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七十二堂写作课

文心

落花水面皆文章：叶圣陶谈写作

好读书而求甚解：叶圣陶谈阅读

给青年的二十七堂文学课

版权信息

七十二堂写作课：夏丏尊叶圣陶教你写文章/夏丏尊，叶圣陶著.—北京：开明出版社，2017.6

ISBN 978-7-5131-3301-2

Ⅰ.①七…　Ⅱ.①夏……②叶…　Ⅲ.①中学语文课—初中—教学参考资料　Ⅳ.①G634.30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16279号

七十二堂写作课

著者：夏丏尊　叶圣陶

责任编辑：卓玥

特约编辑：吕征　刘苗苗

出版人：陈滨滨

目录

版权信息

序

第一讲 文章面面观

第二讲 文言体和语体（一）

第三讲 文言体和语体（二）

第四讲 作者意见的有无

第五讲 文章的分类

第六讲 应用文

第七讲 书信的体式

第八讲 书信与礼仪

第九讲 书信和诸文体

第十讲 记述和叙述

第十一讲 记述的顺序

第十二讲 叙述的顺序

第十三讲 记叙的题材

第十四讲 材料的判别和取舍

第十五讲 叙述的快慢

第十六讲 叙述的倒错

第十七讲 过去的现在化

第十八讲 观点的一致与移动

第十九讲 日记

第二十讲 游记

第二十一讲 随笔

第二十二讲 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

第二十三讲 间接经验的证明

第二十四讲 第一人称的立脚点

第二十五讲 第二人称的立脚点

第二十六讲 第三人称的立脚点

第二十七讲 叙述的场面

第二十八讲 事物与心情

第二十九讲 情感的流露

第三十讲 抒情的方式

第三十一讲 情绪与情操

第三十二讲 记叙与描写

第三十三讲 印象

第三十四讲 景物描写

第三十五讲 人物描写

第三十六讲 背景

第三十七讲 记叙文与小说

第三十八讲 小说的真实性

第三十九讲 韵文和散文

第四十讲 诗的本质

第四十一讲 暗示

第四十二讲 报告书

第四十三讲 说明书

第四十四讲 说明和记述

第四十五讲 说明和叙述

第四十六讲 说明和议论

第四十七讲 说明的方法

第四十八讲 类型的事物

第四十九讲 抽象的事理

第五十讲 事物的异同

第五十一讲 事物间的关系

第五十二讲 事物的处理法

第五十三讲 话义的诠释

第五十四讲 独语式和问答式

第五十五讲 知的文和情的文

第五十六讲 学术文

第五十七讲 对话

第五十八讲 戏剧

第五十九讲 文章中的会话

第六十讲 抒情诗

第六十一讲 叙事诗

第六十二讲 律诗

第六十三讲 仪式文（一）

第六十四讲 仪式文（二）

第六十五讲 宣言

第六十六讲 意的文

第六十七讲 议论文的主旨

第六十八讲 立论和驳论

第六十九讲 议论文的变装

第七十讲 推理方式（一）——演绎

第七十一讲 推理方式（二）——归纳

第七十二讲 推理方式（三）——辩证

附录 本书提到的选文选辑

寄小读者·通讯七

三弦

一个小农家的暮

卢参

五四事件

梧桐

朋友

书叶机

养蚕

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

先妣事略

闲情记趣

画家

新教师的第一堂课

词四首

丛书集成凡例

图画

关于《国文百八课》

序

商金林

1935年至1937年，叶圣陶和夏丏尊本着以“学生”和“学科”为本位的理念，出自要给语文科以“科学性”定位和改革旧的教育方法的考量，精心编撰了一部极具创意的初中语文课本——《国文百八课》。

“这是一部侧重文章形式的书”，共六册，每册是十八课，合计共一百零八课，所以叫作《国文百八课》。他们认为文章的知识有一百零八个方面，就将每个知识精心地设计为一课，“每课为一单元，有一定的目标，内含文话、文选、文法或修辞、习问四项，各项打成一片”。文话是编排的纲领，文选配合文话，文法修辞又取材于文选，这样不但让每一课成为一个单元，并且让全书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六册供初级中学三年之用，一个学期用一册；一个星期教一单元，即一篇文话、两篇文选、一篇文法或修辞。《国文百八课》1936年6月起由开明书店陆续出版，原定出六册，因全面抗战爆发，只出了四册，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国文百八课》只有一至四册，共七十二课，第五、六两册未能出版。

《国文百八课》一反常规，自建体系，标新立异，把文选、文法以及作文教学融为一体，改变了文选、文法、作文教学各行其是、互不连络的积弊。当时，有的学校，甲教师教授文选，乙教师讲授文法，甲乙两教师的教材和进程互不通气。甲教师在讲记叙文的性质，而乙教师却在讲议论文的文法；国文教材是小说，作文练习是散文，学生应接不暇，用非所学，结果事倍功半。《国文百八课》每课均以讲授文章理法的文话为主体，按文话之题材而配以范文之文选，再就文选中取例，来阐述文法与修辞，各方面都能够连络。每课都有独自的体系，而全书各课，又按着次序成为一个完整的系统，新颖实用。前有文话，讲述文章理法，后有练习，可以将所学复习检验，用来自修国文，因而被推崇为“比任何国文教本都好”的一部教材。

第一册从“文章面面观”开始，这是这部教材的导论，重在阐释中学国文科的目的最重要的只有两个，“就是阅读的学习和写作的学习”，“这两种学习，彼此的关系很密切，都非从形式的探究着手不可”。接着讲“文言体和语体”，因为“一到中学校，就要兼读文言体的文章了”。讲完文章的分类后，讲应用文、书信和记叙文，着重讲“记述和叙述”、记述的顺序、叙述的顺序、记叙的题材、材料的判别和取舍、叙述的快慢、叙述的倒错、过去的现在化、观点的一致与移动，紧扣的都是应用文和记叙文的“形式”。

第二册侧重讲日记、游记、随笔、记叙文。讲得最深入的是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的立足点，以及记叙文中的感情抒发、景物描写和人物描写等。

第三册侧重讲小说、诗歌、散文、报告书、说明文，其中对“说明文”的剖析最为周致。既讲单纯的说明文以及说明和记述、叙述、议论的异同分合，又讲“说明”的方法、对象及抽象的事理、动物的运动、事物的异同、事物间的关系、事物的处理法、说明文的“体式”等。这一册十八篇文话中，有十三篇是讲说明文的。

第四册侧重讲学术文、诗歌、仪式文、宣言、议论文。其中“议论文”分列六课，内容涉及议论文的主旨、立论和驳论、议论文的变装，以及“议论文”的三种推理方式，即演绎、归纳和辩证。

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是中小学语文教材繁荣的时代，仅开明书店编写出版的中小学语文教材就多达二十余种。《国文百八课》堪称开明系列精品教材中的范本，至今仍为语文教学界所器重。

叶圣陶和夏丏尊学识渊博，志趣相投，又都以教育为己任，且都在大中小学做过教学工作和管理工作，其教学经验用于撰写语文教学论著可以说是顺理成章、得心应手。二人又同在开明书店共事，合作出版过多本有关写作及语文教学的专著和教材，从现代文章读写的视角，全方位地探索和总结当时语文教学的理论与实践问题。他们将探索和研究的问题贯通起来，加以甄别、精选和深化，系列化地呈现在《国文百八课》中，这七十二篇极易感悟和濡化的“文话”（又叫七十二个“文章的知识”），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文章学”和极具规范意义的“写作指导”。

开明出版社现将七十二篇“文话”抽出来，汇编成这本《七十二堂写作课——夏丏尊、叶圣陶教你写文章》，生动而形象地告诉我们作文是一门科学，贵在创新，但“作文”又有共性，具有共同的规律可循。读者朋友一旦分享了这七十二篇“文话”，写作的思路就会豁然开朗，写作的兴趣和悟性也会得到拓展和升华。

2017年5月5日于北京大学畅春园寓所

第一讲　文章面面观

文章是记载世间事物、事理和抒述作者意思、情感的东西。每一篇文章有着内容与形式的两方面，某篇文章记载着什么事物、事理或抒述着什么意思、情感，那事物是什么样子，事理是否真确，意思是否正当，情感是否真挚，又，那些事物、事理或意思、情感对于世间有什么关系，对于我们有什么益处：诸如此类是内容上的探究。同是记载事物、事理或抒述意思、情感，在文章上有多少方式，怎样说起，怎样接说下去，什么地方说得简单，什么地方说得繁复，到末了又怎样收场，以及怎样用词，怎样造句，怎样分段落，怎样定题目、加标点：诸如此类是形式上的探究。

每读一篇文章该作内容的与形式的两种探究。文章的内容包括世间一切，它的来源是实际的生活经验，不但在文章上。至于文章的形式纯是语言、文字的普通法式，除日常的言语以外，最便利的探究材料就是所读的文章。

中学里国文科的目的，说起来很多，可是最重要的目的只有两个，就是阅读的学习和写作的学习。这两种学习，彼此的关系很密切，都非从形式的探究着手不可。

从古到今，文章不知有多少，读也读不尽这许多。取少数的文章来精读，学得文章学上的一切，这才是经济的办法。你读一篇文章的时候，除内容的领受以外，有许多形式上的项目应当留意；对于各个项目能够逐一留意到，结果就会得到文章学的各部门的知识。

一、这篇文章属于哪一类？和哪一篇性质相似或互异？这类文章有什么特性和共通式样？（文章的体制）

二、文章里用着的词类，有否你所未见的或和你所知道的某词大同小异的？（语汇的搜集）

三、文章里词和词或句和句的结合方式有否特别的地方？你能否一一辨认，并且说出所以然的缘故？（文法）

四、文章里对于某一个意思用着怎样的说法？那种说法有什么效力？和别种说法又有什么不同？（修辞）

五、文章里有什么好的部分？好在哪一点？有什么坏的部分？坏在哪一点？（鉴赏与批评）

六、这篇文章和别人所写的同类的东西有什么不同？你读了起什么感觉？（风格）

七、从开端到结尾有什么脉络可寻？有否前后相关联的部分？哪一部分是主干？哪些部分是旁枝？（章法布局）

别的项目当然还有，以上所举的是最重要的几个，每个项目代表文章的探究的一个方面。能从多方面切实留意，才会得到文章上的真实知识，有益于阅读和写作。

第二讲　文言体[1]和语体（一）

现在我国的文章有文言体和语体两种。小学里读的都是语体文[2]，一到中学校，就要兼读文言体的文章了。

文章本是代替言语的东西，凡是文章，应该就是言语，不过不用声音说出来而用文字写出来罢了；言语以外决不会另有文章。所谓文言，其实就是古代的言语。

言语是会变迁的。古代的人依了当时的言语写成文章，留传下来，后代的人依样模仿，不管言语的变迁不变迁；于是言语自言语，文章自文章，明明是后代人，写文章的时候偏不依当时的言语，定要依古人的言语才算合式。因而就有了文言体。这情形各国从前也曾有过，不但我国如此。

我国现在行用语体文了，但年数还不长久，从前传下来的书籍都是用文言体写的，社会上有一部分的文章也还沿用着文言体。所以，我们自己尽可以不再写文言体的文章，但为了要阅读一般书籍和其他用文言体写的文章，仍非知道文言体不可。

文言体和语体的划分，越到近代越严密，这显然和科举的考试制度有关。古人所写的文章时时流露着当时言语的分子，近代的文章，只要是与科举考试无关的，也常常可以在文言里看出言语的成分来。文言体、语体混合的文章，自古就很多。

举一个例说，曲剧里的词曲大都是文言体，而说白却大都是语体，白话的“白”字就是从这里来的。这显然是文言体和语体混合的明证。此外如演义体的小说，如宋元以来的语录，如寻常家书等类的文章，里边都保存着许多言语的原样子。

这文言体和语体的混合，可以看作从文言体改革到语体的桥梁。

第三讲　文言体和语体（二）

假如这里有两篇写同一事情的文章，一篇是用语体写的，一篇是用文言体写的，把这两篇文章一句句一字字地对照了看，就容易看出语体和文言体的区别来。

语体和文言体的区别在哪里？不消说在词的用法和句子的构造上。从文言体到语体，词的用法的变迁有下面的几条路径。

一、由简单而繁复　有许多一个字的词，文言体里常常单独用的，语体里却要配上一个字成为两个字的词才用。例如“衣”字，在文言体里可以单用；语体里就要加上一个字，成为“衣服”“衣裳”或“衣着”才明白。一个“道”字，在文言体里常常单用的，有时作“道德”解，有时作“道理”解，又有时作“道路”解；语体里就不能这样含糊，道德是“道德”，道理是“道理”，道路是“道路”，要分得清清楚楚。语体用字比文言体繁多些，字所表达的意义比文言体明确些。

二、由繁复而简单　有一些字，在文言体里原有好几种解释，一到了语体里，解释就比较简单起来。例如一个“修”字有许多解释，其中有一个是“高长”；可是语体里只在“修理”“修饰”等意思上用到“修”字，“高长”的一部分意思是被除去了。又如“戾”字的解释，有一个是“到”和“及”的意思；语体里的“戾”字，这个解释也没有了。可见同样一个字，在解释上，语体比较文言体简单些。还有，文言体里的代名词是很繁复的，在语体里却很简单。语体里只是一个“我”字，在文言体里就有“吾”“我”“余”“予”等字；语体里只是一个“你”字，在文言体里就有“尔”“汝”“子”“若”“而”“乃”这许多；文言体里的“是”“此”“斯”“兹”一串的指示代名词，在语体里只须用一个“这个”或“这”就够了。可见在词的范围上，语体比文言体也简单得多。

三、由古语到今语　文言体里所用的词有许多是语体里绝对不用的，这由于古今言语的根本两样。例如文言体里的“曰”，语体里改用“说”了；文言体里的“矣”，语体里改用“了”了。此外，文言体里还有一类的词，如作小马解的“驹”，作小牛解的“犊”，在语体里决不会用到，因为我们日常言语上早已不用这两个词，要么说“牛犊”“马驹”，或者爽脆地说“小马”“小牛”了。

句的构造的不同，当然有许多方式，最显著的是成分的颠倒。“有这个”在文言体是“有之”，“不曾有这个”却是“未之有也”；“你回上海”是“子归上海”，“你回哪里去”却是“子安归”。这种成分颠倒的例子是常见的，都和代名词的用法有关系。

第四讲　作者意见的有无

凡是文章，都是从作者的笔下写出来的，作者在自己的经验范围以内，对于一事、一物或一理、一情，有话要告诉大家，这才写出文章来代替言语。这样说来，文章里所写的当然都是作者的话了。

可是实际上，我们的说话之中，有许多话是自己说的，有许多话并不是自己说的。例如说：“昨晚十二时光景，东街一家木作店起火，延烧了许多房子，到天明才熄。据某人说，损失合计在五万元以上。”又如说：“我家有一幅新罗山人的画，画着几株垂柳，柳岸近处泊着一只渔船，一个老渔夫曲着身子睡在船梢，神情安闲得很。”火烧的话是关于事的，一幅画的话是关于物的，这许多话，其实都只是一种报告，只要事、物是真确的，无论叫任何人来说都可得同样的结果。把这些写入文章里，表面上好像句句是作者在说话，但是作者只担任了据实报告的职务，并不曾说出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来。假如说：“昨晚十二时光景东街一家木作店起火，延烧了许多房子，到天明才熄。据某人说，损失合计在五万元以上。本城消防设备不完全，真可担忧，我们应该大家起来妥筹保障安全的方法才好。”“我家有一幅新罗山人的画，画着几株垂柳，柳岸近处泊着一只渔船，一个老渔夫曲着身子睡在船梢，神情安闲得很。近来有许多人都赞美西洋画，我却喜欢这样的中国画，中国画的价值全在诗趣，西洋画在诗趣上和中国画差得很远很远。”这里面就有作者自己的东西了。作者对于火烧，对于画，在报告以外还发表意见，这意见才是真正的作者的话，叫另一个人来说，未必就是这样。因为事物是同一的，而对于事物的意见人人可以不同的缘故。

在有些文章里，作者从开始到完结只是报告，自己不加意见，不说一句话。有些文章里，作者在报告以外还附加着意见，说着几句话。我们读文章的时候，要留心哪些是作者的报告，哪些是作者的意见，以及作者在文章里究竟有他自己的意见没有。

第五讲　文章的分类

文章究竟有多少种类，中外古今说法不一。最基本的分类法把文章分为两种，一种是作者自己不说话的文章；一种是作者自己说话的文章。前者普通叫作记叙文；后者普通叫作论说文。

记叙文的目的在把事物的形状或变化写出来传给大家看，叫大家看了文章，犹如亲身经验到的一样。作者用不着表示意见，只须站在旁观的地位，把那事物的形状或变化的所有情形报告明白就好了。

论说文是作者对于事物的评论或对于事理的说明，目的在叫大家信服、理解。作者在报告事物的情形以外，还要附带说述自己的意见。

如果再分得细些，从这两种里把“记”和“叙”、“说”和“论”分开，就成四种：

一、记叙文——记事物的形状、光景。

二、叙述文——叙事物的变化经过。

三、说明文——说明事物和事理。

四、议论文——评论事物，发表主张。

这种分类都不过是大概的说法，指明文章有这几种性质而已。实际上一篇普通的文章往往含有两种以上的性质，或者在记述之外兼有叙述、说明的分子，或者在叙述之外兼有记述、议论的分子，全篇纯是一种性质的文章不能说没有，可是很少见。例如我们听了演说，提起笔来写道：“演说台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摊着雪白的布，左边陈设个花瓶，满插着草花，右边是水壶和杯子。讲演者×××先生年纪在五十左右，中等身材，眉毛浓浓的，看去似乎是一个饱经世故的人。”这是写事物的形状和光景的，属于记述文。接着说：“他先在黑板上写了‘中国青年的责任’几个字，就开口演说，从世界大势讲到中国目前的危机，又讲到别国困难时的青年界以及中国青年界的现状，末了归结到青年与国家的关系。……”这是叙事物的变动的，属于叙述文。再接下去，如果说：“这场演说很警策，论到我国青年界的现状这一段尤其痛切，我听了非常感动。……”这是议论文。如果再说一点所以感动的理由，那就是说明文了。

每篇文章的性质虽然难得全体一致，但各部分究竟逃不出上面所讲的四种或两种的范围，哪一种成分较多，就属于哪一种。我们平常所谓记述文或叙述文，就是记叙成分较多的文章，所谓说明文或议论文，就是论说成分较多的文章。

第六讲　应用文

文章的种类，除了上面所讲过的分为四种（或两种）以外，如果用另外的标准，又可以分为普通文和应用文两种。

除了学生在学校里练习的写作以外，凡是文章，都是作者感到有写出的必要才写成的。作者对于一种事物或事理觉得有话要向大家说，而且觉得非说不可，这才提起笔来写文章。在这意义上，可以说一切文章都是应用的，世间断不会有毫无目的漫然写文章的作者。

可是另有一种文章是专门应付生活上当前的事务的，写作的情形和普通的文章不同。作者写普通的文章，或者想报告自己的经验，或者想抒述自己的心情，或者想发表自己的意见，原都是有用的，不过究竟要写或不写全是作者的自由，作者面前并没有事务来逼迫着他，使他非应付不可。

我们在实际生活中，为了事务的逼迫而写作文章的时候很多，文人以外的一般人，毕生写作的差不多全是应付事务的文章。我们有事情要向不在眼前的朋友接洽，就得写书信；向别人赁房屋或田地，就得写租契；和别人有法律交涉，就得做状子；和别人合作一桩事业，就得订议约或合同；此外如官吏的批公文、草法规，工商界的写单据、做广告，都是应付当前事务的工作，并非自己有意要写文章，然而不得不写。这种文章特别叫作应用文。对于应用文而言，其余的文章都叫作普通文。

应用文的目的在应付实际事务，有的属于交际方面，有的属于社会约束方面，和我们的实际生活关系很密切，所以都有一定的形式。我们写普通文，不论是记述文、叙述文或是说明文、议论文，都可自由说话，不受刻板的形式的限制；唯有写应用文不能不遵守形式，否则就不合适。普通文以一般的读者为对手，内容比较广泛，所以写作起来比较自由。应用文的对手往往是特定的某一个人或若干人，而内容又多牵涉到实际生活上的事务，写作起来须顾虑到社交上、法律上、经济上的种种关系，所以限制就严密了。

第七讲　书信的体式

应用文中最普通的是书信，别种应用文也许有人可以不写，至于书信，几乎任何人非写不可。有人说：“现代的厨子，书信来往比古代的大臣要多。”在现代生活中，我们差不多每天要写书信，书信的繁忙是现代生活的特征之一。

书信的目的在接洽事务，写书信给别人，情形和登门访问面谈要事一样。因此，登门访问时的谈话态度，就可适用于书信。

书信的构造通常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叫作“前文”，内容是寻常的招呼和寒暄；第二部分是事务，这是书信的最主要的部分；第三部分仍是寒暄和招呼，叫作“后文”。

这三部分的组织是很自然的。我们写书信给别人，目的原为接洽事务，但是不能开端就突然提出事务，事务接洽完毕以后，也不能突然截止，不再讲些别的话。这只要看访问时的谈话情形就可以明白。假如我们想向朋友借书，到他家里去找他谈话，见到的时候，决不能突然说“把×书借给我”；如果是彼此好久不曾看见了，自然会说：“××兄，久不见了，你好！”如果是昨天才见过的，就会说：“××兄，听说你已入××大学了，功课忙吗？”这些话就相当于前文。以后才谈到借书的事情上去。那位朋友答应借书了，我们也不会拿了书就走，总得说几句话。“今天来吵你，对不起”“这本书我借去，过几天亲自来奉还”“那么我把书拿去了，再会”，这就是“后文”了。

前文与后文的繁简，因对手的亲疏而不同。从前的书信，往往有前文、后文，很郑重累赘，看了一张八行信笺还不知信中的要事是什么的；近来却流行简单的了。但无论如何简单，一封书信中，三部分的组织是仍旧存在的。

第八讲　书信与礼仪

凡是文章，都假想有读者的，写作的态度和方法因读者的不同而变换。说话也是这样，同是一场演说，对中学生讲和对社会大众讲，内容尽可不变，可是用辞的深浅、引例的难易以及口吻、神情等等都该不一样才对。

书信的读者是限定的特殊的个人，作者自己和这个人的关系，写作的时候须加以注意。写给老朋友的信和写给未曾见面的陌生人的信应该不同，写给长辈的信和写给平辈或下辈的信也应该不同。言语上的一切交际礼仪，在书信中差不多完全适用。

从一方面说，书信比言语更要注意礼仪。因为我们当面对人说话的时候，除了声音以外，还有举动、神情、态度等等帮助。学生拿了书本对先生说：“给我解答一个问题！”这明明是命令口气，但那学生如果是鞠着躬用着请求的态度说的，先生听了决不会动气。在书信里就不然了，书信是用文字写成的，除了文字以外没有举动、神情、态度等等帮助，一不小心就失了礼仪，使读者不快。所以“给我解答这个问题”这一句话。在书信里非改作“请给我解答这个问题”不可。历来书信多用敬语，原因就在这上面。

书信里的称呼向来是很复杂的。称对手的有“仁兄大人”“阁下”“足下”“执事”“台端”“左右”等等，自称的有“愚弟”“鄙人”“不佞”等等。现在改得简单了，除彼此有特殊称呼的（如母舅和外甥、表兄和表弟、叔叔伯伯和侄等）以外，一般的尊称是“先生”，知友称“兄”，自称是“鄙人”或“弟”。“我”字向来是不常用的，现在不妨用了。“你”字有“你”“您”两个，称同辈以上该用“您”，称同辈以下不妨用“你”。

书信通常用请安问好作结，署名下常用“顿首”“敬启”“拜启”“敬上”等字样。这种敬语，在最初也许是表示真实的情意的，流传下来，成了习惯，就是一种礼仪的虚伪了。在可能的范围内，这等地方应该力求简单合理。

书信在文章以外，还有许多事项应该注意，如书写的行款、信笺的折法、信封的写法以及邮票的粘贴方位等等都是。这些事项大概可以依从一般的习惯，而且与文章本身无关，所以这里不多说了。

第九讲　书信和诸文体

书信以应付当前的事务为目的，这所谓事务，范围很广。我们向书店卖书是事务，得写信；接受朋友的要求，解释书上的疑难也是事务，也得写信。到了某处，向父母报告行程是事务，得写信；把某处的地方情形、名胜大概和自己近来的感想报告给要好朋友知道，也是事务，也得写信。事务因各人的生活情形而不同。主妇的柴米琐屑和学者的研究讨论，同样是事务。事务的种类五花八门，书信的内容也就非常丰富了。

普通文章的种类，有记述、叙述、说明、议论四种（或记叙、论说二种），书信中各种都有。普通文是以一般人为读者的，指不出读者是谁；如果读者是一定的人（一人或二人以上）的时候，普通文也就成了书信了。

书信和普通文的区别，只在体式上，并不在内容上。书信可以是记叙文，也可以是叙述文，也可以是说明文或议论文。书信如果是写某一件东西或某地方的风景的，就是记述文；如果是述某一件事的经过的，就是叙述文；如果是说述某种理由或是自己对于某事的主张的，就是说明文或议论文。

有些书信只要把书信特有的头尾部分除掉，就是普通的文章，或是游记、地方调查记，或是学问上的说明，或是关于人生及国家大事的议论。古今流传的名文，有许多本是书信，经后人删去头尾，或节取其中的一部分，就成普通文的形式。纯文艺作品如小说之类，用书信体写成的也很多。这就足见书信文范围的广泛和运用的便利了。

书信在应用文中是最基本的一种，也是内容最丰富的一种，它在应用文中和普通文最接近，而且包含着普通文的各种类。所以，书信是值得重视值得好好学习的。

第十讲　记述和叙述

作者自己不表示意见的文章叫作记叙文。再细加分析，可得记述文与叙述文两种。

我们对于外界事物有两种看法，一是从它的光景着眼，一是从它的变化着眼。对于某种事物，说述它的形状怎样，光景怎样，是记述；说述它的变迁怎样，经过情形怎样，是叙述。前者是空间的，静的；后者是时间的，动的。用比喻来说，记述文是静止的照片，叙述文是活动的电影。静止照片所表示的是事物一时的光景，电影所表示的是事物在许多时候中的经过情形。

我们写一个人，如果写他的面貌怎样，穿的是什么衣服，正在做什么事，周围有着什么东西，诸如此类，都关于那个人的一时的光景，是记述；如果写他幼年怎样，求学时代怎样，学校毕业以后先做什么事，后来改做什么事，诸如此类，都关于那个人的一生或某期间的变化，是叙述。我们写一处地方，如果写当时可见到的风景，是记述；如果把那地方历来的状况详细说述，古时叫什么名称，曾经出过多少名人，在某次变乱中遭到怎样的破坏，经过怎样的改革才成现在的样子，这就是叙述了。

前面曾以普通照片比记述，以活动电影比叙述。我们倘若不把那长长的活动电影片放到放映机上去，看起来就是许多张普通的照片。从此说来，叙述其实是许多记述的连续。我们出去游玩，经过某山某水，一一写记，就成一篇游记。这游记从全篇说，是写出游的经过情形的，是叙述；若把其中写某山或某水的一段抽出来说，是写某山或某水的一时的光景的，就是记述了。

记述和叙述的分别原是很明白的，这两种成分常常混合在一篇文章里，纯粹记述或纯粹叙述的文章，实际上并不多见。我们把记述分子较多的叫作记述文，叙述分子较多的叫作叙述文。有些人为简便计，不分记述、叙述，就概括地叫作记叙文。

第十一讲　记述的顺序

记述文是写事物的光景的，事物在空间的一切形状，就是记述文的材料。事物的材料原都摆在我们面前，并不隐藏，可是我们要收得事物的材料，却非注意观察不可。自然界的事物森罗万象，互相混和着，我们要写某事物，先得把某事物从森罗万象中提出来看；又，一件事物，内容性质无限，方面也很多，我们要写这件事物，须把它的纠纷错杂的状况归纳起来，分作几部分来表出。这些都是观察的工夫。

记述文可以说是作者对于某事物观察的结果。观察的顺序就是记述的顺序。

事物在空间，有许多是并无统属的位次，我们随便从哪一方看起从哪一方说起都可以的。例如我们记春日的风景，说“桃红柳绿”，记山水的特色，说“山高月小”，前者先说桃后说柳，后者先说山后说月；如果倒过来说“柳绿桃红”“月小山高”，也没有什么不妥当。这因为桃和柳，山和月，在空间是平列的，其间并无统属的关系。

有许多事物是有统属关系的，我们观察的时候要从全体看起，顺次再看各部分，否则就看不明白，说不清楚。例如我们要写述一间房子，必须先写房子的名称、方位、形状等等，然后顺次写客室的陈设、卧室的布置，或厨房中的状况；要写述一株植物，必须先提出那植物的名称和全体的大概，高多少，看去像什么，然后再写干、枝、叶、花、果等等。如果写房子的时候，先写客室的陈设，写植物的时候，先写叶子的形状，或者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毫无秩序，别人就不会明白了。

记述文里所写的是事物的光景，要想把事物的光景明白传出，有两个最重要的条件。一个是着眼在位次，把事物所包含的千头万绪的事项，依照了自然的顺序，分别述说。写植物的时候，把关于干、枝、叶、花、果的许多事项，各集在一处说，说花的地方不说干，说果的地方不说叶。一个是着眼在特点，把事物的重要的某部分详细述说，此外没甚特色的部分就只简略地带过。写房子的时候，如果那房子是学者的住宅，就应该注重书斋的记述，其余如客室、厨房之类不妨从略，因为这些处所并不是特色所在的缘故。在保持事物的自然顺序的范围以内，尽量删除那些无关特色的分子，事物的特色才能格外显出。

顺序不乱、特色明显的，才是好的记述文。

第十二讲　叙述的顺序

叙述文所写的是事物的变化。同样写事物，记述文所写的是事物的光景、状态，叙述文所写的是事物的变迁、经过。如果用水来比喻，记述文是止水，叙述文是流水。

变化、变迁、经过都是关于时间的事，所以时间是叙述文的重要原素。我们叙一个人，说他幼年怎样，长大以后怎样，什么时候死去；叙一件事，说那事怎样开始，后来怎样，结局怎样：都离不开时间，离开了时间就无法叙述。

叙述文是事物在某时间中的经过的记录，时间的顺序，可以说就是叙述的顺序。我们写一天所做的事，必得从早晨写起，顺次写到午前、午后，再写到临睡为止；写旅行的情形，必得从起程写起，什么时候起程，先到什么地方，见到什么，次到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事情，最后从什么地方回来。如果不依时间的顺序，只是颠颠倒倒地写，那就很不自然了。

普通的叙述文，依照时间的顺序来写，大致不会发生错误。时间这东西是无始无终，连续不断的，如果严密地说起来，任何一件细小的事情都和永远的过去、永远的将来有关。所以我们叙述一件事情，须用剪裁的功夫，从无限的时间中，切取与那件事情最有关系的一段，从那件事情开始的时候写起，写到那件事情完毕的时候为止。那前前后后的无大关系的时间，都可以不必放在眼里。

对于切取来的一段时间的各部分，也不必平等看待。我们叙述事物变化、经过，目的在于把特点传出。写一天所做的事，不必刻板地从刷牙齿、吃早饭写起，直到就眠为止，只要把他那天特有的事件叙述明白就够了。写一个人的生活，不必刻板地从他出生、上学写起，直到后来生病、死去为止，只要把那人一生最有特色的几点叙述明白就够了。无关特色的材料越少，特色越能显露出来。这情形和记述文一样，不过记述文是空间的，叙述文是时间的罢了。

第十三讲　记叙的题材

记叙和叙述都是以事物为题材的。一个人每天看到的就很多，听到或想到的更是不计其数，这许多事物是否都是记叙的题材？换句话说，选取题材该凭什么做标准？

文章本和言语一样，写文章给人看，等于对别人谈话。我们对别人谈话，如果老是说一些对手早已知道的东西或事情，那就毫无意义，听的人一定会厌倦起来。对久住在南京的人说中山陵的工程怎样，气象怎样，对同级的学友说学校里上课的情形怎样，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平凡的人人皆知的事物，不能做记叙的题材，实际上，作者也决不会毫无意义地把任何平凡的事物来写成文章的。作者有兴致写某种事物，必然因为那事物值得写给大家看，能使读者感到新奇的意味的缘故。

事物的新奇的意味，可分两方面来说。一是事物本身的不平凡，如远地的景物、风俗，奇巧的制作，国家的大事故，英雄、名人的事迹，复杂的故事等等，这些当然值得写。一是事物本身是平凡的，但是作者对于这平凡的事物却发见了一种新的意味，这也值得写。从来记叙文的题材不外这两种。其实，除应用文以外，一切文章的题材也就是这两种。

本身不平凡的事物，实际不常有，普通人在一生中未必常能碰到。我们日常所经验的无非平凡的事物而已。可是平凡的事物含有无限的方面或内容，如果能好好观察，细细体会，随时可以发掘到新的意味，这新的意味就是文章的题材。从来会写文章的人，可以说，大概是能从平凡的事物里发见新的意味的人。陈旧的男女“恋爱”，人人皆知的“花”和“月”，不知被多少文人利用过，写成了多少的好文章。

新的意味是记叙文的题材的生命。事物的新的意味，要观察、体会才能发见。所以观察、体会的修炼，是作记叙文的基本功夫。

第十四讲　材料的判别和取舍

记叙文的题材是作者认为有新的意味的事物，关于那事物的一切事项，当然都是文章的材料了。一件事物的事项，可以多至无限。所以，材料不愁没有，问题只在怎样判别，怎样取舍。

作者对于某事物自以为发见了某种新的意味了，要写成文章告诉大家，这所谓新的意味，大概可归纳为三种性质：一是某种新的知识，二是某种新的情味，三是某种新的教训。一篇文章之中有时可兼有两种以上的性质。总而言之，记叙文所给与读者的，无非是知识、情味、教训三种东西。如果把记述文和叙述文分开来说，那么记述文所给与读者的普通只有知识、情味两种，不能给与教训。叙述文却三种都有。

材料的判别和取舍，完全要看文章本身的意味如何。文章本身的意味就是决定材料的标准。同是写“月”，天文学书里所取的材料和诗歌里所取的材料不同。天文学书里的“月”是知识的，它怎样生成，经过什么变化，直径若干，形状怎样，光度怎样，怎样绕着地球运转，运转的速度若干等等是适当的材料。诗歌里的“月”是情味的，或者说它如“弓”，如“蛾眉”，或者把它当作人，“把酒问月”，说它在那里“窥人”，或者把它的“圆缺”来作离合悲欢的譬喻，所取的完全是和天文学书里不同的材料。同是写岳飞，《宋史》和《精忠传》以及《少年丛书》，材料的性质及轻重也各各不同。《宋史》里写岳飞以历史的知识为主，教训、情味次之；《精忠传》里写岳飞以情味为主，教训、知识次之；《少年丛书》里写岳飞以教训为主，知识、情味次之。意味不同，材料的判别取舍也就不一样。知识上重要的材料，在教训或情味上也许并不重要，或竟是无用的东西；教训或情味上重要的材料，在知识上也许是不正确的或非科学的东西。

依了文章的意味，从题材所包含的事项里选取一群适宜的材料，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得把意味再来分析，同是知识，方面有许多种，同是情味或教训，性质也并不单纯。要辨别得清清楚楚，然后从选好的一群材料里，精选出适切的材料来运用。材料本身有大有小，但写入文章里去，大的并非就是重要的，小的并非就是不重要的。仅只荆棘中的“铜驼”，可以表出国家的灭亡；仅只镜中的“白发”，可以表出衰老的光景。任何微小的事项，只要运用得适合，就会成为很重要的材料。

第十五讲　叙述的快慢

叙述文所写的是事物的变化、经过。一件事物先怎样，后来怎样，结果怎样，这里面有着一种流动。事物的变化、经过，是事物本身在时间上的流动，把这流动写记出来，就是叙述文。所以流动是叙述文的特性。

事物本身的流动有快有慢，原来不是等速度进行的。写入文章里面，因为要使事件的特色显出，就得把不必要的材料删去，在流动上更分出人为的快慢来。文章里叙述一件事物，往往各部分详略不同，只把力量用在最重要的一段经过上，其余的各段，有的只是一笔表过，但求保存着原因和结果的关系就算，有的竟全然略掉。假如用三千字来写一个人的传记，尽可以费去二千字以上的篇幅写他一生中的某一天，其余长长的几十年，只用几百字来点缀。用五千字来写一篇旅行记，假定所经过的地方有五处，也不必每处平均花一千字，对于重要的地方应该不惜篇幅，详细叙述，不重要的地方，不妨竭力减省字数。同样叙述事物的一段经过，详细地写，流动就慢了，简略地写，流动就快了。

快的叙述，便于报告事件进行的梗概；慢的叙述，便于表现事件进行时的状况。例如写一个人的病死，说“某人因用功过度，久患肺病，医药无效，于×日午后死在××病院里”。这是快的叙述。如果把其中的一段——假定是临死的一段来详写，病人苦痛的光景，家人绝望的神情，医生和看护妇的忙碌，以及那时候特有的病室里的空气，诸如此类，一一写述无遗，这就是慢的叙述。我们从前者只得到事件的梗概，知道某人死的原因、时间和地点；从后者可以知道他死时的实际状况。前者是抽象的，概念的；后者是具体的，特性的。

快的叙述和慢的叙述各有用处，不能说哪一种好，哪一种不好。一篇叙述文里头，什么地方该快，什么地方该慢，这要看文章本身的意味如何而定。总而言之，占中心的重要的部分该慢，不重要的部分该快。快慢就是详略，把不重要的部分略写，重要的部分详写，都是为了想显出特色的缘故。

第十六讲　叙述的倒错

叙述文所写的是事物在某时间中的经过、变化。时间有自然的先后顺序，例如一九三四年之后是一九三五年，过了五月，才到六月，无法叫它错乱。事物的经过、变化也依着时间的顺序。所以依照了时间的先后叙述事物，是最自然最普通的方式。

可是，我们在谈话或写作里叙述一件事的时候，时间倒错的事情是常有的。例如说：“同学××君死了，三天前我到医院里去看他，他还能躺在床上看书呢。他一向很用功，不喜欢运动。去年冬天，因为感冒引起了长期的咳嗽，今年春天就吐起血来。据说，他在十二岁那一年曾有过吐血的毛病的，这次是复发。在家里养了几个月仍旧不见复原，不得已进医院去，结果还是无效。”这一段叙述里面，就有好几处先后倒错的地方，但是我们看了也并不觉得不合理，可见叙述文里把时间倒错是可能的。从来文言文当叙述倒错的时候，常用“初”“先是”等辞来表示，在近代小说里，倒错的例子更多。

叙述可以倒错，但倒错的说法究竟是变格，遇必要时才可以用，胡乱的倒错，那是徒乱秩序，毫无效果的。我们叙述一件事，为要使事件的特色显出，必须淘汰无关紧要的闲话。倒错的叙述，无非是淘汰闲文，显出特色的一种方法。一件事情的经过、变化本来有时间的顺序，但是时间这东西是一直连续下来的，而事件的原因也许起在很早的时候，我们写作、谈话时只把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来叙述，在这一段以前的事项，如果有必要，也非追叙不可。这就用得着倒错的说法了。还有，事件的进行往往有着好几个方面的。儿子在学校寄宿舍里的灯下写家信的时候，母亲正在家里替儿子缝寒衣。要把这情形叙述清楚，就得两面分写。如果说“母亲接到儿子的信的时候，早已把寒衣缝好寄出了。她一个月前自己上城去买了材料来，足足花了三个半夜的工夫才缝成，尺寸还是儿子暑假回来的时候依了校服量定的”，这也是倒错的说法。复杂的事件，关涉的方面很多。往往须分头叙述；因为要减少闲文，不妨把一方面作主，其余的方面作宾，运用着适当的倒错法。

第十七讲　过去的现在化

记述文是看了事物的光景写记的，所写的是作者对于事物的观察、经验，是一时的。叙述文所写的是事物在某期间的经过、变化，这经过、变化大抵是既往的事情，是连续的，过去的。

文章和说话，依照普通的习惯，都须表明时间，过去的用过去的说法，现在的用现在的说法。例如“十二点钟早已敲过了”是过去的说法，“正敲着十二点钟”是现在的说法。叙述文里所说的事都是过去的，照理每句话都该用过去的说法才对。可是实际不是这样，作者所叙述的明明是几年前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事，而所用的却是现在的说法，作者和所叙述的事件，仿佛在同一时代似的。例如《水浒》里叙述武松打虎说：“……武松走了一程，酒方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着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那一阵风过了，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啊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作者施耐庵和武松并不在同一时代，可是他叙述武松的行动，宛如亲眼看见一样，用的大概是现在的说法。对于过去的事用现在的说法来写，不但小说如此，史传也如此。这叫作过去的现在化。

叙述文所以要把过去现在化，不但为了想省去每句的“已”“曾”“了”等表明过去的字眼，避免重复，实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我们写作文章，原是假想有读者，以读者为对象的。叙述文的目的无非要把事物的经过、变化传述给读者知道。人差不多有一种天性，对于过去的决定了的事件，不大感到兴味，对于亲眼看见的事件，常会注意它的进展，以浓厚的兴味去看它的结果如何。把过去现在化，可以使读者忘却所叙述的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以前的事件，而当作现在的事件来追求它的结果，这增加兴味不少。人又有一种自负的心理，凡事喜欢自己占有地位，不愿一味受他人指示。作者如果将自己熟知的过去事件，这样那样如此如彼地向读者絮说，使读者只居听受的地位，并无自己参与的机会，就有损读者的自负心了。旧小说里，作者把明明晓得的结果故意不说出来，每回用“未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来结束，是熟悉读者心理的。过去的事件用现在的笔法叙述，读者读去的时候，就好像和作者同在看一件事的进展，事件的结果的发见，好像不只是由于作者的提示，读者自己也曾有发见的劳力在内。这样，读者的兴味就能增进了。

任何文章，都预想有读者，一切所谓文章的法则，目的无非是便利读者，过去的现在化只是其中的一种而已。

第十八讲　观点的一致与移动

事物有许多部分或方面，一件东西，可以从各部分各方面来记述。例如记述某处风景，所要写的有山、水、树、田野、村落等等，先写什么，后写什么，有先后的推移；同是写山，有形势、地位、冈、麓等等，先写什么，后写什么，也有先后的推移。一件事情，可以从各方面来叙述。例如叙述甲乙二人打架，说：“甲向乙讨债，乙说没有钱，还不出，甲骂乙不守信义，乙也还骂，于是两个人就打拢来了。”这段叙述里，第一句就甲方面说，第二句就乙方面说，第三句再就甲方面说，第四句再就乙方面说，这也是一种推移。所谓推移，换句话说，就是作者观点的移动。作者的眼睛或心意，好比照相机的镜头，是可以任意转动，更换方面的。

作者的观点，在可能范围内，须叫它一致。如果移动得太厉害，那么，在复杂的记述或叙述里面，就会头绪纷乱，弄不清楚。我们记叙某地方的风景，如果一句说山，一句说树，一句说水，下面又是一句山，一句树，一句水，结果山、树、水的事项非常零乱，读去就弄不清头绪了。应该把关于山、树、水的事项各并在一起记述，使观点的移动减少。叙述一件事情，如果那事情像甲乙二人打架的样子，是很简单的，那么东说一句西说一句也许不要紧，但是比较复杂的事件就不能这样了。应该选定一方面为主，将观点放在这方面，随时把其余的方面穿插进去。

记述文是写述光景的，光景都在作者眼前，要使头绪清楚，只有把同类的事项归并了来写，使每段的观点得以统一。叙述文是述经过、变化的，性质比较复杂，同样一件事往往可以用几个观点来写。例如上面的甲乙二人打架的事件，把观点放在甲的方面或者乙的方面都可以叙述的。

“甲向乙讨债，听见乙说‘没有钱，还不出’，就骂他‘不守信义’，因为乙也还骂，结果和乙打拢来了。”（观点放在甲的方面）

“乙对向他讨债的甲说‘没有钱，还不出’，被甲骂说‘不守信义’，就也还骂，结果和甲打拢来了。”（观点放在乙的方面）

在复杂的叙述文里，一定要把观点放在一方面，强求一致，对于事件的表现也许不方便。例如一个人的心理上的变化经过，在别方面是无法表现的。观点原可以移动，但不要无意义地移动。

第十九讲　日记

日记是把每天自己的见闻、行事或感想等来写述的东西，性质属于叙述文。凡是文章，都预想有读者；日记是不预借给他人看的（名人所写的日记后来虽被人印出来给大家阅读，但这并非作者当时的本意），所谓读者就是作者自己。因为除自己外没有读者，所以写述非常自由，用不着顾忌什么，于是日记就成为赤裸裸的自传。

日记写作的目的，第一是备查检。某人关于某件事曾于某日来信，自己曾于某日怎样答复他，某日曾下过大雨，某一件东西从何处购得，价若干，钱是从哪里来的，诸如此类的事，只要写上日记，一查便可明白。第二是助修养。我们读历史，可以得到鉴戒。日记是自己的历史，赤裸裸地记着自己的行事，随时检阅，当然可以发觉自己的缺点所在。

日记除了上面所讲的两种功用以外，还可以做练习写作的基础。“多作”原是学习写作的条件之一，日记是每天写的，最适合于这个条件。又，日记除自己以外不预想有读者，写作非常自由；所写的又都是自身的经验，容易写得正确明了。所以一般人都认为记日记是学习写作的切实的手段。

日记的材料是个人每天的见闻、行事或感想。我们日常的生活，普通平板单调的居多，如果一一照样写记，不特不胜其烦，也毫无趣味。日记是叙述文，该用叙述文的选材方法，并且要简洁地写。我们写日记，大概只在临睡前或次日清晨的几分钟，时间有限，写作的方法自不得不力求简洁；把认为值得记入的几件事扼要写记，把平板的例定的事件一律舍去。否则不但会把该记的要事反而漏掉，还会叫你不能保持每天记日记的好习惯。

日记有许多种类。商人的商用日记，医生的诊断日记，主妇的家政日记，和普通的所谓日记目标大异：前者实用分子较重，近乎应用文，后者实用分子较轻，近乎普通文。普通的日记包括事务、感想、趣味等复杂的成分。因了作者的种类，所轻重又有不同：学生的日记中事务分子较少，文人的日记中趣味分子较多，就是一个例子。

第二十讲　游记

和日记最相近的是游记，有许多游记就是用日记体写成的。游记有两种：一种只记某一名迹或某一园林、寺观，题材比较简单；一种记某一地方、山岳或都市，题材比较阔大。普通所谓游记指前者，旅行记则指后者。

游记之中含有两种成分，就是作者自己的行动和所游境地的光景。游记和日记不同，是预想有读者的文章。读者所想知道的是所游境地的光景，不是作者自己的行动。所以，关于作者自己的行动须写得简略，而关于所游境地的光景须写得详细。如“星期日没有事”“几点钟出发”“经过什么地方，碰到朋友某君，邀他同去”“这日天气很好”之类的话，如果和正文没甚关系，都该省去。

可是从别一方面说，写作者自己的行动是动的，是叙述；写所游境地的光景是静的，是记述。游记在性质上属于叙述文，目的在借文字“引人入胜”，生命全在流动的一点上。死板地去写记所游境地的光景，结果会使流动随时停止，减少趣味。最好的方法是将作者的行动和所游境地的光景合在一处写；这就是说，写作者行动的时候要和境地的光景有关联，写境地的光景的时候也要和作者的行动有关联。从前读过的文章中，属于游记一类的有朱自清氏的《卢参》[3]，冰心氏的《寄小读者·通讯七》[4]有几处也近于记游。现在从这两篇文章各举一处作例。

卢参在瑞士中部，卢参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车站，一眼就看见那汪汪的湖水和屏风般立着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气扑到人的脸上。

——朱自清《卢参》

……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到过了高麓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栏边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了开来。

——冰心《寄小读者·通讯七》

这里面写所游境地的光景，都是从作者眼中看到或是心上感得的，这就把作者的行动和境地的光景打成一片了。所以读去很觉生动，并不嫌静止呆板。

游记是记述和叙述两种成分揉合的文章，一切记述和叙述的法则，如写述的顺序、要点的把捉等等，都可应用。说明及议论，如非必要，可以不必加入。（《卢参》中关于冰河有许多说明，是恐怕一般读者不知道冰河的情形，所以特加解释，对于读者可以说是必要的。）最要紧的是作者的行动和境地的光景的融合以及流动的持续。

第二十一讲　随笔

日记和游记都是生活的记述，日记以时日为纲领，游记以地域为纲领，范围都比较有一定。文章中还有写述随时随地的片段的生活的，叫作随笔，或者叫作小品。

随笔的题材，什么都可以做。读书的心得，新奇的见闻，对于事物的感想或意见，生活上所感到的情味等等，无论怎样零碎琐屑，都是随笔的题材。随笔的用途极其广阔，可以叙事，可以抒情，可以状物写景，可以发表议论。至于体式更不拘一格，长短也随意。真是一种极便利自由的文章。

随笔和别的文章的不同：（一）形式上在不必拘泥全篇的结构。一般的文章大概是有结构的，如传记须把人物的各方面按照时间先后大体叙述，游记须把游览的程序和游览的地方顺次写记，随笔却可以只写小小的一片段，不一定要涉及全体。（二）题材上在发端于实际生活。随笔中尽可发抒各种关于政治社会的大意见、关于宇宙人生的大道理，但往往并不预定了题目凭空立说，而只从自己实际生活上出发。例如我们因了自己的生活，也许写一则随笔说到运动的好处，但并不是《运动有益论》，或者说到光阴逝去的迅速，但并不是《惜阴说》。

随笔自古就有人写作，近来尤其流行。古代传下来的随笔很不少，有的记读书心得，有的记随时的见闻。自科举制度废了以后，文章已不以应试为目标，除了有系统的学术文、有韵律的诗歌、有结构的小说或剧本、有定式的应用文以外，一般人所写的差不多都是随笔一类的东西。

绘画里有一种叫作速写，把当前的景物用简略的笔法很快速地描写个大概或其一部分。画家常以这种练习为创作大幅的准备。随笔是文章上的速写；独立地看来，固然自成一体，但同时又可做写作长篇的基本练习。一般人要练习写作，每苦没有可写的材料；随笔是从日常生活出发的东西，只要能在生活方面留心去体察、玩味，就决不至于愁没有材料。所以写随笔和写日记一样，是练习写作的好方法。

一切文章都需要有新鲜味，尤其是随笔。随笔所关涉的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大概是板定的，平凡的，如果写的人自己不感到兴趣，写了出来，也决不会使读者感到兴趣。好的随笔所着眼的常是一向被自己或一般人所忽略的方面。平凡的生活中不知蕴藏着多少新鲜的东西，等待我们自己去发掘。学写随笔的第一步功夫，就是体察、玩味自己的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上作种种的发掘。

第二十二讲　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

我们记述一件东西或叙述一件事情，所依据的是我们的经验。如果对于那所要记述的东西所要叙述的事情不曾经验过，就无从记述、叙述。照此说来，没有到过某地方的人就不能记述某地方的境况，没有参与过某次战争的人就不能叙述某次战争的情形。

可是，我们的经验有两种，一种是亲自经历得来的，一种是从书本上或旁人口头上得来的；普通所谓“见闻”，就把这两种都包括在内。前者叫作直接经验；后者叫作间接经验。直接经验当然最确实可靠，只是范围较狭；间接经验很广，只是有时不十分确实可靠，须仔细加以辨别。

记述文是可以专用直接经验做依据的。至于叙述文，除叙述自己的事情以外，就非取间接经验不可。记述文所写的是事物的一时的光景，可以亲自去经历。

叙述文所写的是一件事情的经过，有些事情经过很长久，我们无法完全接触到，有些事情的发生和经过远在我们未出世之时，当然更无从去直接经验了。所以间接经验不但可以做文章的材料，而且在一般的文章中，间接经验实在占着大部分。有许多文章，作者所写的就全部是间接经验。

间接经验原非作者亲身的经历，可是作者把它写入文章中去的时候，普通常和直接经验同样处置，也像写自己的经历一般写去，仿佛都是亲眼见过的样子。小说不必说了，连传记也往往这样。这并不是全是作者的卖弄乖巧，实在是有理由的。第一，作者写一件事情或叙一个人物，经验的来处不一。就书本说，有从甲书得来的，有从乙书得来的；就人物说，有从甲的口头上得来的，有从乙的口头得来的。若一一要声明来源，不但不胜其烦，并且必须添出许多闲话，割断了文章的联络。第二，普通读者所希望得到的乃是某一事件、某一人物的整个经过，并不要想知道琐屑的证据，世间尽有注重证据、出处的文章（如年谱及考证文等），但普通的文章是不在此例的。

一篇文章中，作者往往把间接经验和直接经验混合了写，或把间接经验当作直接经验来写。我们读文章的时候，要加以分辨，看出哪些是作者的间接经验，哪些是作者的直接经验。

第二十三讲　间接经验的证明

间接经验可以和直接经验同等看待，写入文章去，但作者为取得读者的信用起见，也有时说明来历，证明他所说的事件是真实的。

原来，间接经验只能知道事件的轮廓，事件的微细部分是无法知道的。例如甲因事入了牢狱，后来死在牢狱里，这是可凭间接经验知道的。可是甲在牢狱里，某一天心中想些什么，乙去探问他时，他见了乙心里觉得怎样，其时乙又觉得怎样……这一些，凭了间接经验，究竟无法知道。又如写战争，甲乙两军于某日在什么地方打仗，甲胜乙败，或者甲败乙胜，死了多少人，这是可由间接经验知道的。至于战场上实际光景怎样，参战的某一个兵士作战的经过怎样，当时他心里愤怒或恐怖到何等程度……凭了间接经验，也无法知道。这还是就作者同时代的事件说的。那发生在作者未出世以前的事件，当然更渺茫了。

间接经验无法明了事件的微细部分，是很明白的。而作者在叙述文中为要传出真相，使读者领会，往往非凭了想象把事件的微细部分一并写述不可。本来无法明了的事，怎能写述呢？作者对于这一点，通常有两种办法。一是不顾一切，老老实实把间接经验当作自己的直接经验来写。二是在文章中表明经验的由来，说他所叙述的依据着某人的话或某书的记载，有时或仅在文章末尾加一“云”字（这常见于文言文），表示他的话有所依据，并非自己假造。这“云”字在语言是“据说”的意思，非常活动，不必明说这经验从何人或何书得来，总之表示有依据罢了。

在叙述文里，这两种方法都可用。就大体说，注重在趣味的文章如小说，本来应有依据的文章如历史，多用前一法，把间接经验当作直接经验来写述，不加证明——证明了反会减少趣味或价值。至于述奇异的故事，叙可惊可愕的轶闻，恐事件太不寻常，未易取信，就用后一法，把经验的来源说明，使读者相信确有其事。

第二十四讲　第一人称的立脚点

作者可有三种立脚点：（一）第一人称的立脚点；（二）第二人称的立脚点；（三）第三人称的立脚点。

以第一人称为立脚点的文章，作者是从“我”出发的，作者处处把自己露出在文章里。日记、自叙传等写自己的情形的文章固然是从第一人称立脚点写作的，别的种类的文章也可有第一人称的写法。写别人的情形，只要那情形是自己经验过的，不论直接或间接经验，都可从第一人称的立脚点来写。实际上这类的文章是很多的。

从第一人称的立脚点写述，最适宜的不消说是写自己的情形的文章。别人的情形，有许多地方——如心理方面——用第一人称去写，是很难表达的。例如：我们要写一个朋友的病况，如果用“朋友某君病了，我今天去望他……”一类的笔调写去，那位朋友患的什么病，病况大概怎样等等当然是写得出的，至于那位朋友所受到的痛苦，只能从他的呻吟、谈话、神情等看得出的方面作想象猜测的记叙，说些“我看他苦闷得很厉害”“他握住了我的手，好像见了亲人似的”一类的话而已。真能表达出那位朋友的痛苦的，可以说只有他自己。他从第一人称的立脚点，写出自己病中的状况来，才会毫无隔膜，直截痛快。因此，小说中为想求描写深切起见，作者常有故意代了小说的主人公用第一人称来写述的事。那时文章中的所谓“我”并非作者自己，是很明白的。

从第一人称的立脚点写文章，全体都须统一，不可把立脚点更动。最该注意的是人和地方的称呼。人和地方的称呼是因了说话的人的立脚点而不同的。例如：张三称张一叫“大哥”，不叫“张一”，可是在李四口里说起来，和张一对面的时候，叫“你”或“张一兄”，不在一处的时候，叫“张一”或“他”了。同是一个地方，因了说话的人立脚点不同，可以叫“这里”，也可以叫“那里”。在普通的文章中，用第一人称写的时候，“我”就是作者自己，对于人和地方的称呼都该和作者的地位一致到底，不得有一点混乱。混乱了就会失却统一，令人不懂。

用第一人称写文章，情形好比一个人用独白的态度讲话，独白可长可短，所以这类文章里面尽可有很长的东西。

第二十五讲　第二人称的立脚点

第一人称的文章好比独白，第二人称的文章好比对话。用第二人称的立脚点写文章，是从“你”（或“君”“兄”“先生”等尊称）出发的，这所谓“你”就是读者。

这类文章最普通的是书信，其他为特定的对手写的文章像祭文、训辞、祝辞等也属于这一类。第一人称的文章，不论写到如何长，通体可以用同一立脚点，从头到尾由“我”出发，不必更动。第二人称的文章是对话式的，不能只就对手说，有时非更换立脚点不可，因为听者不能和说者或其他的人没有关系。所以第二人称的文章不如别的立脚点的文章的能够统一，长篇文章全体用第二人称写的很少见。又，在表达的程度上，第二人称的文章也颇有不便利的地方。对手的心理情形只好作表面的叙述，无法彻底表达。

第二人称的文章虽非书信，但总得取书信的态度，故应用范围不如别的文章之广。可是近来却常有人应用，甚至应用到小说方面去。这可认为书信文范围的扩充。近来有一些文章，本来应该用第一人称或第三人称写的，却故意用第二人称的写法，随处点出“你”字。例如在对一般人讲卫生的文章里，说“快乐可以使你的健康增进，烦恼可以损坏你的健康”；在叙述某山情形的文章里，说“山上夏期还有积雪，你到最高峰去，六月里也要着棉衣”。这里面的所谓“你”，并不专指某一人而是指一般的人，连“我”也在内。如果把“人”或“我”“我们”代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我们在古来的诗歌、格言里，常碰到“君不见……”或“劝君……”等的笔调，这也是第二人称的说法，那里面的所谓“君”，往往也是泛指一般人的。可是普通文章里并不常见这情形。近来作者的故意在文章中用“你”，实受着西洋文的影响。西洋文中常有这样的写法。

