小心撞上两支簪子，将它们踢进了榻下暗处……

※※※※※※※※※※

注解：关于那条字谜，在这里解释一下，省得不知道的人去百度啦。

无边落木萧萧下，萧是南朝齐、梁两朝皇帝的姓氏，宋齐梁陈，所以"萧萧"之下就是陈。繁体字陳，无边--去掉耳朵旁，落木--去掉字型里的木字，就省下一个曰字了。

这么无聊的谜语，纯粹绕着圈子耍人玩，活该被紫眠用读心术猜出来，呵呵。

第66节：第三十八章 重阳

第三十八章 重阳

龙白月现在的身份还算不上宫人，再者为了方便紫眠随时为她治疗，医正袁大人便做主将她送到了惠民局。惠民局是朝廷专门开设的药局，对外买卖药材和熟药，后舍亦有宽敞僻静之所，用于急救病人。

龙白月足足躺了半个多月，才从时昏时醒的低烧中清醒过来。这些日子紫眠天天都来照料她，不但为她脖子上的伤换药，也配些药石为她退烧，有时还配些幻药减轻她的疼痛。按说两人这样朝夕相对，感情应该飞速发展才是。谁知--碍眼碍事者不是一般的多！

"啧啧啧，你们看看，伤成这样还能救活，简直是人间奇迹啊，"医正袁大人指挥一票医学生围观，将龙白月当成免费的标本教材，"所以说，你们不要小瞧咒禁科，都给我好好学着！"

紫眠正在替龙白月换药，也很无奈周围学生叹为观止的目光。

"你们看看，这飞镖虽然没扎破致命的经脉和气管，但入喉很深，还喂了毒……"袁大人继续耸人听闻。

龙白月翻了一个白眼--飞镖什么时候喂毒的呀，讲得比说书人还悬乎。她口不能言，无法反抗眼下这种尴尬的情况--虽然当花魁的时候习惯了众人的注目，但现在这样动弹不得、脂粉未施，让人争睹喉间估计丑陋无比的伤口，实在是叫她羞恼的无地自容。

身在惠民局的好处就是药材管够，但得付出躬亲身教的代价。紫眠照料龙白月，还得不断回答旁边医学生的提问，根本没空去与龙白月泫然欲泣的哀媚眼神对视一下--真是气死她了！

龙白月索性垂下眼，不声不响的任由摆布。紫眠换好药替她包扎的时候，看着她消瘦的身子，心里泛满歉疚--他还是连累了她，早就知道她夹在自己与宰相之间会受伤害，可他还是疏忽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知谨慎，似乎和她在一起，自己的心总是会忘掉很多事情，只顾着眼前的快乐。

他会有这样的心态是很危险的吧，也就是所谓的……弱点？

紫眠心一凛，沉郁复杂的目光对上龙白月，却瞬间又岔开念头--真是瘦了不少，流质的饮食还得再变变花样……

打发走太医署师生参观团，龙白月满意的看着紫眠温柔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柔柔飘飘如同羽毛般带给她安抚，真是从头舒服到脚。她刚想回馈一个柔媚的眼神缠绵缠绵，哪知屋外明窗尘又高叫着"师父师父"跑了进来。他身后脚步声纷纷沓沓，至少还跟了两个人，龙白月翻了一个白眼，知道自己的计划又泡汤了。

这次进屋的是明窗尘、宝儿、贺凌云，还有公输灵宝。公输灵宝这些日子和宝儿混熟了，为了省钱，与她合租了一间屋子，还带着宝儿一起做皮影戏生意。白天没事做，她就混在贺府周围，指挥着宝儿帮她一起对贺凌云围追堵截，宝儿懵懵懂懂只当是在玩游戏，发动狐妖灵气追得分外卖力，天天把贺凌云气得头冒青烟。

"她的伤治得怎么样了？"贺凌云坐下问紫眠，远远的瞪了一眼公输灵宝警告她不许靠近。

"已无大碍，只是要开口说话还得再过些日子。"

"啧啧，真是可怜人。"贺凌云恶毒的戏谑她，"平日嘴巴不饶人，现在报应来了。"

最该遭报应的人应当是你吧！龙白月盯着贺凌云的俊脸，狠狠剜了一眼，祝福他舌头早日被割掉。

"你照顾得可真用心，"贺凌云话锋一转，不怀好意的对紫眠旁敲侧击，"当初替我治金蚕蛊的时候，怎么不帮我贴贴止痛止血符？"

"我不想让金蚕在你背上跟我的道符打架。"紫眠回答，若他的道符就能制得住金蚕蛊，这苗疆第一蛊毒岂不是浪得虚名？

贺凌云听了紫眠的话，一想到那情形就忍不住发毛，脸不禁白了一下。公输灵宝已经知道她当初差点几拳头捶死贺凌云，是因为金蚕蛊的关系，这时候慌忙心虚的别开眼睛。

明窗尘这时候才插空与师父说话："师父，重阳节的蒸糕已经买来了，这篮子是送给龙姑娘的。"

龙白月脖子不能动，只歪着眼看见明窗尘手里拎了个篮子，他将篮子打开，顿时一股粉糯糯的香甜气息飘出来，馋得她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可恶，喉咙好痛！

"你吃不了，就摆在这里看看吧，应个节景。"紫眠将篮子里的狮蛮糕取出来--狮蛮糕是在重阳节吃的一种面粉蒸糕，雪白的蒸糕上插着彩色小旗，铺满了石榴子、栗子黄、银杏仁、松子之类，花花绿绿非常好看，上面还摆着一个用面粉捏的狮子蛮王，所以叫做"狮蛮糕"。

龙白月无奈的看了紫眠一眼--他这不是摆明了在折磨她么！

其实紫眠是相当的无辜，因为他又吃不出味道，在他眼里，狮蛮糕真的只是纯粹好看而已，当个盆景摆着看和吃进嘴里基本没什么差别。

对啊，再两天就是重阳节了。龙白月看着一屋子的人闹哄哄的，只有自己一动不动的躺在中间，不禁双眼发直的望着屋顶横梁，精神独自飘离了开去。

她竟然卧床那么久，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

当紫眠他们离开，就剩下龙白月一个人躺在榻上静养的时候，这样虚弱的感觉又袭上来，漫卷了孤独的龙白月。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唉……

房门这时候被人悄悄打开，惆怅中的龙白月瞥眼望去--原来是负责洒扫她房间的老妈妈来了。惠民局连着养济院，养济院是朝廷公办的养老院，专门收容鳏寡孤独的老人，老人还能走动的，往往受雇于惠民局做些简单的活计，挣些钱贴补自己。

那老妈妈一张皱脸笑得像朵花，很是慈爱的先上前给龙白月掖掖被角，接着就开始扫起屋子来。她扫着扫着，一抬头，有些昏花的眼睛看见了床头的狮蛮糕--花花绿绿衬着鲜白可爱，老人喜欢鲜艳的东西，不禁高兴的笑起来。

龙白月心念一动，手吃力的举起来。老人以为她要拿东西，忙扶了她的手要去帮她，未料双手反让龙白月抓住，被直直带到狮蛮糕旁边。老妈妈以为龙白月要糕，捧起来要递给她，龙白月指指自己的喉咙，摇摇手，将糕往老妈妈那里推推，再用力笑一下。

老妈妈有些明白了，脸上高兴又羞涩，她将狮蛮糕捧到面前仔细瞅了瞅，没了牙的嘴笑起来有些空落落的："谢谢姑娘。"

龙白月笑笑，反正她也吃不到，上好的狮蛮糕对养济院的老人来说是很奢侈的东西，不如就送作人情也省得浪费。重阳节嘛，本就该孝敬一下长者……哎？龙白月的脚忽然被老妈妈捏了一下，让她愣住，觉得有些怪怪的，而老妈妈早兴高采烈的捧着糕走出了屋子。龙白月怔忡一下，纳闷的笑笑。算了，反正她高兴就好。

转眼到了重阳节这天，龙白月一早醒来，忽然看见洒扫屋子的老妈妈站在床尾，她抱起龙白月的腿，正在把什么东西往她脚上套。

龙白月吓得一缩脚，挣脱了老妈妈的手，她将脚抬高，却看见脚上套着只新鞋。那鞋子是新做的，没有绣花，可手艺精致扎实--是老妈妈亲手做给她的。

龙白月高兴起来，头一次有人亲手做鞋给她，真是叫她又惊又喜。老妈妈见她高兴，自己也乐得笑开了花。

重阳节穿了新鞋，应该登高的。她不过是伤了脖子，可不能把身子躺废掉。龙白月得到礼物扬起斗志，竟然扶着脖子坐了起来。

"姑娘要下床？"老妈妈有点紧张的问着。

龙白月没办法说是也没办法点头，只能笑着把手伸给老妈妈，示意自己的确是想下床走走。糟糕，躺了这么久，她竟然羸弱成这样了，龙白月一下床就觉得自己脚下有些发飘，忙一手护着脖子，一手扶着老妈妈，梗着脖子走了两步。

新鞋果然好合脚，龙白月越走越顺，终于在重阳节这天走出了屋子。

一出房门，一股菊花的清香就扑鼻而来，龙白月顿时觉得胸臆一舒神清气爽。想不到今天连古板的惠民局里也摆满了菊花--黄白色蕊若莲房的万龄菊；粉红色的桃花菊；白而檀心的木香菊；黄色的金铃菊；纯白的喜容菊……铺天盖地。

紫眠午后来给龙白月换药，一进惠民局就看见龙白月直着脖子坐在树荫下，正陪在一位老妇人身边，看她做鞋。

龙白月的头发并没有用头油梳服帖，微风吹动柔软的鬓发，发梢轻拂着她病后初愈的脸颊。她坐在阴影里，对比着树荫外炽烈的午后阳光，整个人显得苍白消瘦，却是不同于往日的清美。

"你能起床了？"紫眠有些惊喜的走到龙白月身边。

专注中的龙白月一听见紫眠的声音，立刻整个人转向他--若是以往，以花魁的柔软身段，她定当脖子一转眼梢一挑，风情万种的望过去，人生至此，真是沦落啊沦落。

龙白月笑着站起来，一手护脖子，一手指指正在做鞋的老妈妈，然后拎起裙子抬抬脚，向紫眠献宝。

紫眠看看她脚上的鞋，明白过来："这位老妈妈送的？"

是用你给的糕换的，换句话说，就是你送的--龙白月一想到此，笑容更加灿烂。

紫眠见那老妈妈抬起头冲他笑，也笑着替龙白月道声谢，并弯腰替老妈妈摸了摸脉搏，知道她身子健康，这才放手起身。这时候惠民局一位药师路过，笑着跟紫眠他们打招呼："大人来了，哟，龙医女能起身走动了，大人不必替吴妈妈把脉了，她除了脑筋有些糊涂，身子一向健康的。"

"哦，吴妈妈替龙医女做了双鞋，在下无以为谢，举手之劳罢了。"紫眠笑笑。

"原来这样……唉，她也糊涂，丈夫兵荒的时候被征去了北边，她每年都做鞋子等他回来，一连做了好多年，大家都知道她丈夫肯定回不来了。几年前她将鞋子都烧了，也就不再做了，"那药师有些怜悯的看着做鞋子的老妈妈，"谁知道最近燕国内乱，燕军撤了防，大家都传说我们也会撤下一批老兵来，不知怎地这话传到了吴妈妈耳里，触动了她的心弦，这不，又做起鞋子来了。"

"本朝兵卒六十岁退役，看这位妈妈的年纪，她的丈夫早该回来的……"紫眠在龙白月身后轻轻喟叹。

龙白月直着脖子转过?，皱着眉头望向紫眠，眼神惶惶，透着点企求。紫眠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法衣法器不久就被紫眠取了来。他穿戴好法衣，在庭院中焚了一炉香，香气缭绕里他轻轻摇动起银铃，银铃清脆的声音丁零丁零响起……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老妈妈浑然不觉周遭异状，只是专注的缝着鞋子，她闻见好闻的香料味，高兴得微微摇晃脑袋，嘴里轻哼着不知名不成调的曲子。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薄暮时分的风已经有些凉，吹散了菊花纤细的花瓣，金色的落英在风中卷了几卷，落在了老妈妈的脚边。

花瓣将暗香染上她的裙子，风声中隐隐混着异响，窸窸窣窣，仿佛极轻盈的脚步踩着落英而来。低着头缝鞋子的老妈妈忽然抬起头，眨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望向前方。

前方空无一人，只有吹在她脸上的风，不时变幻着方向。当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路向她靠近，走进树荫的时候，黄昏的阳光不再耀武扬威，天色一暗，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头子蓦然出现在大树的阴影里。

龙白月吓得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那老头子破败的衣服几乎遮不住身子，仔细辨认，竟是一身杂役兵的戎装。他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脚上却蹬着一双新鞋。

老头子慢慢向老妈妈走近了几步，沟壑嶙峋的脸皱起来，兀自乐呵呵的。

老妈妈坐着不动，呆呆的与老头子对视着。末了她眨眨眼睛，忽然也跟着笑开，皱纹幸福的攒起来，像花一样绽放。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两个苍老的身影就这样在西风中凝固，一明一暗，一实一虚，彼此望了不知多久。只知道蓦然回神时，已是天上月亮半满，阶下黄花堆积……

第67节：第三十九章 土雨(1)

第三十九章 土雨

"吴妈妈的故事真叫我感动，呜呜呜……"公输灵宝读完龙白月写在纸上的话，泪眼汪汪的看着她，"这个比我现在演的故事好，我们把这个编成话本好不好？"

惠民局的病房里，龙白月、公输灵宝和宝儿此刻正坐在一起喝茶。公输灵宝和宝儿啃着香糖果子，龙白月可吃不了这个，不过好在紫玄真人从信州寄了一罐雪莲脂蜜给她，龙白月也不知道这是个稀罕物，只觉得吃下去嗓子凉飕飕的很是痛快，于是就不时的用勺子舀了吃。

龙白月现在还不能说话，其实她背地里偷偷喊过一嗓子，那声音吓得她宁愿自己变成哑巴。龙白月歪头想了想，点点头，又取了纸提笔写道："再好好推敲一下。"

"是的，首先，女主角最好年轻点。恩，大概二十来岁吧……"

※※※※※※※※※※

紫眠和贺凌云站在城头上眺望，萧瑟的秋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在漫天的尘埃里贺凌云眯着眼睛往北边一指："从前方撤下来的老兵这两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如何安置他们，又是一场乱子。"

"为什么？"紫眠向北边望望，他今次上城头来望气，是司天监安排的任务。

重阳过后，天气出现异变，西北有大风且云气赤黄，空气里夹带大量尘埃。这样反常的天气不知预兆了什么灾异，司天监人心惶惶，于是他被授命负责观察此次天象，并卜算出异象的起因。

"宰相和新政党最近正斗得不可开交，这次退役的老兵之所以数目众多，就是因为圣上采纳了新政派的"省兵法"--精简军队，裁汰老弱，合并军营。一下子从前方撤下那么多兵来，哪有地方安置他们？"贺凌云皱皱眉，"其实这也是好事，本朝募兵制规定了六十岁才能退役，切，兵卒到了三十岁以上都是废物，退下来也好。"

"那不是挺好的，让他们解甲归田就是了。"紫眠继续观察天象，不时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易书。

"你说的倒轻巧，"贺凌云漫不经心的一哂，"哪来的田地给他们？说到这个，新政党要推行"方田均税法"，丈量京城周围的田地，呵呵，也难怪宰相这次要着急了，保守派的官员里，恐怕他瞒占的田地最多。"

按"方田均税法"规定，每年九月县官要丈量土地，以土地肥瘠分为五等，规定税额。丈量后，到次年三月份发土地帐帖，作为"地符"。分家析产、典卖割移，都以新丈量的田亩为准，由官府登记，发给契书，以限制官僚地主兼并土地，隐瞒田产和人口。

重阳节前两派势力就开始为此争斗，双方僵持着，至今京城的府尹还没敢开始丈量土地。

"我父亲也对新政派的做法不以为然，他们要颁行"将兵法"，在北方当地提拔武官，摆明了不将我们这些在京的武官放在眼里。"贺凌云当然认同父亲，也有些愤懑的甩甩头发，低头拍掉落在头发上的尘土，"他已经连着好几天上宰相府去参加密会了。"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紫眠终于合上手里的书，这时候抬起头来问贺凌云。

紫眠上城楼观察天象，贺凌云自告奋勇的带了一队人马来陪驾，一是为了紫眠安全，二是为了躲开某人纠缠。自从父亲知道了他的伤势，就睁只眼闭只眼任他跟紫眠越走越近，他心里清楚，父亲此举怕是顶住了不少压力。唉，自小看惯了党派斗争的残酷，所以他更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除了积极医治金蚕蛊外，他还得做些别的："紫眠，你对北边燕王施咒成功，现在新政派似乎想拉拢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若是加入他们，宰相恐怕更容不得我了。"紫眠苦笑一下。

"他现在也是容不得你的，依我看，不如兵行险招？"贺凌云望着西北昏黄的云气，皱着眉开口。

紫眠心里一沉，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发问："哦？我该如何？"

"不如作出打击新政派的态度，看宰相是否能暂时打消对你的忌惮，也许到时他能容你……"

"呵呵，凌云啊凌云，"紫眠闻言笑起来，无奈的拍拍手下厚实的城墙砖，"你要我做他的棋子？你不怕他得手后直接把我废掉？--到头来你还是向着宰相一党。"

"我贺府满门都系在宰相那一党，"贺凌云挑起双眉盯住紫眠，语气里微含薄怒，"你要我怎么样？紫眠，我不是圣人。"

紫眠噤声不语，沉默的看着贺凌云，一直看得贺凌云恼怒起来："跟我站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紫眠，这是我替你想的法子，宰相如今正为新政党的事情焦头烂额，你如果在这个时候靠过来，正是让他转圜态度的时机。"

第68节：第三十九章 土雨(2)

紫眠不再看他，只一径望着远方，在风中喃喃道："凌云，那么之前他欠我的呢？"

难道要一笔勾销？排挤、非难、暗杀，……伤她，怎么能一笔勾销？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我知道你还在恨中秋那夜发生的事，"贺凌云背靠在城墙垛口上，凝视着不置可否的紫眠，"你有没有想过，能伤害你的宰相，也是唯一能成全你的人，与他对立那么多年，你捞到好处没有？京城老派的势力几乎都依附在宰相一边，我不知道你的野心有多大，如果你想早日带着她全身而退，这条看似危险的捷径，你敢不敢走？"

捷径吗？他曾经与她一起进退维谷过，之后他们一起走了一条看似末路的生途，却果然走对了方向。

这一次，他要不要试一试？

咒杀燕王也只是换来圣上一句淡淡的褒奖，他每一次的功劳都被这样一带而过，如果说不急、不气、不焦躁，那都是假的。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宰相在遏制他，如果自己的计划想要有所进益，必须得打通宰相这一关。

但是这件事情，以他一己之力无法做到；加入新政派打垮宰相是一个法子，可风险之大时间之久都让他没有把握，再者新政派会将自己摆在一个什么位置，是否会愿意助自己达成愿望也是未知数……

这些日子以来，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方向，混沌中不知哪里才是出路。

而此刻贺凌云却给自己提供了一条破釜沉舟的法子--去向宰相投诚，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筹莫展之际出现这样的契机，他该不该去冒险？他按照师父的意思，百般隐忍，为的是什么？也许就是为了不与宰相撕破脸面公然为敌……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去站在凌云这一边……去站在宰相这一边，让一切尽快结束--可是此时去向宰相示好，这份巨大的屈辱他该怎么承受？

心口像被巨石堵住一样窒闷痛苦，然而心念一转，另一个想法却更加打动他--若是能让一切尽快结束……

紫眠看了贺凌云一眼，贺凌云兀自低头皱着眉，等他答复。

紫眠偏过头，望着远方腾腾翻滚着的赤黄云气，许久之后终于开口："凌云，今天这天象很有意思，〈易传〉云：厥异黄，厥咎聋，厥灾不嗣。意思是外戚专权，不举贤能，所以天降灾异以作警示。……你可以回去和你父亲聊聊。"

贺凌云看着他，黝黑的眸子里暗潮涌动。他嘴角一撇，笑笑："是很有意思，我一定得去找他聊聊。"

"城楼上风沙太大，我要回去了。"紫眠不再看他，径自往城楼下走。

大风夹着尘土，翻卷着紫眠的衣袂，蒙蒙尘埃中他的背影孤单又决绝。看着紫眠这样离去，让贺凌云不禁一阵怅惘，他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头一次觉得天地间原来是这样的空虚茫然。

※※※※※※※※※※

龙白月弹了几下宝儿带来的琵琶，为公输灵宝新排练的皮影戏伴奏。宝儿操控着皮影戏的傀儡，扮演的是小生："灵魂跋涉千里，终于回到你所在的都城，哎呀呀，为何城门上明镜高悬，让我的脚步无法穿越？"

"天师在城头悬起明镜，说敌军恶鬼在城外徘徊。唉，我的良人何时才能回来，闺中泪痕春风吹不干……"这两天不知为何，公输灵宝扮起闺中怨妇来，竟然惟妙惟肖。

龙白月放下琵琶，拿纸写下自己的方案：当然是紫眠作法，让夫妻二人相会。

"不要，那个臭道士……"公输灵宝抗议道，按自己的想法展开剧情，"那丈夫生锈的铠甲下是妻子亲手做的征衣，所以妻子在城门这边认出来了，但是她却被天师下的门禁令拦住……"

那妻子自己怎么与丈夫相会？龙白月举起纸，翻了个白眼以示反对。

"天师当然不肯取下镜子，"道士都不是好东西，竟然不把木牛流马还给她，"所以妻子就在城下痛哭，最后老天被她感动，让城墙倒塌了……"

你这是抄袭！龙白月白纸举得老高，动作乍一看像在拦轿子告冤状。

"抄袭算个啥，感人就好……"

※※※※※※※※※※

"师父，"明窗尘有些惶惑的走进船舱望着紫眠，嘴里不确信的喃喃道，"宰相府派来了轿子，说是请您过去……"

紫眠合上手里的谶纬书，神色漠然的点点头："好的。"

"师父……"明窗尘有些害怕，这样的师父叫他非常不安。

"没事的，"紫眠起身拍拍徒儿的脑袋，微微挤出一丝笑，"一切都不会改变……去把我的官袍取来。"

他顶着咆哮的大风，下船钻进岸边的轿子。漫天的尘埃像雨一样落下来，明明该是白天，可太阳竟被肆虐的土雨完全遮住，日月无光晨昏莫辨，天地间只是一片黄浊……

第69节：第四十章 哭灵

第四十章 哭灵

今天紫眠到的有些晚，他走进惠民局的时候，公输灵宝和宝儿都已经收拾了行头回去了。龙白月打开门让紫眠进屋，她看见紫眠身上的官袍，不禁一愣--他鲜少穿官袍的，今天的天气果然反常。

"没什么，刚刚办了些公事。"紫眠看见她犯疑的眼神便解释道。他掸掸身上的土，径自找了水洗手。

龙白月在一边静静的站着，看着紫眠沉郁的眉眼，知道他情绪有些低落。她忍不住蹙起眉，一双水眸里闪过不安。紫眠瞥见她有些惶惑的脸，一愣，却只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稍稍休憩一下两人便对坐着换药，紫眠怔忡着解下龙白月喉间的纱布，拿起蘸了药膏的棉花轻轻抹上她的伤口，手指移动间，手背竟鬼使神差的擦过龙白月的下颌。

这样的意外对紫眠来说简直算是重大医疗事故了。他呆住，望着对面龙白月波光荡漾的眸子，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龙白月原本还在红着脸窃喜，可她慢慢的觉察出情况有点不对--紫眠往日虽懒散却很少这样低落的，除非碰到很大的变故。龙白月执起紫眠的手，关切询问的目光却让他忍不住别开眼。他收拾起仓皇的心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气里是再明白不过的闪躲："抱歉，刚刚闪了一下神。"

龙白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翻出积攒在身上的"日常对话三百句"，递了一句给紫眠：你怎么了？

紫眠愣了一下，看着她手里厚厚的一沓字纸，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没什么，放心吧……"

不能说话让龙白月也问不出再多，她看见紫眠又回复轻松的神色，心下稍安--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

"不好了不好了……"

夜里公输灵宝忽然冲进惠民局，惨叫不迭的钻进龙白月的屋子，拿起她用剩下的药膏就往自己挂彩的脸上抹。

龙白月还是翻出那句：你怎么了？

"皮影戏摊子被人砸了！"公输灵宝气喘吁吁的回答。

龙白月慌忙挥毫写下：这样的天气你们还做生意？

"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公输灵宝抹好药以后满屋子找水喝，"宝儿一见情况不对，立马趁乱变成狐狸窜掉了，也不知道现在她跑到那里去了。"

这时候就听见门外传来动物爪子挠门的声音。龙白月连忙跑去开门，把宝儿放进来。

"要命要命……"宝儿一进屋子就躺在地上喘气，毛茸茸的爪子按着自己的肚子。

"你快给我变回来！"公输灵宝拽拽她尾巴，这个样子还在讲人话，她怎么看怎么别扭。

宝儿依言行事变成人形，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龙白月忙替她打水洗脸抹药膏。忙活了一阵子三个人总算消停下来，龙白月这才又翻出一张字纸示意二人：说重点。

"今天天气不好，我们就想趁人少的时候预演一下，"公输灵宝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本来看的人不多，戏唱到一半，忽然一顶过路的轿子停了下来。大概轿子里的人被我们的新戏打动了，总之那轿子后来就一直停在那里没走。"

宝儿点点头，跟着说道："戏摊子前停着一顶轿子那是多大的动静呀，结果大家都被吸引来了。"

"人越聚越多，我们唱到最后，那是"观者如山色沮丧"啊，好多大娘都感动的哭了，"公输灵宝很无耻的自夸，"到了结尾处，天师要强行打散那丈夫魂魄的时候，就听见轿子里的人喊了一声，跟着有人大叫--夫人昏过去了！然后好多大娘就哭喊着张牙舞爪的打上来了……"

看戏的果然是傻子……

"她们把天师的傀儡抢下来乱踩，挤翻了我们的摊子，宝儿演天师，比较惨，脸上还挨了几拳。"

"是啊，真倒霉，戏也没演完，最后那幕"化蝶"都没唱到……"宝儿抢过公输灵宝手里的茶盅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太烫，她要喝凉的。

亏了没唱，龙白月翻了个白眼，不评价她们拼凑嫁接出来的大戏。

这场土雨又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停住。翌日五更，风里不再扬尘，天刚蒙蒙亮，值夜的兵卒将城门拉开，拉动城门引起的风将地上的积尘卷起来，又扑了他们一脸。

兵卒咳嗽两声，举起手在面前虚晃几下，微微张开眯起的眼睛。

城墙脚下的积尘里蜷着许多尚在睡梦中的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残破的秋衣也是土黄色，皱巴巴好似蝉蜕。谁也不知道他们昨晚是在何时静悄悄的来到城下，聚集在墙根边等着城门打开--第一批从北方撤下来的老兵回来了。

这几日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太阳在灰暗的云气里发出白光。紫眠又爬上城头--土雨停歇，他再观察一下，就可以回司天监与同僚拟订奏折呈报此次天象了。

与紫眠同来的贺凌云陪在他身边，百无聊赖的伸出手指，在城墙砖上的浮尘里写诗：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能归。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在一块砖上写完整首诗，字迹凌乱相叠，什么也看不出来。贺凌云索性把砖吹干净，再换上一块：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凌云。"

一边的紫眠轻声唤他，将贺凌云的思绪打断。贺凌云怔忡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城楼下这是怎么回事？"

贺凌云顺着紫眠的目光望去，只见不少妇孺聚在城门口翘首以盼，隐隐还能听见哭声。

"哦，这两天退役的老兵陆续都回来了，这是他们的家眷聚在城门口等候呢。"贺凌云回答道。

"那些戴孝痛哭的人又是怎么回事？"紫眠皱着眉头问。

"等待的结果，总有一半是令人失望的，"贺凌云叹息一声，也动了恻隐之心，"古来征战几人回，虽说在城门口凭吊于礼不合，可谁又忍心阻止她们呢。"

城下忽然响起了铙钹声，原本聚在城门口的妇孺渐渐围拢成一团，不久之后又哭声震天。乱纷纷的哭声一迭高过一迭，最后把城楼上的贺凌云也震惊了，他望着城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皱眉道："这样子下去，怕是要聚众闹事。"

人群的中心这时候忽然冒出两颗圆圆的小脑袋，左顾右盼的样子很叫贺凌云眼熟，他的身上迅速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两只眼睛凶狠的眯起来："怎么又是她们！"

眼见着城楼下面人群开始露出骚乱的迹象，贺凌云也顾不上其他，硬是忍下浑身的不适，三步并两步冲下城楼挤进人群，拿住公输灵宝和宝儿怒吼道："你们要造反啊？！惟恐天下不乱--"

"哎呀贺凌云，你也在这里呀！"公输灵宝缩着脖子很是惊喜的大叫。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贺凌云不理会灵宝的寒暄，只盯着她们手里的皮影戏傀儡，"大白天唱什么皮影戏？"

"是啊，效果一点也不好，"宝儿抱怨着，向一边指去，"要不是那夫人花钱雇了我们，我们才不唱呢。"

她们本来在街上玩得好好的，忽然被陌生人拦了下来，给了大把的银子要她们到城门口唱戏。公输灵宝原先还不乐意，奈何宝儿跟着龙白月混久了，见了银子就走不动路，死活才把她给怂恿到这里演戏。

贺凌云顺着宝儿的指点侧过头去，看见了一顶轿子，他皱着眉头对公输灵宝她们下令："你们别再演了，快收拾收拾回去，这两天你们唱的那什么〈哭灵记〉，真够晦气的……"

她们排练时他就嗤笑过，没料到这两天才刚开演，戏就火了。夜市人山人海的围观他已经见识过，这些坐在城门口哭灵的妇孺，十有八九就是受了她们这戏的蛊惑。这会儿还在这里唱，非惹出乱子不可。贺凌云指挥一干手下，疏散开拥挤的人群，自己走到那顶轿子前抱拳一揖："不知轿中是哪位夫人，得罪了，城门口不宜拥堵太多人，容下官……"

话还没说完，只见轿帘一掀，素白的裙幅一角先露了出来。

公输灵宝和宝儿的眼睛都看直了，她们还没见过这样气质的美人--一身缟素，脸冷得像寒冰，高贵的命妇身份衬着新寡的脆弱，我见尤怜却又让人不敢靠近。

那美人素手扶着轿子，脸上泪痕未干，冷冷的看着贺凌云："凌云……为什么你回来了，我的浚冲却没回来……"

贺凌云万没料到得罪的竟然是她，额上冷汗潸潸而下，忙将腰弯得更低："对不住……表嫂……"

"这两个丫头的戏深得我心，让她们继续唱吧。"

"表嫂，这不大合适。如果表嫂喜欢这出戏，可以把她们叫进府里唱给您听。"贺凌云硬着头皮和自己的表嫂商量。

"不，我就要她们在这里唱……或许，我的浚冲听见了，还能回来……"那美人苍白的脸上满是神经质的执拗，螓首不依不挠的靠上轿子，双眼只盯着公输灵宝和宝儿。

两个丫头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吞吞口水只觉得口干舌燥，哪里还唱得下去……

※※※※※※※※※※

……大风从西北起，云气赤黄，四塞天下。翌日天雨黄土遍地、跬步不辨物色，此乃土气伤乱之象也，推及近日朝野丈量土地之争，可知天降警示，"方田均税法"不宜速行……

曾经极力反对伎术官干预国事的宰相，头一次在朝堂上没有提出异议……

这一年秋天，因紫眠作法抗燕得胜，圣上下令于皇宫附近修建上清灵箓宫，并设经局。紫眠官阶不变，加任著作佐郎，统领道官组织编纂《万寿道藏》。

贺凌云因夏季剿灭反贼营救人质有功，官阶升至左武大夫，从六品。

太医署内，龙白月将银针小心的刺进铜人，银针没入铜人表面的蜡层后又拔出，水银立刻跟着从针孔里流出来，她轻舒了一口气--最后一个穴位也找对了。

"恩，这一阶段的考试，你算是顺利通过了。"袁大人点了点头，"从今以后，你要去太医丞钱仲阳钱大人那里见习，跟着他去官户内宅走访出诊。"

"是，谢谢大人。"龙白月轻声答谢恩师，微笑着拜下。

第70节：第四十一章 出诊

第四十一章 出诊

自龙白月伤好之后，她就搬出了惠民局回到太医署的别院。通过袁大人特地为她主持的考试，龙白月的能力实际上已经足够进宫了，然而她现在还必须待在别院里，等待与其他医女们一起通过太医署正式的年终试，才能真正进入皇宫医官局。

在此之前，龙白月可以待在别院里继续学习，并等待太医丞钱大人走访出诊时通知自己跟随见习。可是通过考试已经很多天了，她一直还没有机会见到那位钱大人。

龙白月半躺在医女的大通铺上，翻看着紫眠抄给她的手稿，咒禁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然而漂亮的字迹却每每让她看失了神。自她通过考试之后，就已经不需要去紫眠那里上课了，加上紫眠忙于组织编纂《万寿道藏》，两人之间更可以算是音信全无。

唉，早在决定当医女的时候，就应该对这种寂寞有所觉悟的，哪知事到临头，才晓得相思已然深入骨髓。龙白月怔忡着抚上喉间伤口，指下微凸不平的触感让她不禁摸出枕下菱镜，举到面前。

晕黄的镜子映出她脖子上的伤痕，嫣红的一团，还能从伤口愈合的形状推测出暗器的模样。紫眠替她配了平复疤痕的药膏，她天天都在抹着，似乎伤痕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么狰狞。龙白月现在能够低声说话，往日的音色也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她试着唱一首娴熟的小曲，还没唱几句喉咙就像火烧火燎一样，她不得不停下，咳嗽几声后靠在被褥上，心里怅然若失。

--还是失去了吗？老天一定要拿走她一样东西，才准她与往日告别？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在不断的得到、得到，多得让她都快担心自己福薄命浅消受不了，果不其然……

龙白月叹了一口气，又笑起来--真的不好再贪心了，往后又不用再卖笑，她要歌喉做什么？心里明明作如是想，可泪水却还是掉了下来。很清楚自己受了这样的伤，没死又没哑，已经是老天垂怜，可苦练了十多年的美妙歌声说没了就没了，说不伤心是假的。

这样想来，紫眠当日破了色戒，内丹修为尽废，所受的打击怕是更甚于她吧。龙白月心内百感交集，又是惭愧又是内疚的，一时竟顾不上再为自己伤心。

"姐姐。"这时候玉儿走进屋子，看见龙白月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禁一愣，"姐姐怎么了？"

龙白月回过神，见医女们都已经下课回来，赶忙收拾了自己的心情，赧然笑道："妹妹回来了？今天课上得如何？"

"有一点地方还不太懂，"玉儿见龙白月心情转好，放下心来笑道，"还要姐姐提点一下。"

龙白月点点头，刚要说话，这时候屋外却传来太监尖细的喊声："龙医女，快出来快出来。"

龙白月呆了一下，慌忙利落的跳下大通铺，趿上鞋子的时候不忘对玉儿叮嘱道："怕是叫我出去有事，等我回来再教你。"

"好，姐姐一路小心。"玉儿点点头，看着龙白月一路飞奔出去。

果然不出龙白月所料，出了屋子就见太监对龙白月说道："太医丞钱大人要去宣正大夫府上出诊，你快去跟着，做事机灵点。"

"是，奴婢遵命。"龙白月心里有些忐忑，但仍高兴的答应着。

总算能见到钱大人了，只要她好好表现，就意味着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龙白月拢拢头发，快步出府，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上的小厮看见她出来，连忙对她招手喊道："龙医女吧？快上车！"

龙白月乖巧一福，见没有旁人照应她，只得自己七手八脚的爬上马车钻进车厢。中途她的裙子很是惊险的被勾了一下，龙白月忍不住惊呼一声，仓皇的抬头，有些发窘的望向马车中的钱大人。

太医丞钱大人却没在看她，他正径自翻着手里一本医书，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钻进车厢，这才转头看她："龙医女？"

"是，大人万福。"龙白月慌忙行礼。

钱大人将医书合上放在一边，眼睛只盯着龙白月，上下打量："袁大人向我力荐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今天我连自己的学生都没带，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龙白月紧张起来，战战兢兢的在车内坐好，小心的观察钱大人--他约莫六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双眼睛沧桑却仍然精光四射，清矍的脸上，胡须修剪得不是很齐。龙白月盯着钱大人的眼睛，在他的目光里仔细寻找着，希望能寻得一点对她的好感。

然而这次她却失算了--钱大人发现龙白月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竟然呵斥了一声："你看着我的眼睛做什么？！你要观察我的气色，望闻问切，你作为医女，怎么能像个不称职的外行人！来，你观察一下我的气色，说说我目前身体状况如何？"

"对不起，大人……"龙白月慌忙晃开眸子，亡羊补牢的去观察钱大人的气色，可是惊慌失措之下，她又忍不住本能的改观察气色为观察脸色--糟了，钱大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肯定对她不耐烦了，哎呀呀，眉毛也拧起来了……

"你看我此刻气色如何？"

"大人……"龙白月简直想抱头鼠窜，硬着?皮答道，"奴婢不知哪里惹了大人生气……"

"你哪里惹了我生气？"钱大人反问了一句，脸沉下来，"对你的过去我略有耳闻，所以我明着说，我对你有些成见。如果我看不出你的本事，你会被我归到哪一类去，你自己也能猜到。"

龙白月听钱大人这样说，心下了然--他定是听说自己过去是花魁，认为她得到袁大人的推荐也是用了色相媚主，于是一上来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哎，往好了想，起码这位钱大人是个正直的人，就怕他除了正直，还是个固执的老头。龙白月不再惊慌，只盈盈拜下："奴婢明白，还请大人不要小瞧了袁大人。"

的确，在风尘中翻滚了十几年，有些秉性她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改掉，但自己即使在疗伤期间仍然手不释卷，所付出的努力也不是假的："奴婢虽略读医籍经典，但面对症患尚欠缺实际经验，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钱大人抬着眉毛又扫了龙白月两眼，对她不卑不亢的态度不置可否，只含混的哼了一声："恩。"

马车飞快的驰往宣正大夫府，颠颠簸簸中不说话不免让人觉得尴尬又没意思。不久之后钱大人就开口："我们要去的是宣正大夫阎府，你可知道？"

"知道。"龙白月低着头，回答的很是简略。她曾经应酬过阎大夫，知道他是正五品的武官，与贺凌云的父亲贺正侍还是连襟。

"恩，这次是他的孙子生病，症状是呕吐腹泻，之前的太医用药后并没有见效，所以这次换了我出诊。"钱大人又拿起手边的医书，却忽然一转念，放下医书问道，"我问你，望闻问切，你认为按重要程度分，孰先孰后？"

"望、闻、问、切，循序渐进，由浅入深，自然"切"是最重要的。"龙白月小心回答道。

"恩，你说的这是常理，但如果医治小儿，小儿脉搏微弱，为其把脉，多惊啼而不得其审；再者他们骨气未成，形声未正，悲啼喜笑，变化无常，闻诊也不容易奏效；加上小儿词不达意，问诊更是无法确定真伪，因此望诊这时候就是最重要的。"钱大人伸出左手捋捋胡子，小指微颤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所以，你刚刚上车的时候我就问你，看我气色如何。你的出身使你惯会察言观色，但恰恰容易忽略一点--身为医者，不需在意对方喜恶，首先应关心的是对方健康状况如何。"

龙白月释然一笑，拜谢道："谢谢大人提点，奴婢一定尽快扭转旧时习惯。"

这位钱大人虽然严厉，处事却客观公允，是个好人呢。袁大人将自己推荐给他，一定也是深知自己的不足--她虽然理论学得极快，但总是卖弄做花魁时学来的那些小聪明，挟往事以令医正，在医博士们面前长袖善舞，其实背地里也让他们很头疼吧，所以这次才做了这样的安排，让她戒骄戒躁。

钱大人以医治小儿病患闻名天下，最重视望诊，她跟着他学习，恰恰也能弥补她的最弱项。太医们着力培养她，不就是希望她能做他们最精准的眼睛，去深入帷幕后观察到第一手的信息么。真是用心良苦的安排！

正在龙白月出神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达了宣正大夫府。龙白月机灵的先跳下马车，踮了脚捞起马车的帷帘，要伺候钱大人下马车。

哪知钱大人却不要她献殷勤，紧跟在她后面自己跳下马车，挺直了身子，腰板硬挣的往阎府里走。阎府门口的小厮早望眼欲穿，见钱大人总算来了，忙不迭的点头哈腰将钱大人迎进府里。

龙白月跟在钱大人身后进府，头一次不用递名刺走偏门，不由得心生感慨--自己果然与往日不同了。这样仿佛重新投胎一般的新生，是谁带给她的？又是紫眠……唉……心幸福得又要颤栗起来了。她按捺住心跳，跟着钱大人一路走进阎府内宅，矜持的低着头不愿看沿路风景。小心的跨过数道门槛，鼻息间熏香的味道越来越浓，龙白月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后苑闺阁了。

那是以前的她一辈子也没有资格踏足的地方。龙白月抬起头来，看着满厅精致的陈设，都是御赐的内造宫样。往里走到深处，就见红木牙床上纱幔低垂，内有小儿隐隐啼哭。卧室一侧的屏风后面大概还坐着阎府女眷，不时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从屏风后传来。

站在牙床旁伺候的侍女见太医来了，忙捧了洗手水、手巾、香炉、热茶上来，将他们二人伺候了一圈，之后又搬来椅子请钱大人坐下，这才掀起床上纱幔，露出大红锦被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

钱大人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的气色，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脸，逗他嬉笑着呢喃了两声，之后把了把脉，点点头。他转头望向龙白月，示意她摸摸孩子的体热："你要好好看清楚。"

"是。"龙白月点点头，走到床前捞起袖子，俯下身刚要去摸那娃娃。

谁料这时候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吓得龙白月僵住身子，床上原本惬意的娃娃也哭了起来。

"钱大人，奴家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忠儿年幼无邪一尘不染，又在生病，您带个阴浊肮脏的下贱女人来，还要她玷污冲撞他，是何居心？"

第71节：第四十二章 戒嗔(1)

第四十二章 戒嗔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冰冷凌厉，像凛冽的寒风刮得龙白月两腮生疼。她僵立在当场，手脚冰凉的一点点回忆起这声音的主人--贺夫人？

屏风后坐着的正是贺夫人，她与阎府宣正大夫的正室是亲姐妹，经常会来探望自己的妹妹与新寡的外甥媳妇。今天龙白月跟着钱大人来阎府出诊，她回避在屏风后面，好一会儿才认出龙白月。

这个低贱的女人换了装束，不同于烟花巷时的俗媚，此刻穿上宫女素色的窄袖襦衫和长裙，叫她险些没认出来--也幸亏这女人绝色的长相叫人过目难忘，否则她肮脏的手可就要触碰到忠儿了。

钱大人瞅瞅面色惨白的龙白月，转头瞟了一眼屏风，不动声色的对龙白月说道："算了，你站到我身后来。"

龙白月连忙退到钱大人身后，无地自容的低下头。钱大人也不多言，问一边的侍女要来纸笔，匆匆写下一个方子："照这个方子抓药，每天服……"

钱大人话还没说完，屏风后贺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钱大人，可否麻烦您将药方先给奴家看看。"

与此同时，屏风后一丝略显怯懦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姨妈……"

"你别管。"贺夫人的声音依旧是不容置喙的冰冷。

钱大人再次看看屏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信手将手里的药方递给身边的侍女："将方子呈给夫人。"

侍女拿着方子走进屏风，片刻之后，贺夫人又开腔--这次换成了不以为然的腔调："石膏汤？钱大人，这方子是不是太简单凑合了点？"

"方才小公子啼哭的时候，下官听见他有咳喘，加上脉象气色所示，可知病因是体内热火，石膏汤用来清火平喘，最是合适不过。"

"清火平喘？忠儿的症状是呕吐腹泻，这明明就是受寒，之前的太医也是这么说。"

"小公子体内燥热，脾脏已经受到损害，再按照之前的药方治下去，他恐怕连大小便都不通了。"钱大人耐心的解释道。

屏风后的声音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否决了钱大人的方子："大人的想法和前日的太医完全相反，那些太医也是医官局有经验的老臣，奴家不能让忠儿冒这个险。"

何况还有贺夫人没有说出口的理由--竟然带了个不洁的女人上阎府，这让她首先就不能接受，因此更不会站在钱大人这边。

钱大人转头望向床上的娃娃，有些不忍的皱起了眉头。这时候娃娃忽然咳喘不止，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跟着又难受得呜呜哭起来。屏风后面立刻传出凳子移动的吱呀声、挣脱某种桎梏的衣料摩擦声，还有女子慌乱的喘息声。须臾之后，一名女子终于踉跄着跑出屏风。

"忠儿……"那女子一身新寡的缟素，满脸泪水的扑上前，伏在床头抱了孩子不放，"娘只有你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璃儿，你逾矩了！"贺夫人在屏风后恼怒不已，"抛头露面成何体统……钱大人，您还是暂时回避吧。"

"夫人不用这药，过两天还得找下官来治。"钱大人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带着龙白月走出屋子。

"大人……"龙白月跟在钱大人身后嗫嚅着，有些为难的回头张望，"那孩子不要紧么？"

"不要紧，富贵病。"钱大人冷哼一声，挺直了腰板往外走，"你刚刚可观察到什么？"