文章原是以读者为对象的，不拘任何人，当他和文章接触的时候，就是作者的对手了。因此，作者对读者不妨称“你”。这比较泛称“人”来得亲切，用在劝诱文、说明文中很适当。

第二十六讲　第三人称的立脚点

第一人称的立脚点便于写出自己，第二人称的立脚点便于告语特定的对手，都要受到种种的限制。比较自由的是第三人称的立脚点。第三人称的文章是从“他”或那人的真姓名出发的，普通以用真姓名的占多数。如“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这人姓王名冕，在浙江绍兴府诸暨县乡村里住。……”都是用第三人称的立脚点写的文章。

用第三人称的立脚点写文章，作者可取的有两种态度：一是客观的态度，一是全知的态度。

客观的态度是知道什么写什么，看到什么写什么，作者对于所叙述的人物或事件，不说任何想象揣测的话。这适宜于事实的叙述，我们平常所写作的叙述文，都属于这一类。在这种态度之下，一切以作者的直接经验为基础，作者的叙述中如有非直接经验的事项（即间接经验），须说明来历，否则就不相应了。

全知的态度是作者除写一些亲见亲闻的事物以外，更凭着想象的揣测立言，表示他无所不知。在这种态度之下，作者好似全知全能的神，从天上注视下界，一切人物的内心秘密，他无不知道。他不但能知道某一方面的人物的内心秘密，还能同时知道某方面的人物的各种情形。这常应用于小说、历史、传记等。小说一方面写男主人公在外面干什么或想什么，接着就写女主人公这时候正在家里干什么或想什么，历史中叙两军战争的情况，传记中记一个人与他人对话的口吻，这种地方作者如果不取全知的态度，是无法自圆其说的。尤其是在叙述复杂的心理的文章中，作者必须取这态度，才能不受拘束。

用第三人称的立脚点写文章，因为有全知的态度可取，所以非常便利。但须注意，全知的态度适宜于离开作者自己较远的叙述。如果叙述一件目前的事情或一个眼前的人物，漫然地用全知的态度来写，就会到处发生不合理的地方，倒不如取客观的态度的好。

除创作小说外，作者虽用全知的态度叙述事或人物，但大体须有依据。历史、传记都如此：作者从种种方面收得了间接经验，把它综合起来，然后用全知的态度来写成文章，并非一味由自己虚构的。

第二十七讲　叙述的场面

记述文和叙述文都要有一定的观点，观点在某程度内宜一致，必要时不妨移动。这是前面已说过了的。[5]记述文所写的是事物的一时的光景，一件事物现出在作者的眼前，作者对于那事物的各部分，虽顺次移动自己的观点一一写记，时间上和空间上都相差不远。至于叙述文是写事物的变化、经过的，一种东西或一件事情的变化、经过，往往牵涉到很多的方面，关系到很久的时日，在时间上、空间上都不像记述文那样简单。

在叙述文中，一段连续的时间和一个特定的空间为一个场面。这一个场面犹之戏剧里的一幕。时间、空间有变动了，就要另换场面。遇到复杂的事情，须要叙述的方面越多，场面也自然越要更换得多。

但所谓叙述，并非完全是事件的依样抄录。对于一件事情的经过，倘若一一要把各方面的情形分头改换了场面来写，遇到复杂的事情，那就不胜其烦了。这时候须用剪裁的工夫，选定几个主要的场面，其余的零星事项，如果不是必要的就舍去，如果是必要的就穿插在别的场面里，不叫它独占一个场面。戏剧中有所谓独幕剧的，只是一个场面，靠着剧中人的说话和表演，能把过去种种复杂的经过情形表达明白，效力和把全体事件演出一样。足见场面是可以因了剪裁的技巧而减少的。叙述一件事情，各关系方面的情形往往须交代明白，原不必一定要像作独幕剧的样子，把场面限到一个。但必须用剪裁的工夫，把场面严密选择，省去那些不必要的场面。选择场面的标准有二：一要看事件的全经过中，哪些是主要部分；二要看有关系的人物中，哪几个是主要人物。把场面配在事件的主要部分和主要人物上，就不致大错了。

文章遇到改换场面的时候，必须交代清楚，否则就难叫读者明了。戏剧中换场面的时候，是用闭幕的办法的。文章中换场面的表示法有两种：一是分段另写；一是用一句话来点明，如“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王冕自此在秦家放牛”之类。前者常用以表示大段落，犹之戏剧中闭幕分隔，是近来流行的方法。后者常用以表示小段落，从前的人写文章，连写下去，不分段落，这方法尤常见。

第二十八讲　事物与心情

以前曾经说过，在有些文章里，作者从开始到完结只是报告，自己不加意见，不说一句话。在另外一些文章里，作者除报告以外还附加着意见，说着几句话。前者就是记叙文；后者就是论说文。

照这样说，好像记叙文完全是照抄客观的事物，作者自己没有一点主观的东西在里头了。其实并不然。试取同一题材教两个作者去记叙，依理说，大家都是照抄，写成的文章应该彼此相同。但是实验的结果却往往彼此互异——学校里逢到作文课，几十个同学写同一题材的记叙文，写成之后彼此调看，竟难看到完全相同的两篇：这不是大家都有的经验吗？为什么会彼此互异？第一，记叙的顺序不同，写成的文章就互异了。第二，对于材料的取舍，各人未必一致，因此，写成的文章就互异了。第三，对于同一材料，各人又有各人的看法，看法不一样，写成的文章也就互异了。以上第一项是属于技术方面的事；第二、第三两项都源于作者的心情，心情是所谓主观方面的东西。客观的事物呈现在作者的面前，作者把主观的心情照射上去，然后写述出来。这虽不是发表什么意见，却也和呆板地照抄不同。正惟如此，所以两个作者记叙同一的题材，写成的文章总是彼此互异的。

如果用照相的事情来比况，这个道理将更见明白。照相，通常都认为是照抄客观事物的一种手段。但是，对于同一的事物，几个照相家可以照成各不相同的相片。甲把焦点放在事物的这一部分；乙把焦点放在事物的那一部分；丙呢，把光线弄得柔和一点，他以为这样才能显出那事物的神情；丁却把光线弄得非常强烈，他以为非如此不足以显出那事物的精彩。冲洗出来的结果，四张照片各不相同，那是不消说的。所要说的是四个照相家定焦点、采光线为什么会不同。这就由于他们心情不同的缘故，说得详细一点，就是他们主观的心情不同，所以对于客观的事物所感到的意趣也不同，他们各凭自己的意趣来照相，成绩自然互异了。被认为照抄客观事物的照相尚且如此，记叙文常和心情有关也就可想而知。

生性缜密的人常欢喜写事物的优美的部分；生性阔大的人常欢喜写事物的壮伟的部分；一个闲适的人听了烦嚣的蝉声也会说它寂静；一个忧愁的人看了娇艳的春花也会感到凄凉。事物还是客观的事物，一经主观的心情照射上去，所现出来的就花样繁多了。

通常的记叙文记叙事物，大多印上了作者的心情，不过程度有深浅罢了。唯有教科书、章程、契据等等的文章，才可以说只叙述事物而无所谓作者的心情。这因为这类文章有限定的范围，无论由谁来写，所写的总是这一套东西，作者的心情是掺杂不进去的。

第二十九讲　情感的流露

一般的记叙文记叙事物，多少印上一点作者的心情，前面已经说过了。有一种记叙文，作者所以要写作的缘由并不在记叙他所写的事物，却在发抒他胸中的一段感情；感情不能凭空发抒，必须依托着事物，所以他用记叙事物的手段来达到发抒感情的目的，像这样的记叙文特称为抒情文。抒情文和记叙文同样是记叙事物的文章；但前者以感情为中心，一切记叙都和中心相呼应，后者只以事物为中心，事物以外不再照顾到什么。这是二者的分别。

所谓感情，无非喜、怒、哀、乐等等。当我们遇到了可悲可喜的事物，喜或悲的感情被引起来了，如果是一个儿独处在那里，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说，至多发出一两个欢喜的或者悲哀的感叹词罢了。但是要把这一段感情写入文章，情形就不相同。写到文章，就得预想有读者，在读者面前单只写下几个感叹词，谁能知道你所怀的是什么感情呢？你得把引起你的感情的事物记叙明白，教读者也具有你所有的经验，才能使读者知道并且感到你所怀的感情。能使读者知道并且感到，这才算真个把感情发抒了出来；否则只是郁而不宣，独感而没有传达给人家，虽然自以为写了抒情文，实际却等于没有写。

一组球员去和人家赛球，得胜回校，心里一团高兴，要把他们的快乐分给没有去参观的同学享受；他们就得把球场上的情形详细说述，怎样怎样，结果胜了三球。同学们听了，好像眼见了当时的情形，也就高兴非凡，不觉拍手欢呼起来。又如妇人家在家里受了丈夫的气，满腔冤抑，要向邻居倾泄一番；她就得把受气的经过详细说述，为了什么什么，她才受到这难堪的冤抑。邻居听了，设身处地地着想，觉得她的确可怜，于是对她抱同情，用好言好语安慰她。从以上二个日常生活中的实例看来，更可以明白抒情必须依托着事物的道理。再退一步，假定并不详细说述，但是在前一例里，至少要说：“我们胜了三球！”在后一例里，至少要说：“今天受了丈夫的责骂！”而这两句话写入文章里也就是叙述文了。

抒情文的材料的取舍以能否发抒感情为标准，大概使作者自己深深感动的事物都是适用的材料。依照着感情的情形记叙或者叙述，作者的感情就从这里头流露出来了。

第三十讲　抒情的方式

抒情大概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明显的；又一种是含蓄的。作者在记叙事物之后，情不自禁，附带写一些“快活极了”“好不悲伤啊”一类的话，教人一望而知作者在那里发抒他的感情，这是明显的方式。作者在记叙了事物之后，不再多说别的话，但读者只要能够吟味作者的记叙，也就会领悟作者所要发抒的感情，这是含蓄的方式。

我们试取归有光的文章作为例子。归有光作《先妣事略》[6]，琐琐屑屑叙述了一些关于他的母亲的事情，末了说：“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这明明是感情极端激动时所说的话。不然，若就母亲生子的关系说，世界上哪一个人没有母亲？若就母亲死了以后的时期说，哪一个人死了母亲还会有母亲？“世乃有无母之人”岂不是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唯其在感情极端激动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痴绝的想头；就把这痴绝的想头写出来，更号呼着天诉说自己的哀痛，才见得怀念母亲的感情尤其切挚。这是明显的抒情方式的例子。再看《项脊轩志》，归有光在跋尾里叙述了他的夫人和项脊轩的关系，末了说：“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骤然看去，这一句只是记叙庭中的那棵枇杷树罢了，但是仔细吟味起来，这里头有人亡物在的感慨，有死者渺远的怅惘，意味很是深长。如果那棵枇杷树不是他夫人死的那一年所种下的，虽然“今已亭亭如盖”，也只是无用的材料，就不会被写入文章里了。这是含蓄的抒情方式的例子。

以上所说两种方式并没有优劣的分别，采用哪一种，全凭作者的自由。不过，如果采用明显的方式而只写一两句感情激动的话，如作《先妣事略》只说：“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而前面并没有琐屑的叙述，那是没有用的，因为人家不能明白你为什么要说这种痴绝的话。如果采用含蓄的方式，而所取的材料与发抒的感情没有关系，如作《项脊轩志》的跋尾而说起庭中的几丛小草，那也是没有效果的，因为人家从这几丛小草上吟味不出什么来。所以，选取适宜的事物，好好地着笔记叙，无论采用哪一种方式都是必要的。

从情味说，两种方式却有点儿不同，明显方式比较强烈，好像一阵急风猛雨，逼得读者没有法子不立刻感受。含蓄的方式比较柔和，好像风中的柳丝或者月光下的池塘，读者要慢慢地凝想，才能辨出它的情味来。

还有一层，作者在一篇抒情文里头兼用着两种方式也是常见的事。

第三十一讲　情绪与情操

所谓喜、怒、哀、乐等等感情，虽然有强烈的差别，如喜有轻喜和狂喜，怒有微怒和大怒，但总之是显然可辨的，狂喜和大怒固然人己共觉，轻喜和微怒也决不会绝不自知。这种感情在我们心里激荡的时候，好比江河里涌来了潮水；等到激荡的力量消退了，心境就仍旧回复到平静。通常把这种显然可辨的、渐归消退的感情叫作情绪。

另外有一种强度很低的感情，低到连自己都不觉得，但比较持久，也许终身以之。这种感情通常叫作情操。例如虔敬是一种宗教方面的情操，清高是一种道德方面的情操，具有这种情操的人全部生活都被浸渍着，但自己并不觉得。（如果自己觉得，那就不是真正的虔敬和清高了。）

发抒情绪的文章无论用明显的或者含蓄的方式，总之有句语可以指出；换一句说，一篇文章里哪些句语是作者在那里发抒情绪，读者一望而知。至于情操，既是不自觉的，在文章里当然只从无意之间流露出来；要确切地指出哪些句语是作者在那里表现情操，往往不可能。我们只能说某一篇文章表现某一种情操，因为情操成为一种基本调子，渗透在全篇文章里头了。譬如一个宗教信徒写一篇文章，他的每一句话自然而然说得非常虔敬，他采选一些特殊的字眼，他运用一些不是他人常说的句语，使读者看了，也感到一种虔敬的气氛：我们就说他这篇文章表现了虔敬的情操。

我们看沈复的《闲情记趣》[7]，文中讲到观玩小动物，讲到花卉的栽培和插供，讲到布置居室，讲到随时的游乐，琐琐屑屑，事物很多，可是随处有一种闲适的情操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所以这一篇的基本调子可以说就是闲适。这个话好像有点玄虚，仔细想去，却很着实。试想，把蚊虫比作飞鹤，把喷烟比作青云，让蚊虫“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又就小盆景夫妻两个共同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邱壑若将移居者然”。若不是生活态度极端闲适，哪里来这种入微入幻的想头？故而记叙这些事物的处所就是流露情操的处所。我们也可以说，因为作者有一种闲适的情操，才会有《闲情记趣》那样的一篇文章。

对于古昔的人物和事迹，我们往往有一种怀念的心情，这种心情和怀念一个相好的朋友并不相同；对于生死无常，我们往往有一种惆怅的心情，这种心情却说不上悲伤或是哀愁；当面对着高山或是大川的时候，我们总会起一种壮伟之感；当想到了时间的悠久和空间的广大的时候，我们总会起一种杳渺之思。这些都是情操而不是情绪。把这些作为基本调子，古往今来产生了不少的好文章。

第三十二讲　记叙与描写

记叙文是作者就了现成的事物报告给读者知道，除了报告以外，不用再说什么。这在前面屡次说到了。但同样是报告，却有详略的不同，生动和呆板的差异。告诉人家说“我遇见了张三，他穿着一身新衣服”，这不能说不是报告，然而简略、呆板极了。在这样告诉人家已经足够了的时候，当然不必多费唇舌，再加说什么。可是有些时候，这样告诉人家还嫌不够；遇见张三的时候，彼此的神态怎样，张三穿着新衣服，他的仪表怎样，他的一身新衣服，色彩、制作等等又怎样，必须把这些都告诉大家，才觉得惬意。把这些告诉人家，自然比较详密得多；而且很生动，可使对手的听者或是读者想见种种的光景，好像当时就站在旁边一样。

详密的、生动的报告固然也是记叙，只因要与简略的、呆板的报告有一点分别起见，所以特称为描写。描写只是记叙的精深一步的工夫。描写的对象也是事物，离开了事物就无所谓描写，这是不待细说的。

我们不妨把图画作为比喻。通常的记叙文好像用器画[8]。看了用器画，可以知道事物的轮廓和解剖，但并不能引起对于那事物的实感。描写文章好像自在画[9]。自在画也注意到事物的轮廓和解剖，但不仅如此，还得加上烘托或者设色等的手法；而且，用笔的疏密也经过作者的斟酌，在有些部分只用简单的几笔，而在另外的一些部分又不惮繁复地渲染。看了自在画，不单知道轮廓和解剖而已，还能见到那事物的意趣和神采，这就因为引起了实感的缘故。

描写一语本来是从绘画上来的。写作的人把文字作为彩色，使用着绘画的手法，记叙他所选定的事物，使它逼真，使它传神。这就是写作上的描写。

描写的最粗浅的方式是使用形容词语和副词语。如“小汗粒”而加上“微细到分辨不清的油一般的”的形容词短语，就把小汗粒的形和性描写出来了；说“赤露的胳膊向下垂着”而加上“软软地”的副词，就把身体困倦的情状描写出来了。此外方式很多，且待以后再说。

现在要说的是即使是最粗浅的方式也靠作者的经验。作者如果不曾观察过小汗粒，不曾体会过汗和油的相似，不曾感觉过有骨有肉的胳膊有时竟会“软软地”，又哪里来这形容词短语和副词呢？没有经验写不来文章；仅有微少的经验只能作简略、呆板的记叙；必须有广博的经验才能作详密、生动的描写。

第三十三讲　印象

描写事物，目的在逼真与传神，所以最要紧的是捉住印象。什么叫作“印象”呢？这本是心理学上的一个名词，解释也不止一种。最普通的解释，就是从外界事物所受到的感觉形象，深印在我们脑里的。譬如我们第一次遇见一个人，感觉到他状貌、举止上的一些特点，这些特点就是他给我们的印象。又如我们去参加群众聚集的大会，感觉群众的激昂情绪好像海潮一般汹涌，火山一般喷发，那么“仿佛海潮和火山”就是群众大会给我们的印象。我们除非不与外界事物接触；只要接触，印象是不会没有的。不过单只是有还不够；我们如果要告诉人家，非用适当的语言、文字把印象表达出来不可。表达得没有错误，而且不多也不少，才能使人家听了语言、看了文字之后也会得到同样的印象，虽然他们并不曾直接经验那些事物。像这样，就是所谓捉住印象了。

我们看《画家》[10]这一首诗。其中一节有“车外整天的秋雨，靠窗望见许多圆笠”的话。照实际说，应该是望见许多戴着圆笠的农人，但这样说就不足以表现当时的印象了。当时印象最鲜明的是许多圆笠，就说“望见许多圆笠”，这才是捉住印象的办法。又如通常纪行之作，往往说前面的树木或者山峰“迎人而来”。照实际说，应该是自己向着树木或者山峰前去。但当时的印象并不觉得自己前去，只觉对象迎来，于是就说它“迎人而来”。这也是捉住印象的办法，从这里可以看出所谓捉住印象就是保留那印象的原样。

印象有简有繁，有含混有明晰。所以，有的时候只须一个名词、一个形容词、一个副词用得适当，就能把印象的原样保留；而有的时候却非用长段巨篇的文字不可。从前人的词句如“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只须一个“闹”字一个“弄”字，就把作者的印象表达出来，使这二句成为描写景物的佳句。但在长篇小说里，一个人物的描写往往须占几章的甚至全部的篇幅；这因为作者对于他所创造的人物印象极繁富，非从多方面表达，就不足以保留那印象的全体的缘故。

描写事物在能捉住印象。收得印象在于平日多所经验。从经验中收得印象，把印象化为文字，这是作者方面的事。从文字中收得印象，因而增加自己的经验，这是读者方面的事。

第三十四讲　景物描写

凡是我们所经验的事物，都可以供我们描写。其中尤其重要的是景物和人物：因为景物环绕着我们，常常影响到我们的情思和行动；人物是一切事物的发动者，没有人物也就不会有事情。现在我们说到描写，就把景物和人物两项特别讲述。

看到“景物”两字，往往联想到山明水秀、风景佳胜的所在；又好像这两字所指的纯属自然界方面，人为的一切环境都不在其内。但我们这里并不取这样的狭义。我们把环绕着我们的境界都称为景物，自然的山水固然是景物，人为的房屋和市街也莫非景物。这当然不专指美丽的、赏心的而言，就是丑恶的、恼人的也包括在内。

描写景物，第一要选定自己的观点。或者是始终固定的，就好比照相家站定在一个地位，向四周的景物拍许多照片；或者是逐渐移动的，就好比照相家步步前进，随时向周围的景物拍几张照片。观点不同，对于景物的方位、物像的形态、光线的明暗等等都有关系。我们如果对着实际的景物动笔，这一些项目只要抬起头来看就可以知道，自然不成问题。但在凭着以往的经验写作的时候，如游历归来以后写作游记，这些项目就不能一看而知；倘若不在记忆中选定自己的观点，往往会弄到方位不明，形态失真，明暗无准；那就离开描写两字很远了。

第二要捉住自己的印象。说得明白一点，就是眼睛怎样看见就怎样写，耳朵怎样听见就怎样写，内心怎样感念就怎样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一片叶子和花上”，把视觉的印象捉住了；“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把听觉的印象捉住了；“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把意识界的印象捉住了。因为捉得住印象，能够把自己和景物接触时候的光景表达出来，所以这几句都是很好的描写。反过来想，就可以知道凡不注意自己和景物接触时候的光景，捉不住什么印象，而只把一些概念写入文章中去，那决不是好的描写。如庸俗的新闻记者记述任何会场的情景，总说“到者数百人，某某某某登台演说，发挥颇为详尽”；又如不肯多用一点心思的学生，你叫他描写春景，他提起笔来总是“山明水秀，柳绿桃红”。“到者数百人……”只是新闻记者平时对于会场的概念，“山明水秀……”只是学生平时对于春景的概念，其中并没有当时的印象，所以不能把会场的空气和春景的神态描写出来。

还有一层应该知道，就是描写虽然可以用形容词和副词，但不能专靠着形容词和副词。像“美丽”“高大”等形容词，“非常”“异样”等副词，如果取供描写之用，效果是很有限的；因为这些词并不具体，你就是用上一串的“美丽”或“非常”，人家也无从得到实感。有时候不用一个形容词或副词来描写，只说一句极简单的话，但因为说得具体，却使人家恍如亲历。如不说“寂静”而说“什么声息也没有”，就是一个例子。——描写须要具体，不独对于景物，对于其他也如此。

第三十五讲　人物描写

人物描写可以分外面、内面两部分来说。外面指见于外的一切而言，内面指不可见的心理状态而言。

外面描写包含着状貌、服装、表情、动作、言语、行为、事业等等的描写。我们在写一篇描写人物的文章的时候，对于这许多项目决不能漫无选择，把所有见到的都写了进去。我们总得拣印象最深的来写。状貌方面的某几点是其人的特点；服装方面的某几点足以表示其人的风度；在某一种情境中，哪一些表情和动作、哪几句言语正显出其人的品格；在一段或者全部生活中，哪一些行为和事业足以代表其人的生平。捉住了这些写出来，就不是和甲和乙都差不多的一个人，而是活泼生动的某一个人了。

这些项目不一定要全写，没有什么可写当然不写，有可写而不很关重要，也就可写可不写。有一些文章单把某人的几句言语记下，或者单把某人的一些表情和动作捉住，也能够描写出一个活泼生动的人来。如果写到的有许多项目，那么错综地写大概比分开来写来得好。如写表情、动作兼写状貌、服装，写行为、事业兼写言语，读者就不觉得是作者在那里描写，只觉得自己正与文中的主人公对面。如果分开来写，说其人的状貌怎样，服装怎样……读者的这种浑成之感就无从引起，自然会清楚地觉得是作者在那里告诉他一些什么了。

内面描写就是所谓心理描写。心理和表现于外的一切实在是分不开来的：表现于外的一切都根源于内面的心理。他人内面的心理无从知道，我们只能知道自己内面的心理。但我们可以从自身省察，知道内面和外面的关系。根据了这一点，我们看了他人的外面，也就可以推知他的内面。那些用第三人称的文章，描写甲的心理怎样，乙的心理怎样，甲和乙真个把自己的心理告诉过作者吗？并没有的，也不过作者从自身省察，因而推知甲和乙的内面罢了。

人物的心理描写既以作者的自身省察为根据，所以省察工夫欠缺的人难得有很好的心理描写。省察的时候能像生物学者解剖生物一般，把某一种心理过程分析清楚，知道它的因果和关键，然后具体地写出来（描写总须要具体，前面已经说过了），那一定是水平线以上的心理描写。

心理描写有时候就借用外面描写；换一句说，就是单就文字看，固然是外面描写，但仔细吟味起来，那些外面描写即所以描写其人的心理。如《背影》里的“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就是一个例子。这几句都是外面描写，可是把一位父亲舍不得和儿子分别的心理完全描写出来了。

第三十六讲　背景

在抒情的、描写人物或事件的文章里，往往把周围的境界，如室内情形、市街情形、郊野情形、自然现象、时令特色等等，或简或繁地描写进去。这些项目统称为背景。这名称是从戏剧方面来的。舞台的后方张着画幅，或是山水，或是门窗，总之和剧情相称；演员在画幅前面演戏，就像背着山水或门窗一样。这就是背景。文章里描写周围的境界，犹如舞台上布置一幅相称的背景；靠着这背景，文章里的主人公（好比演员）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更见得生动有致。舞台上不能用和剧情不相称的背景，文章里不需要和主人公无关的境界的描写，那都是当然的。

那么，怎样才相称才有关呢？回答很简单：凡是具有衬托的作用的就相称就有关，否则就不相称就无关。画家有“烘云托月”的说法。月亮很不容易画，用线条画一个圆圈或是一个半圆，未必能显出月亮的神采来；所以给烘上一些云，在云中间留出一个圆形或是半圆形，比较单用线条钩成的月亮有意味得多了。这一些云对于月亮就具有衬托的作用。

描写背景的例子可以举元人马致远的一首《秋思》（《天净沙》）小令：“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里头句句都是背景，只末了一句才说到那个主人公“断肠人”。主人公怎样呢？他并没有什么施为，作者只用“在天涯”三个字来说述他的情况。可是这许多背景的衬托的作用丰富极了。你想，枯藤老树，昏鸦飞鸣，小桥流水，人家三两，一条荒凉的古道，几阵寒冷的西风，瘦马前行，差不多全没气力，而太阳也疲倦了似地快要落下去了。一个出门人心绪本来就不很好，又在这样的境界之中，其愁烦达到何等程度，自可不言而喻。这和不画月亮而画云，却把月亮衬托了出来，情形恰正相同；可以说是专用背景来衬托的一个极端的例子。

上面的例子是背景和被衬托的事物相一致的。在有些文章里，背景和被衬托的事物恰正相反，如满腔烦闷的人独处在欢声笑语里头，饥寒交迫的人倒卧在高楼华厦旁边，这叫作反衬。反衬显示出一种对比，用得适当，效果也是很大的。

第三十七讲　记叙文与小说

一篇小说里至少叙述一件事情；长篇小说往往叙述到许多件事情，这许多件事情好像经和纬，交织起来，成为一匹花纹匀美的织物。小说里又必然有记叙的部分：对于一个人的状貌或神态，一处地方的位置或光景，以及一花一草，一器一物，在需要的时候，都得或简或繁地记述进去。这样说起来，小说不就是记叙文吗？

不错，小说就是记叙文。凡是关于记叙文的各种法则，在小说方面都适用，但是小说究竟和记叙文有分别。

作记叙文，必然先有可记叙的事物；换一句说，就是事物的存在或发生在先，而后作者提起笔来，给它作忠实的记录。看见了一只小小的核舟，觉得雕刻的技术精妙极了，才写一篇《核舟记》；经历了“五四”学生运动，觉得这事件大有历史价值，才写一篇《五四事件》[11]。作小说却不然。引动小说家的写作欲望的并不是早已存在、业经发生的某事物，而是他从许多事物中看出来的、和一般人生有重大关系的一点意义。他不愿意把这一点意义写成一篇论文；他要把它含蓄在记叙文的形式里头，让读者自己去辨知它。这当儿，现成的事物往往不很适用，不是所能含蓄的太少，就是无谓的部分太多了，于是小说家不免创造一些事物出来，使它充分地含蓄着他所看出来的一点意义。而且绝对没有多余的无谓的部分。这样写下来的当然也是记叙文；可是，在本质上，以作者所看出来的一点意义为主，在手法上，又并非对某事物据实记录，所以特别给它一个名称，叫作小说。

据实记录的记叙文以记叙为目的，只要把现成事物告诉人家，没有错误，没有遗漏，就完事了。出于创造的小说却以表出作者所看出来的一点意义为目的，而记叙只是它的手段。这是记叙文和小说的分别。

报纸、杂志所刊登的记载，历史、地理等书所容纳的文字，以及个人的一封写给别人报告近况的书信，一篇写述细物、琐事的偶记，这些都认定现成事物做对象，所以都是记叙文。试看那篇《最后一课》，中间有一个想要逃学的学生，有一个教授语文的教师，又有其他许多人，所叙的是上语文课的一回事，这固然不能说没有固定的事物做对象。但这些事物都是凭作者的意象创造出来的，他创造出这些来，为的是要表达他对于战败割地的感念。一切事物都集中于这一点，绝不加添一些无用的事物。就为这样，所以《最后一课》是一篇小说。

第三十八讲　小说的真实性

小说的故事和人物都由作者创造出来，当然并不实有其事、实有其人，但小说自有它的真实性。如果用一个比喻来说，就很可以明白。一个画家创作一幅“母与子”的图画，图中的母亲不定是姓张姓李的妇人，那孩子也不定是某人家的阿大或是阿二；但两个人体的形态都合乎法则，而目的结构，躯干的姿势，乃至一个指头、一缕头发那么微细的地方都很准确：这就是一种真实。再从全幅说，那母亲抚爱孩子的神情，那孩子依恋母亲的神情，都觉得普遍于人间，几乎给一切母子写照：这又是一种真实。小说就同这样的一幅图画相仿。小说写人物的状貌言动，也得妙肖逼真，使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仿佛和活动的人物对面一样。小说中用来表示作者所见到的一点意义的故事，又得入情入理，从世事的因果关系上看，从人生的心理基础上看，都可以有这样的故事，而且那故事确可以作这样的发展；如果真有其人其事，大致也相差不远。所以小说只不过不是对于某人某事的记录而已；从它对于人生的社会的表现和描摹看来，那是真实的，而且比较对于某人某事的记录还要真实，因为它的材料不限于某人某事，可以容纳更多的真情真理的缘故。

一篇小说用历史上的人物作主人公或者用历史上的故事作题材，是常常看到的。这当然不能够照抄历史。历史既已有在那里，何必多此一举，再去照抄一遍呢？必须作者对于其人其事自有所见地，创造出一个故事来又能不违背情理，使读者觉得其人其事虽并不曾如此而未尝不可以如此，这篇小说才有提起笔来写的价值，这时候，作者已经把握到小说的真实性了。其他种类的小说都是这样。即使是“鸟言兽语”的童话（童话是儿童的小说），在有一些人看来最是荒诞不经的了，但只要应合动物的生活和性情，也就是具有真实性的东西。

一般人遇见了一件新奇可喜的事情，往往说：“这倒是可以用来作小说的。”从这一句话，就知道他们不明白小说的产生的过程，也不明白小说和记叙文的分别。还有，读过了一篇小说，往往问：“这里所说的故事是真实的吗？”从这一句话，就知道他们不明白小说自有它的真实性，所以只想探知这个故事是否真的发生过。

我们应该记着：小说是由作者创造出来的，决非依据事实写述的记叙文；可是小说是真实的，这真实系指对于人生和社会的表现和描摹而言。

第三十九讲　韵文和散文

普通文章的写作都依据着语言的自然腔调。现在我们写语体文，纸面的文字几乎同口头的语言完全一致，固然不用说了。即使我们写文言，大体也还是依据着语言的自然腔调，不过词汇的选用和造句的小节目不同而已。这样写下来的文章统称为散文。和散文相对的称为韵文。孩子爱唱的儿歌，各地民间流行的歌谣，就是口头的韵文。

韵文大都每句句末叶韵或间句叶韵，每句字数又有限制，吟诵起来容易上口，听受起来也容易记熟。一篇散文，读过几遍未必背诵得出，但是一首诗歌，念了几遍就挂在口头了。这是通常的经验。所以韵文的传布力、感染力比较散文来得大。各民族的初期，往往文字还不曾制定，口头的诗歌却已经发生了。就因为诗歌有着上面所说的实际效用的缘故。

什么叫作叶韵呢？这先得明白什么叫作同韵字。现在小学校里出来的人都学过拼音，知道每一个字音由“声母”和“韵母”拼合而成，那只要一句话就明白了：凡是韵母相同的就叫作同韵字。例如楼（lóu）、州（zhōu）、流（liú）的韵母是“ou”和韵母“iu”，这三个就是同韵字，山（shān）、闲（xián）、间（jiàn）的韵母是“an”和韵母“ian”，这三个也是同韵字。把同韵字放在相当各句的末了，这就叫作叶韵。

现在来看看以前读过的韵文。

像《梧桐》[12]里的一首诗叫作古体诗，形式上除叶韵和每句字数均齐以外，不再有什么限制。这是五个字一句的（并不一定是文法上所谓“完成一个意义”的句），叫作五言古体诗。古体诗不尽是五言，又有三言、四言、七言、九言的，也有一首里头错杂着字数不同的句子的（但仍不出上面所举字数的范围）。

像第二册选的李白的四首诗叫作七言绝句[13]，那就多一种限制了：必须顾到每个字的平仄。现在用〇标记平声字，●标记仄声字（包括上声字、去声字、入声字），把《望天门山》这一首写在下面：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直北回。

〇〇〇●●〇〇　●●〇〇●●〇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〇〇〇●●　〇〇●●●〇〇

此外还有个格式是

●●〇〇●●〇（韵）〇〇●●●〇〇（韵）

〇〇●●〇〇●　●●〇〇●●〇（韵）

作七言绝句就得依照这两个格式。不过每句的第一、第三、第五个字有时是可以通融的，平声字、仄声字都不妨用；又，第一句的末一个字也可以不叶韵而用仄声字。至于“故人西辞黄鹤楼”是“●〇〇〇〇●〇”，“问余何意栖碧山”是“●〇〇●〇●〇”，那就是拗句了。绝句也有五言的，四句二十个字，同样得顾到平仄。绝句和限定八句，也得顾到平仄的五律、七律统称为近体诗。这个名称起于唐朝，因为“绝”“律”两体是当时的新体。前面说起的古体诗，就是对于近体诗而言的。

像第二册选的李煜的四首词[14]也是韵文。词也起于唐朝，原来是有曲谱可以歌唱的歌曲。譬如《虞美人》就是当初有人写了歌辞、填了曲谱预备歌唱的新歌。第二个人另写歌辞，曲谱却还用着旧的，也就叫作《虞美人》。所以“虞美人”“浪淘沙”“清平乐”“相见欢”都不是题目而是曲谱的名称。如第二册选的《赤壁怀古》，“赤壁怀古”是题目，它的曲谱是《念奴娇》。到后来曲谱渐渐失传了，词没有人会唱了，就只能依据着旧词的字数、平仄以及叶韵处所写词。因为词本是可以歌唱的东西。讲究的人写起词来不但顾到平仄，还要顾到四声（平、上、去、入）。对于每句的每一个字，从前人用什么声的字也就用什么声的字，所以词的限制比较近体诗更严。

像第一册选的《三弦》[15]和《一个小农家的暮》[16]是起来得不到二十年的体裁，叫作新体诗，也叶着韵，所以也是韵文。字数极随便，语句大体合乎语言的自然腔调，这是和以前诗、词不同的地方。但新体诗也不完全如此。又如第二册选的《画家》并不叶韵，虽也是诗歌，却不是韵文了。

诗歌以外，也有用韵的文章，散文里包含一部分韵文的也不少。

第四十讲　诗的本质

从前的古体诗和近体诗都是韵文，与音乐有着关系，而广义说起来也就是诗和词也是韵文。除叶韵而外，又有字数、平仄等限制。这样看来，似乎凡有这些限制的统是诗了。其实并不然。试看“四角号码”的《笔画歌》：

一横二垂三点捺，点下带横变零头，

叉四插五方块六，七角八八小是九。

字数均齐，第二、第四句叶韵；但一望而知它算不得诗，只是一种传习用的歌诀而已。再试看第二册选的《画家》，既不叶韵，字数又极随便，可以说完全没有限制；但一般人承认它是诗。所以，诗的成立不专在叶韵、字数、平仄等形式方面，还靠着它的本质。

我们常常听见人家在看了一篇散文之后说：“这篇文章很有点诗意。”有时，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大家说：“这几句话含有诗趣。”批评绘画的人往往说：“画中有诗。”这所谓“诗意”“诗趣”以及画中所表出的“诗境”都指诗的本质而言。可见诗的本质不但凝结而成诗，也可以含蓄在别的东西里头，正像糖和盐不但凝结而成粒粒的结晶体，也可以融化在液体里头一样。

现在试举几个例子，来说明诗的本质。

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

——归有光《先妣事略》

这个话活画出无知的孩子死了母亲的惨痛情状，孩子只是跟随大家哭泣罢了，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遇到了最大的不幸，睡在那里的母亲是永远不醒的了，他们自己将永远是无母之儿了。这里头含蓄着很深的悲哀情绪，耐得人一回又一回地去想。如果让这个话独立起来把它放在诗的形式里，就是一首很好的诗，因为这个话含有诗的本质的缘故。又如：

我心中怪难过，暗想先生在此住了四十年了，他的园子就在学堂门外，这些台子凳子都是四十年的旧物，他手里种的胡桃树也长大了，窗子上的朱藤也爬上屋顶了。如今他这一把年纪明天就要离此地了！我仿佛听见楼上有人走动，想是先生的老妹子在那边收拾箱笼。我心中真替他难受。

——[法]都德《最后一课》（胡适译）

这几句话也含有诗的本质。先生的园子、台子、凳子、胡桃树和朱藤都将留下，而先生自己却不得不离开了几十年来熟习的环境，于明天离开这里；楼上先生的老妹子匆忙收拾箱笼，她一壁检点衣物，一壁看顾室内，大概会簌簌地掉下眼泪来吧。这里头含蓄着很深的悒郁情绪，使人家这样想了更可以那样想。又如：

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邱，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沈复《闲情记趣》

这传出一种闲适的情操，同时使人觉得大有诗趣。又如：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

——鲁迅《秋夜》

这表出一种窎远的想象，同时使人感到所谓诗意。

从前面所举的几个例子看来，可以知道含有情绪、情操、想象的语言、文字就含有诗的本质。那么，什么是诗的本质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了。现在再举一个反面的例子：

苏打水是用焙用碱做的，把一种酸液加到碱上，使它发放所需的气体。后来用酸性碳酸钙代焙用碱，因为这东西价贱，而结果是一样的。

——《科学丛谈·苏打水》

这里头没有情绪、情操，也没有想象，当然谈不到什么诗趣、诗意；所以不能算是诗。

必须是一个含有诗的本质的意思，用精粹的语言表达出来，那才是“诗”。

第四十一讲　暗示

我们说话、作文，常常有不把意思说尽、不把意思完全说明白的情形。在说着、写着的当儿，固然只求应合当前的情境，适可而止，并非故意要少说一些，可是仔细研究起来，不说尽和不完全说明白自有它的作用。这二者都给对方留着自己去玩味、自己去发见的余地，不致有损他的自负心。而他所玩味出来、发见出来的又和原意差不了什么，那就不说尽等于说尽，不说明白等于说明白了。这种作用叫作暗示。从另一方面说，暗示还有一种好处：可以使语言、文章蕴蓄丰富，含有余味。寻常吃东西，咽了下去就没有什么了，那一定不是美味；可口的东西在咽了下去之后，还有余味留在舌上，足供好一会的辨尝。具有暗示的文章也是这样。写在纸面的是若干字，而意义却超出于这若干字，这就不能随便把它丢开，看过以后，还得凝神去想那文字以外的意义；想又不一定一回而止，也许多想几回，每回可以领略到新鲜的意义，因而教人永远舍不得丢开它。没有暗示的文章是决不会有这种魔力的。

诗、词里头常常有利用暗示的地方。如《一个小农家的暮》里说：

他含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的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上了锄头，

便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这里没有“快乐”“安逸”“满足”“幸福”那些字眼，但是我们读了之后，可以想到那个农人的生活怎样快乐和安适。又如李煜的《虞美人》里说：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句答语不说有哪一种的愁，也不说有多少分量的愁，却用一个譬喻来了事，好像有点答非所问。然而愁好比一江春水，分量的多还用说吗？江水东流，滔滔滚滚，遇着大风和石岸，就激起汹涌的波浪，而愁正同它相像，其起伏重叠，没有一刻的停息，不是很可以想见了吗？所以这似乎答非所问的“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实在是富有暗示作用的佳句。

不只诗、词，文章里头也可以找出许多利用暗示的例子。如《项脊轩志》里说：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

这里没有“衰落”“离乱”“不成体统”那些词、语，然而读了“东犬西吠”以下几句，一个衰落的大家庭怎样过着不和洽、无秩序的生活，已经可以想见。这是暗示的效果。又如《书叶机》[17]里说：

朱濆舰中或争轧诅神，必曰“遇代山旗”。

有了这一句，不必详说海盗怎样惧怕叶机，而读者自然可以意会。这也是暗示的效果。文章又有全篇利用暗示的，不说本意，而用一个借喻来传出：这情形在寓言或讽刺文里最为常见。

暗示以能使读者体会得出为条件。如果读者无论如何体会不出，那就是缺漏和晦涩，而不是暗示了。

第四十二讲　报告书

现代生活非常繁复，个人和社会的关系的密切比较古代加增到不知多少倍，每个人必需知道和他相关的许多事物，然后可以应付当前的生活。为着适应这一种需要，应用文里头的报告书就占着很重要的地位。

报告书的目的在把某一种事物的一切报告给人家。那事物必然是已经存在的、已经发生的，所以报告书也就是记述文和叙述文。所与普通的记述文和叙述文不同的，只在写作之前对于某事物特加观察或调查这一点上。报告书是由于实际的需要，特地去观察或调查了某事物而后写作的。普通的记述文和叙述文却并不然——这就是说，作普通的记述文和叙述文不一定由于实际的需要，也未必特地去观察或调查。

在观察或调查一种事物的时候，往往先定下若干项目，作为注意的标准。例如观察一种工业，先定下制造原料、制造情形、成品质量、销路大概等等项目，观察起来就有条有理，不致杂乱或遗漏。又如调查某地的灾情，先定下成灾原因、灾情大概、灾民现状、救灾设施等等项目，调查的结果自能详知本末，没有什么缺憾。而在动手作报告书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些项目作为依据，逐一加以记叙。为使读者醒目起见，更不妨标明项目，让每一项目成为一个小题目。

至于报告书的好不好，全在所定项目妥当与否以及观察、调查精到与否。这关系于平时各方面的修养与训练，不只是写作方面的事了。

报告书里头也可以参加作者的意见，正如普通的记述文和叙述文里头可以参加作者的意见一样。观察、调查以后的感想或主张，在报告的时候连带提出比较单独提出容易使读者接受。普通文的法则在报告书里头也得顾到；作者应该记着应用文不一定就是枯燥、呆板的文字，写得生动而富有趣味一点，应用的效果当然更大。

我们每天看报纸，报纸上大部分是报告书。我们如果从事一种事业，就有写作报告书的需要，如在工商业机关办事需要写营业概况报告书，担任公务机关的视察员、调查员需要写视察报告书、调查报告书。报告书的阅读和写作已和现代生活分离不开，所以应当加以详切的注意。

第四十三讲　说明书

和报告书同样重要的应用文是说明书。

说明书的目的在把关于某一种事物的方法、原理等告诉给人家。其所以要告诉的缘故，也由于实际的需要，譬如，编了一部书，要使读者知道这部书是用怎样的方法编起来的，就得作一篇“凡例”；制了一种药品，要使医生或病家知道这种药品是根据什么原理来治病的，就得写一张“仿单”：凡例和仿单都是说明书。凡例的读者限于阅读这部书的人，仿单的读者限于医生或病家，不像普通文那样以一般的读者为对手。凡是必须使对手知道的，说明书中绝不能遗漏一点儿。不然的话，或则引起误会，或则招来纠纷，和写作的目的显然违背了。

说明书的材料不用向外界去寻求，需要写作说明书的人，他胸中必然先有了这么些材料；如果没有这么些材料，也就没有写作的需要了。动手写凡例的人早已知道他的书怎样编法，动手写仿单的人早已知道他的药品什么作用，不是吗？所以，写作说明书只是把胸中已有的材料化为文字的一番工夫而已。

写作说明书，以分列项目、逐项说明为正轨。项目明白地列着，读者自然一望而知。规定项目须依据实际的需要；事物不同，应定的项目也就各异，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有一点可以说的：所定各项目须有同等的身份；换一句说，就是每一项目须有独立的资格。譬如，丁项目是可以包含在甲项目里的，就没有独立的资格，只须并入甲项目好了。至于同样的材料在两个项目之下重见，或者甲项目的材料掺杂在乙项目里，这些都是毛病，应当竭力避免。

说明书和报告书同是应用文；若就文体说，二者可不相同。前一讲文话中已经说过，报告书也就是记述文和叙述文，但说明书却是说明文。

以后我们将讲到关于说明文的种种。

第四十四讲　说明和记述

以前我们说过，记叙文是作者自己不表示意见的文章[18]（这当然指纯粹的记叙文而言）。

现在讲到的说明文就不同了。说明文所表示的是作者的理解；换个说法，就是作者所懂得的一些道理、原因、方法、关系等。理解是存在于内面的东西，属于意见的范围。作记叙文，单凭存在于外界的事物就成；作者所耳闻的，目睹的，身历的，都是写作的材料，这些材料都不是从内面拿出来的。作说明文，却全凭存在于内面的理解；没有理解，固然动不来笔，有了理解而还欠充分、真切，也就写不成完美合式的文章。有怎样的理解，才能写怎样的说明文。因此，我们可以说，说明文是作者表示他的理解的文章。

如果着眼在取材从内面还是从外界这一点，说明文和记叙文就非常容易辨别。

现在先说说明文和记述文的分别。有两篇文章在这里，讲到的是同类的事物，粗略地想来，似乎该是同样的文体。但是仔细辨别之后，就觉得这两篇文章在取材上并不一样：一篇讲到的是某一件事物，看得见，指得出，即使出于虚构，也像真有这件事物似的；另一篇却不然，讲到的既不是这一件，也不是那一件，并且不只是这类事物的形状和光景，而在形状和光景以外更讲到一些什么（这正是这篇文章的主脑），这是看不见，指不出，仅仅能够意会的。因为取材不一样，写作的手法也就各异：一篇的写法好像作写生画，无论被写的某一件事物摆在作者面前或者存在作者的记忆里，总之是按着形象描画，形象怎样，描画下来也怎样，不过用文字代替了线条和烘托罢了；另一篇却决不能用作画的事情来比拟，只能说好像作一场讲演，讲演的内容是作者对于某一类事物的理解。根据以上所说的不同点，我们就可以把这两篇文章辨别，前一篇是记述文而后一篇是说明文。

说明文的目的和记述文不同是显然的。记述文在使读者知道作者曾经接触过的某一件事物，而说明文却在使读者理解作者对于某一类事物的理解。说明文为帮助读者的理解起见，自然须举出一些具体的事物来作为例证；但最紧要的还在说明作者所理解的部分。这部分务必明白、准确，才能使读者完全理解，没有含糊、误会的弊病。因此，在动手写作说明文的时候，作者胸中不能存一些连自己也缠不大清楚的意念；落到纸面不能有一句不合论理的、足以发生疑义的文句。这是一个消极条件。如果不顾这个消极条件，写下来的说明文就达不到它的目的。

第四十五讲　说明和叙述

看了前一讲文话，说明文和叙述文的分别也就不难明白。

叙述文所讲到的是事物的变迁，或者说经过情形。事物的变迁和经过情形也许近在当时，也许远在古代，也许是作者所身历，也许从传闻得来，总之占着或短或长的一段时间，有着或简或繁的一番进展。如果这变迁没有发生，作者当然无从写作；这变迁既已发生了，作者要把它告诉别人，这才提起笔来。所以，叙述文和记述文同样，是取材于外界的。即使像小说和寓言，其中事实往往出于虚构，并不曾在这世界上真实发生过，但作者写来像记载真事实一样，自己又不表示什么意见，分明是取材于外界的格式。故而小说和寓言也还是叙述文。

另外有一种文章也讲到事物的变迁和经过情形，但并不就此为止，文章的主脑也不在此而在别的部分。譬如，讲到某一回战争，更推求它的所以发生的原因、此胜彼败的理由，以及给与各方的影响，那推求的部分并且占着文章主脑的地位。这就是表示作者对于这回战争的理解，不仅记载了发生于外界的事实，而且写出了存在于内面的东西。不用说的，这样的文章是说明文。

在这里我们还得把小说、寓言等东西说一说。小说、寓言等东西往往是作者对于人生、社会有了一种意见才虚构出来的，为什么不说它们是说明文呢？回答是这样：小说、寓言等东西固然表示作者的意见，但表示的方式和说明文绝不相同。那是借着事实的本身表示；使读者知道了事实之后，自己悟出其中所含的意见来。作者决不在叙述事实的当儿突然露脸，说着“这是怎样的”“这事情的关系怎样”一类口气的话儿。因此，从形式上看，只见作者在那里报告，自己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那当然不是说明文了。

再就前面所举的例子来说。要说明某一回战争所以发生的原因、此胜彼败的理由，以及给与各方的影响，往往须叙述这回战争的大概情形以及连带发生的有关事件。这样，才能使读者按照事实来理解作者所理解的。除非这回战争的经过情形已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的了，那才不必再行叙述，径自说明作者的理解就得了。但这样的例子是很少有的。所以，这一类的说明文常常包含着叙述的成分。

第四十六讲　说明和议论

除开说明文，作者表示意见的文章还有议论文。说明文和议论文又有什么分别呢？

依以前所说的，说明文表示作者的理解。所谓理解，乃是说天地间本来有这么些道理，给作者悟了出来，明白地懂得了。议论文却表示作者的主张。所谓主张，乃是说某一些事情必须这样干才行，某一些道理必须这样理解才不错，如果那样干、那样理解就不对了。不经过理解的阶段，一个人很难作什么主张。所以，议论文实在是从说明文发展而成的。

因为一是表示理解，一是表示主张，在表示的态度上，二者就不一样了。仅仅表示理解，态度常常是平静的。对甲说是这样，对乙说也是这样，说了就完事，甲或者乙听不听、相信不相信，那是不问的。即使他们不听、不相信，也无碍于作者的理解。进一步表示主张可不然了，态度常常是激动的。非把读者说服不可，非使读者相信不可；预料读者将有怎样的怀疑和反驳，逐一把它消释掉，好比军事家设伏一般，唯恐疏忽了一着，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不能使读者相信等于白有了这个主张；作者要贯彻主张，就不能不用志在必胜的态度去对付读者。

说明文的题目的完整形式是：“××是什么？”“××是怎样的？”改从省略，把其他删去，只留“××”部分，才成为“图画”“读书”那样的题目。议论文的题目的完整形式是“××应当如此”“××是不对的”。改从省略，把其他删去，只留“××”部分，才成为“爱国”“战争”那样的题目。如果所有题目都写完整形式，那么单看题目就可以把说明文和议论文分辨出来了。可是实际上往往有取简略形式的，此外还有种种变化，这就混淆不清了；如“图画”“读书”“爱国”“战争”四个题目摆在一起，若不把四篇文章通体读过，谁也不能判定哪一篇是说明文，哪一篇是议论文。在读罢文章下判定的当儿，只要注意两点就不会有错儿：（一）这篇文章表示什么？（二）这篇文章态度怎样？

前面说过，议论文是从说明文发展而成的。议论文表示一种主张，非先把议论到的事物说明一下不可。如主张战争应当反对，就得先把战争给与人类的灾祸详细说明，才见得“应当反对”的主张确可信从。因此，说明文几乎是议论文中必具的成分。

第四十七讲　说明的方法

最简单的说明文同以前所提及的说明文题目的完整形式相当。譬如说，“人是有理性的动物”相当于“××是什么”，“人是两手工作、两脚跑路的”相当于“××是怎样的”。“有理性的动物”只有“人”，“两手工作、两脚跑路的”只有“人”。用“人”的特点来说明“人”的概念，读者自然明白理解，不生误会。于是说明文的任务就完毕了。

但多数的说明文却要复杂得多。虽说复杂，也无非是许多简单说明文的集合和引申而已。复杂的说明文，必须具备的条件共有六项：

一、所属的种类　要使所说明的事物和关系较远的事物分离开来，必须说明它所属的种类。譬如要使“人”和植物、矿物分离开来，就说他是“动物”。

二、所具有的特点　要使所说明的事物和关系较近的同种类的事物分离开来，必须说明它所具的特点。譬如要使“人”和一切别的动物分离开来，就说他的特点——“有理性的”或是“两手工作、两脚跑路的”。

三、所含的种类　要使读者更易理解，而且理解的内容更见充实，那就必须把事物所包含的种类一一说明。分类原有一定的标准，所以在说明种类的当儿，又须把所用的标准同时点出。譬如就“书籍”说明它所含的种类，可作下面的说法：“书籍在版本上，有木刻的，铅印的。在装订上，有线装的，洋装的。在文字上，有汉文的，洋文的。在内容上，有关于文学的，关于科学的，关于哲学的，等等。”

四、显明的实例　如果加上显明的实例，那就更见得明了。譬如对于“书籍”，可以说：“爸爸那部《吴诗集览》是木刻的，线装的，汉文的，关于文学的；我的这本《科学概论》是铅印的，洋装的，洋文的，关于科学的。”

五、对称和疑似　单就事物的本身说明，有时还不容易明了，如果把对称的或者疑似的事物作为对照，那就更可使该事物明白显出。所谓对称的，就是大门类相同而小门类不相同的事物。所谓疑似的，就是好像同门类而实则并不相同的事物。学术上的名词大概有对称的。通常的事物多半有疑似的。把对称的作为对照的例子，如说：“植物是生物中不属于动物的那一些。”把疑似的作为对照的例子，如说：“习字纸也是用笔写的，但目的并不在代替谈话，所以不是书信。”

六、语义的限定　语义因使用纷繁，往往发生分歧，对于同样一个词儿，两个人的理解未必全同。作说明文的时候，如果遇到容易引起误会的词儿，就得特别限定它的语义。譬如对于“共和”，可以说：“共和是国家主权属于全体人民，行政首长也由人民选出来的一种国体，不是‘周召共和’的共和。”

以上六项中的某一项或某几项确为读者所熟悉的时候，当然也不妨省略。

第四十八讲　类型的事物

说明文所说明的对象有许多种。我们要把重要的几种分别述说。现在先说其中之一——类型的事物。

有人说的，一棵树上找不到两张完全相同的叶子，一只鸟身上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羽毛。世间事物除了本身以外，决不会有另外一件事物和它完全相同。话是不错。但不同之处未必尽关紧要，有一些往往是小节目，抛开这些小节目不管，就见得许多事物相同了。试就叶子来说。一棵树上的两张叶子，大小不尽相同，边缘的轮廓不尽相同，叶脉的纹理不尽相同；可是除开这样，构造是相同的。再说甲种植物的叶子和乙种植物的叶子，形状也许不相同，构造也许不相同；可是除开这些，生理作用是相同的。我们上生物学的功课，有时遇见“植物的叶子”这样的题目，这里所说的叶子是哪一种植物的叶子呢？也不是桃树的，也不是玉蜀黍的，什么都不是，而是从所有植物的叶子中间抽出它们的共同点，然后用这些共同点组织起来的一张抽象的叶子。它不是某种植物身上的某一张，可是和每一种植物的叶子比照起来，都有共同之点。它是同类（所有叶子）中间的一个模型。这就叫作类型的事物。

我们认识事物，大部分只需知道它的类型就够了；逐个逐件地认识，事实上不可能，而且也不必须。除非那事物特别和我们有关系，特别引得我们的兴趣，这才有另眼看待、个别认识的需要。

述说类型的事物，在口头就是讲演体，在笔下就是说明文。生理教科书中讲胃是怎样一件东西，有什么作用；动物教科书中讲哺乳类是怎样一类动物，有什么特征：都是讲演体，都是说明文。这里的胃并不指定张三或李四的胃；哺乳类并不指定这一条狗或那一只猫：都是类型的事物。如果你当医生，割治一个病人的胃，你要把那个病胃的状况写下来，以备他日参考；或者你养一条狗，非常可爱，你要把它的可爱情形写下来，寄给你的朋友看。这时候，你所写的不再是类型的事物了，你的文章也就是记述文了。

第四十九讲　抽象的事理

说明文所说明的对象，现在再举出一种——抽象的事理。

譬如，我们要知道水的冰点是多少度，就去观察。看见寒暑表（摄氏）降到零度的时候水就凝结起来，于是知道水的冰点是零度。在观察的当儿，眼睛看得见的具体的事物只有寒暑表、水或是冰。至于“水的冰点是零点”，换一句话说，就是“水在温度降到冰点的时候才结冰”，这不是一件具体的事物，而是一个抽象的事理，只能意会而不能目睹的。

看了上面的例子，什么是抽象的事理就可以明白了。物理、人生事理等书籍中所述说的都是抽象的事理。这些文章都是说明文。

抽象的事理不是我们所能创造的。它附着于事物，只待我们去发见。在未被发见之前，它早已存在了。既被发见，它就成为我们的经验。因为它是抽象的，发见得对不对、准确不准确往往成问题。譬如，某人精神不佳，仿佛看见眼前闪过一个黑影子，第二天病了，他就说黑影子是鬼，他的病因是遇见了鬼。这似乎也是一个发见，也是一个抽象的事理，然而多么错误多么荒唐呵！医生来了，仔细诊察之后，发见他的病因是受了某种病菌的侵袭，或者是身体某种机能发生了障碍。如果承认医生所发见的是准确的事理，就不能不说某人自己发见的只是虚幻的想头。因为同一事物在同一情形之下，事理不会有两个的。为增进经验，应付生活起见，我们需要准确的事理，不需要虚幻的想头。所以在发见的时候必须极其审慎，以免结果的错误、荒唐。又，我们所知道的事理很多，不尽由自己去发见，大部分还从传习得来；看了书籍，听了教师、家人、朋友的指授，我们就多懂了许多的事理。这些当然有可靠的，但未必完全可靠。所以，对于从传习得来的事理，也得审慎检查，淘汰一番，才能把它们应用。

述说抽象事理的说明文，像“水的冰点是零度”是最简单的了。通常的没有这么简单，往往须把一串的事理联结起来，这一串的事理或由自己去发见，或根据大家所公认的。怎样由自己去发见呢？怎样知道大家所公认的一些事理呢？那是各学科方面的事情，整个生活里的事情，不只是国文科方面的事情了。

第五十讲　事物的异同

有许多事物，粗看起来，这个和那个似乎没有什么分别；但实在是有分别的。为免除混淆起见，就有加以说明的必要。所以，事物的异同也是说明文所说明的一种对象。

譬如，鲸住在水里，形态和鱼类相仿，似乎也是鱼类，但实际上鲸并不是鱼类。要使人家知道鲸为什么不是鱼类，就得把鲸和鱼类的不同之点说个明白。又如，理信[19]和迷信同是一个信，似乎没有什么分别；但实际上二者根本不同。要使人家知道二者为什么根本不同，就得把理信和迷信的来源解释清楚。如果写成文章，前一篇是《鲸和鱼类》，后一篇是《理信和迷信》。这两篇都是说明文。

凡是说明事物的异同的说明文必然是几篇说明文的综合。譬如，在“鲸和鱼类”这个题目之下就包含着两篇说明文：鲸是怎样的和鱼类是怎样的。综合的方式当然不止一个。先说明鲸是怎样的，再说明鱼类是怎样的，是一个方式；说了关于鲸和鱼类的某一个项目，再说关于鲸和鱼类的另一个项目，这样夹杂地说明，又是一个方式。无论用哪个方式，所说的项目必须双方兼顾；如说了鲸的血液是怎样的，就得说鱼类的血液是怎样的，这才能够使人知道二者的不同。如果在鲸的方面说了血液是怎样的，在鱼的方面却说骨头是怎样的，这就无从对比，不能够使人知道二者的不同了。从此更可以知道这类说明文并不是把几篇不相应的说明文贸然综合在一起，而是几篇格式相同、项目一致的说明文的综合。

这类说明文需要捉住那些必须说明的项目；没有遗漏，也没有多余，是最合理想的手笔。如果对于所要说明的那些事物理解得十分透切，所谓异同既已了然于胸中，那么捉住那些必须说明的项目实在也不是难事。这又要说到平时的修养和锻炼上去了。执笔作文不过是把所理解的发表出来，而增进理解决不能够在执笔的当儿临时抱佛脚。这不但这类说明文如此，所有说明文原是同样的。

第五十一讲　事物间的关系

还有许多事物，粗看起来，这个和那个似乎没有什么联系；但实在是有着联系的。或者它们的联系常被误会；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为抉隐、正误起见，就有加以说明的必要。所以，事物间的关系也是说明文所说明的一种对象。

譬如，帝国主义侵略和农村破产似乎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但按照我国的情形说，帝国主义侵略实在是农村破产的主要原因。要使人家知道这一层道理，就得把二者间的关系说个明白。又如，坐得正、立得正，似乎只为着表示礼貌；但实际上对于身体的各种机能的正常发展（也就是对于健康）尤关重要。要使人家知道这一层道理，就得把正当姿势和健康的关系解释清楚。如果写成文章，前一篇是《帝国主义侵略和农村破产》，后一篇是《正当姿势和健康》。这两篇都是说明文。因为目的不相同，这类说明文和说明事物异同的说明文在说明的方式上也就各异。说明事物异同的说明文常是两相对比的；而这类说明文仅须说明二者中间作为因素的一项，只要准确而没有遗漏，它和另一项的关系自然就显露了出来。譬如，要说明帝国主义侵略和农村破产的关系仅须把帝国主义侵略的方法，如市场的夺取、原料的吸取等等加以阐发；在这阐发之中，当然要指出受到影响最大的是区域最广、人口最多的农村；于是二者间的关系再也不必多说，谁都认得清楚了。

目的既在说明“关系”，和“关系”无关的项目就得抛开不说；否则徒然扰乱人家的注意，不免使全篇文章减色。譬如，在说明帝国主义侵略和农村破产的关系的文章里，却说到帝国主义间怎样在那里互相嫉妒，互相欺骗，这就是画蛇添足了；因为帝国主义间的互相嫉妒和欺骗对于我国的农村破产是没有关系的。

反过来，我们就可以知道，这类说明文必须捉住那些和“关系”有关的项目来说。

第五十二讲　事物的处理法

以前讲应用文中的说明书[20]，曾经把编书的事情作为例子，说编者“要使读者知道这部书是用怎样的方法编起来的，就得作一篇‘凡例’”。用怎样的方法编起来，换一句说，就是这部书的处理法是怎样的。所以，事物的处理法也是说明文所说明的一种对象。

事物的处理法有具体和抽象的分别。譬如，做一种物理试验，须应用一种器物，这些器物又须作相当的布置；器物和布置是视而可见的，做得对不对又可以从试验的结果来判定。所以，这样的处理法是具体的。又如，讲立身处世的方法，要遵从道德的教条哩，要保持科学的精神哩；这些都不过是一种观念，没有迹象可凭。所以，这样的处理法是抽象的。

执笔作文，说明具体的处理法，人人写来几乎可以说一样。试取几本物理教科书来看，对于同一种试验的说明，彼此仅有字句之间的差异而已。说明抽象的处理法的文章可不然了，各人有各人的发见和理解，写来也许完全不相同。试取几本关于人生哲学的书籍来看，对于立身处世的方法，彼此往往不尽一致。

说明具体的处理法的文章中常常含有记叙的成分。依前面所举做物理试验的例子来论，讲到器物怎样、布置怎样的部分就是记述文，讲到怎样着手试验的部分就是叙述文。说明抽象的处理法的文章，在同一题目之下，各人写来虽然未必尽同；但写作的态度也得像说明物理试验法那样冷静，仿佛并没有“我”在里头似的。如果透露着“我以为应该这样”“我主张非这样不可”的意思，那就不是说明文而是议论文了。

说明抽象处理法的文章须求切近实际，对于人家有点儿用处。如果说明“怎样爱国”，却说一该省钱，二该卫生；省钱、卫生和爱国固然不能说绝对没有关系，但是关系太遥远了。这样的文章简直可以不作，因为它不切近实际，对于人家没有多大用处。

第五十三讲　话义的诠释

像字典或辞典，每一条条目诠释一个字或一个词的意义。小学生所用的最简单的字典，诠释只有一句话，甚至只有一个词儿；繁复的大辞典，每条长到千万言，简直就是一篇文章、一本书的规模。无论简单的、繁复的，总之说明字或词的意义，教人家有所理解，所以都是说明文。

诠释一个字或词的意义，要准确而没有漏义，最好用它的本身来作注释。其方式是“甲即甲”。应用起来，就是“牛即牛”“自由即自由”。诠释“牛”字的意义，再没有比就用个“牛”字准确而包含得完全的了。对于“自由”一词也是如此。但这样作注解，不是等于没有作注解吗？注解的目的原在使人家理解他所不理解的字和词的意义，现在就用人家所不理解的原字、原词作注解，人家看了还是个不理解。所以，这种办法是行不通的；无论哪一种字典或辞典，都得用另外的语言来诠释字或词的意义。用了另外的语言，却仍旧要顾到准确和没有漏义这两点，这是编撰字典、辞典的人所刻意经营的事情。即使并不编撰字典、辞典，而在谈话或临文的当儿要诠释字和词的意义，也非随时顾到这两点不可。

如果说“牛是有理性的动物”，这就不准确了。因为“有理性”是“人”的特点，用来说明“牛”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如果说“牛是哺乳的动物”，准确是准确的了，但是还有遗漏。因为哺乳的动物不只是牛，马、羊、猪、狗等等乃至于人都是哺乳的动物；必须再举出牛的特点来加以限定才行。于是从牛的形态说，是怎样怎样的，从牛的功能说，是怎样怎样的；限定越多，漏义越少，直到所可举出的特点都已举出，这就没有漏义了。——以上是一个例子，无论诠释什么语义，都可以依此类推。

最足以为标准的诠释要推科学方面的定义了。如给“直角三角形”下定义说：“这是内含一只直角的三角形。”绝对准确，也绝对没有漏义。至于通常的事物或字和词，因为它们关涉到的范围广大，有些又属于抽象的，要下这样确切不移的定义往往感到不很容易。但诠释语义的事情在日常生活中是很关重要的。无论当传述或是辩论的时候，必须双方对于所用字和词作同样的理解，才可以免除彼此的误会；因此，我们随时有诠释语义的必要。如果能够牢记着前面所说的两点，一要准确，二要没有漏义，虽然不一定像科学定义那样确切不移，总之也相差不远了。

第五十四讲　独语式和问答式

说明文和其他文体一样，大多数采用独语式。所谓独语式，就是作者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凡是必须使读者知道的都说在里头，直到说完，文章也就完篇的一种格式。

但有时为便利起见，不得不自己设问。设问就是提出一些问题来，自己再来解答。对于某一点，揣度读者也许会发生疑问，这当儿就来一下设问；接着给它个详明的解释，使读者不复致疑。对于某几处，揣度读者也许会弄不清头绪，这当儿也就来几个设问；然后分头说明，使读者理解得清清楚楚。这等地方，如果不用设问的方法，而用独语式述说下去，原也未尝不可；可是引起注意、点清眉目的效率比较用设问的方法差得多了。写文章给人家看，应该随时随地替人家着想，既然设问可以增加效率的话，为什么要吝啬这些相当处所的设问呢？

从偶或设问发展开去，有些说明文竟是全篇的问答。有一种叫作《地理问答》的书，它的体裁是这样的：某某省位置怎样？某某省在某某省的南面，某某省的北面。某某省有什么大山？某某省有某某山。某某省有什么大川？某某省有某某河。……这是和独语式完全不相同的问答式。每一个问题提示一个项目，答语就是对于这个项目的说明。头绪是清楚极了，即使阅读能力很差的人也不会缠错。我国古书里头有一种叫作《春秋公羊传》的，也全用问答式。它说明《春秋》第一句“元年春王正月”的意义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凡是应该说明之点，都给制成一个问题，然后一层一层加以疏解，像“剥蕉”一般。读者读了这样的文章，只觉得作者的态度极端冷静，一点也不掺杂个人的感情在内，比较独语式尤其偏于理智这方面。

动手写说明文，用独语式呢还是用问答式，这当然随作者的便。二者之间并没有优劣可分，只要述说得准确、清楚，能使人家充分理解，无论用哪一式都是好的。不过用独语式已经足够了的时候就可以不必用问答式，因为用问答式至少要多写一些问语，可省不省，未免浪费。至于前面说起的《地理问答》和《春秋公羊传》，那是全书的体裁如此，又另是一个说法了。

第五十五讲　知的文和情的文

我们读过了许多篇文章了。自己反省一下，觉得从这许多篇文章得到的影响并不一致：在读了某一些文章之后，我们除了知道了一些什么以外，不再感觉别的；可是在读了另外一些文章之后，却不仅知道了一些什么，还受着它的感动，它好比一块石头，投在我们“心的湖泊”里，激起了或强或弱的波动。譬如，我们读了《丛书集成凡例》[21]，不过知道《丛书集成》是怎样一部书罢了；可是我们读了《海燕》，却使我们心目中出现了成群的小燕子，在春光如海或是碧天万里的背景之前，上下飞翔，我们因而感到一种欣喜或是哀愁。同样是一篇文章，给与我们的影响竟会这样的不同。

原来文章除了从前说起的最基本的分类法[22]以外，还可以有其他的分类法。像《丛书集成凡例》那样的文章，目的在将一些知识传达给人家；像《海燕》那样的文章，目的在将一些情感倾诉给人家。前者叫作知的文章；后者叫作情的文章。因为作者的目的不同，读者所受的影响也就各异。读了知的文章，可以扩大知识的范围，但情感方面不会有什么激动；读了情的文章，可以引起情感上的“共鸣”，虽然也可以从其中接受知识，但接受时候的心境是激动的而不是平静的。

知的文章和情的文章不能够依据了文体来判别。同样是记叙文，有属于知的，如《五四事件》[23]，有属于情的，如《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24]。同样是论说文，有属于知的，如《图画》[25]，有属于情的，如《朋友》[26]。

知的文章和情的文章，如果用图画来比拟，前者犹如用器画，而后者犹如自在画。用器画所要求的是精密与正确，要达到这样地步，唯有对于当前事物作客观的剖析。自在画所要求的是生动与神化，要达到这样地步，必须对于当前事物作主观的体会。十个人对同一事物画用器画，只要剖析的不错，画成的十幅画就完全一样。十个人对同一事物画自在画，彼此的体会未必一致，画成的十幅画就大有差别。用器画家以纯理智的眼光去看事物，把个人的情感搁在一旁，所以剖析相同，成绩也相同。自在画家通过了个人的情感去看事物，一切都给染上了个人情感的色彩，所以体会各别，成绩也各别。

试取几种物理教科书来看。其中讲力学的，讲声学的……无非这么一些意思，不过字句之间略有不同罢了。原来这些是同于用器画的知的文章。又试取几篇哀悼某一个人的文章来看，就见到他们的意境各各不同。原来这些是同于自在画的情的文章。

作知的文章，第一，自然要求观察和认识的精密与正确，这是个根本条件。如果观察和认识不精密，不正确，无论你笔下的工夫怎样了不起，决不能够写出好文章。第二，对于所谓消极修辞的工夫要充分注意。

作情的文章，不但要记录事物，表示意思，并且要传达出作者的情感，为达到这个目的起见，就得放弃了寻常的写述手法，而致力于描写的工夫。所谓描写，浅近地说起来，就是种种积极修辞方法的适当的应用，如譬喻，如拟人、拟物，如借代，如摹状，如铺张……这些修辞方法都是直接诉之于感觉的。惟其直接诉之于感觉，所以能有传达情感的效果。“时令交春了。”这样一句话中，没有什么情感可言。但是说“春天和我们同在了”，我们就感觉春天宛如一位可爱的朋友，他的到来带给我们无穷的希望；这就可见这样一句话足以传达出欣喜的情感。

第五十六讲　学术文

知的文章一点不掺杂作者个人的情感，只是对当前事物作客观的剖析：前面已经说过了。现在要说的是：凡作学术文应该用知的文章的手法。因为学术文的目的在使读者精密地了知，正确地理解，这非诉之于读者的理智不可；如果笔下带着情感，难免把读者的理智混淆了，在学术的授受上是有着妨碍的。试看出色的学术文，都是纯粹的知的文章。

要作学术文，必须作者对于学术有了精深的造诣。这由于平时的修养，在我们的文话中没有什么可以说的。现在假定作者对于学术已经有了精深的造诣，当他动笔写作的时候，却有特别要审慎的几点。在这里，我们不妨提出来谈谈。

第一点，凡用字眼，要按照它的原义；换一句说，就是要按照它在学术上的意义来使用它。有许多字眼，经过千万人的传说，它们的意义渐渐转变，成为庸俗的意义，和原义完全不相应合。如称节省钱财为“经济学”，称热心公益为“社会主义”，把自己的意见叫作“主观”，把他人的意见叫作“客观”，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如果写作传记或是小说，而所写的正是这样乱用字眼的人物，自然不妨把这些字眼用在他的会话里；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这当儿，你若嫌他使用字眼全不得当，逐一给他换上适切的字眼，写成他的会话，那反而失掉了这个人物的特点，你的描写就失败了。但是在学术上，“经济学”是什么，“社会主义”是什么，“主观”是什么，“客观”是什么，都有确定的界说。作学术文，唯有合乎界说的意义，才可以用这个字眼来表达它。读者根据了字眼的界说来理解，才可以不生歧义。否则作者和读者之间没有了公认的媒介，那学术文就说不上精密与正确了。

第二点，凡有语句，要多所限制；换一句说，就是要使语句的含义毫不游移。我们平时说话、作文，往往依从习惯，取其简捷；只要在当前的情境之下，能使对方理会，就算了事；但仔细考察起来，不免有游移的弊病。如说“铁比棉重”，似乎很成一句话，然而这句话的意义是游移的。一百斤铁比一百斤棉重呢，还是一小块铁比一大包棉重？如果说：“假如体积相同，铁比棉重”，这就毫不游移了。“假如体积相同”正是加上去的限制。可见多所限制可使意义精密与正确。我们读学术文，如“在某种情形之下”“在某一些条件之下”“从某方面看来”“从某立场某基点说来”等副词性的语句，常常可以遇见。这并不是作者不惮噜苏，实因他要求他的语句精密与正确，所以不得不加上相当的限制。

第三点，凡积极修辞方法，在学术文中不宜随便乱用。如“白发三千丈”是诗篇的佳句，“世乃有无母之人”是抒情文的至性语，它们都用的积极修辞方法。但当写学术文的时候，这种语句就完全用不到。学术文要一是一，二是二，不戴有色眼镜去观察一切事物，不带个人情感去对付一切意思。学术文以朴素而精密、正确为美，和情的文章原是不一样的。

写学术文应当审慎的当然不止以上所说的几点，但这几点却是浅近而重要的。即使自己并不动手去作，知道了这几点，对于学术文的阅读也有相当的帮助。

第五十七讲　对话

叙述文叙述事件的经过与变化。事件的经过与变化，情形各各不同。如果某事件中有若干人物在那里活动，从作者看来，不但那些人物的行动需要叙述，就是他们当时的语言也非叙述不可：在这样情形之下，叙述文中就得插入对话了。

像《项链》这篇里的“呵！好香的肉汤！我觉得没有再比这好的了……”这只是那个丈夫的独白，并不是对话。又像《新教师的第一堂课》[27]里的：“反正已非教书不可，除了在这上努力以外更无别法，人家怎样说，怎样想，哪里管得许多。”这只是那个新教师在那里想心思，而作者把他的心思写了出来，也不是对话。所谓对话，至少在两个人之间才会发生。你提起了一个问题，或者谈到了一件事物，我接下去表示我的意见，说出我的感想，你又接着谈论下去：这样才是对话。如果人数更多，或者甲、乙、丙、丁顺次发言，或者甲、乙反复说了许多回，而丙、丁只在其间插入一两句：这样当然也是对话。

有许多叙述文，作者在人物的行动上很少用笔墨，有的竟绝不去叙述人物的行动，而专门叙述他们的对话。读者读着这样的文章，就仿佛坐在这些人物旁边，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读到完篇，就可以了解他们谈的是什么。

叙述人物的语言，原来有两种方式。一是用传述的口气，由作者转告读者，其方式是“甲说怎样怎样，乙以为怎样怎样”。用这种方式的时候，对于语言中的代名词必须加以变更，如原语中的“我”，由作者方面说，必须改作“他”，原语中的“你”，由作者方面说，必须改称那人的名字；否则就混淆不明了。一是用记录的手法，把原语直接告诉读者，其方式是：甲说：“怎样怎样。”乙说：“怎样怎样。”这里用着引号，就是表示完全保存语言原样的意思。从前文言不用标点符号，但也有个特别的标记，作者在记录语言之前常写着“某某曰”，使读者一看就明白，“曰”字以下是人物的语言的原样了。

前一种方式，适用于短少的语言。如前面提起的《项链》里那个丈夫的独白，如果把“我”字换作“他”字，改为作者传述的口气，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繁多的语言，几个人的反复谈论，就不适宜用这种方式，而必须用后一种方式。因为用前一种方式既有变更代名词的麻烦，又有许多语言不便由作者传述（如自己发抒情感的话），不如用后一种，依照语言原样记录，来得方便。又，用前一种方式只能传达语言的意思，而不能传出人物发言当时的神情；要使读者在领略意思以外，更能体会发言当时的神情，就非用后一种方式不可。

叙述对话的文章就是充量利用后一种方式的。

我们同家人或是朋友在一起，随时发生对话，为什么不把它完全记录下来呢？原来写一篇文章，必须有一个中心意义；平时的对话，或则散漫无归，或则琐屑非常，要记录当然可以；只因为它不值得记录，就不去记录了。若是一场对话中间，含有一个中心意义，那就是值得记录的材料；作者就不妨提起他的笔来。值得不值得的辨别，全靠着作者的识见。

第五十八讲　戏剧

戏剧和纯用对话组成的叙述文相似而实不同。二者都只有对话，是它们的相似处。但戏剧用对话来表达一个故事，这故事或则头绪很繁多，或则进展极曲折；而寻常用对话组成的叙述文，不过是几个人的一场会谈，在某一个中心意义上见得有记录下来的价值而已：这是它们的不同处。

更有一点不同处：纯用对话组成的叙述文，其目的和他种文章一样，无非供人阅读；而剧本却不单供人阅读，尤其重要的，在供演员登台表演。因此，写剧本比较写叙述文需要更多方面的注意。许多对话该使演员在怎样的环境中间说出，用怎样的神情、姿态说出，才可以收到最大的效果：这是写剧本时必须考虑的。作者把考虑的结果也写入剧本里头，于是在对话以外，又有了记录舞台布景以及人物的神态、动作等等的文字。这种文字是给布景员和演员看的，在剧本中只居于“注脚”的地位，而剧本的主题总之是对话；所以我们不妨说，剧本的组成完全用着对话。

我们要知道，纯用对话来编成戏剧，而对话又同现实生活中间一样，发言吐语，毫无不合情理之处，这是从西洋现代剧的写实一派开始的。这种编剧方法传到了我国，我国也就有人写这样的剧本了。若从所有的剧本看起来，写法并不完全如此。如有一些剧本，往往有一个人物的独白，把所见的景物、所想的心事、所感的情绪说上一大套。在现实生活中间是决没有这样的事情的，既不是神经病患者，怎么会唠唠叨叨向虚空说话呢？然而作者认为戏剧究竟是戏剧，虽然不合情理，却也无妨。这和写实一派，不能断定说谁优谁劣，因为戏剧的优劣并不在这上边判别；只能说另是一种写法罢了。

我们旧有的戏剧大都是歌剧：有道白的部分，又有歌唱的部分。这也和现实生活不相一致，在现实生活中间，决没有按照着乐谱说话的，还有歌唱的部分并不完全是对话或者独白。如皮簧戏《空城计》中司马懿唱：“坐在马上传将令：大小三军听分明。”昆剧《长生殿·埋玉》中唐明皇唱：“无语沉吟。呵呀！意如乱麻。”这两个例子中，“大小三军听分明”和“呵呀”固然是对话；而“坐在马上传将令”表明司马懿的动作，“无语沉吟”“意如乱麻”表明唐明皇的神态与心绪，按照现代剧写实一派的手法，这些只能作为“注脚”罢了，但在我国的歌剧中，也不妨编成唱句由剧中人物唱出来。这种体裁上的特异处，也是看戏的或是读剧本的所应了解的。

再说我国旧有的戏剧，一出中可以有许多场面。各个场面所表演的事情，在时间上不一定连续，在空间上不一定一致。前一场面的事情发生在前几天，在甲地点，而后一场面的事情却发生后几天，在乙地点：这样的例子很多。但是现代剧写实一派就不一样。它每一幕只表现在某一段时间以内发生在某一地点的事情。时间不可割断；地点不可变改。假如一幕戏剧可演一点钟，那就是剧中人物连续地作一点钟的对话；假如舞台被认为某人家的一间屋子，那无论剧中人物上场下场多少回，总之只能在这一间屋子里活动。有了这样的限制，又得纯用对话，表达出头绪很繁多、进展极曲折的故事来，使观者觉得入情入理，发生深切的感动，这当然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第五十九讲　文章中的会话

剧本以及有一些叙述文纯用对话来写成，前面已经说过了。但大部分的叙述文都只是插入一些对话罢了。按照实际情形说，一件事情继续发展，由少数或者多数人在那里活动，当时他们的对话一定不止被记录在文章里的这一些。譬如，有五个人聚集在一起，举行一个会议，他们从开会到散会，彼此反复辩论，互相商讨，假定延长到一点钟的话，那记录对话的文章至少要有七八千字了；但写起文章来，往往不把这些对话完全记录，而只记录其一部分，此外的，由作者用“某人主张怎样”“某人的意见和某人大致相同”等语句一笔表过（会场速记当然除外）。为什么文章中的对话少于事实上的对话呢？被记录在文章里的对话又用什么标准来选定呢？这是应当讨究的问题。

从前我们说过：“事物本身的流动有快有慢，……写入文章里面，因为要使事件的特色显出，就得把不必要的材料删去，在流动上更分出人为的快慢来。”[28]所以，即使是叙述一场会议的经过的文章，本来应该纯用对话来写成的，也不妨在流动上分出人为的快慢来，把显得出该会议特色的对话记录了，而对于其余的对话，或者只是一笔表过，或者简直略去不提。这样，文章中的对话就少于事实上的对话了。我们要知道，叙述文是决不能按照事实一丝不漏地记录的，某一件事情自始至终只占一天的时间，可以说很短很暂的了，但是，试想把这一天里各个人物的行动以及对话一丝不漏地记录下来，将成多厚的一本书？人家阅读这样一本大书，将费多少的工夫？并且，这样记录有什么必要呢？叙述了重要的部分，更把脉络、关节交代明白，使人家知道事情的特色和大概，这就足够了。

选定对话的标准，只有“必要”二字。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凡足以增加文章效力的对话，必须记录下来；其可有可无的，不妨一概从略，因为收了进去反而使文章见得累赘，减损了效力。譬如：事件的进展，由作者的口气来叙述，往往觉得平板；而这当儿事件中的几个人物恰好有一场对话，径把这一场对话记录下来，却见得活泼有致：这就是足以增加文章效力的对话，决不可随便放过。又如，人物的性格，由作者用一些形容词语来描写，只能使读者得到个抽象的概念；假如这些人物恰好有一场对话，径把这一场对话记录下来，却可以使读者对于他们的性格得到个具体的印象：这就是足以增加文章效力的对象，尽量收入也不嫌其多。试取好的文章来看，其中所收的对话断没有离开了“必要”的标准的。

以上是就叙述实事的文章而言。他如小说，整个故事都由作者虚构，其中的对话当然也出于想象。想象出来的对话，除必须合于“必要”的标准以外，还得注意到人物的性习、职业、教育程度、地方色彩，等等。一个粗鲁的人物，却有精密的谈吐；一个不识之乎的人物，却满口引经据典，或者累累不绝地用着学术词语：这些都不是好的对话，在小说中就是毛病。

第六十讲　抒情诗

我们当遇见了美好的、伟大的景物，不禁要放声高呼：“啊！了不得！了不得！”或者当碰到了哀伤的、惨痛的事故，不禁要出声绝叫：“啊！受不住了！受不住了！”这当儿，我们和当前的景物或是事故已经融合在一起，不再用冷静的头脑去对付它们，却把自己的情感倾注到它们中间；因而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含着情感的成分。

在一些时候，因为情感太旺盛了，太深至了，仅仅叫喊几声，不足以尽量发泄；而情感不得尽量发泄，却是一种不快，甚而是一种难受的痛苦。于是我们编成几句和谐的语言，把当时的情感纳在里头，朗吟着或者低唱着。在吟唱的当儿，怀着欢快的情感的更觉得畅适无比，而怀着哀痛的情感的也觉得把哀痛吐了出来：二者都得到尽量发泄的快感。即使并不由自己来编，在情感激动的时候，也往往要吟唱一些现成的诗歌。游山玩景的人不知不觉地吟着古人的咏景佳句，送殡的行列凄凄切切地唱着《蒿里》《薤露》的歌曲，都为着发泄情感的缘故。

抒情诗就是从这样心理基础上产生出来的。无论对自然景物，或是对人情世态，有动于中，发为歌咏，都是抒情诗。这里所谓情，自然各各不同，有强烈的，有淡远的，有奔放的，有含蓄的；但总之贯彻着全诗，作为全诗的灵魂。我们原可以说，情是诗的本质，没有情也就无所谓诗；所以凡是诗都是抒情的。现在从诗的范围中划出一部分来，把那些纯粹流荡着一股情感的诗特称为抒情诗，不过表示那一类诗比较一般的诗尤其是抒情的而已。

抒情诗纯粹流荡着一股情感，这情感必须用具体的语言和适合的节奏才表现得出。假如语言是笼统的、模糊的，节奏是和情感不相应的，那就达不到抒情的目的。譬如，逢到欢喜的时候，只是说“快活极了”，逢到悲伤的时候，只是说“痛苦极了”，这样，虽然重复说上十遍二十遍，还是没有抒出什么情来。必得把当时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化为具体的语言，然后可以见得感动在什么地方，以及感动到何等程度。又必得使语言的节奏适合当时的情感，然后歌咏起来可以收到宣泄情感的效果。总括一句，就是：抒情诗应该是造型艺术和音乐艺术的综合体。

如果取一首抒情诗来作为例子，把它解说一番，对于上面所说的话就更见明白。我们读过李白的一首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这首诗抒写山居闲逸之情。假如只是说“闲逸极了”，那就等于没有说。现在作者在第一句里说到“山”，而且是“碧山”，这就非常具体；仿佛作画一样，已经布置好了一片鲜明的背景。更用一个“栖”字，见得对于山居乐而不厌。鸟儿栖息在林中，不是很安适很快乐的吗？第二句用“笑而不答”来描摹“心”的“闲”，又是个具体的印象。从这个具体的印象，显示出丰富的意义：别有会心，不可言状，是一层；说了出来，人也不解，是一层；闲适之极，无暇作答，又是一层。第三句从整个背景中选出更鲜明的“桃花流水”来说。桃花随着流水窅然而去，即此一景，便觉意味无穷。所以第四句推广开去说，总之山中别有天地，不同人间。山景如此，心境如此，其闲逸之情可想而知了。再说这首诗用“山”“闲”“间”三字作韵脚，声音舒缓。而第一句的“栖”字，第二句的“自”字，第四句的“非”字，以及第三句的“窅然”二字，念起来都使人起幽静深远的感觉。把这些字配合在诗里，正和闲逸之情适合。若问李白这一首诗为什么会这样好，回答是：因为它是造型艺术和音乐艺术的综合体。

第六十一讲　叙事诗

叙述一件事情，不用普通的散文，而用诗来写出的，叫作叙事诗。所谓叙事诗，是对于抒情诗而言的，抒情诗所写的是作者对事物的主观的情怀，叙事诗所写的是事物本身的变迁和进展。

抒情诗所用的题材可大可小，大至国家兴亡，小至一草一石都可以。因为所写的并非事物本身，乃是作者对于事物的情怀，所以题材可以不拘。至于叙事诗，是叙述事物本身的变迁和进展的，题材常取稀有的不寻常的故事，历史上可歌可泣的事件，往往被取为叙事诗的好题材。抒情诗可以用短小的构造来写出，叙事诗非用较大的篇幅不可。

叙事诗在叙述一点上和叙述文性质相同，叙述文里的技巧，如材料的剪裁、取舍，场面的布置等等法则，照样可应用于叙事诗。但从另一方面看，叙事诗究竟是诗，不是散文，不但须在字句上、韵律上具有诗的形式，并且还要具有诗的质素。若叙述一件事情，只是字句韵律像诗，而缺乏诗的质素，那么只是诗体的叙述文而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叙事诗。

诗的质素是什么？我们在前面曾略有说及。[29]诗是用想象、含蓄、印象等等的方法，叫人去感受的。叙述一件事情，可以用散文，也可以用诗，散文的目的在告诉读者以事件的经过，使读者“知得”。诗的目的，却在叫读者“感得”。叙述文和叙事诗的特色，可用下面的例子来分别：

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琯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歔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

——陈鸿《长恨传》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蛾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白居易《长恨歌》

上面两段文字，都是叙述唐玄宗回宫后的独居寡欢的，《长恨传》是叙述文，《长恨歌》是叙事诗。一经比较，就可看出特色来。叙事诗叙述事物，始终不能脱去诗的情感的要素，从这点说起来，叙事诗和抒情诗，并没截然的分界，只是所取的题材不同罢了。

第六十二讲　律诗

我们已读过许多诗，除新诗以外，有七言绝句，有五言古诗、七言古诗。关于诗的平仄的格式，也曾在前面讲过一种七言绝句的。这里我们要讲到律诗。

律诗是用八句构成的，有七言的五言的两种。七言律诗的平仄格式，完全是七言绝句的重复，前回所讲的七言绝句的平仄排列共有两个格式，任何一种反复重叠起来，就成七言律诗的平仄。

五言律诗的平仄格式，也由五言绝句的平仄格式重复而成。五言绝句的平仄，也有两种排列方式，如下：

〇〇●●〇　●●〇〇●

或〇〇〇●●　或●●●〇〇

●●●〇〇　〇〇●●〇

●●〇〇●　〇〇〇●●

〇〇●●〇　●●●〇〇

（五绝平起）（五绝仄起）

五言绝句用四句构成，上面两式中，任何一种重复起来，就成一首五言律诗的平仄格式。但第五句概不用韵。（七律亦同。）

律诗和绝句同是近体诗，律诗的限制比绝句更严，除平仄字数的限制外，还有其他的限制须遵守。绝句可押仄声韵，而律诗通常只许押平声韵。不论五言律诗或七言律诗，八句之中第三第四两句和第五第六两句须讲对仗，叫他各自成为对偶。还有，在一首律诗之中，已经在某句里用过的字，他句不准再用。这些格律如果违犯，就认为不合格。

律诗之中，除由八句构成的五律七律以外，还有累积至数十韵（两句叫一韵）的，叫作排律，也称长律。

旧诗之中近体诗比古诗限制严，最受束缚的要算律诗了。我们现在的新诗，就是从这种束缚解放出来的东西。

第六十三讲　仪式文（一）

在现世生活，常碰到种种的集会。小至朋友间送迎庆吊，大至政治上的一切会议，都用集会的方式来实施。集会必有相当的仪式，在这些仪式之中，就必有讲话的人。例如学校行毕业典礼的时候，必有官长、校长或教职员的训词，来宾的演说，以及学生代表的答词。这些讲话如果记载下来，就是文章。这里叫作仪式文。世间有许多文章，就属于这一类。

仪式文的对象，就是眼前的听者，他的读者是有一定的。就这一点说，仪式文和书信颇有相同之处，书信里的礼仪法则，如称呼敬语之类，都该照样应用。

仪式文可略分为两种，一是以仪式的主持者为立场的，一是以仪式的参与者为立场的，这两种的分别，很是显然，因之写作的态度也有不同。举例来说，在做寿的仪式上，寿翁的“七十自述”属于前者，来宾所送的“寿序”之类，属于后者。在一般集会的仪式上，会长的开会词属于前者，会员或来宾的演说属于后者。

现在先讲第一类的仪式文。这类仪式文的意思或内容差不多是被所行的仪式限定了的，因为作者就是仪式的主持者，对于举行这仪式的必要、理由，以及个人的见解、感想、希望等等早怀抱在胸中，不劳再去临时搜索。把这些怀抱按照自己的地位发挥出来，就成一场讲话，也就是一篇文章了。所以，这类的仪式文，材料内容是现成的，不必外求，问题只在怎样把自己所怀抱的意思得体地充分地表达出来。

仪式文是应用文，凡是应用文，都是应付当前的实际事务的，和实际事务有着密切的关系，措辞要得体，要合乎身份地位，否则就不适当。这类仪式文的好坏的区别，与其说在技巧上，倒不如说在态度上。作者能将自己对于仪式所怀抱的意思按照自己的身份地位合法得体地表达出来，就不失为一场通得过去的讲话，或一篇通得过去的文章。故意播弄技巧，反不是好事。

第六十四讲　仪式文（二）

这里所讲的是第二种的仪式文。

第二种仪式文是以仪式的参与者为立场的。我们在参与仪式的时候，常见到有些人会临时被邀请了上台去讲话，有些人或自动地发表意见，不论是被邀请的或自动的，这种讲话或意见写记下来，就是第二种的仪式文。

这种仪式文比第一种仪式文更需要技巧。第一种仪式文的作者是仪式的主持者，内容意思早有把握，而且可在事前先作预备，甚至于先用文字写记起来也无妨。可是第二种仪式文的作者，却没有这种便利和余裕，他们大都须临时把讲话的内容意思构成起来，在上台去稍后的人，还要避掉他人已在前面所讲过的各种材料，以免人云亦云的缺陷。所以这类仪式文，比第一类仪式文难作得多，全靠作者有本来的素养，和临时的机智。同是一番道理，有素养的人发挥出来便和别人不同；同在一室之中，有机智的会从眼前事物中发见讲话的新鲜材料。有素养有机智的作者，在这种时候，往往能将离本题很远的事物牵引出来，使和当前的情形发生密切的关系，加以说述，叫听众和读者发生新鲜的快感。

这种仪式文，须合乎身份，顾到礼仪，和第一种仪式文没有两样，最要紧的是有新鲜味，切忌内容空虚，泛而不切。这种仪式文一不小心，就会犯肤浅笼统有形式而没有实质的毛病，普通所谓“应酬文字”者，大都就指这种无聊的文章而言。自古以来，不知有过多少篇的“颂辞”“寿序”“赠序”“谏辞”之类的文章，可是有意义的可传的作品却并不多。至于那些坊间流行的“酬世锦囊”之类的书中所载的祭文、祝辞、喜联、挽对等等，更是随处可以适用的浮泛无聊的东西了。

第六十五讲　宣言

国家或团体对于某一件事情或某一种计划，要发表意志或主张使大众知道，得用文字作宣传工具。这种文章，种类是很多的，如诏谕，如檄文，如标语，如宣言，都是。标语和宣言是这种文章的近代的形式。这里就只说宣言。

宣言和标语都是表达意志、宣示主张的：标语只是揭出一个题目，不详说理由，取其简单明了；宣言就了题目详说理由，目的在叫人了解所发表的意志或主张是合理的，应该的，从此生出一致拥护赞成的精神来。标语好像是热烈的叫唤，宣言是谆谆的说教。例如对于取消不平等条约一件事只提出“取消不平等条约”的几个字来，这是标语。详细把不平等条约的历史、祸害，以及取消的决心和步骤等等说出来的，是宣言。

一个小小的团体，一个平常的个人，偶然也可有发宣言的事情，但一般地所谓宣言，是政治当局者用来发表政治上的意志和主张的东西。它的对象往往就是全体民众，或有关系的他国人民。宣言的目的，在呼唤起民众的对于某事件、某计划的共鸣，起来和当局者站在一条线上，完成当局者所怀抱的意志或主张。写作的时候，最要注意的是意志主张的明白现出，当局者对于自己所怀抱的意志和主张，不但不许有一些含糊，而且还要有热烈的决心，坚定的态度。因为当局者的意志和主张是宣言的内容，当局者的决心和态度，更是感动民众的要素，都非常重要的。

宣言是一种应用文，性质和书信及第一种仪式文有共通的地方，因为都是处置事务而且对人讲话的。不过对象是全体民众，比书信和仪式文更广罢了。作者的身份地位，在措词上一样地该好好注意。

第六十六讲　意的文

我们在前面曾经把文章分为知的文和情的文，说明二者的区别。知和情是心理学上的名词，一般心理学者把心的作用分为知、情、意三个方面，既然有知的文和情的文，当然还可有意的文了。这次就来再说意的文。

意就是意志，是一切欲望发生的根本。我们平常说“我要××”“我以为该××”或“我非××不可”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意志在发动。意志常以主张的形式而表现，所以凡是有所主张的文章，就是意的文。前面所讲的宣言，就是意的文之一种。

我们平常讲话，对于事物有所说述的时候，必含判断的语气，如说“人是动物”或“地不是平面的”这些判断，有时只是一种说明，有时就成一种主张。“人是动物”“地是个会转动的球”，这话在现在的学校教师口里是一种说明，可是在从前达尔文、哥白尼口里是一种主张。因为在达尔文以前，人是被认为上帝所造的，在哥白尼以前，地是被认为不动的。他们当时有许多敌论者，他们的判断就是反对当时敌论者的呼叫。一个判断的成说明或成主张，完全以有没有敌论者为条件。判断用主张的态度发挥出来的就成议论。所以一般所谓议论文者也都是意的文。

把心的作用分成知、情、意三个方面，原是为说明上的便利，实际这知、情、意三者都互相关联，并无一定的界限可分。我们对于事物要主张某种判断，是意。但主张不该盲目武断，必得从道理上立脚，有正确的理由，这是知。还有，要主张一件事情，必先须有主张的兴趣和动机，或是为了爱护真理，或是为了对于世间的某种现状有所不满，这是情。意的文不能和知、情完全无关，在心理的根本上已很明白，至于说出来或写出来的时候，为了要使自己的主张受人共鸣，有时须利用知，有时须利用情，也不能不和知、情相关联。这里所谓意的文者，只是由作者意志出发，以发挥作者的意志为主旨的文章而已。

第六十七讲　议论文的主旨

我们以后要讲述关于议论文的种种，这回先讲议论文的主旨。

议论文是把作者所主张的某种判断加以论证，使敌论者信服的文章。议论之所以成立，由于判断的彼此有冲突。如果对于某一判断彼此之间都认为真理，那就并无异议可生，根本无所用其议论了。例如，“人是要死的”这判断在一般人是不会引起议论的，可是在认为灵魂可以永生的宗教家，都要作为大题目来发种种的议论。又如“饮酒有害于健康”，这判断已成为常识上的真理，用不着再有人出来重新主张，可是对于明知故犯的嗜酒者和漠视酒害的世间大众却有再提出来议论的必要。总而言之，议论的发生由于对于某一判断的意见有不一致的地方。这所谓不一致，并不必全部相反，在程度上范围上部分地不相融合也可以。例如对于“人皆有死”的判断，可以发生“伟人身体虽死精神不死”的议论；对于“饮酒有害”的判断，可以引起“饮酒不过量反而有益”的议论。此外，因了个人立场的不同，对于一个判断，主张上也自然会发生种种的不一致，这样，议论的来路是很多的。

议论文是作者对于敌论者主张作某种判断的东西，所以议论文大概有敌论者，至少应有敌论者在作者的预想之中。这所谓敌论者，有时可以说得出是张三或李四，有时不妨漠然不知道是谁。总之是有敌论者就是了。凡是文章都以读者为对象，都有读者的预想。议论文的读者和别种文章的读者性质颇有不同，议论文的读者一种是敌论者，一种是审判者。我们写作议论文，情形正和上法庭去诉讼，向对方和法官讲话一样。

我们对于事物不妨怀抱和别人不相一致的见解，提出自己的判断来加以主张。但主张必有理由，为使大家信服起见，当然要把主张的理由透彻地反复论证。议论文的主旨就在论证作者的主张。大家都认“武王是圣人”，你如果要主张说“武王非圣人”，不能凭空武断，该提出充分的理由来论证这个和人不同的判断。

第六十八讲　立论和驳论

议论文是作者把自己所主张的判断来加以论证的东西，可分别为两种：一种是作者自己提出一个判断来说述的，一种是对于别人的判断施行驳斥的，前者叫作立论，后者叫作驳论。

前面曾经说过，凡是议论，都有敌论者，至少应该有敌论者在作者预想之中的。立论和驳论都有敌论者，立论的敌论者范围很广泛，并没有特定的对象，驳论的敌论者是有特定的对象的。作者为了对于某人的某一判断觉得不以为然，这才反驳他。所以就大体说，立论是对于一般世间判断的抗议，驳论是对于某一人（或某一团体）的判断的抗议。

驳论是以一定的敌论者为对象的，我们对于敌论者所主张的判断，尽可认定论点，据理力争，却不该感情用事，对敌论者作讥笑谩骂的态度。如前所说，我们发议论的动机，也许出于感情的驱迫，但议论本身彻头彻尾是立脚在理智上的，丝毫不能凭藉个人的感情。尤其是写作驳论的时候该顾到这一层。假定你的敌论者是张三，你在过去为了某种事件曾对他有不快，你对于他的主张写作驳论，只准就他的主张讲话，不该牵涉和本问题无关的旧怨。驳论的读者一种是敌论者，一种是旁观的审判者。就前者说，写驳论等于写书信，书信上的礼仪照样应该适用。就后者说，我们写驳论，希望得到大众的赞同，更应该平心静气地说话，轻薄的讥嘲，毒辣的谩骂，反足使大众发生反感减少同情的。

驳论的写作，可以不止一次，为了某人的某一个判断，我不以为然，写了文章来驳诘，这是驳论。某人见了我的驳论，觉得不服，再来驳覆，这也是驳论。这样，为了某一个问题，往往有彼此辩驳至好久的。

写驳论的目的，在乎使敌论者折服，放弃他原来的主张转而信从我的主张，至少要获得旁观者的赞许，使敌论者不敢再固执原来的主张。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我们在写驳论之前，应就对方的立论好好研究，发见他的弱点和错误所在，加以攻击，一方面须搜集材料和证据，用种种方法来巩固自己的议论的阵线，那情形差不多等于下棋和作战，没有简单的方法可指示的。

第六十九讲　议论文的变装

议论文是对于判断的证明。判断用言语表示出来，论理学上叫作命题。命题是有决定意义的一句话，如“甲是乙”“甲非乙”等，就是命题的公式。命题依了性质，共分四种，如下：

凡甲是乙（全称肯定）例——凡人是动物

某甲是乙（特称肯定）例——某人是学生

凡甲非乙（全称否定）例——凡人非木石

某甲非乙（特称否定）例——某人非学生

我们以前读过的议论文，如果把其中的主要论点摘举出来，结果只是一个命题。如《非攻》是说“攻战是恶事”，《缺陷论》是说“缺陷是有益的”。所谓议论文，都不过是一个判断——命题的证明。

命题是一个抽象的意念，命题的成立，实有种种具体的事件做着根据。例如“攻战是恶事”的命题，是用从来许多的战祸为依据的，如果你能从各方面把战祸写给人家看，或说给人家听，就是自己不作“攻战是恶事”的主张，也能得到同样的效果。我们读过的《愚公移山》的故事，效果并不觉比什么《努力论》或《大智若愚论》少。历史的记载以及小说戏剧的能使人深省，理由就在这点上。

由此说来，我们要表示主张，可有两种方法：一个是从事件上抽出一个命题来，再加以种种的证明；一个是只把事件写出，故意不下判断，让读者自己去发现作者想提出的命题。前者就是一般的所谓议论文，后者可以说是议论文的变装。

变装的议论文以叙述事件为主要手段，作者有时虽也流露着主张，可是并不像一般议论文的用力，或竟有一些都不把主张宣布。至于所叙述的事件，可以是真正的事实，也可以由作者来凭空虚构，实际上反是虚构的居多。因为真正的事实，牵涉的方面极多，内容往往复杂，非十分凑巧，不能暗示作者的主张，倒不如让作者依据自己的主张虚构事实来得便当随意。因此之故，变装的议论文除历史外常采取小说、寓言等形式而出现。

变装的议论文是一种议论的改扮，不像一般议论文的明显，比较不会引起敌论者的反对。所以越是讲话不能自由的时代，变装的议论文也越多。

第七十讲　推理方式（一）——演绎

议论文的主旨在证明作者所主张的判断。我们要下一个判断，须以理由为根据。从理由到达判断，这作用在心理学上叫作推理。议论文，可以说就是推理的记录。

推理的方法和规则，是论理学[30]里所详说的，这里不能一一详细说明，只好说说几个重要的原则。

议论之中，有些是以既知的普遍的判断为基础，再把这判断应用在个别的事物，而造出新判断的，这叫作演绎法。例如说：

凡人都是要死的。（A）凡甲是乙

圣人是人，（B）丙是甲

故圣人是要死的。（C）故丙是乙

这种推理，由（A）（B）（C）三种命题合成，所以又叫三段论法。（A）命题叫大前提，（B）命题叫小前提，（C）命题叫断案。（C）命题的产生，完全以（A）（B）两个命题为根据，（A）（B）两个命题如果不错，（C）命题也当然可以成立。

演绎法由三段构成，是最基本最完整的形式。实际在谈话或文章上，并没这样完整。往往有颠倒或省略的情形。例如说：

圣人是要死的（断），因为他是人（小）。

凡人是要死的（大），故圣人要死（断）。

也就可以。不过在要检查议论正确与否的时候，最好补足起来排成基本的完整式样。

演绎的论式，因了命题的是全称、特称、肯定和否定，可生出许多式样。有的可靠，有的不可靠，上面所举是最典型的一个论式。大前提全称，小前提肯定，形式上绝对可靠，应用也最广。

演绎法对于事物只论概念，不究实质，所以又名形式论理[31]。有三个基本规律，一叫同一律，就是说“甲是甲，不是乙或丙”，一个名词只许表示一种事物，不许有歧义。二叫矛盾律，就是说“甲不是非甲”或“甲是乙，不是非乙”。一个名词既肯定了判断说“是什么”，同时便不能再否定了判断说“非什么”。三叫排中律，就是只许说“甲是乙”或“甲非乙”，不许说“甲是乙或非乙”。对于一个名词只许判断“是”或“非”，不许再有其他中立的判断。这三种规律之中，同一律是最基本的，矛盾律和排中律可以说是同一律的补充。这规律在演绎推理是很重要的，就同一律说，例如“书”字可解作书籍，也可解作《书经》。甲乙两人就“书”作种种辩论，如果甲和乙对于“书”的解释不同，就任何言语都白费了。

第七十一讲　推理方式（二）——归纳

演绎法是以既知的普遍的判断当作大前提，再把这判断应用到个别的事物（小前提）而造出新判断（断案）的。这大前提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对于大前提有疑问的时候将怎样？例如“圣人是要死的”的判断，根据就在大前提“凡人是要死的”。对于这大前提如果有疑问，应该再加证明。证明的方法有两种：

（甲）式仍是演绎法，不过所根据的大前提更普遍了。（乙）式是以个别的事物为根据，得到较普遍的判断，这方式和演绎法显然不同，叫作归纳法。

归纳法可以补演绎法的不足，演绎法的大前提，往往须从归纳法产出。例如“人是要死的”的断案虽可用“凡生物是要死的”做大前提来作演绎的判断，但“凡生物是要死的”这断案，如果再要用演绎法求得证明，就很为难了。结果，只好从各种生物来观察，归纳地作出“生物是要死的”的判断来。

但从另一方面看，归纳所得的判断，如要考查它是否正确，也须演绎地来应用于个别的事物。例如我们已经由归纳得到“生物是要死的”的判断了，这判断如果应用于各个生物——鸡、鸭、桃、柳、张三、李四……发现有不会死的情形的时候，那“生物是要死的”判断就根本不能成立了。

归纳法也有许多规律，最重要的是下面两种：

一、部分现象的搜集须普遍而且没有反例。

二、现象和判断之间有明确的因果关系。

这两种规律，如果都能满足，判断自然不易动摇，坚固可靠。其实只要能满足一种，也就可认为正确的判断了。例如：我们在短短的生涯中，所经验的生物的死去虽不多，也并不知道生物和死有什么因果关系，但不妨说“生物是要死的”。只要没有人能举出一种不死的生物来，这判断就不致发生摇动。又如：火和烟是有因果关系的，我们虽不曾经验到一切的火和烟，但却可判断说，“有火的地方有烟”或“有烟的地方有火”。

下判断时，因果关系的存在和发见，比现象搜集更为重要。只要因果关系明确，即使偶有反例，也不失为可靠的议论。例如：我们常说“都市的住民比乡村的住民敏捷”，这判断里显然有着因果的关系，如都市的刺激多，环境复杂，乡间生活清闲平淡等等都是可举的原因。偶然有几个乡村住民比都市住民敏捷的，或偶然有几个都市住民比乡村住民不敏捷的，仍不能推翻原来的判断。因为反例的发生，也许别有原因，可以用别的因果关系来说明的。

第七十二讲　推理方式（三）——辩证

演绎推理只用概念来处理事物，把事物当作独立静止的东西来看，事物本身的变化和相互间的关系是不顾及的。归纳推理所依据的是个别的事例，对于各个事例平等看待，也不能顾到事物本身的变化和事物相互间的变化关系。实际世间的事物是转变流动不息的，事物和事物之间，又互有密切的关系，对于一种事物下判断的时候，如果不把许多的转变流动的实际情形当作条件，那判断就不合实际，等于议论上的游戏。例如我们漫然地说“金钱是有用的”或“金钱是有害的”，都和实际的情形大不相符。实际上“金钱”的“有用”或“有害”，要看金钱的分量，所有者的态度、手腕、使用的方法，以及社会上各种复杂的情形而定，不能一概凭空断言。这样，重视实际条件，不把事物用单纯的概念来处理的推理方式，叫作辩证法。

辩证法也有几个原则，如下：

一是矛盾对立的原则。演绎法立脚于事物的同一，不承认有矛盾。辩证法却以矛盾为出发点。世间事物本来自身含有矛盾，例如：生长和死亡互相对立，生物一天天生长，同时也就一天天近于死亡，生长的意义也要因了死亡才可思维理解。此外如力学上的作用和反作用，数学上的正和负，都是矛盾和对立的好例。

二是量影响到质的原则。一种事物因了量的改变，性质就会变化。例如：把水的温度增至摄氏百度以上就成汽，降至摄氏零度以下就成冰。又如：一张一元纸币在袋中是日常零用，把同样的一元积贮起来到某阶段，就会变成谋利的资本了。

三是否定的否定的原则。世间事物的发展进步，必取否定的否定的顺序。例如：一粒谷子下土到发芽变禾以后，最初的一粒谷子已没有了，这是一个否定。禾到成熟的时候就萎去，所留剩的是一粒粒的新谷，这又是一个否定。否定的否定，是事物发展进步的步骤，社会的变迁的情形也可用这原则来说明。这原则又叫“正反合”，两种互相正反的东西被统一为较高的东西，世间一切进步的根源就在于此。

辩证法的这些原则，只为便于说明起见，并非可作为推理的定律或公式的。因为辩证法的精神，在乎排除静止的孤立的事物观，把事物当作动的连续的进展的东西来看。事物本身的情形是辩证法的，如果抛开了实际事物上的实践，专套用了这些原则去对付事物，结果又会犯堕入空虚的概念的毛病。

附录　本书提到的选文选辑

寄小读者·通讯七

冰心

亲爱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的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痴绝的无数的送别者，在最远的江岸仅仅牵着这终于断绝的纸条儿，放这庞然大物，载着最重的离愁，飘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泼，除了三餐外，只是随意游嬉散步，海上的头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抛沙袋，乐此不疲，过后又绝然不玩了。后来自己回想很奇怪，无他，海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海波声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跃到我脑中来，我十分的恨这次舟中没有几个小孩子，使我童心来复的三天中，有无猜畅好的游戏！

我自少住在海滨，却没有看见过海平如镜，这次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到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栏边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了开来，……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双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独倚栏旁，凉风吹衣，银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远远听得楼栏下人声笑语，忽然感到家乡渐远。繁星闪烁着，海波吟啸着，凝立悄然，只有惆怅。

十九日黄昏，已近神户，两岸青山，不时的有渔舟往来。日本的小山多半是扁圆的，大家说笑，便道是“馒头山”。这馒头沿途点缀，直到夜里，远望灯光灿然，已抵神户，船徐徐停住，便有许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层上，初次看见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灯光，无声相映，不时的还有一串光明从山上横飞过，想是火车周行。……舟中寂然，今夜没有海潮音，静极心绪忽起：“倘若此时母亲也在这里……”我极清晰的忆起北京来；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写了。

冰心　八，二十，一九二三，神户。

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样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开纸，拿起笔，抬起头来，四围红叶中，四面水声里，我要开始写信给我久违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过一字，说是对不起呢，我又不愿！

我平时写作，喜在人静的时候，船上却处处是公共的地方，舱面阑边，人人可以来到。海景极好，心胸却难得清平。我只能在晨间绝早，船面无人时，随意写几个字，堆积至今，总不能整理，也不愿草草整理，便迟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谅我！

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而一声声打击湖岸微波，一层层的没上杂立的湖石，直到我蔽膝的毡边来，似乎要求我将她介绍给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绍她！她现在横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明月和落日，湖上的浓阴和微雨，我都见过了，真是仪态万方。小朋友，我的亲爱的人都不在这里，便只有她——海的女儿，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谐音会意，我便唤她做“慰冰”。每日黄昏的游泛，舟轻如羽，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橘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的嘱咐她，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夜和她到远东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过半月了，若问我爱哪一个更甚，这却难说。——海好像我的母亲，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亲近的在童年，和湖亲近是现在。海是深阔无际，不着一字，她的爱是神秘而伟大的，我对她的爱是归心低首的。湖是红叶绿枝，有许多衬托，她的爱是温和妩媚的，我对她的爱是清淡相照的。这也许太抽象，然而我没有别的话来形容了！

小朋友，两月之别，你们自己写了多少，母亲怀中的乐趣，可以说来让我听听么？——这便算是沿途书信的小序，此后仍将那写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旧，“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东岸的上海到大西洋东岸的波司顿来，这些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在那里看吧！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

冰心　十，十四，一九二三，慰冰湖畔，威尔斯利

三弦

沈尹默

中午时候，

火一样的太阳，

没法去遮拦，

让他直晒在长街上。

静悄悄少人行路。

只有悠悠风来，

吹动路旁杨树。

谁家破大门里，

半院子绿茸茸细草，

都浮着闪闪的金光。

旁边有一段低低的土墙，

挡住了个弹三弦的人

却不能隔断那三弦鼓荡的声浪。

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

双手抱着头，

他一声不响。

一个小农家的暮

刘半农

她在灶下煮饭，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剥剥的响。

灶门里嫣红的火光，

闪着她嫣红的脸，

闪红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含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的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上了锄头，

便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门对面青山的顶上，

松树的尖头，

已露出半轮的月亮。

孩子们在场上，

看着月，

还数着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两——”

他们数，

他们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卢参

朱自清

卢参在瑞士中部，卢参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车站，一眼就看见那汪汪的湖水和屏风般立着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气扑到人的脸上。与湖连着的是劳斯河，穿过卢参的中间。河上低低的一座古水塔，从前当作灯塔用，这儿称灯塔为“卢采那”，有人猜“卢参”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这座塔低得有意思；依傍着一架曲了又曲的旧木桥，倒配了对儿。这架桥带屋顶，像是廊子；分两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却突然高阔起来，仿佛彼此不相干，可是看来还只有一架桥。不远儿另是一架木桥，叫“龛桥”，因上有神龛得名，曲曲的，也古。许多对柱子支着桥顶，顶底下每一根横梁上两面各钉着一大幅三角形的木板面，总名“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态都不相同，意在表现社会上各种人的死法。画笔大约并不算顶好，但这样上百幅的死的图画，看了也就够劲儿。过了河往里去，可以看见城墙的遗迹。墙依山而筑，蜿蜒如蛇；现在却只见一段一段的嵌在往屋之间。但九座望楼还好好的，和水塔一样都是多角锥形；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颜色是黯淡得很了。

冰河公园也在山上。古代有一个时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里，瑞士自然在内。阿尔卑斯山上积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渐渐地结成冰，最底下的一层渐渐地滑下来，顺着山势，往谷里流去。这就是冰河。冰河移动的时候，遇着夏季，便大量地融化。这样融化下来的一股大水，力量无穷；石头上一个小缝儿，在一个夏天里，可以让冲成深深的大潭。这个叫磨穴。有时大石块被带进潭里去，出不来，便只在那儿跟着水转。起初有棱角，将潭壁上磨了许多道儿；日子多了，棱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个大圆球，还是转着。这个叫磨石。冰河公园便以这类遗迹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现在是安静了，但那粗糙的样子还能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可是奇怪，这些不言不语的顽石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比我们人类还老得多多；要没人卓古证今地说，谁相信？这样讲，古诗人慨叹“磊磊涧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里头了。这些遗迹本来一半埋在乱石堆里，一半埋在草地里，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间被发现。还发现了两种化石：一种上是些蚌壳。足见阿尔卑斯脚下这一块土原来是滔滔的大海。另一种上是片棕叶，又足见此地本有热带的大森林。这两期都在冰河期前，日子虽然更杳茫，光景却还能在眼前描画得出，但我们人类与那种大自然一比，却未免太微细了。