"那孩子？"龙白月一愣，咬着唇摇摇头，"我没敢细看……光顾着难堪了……"

"哼，那你还是不合格。"钱大人径自走出阎府，捞了袖子就要自己往马车上爬。

龙白月慌忙上前扶持他："大人慢点。"

"好好的扶我做什么？我不用你扶。"男女授受不清，钱大人一脸不愉快的要挥开龙白月的手。

"大人左边身子明明不方便，还是别勉强了。"龙白月亦固执的不肯让步。

钱大人闻言愣住，一时竟停止挣扎，乖乖的任龙白月将自己扶进车子。待得二人上车坐稳，小厮扬了两下鞭子，吁吁几声，缓缓驱动马车前进。马车里钱大人和龙白月都不说话，沉默了半晌之后又是钱大人开口："你眼睛倒毒……还没人看出来过。"

龙白月笑笑："以后大人再不要说奴婢不合格了，奴婢刚刚没仔细观察那孩子，是因为生气来着。"

"那你还是不合格，"钱大人依旧仰着脸摇摇头，眼角瞥见龙白月在不服气的皱眉，才又开口，"医者不应在乎他人喜恶，更不应在乎自身喜恶。"

"这如何能做到？"龙白月可不是心如止水的性子，若是让她救治自己讨厌的人--比如说宰相，她不下个半斤砒霜她就不叫龙白月啦！

"当然得做到，受个人情绪影响而失去冷静客观，不配称其为医者，"钱大人瞅瞅龙白月灵动不驯的脸，颇不以为然："昔日战国名医文挚，在御前故意惊辱圣驾，激使齐王破口大骂，治愈了他的抑郁之疾，却最终被齐王下令投入鼎中烹死。你有这样的觉悟吗？"

龙白月听得浑身一哆嗦，她之前从没考虑过太多，哪里知道行医竟然会这样危险？

"前秦主苻生，吃枣太多致使脾胃不适，太医程延据实以告，苻生心胸狭窄，怒曰，"汝非圣人，安知寡人食枣。"将程延斩首弃市。伴君如伴虎，安分守己尚且不能自保，再搀杂进喜恶是非，则命运更加危如累卵。"

第72节：第四十二章 戒嗔(2)

"奴婢以为这样的情况下，处事应更为圆融变通才是。"主子这么恶，做事还老实巴交的，岂不是自寻死路？拿这样的事例教育她，她更加不能冷静客观啦。

"嘿，人要聪明，但不能自作聪明。毒杀汉宣帝皇后的女御医淳于衍；进献雉羽裘，私通皇后毒杀太子的西晋太医程据，谁不显赫一时，又何尝有好下场？"钱大人说得累了，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有些怅然的低吟道，"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唉……说到底，这潭是非的混水有什么意思，我还是得……"

话音未落，钱大人倏地脸色惨白，他按住自己的肚子，左手和左脚开始痉挛，痛得他黄豆大的冷汗纷纷滚下额头。龙白月吓慌了，要上前扶他，手却被钱大人挡开。钱大人喘着粗气咬牙道："不妨事，疼一会儿就好了。"

"要不要请别的太医看看？"龙白月焦急的提议道，"奴婢方才就发现大人身子不灵便……"

"不用看了，"钱大人打断她，"我这是周痹症，谁也治不好。"

周痹症是绝症，龙白月听见也吓了一跳："这可如何是好？"

痛感稍歇，钱大人如蒙大赦般躺倒在车厢里，虚脱的展开身子："龙医女，麻烦你替老夫按摩一下左膝。"

龙白月乖乖听命，帮钱大人按摩时心思兜转，想到了紫眠："大人，奴婢向您推荐一人可好？他大概能有法子……"

"谁？"

"紫眠大人。"

"他？"钱大人睁眼，冷嗤一声，"他素来与医官局交好，但今次在朝堂上呈报土雨之事，老夫才真正知道他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件事紫眠不曾与龙白月提过，可她也略有耳闻，龙白月当然要维护他："关于土雨的解释，紫眠大人一定是秉公直言，奴婢不认为他会站在宰相一边。"

宰相曾经怎样对待紫眠，只有她知道。

"天真。"钱大人不以为然的吐出两字。

"我……"龙白月不知该怎么说服钱大人，却被他说的两个字搅得心乱如麻。朝堂上瞬息万变，能有多复杂她不知道，她只关心紫眠--他会和宰相妥协吗？

不，她也不要去关心这个，她只要相信他就好。不管世事如何变幻，她只需要知道她的紫眠温柔细心又善良，这样就足够了。龙白月还是想开口帮钱大人，不料却被他扬起手打发掉："下车吧下车吧，已经到别院了。不用再多说，两天后我来接你再往阎府去。"

龙白月瞠目结舌的被钱大人赶下车子，她怔忡的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哭笑不得。这钱大人，还真是个顽固的老头子。

阎府噩梦般的遭遇让龙白月明白，自己想要脱胎换骨并没有那么容易。想要打破礼教的偏见，只能靠时间和自己的努力慢慢获得别人的认可。可是阎府……哎哎哎，她能不能不要再去啊--她好怕，真不想再去面对那刀子一样冷血的声音。龙白月这两天只要一有空，就不停的在心里祈祷阎府的小公子能够不药而愈。

现实当然是事与愿违，两天后，龙白月还是不得不苦着脸爬上钱大人的马车。钱大人在马车里对她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我们上阎府去，这一次我有把握他们会采纳我的意见。"

龙白月仔细瞅瞅钱大人的脸，找不到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这让她不得不在心里喟叹，能做到这样一心向医，该是多正直单纯的人。她能做到这点么？龙白月在心里反思，佩服之余只能无可奈何的鄙视自己--她一向活得太恣肆随意了，恩怨分明，想要有钱大人这样的定力，还得从头再修炼起。

他们赶到阎府的时候，才知道阎小公子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这一次女眷们没有回避，也可知事态的严重紧急。龙白月进了屋子打量一圈，除了那日见过的新寡妇人，还有两位上了年纪的夫人被丫鬟们簇拥着。那两位夫人眉眼相似，保养得甚好，所以看不出年纪差别，只觉得其中一位眼神更凌厉一点，看龙白月的眼神也充满敌意--龙白月猜她就是贺夫人了。

还真别说，贺凌云脸臭起来的时候，和他娘真是挺像--无论是上挑的长眉还是下撇的薄唇，都不招龙白月待见。哎，不行不行，她要心如止水客观公允，龙白月深呼吸，开始修炼……

那新寡的妇人是孩子的母亲--阎府少夫人朱璃，她早已哭得没了力气，任由两个侍女扶着。钱大人打量了她一眼，回头摸了摸病恹恹的孩子："恩，不出下官所料。龙医女，你也上前来看看。"

龙白月瑟缩了一下，胆战心惊的回望贺夫人，见她这次冷着脸一言不发，方才定定神走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手腕。龙白月低声对钱大人说出自己的所见，第一次望诊竟谬误不多，让钱大人不禁微微颔首。

钱大人仍旧开得是石膏汤，方子顺利的被侍女拿下去，抓药煎煮按部就班。喝完茶领过酬劳后，临走时钱大人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苍白无神的少夫人朱璃，犹豫了一下，还是请了阎夫人一边说话。

"少夫人两眼直视无神，神色颓靡呆板，苍白羸弱。下官恐她是心病难医，请夫人多加注意。"钱大人提醒道。

阎夫人叹息一声，凄然泪下："我儿浚冲命薄，夏天在北边阵亡，也苦了这孩子。如今天天打发她上亲戚家散心，可郁郁之情总不见好。"

"心药也需对症……"钱大人也无奈，不方便再多言。

陪在阎夫人身边的贺夫人这时候冷哼一声："怎么对症？难道要她改嫁？不成体统……"

阎夫人慌忙推推贺夫人，暗示她噤声："姐姐……璃儿还在里间呢。"

贺夫人不再多言，冷淡的转身走进里间，独留下阎夫人很不好意思的招呼钱大人。龙白月跟着钱大人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里间，就见小公子躺在床上睡着，呆坐在一边的少夫人朱璃看见贺夫人走向她，忍不住委屈的喊了一声姨妈，面色惨白的哭倒在贺夫人怀里。

"女子没了丈夫，便是没了人生……"钱大人坐在马车里发呆，"这叫做未亡人。对于相信自己只欠缺一死的人，我们做医生的该怎么办？眼看着她们一点点油尽灯枯，饶是我们医术无边，都不知道输给了谁……"

面对礼教、规矩、道德，他开不出方子来呀……一通无奈，钱大人心里猛然一揪，内脏又开始刺痛起来。他痛苦的闷哼一声，汗如雨下的倒在车厢里，左肢病态的痉挛扭曲。

这时就见龙白月扬起车窗布帘，对驾马的小厮高声吩咐："去紫眠大人府邸。"

"你做什么……"钱大人挣扎着咬牙反抗--已经连着很多天没给紫眠大人好脸色了，这时候去求他，丢死人了。

龙白月攀在车窗边，此刻回头看着钱大人闹别扭的眼睛，咧嘴笑了一下："医者不应在乎他人喜恶，更不应在乎自身喜恶。大人，您不合格哦……"

第73节：第四十三章 木鸟

第四十三章 木鸟

自然，英勇壮举的光辉之下，龙白月也很清楚自己在假公济私。当她搀扶着病恹恹的钱大人上船的时候，自己却又笑得是多么春光灿烂呀。

紫眠走上甲板迎接他们，他没算到今天会遇见龙白月，看见她巧笑倩兮的走上船，心下正高兴着，却在发现钱大人身子僵硬时笑容一敛："大人这是怎么了？"

"周痹症。"钱大人郁闷答道，面色发青。

钱大人向来为人耿介，自从宰相一党因土雨事件解困之后，他一直都没给紫眠好脸色看，今次无奈爬上紫眠的船来，一张老脸委实有点挂不住。紫眠却正想找机会与钱大人修好，得知他身患重病，忙恭敬的请钱大人进入船舱。

船舱里早有好事的明窗尘笑嘻嘻的备好茶点，几人入座寒暄一番之后，紫眠便替钱大人把脉。

钱大人的脉象让紫眠微微皱起双眉，他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确定的抬起头，有些迷惑的望着钱大人开口："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想法。"

"恩。"钱大人点点头，竟然面露得色，"大人也知道周痹症无法治愈，如果大人来救治下官，请问大人有多大把握？"

"靠下官的药石，在病灶完全入侵内脏之前，大概还能维系五年。"紫眠据实以告，再久他也没把握了。

钱大人微笑着点点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五年之后，下官才六十三岁，仍然厚颜的觉得人生大有可为。下官还不想死。"

"所以大人就设法将病灶往左肢上转移？"紫眠终于说出方才自己把脉时产生的疑问。

"是的，"钱大人笑着点头叹气，"在病灶入侵内脏前，我要将它转移到左肢上，并设法让它稳固--最终保住我的命。"

"代价是左边身子瘫痪……"紫眠沉吟，抬眼望向钱大人发亮的双眼，只能钦佩的叹道，"大人，您实在有魄力。"

"哈哈哈哈……"钱大人见心高气傲的紫眠也折服，不禁洋洋得意的大笑。

只有龙白月在一边焦急的嚷嚷着："您还笑您还笑，身子瘫了，怎么上朝呢？"

"呵呵，入朝为官非我所愿，"钱大人不再摆官架子，很自在的捋捋胡子，"身为医官，天天提着脑袋为这么一小拨皇亲贵胄治病，经验技术不长进还要受气。老夫本来已经辞官一次，之后又蒙圣上召回，知遇之恩不得不报，只是……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天下百姓的疾苦，老夫更加想去关心。"

想当初京城瘟疫爆发时，紫眠大人上街头救治百姓，而自己竟然只能跟随皇帝前往行宫，一路上为皇帝配配解暑饮料，为公主治治痱子；医官局里留守的太医都被各大官户网罗进府里，只有太医署少数几个官员领着学生守在惠民局里，却又被宰相消极的命令制肘，真是叫人气闷。现如今有机会告病还乡，钱大人倒觉得并无遗憾。

"大人的胸襟令下官钦佩。"紫眠微笑着点头附和，又替钱大人把了一下脉，"既然大人已经在控制自己的病症，那么下官可还能帮上忙？"

"恩……"钱大人低头沉吟，"老夫就是嫌病灶转移得太慢，长痛不如短痛，大人可有法子助老夫一臂之力？"

紫眠点点头："下官尽量替大人想办法。"

※※※※※※※※※※

这两天也不知紫眠有没有跟钱大人研究出什么办法，龙白月待在太医署别院里，没有钱大人的召唤，自己哪里也去不了。她不用和其他医女一起上课，除了看医书以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了。

亏得宝儿有良心，变成狐狸从狗洞里钻进来陪她聊天，才替她排解掉一点无聊寂寞。此刻宝儿正抱着尾巴转了个圈子，笑眯眯的对龙白月炫耀道："今天晚上我们不唱皮影戏了，要出去玩。"

"哦？去哪里玩？"龙白月坐在屋檐下，两手托腮，斜睨着宝儿问。

"呵呵，不知道，"宝儿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是紫眠大人邀请了贺公子，说是去挖什么茯苓。灵宝不知怎么偷听到了，打算今天晚上跟踪他们。"

龙白月双眼倏地发亮，心潮澎湃，恨不得也插双翅膀跟了去："我也好想去……"

如果晚上偷偷翻围墙溜出去……？龙白月在心里权衡利害--最终还是色胆占了上风："晚上你们叫上我吧，这里的狗洞太小我钻不了，我在围墙下面等你们，记得带上绳子。"

宝儿不知轻重，只晓得开心的拼命点头。于是龙白月开始专心的盼星星盼月亮，一直捱到心不在焉的吃完晚饭，便趁着其他医女做功课的时候，偷偷溜到了院子里。

围墙那里早悬了一副绳梯在等着，龙白月激动的阿弥陀佛一声，快步冲上前去扯扯绳梯："宝儿？"

"是我们啦，你快点。"围墙另一边传来公输灵宝鬼鬼祟祟的催促。

"哦，"龙白月不由分说的开始往上爬，边爬边问着，"这绳梯结实不？可别摔着我。"

"放心。"

等龙白月爬到墙头一看，却差点吓得摔下去--就见宝儿和公输灵宝两人拽着绳梯，脚抵着墙根?小脸均憋得通红。

"你们是傻瓜吗？"龙白月慌忙攀住墙头，气恨道，"找不到东西固定绳梯？竟然靠手拽？"

公输灵宝二人见龙白月已经跨坐在墙头上，这才松手喘气又抹汗道："你好重，我们这么辛苦，你好歹感动一下嘛。"

"你们要我怎么感动？！现在我怎么下来？"龙白月回头望风，就见屋宇中透出晕黄的烛光，看来一切正常。

公输灵宝很豪迈的捶捶自己肩膀："这好办，你踩着我的肩膀下来。"

龙白月瞅瞅她细瘦的身子，哪里忍心，只能自己眼一闭，咬着牙往下一跳。好在十月深秋衣服已经够厚，龙白月跌坐在地上时除了脚踝有些疼，身子倒是无恙。

"快走吧。"她有些吃力的爬起来，扯扯公输灵宝二人就要往紫眠的府邸跑。

"别急啦，先去我们住的地方。"公输灵宝反拉住龙白月，带她往相反的方向走。跟在一边的宝儿满脸奸笑，龙白月只得纳闷的跟着，她还没去过公输灵宝与宝儿合租的地方呢。

三人走了好久，才到达一座僻静的小院落。公输灵宝笑眯眯的拽着龙白月的手，却不请她进屋，直接引了她从后门走进院子。龙白月看见院子中央用雨布蒙着个庞然大物，一时还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见公输灵宝走上前将那雨布哗地一掀--一只收敛着翅膀的木鸟赫然出现。

龙白月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这，这是那天我看见你骑着飞的……"

"木鸟，哈哈，这是我爹爹做的，了不起吧？"公输灵宝看见龙白月吃惊，更加眉飞色舞的炫耀道。

"你给我看这个，难不成是想……"龙白月脸色蓦然发青，瞄瞄浑身涂着黑漆的木鸟，双目无神的冲公输灵宝摆出一张死人脸，心慌气短。

"当然得坐这个才能跟踪贺凌云他们啦，他们都骑着快马呢！"公输灵宝带头跨坐上木鸟，笑眯眯的瞅着近乎虚脱的龙白月。

她还是回去算了，龙白月想打退堂鼓。一边的宝儿却兴奋不已的撺掇龙白月，将她往木鸟那里推："上去试试啊，我头一次坐也害怕，后来还上瘾呢，嘿嘿。有了它，我都不用学腾云驾雾术了。"

龙白月恍恍惚惚，一时不察还真被推了上去。公输灵宝象模象样的指挥："宝儿，快变成狐狸，木鸟载不了三个人。龙白月你抱紧我哦。"

她将机枢一拉，木鸟的翅膀哗地一下展开，巨大的声响吓得龙白月浑身一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不行不行，让我下去。"

公输灵宝哪容得龙白月反悔，很是歹毒的狞笑一下，继续飞快的操纵木鸟。木鸟开始振翅，须臾后已经离地三尺。

龙白月抱着公输灵宝的腰，恨不得把她勒进自己的肚子里去。她抖着哭腔趴在公输灵宝耳边告饶："灵宝你饶了我吧，往日如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一定好好检讨……"

"与你会合之前看见紫眠大人了，他今天穿得很好看哦。"公输灵宝冷不丁开口道。

此语果然惹得龙白月分神，就在她愣神怔忡之际，公输灵宝乘机猛地一拉机括。木鸟倏地窜高，龙白月身子一晃差点歪倒，吓得她冲着公输灵宝的耳朵惨嚎了一声。公输灵宝被她撕心裂肺的嚎叫炸得耳朵生疼，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哀号，只有坐在最前面的狐狸宝儿，兴奋得嗷嗷直叫。

耳中交织着木鸟振翅声、呼呼风声、剧烈的心跳声。龙白月缩肩蜷身紧闭双眼，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冷冷的夜风不一会儿就吹得她牙齿直打颤，她浑身筛糠一样发抖，额头抵在公输灵宝颈后，不敢动弹分毫。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公输灵宝悄声说道："贺凌云他们出来了。"

好奇心暂时战胜一切，龙白月壮着胆子半睁开眼，偷瞄了一下地面--她们离地不知道有多高，只能借着月光看见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往日宽阔的街道这会儿也显得非常纤细。龙白月又是一阵眩晕，眩晕中她看见小小的紫府里踱出来两匹马，马上的人不知用了什么照明，荧荧的蓝光笼着他们，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面。

紫眠！龙白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一时竟忘记了恐惧。

紫眠和贺凌云似乎在马上交谈了几句，之后就忽然策马飞奔。两骑并驾齐驱，沿着街道往城门跑去。木鸟上公输灵宝高兴的低喃一声，操纵木鸟远远的跟着。

"他们马上就要到城门口了，这会儿能够出城吗？"龙白月轻声问道，两眼紧盯着马上的紫眠--可恶，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呢。

紫眠和贺凌云并没有直接驾马到城门口，而是中途又折转方向沿着城墙跑。公输灵宝似乎清楚他们的打算，头也不回的对龙白月说道："他们肯定要出城的，我们先出去等着。"

说话间木鸟便飞越过城墙，夜空中浮云掩映，月光忽明忽暗，黑色的木鸟在高空中倒也不易被人察觉。公输灵宝她们出城不久，果然就看见紫眠与贺凌云驾马驰骋在郊外的野道上。他们从远处追来，好似萤火虫一样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漂亮的蓝光。

"他们八成是用穿墙术出城的，"紧靠着公输灵宝的龙白月不断回头鸟瞰着，"呀，马怎么停下了？"

公输灵宝这时候也回头看了看，见地上二人果然勒马仰望，皱皱鼻子说道："哎，他们发现我们了。"

第74节：第四十四章 茯苓(1)

第四十四章 茯苓

既然被发现了就无需再躲，公输灵宝索性操纵木鸟往回飞，轻巧的滑翔到紫眠他们头顶上方盘旋着。马匹看见庞大的木鸟，受惊嘶叫着腾跳起来，紫眠和贺凌云慌忙勒缰控马。

"哎呀，小心！"龙白月在木鸟上看的害怕，忍不住惊呼出声。

贺凌云一边控马一边拿鞭子指着她们，没好气的怒吼道："离我们远点！没见吓着我的马了？"

紫眠昂首望着她们，却有些担心的在一旁叮嘱："别飞太高。"

等木鸟离远了些，马匹安静下来，龙白月这才看见紫眠和凌云都穿着轻便衣裳，随身带着的包袱里还露出铁锹铁镐之类。他们用来照明的是两块拳头大的萤石，各自用绳网兜住了系在马上，圆溜溜发着蓝光很是漂亮。这石头是皇上新近赏赐给紫眠的，龙白月以前没见到过。

"既然已经跟来了，就让她们跟着吧。"紫眠莞尔一笑，用眼神安抚一下额冒青筋的贺凌云，扬鞭策马继续往前驰骋。

贺凌云低咒一声，只能无可奈何的跟上。公输灵宝颇为自得的咧嘴嘿笑，操纵木鸟飞在他们身后。马匹踏着夜色，一直奔波到月上三更，前路越来越荒僻冷清，偶尔传来夜枭一声叫，衬着萤石幽幽的蓝光，让木鸟上的龙白月脊背发凉。

还要走到什么时候呢？她在心里咕哝着，瞄瞄两侧不住倒退的黑色树影，有些沉不住气。

巍峨群山之中，林莽越走越深，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身在山谷深处。当紫眠终于勒马喊停的时候，连贺凌云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这一带是纯粹的荒山野岭，没有寺庙香火，人烟稀少，山道窄得让木鸟都险些落不下来。

紫眠下马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副罗盘，借着萤石的光观察着周围地貌。贺凌云将两匹马系在树边，自己取了包袱背着，掂掂里面的铁锹，走到紫眠身边："咱们没找错吧？"

公输灵宝收好木鸟的翅膀，蹦蹦跳跳窜到贺凌云跟前："你们找那什么茯苓，做啥用？"

"要你管？！"贺凌云没好气的白她一眼。却见公输灵宝根本不以为忤，照样上窜下跳的凑着热闹。

龙白月脑筋转了转，望着紫眠开口问："找茯苓，可是为了钱大人的周痹症？"

"是的，"紫眠点点头，继续专注的看着罗盘，"凌云，麻烦你点上火把。"

贺凌云瞄瞄马上的萤石，料想紫眠此举定有深意，便取过包袱掏出火石，点了支火把抓在手里。

"我也要一个火把！"公输灵宝看着明晃晃的火焰就兴奋，伸手跟贺凌云抢夺。

"少胡闹，"贺凌云慌忙将火把举高，腾出一只手按住猴子一样的灵宝，"没见周围尽是红松吗？天干物燥的，火把给你拿？你想放火烧山吧？"

这时候宝儿已经变成人形，正跟着龙白月站在一边隔岸观火。龙白月凑在宝儿耳边，盯着公输灵宝低声讪笑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什么？"宝儿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灵宝啊，"龙白月笑，"没见她喜欢贺凌云？"

"没有，"宝儿摇摇头兀自说道，"我知道你喜欢紫眠大人，但感觉不到灵宝喜欢贺公子。"

龙白月一愣，继而省悟到宝儿的意思，笑着说道："是啊，这次倒是你看得明白--灵宝光会咋咋呼呼，到底怎样才叫真正的喜欢，恐怕她心里还糊涂着呢--到底是个小孩子。"

宝儿不禁偏头斜睨龙白月一眼，抓抓胳膊："你叫她小孩子？她比你还大呢，都已经二十岁了。"

"什么？！"龙白月下巴都要惊掉了--连她那么老辣的眼睛都被骗，当然，她老辣的眼睛一向不盯着女人，但是，但是--死公输灵宝，以后别想再骗她的驻颜秘方！

龙白月杀气腾腾的盯着公输灵宝红润稚气的桃子脸，嫉妒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在这时候紫眠开口说话，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我们从这里进林子。"紫眠伸手指向身侧的红松树林，大致找了一个方向。

当下众人便跟着紫眠走进林子，贺凌云拿着火把陪他走在前面，龙白月和宝儿走在中间，公输灵宝自告奋勇的断后，将蓝幽幽的萤石顶在头上，光芒四射的蹦跳着。

在红色火光与蓝色荧光的交织映照下，夜色被远远的驱退。林子里其他种类的树木不多，尽是松树；地上长满了菟丝子，密密麻麻的缠在灌木丛上，钩着行人的裙脚裤腿，叫人走不利索。紫眠和贺凌云在前方打着火把慢慢走，走了许久，龙白月跟得身子都有些困乏了。

就在她不留神的时候，贺凌云手里的火把忽然火光一弱，龙白月只觉得眼前暗了一下，紫眠却已经拦住了贺凌云的脚步："等等……"

众人听见紫眠开口，顿时紧张起来。贺凌云举着火把不敢乱动，只侧目望着紫眠，压着嗓子兴奋的问："是不是找到了？"

林子里面没有风，然而火把上的火苗却不住的晃动。紫眠从怀里掏出符纸，望着火把上火苗晃动的方向，在前方一棵松树上贴了一张道符。这时候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竟然将火把上的火苗完全扑灭，林子里顿时只剩下萤石蓝盈盈的光。紫眠飞快的从包袱里抽出铁锹，将地上的菟丝子铲开，并且在铲平的地上也贴了张道符："凌云，我们从这里开始挖。"

贺凌云也赶紧取了铁镐小心的刨土，龙白月她们只能游手好闲的围在一边看热闹。紫眠与贺凌云挖了不大一会儿，就见土里冒出一块土黄色圆滚滚的东西--可不就是茯苓！龙白月乐得眼睛都笑没了，她最喜欢这种凭空大发财的事情，一块上好的茯苓值很多钱呢，简直就跟挖金子似的。

第75节：第四十四章 茯苓(2)

哪知道这块金子越挖越大、越挖越久，渐渐的龙白月眼睛都看直了。这块茯苓比斗还大，形状像个胖乎乎的三岁小儿，有胳膊有腿，紫眠与贺凌云挥汗如雨了半天，还没将它完整的挖出来。

一边宝儿看得口水长流："天呀，这宝贝要是让我吃了，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咧！"

公输灵宝不明所以，只晓得激动的乱嚷："哎呀，它像个娃娃，它像个娃娃……"

她抱着萤石在外围跳，幽幽蓝光乱晃，映得四周围树影凌乱相叠。当紫眠与贺凌云合力将茯苓从土里抱出来的时候，林子里凭空冒出一声孩儿啼哭，转瞬间声音又消失，诡异无比。龙白月起初以为是自己耳昏，待看见大家怔忡的脸色，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她吓得后退一步，暗想可能是不知名的小兽叫唤，绝无可能与眼前这娃娃一样的茯苓有关。

哪知偏偏公输灵宝不识趣，惊叫一声："娃娃哭了！"

她边叫边跳开，脚下不小心蹭破了刚刚紫眠贴在地上的道符。这时候就见那茯苓猛然啼叫一声，竟然从紫眠与贺凌云的手里跳了出来。

"不好！"紫眠慌忙伸手去捞，却没捞到。那茯苓带着一身清新的土气，竟然蹦进了龙白月怀里，斗大的茯苓异常沉重，硬生生的将她扑倒。龙白月摔坐在地上两眼一花，却仍能感觉到那茯苓热乎乎像一团活肉，土黄的表皮之下有什么在蠕动挣扎着，没鼻子没眼竟然还会吱哇乱叫。

好恶心！龙白月尖叫一声，本能的将这鬼玩意一把扔出去。就听见紫眠在一边急叫："快抱住它！"

"对，对不起……"我已经扔了……龙白月脸色发青的瘫在地上，毛骨悚然得连鸡皮疙瘩都忘了起。

那茯苓有了人形，自是已经成精，一落地就要往土里钻。紫眠哪容得它遁迹，飞快的在地上贴了一张道符。道符的法力让茯苓一时不敢入土，竟转了身子要逃，就见宝儿嗷地一声变成狐狸，飞窜出去追着茯苓满山跑。

紫眠忙飞奔着跟上，与宝儿合力迂回包抄，手拿道符随时准备将茯苓擒住。公输灵宝兴奋得双眼炯炯发光，顶着萤石为他们照明。就见满树林蓝光乱闪，妖精灵兽野丫头喊成一片，龙白月面色发青的靠在树边抚胸定魂，一瞥眼，就见贺凌云也脸色极差的站在一旁，貌似甚为虚弱--看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是正常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闹腾了好一会儿，林子终于安静下来，龙白月与贺凌云顺着蓝光找过去，就看见紫眠他们三个均累得气喘吁吁。宝儿心想待会儿反正还要坐木鸟，不如就一直当狐狸省事；公输灵宝无力的陪宝儿一起躺在地上休息，圆溜溜的萤石从她手里骨碌碌的滚出去，停在树下幽幽的发光。紫眠靠在树边满脸是汗，怀里抱着茯苓，娃娃状的茯苓头顶贴了张道符，此刻已安安分分毫无动静。

几人休息了一会儿就往回走，顺利挖到茯苓，回程也觉得轻快了许多。黎明前粘稠的夜色让龙白月看不清周围景物，目光只能一路追随着木鸟下方幽幽的蓝光，凝望着蓝色光晕中紫眠模糊的身影。

与紫眠和贺凌云分道扬镳后，回到太医署别院已经是清晨了。公输灵宝藏好木鸟，与宝儿一起陪着龙白月鬼鬼祟祟的摸到别院的围墙下。龙白月侧耳倾听，觉得别院内似乎没有动静，便朝另两人招招手。按照商量好的，灵宝和宝儿在围墙下叠罗汉，搭成架子让龙白月踩着爬上围墙。狠狠心踩上她们，龙白月颤颤巍巍的攀着围墙，身子一猴骑上墙头，竟还不忘与墙下二人挥手告别，公输灵宝和宝儿嬉笑着冲她挤眉弄眼一番，便手拉着手上街吃早点去了。此时龙白月才开始微微皱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往院内墙下一跳。

好在院子里泥土松软，龙白月觉得身子没摔伤，便睁开眼，刚想阿弥陀佛一声，却发现别院的两名管事太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他们睨着惊慌的龙白月，阴阳怪气的说道："龙医女回来了啊？走吧，袁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76节：第四十五章 冷遇

第四十五章 冷遇

龙白月心惊胆战的起身跟着太监走，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后果严重。她不敢抬头，眼角余光扫着周围，别院里人人自危，尤其是与她睡一间屋的医女，更是大祸临头般气都不敢喘。

袁大人早已在屋子里等着，他面色铁青的看着龙白月灰溜溜的走进屋子，风尘仆仆，衣服上还沾着泥土，便冷声开口发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龙白月犹豫着要不要把挖茯苓的事供出来，却又觉得不妥。

"哼，"袁大人一副"我还不了解你嘛"的表情，直接兴师问罪，"我昨晚派人到紫眠大人府上找你，结果紫府道童说紫眠大人出门了，具体去做什么又语焉不详。我不管紫眠大人做什么，我只管你，你已经不是紫府的人了，你是医女，是太医署的人，往后更是皇宫内苑里的人，擅自违禁外出是多大的罪，你说你该怎么办吧？"

"求大人饶恕。"龙白月当然知错，只能可怜兮兮的跪下求饶。

袁大人无视龙白月忽闪着的水眸，抬头望望屋子里的众人--管事太监无动于衷只等着他发落；医博士们悻悻的摸摸鼻子，无可奈何的笼起袖子旁观；医女们漠然看着跪在地上的龙白月，似乎她与她们并不相干。袁大人见众人无话，只能叹口气道："你这样的错误不能轻饶，按例要打三十板子再遣送回官户原籍。"

"大人，奴婢甘受重罚，只求留在太医署。"龙白月慌了，忙叩头求饶不迭。

"太医署培养你花了很多心血，你就是想走我们也不能放，"袁大人发话，见龙白月放松下来轻吁口气，颇为不忍的追加道，"但是，你犯下这样的大错，我们不可能轻饶，三十板子照样要吃，而且还得再加二十板子。"

五十板子？龙白月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哭都哭不出来--她曾经在衙门口凑热闹看过别人受刑，打板子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场面她还记忆犹新。眼看着两名管事太监抄起她的胳膊就要将她往院子里拖，龙白月只能拖着哭腔喊道："大人饶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袁大人恨铁不成钢，想着接下来的惨剧只能悲叹着摇摇头，"如今让你先死上一次，以后进了宫，命就可以保住了。"

前提是龙白月能因为这次教训学乖的话，唉，他还是先拾掇点棒创药再说吧。

被禠去外衣，龙白月穿着单薄的里衣，被按在受刑用的条凳上，身子在深秋的寒风中抖成一片落叶。她绝望的看着周遭众人，没有人替她求情，昨天还以姐妹相称的医女此刻都冷漠的低着头，拿眼角睨着她受刑--玉儿也站在其中，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龙白月手指抠着凳子腿，紧闭双眼不敢往身后看，她能听见板子在她背后虎虎生风的声音--太监拿着板子在空中挥了两下，只等板子试顺手之后，就要往龙白月身上招呼。

啪地一下，沉重的板子落在温香软玉之上，龙白月身子一震，只觉得背上骨头快要被拍碎，五脏六腑更是挤作一团，闷疼不堪，恨不得就地死掉算了。她这个时候反倒挺起了身子，睁开原本因害怕而闭上的双眼，涕泗滂沱的哭喊起来。她喊的是紫眠，只是剧痛之下咬字不清，没人听得懂她在喊啥。

就在第二记板子要落下之际，救星赶到。太医丞钱大人突然出现在院门口，隔着围观人群高喊了一声："袁大人！"

袁大人见局面似乎有转机，慌忙挥袖喊停，太监停下动作，板子顺势搁在龙白月的痛处，惹得她又是一颤，疼得嘴都合不上。钱大人拨开人群，走到龙白月身边，看她半死不活的趴在条凳上，问道："已经打了几板子啦？"

"回大人，一下。"执着板子的太监回答道。

"哦，才一下，不要紧，"钱大人麻木不仁的来了一句冷幽默，"打一下就当刮痧，活血清毒。"

什么不要紧，龙白月龇牙咧嘴的抬脸怒视钱大人，却见紫眠竟然跟在钱大人身后进了别院，慌忙表情一柔，想摸出手绢擦擦脸，这才发现手绢已经跟着外衣一同被禠了去，真是有够狼狈的。

"二位大人所为何来？"袁大人看见紫眠出现，便知这两人救美来了，于是一边作揖一边明知故问。

"下官来救龙医女，"钱大人开门见山，有些不甘心的叹了口气，"说起来这都是下官的错，下官隐瞒了医官局诸位同仁，让紫眠大人和龙医女为下官治疗周痹症，未及时与袁大人沟通，引起这样的误会，害龙医女受苦，下官实在抱愧。"

"周痹症？！"袁大人吃惊不小，慌忙招呼众人，"都散了吧，既然钱大人已经来说明，看来此间有误会，龙医女暂时下去休息，还请钱大人与紫眠大人到小厅详谈。"

龙白月此刻得蒙大赦，惊魂未定的爬起来，万分庆幸。她皱着眉勾起手，摸了摸背后火辣辣的疼痛，为自己多舛的命运唏嘘不已。紫眠在跟着钱大人进屋之前先来到她身边，悄悄递给她一瓶药膏："疼不疼？先回屋抹点药吧。"

"恩，还好你搬了救兵来。"龙白月冲他笑笑，促狭的眨眨双眼，叫他安心。

紫眠见她这时候还在逞强，只能无奈的笑笑，转身离去前，双眸里满是温柔与宠溺。他的目光让龙白月顿时神采飞扬，神魂颠倒之余，简直不需要再疗伤。

就这样半喜半痛的回到屋子，龙白月坐在通铺上，见一屋子医女都不说话，顿时觉得气氛尴尬沉闷。无奈之下她只能自己打破沉默："玉儿，帮我抹点药吧，我够不到。"

玉儿唯唯诺诺上前接过药瓶。龙白月解开衣带将里衣褪下，露出背上雪肤，一道宽阔的棒痕触目惊心，殷红淤血肿得老高。玉儿倒了点药膏在手，轻轻抹上龙白月的背，伤痕被她冰凉的手指碰了，惹得龙白月不禁一颤，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对不起……"玉儿缩了手，眼眶又开始泛红。

"有什么好道歉的，"龙白月一哂，庆幸道，"还好没有挨五十板子，不然我肯定死了。"

龙白月的自嘲与哂笑却令玉儿更加不安，她继续嗫嚅，泪水也跟着滑了下来："我，我没有办法……我不想被赶回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龙白月愣了，刚想叫她别哭，一边的医女们却抢先开口。

"别怪安医女，你擅自跑出去，本来就是犯错，还害我们跟着提心吊胆的。"

"就是，本来安医女想替你隐瞒，结果还是被值夜太监发现了。太监又说要打她，又说要遣她回去，安医女这才承认你跑了出去，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哎？龙白月对医女们的抢白很是惊诧，现在被打的人是她吧？为什么大家倒替玉儿抱不平？玉儿看见龙白月惊诧的睁大眼睛，慌忙拦住那些医女们："姐姐，快别说了。"

"妹妹，我们是替你委屈呢。"医女们皱皱眉，不屑的瞥了一眼龙白月，愤愤不平。

"姐姐们快去准备上课吧，医博士们都等着了，我替龙医女抹了药就来。"玉儿怕引起争执，慌忙解围道。

医女们望望玉儿惊惶的泪眼，只能点点头鱼贯着走出屋子。

屋里就剩下龙白月和玉儿两人，龙白月伸手捞过头发，低着头任玉儿替她上药，半晌之后她闷闷的开口："你何时与她们姐妹相称了？"

"姐姐……"玉儿闻言身子一激灵，怯怯嗫嚅，"您别生她们的气。"

"我没生她们的气。"龙白月冷笑一声--也不看看她以前做的是什么营生，还怕与女人为敌么？就这么点小风小雨她就生气，那她过去面对同行砸场子的时候，干脆不要活了。

可是想到此龙白月又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已经是医女了，没能与其他医女们打好关系，的确是自己的错误。她总是本能的觉得女人身上无利可图，不愿费劲与她们接近、周旋，即使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风尘女子，明白手帕交对一个正常女人的重要性。

她总是惦记着怎样与紫眠发展感情、怎样获得大人们的赏识、怎样早日掌握高超的医术……却忽略了同一批的医女今后很可能要抱成一团，才能在复杂诡谲的宫廷中生存。她只顾着拼命超前，没能与医女们一起上课，看来真是一个失误，明明该是医女中的首席，此刻却被排斥，倒是玉儿被她们认可了。

龙白月闷闷不乐，她的沉默让玉儿更加心慌意乱，末了她忽然抱住龙白月，湿漉漉的脸颊贴在她的肩头："姐姐你别怪我……我，我真的好怕被赶回去……"

"我没怪你呀。"虽然的确有些不愉快，但错误大半还是在自己身上。

玉儿却不听龙白月的辩白，径自往下说着："我原先并没住在京城，老爷是别省的县令。老爷说赏识我，教我识字，其实我好害怕，我什么都不想要……后来他强占了我的身子，给夫人知道了，打骂后要拿我配人，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正巧老爷要调任到京城来，夫人就打算乘机将我卖进青楼，这样反正家乡也无人知道，不会辱没她的脸面。还是我求了老爷无数次，老爷才替我想到了这个法子，送我来当医女……"

玉儿的泪水滑下龙白月的背，咸湿的泪刺进她的伤处，痛得她瑟缩了一下："妹妹，不用再说了……"

"对不起，我不敢替姐姐求情，我好怕，好怕被赶回去，然后被卖进肮脏的青楼。"玉儿哭着，喃喃道，"我没有姐姐幸运，能碰到好主子，求姐姐体谅玉儿的苦处……"

龙白月几乎要失笑出声，是了，玉儿还不清楚自己的过去。她信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却哪里能知道龙白月倒是真正的青楼出身--也正因为是青楼出身，所以更明白自己的幸运，也能体谅玉儿的苦衷。龙白月伸手替玉儿抹去眼泪，柔声笑着安慰她："快别哭了，我不会怪你，快替我抹药吧。"

第77节：第四十六章 进宫(1)

第四十六章 进宫

自从得知了钱大人的病症，袁大人干脆天天派龙白月跟随钱大人，一为体贴照料，二为在钱大人辞官前的有限日子里，尽可能的多跟他学些经验。

钱大人也慷慨，将汇集了自己生平所学的《颅囱方》，简精扼要，悉心传授给龙白月。当然，龙白月除了学经验，批斗也挨了不少。

"你说说你，好歹也是作过花魁的人，怎么如今一点分寸也没有？别院是你能随便出去的？如果不是紫眠大人及时找老夫去救你，估计你现在只剩下一口气了。"钱大人一边嚼着茯苓，一边数落龙白月。

龙白月双颊火辣，很是惭愧的抬眼偷瞄钱大人："对不起，是奴婢得意忘形了。"

她这段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忘了应当谨言慎行战战兢兢，竟然作出如此幼稚的行为，实在是令自己无地自容；再加上遭到医女们的冷遇，情况已经足够让她引以为戒--自己已然轻狂太过，一定要收敛了。

"你还是向紫眠大人道歉吧，惹了那么多麻烦，真是！"

"我……"龙白月张张嘴唇，刚想说话，却被一边的紫眠轻声打断。

"这事就别再提了吧……说起来，是我不够谨慎。"紫眠皱着眉说完，表情恢复平淡，继续给钱大人把脉。

龙白月有些不解的望向紫眠，却发现他在回避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回避她的眼睛？龙白月不禁检讨自己，片刻之后醒悟过来，心底一阵阵发寒与后怕--是了，亏她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进宫帮紫眠，现在却尽给他捅娄子，这样子进宫只会给他添麻烦吧--她怎么能拿自己的命运和他的前途当儿戏呢。

为什么要回避她的眼睛？紫眠也在心底问自己，忍不住一阵懊丧。自从与宰相的关系发生微妙变化以来，他的仕途顺畅了许多，难不成自己竟因此松懈了？他几时这样不知轻重过，明明知道医女擅自离开别院是大罪，却在看见龙白月追随自己时，心里只觉得高兴，还说出"就让她跟吧"这样的浑话来。若不是与她分别后始觉不妙，亡羊补牢的跑去找钱大人救人，恐怕此时他已铸下大错--他甚至在她不知悔改的时候，还不知死活的冲她微笑，这样的状态，令他害怕。

钱大人了然的看着沉思的二人，嘿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哎？"龙白月愕然抬头，却见钱大人已然在兀自大啖茯苓。

蒸熟的茯苓被切成一块块粉红色的小丁，盛在白瓷碟子里，看上去粉糯糯的。龙白月回想着那一晚，娃娃一样的茯苓满山乱跑，此刻却已被切成丁躺在盘子里，钱大人还跟嚼萝卜似的大块朵颐，就让她忍不住想吐。

钱大人看龙白月盯着自己，便将碟子送到她面前："想不想尝尝？你也来一块。"

"不要……"龙白月慌忙躲开，脸色发青。

"这可是好东西啊，嘿嘿。"钱大人完全是一副糟老头的口吻，威严荡然无存。

紫眠放开钱大人的手腕，开口道："有了这茯苓相助，一个月后大人就能达成心愿了。"

"恩。"钱大人严肃起来，放下碟子点点头。

"上次下官的提议，大人可考虑好了？"紫眠问道。

钱大人的脸尴尬得快要抽筋，半晌他还是点了点头："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吧？恩，好。"

紫眠有什么提议？龙白月纳闷，却见钱大人神色郁闷，便命令自己将好奇心压住，埋头继续看医书。

初次尝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滋味很是难受，紫眠与钱大人交换眼神时的神神秘秘，一连让龙白月困惑了好几天。

直到五天以后，她心中的谜团才解开。

当紫眠、钱大人和龙白月在船上忙着治病学医的时候，公输灵宝忽然出现在湖岸边，她身边的宝儿还扶着一个大家伙--那宝贝被布蒙着，看不清是什么。

船上几人来到甲板上，就见公输灵宝双手撑着腰，骄傲的高声嚷嚷："承诺七天，五天交货，如何？"

紫眠笑笑，对着岸上发话："做工可结实？"

"当然，"公输灵宝拍拍那神秘玩意，自信的说道，"我公输门下规矩，保修五年，五年后八折换新。"

紫眠转头望向沉默不语的钱大人："大人，可要先试试？"

钱大人脸颊抽搐一下，胡子微颤，腰板挺得笔直，半晌后他严肃的表情松懈下来，无奈的说道："好的，反正以后迟早要习惯的。"

明窗尘放下船板，帮着宝儿将那蒙着布的宝贝推上了船，那物件装着轱辘，推动起来很是灵便。

公输灵宝上船后就将那蒙着的布揭掉，龙白月这才看见紫眠向公输灵宝订购的玩意--那是一架木椅，椅子外侧偏后安着两个很大的轮子，靠前两侧则装着小轱辘，把手上安装着一些机括，椅前还有脚踏。

"这是什么玩意？"龙白月惊奇不已，盯着左看右看。

"孔明椅！"公输灵宝得意洋洋的坐上去演示，"怎么样，厉害吧，大人不是说左边身子瘫痪么，我把控制椅子的机关全安在右侧了，你看，这轮子运用了指南车上的变速齿轮，要是想拐弯，这样就可以……"

"你又乱起名字，这椅子和诸葛孔明有什么相干？"宝儿翻翻白眼，这些天跟着公输灵宝，看她发明那么多东西，没一样是用自己名字命名的--她总是想方设法将功劳归到古人名下，为啥要做这种蠢事？不懂！

"你懂什么，不这样起名字怎能显得椅子有玄机？不叫孔明椅，难道还要叫轮椅？没学问！"公输灵宝驳斥道。

站在一边的钱大人倒笑起来："孔明椅不好，让人想起孔明灯，还以为这椅子会飞呢。要我看，瘫痪的人有了它，又能逍遥自在，不如就叫逍遥椅吧。"

公输灵宝转转眼珠子，觉得这名字不错，便点点头："成，反正这椅子是给大人用的。喂，臭道……那啥，紫眠大人，钱谁付？"

"我来付。"紫眠笑笑--反正自己沉船里的金银还有很多，足够应付公输灵宝的漫天要价，医官俸禄一向不多，这钱不能让钱大人掏。

"恩，还有，你现在好告诉我了吧，为什么那天贺凌云手里的火把一灭掉，你就找到茯苓娃娃了？"

"那茯苓是木精，依附着松树根生长，所以怕明火，见了火把，自然要施法将它熄灭掉。"紫眠回答公输灵宝。

"恩，哪天你再抓一个卖给我吧！"公输灵宝低头思考了一下，抬头说道。

"你要买那个做什么？"宝儿欣喜的问--难不成知道她要过生日了，送给她进补？

"它能灭火嘛，我睡觉喜欢点蜡烛，你睡觉喜欢开窗，有隐患。"

紫眠笑起来："你养不活它，就算养得活，你屋子里也根本点不了蜡烛了。你若是想防火，我可以给你萤石。"

"御赐的东西也能卖？"公输灵宝惊喜道，她对那萤石垂涎已久。

"不能买卖，但可以送人，只要你不随意糟蹋就成。"紫眠双眼弯起来，露出少见的狡猾笑容，开始就地还钱，"当然，之前你开的那个价码，就得……"

※※※※※※※※※※

自从有了那逍遥椅，仿佛冥冥之中注定，钱大人的身子一天天的差起来。渐渐的固执的钱大人已经不方便出屋子，于是改为紫眠每天到钱大人府上看诊。

钱大人这些日子已经将茯苓全部服完，紫眠确定了茯苓的疗效正如自己的预料，其他的便不再插手--论医术钱大人比他精深得多，如今只需要等待最终的结果了。

紫眠告辞后，钱大人替自己针灸，他的左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左肢痉挛得厉害，让他痛得汗如雨下。龙白月站在一边伺候着，不停的拿帕子为钱大人拭汗："大人，要不先歇歇？"

钱大人摇摇头，拔下穴位上的银针："扶老夫到逍遥椅那里去，老夫再练练。"

龙白月别无他法，只得依言行事。她咬着牙将行走不便的钱大人扶到逍遥椅上，看着他练习操纵逍遥椅。钱大人似乎兴致高昂，他研究着把手上的机关，让椅子载着他，在狭小的房间里前进、后退、转弯。由于还不熟练，椅子转弯的时候，在拐角处卡住了。龙白月看钱大人忙了好半天都进退不得，便走上前要帮他。

"别动。"钱大人阻止她，从椅子上拿出拐杖，自己尝试着撑拐杖下椅子行走，然而痉挛的左腿却让他一个趔趄，没有站住，钱大人狼狈的倒在地上。

"大人。"龙白月慌忙上前去扶他，双手却还是被挡开。

钱大人躺在地上叹口气，接着自己用右边身子爬起来，他的行动迟缓困难，看得龙白月于心不忍："大人，您这是何苦……"

钱大人盯着龙白月眼中怜悯的泪花，忍不住觉得好笑："你伤心什么？这是老夫求之不得的。"

"骗人……"龙白月有些气恼，想着钱大人近日的辛苦努力，还有他眼中偶尔流露出的悲怆，却也不忍再多说。

"嘿嘿，是不是觉得老夫现在很窝囊？"钱大人笑道，深邃的目光里满是沧桑老人的豁达，"老夫问你，你怕不怕死？"

"不怕。"龙白月回答，她从前怕死又贪婪，如今她觉得自己已经成长了，在与宰相抗争的时候，在与紫眠生死与共的时候，她都已经有了觉悟。

钱大人冷不防的冲龙白月虚晃右拳，龙白月吓了一跳，直觉的往后闪躲。

第78节：第四十六章 进宫(2)

"嘿，还说不怕。"钱大人笑她。

"这个不算！"龙白月脸都羞红了，这钱大人，怎么这时候还耍赖呢。

"老夫这是要告诉你--人为什么要不怕死？人当然要怕死！"钱大人喘了口气，拄起拐杖颤巍巍的又往逍遥椅那里走，"生命是多么宝贵的东西，为什么不好好珍惜？死后万事皆空，一了百了，你以为是好事？"

龙白月愣住，安静的听钱大人继续说。

"死，有时候反而是太简单的事情，所以它很肤浅，很廉价。如果苟延残喘让你痛苦，你选择了死亡，却让更多活着的人失去希望，你说，你死的有意义吗？"

"奴婢不认为自己的生命有那么重要。"龙白月倔强的低声反驳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认为？"钱大人嗤笑，"命是你自己的，你认为有多重要，它就有多重要，何必自轻自贱。老夫就认为自己的命非常珍贵，所以老夫要留下它--龙医女，当你懂的越多，会的越多，你肩上的担子就越重，不可借死亡将它轻易的撂下，因为你活着，才能对更多人有意义。"

钱大人独力坐回了逍遥椅，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又开始操纵起椅子来。龙白月低头想了许久，对钱大人盈盈一福："谢谢大人赐教。"

钱大人睨她一眼，不置可否的恩了一声，说道："老夫已经呈上了辞官的奏折，过些日子就要回乡了。没几天就是年终的医女考试，你一定能顺利通过。"

※※※※※※※※※※

紫府船上，明窗尘正在打扫船舱，他看见紫眠上船的时候，兴高采烈的笑道："师父，刚刚圣上赐来一斗珠玑，给师父炼丹用的。"

紫眠点点头，走到舱里的桌案边，抓了一把珠玑检视--用来炼丹的珠子都是不圆的玑珠，不过色泽饱满，是上好的货色。他瞥见桌子一边放着两枚金簪，觉得有点眼熟，便拿起来看了看，转头问徒弟道："窗尘，这簪子是哪里来的？"

"哦，是从床榻底下扫出来的，之前没见过这两支簪子呢。"

紫眠仔细端详手里的龙凤金簪，直到将它们扣成一枚合股金钗，方才想起这钗子的来龙去脉，蓦地他没好气的笑出声，转头找明窗尘："窗尘，你多久没打扫屋子了？"

明窗尘却老早跑出舱外，哪里还见踪影。

这一年的十二月，当龙白月和紫眠一起送走因半身瘫痪辞官归乡的钱大人之后，她顺利的通过了医女的年终试，终于和同一批考试合格的医女们一起，进入了皇宫医官局。

第79节：第四十七章 狭路相逢

第四十七章 狭路相逢

今年秋季进入太医署别院的医女中，只有龙白月和玉儿通过了考试得以入宫。当她们清晨由袁大人领着进宫时，恰巧与下朝的官员们擦肩而过。

龙白月混在医女队伍中间，想着也许能在官员中看见紫眠，忍不住抬头向他们张望，谁知一抬头就跟宰相打了个照面，吓得她慌忙低下头去，躲开宰相犀利的目光。

"呵，那不是龙花魁嘛……"官员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当中有不少与龙白月有过应酬，此刻有的惊讶，有的尴尬，有的饶有兴味，都在注意着她。

龙白月的眼角余光能够看到那些探究的眼神，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别慌张，然而当一双熟悉的眼睛向她投来注视时，她的心猛然一跳。

龙白月不得不转过头来，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楚珣？！

她愣住，没料到会在此刻与他重逢。龙白月脸色一白，心口有些窒闷。她看见楚珣的眼睛里先是透着惊讶，不解她为何会出现在皇宫；转而目光里闪过一丝确定--是知道她也认出了他；接着这目光的意味又变成询问和探究，似乎在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时龙白月却收回了与他交会的目光，面色恢复平静，她已将过去完全抛弃，从此与他再不相干，又何必多纠缠？她毫不犹豫的走过去，不知道自己倨傲的神色让楚珣尴尬……甚至是后怕。

楚珣回过头望着龙白月的背影--她比从前更加成熟美艳了，不再是那个情绪可以轻易被他左右的清倌人，她记得他，似乎还带着恨意，然而这样的她却进宫了--还带着绝伦的美丽。

楚珣的心沉了沉，心思转换间，悄悄的向前方宰相那里靠近。

龙白月跟着队伍往里走，很快就看见了武官队伍里的贺凌云，他拉长了脸不理她，即使在身边人扯他袖子要他往龙白月这里看的时候，他还是没反应。龙白月有些气恨--这别扭的男人，往后都不晓得能不能再见面了，此刻还假正经个没完。

再之后便是伎术官，龙白月心跳起来，脸微微发红--老天保佑紫眠今天一定要来上早朝呀，可千万别又偷懒告病假了。

当紫眠高挑的身影撞进龙白月的眼帘，她终于得偿心愿，浑身一松，双唇紧抿着微微笑起来。紫眠正被几名医官扯住问问题，他的身量高，不得不稍稍低了头侧耳聆听。当他看见医女们整齐的队伍经过自己身侧，不由得分了神中断交谈，抬头向队伍望去。他很容易就捕捉到了龙白月的目光，还有她浅浅的笑，她温婉可人的样子让他目光一暖，放下心来，也报以鼓励的眼神。

龙白月自信的扬眉，以作回应。彼此所在的队伍都不能停留，只能匆匆擦身而过，他们就像两只鱼，顺着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纷乱鱼影中只来得及相互一瞥，就得各自游开--却不是相忘于江湖。

光这点，已经叫龙白月心满意足了。

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向深宫中走去。就在龙白月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玉儿脸色苍白，神色泫然欲泣--刚刚一定有看见她原先的主人吧，龙白月猜想。

楚珣已经靠近了宰相，近到可以看得见宰相衣服上的暗色绣花，他开始微笑着频频回顾医女们远去的队伍，漆黑透亮的眸子里闪着好奇与流连的光彩，顾盼神飞的模样终于在出宫门的时候惹得同仁笑起来，戏谑道："楚寺丞，还在意犹未尽哪？"

"恩，刚刚那是医女队伍？下官分明见一天仙绝色，丝毫不输后宫娇娥呢。"他单纯的样子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楚寺丞有所不知，你来京城的时间不长，没见过她，难怪那么惊艳了。"一名官员露出下作的嘴脸，"那女子原是花魁，不知怎么给她混进宫里来了。"

"花魁？这样的女子也能进宫？"楚珣吃惊不小，愕然道，"此种女子，称作红颜祸水都不为过，风流媚于常人，即使现在是一般宫女，用不着多久，也一定会妖颜惑主，宠擅后宫的吧？"

这时候宰相皱眉回头，打量了楚珣一眼，知道他是从六品的司农寺丞--新政派为了扩充势力，今年夏天刚提拔他到京城里来，听说此人做事缜密，怎么这么口无遮拦？宰相低沉着嗓子开口："楚寺丞，你初到京里来，规矩还要多学学。"

楚珣明朗的眼睛里顿时升起一抹惶恐，慌忙低了头向宰相作揖："抱歉，下官一时忘情，多嘴多舌了，多谢宰相大人提醒。"

"哼。"宰相瞥他一眼，对新政派的态度向来不屑--不过楚珣之言倒是提醒了他，他抬眼望向宫门内，只见不断有官员走出来，哪还看得见医女的队伍。龙白月，一颗他已经丢弃的棋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冒出来？宫里的那块棋盘，他用不着她，她却出现，这就是搅局。

宰相不动声色的回身继续走，楚珣在他身后不知所措的傻站着，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宰相虽不苟言笑，却是刚正不阿，别太害怕。"

楚珣感激的点点头，这才放心的迈开步子。他表面是欲言又止心有余悸的样子，心里却在算计着--来京城之前护官符已背熟，他知道皇后与宰相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嘉仁皇后已被皇帝冷落，若不是凭着皇帝子息微弱，只有太子一个儿子，恐怕后位早就岌岌可危。她与宰相之间利益一致，彼此相互利用，宰相断不能让人妨害到她的地位吧--皇帝最宠爱的燕贵妃听说就是个艳若牡丹的美人，初冬刚刚得病横死--新丧之哀的寂寞内心，最怕有人乘虚而入。

宰相的顾虑，也是他自己的顾虑--他与严修偶尔有书信往来，夏天时严修有来信，只字片言中提到龙白月，他当时并没在意，因此也记不真切，似乎是说她攀附上某个京官--由花魁到京官，再混进宫，她果然有手段，安知她的野心与美艳不能让她再攀上一个更显赫的主子？而龙白月还记得他，眼中却不见热络，当年自己轻易将她摈弃，又安知她没怀恨在心？

他怕龙白月成为他仕途上的隐患，如果能借宰相之手除掉她，解决他的后顾之忧，那就再好不过。至于自己刚刚唐突的举动令宰相不悦，楚珣倒不担心--提拔他的老师是大理寺卿，他还不用急着去讨宰相的喜欢，先在新政派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

楚珣委委屈屈的向大理寺卿吕大人那里靠拢："糟糕，刚刚下官快走了几步，没留神，不知怎么竟叫宰相给训了，唉……"

"不用委屈了，他哪里会看我们顺眼，"新政派的官员们笑他，"以后走慢点，别趟进他们的浑水里……"

※※※※※※※※※※

龙白月在医官局待了还没三天，就被调离了。她还没来得及看顾一个病人，皇后懿旨一下，就将她指往翠英殿伺候云阳公主。懿旨下来的时候医官局一片哗然，医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不是让龙白月做普通宫女了吗，她可是医女中资历最高的呀！

龙白月只能卷卷包袱走人，她临行前特意叮嘱医官们不要告诉袁大人，能瞒一时是一时，她怕他气得跳脚。医官们点头应允，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勇气告诉龙白月，她要去的翠英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告别了唏嘘无奈的医官、哭红了眼睛的玉儿，以及冷漠的医女宫人之后，龙白月跟着太监们前往翠英殿。一路上她不停的反省自己，她到底做过什么，能让素未谋面的皇后特意为她下了一道懿旨？龙白月想到从前贺凌云告诉自己的话，由嘉仁皇后想到宰相，再想到之前进宫时与宰相的照面，不由得醒悟--难道宰相窥破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会入宫帮紫眠探寻他的身世，从而通过皇后来阻止她？他让她做不成医女，不能跟着医官们走遍后宫各个角落，而是将她困在一座宫殿里，让她无法施展手脚？

龙白月咬咬牙，知道自己的前途困难重重，但她好歹也能进入深宫了，就不信宫里都是宰相的爪牙，只要她努力想法子，一定也能有所作为。

翠英殿之所以叫翠英殿，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座宫院里种满了竹子。傍晚的冬景萧瑟冷落，龙白月一路走来，看着两边的碧竹修篁，心想这云阳公主大概是个清雅素净的人。

走到翠英殿宫门外，太监请示宫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宫人出来却没让他们进殿，倒是云阳公主本人，令八个宫女在前面打着灯笼，自己趿着双绣花鞋懒洋洋的走了出来。

龙白月不禁呆住，她没见过公主，但她见过贺夫人之流的命妇，由此推测，公主更应该是穿着密不透风束紧领口的衣服，笔直的端坐，脸色冰寒才对--可这位公主显然错了路数，不知于成长的何时，歪歪走上歧途，竟变成这副模样。

云阳公主年方十六岁，肤色赛雪欺霜，光可鉴人的乌发在暮色里仍旧流光潋滟，却没有绾起。她在寒冬腊月里还不怕冷的袒着点胸脯--发育得比龙白月还好，肩上随意搭着件红色织锦大氅，身上不穿皮货，缎袄绫裙上镶金绣凤，裙下露着点绣花鞋，鞋口处一掐雪痕，竟是赤足。她红艳的嘴角挂着一抹冷嘲的讪笑，眼神冷冽的睨了眼太监，冷冷道："本宫这儿不需要宫女。"

"公主，"太监躬身道，"这宫女原来是医女，皇后知道她精通医术，这才特拨给公主，只为关心公主玉体。"

"关心本宫？"云阳公主嗤笑一声，嗓音是说不出的清脆好听，却讲着令人难堪的话，"是派她来做眼线的吧？"

"不敢不敢，老奴……"太监也不知该怎么应付了。

龙白月适时向云阳公主下拜："公主千岁万福，奴婢两天前才进宫，有愚钝不妥之处，还望公主恕罪。"

云阳公主听得懂龙白月的暗示，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喃喃开口吟道："脸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她冷笑着，回身往里走，"进来吧。"

第80节：第四十八章 云阳公主

第四十八章 云阳公主

龙白月小心翼翼的跟着云阳公主一行人进入翠英殿，冬夜深沉，宫院里灯火通明，衬得无光的角落越发幽暗。龙白月走着走着，就觉得周遭竹影憧憧气氛诡异，直到进入殿中暖阁，身子才不再发寒。

云阳公主一直走进暖阁深处，她随意将身上大氅取下，顺手撂在床榻上，跟着整个人也躺进牙床锦帐里，翻了个身，这才看见龙白月："你怎么跟进来了？"

龙白月愣住，发现不知何时其余宫女早已退开，只有自己傻傻的一路跟着云阳公主。她慌忙跪下："奴婢不懂规矩，公主恕罪。"

云阳公主笑笑，冲龙白月勾勾手指："不是你不懂规矩，是她们不敢进来。来来来……"

龙白月不明所以的靠近云阳公主，就见她目光如蜜又稠又甜，在灯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浓密的黑发比缎子还亮，流云一样顺着窈窕的身段时卷时舒，金线和丝绸细小的光泽映在长发油亮的墨色中，潋滟勾魂。到底是公主才能这般倾国倾城，在她身边龙白月觉得自己就像鱼目混珠，简直当不得美人二字。

"真是美人呀，"云阳公主却也在感叹，听得龙白月一怔，"你是医女？会按摩么？"

"回公主，奴婢会的。"

"你烦不烦，会就说"会"，不要罗嗦，"云阳公主点点自己的肩，"上来试试。"

龙白月犹豫了一下，只能壮着胆子，战战兢兢的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是，请公主躺好。"

云阳公主很是不耐烦的闭上眼睛，蜷着的身子伸展开，趴好让龙白月按摩。龙白月深吸口气，手劲下去，分寸拿捏得极好，没几下就让云阳舒服得呻吟出声。云阳娇媚的呻吟听得龙白月都忍不住心旌荡漾，差点乱了手法，看着云阳丰润的身子跟随自己的手劲婉转承欢，触手之处柔若无骨，让龙白月不禁心想这样的尤物公主，也不知道将来要指给谁。

云阳公主蓦然睁开双眼，很是突兀的开口："想不到那老太婆还真揣了个好东西给我。"

"哎？"龙白月纳闷，忍不住轻吁出声。

"我说你呢，"云阳回身望她，说道，"我留下你了。"

咦？她不是已经留下她了吗？

龙白月想不通。其实翠英殿有很多东西都让龙白月想不通。三天之后她才知道，这偌大一个翠英殿，竟然是冷宫。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龙白月是如何都不信的--没瞧见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吗，多么气派，风帘翠幕掩映着碧瓦琉璃，殿里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簇新的锦帐呢毯，怎么会是冷宫……但若说不是冷宫，为何这里景色冷、气氛冷、宫女脸色冷，连公主都冷？除了整日暖烘烘的炭火和温酒，真的找不出一个温暖的东西来。

龙白月卷起珠帘，呵呵冰凉的双手，无奈的望着殿外苍凉的翠竹林。她回过头，欲言又止的瞅了瞅身边冰着脸的宫女，知道她们还是不会和她说话。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麻木的活着，彼此不言不笑，仿佛行尸走肉。除了龙白月，只有云阳公主脸上有鲜活的表情，但那表情永远是讥嘲冷傲的。

"这里当然是冷宫，不然，皇后干吗把你送到这里来？"云阳公主坐在火炉边，惬意的跷起一条腿，葱绿盘金长袍子下露出一点玉足，正微微的晃荡。她手里拿着一支镶八宝璎珞金簪子，正悠闲的剔着葱管一样的长指甲。

"可是，没听说过冷宫囚公主的……"龙白月给温酒的水盂里换上热水，又拿起铜箸拨了拨炉子里的炭。

"你是说这里应该住着失宠的妃子？"云阳公主笑，接了杯热酒一气饮下，"是有啊，不过已经死了。"

龙白月一怔，不敢追问云阳公主和那妃子有何关系。她进宫的目的是为了帮紫眠探寻他的身世，那时间便要追溯到二十四年前才行。对于复杂变幻的后宫，二十四年实在是段太久远的岁月，很多尘封的往事已经找不到当事人，云阳公主才十六岁，长居冷宫，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她还得另想法子才行，龙白月回过神，刚想给云阳公主再斟一杯酒，却愕然发现她已经半躺在贵妃椅上睡着了。云阳公主宽大的袍袖逶迤落地，在火光映照里闪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璀璨好看。沉睡中的她不再神色冷冽，眉眼极柔和，一派的无忧无虑--到底是衣食无忧的公主呢，平时愤世嫉俗的样子，真正又能有多少愁苦？龙白月无奈的笑笑，上前替她添了条毯子，起身走去窗边放下帘子。

她有些失神的望着翠英殿外茫茫的竹海，遥远处露着点金黄色的琉璃瓦，层层叠叠，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分明。那里会有她的机会吗？她该做些什么，才能打破现在的僵局？龙白月有些焦虑，她无奈的放下帘子，帘影隐去她不安的神色和轻微的叹息……

紫眠哪……

※※※※※※※※※※

竹海外那金黄色琉璃瓦的所在，正是皇后的寝宫。嘉仁皇后此刻闲适的躺在锦榻上，听一边的女史向她禀报燕贵妃的墓志铭文。

"恩，精通女红这句去掉，太小家子气了，改成歌舞倾城，"嘉仁皇后支颐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燕贵妃虽说是刺绣时忽然咳血而死，但写她是"织女回天理机杼"也太过了，不如改成"玄女归身伺瑶池"。"

女史唯唯诺诺领命，卷起文书退下。一边的宫女欲伺候皇后小睡，上前移开了宫灯，锦帐里顿时光线一暗，然而昏暗中嘉仁皇后却开口："天还早呢，扶哀家起来。"

"是。"宫女立刻身子一福，扶住皇后伸出锦帐的手，伺候她起身。

嘉仁皇后施施然走下床榻，她四十余岁，身架原本就高大，如今更是丰腴，昂首挺胸的走起路来，仪态万千。就见皇后慢慢踱到菱花镜前，坐下，对镜掠掠云鬓，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然而这微笑却在蓦然发现鬓中一根银丝时，僵住了。

一边的长宫女会意，上前要帮皇后拔去银丝，却被她拦住："不必。老了就是老了，避讳这个，欲盖弥彰更叫人笑话。"

"是，还是皇后见识非凡。"

嘉仁皇后笑笑，忽然问道："今早女史才呈报上来，那刚有妊娠的佟婕妤，可是燕贵妃的妹妹？"

"是，皇后好记性。"

"恩，"嘉仁皇后点点头，对镜笑道，"她姐姐刚病故，哀家体恤她悲恸，得请圣上提她品秩才好。"

"皇后仁德。"

嘉仁皇后盯着镜中自己的瞳仁，观察它们微微收缩的样子，眼皮忍不住一紧--佟婕妤升品秩是迟早的事，她羽翼已丰，加上燕贵妃刚死，此刻不方便动她，那腹中孽障只能等她生下来再说了……若是女胎，是她造化；若是男胎，还得另想办法……

嘉仁皇后又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眉眼，粗略找不出细纹，方才满意的点点头。她拈起一枚金凤钗，端详着其上指甲大的滚圆珍珠、包镶的红蓝宝石，满意的往发髻上插去："这两日太素净了。"

哀家才不陪那妖精素净……

长宫女慌忙上前帮衬，伸手护着皇后的发髻，小心的理顺金钗颤巍巍的九凤尾。一边的宫女奉上枣茶，嘉仁皇后接过一呷，温热适口，便擎着杯子缓缓饮尽--皇后贤德，提倡俭省惜福，后宫上行下效，向来得百官赞誉。

她想着自己当上皇后二十四年来，凡事滴水不漏功德圆满，不禁自得，饮茶的动作豪迈了几分，似乎在为自己庆功。她睥睨的余光只来得及看见红褐色茶水中银光一闪，接着那线银光已经顺着茶水到达她的喉头。嘉仁皇后大惊失色，想停下吞咽的动作，然而本能无法遏止，只见她喉咙一动，已将一枚绣花银针吞下。

茶杯落在地下，应声而碎。

※※※※※※※※※※

翠英殿的宫门被敲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龙白月被叫醒，她披上衣服走出来，就看见玉儿浑身哆嗦着跌在地上。

"玉儿？"

"姐姐……"玉儿没添衣服就从宫内暖阁跑出来，一路冻得够戗，龙白月慌忙将她往宫内扶，玉儿却一把抓住她，"姐姐，帮帮我……"

"怎么了？"

"皇后，皇后她误吞了绣花针，太医们已经忙了大半夜了，都没办法……"玉儿双唇颤抖着，惊惶失措的眼睛里涨满泪水，"姐姐，再救不了皇后，我会死的……"

"是哪位太医派你来请的呀？"

懒散娇慵的声音从龙白月背后传来，龙白月立刻回过身子拜下："打扰公主安寝，公主恕罪。"

龙白月的身子让开，跌坐在地上的玉儿看见了云阳公主--她乌发如云，宝蓝色金花大氅随便搭在肩上，杏色睡袍下酥胸颈项白腻如象牙，娇颜如玉，却有着寒冷的眼睛和讥嘲的嘴角。玉儿没见过这样贵气凛冽的美人，一时呆了呆，紧跟着便趴在地上磕头："回禀公主，没有太医请龙医女过去，是奴婢……"

"是你怕死，要拉个垫背的，是不是啊？"云阳公主笑着看她在地上发抖。

"不，不是……"玉儿呆住，无辜的说道，"龙医女医术比奴婢高明，奴婢以为请她去会有转机。"

"她医术再高也高不过太医吧？伺候皇后的又不是她，转机跟她有什么关系？"云阳公主侧过身子，不再看玉儿，只斜睨着龙白月问，"你呢，什么想法？"

"奴婢要去。"龙白月福了福身子答道。她何尝不懂玉儿的心思，如果出诊顺利获得赏赐，怕是就没她什么事了；此刻来请她，正是因为风险太大，弄不好自己反成了陪葬。可是，她不能老待在翠英殿里，哪怕有一丝机会，她都要出去闯闯。

云阳公主似笑非笑的看着龙白月坚定的神情，身子一动，冷哼一声："随便你。"

她转过身往宫内走，边走边对一旁的宫女说道："给她们一个灯笼，还有两件大氅，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第81节：第四十九章 嘉仁皇后

第四十九章 嘉仁皇后

翠英殿外夜寒霜重，龙白月紧紧身上大氅，牙关轻轻打战："走吧。"

玉儿白着脸点点头，提了灯笼飞快的往皇后寝宫小跑。龙白月跟在她身后，一路呵着白气，到达寝宫时脚都冻木了。时值后半夜，宫中仍旧灯火通明，内殿里一名太医正低着头匆匆往外走，迎头与玉儿照面，怒气腾腾道："你上哪儿去了？里面都乱成一团了！"

"奴婢斗胆，去请龙医女了。"玉儿抖着嗓子，慌忙拜下。

太医脸色一缓，这才抬起头来看见龙白月，眼里似是燃起一丝希望，却又顾虑重重："你怎么来了，唉……"

"皇后凤体违和，请大人允许奴婢入内侍奉。"龙白月身子一福，满怀希冀的望着太医。

"也好，你进去看看，刚刚那医女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煞老夫。"太医抹抹额上冷汗，丢下手头的事先领了她们进去。

寝宫内人人脸色如丧考妣，龙白月顾不上打量周遭，先隔着帘子跪拜皇后，之后走到医官们面前，福下身子小声道："奴婢龙白月见过诸位大人。"

"恩，你先进帘子看看吧，"太医面如土色，无奈的示意，"观察到什么再跟我们说。"

"是。"

龙白月走到帐帘边，拜见了长宫女，与如蒙大赦的医女换班。没留意周遭宫女异样的神色，龙白月走进帘内，轻轻拨开锦榻绣帘，轻声道："奴婢见过皇后。"

嘉仁皇后平躺在床榻上，此刻已是满头虚汗不敢动弹，可当龙白月艳若牡丹的面容撞入她眼帘的时候，她却突然大惊失色，忍不住惊骇的扬起一只手，尖利的长指甲刺上龙白月的鬓角，竟生生的拗断："贱人--滚开！"

龙白月举袖按掉脸上血痕，只细心聆听嘉仁皇后的声音。她观察了一下嘉仁皇后的面色，恭谨垂首低语："医女龙白月，见过皇后。"

嘉仁皇后听清了她的话，这才安静下来。她有些难以置信的侧目紧盯着龙白月的脸，然而龙白月却面色平静的行了礼，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帘外太医待得龙白月退出来，慌忙上前询问："如何？"

"回诸位大人，"龙白月福了下身子，禀告道，"皇后嗓音清晰、呼吸顺畅、手脚有力，奴婢推测目前绣花针还没有伤害到皇后；至于皇后动弹不得、面色不佳、浑身虚汗，当是心神惊惧所致，如今可趁绣花针入腹未深，尚未横亘刺入内脏时，进行催吐。"

"这我们也知道，可是催吐方已经用过，皇后由于恐惧，始终不能配合，针到现在也没呕出来。"太医束手无策，只知大祸临头，脸上是说不出的哀苦。

龙白月回身望望，帘子内的皇后毫无声息，整个寝宫里人人噤若寒蝉。她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开口道："皇后无法配合，是出于心理恐惧，可用咒禁解虑。"

太医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提到咒禁，呼之欲出的只能是那个名字。

--紫眠大人。

龙白月在心里权衡着，紫眠该不该在此刻被自己提出来。诚然，如果紫眠没有把握救得了皇后，那便是自己拖累了他。可是，在紫眠身边见识过种种，眼前这种情况，撇开皇后的特殊身份不谈，却是算不上什么凶险，紫眠应该有把握才对。

而趁着这次非常事件，如果紫眠能够进入后宫，对他的计划来说该是很重要的一步吧。龙白月回想着决定做医女的那夜，宫门外紫眠的背影是如斯的无助寂寞，让她远远望着心都痛起来。她又怎能在此刻替他放掉这个机会："奴婢认为，可以请紫眠大人入宫。"

"这……"太医们觉得不妥，可穷途末路之际又别无选择。

帘内皇后也发话："紫眠大人乃修道之士，今次事态非比寻常，破例进入宫闱，哀家也不能拘泥于忌讳了。"

"是，皇后圣明。"太医们仿佛也看到了希望，神色轻松起来。

夜色中看不清侍卫与飞骑，只听见不安的马嘶中铁蹄踢踏响起，十几只明晃晃的灯笼窜出深宫，侍卫们快马加鞭的往紫眠府邸赶去。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吞噬了天边最后一颗星子，当紫眠从晓寒深处踏霜而来，龙白月在宫门边心跳如擂鼓--当他经过她时，两人的表情是一样的冷漠，可彼此间的眼神却在电光火石间，交汇着这样的信息--

我做的对么？

谢谢。

龙白月微笑起来，这才安下心。紫眠跪拜过皇后，与太医们交谈了几句，便取了丹砂画符。符纸画好后，紫眠唤来龙白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医们不明所以，就见龙白月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红："这，不妥吧……"

"放心，咒符可护皇后凤体无恙，但绣花针还得靠皇后自己呕出来。"

龙白月这才点了点头。

念过咒语后符纸被烧成灰，溶进刚煎好的催吐药里，龙白月捧着药盅走进帐内，伺候皇后服药。嘉仁皇后仍是惊疑不定的瞅着龙白月，好半天才侧撑起身子，慢慢将药饮下。

催吐剂的药性很快发作，皇后开始干呕起来，但想着尖锐的绣花针，总有股力量遏制住她，让她半吐不吐的不敢有大动作，直折腾的自己死去活来。

"皇后，这药剂中加了咒符，请皇后安心。"龙白月在一边轻声提醒道。

纵是如此，她还是有顾虑啊。皇后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头却被自己的恐惧卡住，只有虚脱的冷汗不停的往外冒。

这时候帐外紫眠发话："龙医女，刚刚你可有按照本官的话做？"

龙白月在帐内向着外面一福："奴婢的确有照大人吩咐……往，往药里搀了马粪……"

一语未了，就见皇后两眼一直，再也不管不顾的大肆呕吐起来。两边宫女见皇后终于吐了，竟面露喜色，赶紧在秽物中辨认。

"皇后，皇后呕出绣花针了！"

宫里众人都长舒一口气。皇后喘息未定，却也终于浑身放松一阵舒畅。她既而想到，紫眠大人这药方未免龌龊，刚想发作，却听见帘外有人下跪，竟是紫眠在告罪："药中并无秽物，方才只是想催起皇后吐意，臣一时情急出此下策，欺瞒皇后，罪该万死。"

龙白月也立刻跪下，俯首认罪--不跪也不成了，她的腿早就软了。

"恩，既然如此，哀家也不怪罪，都起来吧。"皇后心下稍安，回想自己今日所受惊辱，怒不可遏，她压低嗓子恨道，"到底是谁欲谋杀哀家，此事一定要彻查……"

宫女们簌簌发抖，均怕被此事牵连，令自己妄遭灭顶之灾。尤其是给皇后送枣茶的宫女，此刻早就被押了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臣有一言，须禀报皇后。"这时紫眠忽然开口道。

皇后神色一凛，愿闻其详："大人请讲。"

"臣来时一路观察，宫中有邪气缠绕，"紫眠盯着纹丝不动的锦帐，仿佛视线能穿过屏障，看清皇后脸上的表情，"皇后这次的灾噩，恐怕不是人为。"

嘉仁皇后沉吟半晌，双眉渐渐拧起来，阴着脸咬牙道："那个贱人……"

寂寞深宫，阴谋诡谲，怨气何时少过？紫眠此刻说这样的话，更是有自己的目的--他得把握这次机会，如果再次无功而返，又不知何时才能接近这里。

皇后没有立即答复，只是叹息一声："后宫若有邪气，也是哀家失德，当受此惩罚。多谢大人谏言，哀家定当铭记于心。"

"臣惶恐。"紫眠双唇紧抿，心下暗暗叫糟--难道自己又失败了？皇后宁愿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对他严加防范吗？

事已如此，紫眠也只能不动声色的跪安后跟着太监离开，回府等待些无关痛痒的赏赐。

紫眠走后，皇后寝宫里太医医女们跪成一线，首席太医惶恐叩首道："臣无能，请皇后降罪。"

"哀家身子已经无妨，大人不必自责太过。"帘子里嘉仁皇后的声音已恢复往日的从容宁和，"哀家记得龙医女是在翠英殿伺候云阳公主的吧？"

"回皇后，奴婢的确是在翠英殿伺候。"龙白月跪在医女中叩首。

"恩，那龙医女是谁请来的？"

玉儿刚想张口回答，却被一边的太医狠狠瞪住。首席太医回答道："是臣斗胆请来龙医女，逾矩之处，请皇后降罪。"

"恩，此次情况特殊，倒也罢了。后宫当规矩严谨，即使是哀家，也不能随意调遣别殿宫人。"皇后平缓的声音里不见喜怒，"长宫女，你送龙医女回翠英殿吧。以后没有哀家口谕，任何人也不能调遣龙医女。"

"是。"长宫女深谙皇后心意，领了龙白月先行告退。

龙白月跟着长宫女出宫，心想皇后这道懿旨一下，自己岂不是永远都得待在冷宫里了？没想到努力了半天，结果竟是如此。她心里乱作一团，没察觉长宫女领她走的是一条偏僻小路，而就在她离开之际，远远传来太监高喊"皇上驾到"的声音--皇帝知道皇后转危为安，特来寝宫关心探望。

回翠英殿后，云阳公主阴阳怪气的嗤笑更是叫龙白月懊丧，直到两天后得知紫眠被皇帝封为"金门羽客"，从此能自由出入宫闱的时候，她的心情才一扫阴霾，晴空万里。

第82节：第五十章 曹夫人

第五十章 曹夫人

龙白月身在冷宫之中，谁能带给她有关紫眠的消息呢？毋庸质疑--自然是我们活泼可爱、神通广大的宝儿啦！当龙白月看着宝儿从竹林中窜出来，咬了她的裙子不放，化身为人的时候，龙白月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惹恼了她："你干嘛傻眼？我可是狐妖呀！"

"对呀！你是狐妖呀！"龙白月恍然大悟道，她都快忘了宝儿除了变变狐狸之外，还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的。

"哼。"宝儿对龙白月的态度非常不满，哼哼唧唧的从怀里掏出个瓶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龙白月接过瓶子问道。

"紫眠大人要我给你的，说是你脸受伤了，"宝儿仔细瞅瞅龙白月，"奇怪我怎么没看出来？"

龙白月怦然心跳--紫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受伤的？那晚他和她明明接触很少--啊，是了，紫眠有跟她耳语，叫她配合他一起蒙骗皇后……

宝儿非常看不惯龙白月双颊酡红、色迷迷的陶醉样子，皱皱鼻子道："若不是紫眠大人托我，我还不知道要进宫来看你。"

"哼，那是自然，"龙白月将宝贝药瓶收好，斜睨她一眼，"你成天就知道和灵宝鬼混，这些日子都玩疯了吧？"

"没有，灵宝她成天缠着贺公子。"提到这个宝儿还有点微微受伤，"北边燕国又和我们打起来了，听说我的老家祁连山已经被他们占下。贺公子正想着法子要调任到北边去，灵宝想跟他一起走--又是个被男人牵着鼻子跑的，哼。"

"又打起来了？"龙白月愕然，紫眠的咒术为什么没能遏止燕人的入侵？她蓦然想到一事，焦急的问宝儿："贺凌云他背上有伤，就这样到北边去，伤可怎么办？"

"恩，这两天紫眠大人正在加紧为他配药，好让他带着药到北方去。"宝儿抓抓脑袋，补上一句，"今天看紫眠大人脸色不太好，估计是累着了。"

何止是累着了！龙白月心疼的直咬牙，低声骂道："半死不活的，还瞎折腾！"

"你在说谁？"宝儿纳闷嚷道。

"嘘，"龙白月紧张得左右张望一下，撵她走，"快回去吧，以后紫眠有什么消息，你要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我怎么和你碰头呢？"宝儿抓抓脑袋，有些为难，"今天我在竹林里等了老半天才看见你，饿都饿死了。"

"这样吧，我每晚二更天的时候都到林子里逛一圈，你若来了就和我碰头。这样好不好？"龙白月盘算着。云阳公主入夜后从来不要人伺候，都会遣去众人独自待在暖阁里--龙白月除了傍晚时要替云阳按摩，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也好。"宝儿点头答应下来。

--就这样龙白月才会得知紫眠受封为"金门羽客"的消息。

如此一来二去，龙白月的心情水涨船高，天天嘴角上都挂着一抹笑，让云阳公主越看越别扭。终于有一天，当龙白月与宝儿勾搭完毕，回到翠英殿的时候，云阳公主已经靠在朱漆云雕柱子边，好整以暇的等着她了。

"奴婢见过公主，公主还不歇息？"龙白月警觉的向云阳行礼，故作镇静的问候道。

云阳公主挑着眉，上下打量她，狐疑开口："你身上一股子什么味道？"

龙白月一惊，低头嗅嗅自己身上--不可能有狐狸味呀，她硬着头皮赖帐："奴婢愚钝，请公主明示。"

一向牙尖嘴利的云阳公主这次却突然呐呐无言，她蹙起黛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没好气的转身往殿里走："算了，我睡觉去了。"

云阳绯红裙袘拂地，绮丽的背影缓缓消失于翠英殿幽暗的拐角处。龙白月这才轻吁一口气，心有余悸的往宫女住的厢房走。她没想到云阳公主眼高于顶，却如此敏感细心，看来以后得更加谨慎些才行。

※※※※※※※※※※

皇后寝宫中，曹宰相的夫人按品大妆，进宫觐见皇后。嘉仁皇后命人将四周罗帷放下，挥退宫中侍女，于轻纱掩映中携住宰相夫人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表姐请坐。"

"妾身惶恐。"曹夫人低眉顺眼的虚坐在皇后身边，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表姐怎么还跟哀家见外。"嘉仁皇后抚摩着怀里手炉，浅笑道，"表姐进宫来探望哀家，哀家高兴都来不及了。"

曹夫人瞥眼望了望四周，有些艰涩的开口问道："皇后身子可大好了？"

"怎么不好？"嘉仁皇后轻轻抿唇，两眼漫不经心的扫过曹夫人的身子，"哀家身子一向健康。"

"是，皇后自是吉人天相，洪福齐天，"曹夫人端起桌上茶杯，抿一口茶水，沉默了半晌还是嗫嚅开口，"外子想托妾身问，皇后请皇上封紫眠大人做"金门羽客"，为何不先找他商量……"

"找他商量？"嘉仁皇后扬起凤目瞪向曹夫人，脸色甚为不快，"哀家命都要没了，还来得及找谁商量？"

"可是外子认为，此事颇为不妥……"曹夫人声音越说越低--她为丈夫和皇后带了几十年的话，仍然如当初那样战战兢兢，如果能叫她自己选择，她哪里愿意趟这混水。无奈一位是朝官一位是后妃，也只有她这诰命夫人能夹在中间做线人了。

"有何不妥？因为那传言？"嘉仁皇后冷嗤，"先别管那传言是真是假，就说当年的华贵妃，如今都已经死了，那小子就算真是皇上的骨血……又能成什么气候？"

"外子说了，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好一句防患于未然……"嘉仁皇后冷笑着沉吟--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人也出息争气，如今更是得到百官拥戴。她的娘家虽然显贵，但是男丁极少，朝中一直缺乏足够的势力帮衬，宰相在二十四年前当然是她急于拉拢的力量，可是现在……她的确要防患于未然。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苦心经营多年，这片江山，只能是她儿子的。宰相天天唠叨着叫她提防一个无关痛痒的道官，她又安能不知--他是想叫自己转移视线，忽略掉他在朝中坐大弄权的事实？她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瑟缩在皇后的淫威之下，整日心惊胆战的小昭仪了。她如今母仪天下，有朝一日还会当上太后--这都得靠自己的儿子！

"不是哀家不知提防那小子，如今后宫里的确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哀家老了，得保重自己不是？"嘉仁皇后轻描淡写的说道，不打算改变主意。

"外子也正是全心全意为皇后着想，才会如此焦虑，"曹夫人点出此番觐见的重点，"外子认为，封那紫眠大人做"金门羽客"，实在是有些过了。"

金门羽客是朝廷能赐给道官的最高头衔，获得此封号者，可以自由出入宫闱，随时应皇帝后妃们的召唤，进宫作法消灾解厄。二十多年前，嗣汉天师紫玄真人就曾获得这一封号，而当年他出入宫闱之时，掀起了多少风波：以方术助皇帝得子……镇压翠英殿狐妖，带走翠英殿中神秘诞生的男婴，令华贵妃失宠，参与废黜前皇后，将还是昭仪的嘉仁皇后扶上后位……

如今那传言中的男婴长大归来，竟也做了金门羽客，那么由他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皇后当年还是个懵懂昭仪，可以对往事模糊不知，而宰相却是在那段风波中得胜的弄潮儿，由那时的崭露头角发展到今日的权倾朝野--如今党争炽烈，正是权力更迭之时，宫闱中又出现了一位金门羽客，又怎知这不会是他仕途上的变数？

何况紫眠还是那样的身世……因此宰相才会格外的在意，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遣了自己的夫人进宫面见皇后。

"哀家自有分寸。"嘉仁皇后瞥了一眼曹夫人，有些不耐烦道，"如果不是事关哀家性命，哪次哀家不是对宰相言听计从？他想要儿子尚公主，哀家就安排公主嫁过去，真儿不成又换枋儿，一波三折，看把哀家的福寿公主委屈的……"

"皇后休要再提，"曹夫人闻言眼睛立刻就红了，"妾身那么多儿女，只有真儿是个知冷知热的乖巧孩子，谁知临了竟做出这样没礼教没廉耻的丑事……"

嘉仁皇后讽刺的挑挑嘴角，没再多言--还能再说什么呢，曹真如此，还不是继承了其父之风？当年出身寒门的宰相中了状元，抛妻弃子，硬是娶了自己孀居的表姐，从此跨入显贵豪门，和宫中的自己攀上了关系--照样的没礼教没廉耻。

"恩，不说这个……"皇后转换话题道，"说起来，宰相可真是细心。表姐你带话叫哀家提防那个龙白月，哀家一开始还没放在心上，前两天看见了她，真是吓了好大一跳。表姐你是不知道，那死去的燕贵妃，她妹妹佟婕妤只像她三分，那丫头倒像去了七分，不细看，还以为是燕贵妃活过来了……"

曹夫人浅笑道："外子当然凡事要为皇后考虑，皇后如何处置她？"

"哀家已经将她打发到翠英殿去了，哼，等更换下一批宫人的时候，她也就活不成了……"

第83节：第五十一章 除夕(1)

第五十一章 除夕

除夕夜，禁中的爆竹声山响，远远飘进清冷的翠英殿里。云阳公主破例让龙白月陪她过夜，两个人一起在火炉边守岁。

"这么冷的天，居然没有下雪……"云阳公主素来倨傲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遗憾。

"也许过阵子就会下了，"龙白月给云阳倒了杯热酒，陪她一起凝听远方的爆竹声，觉得分外寂寞，"今年总是刮西北风，天气干冷，似乎打入秋就没下过雨了。"