立矶山在卢参之西，乘轮船去大约要一点钟。去时是个阴天，雨意很浓。四围陡峭的青山的影子冷冷地沉在水里。湖面儿光光的，像大理石一样。上岸的地方叫威兹老，山脚下一座小小的村落，疏疏散散遮遮掩掩的人家，静透了。上山坐火车，只一辆，走得可真慢，虽不像蜗牛，却像牛之至。一边是山，太近了，不好看。一边是湖，是湖上的山；从上面往下看，山像一片一片儿插着，湖也像只有一薄片儿。有时窗外一座大崖石来了，便什么都不见；有时一片树木来了，只好从枝叶的缝儿里张一下。山上和山下一样，静透了，常常听到牛钤儿叮儿当的。牛带着铃儿，为的是跑到那儿都好找。这些牛真有些“不知汉魏”，有一回居然挡住了火车；开车的还有山上的人帮着，吆喝了半天，才将它们轰走。但是谁也没有着急，只微微一笑就算了。山高五千九百零五英尺，顶上一块不大的平场。据说在那儿可以看见周围九百里的湖山，至少可以看见九个湖和无数的山峰。可是我们的运气坏，上山后云便越浓起来；到了山顶，什么都裹在云里，几乎连我们自己也在内。在不分远近的白茫茫里闷坐了一点钟，下山的车才来了。

五四事件

周予同

……“五四事件”发生于“五四”而不发生于“五三”“五五”，这是值得一说的史实。

一九一五年（民四），日本乘欧战方酣，列强无暇东顾的时候，用最后通牒，向我国提出二十一条，要求满蒙山东及其他权利，强迫签字。到了一九一九年（民八），欧战已终，各国派使在巴黎开和平会议。当时日本又有强迫中国代表追认二十一条的行动，外交形势十分严重。那时青年学生们天天受报纸的激刺，非常愤激，颇想有所表示，但苦于没有领导的人物与表示的方式。

四月末旬，上述的秘密团体的学生们已略有活动，打算做一次示威运动。五月三日的晚上，曾开了一次会议，议决用猛烈的方法惩警从前签字二十一条的当事者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当时有一位同盟会老同志曾秘密的将章宗祥的照片交给他们；——因为曹陆的相片在大栅栏等处的照相馆时常看见；而章则任驻日公使，面貌不甚熟悉。——并且设法去弄手枪，但结果没有成功。他们议决带铁器、小罐火油及火柴等去，预备毁物放火。又恐怕这严重的议决案被同学泄漏，于是将预备在“五七”举行的时期提前到次一天。（五七是日本提出最后通牒的国耻纪念日。）

这消息当时异常秘密，除极少数学生外，大部分同学都是茫然的。第二天（五四）早晨，分头向各校学生会接洽，约期下午一时在天安门集合，表面上只说向政府请愿。

那天下午，北京的大学专门各校学生二三千人整队向天安门出发。那天不是星期日，各校学生因爱国的情感的激动而踊跃参加的，固然居多数，但借此机会往窑子、戏院、公寓一溜的也确不少。

在天安门集合以后，议决向政府请愿，并游行示威。这次运动，有队伍，有指挥，有旗帜，有口号。在匆促的时间内居然有这样的组织，不能不视为群众运动行动上的进步。当时本只有请政府惩办曹陆章的旗帜与口号。在事前，这许多群众是不料要闯进赵家楼曹氏的住宅而去殴打章氏的。向政府请愿后，一部分学生已开始零星散去；但参与前一晚秘密会议的学生们乘群众感情紧张的时候，主张到曹氏住宅前面示威。这一个严重的议案居然第一步得到成功。赵家楼的胡同并不阔大，只容得四人一行；曹氏住宅门口也只有一个警察。当时群众热烈地叫着口号，蜂拥到赵家楼，曹氏仆役见人数过多，立刻关闭大门。于是又有人利用这关门的刺激主张闯进去。曹氏住宅大门的左首有一个仆役卧房的小窗，有某君用拳头打碎玻璃，从小窗中爬进，将大门洞开，于是群众一哄而入。

当日曹章陆三人确在那边会议或谈话，听说事前已有人通知要他们注意预防；但他们或者以为学生的把戏无足重视，所以并没有防备。到了学生大队闯进以后，他们开始逃避，曹陆二人传说由后门溜走，但章氏不知如何竟在住宅附近一个小店内被学生们发见，因被殴辱。当时章氏始终不开口，并且有一位日本人样的遮护着他。学生们对于章氏面貌不熟悉，疑为日人，恐引起交涉，曾自相劝阻，但有人将章氏相片与本人对照，觉得并没错误，于是又加殴击。据说当时屡殴屡止达半小时以上，后恐伤及生命，才始中止。至于那一部分闯进曹宅的，先割断电话；次搜索文件，无所得；于是将房间中的帷帐拉下作为引火物。当时最滑稽的，是某君当感情奋张之余，用拳头打停在天井中的汽车的玻璃，将自己的手弄得流血。在这样纷乱情形的时光，与曹宅比连的某家女眷（事后或说就是曹氏眷属）用好言劝慰学生，说曹氏家属早已避去，你们倘若在此放火，将殃及他们。那时学生们暴动的情绪已渐过去，居然听从，逐渐散走。没有半小时之久，救火车与警察、宪兵已大队赶到，于是开始逮捕，计曹氏住宅内与街道上穿制服的学生被逮的凡数十人。事变以后，一部分学生，更其是法政专门学校学生，颇有怨言，说不应该趁着血气做这不合法的暴动，而不知这本是在预料中的计划呢！……

梧桐

李渔

梧桐一树，是草木中一部编年史也；举世习焉不察，予特表而出之。

花木种自何年，为寿几何岁，询之主人，主人不知，询之花木，花木不答；谓之忘年交则可，予以知时达务则不可也。梧桐不然，有节可纪；生一年，纪一年。树有树之年，人即纪人之年；树小而人与之小，树大而人随之大。观树即所以观身。《易》曰：“观我生进退。”欲观我生，此其资也。

予垂髫种此，即于树上刻诗以纪念，每岁一节，即刻一诗，惜为兵燹所坏，不克有终。犹记十五岁刻桐诗云：

小时种梧桐，桐叶小于艾，

簪头刻小诗，字瘦皮不坏。

刹那十五年，桐大字亦大；

桐字已如许，人大复何怪！

还将感叹词，刻向前诗外。

新字日相催，旧字不相待；

顾此新旧痕，而为悠忽戒。

此予婴年著作，因说梧桐，偶尔记及，不则竟忘之矣。即此一事，便受梧桐之益。然则编年之说，岂欺人语乎！

朋友

巴金

这一次的旅行使我更明了一个名词的意义，这名词就是朋友。

七八天以前我曾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说：“在朋友们的面前我只感到惭愧。他们待我太好了，我简直没有方法可以报答他们。”这并不是谦逊的客气话，这是真的事实。说过这些话，我第二天就离开了那朋友，并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他再见。但是他所给我的那一点温暖至今还使我的心在颤动。

我的生命大概不会是久长的吧。然而在那短促的过去的回顾中却有一盏明灯，照彻了我的灵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点光彩，这明灯就是友情。我应该感谢它，因为靠了它我才能够活到现在；而且把家庭所给我的阴影扫除掉的也正是它。

世间有不少的人为了家庭弃绝朋友，至少也会得在家庭和朋友之间划一个界限，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过许多倍。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曾亲眼看见，一些人结了婚过后就离开朋友、离开事业，使得一个粗暴的年轻朋友竟然发生一个奇怪的思想，说要杀掉一个友人之妻以警戒其余的女人。当他对我们发表这样的主张时，大家都取笑他。但是我后来知道了一件事实：这朋友因为这个缘故便逃避了两个女性的追逐。

朋友是暂时的，家庭是永久的，在好些人的行动里我发见了这个信条。这个信条在我实在是不能够了解的。对于我，要是没有朋友，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我也会讨一个老婆，生几个小孩，整日价做着发财的梦……

然而朋友们把我救了。他们给了我家庭所不能够给的东西。他们的友爱，他们的帮助，他们的鼓励，几次把我从深渊的沿边挽救回来。他们对于我常常显露了大量的慷慨。

我的生活曾是悲苦的，黑暗的。然而朋友们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爱、多量的眼泪都分给了我，这些东西都是生存所必需的。这些不要报答的慷慨的施与，使我的生活里也有了温暖，有了幸福。我默默地接受了他们，也并不曾说过一句感激的话。我也没有做过一件报答的行为。但是朋友们却不把自私的形容词加到我的身上。对于我，他们太大量了。

这一次我走了许多新的地方，看见许多的朋友。我的生活是忙碌的：忙着看，忙着听，忙着说，忙着走。但是我不曾感受到一点困难，朋友给我预备好了一切，使我不会缺乏什么。我每走到一个新地方，我就像回到了我的在上海的被日军毁掉了的旧居。而那许多真挚的笑脸却是在上海所不常看见的。

每一个朋友，不管他自己的生活是怎样困苦简单，也要慷慨地分些些东西给我，虽然明明知道，我不能够给他一点报答。有些朋友，甚至他们的名字我以前还不知道，他们却也关心到我的健康，处处打听我的病况，直到他们看见了我的被日光晒黑了的脸和手膀，他们才放心微笑了。这种情形确实值得人流泪呵。

有人相信我不写文章就不能够生活。两个月以前，一个同情我的上海朋友寄稿到《广州民国日报》的副刊，说了许多关于我的生活的话。他也说我一天不写文章第二天就没有饭吃。这是不确实的。这次旅行就给我证明出来，即使我不写一个字，朋友们也不肯让我冻馁。世间还有许多大量的人，他们并不把自己个人和家庭看得异常重要，超过了一切的。靠了他们我才能够生活到现在，而且靠了他们我还要生活下去。

朋友们给我的东西是太多太多了。我将怎样报答他们呢？但是我知道他们是不需要报答的。

我近来在居友的书里读到了这样的话：“消费乃是生命的条件……世间有一种不能与生存分开的大量，要是没有了它，我们就会死，就会内部地干枯起来。我们必须开花。道德、无私心就是人生之花。”

在我的眼前开放着这么多的人生的花朵了。我的生命要到什么时候开花？难道我已经是“内部地干枯”了么？

一个朋友说过：“我若是灯，我就要用我的光明来照彻黑暗。”

我不配做一盏明灯。那么让我来做一块木柴吧。我愿意把我从太阳里受到的热放散出来，我愿意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来给这人间添一些温暖。

书叶机

龚自珍

鄞人叶机者，可谓异材者也。

嘉庆六年，举行辛酉科乡试。机以廪贡生治试具，凡竹篮、泥炉、油纸之属悉备。忽得巡抚檄日，贡生某毋与试。机大诧。

初，蔡牵、朱濆两盗为海巨痈，所至劫掠户口以百数，岁必再三至。海滨诸将怵息。俟其去，或扬帆施枪炮空中送之。寇反追，衄不以闻。故为患且十年。巡抚者，仪徵阮公也，素闻机名，知沿海人信官不如信机，又知海寇畏乡勇胜畏官兵，又知乡勇非机不能将。

八月，寇定海，将犯鄞。机得檄，号于众曰：“我一贫贡生，吮墨，执三寸管，将试于有司；售则试京师，不售则归耳。今中丞过听，檄我将乡里与海寇战，毋乃咍乎？虽然，不可已。愿诸君助我！”

众曰：“盍请银于文官？”“不可！”“盍借炮于武官？”“不可！”“事亟矣，何以助君？”

叶君乃揎臂大呼，且誓曰：“用官库中一枚钱，借官营中一秤火药而成功者，非男子也！”飞书募健足至行省，假所知豪士万金，假县中豪士万金。遂浓墨署一纸曰：“少年失乡曲欢致冻饿者，有拳力绝人者，渔于海者，父、子、兄、弟有曾戕于寇者，与无此数端而愿从我者，皆画诺！”夜半，赍纸者反，城中、村中画诺者三千人。天明，簿旗帜若干，火器若干，粮若干，机曰：“乌用众，以九舟出，余听命。”

是日也，潮大至，神风发于海上。一枪之发抵巨炮，一橹之势抵艅艎。杀贼四百余人。

九月，又败之于岸。十月，又逐之于海中。明年正月，又逐之于岛。浙半壁平。

出军时，樯中有红心蓝边旗，机之旗也。自署曰“代山”，其村名也。朱濆舰中或争轧诅神，必曰“遇代山旗”。

阮公闻于朝，奉旨以知县用。今为江南知县，为龚自珍道其事。

养蚕

丰子恺

我回忆儿时，有三件不能忘却的事。第一件是养蚕。

那是我五六岁时，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个豪爽而善于享乐的人。不但良辰佳节不肯轻轻放过，就是养蚕，也每年大规模地举行。其实，我长大后才晓得，祖母的养蚕并非专为图利；叶贵的年头常要蚀本，然而她欢喜这暮春的点缀。故每年大规模地举行。我所欢喜的，最初是蚕落地铺。那时我们的三开间的厅上，地上统是蚕，架着经纬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饲叶。蒋五伯挑了担到地里去采叶，我与诸姊跟了去，去吃桑葚。蚕落地铺的时候，桑葚已很紫而甜了，比杨梅好吃得多。我们吃饱之后，又用一张大叶做一只碗，采了一碗桑葚，跟了蒋五伯回来。蒋五伯饲蚕，我就以走跳板为戏乐，常常失足翻落地铺里，压死许多蚕宝宝，祖母忙喊蒋五伯抱我起来，不许我再走。然而这满屋的跳板，像棋盘一样，又很低，走起来一点不怕，真是有趣，这真是一年一度的难得的乐事！所以虽然祖母禁止，我总是每天要去走。

蚕上山之后，全家静默守护，那时不许小孩子们噪了，我暂时感到沉闷。然过了几天要采茧，做丝，热闹的空气又浓起来了。我们每年照例请牛桥头七娘娘来做丝。蒋五伯每天买枇杷和软糕来给采茧、做丝、烧火的人吃。大家似乎以为现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时候，应该享受这点心，都不客气地取食。我也无功受禄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与软糕，这又是乐事。

七娘娘做丝休息的时候，捧了水烟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给我看，对我说：做丝的时候，丝车的后面是万万不可走近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时候不留心被丝车轴棒轧脱的。她又说：“小囝囝不可走近丝车后面去，只管坐在我的身边，吃枇杷，吃软糕。还有做丝做出来的蚕蛹，叫妈妈油炒一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终不吃蚕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诸姊不要吃的原故。我所乐的，只是那时候家里的非常的空气。日常固定不动的堂窗、长台、八仙椅子都并叠起，而变成不常见的丝车、匾、缸，又不断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丝做好后，蒋五伯口中唱着“要吃枇杷，来年蚕罢”，收拾丝车，恢复一切陈设，我感到一种尽兴的寂寥。然而对于这种变换，倒也觉得新奇而有趣。

现在我回忆这儿时的事，真是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蒋五伯、七娘娘和诸姊，都像童话里的人物了。且在我看来，他们当时的剧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忆！只是这剧的题材，现在我仔细想想觉得不好：养蚕做丝，在生计上原是幸福的，然其本身是数万的生灵的虐杀！所谓饲蚕，是养犯人；所谓缫丝，是施炮烙！原来当时这种欢乐与幸福的背景是生灵的虐杀！早知如此，我决计不要吃他们的桑葚和软糕了。近来读《西青散记》，看到里面有两句仙人的诗句：“自织藕丝衫子嫩，可怜辛苦赦春蚕。”安得人间也发明织藕丝的丝车，而尽赦天下的春蚕的性命！

我七岁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复养蚕。不久父亲与诸姊弟相继死亡。家道衰落了，我的幸福的儿时也过去了。因此这件回忆，一面使我永远神往，一面又使我永远忏悔。

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

叶圣陶

从车上跨下，急雨如恶魔的乱箭，立刻打湿了我的长衫。满腔的愤怒，头颅似乎戴着紧紧的铁箍。我走，我奋疾地走。

路人少极了，店铺里仿佛也很少见人影。哪里去了！哪里去了！怕听昨天那样的排枪声，怕吃昨天那样的急射弹，所以如小鼠如蜗牛般蜷伏在家里，躲藏在柜台底下么？这有什么用！你蜷伏，你躲藏，枪声会来找你的耳朵，子弹会来找你的肉体，你看有什么用？

猛兽似的张着巨眼的汽车冲驰而过，泥水溅污我的衣服，也溅及我的项颈，我满腔的愤怒。

一口气赶到“老闸捕房”门前，我想参拜我们的伙伴的血迹，我想用舌头舔尽所有的血迹，咽入肚里。但是，没有了，一点儿没有了！已经给仇人的水龙头冲得光光，已经给烂了心肠的人们踩得光光，更给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洗得光光！

不要紧，我想。血曾经淌在这块地方，总有渗入这块土里的吧。那就行了。这块土是血的土，血是我们的伙伴的血，还不够是一课严重的功课么？血灌溉着，血滋润着，将会看到血的花开在这里，血的果结在这里。

我注视这块土，全神地注视着，其余什么都不见了，仿佛自己整个儿躯体已经融化在里头。

抬起眼睛，那边站着两个巡捕：手枪在他们的腰间；泛红的脸上的肉，深深的颊纹刻在嘴的周围；黄色的睫毛下闪着绿光。似乎在那里狞笑。

手枪，是你么？似乎在那里狞笑的，是你么？

“是的，是的，就是我，你便怎样！”——我仿佛看见无量数的手枪在点头，仿佛听见无量数的张开的大口在那里狞笑。

我舔着嘴唇咽下去，把看见的听见的一齐咽下去，如同咽一块粗糙的石头，一块烧红的铁。我满腔的愤怒。

雨越来越急，风把我的身体卷住，全身湿透了，伞全然不中用。我回转身走刚才来的路，路上有人了。三四个，六七个，显然可见是青布大褂的队伍，中间也有穿洋服的，也有穿各色衫子的短发的女子。他们有的张着伞，大部分却直任狂雨乱泼。

他们的脸使我感到惊异。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严肃的脸，有如昆仑之耸峙；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郁怒的脸，有如雷电之将作。青年的清秀的颜色退隐了，换上了北地壮士的苍劲。他们的眼睛将要冒出焚烧一切的火焰，咬紧的嘴唇里藏着咬得死敌人的牙齿……

佩弦的诗道：“笑将不复在我们唇上！”用来歌咏这许多张脸正适合。他们不复笑，永远不复笑！他们有的是严肃与郁怒，永远是严肃的郁怒的脸。

青布大褂的队伍纷纷投入各家店铺，我也跟着一队跨进一家，记得是布匹庄。我听见他们开口了，差不多掏出整个的心，涌起满腔的血，真挚地热烈地讲着。他们讲到民族的命运，他们讲到群众的力量，他们讲到反抗的必要；他们不惮郑重叮咛的是：“咱们一伙儿！”我感动，我心酸，酸得痛快。

店伙的脸比较地严肃了；他们没有话说，暗暗点头。

我跨出布匹庄。“中国人不会齐心呀！如果齐心，吓，怕什么！”听到这句带有尖刺的话，我回头去看。

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粗布的短衫露着胸，苍暗的肤色标记他是在露天出卖劳力的。他的眼睛里放射出英雄的光。

不错呀，我想。露胸的朋友，你喊出这样简要精炼的话来，你伟大！你刚强！你是具有解放的优先权者！——我虔诚地向他点头。

但是，恍惚有蓝袍玄褂小髭须的影子在我眼前晃过，玩世的微笑，又仿佛鼻子里轻轻的一声“嗤”接着又晃过一个袖手的，漂亮的嘴脸，漂亮的衣着，在那里低吟，依稀是“可怜无补费精神”！袖手的幻化了，抖抖地，显出一个瘠瘦的中年人。如鼠的觳觫的眼睛，如兔的颤动的嘴唇，含在喉际，欲吐又不敢吐的是一声“怕……”

我如受奇耻大辱，看见这种种的魔影，我愤怒地张大眼睛。什么魔影都没有了，只见满街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

微笑的魔影，漂亮的魔影，惶恐的魔影，我咒诅你们！你们灭绝！你们消亡！永远不存一丝儿痕迹于这块土上！

有淌在路上的血，有严肃的郁怒的脸，有露胸朋友那样的意思，“咱们一伙儿，”有救，一定有救，——岂但有救而已。

我满腔的愤怒。再有露胸朋友那样的话在路上吧？我向前走去。

依然是满街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

先妣事略

归有光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赀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

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棉；入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间吴家桥人至，皆喜。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闲情记趣

沈复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成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及长，爱花成癖，喜剪盆树。识张兰坡始精剪枝养节之法，继悟接花叠石之法。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余珍如拱璧。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次取杜鹃，虽无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怜叶，不忍畅剪，故难成树。其他盆玩皆然。惟每年篱东菊绽，秋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也。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飞钹耍盘之病。叶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底，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黏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斜偏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觅，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成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管之，即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势，听其叶侧，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如树树直栽，即难取势矣。至剪裁盆树，先取根露鸡爪者，左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一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忌对节如肩臂，节忌臃肿如鹤膝。须盘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者，一根而起两三树也。如根无爪形，便成插树，故不取。然一树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余生平仅见我乡万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数树。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见其可也。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种水仙无灵璧石，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盆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菖蒲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散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榻，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乔寓扬州时，曾仿此法，屋仅两椽，上下卧房，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是诚然欤？

余扫墓山中，捡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露，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邱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芸尝以沉速等香，于饭镬蒸透，在垆上设一铜丝架，离火半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佛手忌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圆无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笔宣。每有人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曰：“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书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罪过耳。”余曰：“试言之。”曰：“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见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余与芸寄居锡山华氏，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乡居院旷，夏日逼人。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挡，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阴满窗，透风蔽日，纡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此真乡居之良法也。

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柏或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楼共五椽，东向，余居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樨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时有杨补凡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澜名岩，工花卉翎毛；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来，余则从之学画，写草篆，镌图章。加以润笔，交芸备茶酒供客。终日品诗论画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过。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宝之。各有题咏。

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问曰：“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曰“就事论事”。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盖均起凹楞，盖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头，如一朵墨梅覆桌；启盖视之，如菜装于花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边圆盘一只，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随处可摆，移掇也便。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东补西，必整必洁，色取暗淡以免垢迹，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初至萧爽楼中嫌其暗，以白纸糊壁，遂亮。夏月楼下去窗，无阑干，觉空洞无遮拦。芸曰：“有旧竹帘在，何不以帘代栏？”余曰：“如何？”芸曰：“用竹数根黝黑色，一竖一横留出走路。截半帘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既可遮拦饰观，又不费钱。”此就事论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

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画家

周作人

可惜我并非画家，

不能将一枝毛笔，

写出许多情景。——

两个赤脚的小儿，

立在溪边滩上，

打架完了，

还同筑烂泥的小堰。

车外整天的秋雨，

靠窗望见许多圆笠，——

男的女的都在水田里，

赶忙着分种碧绿的稻秧。

小胡同口

放着一副菜担，——

满担是青的红的萝卜，

白的菜，紫的茄子；

卖菜的人立着慢慢的叫卖。

初寒的早晨，

马路旁边，靠着沟口，

一个黄衣服蓬头的人，

坐着睡觉，——

屈了身子，几乎叠作两折。

看他背后的曲线，

历历的显出生活的困倦。

这种种平凡的真实印象，

永久鲜明的留在心上；

可惜我并非画家，

不能用这枝毛笔，

将他明白写出。

新教师的第一堂课

[日本]田山花袋

夏丏尊译

在将要上课的时间以前，校长把学生召集到第一教室里，立在讲桌旁介绍新教员给学生：

“这回新请了这位×先生到学校里来教你们的课。×先生是××地方人，中学校出身。这个很好的先生，大家要好好地听从了学习啊！”

学生们见先生立在校长旁边微低了头，红着脸，颇有些难以为情的样子。大家只是静听校长的介绍辞。

下一点钟，新先生就在第三教室的教桌前面出现了。教室中很整齐地排坐着十二三岁的高级部学生，正在嘁嘁喳喳地说着什么，等先生进来，就一起把眼光移到他的身上，寂然无声了。

新先生走到教桌旁，坐下椅子去，脸孔仍是红红的。他带着一册读本，在桌上俯了头只管把书翻来翻去。

讲台下这里那里地发出微细的说话声。

教室门上的玻璃因尘埃已呈灰色，太阳黄黄地射着，喜鹊在门外反复啭叫，笨重的车声轧轧传来。

贴邻的教室里开始传出女教员的细而且尖的声音。

过了一会，新先生似乎已起了决心，把头抬起了。他那头发蓬松，阔额浓眉的脸孔上似乎现出着一种努力。

“从第几课起？”

这声音全教室的学生都听见。

“从第几课起？”他反复着说，“教到什么地方了？”

他这样说时，红色已从脸上褪去了。

回答声这里那里地起来。他依了学生的话把读本的某一页翻开。这时初上讲台的苦痛好像已大部消去。“反正已非教书不可，除了在这上努力以外更无别法，人家怎样说，怎样想，哪里管得许多。”他这样思忖，心里宽松起来了。

“那么，就从此开始吧。”

新先生开始把第六课来读。

学生听到快速而流畅的声音，比起那个前任老年教师的低微得像蜂叫的毫无活气的读音来，差得很远。可是那声音毕竟太快，学生们的耳朵里有许多来不及留住。学生们不看书，只管看着先生。

“怎样？听得懂吗？”

“请读得慢些。”

许多声音从许多地方起来。第二次读的时候，他注意了慢慢地读。

“怎样？这样读可懂得吗？”他露出了笑容，毫不生疏地说。

“先生！这回懂得了。”

“再比这快些也不要紧。”

学生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

“从前的先生读几次？两次？三次？”

“两次。”

“读两次。”

这样的回答声纷纷地起来。

“那么已经可以了。”他因学生天真烂漫的光景引起了兴致。“可是，第一次读得太快了，再补读一次吧。请大家好好地听着。”

这次读得更明白，不快也不慢。

他叫会读的学生举手，叫坐在前列的白面可爱的孩子试读。学生有会读的，也有不会读的。他把文章中的难字摘写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叫学生懂。遇到较难的字，特别圈点，在旁边给加上注音符号。初上讲台的痛苦不知不觉消除得如拭去一样，“只要干，就干得来”，他心中涌起了这样的快感。

时间已到，钟声响了。

词四首

李煜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丛书集成凡例

一、本书集古今丛书之大成，故定名为丛书集成。

二、我国丛书号称数干部；惟个人诗文集居其半，而内容割裂琐碎，实际不合丛书体例者，又居其余之半。其名实相符者，不过数百部。兹就此数百部中，选其最有价值者百部为初编。

三、初编丛书百部之选择标准，以实用与罕见为主；前者为适应需要，后者为流传孤本。

四、所选丛书，至清刊为止，民国新刊从阙。

五、所选丛书百部，内容约六千种，二万七千余卷。其一书分见数丛书者，则汰其重复，实存约四千一百种，约二万卷。

六、一书分见丛书中，详略不一者，取最足之本；其同属足本，无校注者取最前出之本，有校注者取最后出之本。名同而实异者两存之。

七、各书一律断句，以便读者。

八、排印方式以经济实用为主要条件，仿《万有文库》之式，以五号字为主，其有不宜排印者则改为影印。

九、各书篇幅多寡悬殊，本丛书排印时，就可能范围以一书自成一册为原则。其篇幅过巨者，分装各册从厚，以期一书所占册数不致过多。其篇幅过小者，装册从薄，以期一册所容种数不致过多。

十、各书顺序，按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可与《万有文库》合并陈列。

十一、本书另编左列[32]各种目录，以便检查：

1.按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排列者；

2.按书名首字及以下各字顺序排列者；

3.按各书编撰者姓名各字顺序排列者。

十二、原刻丛书百部计八千余册，占地甚多，取携检阅，均感不便；今整理排印为袖珍本，计四千册，占地不及原刻本八分之一，且有整齐划一之观。

图画

蔡元培

吾人视觉之所得，皆面也；赖肤觉之助，而后见为体。建筑、雕刻，体面互见之美术也。其有舍体而取面，而于面之中仍含有体之感觉者，为图画。

体之感觉何自起？曰起于远近之比例、明暗之掩映。西人更益以绘影、写光之法，而景状益近于自然。

图画之内容：曰人，曰动物，曰植物，曰宫室，曰山水，曰宗教，曰历史，曰风俗。既视建筑、雕刻为繁复，而又含有音乐及诗歌之意味，故感人尤深。

图画之设色者用水彩，中外所同也；而西人更有油画，始于“文艺中兴”时代之意大利，迄今盛行，其不设色者，曰水墨，以墨笔为浓淡之烘染者也；曰白描，以细笔钩勒形廓者也。不设色之画，其感人也，纯以形式及笔势；设色之画，其感人也，于形式、笔势以外，兼用激刺。

中国画家自临摹旧作入手；西洋画家自描写实物入手。故中国之画，自肖像而外，多以意构；虽名山水之图，亦多以记忆所得者为之。西人之画，则人物必有概范，山水必有实景；虽理想派之作，亦先有所本，乃增损而润色之。

中国之画，与书法为缘，而多含文学之趣味；西人之画，与建筑、雕刻为缘，而佐以科学之观察、哲学之思想。故中国之画以气韵胜，善画者多工书而能诗；西人之画以技能及义蕴胜，善画者或兼建筑、图画二术，而图画之发达常与科学及哲学相随焉。中国之图画术，托始于虞、夏，备于唐而极盛于宋；其后为之者较少，而名家亦复辈出。西洋之图画术，托始于希腊，发展于十四、十五世纪，极盛于十六世纪。近三世纪，则学校大备，画人伙颐；而标新领异之才亦时出于其间焉。

关于《国文百八课》

夏丏尊　叶圣陶

这是一部侧重文章形式的书，所选取的文章虽也顾到内容的纯正和性质的变化，但文章的处置全从形式上着眼。

依我们的信念，国文科和别的学科性质不同，除了文法、修辞等部分以外，是拿不出独立固定的材料来的。凡是在白纸上写着黑字的东西，当作文章来阅读、来玩索的时候，什么都是国文科的工作，否则不是。一篇《项羽本纪》是历史科的材料，要当作文章去求理解，去学习章句间的法则的时候，才算是国文科的工作。所以在国文科里读《项羽本纪》，所当着眼的不应只是故事的开端、发展和结局，应是生字难句的理解和文章方法的摄取。读英文的人，如果读了《龟兔竞走》，只记得兔怎样自负，龟怎样努力，结果兔怎样失败，龟怎样胜利等等的故事的内容，而不记得那课文章里的生字、难句，以及向来所未碰到过的文章上的某种方式，那么他等于在听人讲龟兔竞走的故事，并不在学习英文。故事是听不完的，学习英文才是目的，不论国文、英文，凡是学习语言文字如不着眼于形式方面，只在内容上去寻求，结果是劳力多而收获少。竟有许多青年在学校里学过好几年国文，而文章还写不通的。其原因也许就在学习未得要领。他们每日在教室里对着书或油印的文选，听老师讲故事，故事是记得了，而对于那表现故事的方法仍旧茫然，难怪他们表现能力缺乏了。

因此，我们主张把学习国文的目标侧重在形式的讨究，同时主张把材料的范围放宽，洋洋洒洒的富有情趣的材料固然选取，零星的便笺、一条一条的章则、朴实干燥的科学的记述等也选取。

本书在编辑上自信是极认真的，仅仅每课文话话题的写定，就费去了不少的时间。本书预定一百零八课，每课各说述文章上的一个项目。哪些项目需要，哪些项目可略，颇费推敲。至于前后的排列，也大费过心思。

文话的话题决定以后，次之是选文了。文章是多方面的东西，一篇文章可从种种视角来看，也可应用在种种的目标上。例如朱自清的《背影》可以作“随笔”的例，可以作“抒情”的例，可以作“叙述”的例，也可以作“第一人称的立脚点”的例，此外如果和别篇比较对照起来，还可定出各种各样的目标来处置这篇文章。（如和文言文对照起来，就成语体文的例等等。）我们预定的文话项目有一百零八个，就代表着文章知识的一百零八个方面。选文每课两篇，共计二百一十六篇。要把每一篇选文用各种各样的视角去看，使排列成一个系统，既要适合又要有变化，这是一件难得讨好的事，我们在这点上颇费了不少的苦心。

最感麻烦的是文法、修辞的例句的搜集。关于文法和修辞的每一法则，如果凭空造例，或随举前人的文句为例，是很容易的，可是要在限定的几篇选文中去找寻，却比较费事了。我们为了找寻例句，记忆翻检，费尽工夫，非不得已，不自己造句或随取前人文句。

选古今现成的文章作教材，这虽已成习惯，其实并不一定是好方法，尤其是对于初中程度的学生。现代的青年有现代青年的生活，古人所写的文章内容形式固然不合现代青年的需要，就是现代作家所写的文章，写作时也并非以给青年读为目的，何尝能合乎一般青年的需要呢？最理想的方法是依照青年的需要，从青年生活上取题材，分门别类地写出许多文章来，代替选文。

我们多年以来，也曾抱有这种理想。这次编辑本书，一时曾思把这理想实现，终于因为下面所说的两个原因中止了。第一，叫青年只读我们一二人的写作，究竟嫌太单调。第二，学习国文的目的，一部分在练习写作，一部分在养成阅读各种文字的能力。一个青年将来必将和各种各样的文字接触，如果只顾到目前情形的适合，对于他们的将来也许是不利的。犹之口味，他们目前虽只配吃甜，将来难免要碰到酸的、苦的、辣的东西。预先把甜、酸、苦、辣都叫他们尝尝，也是合乎教育的意义的事。

说虽如此，我们总觉得现成的文章不适合于青年学生。现在已是飞机炸弹的时代了，从《三国志演义》里选出单刀匹马的战争故事叫青年来读，固然不对劲；青年是活泼的，叫他们读现代中年人或老年人所写的感伤的文字，也同样不合理。

初中国文科的讲读材料是值得研究的大问题。本书虽因上面所举的两个原因，仍依向来旧习惯，选用古今现成的文章，但自己并不满意。

前面讲过，本书是侧重文章形式的，从形式上着眼去处置现成的文章，也许可将内容不适合的毛病减却许多。时下颇有好几种国文课本是以内容分类的。把内容相类似的古今现成文章几篇合成一组，题材关于家庭的合在一处，题材关于爱国的合在一处。这种办法，一方面侵犯了公民科的范围，一方面失去了国文科的立场，我们未敢赞同。

本书每课附有修辞法或文法。修辞法和文法在中国还是新成立的。

修辞法在中国自古就有不少零碎的宝贵遗产，近来有人依靠外国的著作，重新作系统的演述，其中最完整的有陈望道先生的《修辞学发凡》。这是近年来的好书。有了这部书，修辞法上的问题差不多都已头头是道地解决了。我们依据的就是这部书。

至于文法，名著《马氏文通》只是关于文言的，本身也尚有许多可议的地方。白话文法虽也有几个人写过，差不多都是外国文法的改装，不能用来说明中国语言的一切构造。文法一科，可以说尚是有待开垦的荒地，尤其是关于白话方面的。朋友之中，颇有从各部分研究，发见某一类词的某一法则，或某一类句式的构造的新说明的。我们也曾努力于此，偶然有所发见。这些发见都是部分的，离开系统地建设尚远。

本书介绍文法，大体仍沿用马氏及时下文法书的系统，对于部分如有较好的新说者，在不破坏现在的系统条件之下，尽量改用新说（如第一册关于叙述句和说明句的讨论，关于句的成分的排列法的讨论等）。在此青黄不接的时代，我们觉得除此更无妥当的方法了。

本书问世以来，颇得好评。至于缺点，当然难免，我们自己发觉的缺点有一端就是太严整、太系统化了些。本书所采的是直进的编制法，步骤的完密是其长处，平板是其毛病。例如把文章分成记述、叙述、说明、议论四种体裁，按次排列。在有些重视变化兴味的人看来，会觉得平板吧。

但本书是彻头彻尾采取“文章学”的系统的，不愿为了变化兴味自乱其步骤。为补救平板计，也曾于可能的范围内力求变化。例如第三册里所列的大半虽为说明文的材料，但着眼的方面却各自不同。

我们以为杂乱地把文章选给学生读，不论目的何在，是从来国文科教学的大毛病。文章是读不完的，与其漫然地瞎读，究不如定了目标来读。本书每课有一目标。为求目标与目标间的系统完整，有时把变化兴味牺牲亦所不惜。所望使用者一方面认识本书的长处，一方面在可能的时候设法弥补本书的短处。（如临时提供别的新材料等。）

拉杂写了许多话，一部分是我们对于中学国文科教学的私见，想提出来和教学者商量的；一部分是本书编辑上的甘苦之谈。无论做什么事，做的人自己最明白，所谓“冷暖自知”之境者就是。编书的人把关于编书的情形以及书的长处短处，供状似地告诉给读者听，应该是有意义的事，尤其是有多数人使用的教本之类的书。

[1]文言体：文言文。——编者注

[2]语体文：以通行的口语写成的文章，又称白话文。——编者注

[3]见本书附录。

[4]见本书附录。

[5]参见本书第十八讲。

[6]见本书附录。

[7]见本书附录。

[8]用器画：器械制图，器械画，几何画。——编者注

[9]自在画：素描、水彩画、油画、图案画。——编者注

[10]见本书附录。

[11]见本书附录。

[12]见本书附录。

[13]这四首七言绝句是《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山中答俗人》《早发白帝城》《望天门山》。

[14]见本书附录。

[15]见本书附录。

[16]见本书附录。

[17]见本书附录。

[18]参见本书第十讲。

[19]理信：方言，道理。——编者注

[20]参见本书第四十三讲。

[21]参见本书附录。

[22]参见本书第五讲。

[23]参见本书附录。

[24]参见本书附录。

[25]参见本书附录。

[26]参见本书附录。

[27]参见本书附录。

[28]参见本书第十五讲。

[29]参见本书第四十讲。

[30]逻辑学。

[31]形式逻辑。

[32]原为直排本，故称“左列”。意为“下列”。

版权信息

文心/夏丏尊，叶圣陶著.—北京：开明出版社，2017.6

ISBN 978-7-5131-3299-2

Ⅰ.①文…　Ⅱ.①夏……②叶…　Ⅲ.①汉语-文体论　Ⅳ.①H1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1577号

责任编辑：卓玥

装帧设计：壹诺设计

特约编辑：吕征　蒋科兰

书名：文心

出版人：陈滨滨

出版：开明出版社

（北京市海淀区西三环北路25号邮编100089）

经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北京美图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889mm×1194mm　1/32

印张：8.5

字数：188千字

版次：2017年9月第一版

印次：2017年9月第一次印刷

定价：48.00

印刷、装订质量问题，出版社负责调换。联系电话：（010）88817647

目录

版权信息

序一

序二

一 “忽然做了大人与古人了”

二 方块字

三 题目与内容

四 一封信

五 小小的书柜

六 知与情意

七 日记

八 诗

九 《文章病院》

十 印象

十一 辞的认识

十二 戏剧

十三 触发

十四 书声

十五 读古书的小风波

十六 现代的习字

十七 语汇与语感

十八 左右逢源

十九 “还想读不用文字写的书”

廿 小说与叙事文

廿一 语调

廿二 两首《菩萨蛮》

廿三 新体诗

廿四 推敲

廿五 读书笔记

廿六 修辞一席话

廿七 文章的组织

廿八 关于文学史

廿九 习作创作与应用

卅 鉴赏座谈会

卅一 风格的研究

卅二 最后一课

序一

这部《文心》是用故事的体裁来写关于国文的全体知识。每种知识大约占了一个题目。每个题目都找出一个最便于衬托的场面来，将个人和社会的大小时事穿插进去，关联地写出来。通体都把关于国文的抽象的知识和青年日常可以遇到的具体的事情熔成了一片。写得又生动，又周到，又都深入浅出。的确是一部好书。

这部好书是丏尊和圣陶两位先生特为中学生诸君运用他们多年教导中学国文的经验写成的。什么事应该说以及怎样说才好懂，都很细心地注意到，很合中学生诸君的脾胃。我想中学生得到此书，一定好像逢着什么佳节得到亲眷特为自己备办的难得的盛馔。

这里罗列的都是极新鲜的极卫生的吃食。青年诸君可以放心享用，不至于会发生食古不化等病痛。假使有一向胃口不好的也可借此开胃。

以前也曾有过用“文心”这两个字做书名的书，叫作《文心雕龙》，那是千把年前的刘勰作的，也是一部讲全体国文知识的书，也许在子渊的旧书箱里还可以找得着。但是你们如果找来放在自己的书架上，枚叔看见，一定又要来一句“了不得”。我家里也藏着版子不同的好几部，从未拿给还在中学读书的两个女儿看。

世界总是一天一天地进步起来，好像你们总是一天一天地大起来进步起来一样。即就国文的知识来说，我们做中学生的时候所受的，不是一些繁繁碎碎、像从字纸簏里倒出来的知识，就是整部的《诗经》《书经》《易经》《礼记》，从陈年老书箱里搬出来，教我们读了做圣贤的。哪里有这样平易近人而又极有系统的书？即使找出几本古人写的，例如《文心雕龙》吧，也是古人说古文的。有些我们急于要晓得的，他们都还不曾想到。就像这部《文心》里面说的文法之类，那位作《文心雕龙》的刘勰就连梦里也还未曾梦见呢。

我们应谢谢丏尊、圣陶两位先生，替青年们打算，把现在最进步的知识都苦心孤诣地收集了起来，又平易地写出来，使我们青年也有机会接近它。

陈望道

一九三四年五月四日

序二

记得在中学校的时候，偶然买到一部《姜园课蒙草》、一部彪蒙书室的《论说入门》，非常高兴。因为这两部书都指示写作的方法。那时的国文教师对我们帮助很少，大家只茫然地读，茫然地写；有了指点方法的书，仿佛夜行有了电棒。后来才知道那两部书并不怎样高明，可是当时确得了些好处。——论读法的著作却不曾见，便吃亏不少。按照老看法，这类书至多只能指示童蒙，不登大雅。所以真配写的人都不肯写；流行的很少像样的，童蒙也就难得到实惠。

新文学运动以来，这一关总算打破了。作法读法的书多起来了；大家也看重起来了。自然真好的还是少，因为这些新书——尤其是论作法的——往往泛而不切；假如那些旧的是饾饤琐屑、束缚性灵，这些新的又未免太无边际、大而化之了——这当然也难收实效的。再说论到读法的也太少；作法的偏畸的发展，容易使年轻人误解，以为只要晓得些作法就成，用不着多读别的书。这实在不是正路。

丏尊、圣陶写下《文心》这本“读写的故事”，确是一件功德。书中将读法与作法打成一片，而又能就近取譬，切实易行。不但指点方法，并且着重训练；徒法不能自行，没有训练，怎么好的方法也是白说。书中将教与学也打成一片，师生亲切的合作才可达到教学的目的。这些年颇出了些中学教学法的书，有一两本确是积多年的经验与思考而成。但往往失之琐碎，又侧重督责一面，与本书不同。本书里的国文教师王先生不但认真，而且亲切。他那慈祥和蔼的态度，教学生不由地勤奋起来，彼此亲亲热热地讨论着，没有一些浮嚣之气。这也许稍稍理想化一点，但并非不可能的。所以这本书不独是中学生的书，也是中学教师的书。再则本书是一篇故事，故事的穿插，一些不缺少；自然比那些论文式纲举目张的著作容易教人记住——换句话说，收效自然大些。至少在这一点上，这是一部空前的书。丏尊、圣陶都做过多少年的教师，他们都是能感化学生的教师，所以才写得出这样的书。丏尊与刘薰宇先生合写过《文章作法》，圣陶写过《作文论》。这两种在同类的著作里是出色的，但现在这一种却是它们的新发展。

自己也在中学里教过五年国文，觉得有三种大困难。第一，无论是读是作，学生不容易感到实际的需要。第二，读的方面，往往只注重思想的获得而忽略语汇的扩展、字句的修饰、篇章的组织、声调的变化等。第三，作的方面，总想创作，又急于发表。不感到实际的需要，读和作都只是为人，都只是奉行功令，自然免不了敷衍、游戏。只注重思想而忽略训练，所获得的思想必是浮光掠影。因为思想也就存在语汇、字句、篇章、声调里；中学生读书而只取其思想，那便是将书里的话用他们自己原有的语汇等等重记下来，一定是相去很远的变形。这种变形必失去原来思想的精彩而只存其轮廓，没有什么用处。总想创作，最容易浮夸、失望；没有忍耐而求近功，实在是苟且的心理。本书对于这三件都已见到；除读的一面引起学生实际的需要，还是暂无办法外（第一章，周枚叔论编中学国文教本之不易），其余都结实地分析、讨论，有了补救的路子（如第三章论作文“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第九章朱志青论文病，第十四章王先生论读文声调，第十七章论“语汇与语感”，第十九章论“习作创作与应用”）。此外，本书中的议论也大都正而不奇，平而不倚，无畸新畸旧之嫌，最宜于年轻人。譬如第十四章论读文声调，第十六章论“现代的习字”，乍看仿佛复古，细想便知这两件事实在是基本的训练，不当废而不讲。又如第十五章论无别择地迷恋古书之非，也是应有之论，以免学生钻入牛角尖里去。

最后想说说关于本书的故事。本书写了三分之二的时候，丏尊、圣陶做了儿女亲家。他们俩决定将本书送给孩子们做礼物。丏尊的令嫒满姑娘，圣陶的令郎小墨君，都和我相识；满更是我亲眼看见长大的。孩子都是好孩子，这才配得上这件好礼物。我这篇序也就算两个小朋友的订婚纪念吧。

朱自清

二十三年五月十七日，北平清华园

一　“忽然做了大人与古人了”

正午十二时的下课钟才打过，H市第一中学校门口涌出许多回家吃午饭去的通学生。女生的华丽的纸伞，男生的雪白的制服，使初秋正午的阳光闪耀得愈见明亮。本来行人不多的街道突然就热闹起来。

“从今天起，我们是初中一年生了。上午三堂功课，英文仍是从头学起，算学还是加减乘除四则，都没有什么。只有国文和我们在高小时大不同了，你觉得怎样？”周乐华由大街转入小巷，对同走的张大文说。

“我也觉得国文有些繁难。这恐怕不但我们如此，方才王先生发文选的时候，全班的人看了似乎都皱着眉头呢。”

“这难怪他们。我和你在高小时对于国文一科总算是用功的，先生称赞我们俩在全班中理解力最好，尚且觉得够不上程度。”

“今天发出来的两篇文选，说叫我们预先自习。我方才约略看了几处，不懂的地方正多哩。你或者比我能多懂些吧。”

“哪里哪里。反正今天是星期一，王先生方才叫我们在星期三以前把那篇白话体的《秋夜》先预备好，还有一天半工夫呢。我回去慢慢地预备，真有不懂的地方，只好去问父亲了。”

“你有父亲可问，真是幸福。我……”失了父亲的大文不禁把话咽住了。

“我的父亲与你的父亲有什么两样？你不是可以常到我家里去，请我父亲指导吗？今晚就去吧，我们一同先来预备第一篇，好不好？——呀，已到了你家门口了。我吃了饭就来找你一同上课去。下午第一课是图画吗？”乐华安慰了大文，急步走向自己家里去。

周乐华与张大文是姨表兄弟，两人都是十四岁。周乐华家居离H市五十里的S镇，父亲周枚叔是个中学教师，曾在好几个中学校里担任过国文课。新近因为厌弃教师生涯，就在H市某银行里担任文牍的职务。

暑假前乐华在S镇高小毕业了，枚叔因为乡间没有中学，自己又在银行里服务，不能兼顾S镇的家，就将全家移居H市，令乐华投考第一中学初中部。张大文原是H市人，自幼丧父，他的母亲因他身体瘦弱，初小毕业后，即依从医生的劝告和亲戚间的商议，令他转入乡间的S镇小学校去住读，只在年假暑假回到H市来。乡居两年，大文在高小毕业了，身体也大好了，便留在H市与乐华同入第一中学。两人既是亲戚，两年以来又同班同学，情谊真同兄弟一样。

下午课毕后，乐华与大文去作课外运动。广阔的运动场，各种各样的运动器具，比较乡间高小的几乎有天渊之差。两人汗淋淋地携了书包走出校门，已是将晚的时候了。

乐华走到家里，见父亲早已从银行里回来了。檐下摆好了吃饭桌凳。母亲正在厨下，将要搬出碗盏来。

“今天上了几班课？程度够得上吗？好好地用功啊！”吃饭时，枚叔很关心地问乐华。

“别的还好，只是国文有些难。”

“大概是文言文吧，你们在小学里是只读白话文的。”

“不但文言文难懂，白话文也和从前的样子不同。今天先生发了两篇文选，一篇白话的，一篇文言的。白话的一篇是鲁迅的《秋夜》，文言的那篇叫作《登泰山记》，是姚……做的。”

“姚鼐的吧。这个‘鼐’字你不认识吧？姚鼐，安徽人，是前清有名的文章家。”

“先生交代在星期三以前要把这两篇文章预备好呢。”

“吃了饭好好去预备吧。不懂的地方可问爸爸，现在不比从前了。从前爸爸不和你在一起，自修时没有人可问。”乐华的母亲从旁加进来说。

“我也许无法指导呢。”枚叔苦笑。

“为什么？你不是做过多年的国文教师的吗？”乐华的母亲问。乐华也张大了眼睛惊讶地对着父亲。

“惟其做过多年的国文教师，所以这样说。一个孩子从小学升入中学，课程中最成问题的是国文。这理由说来很长，且待有机会时再说吧。”枚叔一壁[1]说，一壁用牙签剔牙。

乐华愈加疑惑。恰好大文如约来了。天色已昏暗，乐华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捻亮了电灯，叫大文进去一同预习。枚叔独自在庭间闲步，若有所想。

两人先取出《秋夜》来看，一行一行地默读下去，遇到不曾见过的字，用铅笔记出，就《学生字典》逐一查检，生字查明了，再全体通读，仍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地方。

“‘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你懂得吗？为什么要这样说？”大文问乐华。

“不懂，不懂。下面还有呢，‘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天空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不懂，不懂。字是个个认识的，连结起来竟会看不明白，怎样好啊！”乐华皱起眉头埋头再细细默读。

这当儿枚叔踱进小书房来。

“你们看不懂《秋夜》吧。”

“难懂，简直不懂。”乐华和大文差不多齐声说，同时现出请求讲解的眼色。

“不懂是应该的。”枚叔笑着说。

“为什么学校要叫我们读不懂的文章呢？我们在高小读的国语课本，都是能懂的。”大文说。

“让我来告诉你们，”枚叔坐下在椅子上说。“你们在小学里所读的国语课本，是按照你们的程度，专为你们编的。现在中学里，先生所教的是选文，所选的是世间比较有名的文章。或是现在的人作的，如鲁迅的《秋夜》，或是古时的人做的，如姚鼐的《登泰山记》。这些文章本来不为你们写作的，是他们写述自己的经验的东西。你们年纪这样小，经验又少，当然看了难懂了。”

“那么为什么没有人替我们中学生编国文课本呢？”乐华不平地说。

“照理原应该有人来按了年龄程度替你们特地编的，可是这事情并不容易。我从前在中学校教国文的时候，也曾想约了朋友另编一部中学国文教本。后来终于因为生活不安定，没有成功。你们也许不知道，现在中学以上的教师，位置是很不安定的，这学期这里，下学期那里，要想在一处安心教书，颇不容易。你们的国文教师是王仰之先生吧？他是我的老朋友，是一位很好的教师。他这学期教你们，也许下学期就不教你们了。中学校国文科至今还没有适当的课本，教师生活的不安定也是一个大原因。”枚叔说到这里，似乎感慨无限，聪明的乐华和大文从枚叔的言语中就窥见了他所以抛弃教师生活的原因。

“你们在中学里就学，全要靠自己用功了。因为教师流转不定，无论哪一科，教师都是不能负责到底的。”枚叔继续说。

“叫我们对于国文科怎样用功啊！既难懂，又没趣味。”大文说。

“慢慢地来。你们是小孩，是现代人，所读的却是记着大人或古人的经验的文章。照理，大人的经验要大人才会真切地理解，古人的经验要古人才会真切地明白。你们非从文章中收得经验，学到大人或古人的经验程度不可。”

“叫我们忽然变成大人、变成古人吗？哈哈！”乐华和大文不觉笑起来了。

“现在的情形，老实说是这样。你们还算好呢，从前的人像你们的年龄，还在私塾里一味读‘四书五经’，不但硬要他们做大人古人，还要强迫他们做圣人贤人呢，哈哈！”

“哈哈！”乐华和大文跟着又笑了。

“你们笑什么？”乐华的母亲听见笑声，到房门口来窥看。“外面很凉呢，大家快到外面来，不要挤在一间小房间里。”

于是大家出去，一齐坐在庭心。这时月亮尚未出来，星儿在空中闪烁着。枚叔仰视天空，对乐华和大文说：

“你们不是正在读鲁迅的《秋夜》吗？现在正是秋夜呢。你看，星儿不是在䀹眼吗？天不是很蓝吗？现在尚是初秋，一到晚秋，天气愈清，天空看去还要高，有时竟会高得奇怪，还要蓝，有时真是非常之蓝。”

乐华和大文点头，如有所悟。

“鲁迅所写的是晚秋的夜，所以文中表现出萧瑟的寒意、凋落的枣树、枯萎了的花草、避冷就火的小虫，都是那时候实在的景物。他对着这些景物，把自己的感想织进去，就成了那篇文章。景物是外面的经验，对于景物的感想是内部的经验。晚秋夜间的经验，你们是有了的，可是因为平常不大留意，在心里印得不深。至于对于景物的感想，那是各人各异的，小孩子所感到的当然不及大人的复杂，即同是大人，普通人所感到的当然不及诗人文人的深刻。你们方才说看不懂鲁迅的《秋夜》，就是经验未到鲁迅的程度的缘故。”

“爸爸，好像比刚才懂了许多了呢。——大文，我们再去预习吧，看还有什么地方不懂的。”乐华拉了大文，再到小书房里去。

两人热心地再看《秋夜》，一节一节地读去，觉得比先前已懂得不少，从前经历过的晚秋夜间的景物也一一浮现在眼前，文中有许多话，差不多就是自己所想说而说不出的。两人都暗暗地感到一种愉快。

“秋夜读《秋夜》”

“已经看懂了没有？”枚叔又踱进书房来。

“大概懂得了。——嗄，大文。”乐华一壁回答，一壁征求大文的同意。

“这一节恐怕你们还未必懂吧。”枚叔指着《秋夜》中的一节读道：“‘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这一节恐怕看不懂吧。”

“真的，不懂得。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自己笑了会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四周的空气也会应和着笑？”乐华问。大文也抬起头来注视枚叔。

“我方才曾把经验分为两种，一种是外面的经验，一种是内部的经验。外面的经验是景物的状况，内部的经验是作文说话的人对于景物的感想。譬如说天上的星在闪烁，这是景物，是外面的经验，说星在䀹冷眼，这是作文说话的人对于星的感想，是内部的经验。外面的经验是差不多人人共同的，最容易明白。内面的经验却各人不同。如果和外面的经验合在一处的时候，比较还容易懂得。像这节，全然是写作者那时个人的心境的，是纯粹的内部的经验。我们除了说作者自己觉得如此以外，别无什么可解释的了。”

“那么，爸爸也不懂？”乐华惊问。

“也许比你们多懂得一些。真能够懂的怕只有作者鲁迅自己了。但是鲁迅虽能真懂，却也无法解释给你们听哩。”

才在预习中感到兴趣的乐华与大文，听了枚叔的这番话，好像头上浇了冷水，都现出没趣味的神情。

“这是无可如何的事。诗词之中，这种情形更多，你们将来读诗词会时时碰到这种境界的。你们还是孩子，今后所读的文字却都是现成的东西，不是现代的大人作的，就是古代的大人作的。他们不但是大人而且都是文人，他们只写自己的内外经验，并不预先想给你们读的。你们能懂得多少，就懂多少，从文字里去收得经验，学习经验的方法。你们不久就要成大人了，趁早把思考力、想象力练习到水平线的程度，将来才不至于落伍。”枚叔说了就拔步走出去了。

大文在乐华的小书房中又坐了一会才回去。乐华送他出门时，笑着说：

“我们忽然做了大人与古人了！”

二　方块字

星期三下午接连是两堂国文课。王先生讲解选文采取学生自动的方式，自己只处于指导的地位。先叫一个学生朗读一节，再令别一个学生解释。一节一节地读去讲去，遇有可以发挥的地方，他随时提出问题，叫学生们自由回答，或指名叫某一个学生回答，最后又自己加以补充。全课堂的空气非常活泼紧张。

乐华与大文坐在最后的一排。他们已把《秋夜》与《登泰山记》好好地预习过了，什么都回答得出。因为怕过于在人前夸耀自已，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静听同学们的讲读和先生的补充，遇到全课堂无人能回答时，才起来说话。在这两堂课中，乐华与大文各得到两三次开口的机会，王先生都赞许说“讲得不错”。全堂的同学时时把眼光注射到他们身上。

在乐华与大文看来，同学们的讲解有的似是而非，有的简直错误得可笑。最可注意的是王先生的补充了。乐华把王先生所补充的话择要记录在笔记册上。他所记的如下：

大文也有所记，两人彼此交换了看，把重要的互相补充，彼此所记的条数就多了。王先生教授时，很注意于文言与白话的比较，他说：

“诸君第一次读文言文，一定会感到许多困难。但是不要怕，普通的文言文并不难。文言和白话的区别只有两点，一是用字的多少，一是关系词的不同。例如，《登泰山记》是文言，开端的‘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如果用白话来说，就是‘泰山的南面，汶水向西流着’，白话的字数比文言多了几个。在文言中，一个‘阳’字可作‘南面’解，‘西流’二字可作‘向西流着’解，在白话文中却不行。又如‘之’字，在白话文用‘的’，这是关系词的不同。诸君初学文言，须就这两点上好好注意。”

随后王先生就从《登泰山记》中摘出句子来。自己用白话翻译几句给学生听，再一一叫学生翻译。在这时，乐华知道了许多文言、白话用字上的区别。知道“者”就是“的”，“皆”就是“都”，“其”就是“他的”，“也”就是“是”，“若”就是“像”等等。

一篇《登泰山记》由全体学生用白话一句句翻译过以后，王先生又突然提出一个问题来：

“《登泰山记》中说，‘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烛’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蜡烛的‘烛’。”一个学生起来说。

“蜡烛？”王先生摇着头，“谁能改用别的话来解释？”

“方才听先生讲过，‘烛’是‘照’的意义。”另一个说。

“是的，我曾这样说，‘烛’字作‘照’的意义解。但是为什么作这样解释呢？有人能说吗？”

全课堂的眼光都集注于乐华和大文两人。大文用臂弯推动乐华，意思是叫他回答。

“因为烛会发光，所以可作‘照’字解。——这是爸爸教我的。”同学们太注意乐华了，使他很不好意思，他便把责任推到自己的父亲身上去。

“对了，‘烛’字本来是名词，在这里用作动词了。诸君在高小已经知道词的分类，你们入学试验的时候，我曾出过关于文法的题目，大家都还答得不错，词的种类和性质，想来大家已明白了。谁来说一遍看！”

“名词，代名词，动词，——动词之中有自动与他动二种——形容词，副词，接续词，介词，助词，还有感叹词。”一个学生很熟地背出文法上品词的名称来。

“不错，有这许多词。”王先生随在黑板上写一个“梦”字，问道：“‘梦’字是什么词？”

“是名词。”一个学生回答。

王先生又把《秋夜》里的“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几句话写在黑板上，问道：

“不错，做梦的‘梦’字是名词。下面梦见的‘梦’字是不是名词呢？”