云阳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不置可否的接过酒喝下。她望着窗棂外幽暗的夜空，眼里有莫名的情绪流动，唇上酒气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氤氲开，消散在暖阁温香的空气里。

宫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开，是皇恩浩荡，又赏下酒、馔、冬衣和首饰。太监照老规矩放下东西就走，不进冷宫宣旨，也不要公主的赏。宫女将东西搬进暖阁里，由云阳指挥着分分，大家木然领走自己的那份，退下，就见暖阁里剩下些最精致的赏赐，在灯下明晃晃的发亮。

"又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云阳公主小声咕哝着抱怨道，把玩漆盘里盛着的一叠叠珠翠首饰，有点不满，"我从来不戴这些的。"

"公主应该戴些首饰的，"龙白月盯着盘中首饰，两眼发光，"多漂亮呀。"

云阳公主眼里又盈满讥嘲，她瞥了眼满盘珠翠，发现其中混着一枚殷红的血玉簪子，便信手拈起来瞧瞧，笑道："这倒有点意思。"

"公主喜欢？奴婢伺候公主戴上。"龙白月难得见云阳对首饰发生兴趣，笑着起身捞起云阳光滑的长发，在她脑后挽个发髻，轻轻的将簪子别上。

云阳公主摸摸发髻里的簪子，见龙白月要去取镜子，嗤笑一声："你别见风就是雨，谁稀罕这个？"

话虽如此，她却并不把簪子取下，只是不再理会龙白月的殷勤，半躺上贵妃椅继续喝酒："你喜欢首饰，这剩下的都给你好了。"

龙白月如闻天籁，心花噼噼剥剥的怒放，恰似宫外爆竹之声。她抖着嗓子谢恩："谢公主厚爱。"

可不是厚爱么，这些首饰价值连城啊！云阳公主却语带微酸的讥笑她："论值钱，你也花不掉；论漂亮，你在冷宫戴给谁看？不明白你乐什么。"

"关乎本能啊公主，"龙白月嘴快咧上耳根子，手里只摩挲着宝贝不放，"奴婢不是故意这么乐的……"

※※※※※※※※※※

大年初一。

一大早，贺凌云并没有跟随父亲入宫，去大庆殿参加元旦大朝会。他称病告了假，悄悄拾掇了弓箭，令小厮备马，要往南御园射箭去。

大朝会是各国使臣入宫贺岁的庆典，文武百官均应穿上朝服参加，届时场面宏大、热闹非凡。但贺凌云的心思却没放在这上面，他只关心着正月初三燕国使臣到南御园射箭的活动。

燕国使臣擅射，每年的正月初三日，去皇宫南御苑射箭已成惯例，每次朝廷都会选择外貌出众箭术精湛的武官伴射。由于燕国使臣身份高贵，通常伴射的武官事后都能升上个一官半职，所以本朝条件合适的武官子弟莫不趋之若骛。

贺凌云年前谋划了很久，昨天总算得知自己有幸中选。他对自己的箭术一向自信，可依然决定要花两天工夫练习--伴射得胜，京师百姓会聚在各个路口喝彩，观者人山人海。如果他能赢过燕国使臣，不但光耀门楣，自己也能在朝中打下口碑，父亲如果开春调任到边防去，他请旨跟着去一定不成问题。

贺凌云跨上马，在元旦清晨冰冷而充满硫磺味的空气里轻咳一声，驾了马就要往皇宫南御苑去--他已经买通了那里的内监，随时都可以去实地练习。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嚣，令贺凌云顿时头皮发麻。

"贺凌云--"公输灵宝兴高采烈的窜到贺凌云马前，顶着满头的炮仗屑，一看就知道刚玩了个通宵。

"你是从哪儿窜出来的？！"贺凌云怒极，回头张望一下，看见宝儿正远远的衔着串糖葫芦跑来。

公输灵宝拽过贺凌云手里的缰绳，撒娇的晃荡着："你一大早要往哪里去？走亲戚么？为什么要背弓箭？"

贺凌云冷笑一声，拂开公输灵宝的手，驾马灵巧的越过她便走。灵宝追在后面喊道："我会射弩呀，带我一起玩吧！"

贺凌云回过身，对她的儿戏心态很是不悦："公子我是去办正事，玩什么玩？！"

语毕马鞭一扬，便已飞骑绝尘而去。公输灵宝望着他的背影，不甘心的跺跺脚，缠着门口小厮问道："他是去办什么正事嘛？"

"我家公子初三要做燕国使臣的伴射郎，这两天要去南御苑练习呢。"小厮语带骄傲的回答。

"在皇宫里练哦……"公输灵宝若有所思的喃喃道，连宝儿递来的糖葫芦，她都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凌云要做伴射郎？"紫眠从元旦大朝会上回来，得知了消息高兴的笑，"他向来都是这么认真呢。"

很会为自己打算的一个人，该认真的时候卯足了劲上，晓得自己?一步需要什么，思虑又周全，令他自叹弗如。

"他能赢吗？"公输灵宝有些悬心，"你帮他算一卦吧。"

"比箭也是博弈，不知道结果才有趣。"紫眠不答应她，只神秘的卖关子，吊着灵宝的胃口，让她浑身发痒直跳脚。

※※※※※※※※※※

输了！

贺凌云离开南御苑赐宴，骑在马上半天，还是回不过神来。燕国使臣使用的是弩，劲道、射程、准头，都比他要强。他还记得使臣那双鹞子一样的眼睛，满是戏谑讥嘲，仿佛看破了他这二日的拼命努力，让他心头火辣辣的只觉得羞耻。

在宴会上他食不知味心不在焉，同僚敬他酒，夸他射得好，在他听来都是幸灾乐祸的讽刺--他哪里射得好了，即使自己亦是箭箭中的，但想着那弩箭仿佛无坚不摧一样凌厉的气势，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无法落荒而逃，必须坐在父亲身边，强颜欢笑。

该死的，自尊心就这样受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弩箭弩箭……贺凌云恍恍惚惚，傻傻盯住前方御赐的银鞍马，马背上还驮着些金银器物，被志得意满的小厮牵着，在路人艳羡的目光中趾高气扬的往贺府去。

第84节：第五十一章 除夕(2)

贺凌云却只觉得丢脸。

公输灵宝在人群中乱窜，她拨开众人，在御道朱漆杈子外的御廊下翘首顾盼。顺着御道她看见贺凌云远远的驾马而来，不同于前日的神采飞扬，他颓唐沮丧的神色令她意外。

"比箭输了吗？"公输灵宝撅撅小嘴，也有些灰心气馁。

"这位贺公子已经很了不起啦，"一旁有个大叔与她搭话，"我有亲戚在南御苑供职，年前就听说啦。今年燕国新换了主子，新燕王脾气暴躁，可了不得，据说为了顺利迁都，干脆就下令将旧京夷为平地。如今这燕国可格外得罪不得，为了讨使臣欢心，伴射郎的弓箭早被动了手脚，那使臣又是用弩。听说伴射郎还能箭箭中的，已经给我们长脸了。"

"我最讨厌耍诈了！"公输灵宝一双小眉毛拧得死紧。不成，她一定要去安慰他。

贺凌云放马缓行，寒着脸不去看路边喧闹的人群，他仍旧在惦记燕国使臣的弩箭--那力道仿佛无坚不摧，令他胆寒，不禁想象着被那样的箭射穿胸膛，自己会有怎样的感觉。

沙场九死一生，他被护在父亲的羽翼下，哪里见识过什么……父亲，他的父亲，当年是如何浴血奋战打下这片家业，他要继承父亲，该有怎样的觉悟？

万千思绪又被打断--打前方忽然窜出一个人影，锵的一声鸣了一下铙钹。贺凌云被惊得浑身一激灵，抬眼望去，竟又是公输灵宝。

"怎么又是你！"贺凌云终于醒过神来，却只觉得气不可遏。

"为你庆功呀！"公输灵宝笑得灿烂，双手又将铙钹鸣响，"锵锵锵，贺凌云；锵锵锵，了不起……"

贺凌云终于知道人是可以被气死的，他的手颤抖起来，握紧了马鞭举到眼前，却强迫自己松手--不成，他现在还穿着官袍，不可以杀人。

"闭嘴！滚开--"他咬着牙，面色铁青的拨转马头就要走。

"贺凌云，人家是要安慰你嘛，你又没输，"公输灵宝又敲了一下铙钹，以正视听的样子，"你的弓箭怎么可能比得过弩箭？"

"那也是输了！输给弩箭--"贺凌云将马鞭砸在地上，冲灵宝发泄一腔愤懑，"那种弩箭我见都没见过，强大的仿佛无坚不摧，我眼睁睁看着靶子被它射得粉碎，连手都在发软--如果去北方要面对那样的武器，我--"

将一直憋在胸臆间的痛苦嘶喊出来，最后脱口而出的话连贺凌云自己都惊呆了，他只当自己胆寒，却没想到自己会胆怯--他怕了，身为一个武将，开始计较生死，开始计较生死背后一些莫名的东西。

与剿灭山贼时不同，同样面对惊人的武器，当时他的心情除了吃惊，就是想着怎样用计破敌--在自己的国家，最多是拼掉自己一条命。可两国对垒呢，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

他不敢去细想，如果边防对面涌来无数敌人，磅礴好似黑压压的潮水，带着强大的武器攻城掠地，铁蹄踏过自己的场景--不单单是死亡，似乎还有更巨大的压力逼得他喘不过气来。让他开始计较生死，开始计较生死背后一些莫名的东西……

贺凌云双目圆睁，过了好半晌才发现公输灵宝站在自己面前，正缩着脖子，被他吓得脸发白。该死！他竟然冲着一个女人发泄自己的懦弱，真是奇耻大辱！

贺凌云顾不上拾起马鞭，扯了缰绳夹马就走，狼狈的逃开，将公输灵宝远远丢在身后。

"贺凌云，灵宝给你做弩，"公输灵宝望着贺凌云仓皇逃离的背影，追了几步，拉长声音大喊着，"贺凌云，灵宝给你做弩--"

第85节：第五十二章 元宵

第五十二章 元宵

上元之夜，皇帝会登上宣德门城楼，俯瞰京师灯海、与民同乐，但泱泱后宫仍旧寂寞。不甘冷落的嫔妃宫人便在内苑搭出临时街市，照样张灯结彩，禁中内诸司会提供些杂卖，如尚食局仿民间式样的糕点，有乳糖圆子、蜜煎、生熟灌藕、韭饼等等；尚衣局会提供成衣、衣料和丝线之类；内香药库则供应香饼面药，不一而足，都是女人喜爱的玩意。

虽然这街市的规模远比不上宫外繁华，但太监宫女们会扮成小贩行人，吆喝叫卖，衬上宫外远远传来的爆竹声管弦声，也算得上热闹。众嫔妃衣香鬓影优游其间，戏谑笑闹讲价拌嘴，不分品秩，只求尽兴狂欢。

"公主公主啊……"翠英殿里，龙白月苦着脸，双手合十的哀求。

云阳公主不为所动，继续在灯下修剪指甲。

"公主公主啊……"

"不要再烦我了，"云阳公主干脆在贵妃椅上翻个身，丢给龙白月一个背影，"没事过什么元宵节？！"

"公主，元宵节是人都去看灯。"龙白月抢白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人？"云阳公主回过头，阴森森的对龙白月冷笑，漂亮的眼睛即使不怀好意，依旧美得慑人。

龙白月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慌忙求饶道："公主恕罪……"

云阳公主冷哼一声，回过头不去理她："你要去就去吧，反正我不去。"

龙白月闻言立刻跳起来，想矜持的走出宫，几步后却还是忍不住开始快跑。临出宫时她回头望了望，只觉得云阳公主孤独的背影，在灯下显得清冷寂寥。

唉……她的心头涌上一股罪恶感，但很快便被自己按捺下去--回来的时候给公主带样礼物好啦。

翠英殿今夜亦不设门禁，龙白月就这样偷偷混入内苑街市。她特意戴上云阳公主赏的首饰，又花钱在摊子上买了雪柳闹蛾，还有一种用熟枣和炭制成的"火杨梅"，点燃后火光不灭，用铁枝子挑了插进发髻，耀眼不输灯火。

她打扮得虽然光鲜，但宫女的衣着让她轻易湮没在三千粉黛之中。大家只顾笑闹，一时也没人留意她。龙白月与众人互不相识，一人兴高采烈的赏灯，倒也自得其乐。

宫伎们吹拉弹唱，也有说书耍剑的，其中表演藏掖幻术博皇后一笑的，却是紫眠。本朝世人追捧奇术，京师里有不少道士靠"货术"谋生，皇后妃子们见识不到外面的魔术，心向往之，便请来紫眠略作表演助兴。

紫眠欣然从命。他按照五行方位，在桌案上写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字，用纸符包裹泥丸，将泥丸分别放在字上，又取红烛照过。片刻后他打开符纸，只见五枚泥丸都变了色--东方的青如靛，南方的赤如丹，西方的白如珠，北方的黑如墨，中央则黄似蜡。

众人见了啧啧称奇，只皇后笑道："泥丸到底不雅，大人可有更新鲜的玩意？"

紫眠笑笑，恭敬作揖道："回皇后，昔日艺人张九哥为燕王表演的"使蜂唤蝶"，微臣倒也学得一二。"

"如此甚好。"

紫眠向一旁的宫女讨下肩上披帛，又找来剪刀，将七彩的丝帛叠好，毫不吝惜的挥剪铰下，银剪弯弯绕绕，剪出彩蝶翩跹。他边剪边吟唱道："紫禁烟光一万重，五门金碧射晴空。 梨园羯鼓三千面，陆海鳌山十二峰……"

轻软的披帛在紫眠手下变成蝴蝶，竟随着他翻飞长袖时掀起的微风飘了出去，纷纷扬扬，袅绕多姿。蝶群向皇后所在的方向飞去，有些聚在宫女衣裙的绣花上，有些落在后妃鬓边的牡丹上，舞动着翅膀，流光溢彩。

"香雾重，月华浓，露台仙仗彩云中。朱栏画栋金泥幕，卷尽红莲十里风……"

一阕词唱完，紫眠长袖一挥，招呼彩蝶尽数飞回，手法变幻间，破碎的披帛竟又完好如初。他将披帛还给一旁的宫女，向皇后拜下。

"神乎其技。"皇后矜持的声音里也掩不去激赏，很是高兴的吩咐左右道，"赐赏。"

"谢皇后。"

紫眠领了些赏赐后便退下，按理该出宫去灯市上游玩，可他却在内苑不起眼的角落驻足，目光流连在街市上，想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

该怎样把东西交给她呢？紫眠暗暗发愁，他捏捏袖子里藏着的小东西，脸竟然开始红起来。

蓦然他在人群中发现了她--龙白月，这开朗乐天的小女子，此刻正仰着头只顾看灯。她插了满头的蛾儿雪柳，细枝斜挑的火杨梅正滋滋燃烧，在她额前微微晃荡，映得她越发明艳动人。紫眠心下一喜，刚想开口唤她，自己却先愣住了。

他……他该喊她什么……

以前不熟的时候，他喊她龙姑娘，后来熟了，她的目光却总随着他，让他根本用不着开口呼唤，只需要与她目光相碰就好。可是龙白月却不然，她一口一个紫眠的叫着，热络得叫紫眠觉得温暖亲切，却在这时难住了他--叫龙姑娘似乎不好，生分了；连名带姓也不对劲，难不成……难不成要叫她白月？

思及此，他的脸更加无法遏制的火辣起?，心口似乎被什么揪住，竟然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哪还能吐出只字片言。

贪看花灯的龙白月终于觉得脖子酸了，她低下头来，不知怎的心念一动，偏头望去，竟然在灯火阑珊处看见紫眠--他正默默的望着自己，双唇轻轻抿着，眼中脉脉柔光，欲诉衷肠，却欲言又止。

龙白月哪还顾得了再多，她只管拎起裙子冲他跑去，云雀一样灵巧的落在他跟前，兴奋的叫道："紫眠！"

紫眠顿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似乎她刚刚救他一命似的。

"你怎么能来这里？"龙白月兴奋的脸通红，她已经好久没见他了。

"皇后要我入宫表演法术。"紫眠低着头回答道。

能入宫已经是极大的进展了，他不介意大材小用，以自己的法术侍奉权贵。尤其更重要的是，他想在这个日子见到她。紫眠又捏了捏袖子里的小东西，望着亭亭玉立在自己面前的龙白月，见她珠围翠绕着，白玉一样的耳垂上挂着云阳公主赏的镶红宝点翠金耳坠，脸上就忍不住浮起一丝赧然。

真是越来越拿不出手了，紫眠尴尬的在心下哀叹，最终还是逼自己坦然些："还有……我想给你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龙白月面前："比不上你现在戴的，不过……"

紫眠还没说完就惊愕住了，龙白月心花怒放的样子是那么真真切切，竟让他错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价值连城--那是一对耳环，只是简单的玑珠，费尽心思挑出极相似的两颗，粉红色的表面尽是褶皱，但色泽极好，仿佛两朵初绽的花苞。

"从炼丹用的珠子里顺手找出来的，送去珠子铺配了银钩，喜欢就留着玩吧。"紫眠轻轻一语带过，没说自己偶尔发现了一颗花苞模样的玑珠，便心念一动花去了一天的时间，在那斗珠子里寻找堪配的另一颗。

"好漂亮！"龙白月欣喜的接过，飞快取下自己的耳环，换上紫眠赠的，"呀，可惜我什么也没准备。"

"不，不用了。"紫眠心虚的回绝--他就是拿了她一样东西，才总是惦记着要还她一样。明窗尘扫出来的那枚金钗，他犹豫了好久，还是不想给她，他清楚自己的心情--想在身边保留一点她的痕迹，所以他拿着那枚钗子掂量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将之据为己有。

龙白月却已忘了那枚钗子，只当自己受伤的时候弄丢了。她头一次收到紫眠这样的礼物，知道其中深长的意味，叫她忍不住一阵心悸，浑身火热到颤栗，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

"陪我看看灯吧。"龙白月巧笑倩兮的望着紫眠，双眸被缤纷的彩灯映得晶亮迷离，在此刻她方能不自称奴婢，不卑不亢艳若牡丹，且比以往更加芳姿挺拔。

紫眠笑着点点头，龙白月开心的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到灯下。街市上只有紫眠一个男人，众人自然对他频频侧目，龙白月不敢与紫眠靠太近，只安静的走在他身边，连目光都不敢轻易斜视。

紫眠却又在心里想着，他得怎样叫她才好。总不能一直不开口吧，龙白月是在何时直接叫他名字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为什么那时自己不能顺势也改口呢？现在倒好，何时开口都尴尬的要死。

"白……"他喃喃着，声音细不可闻。

偏偏一枚礼炮放响，把紫眠的声音吞得一干二净。就见龙白月兴奋的低声叫喊着："哎呀呀，御驾御驾，我自从进宫还没见过圣上呢。可惜离得太远，只看得清龙袍啊，哪天一定要给他老人家磕个头！"

紫眠心不在焉的抬头眺望，原来皇帝此刻已下了宣德门回宫，正要去见皇后，前呼后拥中依稀能看见他赭黄色的龙袍。紫眠有些烦躁的低下头，很无奈自己的情绪被打断--为什么比起吐露自己的心声，他觉得吐血更容易一点？

"白……"

"啊，新年的黄历！"龙白月看见一边的小摊子上太监正在兜售黄历，激动的冲过去，"老板，我只要司天监颁的黄历，只要紫眠大人颁的那种！"

简直是废话，这摊子上的黄历就是司天监提供的，要别种还没有咧。龙白月在太监的白眼中接过黄历，兴奋的回头："紫眠，你刚刚说什么？"

白……白痴。紫眠气苦，真的觉得自己要吐血了。算了，看来今日不宜表白，他还是回去算个卦挑好日子再来吧："我回去了。"

"啊，"龙白月还想挽留，却见紫眠脸色不好，忽然忆起宝儿说过紫眠在给凌云配药，慌忙点头道，"你是要多注意休息呢，早些回去吧。"

紫眠看着白月无辜又懵懂的表情，忍不住苦笑，这女子，也曾经是花魁呢……如此也好。

他点点头，临走前嘱咐她："你也别玩太久。"

"放心……"龙白月朝紫眠挥挥手，在灯下望着他笑。

第86节：第五十三章 柳暗花明

第五十三章 柳暗花明

紫眠离开后龙白月也无心再玩，她提着一盏莲花灯，独自往翠英殿走。莲花灯是她买了要送给云阳公主的，她也不知该如何讨好这位脾气总是阴晴不定的公主--云阳只有十六岁，却像洞悉了一切世事似的，无论发生什么总是冷笑以对。

龙白月将暖暖的莲花灯提到眼前，望着层层叠叠的粉色薄纱中那点烛光，心头有些惆怅--纵然有千种风情，来在这冷宫里，便立时浸透了寂寞。

……

嘉仁皇后站在宫楼高处，望着脚下喧闹的粉黛三千，心头不禁志得意满，几乎要陶醉于这样的升平景象。

她的表姐曹夫人陪在一边，两位贵妇人携手相视而笑，细长的眉眼风韵犹存。

上元夜的风吹动灯海，一波波流光潋滟在京城上空，曹夫人的手离开暖炉，按了按风帽下微凉的鬓发："皇后……"

"恩？"

"外子认为，皇后将那龙白月配往翠英殿，深为不妥。"

……

龙白月提着灯，轻轻走进翠英殿。殿内空无一人，也不知其他宫人到底是外出游玩，还是已经睡下。

她悄无声息的往暖阁走去--尽管这样不合云阳公主立下的规矩，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有礼物要带给她，破例一次，应该不是大问题。

……

"怎么？如何打发一个小宫女，也要宰相大人来置喙么？"嘉仁皇后眯起眼睛，脸色阴沉的望着曹夫人。

"不敢……外子说，是他疏忽了，没有禀告皇后--那龙白月与紫眠大人关系匪浅，所以还是让她避开翠英殿为好。"

"哦？宰相是在顾虑，怕那龙白月会查探到什么？"

……

靠近暖阁时龙白月听见一些奇怪的动静，她初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提着灯信步往里走。直到她听清云阳娇媚的呻吟，熟悉又陌生的腔调里竟裹着一个男人亢奋的低吼，云雨声蝶浪蜂狂，让她刹那间僵立在原地。

她，她怎么能忘记这种声音。

龙白月的手开始颤抖，她忘了该怎样呼吸，脑袋嗡地一声全然空白，只能直勾勾的看着暖阁深处。

……

嘉仁皇后瞥了一眼曹夫人，漫不经心的冷哼道："有什么关系，反正那里是冷宫。再说圣上已经决定，开春就送云阳公主去燕国和亲，到时候，有关翠英殿的一切就会结束。"

……

她，她看见了什么？

龙白月浑身虚软，木然的一步步往后退。她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那锦榻纱帐之后纠缠着的两个人影是幻觉；那散落在地上的赭黄色龙袍也是幻觉……

帐中男女依旧恣意贪欢，似乎对龙白月无意中的窥破浑然不觉，兀自疯狂的缠绵吟哦。龙白月提着灯一步步后退，莲花灯的粉色光晕将她的脸照得越发惨白。直到远离了暖阁，她的身子才开始放心的发抖。

龙白月吹灭莲花灯，她不敢回宫女的厢房，尽力在翠英殿找了个最黑暗逼仄的角落，将身子蜷进去，缩成一团。狭小的空间给了她一点安全感，这时候她乱成一团的脑袋才开始在茫然中抓出一点头绪--公主与人有奸情，那赭黄色的龙袍只可能属于圣上--乱伦？！

龙白月只觉得天地万物轰然倒塌，周围的一切都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大祸临头--她发现皇帝和公主乱伦，她哪还能活！龙白月哆嗦着，伸出双手紧捂住嘴唇，手指却被打颤的牙齿咬破。

怪不得翠英殿里人人如同行尸走肉，原来只有她一个被蒙在鼓里，浑不觉死期将至，还天天过得有滋有味！

在极度的惊骇中龙白月瞪大双眼，木然出神许久，忽然一盏精致的莲花灯照亮了龙白月的脸。她愕然抬头，发现竟是云阳公主提着一盏花灯，正似笑非笑的瞅着她："原来你也要送我一盏莲花灯呀。"

龙白月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边已然熄灭的莲花灯，蓦然将它打翻在一边："公主饶命--"

她爬到云阳公主脚边跪下，拼命磕头--她还不能死，如果此刻便死在这里，之前一切的辛苦就付诸东流了："公主饶命，奴婢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嘿嘿，"云阳公主冷笑道，"这话我听得多了，你就算是哑巴，也照样活不下去--我本来挺满意你，想将你留下，可惜，你明白得太快了。"

龙白月浑身一激灵，慢慢抬起头来。云阳公主深紫色的织锦大氅上，绛红色的蝙蝠刺绣张牙舞爪，似乎正冲着龙白月狞笑。公主的表情一如往日般冷漠倨傲，没有畸情被窥破的慌乱，也没有对龙白月乞怜的动容。

公主是不会放过她的，至此龙白月终于有了觉悟，她不甘心坐以待毙，她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此死去！龙白月不再求饶，她爬起来，小心翼翼的盯着云阳公主，一步步的后退，待得退出一段大致安全的距离，她立刻飞快转身跑出翠英殿。

她能跑到哪里去？龙白月绝望的想着：去找皇后求救是行不通的，她一定会被灭口；去医官局找太医大人们，也只会拖累他们，她该怎么办？紫眠，只有紫眠能救她，可是，紫眠在哪里？

龙白月的眼泪在夜风中掉下来，她只能不停的跑，仿佛恐惧就是她脚下的这条路，可以被她跑到尽头似的。哪知这条路早没有了方向和尽头，她竟迷失在翠英殿茫茫的竹林里。龙白月停下脚步，惊惶失措的环视四周。

夜雾越来越浓，竹林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凄鬼夜哭。修长的竹影交错，像囚笼一样包围住龙白月，让她无法再逃脱。

浓雾中忽而亮起一团光晕，游移着，渐渐向龙白月靠近。云阳公主的声音穿过雾气，清脆仿如夜莺，却依旧冰冷无情："你逃不出翠英殿的，别做无用功了。"

龙白月浑身颤抖着往后退，像垂死的猎物一样不放弃最后的挣扎。她无路可走，干脆踉跄着往竹林子里扎，却闷头撞上一团柔软。

"哎呀呀，你疯跑什么？"宝儿捂着肚子叫痛，"如今一个个都神魂颠倒的，好好的上元节，灵宝非要做木工；跑来找你，你又撞我，哎哟哟……"

龙白月的双手用力箍住宝儿的胳膊，她抬起脸，泪流满面的惨白样子吓坏了宝儿。宝儿呆住，傻傻的结巴道："你，你怎么了？"

"宝儿，"龙白月此刻已是浑身无力，只能软软的靠在宝儿怀里，"快逃啊……"

宝儿还没摸清眼前的状况，她只能循着龙白月惊骇的目光，去寻找令她恐惧的来源--光晕驱散浓雾，莲花灯已经近在眼前，提着灯的美人在月下笑得惑人心魂。

宝儿呆呆的看着云阳公主，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深紫色蝠纹大氅压着白绫裙子，镏金翡翠扣子没有扣上，银红色领口敞开，露出肌肤如雪；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两肩，夜风吹起的几根青丝滑过倾国容颜。这样的风情万种，这样的媚态横生……她不相信这样的绝色会是人间女子。

云阳公主上下打量着宝儿，脸上笑容倏地消失，她皱起双眉，竟突然开口道："连山月？"

宝儿浑身一激灵，也跟龙白月一样开始发抖："姨，姨妈……"

事态急遽变化，龙白月的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云阳公主不再关注龙白月，径自长袖一扬，对宝儿招呼道："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坐吧。"

只见周围浓雾瞬间消散，方才一直困住龙白月的茫茫竹海，此刻又恢复成原貌，龙白月并没有跑远，甚至翠英殿就在离她们几丈开外的地方--之前的一切都是云阳公主用法术制造的幻象而已。

三个人回到翠英殿，宝儿开始兴奋的乱转："哇呀，姨妈，原来你住这里啊，真是奢侈呀！"

龙白月犹自惊魂未定，只是傻坐在一边，看着云阳公主跟宝儿寒暄。

云阳公主撂下大氅，歪进锦榻里，对宝儿勾勾手指："过来，让姨妈瞧瞧。"

宝儿凑到云阳公主身边，云阳公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还真当自己是人呢，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瞧你？"

宝儿闻言立刻变成狐狸，蹭着云阳公主撒娇。云阳公主翻翻宝儿的皮毛，看看颜色光泽，又掰开兽嘴瞧瞧宝儿的牙齿，很是满意的拍拍她："许久不见你，这两年长得不错。"

宝儿又变回人样，嬉皮笑脸的念叨："想不到姨妈竟然住在这里。"

"恩，这些年我都住在这里，"云阳公主笑笑，眼神不再冰冷，"这里风水好，又有九五至尊供我采补，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云阳公主明明比宝儿更显年轻水嫩，宝儿却偎在她怀里，口口声声喊着姨妈。慢慢的龙白月终于反应过来，她不再恐惧，却狂喜到浑身发抖。

扑通一声跪在云阳公主面前，龙白月摸索着她的裙子，声音忍不住激动的发颤："公主，二十四年前，你也在这宫里么？"

"二十四年前？"云阳公主邪邪笑起来，"你忘了么？我才十六岁呀？"

龙白月呆住，她傻傻的模样让云阳公主笑得花枝乱颤："那时候，翠英殿里住的是华贵妃。"

"华贵妃？"

"恩，当然，"云阳公主指着自己的鼻子，得意洋洋道，"那华贵妃……也是我。"

第87节：第五十四章 真相

第五十四章 真相

龙白月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您是华贵妃？"

"是啊，我又不会老，想在这宫里待下去，就得时时变换身份。"云阳公主邪笑一下，很得意的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快五十年了，算算看，身边已经换过三个皇帝。"

真相几乎近在眼前，龙白月激动得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颤声问道："公主，二十四年前，您是不是生了个男孩？"

云阳公主闻言一愣，柳眉微微皱起来："没有，人妖殊途，我怎么可能生孩子。"

龙白月和宝儿听了都愣住，宝儿竟呐呐道："啊？我们不能和人生孩子吗？"

"蠢丫头，"云阳公主气得拍了一下宝儿的脑袋，"你要我生个狐狸还是生个人呢？越大越糊涂！"

哎？如果狐妖不能和人生孩子，那紫眠的母亲到底是谁呢？龙白月依旧不死心的问道："可是，宫外一直都在传说，有一个人是皇帝和狐妖的私生子呢。"

"这都是谣言，我可没生过什么孩子。"云阳公主漫不经心的弹弹指甲，对龙白月的说辞不以为然。

"怎么会这样？"龙白月有些着急了，"那二十四年前，嗣汉天师紫玄真人从宫中抱出的孩子，该怎么解释？"

云阳公主先是不理会龙白月，可不久之后她突然顿住，抬起头缓缓说道："说起来，二十四年前，紫玄真人是有从我宫中抱走一个孩子……不过他怎么成我生的了？"

龙白月心跳如擂鼓，激动不已："这么说公主知道那孩子的确切身世了？"

不管是不是狐妖生的，对紫眠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身世的真相吧？

"恩，大概知道。"云阳公主凝神想了想，微微一笑。

龙白月面向云阳公主，恭敬的跪好，叩首央求道："公主，奴婢千辛万苦进宫来，为的就是帮助那人探寻身世，求公主见那人一面。"

"我不要见他，"云阳公主有些不快，"他关我什么事？"

"公主，那个人对奴婢来说很重要。"

"哼，你现在身在冷宫，他对你再怎样重要，你又能如何？"云阳公主冷嗤道。

"公主，奴婢不求什么，只求能帮上他就好。"龙白月坚持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只乞求云阳公主能够动容。

"姨妈……"宝儿也在一边摇摇云阳公主，"龙白月她救过我，姨妈帮帮她，我也算报了恩了。"

云阳公主很是不屑的瞥了宝儿一眼，偏头望向龙白月，精致的瞳仁里映出龙白月执著的模样，竟让她冷淡了千年的眸子微微变了颜色。云阳公主似笑非笑道："真搞不懂你们，总是纠缠些无聊的事情。唉……"

龙白月见云阳公主转圜了口气，喜不自胜道："谢公主成全。"

"我怎么见他？"云阳公主看着龙白月一脸幸福的样子，表情有些复杂，"我可懒得出宫。"

"公主放心，那人如今已是金门羽客，可以出入宫闱，何况他神通广大，定有办法来见您，"龙白月激动的拜托宝儿，"你去通知紫眠，要他尽快想法子进宫来。告诉他，他的身世有线索了，但别多说，多说只怕添乱。"

宝儿高兴的拼命点头，她搂着云阳公主又撒了一会儿娇，便与她们告辞，蹦蹦跳跳的消失在夜色里。

龙白月双手合十谢天谢地，一边的云阳公主兀自冷笑："就这么想让那人知道真相？"

"恩，"龙白月羞涩一笑，捞捞头发，"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他能如愿，奴婢便无憾。"

"听你这话，好象马上死去也心甘情愿，嘿，也好……"云阳公主若有所思的支颐，斜眼望她，"你不想知道那人的身世吗？"

"想，"龙白月不假思索的回答，却又道，"只是奴婢认为，他应当最先知道。"

那是他的身世，追寻了这么多年，秘密一朝揭破，喜乐哀愁该由他一人先尝。他愿与她分享，她便陪他分享；他愿放在心底，她就安静陪他。

细心如她，能明白怎样才是尊重体贴。

※※※※※※※※※※

翌日午后，紫眠便迫不及待的想了法子进宫。

由于翠英殿是冷宫，他没有理由入见，索性就用法术悄悄的潜入。

龙白月一早接到宝儿的通知，此时正待在竹林里等着紫眠。她一见紫眠出现在竹林里，立刻迎上前去："你总算来了。"

紫眠笑笑，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龙白月："你是如何帮我查到的？"

"哎呀，机缘巧合。"龙白月一时也说不清楚，她看着紫眠眼中的期待和惊喜，自己心里也溢满了高兴，"我带你去见云阳公主--也就是二十四年前的华贵妃。"

二十四年前的华贵妃……亢奋的宝儿带话时语焉不详，只说她的姨妈要见他。知道这个消息时，紫眠激动的不知所措，竟不敢继续往下追问--宝儿的姨妈便是自己的母亲么？原来真的有狐妖隐于深宫……他的母亲……这么多年，秘密揭破的前一刻，他的心竟激动到快要痛起来。

紫眠跟在龙白月身?，惴惴不安的走进翠英殿暖阁。龙白月掀起珠帘，对紫眠暖暖笑道："公主就在里面，你去和她说说话吧，我在外面等你。"

紫眠凝视着龙白月的笑颜，点点头，目光里感激又有些羞赧。近亲情怯，龙白月明白他的心思，所以他的身世就交由他自己去追问。她微笑着低下头，替他拨开寻找身世的帷帘，任他进去，自己只是掩了帘子轻轻退开，走到宫外去静静等待。

龙白月心中涌起的欢欣磅礴澎湃，她望着宫外茫茫竹海，笑容里尽是满足，即使冷宫里的冬景明明满目苍凉……

紫眠走进暖阁，步履缓慢，一步步迟疑的靠近锦榻里那个绮丽的背影。

昏暗光线中，他看见流泻在织金被褥上的蜿蜒青丝，他的目光顺着青丝移动，一路看上去，青丝汇成一段光可鉴人的长发，长发上别着一根血玉簪。

他见过这个背影，在琵琶声交织出的刀光剑影中，在那电光火石间的一刹那……

那妖冶的背影好似忽然感受到他的注视，回过身来，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双寒光凛冽的眸子漠然看着他。

娘……

紫眠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我的孩子。"云阳公主仿佛能看懂紫眠的心思，绝世姿容里透着冷淡，轻声道。

"不是？"紫眠一惊，不知所措的喃喃着，"那么……"

"你真正的母亲，只是个普通宫女。"云阳公主望着紫眠错愕的表情，冷冷一笑。她扬起袖子，锦榻边半人高的铜镜立刻发出晕黄的光芒，慢慢从中透出模模糊糊的影象，吸引了紫眠的目光。

一个瘦小的背影出现在镜子里，梳着普通宫女的发髻，怯怯的独立在回廊深处。云阳公主道："喏，就是她。那么卑贱的身份，只因皇帝的一时兴起，竟意外的有了身孕，之后她就被遗忘了，面对尔虞我诈的宫廷，在凶险中苟活下来。"

紫眠如遭雷击，身子猛然一震，呼吸变得仓皇急促。

"……她被人下了堕胎药，一身是血的爬到我这里，求我为她保住这个孩子。"随着镜中景象变换，面对一幕幕残忍血腥，云阳公主只是漫不经心的解说着。

"那孩子……就是我吗？"紫眠脸色惨白的盯着镜子，一旁的云阳公主--他以往幻想成母亲的人，此刻，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是的。她那个时候乞求我，说她需要这个孩子……除了孩子，她一无所有。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需要用这个孩子扳回来。"云阳公主望着紫眠惨淡的神色，无动于衷的冷然道，"那个时候，你母亲的眼睛睁得血红，目光如兽，仿佛我的族类……于是我用我的仙珠保住了你。"

"那我的母亲呢？"紫眠强迫自己从镜子上移开目光，紧盯着云阳公主问道，"她在哪里？"

云阳公主一指殿外竹林："在那里，她生下你的时候就咽气了--你们的气血实在太弱，我的仙珠只能保住你一个。"

紫眠竭尽全力撑住虚软的身子，不让自己就此颓然倒下。暖阁内寂静了许久，他才嗓音暗哑的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也是你母亲的要求。"

镜中闪过血红的眼睛、青白的皮肤、被汗水黏湿的乱发，皴裂发紫的嘴唇一张一翕："没有他我活下来有什么用，有他我才有指望……死了也能有指望，求贵妃救活他……"

"只救活他就好……"充满恨意的眼睛灼灼发光，却慢慢黯淡下去。

紫眠闭上酸涩的眼睛。云阳公主从锦榻上坐起身，意味深长的打量着他："不过，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当年是不是太多事了……"

痛意梗在喉头，紫眠默然望了云阳公主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候在宫外的龙白月见他出来，迎上去，却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住："紫眠？"

紫眠身子一晃，他慌忙扶住殿门外的柱子，闭上眼歇了好半天，才在昏乱中缓过神来。他睁开眼，涣散的目光找到焦点，却发直的盯住殿外的竹林，根本无暇注意到龙白月关切的眼神。

紫眠急急向竹林走去，对事态一无所知的龙白月只能留在原地，有些仓皇失措的望着他萧索的背影："这……这是怎么了？"

"去见他母亲了吧，"云阳公主也走出暖阁，她靠在宫门边斜睨龙白月，嘴角想勾出一丝笑，却没能成功，"所以说么，真是搞不懂你们，总是纠缠些无聊的事情……"

龙白月慌忙回头望向云阳公主，嘴唇无力的张开，却呐呐无言。

竹林静谧的深处，紫眠从怀里掏出一张道符，四周阴风乍起，道符哗啦一下从他手里挣出，直直贴上一垅薄土。坟茔中强烈的怨气让紫眠再也支撑不住，他无力的跌进枯败的竹叶中，失神的双眼倏地被泪水蒙住，对着一抷冷土喃喃唤出："娘……"

第88节：第五十五章 往事(1)

第五十五章 往事

竹林在风中摇曳，竹叶簌簌如同鬼哭。紫眠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端详许久，慢慢握紧拳头。

"我不信，"他喃喃着，双手忍不住颤抖，"如果真是如此，这二十四年我算什么……"

"我不信……"他踉跄着站起身，将手中黄土洒出去，颤抖着双手掐出手诀。

竹林里厚厚的落叶随风扬起，绕着紫眠打转。他咬着牙念出一串口诀，法力催起落叶漫天，纷乱的竹叶渐渐遮住他灼灼的双眸与苍白的脸……

竹林里光线一黯，须臾后疾风渐消，竹叶又飘飘然落回地上。龙白月摸进竹林，遍寻紫眠不见，只能在苍凉的竹林中逡巡，一声声怯怯的轻喊着："紫眠……"

信州龙虎山，上清宫。

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下了两天，天地蒙蒙，群山间只有一片白色。大雪压弯了青松，雾凇挂满树梢，偶尔几声鹤唳让人更觉冬色凄清。道观外的山门处，站着两个袖着手的小道童，一头一脸都是雪，正在说着闲话："这个天，翠虚师叔还叫我们扫山门石阶，我师父太窝囊了。"

"是呀，这鬼天气，怎么可能有人来道观，多此一举。"

两个小家伙抹掉眉毛上的雪花，一个打着鬼主意准备偷懒，一个眯缝着双眼望着空中雪花飘舞。忽然寒风一烈，周遭气流大乱，雪花凛冽横飞，打得他们小脸生疼。

"哎呀呀……"小道童直往后躲，以为碰上妖气。

凭空出现在山门处的人影让他们愣了许久，终于将信将疑的喊出声："紫眠师叔？！"

紫眠寒着脸，仍纷扬雪花落满自己一身，只是冷冷的开口问："师父呢？"

"师祖近日闭关，道观里只有翠虚师叔在。"小道童慌忙躬身将紫眠迎进去。紫眠并不与他们寒暄，径自走进上清宫。雪地里的白鹿仙鹤察觉到紫眠阴郁的情绪，吓得不敢靠近。

紫眠匆匆走向紫玄真人闭关的厢房，轻叩反锁住的黑檀木门："师父，徒儿紫眠求见。"

厢房内没有半点动静，过了半晌紫眠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用力的拍门，门上震下点点积雪，落在紫眠脸上，化作冰凉的水汽："师父，徒儿紫眠求见。"

"没见师父正在闭关吗？冒冒失失的前来打扰，成何体统？"

紫眠回过身，只见一众道童簇拥着他的师兄弟，此刻都在伞下冷冷的看他。为首的翠虚居中，他穿着黑貂大氅，雪不沾身，俊美的脸半掩在黑貂皮领子里，神色阴冷无情。他伫立在雪地里与紫眠对视，身边的青莲居士温婉执伞，为他遮去连天风雪。

紫眠心口蓦然一痛，缓缓开口道："我要见师父。"

"这时候师父不会见你的，"翠虚阴骘冷笑，狭长双眼瞄着狼狈的紫眠，又道，"师父还叮嘱过，他不想见你。"

紫眠半眯起眸子，咬咬牙不理会他，径自转身继续拍门："师父，师父--"

翠虚很是着恼，他索性冲到伞外，飞步上前拦住紫眠，狠狠瞪住他："没听见我的话吗？！师父他不要见你！"

紫眠根本不将翠虚放在眼里，他头一次用力反抗，将翠虚推搡在一边。翠虚冷不防被紫眠推开，踉跄了几步，又惊又怒的上前挥袖压住紫眠的胳膊，两人的衣服摩擦在一起，窸窸窣窣拂下细碎的雪花。

焦急中紫眠正要发作，耳边却忽然响起龙白月的话--我觉得你师兄满关心你的……

你不是会望气卜算的嘛，有没有算过翠虚到底对你有没有敌意……

紫眠愕然盯住翠虚的眼睛，翠虚刚要纳闷，忽然察觉不妙，慌忙拂袖退开，急怒道："你无耻，竟然对我用读心术！"

紫眠无暇顾及翠虚羞红的脸，只是回身继续拍门。黑檀木门这时终于吱呀一声打开，紫玄真人面无表情的望着紫眠惶惑的眸子，怅然道："进来吧。"

厢房内丹鼎火色正旺，紫眠跟随师父入室，掸掉衣上雪，二人落座。紫玄真人叹了口气，头也不抬的说道："问吧。"

紫眠喉头有些发堵，过了半晌才低声问道："师父，我的母亲到底是不是狐妖？"

"不是。"紫玄真人终于说了实话。

紫眠紧握着的拳头还是忍不住一颤--是了，他无法卜算自己的身世，被蒙蔽了二十四年，他的师父没道理看不出他的出身，如果他的母亲真是普通人，唯一的答案只能是--师父也在骗他。紫眠不甘心的抬头，痛不欲生的眼睛想要质问紫玄真人，却在看见他颓唐的神色时，怒焰慢慢退却下去。他好半晌才将冲上喉头的哽咽压下，喉咙因此绞痛不已，只能哑着嗓子开口："师父，告诉我真正的身世吧。"

"二十多年前，我应皇帝的征召，下山做了嗣汉天师……"紫玄真人思及往事，神色间也是掩不住的怅惘，"我被封为金门羽客，出入宫闱，主要的任务，是替皇帝求子。"

"我提供了不少房中术，可后来慢慢发现，皇帝无子，其实问题出在皇后身上。那时的皇后还不是现在的嘉仁皇后，而是废后裕宁……裕宁皇后天性奇妒，总是隐秘的加害宫中怀孕的妃子，她买通女史欺上瞒下，皇帝一直忙于战事也无从察觉，如此拖下去，被开罪的只能是我……"紫玄真人叹了口气，"我得找靠山，朝堂无非就是这么回事，恰巧此时，皇帝御驾亲征北燕，而宫中有两个人怀了身孕，一个是如今的嘉仁皇后--那时候她还是昭仪；另一个是裕宁皇后宫中的小宫女，也就是你母亲了。"

紫眠身子一颤，脸色惨白的听紫玄真人继续往下说。

"当时还是新科状元的曹宰相与宫中昭仪攀上交情，他找上我，要与我携手保住昭仪腹中的孩子，我算出昭仪怀的是男胎，就答应了下来……保住孩子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扳倒裕宁皇后……"

紫眠冷冷道："而我的母亲，是你们无暇顾及的牺牲品。"

紫玄真人脸颊尴尬的一抽，只能惭愧的点头："怀孕的两个人都在瞒，你母亲瞒得极好，宫中几乎无人知晓，可她毕竟待在裕宁皇后宫里，最后还是被皇后察觉，皇后轻视她只是个普通宫女，草率命人给她灌了药便将她抛在脑后……这里就得提到当时翠英殿的华贵妃，她其实是狐妖，变换着身份在宫中住了二十几年，历代天师都不伤她，只因她媚色惑主，得皇帝庇护。这在宫中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多，少数的几个知情人中，没想到竟有你母亲--她知道华贵妃是狐妖，竟爬到她那里求助，不知为何华贵妃也出手相救。我们的目的是除掉皇后和另一个孩子，于是我们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狸猫换太子。"

第89节：第五十五章 往事(2)

紫玄真人至今仍清楚记得，当年自己告诉曹宰相华贵妃是狐妖时，曹宰相不假思索的想出这个计划，让他惊讶到战栗，也让他此事过后再不敢接近那个青年才俊的状元郎。

"按照计划，由我向皇后揭发华贵妃瞒孕之事，皇后自然震怒，我便乘机献计为皇后解忧，皇后巴不得借刀杀人，自然顺水推舟的答应--半年后皇帝御驾亲征归来，届时由我掉包除去华贵妃的孩子，她将狸猫呈给皇帝，构陷华贵妃是狐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后哪里知道华贵妃当真是狐妖，她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正触动皇帝痛处。皇帝碍于颜面，只能烧死狸猫，冷落翠英殿，但对皇后的张扬衔恨在心，加上当时的曹宰相在朝中推波助澜，皇帝很快便找了借口将皇后废去。你母亲生下你就死了，我将你抱出宫时被人看见，竟传出你是那狐妖华贵妃的孩子。皇帝因为出征，不知华贵妃孕事的底细，以为我用狸猫换下的真是华贵妃生的异种，便命我处理掉你……华贵妃正嫌你麻烦，任由我将你抱走，也不和皇帝提起。皇帝不记得你母亲，只当除去的是狐妖的孩子，亏心之余缄口不言，没想到，竟滴水不漏了这么多年。"

"此事真相，连如今的嘉仁皇后都不知晓--她其实不过是宰相为自己仕途摆的一步棋。这场风波之后，昭仪也诞下男婴，便是当今的太子。皇帝龙颜大悦，不久后封昭仪做了皇后。"紫玄真人说完事情始末，望向沉默不语的徒儿。

"为什么，"紫眠恨道，眼里尽是不甘，"为什么风波之后，师父仍要欺上瞒下？"

"因为我选择了宰相这一党，我必须站在他那边……"紫玄真人说道，"再者，让皇帝知道他的长子是你，你以为宰相他们会无动于衷吗？在后宫里无依无靠，你能活几日？"

原来宰相早就知道真相，难怪他比任何人都执意要除掉自己，紫眠闻言惨然一笑："那师父为什么要瞒我，甚至一直瞒到现在？"

"不瞒着你，让你知道了真相后入朝，往死路上撞？"紫玄真人苦笑，语气里尽是无奈，"你用什么跟他们斗？宰相阴狠老辣精通权术，太子自小被悉心培养，而你呢，你与太子交好，凭的是什么？不要告诉为师凭的是文韬武略！"

紫眠的脸顿时灰败下去，满是幌子被人戳穿的难堪。

"你说不出口？"紫玄真人逼视着紫眠，带着对道士宿命的愤懑一路说下去，"那我替你说--是房中术！是不是？"

紫眠在一瞬间被打垮，道不尽的羞耻与难堪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心。最终他只能将双眼慢慢阖上，绝望的喃喃道："为什么当初要把我救活……还不如死了干净……"

"因为你的命数……"紫玄真人道，"是我执意保你下来，否则，宰相早已斩草除根。"

"我的命数……"紫眠惨笑，重新睁开的双眼里蒙着一层泪光，"为了有人替你们卖命，去咒杀燕王？"

紫玄真人沉默了半晌，嗫嚅道："可以这么说。"

紫眠想发出一声冷笑，却无法笑出声："师父……从前我也隐约猜到，我明明血统高贵却什么也得不到，因为母亲是狐妖也罢，因为父亲嫌弃我也罢，我花了多少力气才决定什么都不去争。我只想弄明白身世，明明白白放弃一切，可如今看来，也许糊涂一辈子未尝不是幸事--事实真相已经血淋淋提到我面前，母亲的怨灵二十四年未消，我不相信她只想求一纸道符超度。我不想再退让下去了，也许我一意孤行去探寻身世，便是注定无法看破一切，如果放弃所有、任人宰割是我的命数，我不要这样的命数……"

那也是你的命数……紫玄真人痛苦的闭了闭眼睛，缓缓开口道："紫眠哪，你在修道上天资颖悟，可论权谋你斗不过他们的。可……你只管去吧，只是你以后不再是我上清宫弟子。"

紫眠双眸霍然一睁，脸色更加惨白："师父，哪怕将我逐出师门，您也要我放弃？"

"没让你放弃，你去做你想做的，我要保护我一门性命，如此而已。"紫玄真人无奈的摇摇头。一切都是天命，自己既然选择了无为，就只能一路放任下去。

"再怎样法术高强，维系门派还是得依附供养人，以方术侍奉权贵，就是我们的命数。你可以去争，但上清宫不能陪你……"

"好……好……"紫眠咬牙强笑着，硬撑着站起身来，身子却无力的虚晃了一下。

"傻孩子……"紫玄真人望着他倔强的脸，有些动容，"你气血不足，还施展法术，去吧，为师送你最后一程。"

紫玄真人扬起手中拂尘，拂向徒儿门面："哪来的回哪去，紫眠，就此别过……"

第90节：第五十六章 争道

第五十六章 争道

龙白月抱膝坐在竹林深处，心绪低落。她尚未知悉详情，却能看出紫眠得到的不是好消息。她想安慰他，却寻不见他的踪影。

"难道已经回去了？"龙白月怅然自语道。

正在寻思间，竹林里寒风乍起，呜咽的冷风夹带着大片的雪花，一时迷住了龙白月的眼睛。及至她拂去脸上的雪花，睁开双眼，紫眠已茕茕孑立在她面前。

"紫眠，你去了哪里？"龙白月连忙爬起来跑到他身边，惊讶的打量他，"怎么弄得一身湿？"

紫眠无神的双眸对上龙白月，失魂落魄的望着她，一时什么也说不上来。雪水打湿他惨白的脸，他哀伤的神色令龙白月看了心慌。

"紫眠……"

安慰的话来不及说出口，她只觉得呼吸一窒，人已经被紫眠紧紧的抱住。这一瞬间龙白月惊愕得目瞪口呆，双腿不由得虚软。

"白月，"紫眠的脸闷在龙白月肩胛上，喃喃唤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念得高，仿佛垂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白月，白月……"

寒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鸣响，让他的声音越发凄惶。

龙白月身子一震，双手开始发抖--紫眠从没这样叫过她的名字，她明明应该开心得快死掉，可为什么此刻她却觉得害怕？

紫眠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他头发上的雪水沾湿了龙白月的脸颊，沁得她腮边冰凉。她的双手缓缓爬上紫眠的肩，紧紧抓住他寒冷透湿的冬衣，回搂住他，声音沙哑的念着："紫眠……"

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眠身子一僵，沉默半晌之后沙哑低语："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白月，我得走了……"

"走？去哪儿？"

"去做我该做的事……"紫眠放开龙白月，收拾干净自己脆弱的表情，木然补充道，"去争取二十多年前就该是我的东西。"

"二十多年前就该是你的东西……"龙白月默念着，不自禁开始发抖--难道紫眠要去夺权？

紫眠低了头，盯着地上不显眼的薄坟望了半晌，转身就要离去。龙白月心头一颤，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知道冲上去拽住他的袖子："紫眠，你别去！"

紫眠回过头，空落落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怎么能不去？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你还有我，我们可以……"可以做什么呢？龙白月呆住--她身在冷宫里呀。深深的绝望攫住她的心思，她只能任由紫眠的袖子从自己手中滑掉，眼泪无力的掉下来："紫眠，紫眠……我喜欢你！"

可是除了喊出这样的话，她还能做些什么呢？龙白月以为紫眠会就此走开，而她会就此待在原地孤独下去，未料到紫眠却再一次拥住她--她的表白让他欣喜若狂，可去意已决的他已经无法回报："白月……"

原谅我的任性吧……他稍稍放开她一点，看清她又喜又伤的惊怯样子，在她最动人的这一刻深深的吻下去。

情愫在唇舌辗转间汹涌，紫眠的癫狂里尽是绝望，好似穷途末路时破釜沉舟的武将，让龙白月只能一路丢盔弃甲。他冰凉的唇让她哆嗦，她微启樱唇曼声嘤咛，却忍不住呜咽出声。

海枯石烂并非属意天长地久，而是冀望能够在一刹那--世间万物最好都随着他们一并湮灭，方是无怨无悔人生如愿。

"我……我也喜欢你，白月，"紫眠苍白的脸微微笑着，伸手握住她柔顺的青丝，"可我……以前是不甘心一无所知，现在是不甘心一无所有，白月，我是不是很贪心？"

得到他的心意便已足够--无论他要做什么，她只需站在他一边就好。龙白月摇摇头，眼泪继续往下掉，可哽咽的语气已平复下来："……我一定在这里等你。"

紫眠浅笑着垂下眼，轻轻松开手，任指间三千青丝滑落。离开龙白月温热的身子，寒意侵衣让紫眠更觉寒冷，他在一瞬间又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这样决定对是不对--他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又该怎么做，他统统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往一个方向去，那个方向偏离了他过去的二十四年，或许是条血路，也或许是条死路，可他已不能背转身子，因为那条路上有他母亲的怨气、有宰相的冷眼和师父的决绝，也有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如今已爬出丑陋枝蔓的欲望。

实在是可笑，多年来自持从容淡定，哪知临到此时，欲望的力量竟如此之强、速度又如此之快，让紫眠几乎要厌弃起自己--而龙白月却站在他的背后，轻轻说她会等他。她的包容让紫眠更觉芒刺在背，因为他即将有去无回。

紫眠决绝的眼神让龙白月心口剧痛，她不忍心再看，自欺欺人的闭上双眼，任紫眠轻浅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竹林里。

半天之后龙白月明白紫眠已经离开，她颓然跌坐在地上，终于痛哭失声。云阳公主走进林子里时，正看见她号啕大哭的无助模样。

"真没意思，"云阳公主踢踢脚边竹叶，冷漠的眸子里光芒闪动，神情也有些低落，"一路看来都是这样，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竹林里尽是龙白月心碎的哭声，半天也不曾歇住。她坐在地上尽情宣泄心里的苦楚，知道云阳公主一直站在一边陪她，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哭着问："公主……您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呀……为什么……"

为什么他终是要走，他们本应该从此幸福的……她与他的一年，到底抚不平他多年的积怨……

紫眠落寞回府后躺在船舱里瞑神许久，明窗尘惴惴不安的伺候在一边，纳闷出门时明明还兴高采烈的师父，为什么回来以后却像换了一个人。他不敢上前提醒师父应当换下湿衣，只好一个劲的烧旺炭炉，热得脸通红。

这时候紫眠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帐顶木然开口："窗尘，明天我要去拜见大理寺卿吕大人，记得帮我打点。"

"是，师父。"明窗尘一愣，随即欢快的答应--师父要去找大理寺卿吕大人，看来以后他们不用继续向可恶的宰相示好，真是可喜可贺！

※※※※※※※※※※

大理寺卿吕大人--新政派的领袖、曹宰相的死对头；朝堂上锐意兴革，励精图治；为人宁折不弯，耿介正直不徇私情--紫眠算是领教到了。

当紫眠走出吕大人府邸，甫一登上明窗尘驾着的马车，他立刻颓唐的倒下。倒进马车时他撞上车厢板壁，动静太大，吓得车前明窗尘慌忙在外问道："师父？"

"没什么，"紫眠在车中闷闷的回答，"回府。"

马车行进起来，车轱辘的碾地声仿佛轧着紫眠的胃，让他腹部一阵阵绞痛。

--奇耻大辱！紫眠在车厢里蜷着身子，浑身颤抖的举袖掩住脸，埋首于自己的臂弯之中，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羞愧欲死--以前向宰相示好，他还能找些理由寻求心理安慰；可在正直的吕大人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却完全是咎由自取。

他昨晚失眠了一夜，想着该如何说服吕大人，一步步的计算，以为自己能够成功--京城已经半年未下雨，此刻正是舆论骚动的时候，他作为金门羽客，完全有能力左右舆论，如果吕大人能够支持他，他不仅能为新政派化解不利言论，更可以通过祭祀求雨，使新法改革的局势全面打开。

他先是向吕大人晓陈利害，吕大人未动声色，让他自以为看见了希望，怎料到当他宛转点出自己计划的目的时，吕大人的冷眼冷笑疾言厉色，彻底摧垮了他的自尊--又或者，他本就没有自尊……

术士、弄臣、旁技、左道……吕大人嗤他手上只有这些，竟然敢觊觎贤德的太子。他当即将紫眠请出府，并直言自己一心报国，断不会因为个人凶险违背忠心，哪怕遭受守旧派的打击。

觊觎贤德的太子……紫眠冷笑，又是恼恨又是羞惭，筋疲力尽昏昏沉沉。这两日气血不足，作法、失眠，加上一连串的打击，让他头痛脑热，身子却一阵阵的发寒。

"师父，师父……"

明窗尘的声音传进车里，紫眠却恍恍惚惚听不真切，还以为是车帘太厚，只好自己提高了声音问着："怎么了？"

"太子的车驾从御道那头过来啦，我们要让太子先过……"明窗尘边说边四下张望，想找个岔路口绕道，给太子让路。

……让太子……头疼欲裂的紫眠听见这几个字，握紧的拳头一颤，直觉的斥道："为什么要让！"

"啊？"明窗尘被紫眠恶劣的语气吓住，只能呆若木鸡的僵在原地。

声势浩荡的车马声在紫眠耳边响起，吵得他痛苦的翻个身。让太子……为何什么都要他让……让……他忽然回过神，惊得飞快坐直身子："让什么？"

"恩？让道啊……"明窗尘被师父弄得一惊一咋，早已不知所措。

"快给太子让道，我们找个岔路口……"

"迟了师父，"明窗尘不等紫眠说完，就无奈的抢过话，"太子的车驾刚刚已经过去了……"

紫眠顿时全身无力，他颓然倒下，回府后大病了一场……

第91节：第五十七章 探病

第五十七章 探病

紫眠连着许多天称病不朝，贺凌云惦记着他，今日又过府来探望。他坐在紫眠的床榻边，仔细瞅了瞅他面无血色的脸，问道："病可好些了？"

"恩，"紫眠赧然一笑，点了点头，"本来就没什么大碍。"

自己本就精通药石，满满一船的丹药，还能治不好他的身子？他称病不朝，更多是怕看见吕大人，勾起自己自取其辱的噩梦罢了。

"这几日你不在，恐怕还不知道吧--朝中守旧派的大臣走了好些，都是自己怄气辞的官，宰相大人有的忙了。"贺凌云转着手中茶杯，皱眉道，"那吕大人，也着实有些胆色，换了我，一早就心虚了。"

"心虚什么？"紫眠低头掖掖被子，小声问道。

"辞官的大人不管属于哪一派，都是朝廷的中坚力量，现今人全走空了，朝中无人，始作俑者岂不得心虚？"贺凌云冷笑一声，"如今由哪些人来填上空缺，便是两派斗争的焦点。大家最看好的是那楚寺丞，他是吕大人的得意门生，此次断少不了他的好处。"

"那你呢？"紫眠又问道，"你父亲与宰相素来交好，这次可有争取到机会给你？"

"哼，我才不在乎这个呢，"贺凌云自己在心下早盘算好了，"北边战事吃紧，我父亲迟早要调任到那里去，我要跟着他……说到这个，紫眠，我那红药可配好了？"

"还差一点，"紫眠回答他，"过些日子就好。"

"恩，那你可快点，"贺凌云催他，语气中有点心事重重，"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得出发了。"

紫眠点点头，微笑着保证："放心。"

※※※※※※※※※※

离开紫府的时候，贺凌云仍旧皱着眉头--与紫眠的谈话又触动了他的心事。这些天他已经下定决心，哪怕自己手无寸铁，也一定要跟随父亲去北边，精忠报国马革裹尸，才是武人该有的归宿。

在贺凌云出神之际，照例要从一边跳出个人影打断他的思路。贺凌云于是很习惯很无奈的张口打招呼："怎么又是你？"

"哈哈，灵宝大功告成！"公输灵宝背着个包袱，卖弄道。

"什么大功告成……"贺凌云漫不经心的绕开她，跨上马就要回府。

"弩啊，灵宝答应你的弩啊，"公输灵宝慌忙解开包袱，取出一架漆黑锃亮的新弩机，送到贺凌云面前，"昨天刚做好。"

"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我？"贺凌云盯着那弩机，只觉得造型不俗，一时却看不出什么玄机。

"我改进了以前的图纸，虽然这架弩不能连发，但射程更远，力道更大。"灵宝得意的解说道，取了一支箭搭上弩机，对准天空瞄准，扣动扳机。只听"嘣"的一声，弩机强大的后坐力迫使公输灵宝后退了好几步，而弩箭直直窜进天空，瞬间不见踪影，箭矢摩擦空气产生的呼啸声半天才从耳边消失。

贺凌云睁大双眼，盯着天空中弩箭消失之处，瞳孔微微的收缩--太强大了，远胜燕国使臣使用的弩机，令他一腔惊叹涌上喉头，嘴边却生生忘掉赞词。

"如何如何？厉害吧？"公输灵宝见到他愕然的模样，得意不已。

"你，你上来！"

"啊？啥？"灵宝拽拽耳朵，没听懂贺凌云的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上马来，"贺凌云没工夫解释，激动的一把将她拽上马搂在怀里，"跟我到大校场去！"

"哎呀呀……"骏马飞速奔走，灵宝在贺凌云怀中举高弩机，迭声惊叫着，双颊飞红……

贺府花厅。

贺夫人放下茶盏，垂着眼对管家低语道："去叫翔儿过来。"

此时贺凌云正待在自己的厢房里，兀自兴高采烈的摆弄着公输灵宝做给他的弓弩。管家来叫他的时候，他很是诧异的抬起头来，问道："母亲叫我？"

"是的。"

贺凌云见管家表情并无异样，便放下弓弩去见母亲。进了花厅问安完毕，贺夫人叫凌云坐到自己身边，令周围下人都退下，自己与儿子单独谈心："我儿，最近背上伤势如何？"

"老样子，"贺凌云漫不经心的回答，给母亲剥了一个橘子，"孩儿没什么感觉。"

"恩，那也不能怠慢，"贺夫人打量着吊儿郎当歪坐在一边的贺凌云，叮嘱道："记得时时去向那个紫眠大人拿药。"

"知道。"

贺夫人呐呐无言，望着自己的儿子--长手长脚，懒散时仍漂亮精神得像头豹子，心里不禁一阵得意，又一阵伤心，半晌后还是启齿道："以为你改了那些疯疯癫癫的毛病，若不是你这伤实在吓人，你表妹早该过门了……怎么最近又去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丫头？"

"天地良心呀，娘--"贺凌云瞠目结舌，辩解道，"孩儿哪有招惹什么？"

"今天你抱着个野丫头骑马，招摇过市，"贺夫人嗔道，"街上多少人都看见了，还想瞒着娘不成？"

贺凌云一愣，哑然失笑："娘，您想到哪里去了。"

"我还能想到哪里去，"贺夫人冷哼一声，"这事一不成体统，二若传到你舅舅耳里，他定要怀疑我们推搪婚事的理由，再万一有那贫嘴贱舌的婆子丫头，将这事传到你表妹耳里，还不知她要伤心成什么样呢。"

想到自己的表妹，贺凌云顿时老实了一点，解释道："娘，我根本不当那丫头是女的，她做得一手好兵器，我一时激动逾矩，已经知道错了。"

贺夫人又沉吟半晌，语气和软了一些："要不，还是尽早完婚吧，你表妹也不小了，你的伤跟她好好解释……"

"娘，我是要上战场的人……"贺凌云皱眉道，"我得为表妹着想。"

贺夫人狐疑的瞅着儿子的脸，不明白他何以对婚事推三阻四："你是武官，一辈子都要上战场，难道一辈子不娶？"

贺凌云一时语塞，沉默许久之后闷闷的开口："等我从北边回来吧。"

"恩，"贺夫人点点头，"也好……"

※※※※※※※※※※

贺凌云离开后，紫眠躺在床榻上想了许久。贺凌云讲的话触动了自己的心事--目前朝中无人，大家忙着争权夺势，却没有他什么事……他只是个普通的伎术官而已，向来被人忽视，当官许多年，除了贺凌云，文武官员里没有熟识的朋友。师父说的很对，他在权谋上就是一只三脚猫，却偏偏要往死路上撞。

紫眠不敢将心事告诉贺凌云，凌云是宰相一党的，而他自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已决心与宰相势不两立了。他想靠自己的力量与宰相斗，便愚蠢的找上吕大人；在吕大人问他何以转变立场时，他更是愚蠢的暗示了自己的身世--不能怪自己发烧昏头，他根本就是权谋白痴，往日在朝中不露锋芒，只是因为自己无能，浑浑噩噩罢了。

这样的状态，自己坚持下去到底能得到什么？他头一次不愿意用法事来为母亲解除怨气，想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扳倒宰相、皇后，甚至是太子……他以为这样做才能真正告慰母亲的亡灵，然而获悉真相时巨大的冲击，让他在冲动之下已经走错了第一步棋……

后面的路该怎样走？紫眠不禁茫然。

"师父，"这时候明窗尘进入船舱，走到紫眠榻边呈上一片名刺，"司农寺丞楚大人求见您呢。"

"楚大人？"紫眠坐起身来，疑惑道，"我没与他打过交道，难道是来求卦的？告诉他我在病中，没法子施展法术……"

"不是，"明窗尘摇摇头，"他说了，一是来探病，二是为了他的恩师大理寺卿吕大人而来。"

紫眠一怔，这才想起之前贺凌云有提到，这位楚寺丞是吕大人的得意门生。想到来人与吕大人有关，紫眠有些忐忑不安，但仍然点头应道："请他进来。"

紫眠勉强起身迎客，换过衣服，略整衣冠，就见司农寺丞楚珣走进了船舱。

病中望气占卜不准，紫眠只是打量着来人，就见楚珣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很是面善，此人在朝中口碑甚好，才华横溢品性纯善，能得正直的吕大人器重，看来传言不虞。

二人互相见礼，寒暄后落座，楚珣落落大方的开口道："得知大人贵体染恙，早就想来看望。"

紫眠心下惴惴，只能浅笑道："有劳楚大人了。"

"大人不必客气，"楚珣接过明窗尘奉上的茶水，谢过，偏头望向紫眠，目光温和眸若点漆，"紫眠大人的事情，恩师吕大人已经告诉在下……"

第92节：第五十八章 旱灾

第五十八章 旱灾

楚珣的话让紫眠暗暗惊心。眼前这人既然是吕大人的得意门生，吕大人将自己的事对他和盘托出也并不奇怪，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要替吕大人出面，与自己合作？

"吕大人跟在下提起紫眠大人时，着实义愤填膺，"楚珣放下茶杯，见紫眠表情尴尬，忙笑道，"不过在下倒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恩师的态度倒有些过了。"

"此话怎解？"紫眠有些疑惑的望向楚珣。

"京师干旱半年，再拖延下去势必民生凋敝，大人向恩师提出这样的计划，也是为民着想嘛……"

紫眠顿时惭愧无比，嗫嚅道："哪里……在下并没有……"

"哎，大人何必过谦，"楚珣清亮的眸子直视紫眠，温煦笑道，"所以，在下此番正是为大人的计划而来，不瞒大人讲，在下想与大人合作。"

紫眠一愣，旋即问道："这事吕大人可知道？"

"吕大人不知此事，在下是瞒着他前来的。"

紫眠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吩咐明窗尘回避之后问道："楚大人想与下官如何合作？"

"很简单，大人只需短期内不要作法施雨，用舆论迫使吕大人推行的新法失败就好。"

楚珣的话出乎紫眠意料，他诧异的望着楚珣，疑窦丛生："吕大人，是楚大人的恩师吧……"

"唉，正因为吕大人是在下恩师，在下才不得不……"楚珣轻声喟叹着与紫眠对视，目光里尽是无奈，"恩师为人耿介，有时难免刚愎自用，推行新法时急功冒进，反成扰民之举。"

"扰民？"

"是的，"楚珣点点头，"下官供职司农寺，平时常去田间，凡事看得真切--就拿新法中的"青苗法"来说，为了防止富豪在青黄不接时放高利贷取利，法令规定由官府借贷青苗钱给农户，秋后还款，只收取二分利息。可实际上，地方官员为了政绩，执行青苗法时大多强行抑配，利息也远远超过二成，这种借贷由官府撑腰，百姓哪敢不还，遇上年成不好，为了还青苗钱，农民只有再去借高利贷，甚至卖儿鬻女。"

"所以您要我帮忙，让吕大人终止推行新法？"紫眠听得明白，却隐隐觉得不妥，"吕大人新法的初衷是好的，您这么断然倒戈……"

终不是做学生该有之举吧？紫眠想到自己的师父，心下不禁一阵黯然。

楚珣怅然一笑："推行新法须循序渐进，恩师不能接受反对意见，导致朝中一批老臣愤而辞职，在下为大局着想，愿背负不忠不义的骂名。"

紫眠细察楚珣神色，忽而嘴角滑过一丝冷笑："莫怪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实此次朝中人事更迭，吕大人必会提擢您……"

"可恩师不会提擢您吧，紫眠大人？"楚珣好整以暇道，"我不讳言，这是个阴谋，所以要与大人合作，而不是求大人帮助--事成之后，我可以站在大人这边。"

紫眠神色一凛，一时无法应答他。

"前面之所以说这么多，不是为自己开脱，"楚珣继续说道，"我知道大人悲天悯人，所以想叫大人明白，并不是每个阴谋都是伤天害理的，顺应时势、不择手段--我们年轻，有的是力气拼搏，所以得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紫眠望着眼前的楚珣--他神色自若的微笑着，温文尔雅，竟让人觉得单纯天真--实在是个危险人物。他想利用他，所以先道清自己的利用价值，如此一步险棋，他该怎么走？

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楚珣的话拷问着紫眠的内心。

他先前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不能再退让下去。看见母亲的坟茔时，他以往的信念被其中的怨气摧垮。切肤之痛使他开始怀疑自己二十四年的所学--遇见再强烈的怨气，不过是念上几句咒语，便自以为可以化解一切--治标不治本，是不负责任的解决方式。

回避掉罪恶的源头，姑息养奸，过去的自己根本是消极的。他甚至愧对那些被自己超度的亡灵--他根本没有化解他们的冤屈，只是粉饰太平，自以为送他们去了一个极乐世界。

可回头看看人间，照旧是满目的苦难，罪魁祸首一直逍遥法外，继续制造他人的痛苦。这一切，在他见到母亲、了解自己的身世之后，才幡然醒悟过来--从此决心脱掉冠冕堂皇的法衣。

以一己之力，讨还公道，为了母亲的冤屈仇恨，还有自己被蒙蔽的二十四年。

可除了法术，他的手里没有其他武器，除掉一人容易，平服众人太难。他必须拥有更高明的武器--权势。

可他该怎样做才能拥有权势？

野心勃勃的楚珣让紫眠害怕，这种以往他避之惟恐不及的人物，现在他却不能轻易拒绝掉--走权谋这条路，迟早会碰上楚珣这样的人吧？或者说，其实这条路上，人人都如楚珣，而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何况还有很多东西紫眠回避不掉--如果他以皇子的身份纠集党羽，取得权势，他得拿什么来填满身边人的欲壑？一切能在自己斗垮宰相时停止吗？更何况使他痛的，不仅有宰相，还有皇后、太子，甚至他的父亲……

紫眠心头一阵茫然，他无法想得太长远--斗争的结局、以及结局带来的后果，他统统看不清。他只能着眼于眼前，喃喃地对楚珣开口道："是的，我也需要你的力量……"

楚珣一直是有把握的，他从不担心紫眠会拒绝，此刻更是志得意满："如此甚好，到时候，你我一并推行新法，将宰相扳倒，大家各取所需，大人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

※※※※※※※※※※

"窗尘，为什么府外又堆了那么多东西？"紫眠今日又去楚珣府上秘谈，午后回到自己府邸，就看见门口堆满了各色面食。

"师父不知道吗？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呀！"明窗尘帮师父脱下外套，念叨着，"百姓大概又把咱们这儿当神坛了，都是来求雨的，今早我已经收拾过一次了。"

紫眠一怔，点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下午我空闲，正好帮你修剪头发。"

明窗尘闻言抓抓脑袋，赧然道："这倒无所谓，倒是今天碰到卖菜大婶，她求我跟师父您说说，早点作法施雨吧，不然春耕就麻烦了。"

紫眠皱眉，半天也不做声。明窗尘好奇的凑头望向师父眼睛，等他答复，紫眠却慌忙尴尬的别开眼。

"你毋须多言，为师自有计较……"

大旱一直延续至四月初，持续八个月的干旱，让翠英殿的竹林在一夜之间，忽然开了一大片白花。龙白月清晨站在竹林前，抬头望着开花的竹子，惊异的说不出话来。

朝中怨声沸天，宰相一党联合太子，加上宫中皇后，一齐对皇帝施压，声言新法引得上天震怒，降下旱灾以示惩戒。

楚珣乘机向皇帝献上《流民图》，极言生灵涂炭，流民四起，足见新法天怒人怨，只有罢黜新法，上天才会施以甘霖。

与此同时，金门羽客紫眠大人开坛作法，求雨数次未果。

眼见压力重重，新法无法展开，大理寺卿吕大人愤而上书罢官，皇帝准奏，令吕大人暂时离京，前往江宁府休养。吕大人的门生，司农寺丞楚珣被破格提拔，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新法几乎被全面废黜，在吕大人离京这天，紫眠站在宫中玉箓斋坛上，求雨咒还没念完，只见电光划裂天空，天际闷雷滚滚而来，倾盆大雨骤然降下，让整个京城瞬间沉浸在昏暗滂沱的大雨里。

楚珣伫立在自家府里回廊下，望着卷帘外几乎被雨水打烂的芭蕉，一边接过夫人递来的茶水，一边笑道："等雨势小一点，我还得再往宰相府跑一趟……"

黑云满天，闷雷一点点滚过紫府上空，瓢泼大雨砸着湖面，水声哗哗作响，乌木船孤零零的泊在岸边，在空蒙水雾中看不分明。

船舱里紫眠跪在地上，还来不及换下湿衣，双手只是托着一卷金黄色的圣旨，兀自僵在原地发呆。

"师父……"一边明窗尘怯怯的轻唤着，有些害怕的望着紫眠。

宣读圣旨的太监已经离开，可那尖利的奇怪腔调似乎还缭绕在潮湿的船舱里。

"……司天监正四品天文官、著作佐郎、金门羽客紫眠者……恣肆桀骜，恃才放旷，与太子争道，实乃德行败坏……特革去职位，贬为庶人，归还原籍信州，钦此……"

紫眠没有理会徒儿，只是阴郁沉默的望着手中圣旨，跪姿端凝不动。明窗尘望着紫眠，忍不住身子一颤，泫然欲泣："师父……"

第93节：第五十九章 谪贬

第五十九章 谪贬

紫眠蓦然抬起头来，心中洞若明炬。与太子争道明明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何以圣上此时才对自己降罪？定然是宰相和太子，需要利用自己去扳倒大理寺卿吕大人；而他们又何以知道自己要对付吕大人，这一切便和楚珣脱不了干系！

他霍然站起身，狠狠握紧手中圣旨，咬牙道："我要面见圣上！"

雨势未歇，天色依旧昏暗，紫眠急怒之下索性作法赶到皇宫外，却被侍卫拦下。

"放开我，我有急事求见圣上！"紫眠在雨中焦灼的睁大眼，望着全副武装的侍卫。

他必须见到皇帝--见到自己的父亲，告诉他他们都被蒙蔽了二十四年，他根本不是狐妖的儿子，他是他的血脉--他对父亲是心存芥蒂的，可如果此刻自己不求见他，他将一点转机都没有。他宁愿相信圣上是受人蒙蔽降下这道旨意，而不是当真要赶走自己的儿子。

"紫眠大人，"侍卫拦住紫眠，声音冷硬无情，"您的金门羽客身份已被禠夺，内监总管特地下令叮嘱，不得放您入宫。"

"我可以在这里等，只求大人替我通报！"紫眠不甘心放弃，挣开侍卫们的桎梏。

"回去吧紫眠大人，"禁军侍卫有些不耐烦，"圣上的圣旨加上皇后的懿旨，两道旨意禁止您入宫，死命令，您让我们通报给谁听？"

紫眠一时愣住，直觉的掐起手诀，却颓然放开双手，任侍卫将自己推搡在一边--闯，又能闯过几关？为了摇尾乞怜去抗旨不遵，只会罪上加罪……

宫门在这个时候被打开，吕大人撑着伞走出来，身后跟着侍从和内监。他抬眼打量了一下紫眠，见他颓唐的立在雨中，湿发黏了一脸，神色郁郁，浑身狼狈。吕大人脸颊一抽，鄙夷的目光凝在紫眠黯淡的眸子上，半晌开口道："你也是个可怜人。"

紫眠身子一颤，跌跪在吕大人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吕大人望着淅沥的雨水打在紫眠身上，又顺着他的衣褶蜿蜒淌下，并不将手中雨伞施与他半分，反倒抬头望向天空，悻然道："不成气候的混帐，耍阴谋动作也不快点……这雨还是迟了……"

话到临了吕大人的目光忽然变得悲怆，他狼狈的垂下眼掩饰自己的失态，步履匆匆的离开。紫眠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陡然一阵心灰意冷--面对数不清的狰狞丑恶，在这条路上盘桓，真的有意义吗？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紫眠挣扎着站起身来，不允许自己再这样丑态毕露--在权谋上天真幼稚、在遭遇谪贬时激愤颓丧、在谴责的目光前无地自容……他已经迷路了。

前路在哪里？他的前路在哪里？

腿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迈开的步子却如同踩着棉花，虚无飘渺，却让紫眠无比疲倦。两个月的殚精竭虑，换来丧家之犬般的下场，他得逃离这一切耻辱……

宰相府门前停着考究的马车，楚珣躲在侍从的伞下，小心的跳下车，甫一落地，便抬头看见街对面的紫眠。他漆黑的眸子微微睁大，似在诧异紫眠何以如此狼狈，送去的目光饱含关切；继而他微微笑起来，笑容里似是有些自嘲与无奈，更多的仿佛亦是关切--您多保重吧，仁兄。

他早该想到的，一个能背叛恩师的人，当然可以越过他，去攀附更高的枝子。怪也只能怪自己，鬼迷了心窍，紫眠也扯起唇角笑笑，低下眼不看楚珣。他的心空落落却揪成一团，像被磨盘碾着，艰涩的挤出点破碎凌乱的字眼：很好……很好……

※※※※※※※※※※

大雨继续下，水气沁满宫殿玉阶，凝在成串的珠帘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一颗通体透明的血赤色圆珠子，潋滟着琉璃彩光，正绕着一块酒杯口大小的疤痕，缓缓的滚动。

"我知道，你这伤，最讨厌下雨天……"涂饰着蔻丹的指尖拨动仙珠，云阳公主漫不经心的说着。

略显松弛的胸膛和腹部上，有两三处这样的箭伤，深褐色，微微凹陷。男人的呼吸随着仙珠的法力生效逐渐放松，最终舒服的低叹："朕越发离不开你了。"

"哼。"云阳公主冷笑。

"没有你，朕恐怕也活不到现在，"他伸手摩挲云阳公主缎子一样的长发，怅然道，"可惜朕老了……"

"你抱怨什么？我已经许久没拿你采补了。"云阳公主撇撇唇，不满自己竟会手下留情--她依旧会与他欢好，却没有汲取他的阳气，也许是自己真的看不下去，他一点点在自己眼里老去。

在她还是先帝的柳淑妃时，他误闯进翠英殿，对她惊为天人。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东宫太子，在初夏的阳光里与她照面，她坐在殿檐下纳凉，乳白色纱幔被风掀起，让她看见他，鬓角湿漉漉的，被蔷薇打了满头的晨露。

然后他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在登基之后，费尽心思替她改头换面，要她做他的华贵妃。那时的他甲胄不离身，除了与她缱绻，便是忙着北征。一次又一次，她看着他负伤而回，双目中英武的豪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从此变成安心守成的君王，玉玺落在向燕国纳贡的清单上，一次比一次沉稳熟练。

"今天送走吕寺卿，朕就明白--朕又一次失败了，"他是九五至尊，他却只能苦笑，"朕不想再折腾了，朕老了……云阳，在你面前老去，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这话，你父亲也说过。"云阳公主趴在他身上，勾勾红唇，"怎么，怕了？"

"没有，朕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将你永远留在朕身边。"

"你没变，还是那么自私。"云阳公主冷笑，低了头假寐，不再说话。

"朕是很自私……"皇帝颓唐的端详手里青丝，青丝依旧，他的手却已粗糙，"虽然朕从没跟你提过……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吧，你的儿子在京城。朕不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如今他竟不安分，朕只有将他贬回原籍……为什么你一直不在乎呢，是不在乎他，还是不在乎朕？"

云阳公主双目依旧紧闭，语气里混着一丝不耐烦："为什么你也跟我提这个？他不是我的儿子。"

皇帝的呼吸忽然又沉重起来，他沉默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却已平静："那他是谁生的？"

"一个宫女。"

"宫女？"皇帝疑惑许久，还是将信将疑道，"朕怎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吗？有一天你从裕宁皇后那里过来，对我说，有一个小宫女，掷得一手好骰子。"

"不记得了……"皇帝沉吟着，转口又问，"你又如何记得？"

"我是狐妖，自然什么都记得。"

"那你为何一直记不住朕的生辰？"

"……"

"云阳……还是不愿意告诉朕你的名字么？"无论是华贵妃，还是云阳公主，都是他替她取的名字，只因看见她的第一眼，心中便只有一个绮念--云蒸霞蔚、华若旭阳。

云阳微微乜斜着眼睛："不要。知道了名字，便纠缠感情，真是麻烦的事情。"

"你知道朕的名字，对朕可有感情？"

"不要再纠缠于此了，"他做皇帝，偏偏将最涎皮赖脸的一面给了她，"你当那孩子是我生的时，便麻木不仁，现在又谈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如今你知道那孩子真正的身份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鲜少会像这样问朕问题的，云阳。"皇帝起身穿上衣服，望着袖子上的金龙刺绣，半天之后回答她，"朕已经老了……"

宰相作大弄权，太子羽翼已丰，两人沆瀣一气，即使现在认了这么个儿子，又有何用，惹起纷争，只会摇动他的龙椅--从古至今这样的教训不少。

云阳公主收起仙珠，坐在锦榻上看着皇帝走进殿内暗道，冷嗤一声："自私……"

他真的是老了，已不是当年那个修身玉立，时而温雅时而跋扈的年少郎君。

云阳公主懒洋洋起身走出内殿，就见龙白月一脸焦急的等在外面，身边还陪着自己的甥女连山月。

"公主，"龙白月一见云阳走出来，慌忙迎上去跪求道，"奴婢刚刚得到消息，紫眠大人被谪贬出京城，求公主想办法帮帮他……"

"是呀姨妈，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吃惊的不得了呢，"宝儿甩甩头发上的雨水，央求道，"您去跟皇帝说说，叫他收回成命吧。"

"没用的，"云阳公主不去搭理身边慌乱的二人，径自走到殿边檐下去看雨，"他刚刚已经知道了--那紫眠的身世，却没打算改变任何主意。"

"为什么？"龙白月不解，愤愤不平道，"紫眠是圣上的儿子呀，至少该有个亲王的身份。"

云阳公主觉得好笑，回头望了她一眼，回答她："因为，圣上已经老了……"

第94节：第六十章 刺客(1)

第六十章 刺客

"师父，我们是不是要回上清宫去？"明窗尘背着个包袱望着紫眠，有点惶惑的问着。

"恩。"紫眠含混的应了一声，低着头带了徒弟往河埠头走。他被贬为庶人，紫府的船自然要被收缴，离开京城得另外花钱到河道那里去雇船。

他还没有告诉明窗尘自己已经与上清宫决裂，此刻自然是没脸回去的--何况他本就没打算要回去。紫眠决定就在京城附近逗留，为了掩人耳目，他总得先带着窗尘离开一阵子，过段时间再悄悄回来。

"师父，那我们去雇船。"明窗尘往紫眠身边凑了凑，有些怯怯的不敢看路人。新法行了又废，折腾得百姓敢怒不敢言，这倒也罢了。只是师父这两个月没有为百姓求雨，误了春耕，据说京城附近已有不少农家断粮。百姓如今对师父颇有怨言，皆冷眼看着他们离开京城。

紫眠也怕众人目光，特意挑人少僻静的地方走。京城久旱，一路走来，眼前的春色总有些凋敝。他回想去年今日，草长莺飞，一船三人悠闲度日，心头不禁怅然--短短一年，变化竟那么大……

二人雇船出城时，他轻声告诉徒弟："窗尘，我不打算回上清宫。"

"哎？"明窗尘一愣，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随便，反正不会离京城太远，"紫眠顿了顿，还是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徒弟，"过阵子我们还会回京城。"

"啊？因为龙姑娘还在宫里吗？"明窗尘自作聪明的憨笑起来，嚷道，"听说那云阳公主要去和亲，如今龙姑娘是普通宫女，到时候找人疏通疏通，应该会被放出宫吧？我是不是要有师娘啦？"

紫眠望着徒儿兀自天真乐观的脸，缺乏血色的嘴唇终于浅浅一弯："是啊……等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便让她做你师娘……"

紫眠低头望着船下流水，陷入沉思不再说话。大雨让河水猛涨，河流比往日湍急，轻舟很快便将他们送出京城。紫眠令船在郊外一处埠头停下，师徒两人付过钱上岸，商量也许该找个道观投宿。

"要我说，干脆就花钱住在道观里，另租屋子反而麻烦。"明窗尘大大咧咧的说道。

"窗尘，去道观里记得谨言慎行。"紫眠叮嘱道，这个徒弟平时真是被自己纵容过头了，言语里半点修仙的风骨都没有……倒是有点像白月。

"哦。"明窗尘信口答应着，兴冲冲的走在紫眠前面，肩头包袱刮着小道旁干枯的芦苇荡，哗哗作响。紫眠苦笑一下跟在他身后，还没走几步，却忽然上前按住他。

"怎么了，师父？"明窗尘纳闷道。

"别说话。"紫眠皱着眉头，悄悄将他往芦苇荡里拖。

两人钻进芦苇荡里，刚藏好身子，紫眠便掐起手诀开始作法。他默念了一会儿口诀，却有些迷惑的停下动作。

奇怪，咒语为何会失灵？

这时周围芦苇忽然开始窸窣作响，苇丛深处响起咆哮的犬吠，四足猛兽从不同的方位疾窜向紫眠师徒二人，踩踏芦苇发出的噼啪乱响令人闻风丧胆。

"不好，快走！"紫眠拽起明窗尘就跑，两人刚钻出芦苇荡，就见几只凶猛的大狗也追了出来。

紫眠匆匆回头一看，那些狗的脖子上竟挂着上清宫进贡的灵符。这些灵符需要上清宫道众连做七七四十九天醮斋方能求得，驱邪避凶，佩戴者诸邪法不得近身。上清宫每年都会献一批灵符给宫里，皇帝后妃往往瞧不上，随意将之赐予宠臣，可连畜生都能佩戴，来者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是太子、皇后，还是圣上？紫眠咬紧牙关，取出包袱里的七星宝剑防身，又掏出一张赤色火符丢在地上，回身一剑斫去，纸符呼啦一下燃烧起来，火苗窜高，舔上一旁干枯的芦苇，立刻扬起火势。恶犬吓得不敢近前，只是前足抵着地面呜呜咆哮着，眈眈盯住紫眠。

紫眠见法子生效，干脆又挥剑劈下些芦苇，将火势引得更烈。小道两侧的芦苇都燃烧起来，火势渐凶，他乘机带着明窗尘往河埠头那里退去。

几个蒙面人被逼出芦苇荡，举起手中弩机，对准紫眠便射。这些伎俩倒难不倒他，他熟稔轻巧的躲开弩箭，感觉到明窗尘在他身后瑟缩，便掐起手诀说道："我送你回上清宫。"

法力强大的劲道逼开飕飕冷箭，也推开气流，浓烟和火焰被气流引向刺客的所在。刺客们不得不往后退去，可即便退开几百步，紫眠依旧在他们的射程之内。

"师父，"明窗尘的衣角在扭曲的空气中猎猎翻动，他焦急的喊道，"师父快进来呀！"