“不是，不是。”许多学生回答。可是没有人能说出那些“梦”字的性质来。

“那些‘梦’字和‘见’字联结，成为动词了。”王先生说，“还有我们称一个人睡着了说话叫‘说梦话’，这‘说梦话’的‘梦’是什么词呢？”

“是形容词。”大文回答。

先生又在黑板的另一角上写了一个“居”字，问：“这是什么词？”

“普通属动词。”一个学生回答。

“那么《登泰山记》中‘半山居雾若带然’的‘居’字呢？是不是动词？”先生问。

“刚才先生说，居雾是‘停着的雾’的意思，那么这‘居’字对于‘雾’字是形容词了。”坐在大文前面的一个学生回答。那个学生名叫朱志青，是和乐华、大文同一自修室的，乐华、大文在同级中最先认识的就是他。

“不错，是形容词。”王先生说到这里，下课钟响了，杂乱的脚步声从左右课堂里发出，先生用手示意，一壁说道：“且慢走，还有几句很要紧的话。——我国文字是方方的一个个的，你们小时候不是认过方块字吗？我国文字没有语尾的变化，真是方块字。什么字什么性质，没有一定，因所处的地位而不同。像方才所举的几个字，都是因了地位而性质变易的。这情形在读文字的时候，要随时留意，尤其是文言文。因为文言文用字比白话文简单，一个字弄不明白，解释就会发生错误的。”

运动场上虽已到处是快活的人声，王先生的课堂里却还没有鞋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直到王先生向学生点头下讲台为止。

乐华对于王先生所说的“方块字”三个字很感到趣味，他不但记起了幼时母亲写给他的红色的小纸片，还得到种种文字上的丰富的暗示。与大文回去的时候，走过一家茶店门口，见招牌上写着“天乐居”三个大字，署名的地方是“知足居士书”，又见茶店间壁的一份人家的墙门头顶有“居之安”三个字凿在砖上，就指着向大文说：

“方才王先生说过‘居’字，恰好这里就有三个‘居’字呢。让我们来辨别辨别看。”

“天乐居的‘居’是名词，居士的‘居’是形容词，居之安的‘居’是动词罗。”大文说得毫无错误。

“想不到一个字有这许多的变化。我们在高小时只知道名词动词等的名目，现在又进了一步了。’

两人一壁走，一壁注意路上所见到的字，不论招牌、里巷名称，以及广告、标语，无一不留心到。你问我答，直到中途分别才止。

三　题目与内容

星期六的第一堂是国文课的作文。许多同学进了中学校，这还是第一次作文。大家怀着“试一试”的好奇心，预备着纸笔，等候王仰之先生出题目。

天气非常好。阳光从窗外的柳条间射进来，在沿窗的桌子上、地板上、同学的肩背上印着琐碎的光影。王先生新修面颊，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旧绸长衫，斜受着外光站在讲台上，望着他就更亲切地感到新秋的爽气。

“诸君且放下手里的笔，”王先生开头说，“这是第一次作文。关于作文，我要和你们谈几句话。现在我问：在怎样的情形之下，我们才提起笔来作文呢？”

“要和别地的亲友通消息，我们就写信，写信便是作文。”一个学生回答。

“有一种意见，要让大众知晓，我们就把它写成文字；这比一个一个去告诉他们便当得多。”

“经历了一件事情，看到了一些东西，要把它记录下来，我们就动手作文。”

“有时我们心里欢喜，有时我们心里愁苦，就想提起笔来写几句；写了之后，欢喜好像更欢喜了，愁苦却似乎减淡了。有一回，我看见亲手种的蔷薇开了花，高兴得很，就写一篇《新开的蔷薇》；再到院子里去看花，觉得格外有味。又有一回，我的姊姊害了病，看她翻来覆去不舒服，我很难过，就写一篇《姊姊病了》；写完之后，心里仿佛觉得松了一点儿。”

王先生望着最后说话的一个学生的脸，眼角里露出欣慰的光，他点头说：“你们说的都不错。在这些情形之下，我们就得提起笔来作文。这样看来，作文是无所谓的玩意儿吗？”

“不是。”全班学生差不多齐声回答。

“是无中生有的文字把戏吗？”

“也不是。”

“那么是什么？”王先生把声音提高一点，眼光摄住每一个学生的注意力。

“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朱志青的口齿很清朗，引得许多同学都对他看。

王先生恐怕有一些学生不很明白朱志青的话，解释道：“他说作文同吃饭、说话、做工一样，是生活中间缺少不来的事情。生活中间包含许多项目，作文也是一个。”

乐华等王先生说罢，就吐露他留住在唇边的答语道：“作文是应付实际需要的一件事情，犹如读书、学算一样。”

王先生满意地说：“志青和乐华都认识得很确当。诸君作文，须永远记着他们的话。作文是生活，而不是生活的点缀。”

停顿了一会儿，王先生继续说：“那么，在并没有实际需要的时候，教大家提起笔来作文，像今天这样，课程表上规定着作文，不是很不自然的可笑的事情吗？”

“这就叫作练习呀！”大文用提醒的声口说。

“不错。要教诸君练习，只好规定一个日期，按期作文。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并不是作文这件事情必须出于被动，而且非在规定的日期作不可的。到某一个时期，诸君的习惯已经养成，大家把作文这件事情混和入自己的生活里头，有实际需要的时候能够自由应付，这个不得已的办法就达到了它的目标了。”

王先生说到这里，回转身去，拿起粉笔来在黑板上写字。许多学生以为这是出题目了，都耸起身子来看。不料他只写了“内容”两个字，便把粉笔放下，又对大家谈话了。

“我们把所要写的东西叫作‘内容’，把标举全篇的名称叫作‘题目’，依自然的顺序，一定先有内容，后有题目。例如，看见了新开的蔷薇，心里有好多欢喜的情意要写出来，才想起《新开的蔷薇》这个题目；看见了姊姊害病，心里有好多愁苦要想发泄，才想起《姊姊病了》这个题目。但是，在练习作文的当儿，却先有题目。诸君看到了题目，然后去搜集内容。这岂非又是颠倒的事情吗？”

全堂学生都不作声，只从似乎微微点头的状态中表示出回答：“不错，的确是颠倒的事情。”

“颠倒诚然颠倒，”王先生接下去说，“只要练习的人能够明白，也就没有害处。练习的人应该知道作文不是遇见了题目，随便花言巧语写几句，就算对付过去了的事情。更应该知道在实际应用上一篇文字的题目往往是完篇之后才取定的；题目的大部分的作用在便于称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关系。这些见解很关重要。懂得这些，作文才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不懂得这些，作文终于是玩意儿、文字把戏罢了。从前有人闲得没事做，取一个题目叫作《太阳晒屁股赋》……”

全堂学生笑起来了。

王先生带着笑继续说：“他居然七搭八缠地写成了一篇。摇头摆脑念起来，声调也很铿锵。这种人简直不懂得作文是怎么一回事，只当它是无谓的游戏。其实，这样的作文还是不会作的好；因为如果习惯了，对于别的事情也这样‘游戏’起来，这个人就没有办法了。然而，从来教人练习作文，用的就是类乎游戏的方法，诸君恐怕不大知道吧？刚才看了几页历史，就教他作《秦始皇论》《汉高祖论》；还没有明白一乡一村的社会组织，却教他作《救国的方针》《富强的根源》。这不但二三十年前，就是现在，好些中学校里还是很通行呢。这些题日，看来好像极正当，可是出给不想作、没有能力作的学生作，就同教他作《太阳晒屁股赋》一样，而且对于他的害处也一样。”

又是一阵轻轻的笑声，笑声中透露出理解的欣快。

“所以，我不预备出这一类的题目给诸君作。本来，出题目可以分做两派。刚才提起的是一派。这是不管练习的人的，要你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例如要你论秦始皇你就得论秦始皇；要你怎么说就得怎么说，例如要你说‘我国之所以贫弱全在鸦片’，你就得说‘我国之所以贫弱全在鸦片’。另外一派就不然，先揣度练习的人对于什么是有话说的、说得来的，才把什么作为题目出给你作。而且这所谓什么只是一个范围，宽广得很，你划出无论哪一角来说都可以。这样，虽然先有题后作文，实则同应付实际需要作了文，末了加上一个题目的差不多；出题目不过引起你的意趣罢了，所写的内容还是你自己原来就有的。我的出题目就属于这一派。”

王先生说到这里，才在黑板上写出两个题目：

《新秋景色》

《写给母校教师的信》

许多学生好像遇见了和蔼的客人，一齐露着笑脸端相这十几个完全了解的字。有小半就拿起笔来抄录。还有几个随口问道：“是不是作两篇？”

王先生一壁掸去衣袖上的粉笔灰，一壁回答道：“不必作两篇，两个题目中拣作一个好了。如果有兴致两个都作，那当然也可以的。——你们且慢抄题目，我还有几句话。对于这两个题目，我揣度诸君是有话说的、说得来的。我们经过了一个炎热的夏季，这十几天来天气逐渐凉快，时令已交初秋，我想大家该有从外界得来的一种感觉，从而想到‘这是初秋了’。请想想看，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的，”一个胖胖的学生说，“我家里种着牵牛花，爬得满墙，白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都有。前一些时，早晨才开的花经太阳光一照就倒下头来了，叶子也软垂垂地没有力气。有一天上午，已经十点钟光景了，我瞥见墙上的牵牛花一朵朵向上张着口，开得好好的。从这上边，我就想到前几天落过几阵雨，我就想到天气转凉了，我就想到‘这是初秋了’。”

“你如果作《新秋景色》这一个题目，你将说些什么呢？”王先生问，声音中间传达出衷心的喜悦。

“我就说牵牛花，”那胖胖的学生不假思索地回答，“牵牛花经得起太阳光照了，这是新秋的景色。”

王先生指着那胖胖的学生对全班学生说：“这是他的文字的内容。这个内容不是他自己原来就有的吗？你们感觉新秋的到来当然未必由于牵牛花，但是一定有各自的感觉；也就是说，各自的文字各自有原来就有的内容，大家拿出来就是了。这是最便利的事情，也是最正当的事情。”

大部分的学生一时沉入于凝想的状态；他们要从他们的储蓄库中检出一些来，写入他们的文字。有好几个分明是立刻检到了，眉目间浮现着得意的神色。

“再来说第二个题目。诸君在小学校里有六年之久，对于小学校里的教师，疏远一点的伯叔还没有这般亲爱。现在诸君离开他们，来到这里，一定时时刻刻想念着他们，有许多的话要告诉他们。不是吗？”

全堂的同学有大半像乐华和大文一样，以前并不在H市的小学校读书，经王先生这么一提，被他勾起了心事，就觉得非立刻写一封信寄去不可。他们用天真的怀恋的眼光望着王先生，仿佛说：“是的，正深切地想念着他们呢！”

一个学生却自言自语道：“明天星期日，我一定要去看看我的屠先生了。这几天下午总想去，只因在运动场上玩得晚了，一直没有去成。”

“你的屠先生就在本市，”王先生说，“所以明天你可以去看他。他们的先生不在这里，而要同先生通达情意，除了写信还有什么办法？现在我要问从别地来的诸君：写一封信寄给你们的先生，是不是你们此刻的实际需要？”

“是的。”大半学生同声回答。

“信的内容是不是你们原来就有的？换一句话说，是不是原来就有许多的话想要告诉你们的先生？”

“是的。”

“那么，我的题目没有出错。题目虽然由我出，你们作文却还是应付真实的生活。”

王先生挺一挺胸，环视全堂一周，又说：“诸君拣定了题目，就在自修的时候动笔。下星期一交给我。作成了最好自己仔细看过，有一句话一个字觉得不妥当就得改，改到无可再改才罢手。这个习惯必须养成。做不论什么事情能够这样认真，成功是很有把握的。”

下了课，乐华和大文并着肩在运动场上散步。乐华问道：“你打算作哪一个题目？”

大文说：“王先生说两个都作也可以，我就打算两个都作。”乐华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拉着大文的手说：“我们作了《新秋景色》交给王先生看。信呢，我同你两个合起来写，写给李先生；写好了先请我的父亲看过，然后发出。李先生看见我们写的信像个样儿，比以前作文有进步，一定很欢喜的。”

大文听了高兴地说：“这很好。你我把要对李先生说的话都说出来，共同讨论；去掉那些不关紧要的，合并那些合得起来的，前后次序也要安排妥帖。只是，誊上信笺去是不是各写一半呢？”

乐华对于大文这带着稚气的问话发笑了。他说：“这当然只须一个人写好了。你的字比我好，你写吧。”

运动场的那一角忽然发出热烈的呼声，原来有六个学生在那里赛跑，十二只脚尖点着地重又腾起。

“快呀！快呀！”大文回头望见了，便情不自禁地喊起来。

四　一封信

当天晚上九点钟，乐华和大文把寄给李先生的信稿拟好了。他们先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然后互相批评，这几句是不用说的，那几句是可以归并到哪里的。批评过后，再商量哪一段应该在前，哪一段应该在后。造句也共同斟酌，由乐华用铅笔记录下来。他们的心思很专一，淡青色的月光充满庭心，有好几种秋虫在那里叫，在他们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当一个拟成一句句子，另一个给他修正了，彼此觉得满意的时候，兴奋的微笑便浮现在两人的脸上。从前在小学校里，有时也共同作文，全级的同学合作一篇文字；可是，他们感到今夜的共同写作，那种趣味是绝端新鲜的。

他们的信稿是这样的：

敬爱的李先生：

我们进第一中学校一个星期了。这里的情形，大略已经知道。今天国文先生出一个题目，教我们写信给母校里的先生。我们知道你是刻刻记念着我们的；就是国文先生不出这个题目，我们也要写信给你了。

这里教我们功课的先生共有七个，人都很好，待我们很和蔼。但是教英文的一位周先生是河南人，他说的虽然是国语，我们却不容易听懂他的话。我们想，往后听惯了一定会懂得的。现在每逢英文课，我们就格外用心听。

各种功课，我们都不觉得难，不过科目多了，需要预习和温习的多，自修的时间也得比以前多了。我们是走读的，在学校里，每天上下午有两点钟的自修时间，回家来又自修一点半或两点钟，也就弄得清清楚楚，没有积欠了。

这里的同学大半是从别地方来的。他们把本乡的各种情形告诉我们，我们的见识增加了不少。我们也把S镇的大略告诉他们。他们听到镇上的那个和尚寺还是唐朝的古迹，都说有机会总要去看一看。

这里校舍很宽大。四面房子，围着中间的花圃。靠东的房子是大会堂，西北两面是教室，南面是办公室、会客室等等。宿舍在后面，是两排楼房。运动场在大会堂的东面，陈设着各样的运动器具。我们最欢喜玩篮球，但是还不大能够掷中；在一个星期里，乐华只掷中了两回，大文只掷中了一回。

好像还有许多话要告诉你；拿起笔来写信，只写了上面的一些，却又好像已经写完了。到底当面谈话要好得多；你说几句，我们说几句，可以把积存在胸中的许多话说个畅快。什么时候能到你那边去玩几天呢？我们常常这样想。你很忙吧？你是常常忙着的。希望你抽出一点忙工夫来给我们写回信。我们接到你的回信，就像和你当面谈话一般地快活了。你爱我们，一定肯依从我们的要求。

校门外池塘里的荷花还没有开完吧？你说过的，清早起来，站在池塘边，闻那荷叶荷花的清淡的香气，是一件爽快不过的事情。这里校舍虽然宽大，门外却没有池塘，想到这一层，更深切地忆念你那边了。

学生周乐华、张大文同上

乐华看着信稿站起来，嘴里说：“请爸爸看去。”

大文转身先走。两人踏着高兴的步子来到枚叔的书房里。枚叔正在那里看新出的《东方杂志》，听了两人的陈述和请求，便把信稿接在手里，同时说：“你们两个人‘合作’，论理应该比独个儿写要好得多。”

乐华和大文就站在枚叔的身边，两人的眼光跟着枚叔的眼光在纸面忽上忽下，好像唯恐有什么错误漏了网，不曾被发觉出来似的。

枚叔看完了，抬起头来对着两人说：

“这封信写得还好，只是有一个错误，必须修改。”

“在哪里呢？”大文带着惊诧问。在他的意思，经过两个人这么仔细商量，该不至于有“必须修改”的错误了。

“爸爸且不要说出来，待我再来看一遍。”乐华的眼光重又在纸面巡行，结果却无所得，回答他父亲的是疑问的瞪视。

“就在第二节，”枚叔指示说，“这一节里，讲到的是中学里的先生。你们以为把讲到先生的话写在一节里，就是有条有理了。不知道这不能一概而论。按照意思讲，开头说七个先生人都很好，待你们很和蔼，接着用‘但是’一转折，下面便应该是某一个先生在某一点上不大好的话了。可是你们却说周先生的话不容易听。这并不是他为人不好，也并不是他待你们不和蔼呵，怎么能用了一个‘但是’，就同上面一句话连起来呢？”

乐华点头说：

“我明白了，这个‘但是’是用错的，这里用不到转折。”

枚叔又给他们解说道：

“作文和说话是一样的，在承接和转折的地方最要留心。一句里边有几个词儿不得当，还不过是一句的毛病；承接和转折的地方弄错了，那就把一段的意思搅糊涂了。这须得在平日养成习惯，每逢开口说话绝不乱用一个承接的、转折的词儿，一定要辨别了前面后面的意思，拣那适当的词儿来用：这样，作文的时候自然不会用错了。”

“那么就把‘但是’两个字去掉好了。”大文急于把信稿修改好，他悄然说。

“去掉固然也可以，”乐华想了一想说，“但不如把位置调一下。说周先生的话不容易听，说我们听的时候格外用心，这都讲的我们做功课的情形。正好归入第三节里去。爸爸，你说对不对？”

枚叔点头称是，接着说：

“此外讲到校舍的一节呆板一点，不过这算不得毛病。就全体看来，还有一个批评，就是表达情感不充分。你们和李先生是非常要好的，写信时应该有深切地表达情感的语句；这封信的第一节和末了两节里有这类的语句，但是都淡淡的，说不上深切。”

“爸爸说得不错，”乐华恍然说，“刚才我们仿佛觉得还有话要说，可是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就把这情形老实对李先生说了。现在听爸爸说了，才知道这原来是嫌自己表达情感不充分的一种心理。”

“你们能感到不满足，就好了。这原不是多想便可以成功的事，也不全关于学力。特意求深切，结果往往平平；有时无意中说几句、写几句，重行回味，却便是深切不过的了。关于表达情感，常有这等情形。将来你们写作的经验多了，也就会知道。”

“那么这封信要不要寄出呢？”大文问乐华。按照大文的意思，如果重行写过，能够比这一封好，他是情愿再费一两点钟工夫来起草的。

“那当然寄出，”枚叔抢着回答，“你们有这一些意思要告诉李先生，现在把它写在纸上了，为什么不寄出呢？我刚才说你们表达情感不充分，这是深一层的责备。依一般说，这封信清楚明白，末了两节又有活泼趣味，也就可以了。你们究竟还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呢。”

乐华说：“我们下一次写信给李先生，仍旧先给爸爸看；希望听得爸爸说‘比较前一回进步了’。这一封呢，依刚才说的改一下，就寄出吧。”

大文这才定了心。他偶然抬起头来，看见窗外的月光，便自言自语道：“明天还得作《新秋景色》呢。”

五　小小的书柜

这一天是旧历的中秋，大文的母亲先一天就叫大文邀请乐华全家来家里过节赏月。

中秋日放学后，乐华就和父亲、母亲、小妹同到张家去。天气很好，人人都预期着今宵月光的明澈。乐华尤其兴奋，准备晚上和大文共吟王先生昨日选授的李白的《把酒问月》。

到了张家，大文已在门口迎候了。周张两家虽是亲戚，时相往来，像今日这样的双方全家聚会，却是难得的事，主客都非常高兴。张太太邀周太太入内室去，大文邀乐华和枚叔到书房里坐，大文还有一个七岁的弟弟，在内室跟着妈妈姨母玩耍。

张家原是个世家，上代有好几代是读书的，大文的父亲子渊也是读书人。家产虽越弄越少，书籍却愈积愈多。古旧而宽广的书房中，四壁都是书。六年前子渊突然逝世，张太太因经济困乏，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曾依了枚叔的主张，将版本值钱的书籍卖去许多部，可是剩下的书籍数量仍旧不少。这藏书总算是张氏一家的纪念品，子渊死后，枚叔每到这书房，不禁感慨无限。

大文今夏自乡间回H市就学以后，这书房就是他的用功之地。张太太曾再三叮嘱，不许他乱抽架上的书，可是大文总不免要手痒。他瞒过了母亲，好奇地把架上的书抽来翻看，见有看去略能懂得的，就放在自己的案头，案头堆得满满地，除校中所用的各科教本外，杂乱地摆着许多旧书。这中间经史子集差不多都有些，正翻开着的是一部李太白的诗集。

“了不得，这哪里像个初中一年级学生的书案！”枚叔踏进书房，看见书案上杂乱的书籍，不禁皱眉苦笑着说。

大文面红了，乐华默然地看看大文，又看看枚叔。

“能课外读书，原是好事，但是乱读不但无益，而且有害。你们在学校里有许多功课，每日自修又需要好几点钟的时间，课外的余暇很是有限，所以读书非力求经济不可。”枚叔说。

“那么怎样才是经济的读法呢？”乐华问。

“好，趁此机会，我来对你们谈谈读书的方法吧。大文，先把你的案头整理清楚，把许多书仍旧放到书架上去。”

大文就着手整理案头，乐华也帮同料理。子渊死后，每年晒书，枚叔都来帮忙。所以书架上的书都经枚叔亲手安排，大约依照门类顺次分别安放，每书都有一定的位次的。经大文抽动以后，有的已弄错了部位。枚叔指挥着大文和乐华，把某书应放在某处一一指导，并把分部位门类的大略情形告诉他们。

张太太送月饼出来，见枚叔正指挥大文等清理书籍，书案上已不像方才的杂乱了，笑着对枚叔说：

“究竟你是内行人，说话有力量。我屡次叫大文不要胡乱取书，他总是不听。张家出了好几代的书呆子，不要大文将来也是书呆子啊。”

“请放心，我正预备和他谈谈。”枚叔安慰张太太。

“请多多指教他。”张太太自去。

大文陪枚叔乐华吃过月饼，静候枚叔发言；乐华望着整理清爽了的大文的书案，也作同样的期待。枚叔环顾室内，打量了好久，指着一个小小的书柜，对大文乐华说：

“你们把这小柜子里的书腾出来，按了方才所说的门类，摆上书架去。这些都是词集，应摆在哪一架？”

大文即在摆诗文集的架上依次归并，腾出一些空位，乐华帮同将小柜中的书叠好了去补空。枚叔点头说“好”，一壁把小书柜捧到大文的书案上，靠壁摆好，说：

“大文，把这柜子作为你的书架吧。让我来替你选些可读的书摆进去。”

大文和乐华才知道枚叔叫他们腾出小书柜的理由，焦切地等着枚叔开口。枚叔在书架前踱来踱去地巡视了好几次，先取了一部《辞源》给大文道：

“字典是最要紧的。读书有疑难时可以随时查检。你们以前常用的《学生字典》只有字，没有辞[2]，也许不够应用。把这一部和你常用的《学生字典》一起放在柜子里吧。书架上还有《康熙字典》《经籍纂诂》《佩文韵府》《人名大辞典》也都是这一类的书，将来用得着的时候尽可翻查，现在却不必放在案头。”

乐华接了《辞源》替大文装在小书柜里。大文跟着枚叔走动。走到摆小说书的架子旁，枚叔立住了说：

“像你们的年龄，读小说故事是很相宜的。我从乐华口里，知道你们在高小时已读过《三国志演义》了。我国的说部之中，有名的还有《水浒传》《镜花缘》《儒林外史》《红楼梦》《老残游记》，这架上都有。先读《老残游记》或《镜花缘》吧。翻译的外国小说故事也该选读，这架上有《鲁滨逊飘流记》《希腊神话》，都是可读的。任你各挑一部去读。读了一部，再读第二部。”

“让我先读《镜花缘》和《鲁滨逊飘流记》，把《老残游记》和《希腊神话》借给乐华去读，大家读毕了再交换，好吗？”大文说。

枚叔点头，把书从架上取下。乐华很高兴地接了书去。枚叔和大文又走到安放诗文集的书架旁，抽出一部《唐诗三百首》来说：

“你方才不是在读李太白的诗集吗？古来诗人的集子很多，仅只唐人的集子已经不少了，哪能一一读遍呢？还是先读《唐诗三百首》吧。这部书所收的原只三百首诗，都是名家的名作，其中分古风、律诗、绝句，你们可以先读绝句。诗之外还有词，词原可以不读，如果为求常识起见想读，也好。就读《白香词谱》吧。这里所收的是一百首名词、一百个普通常用的词调。你们到初中毕业，读熟了这些，已尽够了。”枚叔说着，又把《白香词谱》从架上取下，连同《唐诗三百首》交与乐华，叫他替大文装入书柜中。

枚叔忽然在椅上坐下，沉默地向着好几只书架注视了好久，若有所思。大文也默然立在旁边。

“小小的书柜”

“此外还须读些什么呢？”乐华问。

“此外当然还有。第一是经书类。经书是古代的典籍，在我国已有很久的历史，古人的所谓读书，差不多就是读经书。现在你们的读书是为了养成各种身心能力，并非为了研究古籍，目的与古人大异，经书原可不读。只要知道经书是什么性质的东西也就够了。《论语》《孟子》和《礼记》中的《大学》《中庸》普通称为‘四书’。‘四书’在我国和基督教的《圣经》在西洋一样，说话作文时，常常有人引用，其中所包含的是儒家的思想。既做了中国人，为具备常识计，这些也该知道一点。这学年先读《论语》吧。《论语》读毕再读《孟子》。《大学》《中庸》就可读可不读了。”枚叔指示一只书架，叫大文自己寻出《论语》来放在书柜里。

“还有子类和史类呢？”乐华居然把方才新收得的部类的知识应用上了。

“《论语》《孟子》普通虽称经，其实就是子。诸子当然是值得读的，但是在初中时代恐无暇读遍。史书更繁重，普通读书人向来也只读‘四史’，就是《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你们正课中已有历史科，用不着再读了。诸子和史书虽不必读，但当作单篇的文章，国文科中会有教到的时候。那时最好能把原书略加翻阅，明白原书的体裁。譬如先生选了《史记》的一篇列传，当作文章来教你们，你们就得乘此机会去翻翻《史记》原书，那时你们就会知道《史记》有多少卷，列传之外，还有本纪、世家、书、表种种的东西。这是收得概括的知识的方法。”

“方才大文翻《李太白集》，就是为了王先生昨天选授李白的《把酒问月》的缘故罗。”乐华乘机替大文辩白。

“哦，原来如此。很好。大文，以后就用这方法啊。”

大文把学校教本也如数装入书柜中去，小小的书柜已有了十分之六七的容积。枚叔过去打量了一会，说：

“古旧的成分似乎太多了，让我明天和王先生商量，看有什么好的新出的少年读物没有。开明书店发行的《中学生》杂志是纯粹为中学生办的，明天我去定两份，把一份送你吧。”

乐华和大文愈加高兴。

黄昏渐渐侵入室内，窗外传来了邻儿们的呼叫声：“好月亮！好月亮！”大文和乐华这才重新记起赏月的事来，相将跑出书房去，枚叔也跟着走到中庭。

客堂中已摆好晚餐的酒肴，宾主合起来还不满一桌。大文和乐华心不在吃饭，胡乱吃了一些就跑到中庭去了。张太太和枚叔夫妇彼此絮说家常，谈到两家的先世，谈到儿女的将来。月光映在庭阶上，黄黄的，光暗的界线非常分明。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这是大文与乐华的吟哦声。

“你听，两个书呆子！”张太太笑向周太太说。

“据说这是昨天先生教他们读过的，是李太白咏月的诗哩。他们似乎已读得很熟了。”枚叔代为说明。

饭罢又过了好久，枚叔一家才告辞回去。大文对母亲说月色很好，要同走送他们一程，就和乐华前行。

乐华把大文借给他的两部书用纸包了携着，对大文说：“我也要去备一只小书柜呢。”

六　知与情意

“九一八”东北事变的消息激动了全国的民众，因了当局的退让，民情愈见激昂。其中最感到愤懑的，不消说是青年学生。各地学校纷纷组织抗日会，努力于宣传及抵制仇货的工作。

第一中学是全市学界抗日协会的一分部，校中师生分隶于总务、纠察、宣传、调查诸科。每科之下又设若干组，分头工作，空气非常紧张。校内到处贴着惊心动魄的标语，课外运动停止了，将这时间改行军事训练，各科教师都暂时抛开原有的教程，改授与抗日有关的教材。沈先生于算术科的应用问题中用飞机速率、军舰吨数、食粮分配等做题材，张先生教地理，所讲的是东北的地势，李先生教历史，所讲的是历来帝国主义侵略我国的情形。校长黄先生、教务主任陈先生从前都曾留学日本，熟悉日本的一切，每星期给学生讲日本的国情一次。

王仰之先生在国文科中所选授的，也都是与抗日有关系的文字。其中有一篇是《中学生》杂志卷头言《闻警》，乐华和大文才知道王先生也是《中学生》杂志的订阅者。

王先生很推许《闻警》一文，他说：

“这篇文字是完全对你们中学程度的青年说的。篇幅虽只千把字，内容很不单薄，能表现出激昂愤懑的情绪。其中的主旨，叫青年须认识公理，认识帝国主义，认识自己，都切实可行，不是空论。”

乐华、大文、朱志青及女生汤慧修、周锦华因为被推为宣传科中一年级的编辑股员，所以很关心于抗日文字的写作，在课堂听讲比别人格外留心。

这天接连有两堂国文课，第二堂上课时，等到王先生讲话告了一个段落，朱志清以编辑股干事的资格立起来说：

“我们五个——周乐华、张大文、汤慧修、周锦华和我——被推为本级的编辑股员，本周《抗日周刊》评论栏的文字轮到我们班担任，今晚须缴卷。我们这篇抗日的文字该怎样作才对？就在这一小时中，请先生给我们一些指导，并请同学们给我们提些意见。”

全班学生都认为这要求正当得很，王先生也点头说“可以”。

全堂一时沉寂下来，似乎各自在用心想。王先生先开口道：

“我以为第一步该认清目标。方才那篇《闻警》，是杂志编者对你们中学程度的青年说的。你们在《抗日周刊》上发表的文字，预备给什么人看？”王先生说时，目光注视着汤慧修和周锦华。

“周刊是宣传品，无论什么人的手里都会传到，我们的文字是预备给大众看的，要叫大众起来抗日。”汤慧修回答得很直截。

“对，是预备给大众看的，要叫大众起来抗日。如果你们是军事专家，确有军事上的计划，你们将告诉大众以军事上抗日的方法吧；如果你们有外交的知识，你们将告诉大众以外交上的抗日策略吧。现在你们是中学生，你们叫大众抗日，究竟有什么具体可行的方法没有？叫大众怎样去抗日？”王先生的眼光向全堂四射。

全堂又沉寂了。汤慧修红了脸把头俯着。

“抵制日货嘛。”一个胖胖的学生回答，他叫胡复初。

“对，抵制日货，原是抗日的一种易行的手段。但是要怎样抵制才有效力？中国抵制仇货不止一次了，每次都虎头蛇尾。此次抵制如果失败该怎么办？你们都有了方案没有？”

胖胖的胡复初把头俯下了。全堂又沉寂。

“请大家不要听了我的话就失望。”王先生故意露了笑容继续说，“文章仍是有法作的，我方才的话只是说要把作文的方向弄个明白而已。你们回答的话，其实都不算怎么错。”

课堂中的空气活跃了。汤慧修、胡复初都把头抬起，全体学生注视着王先生，露着急切期待下文的神情。

“我们的心的作用，普通心理学家分为知、情、意三种。知是知识，情是感情，意是意欲。对于一事物，明了它是什么，与别的事物有什么关系，这是知的作用。对于一事物，发生喜悦、愤怒或悲哀，这是情的作用。对于一事物，要想把它怎样处置，这是意的作用。文字是心的表现，也可有三种分别，就是知的文、情的文与意的文。关于抗日事件，外交上、军事上的具体办法，抵制日货的切实方案，这是知的方面的事，我们在这些方面当然不很有明确的知识。这类文字只好让专门家去执笔。我们对于东北事变，知的方面虽还缺乏，但情与意的方面是并不让人的。谁对于日人的暴行不愤激呢？谁不想对日人的暴行作抵抗呢？我们该明白这道理，从情与意的方面来说话。我们的文字是宣传品，是给大众看的。我们该以热烈的感情激动大众，以坚强的意志鼓励大众，叫大众也起来和我们一起抗日。”王先生这段长长的话，前半段说得态度很平静，后半段却愈说愈激昂起来。

数十个人头一些都不摇动，直到王先生说完了这一段的话为止。五个编辑股员听毕了王先生的话，不约而同地都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来。

“从情意方面去说话，但是须注意，”王先生又继续说，“情意与知识虽方面不同，实是彼此关联的。情意如不经知识的驾驭，就成了盲目的东西。这几天街上到处都贴着标语，大家一定都看见的了，有的写着‘扑灭倭奴’，有的写着‘杀到东京去’。骂日人为‘倭奴’，是愤恨的表示，是情。想要‘扑灭’日人，想要‘杀到东京去’，是一种希求，是意。可是按之实际，这种说法都是一厢情愿的胡说。其可笑等于乡下妇女骂人‘你是畜生’，‘杀千刀的’。试问：骂人家‘畜生’，人家就会成‘畜生’了吗？骂人家‘杀千刀的’，人家真会被‘杀千刀’了吗？这都是单逞情意，不顾知识的毛病。”

全堂哄笑声中，下班铃响了。不久，操场上传来了召集的喇叭声。朱志青叫住乐华、大文及汤慧修、周锦华暂留在教室里。

“就在这两点钟以内，大家来商量商量把稿子作好吧。让我到军事训练班上去告假。”说着就去了。

朱志青回到教室，就说：“请先把大意商定，推一个人起草，然后再共同斟酌吧。”说着，拿了粉笔立在黑板旁，等大家开口。

“第一节当然是先叙述经过情形。因为若不叙述，话就无从说起。”汤慧修说，“不过这叙述要简单，只要几句话就够了。”

其余诸人都点头。朱志青就在黑板上写道：“简叙经过情形。”

“其次说什么呢？”朱志青问。

“抗敌不止于文字”

“其次当然要表示愤恨了。姑且写‘感言’二字吧。”大文说。

朱志青照写在黑板上。

“对于政府的依赖国联，似乎也该责备几句。”乐华说。

“还有张学良的不抵抗，也可连带在这里说及。”周锦华说。

“我们的文字，是要叫大众抗日的，对于大众，似乎该抱一种希望吧。”朱志青一壁写“责政府”“责张学良”一壁说，最后写道“对于大众的希望”。

大意完成了，推汤慧修起草，汤慧修也不推让，走到教室一隅的座位上执笔俯首就写，周锦华靠在旁边看她。朱志青与大文、乐华凭窗看同学们在操场上受军事训练。

汤慧修起草完毕，交给大家看时，大家看了都满意，只略略更动了几个字就通过了。汤慧修主张大家到王先生房里去，请他看一遍。

五人到王先生房中时，王先生正满身浴着殷红的夕阳，在窗口埋着头不知翻查什么。案上除了最近一期的高高的一叠作文本以外，杂乱摊着《中国外交史》《国际现势》《日本研究》《约章成案汇览》《帝国主义》等等书册。

朱志青申述来意，把稿子交给王先生。王先生含笑点头把稿子接去看。那稿子是这样的：

上月十八日的夜间，日本军队攻击沈阳的北大营，这好像一个流氓开始伸出他的拳头，他要大大地逞一回凶了。果然，沈阳就在当夜被他们占据去了。二十一日，吉林省城又被占据。辽吉两省的重要地方，十几天内，也接连地失去不少。我们翻开地图来看，辽宁和吉林明明是我国的土地，那里住着百千万我们的同胞。但是，此刻在那里杀人放火的是日本的军队，此刻在那里奔跑示威的是日本的战马和炮车，而此刻在那里呼号啼哭受尽痛苦的是我们的同胞！想到这里，心中的愤恨像火一般燃烧起来了。

日本帝国主义是我们的仇敌，我们要有结实的拳头来对付他。但是，我国的政府却去告诉国际联盟，要国际联盟出来说话。国际联盟原来是各帝国主义的集合团体，流氓与流氓是一伙儿，对于我们难道会有好处么？

东北军事长官的不抵抗也是万分可恨的事。花费了民众的赋税，养了许多的兵，制造了许多的军械，敌人来了，却老着脸说“不抵抗”，要他们做什么用？

现在，全国同胞的愤恨都像火一般燃烧起来了。军事长官不抵抗，政府要告诉国际联盟，我们同胞自会伸出拳头来对付敌人的！中国究竟是全国同胞的中国啊！

“很好，就这样去缴卷吧。”王先生看毕说。

过了一歇，王先生又苦笑着说：“外国人讥诮我们中国是‘文字之邦’，我们只能用文字去抗敌，大家应该怎样惭愧啊！”

五人都像背上被浇了一盆冷水，俯首退出。乐华出了校门，在归途上还深深地觉得无可奈何，心里屡次自问道：“我们只能用文字去抗敌，大家应该怎样惭愧啊！”

七　日记

东北的事变愈弄愈大，民众在激昂的情绪中过了国历的新年，又到了废历的年边。第一中学虽已照章放寒假，但抗日会的工作并不中辍，并且愈做得起劲，师生都趁了闲暇分头努力，把整个的时间心力集中在这上面。

乐华的父亲枚叔因行务须赴上海。从H市到上海，只须乘半日火车就到。乐华家有好几个亲戚都在上海工商界服务，他们已先后迁居上海，子弟们就在那里求学。其中有许多自幼与乐华很莫逆，小朋友间时有书简来往的。这次枚叔因事赴上海，适值学校放假，就带了乐华同去，一则想叫乐华领略领略大都市的情形，二则也想叫小朋友们有个会晤的机会。乐华就向校中抗日会编辑股告了假，很高兴地随着父亲去了。

乐华父子到上海去的第二日，“一·二八”事变的警报就传到H市。“日兵侵犯闸北”，“十九路军抵抗胜利”，“日兵用飞机在闸北投炸弹”，“闸北已成焦土”，诸如此类的标题，连日在报上用大大的字载着。每次由上海开到的火车都挤得不成样子，甚至连货车、牲口车都塞满了人。消息传来，都说日兵如何凶暴，十九路军如何苦战，中国人民如何受伤害。H市人民大为震动，有家属戚友在上海闸北的更焦急万状。

乐华的安否很使小朋友们担心。据大文所知，乐华家的亲戚有好几家都在闸北，乐华动身以前，曾和大文说过，到上海后预备与父亲寄寓在闸北宝山路母舅家里。闸北既为战场，乐华是否无恙，同学中与乐华要好的都不放心，最焦切的当然是大文。大文每日到车站去打听，遇到从上海来的避难者就探问闸北的情形，愈探问愈替乐华着急。整日到晚盼望乐华有信来，可是因为上海邮局也靠近战区，邮件不免被延搁了。

又过了几日，大文到学校去，照例顺便到乐华家里探问乐华的消息。但见乐华的母亲的神情已不如前几日的愁苦了。据她说乐华父子已避入租界，且交给他乐华附来给他的一封信。这信是托一个逃难回H市的亲戚带来的。

大文急把信拆开来看。信是用铅笔写的，信笺是日记册中扯下来的空白页，信以外还有厚厚的一叠日记空白页，用铅笔写着很细的文字。

信中说：“不料我到上海来就做难民。现已与父亲随母舅全家逃出闸北，住在旅馆中。”又说，“父亲原想叫我先回H市，近日火车轮船都极挤，闻有被挤死的，舅父母不肯放我走。”又说，“这次的经历，在全中国人，在我，都值得记忆。我前次曾和你想找个叙事文的题目，找不出来，现在居然遇到这样的大题目了。”又说，“我从日记册中把这几日的日记摘抄了送给你，你看了也许会比看报明白些吧。”又说，“王先生叫我们写日记，不料我的第一册日记，就要以如此难过的文字开始。”又说，“请把这记录转给王先生和志青、慧修、锦华几位看看，如果他们觉得还有意义，就登在《抗日周刊》上，作为我所应该担任的稿件吧。”最后又说，“我近来痛感到我自己的无用，日人杀到了我的眼前，我除痛恨他们的凶暴以外，并不能作什么有效的抵抗行动，真是惭愧。”

大文把信看完，因为急于想把乐华的消息转告同学们，匆匆地就走，一壁走，一壁读着乐华的日记。

过了二日，第一中学的《抗日周刊》上登载着乐华寄来的记录，题目是《难中日记》。

一月二十八日

半日的火车，除看风景外，全赖携带着的《老残游记》和父亲中途购得的当日上海报纸消遣。报上已载日本海军因华人抗日向上海市长提出抗议的消息。车中议论纷纷，都说上海会有不测。到上海后，父亲带我至宝山路母舅家去。宝山路上但见纷纷有人迁居，形势很是严重。到了母舅家里，舅母正和表姊在整理箱箧，似乎也预备搬迁。我们才坐下，舅父和表兄都从外面回来，说市长已答应了日人的要求，不会再有事，不必搬了，劝我们就住下。全家于是去了惊慌之念，来招呼我们。晚饭后父亲想出去接洽事务，因外面已戒严，走到弄堂口即回来。舅父虽解释说闸北戒严是常事，大家又不安心了。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比乡村还静，不到九点钟，我们全睡了。

“听路人说，在闸北的商务印书馆被焚毁了”

一月二十九日

昨晚大约在十二点钟左右，舅父忽然叫醒我们：似乎有枪声，大家不要熟睡。我们醒了后，果然继续地听见了一种比鞭炮还尖锐而沉着的声响。父亲和表哥都说的确是枪声，看来已经开火了。呀，竟免不了要接触！心里不觉感到一些恐怖。隔不了几分钟，枪声竟连续而来了，并且有机关枪的声音夹杂在里面。舅父说睡在楼上危险，应该睡到楼下去。于是我们就在外面机关枪声连发时，每人顶了一条被头，匆匆地走下楼去，就在客堂的地板上胡乱睡下。外面的枪声一直延续着，没有停止的时候。我们睡在地板上，除了还只五岁的表弟外，谁都睡不着觉。我的胆量素来并不算小的，可是今天晚上却无论如何不敢把头伸出到被外，身子在被里老是瑟瑟地抖，头上身上全是汗珠，把一件衬衫都湿透了。呼吸几乎窒塞，每当枪声稍为和缓一些或者稍为远了一些时，便把头探出被来透一口气，正在觉得略为舒适的时候，常常是一声极响的枪声把我的头又吓进被头中去。挂在墙上的钟，一点，两点，三点，四点，没有一次的敲响不钻进我的耳里。但愿天快些亮。

过了四点，除了枪声机关枪声外，又加入飞机声和自飞机上掷下来的炸弹声。飞机声，我虽则早已听见过，可是声音这样的逼近，却是第一遭。飞机内马达开动的震动声都听得十分清楚，不但机叶扫动空气的风声而已，竟可说是活像一辆汽车在门外开过。在这样的响声继续了半个多钟头后，室内忽然非常明亮，我起初还疑心是谁开了电灯，经父亲的说明，方知这是飞机里的探照灯的光线。表哥起来到窗边去偷看了一下，据说，飞机低得仿佛就在屋顶上，连里边的人都看得很清楚呢。

挨到了天亮，大家商议怎样逃出这险境的方法。又是表哥起来先到门外面去探听，他回来说，前面宝山路无法通行，只有从后面出去，还可想法。于是大家胡乱吃了一些早饭，便光身走出后门，向西走去，到了中山路，枪炮声是比较远得多了，可是飞机还要来到头顶上盘旋，我们只好贴近墙壁走路。路上的人多极了，和我们一样，全是“逃难”的。昨天晚上下过雨，地上滑得很，走路实在不易。我们随了大众一直向西走去，据说，到了曹家渡，可转入租界；然而又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只有像哥伦布航海那样，向前走去是了。走了大约一个钟头，两腿已经有些酸了，路上没有黄包车可雇，舅父花了三元大洋，才雇到两辆小车。我们盘膝分坐在两辆车上，大约在十点钟左右，终于到达曹家渡了。通租界的那顶桥上有武装的外国兵防守，向桥的这边瞄准着，靠在叠得很高的沙袋上，只要这边有一些动静，他们只要手指头在枪机上一扳，随时就可给我们以一次扫射。我们这许多人小心翼翼地通过了这桥。过桥据说就是租界，大家都透一口气，似乎已经获到了安全的保障了。我们平常喊收回租界，现在又要躲到租界里来，我深深觉得矛盾。

我们换乘公共汽车到中心区去找旅馆。旅馆都早已客满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家小客栈内得到一间小小的房间。

下午，跟了父亲去打听消息。在路上，只见满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走到河南路，忽然有许多黑色的纸灰从天空落下来，我拾起一片来看，原来就是我用惯了的《辞源》的一页。听路人说，在闸北的商务印书馆被焚毁了。

夜报上详载着闸北焚烧的消息，商务印书馆被毁证实。舅父及表兄都是在该馆服务的，一家突然失去生活的根基，愤懑可知。父亲傍晚从朋友处回来，似乎很有忧色，不知听到什么消息了。

一月三十日

昨夜睡得很酣，虽则那么多的人挤在一起。夜半，曾隐约的听到隆隆的炮声。

一起身，表哥便出去买进一份报来，大字的标题，说我十九路军胜利，大家都为之一乐。舅父说我们个人虽则吃了些苦，只要于国家有利，那么，就再多牺牲一些也是心愿的。

在旅馆里实在没有事可做，只好跟了父亲到外边去瞎走。外边，市面是全无了，店家都已罢市，门上贴一张红色印刷的纸条，写着“日兵犯境，罢市御侮”八个大字。惟有卖报的生意大好。有日报，还有夜报及号外，差不多每个行人手里都有一张报纸。

外面盛传粮食将起恐慌。各处的交通差不多都已断了，惟有沪杭路还通着，北站听说已被烧，火车只到南站。父亲颇想邀了舅父全家一同回H市。同旅馆中曾有人从南站折回，说车子无一定班次，妇人小孩竟有在车上挤死的。报上又载着日飞机在南站一带盘旋的消息。看去一时不能脱出上海的了。

夜间炮声甚烈，玻璃窗震动得发响。

乐华寄来的日记原不止三日，这期的《抗日周刊》上只登了这些，末尾注着“未完”二字。

八　诗

“一·二八”事变引起了金融恐慌，各业周转不灵，公债的价格暴落，公债交易所至于停市。各地靠公债投机为业务的银行纷纷倒闭。乐华的父亲所服务的H市某银行也是其中之一。乐华随父亲回H市后，不久父亲就失业了。

乐华本学期的学费是从母亲有限的储蓄项下支出的。母亲把那笔钱交给乐华时曾说：

“如果你父亲在市里一时找不到职业，下半年也许非搬回乡间去不可，你也许不能再进第一中学了。这学期要格外用功啊。”

国难与家难逼迫得乐华很勤奋。枚叔虽不免烦闷，表面却仍泰然自若，除偶然出去探望朋友外，长长的春日闷在家里，全靠读书消遣。陶渊明的集子是枚叔近来常放在案头的。乐华每当放学回来，常见父亲坐在案前读书，近拢去看，所读的老是一本《陶渊明集》。乐华乘父亲不在家时，也曾取《陶渊明集》来随便翻看，词句间虽偶有看不懂的，大致都已无困难，觉得比别人的诗容易读得多。其中描写田园景物诸佳句尤中心意。乐华尝到了一种冲淡幽远的情味。

“母亲说，下半年也许非搬回乡间去不可。就回乡间去吧，读书种田，清贫过活，趣味多好！人格多高尚！”这是乐华不曾出口的话。

有一天，王先生选了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六首给学生读。几月以来，报上的国难记载与所选读的激昂慷慨的文字，已使学生们的情绪紧张到了极度，突然读过几首诗，都感到异常的松快，犹如战士们从火线中出来，回到故乡一样。乐华的感兴又与同学不同，在他，这几首诗已不止是空泛的憧憬，简直想认作实际生活的素描的图案了。

在放学的归途上，乐华与大文谈这几首诗的趣味与陶渊明之为人，还说到父亲近来也在每日读陶诗。又把自己近来的感想告诉了大文。

“到我家里去歇一会吧。让我们请父亲讲些关于陶诗的话。”乐华在自己门前邀住大文。

乐华拉着大文走进自己家里。枚叔在西窗下案前坐着。夕阳半窗，柳丝的影子在窗子玻璃上婀娜地摆动，案上正摊着陶诗。

“爸爸，我们今日也在读陶渊明的诗呢。王先生选了《归园田居》六首。”乐华说。

“哦，”枚叔就案上把《陶集》翻动，很快地把《归园田居》翻出了，指着说，“是这几首吧。你们读了觉得怎样？”

“很好！”乐华、大文差不多齐声说。

“陶诗原是好的，我近来也常在读着。但是对于你们也许不好。我想，王先生选陶诗给你们读，目的大概是供给常识，叫你们知道有陶渊明这样的人，知道有这一种趣味的诗而已。”

乐华、大文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尤其是乐华，好像失去了将来的目标，不禁把近日所怀抱的意思吐露出来说：

“我觉得过陶渊明那样的生活很有趣味。”

“别做梦吧。在陶渊明的时候，也许可有那样的生活，你们现在却已无法学他。陶渊明派的诗叫田园诗，田园诗自古在诗中占着重要部分。从前都市没有现在的发达，普通的人都在田园过活一世，他们所见到的只是田园景物，故田园诗有人作，有人读。现在情形大不同了，大多数的人在乡间并无可归的‘田园’，终身局促在都市‘尘网’之中，住的是每月多少钱向房东租来的房子，吃的是每石十几块钱向米店购来的米，穿的是别人替我们织好了的绸和布，行的是车马杂沓的马路，‘虚室’‘桑麻’‘丘山’‘荆扉’……诸如此类的辞藻，与现在的都市人差不多毫无关系。我们读田园诗觉得有兴趣，只是一种头脑上的调剂，这情形和都市的有钱人故意花了钱到乡间去旅行一次一样。老实说，只是一种消遣罢了。”枚叔说了苦笑一下，随手把《陶集》翻拢。

“那么我们不能回乡间去了吗？母亲曾和我说过，如果爸爸在市里找不到事情，下半年也许非回乡间不可呢。”

“如果不得已，原只好回去，但是要在乡间过生活，即使你将来会拿锄头，也很困苦吧。你须知道：现在的乡间决不会再有陶渊明，也决不能再有《归园田居》那样闲适的诗。时代有一定的特色，读古人的书须留心他的时代，古人原并不对你说谎，但是你一不小心也许会成为时代错误者，上很大的当呢。”

乐华和大文听了这一番话，都似乎大大地感到失望。胸中新收得的闲适的诗趣全失，换进去的是俗恶的现实的悲哀。枚叔忽然走到书柜前面，从许多小册子中抽出一本书来，坐在案前翻寻了一会，把书页折了两处，对乐华、大文说道：“这是一本翻译的新俄作家的诗选。这折着的两首你们去看看。”

乐华和大文把书接来看时，第一首是莎陀菲耶夫的《工场的歌》：

我今天才感到了，今天才知道了，

这里的工场是每天有热闹的狂欢节祭的。

每天在一定的时刻举行歌宴，—

穿工作服的客，声响与轰击，歌与跳舞，

声响与轰击，没有言词，只有音响的谐美的话声，

泥醉而高兴着似的车轮的整齐的有节奏的舞蹈。

每天往工场去，往工场去是愉快的。

懂得铁的话，听得天启的秘密，是愉快的。

在机械旁边，学着粗暴的破坏的力，

学那不绝地构成那光明的新的东西的力，是愉快的。

两人读毕以后，面面相觑地惊异起来，急急地再去翻第二处折着的书页，那是加晋的《天国的工场》：

青石的工场

高而又广阔。

啵！刀劈一般的警笛

以沉重的声调鸣叫着。

于是从各隅

穿着黑的，污秽的厚的工作服

以风一般的警笛结合着的

力强的锻冶工的群，急忙着来了……

天空是愈黑暗了。

暗黑的群众会合着，

即刻迅速地

用了气闷的炎热，

将电光的熔矿炉

赤红地燃烧着。

于是快活的锤声

将广阔的工场颤动了。

两人看毕仍是莫名其妙，相对无言。倒是枚叔先发问：

“句子是懂得的吧，如何？”

“这也是诗吗？”大文问。

“是诗罗，是新体诗。你们应该读过新体诗了吧。”

“新体诗是读过了的，胡适的，徐志摩的，刘大白的，都见过几首。不过内容似乎和这完全不同。”乐华回答。

“你们觉得有些异样吧，这难怪你们。从前的人大都以‘风花雪月’为诗料。新体诗中这类‘风花雪月’的词彩也常常见到。我们读惯了这类的诗，于是就容易发生一种偏见。如果陶渊明的是田园诗，这两首俄国作家的诗可以说是工场诗。陶渊明是种田的，所以用‘野外’‘桑麻’‘锄’‘荆扉’等类的辞，俄国革命以后，做工成为吃饭的条件，大多数的人都要与机械为伍，这几个诗人都是在工场做工的，所以用‘工场’‘铁’‘熔矿炉’‘锤’‘工作服’等类的辞。田园与工场，同是人的生活的根源，田园可吟咏，当然工场也可吟咏的了。切不可说关于田园的辞类高雅，是诗的，关于工场的辞类俗恶，不是诗的。诗的所以为诗，全在有浓厚紧张的情感，次之是谐协的韵律，并不在乎词藻的修饰。这几首是译诗，原来的韵律我们无从知道。但是就情感说，仍不失为很好的作品。他们对于工场的爱悦和陶渊明对于田园的爱悦，毫没有不同的地方。”

乐华和大文都点头，目光重复注在那第二首译诗上。

“农村正在急速地破产，都市正在尽力地用了威逼与诱惑，把人吸到它的怀里去。我已是中年的人了，你们正年轻，一定要到都会去，在这大时代的旋涡中浮沉的。闲适的田园诗，将来在你们只是一种暂时消遣的东西，你们自己所急切需要的是工场的诗或都市的诗啊。”

“中国现在有作这样的新诗的人吗？”大文问。

“似乎还没有，不久总应该有吧。没有的原因，由于会做诗的不到工场去，在工场里的不会做诗。这情形当然不会再长久继续下去。不过，即使有，一定和你们方才所读的俄国诗人的作品不同。俄国革命成功，工场已是大众的工场，所以诗人那样颂赞它，在别国，也许不能颂赞，反要代以悲苦愤激的情调吧。现在，我们不能有快悦的工场诗，正和不能有闲适的田园诗一样。只好且看将来了。”枚叔说到这里，把眼光平分地注视了乐华与大文一会儿，似乎很有感慨。室内昏黄，快到上灯时候。

乐华见父亲似乎已不愿再说什么了，就扯了大文默然退出外间。母亲留大文吃晚饭，大文说恐家里等他，匆匆地携着书包去了。

九　《文章病院》

“好新鲜的标题！”汤慧修拿着一本书走进教室来，眼睛看着书页，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头。

“什么？”几个同学正在谈论什么事情，被她的这一句话引起了注意，就同声问。

乐华认清她手里拿的是《中学生》杂志，欣喜地说：“是二月号吗？他们曾经登过广告，说二月号印成之后，在闸北的炮火中完全毁掉，须待重印了方可寄发。这是重印的版本了。”

几个同学便围拢去看汤慧修手中的杂志。汤慧修指着书页说：“你们看，《文章病院》，这标题多么新鲜！”

“是一篇什么性质的文字呢？”

“肺痨病院给人医肺痨病，外科病院给人医外科病，依此类推，文章病院该是给人医文章的毛病的。”

“我们平时作文，常常犯许多毛病。如果送到文章病院去医一医，再给先生看，一定可以得到甲等的品评了。”

“文章病院该是给人医文章的毛病的”

“开头有‘规约’在这里，我们看呀。‘一、本院以维护并促进文章界的“公众卫生”为宗旨。二、根据上项宗旨，本院从出现于社会间之病患者中择尤收容，加以诊治。’——文章界的‘公众卫生’，出现于社会间之病患者，看了这两句，可知我们的文字是不收的；要‘出现于社会间’的妨碍‘公众卫生’的文字才收。难道文字的毛病也有传染性的吗！”

“我想的确有的，”周锦华说，“文字登载在报纸上、杂志上，或者刊印在书本上，在社会间传播开去；一般人总以为这样的文字是了不起的，便有意或无意地仿效它。如果它本身有毛病，仿效的人就倒楣，患传染病了。所以，我们编《抗日周刊》也得好好用一番心，至少要每一篇文字没有什么毛病才行。”

在一年级的编辑股员里头，周锦华是最负责的一个。她不把凑满篇幅认为满意；她要周刊上的每一篇都有精义，都有力量，真能收到文字宣传的效果。她时时刻刻不忘记周刊，现在谈起文字的传染性，她又说到周刊上去了。

“不错。”几个同学点着头。

“写上《抗日周刊》，就是‘出现于社会间’的文字了。”胡复初又加以说明。他继续看文章病院的“规约”，说道：“这原来是替人家批改文字，同王先生给我们做的工作一样。王先生有时在我们的文稿上画一些符号，表明这地方有毛病，什么毛病，要我们自己去想。这杂志上大概不只在有毛病的地方画一些符号吧。”

“你不看见‘规约’上说明‘将诊治方案公布’吗？犯的什么病，要吃什么药，用什么方法医治才会好，把这些都说明白，才成一个‘诊治方案’呢。”

汤慧修说：“把杂志摊在桌子上大家看吧。”她把《中学生》杂志摊在自己的课桌上。七八个人便伛着身躯，头凑着头围着看。外面有脚踢着皮球的蓬蓬的声音，有鼓励赛跑者的热烈的呼喊；在课堂里的几个人好像全没有听见，他们的心神正在另一个世界里活动着。

“第一号病患者——《辞源续编说例》。《辞源续编》是大书馆里的大工作，‘一·二八’以前，报纸上登着大幅的出版广告；说例相当于序文，是编辑者的公开宣言，怎么会有了毛病，进了病院？”朱志青惊奇地说。

周乐华翻过几页，悄悄地说：“更奇怪了，《中国国民党第四届第一次中央执行委员全体会议宣言》也在这里，成为第二号病患者。”他看着张大文说：“去年我们一同看报，不是把它读过一遍的吗？”

张大文点头说：“当时读下去似乎也能够明白。不知道这篇文“还有第三号病患者吗？”胡复初抢着再翻过几页。

“啊！还有，《江苏省立中等学校校长劝告全省中等学校学生复课书》。”几个人像发见[3]了宝物一般喊起来。

“这一篇应该进病院，”周锦华掠着额发说。“我当时在报纸上看过的，糊里糊涂，不晓得说些什么。我以为我的程度不够，看了一遍再看第二遍，把它仔细地划分段落，希望捉住各段落的要旨；但结果还是糊涂。罢课不足以抗日，大家复课吧，这是很简单干脆的一句话。那些校长先生偏要东拉西扯写上这么多的文字，真是可怪的事。我倒要看病院里的‘医生’怎样给它诊治呢。”