"不，你一个人回去吧。"紫眠笃信师父会收留他的徒弟，他可以孤身奋战，没道理让无辜的窗尘跟着他受罪。

"师父，我不要一个人走！"明窗尘望着师父决绝的脸，忽然感到不安害怕，很没用的开始哭鼻子。

"快走！"紫眠的眼神严厉起来，头一次这样恶狠狠的瞪着徒弟--作这样的大法非常吃力，他竟然还在这里跟他磨磨唧唧！

"师父，我不要回去--我是被上清宫赶出来的……"明窗尘涕泗滂沱?哭喊着，开始往法域外面爬。

明窗尘的话让紫眠闪了一下神，他脸色煞白，法力陡然一弱--该死！紫眠气恨自己修为不及师父，不能一拂尘将婆婆妈妈的明窗尘抽到上清宫去，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自己苦心设下的法域。

"你--"紫眠责语尚来不及出口，一支弩箭趁着法阵破绽，倏地射中他的左肩。

"师父！"明窗尘大惊失色，冲到紫眠身边想要扶起他，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箭镞扎进肌肉里痛得紫眠一阵发昏，他听见惨叫慌忙抬头，就见窗尘蜷在地上，腹部中箭，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慌忙掏出道符往徒儿身上贴，又一支箭矢冲着明窗尘袭来，紫眠来不及作法，索性伸出左臂替徒儿挡下这一箭。捱过剧痛他摸出道符给自己贴上，咬牙折断箭矢，单手抱起明窗尘，边念动咒语边往河边退。熊熊大火另一边只能听到阵阵犬吠，射向他们的弩箭越来越没有目的和方向，看来浓烟和大火已经挡住了刺客的视线。

乱箭虽然凶猛却伤不到紫眠，他望着刺客们的所在，双眼由绝望转为浓浓恨意--铁了心不放他一条生路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要斩尽杀绝，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踏上的是一条绝路，一旦卷入纷争，连退路都不再有。紫眠搂紧怀里奄奄一息的徒弟，怒视着熊熊火焰，咬着牙颤声道："好……很好……"

第95节：第六十章 刺客(2)

他抱着窗尘一身是血的跳进湍急的河流，河水迅速将他们的血水冲散，须臾后包抄的刺客乘船赶到，却已寻不见紫眠的踪影。

"继续搜，太子说了，死要见尸。"

※※※※※※※※※※

"你是说，紫眠失踪了？"龙白月掏出紫眠通过宝儿捎给她的信，不相信的看看，信上明明写着叫她安心等他，可如今为何他却失去消息？

"恩，有说他坐船离开京城回上清宫的，也有说他中途遇到劫匪被杀了的，反正近日没听说有人见过他。"宝儿抓抓脑袋。

"我才不信紫眠会敌不过区区劫匪，"龙白月对谣言嗤之以鼻，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宝儿，你卜问一下？"

宝儿很是汗颜："我已经卜问过了……"

龙白月盯着她心虚乱瞄的双眼，有点恼火："结果又是废话，是吧？"

"也不尽然……"宝儿干笑道，"这次进步了，求出八个字--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啊哈哈，还是很有深意的话吧？"

龙白月拍了一下宝儿的脑袋，咀嚼着这八个字，越发的烦躁不安："算了，我求公主去。"

"钉子还没碰够啊？"宝儿郁闷道，"我都不稀罕说我那姨妈了，顽固得要死。"

"有什么办法？"龙白月垮下双肩，无奈道，"也只能拜托她呀，唉……之前还指望贺凌云，结果这家伙，拿到紫眠给的药，就颠颠的只顾着往战场上跑。"

"他也没办法，官就芝麻那么点大，能济什么事？"

龙白月啼笑皆非："这话你听谁说的？"

"灵宝啊，"宝儿闷闷道，"贺凌云后天就要动身北上了，她这两天死缠着要跟他走。这两个月，她捣鼓了好多古怪东西给他，可惜贺凌云死活不买她的帐，我笑她，结果她就冲我吼了这一句。"

"恩，贺凌云官不大，是不能随意安插人进军营，何况灵宝还是女孩子。"龙白月想了想，说道，"不过如果是他的父亲贺正侍领兵呢，安插个娃娃脸的小厮给儿子换换药，也算合情合理吧？"

"嘿，你真有办法，我这就去打听。"宝儿跳起来就往翠英殿外跑，边跑边回头喊着，"我姨妈软硬不吃，你别求她，等我消息好了！"

龙白月苦笑一声，回过身，却看见云阳公主靠在内殿珠帘边冷笑着斜睨她。龙白月吃了一惊，尴尬的呐呐道："公主……"

"嘿，废话少说，"云阳公主腰肢一扭，趿拉着绣花鞋转身就走，"反正我软硬不吃……"

第96节：第六十一章 随行

第六十一章 随行

"公主啊……"龙白月西子捧心，凄凄切切的对云阳公主软磨硬泡，"奴婢只消知道紫眠大人的安危状况就好，其他绝不多问……"

云阳公主不理她，只琢磨着自己的指甲，直到被龙白月烦得吃不消，才头也不抬的丢出一句："烦死了，死不掉的。"

龙白月果然噤声，内殿里安静了许久，倒是云阳公主耐不住性子的抬起头来，诧异道："你就没别的想法了？"

"没了。"龙白月心思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冒出这么一句。

"你倒知足。"云阳冷笑。

龙白月摸摸藏在身上的信，摇头道："奴婢自然是不知足的，可既然紫眠大人捎给奴婢这封信，奴婢自然要信任他。"

云阳默不作声的瞅着龙白月，神色有些讪讪的，忽而她眼睛里又闪出恶作剧的光芒，暧昧的道出一句："是呀，你的确用不着担心他，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哎？"龙白月纳闷不解。

很快龙白月便明白了云阳的意思。原来此次朝廷调派三十万禁军去北边抗燕，物资匮乏，急需大批征衣。尚衣局统筹全国织造府日夜赶制，仍忙不过来，皇后便降下懿旨，令后宫帮忙分担部分活计，为国效力。翠英殿自然不会因为是冷宫而幸免于难，成批等待缝纫的衣料被送进翠英殿，龙白月懵懵懂懂的坐在宫人中间，看着周围宫人飞针走线，只觉得遇见了世外高人。

她拈着针线，回头望向一边贵妃椅上袖手旁观的云阳公主，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不会针线啊……"

云阳公主很是恶劣的冷笑："做针线活不是你们女人的本分么。"

龙白月尴尬得鼻尖冒汗，她勉强拿起衣料，四顾众人做活手法，只觉得眼花缭乱，一时根本看不懂，也无从下手。她闭闭眼睛，静下心来分析宫人缝衣的工序步骤，鼓起勇气开始慢慢摸索。

针脚一路斜行，歪歪扭扭缝到腋下，收针打结，续线，再往袖口努力进发。龙白月做得无比认真，倒是一直躺在她身后闲看的云阳公主耐不住性子了："你怎么缝得那么慢？"

"缝快了怕扎到手嘛。"说话间有样学样的咬断线头，嘿，第一件衣服做成了，丑得要死，也不知会穿在哪个倒霉鬼身上。

"笨手笨脚的，还逞什么能……"云阳公主讪笑着嘲讽她。

"啊，不，"龙白月回过头望着云阳，眼里竟有些快乐，"奴婢只消想着，这衣服是紫眠大人等着穿的，做起来就很有劲头呢！"

云阳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

"公主您要不要也做点试试？其实也挺有意思的。"龙白月揉揉自己肩胛，忍不住微微皱眉道，"这活计累死活人，不过公主您只消吹口仙气，奴婢们可就轻松啦，哈哈！"

"哼，"云阳公主冷笑一声，转过身不理她，"你以为做征衣非你们不可？象征性揽点活，沽名钓誉，我不奉陪。"

龙白月抿着嘴偷偷笑，回头继续赶活，低头折叠好衣服，冷汗却忽然冒出--她的针呢？遍寻不见，龙白月傻眼了，望着叠成小山样高的衣服，只能默默哀悼一声："阿弥陀佛……"

幸好这衣服不是给紫眠穿的……

※※※※※※※※※※

"你怎么又跟来了。"贺凌云在潘楼街挑马具，刚买了一卷缰绳，就看见公输灵宝背着个包袱又来找他，顺口随便打招呼，已不再会无奈叹气。

"给你看样东西。"公输灵宝拍拍包袱，眼里闪动的光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神气。

贺凌云于心不忍，但还是硬起口气："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再折腾，我不可能带你去战场的。"

"为什么？"公输灵宝依旧不知死活的笑。

贺凌云翻翻白眼，无从解释，转身走进一边的鹰鹘店逗鹰玩。这家鹰鹘店的老板姓黄，祖父做过翰林书画院的待诏，专擅以工笔描绘鹰鹘神俊，到了儿孙辈没人画画，倒是靠着驯养海东青的本事，开了这家鹰鹘店。黄老板与贺凌云是旧识，在贺凌云左牵黄右擎苍做纨绔子弟的年岁，与他交情甚好。

黄老板此刻正戴着皮手套，给客人演示"过拳"，就见他端平了手呼哨一声，一只"三年龙"立刻从架上飞起，娴熟的落在黄老板的手背上。

海东青扑打翅膀的声音吓到了公输灵宝，她躲在贺凌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道："好讨厌这种鸟。"

贺凌云低头笑她："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黄老板听见声音回头，见是贺凌云，连忙热络的打招呼："哟，贺公子好久没来了。在下最近刚弄到只稀罕货--"玉爪"，快过来看看。"

"我已经许久不玩鹰了。"贺凌云跟着黄老板的指引，来到一处特制的鹰架边--这鹰架叫玉山，用好玉制作，取其凉意，因海东青生性怕热，立在这样的鹰架上，才不容易生病。光是鹰架便价值不菲，足见立于其上的这只海东青有多珍贵了。

贺凌云细细端详面前这只羽毛纯白的"玉爪"，不由赞叹道："真有你的，是好货色。"

公输灵宝在他身后探头道："就是爪子颜色有点深。"

傲立在架上的海东青似乎听得懂灵宝在说它坏话，全身毛发刺竖，冲着灵宝嚣叫一声，吓得她伏在贺凌云背上狂叫。

黄老板被逗得哈哈大笑："这小丫头倒没说错，挺有见识。不过连爪子也当真纯白如玉的"玉爪"，我这小店可供养不起呢。"

"她哪有见识，只会添乱……"贺凌云见满店的鹰鹘都被公输灵宝惊动，很是尴尬的冲黄老板作揖告辞，反手抓住公输灵宝，将她拖出店去。

走出鹰鹘店贺凌云拿住灵宝刚要责骂，却发现她簌簌发抖，看来真被吓得不轻，他不由得心一软，粗声道："喂，别怕啦，有什么好怕的。"

灵宝抬起头来，眨掉眼里泪花，噘嘴道："灵宝最讨厌这种鸟的，你欺负人。"

贺凌云哭笑不得："是我把你拽进去的吗？谁叫你老跟着我。"

"人家有东西给你看嘛……"公输灵宝伸手去拽肩上包袱。

贺凌云有些烦躁的四顾左右："就算你会做这些兵器，也是没用的，听话点，别老缠着我了……"

糟糕，左前方二十步出现自家小厮一名，贺凌云飞快的将灵宝拽走，两人闪进一条小巷子。他有些懊恼自己的狼狈--自从答应与表妹尽快完婚，母亲竟派人对他盯梢，偏偏公输灵宝对他缠得又紧，自己稍有不慎，又被母亲抓住了几次，表妹似乎也听到风声，据说还为他病了一场。

为什么出征前还要烦恼这档子事……贺凌云气恨不已，都是眼前这惯会自说自话的小丫头片子惹的祸！他心里有气，对公输灵宝掏出的东西看也不看，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走，抄近路回府："我走了，你做的东西我不看。"

"贺凌云，回头看看嘛……"

贺凌云对公输灵宝置之不理，兀自将她丢在身后。

"贺凌云，回头看看嘛！"

他继续往前走，没好气的冲天上翻个白眼--他才不要着了她的道呢！

"贺凌云！"

凭什么每次他都要跟个乡巴佬似的，对着她做的武器垂涎三尺？其实这是件挺没面子的事情……武人最重要的应该是尚武的精神才对……

"嘭--"

一声巨响自贺凌云身后响起，他只觉得耳边一阵火烫，鬓角竟被烧焦了半边。贺凌云双耳嗡嗡轰鸣，他捂住热辣辣疼痛的左耳，难以置信的盯着正前方被洞穿的围墙，缓缓回过身望向公输灵宝："你……你做了什么？"

公输灵宝也被吓住了，她纯是按理论摸索出这么个玩意，还没实验过效果，情急之下使出来，没想到效果竟这样惊人："谁……谁叫你不理人家……"

哦，不理你就能这样杀人放火嘛！贺凌云双目圆睁，粗口冒到嘴边，却看清了她托在手里的长铜管--管口尚自冒着袅袅白烟，于是硬生生转口道："这玩意叫什么名字？"

"火……火铳。"

两人还来不及多说话，就听见围墙后的人家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显然也是刚回过神来："哪个杀千刀的坏我围墙！"

贺凌云赶紧将还在发傻的灵宝推出小巷，拽着她没命的跑出几条街口，方又气喘吁吁的躲进另一条巷子。灵宝累得半死，靠着墙张大嘴，像个蛤蟆似的喘气，贺凌云径自从她怀里取出火铳，摩挲着发烫的铜管，半天后痴迷的抬头："一定要入赘吗？"

"是啊。"灵宝没听清他说什么，点点头信口称是。

"……我在想什么啊！"贺凌云拍拍自己脑袋--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真是昏头了！

他将火铳塞回灵宝怀里，懊丧的转身离开，灵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叫道："哎呀，一切好商量嘛！"

"没什么好商量的。"贺凌云回过头，冷冷盯住灵宝--他根本不可能娶她。

"你也看见我的本事了，我要求不高，只要让我跟着你，假扮你的小厮就好。"公输灵宝拽住他的衣角，咬咬唇，羞涩道，"我知道你父亲领兵呢，你去求他，说需要个替你喂金蚕的小厮，好不好？"

贺凌云蓦然一惊，没想到公输灵宝竟想出这样的点子。

灵宝又拽拽他的衣角，乞怜道："好不好嘛？"

她为什么一定要跟着自己呢？贺凌云只觉费解，视线落在火铳上，却只能点点头："啊，不行。"

"什么意思嘛？点头又说不行……"灵宝有些急了。

"现在我身边时刻有人盯梢，何况，这时候跟父亲引荐你，我母亲自然要拿你过目的，她肯定能看出破绽。"从小瞒着家人在外顽劣，贺凌云对敌经验相当丰富，"这时候跟他们提出来要随身小厮，他们定然会安排府里用熟的人，我现在不提这事，到边防驻扎的时候再问我父亲要人用，这样才妥当。"

"啊，那好啊，我可以先去你驻扎的地方嘛！飞狐口的蔚城是不是！？"

贺凌云点点头："你摸得倒清楚。"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乘木鸟过去等你，到时候我会找你碰头的！"公输灵宝兴高采烈道，转身就跑。

"喂。"贺凌云望着灵宝的背影，忍不住唤住她。

灵宝回过头，忽闪着大眼睛，好奇的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贺凌云别扭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一个人过去，一路上小心一点……"

灵宝爽朗一笑，冲他挥挥手："放心吧，我独来独往惯了的！"

第97节：第六十二章 蔚城

第六十二章 蔚城

"飞狐口？"云阳公主沉吟道，"燕国已经攻下这么多地方了？"

"公主知道那里？那是什么地方啊？"龙白月一边做针线一边问道。她手脚伶俐，如今针线活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

"你忘了？"宝儿在灯下看着龙白月缝衣服，提醒她道，"当年咱们从祁连山到京城，有经过那里呀。"

龙白月抬起头来仔细想了想，好半天终于有了点印象："对呀，当时我笑话那个地名，还叫你在进城的时候飞过去呢。"

云阳得意的笑笑："那地名还真和我们有关，从老祖宗开始，进中原都走那儿过……那里的醉鸡很有名的。"

"哎，也不知道灵宝有没有安全到达，这兵荒马乱的……"宝儿托着腮苦恼道。

"既然你忧心，可有帮她卜问一下？"

宝儿脸又红起来，抖抖呵呵的回答："有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不错，"龙白月收针拍拍她的肩，"你越来越有前途了，这次有九个字呢。"

说话间忽然有太监进翠英殿宣读圣旨，宝儿藏匿后众人跪下听旨--第一道是再一次推迟云阳公主和亲的计划，具体日程再议；第二道是令翠英殿尽快整理好金银器皿，内监总管三日后会派人来统一收取。

太监离开后宝儿钻出来，望着手托圣旨的姨妈问道："这旨意是什么意思？"

"哼，"云阳冷笑道，"推迟和亲是因为战事吃紧，求和又没成功。让我们交出金银器，就是为了筹钱议和呗。"

"筹钱筹到咱们身上，这笔议和钱得是多少银子啊？"龙白月皱眉道。

云阳坐在锦榻上冷冷望着她们，好半天后才打破沉默："燕军全线南下，你说他们想要多少银子？"

※※※※※※※※※※

飞狐口蔚城在整条边防线的最西端，地域风情与中原迥异，如今大街上兵戎肃整，到处充斥着紧张气息，连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贺凌云在房里扣着腰带，忽然背后传来咯咯娇笑，跟着有双手袭来，紧紧抱住他的腰。贺凌云挣扎着将来人甩开，没好气的喝道："别胡闹！"

"嘻嘻，谁叫人家是你的小厮呢，少爷？"公输灵宝笑得双眼弯弯，如同两只月牙。

"你还好意思说，"贺凌云斜睨她，嘲讽道，"是谁昨天给我上药的时候，差点把我的耳朵给叫聋了？"

公输灵宝脸红起来："人家头一次看见金蚕，有点激动嘛。"

贺凌云斜着眼冷哼一声，昨晚这丫头整个人压在他背上，鬼喊鬼叫，闹得他头皮发麻、羞愤交加，觉得自己简直成了满足她猎奇心的玩物。

"别真当自己是我小厮了，上次那火铳，你能做出多少来？"贺凌云穿戴好甲胄就要往屋外走，出门前回头询问灵宝。

"放心，图纸我已经交给铁匠了，很快就能赶出一批来。"灵宝悠哉游哉的打包票。

贺凌云看着作男装打扮，依旧娇俏可爱的公输灵宝，瞳仁微微收缩，若有所思的叮嘱道："没事就待在房里，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啦！"公输灵宝满不在乎的挥挥手，嘻嘻发笑。

出门往校场上走，贺凌云决定去练兵。本朝军队分禁军和厢军两种，禁军平时守卫京师，征戍时由朝廷派武将带领军队去边防；厢军则常年驻扎在地方，维护当地治安。

蔚城的厢军只有一万五千人，这些天早被贺凌云摸透了--战斗力糟得离谱，尽管作战主要得靠禁军，他还是想抽空帮他们练练。

校场上正巧有厢军在练箭，劲道准头惨不忍睹，大半箭矢根本够不上靶子，刚飞出二十来步便软软掉在地上。贺凌云一阵火大，很来气的冲到一名厢军教头面前，抢下他手里的弓箭："这些天尽听你们抱怨，当真是弓不好么？"

他取过箭矢拉弓便射，一连放出十几箭，转瞬间原本空荡荡的靶子上，红心处密密麻麻插满箭镞。厢军们默不做声的互相对视，不约而同放下弓箭，垂头丧气。

"你们--"贺凌云刚要发作，却被一名禁军指挥喊住。

"左武大夫，将军叫您过去。"

贺凌云挑挑眉，将弓箭塞回教头手里，跟着指挥去见自己父亲。贺正侍此刻正在行营里研究阵法，见贺凌云来了，便与麾下众人落座，开口道："东线告急，被左副将带出去增援的七万禁军全军覆没。枢密院下了命令，我们还得拨十万人过去，由我领兵，三千重甲骑兵也都跟着我走。"

贺凌云立刻抱拳恳请道："末将愿随将军前往，请将军调遣。"

"你跟着赵参将，带兵留守蔚城--五万禁军，包括八千重装步兵和五千神臂军，务必把蔚城守住。"

"末将……"

"听我调遣！"贺正侍禁止他再多言，虎目扫视众人，见无异议，便点了几名指挥跟随自己，跟着遣散众人。

贺凌云想想不甘心，等人走空了又去见父亲："将军，为什么不让末将跟随。"

贺正侍瞪着自己儿子，冷哼?声："跟随我？还没跟够么？"

贺凌云一愣，脸倏地红起来，上前争辩道："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没胆就是没胆，都到了这地步，还天天想着躲在老子翅膀底下！"

"爹--"贺凌云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着父亲怒吼起来。

贺正侍往椅子里一靠，冷笑道："你小子急什么？叫你守城自有我的道理。"

他见儿子愣住，顿了顿说道："赵参将这人，眼圆心滑，不甚可靠，留他守城我不放心。蔚城是防线最西，我往东去增援，挺得住，你这里也就没事，假使……"

贺凌云拳头紧了紧，负气道："东线如果继续溃败，我们这里只能跟着往南撤，否则定被燕军截断粮道。"

"没出息的东西！"贺正侍骂道，"从北往南，守城太守都跟你一个想法，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援军赶过去也是白花力气。假使东线溃败，你给我死守住蔚城等待援军，记住朝廷不会对你们放任不管。这里已是疆土最西，你每撤一步，国土便沦丧一分，你给我记住了！"

贺凌云望着贺正侍严肃的脸，喉咙有点发疼。他无法再对父亲多说什么，只能抱拳一揖道："末将领命。"

离开行营贺凌云又往校场走去，三千重甲骑兵正在那里列队清点人数，马蹄践踏着赤黄色的尘土，扬起极细的烟尘，呛得人胸闷。他皱着眉伏在校场边的栏杆上，凝望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飞快的前往自己的营房，一气冲到营房门口猛地推开门，就看见公输灵宝在里屋狼狈的转身。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嘴里塞满了醉鸡腿，一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呜，呜呜……"灵宝慌忙丢开鸡骨头，油手在衣角上胡乱蹭蹭，讪笑道，"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啦？哈哈……"

"你跟我来。"贺凌云也不多言，径自上前拉了她的手就走。

灵宝见贺凌云没介意她偷嘴，跑出营房前顺手又从荷叶里拖了一只鸡翅。她一边啃鸡翅一边跟着贺凌云来到武器库房，挥手赶开眼前乱舞的粉尘，眯着眼往里面看了看："带我来这里干吗？"

贺凌云指指里面的抛石机和床弩，问道："这些武器如何？"

灵宝一边吮着手指一边摇摇头："不成，差得很，就凭这你们打不过燕国的。就拿床弩来说，人家那边已经有十人床弩了，你这才是五人床弩。"

"你怎么那么清楚？"贺凌云眯着眼睛问她，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灵宝一时哑然，心虚得双眼四处乱瞟："我，我听说过。你知道的嘛，我是干这行的，当然得留意一些行业信息的嘛。"

贺凌云冷笑一下，走进仓库摩挲着陈旧的抛石机，盯着裹在粗壮圆木上的牛皮和麻绳发呆，好半晌才回过头，声音有些沙哑的问灵宝："你……你有没有本事，做出十人床弩来？"

他盯着她瘦削的肩，忽然对自己的自私产生一股浓烈的罪恶感--他知道她对他有期待，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替他效力，而自己竟也越来越贪心，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却不知餍足的一味索取。

他是一个混蛋。

灵宝咧开嘴笑了，摔掉鸡骨头蹦蹦跳跳来在贺凌云面前，凑到他鼻尖下仰望他，双眸闪动着狡黠的光芒："莫说是十人的，便是十二人的床弩，如今我也有本事做出来。不过……你拿什么谢我呢？"

他低着头，哑着嗓子问她："你想要什么？"

"啊，哈哈，不如你亲我一下？"灵宝开始胡言乱语，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发什么呆呀你？哈哈，发飙啦？小气鬼就知道生气--唔……"

昏暗的仓库里猛然安静下来--她吱哇乱嚷的声音被贺凌云吞掉，一刻也闲不住的身子被他禁锢住，整个人簌簌发抖。

贺凌云的唇舌熟稔的欺凌着灵宝的青涩，让她全身烫软，只知道昏昏沉沉的举起胳膊，缓缓攀住他的脖子……

她想要，他就给她--即使他明白这一吻什么都不是。

他是一个混蛋……

第98节：第六十三章 噩耗

第六十三章 噩耗

十二人床弩，射程远达千步，瞄准和发射都需专人负责。庞大的床弩被架上城墙，由蔚城厢军操作演练，一时间凤羽箭漫天疾飞，士卒的呼喝声振奋人心。

贺凌云爬上城头望楼，赶开哨兵，自己一个人坐在望楼顶部的木板屋里，眺望远方。他细心观察着床弩效果，喃喃自语道："兵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才不会浪费这一万五千的厢军兵力。"

所谓望楼是以坚木为竿，顶部造一木板屋，屋中可容纳一名哨兵观察敌情，靠旗语报告敌军进退状况的城防设备。此刻公输灵宝正抱着望楼下的木柱，昂着小脸对望楼上的贺凌云撒娇撒痴道："哈哈，这床弩效果惊人吧？！你在干什么？别一个人躲在上面嘛……"

贺凌云探头往下望，与公输灵宝对视。灵宝乌溜溜的眼珠子冲着他转了两转，小脸腾地一下变红，忍不住惊喘一声，转身飞快的逃开。

贺凌云抽回身子倒进木板屋里，很别扭的讪笑一下--明明每次见了他都会脸红逃跑，还总是不长记性的撩拨他--这丫头……惹得他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天知道他原本有多老脸皮厚！

※※※※※※※※※※

铺开一张素白笺纸，龙白月提笔沾墨，就着午后晴朗的阳光，给紫眠写信。

紫眠：

不知你现在身在何处，我还是老样子，待在翠英殿伺候公主。公主还是爱跟人闹别扭，她不告诉我你在哪儿，我也不问她，索性别扭死她！反正我只要安心等你就好，对不对？

这些天活计很多，一直没空给你写信--我缝了一百零三件衣服呢，皇后原本说会按件折算工钱给我们，不过现在又没下文了……你走后贺凌云去了飞狐口蔚城，公输灵宝也跟了去。公主说蔚城的醉鸡很有名，灵宝这次可以尽兴了。帮我问候明窗尘，还有……

还有……龙白月脸红起来，放下笔微笑一阵，又惆怅一阵，跟着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她从前写情信，讲求骈偶对仗、缠绵悱恻，末了还要用手指沾点盐水，弹几滴泪痕上去。而今，落笔东摸西抹、自在随意，却总是写不出心里那句--紫眠……我担心你。

她担心他，哪怕做活累得半死，入睡前如果想着他，便会整宿难眠；她担心他，明明前一刻嬉笑才罢，脑袋里闪现他的身影，转瞬间便能抑郁出眼泪来。

她在一个最不该有相思的地方，害着相思，这样的折磨几时方休？

醺人的南风吹进帘栊，珠帘璎珞碰撞出玎玲清响，午睡的人沉入梦乡深处，一殿寂静。龙白月微怔之时，鼻息间忽然有花香袭人，跟着卷帘外剥剥啄啄几声，是宝儿探着脑袋找了来。她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龙白月身上，冲她俏皮一笑，低头拍掉混在发髻里的细碎花瓣。

"你哭啦？"宝儿靠着龙白月坐下，瞄见她腮上泪痕，有点无奈，"我带来的也不是好消息。"

龙白月正要递樱桃给宝儿，闻言心一揪，万分紧张的盯着她，小心的问："你是说……紫眠的消息？"

"不，他还没消息呢，这个消息是关于贺公子的。"宝儿低着头踢踢桌腿，闷声道，"贺公子的父亲战死了。"

龙白月手一软，盛着樱桃的水晶盆嘭地一声滑落在桌上，几颗淋了乳酪的樱桃跳出来，滚了她一裙子。

"战死了……"龙白月喃喃重复着，总觉得这个消息离自己很远--可这却是血淋淋的现实。她还记得贺正侍的音容笑貌，酒酣时嬉笑怒骂意气风发、遇到不快沉下脸要别人陪小心、侍奉在宰相面前自己陪着小心……贺凌云其实很像他。

他，还有他的那批同仁，如今怎么样了？龙白月急急回神，忙着问道："贺凌云呢？他有没有事？还有灵宝--"

"他们应该没事，"宝儿将果盆挪到一边，兴致缺缺的伏在桌上，"贺将军是在援救苍州的时候沦陷阵亡的，贺公子听说仍留守在蔚城，灵宝应该也跟着他。"

"别打了，快回来吧……"龙白月将脸埋在手中，语无伦次的低喊，"苍州沦陷，燕军很快就会打过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枢密院不发令，凌云就得死守蔚城，那，那灵宝不是很危险，要么我们去信把她叫回来吧……"

宝儿凝视着龙白月，有些委屈的扁扁嘴："你傻了吗？灵宝现在会回头吗？你看看你自己……"

龙白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沾湿了手心。

※※※※※※※※※※

入夜，翠英殿里一灯如豆，龙白月在殿外焚香祷祝，收拾好东西回来，竟看见云阳公主走出内殿，正坐在灯下看她。龙白月有些意外，支支吾吾道："公主怎么还不休息……"

"哼，现在日子越过越无聊，我怎么睡得着？"

哎？无聊不是更应该想睡觉嘛，龙白月怔忡在原地发呆。云阳公主很不耐烦的岔开话题："你手里拿着什么？刚刚做什么去了？"

"哦，奴婢去祷祝了。"龙白月福福身子，在她面前坐下。

"为你那情郎？"云阳公主冷笑道。

"不，还有别人……"龙白月侧头细想，不禁一阵怅然，"有奴婢的朋友，还有奴婢认识的人……他们都在战场上，瞬息万变又生死一线，所以奴婢要为他们祈祷。"

"祈祷……"云阳像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后才对龙白月言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祈祷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事情。"

"奴婢知道，"龙白月低头苦笑，"可惜奴婢是无用之人--自然只能做些无用之事。"

紫眠呀紫眠，你是不是也苦于祈祷无用，才会抛开法术，去放手拼搏？

龙白月想着想着，心里难受得又想哭--曾几何时，她的世界还繁花似锦，明媚无忧，转眼间却江河日下，风雨飘摇，仿佛昨天才秉烛欢聚的知交，今日却不知零落在何处。

独剩下她踟躇在深宫中，惶惶不可终日。

云阳将手伸到烛台边，葱管一样的指甲剥下一片烛泪，红蜡里裹着金泥银屑，红艳艳的躺在她掌心里。她端详了好一会儿，又将烛泪送到龙白月眼前："它哭你也哭，为何而哭？都是一群傻瓜……"

龙白月噗嗤一声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公主公主呀……"

殿外忽然窜进一阵风，险些将蜡烛吹灭，烛火歪歪倒倒几番，方又将殿内照亮--宝儿却早已站定在她们跟前。

"风风火火的，怎么这时候又闯来？"云阳公主斥道。

"紫眠，紫眠大人回来了！"宝儿不理会姨妈的数落，径自盯着龙白月嚷着，又累又兴奋，胸口起伏不定。

龙白月激动得浑身发颤，站起身冲到宝儿跟前，抓住她的手臂一气追问："紫眠回来了？！他在哪里？他好不好？"

宝儿咧开嘴笑道："是啊，他在城东租了房子，替人算卦治病，晚上还摆个摊子戏耍金鱼，跟个孩子王似的。"

龙白月听着觉得疑惑，有些不信的问道："你没看错？真的是他吗？"

"没错，他瘦了好多，我一开始也没敢认，还是他先打的招呼呢。"宝儿顿了顿，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却也说不上什么来，所以也不多说。

龙白月流着眼泪听她说完，终于长舒一口气，抹掉泪笑道："不管怎样都好，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安然无事……怎样都好……"

※※※※※※※※※※

硕大的白瓷鱼盆摆在地上，盆中混着百来只三寸长的金鱼，红白两色。绸子做成的两只红白色小旗，甫一出现在鱼盆上空，金鱼立刻按颜色分组，红鱼聚在红旗下，白鱼都围着白旗打转。围着鱼盆的孩童纷纷惊喜的喊起来，一个七岁大的小丫头拽着弟弟，一直蹲在盆边看，偶尔她会抬起头，望一眼驭鱼人。驭鱼人对着小女孩微笑，可她不笑，只低了头继续看鱼。

她怕这个驭鱼人，因为他笑颜中的双眼，就像这冷水中的鱼，好看，却是冷的--她爱看鱼戏，因为好看，却不会将手伸进这冷水里去。

红旗摇动，红色金鱼随之来回翔游，白鱼则潜底不动，收卷红旗换白旗出，则白鱼开始游动。二旗并竖，红、白金鱼前后间杂，仿佛军队列阵；旗分两处，二色鱼又各自按颜色分开，丝毫不错。

孩子们闹哄哄的嬉笑，几乎要挤到水盆里去，一个二八妙龄的双鬟少女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望着驭鱼人轻唤出声："紫眠大人。"

紫眠抬起头，微笑着站起身来，盆中鱼顿时胡乱游开，孩子们见没得戏耍，一哄而散。

宝儿从腰带里抽出一封信，隔着鱼盆交给紫眠，解释道："这是白月给你的信。"

"谢谢。"紫眠拭干手接过信笺，冲宝儿微笑。

宝儿眼睛四处乱瞄，又开口问他："明窗尘呢？怎么不见他？"

"……他没跟着我，如今我一个人住。"紫眠摩挲着素白的信封，轻声回答。

他茕茕孑立，细瘦的腰身被衣带束住，衬着热闹的街市，身单势薄，虚弱得好似大病初愈一般。宝儿望着紫眠的眼睛，却有如芒刺在背，抓了抓发硬的头皮，敷衍道："唔，好，那我先走了。"

"慢走，"紫眠微笑着点点头，与她告别，"恕不远送。"

"那我明早来取你的回信哦！"宝儿挥挥手，径自蹦跳着跑开。她在转身的时候翻着眼睛考虑，自己该怎么跟龙白月讲她的感觉--紫眠如今有点怪怪的，虽然依旧微笑如春风拂面……那眼神却好似冰下寒水，明明触碰不到，却知道是冷的。

紫眠转身进屋，孤身一人坐在灯下，凝望着手里信笺。素白的信封映入他的眸子，好似一方白刃，破开蒙在他瞳中的冰封，让他的目光流动起来，潺潺如破冰的春水，终于带了点暖意。

跟着紫眠却并不将信笺拆阅，他起身走至床榻枕边，取过一只楠木盒，从中取出一枚龙凤金钗，拈在手中端详了许久，之后微微一笑，将信放入盒中拿金钗压好，阖上盖子后起身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笺纸，泚笔挥毫写下：

安心等我。

白月，安心等我……

第99节：第六十四章 童谣(1)

第六十四章 童谣

吏部文书和枢密院的军令同时到达蔚城。

由于战事紧急，贺凌云被夺情，不能回京为父守孝，必须继续留守蔚城。朝廷为表恩恤，特擢升贺凌云为正五品中侍大夫。

本朝武官重阶不重品，虽然中侍大夫和正侍大夫同是正五品，但正侍大夫在官阶上要比中侍大夫高四个等级。也因此，虽然贺凌云不及他的父亲，但他的品秩已是高过了赵参将。

至此贺凌云便成了蔚城主将，枢密院又象征性的拨给他们五千兵力和一批粮草兵器，短时期内朝廷将无法再对蔚城多作增援--禁军主力必须集结起来保卫京城，守蔚城就只能靠贺凌云他们自己了。

接过枢密院的发兵铜牌，贺凌云牙根都咬出血来，被提拔不是因为军功，而是因为父亲的死--他只恨自己最后一刻不能守在父亲身边，而要守住这座对他来说依旧陌生的城池。

父亲的虎目又滑过贺凌云眼前，他心知此刻自己又自暴自弃，如果父亲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对他破口大骂，再紧跟着赏他一鞭子吧。贺凌云苦笑一声，走进行营坐下，赵参将跟几个禁军指挥聚在他身旁，商议如何守城。

"苍州失守，如今燕军主力已沿黄河水路南下，眼下他们只需派出少量兵力，便可围扰蔚城，截断我方粮道供给，继续守城难度极大。"赵参将面露难色。

"没枢密院的撤兵军令，我们就得死守。"贺凌云瞥了赵参将一眼，冷冷道。

众指挥见主将面色不豫，忙圆场道："主将说得是，飞狐口本就是天险要塞，易守难攻，我们依仗地势，守城大有可为。"

"这两天，全体官兵出动，在燕军攻来前帮百姓把麦子收割了，坚壁清野。"贺凌云扫视着座下比自己年长的将领，沉声下令，"燕军的优势在骑兵野战，并不擅长攻城。前些日子加固了城墙，护城河也已疏浚，如今诸位只需部署下去，按部就班给各条要道设防--陷马坑、青阱、蒺藜地，需令百姓回避。床弩和七梢抛石机正在赶制，七万兵力足够守护蔚城。"

"我们只有五万五的兵力吧。"赵参将在一边咕哝道。

"还有一万五的厢军，必要时，全民皆兵，参将大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在座众人皆噤声，均认可贺凌云的部署。跟着大家商榷了一些细节，诸将各执其事，领命后退出行营。

空落落的行营里只剩下贺凌云一人，他坐在主座上，抬头望着墙上被父亲翻旧了的阵法图，脸上慢慢露出脆弱的表情。他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坐在这里他只觉得茫然，他习惯依赖父亲的羽翼，习惯到不屑依赖，甚至认为这羽翼并不存在--乍然失去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幼稚，他好象被强拉出壳的蜗牛，周身血肉模糊的曝露在外，疼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爹……您在的话又要骂我了吧，孩儿不争气……

从行营门口悄悄探进半个脑袋，贺凌云心一紧，立刻收敛面部表情，恶狠狠的板起脸："你来做什么？！"

公输灵宝呐呐的张开小嘴，愣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她与贺凌云怯怯对视，这次竟意外的没有脸红，反倒脸色发白的嗫嚅着："啊……啊……那个……"

她想不出安慰的话语，小脑袋瓜子里装满了机械，关于人情世故那有限的几个词汇，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不管说什么她都觉得会伤害贺凌云，可是她最不想他受伤害。

好复杂好麻烦好……难过，公输灵宝一个怔忡，小脸开始皱起来。

贺凌云哗地一下站起身，冲到灵宝身侧，咬牙低语道："不许哭！否则我要你好看！"

他抖开肩上披风，匆匆往城楼上走，将泫然欲泣的灵宝丢在身后。赶开哨兵爬上望楼，贺凌云如释重负般重重摔进木板屋里，举起手背压住酸涩的双眼。

爹……

他浑身颤抖，嘴角终于开始下撇，鼻息浊重，抽泣，手背被滚烫的泪水打湿。

爹……孩儿一定守住蔚城……

※※※※※※※※※※

春天麦子灌浆的时候，天气一直干旱，如今收割下来的麦子就有点瘪，产量也不高。公输灵宝扎紧了裤脚袖口，踩在田里割麦子玩，她的小手被麦芒刺得又痛又痒，忍不住皱起眉头唏嘘吹气。

蓦地她在麦茬中发现一窝野鸟蛋，忍不住惊喜的尖叫一声，捡起来用衣服兜着，回头寻找贺凌云要跟他献宝，却看见他在田间笨拙的样子。

他是一个公子哥，哪里会使用镰刀，手指早被刀刃划伤，皮靴上也有深深浅浅好几道印子。周围尽是佃户出身的士卒，利落挥镰割麦，将他们的主将甩得远远的。

哪有这样子身先士卒的，公输灵宝扭过头皱眉，不忍心看贺凌云汗流浃背的狼狈样子。

贺凌云抓着把麦子直起身来，只觉得后腰酸痛难忍。一滴汗水忽然刺进他的眼睛，他慌忙闭上眼，伸手擦掉满额的汗水，再抬眼时就看见递铺兵策马飞驰而来，递上五百里加急的消息。

--京城秦太尉病卒。

?秦太尉高寿七十六岁，乃三朝元老，官居二品为武官最高。他因为年迈体弱，许久没能上朝，一直半退闲居养病。此次战况紧急，太尉再次出山，先是向圣上建议趁燕军半渡黄河之际，发动奇袭，以绝他日之患，无奈时逢议和的紧要关头，圣上没能采纳他的意见，及至苍州失守，太尉又急调各路禁军回防保护京城。面对势如破竹的燕军，他披肝沥胆终至回天乏术，前夜病重弥留，只来得及遗奏议请皇帝退守关中，便撒手人寰。

"秦爷爷……"贺凌云犹自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从小到大在他心目中，那暮年老将就如同中流砥柱，如今撒手一去，他的心里便又少了一块磐石，只觉得洪水猛兽直要扑面而来……

※※※※※※※※※※

"圣上真会选择离开京城，退守关中吗？"龙白月与云阳公主讨论着，对这个消息深觉震惊。

云阳公主灌下一杯酒，愤愤道："离京不是小事，不过看我军这节节败退的架势，哼，这么做也是迟早的事--那秦太尉的决策素来明智。"

第100节：第六十四章 童谣(2)

"如今京城里已是满城风雨，好多富户都在举家南迁呢。"宝儿盘着腿坐在她们身边吃点心，插口道，"哦，城里最近还传开一首童谣，似乎与紫眠大人有关哦。"

"怎样的童谣？快念来听听。"龙白月一听与紫眠有关，慌忙问道。

"皇城有紫，撒豆成兵；天兵如云，大破燕军。"宝儿摇头晃脑的念道。

"这种时刻，出现谣谶最容易惑乱人心，"云阳公主皱眉道，"那个紫眠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知道呀，难道他还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宝儿神秘兮兮的说，"百姓之中传得怪神乎的，说是每日黄昏，都有一个绯衣小儿站在城墙角落，不停的唱这首歌……"

"皇城有紫，撒豆成兵；天兵如云，大破燕军？"皇帝一手支颐，喃喃念着太监报给他的童谣，"皇城有紫，皇城有紫……皇诚有子……"

"陛下，谣谶惑乱人心，须及早治罪，防微杜渐，以匡视听。"

皇帝盯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忽然微微一笑："朕倒觉得有点意思……"

※※※※※※※※※※

看着沙盘里扶乩出的卜文，紫眠垂下眼，伸手将沙盘里的文字拂去。他推开门走出去，拢好袖子坐在鱼盆边，等待每晚准时出现的孩子们。

今天的孩子们都没空手而来，反倒每人手里都端着盆钵。

一个四岁小儿吃着手指问道："这鱼真送我们吗？"

"是的，"紫眠点点头，微笑道，"你要好好照顾它们。"

"你不再表演鱼戏给我们看了？"七岁的丫头拽着弟弟，手里端着一只陶碗，望着紫眠问。

"是的，不过它们很听话，你可以自己剪个彩旗逗它们。"

"哦哦--"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跟紫眠点着他们看中的鱼。

"我要红的红的。"

"叔叔多给我几条吧，您教得歌我每天都唱……"

百来只金鱼很快就被分光，孩子们走散以后，紫眠并不起身回屋，他坐在原地等候着第一个来见自己的人。

不大一会儿，一个胖胖的老爷带着亲随逛到他跟前停下，这个人身着华服，神态富贵安详，面上光光没有胡须。

"紫眠大人，随咱家进宫走一趟吧，圣上要见您。"那人尖细着嗓子低声招呼，笑得一团和气。

紫眠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微微一笑，像与一个熟识的人交谈一样，谦逊恭谨的回答："是……谢大人费力周旋。"

第101节：第六十五章 神兵

第六十五章 神兵

"一帮子蠢货！"相府密室里，曹宰相咬牙骂道，"都是怎么办事的？竟然还是让他被宫里人接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紫眠一向神通广大，怨不得手下人不中用，"一旁的太子悠闲的呷口茶，瞥了宰相一眼，"随他怎样出人意表，总归棋差一招……我们只须进行自己的计划就好。"

宰相唯唯诺诺领命，望着太子道："下官已将计划告知皇后，皇后也愿意配合--朝堂上众官员将联名上表，劝圣上退位为太上皇，退居关中保重龙体，由殿下登基后据守京城，对抗燕军。"

太子微微一笑，他的眉眼的确与紫眠有些仿佛，一双寒眸似星，凝神时更是精彩出众："本王又何德何能，纵然死守京城乃是本分，守不守得住又得另当别论。父皇的安危才是首要--可以命人先去打点南下的行宫，免得到时手忙脚乱顾虑不周。"

"殿下考虑得甚是！"

"到那时，本王那莫须有的哥哥，自然也就见分晓了……"太子懒洋洋的放下茶盏，起身往密室外走，"真讨厌这样藏着掖着，闷得慌……"

※※※※※※※※※※

金銮殿上皇帝稳坐龙椅，望着上表的群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此诚危机存亡之时，朕又安忍弃江山众卿于不顾，独自偏安一隅耶？"

宰相执着笏板移身出列，奏道："臣以为秦太尉临终遗表，所言甚是，又恐圣上不忍辜负社稷，方献此两宜之计。如今燕贼滋犯，举目可见烽烟，欲远谋克敌、力挽狂澜，惟先避其锋芒。望圣上心忧天下之时，亦以龙体安危为重。"

皇帝在座上点头称是："如今燕贼逼近京城，前方将士力有不逮，朕也着急--来人，宣紫爱卿上殿。"

众臣哗然，尤以太子和宰相的面色最为难看，他们没料到圣上竟会如此张扬，公然将已被贬为庶人的紫眠宣到朝堂上来。

紫眠身着法衣，垂着眼上殿觐见圣上。皇帝宣过平身之后，身子略略往前探，很有兴趣的问道："传言爱卿有撒豆成兵的本事，此事当真？"

"回禀圣上，臣有驭神兵之法，可召唤天兵天将。"

"荒谬！"未及紫眠说完，宰相早在一边低声呵斥。

紫眠对其责语置若罔闻，只盯着座上不动声色的皇帝。皇帝点点头，缓缓开口道："恐怕口说无凭，爱卿可否略施法术，让众卿一睹神技，也好服众？"

"微臣遵命。"

"圣上，"宰相厉声阻止道，"方术末技，怎能干预国家大事，委实贻笑大方，焉能服众？再者术士身份微贱，任用此人，前方将士颜面何存？"

"若得天神相助，怎叫贻笑大方，"皇帝微笑着望了一眼紫眠，眼神微动，目光扫了一下太子，最终落在宰相身上，"至于紫眠大人身份微贱……朕昨日已与他相认--他是朕失散多年的长子。"

此言一出，不啻惊雷，大殿里半天没有声音。太子的脸色最先恢复，他望着自己的父亲，出列发言，声音又惊又喜："真的么父皇？原来儿臣还有哥哥？"

"恩，"皇帝点点头，"嗣汉天师也已承认，紫眠大人为废后宫中侍女所生。既是朕的儿子，受命为国效力，则当之无愧……紫眠哪，你当尽力而为。"

紫眠低着头，拱手缓缓言道："是……儿臣遵命。"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他对着太子不住微笑，心里替他无奈叹息--嘿，怕别人跟你抢，就先来跟朕抢么？位子始终是你的，你想抢，朕就安排人跟你抢……

现在逼宫？还太早！

紫眠站在宫中法坛上，望着周遭对自己质疑的人群，轻浅微笑。无论何时何地，他总要被人质疑，如此辛苦多年，他又怎甘心一切尽是天命。

天、地、人，他皆不要伏首称臣。

大风吹起紫眠的法衣，衣袂翩翩翻飞若仙，几乎要折断他清瘦的身形。袅袅香烟之后，七星宝剑划过寒芒，手诀一掐，便是风起云涌，长发飞扬。

长时间的安静令殿下众臣益发焦躁，他们彼此交换厌恶愤懑的眼神，不约而同的想在下一刻，对紫眠群起而攻之，向圣上发难。

就在此时，天际忽然隐隐传来滚雷声，大家蓦地沉下心来，仔细聆听远方的异动。雷声越滚越近，在逼近宫墙的瞬间，骤然变成暴雨一样纷繁的铁蹄轰鸣。天色晦暗，伴着一声战马长嘶，无数魁梧的骑兵鬼魅一样穿墙而过，蜂拥着朝文武百官奔来。

群臣色变，望着潮水一样涌来的骑兵，唬得纷纷退后，挤成一团。

宰相脸色铁青的盯着这些重甲骑兵--战马被包裹在马甲里，只能隐约看到铁甲下黝黑的影子；马上骑兵也是一样，被严严实实裹在甲胄里，面目模糊，惟有手中长刀泛着耀眼青光。

幻象，凭着妖术幻象就想平定天下，愚蠢可笑之极！宰相耻与胆怯文臣为伍，拂袖出列，厉声喝道："骑兵能够穿过宫墙，一看便知是幻影，此等虚张声势的把戏，安能杀敌？"

说话间就见一骑当先，一名武将举着长刀直奔宰相?来。宰相目光凌厉，丝毫不愿退让，眼见战马近前，长刀就要冲着宰相劈下来，一名侍卫上前挡住宰相，举刀防卫："大人小心。"

话音未落寒刃袭来，宰相在怔忡间被溅了一脸鲜血，带着抽搐的躯体斜压在他身上，他定睛一看，却已是一具无头尸身。侍卫的头颅骨碌碌滚到群臣脚边，吓得他们惊骇高叫，更有甚者当场呕吐起来。

"大胆！"宰相回过神来，气极骂道，"御驾尊前，竟然如此放肆……"

他还来不及骂完，只觉得周遭阴风一片，千军万马竟然真的只像幻影，奔腾嘶吼着穿过了他的身子。

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

在宰相愣神间，紫眠已经走下了神坛。他目光淡漠，不理会一脸鲜血的宰相，径自走到皇帝面前请罪："神兵会攻击有杀气之人，作法前未及道明，是儿臣卤莽，请父皇降罪。"

"恩，虽有不当之处，却也让大家见识到了真章，相信大家都已钦服。"皇帝很是满意，只吩咐太监去清洗地板，"紫眠哪，你能带着这些兵去打仗？"

"儿臣不才，只可调动三千天兵，差可守城。"

皇帝点点头："当务之急便是守住京城，辛苦你了。"

"此是儿臣应尽本分。"紫眠恭谨回答。

"哥哥如此神技，实在是社稷之福。如今骨肉团聚，御敌有望，真是双喜临门。"太子微笑着靠近紫眠，转身向皇帝请示道，"父皇可有替哥哥安排宫殿？如果仓促未来及准备，可以去儿臣那里。"

"多谢太子关心，"紫眠也转身向皇帝拱手一礼道，"儿臣近几日都要作法，煞气过重，不宜在宫中居住，不敢劳烦父皇和太子。"

"恩，你也算道家神仙中人，就随你性子吧。"

紫眠依礼告退，众人注视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千军万马的鬼魅仍跟在他身后，不时隐隐浮现，衬得他身影倒有些恍惚。

待得皇帝御辇行远，太子蹙着眉靠近宰相，看他一身是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边："大人不要紧吧。"

"惭愧，"宰相拂了拂袖子，整理衣冠，恨道，"好一招杀鸡儆猴。"

"父皇是想用他牵制我们，在他名分未定之前，计划暂时得搁浅了。"太子挑挑眉，无奈道，"是本王太急了，这下又得在父皇身边陪一阵子小心……"

"不如下官再追加一点人手？"

"现在动他，别人怎么想本王？"太子微微一笑，轻声道，"伺机而动吧。"

※※※※※※※※※※

翠英殿里，龙白月熟练的飞针走线，将紫眠送给她的玑珠耳环缝进衣带里。一边的云阳公主看着嗤笑道："太监要收走的是金翠首饰，你这宝贝人家根本瞧不上，藏什么藏？"

"公主你可不知道，一会儿他们来收首饰，万一瞅见了奴婢的耳环，顺手要打秋风，奴婢可是死活都不会依的。"龙白月停下针线，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手，"奴婢算是明白了，奴婢这双手啊，天生聚不了财。再多的钱到了这手里，总归会从天上掉下个理由来，又把钱收了去。"

以前是花销大，后来上清宫给的银票又被山贼抢，如今公主赏的首饰，又要以筹钱议和的名义收上去。钱财如流水她能看得开，但紫眠送的信物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的。

"哼，"云阳公主冷笑一声，"这不能怨你，谁叫如今这天时每况愈下。"

说话间宝儿又衔了信笺来，龙白月慌忙拽下信来看，刚打开就皱眉--怎么回信老是一个样子。

"哎哟哟，一嘴牙都要被你拽掉下来了。"宝儿变成人形，捂着嘴巴抱怨道，"急什么嘛……"

龙白月放下信问她："你真的有帮我送信给紫眠？"

"天地良心啊！"宝儿大惊小怪的瞪眼。

"那怎么他老是回这几个字嘛……"龙白月小声嘀咕道。无论她的信里是喜是忧，紫眠总是叫她安心等他，这也不是不对，只是，她盼着他能给她几句贴心话。他疏疏懒懒的几个字，她能体谅，也会抱怨呢。

※※※※※※※※※※

"我知道您对宰相有恨，但今天您太卤莽，险些毁我大计。"紫眠双目紧闭，在灯下对着封印说话，脸色被忽闪的烛光照着，显得有几分阴森，"您不甘心死于内讧阴谋，我将您三千重骑兵从苍州江底调出来，完成您精忠报国的心愿……所以请您务必配合我……"

"是的……即使做了鬼魂，也不能随心所欲，这方面还需要我指点您吗？……贺将军……"

烛光渐渐安定下来，紫眠霍然睁开眼，就手打开放在封印边的木匣。匣中列着一排丹药，已被吃空了几颗，他慌忙取出一颗吞下，半晌后急促的呼吸才平静下来。作法后极度的疲劳让紫眠无比倦怠，他无力得将额头抵在椅侧木柜上，举袖抹掉嘴角的血丝……

第102节：第六十六章 青灯

第六十六章 青灯

六月初五日，燕军攻入中原腹地。初八日，陷青州。二十四日，陷平阳府。

七月十三日，燕军破河阳、永安、商州。二十三日，杀至京城外，屯兵京郊，与守城禁军对垒。

此时朝中仍以议和派为首，使臣不断往来于双方阵营，却总是带回坏消息。敌方兵临城下，有恃无恐，不断撕毁议和条约，追加赔款数目，步步进逼。

每到深夜，燕军都会架起巨大的抛石机，抛出石炮攻击城墙。流星一样的石炮砸上城楼，城墙塌陷的声音远远传进宫里，已变成低微的几声闷响，却还是会将龙白月惊醒。

也许是天太热，本就让人睡不安稳吧……龙白月安慰着自己。透过石炮声传来的不安，令翠英殿内鸣虫蛰伏，万籁俱静，她披衣起身，点了灯给紫眠写信。

安心等他，安心等他……固然她会安心等他，可不安与担忧依然力透纸背。

紫眠，你被圣上承认，万事须极小心；施展那么大的法术，身子可吃得消？明窗尘可是回上清宫了？我们这里，先是收金银器皿，如今又收走了金银首饰，宫外面是不是更加艰难？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紫眠……翠英殿的竹子已经死了一大片，圣上却无暇派人来修葺，每日望着这些干枯的竹子，总觉得心里莫名发慌……燕军围城，我们会不会就像这困于深宫中的竹子？哎，我们都仰仗你的保护呢，对不对？我该相信你，不该给你添乱的……

※※※※※※※※※※

紫眠自傍晚服下丹药，一直闭目打坐到深夜--孤注一掷的大法虚耗元神，让他不得不靠丹药聚敛所有的精力，以备最终守城之战。

动用此等大法，会不会让他玩火自焚？紫眠想到此，忍不住一阵苦笑。

他是卑劣的，知道自己身世后，心有不甘则贪欲生，贪而不得则嗔，嗔而不止则痴。原本还只是想讨还公道，再三遭受迫害之后，让他学会了憎恨--此刻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在决意复仇的道路上，他已经走出了多远。

调用死去的三千重甲骑兵，这样的大法，即便是师父，也不能收放自如。紫眠惟有借助丹药，将所有功力累积到作法时一并施展出来，法术方能奏效。如此寅吃卯粮的做法，当然是后患无穷。

他逆天而行，也许在某个时刻，他就会走火入魔；也许在作法以后，他将失去所有……他不能抱怨，他是咎由自取。

紫眠睁开眼，却望见窗外火红一片--燕军已在纵火焚烧城门。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触碰窗棂上的落尘，能感受到石炮引发的震颤如同滚烫的脉搏。他在城墙塌陷的轰鸣声中闭上眼，心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即使玩火自焚，他也不能抱怨，因为他犯下的是滔天罪孽……

※※※※※※※※※※

申时云阳还在午睡，翠英殿外却忽然一阵骚动。龙白月丢下捣了一半的凤仙花，起身迎上去，望着气势汹汹冲进翠英殿的太监，大惊失色的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四五个太监竟然手拿铲刀，在领头太监的指挥下冲进宫殿，贼眼四处乱瞄，一看见包金的木器家什就立刻冲上前，用铲刀狠狠将金皮铲下，塞进袋子里。一时间刺耳的铲刮声响彻大殿，木片碎了一地，龙白月慌忙上前阻止他们："你们不能乱来！"

"谁乱来？我们可是奉了圣旨。"为首的大太监趾高气扬的推开龙白月。

龙白月眼睁睁的看着精美的镶金棋盘、几案、屏风，转眼间被毁得不成样子，甚至连贵妃椅和牙床也不能幸免，不禁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又是为了筹钱议和？有种就去打仗，别来这里搜刮！竟然这样糟蹋东西……丑态毕露！"

"大胆！你说谁丑态毕露？"大太监恼羞成怒的指着龙白月，掉脸对手下人下令，"这贱婢藐视圣上，还不快替我掌嘴！"

两个小太监立刻停下铲刀，上前扭住龙白月，扬起胳膊就要动手。

"慢着！"云阳公主这时候从内殿暗处走出来，绝色姿容和凌厉的眼神让小太监不禁愣住，有些胆寒。她环视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不愿多费唇舌，只是低头踢踢脚边残破的木片，倨傲道："你们要铲便铲，动作快点，不要纠缠我的宫人！"

太监们一听此言，立刻继续疯狂的洗劫。龙白月望着他们穷凶极恶的嘴脸，不禁一阵悲从中来，忍不住蹲下身抱着膝呜咽痛哭。

太监们走后，云阳公主坐在被铲坏的贵妃椅上，明眸绕着狼藉的大殿看了一圈，自嘲道："好象蝗虫啃过，丑死了。"

她低头望着不停哭泣的龙白月，又说上一句："好好的哭什么？丑死了！"

龙白月把脸抬起来，睫毛凌乱鼻子通红："奴婢也不想哭的，可就是心里难受……公主啊，看着这天下忽然变成这样，奴婢就害怕，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哼，"云阳冷笑一声，不屑道，"这有什么？我见得多了……你们人呀，一辈子短短几十年，难免孤陋寡闻，大惊小怪……"

天色渐渐暗下来，入夜后，龙白月点上灯。如今翠英殿里早没了金光灿烂的装饰，连灯台都是铜的，被幽幽一点灯光照着，泛着一圈陈旧的青光。

白天被铲坏的木器此刻面目狰狞，刮痕使原有的木色从漆下露出来，好象一道道伤口。云阳公主遣开宫人，独留龙白月为她斟酒。黯淡的大殿里，沮丧的龙白月亦是双目无光，云阳公主望了她一眼，接过瓷杯灌下一口酒，开口道："丧什么气，更糟糕的你还没见识过呢……大约五十年前，我云游四海，结识了一个官家小姐，与她情同姐妹。"

龙白月抬起头来望着云阳，心想能让云阳青眼有加，甘心拜为姐妹的，该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呢。

"你在想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我心服口服，是吧？"云阳公主漫不经心的笑笑，"她自然是无比优秀的，所以她后来成了太子妃，我就做了她的贴身奴婢。"

龙白月一怔，想听云阳继续往下说，却被她拿着杯子冲了一句："愣什么，再给我满上一杯呀……"

"顺理成章，她做了皇后，又与皇帝感情甚笃，一切都美好得不象话。以为日子就该这么幸福得过下去，结果好景不长--皇帝的弟弟谋反篡位了。"云阳横了一眼龙白月，补充道，"想来你也知道，那篡位者就是已过世的先帝。"

龙白月点点头："奴婢知道，只是没想到，您竟是贞佑皇后的好姐妹。"

"恩，接下来你也知道了，篡位的弟弟觊觎自己的寡嫂，百般逼迫不得，一怒之下将她送进寺庙，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云阳见龙白月点点头，嗤笑道，"你该动动脑子，能杀了自己哥哥的男人，为何会百般逼迫却得不到一个弱女子呢？"

"因为您吗？"

云阳皱眉道："我见不得她自尽，所以我用自己换下了她的命--作为狐妖，想迷惑一个男人实在是太容易了，我让他失去了对贞佑皇后的兴趣，将她保护下来。"

"奴婢早就知道，其实公主是好人，"龙白月笑笑，想象着当年那些旧事该是怎样的情仇纠葛，"那为什么您现在还在宫里？贞佑皇后早就过世了。"

"我早就说过了，这里风水好，又有九五至尊供我采补，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龙白月却笑起来："因为您喜欢现在的皇帝吧？"

"鬼才喜欢他。"云阳瞠大双眼，斥道。

"公主不愧是狐仙，对男人这般轻慢，却还是令人神魂颠倒。"龙白月羞惭的叹道，"奴婢出身风尘--那里无论多美丽的女子，都得施出浑身解数，才能取悦男子。"

"哼，男人贱得很，你越黏糊，他越不将你放在心上。"

"呵呵，谁会将烟花女子真正放在心上呢，不过是花钱买乐子，谁不图个快活有面子？若是这么傲慢冷淡，惹恼了金主，明里暗里都是自己吃亏。"龙白月转念一想，问道，"圣上安排公主和亲，也是假的吧？是不是为了再给公主换个身份？"

"哼，他自然是不会真送我去和亲的。"公主笃定的喝了杯酒，"不过我也不打算继续待在这里了，我跟他说过，我要回祁连山去。"

她固然喜欢他，但情呀爱呀这种傻念头，注定进不了她的心。她早就该离开了。

公主的去意令龙白月怅然，她在宫里这段日子，因为有了公主而不再孤独彷徨，她是真的依赖她："那现在的太子呢？公主不打算拿他采补修炼？"

"他？哼，我见过，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不稀罕。"云阳见龙白月突然偷笑，察觉自己竟不打自招，慌忙改口，"我只采补九五至尊，他已经没有这个……"

话还未说完，云阳忽然愣住，接着哇的一声吐了一襟鲜血。龙白月吓坏了，慌忙扶住她："公主？！"

"这酒有问题……"云阳腹部痉挛，一口接一口的吐血，血色很快变得乌黑。

"有人下毒？"龙白月急道，"公主您用法力撑一下，奴婢去请太医。"

"下毒怎能奈何我，哼，这酒是被下了符咒……"云阳不停的喘气，双眼露出慑人的恨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喝道，"下作的鼠辈，还不现身吗？！"

翠英殿外的枯竹簌簌摇响，紫玄真人的声音蓦然传进殿里："妖孽，放任你盘踞宫廷数十年，真当我们是无能之辈吗？"

"哼，你们当然不是无能之辈，"云阳擦掉嘴角黑血，目光阴狠的讥嘲道，"你是个法力高强的懦夫，仰人鼻息，苟活于世……现在要来收服我，恐怕也是那个人的意思吧？"

"圣上陵寝竣工，决定拿你镇墓守灵，今日方请我们前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翠英殿门口，却是似笑非笑的翠虚，"胆敢辱我师尊，等着受死吧，妖畜。"

第103节：第六十七章 斗法

第六十七章 斗法

"嘿……"云阳想发出一声嗤笑，却力不从心的咳喘着，她想起那日他跟她说的话--"朕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将你永远留在朕身边"，便气恨得啐出口血沫，咬牙骂道，"混蛋！"

他知道自己打算离开他，明里不动声色，背地里竟打着这算盘。她明明知道他是个自私的混蛋，也瞧不上他愚蠢的情爱，却总忘记要提防他……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呀……云阳的眼珠子闪烁出赤红色的光芒，只是挥袖一拂，便消失在大殿之中。

"雕虫小技。"紫玄真人这时也出现在翠英殿门口，他以道符封住大殿，扬手洒出一把朱砂粉末，极细的粉尘瞬间飘散开，弥漫在大殿里，好象鲜红色的雾。

朱砂雾纷纷扬扬落下，沾在龙白月脸上，仿佛无数细小的血点，她茫然的看着蒙蒙朱砂雾中，渐渐现出一个透明的人形，那人形在红雾中蹒跚移动着，正是匿迹的云阳。

大殿边翠虚撇唇冷笑，他一手掐诀，另一只手摊开掌中道符，盯着云阳的身影念动咒语，只见道符哗啦一声窜入空中，直直飞向那透明的人形。强大的道法逼得云阳不得不现身，她勾起指甲一划，白光如练，将咒符在半空中撕裂。

指甲划出的白光在割碎道符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径直向翠虚袭去。紫玄真人护着徒儿避开云阳的攻势，反手挥出拂尘，咒符的碎片立刻金光四迸，一条青龙自光芒中窜出，咆哮着向云阳扑来。

青龙的鳞光将幽暗的大殿照得光影纷叠，龙白月跌跌撞撞着穿过诡谲的青光，扑到紫玄真人膝下跪倒，凄惶的央求："真人，求您放过公主吧，她是好人--"

翠虚这时方认出眼前作宫女打扮的人是龙白月，不禁诧异得瞠大眼睛问道："龙白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紫玄真人却是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他不理会焦急的龙白月，只是冲着前方挥动拂尘："孩子，我们奉皇命前来，你退下吧……"

"不，不--真人，你不能这么做。"龙白月惊恐得回头--法术幻化出的青龙冲向云阳，却被她险险的避开。在青龙扭身回击的一刹那，云阳抓住青龙的犄角，身子轻飘飘的随着它一同飞起。她勉强制住青龙，却只能无力的伏在它身上，沾着血的织锦罗裙顺着耀眼的龙鳞滑下来，诡异靡丽。

"师父，这妖畜已经不行了。"翠虚快意得扬起双眉，抛出道符乘胜追击。

青龙得了道符的力量，长吟一声，开始剧烈的摇摆身子，想将云阳甩下来。云阳五脏六腑又是一阵绞痛，黑血含混着骂语不断涌出嘴角，她怒喝一声，五指并拢，尖利的指甲朝着龙脊狠狠刺下，竟一气穿破了鳞甲和肋骨，直达青龙的心脏。

刹那间惊恸的龙吟直刺云霄，青龙消失无踪，只剩下云阳颓然跌落在地。她周身亮了一下，跟着却如同明珠蒙尘，整个人灰暗下去，战栗着佝偻成一团。龙白月哭着爬到云阳跟前，背对着紫玄师徒抱住她，哪怕明知道徒劳也要拼命守护："公主……"

"白月……"云阳血红的眸子绝望得黯淡下去，她望着龙白月，断断续续的开口提醒她，"我今日难逃此劫，你尽快离开这里，否则……"

话音未落，龙白月只觉得怀中一轻，她低头张开泪眼看去，却只见一只玄狐躺在她怀里奄奄一息。

紫玄真人拂尘又是一挥，玄狐胸口一亮，跟着一颗血赤色的圆珠子从它嘴里滚出来。翠虚上前拾起珠子，伸手往龙白月怀里探去，要拿下被打回原形的云阳。

"不--"龙白月别开身子，瞪视着翠虚怒骂，"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你们善恶不分，你们混蛋……"

紫玄真人任由她怒骂，只是一掸拂尘，龙白月便觉得手里一空，愕然发现玄狐已落在翠虚手中。

"走吧。"紫玄真人无意久留，转身离去前回头低声对龙白月说，"孩子，你得想法子离开这里，或者跟我们走，总之翠英殿不可久留。"

龙白月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盯着翠虚手里的玄狐，冲上去阻挠："你们不能带走她，把公主还给我！"

面对龙白月的决意纠缠，紫玄真人惟有无奈的挥动拂尘将她赶开："孩子，你好自为之吧……"

龙白月哭喊着追出翠英殿，眼睁睁看着紫玄师徒渐行渐远，却总是追不上他们飘渺的背影。她不甘心放弃，一路追进枯竹林，却还是被他们抛下。

她颓然跌进枯败的竹叶里，孤零零的坐在地上抽噎。龙白月绝望的意识到，如今这深宫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那总是目空一切、处变不惊，刀子嘴的狐妖公主，早不知不觉成为她的依靠，让她得以在紫眠离开的日子里，依然能安心等待下去。而今公主一去，她就像个溺水的人，窒息的感觉漫上来，却无人能拽她一把。

就在龙白月坐困愁城的时候，竹林深处蓦然传来异响。她抬起头来，就看见宝儿咬着一封信，憨憨晃出林子。

"你，"龙白月气苦，喉咙里不禁逸出一声哭腔，"你怎么才来……"

宝儿见状，茫茫然张大嘴，信笺飘在地上也不自知："又怎么了?我姨妈欺负你了？"

"不是，公主她出事了！"龙白月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哽咽。

宝儿却老神在在的嗤笑："出事？我姨妈能出什么事？"

"是紫玄真人抓了她，要拿她给皇上镇墓，"龙白月急道，"你快想想办法，迟了就来不及了。"

宝儿闻言大惊失色，急得直跳脚："我这点道行怎么救姨妈，只能回祁连山搬救兵呀。得，我找我老娘去。"

"搬救兵也好，怎样也好，总之你快去。"龙白月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从宝儿的话语里听出希望，人也跟着精神了一点。

"我这就去，"宝儿掉脸就走，没几步回过头来叨咕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要紧吧？"

"我能出什么事？"龙白月看她还磨磨蹭蹭的，心里一来气就更有力气骂人了，"我一个人好得很，你磨蹭什么，快点去呀。"

骂归骂，当龙白月倚在竹子上看着宝儿走远，心里还是觉得蓦然一空。独立半晌之后，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信笺，苍白的指尖一颤，还是鼓起勇气将信打开。

没有任何意外，笺纸上仍是寥寥四字--安心等我。

浑身的力气仿佛又被抽空，龙白月无力的靠在竹子上，伸手掩住脸--紫眠呀紫眠，为什么你的信，让我越来越丧气呢……

※※※※※※※※※※

"凌云，我好不好不穿这铠甲？"公输灵宝嘟哝着抱怨，"这铠甲重死了，不方便我活动呢。"

"你要是不这么穿，我不会让你上城楼的。"贺凌云正伏在榻上让灵宝给自己上药，咬牙忍受着她小臂上的鳞甲刮擦他伤口带来的剧痛--他不会给她任何理由脱掉铠甲的。

即使他明知道上城楼不需要穿重甲骑兵的铠甲，也不行。

穿这身铠甲，需要先贴身穿一件护身甲，然后再套上一层鱼鳞甲，加上胸前用百炼钢打造的护心镜，前前后后总共有五十多斤重。这样的铠甲连贺凌云自己都不高兴穿的，何况不事锻炼的公输灵宝，穿上后行动当然会不方便--反正由他来守城，也不需要她行动方便。

只要她安全就好。

这些日子大大小小的守城战役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燕军觑准了他们无力突围，安排几万兵力围城后就大举进发中原。贺凌云已经知道京城被围，可他除了守住蔚城之外，别无其他出路。即使枢密院已经忘了蔚城，他也要守住这座城池，至死方休。只要他活着踩住脚下寸土，便不是国破家亡--可他不该将灵宝卷进来。

他还记得几日前，她冒着敌军石炮的攻击，穿梭在城楼上检验七梢抛石机的成效。她跟着士兵们一起喊着口号，拉动抛石机的牵绳，将百余斤的石炮甩出城去。这时候一支弩箭越过张挂在城墙垛口上的皮帘，险险擦过她的耳边，看得他惊心动魄，连呼吸都要止住。

事后贺凌云不由分说的给公输灵宝置了一身重型铠甲，天天勒令她穿上，方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这时营房外小兵来报："将军，城外敌营有异动。"

"该死，又来了。"贺凌云低咒一声，翻身下床穿衣披甲。

他奔出营房外，就听见石炮声隆隆，空气里飞扬的尘土呛得人喘不上气，飞沙走石四溅，刮得人脸生疼。贺凌云避开石炮砸出的碎片，一路冲上城楼，就看见燕军的石炮已砸烂了一处城墙垛口："快把木女墙推出来挡上！神臂军张弩准备！"

"怎么又来骚扰啦，可恶，要打就动真格的呀。"公输灵宝撅着小嘴，抱着头盔跟在贺凌云身后，眼睛被沙尘迷得睁不开。

"哼，那帮畜生在跟我们干耗，想等大队人马杀回来以后再攻城，真要动真格的，吃力的是我们。"贺凌云仰望天际，揪心的苦笑泛上嘴角又按捺下来，转而低头恶狠狠的盯着灵宝，扯过她手里的头盔不由分说的往她脑袋上套，"把头盔戴上！听见没有？"

"哎哟哟，痛死了，你轻点轻点……"

第104节：第六十八章 暗道

第六十八章 暗道

没有云阳公主的翠英殿更让人觉得死寂，龙白月打量着沉默寡言的宫人，思虑自己的出路。没有了主子，翠英殿里的众人迟早要被遣散，她会被派去哪里呢？医官局于她似乎已是个很遥远的存在，太医大人们还能记得她吗？

龙白月苦笑，想着又有点不甘心，忙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一遍穴位经脉图，所幸都还记得。她应该还是可以回医官局的吧，虽然她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后会将她调进翠英殿，除了为公主按摩、宫人偶尔生个小病，她基本上没有任何施展本领的地方。

当然，私心里龙白月最渴望的是出宫去，假使作为普通宫女，按照本朝的惯例，年满二十五岁她就可以出宫了。尽管那也是好长一段难熬的岁月。虽然公主和紫玄真人都提醒她翠英殿不可久留，可四面由太监把守着，她又能去哪里呢。身在皇宫里，也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宫人们都聚在外殿厢房，齐刷刷坐在通铺上不言不语，仿佛等待着什么。龙白月受不了她们的沉闷，索性独自摸进内殿，又找了纸笔给紫眠写信。她咬着笔杆心想：也不知宝儿能不能把公主顺利救出来；也不知她何日才能回来继续帮她与紫眠联络，不妨先写些信备着，到时一并送于紫眠去。

洋洋洒洒落笔，从午后一直写到薄暮时分，就在龙白月要趁兴收笔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起初龙白月以为是自己耳昏听错了，赶紧按住信纸不敢动弹，她侧耳聆听，在又一声惨呼湮灭之后，终于确定外殿出了事情。不安的警觉令龙白月不敢冒失，她蹑手蹑脚摸到内殿帘后，偷偷往外一瞄，顿时差点吓昏。

杀人，杀人哪！

一名生面孔的内侍竟然带着太监闯进翠英殿，明目张胆的在大殿门口绞杀宫人，龙白月心惊胆寒的躲在帘后偷窥，慢慢觉察出一丝诡异。

这场屠杀进行得极其顺利干净。宫人们面无表情的跪成一列，低着头任由太监举着白绫往自己脖子上绕，仿佛待宰的羊羔。她们闭着眼睛，只在白绫初次收力勒紧的时候，发出一声悲鸣，之后绵长的呻吟声低不可闻，让身边人吓得瑟缩，却只会抱着头跪在地上颤抖--麻木到这种地步，她们对今日的死亡必定是早有准备的，难怪平日才会如同行尸走肉。

该有的悲愤、呐喊、号哭、讨饶，早在分派名册公布时就已经耗光了她们所有的生命力--翠英殿不光是冷宫，更是早早就被判定的修罗地狱！分到这座宫里的人都有觉悟，只除了半路出家的龙白月。

宫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大殿门口，她们匍匐在地的尸身被如血残阳映着，慢慢僵硬凉却。龙白月发现那名陌生的内侍手里正捧着一本名册，他拿着毛笔，每绞杀一名宫人，便在名册上勾一下。

她的呼吸一窒，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必然也在那名册上面。

云阳公主说过的话纷纷浮上龙白月的脑海--这话我听得多了，你就算是哑巴，也照样活不下去……听你这话，好象马上死去也心甘情愿，嘿，也好……我又不会老，想在这宫里待下去，就得时时变换身份……你尽快离开这里，否则……

该死该死，她怎么到现在才明白公主的弦外之音！

公主被毒害也是突然发生的变故，否则公主迟早会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想到此，龙白月按住发胀的脑袋，目光灼灼的抬起头来--这样有条不紊的屠杀，能震慑住软弱的宫人，却断不能制住她龙白月！

她得自救！

往日与紫眠在一起时培养出的胆大心细--或者叫胆大妄为外加狗屎运，这一刻在龙白月体内全然复苏--后宫里她不该指望能依赖谁，她得靠她自己！

龙白月竟还有闲摸回桌案边，抖着手抓笔在纸上乱划--"太监来杀人了，马上我要试着逃走，一切听天由命。宝儿，看见这信就交给紫眠吧，我不在了也没关系，告诉他我一直都有安心等他……"

外殿内侍翻着名册，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透着点墨色，他觉得不对劲，想想还是将纸页翻了过来："咱家记得这殿里的规矩是配十六名宫人……咦，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他平素供职刑房，倒没来翠英殿当过差，此刻狐疑的盯着纸张上明显簇新的墨迹，问道："谁是龙白月？"

没有人回答他。他环视地上几名宫人，神色有些不豫，偏头对手下两名太监下令："可能真漏了一个，你们两个下去找找。"

龙白月竖着耳朵，一听见殿外有动静，赶紧将信纸反扣在桌上，轻轻拿镇纸压住。她起身四下里寻找，除了软垫就是锦幔，哪里有可称手的武器，只好拎起一只青铜烛台，悄悄退进帘幕里藏身。

外殿狼虎环伺，万万现身不得，龙白月侧目瞥了眼繁复绮丽的内殿--帘幕重重、屏风曲折，也许能助她躲过一劫。想到殿外宫人并没将她供出来，龙白月心里不禁一阵凄恻感动，她素来只觉得公主亲厚，并没有对她们太上心，岂知木然的表情下没有跳动着一颗善心呢？龙白月抱着青铜烛台，屏息凝听殿外脚步声越走越近，心里祈祷着：为什么我身边总是发生悲剧，皇天后土，如果我能平安活下来，我一定要活个明白……

曾经鼓舞过她的人，这次也请保佑她吧。

东翻西找的声音渐次向她靠近，面前帘幕哗啦一声被揭开，一个太监不出意料的瞪视着她："来人啊，这里真藏着一个……"

话还没说完，龙白月就已举起烛台敲上他的脑袋。太监两眼一翻昏倒在地上，龙白月挣扎着迈开步子往内殿深处跑，另一个太监飞快的拦住她，左手护头，右手伸上来抢她的烛台。

"对不住了，"龙白月举起烛台，用青铜的尖刺狠狠扎向他手臂上的穴道，"认准穴位，不光可以针灸按摩的。"

攻击穴位，效力比普通的击打痛上好几倍，龙白月又挑拣了几个穴位扎下去，太监很快便痛翻在地。外殿内侍听见太监的惨叫，知道情况不妙，连忙又命手下冲进内殿抓人。

龙白月明白逃进内殿是条死路，她惦记着刚刚外殿没看见多少人，也许借着掩护，可以将他们都解决掉，只要争取到一点点时间，她就能逃出翠英殿去。绕过云阳公主的牙床，便是内殿深处，因为云阳的禁令，龙白月并没有真进来过，里间格局的布置让她觉得陌生。

纱帘后应该是用来更衣的屏风，内里似乎另有乾坤，龙白月跑进去，心想老天保佑刁钻古怪的公主会在这里开道后门吧。

结果当一条暗道的入口真出现在龙白月面前时，她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足足一人高的黄铜穿衣镜像门一样虚掩着，黑洞洞的通道深处吹来飕飕冷风，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这暗道会通向哪里去，可比起身后追来的杀手，眼前这前途未卜的通道明显亲切了许多。龙白月横下一条心，飞快钻进了暗道。

追上来的太监眼尖，看见龙白月逃进暗道，也不明就里的跟着钻了进去。暗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龙白月在前面拼命飞跑，身后太监一时也奈何她不得。

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奔逃，好几次龙白月差点被太监抓住，她的发髻已被抓散，若不是仰仗手里的烛台，恐怕老早就落入魔爪。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暗道尽头传来光亮，龙白月心情一振，不禁加快了脚步。

后面追兵亦发现出口就在不远处，恐被龙白月逃脱，也追得益发卖力。即使是阉人，脚力依然胜过弱女子，一旦提起精神，三两下也就抓住了她。龙白月回身挣扎抵抗，青铜烛台扎上太监的身子，铜器戳进软肉里的触感本就令她心虚，加上黑暗里又看不清穴道所在，太监害怕追丢了更是即便吃痛也死不松手，如此揪斗不休，竟被龙白月退到了出口处，她死命挣扎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倒跌出暗道，仰面摔在地上。

纠缠着龙白月的手这时候忽然蔫了下去，她惊魂未定，只觉得头顶上方被一个阴影笼住，待得定睛细看，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盯着龙白月的脸，好象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颤着嗓子与她说话，声音意外又惊喜："燕嫣……"

燕嫣？什么燕嫣？龙白月头脑稀昏，就听见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太监此刻老实的跪安："小人罪该万死，惊动圣上--这女子是翠英殿刁奴，小人正要抓她回去，就地正法。"

龙白月闻言方又睁眼睨住面前这男人--他穿着赭黄色龙袍，可不就是皇帝么。

可不就是折磨紫眠、残害云阳、下令诛杀翠英殿宫人的罪魁祸首么。

可纵然如此，她却不得不低头。龙白月爬起来，拢拢头发伏下身子，用往日熟稔的腔调娇声道："奴婢龙白月，叩见圣上……"

心如刀割，只求能驻足于悬崖边缘--她举步维艰，手里已经没有其他筹码了。

第105节：第六十九章 含芳殿(1)

第六十九章 含芳殿

皇帝和颜悦色的扶起龙白月，一直盯着她看，口中对太监发话："翠英殿何时有这样的宫人，朕赦免了她，你下去吧。"

龙白月低眉顺眼，余光扫视四周，只见桌上累着奏章，架上堆着书卷，很像是御书房。她蓦然有些明白--这里通往翠英殿的暗道，定是为了皇帝与云阳公主幽会而建。

龙白月不禁觉得一阵心寒--他知道她是翠英殿的宫人，表情却稀松平常，仿佛翠英殿对他来说并没有特殊意义。可他明明曾经为了殿中人开凿暗道、替她变换身份、灭口无数。

多么反复无常的帝王心。

皇帝遣开地上太监，竟执起龙白月的手，兴高采烈的对外下令："来人哪，摆驾含芳殿。"

几名内侍肩扛御辇，抬着皇帝和龙白月前往含芳殿。逼仄狭小的御辇让龙白月不得不和皇帝紧挨在一起，她诚惶诚恐，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她也许该表现得更自如一点，方不辜负过去花魁的风采，然而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心里只能反反复复的叫糟：他是紫眠的父亲，他是紫眠的父亲……

皇帝饶有兴味的打量着龙白月，觉得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比起燕贵妃另有一番风致，便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奴婢龙白月……"龙白月难堪不已，缩得更小躲得更远，不敢瞻视龙颜。

"你不用怕。"皇帝柔下嗓子安抚她，"朕带你去含芳殿，以后你就住在那里。"

她不是怕呀，龙白月心想：我惦记的是你儿子，怎好意思再应酬你，我早从良了我……

如今争取到缓兵之计，躲开了追杀，她得再想办法逃开。

御辇一路行至含芳殿，龙白月以为皇帝是送自己到这里来当差，不知又是伺候哪位主子，等下了御辇才发现，含芳殿竟是空着的。

看守含芳殿的宫人惶恐的跑来跪安，皇帝携着龙白月冲她们点点头："都有照料好这里吧？"

"回圣上，按圣上的吩咐，殿内格局未动，只是时时打扫。"

皇帝很是满意，令宫人平身，命她们引路。龙白月跟着他们糊里糊涂的走进含芳殿，只见宫宇恢弘，并不比翠英殿逊色，但命运也与翠英殿一样，金银器皿全无，木器暗淡无色，只有帘幔高级的质料做工，记录着当日这殿里主人承蒙过怎样的恩宠。

"这里原先是燕贵妃住着……"皇帝端详着龙白月的脸，满意颔首，"以后这里的主人就是你了。"

龙白月慌忙跪下："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皇帝大笑着拉她起来，"朕还要封你……"

就在龙白月不知该如何回绝的时候，皇帝的话忽然被殿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一名太监尖着嗓子扬声禀报道："皇后驾到--"

皇帝顿时神色不豫，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的凤辇在殿外停下。"她消息倒是快，"望着仪态万端走进含芳殿的皇后，皇帝冷笑道，"皇后怎么会来这里？"

嘉仁皇后与众人会过礼，温婉开口："臣妾恰巧途径含芳殿，望见圣上御辇，特来拜见。"

说话间她凤目流转，不出意外的看见龙白月，惊讶道："这位宫婢，怎如此肖似燕贵妃？"

皇后装佯不认识自己，龙白月只能又行礼回话："奴婢龙白月，见过皇后。"

皇帝见皇后惊诧，很是得意，将龙白月拉到皇后面前，笑道："如何，是很像吧？刚刚朕一见她，也差点认错。"

"可她终究不是燕贵妃，"嘉仁皇后冷笑一下，望着皇帝开口，"皇帝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翠英殿，朕也是恰巧途径那里。"皇帝漫不经心的一瞥眼，讽刺道。

嘉仁皇后心下恼恨，却只能不动声色。她想过问翠英殿密道的事情，根据太监的禀报，他们竟漏了她最想顺手除掉的龙白月，而她竟通过密道直接见到了圣上，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一切都被那突然出现的密道打乱，她不禁猜想，那密道定然与当年的华贵妃有关，可恨她执掌后宫多年，却有多少事情被蒙在鼓里。

可圣上竟当着她的面扯谎，让她无法问起密道。习惯了圣上每隔几年杀掉一批翠英殿的宫人，她只当这是对华贵妃的惩罚，或者是圣上恨意的宣泄。她却没有仔细推敲过，当年华贵妃扑朔迷离的身份--她到底是不是狐妖，她有没有生下过狸猫或者太子？宰相和嗣汉天师将她推上后位时，她只是觉得赢得侥幸，竟幼稚得没再多问，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而今密道的出现，又让她不禁怀疑--云阳公主真是刘才人过继给华贵妃的吗？十六年前她明明做得干净利落，刘才人母女都该活不成才对，谁知皇帝一纸诏令，那死婴被抱进了翠英殿，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皇帝的诏令，到底是恩恤还是幌子，已经死无对证了。昨日云阳公主又被紫玄真人带走，编排了什么天赋异禀、带发修行、为国祈福的鬼话，和亲不了了之。对此她本没放在心上，如今却不得不放在心上了。

嘉仁皇后银牙暗咬，疑惑糊涂之余是深深的恨与怕。她还记得当年?贵妃的卓约风姿，曾霸占了圣上多少眷念，令她嫉妒得夜不能寐。她以为华贵妃被囚于冷宫，就是自己噩梦的终结，从此只要步步为营，便能独占圣上所有的心思--这么多年，她到底赢了谁？

她爱他这么多年，他可知道？他英明神武飞扬跋扈，在闺帏时分又温文尔雅柔情似水，纵使少时风华不再，她依然爱他漫不经心的眼神，爱得心焦。从入宫那一刻便知，居于高位者会为他妒魔缠心，居于低位者因此苟延残喘；她曾经深受其苦，却依旧重蹈覆辙。

可他却从没将真心给她，这个自私的男人哪！嘉仁皇后恨笑道："圣上亲自立下的规矩，怎能不知？翠英殿的宫人按例当诛，这龙白月也不能幸免的。"

"按例？那朕就破例。"皇帝笑笑，牵了龙白月的手带她又往含芳殿深处走，命宫人掌灯，"由你们伺候她，待朕拟好册封名衔，再拨些人过来……"

第106节：第六十九章 含芳殿(2)

"圣上，如今战况紧急，朝廷不安，不是好时机。"嘉仁在他身后漠然说道。

"正好么，当作冲喜。"

龙白月愕然，忍不住偷偷翻个白眼。男人她见得多了--你可以荒淫，但不能无耻。她此刻敬畏之心顿消，双眼骨碌碌打量着皇帝，怎么也瞧不出他与紫眠有哪处相似来。也许同样是身量高、身形比例漂亮、五官推算到年轻时也定然精彩脱俗，可紫眠清澄的气质，却正与皇帝相反。

紫眠，紫眠……龙白月心下黯然，只觉得骑虎难下。

"你们伺候好她，顺便再收拾下内殿，到底黯淡了点，"皇帝看看殿外天色，再瞧瞧龙白月蓬头散发，虽然难掩国色，却总有些萎颓，于是体贴吩咐道，"你好好休息，朕明天来看你。"

言下之意，无非要人伺候好龙白月梳洗打扮，让她精神了再来伺候他。宫人自然是明白的，纷纷跪下应道："奴婢领命，定当伺候好娘娘，恭送圣上……"

她怎么就成娘娘了？龙白月脑袋嗡嗡乱响，呆呆的行礼，望着皇帝离开。

"奴婢伺候娘娘更衣。"一名宫婢欺身上前，就要伺候龙白月。

"等等。"龙白月慌忙喊停，坐进一张梨花木椅子里，抓牢扶手，令自己镇定一点，"这情况太突然了，你们先退下，我要静一静。"

宫人们只当龙白月一朝飞黄腾达，才会像个土包子一样慌乱无措，纷纷戏谑的偷笑，福了福身子道："奴婢遵命。"

龙白月见她们乖乖退开，方才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打量四周。宫人们虽说含芳殿时时打扫，其实不然，只见灯下，器具家什都蒙了一层灰尘。她回头瞅了一眼椅子，果然刚刚情急一坐，碰了一屁股的浮灰。龙白月拍拍裙子，在含芳殿里茫然转悠。

燕贵妃是谁？她长得很像她吗？为什么皇帝要将她送到这里--不是一座空殿，而是一个明明失去了主人的荒废宫殿。

上任主人一定很受宠，龙白月心想，宫里人事更迭，能在主人离去后保留宫中陈设，而不是清扫腾空以安置别的妃嫔，可见一斑。不过现在这里要安置她了，龙白月想想就觉得诡异，圣上说这里原本住着燕贵妃，而皇后又说她和燕贵妃长得像，所以她就该住在这里？

那燕贵妃去了哪里？死了？

龙白月不寒而栗，她不知不觉走到外殿，向阳处窗户紧闭，窗下摆着张绣架，拿白布蒙着。借着昏暗的烛光，龙白月瞧着张挂在四周，完成或半成的绣品，幅幅精美绝伦。

看来这燕贵妃擅长刺绣，龙白月赞叹之余有点脸红。她走到绣架前，信手掀起白布一看。炭描的牡丹绣样只绣了一半，鲜红色的花瓣边，一滩深褐色斑驳血迹，呈喷溅状的模样。

"阿弥陀佛。"龙白月慌忙丢下白布，双脚一软，吓得差点跌倒。

她拍着胸口，悄悄往殿门口摸，口里喃喃念着："此地不宜久留不宜久留……"