胡复初又抢着翻书页了：“看第四号病患者是谁？”翻了一下之后，他才知道没有第四号了，说道，“只有三号。”

“我们写的文字如果送到文章病院里去，恐怕是百病丛生、不堪诊治的了。”张大文凝想着说。

“我想也不至于，”汤慧修说，“王先生从来没有说过我们的文字绝对不通；他只对我们说哪一句不妥当，哪一节要修改。如果送到文章病院里去，我们的文字至多是一个寻常的病患者。”

“那么，”张大文说，“大书馆里编辑先生写作的文字，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全体会议通过的文字，江苏省立中等学校校长公拟的文字，怎么会病得这样厉害，烦劳病院里的‘医生’写了这么长的三篇诊治方案呢？”

“这要待看完了诊治方案才得明白。”汤慧修回答。

周锦华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她对大家说：“现在快要上课了，这密密地用小铅字排印的十八页文字，一会儿是看不完的。我们在这几天里做一回共同研究吧，研究的材料就是这个文章病院。”

“怎样研究呢？”

“我们要把这三号病患者所患的毛病归起类来，看它们的毛病大概是哪几类。这于我们很有益处。‘规约’上边不是说着吗，‘知道如此如彼是病，即不如此不如彼是健康，是正常’。我们以后大家当心，不要犯那几类毛病；那么，写下来的一定是健康的、正常的文字了。”

“这很有意思！”汤慧修高兴得拍着手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在自修的时候来做这研究功夫。我们还可以把研究的结果报告给全班同学知道，还可以请王先生给我们批评。”

这当儿，上课的铃声响起来了。

三天之后，他们的研究功夫做完毕了；由朱志青把研究所得记录下来，并且告诉了王先生，说要报告给全班同学知道。

这一天王先生上国文课，讲完了一篇选文，时间还有余多，他就说：“有几位同学研究了最近一期《中学生》杂志的《文章病院》，要把研究的结果告诉大家，现在就听他们的报告。那《文章病院》我也看过了，比我平时给你们批改文稿来得详细。他们把它归纳一下，看文字的毛病大概有哪几类，这对于写作的练习的确是有帮助的。”

王先生说罢，用右手示意说：“谁到这里来报告？”他就坐在靠近黑板偏右的椅子上。

朱志青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把胸膛挺一挺，开口道：“最近一期《中学生》杂志增加《文章病院》一栏，想来诸位都看过了。我们几个人看出这一栏里提及的三号病患者虽然犯了不少的毛病，但是归聚起来，毛病的种类也并不多。因此我们想这几类毛病必然是最容易犯的。写文字如果能够不犯这几类毛病，即使说不上名作，至少不用进《文章病院》了。现在让我逐类逐类提出来说。”

全班同学都轻轻地舒着气，整顿精神，预备听朱志青的演讲。

朱志青从衣袋里取出几张稿纸来，却并不就看，又说道：“那三号病患者——那三篇文字都是文言文，而我们写的是语体文；知道了文言文的毛病，对于写作语体文好像未必会有什么益处。其实不然。我们看出那三篇文字的毛病都是属于思想习惯和言语习惯上的；所以用文言写固然有病，如果用语体写，还是有同样的病。我们要知道思想习惯和言语习惯上通常有哪一些病，那就文言的材料也于我们有用处。”

他说到这里，才看一看手里的稿纸，取粉笔在黑板上写了“用词、用语不适当”几个字。

“这是一种毛病。该用这个辞的，却用了那个辞；该这样说的，却那样说了。那三号病患者差不多都犯这毛病。现在举几个例子来说。‘目的’，不是大家用惯了的名词吗？心意所要达到的境界叫作‘目的’。而第一号病患者却有‘不能不变更去取之目的’的话。编辑辞典，选用条目，哪个条目要，哪个条目不要，只有依据预定的‘标准’来决定；所以，说‘去取之目的’不适当，必须说‘去取之标准’才行。又如‘促进’，原是习用的一个动词。而第二号病患者说‘努力促进自治制度’。因为制度只能订定、实行、修改，或者撤废，可是无法促进，所以‘促进’这个动词用在这里就不适当。又如‘重新’这个副词，本该用在第二回做的动作上；读过书了，再读一回，叫作重新读书，游过山了，再游一回，叫作重新游山。第三号病患者劝学生复课，单说‘收拾精神，一律定期复课’，已经很觉不妥了，因为罢课为的是国难，原没有放散精神；而它又在‘收拾’上面加上‘重新’两字，好像学生已经把精神收拾过一回了，更属不适当之至。以上是用辞不适当的例子。其他如该说购买力薄弱，而说‘物力维艰’，该说整齐全国的步骤，而说‘整齐全国一致之步骤’，当时日本武力还只及于我国东北，而说‘东北烽烟弥漫全国’，都是用语不适当的例子。这种毛病的原因在于认识辞和语的意义不确切；或者因为不曾仔细思量，只顾随笔乱写，便把不适当的辞和语写了上去。”

“意义的缺略和累赘”，朱志青又在黑板上写了这几个字，回过头来说道：

“一句话里，意义没有说完足，就不成一句话。反过来，说得太噜苏[4]了，把不相干的东西都装了进去，也同样地不成一句话。这种毛病的原因在于不曾把意义想得周全，就提起笔来写；如果作者的言语习惯不良，平时惯说那些支离的、累赘的话语，写起文字来也就会有这样的病象。试举几个例子。‘当《辞源》出版时，公司当局拟即着手编纂专门辞典二十种，相辅而行’，在‘相辅而行’怎么少得了‘与《辞源》’几个字？‘际此内忧外患之时’成什么话？必须说‘际此内忧外患交迫之时’才行呀。不说‘以……译表为标准’，或‘依……译音表’，而说‘均依本馆所出外国人译音表为标准’，这是累赘不通的话。不说‘使国民参与政治’，而说‘召集国民参与政治机关’，这也是累赘不通的话。像第三号病患者因为要说青年感情丰富，关心国事，先把老年人也知爱国来作陪衬；却说什么‘明知行将就木，即使国亡，为奴称仆，亦无几时，然犹攘臂切齿，慷慨陈辞，鼓其余勇，义无返顾’，仿佛把老年人讥讽了一顿，这更是累赘的无用的话了。”

朱志青停顿了一下，又说：“一句话里，前后不相连贯，一串话里，彼此不相照应，这也是重大的毛病。如第一号病患者说：‘此十余年中，世界之演进，政局之变革，在科学上名物上自有不少之新名辞发生。’这只是一句话而已，然而前后不相连贯。正如文章病院的‘医生’所说，‘揣摩这里的语气，“世界”与“政局”对立，“科学”与“名物”对立，而以“科学”应“世界”，“名物”应“政局”。世界演进，科学研究益精，因新发明、新发见而产生新名辞，那是不错的。但是，“政局变革”与“名物”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而牵在一起，这句话就前后不相连贯了。又如第二号病患者说：‘“一致对外”为本党与全国人民共同之呼声。大会认为尚有急需注意者。国内生产日渐衰落。因生产衰落而……’这是一串的话。那前三句因为没有什么关系词把它们连起来，彼此便不相照应，好像是各各独立的。又如第三号病患者开头说‘我国家民族苦东西帝国主义者之侵略压迫也久矣’，依理接下去应该说侵略压迫从什么时候起头，直到现在已历多少年，才可把怎样地‘久’说明，与第一句相照应。而第三号病患者不然，却说‘平时则经济侵略、文化侵略在在足以制我之死命，有事则政治压迫、军事压迫无所不用其极，凡有血气，畴能堪此’，好像把自己方才说的第一句话忘记了。这种毛病的原因大概在于思想不精密。犯得太多的时候，虽然说了一大堆，写了一大篇，实际全是瞎说；不是叫听者、读者上当，便是叫听者、读者莫名其妙。真是危险的毛病。”

朱志青又把稿纸上的标题抄上黑板，一壁说：“这种毛病可以叫作‘意义不连贯，欠照应’。”

他把稿纸纳入衣袋里，继续说道：“我们摘录下来的例子还多，完全说出来，未免使诸位生厌，所以只说了一小部分。把许多例子归聚起来，就看出它们犯的不外刚才所说的三种毛病：用词、用语不适当；意义的欠缺和累赘；意义不连贯，欠照应。再加仔细分析，毛病的种类当然还可增多。但是我们想，这三种毛病该是最普遍的了。我们写作文字，如果能够避免这三种毛病，用辞、用语处处适当，每一句话意义都完足，也并不累赘，而且一直到底，互相连贯，彼此照应，这样，我们的文字不就通顺了吗？”

下课的铃声催促他赶快作结束，他简括地说道：“我们以为要做到这地步，实在也并不困难，只须在思想习惯和言语习惯上留意。《文章病院》里的三号病患者的思想习惯和言语习惯太不好了，远不如我们，提起笔来又不肯先检点一下，所以犯了这许多毛病。我们从他们的失败上，正可以找到成功的路径。这是我们今天要把研究结果告诉诸位的本旨。”

朱志青说罢就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先生站起来了，露出满意的脸色，说：“志青他们的研究报告虽然简略，可是很扼要。《文章病院》里的三号病患者所患的毛病固然不尽属于这三类，然而多数属于这三类。就是一般不通的文字，你说它这里不通，那里不通，归纳起来，大致也离不了这三类毛病。志青结末说的话是不错的。一个人如果能在思想习惯和言语习惯上留意，写下文字来就不用进《文章病院》了。”

王先生又用慨叹的声调说：“那第三号病患者——《劝学生复课书》最要不得，思想习惯完全是‘八股’的。想不到民国二十年的中等教育界中还会出现这样的文字！它为什么要不得，下一次我要给你们仔细地讲一回呢。”

十　印象

离H市八里有一座山，并不很高，却多树木。因为没有别的名胜古迹，那座山就成为H市一般人游赏的目的地。到那边去可以步行，沿河的一条道路颇宽阔，而且是砖铺的，一路走去很安舒；也可以乘船去，那河道直到山脚下才转弯，所以一上岸就登山了。

这一天，沿河的道路上，乐华和大文在前，枚叔在后，在那里对着山走去。他们换穿了轻薄的夹衣，身体松爽，步履非常轻快。枚叔手里虽然拿一根手杖，却并不用来点地，只把它当作游山的符号而已。

可是枚叔这当儿的心情远不及他的步履那么轻快。失业像伤风病一样，一会儿就碰到了；什么时候才得同它分手，却难以预料。妻子的脸一天愁似一天，又加上时时续发的低低的一声叹气。叫她不要发愁、不要叹气吧，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她；看她发愁、听她叹气吧，更把自己的心绪搅成一团乱丝。每天看报纸，又填满了令人生气的消息，敌人着着进迫，当局假痴假呆，无非这一类。想到中国前途的苦难，就觉得个人的失业真是不成问题的微细事情。然而这只是理智的想头，实际上还是时时瞥见那黑色的影子——失业，感受到它的强烈的压迫。坐在家里气闷，正好是星期日，乐华和大文不到学校，就带他们出来游山，借此舒散一下。然而也并不见得有效果，四望景物，只觉怅然；“草长花繁非我春”，意识中渐渐来了这样的诗句。对上一句什么呢？他思忖着，就走得迟缓了。

乐华、大文平时难得离开市镇。现在依傍着活泼的发亮的河流，面对着一抹浓绿一抹嫩绿涂饰着的山容，路旁的柳枝拂着他们的顶头和肩背，各色的花把田野装成一副娇媚的笑脸；他们好像回复到了从前的乡村生活，彼此手牵着手，跳呀跳地走着；他们和枚叔的距离就渐渐地加长了。

“你看，那苍翠的山在那里走近来迎接我们了。”大文用欣快的调子说。

“我们走得更快一点，那山要更快地迎过来呢。”停了一停，乐华又说：“山是不动的，是人走近山去，这谁不知道？然而我们此刻有这样的感觉，仿佛山在那里迎过来。这是很有趣的。”

大文指着河面说：“那印在河里的是柳树的影子，谁不知道？然而我此刻有这样的感觉，像一个头发细长的女子在那里照镜子。不也很有趣吗？”

“今天回去，我们要写一篇游记。”乐华突然说。

“各写一篇呢，还是合写一篇？”大文问。

乐华不回答大文，继续说他自己的话：“我们不要平平板板记述走过哪里，到达哪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我们要把今天得到的感觉写出来。感觉山在那里迎过来，就写山在那里迎过来；感觉河里的柳树影宛如镜子里的女子，就写河里的柳树影宛如镜子里的女子。这样写的游记，送给别人看，或者留给自己将来看，都比较有意义。”

“你看，那苍翠的山在那里走近来迎接我们了”

大文跃跃欲试地说：“好，我们一定这样写。”他又说：“那么，当然各写一篇了。我的感觉和你的感觉未必相同，如果合写一篇，就要彼此迁就，这是不好的。”

“各写一篇好了。就请父亲给我们批评。”乐华说着，回头望枚叔，说：“我们走得太快了，父亲还在后头。等他一下吧。”

待枚叔走近，乐华和大文就让他介在中间，三个人缓缓并行，长的身影斜拖在砖路上。

乐华把他们要怎样写游记的意思告诉了枚叔。

枚叔说：“游记本来有两种写法。像你所说的，把走过哪里，到达哪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平平板板地记下来，这是一法。依了自己的感觉，把接触到的景物从笔端表现出来，犹如用画笔作一幅画一般，这又是一法。前一法是通常的‘记叙’，后一法便叫作‘印象的描写’。”

大文说：“那么，我们刚才约定的写法就是‘印象的描写’了。什么叫作‘印象’呢？这个词儿时常碰见，可是我一直不知道它的确切的解释。”

枚叔说：“这原是心理学上的一个名词，解释也不止一个。最普通的解释，就是从外界事物受到的感觉形象，深印在我们脑里的。所以，你第一次遇见一个人，感觉到他状貌举止上的一些特点，这些特点就是他给你的印象；或者你来到群众聚集的大会场，感觉到群众的激昂情绪有如海潮的汹涌，有如火山的喷发，那么‘海潮和火山一般’就是这群众大会给你的印象。”

“我说山在那里走近来迎接我们，这也是一个印象呀。”大文看着枚叔说。

“谁说不是呢？作文如果能把印象写出，就不仅是‘记叙’，而是‘描写’了。你们能说出‘记叙’和‘描写’的区别吗？”枚叔的两手同时轻叩乐华和大文的肩膀。

乐华接着回答：“我可以用比喻来分别它们。单就游记说，仅仅‘记叙’，结果犹如画一张路程图；如果能把印象写出，却同画一幅风景画一样，这就是‘描写’了。”

枚叔点头说：“不错，从这个比喻，就可以知道‘记叙’和‘描写’对于读者的影响很不相同。人家看了你的路程图，至多知道你到达过哪里，看见过什么罢了。但是，人家看了你的风景画，就会感到你所感到的；不劳你解释，不用你说明，一切都从画面上直接感到。所以，‘描写’比较‘记叙’具有远胜的感染力。”

走了几步，枚叔又说：“从前我在学校里教课，一班学生作文，不懂得印象的描写，总是‘美丽呀’‘悲痛呀’‘有趣呀’‘可恨呀’接二连三地写着。我对他们说，这些词语写上一百回也是不相干的，因为它们都是空洞的形容，对于别人没有什么感染力。必须把怎样美丽、怎样悲痛、怎样有趣、怎样可恨用真实的印象描写出来，人家才会感到美丽、悲痛、有趣和可恨。他们依了我的话，相约少用‘美丽呀’……那些词语，注重随时随地观察，收得真实的印象，用作描写的材料。后来他们的文字就比较可观了。”

乐华忽然指着山的左边说道：“看了这条小溪沿着山脚往下流的景色，就知道柳宗元观察的精密。”

小溪在山脚下转弯向左，开始曲折起来。从较高的这边望去，有一段是看得见的，反射着白光；忽地一曲，河身给田亩遮没了；但是再来一曲，便又亮亮地好像盛积着水银；这样六七曲，才没入迤长的一带树丛里。

“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不是有这样一句吗？”乐华继续说，“‘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这‘明灭可见’四个字是多么真实的印象呀！我们现在要描写这条小溪，似乎也只有‘明灭可见’四个字最为适切。”

枚叔对于乐华的解悟感到欣然，说道：“柳宗元的山水记本是古来的名篇，他差不多纯用印象的描写。”

大文昂头四望，用歌唱的调子说：“‘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我觉得是很好的印象的描写。”

枚叔和乐华不觉也抬眼眺望。平远的原野的尽处，明蓝的天幕一丝不皱地直垂下去。

枚叔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一句固然是很好的描写；可是在这一首《敕勒歌》里，末了一句尤其了不得。”

“‘风吹草低见牛羊’。”大文又歌唱起来。

“这是极端生动的一个印象。这七个字组合在一起，是比较图画更有效果的描写。北方的牧场，我们没有到过。可是读了这一句，就仿佛身临北方的牧场。”枚叔挥动着手杖说，“你们想，丛生的草，苍苍的天，单调的北方的原野；风没遮拦地刮过来，草一顺地弯着腰；于是牛呀羊呀显露了出来，一头头矗着角，摇着尾巴，奔跑的奔跑，吃草的吃草，这些景象，从这七个字上不是都可以想见吗？”

乐华大文听了枚叔所说的，再来吟味“风吹草低见牛羊”七个字，一时便神往于北方的牧场，大家不说什么。

走了一程，大家微微出汗了。枚叔用手巾按了按前额，又说：“像柳宗元的山水记和刚才说的《敕勒歌》，好处都在捉得住印象，又能把印象描写出来。你们试作游记，预备用印象的描写，这是不错的。不过我们一路谈话，收受印象的机会未免减少了。”

大文说：“不要紧，我的游记预备从登山写起，现在还没有登山呢。”

乐华说：“我预备从出门写起，到登山游览为止。下山走原路回去，就不写了。我一定要把柳宗元描写河道曲折怎样精妙的话带写进去。”

枚叔称赞道：“你们这个主见也很有意思。像这样截取一段来着手，叫作‘部分的描写’。大概印象的描写同时须是部分的描写。如果要一无遗漏，从出门写到回家，就难免有若干部分是平平板板的记叙了。”

前面小港口跨着一座石桥，矮矮的石栏正好供行人憩坐。枚叔跨上石级，说：“快到山下了，我们在这里歇一歇，预备登山。”他就在石栏上坐下，把手杖搁在一旁。

乐华大文坐在枚叔的对面，回身俯首，看小港汩汩地流入河里。

枚叔补充刚才的话道：“你们要记着……”

乐华、大文才面对着枚叔。

“也不限于游记；除了说明文字和议论文字，都可有两种写法，一是通常的记叙，一是印象的描写。你们刚才想起了描写风景的好例子，更能想起描写人物的好例子吗？”

“那是很容易从现代人的小说和小品文中去找的。”大文向乐华说。

“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了。”乐华高兴地站了起来。

“你说几处给我听听。”枚叔微笑着说。这当儿，他宛如在从前教授国文的课室中，心神凝集于彼此的讨究；他把满腔的牢愁暂时忘记了。

十一　辞的认识

乐华端着两盏茶走出来，看见父亲与那位卢先生已经在靠西墙的茶几两旁坐下了。

“卢先生，用茶。爸爸，用茶。”

卢先生燃着了雪茄，带着笑颜将乐华端相了一会，问道：

“在中学堂里读书，还有几年毕业？”

“才一年级呢。初中毕业，要在后年。”乐华回答。

“初中毕了业进高中，高中毕了业进大学，大学毕了业出洋游学，”卢先生红润的圆脸耀着光彩，旁睨着枚叔说，“枚翁，你要好好儿给他下本钱呢。”

“哪里谈得到这些，我想让他在初中毕了业也就算了。”

由于自家境况的困难以及对于教育现状的不满，枚叔是有一大篇的议论可以发挥，主张即使不在初中毕业也没有什么关系的；可是这未免使这位热心的客人扫兴，所以给他个并不趋于极端的回答。

“初中毕业不行的，”卢先生把雪茄摘在手里，“现在更不比前十几年了，要赚钱非出洋游学不可。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儿子到德国游学，去年回来，就在上海西门子洋行当买办。七百块钱一个月，出进是汽车，真写意呢。”

枚叔苦笑着说：

“可惜我没有这一大笔本钱。”

乐华对于这位客人所说的话不感得亲切有味，便自去在沿窗的桌子旁坐了，取一本《生理卫生学教本》在手，低头温习。

卢先生似乎方才想起了本钱不是个个人预备着在袋里的，不觉爽然若失，说道：

“话倒是真的，没有本钱，读书就不容易读上去。——请问枚翁，近来有什么地方说起，要相烦枚翁帮忙的吗？”轻轻的，是很关切的声调。

“没有。”枚叔简单地说。

“枚翁当过多年的教员，在各处学堂里一定很有交情吧。”言外的意思是生路并不见得断绝，幸勿多所忧虑。

“现在还不到暑假，学校里当然没有什么更动。再说当教师虽是一只破饭碗，但捧着这只破饭碗总比两手空空好，我又何忍夺了人家的捧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真个生路断绝了吗？卢先生今天来访问，本希望得到一点好消息，或者枚叔已经有了事情了，或者有什么人正在给枚叔介绍。而现在枚叔这样说，什么时候才能够得到一个职业实在难以预料，想给他安慰也无从说起，只得蹙着眉说：

“早知道我们的银行今春就要收场，就不拉枚翁来帮忙了。对于这件事，我十二分抱歉！”

卢先生说罢，又把雪茄衔在嘴里；刚才燃着的火已经灭了，便划一根火柴再把它燃着。

“那有什么抱歉的？”枚叔以书生的襟怀，又加上对于世事的认识，知道自己直同海滩旁的小草一样，经浪潮的冲激，便会被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的。即使去年不进银行任事，今年此刻一定仍在学校里教课吗？那是没有准儿的。

“况且，你们股东是亏蚀了资本，比起我来，损失大得多了。”枚叔又用这样的话来抵消卢先生抱歉的心思。

“我倒还好，损失不算大。两个月来不到银行办事，又觉得很解放。”

枚叔听到这里仿佛觉得不大顺耳，想了一想，方才领会；眼光偶尔投到沿窗乐华那边，只见乐华正把疑问的眼光看着那红润的圆脸。“这里地方小，干不出什么事业来。再要开银行决不在这里开了，有机会就得在上海开。不过一个人解放久了也不好。天天打牌有什么意思，总得找一点事情来做。因此，我想办一点社会主义。”

这个话使枚叔愕然了。这位有点小能干的银行家，难道同一般青年一样，受着时代思潮的激荡，知道资本主义已经到了“临命终时”，从资本主义这个腐烂体里成长起来的将是社会主义吗？但是，社会主义怎样“办”呢？“办”社会主义的人为什么又说有机会又得在上海开银行呢？

乐华也同样地感得奇怪。“社会主义”，在杂志和报纸上，在同学间的谈话中，是常常被提及的一个名词，看着、听着、说着都没有什么奇怪；惟独由这位四十光景的、商人风的卢先生吐出来，却异样地不相称，有如矮人穿着长衣服，小孩戴着大帽子。他的社会主义是什么东西呢？这样的问语咽住在乐华的喉咙口。

卢先生吸了两口雪茄，圆撮着嘴唇呼出了烟缕，继续说道：“天气热起来了，时疫急痧是难免的事。我预备开两个施诊所，中医、西医都有，任病家爱请谁医就请谁医。现在医生都请定了，只地点不曾弄停当，故而还不能贴广告。”

原来如此。乐华咽住在喉咙口的问语有了回答了，不免要笑。但是，真个笑了出来不是很糟吗？乐华只得吻合着上下唇，移过眼光去看父亲。却见父亲正在端相茶几的一角，仿佛那里有什么好玩的花纹似的。歇了一会，听父亲说道：

“我想两个施诊所应该距离得远一点。一个在南城，一个在北城，对于病家才见得方便。”

卢先生去后，乐华问枚叔道：

“刚才卢先生说的‘解放’作什么意思用的？”

“他说‘解放’，其实是‘自在’‘闲散’的意思。做一点公益事业，他却叫作‘办一点社会主义’。他们商界里，这样说话的人很多：不把‘辞’的意义辨认清楚，就胡乱使用起来。这使旁人听了觉得好笑，有时竟弄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

“岂只商界，便是学界和政界，也有犯着这样的毛病的。《文章病院》里的几个病患者，不就是吗？”

枚叔点点头，接着说：

“市场上有‘卫生衫’‘卫生毛巾’，又有‘卫生酱油’‘卫生豆腐干’；什么东西都加得上‘卫生’，实则把‘卫生’这个辞的意义完全丢掉了。又如两个人剖分一件东西，就说，‘我们来共产主义’；‘共产主义’这个辞到底是什么意义，他们却并不去查考。这样的例子很多，如果随时留心，不怕费工夫，把它们记录下来，倒是有益的事；至少不会跟着人家胡乱用辞了。”

“我想办一点社会主义”

“我想，能够时常翻查《辞源》，也就不至于胡乱用辞。”乐华的小小的书柜里有着《辞源》，他预习功课时常常请教它。

枚叔沉吟了一下，说：

“《辞源》里只收一些通常习用的辞。专靠着它，有的时候是不济事的。我国现在已出有好些专科的辞书，如关于动物、植物的，关于哲学、教育的。那些辞书也要时常翻查，才能把所有的辞认识得真切，运用得正确。这样，自不致使旁人好笑，更不致使旁人弄不明白了。”

“那些辞书，我们学校的图书室里都有的。”

“你能够使用那些辞书吗？”

“我因为预备功课，曾经取《植物学大辞典》来翻查过几回；那是很容易翻查的，编排的方法同《辞源》相仿佛的。”

“不错，新出的辞书，差不多都像《辞源》那样编排的。可是，你还得懂得我国旧有的‘类书’的翻查方法，因为有的时候你或许要翻查类书——刚才我漏说了。”

这一个辞在乐华是生疏的，他就问道：

“什么叫作类书？我好像从来不曾听见过。”

“类书是和现在所谓辞书同性质的东西。《辞源》里大概有‘类书’这一条的，你可以自己去翻来看。”

乐华便到自己的小书房里去，把《辞源》取了来，翻了一会，高兴地说道：

“在这里了，果然有这一条的。”

他凑近父亲，和父亲一同看如下的语句：

采辑群书，或以类分，或以字分，便寻检之用者，是为类书。以类分之类书有二：甲、兼收各类，如《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乙、专收一类，如《小名录》《职官分记》等。以字分之类书有二：甲、齐句尾之字，如《韵海镜源》《佩文韵府》等，乙、齐句首之字，如《骈字类编》是。

枚叔抬起头来，看着乐华的沉思的脸说：

“看了这几句，恐怕你还是不很明白，须得解释一下。”

乐华点头。

“这里所谓类是事类；如关于天文的事实、典故是一类，关于地理的事实、典故又是一类。这里所谓字是习用的、有来历的一组字；如‘徘徊’‘彷徨’‘十二阑干’‘九曲回肠’等等。从前人编辑类书，最大的目的在备写作时的采用。以类分的类书供给事实、典故，你要用哪一类的材料就到哪一类里去寻；以字分的类书供给辞藻，你造句要换点花样，作诗要勉强押韵，它就给你许多帮助。写作而要请教类书，可见其人中无所有。那又何必写作呢？不必写作而硬要写作，至于有许多类书出来供应需要，那是古来偏重文章的缘故，且不去说它，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像使用辞书那样使用，那么类书对于我们也是有用的。”

枚叔舒了一舒气，接着说道：

“类书的编排方法，大半看了书名就可以知道。凡有一个‘类’字的，便是以类分的类书。某一部类书共分多少门类，一看目录便能了然。凡有一个‘韵’字的，便是以字分而齐句尾之字的类书。那是按照诗韵编排的；不管什么事类，却将末一个字同韵的许多辞归在一起。譬如‘徘徊’与‘黄梅’，就事类说是全不相干的；但‘佪’字与‘梅’字同韵，所以归在一起。如果熟悉诗韵，能够辨别一个字属于某声某韵，翻查这一类类书是很便当的。像你，平上去入四声也许辨得清；而一个字属于诗韵里的什么韵，那是不熟悉的。这不必定要去熟悉它，一翻《辞源》也就知道了。你看，《辞源》每一个字下，不是注着什么韵吗？”

乐华向来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他听父亲这样说，随手翻开《辞源》的上册，眼光射到一个“他”字，下面注着“托阿切，歌韵”；眼光又移到同页的“仕”字，下面注着“事矣切，纸韵”。他惭愧地说：

“以前我为什么没有留心？”

“再说以字分而齐句首之字的类书，如《骈字类编》，那是与《辞源》有相同之处的，也是将许多辞凡开头的字相同的都归在一起。不过《辞源》的编排是依照第一个字所属的部首和笔画的多少，《骈字类编》却分为事类，某个辞的第一个字属于哪一类，就到哪一类里去翻查。”

枚叔说到这里，因为自己有好些书寄存在乡下，类书之类都不曾搬来，颇感受不能执卷指示的不方便，他搔着头皮说：

“你不妨到学校的图书室里去，见有什么类书，就看它的编排体例。这样，到用得着它的时候就可以翻查了。”

他忽又想到了刚才卢先生的用辞不切当的话语，感慨地说道：“一个人不能认识各个辞的确切意义，又懒得动手去翻查，那是常常会闹笑话的。从前有一个人和外国文人通信，自己起了个稿子，托一个通英文的人替他翻译。那稿子里有‘驰骋文坛’一句，你道那个通英文的人翻译作什么？”

“‘驰骋文坛’，不是说受信人在文坛上很有成就和声名吗？”乐华以为这是并不难懂的。

“照你说的翻译，也就不闹笑话了。”枚叔笑着说，“那个通英文的人却并不这样解释。他知道‘驰骋’是马奔跑。他又想‘文坛’大概是文字汇聚的地方，再推想开去，便断定是书堆。于是他所翻译的英文句子，就成为‘马在书堆里跑来跑去’的意思。”

“哈哈！”乐华禁不住大笑了。

“还有一个笑话，”枚叔忍住了笑说。“有一个姓贺的，写得一手好颜字，可是笔下不很通顺，知识也有限。一天，他送人家一轴祭幛，提起笔来写了‘瑶池返驾’四个大字。”

乐华听了茫然，用疑问的眼光望着父亲。

枚叔将手指在桌面上画着那四个字，说道：

“就是这样的‘瑶池返驾’。”

乐华看了，记得这四个字曾经在丧事人家看见过的，可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旁人看他写了这四个字，对他说写错了。他说没有错，祭幛上常常用的。旁人就告诉他瑶池是西王母所居的宫阙，死了回到瑶池去，是专指女人说的；而现在那人家死的是男人，不是写错了吗？他方才明白，只好红着脸把‘瑶池返驾’四个字撕了。”

“这四个字，爸爸若不讲明白，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得询问，就得翻查。这样成为习惯，然后读书不致含糊，不致误解；说话、作文不致辞不达意，不致张冠李戴。

“刚才卢先生的‘社会主义’，如果传说开去，也是一个很大的笑话呢。”乐华听父亲讲笑话，引起了深长的兴味。

枚叔却又想到了别的方面去，怅然望着窗外浓绿的柳叶，自言自语道：

“他对我关切，特地来看我，是可以感激的。”

十二　戏剧

“啊，你这里有这许多的戏剧书！”胡复初两手支在桌沿，额上渗出汗滴，他刚从八十多度的阳光中跑来。

“是哥哥理出来给我的，”周锦华说，一壁掠着鬓发，使顺向耳壳后面去，“哥哥听见我们要编戏剧，就说各种戏剧的体裁应该知道一点，古时的，现代的，外国的，都约略地看一下吧。其实我们编抗日的戏剧，哪里会像这几部书一样填起曲子来，即使我们能够填，也决不干的。”

先到的朱志青和周乐华各拿着一部线装书站在那里看，锦华说时，指着他们俩手里的书。

“是什么书？”复初用手巾拭着额上的汗，走近志青身旁。志青不回答说什么书，却抑扬顿挫地吟唱道：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这是王先生前个星期讲过的《桃花扇·余韵》一出里的曲子呀。”

“这就是整部的《桃花扇》，”志青把手里的书扬一扬说，“我要向锦华借回去看呢。”

“你这一部又是什么？”复初转过身来问乐华。

“叫作《长生殿》。我翻了一下，约略知道是讲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事情的。”

坐在窗前的张大文将眼光从手里的书面离开，说道：

“我从那一大部的《元曲选》里抽了一本，可巧这一本戏也是唐明皇的故事，叫作《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锦华顾盼着志青和乐华说：

“这两本戏曲虽然同样是唐明皇的故事，可是出世的年代迟早不同。《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是元朝人的作品，《长生殿》是清朝一个姓洪的做的。

“哥哥还告诉我说，”锦华有这样的脾气，把同学看得同姊妹兄弟一样，知道了一点什么总要让他们都知道，“元朝人的戏曲同《桃花扇》一类的‘传奇’，体式上是有点儿不同的。一本传奇演一个故事，不限定多少出数，故事繁复的长到四五十出。元朝人的戏曲称为‘杂剧’，却大抵是四出。”

志青和乐华在一张双人藤椅上坐下，各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预备细听锦华讲。复初虽已休息了一会，还是觉得热，就拿自己的草帽当作扇子，不停地扇着。

锦华也取一柄葵扇在手，不经意地摇着，说道：

“这几天晚上，我把《元曲选》和几部传奇大略翻看，又翻看了那部专门收集京戏脚本的《戏考》。”她说着，用葵扇指那书桌上一叠小开本的书册。

“专门收集京戏脚本的？”志青家里有着一具留声机，所有的唱片大半是京戏，现在听锦华这么说，“我本是，卧龙冈，散淡的人”，“小东人，闯下了，滔天大祸”，这一类的腔调便在他的心头摇曳起来。

“不错，《戏考》那部书是专门收集京戏脚本的，《斩黄袍》《空城计》《钓金龟》那些戏都收在里头，很丰富的。我翻看了那些杂剧、传奇和京戏，发见它们有共同的两点，是和我们在学校里表演的戏剧不相同的。我们在学校里表演的戏剧，总是几个人在那里对话，在他们的对话里，把故事的前因烘托出来，让看戏的人明白。一个人独自的时候是很少的，即使有，也大都是简短的惊叹语之类。至于一个人来到戏台上，告诉看戏的人他是戏中的某某人，他的境况怎样，他的品性怎样，眼前他遇到了一件什么事情，那是绝对没有的。”

“是的，”志青接着说，“在京戏里，这却是必不可少的节目。一出戏开场，每一个角色走上戏台，第一件事情就是向看戏的人报告他姓甚名谁，何方人氏，这么一套。”

“杂剧和传奇也都是这个样子，”锦华望着志青说，“并且，岂止在一出戏开场的时候？剧中人在那里想心思了，就把所想的一切唱出来或者说出来；在那里做一种动作了，又把所做的动作唱出来或者说出来；至于回叙故事的前因，更照例是一段独唱或者独白。所以我说，那些戏剧差不多是记叙文。记叙文把人的思想、行动和话语叙在一篇里，那些戏剧呢，把剧中人的思想、行动和话语统教演员唱出来、说出来，不是差不多吗？”

乐华听了，颇有会心，带笑说：

“我们要编戏剧，当然用我们用惯的体裁”

“这等办法，在情理上原是讲不通的。一个人想去访问张三，旁边并没有别个人，他自言自语道‘我要去访问张三，就此拔脚前往’，这不是痴汉吗？然而戏剧里不这么办，难以使看戏的人明白剧中人在那里做什么，就只好这么办了。”

锦华接上说：

“但是，编剧的时候避去这等情节是可以的。把要使看戏的人知道的情节编排在对话里，像我们所表演的戏剧一样，也未尝不可以。原来旧时的戏剧和现在的戏剧，在体裁上自有不同。从杂剧到京戏，那是一贯地使用着记叙文似的体裁的。这是我所发见的一点。还有一点呢？”

锦华坐到大文左旁的一只藤椅上。大文颇感兴味地看着她的娇红的脸，仿效她的声调说道：

“还有一点呢？”

“从杂剧到京戏，一出戏里往往不止一个场面。开头是一个人在路上，继而是几个人在屋子里，一会儿又是几个人在湖上的船中了；而且三个场面的时间不一定连续，也许一场是上午，一场是下午，也许一场是昨天，一场是今天。这样的例子很多；只须演员下一回场又上场，或者就在台上绕一个圈子，场面便变换了，路上变为屋子里，屋子里又变为湖上的船中了。这种体裁是和我们所表演的戏剧不同的。我们所表演的戏剧，一幕只有一个场面，路上就始终是路上，屋子里就始终屋子里；而且从开幕到闭幕，时间是一直延续下去，决不切去一段的。”

志青翻弄着书页在那里作遐想，至此，他点头说：

“你说的不错，我们所表演的戏剧和我国旧时的戏剧，体裁上是绝不相同的。”

“我们所用的体裁是从西洋的戏剧来的。”锦华指着书桌说，“那一叠是西洋戏剧的译本，我曾经看了一本《易卜生集》，一本《华伦夫人之职业》，体裁都是这样的。”

复初的额上不再出汗了，他坐在大文的右旁，用提示的声调说：

“我们要编戏剧，当然用我们用惯的体裁。锦华，你少讲点你的发见吧，今天我们商量编戏要紧。再过两星期就要表演了，剧本还没有，怎么行？”

志青接着说：

“题材是选定的了，‘一·二八’战役。我们现在先要考虑一下，有几个场面是必需的。然后可以确定编多少幕，然后可以确定每一幕的内容。”

“我曾经想过了，”乐华举一举手说，“‘一·二八’战役经历几十天的时间，事情是千头万绪，要全部搬上戏台去表演是万万不可能的。我们只能从这几十天中截取几小段的时间，在这几小段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足以表示各方面的紧张空气的，拿来编成几幕戏剧。”

复初蓦地站起来，激昂地说：

“我想‘一·二八’那夜的事情总得编成一幕。兵士的愤激的心情，各色居民的不同的心理，日本军队的骄横而不中用的情形，都可以在这一幕里表现出来。场面是闸北的宝山路。你们说好不好？”

“好，这一幕非有不可。”乐华击掌说。

“让我记下来。”锦华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铅笔和白纸，一壁写着，一壁说：“时间：‘一·二八，夜。地点：闸北宝山路。内容：士兵的愤激的心情，各色居民的不同的心理，日本军队的骄横而不中用的情形。这该是第一幕。第二幕呢？”

“我想江湾、吴淞一带的战争也得表演一下。”大文走到锦华的背后，看着她的记录说。

志青点头说：

“好的。我们就规定第二幕的地点是江湾的战场。士兵都伏在战壕里。他们怎样勇敢地作战，农民怎样和他们联成一气，各界怎样送食品、运东西接济他们，以及日本的飞机、大炮怎样酷毒地压迫他们的阵地，都可以在这一幕里表现出来。”

锦华记录完毕，回转身来说：

“我想第三幕应该是‘一·二八’战役的收场——我国的军队撤退到第二道防线了。”

“这样丧气的事情，还是不要编进去的好。”复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不要编进去呢？”锦华立刻说，“这是事实呀。况且，我们这方面的阵地虽然毁坏到差不多不可收拾，士兵的心理却并不愿意撤退，这在报纸上有记载的。这一点应该把它表现出来。还有，什么人要他们撤退，什么人希望战事早一点收场，也该是这一幕的内容。”

“我赞成锦华的意见。”志青举起手臂，仿佛一个乐于回答教师的问题的小学生。

复初向锦华挥手示意道：

“经你这样说明，我当然也赞成有这一幕了。你记录下来吧。”

锦华便又在纸上写她的细小的字，说道：

“那么，这一幕的地点仍旧是战场了。”

“仍旧是战场，”志青接应说，“有三幕也就够了。乐华所说各方面的紧张空气，差不多已经表现出来了。”

“的确够了。”乐华沉思了一会，又说：

“我们这戏剧和别的戏剧不同，不需要一两个主人翁作为活动的中心。我们这戏剧里，每一个登场人物都是重要的。我正在这里想，第一幕开幕的时候，有三四个兵守在铁丝网和沙袋旁边，他们的对话要极有力量，足以吸住观众的注意。”

“我们一同想吧。”

室内顿时沉寂起来。急迫的蝉声在窗外噪着。

十三　触发

六星期的暑假已过了三分之一，乐华在家里真是寂寞得很。父亲由朋友介绍，应四川的一所中学之聘，一则因为路程遥远，二则因为失业已久，家居不免厌腻，一经接到聘书与旅费，就于当地第一中学放假开始时，启程到四川去了。家里除乐华外，只有母亲及小妹，学友们住在本地的原不多，都已各回乡里。唯一的亲友大文呢，放假后只来过两次，每次都和周锦华同来，稍坐即走。乐华有一天曾到他家里去找他，想和他谈谈，却未曾找到。据他母亲说，是和周锦华一同出去的。

乐华除每日帮母亲料理家事外，只用书册消遣，拿了书躺在藤椅上看，往往不久睡去，不由自主地让书从手中溜到地上。炫目的阳光，聒耳的蝉声，愈使乐华感到长日如年，倦怠难耐。

有一日，午饭方毕，乐华帮母亲收拾好了厨下，正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坐下身来，拿起父亲临行前检给他的一部《西游记》想读，听到邮差在门口喊“有信”。接来看时，是父亲从汉口寄来的家书。乐华拆开信来读给母亲听，其中有几张信笺是专写给乐华的，上面写着这样的话，有许多地方密密地加着点：

乐华把信热心地读，读至最后一行附笔“此信可拿去给大文一看”时，不觉自语道：

“大文近来忙得很，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啊！”

父亲去后，乐华在寂寞的生活中日日期望有新书从上海寄到，将借了新书一振日来的无聊与倦怠。自得了父亲的这封信以后，态度为之一变，觉得读过的书重读起来比新书更有味，眼前的一切东西都含藏着多方面的内容，待他去发掘。倦怠无聊之感消灭净尽，他好像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世界了。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有意义。他从蝉声悟到抑扬的韵律，从日影悟到明暗的对照，从雷阵雨感到暴力的难以持久，从雨后的清凉悟到革命的功用，从盆栽的裁剪悟到文字繁简的布置，从影戏的场面悟到叙事文的结构，从照片悟到记事文的法式。

乐华把小小的手册放在衣袋里，心里一有所得，随时就写在手册上。不多几日，就写了许多页了。其中有几条只是零星的一两句话，有几条俨然就是小品文。

“读书贵有新得，作文贵有新味。

最重要的是触发的功夫”

有一天下午，大文、周锦华、朱志青、汤慧修大家到乐华家里来。志青问乐华：

“你为什么不出来走走？一个人在家里不寂寞吗？”

“因为没有俦伴啊，像你们……”乐华说到这里，觉得不好意思说下去，就改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大文，父亲写了一封信给我，说叫你也看看呢。”

乐华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信来递给大文，一壁看锦华、慧修，似乎她们还不曾感觉着什么，这才安了心。

“我们也可以看吗？”锦华问。

“当然可以。”乐华说。

志青走近大文身旁共看那封信。每读完了一页就传给锦华，和慧修共看。

“看了这封信，可以说‘胜读十年书’呢。乐华，你有这样的父亲，真幸福啊！”锦华看完了信说。

“可见我们平日读书作文都还没有得到好方法。王先生前几日曾提及枚叔先生，说是他所佩服的一个。这封信我想应该给别的同学也看看。同班之中读死书的人多着哩。我想，最好在将来演讲习的班上，把这作为材料，由哪一个去讲述一番。乐华，就请你去讲吧。”志青说。

“也好，其实什么人去讲都可以。”乐华说。

“那么，你这几天想必已在依照你父亲信上的方法实行了。成绩一定很好吧。”慧修问乐华。

“试行呢在试行，可是自己难得满意，父亲说‘触发要是自己的新鲜的才好’。我所触发到的意思，一时觉得很新鲜，后来看到别的书，知道前人已有过这样的话，于是就兴趣索然了。我曾把这几天所想到的意思，随时写在手册上，预备从其中录一二条寄给父亲看看，请你们给我选择一下，看哪几条比较有意义。”乐华从衣袋中取出手册来交与慧修。

慧修把手册翻开来与锦华同看，志青和大文立在她们背后张望。手册里有几条是用铅笔写的，有几条是用墨笔写的。大概是因为自己不满意的缘故吧，其中有十分之三四已用×号或直线取消，可是字迹还看得清楚。

“这条好。”锦华读到《领袖》一条，不禁赞赏着说。那是这样的几句话：

把衣服穿在身上，最污浊的是领和袖。因为污浊的缘故，洗涤时特别吃亏，每件衣服先破损的大概是领袖部分。

领袖是容易染污浊的，容易遭破损的。衣服的领袖如此，社会上的所谓领袖何尝不如此？

“这条值得抄了寄给你爸爸看。我知道，你近来是自己洗衣服的，这几句话大概是在洗衣服的时候触到的吧。”大文对乐华说。

“是的——你们以为这条还可以吗？我觉得不及后面‘鸡叫’一条呢。那是前天晚上我睡不着，在枕上听见鸡叫的时候想到的，——在这里。”乐华从慧修手里取过手册来翻寻给大家看。那是很简短的几句话：

鸡是光明的报道者，它第一次喔喔开声却在夜半，正是世间最黑暗的时候。我听了这夜半的鸡声，不禁想到革命者的呼号。

大家看了都点头表示赞许。

“我出世以来，不知已曾听到多少次的夜半鸡声了，为什么竟听不出别的意义来？我的头脑真是太简单了！”慧修把手册合拢了感叹地说。

“这有什么可叹的？我以前也是这样。现在已得了门路了，大家在这上边用些功夫吧。”乐华安慰慧修说。志青、锦华、大文都点头。

临走的时候，志青提议日内大家同去访王先生。王先生暑假未回乡里，在城外山上法华寺里住着，他前几日曾去过一次，那里地方很清凉呢。

乐华送四位客人至门口，与他们约定了访王先生的日期及集合的地点而别。大文与锦华向东走，志青与慧修向西走，各就归途。两位女友的绸阳伞在夕阳中分外闪耀乐华的双眼。

乐华立在自己门首，好几次地把头回旋，目送这两对小情人远去，忽然从衣袋中取出手册，俯了头不知又在写记些什么了。

十四　书声

到了访王先生的那一天，乐华天明就出门，先到朱志青家里，待大文、锦华、慧修陆续到了，才一同出发。因为预备在山寺作一日的清游，志青买好了几种罐头食物，交大家分携了走。

那座山离H市不远，乐华在春间曾和大文随了父亲去过，只要走尽街市就可望见。乐华、大文、志青并着在前，锦华、慧修张了阳伞在后，且走且谈。早稻已有一半在收割了，这里那里都有农民在割稻打稻。稻穗重甸甸地垂着，年成似乎很好，可是一路上不曾见到一个有笑容的农民。

“我们该怎样惭愧啊！”志青见路旁有一个农民在割稻，身上的蓝布衫差不多被汗湿透了，不禁感激地说。

乐华和大文默然不响。大家都把脚步改快了前进。三人到了山麓树林下，回头看锦华、慧修和他们相差已有半里路，这才停下来休息着等待。王先生所寄住的法华寺已在浓绿的树丛中现出红红的一角了。

一同走进山门以后，远远地就听到琅琅的诵读声。

“和尚在诵经呢。”慧修说。

“这声音不像和尚诵经。”锦华一壁走一壁侧耳审别，“好像是王先生的声音。”

“正是王先生的声音，原来王先生在读书哩。”志青说。

走过了大殿，那声音愈明白，确是王先生的书声。大家打量书声起处知在东厢楼上，也不询问寺僧，一找就把王先生所住的房间找着了。

王先生正捧了一本书高声读着，见乐华等五人来了，即把书放下含笑接待他们。

“你们来得很好。五个人吗？这里非常凉爽，玩到傍晚回去吧。”

五人向王先生略作招呼，大家走近案旁，去看王先生放下的那本书。他们以为王先生方才读得那么起劲，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书了。不料翻开在案头的不是别的，原来就是一年来王先生在他们一年级所授的选文订本。每行文字之旁，用朱笔加着许多式样的符号，有△，有▽，有●，有＞，有＜，有＜＞，有—，有——，有。这些符号和普通的标点截然不同，五人看了莫名其妙，不禁面面相觑地露出怪异的神情来。

“我们一入寺门就听见先生在高声朗读，原来读的就是这几篇在我们班上教过的文字。不瞒先生说，这几篇文字，我们做学生的已经不读了，不料先生还在读呢。”志青熬不住了，这样说。

其余四人都把眼睛对着王先生，期望王先生快些开口。

“是的，我在读这几篇教过你们的文字。一年以来我对于文字的解释及玩味方面自信已尽了力，做到八九分的地步了。在读的一方面，却未曾费过气力。下学期我想叫你们加做些读的功夫，所以在这里先自预备。读，原是很重要的，从前的人读书大都不习文法，不重解释，只知在读上用死功夫。他们朝夕诵读，读到后来，文字也自然通顺了，文义也自然了解了。一个人的通与不通，往往不必去看他所作的文字，只须听他读文字的腔调就可知道。近来学生们虽说在学校里‘读书’或‘念书’，其实读和念的时候很少，一般学生只做到一个‘看’字而已。我以为别的功课且不管，如国文、英文等科是语言学科，不该只用眼与心，须于眼与心以外，加用口及耳才好。读，就是心、眼、口、耳并用的一种学习方法。读的文字须择意义内容已明白的，所以我想从上年讲授过的文字中选取若干篇为将来叫你们诵读的材料。下学年预备在原有的讲演会以外再设一个朗读会哩。你们觉得怎样？”

王先生用了征求学生同意的态度，把长长的一番话暂作结束以后，平分地把目光分注于五人。

“好！”五人差不多一齐发出赞同的回答来，同时大家又好奇地把目光集注于翻开在案上的书册上。

“这用红笔标着的是符号。”王先生似乎已猜着了他们的注意点了，“喏，△是表示全句须由低而高的，▽是表示全句须由高而低的，●是表示句中某一字或几字须重读的，这都是高低方面的符号。＞是表示句的上半部读音须强的，＜是表示句的下半部读音须强的，＜＞是表示句的中央部分读音须强的。这是强弱方面的符号。—表示须急，——表示须缓。这是缓急方面的符号。声音的差异，不外高低、强弱、缓急三种。此三种符号以外还有一个，是表示读到这里须摇曳的。”

经王先生说明以后，五人才恍然明白，大家把头埋在一处试看那文字与符号的关系。

“让我把这订本来拆开，大家任拿一篇去看吧。这样大热的天气，埋了头聚在一处多热！”王先生拆开那订本，把加了符号的文字分给各人一篇，笑指楼下树林说道，“大家到那树林中去在石上坐了看吧。让我叫寺中替你们预备午饭。”

志青把携来的食物交给了王先生，就随大家下楼来到了树林里。五人把分得的文字各自依了红笔的符号揣摩了低声仿读，有时也会不自觉地发出高声来朗诵。日光从树叶小空隙中射下，各人的衣服上与手中所执的纸片上荡动着碎小的涡影。

午饭的时候，王先生向乐华询问乐华父亲枚叔动身后的消息，乐华一一告知。锦华顺口提起前几日在乐华家里看到枚叔的信，把大意说给王先生听，并说她曾因此信得了许多启示。慧修与志青也随和着称扬。

“枚叔先生的意见很对。我们读书、作文，以及生活，都全靠能触发。实对你们说了吧，我近来的留心读法，也是一种触发的结果。我住到这寺里来，每日清晨傍晚都听到和尚的诵经声，那声音高低缓急很有规律，日日听，日日一样。我觉得我们平日读文字，也该有个规则方法，于是对于读法就发生了研究的兴趣了。”

王先生又把话题转到读法上去了。志青趁此机会，急忙抓住这话题，说道：

“今天下午就请王先生把读法的大要教给我们吧。方才我们依了王先生的符号去学读，似乎已有些明白了，可是还不得要领，有许多地方，简直莫名其所以然呢。”

“好！”王先生答允了，“这话说起来很复杂，姑且先把高低、强弱、缓急的三种符号来逐一说明吧。”说着，立起身来从吃饭的客堂走入隔壁房里去了。

五人静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王先生拿了一支铅笔与一本拍纸簿出来，在吃饭的圆桌旁坐下，五人也就走拢去。

王先生在纸上作一小小的●号，说这是某字须重读的符号。随写出三句同样的文句分别加了●号：

他问道：“这句疑问句，可以有三种读法，你们看，如果叫人回答，是否相同？”

“不同。第一句可以回答说‘张君的佣人曾来过”第二句可以回答说‘张君前天曾来过’，第三句可以回答说‘不曾来过’。因为三句的着眼点不同了。”锦华很爽利地回答。

“对！重读符号的用法，大概可以明白了。文句之中，有特别主眼，或是前后的词彼此相关联照应的时候，通常都该重读。举例来说——”他又在纸上写道：

“读，原是很重要的”

五人看了都点头，似乎大有所悟的样子。王先生又换了一张纸，作了△▽两个符号，说：

“这是句调升降的符号。正三角表示升调，倒三角表示降调。”随即写出两句相同的句子来，一加△号，一加▽号：

他问道：“你们试读看，觉得意义有变化吗？”

大家出声辨别了一会。乐华抢先说：

“不同。用降调读，觉得语气很确定。用升调读，似乎含有疑问呢。”

“不错，就这句说，升调是疑问的，降调是确定的。”王先生点头说。

“确定的语气一定用降调，疑问的语气一定用升调吗？”志青问。

“确定的语句大概用降调读。至于疑问的语句，却并不一定用升调。如果在语句中含有别的疑问的词类时，反而须用降调来读才对。举例来说，——”说着又扯下了一张纸写道：

王先生见大家都点头，又继续说道：“此外，升调与降调的用法还有许多。概括地说，是这样。——我前几天曾把这记在一张纸上，让我去拿来给你们看。”

王先生从房间里取出一张纸片来，放在圆桌中央，让大家看。那纸上是这样记着：

五人一壁看，一壁把例句默读，更与平日的经验对照，觉得这种法则很相合，脸上都现出理解的喜悦；同时把眼睛再对王先生似乎在希望他继续讲述。

“高低的符号，大概已明白了吧。次之是强弱。高低是由声带的张弛而起的分别，强弱是肺部发出的空气分量大小的分别。钢琴上的键是因了高低顺列着的，某一键对于两旁的键，声音不同，这是高低。我们用手指去按同一的键的时候，因了指力的轻重，所发的声音也有不同，这就是强弱的不同了。强弱的符号，我定了三种，用法是这样——”王先生说到这里，重复用铅笔在拍纸簿上写道：

＞（句的头部加强）——用之于表悲壮、快活、叱责或慷慨的文句。

＜（句的尾部加强）——用之于表不平、热诚或确信的文句。

＜＞（句的中央部加强）——用之于表庄重、满足或优美的文句。

他继续说道：“因为强弱是全关于人的感情的，强弱的分别最多见的是议论文、诗歌及叙事文中的对话。平静的记述文与说明文中的文句，差不多不大有强弱可分。换句话说，就是议论文、诗歌、对话该应用强弱的法则来读。让我在你们已经读过的文字中，选读些给你们听吧。”

王先生把方才那本拆散了的文选翻了一会，取出张溥的《五人墓碑记》梁启超的《最苦与最乐》来，各选取一节来读给大家听，遇到可应用强弱法则的地方，随时说明。师生都把整个的心倾注于声音的辨认上，窗外日影的转移，室内时钟的记数，他们都不曾觉得。这时候忽然传来了寺中晚课的钟声。王先生看看壁上的时钟说：

“呀！时候不早了，让我把缓急的法则来说明吧。缓急是声音与时间的关系。假定我们可在一秒钟里发‘法华寺’三个音，也可以在一秒钟里发‘法华寺东厢’五个音。在同一时间，音数少的是缓，音数多的就是急了。缓用长线号表示，急用短线号表示。你们不是已懂得标点了吗？标点之中，逗号、分号、句号、引号这四种，就是表示缓急的。逗号最急，分号稍缓，句号更缓，引号最缓。看这副对联吧，‘寒岩枯木原无想，野馆梅花别有春’，照普通的标点法则，上联句末加分号，下联句末加句号。所以我们读起来，‘春’字应该比‘想’字延长些才对。这法则可应用于一切文字，诗与骈文等有对偶的句子也都可用这法则来读。诗与骈文是有平仄的，平声缓，仄声急，一句之中，平仄既然调和，缓急的法则也就自然而然配好在里面了。另外还有一种曲线，这是表示颤动的。我们读一个字，读得很缓的时候，并不只是平板地拖长，喉间往往会发颤动。颤动可以说是一种最缓的读法。让我把这联句加上了符号，你们试读看。”说着在拍纸簿上写记道：

五人一一地依符号试读，王先生一一都点头许为无误，神情非常快悦，又继续补足了说：

“方才所说的缓急的分别，都是就文句的构造上说的。缓急在一方面更与文字所含的感情有关。含有庄重、畏敬、谨慎、沉郁、悲哀、仁慈、疑惑等感情的文句，全体须缓，含有快活、确信、愤怒、惊愕、恐怖、怨恨等感情的文句，全体须急。缓急的法则应用时须顾虑到文句的构造与感情两方面才好。高低与强弱的法则，应用时也是如此。”

寺僧的晚课已开始了，王先生也已露倦意。五人因回去须走好几里路，就向王先生告辞。王先生和他们一同下楼，经过大殿时，寺僧们正在念“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

“你们听！”王先生说。

大家听时，接连是三句“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第一句与二句都是寻常调子，第三句后半部逐字延长，与前二句调子大异。

“这叫作‘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三称’，就是将一句念三遍。你们知道为什么第三句要特别拖长呢？”王先生问，既而自答道，“因为结束的地方照例须缓，不如此，就不能把前二句镇定的缘故。”

大家又得到一个印证。

“我近来留心听名伶唱片的对白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说书，他们常会给我读法研究上很好的帮助。读法可研究的方面很多，我今天所说的不过大纲中的大纲罢了。”王先生到了寺门口，含笑对向他鞠躬告别的五个学生说。

十五　读古书的小风波

乐华从会计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会计先生歪歪斜斜填写的墨迹未干的收据。异样的感触占据着他的心。这时候距离开学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催缴学费的通告张贴了三回，问起同级的同学，差不多十分之八九是缴过了；他只好回去同母亲商量。原来的预算，枚叔到了四川的学校里该有钱寄回来，学费就从这笔钱里支取。但是枚叔到了那里之后，只来了两封平信，报告起居杂况。薪水呢，却说学校里尚未送来，也不便预支。母亲知道再延迟下去将使乐华难堪，便把她自己的有限的储蓄悉数拿出，又从家用里支出一点凑足了数，说道：“你去缴了吧。从此以后，我自己手里没有一个钱了。你爸爸常常说的，他从前进学堂不曾出过一文钱的学费。哪里知道现在进学校要这样一批一批地下本钱！且不要说将来能不能加利收还，我只巴望每一次开学都付得出本钱。”接着的是低微到几乎听不清的一声叹息。乐华接钱在手，这钱仿佛有千斤的重，非但手心有重甸甸的感觉，连胸口也像被压得透不转气来。他跑到学校里，偏过了脸把钱授给会计先生，待换到了一张收据的时候，心头突然一空，好像凭高的人偶尔失足，身子掉在半空中，不知落下去将得到什么结果的样子。