她一定得逃走，而且必须逃得干净，否则若是被抓回来，便成了欺君之罪，想不死都难。龙白月正想去开殿门，忽然一团亮光从殿外滑过，悄无声息的靠近她。

"谁？"龙白月问，却无人应答。她打门缝里偷往外瞧，一个白纸灯笼在门外微微晃，却看不清来人。

"谁在外面？"她又问了一声，觉得不像是宫人，不禁冷汗直冒。翠英殿是冷宫，含芳殿却是鬼殿吗？龙白月微微发抖，只觉得全身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姐……"

嗟？嗟什么嗟？龙白月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女人，面庞清秀，头发梳得光顺--应该不是鬼吧。她壮起胆子将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霍然出现在她面前，那女子骨瘦如柴，只有肚子突兀的挺在外面，上好的衣料在夜风中翩翩飘动。她神色凄苦，看见龙白月的时候蓦然一惊，双眼迅速被泪水蒙住。

龙白月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的问："你是谁？"

那女子浑身激动得轻颤，虚软的倒进龙白月怀里哭道："姐，我是佟桐呀……"

第107节：第七十章 佟桐

第七十章 佟桐

这女子闹出的动静引来了宫人，她们一见这架势，竟顾不上行礼，纷纷上前将那女子扶住："哎呀，佟贤妃，您怎么又偷偷跑来了。"

佟贤妃只顾紧紧抓着龙白月，恍惚道："我远远瞧见这里有光亮，果然看见姐姐了……"

"佟贤妃，她不是您姐姐，"宫人对龙白月使使眼色，务求她包涵佟贤妃的失态，"她是圣上刚相中的娘娘，不是燕贵妃，您再仔细瞧瞧？"

佟贤妃将信将疑的盯住龙白月，看了半晌，讪讪的松开手："对不住。"

龙白月一直忙着避让佟贤妃的肚子，腰弓得发酸，甫一获得自由，赶紧退后一步，直起身子吁了一口气："没事，佟贤妃要保重身子。"

她着实担心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孕妇呢。哪知佟贤妃一听此言，立刻眼圈一红又哭起来："我哪里能……"

宫人们头大，慌忙围住佟贤妃劝慰，一人捡起掉落在地的灯笼，重新点亮后说道："夜深露重，奴婢送佟贤妃回去吧。"

佟贤妃萎靡不振的点点头，刚要转身，只觉得腹里一痛，便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宫人们顿时慌成一团--佟贤妃若是在含芳殿有个什么闪失，她们都难活命。龙白月反应最快，当机立断的吩咐道："快扶佟贤妃进殿躺着，有腿脚利落的跑一趟医官局，请太医过来。"

宫人们正没主意，自然听龙白月的话，当下请太医的请太医，扶人的扶人。锦榻很快被拾掇出来，佟贤妃躺进床榻，依旧疼得满头冷汗。

"贤妃尽量放松些。"龙白月在锦榻边坐下，替佟贤妃按摩安胎。佟贤妃起初还紧张得直抓她的胳膊，慢慢的觉得好受了些，便任由龙白月按摩，兀自泪汪汪看着她："你真像我姐姐。"

"您是说燕贵妃？"龙白月微笑着问。

佟贤妃点点头："姐姐去年走了，我被封为贤妃，总是担惊受怕，我想她……"

"这样对孩子不好，您得照顾好自己，"龙白月怅然道，"奴婢也想有个姐姐呢。"

佟贤妃脸色发白，消瘦的脸颊上泪水未干，凄楚低喃："拥有总要失去，这比什么都痛苦。我情愿一无所有，什么都不要……"

她有些不安的瞄瞄四周宫人，不敢多语。龙白月知道佟贤妃谨慎，便找些添茶倒水的理由，支开了众人。

"能拥有才是幸福，哪怕失去，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幸福，"龙白月轻轻抚着佟贤妃的肚子，能感受到掌下小生命顽强的活力，不禁暖暖的笑着，"人死不能复生，贤妃应当珍惜此刻拥有的。"

"圣上会很喜欢你，"佟贤妃却蓦然盯着龙白月说，"以前圣上就喜欢姐姐，何况你比我姐姐更坚强。"

姐姐的厄运也许不会再重演。

哪知龙白月竟爽快答道："我可不要圣上喜欢，我喜欢的是别人呢。"

"你……"佟贤妃愕然--在这皇宫里，能存在第二种答案么？

"惊讶吗？"龙白月得意的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太不容易了。"

这时候太医匆匆赶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龙白月让到一边，仿佛和太医熟识一样，打招呼的苦笑显得亲切又无奈。佟贤妃任凭太医治疗，只静静的望着龙白月--这女子与宫中人不同，有自己的情绪和意志，真是令人羡慕。自己少时便随着表姐进宫，战战兢兢的与表姐相依为命，从来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圣上是神圣的，哪怕年岁如自己的父亲，那敬畏战栗的感觉就必定是爱情，活着并没有更多意义。

她因此而不能像她一样，拥有神采熠熠的坚定眸子--她真羡慕她呀……

※※※※※※※※※※

翠英殿的枯竹潦倒成一片，悄然穿行其间，衣袂摧枯拉朽，带出干涩的窸窣声，轻浅的脚步因惊讶而显得有些迟疑。

不过大半年的时间，为何这里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过什么？紫眠伸手抚摩着干枯的竹子，望着前方死气沉沉的翠英殿，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

即使夜深人静，翠英殿里总该点着长明灯，此刻内外一片漆黑，又是为何？

他因为服用丹药收敛功力，此刻不能作法卜算吉凶，只能像常人一样，摸黑飞跑进大殿。

按照计划，今夜他悄悄潜入翠英殿，为得是带走龙白月。明日燕军就会攻城，是他作法对抗敌军的日子--他知悉一切内幕，怎可能丢她一人在深宫中冒险？哪怕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不会忘记带她走。

可是，她在哪里？

紫眠在大殿里摸索到蜡烛，掏出随身的火石将蜡烛点亮。烛光照亮大殿中央，远处角落依然昏暗，幽深处散发着不祥的死气。即使不用法术，紫眠也可以感觉出周遭气流的异样，不止有狐妖存在的邪祟，比之更加凌厉，足足将那妖气压下去的，是一股新丧的屠戮煞气。

他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眠焦急的在殿中逡巡，眸子快速的扫视四周，却不放过一个细节。当初满目的金银器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瓷器和漆器；家具木器上有刀凿的痕迹，像是被人搜刮去了金妆；内殿更是凌乱，精致的帷帘都被扯得半落在地上。

该死，敌人还没攻来，为何这里已像遭了劫？紫眠眉头皱得死紧，他慌了神，不知该往哪里寻找龙白月。也许她们是迁往别处了？他手足无措的低头，正看见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紫眠心念一动--白月一定是坐在这里给他写信的，他焦躁的目光还是不自觉的柔下来，将凌乱的信纸和随意丢弃的毛笔，一样样的细看过。

蓦然他发现桌脚边躺着一个纸团，像是揉皱了的弃稿，不禁弯腰将它拾起，展开：

太监来杀人了，马上我要试着逃走，一切听天由命。宝儿，看见这信就交给紫眠吧，我不在了也没关系，告诉他我一直都有安心等他……

紫眠只觉得浑身血液逆行，冲得他一阵眩晕，身子几乎无法站稳--这正是白天龙白月逃走前留的信，内侍发现后并没有上心，只是愤然将之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了地上。

他为什么之前不看她的信……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吗？她的信，读得第一封，却已是绝笔？

紫眠情绪昏乱，已没有心神去发现内殿深处屏风后的玄机，只是疾步往殿外冲--面对杀机重重，白月如何能逃出宫去，就算她有一线生机，她能逃去哪里？

他明白自己不能天真，现实是一个弱女子能逃出生天的机会无比渺茫，可他依旧无法面对现实--他怎么能在什么都还没做的时候，就先失去她？

他迟了一步，纵使机关算尽，还是迟了一步……

※※※※※※※※※※

值夜的宫人如今人心惶惶，燕贼围京，天天夜里用石炮攻城，骚扰得他们连专心巡夜都不能够。一个小太监挑了个灯笼，贴着宫墙快步走着，嘴里喃喃叨咕："妈妈的，解个手都不肯等我……"

他路过翠英殿，忽然发现宫院大门虚掩着，似乎从里面还窜出阵阵阴风，不禁哆嗦了一下缩起脖子："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不关我事，有鬼也别来找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后领便被人抓住。冷如鬼手馨，小太监将手中灯笼一抛，翻着白眼厉声叫道："妈妈呀--"

"别乱嚷。"

身后是个低沉的男子声音，让小太监安心了一点。这声音温厚，不像是厉鬼，可从中透出的蚀骨悲怆，又分明像是从黄泉下冒上来的，小太监慌道："神仙，您饶了我吧，我什么坏事都没干……"

"这翠英殿里的人呢？"

"都，都死了……"果然是冲着翠英殿来的，小太监忽然想到翠英殿死得可都是宫女，身后这男人断不能是今日死去的冤魂了，不禁胆子又壮了点，拼命斜着眼往身后瞄。

可惜灯笼已灭，只能依稀看到身后人披着黑色斗篷，还是消减不了恐怖的感觉。

"都死了……"那男人重复着小太监的话，手劲忽然一狠，将他衣领攥得更紧，"我不信，宫里有个叫龙白月的，也死了么？"

小太监吃痛，一时忘了害怕，哇哇大叫："我不知道什么龙啊月的，反正一个活口都不会留，老规矩了，真不关我的事，呜呜呜……"

他没多想自己怎么能如此顺畅的大哭，只是坐在地上嚎啕着，直到把值夜的同伴都引来。一个太监举着灯笼照亮他一团模糊的脸，不屑问道："你撞鬼了？在这里号什么丧？"

小太监一愣，停止哭泣，抬头望望眼前同伴，摸摸脖子，心有余悸的回头找了半天，却哪里看得见方才虚渺似幻的鬼踪？他这才一头虚汗的回过身来，茫茫然念叨："我真撞鬼了？"

第108节：第七十一章 血战

第七十一章 血战

我不在的日子，她到底碰上了什么？夜风中紫眠一路冲回家，拿起枕边楠木盒，取出信笺一封封打开。

紫眠，这些天活计很多，一直没空给你写信……我们这里，先是收金银器皿，如今又收走了金银首饰……紫眠，翠英殿的竹子已经死了一大片……我该相信你，不该给你添乱的……

书信里她的境遇每况愈下，字里行间充满不安，而他竟一厢情愿，还以为她是待在世外桃源里，只需要安心等他就好。他怎能如此昏聩！

"对不起，白月，我一无所知……"不，他本不该一无所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紫眠抬起头来，双眼因自责睁得血红--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怎么能糊涂至此，竟认为那深宫跟世外桃源一样安全？那明明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

他霍然警醒，急急取过放丹药的木匣，打开，看着匣中最后一颗丹药。现在服食不是好时机，可紫眠已不想再等待，他需要法力。

"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吗，还犹豫什么呢……"他嘿然冷笑。还犹豫什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怕做罪人么？再优柔寡断下去，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他需要法力，需要用法力找到她。

服下丹药后调息静坐，不久之后便觉得胸臆间真气泉涌，畅意通达。紫眠迅速掐起手诀，念动咒语，冥神求索许久却未果，不禁愕然睁开双眼。

冥界明明没有白月的魂魄，难道她还活着？！这想法令他又惊又喜，难以置信的笑起来--她总是那么坚强活泼，每每令他惊叹，他该信任她的……

只要白月还活着，一切就都好办，他虽然无法确定她在哪里，但可以为她占卜吉凶，至少不会再茫然失措。为活人占卜不需要通灵，式占甚至不用借助法力，紫眠排卦式占，卜算了几次。

"盘桓宫禁、生门在北、吉。"看来她还在宫里，紫眠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今次错过，只要改动一下计划，他照样可以进宫找到她。

全身乏力的跌在榻上，紫眠蓦然苦笑，他真是慌了，都没想到先替她卜算一卦，便直接动用法术来找她的魂魄。为什么会这样慌乱、不顾一切……他知道答案。

总是苛求自己，一路千辛万苦，其实心里真正想要的并不多--是他太痴傻。紫眠安心笑笑，轻咳一声，嘴角又有血丝滑下，这次却懒得拂拭……

※※※※※※※※※※

黎明的突袭令京城禁军卒不及防，他们习惯了无休止的骚扰，当燕军真的发动大军攻城时，守城士兵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填壕车滚进壕沟里，木牛车掩护着挖掘城墙的燕兵随后赶到。

填壕车约莫二人高，两三丈见方，底部车轮骨碌碌飞转，带着车子滑入护城河中，庞大车身霎时激起几丈高的水花。填壕车很快没顶，木牛车随即从其上碾过，直逼城墙。木牛车上搭着两头开通的木棚，抵挡飞蝗流星般的箭石攻击，棚底士兵一挨近城墙便用铁镐掘城，砖石纷纷松动掉落，尘土飞扬。

情势危急，紫眠被请上城楼作法，太子也穿着厚重甲胄在城楼上督军，见他来了，冷笑道："哥哥果然有真神护体，都不需要披挂。"

紫眠不置可否的笑笑，抽出七星宝剑，掐起手诀提醒众人："作法时刀剑无眼，大家留神退让。"

太子眉毛一挑，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后退一步，静观其变。

城楼内外上下，此刻呐喊声汇成一片。燕军疯狂的捣毁城墙，鹅鹘车上靠机械挥动的长竿勾镰扒拉着城墙，砖头像雨点一样哗哗掉落。禁军呼喝着口号，拉动滑轮上的绳索，将三尺见方的狼牙拍朝着云梯上蚁附登城的燕兵拍下去，燕兵被铁皮上的尖刺扎伤，哇哇惨叫着跌落，摔在城下木牛车的顶棚上，脊椎骨啪啦啪啦断成几截，还没咽气，就被城楼上倾盆泼下的熔融铁水浇透，连带着木牛车一齐燃烧起来。

震天的喊杀声中，满目疮痍的城墙里忽然窜出千军万马，黑压压阴沉沉，向城外潮水一般的燕军冲去。刹那间风起云涌，天色晦暗，三千重甲骑兵奔腾嘶吼，幻影与敌军人马重叠，瞬时刀光剑影中血雨狂飙。敌军阵营只能乱成一团，不抵抗是死，抵抗也尽是自相残杀。

太子在众人掩护中俯瞰城下，见神兵力挫燕军，眉宇之间并无喜色。他若有所思的偏头，发现掐指念诀的紫眠脸色越来越差，心念一动，这才拊掌大笑："好好好--"

驾驭三千神兵，均是他一人出力，怎能不虚耗元神？力尽神竭是迟早的事，只是城楼上耳目众多，不便妄动，自己还得觑个好时机罢了。

这边太子正暗自算计，不料紫眠也恰在此时睁开双眼："贫道法力有限，无法继续驱使神兵向前，殿下可有办法打开城门，放贫道出城作法杀敌？"

"这如何使得？城外情势凶险！"太子脸色一变，着急想要阻止。

一边的太守这时候抱拳一揖，提议道："太子殿下也不必忧虑，臣可派精兵随同出城，掩护紫眠大人。"

太子还想阻拦，紫眠却出言打断他们："如此甚好，请殿下不必多虑。"

太子只得无奈的点点头，默然看着紫眠走下城楼。太守拨了一批士兵与紫眠一同下去，呼啦啦与太子擦身而过，这时太子目光分明一闪，与太守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

※※※※※※※※※※

清晨佟贤妃身子已然无恙，便在宫人的护送下离开。龙白月才小睡上一会儿，就被连天的战火喧嚣吵醒。宫人见她起身，赶紧围上来，要伺候她梳洗沐浴。

"娘娘皮肤真好，圣上一定喜欢。"龙白月刚脱掉衣服，宫人便赞不绝口。

她被肉麻得一激灵，凝脂也变成鸡皮，赶紧泡进水里："外面仗打得好厉害，圣上今天还会来吗？"

"圣上当然会来，"一位宫女自信笑道，"再打也打不到咱们这里，放心吧。再说了，有太子殿下在城楼督军，还有那紫眠大人请得天兵天将--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呢。"

"什么？！"龙白月一听见紫眠的名字，激动得打着水花想站起身，却被七八只手同时按住，好一通搓揉，直将她洗得满面红光才罢休。她一路动弹不得，不禁忿忿暗想：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老子却在后宫享乐，什么世道这是？

沐浴后将精致的宫装套上身，龙白月见宫人要收走自己的衣服，慌忙阻止道："等等，拜托把衣服留给我。"

宫人当她穷酸，愕然笑道："娘娘以后不必再穿宫女的衣服啦，有更好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龙白月拽着衣带不放--里面缝着紫眠送的耳坠呢，"衣服你们收走好了，这衣带是原先的主子赐的，我留着它做个念想。"

宫女们点点头，等龙白月将衣带系好，便取出梳篦假发，替她梳了个灵蛇宫髻。如今宫中已没有金银首饰，上好的头油将龙白月的头发润得油光水滑，光可鉴人，宫女们看着又满意又嫌弃素净，忙跑到外面撷下刚开的月季替她簪上。

"来来来，还有这鞋子，"宫女又取来一双玫红缎鞋，鞋跟很高，用金泥绘着莲花，她服侍龙白月穿上，拉着她往大殿走，"咦，你倒像穿惯了这种鞋子，瞧瞧，这就是步步生莲。"

龙白月低下头，就见鞋跟上的金莲花在漆黑的水磨砖上投下一圈金色的影子，依稀是有点莲花的意思。她以前做花魁的时候，穿惯了高跟鞋子，本不以为意，但看到宫女们一脸要教她长见识的兴奋，忙啧啧叹道："真是金贵鞋子，穿了只怕要崴脚。"

宫女们掩口笑道："不会不会。"

龙白月如此敷衍了她们一番，才终于将她们打发走。甫一获得自由，她立刻甩掉脚上碍事的鞋子，找了轻便的软底鞋换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留神四周动静，偷偷摸摸打开宫门溜了出去。留守含芳殿的宫人并不多，避开她们的耳目很容易。

龙白月扯掉发髻上的花朵，凭着残存的记忆，先从含芳殿摸到最醒目的皇后寝宫，再从皇后寝宫摸到翠英殿，最后才找到通往医官局的路。

她现在只能向医官局的太医们求助了，城外在打仗，他们必定会有人出宫去，兵荒马乱，宫里失踪一个人，总不能算是惊天大事吧。

龙白月一路躲躲闪闪，几番惊心动魄，好容易找到医官局，这才敢大口喘气。她本想找位太医大人乞怜，却发现医官局空无一人，连医女们都不知所踪。

"都派出去了么？"龙白月纳闷，一低头发现屋子角落里扔着一套医女的衣服，更觉得诡异。诡异归诡异，她略一思索，还是弯腰拾起地上衣服--医女的衣服和宫女一样，自己身上的装束太醒目，还是趁早换掉为好。

就在龙白月换好衣服，原地盘算自己出路的时候，医官局的大门忽然被人嘭地一声踹开。一个小太监跳进屋来，正看见龙白月，哇哇大叫："这里还藏着一个！"

哎，什么意思？龙白月吃惊得瞪大眼，还没来及作出反应，几个太监就冲了进来，扭住她的胳膊，将她五花大绑。

"你们……"她仓皇惊叫，嘴巴却被布巾扎住。一名太监抖开麻袋，就要往她脚上套。龙白月双目圆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这是要干什么？他们要抓她回去见圣上吗，可情形又不太对……

几名太监按住不停扭动挣扎的龙白月，一个头上肿着大包的小太监气鼓鼓的上前，拿麻绳绑住袋口。呜呜呜，他委屈死了啦，巡夜撞鬼，抓宫女又被打昏剥了衣服--也不知让谁扮成太监逃走了，他一定要报复回来啦。小太监气恨得吸吸鼻子，将麻袋口的绳子狠狠绕了几圈，扎得死紧。

麻袋不透气，龙白月没能挣扎多久，很快便闷昏过去……

第109节：第七十二章 沦陷

第七十二章 沦陷

厚重的城门被打开，掩护紫眠的士兵蜂拥而出，紫眠随后出城，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他皱起双眉。让一切尽快结束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喧嚣中尘沙飞扬，却仍能望见远处神兵厮杀的身影，黑压压张扬跋扈。石炮轰隆隆震下城头沙砾，落了紫眠一身。他能感觉到背后杀气，不是慷慨对敌，而是向自己袭来。七星宝剑向后挡去，龙吟一声寒光激荡，紫眠了然的冷笑，望着来"掩护"自己的士兵，叹息道："都这个时候了，还真是……一点愧疚的余地都不给我留。"

士兵们惊恐得睁大眼睛，无法将视线从紫眠苍白到有点妖异的脸上移开。他们听见他口中喃喃念出咒语，那咒语越来越响，直到盖过战场上所有的声音，胀破他们的鼓膜。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收到的命令是围剿他--这个妖道，于是各自面目狰狞扭曲着拔出刀来，歪歪斜斜挥出去，砍瓜切菜一般，血流成河，接连倒下去的--却是他们自己。

士卒几十人，以诡异奇特的姿势将彼此杀死。紫眠掐着手诀，缓缓从横架交叠的刀与尸体中站起身，粘稠的血浆浸得他衣履沉重。这样的杀阵震慑住周围所有人，活着的--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军，一时竟都忘了动作。

紫眠只是望着前方神兵替他杀出的一条血路，微微笑着，看三千重甲骑兵的魂魄忽然凝滞不动，一个接一个消失。原先被神兵震慑住的燕军复又叫嚣起来，潮水一般冲过神兵的幻影，向紫眠扑来，而他身后的城门依然洞开。

城内禁军发觉不妙，赶紧要关城门，这时紫眠回身，口中咒语不停，关城门的士兵便像中了邪一样，四肢僵硬，怎么也无法将城门关上。与此同时燕军正不断逼近，先前推着木牛车、鹅鹘车攻城的燕兵靠得近，有几个乘机窜进城门，抽出刀和禁军拼杀起来。

没有紫眠的法力支撑，三千重甲骑兵的魂魄渐次消失，队伍正中的主将先是岿然不动，下一刻竟忽然掉转马头，遥对城门下的紫眠，缓缓横起长刀。

此举出乎紫眠意料，他掐指作法，却发现贺将军的魂魄已挣离他的掌控。骑兵们的影子被燕军冲散，越来越淡，只有贺将军一人一马，身影依旧魁梧高大。他的面孔藏在黝黑的盔甲之下，模糊不清，可沙哑的咆哮却穿过千军万马清晰传来："你也骗了我--"

紫眠脸色苍白，没有回答他。

"你也骗了我--我甘愿被你利用，不是为了报复谁，而是为了守住山河！"贺将军已成厉鬼，隐藏在铠甲下的眼睛死死盯住紫眠，驱策黝黑铁骑，迎面向紫眠冲去，"你竟做叛徒，我不饶你--"

紫眠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身无片甲、手无寸刃。他咬牙作法对抗，嘴唇都咬出血来，可几番尝试都无法控制住贺将军。最后一刻，他筋疲力尽，一时情急失措，只能茫然痴立--他为什么能凭着意念脱离他的法术，控制自己残存的魂魄。他比他执著，这份气魄，他赢不过……他为什么会如此执著……

紫眠望着贺将军飞骑超越奔跑的燕军，第一个接近他，举起长刀向他挥来。白光倏地划过，血雾喷薄开，他的视角忽然从高处跌落，变成紧贴地面……

※※※※※※※※※※

龙白月从窒闷中悠悠醒转，脑中一片空白。她闷在袋中出了好几身大汗，此刻浑身湿透，热得快要燃烧。她被绑住的四肢已然麻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粗糙的麻袋蛰得又痒又疼，全身关节无处不痛。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她绝望的想。

周围传来细微的呻吟，有重物软软的挤在她身上，微微挣动--看来是难友。正在龙白月揣测间，吱呀一声像是门被推开，跟着有脚步声响起，约莫有两个人走近她们所在的地方。

"哎呀，"其中一人惊诧得叫起来，嗓音尖细，"这么热的天气，你也不怕把人闷死了，不好交差。"

"死也有死的数目，总比逃掉一两个要好。"另一人声音阴冷，言辞甚是残酷。

"得了吧你。"那尖细嗓子不理会他，径自上前给每只麻袋都松口透气。轮到龙白月时，她赶紧闭上眼睛，只觉得蓦然呼吸一畅，一丝凉意拂上她黏满乱发的脸颊。

要是能再松松绑，就更好了。她一边奢望，一边留神听这两个人说话--听声音，这两人都该是太监。就听那个松麻袋的尖嗓太监问另一人："这批怎么用麻袋装了？不是医女吧？"

"当然不是，医女今早上就随着袁大人，一起跟运送针灸铜人的队伍走了，听说还跑了两个。"那人阴冷答道，"这一批是拿去帮女伎凑数的，这两天不停有女伎自杀，数目总凑不齐，不得已才拿宫女填上。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抓的时候忒费劲，这才用麻袋装的。"

"这都从哪儿逮来的？各宫的主子还不叫唤死？"尖嗓太监听得心惊肉跳。

"各个地方都有。如今各处都有人逃跑，太监出宫都得脱裤子检查，乱得很，咱就散着抓，数目都够了。"那人又得意回答道，"得，您也甭罗嗦了，等接手的来了，您只管跟着运送就成。"

"唉，这前门还在打仗，后门就已经准备好降书，按清单凑贡品，太子知道怕要心寒。"

"嘘，你懂什么，其实太子又何尝不是虚应故事？降是肯定要降的，总不能真叫燕贼攻进咱们京城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这屋子里仓皇跑来第三人，敲锣似的喊道："不得了，快，燕贼破了城门了！"

"打进来了？这么快？！"

那两人似乎还不相信，新到的人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叫道："可不是！太惨太惨，太医署的袁大人听说城破，刚带着手下博士、学生、医女，在驻地自焚殉国了，大火烧掉城南一大片屋子，连针灸铜人也跟着熔掉。"

这消息让麻袋中的龙白月一时万念俱灰，胸口疼得窒息，险些背过气去。

"这可如何是好？"先前那阴冷嗓子的太监这时候也慌了，"进贡的铜人没了，燕贼不得放过我们，你们可得把女伎们看好了！"

"那是自然！驴车都等在外面了，先搬一趟吧。"后来的人应着，开始和尖嗓太监搬动麻袋。

龙白月听见麻袋陆续被拖走，有时中途会吱呀一声，似乎碰着一道木门，跟着就是麻袋嘭地一声被扔上木板车，袋中人呻吟不绝。轮到她的时候，她提心吊胆的被那两名太监拎起，晃荡着往门外移动。这时尖嗓太监又开口："怎么才半天工夫城就破了，不该呀，前些日子还听说什么固若金汤呢。"

"快别提，"后来的太监咬牙切齿，"都是那妖道，指挥什么天兵天将，说是出城杀敌，倒把燕贼给放进来了！"

"你是说那紫眠大人？"

"呸，还紫眠大人呢，他是卖国贼！"

一直在默默流泪的龙白月听到此，浑身一震，脑中乱成一团--不会的，不会的，紫眠怎么会是卖国贼，一定又是奸人的阴谋，一定是太子宰相又害了他……

"真的？这妖道不得好死！"尖嗓太监骂道。

"可不是，听人说他是死了，被燕贼人马踏得尸骨无存……"

不--龙白月瞪大泪眼，浑身扭动起来，即使被五花大绑，她疯狂的挣扎还是令两名太监措手不及。麻袋掉在地上，太监慌忙将她按住："妈妈的，什么人这么倔？"

他二人火得连踢了麻袋好几脚，见不奏效，干脆不管不顾的又拽起麻袋往车上扔。龙白月头朝下，咚地一声撞上车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

疼痛，从左颈侧一路蔓延到右边胸口--他是被贺将军劈成两半了吧。紫眠轻轻张开眼，眼前竟不是无边的黑暗。他微微昂起头，定睛看清楚眼前模糊的人脸，又虚脱的倒下去，喃喃道："是你……"

"怎么了？正是我！"翠虚愤懑道，一把揪住紫眠前襟，将他半个身子拽起来，狠狠抽了一耳光，"听着，我不管你做什么，哪怕翻覆这天地，又算得了什么？但你得给我想清楚你要什么，我不想做蠢货的师兄。"

刚包扎的伤口在挨打时被翠虚的手肘撞到，疼得紫眠皱起双眉。翠虚见状，冷笑道："怎么，疼了？你还晓得疼，先前就不要摆出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救你都嫌累。"

紫眠已经从余光中看见了师父，紫玄真人此刻正坐在这陌生屋子的另一侧，漠然看着他俩。宁愿被翠虚刻薄，他也不想面对师父，于是紫眠索性松懈全身气力，任由翠虚将他扯来扯去："你救了我？"

翠虚一愣，恼羞成怒道："废话，哪次不是我救你？当年你快溺死，也是我救了你！"

"是你害我溺水。"紫眠左边耳朵因为挨了耳光嗡嗡直响，却仍能在昏沉中辩驳。

"你--"这是个什么态度？翠虚瞠目结舌。

一边的紫玄真人这时终于开口："想清楚了？"

紫眠沉默不语。他不敢叫他师父，也不敢看他，只能望着师兄扭曲的俊脸，看他双眉古怪的皱起来。

"翠虚，将他放下，"紫玄真人叹息道，先让一步，"唉……紫眠哪……"

听见师父又叫自己的名字，紫眠双眼一湿，却轻轻笑起来："师父，如今这也是天命么……"

"是天命，又何尝不是你自己的命？傻孩子……"紫玄真人怅然道，站起身往门外走去，"翠虚，我们走吧。"

"谢师父师兄，特意费心相救。"紫眠虚弱的躺在榻上，不愿偏头目送他们离去。

"我们自有任务在身，顺便而已，"翠虚死也不肯做好人，冷笑，"你也真够可以，发起脾气来，闹得动静不比我小。"

"师兄，我不光是闹脾气。"紫眠轻声反驳。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你何时才能活得爽快些？"翠虚撇撇唇，将紫眠丢在身后，"你自己想清楚吧。"

他已明白他们的苦心，他会想清楚的……紫眠闭上眼。

他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有许多东西他早就该去珍惜，可他此刻已不敢真心微笑--如果心暖，必然会心软，心软下来，就会想去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背负责任。

他犯下的是滔天罪孽，他能如何去背负……

第110节：第七十三章 女伎

第七十三章 女伎

贡品源源不断送入燕军大营。

黄金十六万两，白银六百万两；玉册、车辂、冠冕一应宫庭仪物，及女伎六百人，教坊乐工数百人，将在第二批出城。龙白月灰头土脸的被放出麻袋时，正看见女伎们哭声震天的聚拢在一处禁军校场上。内侍太监为防她们寻死，不敢将她们关在有房梁的屋子里，可尽管身处户外，仍有人不断趁人不备，吞下私挟的黄金等物，宁死不入北虏阵营。

龙白月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活动着四肢筋骨，爬进人群里。她在袋中被闷得不成人形，鼻青脸肿，脑门上还凝着好大一片血痂，混在一众花容月貌里，不甚起眼，于是乘机打量四周情况，盘算如何能逃走。

她好歹算是出宫了，尽管眼前这境况也是够糟的，龙白月自我解嘲着心想。与内侍太监接洽的人，已出现一口蛮语的燕人，她冷眼觑视着那些高大魁梧的士兵，猜测再过不久，她们也许就要被送入燕营。

第二批贡品数量庞大，因此看守的人也特别多。龙白月瞧瞧一脸严肃的太监和他们的禁军爪牙，心知很难脱身，不禁暗暗叫糟。这时她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一名红衣女伎抱住另一名面色惨白的女子哭喊着："姐姐……"

龙白月慌忙凑上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吞金，我姐姐她吞金了。"那红衣女伎仓皇回答，惊疑的看着龙白月将手掏进她姐姐口中抠挖，引那女子剧烈呕吐起来，须臾真直着脖子吐出半块金子。

"真是，宫里搜刮那么久，你们怎么还有金子啊？"龙白月接过红衣女伎感激递来的手帕，擦擦手，训斥道，"别随便寻死。"

"哼，你说得倒轻巧，"获救的白衣女伎虚弱张眼，不屈的脸上尽嫌龙白月多事，"你以为我们被送进燕贼军营，能有什么下场？一样是死，还不如现在死得干净。"

龙白月一怔，摸摸脸恍然道："糟糕，转了一圈，又活回去了……"

"以前没在教坊见过你，以你的姿色，是拿来凑数的吧？"白衣女伎傲然别开眼，鄙夷道，"看打扮你只是一般宫女，自然不知道我们的愁苦……"

"姐姐……"红衣女伎有点窘迫，毕竟人家是救命恩人，怎好如此以怨报德。

龙白月可见不惯她们芍药带雨的模样，生起气来--宫妓了不起啊，她从前好赖是花魁，论姿色才不输她们！于是龙白月也仰起自己肿胀的大花脸，愤然道："我怎不知？你若是连求死的决心都有了，为什么不试着逃走？"

"怎么逃？"白衣女伎压低嗓子怒道，暗暗环视周遭，"你没看见禁军手里都是兵刃？"

"兵刃又算什么，逃不出去，最多死在刀下，我们有成百上千人，他们只有百来人，大家齐心协力，至少能逃走一大半。"龙白月轻声反驳她。

那白衣女伎一愣，半晌之后回答道："你还不明白么，之所以能被他们挟持住，是因为谁都不愿意冒险去做那死在刀下的人。"

龙白月道："我看众人都哭得哀戚，想来大家都该知道，做敌军营妓的下场。你们只是缺少带头的人--我愿意带这个头，你们能响应否？"

红衣女伎颤抖起来，摇摇自己的姐姐："姐姐，以我们的本事，此举可行。"

白衣女伎略一沉吟，执起龙白月的手，应允的语气里有一丝赧然："姐姐虽然貌不惊人，可胆识令人感佩，妹妹早已视死如归，今天便随姐姐拼了，若能救得几个姐妹，也算死得其所。"

"得得得，别讲场面话，"龙白月愤怒--她怎么貌不惊人了？还直接认她做姐姐，要死了，"这里的人你比较熟，和大家通好气，觑准时机我们就冲出去。"

白衣女伎点点头，果然下去布置。她似乎在宫中教坊颇有地位，只见她略略举目四顾，立刻便有几名女伎悄然向她靠拢。她部署一番，女伎们心领神会的点头退下后，又转而去跟其他女伎交头接耳。白衣女伎这时方对龙白月说："成了，一刻钟后，随时听姐姐下令。"

"恩，"龙白月点点头，自信笑道，"到时候我一声令下，大家四散逃跑，只要冲出一道缺口，官兵们断然拦不住的。"

白衣女伎但笑不语。她们自幼长在宫中，身怀绝技，却从没有其他想法，眼前这女子真是奇特--一旦龙白月给她们指出明路，她们比她更有把握，断然叫她大吃一惊。

一刻钟后，龙白月与白衣女伎对视一眼，乘着禁军交班的时候，齐声一喝，白衣女伎站起身来高呼："听朋头令，飞花逐月--"

红衣女伎一笑扬袖，一根红色绳索倏地飞出，牢牢缠住不远处的屋脊鸱吻。她原是宫中绳妓，专会踏索弄巧，此刻更是将绳子一抛一扯，人便轻盈盈飞上屋檐。

其他女伎则是宫中习"小打"，即表演驴球的伎人，她们不但能歌善舞，且善骑射，能挽硬弓，这些都是龙白月不知道的。

白衣女伎正是她们打驴球时的头领--专门负责接球击入门洞的"朋头"。此刻她指挥众人，按阵法四散逃开。女伎们霎时间如飞花一般穿梭，令人眼花缭乱，几名手脚伶俐的女伎抢下校场边的旗杆，合力踩断了抛给白衣女伎。

这时红衣女伎在屋檐上唤了一声："姐姐仔细。"

话音未落，她便踢下一块瓦片，檐下一女立刻将瓦片接住，抛给白衣女伎，就见她一挥旗杆，瓦片应声击出，电光火石间袭上一名燕兵的门面，一举将之击倒。

欢呼声中，更多歌舞伎乘乱四散逃跑，看守禁军一时措手不及，被她们冲出包围。内侍太监急忙大叫："反了反了，快给我抓起来！"

女伎们配合默契，瞬间就用瓦片将不多的几名燕兵打倒，可脱离燕兵监视的禁军哪敢违命，当下抽出腰刀，要抓住几名带头起事的女伎。

女伎们穿着打扮都差不多，各个天仙似的，阵形稍微一换，便让人眼花缭乱。龙白月傻乎乎的站在中间，觉得自己挺多余的，嘿，她还是别瞎指挥，赶紧乘乱逃吧。

混乱已将禁军源源不断的引来，龙白月才冲出包围不久，便发现又有人马包抄上来。她心中恨道：明明没有几个燕军，尽是自己人为虎作伥，大男人只会忙着抓女子去进贡，实在可恨。

几名女伎竟抢下禁军的武器，她们素擅剑器舞，把式练得不比士兵们差，力道穿不过甲胄，便冲他们的眼珠子剜。一时间校场里乱成一团，眼见着女伎们跑掉不少，一名禁军教头干脆杀一儆百，一刀将迎面一名女伎戳死，高叫道："谁还敢跑？！"

极短的时间里女伎们被震慑住，下一刻，只听咄地一声，那禁军教头喉上中箭，竟当场毙命倒地。龙白月惊骇得望向箭矢来处，竟又是那名白衣女伎，她不知何时手中已换了弓箭，娇喝道："好个保家卫国，死有余辜！"

立时气势扭转，女伎们人心振奋，转眼间又逃走二三百人。白衣女伎已成众矢之的，禁军们架起弓弩，齐刷刷对准了她。屋檐上红衣女伎撕心裂肺的大叫："姐姐--"

白衣女伎却置若罔闻，比在指间的箭镞滑过众人，瞄见龙白月，与她对视，快意得喊道："姐姐，你快走吧，这死法比吞金快活多了！"

龙白月张开嘴，还没来及回答出一个字，就听嗖地一声，她身后一名士兵倒地--白衣女伎替她开辟出一条生路。龙白月感激不尽，立刻扭身飞跑，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红衣女伎疯狂的大喊："姐姐--"

龙白月只能咬着牙继续奔逃，她清楚白衣女伎已死，心下凄恻--当她顺着她开辟的道路逃生时，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斜前方一名禁军架起弓弩，瞄准的角度冲上，显然是指向屋檐上的红衣女伎。龙白月心头一紧，警告自己此刻只能独善其身，可就在她要越过那名禁军的时候，她在最后一刻诅咒着自己，用往日踏破舞毯的功力，一个鱼跃，扑向那名禁军。

箭矢偏歪，落在红衣女子脚边，她一愣，从姐姐丧生的哀痛中清醒过来，慌忙从另一侧翻下屋檐逃遁。她红色的纱裙翻飞，像一团红云，龙白月侧着脸躺在地上，看着那团红云在屋顶上消失，苦笑着感受刀架在脖子上的清凉。

她还真是一个好人哪，龙白月一边为自己哀悼，一边护着自己贴地的脸颊。她的衣带被禁军拎在手里，那人只管抓活口，蛮横得将她往已控制住的区域拖，那里正蜷着被重新俘虏的女伎，充满威胁意味的刀子白花花亮成一片。

龙白月被扔进人堆里，果然貌不惊人，谁都没想到她是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她小心翼翼的待在女伎们中间，盘算着下次该如何脱身。这次失败也罢，她不信就想不出其他法子来。

事态平息之后，内侍太监一清点人数，果然少了一大半，立时气得跳脚："快去周围搜！除了死掉的，都得给我捉回来！"

痛定思痛，太监干脆花了点时间，将她们每人缚手缚脚，又用布巾扎住嘴巴，免得再互相串通作乱。用木栅栏钉成的囚车被征了来，禁军将女伎们扔进车子，锁好，开始陆陆续续往城外运。

在出城的途中，各个路口都停着拖拉贡品的货车。数万斤的丝绵；宫中的大礼仪仗、大晟乐器、后妃冠服、御马装具；天台浑仪、三馆太清楼文籍图书、国子监书板；藏经、道经书板；内库藏银、宗正玉牒；四百余万匹库绢，四万八千四百匹表缎；朱勔家书画，及架库油衣什物、生药、玳瑁；景灵宫陈设神御服物，宗庙什物……都等着被清算运走。

战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京城仍有几处城门上烽烟滚滚。尘土在道路上弥漫，给一切新鲜事物都蒙上一层灰色。黯淡中只有一处是鲜亮的。

透过囚车的木栅栏，当龙白月无神的眼睛扫上那一处鲜亮时，她顿时双目大睁，闪出惊悸的灼光。

紫眠！

她被缚住的双手攀住木栅栏，一道一道的抢过，在拥挤的囚车里挪动，目光从每一条缝隙中追着他的侧脸，再然后是背影。

他被一群燕军将领簇拥着，轻轻走过满是尘埃的街道，身上穿着帝王的十二章服，衣上簇新的十二章纹刺绣，仿佛能发出光来。那冕服并不合身，镶玉盘金腰带束着他纤细的腰身，仿佛能将他拦腰扼断。

紫眠！紫眠--龙白月焦急的呼唤他，疯狂拍打着坚硬的木栅栏，却只能发出不甘心的哀鸣。最终她的目光在绝望中灰暗下去--为什么紫眠能穿着冕服？他真的叛国了吗？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第一章 阴谋(1)

第2节：第一章 阴谋(2)

第3节：第二章 牡蛎(1)

第4节：第二章 牡蛎(2)

第5节：第三章 红药(1)

第6节：第三章 红药(2)

第7节：第四章 白蛾(1)

第8节：第四章 白蛾(2)

第9节：第五章 鬼画(1)

第10节：第五章 鬼画(2)

第11节：第五章 鬼画(3)

第12节：第六章 绿瞳

第13节：第七章 守宫(1)

第14节：第七章 守宫(2)

第15节：第八章 鸳鸯(1)

第16节：第八章 鸳鸯(2)

第17节：第八章 鸳鸯(3)

第18节：第九章 瘟疫(1)

第19节：第九章 瘟疫(2)

第20节：第十章 风荷(1)

第21节：第十章 风荷(2)

第22节：第十一章 逼供(1)

第23节：第十一章 逼供(2)

第24节：第十二章 色戒(1)

第25节：第十二章 色戒(2)

第26节：第十三章 追杀(1)

第27节：第十三章 追杀(2)

第28节：第十三章 追杀(3)

第29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1)

第30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2)

第31节：第十四章 龙虎山(3)

第32节：第十五章 翠虚

第33节：第十六章 下山(1)

第34节：第十六章 下山(2)

第35节：第十六章 下山(3)

第36节：第十七章 玉面阎罗

第37节：第十八章 硝石纲(1)

第38节：第十八章 硝石纲(2)

第39节：第十九章 遇袭

第40节：第二十章 俘虏

第41节：第二十一章 公输灵宝(1)

第42节：第二十一章 公输灵宝(2)

第43节：第二十二章 墨家

第44节：第二十三章 里应外合

第45节：第二十四章 山战

第46节：第二十五章 追逐(1)

第47节：第二十五章 追逐(2)

第48节：第二十六章 沉酣

第49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1)

第50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2)

第51节：第二十七章 深宵之梦(3)

第52节：第二十八章 鬼节

第53节：第二十九章 水灯(1)

第54节：第二十九章 水灯(2)

第55节：第三十章 回京

第56节：第三十一章 白月坊(1)

第57节：第三十一章 白月坊(2)

第58节：第三十二章 秋困

第59节：第三十三章 法会

第60节：第三十四章 医女(1)

第61节：第三十四章 医女(2)

第62节：第三十五章 受业

第63节：第三十六章 中秋(1)

第64节：第三十六章 中秋(2)

第65节：第三十七章 夜市

第66节：第三十八章 重阳

第67节：第三十九章 土雨(1)

第68节：第三十九章 土雨(2)

第69节：第四十章 哭灵

第70节：第四十一章 出诊

第71节：第四十二章 戒嗔(1)

第72节：第四十二章 戒嗔(2)

第73节：第四十三章 木鸟

第74节：第四十四章 茯苓(1)

第75节：第四十四章 茯苓(2)

第76节：第四十五章 冷遇

第77节：第四十六章 进宫(1)

第78节：第四十六章 进宫(2)

第79节：第四十七章 狭路相逢

第80节：第四十八章 云阳公主

第81节：第四十九章 嘉仁皇后

第82节：第五十章 曹夫人

第83节：第五十一章 除夕(1)

第84节：第五十一章 除夕(2)

第85节：第五十二章 元宵

第86节：第五十三章 柳暗花明

第87节：第五十四章 真相

第88节：第五十五章 往事(1)

第89节：第五十五章 往事(2)

第90节：第五十六章 争道

第91节：第五十七章 探病

第92节：第五十八章 旱灾

第93节：第五十九章 谪贬

第94节：第六十章 刺客(1)

第95节：第六十章 刺客(2)

第96节：第六十一章 随行

第97节：第六十二章 蔚城

第98节：第六十三章 噩耗

第99节：第六十四章 童谣(1)

第100节：第六十四章 童谣(2)

第101节：第六十五章 神兵

第102节：第六十六章 青灯

第103节：第六十七章 斗法

第104节：第六十八章 暗道

第105节：第六十九章 含芳殿(1)

第106节：第六十九章 含芳殿(2)

第107节：第七十章 佟桐

第108节：第七十一章 血战

第109节：第七十二章 沦陷

第110节：第七十三章 女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