“乐华，看见了壁报吗？”

乐华从怅惘中清醒过来，回头看见拉住他的肩膀问话的是胡复初，鼓鼓的两颊现出红色，眉棱耸起，表示非常兴奋的神情。

“今天星期一，原来是壁报出版的日子，”乐华自言自语，“我还没有看过，我才缴了学费。”说着，颓丧地扬一扬手中的收据。

“今天有一篇很好的文章，叫作《谁愿意迷恋骸骨》，非看不可。大家在那里抢着看，差不多要把揭示屏推倒了。”

“那篇文章说些什么？是谁作的？”

“是谁作的可不知道，因为题目下面只署了‘宗文’两个字的笔名；可以断定必然是高中的同学作的。说的是高中新请来的那个国文教员主张教学生专看古书、专读古文的事情。”

乐华忽然想起来了，“他是本地国学会的干事呢，也怪不得他要作那样的主张。那个国学会有四五十个会员，都是些地方绅士、旧学老先生以及官私立学校的国文教员。今年上半年，有人来邀我父亲入会，不知我父亲为着什么竟没有答应。又不知我们的王仰之先生有没有加入那个会。”乐华侧目凝想，同时把收据藏进衣袋里。

“哈哈，”胡复初对于他自己所发见的矛盾感到了兴趣，“国学会的干事，却是个穿西装、梳西式发的漂亮人物。旁人不知道，总以为他是个英文教员或者美术教员呢。”

“这原是你的错误。”乐华表白他自己的经验说，“服装与思想、见解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呢？好古守旧的人也常常穿西装。你只须到城隍庙里去看，可以看见许多穿西装的人跪在城隍座前的拜台上呢。”

“可是总觉得不很相称。”

乐华不等胡复初说罢，便穿过甬道，向大礼堂那方面跑去。揭示屏前拥挤着大群的学生，清秋的朝阳斜射着他们的项颈和背部。朗诵声和嘻笑声错落可闻。及到加入他们的群里，看见《谁愿意迷恋骸骨》那一篇编排在壁报的开头，便从头默诵。那篇文章的第二节也就讲到了那个国学会：

国学会抱着怎样的目的组织起来的？依普通的想头，无非为着研究国学而已。实际却并不然。他们要借着国学的牌子，收得“正人心、隆世道”的效果。他们以为中国社会所以弄到这样不可收拾，不是什么经济的关系，也与所谓帝国主义没有关联，而只在于一般青年抛弃了国学、抛弃了礼教的缘故。他们梦想一个古代的封建社会；他们就组织起来，并合力量，追求他们的梦想。国学会是从这样的根源产生的。请看会里的分子是些什么人。地方上的绅士，顽旧的老先生，中等学校的国文教员。古语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现在，这一批同声同气的人成了群、结了党了！

父亲不肯加入国学会，大概不与那批人同声同气的缘故吧。这念头闪电似的在乐华心头通过，他继续看壁报的文字。

他们欢喜集会结社，他们梦想古代的封建社会，只要对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就不去管他们，好像人家在那里抽鸦片、吞红丸，我们也不去管他们一样。但是，他们要在我们身上发生影响，要使我们作他们的牺牲，我们就不能不放开喉咙，大声地喊着“反抗”！

我们是现代的青年，我们是现代中国的青年，我们需要在现代中国做人的知识和经验。儒家的哲学虽然一直被认为维系世道的工具，但是照我们的眼光看来，至多是哲学史的一部分材料罢了，老、庄的玄想也于我们没有用处，徒然累得思想在漫无涯岸的境界中乱跑野马。然而，目前我们的国文功课，《礼记》和《庄子·内篇》被选定为精读的书籍了！

我们自忖也并不至于那样脆弱，一读这些书籍，思想、行为上就受到多大的影响。可是，我们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读了这些书籍，就分去了其他方面的学习和研究的精力和时间，这宗损失是非常重大的。还有，要我们读这些书籍的那一副心肠，在客观上是不可容恕的。它要我们成为时代错误者；它要我们成为封建残余的支持分子；它要我们忘记现实，把“九一八”和“一·二八”，反动政治和帝国主义，都忘记得干干净净，好像没有这回事；它要我们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甚至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只知道读书呀，读书呀，作一条埋身在古书堆里的蠹鱼。这样的“盛情”，除了痴呆的人，谁甘心领受呢？我们再喊一声，谁甘心领受呢？

须要知道，现代中国的青年是不愿意迷恋骸骨的了，即使你使着魔法……

突然间，“嗤”的一声，大半张壁报到了伸过去的一只手里，唏豁唏豁，急速地被团紧了。乐华和许多同学仿佛打了一个寒噤的样子，暂时耳根边寂静，可以听到运动场送来的呼笑声。顿了一下之后，大家才想到回转头去看。一个藏青哔叽西服的背影正在移远去，坚强的，挺挺的，是一个含着愤怒的背影。这是绰号“机关枪”的训育主任黄先生。

“发生问题了！”一个学生幽幽地说。

“嘘！”大家禁抑地呼着气，徐徐散开。

“‘机关枪’撕了那篇文章，一定跑去告诉校长，‘这成什么话’呀，‘学生批评教师的功课还了得’呀，这样地开一阵机关枪。”

“校长的办法该是查究谁作那篇文章吧。”

“那是查究不出的；只要谁都不承认作那篇文章，那是查究不出的。”

“谁都不承认，这怎么行？壁报有负责的编辑人，校长问到编辑人，编辑人能说不知道谁作的吗？”

“我想编辑人老实说谁作的并不要紧，就是作那篇文章的人先自跑去承认也不要紧。文章上的话并没有错呀。谁愿意迷恋那些骸骨似的古书？我们的精力和时间的确有限，当然要用在最有意思的事情上边。”

“那篇文章到底是谁作的？”是悄悄然的声音。

“动笔的是高二的小李，”声音比发问的更为幽悄，“意思是由高二的七八个人拼凑起来的。”

“喂，任方，假使小李被黜退了，你们高二将有怎样的表示？”

叫作任方的坚决地回答道：“我们将要告诉校长说：‘文章虽然由李某写，意思却不是他一个人的。你要处罚不能单罚他一个人。你说黜退，好，我们一块儿走！我们原不稀罕骸骨一类的东西！’我们这样说，看他怎样回答。”

大家感到将有带着英雄气息的故事在学校里发生，各自有一种莫可名状的高兴，脚步不觉改得轻快了，寻到交好的同学，便把刚才看见的一幕描摹给他们听。一会儿，训育主任撕了半张壁报去的消息传遍全校了。全校学生毫无忌惮地谈说着这一事件，时时插入一两声感情激动的笑和叫喊，仿佛说：我们这里快要闹风潮了。

在运动场上，乐华又遇见了胡复初，说道：

“文章看过了。意思确然很好，把迷人眼目的障翳都揭破了。只是先生们一定不高兴那一番话；对于新请来的那个国文教员，也太教他过不去了。恐怕——”

“你说恐怕那个小李会吃亏吗？”

乐华倚着栅栏，一只脚拨弄着开在栅栏边的菊科的小红花，沉思了一歇，慢慢地说：

“也许要吃亏的；‘整顿学风’是当今的口号，而这事件，他们必然认为大足以破坏学风的。——我又在这里想，我们的王先生对于这个问题不知作什么评判；如果我们升了高中，如果他还是我们的国文教师，他也要教我们专看古书、专读古文吗？”

“等会儿我们可以问他。”胡复初爽直地说。

“我看要有适当的机会才可以问他。”乐华很老成的样子，“既已出了刚才的那件事情，在课室里当众问他，恐怕会教他为难的。”

“唔！”胡复初点头。

上午第二课是国文。王先生讲授朗读方法已经两回了，这一课令学生作朗读练习。各个学生手头的选文上都加上了关于读法的符号，就依照着符号所指示的轮流朗读。读文言文时声调铿锵，足以传出原文的情趣。读语体文时就同话剧的演员在舞台上念诵剧词一般，贴合于语言之自然，表情说理，都能使听者不但了然，而且深深地印在心坎里。朗读的几篇文字原是上一学年读过了的，现在经这样地指导，读来便觉得有不少的新意趣。直到下课钟响了，大家走出课室，每一颗心还是沉浸在这种新意趣里，把早上传遍全校的事件也忘记了。

午饭后，乐华提早到校，胡复初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便一同到王先生房里；原来他们两个在上午约定了的。

乐华问王先生有没有看见壁报上的那篇文字。王先生说早上走过大会堂的时候，那篇文字已经被撕去了，只约略听得同学在那里谈它说些什么。乐华便把那篇文字的全部内容告诉王先生，末了问：

“请问对于那一番话下什么评判？”

“这又是一场新旧之争呀！”王先生抚摩着下巴说。

“我们觉得那一番话说得不错。现在有一批人要把我们青年制造成同他们一样顽旧的家伙。那篇文章却把他们的毒害都指出来了。”胡复初说着，像对一个同学说话那么自由；他们这一伙和王先生太稔熟了。

“然而过分露着锋芒了。”王先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被骂的人哪里肯承受这样的谩骂呢？‘给你们读一点古书总是好意；古书又不是毒药，竟会这样胡闹起来，这明明是不识好歹呀！’他们一定从这一条思路想开去的。”

“王先生，”乐华亲切地叫着，“你如果担任了高二的国文课，要教学生精读《礼记》和《庄子·内篇》吗？”

王先生闭目想了一想，回答道：

“整部地教学生读这些书，我是不主张的。——我想国文科的教材该以文学作品为范围，一本书，一篇东西，是文学作品才选用，不是文学作品就不选用。高中学生应有一点文学史的知识了。文学史的知识不是读那些‘空口说白话’的文学史所能得到的，必须直接与历代的文学作品会面，因此，古书里的文学作品就有一读的必要；如《诗经》和《左传》里叙述几回战役的文章，即使不能够全读，也得选几篇重要的来读。换一句话说，高中的国文教材应该是‘历代文学作品选粹’一类的东西。”

“好像他们还有‘学术文’呢！”胡复初接着说。

“‘学术文’，指一些说明文、议论文而言。像《庄子》的《天下篇》，说明当时各派思想的分野，《荀子》的《性恶篇》，阐发一己对于人性的认识，这些都是‘学术文’。可是，提起学术就得分科归属；笼笼统统混合在一起读一阵，实在不很妥当。就像刚才说及的《天下篇》和《性恶篇》，归属到历史科里作为参考材料岂不更好？修习历史本要研究周秦诸子的流派和思想的，参考了这些文篇，知解自然更见真切。所有的‘学术文’差不多都可以照样归属到各科里去。那么，国文科里也就无所谓‘学术文’了。”

王先生喝了一口茶，咂着嘴唇，意兴颇浓地说：

“照这个说法类推，也就无所谓‘国学’。”

乐华抢着问道：

“王先生，你不是国学会的会员吧？”

“我怎样会是呢？‘国学’是一个异常不妥当的名词。文字学是‘国学’，历代各家的本体论、认识论是‘国学’，《尚书》和《左传》是‘国学’，诗、词、歌、赋也是‘国学’。好比不伦不类的许多人物穿着同一的外衣，算什么意思呢？按照本质归类，称为文字学、哲学、史学、文学，岂不准确、明白？”

“你的意思我很能够了解，”胡复初端相着王先生说，“不过，他们那些人总欢喜‘国学’‘国学’地闹个不休，只消看各书馆在报纸上登载的广告，加上‘国学’两个字的书籍非常之多，我们H市又有一个国学会，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你要查问那缘故吗？”王先生微笑着说，“缘故当然不止一端，而把本国的东西看得特别了不得，对它抱着神秘的崇奉观念，却是重要的一端。如果按照本质归类，称为文字学、哲学、史学、文学等等，不是别国也有这些花样的吗？见不得神奇。统而名之日‘国学’，这含含糊糊的称谓里头就包藏着不少珍贵的意味；差不多说，谁要去亲近它，是只许从它那里拾一点宝贝回去的。——我想起那篇文章所用的‘骸骨’这一个字眼来了。既然有人把‘国学’看作珍贵的宝贝，自然来了反响，另外有人把它看作腐败的‘骸骨’。实则双方都是一偏之见。”

“为什么呢？”乐华与胡复初的疑问的眼光同时向王先生的脸上直射。

“我知道你们要问的。你们以为那些古书已成为‘骸骨’是无疑的了。不知道对待思想、学术不能凭主观的爱憎的，最重要在能用批判的方法，还它个本来面目。说得明白点，就是要考究出思想、学术和时代、社会的关系；它因何发生，又因何衰落。这样得来的才是真实的知识，对于我们的思想、行为最有用处。在这样的研究态度之下，古书就和现代的论文、专著同样是有用的材料，而并不是什么‘骸骨’。单说一部《礼记》，要研究古代民俗和儒家思想就少不了它。不过那是专门家，至少是大学生的工作；中学生是不负那种研究责任的。”

“高二那位国文先生要学生精读《礼记》，大概和你所说的研究工作不是同一的事情吧？”胡复初问。

“这个我却不知道。”王先生似乎不愿意谈到这上边去。

乐华和胡复初离开了王先生的房间，听得同学间在那里纷纷传说，作那篇文章的小李和壁报的四个编辑人被“机关枪”叫去了，都在校长室里。不知将有怎样的结局，也许来一个极端严厉的处罚吧；如果这样，那是太专制了，非出来打抱不平不可。大家心头都这样期待着、激动着。

但是事实上的结局并没有料想的那么严重。第二天，小李的家长接到学校送去的一封通知书，说小李思想不纯，言论荒谬，应请加以注意，如果不能悔改，学校就无法容留他了。每星期出版两次的壁报呢，依然容许出版；不过先须送请教师检阅，而负责检阅壁报的教师就是那“机关枪”。

十六　现代的习字

星期日，乐华迎着晴朗的朝阳去访朱志青。小小的一间屋子，却很敞亮，志青靠着前窗在那里习字呢。在乐华的经验里这是新鲜的事情；和志青同居一间自修室一年之久，从没看见他做过这“水磨工夫”的勾当。

“你闲空到这般地步，竟在这里一笔一画写这么齐整的小楷。”乐华说着，翻看志青所临摹的一本字帖，从封面上知道这叫作《灵飞经》。

“并不是闲空到这般地步，”志青辩解道，“我们写的字实在太不成样子了，莫说别人看了不舒服，自己看了也觉得难为情。所以抽出一点工夫来练习。”

乐华又在《灵飞经》的封面上发见一颗阳文的小方图章，刻的是“慧修”两个字，便明白了这本字帖的来历，也明白了志青为什么练起字来的真因由；于是拍着志青的肩膀，讥讽地说：

“依我看，‘你们’写的字也过得去了。‘你们’这样用功练习，大概除了希望写得更好以外，还有什么神妙的趣味吧。”

志青的脸上有点儿发红，向乐华斜睨了一眼，说道：

“你也来取笑我了；你是向来不取笑别人的。”

一股热烈的欲望突然在志青的心头涌起，他随即拉着乐华的衣袖说：

“这一刻你没有什么事情吧？我们一同找慧修去。”

“我和你一同去找她，只怕不很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呢？她家里你不是没有去过的。”

“那么一同去就是了。”

乐华近来常常怀着矛盾的心情：看见志青和慧修、大文和锦华，他们亲昵地在一起说笑，就觉得他们讨厌，可是又觉得他们中间含着什么趣味似的，多看他们一眼便是一分快适；此刻答应同去，分明是后一种心情战胜了前一种了。

“坐也没有请你坐，就要你跑路了。”志青尽主人的礼貌，让乐华先走，同时扣上了衣领的钮扣。

通过三条小街，他们便到了慧修家里。慧修也正在那里习字，看见他们到来，便掩转字帖，加在她自己所写的那张纸上面，站起来对志青说道：

“料不到你来得这样早。”

“乐华很早地跑来看我，我说我们一同找慧修谈谈吧，所以这一刻就来了。你的字课还不曾完毕吧？”

乐华看慧修的那一本字帖，封面上题着《赵松雪临黄庭经真迹》几个字。

慧修娇憨地一笑，将额发向耳朵后面掠去，说道：

“昨天晚上十一点，我的父亲从北平回家了。我们听他谈北平的社会情形和关外义勇军抗日的英勇故事，直到一点多才上床去睡。今天早上不免迟一点起身，所以才写了半张还不到的字。”

乐华听慧修这么说，便想到远在四川的父亲，不知道哪一天才得尝到“父亲从四川回来了”的乐趣呢。忽见一个中年人走进室中来，带褐的脸色，上唇有短短的髭须，眉目的部分仿佛含着笑的意味。乐华揣想他一定就是慧修的父亲，及经慧修介绍，果然是的；因为与他初次见面，未免感到一点拘束。溜过眼光去看并肩站着的志青，也正相同：若有意若无意地看着那本字帖的封面，露出一副局促的神情。

那个中年人似乎已经感到了两个青年的习惯上的弱点，便把语调放得十分随便，差不多对他自己的孩子说话一般，说道：

“你们不要拘束，尽管谈你们的，笑你们的，和往日一模一样。以后你们常常到来，常常和我见面，我会成为你们的老朋友的。”

慧修带着骄傲的神态接上说：

“爸爸虽然留着髭须，实在还是个青年人。爸爸，你该没有忘记吧：去年春季，你，我，还有表哥，一同到城外去，沿河一路跑步，直到山上法华寺的门前，大家躺在地上听黄莺呢。”

“哪里会忘记？哪里会忘记？”父亲端相着发育得比去年更为充实的女儿的躯体，连声应答。他回转头来，移开掩在习字纸上面的字帖，又说：

“你在这里练字，选取这一本东西作范本，这是不错的。字确然应当练习。有些人以为在今日的时代，字是不用练习的了，那是错误的见解。不过同一练字，现在与从前目的不同，因而标准和方法也有不同。”

“现在与从前怎样不同呢？”近来热心于练字的志青不禁脱口而出。他对于站在面前的那个中年人渐渐抱着亲切之感了。

慧修应和着说：

“爸爸，你今天本要在家里休息，不预备出去看望亲戚朋友，此刻随便给我们谈谈关于习字的话吧。”

乐华热望地看着那个中年人的脸，说：

“我也很希望听呢。”

“你们要我谈这个吗？好。我们大家坐了再谈。”

慧修的父亲自己坐了，见同学三个也坐了，便和缓地开言道：

“从前的人练习写字，目的在猎取功名，或者在成为书家，他们的写字和日常业务交涉较少；换一句说，就是和眼前的实际生活不发生多大的密切关系。他们在实际生活上并没有非写字不可的情形：往来的信件是很少的，发表文字的机会差不多没有，账单之类当然也不用开。因此，他们所悬的标准只是合得上考试的‘格’，或者是‘食古而化，自成一家’。而他们的方法呢，就是这样不限时日，毫无目的地，书写，书写，书写，临摹，临摹，临摹。”

“我们不是正在这里临摹吗？”这样的一念同时通过慧修和志青的脑际，两人正欲开口，慧修的父亲继续说道：

“至于现在，除了极少数的人以外，谁也没有这样的暇闲了。生活和职业逼迫得你非每天执笔写字不可；而且所写的东西都与生活和职业有着密切的关系，不能丝毫忽略。试想，写信不成个样子，抄写一篇文稿糊涂到教人读不下去，开具账单又出了多处的错误，那关系的重大岂是从前人抄错了书、临不像碑帖所能比拟的？现在人写字的意义与从前人完全不同了：从前人写字是一种暇闲的消遣，是一种不可必得的‘锦标竞赛’；而现在人写字却是实际生活的一部分。既是实际生活的一部分，自当把从前那种超出实际的标准放过一边，而另外去求适合的标准。”

“适合的标准是什么呢？”慧修坐出一点，把臂弯支在膝上，手掌承着下巴。乐华和志青也都挺一挺腰身，凝着神听。

慧修的父亲想了一想，说：

“我想现在人写字，该有四项标准，就是迅速、准确、匀整和合式这四项。现在人生活繁忙，做不论什么事情都要讲时间经济；写字的必须迅速是当然的。准确呢，就是写下字来没有错误的意思。随笔写错了字，自己不能发觉以致误事，固是实际上的损害；而写错在先，后经发觉，于是涂抹的涂抹，填注的填注，拿出去竟不像一件东西，也是形式上的缺点。所以必须把准确为写字的标准，落笔要自始到底没有错误。要达到这两项标准，只有随时留意、随时练习，一定的方法差不多是没有的。再说匀整和合式。匀整和合式是现在人写字美观方面的最低标准，仿佛一条水平线，够不上这条水平线的，就拿不出去；因为拿出去会受人家的鄙视，至少也要引起人家的不快。要达到这两项标准，却有一些话可以讲的。”

慧修的父亲说到这里，从衣袋里取出纸烟盒和火柴盒来，点上吸了一口，把淡白的烟吐到空中，回顾着墙上一副狄平子所写的对联，重又说道：

“匀整可以分两方面来讲：一是每一个字本身笔画的匀整，二是全幅的字通体款式的匀整。每一个字的许多笔画，虽不必长短均等，粗细一律，但是也不可相差得太远。笔画间的空隙要匀称，须使多笔画的字不嫌其局促，少笔画的字也不嫌其宽松。你们看那条对子上的一个‘作’字和一个‘爱’字——”

三对眼睛一齐直望着那条对子。

“‘作’字的‘人’旁虽然略粗一点，与这边的‘乍’字相比，却不见其臃肿。‘乍’字的三画只上边的一画略长，下边的两画便长短均齐。再看，这‘作’字的笔画何等少，只因各笔位置匀称，所以不觉得宽松。‘爱’字的末了一捺比较粗，但因为在下面笔画稀少的部分，便觉正好。至于上部的三点，由于布置适宜，空隙就好像很舒畅的样子。”

慧修若有所悟地接着说：

“经爸爸这样说，对于这副看懂了的对子看出新趣味来了。你们看，上联的那个‘诣’字，‘言’旁的几横以及这边很难位置的一个‘旨’字，每一笔都摆在最适当的地位，这一笔不迫近那一笔，那一笔也不远离另外一笔，真是匀整到极点了。”

“那个‘人’字也有意思；笔画少极了，可是一点不嫌稀疏。”志青吟味地说。

乐华也悟出了一点意思，他望着慧修的父亲说：

“我看那副对子十四个字个个稳当，好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很安舒的样子。”

“稳当，”慧修的父亲衔着卷烟点头说，“这个字眼用的很得当。你们要知道，字要笔画和空隙都匀称才会稳当；不然就像醉汉坐椅子，仿佛要跌翻的模样了。古来的碑帖和名家的手迹当然是稳当的；所以，慧修，你在这里临摹这本《黄庭经》是有益处的。现在，我们再说全幅的匀整，也可以看那副对子。”

慧修的父亲把烟蒂丢在灰盂里，舒一舒气，继续说道：

“上联‘不好诣人贪客过’，下联‘惯迟作答爱书来’。把每条七个字结合起来看，上下互相呼应，不偏不倚，距离也正好。再把两条结合起来看，左右好像很调和、很一致的样子。你们不觉得吗？这就是通体的匀整。写下字来如果单是各个匀整，而不能通体匀整，看去就觉得刺眼。在实际生活中，写字又常须连篇累牍的；所以你们练字，除了各个匀整以外，更须求通体的匀整。这也可以从碑帖方面得到益处。譬如你们拿一本字帖来看，不只看它每个字怎样结构，还要看它上一字和下一字怎样联络，前一行和后一行怎样照应；这样多多留意，你们的眼睛就有了成竹了。当落笔的时候，更随时相度上下左右，总要把每一个字摆在最适当的地位；这样多多练习，你们的手腕就有了分寸了。眼睛和手腕一致，知其当然，又能实现这个当然，这样，你们的字就够得上水平线了。慧修，试把你刚才写的字拿来看。”

慧修站起来，把自己写的字送到父亲手里，就靠在他旁边，脸上略现忸怩的神色。乐华和志青偏过一点身躯，眼光都投到那带点儿黄色的八都纸上。

慧修的父亲看了一眼，又把那张纸送远一点，凝神再看，徐徐问道：

“你们看这六行的字，通体怎样？”

慧修抢着先说道：

“我知道第四行和第五行中间太疏阔了，看去便觉得不接气。第二行各个字接连得太紧密了，也和其他几行不一致。”

“慧修说得不错。”乐华和志青差不多齐声说。

“你既看得出自己的毛病，以后就得注意手腕的工夫。写字究竟是一种技术，非加意磨炼不可的。”慧修的父亲这样说，就把手里的纸交还慧修，又说道：

“匀整是说过了，我们再来说合式。什么东西差不多都有通行的格式，不合格式，人家看了不习惯，就会引起不快的感觉。书件也是这样。一种书件有一种格式：如抄写文稿，题目通常比正文低几个字；写一封信，对方和自己的名号都有一定的地位，如果用到两张信笺，第二张上就不宜只写孤零零的一行。北平某机关里用过一个高中毕业生的书记，教他誊写一件公函，他便不留天地头，不空出行间的空白，把大大小小的字铺满了三张信笺。这怎么送得出去呢？只好由别人重写。那个高中毕业生的饭碗就此打破了。”

“教我们去写公函，饭碗也一准打破的。”慧修爱娇地看着父亲。

“照你这样练习下去，又随时留意各种书件的格式，那就只怕你抢不到饭碗；抢到了饭碗的时候，简直可以吃一辈子的了。哈哈！”那中年人的戏言里分明含有矜夸的意味。

“我要请问，”乐华说，“现在用钢笔、铅笔写字的人很多，我们作文、写练习簿，也常常使用钢笔。这与使用毛笔写字，应该注意之点想来没有什么不同吧。”

“有什么不同呢？在新兴的工商社会里，在一切都讲求快速的现时代，毛笔说不定会被淘汰干净的。但是，使用钢笔、铅笔写字，应当达到的标准还是我们刚才说的四项：迅速、准确、匀整和合式。——喔，我忘记说了。因为讲求快速，行书比楷书更多用处。你们须兼习行书才是。待我想，最好用什么本子呢？”

乐华望着那中年人的带褐色的和善的脸，心里想着到父亲的书柜里检一本字帖出来临摹的念头。

慧修忽然仰起鼻尖说：

“志青，你闻，什么香气，浓极了。”

志青嗅了一下，会心地微笑，说：

“什么地方的木樨花开了。”

十七　语汇与语感

自从四川的战争发生以来，乐华在家里日日盼望父亲的来信，一到校里就先到阅报室看报。平时不甚关心的内江、大足、新津等的四川地名与田颂尧、罗泽洲、黄绍缵等四川武人的名字，都一一地熟习了。每次上课预备铃一摇，在阅报室中的学生都即把报纸放下就走，乐华常是最后走出阅报室的一个。

星期六下午，第二堂国文课照例是讲演的练习。王仰之先生处置讲演一课有两种方法，交互参用。一是预先限定话题，指定讲演的人的；一是并不限定话题，临时叫一人自由讲演的。照顺序，本星期是自由讲演，全班的学生，除几个已经被指派过以外，都在肚子里预备着讲演的材料，恐怕被指派着。上课预备铃才摇过，教室中的空气已非常紧张了。

乐华走进教室时，见有许多人围绕着一个名叫杜振宇的同学。大文、志青、锦华、慧修也都在他座位旁。杜振宇今年十七岁，在全班中年龄要算最大，平日不多说话，一向未被大家注意。本学期以来，王先生好几次在课堂上称赞他作文有进步，上星期的作文，王先生评他是第一，把他的课卷粘在壁上叫大家阅看。于是他就成了全体同学目光的焦点了。

“请把你用功的方法告诉我们。为什么你的进步这样快？”胖胖的胡复初正在央求说。

“我自己并不觉得什么进步不进步，说不出什么来。”杜振宇谦逊地谢绝。

“你的进步，一定不是偶然的事。能把经验告诉大家，是于大家有益的。前次乐华不是很坦白地讲过‘触发’的题目了吗？”慧修从旁劝诱。

“咿呀，不是不肯说，实在无可说。”杜振宇搔着头皮回答。

“不要卖什么秘诀啊，哼！”

教室的一隅发出低微的讥诮声。杜振宇顿时脸红起来。大家回头去查究说这话的人时，王先生进教室来了。接着就听见上课的铃声，这才各人就位。

王先生从教室的空气中感到有些异样，问方才有过什么事，志青立起身来说明方才的经过情形，并提出意见道：

“我们很想听听振宇的用功方法，今天的讲演，就请王先生叫振宇担任，好不好？”

“好！振宇，大家既然希望你讲，就讲吧。”王先生笑向振宇说，“你近来作文很有进步，我也颇想听听你的经验呢。”

振宇仍是搔着头皮。复初坐在振宇背后，用手轻轻地推他起身；在他前面的慧修也回头向他使眼色，催他快上讲台去。全教室的人都把注意集中在他一人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立起身来走到讲台上。

振宇上了讲台以后，就态度一变，不再扭扭捏捏了，他很爽朗地开起口来。

“承先生及诸位同学说我作文有进步，要我把近来用功的经验讲给大家听，我自己觉得并没有十分用功，说不出什么有益于大家的经验来。我在这半年中自己比较注意的只有一件事，如果我的作文成绩果真有进步，这进步也许由这上面来的。现在待我讲出来，供同学们参考。”

“来了！”复初低声叫说，把身子竖得笔直，张了口好像预备去吞咽什么好吃的东西似的。其余的人也都怀着迫切的期待。

振宇把方才的一段话作了引言，略停片刻，又继续说道：

“这半年来，我所注意的就是辞类的收集和比较的一方面。王先生屡次对我们说：‘文章的好坏，可从三方面来观察，一是文法上有无毛病，二是用辞适当与否，三是思想的新鲜、正确、丰富与否。’思想内容是靠多读书多体验的，普通人只有普通人的思想，无法可求速效，只好终身修养。一般人平常所犯的毛病是文法的不正与用辞的不当。试看《中学生》杂志的《文章病院》，凡是入病院的文章，所犯的病症差不多有十分之六七就是文法不正与用辞和本来的意思不合拍。我的写文章，于文法上虽一向尚能留意，但用辞不当的毛病是常犯的。王先生在我的文课簿上曾好几次加着“用辞未当”的批语。这才使我留意到辞类的收集和比较上面去。

“我近来于读书或一人默想的时候，每遇一辞，常联想到这辞的相似或相近的辞，使在我胸中作成一个系串。譬如说，见到‘学习’这个辞，同时就想起‘练习’‘研究’‘探讨’‘考究’‘用功’等辞来，见到‘怒’这个辞，同时就想起‘愤’‘恨’‘动气’‘火冒’‘不高兴’‘不愉快’等辞来，见到‘清静’这个辞，同时就想起‘干净’‘清淡’‘安宁’‘寂静’‘恬淡’等辞来。我把这些一串一串的辞在胸中自己细加比较，同一串的里面，哪个范围最广？哪个范围最狭？哪个语气最强？哪个语气最弱？一一要弄得很清楚。这是我近来新养成的一个习惯。我在以前初读英文ABCD的时候，自以为在‘研究英文’，对别人也会这么说，在作文的时候也会这么写。现在可不然了，我决不至再把初读ABCD当作‘研究英文’了，我一定会说‘学习英文’或‘练习英文’了。因为我已明白了‘学习’‘练习’和‘研究’诸辞的区别了。我案上有一部辞典，胸中别有一部辞汇，每遇一个辞，未解的就翻辞典，然后编入我胸中的辞汇去，每用一个辞，必在辞汇中周遍考量，把适合的选来用。这就是我近来暗中在做的一种功夫。”振宇说到这里，把话带住。

大家听了振宇的话，才明白他进步的由来，不禁都暗暗佩服。在这番谈话上，振宇对于其他的同学俨然取得了先生的地位，全堂肃静得如王先生在讲话。乐华至于暂时忘去了在战乱区域中的父亲的事情。

“现在再把我做这功夫的诱因来说一下。前几星期乐华君讲过‘触发’的话，我的做这步功夫，也可以说是一种触发的结果。”振宇又继续说。

大家总以为振宇的讲演已完了，及听他继续说，都喜出望外似的重又凝神静坐，期待他另有发挥。

“我案上有一部辞典，胸中别有一部辞汇”

“同学中有几位是知道的，我家里光景并不甚好，衣服一向是马马虎虎的。自从进了中学校以后，终年都穿制服，平常单夹棉各种的长袍，就是布的也不完全了。有一次，记得是今年三月上旬，亲戚家里有喜事，非去道喜吃酒不可。那家亲戚是一个很旧派的人家。制服已脏得不堪，即使不脏，也不便着了去。家里长袍不全，母亲翻箱倒箧，寻不出一件合身合时令的衣服。论季节是应着夹袍，我却不得已只好着了一件较新的自由布单袍去，那是前年秋季为了去送人家的殡裁成的，短得几乎及膝。我着了出门时并不觉得什么不好，一到喜庆人家，就不觉自惭形秽起来了。满堂的贺客之中，年老都着的驼绒袍子，年轻的或是衬绒袍子或是哔叽的夹袍子，身段适宜，色彩材料也都和喜事很调和。我因这衣服的不称时地身段，就想到文章中的辞类的事来了。俗语说：‘富人四季衣穿，穷人衣穿四季。’衣服可以比喻辞类，什么时地该着什么衣服，和文字中什么意思该用什么辞，情形相似。衣服是要花钱做的，我们是穷人，不得已只好照了‘衣穿四季’的俗语，用一件自由布长袍去送殡，去道喜，不论春夏，不论秋冬，都是它。至于文字上的辞是无须花钱的，尽可照了富人‘四季衣穿’的态度，尽量搜罗，使其恰合身段时令与场所。胸中辞类贫乏，张冠李戴，把不适切的辞来用，等于把一件不合身段的自由布长袍单夹棉通用，喜吊都是它，怪难看的。我们做穷人的，衣服不周，常会被人原谅，不以为怪；至于辞类是用以达意的，用得不适合，就要被人误会，我们自己的本意也就因而失去了。我们在衣服上或可甘心做穷人，在辞类上却不妨是富人。诸位以为何如？”

振宇在同学的笑声中结束了讲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多数的同学把他注视了一会，表示佩服。同时又把眼光齐向着王先生，看有什么说的。

王先生含笑对振宇看了一会，即转向大家说道：

“振宇的话很有道理，可以供大家参考。让我再来略加补充。振宇方才所讲的是关于语汇的话，语汇要求其丰富。我所谓丰富，比方才振宇所说的情形要更进一步。语汇是因了地方及阶级而不同的，某地方人有某地方的语汇，某种阶级的人有某种阶级的语汇，使用时要各得其所，才亲切有味。譬如说，‘白相’是苏州人的用语，如果写入广东话或北平话中，即使意思不错，就不相入了。学生口中常说的‘婚姻问题’，如果出诸不识字的乡间农妇之口，也就不对了。‘作弊’与‘揩油’，‘白相’与‘玩耍’，‘结婚’与‘成亲’，彼此意义虽同，情趣很有区别，这是值得注意的。我有一位朋友，他选择配偶，第一个条件是要同乡女子。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不是同乡人，彼此之间谈话起来趣味很少。这话很妙。近来的白话文，在语汇上是非常贫乏的，因为它把各地方言的辞类完全淘汰了，古文中所用的辞类也大半被除去了，结果所留存的只是彼此通用的若干辞类。于是写入小说中，一不小心，农妇也喊‘革命’，婢女也谈‘恋爱’了。”

王先生的话被全教室的笑声打断了。王先生摸出表来一看，急忙继续道：

“振宇方才所举的辞类，似乎着眼只在普通用语，并未注意到语汇因地方与阶级而不同的一方面，这是该补充的一点。我们真要语汇丰富，只留意普通用语是不够的，须普遍地留意各地各种人的用语才好。此外，还有一种功夫应该做，就是对于辞类的感觉力的磨炼。方才振宇说，他每遇一辞，要连同相近的辞作成一个系串，编入胸中的语汇去。用辞的时候，要在同一系串中辨别其语气的强弱与范围的广狭，择最相当的一个来使用。这话很对。要做这步功夫，非对于辞类有锐敏的感觉力不可。两个辞的意义即使相同，情味常有区别。譬如说：‘他逃走了’，‘他溜走了’，‘逃’与‘溜’虽都是走掉的意思，但情味很不一样。‘老屋’与‘旧屋’，‘书简’与‘信札’，有雅俗之分。‘似乎俨然’没有‘像煞有介事’的轻松，‘快乐’较‘欢喜’来得透露显出。振宇方才用衣服来比辞类。讲究着衣的人，不但注意到材料的品质，并且注意到花纹与颜色。讲究用辞的于辞的意义以外，还须留心到辞的情味上。辞的情味可从好几方面辨认，有的应从字面上去推敲，有的应从声音上去吟味。‘书简’与‘信札’的不同，似出于字面。‘萧瑟’与‘萧条’的不同，似由于声音。每遇一辞，于确认其意义以外，再从各方面去领略其情味，这是很要紧的功夫。振宇只就辞的意义说，似乎忽略了这方面，所以我再来补充。”

王先生随讲随在黑板上摘写要点，讲到这里，黑板上差不多已写满了字了。

“振宇，你可把这番话写出来到校刊上去投稿，题目是——”

王先生在下课时急忙对振宇这样说，同时在黑板前端空隙处加写了“语汇与语感”五个字。

十八　左右逢源

榆关失陷的恶消息，随着一九三三年的新年俱来。乐华在不到一星期的阳历年假中，仍日日到学校里，有时参与抗日会的工作，有时在阅报室里看报，有时找师友谈话。他于放年假前几日接到父亲从四川寄来的信，说：“学校停闭，薪水无着，战事稍平静，就要回到家里来。”又说，“下学期的学费无法筹措，到不得已的时候，只好叫你辍学了。”此外还说了许多关于自学的话。他自己早知道不能长在学校求学的，自接到父亲这信，知道离开学校的日期说不定就在眼前了，对于学校不禁愈加恋恋起来。

有一天下午，乐华到学校里来，想和王先生谈谈。走到王先生的房间里，见志青、慧修、振宇、复初都在那里，王先生正在和他们谈说什么。乐华略作招呼后，坐在室隅的椅上，默然静听。

“乐华，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和志青、慧修他们说用功不可偏重呢。中学校所施的是普通教育，各种科目都是必要而有关联的，一般中学生往往有偏重某一科目毛病，因为对于某一科有兴味，就把其余的各科放弃不顾。据我所知现在各校学生中自命为文学家，而对于算学、图画、理化等科漠不关心的人很多。这是很不对的。文字只是发表思想感情的工具，思想感情须从各方面收得，只偏重了文字，结果文字也就空而无实。你们对于国文总算是肯用功的了，不知对于别种功课怎样？我很不放心。”王先生向着乐华说，意思似想叫乐华明白方才的话题。

乐华点头不作声，只注视其余诸人。毕竟是志青先开口：

“我们对于别的科目，也都很有兴味。各位先生似乎都知道我们是用心于文字的，他们教授功课的时候往往和国文关联了来解释。譬如教算学的沈先生，他常叫我们着眼于问题的要点，叫我们注意于推理的步骤。有一回，他指定一个例题临时叫我在黑板上演算，那个题目我牢牢记得，是这样：‘某学生每日上午七时二十五分由家到校上课，有一日每分钟走五十步，距上课尚有七分钟，有一日每分钟只走三十五步，上课迟到五分钟。求学校上课的时间。’我一时昏忙了，想不出头绪来，只是执了粉笔对着黑板发呆，沈先生见我算不出，就叫我回到座位上，一壁在黑板上写一壁说道：‘两次所走速度的差是十五步，两次所走的时间的差是十二分钟。把这两点关联了想，每分钟少走十五步，就迟到十二分钟，假定这学生在走得慢的那一天，在上课前七分钟中途把脚停止了，那么离学校还有十二个三十五步，就是四百二十步。这四百二十步是因每分钟少走十五步积下来的，所以他到上课前七分钟所走的时间是以十五去除四百二十，得二十八，就是二十八分钟。他是七时二十五分出门的，走了二十八分钟，距上课还有七分钟，所以上课的时间是七点六十分，就是八点钟。’一经沈先生的这样地剖析，我就很明白了。沈先生又说：‘题目的要旨是叫你求出上课的时间，这好比文章里的中心思想，题目中所摆出的条件，如七时二十五分开始出门，每分钟走五十步或三十五步，距上课尚有七分钟或迟到五分钟等，好比作文时可使用的材料。有了中心思想，有了材料，不一定就能写得出文章，第一步先须把材料分别选择，寻出材料与材料的关系，使成为若干组，某组材料该怎样用，用在何时何地，非自己仔细布置不可。捉住了中心思想，将材料从正面、反面、旁面多方运用，不可专固执着一方面。方才所说的“假定这学生在上课前七分钟中途把脚停止”的想法，可以作反面用材料的方法。’我听他的话，几乎忘记了他在教算学，自己在算学教室中了。”

“沈先生是通晓文章的理法的人，他所写的文章就很精密，我曾在杂志上见到过。算学是锻炼思考力的学科，沈先生的这番话，在作论说文的时候是很可应用的。算学书上的文字虽说干燥无味，但正确细密，实为他科书籍所不及，科学的文字应以此为模范才好。——还有别的科目呢？”王先生把话头急转了向，眼光朝其余的人四射。

慧修见没人发言，就说道：

“像志青方才所讲的情形，我们在图画课上也常有。我于图画一向不甚感兴味，自从这学期李先生来教授以后，就渐感到兴味了。李先生讲解图画的理法，用各种事物来比喻，把文章作解说的时候尤多。有一次，他讲绘画的背景，就借了文章来说明。他说，‘背景的功用，在乎借了周围的环境把事物衬托，使事物的情味表现得更明显。你们不是读过“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古歌吗？这二句中，第一句就是下一句的背景，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情景之中与一个壮士长别，一种悲壮苍凉的情味就现出来了。小说之中，凭空写境的文字很多，对于其中人物的行动，常发生着有力的效果。《红楼梦》中写黛玉死的时候，不是兼写着潇湘馆的竹声与空中的雨声等等吗？’被他这么一说，我不但懂得绘画上背景的重要，连文章的鉴赏力也增加了许多了。他讲构图方法的时候，也用文章中结构来譬喻解释，兼说到主宾、正干、旁枝等等的法则。最妙的是他说文章有远近法。有一日，他教授远近法，就了绘画作过种种说明以后，还恐我们不懂，再用文章来作例证。他先在黑板上速写一株柳树，柳枝垂下的地方画一个月亮，又题‘月上柳梢头’五个字。说道：‘远近法是因了远近而变更物体大小高低的法则。照常识讲，月亮比柳树要高得多，可是柳树离人近的时候，可以比月亮高。这句词句，是合于远近法的。杨万里有一句诗，叫作“接天莲叶无穷碧”，莲叶可以接天，如果不用远近法来解释，就不可通。此外如“水天相接”等类，也是应用着远近法的文句。这种文句在描写景物的文章中最多。描写景物的文章本身就是写生画，所不同的只是绘画用形象色彩写，文章用文字写而已。’我近来对于图画愿努力练习，如果成绩过得去，将来竟想入美术学校呢。我们读英文，大家也都很用功，——复初，这请你来说给王先生听吧。你是在我们一级里面英文成绩最好的。”慧修这样结束了自己的话，同时又预定好了以后的话题。

“李先生把作写景文和状物文的诀窍教了你们了。文章与绘画，共通的方面原很多。可惜我不会绘画，不能在国文中附带授给你们以绘画的知识，使你们得到联络的印证。一一复初，你来讲学习英文的情形吧。”王先生说时露着笑容，他唯恐学生学习偏重的忧虑似乎已经消去了。

复初因慧修方才说他是全级中英文成绩最好，认为是揶揄他，正红了脸对慧修注视。及听到王先生叫他讲，就说道：

“我不承认我是全级中英文成绩最好的，我们这里几个人，英文的能力各有不同。振宇生字记忆得最多，慧修会话很流利，乐华文法极熟，志青发音很正确。我一向只是捧了书死读，比较注意的是翻译一方面。张先生教英文，于发音讲解以外，更顾到英文与国语的比较。他解释一句句子，先依照了原文的构造，说出一句话，再把这一句话改成中国人日常所说的话。譬如说，他教‘a mountain, a horse, a pen’的时候，先解释道：‘一山，一马，一笔。’继而再补充道，‘一座山，一匹马，一支笔。’他教‘I am a teacher, he is a boy, has the boy a ather?’的时候，先解释道：‘我是一个先生，他是一个小孩，这小孩有一个父亲吗？’继而再补充道：‘我是先生，他是小孩，这小孩有父亲吗？’他常对我们说，‘一国的语言，自有一国语言的构造与习惯。英文和国语的构造与习惯不同，读英文时，须仔细互相比较；翻成国语，要适合国语的构造与习惯才妥当。在英文的习惯上，可以说“这小孩有一个父亲吗？”在国语的习惯上，却不该说“这小孩有一个父亲吗？”该说“这小孩有父亲吗？”因为依照中国人说话的习惯是这样。’有一次，他在读本中摘出一句‘A camel must be killed.’的句子来叫我们翻译。有一个人说‘一匹骆驼应该被杀’，他摇头说不像中国话，别一个人说‘一匹骆驼该杀’，他沉吟了一会，似乎还不以为然。后来有一个人起来说‘非杀一匹骆驼不可’，他才点头。又有一次，他叫我们翻译一句‘It is a bad habit to speak ill of another behind his back.’有的说，‘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说别人的坏话，在他背后。’有的说，‘这是不好的习惯，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他都以为不好。结果译成‘背后说别人的坏话，这是不好的习惯’，才算讨论完毕。张先生教授英文，原是各方面都顾到的，我的注意却在这一方面。我近来自己做着一种功夫，就是把英文读本中的文字，一课一课地翻译。每译一课，自己默诵改窜。要想意义不背原文，而又像中国话，真困难呢。”

“哦，你在做这步功夫！怪不得你近来作文比前好了。”王先生嘉奖说，“学习外国语的时候，能这样留心审察比较，对于本国语的理解也就有进步。哥德曾说：‘不懂外国语的，对于本国语也只能懂得一半。’借翻译来练习作文，是最切实的方法。我也想在作文课中叫你们试作几次翻译呢。——你们对于各种科目都能这样地学习，那么不但各科成绩都不至于太坏，国文科的成绩也一定更会有进步。我听了你们的话，已很安心了。”

正午就有雪意的天空，到傍晚果然飞起雪来了。玻璃窗上已粘缀着许多飘来的雪花。门房送进新到的上海报来。

“天气不好，大家早些回去吧。这样的天气，不知东北的义勇军在冰天雪地中怎样地挣扎着啊！”王先生望着窗外感慨地说，同时把报纸翻开来看。

乐华今天本想把自己的情形告诉王先生的。进来以后，只是默然地坐了听同学们谈说，等待相当的机会。后来听到王先生这叹声，也不禁感从中来，觉得自己的辍学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就与志青等一同退了出来。

十九　“还想读不用文字写的书”

年假过后三个星期又是寒假了。就在寒假开始的那一天，枚叔冒着风雪到了家里。从兵荒战乱中间辗转奔逃，在峻峭的山道上跑路，在湍急的江滩上过夜，听了不知多少发的枪声，经了不知多少回的搜查，这样约历半个月光景，才得踏上长江轮船的甲板。满脸风尘色是不言可知的，满怀感慨也属当然之事。国情和家况同样地不堪设想。虽然千里回家，坐定下来还是一声叹息开场。

乐华自从枚叔动身以后，只道父亲回来是非常遥远的事，一直在心头描摹父亲回来时候的欢乐的场面。谁知道只去得半个年头，便在风雪中悄悄地回来，又这般唉声叹气地坐下。母亲微蹙着眉头先把父亲的湿罩袍挂起，接着生起一盆炭火来，放在父亲的旁边，她自己也就默默地坐在一旁烘火。这完全不是个欢乐的场面，和乐华平时在心头描摹的绝不相同。又听雪花打在窗子上淅淅作响，远空中风在那里呼啸，不晓得怎么只觉一阵阵的悲凉兜上心来。

“唉！‘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枚叔注视着刚刚烧红的炭块，低吟杜工部《北征》的诗句。

“那边学校就此不开了吗？”枚叔夫人似乎得到了一个机会，便吐出这久藏在心底的问语。

“就是再开我也不去了。”枚叔颓丧地说，“走尽了千山万水，受尽了兵威枪胁。那种况味说也说不完，待心情暇闲一点的时候再同你们细说吧。结果却是两手空空，几乎回来不得，在长江边头做一个流民。我为什么再要去呢？难道真个热心教育，到了非教几个学生、上几点钟功课不可的地步吗？我自问还没有这么傻样的热心。”

枚叔夫人听得这些话，知道目前真逢到绝路了。枚叔的归囊不问可知是空的。而阴历年底就在眼前，在几家店铺里欠着的一点儿账还不曾归还。并且，往后的生活怎么过？能够用空气作食品，十个指头作燃料，借此填充肚皮吗？她想到这些，不由得低下头来，再没有问起旁的什么的心情。

同时乐华也知道不可避免的事情终于要碰到了。他望着父亲憔悴的脸，幽幽地问道：

“爸爸，下学期只怕我要停学了？”

“当然停学了，还有什么问题？”

“你的运气太不好了。”母亲看了乐华一眼。她恨自己再没有积蓄着的钱给她儿子做学费了。停了一歇，又说道：

“如果运气好一点儿的话，总得让你在初中里毕个业。”

枚叔摇摇头，给她解释道：

“太太，你不知道外边的情形，以为毕个业有什么意思，不毕业就吃亏万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要讲找事情，弄饭吃，莫说初中毕业，便是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的都坐在家里空叹气呢！若讲学本领，长见识，我就是当过多年教师、知道学校实情的人，据我的经验，一个大学毕业生未必就胜过了没有一张中学文凭的人。当初我让乐华进中学不过是这么一个意思：我们没有到十分拮据的地步，还付得出一笔学费，就照例送他进学校，让他去过几年学校生活。这好比旅行的人住客栈一样，到付不出房钱的时候，当然只有退了出来，在旅客一览表上抹去了姓名完事。”

“是这样吗？”枚叔夫人应接了一句，也不去细辨枚叔的话有没有道理，一心仍牵萦在儿子的身上。

“退了学，叫他做什么呢？”

枚叔的脸上照着通红的炭火光，比刚坐下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些。他眼睛向上望着，似乎在看认未来的希望，慢慢地说道：

“我想给他找机会。如果有商店、公司要招收学徒、练习生，如果有人肯替他介绍，他就有事情做了。”

不知道怎样乐华只觉得这句话异常刺耳，仿佛不应当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的。靠在柜台旁边打包裹、拨算盘，或者捧着一批货物、提着一本回单簿在路上往来，那种近乎卑琐的形相难道就是自己将来的小影吗？和先生、同学疏远了，和学校里诵习研讨的一切疏远了，差不多要重投人身，从头做起。他这样想着，感到极端的怅惘，眼泪便留不住在眼眶里了。

枚叔瞥见乐华在那里掉眼泪，故意把声音发得柔和一点，问道：

“你为什么难过？说给我听呀。”

母亲不免有一点忌讳的观念，远人方才到家，并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又加上流泪哭泣，也许还有料不到的不祥事情要来呢。她惶恐地劝阻道：

“乐华，你爸爸刚刚到家，休得这样！”

乐华正在那里预备回答，觉得意念很乱，一时也把握不住，便把差不多浮在嘴边的一句话回答道：

“在学校里学各种科目正有一点头绪，忽然要丢开了，未免恋恋不舍，我因此难过。”

“我写信回来，不是对你说过许多关于自学的话吗？”枚叔恳挚地说，把上身凑近乐华，眼光直注着他晶莹的泪眼。

“我都仔细看了。”乐华两手轮替地拭眼泪。

“现在再提醒你一句，真要求学的人是不一定要进学校的。”枚叔说得响亮而着实。

真要求学的人是不一定要进学校的。乐华好似在弥漫周围的迷雾中间望见一条清明的路，他直把这一句反复地念了五六遍。

第二天，乐华跟同父亲到大文家里。父亲和大文的母亲谈说旅川半年间的情况，乐华就把自己不再入学的事轻轻地告诉了大文。大文听罢，喃喃地说：

“你要停学了，好，我也停学吧。”

“你为什么要停学呢？你不比我，我是不得已呀。”

“在学校里怄气，还是离开了的好。”大文的脸上现着惨淡的神色，仿佛昨晚不曾好好地睡眠似的。

“谁使你怄气了呢？前天你还是好好的。”

“不要说吧。”大文看见母亲的眼光射到他们这边来，便警告乐华这样说。

靠着两三处的借贷，乐华家的阴历年关居然过去了。乐华也有了习业的所在，就在本地，叫作利华铁工厂，是从前开银行的那个卢先生给他介绍的。枚叔和卢先生那班人本来落落难合，但是为着儿子的前途，只得去访问这个，请托那个。不到几天，卢先生那方面果然来了信，说那家铁工厂只须招六个练习生，要想进去习业的青年却有两百多；总算是他的面子，替乐华介绍妥当了，只须去检查一下身体就可以算数。枚叔对于卢先生的殷勤自然十分感激。他夫人皱紧的眉头也就舒展了好些。乐华去检查了身体之后，医生并没有话说，办事员就叫他二月十一日带着铺盖进厂。那时候，学校早又开学，许多同学早又聚在一起了。独有他不再能参加在里头，他将去进另外的一个学校。

这个消息传了开去，朱志青、胡复初他们就发起给乐华开一个送别会；虽然他还是在本地，可是以后聚首的机会总比往日少了。因为要等待二年级同学到齐，这个送别会到开学那一天的下午才开。他们也请了王仰之先生、教算学的沈先生、教英文的张先生、教图画的李先生，以及别位在二年级任课的先生。各位教师有的说可以到会；有的说还有事情急待料理，不能到会了，请转致乐华吧，愿他努力前途。

乐华成为一个被特别优待的客人，这个同学请他上坐，那个同学给他斟茶，使他反而不很自在。他屡次说：

“请不要这样吧。我们依然是很熟的朋友，还是像往日那样什么都不拘的好。”

他很觉得奇怪，平时大文与锦华非常亲密，坐着走着往往在一起，现在他们两个却离开得远远的，好像彼此都不相关心似的。再加留心的时候，便觉察他们两个的眼光在那里互相躲避；一个抬起头来，眼光正要触着那个的，立刻把脸转向着别的方面。十天以前大文发着无端的感喟，什么怄气哩，也要停学哩，乐华总猜不透他为的什么；此刻可猜透了大半，一定是大文和锦华中间发生了裂痕了。他因此想道：

“听说青年人闹这些玩意儿精神上很苦恼的。大文和锦华啊，你们既然还付得出学校的栈房钱，就好好地过几年学校生活吧。弄得颠颠倒倒、神思不定，有什么好处呢？”

乐华这样想的时候，铃声响了。大家都就了座位。公推汤慧修作主席。慧修便走上讲台，说了一些惜别的话，末了说，为此开这个送别会。接着，她请求王先生说几句话。

王先生昂头想了一想，便走上讲台开口道：

“我听得乐华要离开我们了，心里不免怅怅。可是这不过从友谊上来的，就是刚才慧修所说惜别的意思。本来天天见面，今后却难得碰头了，感得怅怅是谁都难免的。然而我并不替他惋惜，以为他遇到了重大的不幸。

“我们要知道，进学校求学只是中产以上阶级的事。缴得出学费的，学校才收；缴不出学费的，便无法进学校的门。这种经验你们大家都有，不用细说。大多数人终身和学校无缘，可是他们也习得了实在技能，竭尽了心思力量来支持这个社会。一个青年被境况所限制，不得不离开了学校，这不过与大多数人同其命运罢了，就全社会看来并不是怎样重大的问题。重大的问题乃在大多数人的知识怎样提高，大多数人的生活怎样改进。如果忘记了这些，逢到一个青年中途退学，他自己和旁人便看作天大的不幸事情，那只是中产以上阶级自私心的表现，实在不足取。”

王先生说到这里，把声音发得更沉着一点。

“我们更要知道，进学校固然可以求得知识，但是离开了学校并不就无从学习。学习的主体是我们自己。学校内、学校外，只是场所不同罢了。我们自己要学习的话，在无论什么场所都行。假如我们自己不要学习，便是在最适宜的场所，也只能得到七折八扣的效果。所以，退学不就是‘失学’；惟有自己不要学习才是真正的‘失学’。”

王先生向乐华坐的那一边望着，微笑说道：

“我对于乐华是十分放心的。他有要学习的热心，又有会学习的本领，这从他平时的努力上可以看出。今后他虽然去当铁工厂的练习生，学习的进境却决不会就此为止。不要说别的，一年半载过后，他的国文程度一定又超过现在了。乐华，我没有旁的话向你说，我只愿你不辜负我的预测。”

一阵鼓掌声中，王先生回了原坐。乐华感动得几乎要流眼泪；脸上泛红，直延到颈根；舌头尽舔着上唇。慧修又请志青演说。志青有这么一个习惯，演说总预备着大纲，他站到讲台上，从衣袋里取出写着大纲的纸，看了一眼，开口道：

“我不懂得什么，只能依据着从杂志上读到的一些意思，同乐华和诸位同学谈谈。我曾看见杂志上讲过，现在的学校制度是精神劳动和体力劳动分离到极度的一种产物。有力量进学校受教育的，就是并不想贪赖，也只做一点儿精神劳动的工作；实际上是否有益于大众实在很难查考。一切体力劳动的工作呢，专由无缘进学校的大多数人去担任，而这些体力劳动的工作却是社会的支柱，必不可缺少的。这个看法我以为很确切。只须想我们自己，父兄送我们到学校里来，谁不希望我们将来当一个教员、机关职员，或者做一个官僚？再想我们吃的米，是农人种出来的，而农人不进学校；我们穿的布，是工人织成功的，而工人不进学校。”

志青自从王先生注重读书的声调以后，他不只对于读书，就是平时谈话、当众演说，对于高低、强弱、缓急三方面也留心揣摩；所以他的说理很能引起人家的注意。一堂的人都端相着他的脸，仿佛忘记了一切似的。他用漫长而重实的调子接下去说道：

“这样地分离实在不是社会的幸福。若能混合起来，精神劳动与体力劳动相调和，无论干哪一种劳动的人都有受教育的机会，社会便将健全得多。那样的社会当然不会一下子出现的。而乐华去当铁工厂的练习生，却给我们一个关于这种境界的深刻的启示。他将去干体力劳动，他将去做真正支持社会的工作，他不希望躲在精神劳动的象牙塔里，专待别人来供给。他的取径是值得追随的。我们父兄对于我们的期望却不足为训。我们不要打算将来当一个教员、机关职员，或者做一个官僚，我们也要准备做一个体力劳动的工人。”

末了志青抱歉地说他想到了这一点意思，没有发挥得透切，很是惭愧。下台的时候，同学都拍着手，惟有王先生望着他微微点头，仿佛在称赏他没有发挥得透切的话确有自知之明似的。

接着又有几个同学起来说话，有的说虽然不在一起，交情还是如旧，有的说工厂方面情况，希望随时见告。最后才轮到乐华。他匆忙地跨上讲台，深深鞠躬，诚恳地发言道：

“诸位先生，诸位同学。你们为我开这个会，把我沉浸在深浓的爱里头，我感激到万分，要说一句适当的话向你们道谢，一时竟想不出来。你们知道，激动的心是不适宜于想心思的。现在我只能杂乱地说几句话，向你们报告我最近的见解。

“那一天父亲的朋友来信，说把我介绍到铁工厂里去了，当时我很不愿意。经父亲给我详细开导，我才惭愧起来。我为什么会抱着那种不长进的观念呢！铁工，很好的行业，我去做铁工就是！今天听诸位的话，正同父亲说的一样，我的信念更加增了。我将昂着头，挺着胸，跑进铁工厂，高高兴兴地把蓝色的工服第一次穿上我的身！

“关于自学的话，父亲和诸位都说了许多。我真诚地相信着，如果自己要学，那是不一定要在学校里的。我当然要学，关于铁工的一切我学，铁工以外的知识、技能，我也要学。我不肯自暴自弃。更要答复王先生一声，我不敢辜负你先生的期望。

“书本自然不想放弃。有空闲的时候，我预备跑图书馆。可是我还想读不用文字写的书，我要在社会的图书馆里做一番认识、体验的功夫。诸位看这个意见如何？”

这个送别会给与大家一个很深刻的印象。乐华回家把开会的情形告诉了枚叔，枚叔也叹息着说：

“可感的友情啊！‘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二月十一那一天，乐华进厂了。对着轮子的飞转、皮带的回旋、火焰的跳跃、铁声的叮当，不由得想起去年父亲翻给他看的两首俄国诗人咏工场的诗。到了晚上，在寄宿舍里就寝，嗅着母亲手洗的被褥上的阳光的甘味，想着今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的分界线，他好久好久合不拢眼。

廿　小说与叙事文

这几天里头，三本绿色封面的厚厚的书在学校里成为流行品。H市的书店从上海批得少，全学校只买到三本，后来去买就没有了。于是这三本书在几十个学生手头旅行，沾上了无数的手汗，加上了许多处的褶皱和破碎，不多时便同躺在旧书摊上的破书一般面目了。那是茅盾的长篇小说《子夜》。

看完了这部小说的，有的说：“原来上海这个大都市有这么些事情在那里波澜起伏。”有的说：“这才懂得了我国工业兴不起来的所以然了。”有的说：“公债市场的种种花头实在弄不清楚，我们对于这些太疏远了。”有的说：“作者的手段高明极了，他能把读者的心神吸住，使你看动了头就放不下手，必须看到完了才歇。”

因为有这各各不同的“读后感”，于是还没看到的人更急于要看了。

朱志青好容易借到一本在手，汤慧修说：“让我先看吧。”他就毫不犹豫地移交给她。慧修得空便看，两颗眼珠尽在书页上奔跑。这一天午后，她坐在教室里看了有半点钟，感觉眼睛有点疲倦，便用一支铅笔夹在看到的地方，合上书面，站起来散步。看见周锦华一个人靠着廊柱在那里出神，便走近去和她闲谈道：

“我想小说真不是容易作的。譬如叙述一个人在房间里想心事，似乎是简单不过的了；然而作者对于这个房间的位置以及房间里的一切陈设，就非胸有成竹不可。不然，一会儿说右边是四扇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街树和高楼，一会儿又说右壁全排着书架子，那个主人翁看见满架的书便觉得心烦头痛。这就是破绽了。”

“作小说大概同编戏剧差不多的，”锦华牵着慧修的手说，“编戏剧先要规定场面，我想作小说也是这般。”

慧修点点头，又说道：

“小说的作者还得留意着时令，然后自然景物、人事季节才和叙述到的故事相应。否则便要闹出夏天开梅花、冬天收麦子的笑话来了。”

“这也同戏剧相仿。一幕戏剧，那故事发生在什么时令，甚至发生在某一天的早上还是晚上，不是都得预先规定吗？”

“还有呢。小说里写一个人物就得有一个人物的性格。同样碰到一件事情，第一个人物非常高兴，第二个人物却看得淡然，第三个人物竟忧愁起来：这因为他们性格不同的缘故。并且一直叙述下去，那三个人物的性格必须始终一贯；即使高兴的变得颓唐了，淡然的变得热心了，忧愁的变得快乐了，也须有可能的因由，无理取闹地乱变是不容许的。我想这一层比较场面和时令尤其难以照顾，不知道那些作者怎样照顾得来的。”

“你们在讨论文艺上的什么题目吧？”

慧修和锦华听得这闯进来的问话，同时回头去看，原来是教英文的张先生，他总是那么一副温和的笑容。

慧修略带娇羞，一笑回答道：

“我们并不讨论文艺上的什么问题，不过在这里说小说不容易作罢了。”接着就把刚才谈过的话重述一遍。

张先生把右手支在廊柱上，徐徐说道：

“这些项目固然难以照顾；可是逐一照顾到了之后，写下来的不一定便是小说，也许还只是一篇叙事文呢。”

“张先生，你这话怎么讲？”慧修好奇地问。

“这就触着‘小说的本质’的问题了。你们试想一想看，有两篇文字在这里，同样叙述着一些人事的经过，而我们称一篇为叙事文，称另一篇为小说，究竟凭什么来区分的？”

慧修和锦华把牵住的手荡了几下，眼光都注定在张先生的脸上，一时回答不出来。锦华爽然若失地说道：

“我们虽然看过好多篇小说，却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小说和叙事文到底有什么分别呢？”

“且把这问题留下来，让我等一会告诉你们。现在先举认不清这个分别的例子来说。你们看报纸、杂志上的小说，有一些作者不是要加上一个‘发端’或是几行‘跋尾’，说明他们的小说完全根据实事，并非向壁虚造吗？还有，有一些人看完了一篇小说，不是要问‘是否真个有这件事情’吗？”

“张先生说得一点不错，”慧修肯定地说，好像一个诚实的证人，“这样的‘发端’和‘跋尾’我看见过，这样的问语我也听见过。我却要疑惑了，张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说根据实事写成的算不得小说，小说必须是凭空构造出来的？”

“小说和叙事文到底有什么分别呢？”

“我的意思并不如此。我只是说，用这样的态度作小说、看小说的人实在没有懂得什么是小说。他们以为小说和叙事文不过是一件东西的两种名称罢了。哪里知道单只根据实事写成的是报纸的记事、历史的传载之类的东西，便是所谓叙事文。一篇《东北义勇军抗日经过》是叙事文，《史记》的《项羽本纪》也是叙事文，你能硬说是小说吗？”

“那的确不是小说呀。”锦华向慧修告语，仿佛征求她的同意似的。

张先生抚摩着慧修剪得短短的顶发，继续说道：

“小说不一定要根据实事。即使根据实事，也不像叙事文那样记叙了实事便完事，还得含有其他的东西在里头。那其他的东西才是小说的本质。”

锦华和慧修又变换了一个姿势，她们各用一条臂膀钩住对方的肩，凝神注视着张先生翕张的嘴唇。

“那就是作者从那些实事中看出来的和一般人生有重大关系的意义。这样一句空话似乎不容易明白，须要举个例子来说。最近出版的《中学生》杂志你们看过了吗？”

“只看了开头几篇，其余的还没有功夫看。”锦华回答。

“那上边有茅盾作的一篇《创作与题材》。”

“就是作《子夜》的那个茅盾呢，”慧修很感兴味地说，“我在目录上看到那个题目的，但是还不曾读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讲选择小说题材的标准，举了两个例子。说，假使你有一只心爱的猫，因为偷食，被你家里的人赶走了或者打死了；这样的事情在你虽然非常痛惜，却不配作为小说的题材，因为中间并没有和一般人生有重大关系的意义。但是，假使你有一个小妹妹患了脑膜炎，你主张请新医而你父亲却相信旧医，你的母亲又去求教符水草药的走方郎中，结果是一面旧医诊脉开方，一面走方郎中画符禳神，把小妹妹的性命断送了；从这样的事情中间可以看出很多的和一般人生有重大关系的意义，所以那是一个宜于写小说的题材。”

慧修的手拍着锦华的肩，领悟地说道：

“听了这两个具体的例子，小说的本质是作者所看出的意义，我们很能够明白了。没有这种意义的便不成其为小说。”

张先生用一个指头指点着慧修，接着说道：

“可是还有一点必得注意，须是把这种意义含在故事中间的才是小说。什么叫作‘含’呢？一碗盐汤，看不出一颗盐来，呷一口尝尝，却是咸的，于是我们说盐味含在这碗汤里。小说的故事含着作者所看出的意义就像这样一碗汤。如果在故事之外，另行把意义说明，那就不是‘含’了。我们不妨借用小妹妹送掉性命那个题材来说。如果在叙述一切经过之外，加上许多意见，如非科学的医术贻害不浅呀，符咒之类的迷信尤其可恨呀，世间被这种方技和愚见残害的生命不在少数呀，这就不成为小说而是一篇议论文，那些故事只处于议论文‘论断’的‘例证’的地位了。”

“张先生，”慧修用一只手轻按张先生的衣袖，“我有点儿悟出来了，你听我说得对不对。我说，小说的作者把意义寄托在故事的叙述上边，并不特别说明，让人家看了他的叙述，自然省悟他的意义是什么。”

“你的聪明将来正好做个小说家。”张先生听得高兴，不禁击了一下掌。这使慧修的脸红了起来。张先生又道：

“因为要把意义寄托在故事的叙述上边，所以整个故事的每一个节目都须含有暗示的力量；作者便不得不做一番选择和布置的功夫。说到这里，小说大都不照抄实事的所以然也就明白了。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一件实事恰好可以寄托作者的意义的？惟其少有，所以作者丢开照抄实事的办法，而根据他的经验，去选择人物，布置节目，创造出一个故事来。你若说他凭空虚构，那是错误的。他的材料全是社会的实相、人生的体验，何尝凭空？你若问他：‘真个有这件事情吗？’他将笑而不答，因为你问得太幼稚了。小说该是世间最真实的故事，然而不是某一件事情的实录。你们懂得了吧？”

锦华乘张先生语气一顿，抢着说道：

“现在我知道小说和叙事文的分别了。叙事文的本质是事情，叙事便是它的目的；小说的本质却是作者从人生中间看出来的意义，叙事只是它的手段。这意思怎样？”

张先生激赏地看了锦华一眼，正要开口，却听旁边先有人接上说道：

“锦华的话很扼要的。还可以打个譬喻来说，叙事文好比照相，只须把景物照在上面就完事了；小说却是绘画，画面上的一切全由画家的意识、情感支配着的。”

说这话的是杜振宇，并肩站在那里的还有志青、复初等五六个人。他们什么时候到来的，张先生和锦华、慧修都没有知道。

“锦华的话的确很扼要的，”张先生回顾振宇说，“要辨别叙事文和小说，这就足够了。你的譬喻也很有意思。那些只知道根据实事作小说的人就因为不明白这一层，所以用尽了心力，至多只把实事照了一张照相。”

一个比慧修低到半个头的女学生将头靠在慧修的肩上，缓缓说道：

“我们也来学作小说，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

张先生说了这一句，预备铃响起来了，他就匆匆地说：

“在你们的经验里，你们一定常常发见和一般人生有重大关系的意义。把捉住这些意义，然后去选择材料，布置结构，这样，你们的小说即使不怎么出色，至少是值得一看的习作，不是单只叙事的叙事文了。”

张先生走开以后，聚集在廊下的一小群人都进了教室，只听张大文喊道：

“乐华进了铁工厂，今天来信了。他说请各位同学传观。是很长的一封信，等会儿下了课大家看吧。”

慧修侧着头似乎在那里想什么，随手把那本绿色封面的厚厚的书放到抽屉里，换了算学教本和算草簿出来。

廿一　语调

乐华已过了两个多月的铁工生活了。工厂为了训练职工，每日于工作以外晚上也有一小时功课，所教的是制图、计算公式，及关于材料等普通的知识。乐华日里工作，夜里上课与复习，生活紧张得很；一到睡眠时间，就在上下三叠式的格子铺上甜酣地睡熟。初入工厂的几天，他常在梦中见到父母在家里愁苦的情况，自己在学校里的热闹与快活。学校生活的梦不久就没有，自从接到父亲已入本市某报馆为记者的家信以后，连家庭的梦也不常做了。

同学们不时写信给乐华，有的报告学校近况，有的把国文讲义按期寄给他，有的告诉他王先生或别的先生近来讲过什么有益的话。乐华虽在工厂里，却仍能间接听到学校的功课内容，颇不寂寞。

五一节工厂停工，乐华于清晨就回到家里，入厂以后，这是第一次回家。他身材比入厂时高了好些，蓝布的短服，粗糙的手，强健的体格，几乎使父母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了。儿子的快活的神情，使父亲得到了安心，使母亲减少了感伤。这日恰好是星期，乐华于上午匆匆地去看望先生们，饭后又到张家去探望姨母和大文。

大文家里有着许多客人，志青、慧修、振宇都在那里，正在谈论得很起劲，突然看见乐华来了，大家就惊跳起来。

“乐华日里工作，夜里上课与复习，生活紧张得很”

“你来得正好，请加入讨论吧。”志青握着乐华的手时，觉得自己的手又软又光滑，有些难为情了。

“你们在谈论什么？——今天是五一节，真凑巧，在这里见到许多朋友——好，让我去看看姨母再来。”几个朋友望见乐华工人装束的背影，面面相觑地默然了好一会。

“今天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工人在斗争啊！我们却在这里谈这样文字上的小问题！”振宇感慨地说。

“这倒不能这样说。我们所讨论的是文字的条理，条理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要紧，况且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做事的工具。我们现在还是学生，不曾做别的工作，如果连这种问题都不讨论，不是把好好的光阴虚度了吗？”志青说。

乐华急急地从里面出来，和大家重行一一招呼，问道：

“为什么这样凑巧，大家都在这里？——锦华不来吗？”

“今天是约定在这里聚会的，我们刚在讨论文句的调子呢。你一定有许多好的意见吧。志青，请你再来从头说起啊。”大文怕听关于锦华的话，急急地转换话题。

“我这几月来每日所听到的只是丁东丁东的打铁声和轧拉轧拉的机器声，对于文句的调子，怕已是门外汉了。你们大家讨论，让我来旁听。”

“前星期王先生发出改好的文课，说全班作文的成绩都不错，只是有好多人语调尚未圆熟，文句读起来不大顺口合拍，叫大家注意。他在黑板上把我们的文字摘写了几句例子，一一加以批评，句调上的确都是有毛病的。最后他提出了句调的题目，叫我们自己去研究，下星期六的讲演题目就是‘句调’。而且还说要在我们这里四个人之中临时指定一人去讲演，所以在这里急来抱佛脚啊。我们在这个题目上已经用心了好几日了。各人担任一方面，振宇所担任的是字，慧修所担任的是句，大文所担任的是音节，我所担任的是其他的种种。今天要汇集各人的报告来作成一个大纲。振宇，你先来吧。”志青的话，一方面是对乐华说明缘起，一方面又是讨论的开场白。

“我所关心的是字的奇偶。我觉得中国文字有一个特性，是宜于偶数结合的。一个辞与别的辞相结合时，如果不成偶数，就觉读来不易顺口。举例说，‘父母之命’读来很顺口，‘父命’或‘母命’，也没有什么不顺口，如果改说‘父母命’，读起来就有些不便当了。‘办事’是顺口的，但在‘办’字改用‘办理’的时候，我们须把‘事’字也改成偶数的‘事务’‘事情’之类才可以。如果说‘办理事’，就不大顺口了。这以偶数结合的倾向，白话比文言更明显，文言中‘食’字可作名词来单用，白话中就非改作‘食物’或‘食品’不可。文言中的‘道’字，在白话中已变作了‘道理’，文言中的‘行’字，在白话中已变成了‘品行’或‘行为’。王先生替我们改文课时，有几处地方往往只增加一字或减少一字，也许这就是调整语调的一种方法吧。我这几天仔细从各方面留意，似乎发见到一个原则，单字的辞与其他单字的辞相结合成为双字的辞或句，是没有障害的。如‘吃饭’‘天明’‘家贫’之类都顺口。双字的辞，如果是形容词，有的勉强可与单字的辞相接，如‘毛毛雨’‘师范部’‘恻隐心’‘藏书家’之类，有时非加‘之’字、‘的’字不可，如‘先王之道’‘寂寞的人’‘美丽的妻’‘写字的笔’，就都是要加字才能顺口的。至于双字的动词，大概不能与单字的辞相结合。‘翻阅书籍’是可以说的，‘翻阅书’就说不来了，‘抚养儿子’是可以说的，‘抚养儿’就不成话了。我对于这问题，还想继续加以研究。现在所能报告的就只这一些，不知大家听了怎样？”振宇说。

大家对于振宇的话都点头。

“慧修，你所担任的是句子排列上的注意，请你报告吧。”志青继续执行他主席的职务。

“一篇文字之中，有许多句子，这许多句子如果都是构造差不多的，读起来就嫌平板不调和了。譬如：这是大文的书房，我们假如作一篇记事文，记述这间书房的光景，倘然说‘门在东面，窗在南面，床在北面，书架在西面。门外有一片草地，窗外有一座树林，架上有许多书籍，床旁有一只箱子。……’八句句子中，只有两种句式，一种句式各接连重叠到四次之多，读去就不能上口了。这是关于句的构造的话。还有，句子的末尾的作结，也有可以注意的地方。王先生前次在班上曾批评某某的文章是‘了了调’，某某的文章是‘呢呢调’，因为他们不知变化，动辄用‘了’或‘呢’来结束文句，所以读起来就不顺口了。要想文字的句调流利，句法须错综使用，切勿老用一种句式。关于句式，中国书上查不出一定的种类，我曾去请教过教英文的张先生。他替我在修辞学书里查检，据说文章之中主要的句式不过三种：一种叫散句，例如‘我要吃饭，穿衣，睡觉，读书，作工’，是中间截断了一部也可成句的。一种叫束句，例如‘吃饭，穿衣，睡觉，读书，作工，是我们生活上所不能缺一的’。这种句子如果截去了下半截，意义就不完全。还有一种叫对称句，例如‘世人以我为疯狂，我以世人为迷醉’，是上下两截对称的构造。中国文字中的句式究竟应分为几种，我想好好地加以研究。总之，句式的错综使用是调和句调的一种方法。我的报告完了。请大家加以批评补充。”慧修说罢，把眼光注视其余的人，尤其是对于乐华。

志青刚欲叫大文继续报告，乐华开口道：

“慧修的意见很对，但我觉得有几点要补充。古来的名文中，句式重叠的不少。我们读过韩愈的《画记》，其中就有许多重叠的句式，如‘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这样下去，一连有二三十句，记得除第三句‘一人骑执大旗前立’变换句式外，其余都是同样的构造。这篇文中有几段都是用重复的句式的。又如新近你们寄给我的国文讲义中，王先生选着几首古诗，我曾在打铁的时候在肚里默念，读得很熟了。其中有一首题目叫《江南》的，那诗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七句之中，倒有四句句式重复。至于结束句子的助词，重复用一字的例子也很多。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差不多每隔数句都用‘也’字作结。这种句式重复的文字能令人感到拙朴的趣味。作者似乎故意把重复的句调来叠用的。慧修方才说句式须错综使用，原则是对的，我觉得应加一个限制，就是说，除了有意义的重复外，句式及助词务使交互错综，勿迭用同一的句式及同一的助词。慧修，你说我的话对吗？”

“你给我补充得很好。名文中确常见到重叠的调子。鲁迅的《秋夜》中，就有‘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的句法。因为一味着眼在句语的调和上，不觉把这一层很重要的反对方面忘却了。”慧修表示感佩。

“乐华在工场里做工，选文比我们读得还熟哩。——现在轮到大文了。大文，你担任的是关于音节一方面，请你报告研究所得吧。”志青说。

“我所担任留意的是音节一方面，音节与文字的调子原有很大的关系，但是在普通的文字中，似乎不必有什么规律。我们所写作的不是诗赋，不是词曲骈文，乃是日常所用的白话。平仄不必拘泥，只求适合乎日常言语的自然调子就够了。古文中尚且有‘清风徐来’等全体用平声的句子，‘水落石出’等全体用仄声的句子，何况白话文呢？一句之中平仄参用固然可以，不参用也似乎没有什么不好。我想了许久，觉得只有一件事须注意，就是一句之中，勿多用同音或声音相近的字。我们幼时念着玩的急口令，就是利用许多同音字或声音相近的字编成的。念来很不顺口，听去也就很不顺耳。例如‘苏州玄妙观，东西两判官，东判官姓潘，西判官姓管，潘判官不管管判官姓管，管判官不管潘判官姓潘’，‘管’‘潘’‘判’‘官’都是声音相近的字，混合在一处，所以念来容易弄错，急口令的特色在此。我们写普通文字，应该避去这种困难。在普通文字中，与其说‘洞庭山上一条藤，藤条头上挂铜铃，风吹藤动铜铃动，风停藤停铜铃停’，不如说‘洞庭山上一枝藤，藤枝梢头挂铜铃，风吹藤摇铜铃响，风止藤歇铃声停’，读起来比较容易。”

大文的话引得全室的人都哄笑了。

“对于大文的话，有什么该补充的地方没有？”志青勉强抑住了笑意这样问。又对乐华道：“你一定会有好的意见吧。”

“我觉得大文的话忽略了一方面，应该补充，”乐华说，“也是我在工场里听惯了‘丁东丁东’的打铁声和‘轧拉轧拉’的机器声的缘故吧，我近来很留心同声母或同韵母的声音。方才大文说不可多用同音或声音相近的字。多用这种字，弄得文字像急口令，原不好，但是如果两个字同声母或同韵母，倒不妨用的。中国文字中叠字与声音相近的辞类很多。如‘茫茫’‘郁郁’‘萧萧’‘历历’‘寥寥’之类都是常用的叠字。至于声音相近的辞类更多见，如‘绸缪’‘历落’‘缠绵’‘徘徊’‘零乱’之类都是常用的声音相近的字。这类字用得适当，不但无害于句调，而且能使句调格外顺利。诗总算是最讲句调的文字了，诗中就常用这类的字。方才古诗中‘莲叶何田田’的‘田田’是叠字。你们前次寄给我的选文中，有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中用着许多声母或韵母相同的字。如‘泯灭’‘萧条’‘支离’‘朔漠’‘黄昏’‘漂泊’都是。我以为同音或声音相近的字面固宜避，但是也不该一概说煞。两个字的同音或声音相近的字，是可以使句调顺利，应该除外的。”

大家都点头。

“我真糊涂，王先生前星期才讲过的，说这类的字叫作‘连绵字’。为什么方才竟没有说进去呢？”大文说时很难为情的样子。

“哦，连绵字，这名词很有趣。我今天才听到，幸而大文提起。那么我所日日在听的‘丁东丁东’和‘轧拉轧拉’也都是连绵字哩。哈哈！”乐华心中所牢记的许多声音相近的辞类忽然得到了一个归纳的称呼，感到统一的愉快。

“现在要听你的报告了，志青。”乐华转向志青说。

“是的，现在轮到我了。字数，句式，音节，都已有人讲过。我所担任的是他们所剩下来的东西。这几天来我曾就句子的各方面加以留心，除了方才慧修和乐华所讲的几点外，还想到几件事。第一是句与句间的关系。一篇文字，是一句一句积成的，一句一句的语调虽然没有毛病，读得上口，若句与句间的关系不调和，连贯地读起来仍是不顺。王先生前次教我们读法，很注重上下文的呼应。我以为这呼应关系犹之曲调中的板眼，在句调上很占重要的位置，很应该注意。在字面上上句如果有‘从前’字样，下句大概须用‘现在’等语来与它相呼应。上句如果有‘与其’字样，下句大概须用‘不若’等语来与它相呼应。上句用‘的’字结尾，如果下句性质相同，也该用‘的’字结尾。譬如说：‘这本书是你的，那本书是我的。’如果下句性质不同，就不然了。譬如说：‘这本书是你的，我的书哪里去了？’诸如此类，要看了上文的情形去一句一句地写。关于这层，标点也该连带注意。因了上文所加的标点是逗号，是分号，是句号，或是冒号，接上去的句子就各各不同。我们作文的时候，标点往往都在全篇写好以后再加的。我新近自己养成一个习惯，写一句就标点一句，下句依照了上句的标点去布置安排。有时想不出调和的句子去接，就把上句的标点改过，再想别的法子。我觉得这样写出来的文字，句调容易顺当些。大家以为怎样？”志青说到这里，用眼睛去征求乐华的意见。

乐华拍手表示赞许，其余的人也拍起手来。

“志青的话，使我们得到不少的益处。我才知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二句中用两个‘不亦’与两个‘乎’的理由。此外如‘仁者，人也；义者，宜也’等句的趣味也领略到了。”大文说。

最长的初夏的日子已近傍晚，可是书室中的几个青年书呆子却完全没有觉得。张太太到书室来，说要留乐华早些吃了晚饭去，已摆好了，叫大家都不要走，陪陪客人。

振宇、慧修、志青都立起来道谢。

“我的报告还未完呢。我想，句子的长短，与句调也是很有关系的。”志青待张太太走出书室以后说。

“我们一壁吃饭一壁谈吧。”大文把右手伸成一字形，邀大家入堂去。“乐华，请你坐在上首。今天是五一节，你不但是客人，而且是工人哩。哈哈！”

廿二　两首《菩萨蛮》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锦华和慧修携着手到图画教师李先生房里去缴本学期最后一张写生成绩。李先生正坐在案头整理学生的图画，一壁和立在案旁的振宇和复初二人谈说着。锦华慧修交出了成绩，仍留在房内细看壁间悬挂着的绘画。究竟是画家的房间，画幅时时更换，每次进来看，都有一种新鲜的印象。她们在一幅新装裱的仕女画前面把脚停住了。

那画是一张小条幅，上面画着一个睡在榻上的美丽的少女，云鬓蓬松。睡榻的后方，背景是一排的屏风。全体的情调艳美得很。题款是“××兄属写温飞卿词意”与“×年×月×××”两行。

两位少女被画中的少女暂时吸引住了，只管立在画前彼此细语。引得振宇和复初也把眼睛移到这幅画上来。

“这幅画是我新近请一个朋友画来的。画的是温飞卿一首词中的意境。王先生还没教你们读过词吧。我一向喜欢读词。因为词与画有许多共通的地方，尤其是中国画。温飞卿的这首词，叫作《菩萨蛮》，是很有名的。喏，在这里。”李先生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张惠言的《词选》揭开来叫大家看。

“两位少女就被画中的少女暂时吸引住了”

锦华慧修走近拢去看，见李先生所指的恰是书中的第一首，那词句是：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装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大家看着书在心中默念，觉得有些念不断。有几处好像是七字一句，有几处却不是，终于面面相觑地呆住了。

“哦！你们还没有懂得词的构造吧。词一名长短句，和诗不一样，一首之中每句字数有长有短。除极短的小词外，每首都分上下两截，叫作‘上阕’‘下阕’。某句应该有几字，因曲调而不同。《菩萨蛮》上阕共四句，每两句同韵，字数是七、七、五、五。下阕也是四句，每两句同韵，字数是五、五、五、五。《菩萨蛮》是这首词的曲调名称，并非这首词的题目。曲调的名称很不少，如什么《长相思》咧，《金缕曲》咧，《浪淘沙》咧，《西江月》咧，统共有八百多种。常用的也不过一百种左右而已。——我今天又要替王先生教国文了。哈哈！”李先生用了笑声把自己的话作一结束。

锦华依照李先生方才的话再去看那首《菩萨蛮》词，她低声读了一遍，觉得字句虽有几处不十分懂，音节却很和谐，读起来比诗更有趣味。慧修一壁看词，一壁不时回头去看那幅画，想看出画中所描写的是词中的哪几句。

“词以表现境界或抒写感情为主，换句话说，词的内容不外是情境。温飞卿的这首《菩萨蛮》，描出一个艳美华丽的境界。词是旧文学中比较难懂的东西，用辞比诗和文都艰深。待我把这首词的大意来解释一遍吧。‘小山’就是屏风，矗着的屏风，形状凸凹如山，‘屏山’是诗词中常用的辞。词中描写一个豪贵的闺秀在早晨起床前后的情形，朝阳射在画屏上闪烁发光。——用‘金明灭’三字多好！——她还睡着未醒，鬓发乱得几乎要盖煞脸上的白色。——‘欲度’二字，就是表现这情况的。——她懒懒地起来，画眉，妆扮，过了许久才梳洗完毕。——‘弄’字用得非常确切。——梳洗好了，这才对镜戴花。——‘前后镜’‘交相映’是戴花时的描写。——后来再换衣裳。——罗襦就是罗衣，‘双双金鹧鸪’是绣花模样。先绣好了模样贴缀在衣服上叫‘贴’。——这首词只用四十四字，却能写出早晨的光景，闺房中的陈设，闺秀的姿态神情，以及画眉、梳洗、戴花、照镜、着衣等等的动作，连衣服上的花样都写得活灵活现。我们读这首词，能深深地感受到一个艳美华丽的印象。”

大家听了李先生的讲解，于理解的愉快以外又感到一种新鲜的趣味，都把眼睛注在那本《词选》上，再去看别首词。

“那么这幅画上所写的只是第一第二两句吗？”慧修对李先生说。

“是的。词中描写了许多连续的动作，要在一幅画中完全表现，是不可能的。普通照相和活动电影的区别在此，文章与绘画的区别也在此。绘画与文章都能表现印象，好的文章功效比绘画大。因为绘画只能表现静境，而文章兼能表现动境。王先生已把记事文与叙事文的分别教过你们了吧。绘画是记事的，不是叙事的。”李先生说。

慧修点头，似有所悟得。

“这许多首词，似乎所描写的都是女子的事情，所用的辞类差不多全是关于女子的。我在别的书上也曾见到过词，虽不甚懂得，字面好像也是属于女性的居多。难道词都是这样的吗？”振宇指着书上一连许多首温飞卿的《菩萨蛮》词问。

振宇的质问，引得其余的人都注意，尤其是锦华与慧修。大家都把眼光向着李先生。

“那也不尽然，”李先生急急地加以订正，“温飞卿原是一个善于作香奁体的诗人，应该特别看待。咿呀，诗词中写女子的时候，往往意思不一定就只指女子，有许多地方却别有意旨，只把意旨寄托在女子的身上就是了。你们曾听到‘香草美人’的话了吧，这典故见于屈原的《离骚》，屈原的写美人，并非一定指美丽的女子，乃是另有寄托的。”

振宇听了李先生的解释，宛如在胸中开辟了一个新境地，觉得平日读过的几首古诗，也于字面以外突然生出新的趣味。

李先生好像忽然记起了一件什么事似地，把那本《词选》取到手里急急翻动，翻出一首词来指向大家道：

“哪，这是辛弃疾的词，也是《菩萨蛮》的调。你们试读看！”

振宇等走近去看，那首词在《菩萨蛮》的调名下，还有一个题目，叫作《题江西造口壁》，词句是：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

《菩萨蛮》词的构造，是方才已经明白了的，读去毫不费事。只是内容仍不甚清楚，大家抬起了头齐待李先生开口。

“辛弃疾是南宋时代的词人，这首词作于江西造口。当时金人南侵，国难严重，宋室就从河南汴梁南迁，当南渡时，金人追隆祐太后的御舟，一直追到江西造口才停止。江西造口是从北至南的要道，人民为避金人的侵略，仓皇从这里经过的当然不计其数。‘郁孤台’是那里一座山的名称。宋室南渡以后仍不能恢复。作者经过这里，想到当时避难者颠簸流离由这里向南奔逃的情形，家国之感就勃然无法自遏了。于是作了一首词写在壁上。他说：‘江水里大概有许多眼泪是颠沛流离的行人掉下来的吧。要想从这里向西北眺望长安——“长安”是京都的代替辞——可怜云山重迭阻隔，虽然明知道故都在西北方，可是望也望不见，莫说回到那里去了。青山遮不住江水，终于任其向东流去，犹如这造口止不住行人，行人毕竟向南奔窜。此情此景，已够怅惘。又值傍晚的时候，江上的暮色更足引动人的愁怀，而山间又传来了鹧鸪的啼声。’你们看，这词里意境何等凄婉！”李先生解释毕，把这首词朗声地读了又读。

李先生的解释和诵读，使几个青年突然引起了对于目前国难的愁思。这首词的刺激性，似乎比平日习见的“共赴国难”“民族自救”等等的标语还要深刻些，房间里的空气立时沉重起来。

“巧极了。今天李先生讲的两首词，都是《菩萨蛮》，末尾都用着‘鹧鸪’二字哩。”总算是复初打破了一时的沉默。

“咦！真的。两首《菩萨蛮》里都有‘鹧鸪’。温飞卿的‘鹧鸪’暗示着男女间的情事。‘双双金鹧鸪’说‘双双’就可作男女一对的联想。至于辛弃疾的‘鹧鸪’，意义更深。‘鹧鸪’的叫声不是‘行不得也哥哥’吗？有人说，辛弃疾的‘山深闻鹧鸪’，就是在感叹恢复之事的行不得呢。”李先生补充说。

“原来词是这样意义丰富、这样不容易读的东西。”锦华叹息着向慧修说。

“读词尚且如此烦难，作词更不消说了。”慧修说。

“作词其实也不难，普通的方法就是按谱填写，平仄字数一一遵守就是。所以作词叫作‘填词’，又叫‘倚声’。在你们，作词已大可不必，只要能读已经够了。词是我国先代遗下来的文学上的一部分遗产，我们乐得享受。把古来的名词当作常识来熟读几首，倒是应该的。历代词人的集子不少，读也读不尽，你们读选本就可以了。选本的种类也很多，任拣哪一种都可以，选的人眼光虽不同，反正选来选去逃不出顶好的几首。我这一本是张惠言选的，叫作《词选》。”

“我家里有一部《绝妙好词》，还有一部《白香词谱》，先读哪一部好？”锦华问李先生。

“这也都是很好的词选。先读《白香词谱》吧。那里面是一百个曲调，每个曲调选着一首词。这一百首都是名作，熟读了这一部，就可记得一百个常见的曲调和一百首好词，很经济。”

“方才先生说，词以表现境界或抒写感情为主，词的内容不外乎情境。今日读过的两首《菩萨蛮》中，温飞卿的一首似乎是以境为内容的，辛弃疾的一首似乎是以情为内容的。不知道对不对？”振宇问。

李先生微笑点头，似乎表示赞许。过了一会又道：

“境与情原是关系很密切的。只写境，言外也可引起情来，要抒情，也不能全离开境。温飞卿的词虽偏重在写境，而艳情已包含在内。辛弃疾的词虽着重在抒情，究竟也不能不写及‘江水’‘山’‘晚’‘鹧鸪’等等的境。所以还是不要强把情和境分开来说的好。这两首词，如果要说区别的话，原也有着一种很重大的区别。词里面有两种显著的风格，一种是细致的，一种是豪爽的。温飞卿的词属于细致的一类，辛弃疾的词属于豪爽的一类。这个区别比较来得扼要，将来你们多读几首词，自然能辨别出来的。——呀！天快晚了，我还要画《母亲》呢。怎么讲了这许多时候的词？哈哈，我今天又在替王先生教国文了。”

李先生立起身来，从热水瓶中倒出一杯开水来喝，急急地披上了染有许多颜料渍子的画衣，走到画架旁去。李先生画《母亲》已近两个月，一壁画一壁修改，有时候自己觉得不惬意，就全体涂了开始重画，或竟连画布也换过。学生中关心这幅画的人很多，特别是爱好绘画的慧修。她前几天曾见李先生已在画衣服，全体快要完成的了，这次和大家退出房间，立在门外回头看时，见又换了一个新的轮廓了。

“为什么又要重新改画呢？”慧修独自再回进来问。

“将来再告诉你。”李先生停了画笔这样回答。

慧修追上走在前面的三个，兴致勃勃地说：

“把刚才的谈话扼要记下来，寄给乐华看，你们说好吗？”

廿三　新体诗

张大文和周锦华两人从蜜恋到彼此不理睬还是周乐华离开学校以前的事情。真是极其微细的一个起因，不过锦华要到图书室里去看新到的杂志，大文手头正有事做，说了一声“我不想去看”罢了。当时锦华负气，独自跑到图书室里，拿起一本新到的《现代》在手，呆看了半天，也不曾看清楚上面写着些什么。随后大文也来了，凑近她坐下，问她可有好看的小说没有，她便愤愤地说：“你既不想来看，问我做什么？”大文才知道她动怒了，百般地向她解释，她只是个不开口。这使他耐不住了，恨恨之声说：“你是什么心肠？人家好端端向你说话，你却理也不理，好不怄气！”锦华听了这个话开口了，她说：“你去问问自己是什么心肠吧！又不请你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去，你便推三诿四说不想去。无意的流露最显得出心肠的真面目，总之你不屑同我在一起就是了！”接着是一阵的争辩，直到铃声响了，两人才各顾各地走了出来。其时图书室里并没有第三个人，所以这事情没有立刻被传开去，成为学校里的当日新闻。

第二天早上，他们两人见面了。好像有谁发出了口令似的，两人同时把头旋过一边，把眼光避了开去。这就是彼此不理睬的开端了，以后每一次对面就演这一套老把戏。渐渐地，这初恋的小悲剧被同学觉察了。有的就同他们开玩笑，说他们从前怎样怎样，现在怎样怎样，多方地揶揄。有的希望他们恢复从前的情分，特地把他们牵在一起，“仍旧握着手吧”，“彼此同时开口吧”，这样从旁劝说。无论揶揄或者劝说，效果是相同的，就是把两个青年男女更隔离得远了。他们觉得被揶揄的时候固然难以为情，而被劝说的时候也并不好过；所以能够及早避开，不待面对面的时候才旋过头移过眼光，那是更好的事情。不久之后，当初的愤激在两人心头慢慢地消散了，这不可解的羞惭却越来越滋长。表现在行动上便是这一个到哪里，那一个就不到哪里。只有上课时候没法，两人是坐在同一教室里的；然而上课时候有教师在那里，没有人会向他们揶揄或者劝说的。“只怕彼此永远不再有交谈的机会了”，这样的想头，大文曾经有过，锦华也曾经有过。这想头分明含着懊悔的意味，跟在后头的想头不就是“如果恢复了从前的情分岂不很好”吗？他们虽然这么想，可是总被不可解的羞惭拘束住，谁也没有勇气说一声“我们照常理睬吧”；这是一种奇妙的青年心理，为一般成人所不能了解的。

锦华怀着这样的心理度过半年多的光阴，作成了好多首的新体诗，写在一本金绘封面的怀中手册上。这些诗篇一部分是怀想往日的欢爱，一部分是希望将来的重合，而对于目前的对面如隔蓬山，也倾吐了深深的惆怅。她觉得这许多情思是无人可以告诉的，只有写成诗篇，告诉这一本小册子，胸中才见得松爽一点。于是屡次作诗，不觉积有三四十首了。这本小册子平时收藏得好好，从不给人看见。举行暑假休业式的那一天，别的同学聚作一大堆，在那里谈论会考的风潮，锦华和慧修两个却在教室里整理零星用品，这本小册子才被慧修在锦华的小皮箱里发见了。慧修乘其不备抢到手里，便翻开来看：“你作了这许多的新体诗，也不给我欣赏欣赏？”还这样喊了出来。锦华立即要取还，可是慧修哪里肯还她？慧修说彼此的作文稿向来交换看的，新体诗稿无异作文稿，看看又何妨？锦华和慧修交谊原极亲密，这当儿忽然有一个新的欲望萌生在锦华的心头：她不但切盼慧修完全看她的诗，并且切盼慧修看透她作诗的心。她便和慧修要约：不可在学校里看，必须带回去看，又不可转移给旁的人看。这是很容易接受的条件，慧修都答应了，便把这本小册子放进印白纱衫的袋子里。

慧修到了家里，一手挥着纨扇，一手按着小册子，眼光便投射到书面上去。只见题目是《校园里的石榴花》，后面歪歪斜斜写着一排的诗句：

新染的石榴花

又在枝头露笑脸了，

鲜红似去年，

娇态也不差，

为什么不见可爱呢？

去年的花真可爱，

在绿荫里露出热情的脸儿来，

旁听甜蜜的低语，

保证不变的爱情，

她们笑了，

至今似乎还听得她们的笑声。

啊，去年的花真可爱！

“原来是回想他们当初的事情。”慧修这样想着，把书页翻过来，只见题目是《无端》，诗句道：

无端浮来几片黑云

把晴明的天空遮暗了，

无端涌来几叠波浪

把平静的水面搅乱了。

黑云有消散的时候，

波浪也会归于平静。

但是，心头的黑云呢？

但是，心头的波浪呢？

慧修正想再翻过来看，忽见父亲走进室中来了，便爱娇地叫声“爸爸”。父亲新理发，剩下的头发只有一分光景，差不多像个和尚。他舒快地抚摩着自己的头顶，走近慧修身旁问道：

“你刚从学校里回来吗？在这里看什么东西？”

慧修并没有想起刚才锦华不可转移给旁的人看的约言，却下意识地把小册子阖了拢来，拿在手里，站起来回答道：

“是周锦华作的新体诗稿。”

周锦华常到慧修家里来，慧修的父亲认识她的，他便带笑说道：

“她也爱作新体诗吗？”

慧修的父亲对于一般学艺，见解都很通达，惟有新体诗，他总以为不成东西。他也并不特地去关心这一种新起的文艺，只在报纸杂志上随便看到一点罢了；看到时总是皱起了眉头，不等完篇，眼光就移到别处去了。此刻提起新体诗，不由得记起了前几年在报纸上看见的讥讽新体诗的新体诗，他坐定下来说道：

“我曾经看见一首新体诗，那是讥讽新体诗的，倒说得很中肯。我来念给你听。

新诗破产了！

什么诗！简直是：

罗罗苏苏的讲学语录；

琐琐碎碎的日记簿；

零零落落的感慨词典！

“我们国文课也教新体诗呢。”慧修坐在父亲旁边。当窗的帘影印在她的衣衫上，她从口气中间辨出了父亲菲薄新体诗的意思，故意这么说。

“这东西也要拿来教学生吗？真想不到。”

“教是教得并不多，两年中间也不过十来首。”

“这东西怎么好算诗，长长短短的句子，有的连韵都不押；只是随便说几句话罢了。倘若这样也算得诗，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作诗了。”

慧修平时和父亲什么都谈，可是不曾谈到过新体诗，此刻听父亲这样说，心里不免想道：料不到父亲反对新体诗的论据，竟和一般人差不了多少。她自己是承认新体诗的，有时还要试作几首；便用宣传家一般的热心告诉父亲道：

“我们的国文教师王先生是这样说的：诗这个名称包括的东西很多，凡是含有‘诗的意境’的都可以称为诗。所以从前的古风、乐府、律句、绝句固然是诗，而稍后的词和曲也是诗，现在的新体诗也是诗，只要中间确实含有‘诗的意境’。他又反过来说：如果并不含有‘诗的意境’，随便的几句话当然不是新体诗，就是五言七言地把句子弄齐了，一东二冬地把韵脚押上了，又何尝是诗呢？爸爸，你看他这个意思怎样？”

“他拿‘诗的意境’来说，我也可以承认。但是既不讲音韵，又不限字数，即使含有‘诗的意境’，和普通的散文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一定要叫它作诗呢？”

慧修的父亲说到这样，抬眼望着墙上挂着的对联，声调摇曳地吟哦道：

“‘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你看，这才是诗呀！”

慧修不假思索，把纨扇支着下巴，回答道：

“关于新体诗和散文的分别，王先生也曾说过。他说诗是最精粹的语言，最生动的印象。普通散文没有那么精粹，所以篇幅大概比诗篇来得多；又并不纯取印象，所以‘诗的意境’比较差一点。这就是诗和散文最粗略的分别。”

她停顿了一歇，更靠近父亲一点，下垂的头发拂着他的臂膀，晶莹的眼睛看着他的永远含着笑意的眉目，爱娇地说道：

“新体诗里有一派叫作‘方块诗’，不但每行的字数整齐，便是每节的行数也是整齐的，写在纸上，只见方方的一块方方的一块；而且押着韵。”

“那我也看见过。一行的末了不一定是话语的收梢，凑满了一行便转行了，勉强押韵的痕迹非常明显。这样的东西我实在看不下去，看了几行便放开了。”

“这是受的西洋诗的影响。”

“西洋的诗式便算是新的吗？”

“我们王先生也这么说呢。他说新体诗既不依傍我国从前的诗和词、曲，又何必去依傍外国的诗？新体诗应该全是新的，形式和意境都是新的。”

慧修的父亲点着一支纸烟，吸了一口，玩弄似的徐徐从齿缝间吐出白烟，带笑说道：

“你们的王先生倒是新体诗的一位辩护士。那么，我要问你了，你们曾经读过比较好一点的新体诗吗？”

慧修坐正了，缓缓地摇动着纨扇，一只手把锦华的小册子在膝上拍着，斜睨着眼睛想念头；一会儿想起来了。

“我把想得起来的背两首给爸爸听吧。一首是俞平伯作的，题目是《到家了》。

卖硬面饽饽的，

在深夜尖风底下，

这样慢慢地吆唤着。

我一听到，知道“到家了”！

“北平地方我没有到过，但是读了这一首诗，仿佛看见了寒风凛冽、叫卖凄厉的北平的夜景。爸爸，你是住过北平的，觉得这一首诗怎样？”

慧修的父亲点点头，纸烟粘住在唇间，带点儿鼻音说道：

“还有点意思。”

“爸爸，你也赞赏新体诗了！”慧修推动父亲的手臂，满脸的劝诱成了功的喜悦，“再有一首题目叫作《水手》，刘延陵作的，那是押韵的了。

月在天上，

船在海上，

他两只手捧住面孔，

躲在摆舵的黑暗地方。

他怕见月儿眨眼，

海儿掀浪，

引他看水天接处的故乡。

但他却想到了

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她的青布衣裳。

“这一首诗印象极鲜明生动，我非常欢喜它。”

“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那人儿正架竹子，晒她的青布衣裳。”慧修的父亲低回地念着，神情悠然，说道：

“这倒是很有神韵的句子。念起来也顺口。像那一首《到家了》，意境虽还不错，只因没有音韵的帮助，我总觉得只是两句话语罢了。”

“我听王先生说，作新体诗的人虽不主张一定要押韵，但自然音节还是要讲究的。那些上不上口的拗强的话语固然不行，便是日常挂在嘴边的普通话语也不配入诗，必须洗炼得十分精粹了的，音节又谐和，又自然，才配收容到新体诗里去。”

“只怕能够这样精心编撰的新诗人不多吧，只怕比得上刚才这两首诗的新体诗也不多吧。”慧修的父亲还是表示着怀疑。

“我们学校的图书室里，新体诗集也有好几十本呢。我是批评不来，不能说哪几本好哪几本不好。不过既然出了诗集，里头总该有几首可以看看的。”

慧修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编辑《抗日周刊》的时候，每次开投稿箱看，投稿的十分之六七总是新体诗的事情。

“爸爸，你还不知道，我们学校里有很多的新诗人呢，有的写新体诗充作文课，有的投寄到报馆和杂志社去。”

“作得像样的不多吧？”

“不多。听王先生批评，加以赞美的很少。”

“投寄出去，不见得被录取的？”

“也有被录取的，不过数目很少。大多数大概到字纸箩里去了。”

“你也去投稿了吧？”父亲用善意的探测的眼光望着慧修。

慧修只怕自己试作的新体诗给父亲看见了被说得一文不值，便连试作新体诗的事也否认了，她用上排的牙齿嗑着下唇，摇一摇头，笑颜回答道：

“我是连作都不作的，哪里会去投稿呢？”

“你们中学生无非是小孩子罢了，却大多要作诗，新体诗实在太容易作了！”父亲忽然转为感叹的调子。

“于新体诗容易不容易为作的话，王先生是常常说起的。他说你们不要把新体诗看得太容易了。他说随便把几句话分行写在纸上，如果没有‘诗的意境’，那是算不得诗的。他说‘诗的意境’的得到并不在提起笔来就写，而在乎多体验，多思想。这些话我们差不多听熟了。”

“这些话确是不错，从前作诗的人也是这么主张的。”父亲说着，捻弄着上唇的髭须。

“但是王先生并不反对我们作新体诗。他说你们的生活经验有限，好比小小的溪流兴不起壮大的波涛，作不出怎样好的新体诗来是不足为奇的。他说从前许多的诗人，他们起初执笔的时候，难道就首首是名作吗？他说你们只要不去依傍人家，单写自己的意境，就走上正路了。”

“他倒是很圆通的。”

“我们的王先生真是圆通不过的，他从不肯坚执一种意见，对于什么事情都说平心的话。同学个个和他很好呢。”

“在他的意思，你们将来也许会成为新体诗的杜工部、李太白。”

慧修抿着唇点点头，然后柔声说：

“不错，他说过这样的话。”

“在目前，新体诗的杜工部、李太白是谁呢？”

“王先生说目前还没有。不过他说，新体诗从提倡到现在，才只有十几年的历史，便要求有大诗人出现，未免太奢望了。他说旧体诗的历史多么长久，然而大诗人也只有数得清的几个呀。”

“哈哈，他对于新体诗的前途完全是抱着乐观的。”

慧修说得太起劲了，更矜夸地说下去：

“对于一般新体诗作得不见怎么好，他也有解释的。他说好诗本来像珍珠一样，并不是每采取一回总可以到手的。他说从前的诗人像杜工部、白香山、陆放翁，作的诗都非常之多，然而真是好的也只有少数的一部分；又何怪现在的新体诗不见首首出色呢！”

父亲沉吟了，他想到杜工部一些拙劣的诗篇，又想王先生这个话也是平心之论。一时室中显得很寂静，只听窗外树上噪着热烈的蝉声。忽然父亲的眼光射到慧修手里，他说道：

“周锦华的新体诗作得怎样，拿来给我看看。”

“爸爸，请你原谅，她和我约定，叫我不要给别人看的。”慧修脸红红地说，执着小册子的一只手便缩到了背后去。

廿四　推敲

乐华在利华铁工厂的训练班里渐渐被认为高材生，受到几个指导教师的奖赞。这原不是什么可诧异的事：一般练习生大都是高小毕业的程度，有几个连高小也没有毕业；而乐华却在中学里读了一年半，并且平时不是马马虎虎的，自然会在侪辈里头露出头角来了。他所画的图样有好几幅堂皇地悬挂在教室里；遇到须作记录或者报告的时候，指导教师又常常指派着他。因此在同学的眼光里，他差不多是次于教师的可以请教的人物。几个用功一点的人便包围着他，询问这个，讨论那个。他虽然觉得繁忙，精神上却是很愉快的。

一天晚上，夜课完毕以后，乐华正预备回到宿舍里去，却给一个叫作宋有方的同学喊住了。

“乐华，慢一点走，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乐华回转头来，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我做了一篇文字，想请你替我修改一下。”

在训练班里并没有国文的功课；这班练习生离开了学校，却从实际经验上感到了读写技能的需要，于是买一些借一些书籍来阅读，更自己拟定了题目练习作文。其中愈是用功的几个愈嫌得空闲时间太缺少了，从前那样什么事都不做，只是阅读呀，写作呀，游戏呀，运动呀，真成为遥远的旧梦；而且，近旁没有可以请教的人，一切差不多都在暗中摸索，也是非常寂寞的事。宋有方这一篇文字是在夜课之后就寝以前写的，连续写了三四个晚上，才算完了篇。他自己不知道中间有什么毛病，心想乐华或者可以给他一点帮助，故而请乐华替他修改；这还是第一次呢。

“什么题目？”乐华接宋有方的稿纸在手，见第一行写着“机械的工作”五个字，又问道：

“你在这一篇里说些什么话呢？”

“我说机械的工作比人快，比人准确；工人的职务只在管理机械。这个意思当然很平常，然而是我自己的经验，所以把它写出来，借此练习作文。不过一下笔困难就来了。几句话同时在脑子里出现，不知道先写哪一句好。平常说话说了就算了，似乎没有什么疑问，现在要把话写到纸面上去，这样说好呢还是那样说好，疑问便时时刻刻发生了。还有，要把一种比较复杂的东西说明白真是不容易。这一篇里说起自动车床，想了好久才写下去，我自己觉得还是没有说明白。”

说到这里，宋有方用诚挚的眼光看定乐华，恳切地说：

“谢谢你，破费一点儿工夫，替我修改一下吧！我要知道哪一些地方不该这样说，应该那样说；更要知道为什么不该这样说，应该那样说。这并不要紧，随便什么时候交还我指点我好了。我没有先生，我把你当作先生吧！”

乐华紧紧执着宋有方的手，回答道：

“把我当作先生的话，请你千万不要说；你要这样说，便是拒绝我的效劳了。我所知道的，我所能够看出来的，一定尽量告诉你。”

宋有方的眼睛里放出欢喜和感激的光，重复地说：

“谢谢你！谢谢你！”

乐华便转身向电灯，看宋有方的文字。

一般人站在精美的机械旁边，赞美道：“机械真像个活人，不过是用铁铸成的，不是由血和肉生成的。”

机械比人强得多了。这个话是不对的。机械倘若和人一样，用人好了，用机械做什么？机械工作比人快，又比人准，力量又大到不知多少倍。

机械不止有两只手。人只有两只手。人要机械有几只手，就可以做得它有几只手。

两种工具，人不能同时一同拿。机械便能够同时一同拿，就是几十种工具，也可以同时一同拿。

同时一同做两件事情，人是办不到的，一壁拉锯，一壁推刨，大家办不到的。这样的工作机械办得到。

我们只要看自动车床好了。我们把铁棒装上去，机械就前前后后做着工作。三把成型刀把铁棒做成一根螺丝杆，三把小车刀把螺丝修好。一把专做螺丝头的车刀做成螺丝头，一把刻螺丝的车刀把那一头也刻了螺丝。末了一把切刀切一下，螺丝杆切下来了。这些动作快得很，眼睛总没有那样快。

一件工具做着工，别件工具并不等的。这架机械共有九件工具，九件工具是同时一同工作的。切刀把第一根螺丝杆切下来的时候，刻螺丝的车刀正做第二根，专做螺丝头的车刀也正做第二根，第三根在小车刀那里，第四根在成型刀那里。

人能够做这样的工作吗？不能的。

我们工人做什么呢？我们只须把铁棒装上去，做好了螺丝杆，拿开去。这样看来，机械反而像个老手的工人，我们工人反而像个助手了。不过不同，机械像个老手的工人究竟没有心思，我们工人像个助手然而有心思，机械要用我们的心思去管理的。

乐华看罢，带笑向宋有方说道：

“你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意思。待我细细看过几遍，替你修改好了。明天晚上一准交还你。”

“明天晚上吗？”宋有方虽然说过并不要紧，但听得明天晚上一准交还的话，不禁高兴得涨红了脸。

第二天晚上，训练班的功课完毕，同学都走散了，只乐华和宋有方留在课室里。窗外的月色和前一天一样地好，秋虫声闹成一片。

乐华将宋有方的原稿和另外一份稿纸授给宋有方道：

“你这一篇分段很清楚；只是有些话嫌得累赘，有些话却含糊不清，又有些字眼用得不很适当。凡是我能够看出来的都替你改了。因为钩钩涂涂看不清楚，索性另外写了一份在这里，请你先看一下，再来给你说为什么要这样改。”

宋有方欢喜万分，眼光落在乐华的改稿上，是铅笔写的二三十行行书。

一般人站在一架精良的机械旁边，往往赞美道：“真像一个铁铸的活人。”

这个话是不对的。倘若机械只和一个人一样，那么人为什么要用机械呢？机械比人强得多了：做起工作来比人敏捷、准确、有力到不知多少倍。

人只有两只手。但是机械可以如人的意，人要它有几只手就有几只手。

人不能同时拿两种工具。但是机械不要说两种，就是几十种也可以。

人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情，一壁拉锯，一壁推刨，是谁也办不到的。但是机械办得到。

我们看自动车床好了。把铁棒装上去，机械就顺次做着工作。先是三把成型刀把铁棒做成一根螺丝杆，接着三把小车刀把螺丝修整。于是一把专做螺丝头的车刀把一头做成螺丝头，一把刻螺丝的车刀把另一头也刻上了螺丝。这就只剩末一步的工作了：一把切刀把做好了的螺丝杆从铁棒上切下来。这些动作都是很快的；我们在旁边看，眼睛总跟不上车床的动作。

这架机械使用九件工具。一件工具做着工，别件工具并不停在那里等。原来九件工具是同时工作着的。切刀把第一根螺丝杆切下来的时候，刻螺丝和专做螺丝头的车刀正做着第二根，小车刀正做着第三根，成型刀正做着第四根。

人能做这样的工作吗？

站在机械旁边的我们工人干些什么呢？我们只须把铁棒装上去，把做好了的螺丝杆收拾起来罢了。这样，机械好像熟练的工人，我们工人反而像个助手了。不过究竟有点不同，因为那熟练的工人并没有意识，一切须由助手管理、指挥的。

“太费你的心了。其实就在我的稿纸上修改好了，何必全体誊一过呢。”宋有方看完了，眼光还是逗留在纸面上。

“这并不费什么事的。”乐华和宋有方并肩站着，一只手帮他执着稿纸，说道：

“我们把两份稿纸对比着看吧。先看第一段。‘精美’和‘精良’意义虽差不多，可是‘精美’比较偏在形式方面，形容一件艺术品或者一间房间的陈设，那是很适合的。现在形容一架机器，不只说它的形式，连它的工作效能都要说在里边，那就用‘精良’来得适合了。你那句赞美的话太噜苏。现在我替你改为‘真像一个铁铸的活人’，意义并没有减少，然而简练得多了。”

宋有方只顾点头，眼光在原稿和改稿上来回移动着。

“我们再看第二段。要说那样赞美的话是不对的，应该紧接第一段，在第二段开头就说。你却先说了‘机械比人强得多了’，再说‘这个话是不对的’，就成为否认‘机械比人强得多了’这句话了。不是和你的原意正相反背吗？因此，我替你把‘这个话是不对的’提前；把‘机械比人强得多了’移后，作为叙说机械的好处的总冒。你的原稿叙说机械的好处连用两个‘又’字，累赘而没有力量。试辨一辨看，说‘做起工作来比较敏捷、准确、有力到不知多少倍’是不是好一点儿？”

“唔，好一点儿。——不止好一点儿，好得多了。”

“第三、四、五三段都是说人只有什么、只能怎样，而机械远胜于人；所以这三段的形式应该相同，都得用一个‘转折连词’，现在我一律用了‘但是’。话语我都替你改得简练了。第三段的说法尤其要注意，似乎比你的说法稳健了，你觉得吗？还有，‘同时’和‘一同’意义相近，叠用在一起便是毛病，单用‘同时’好了。

“第六段的第二句你用了一个很不适当的‘副词’，便是‘前前后后’。我们说‘前前后后围着河道’，或者说‘前前后后都是敌兵’，可见‘前前后后’是一个表示方位的‘副词’，在这里是用不到的。你原来是顺次的意思，为什么想不起‘顺次’这两个字来呢？”

“经你说破，我也知道应该说‘顺次’的了。可是当初脑子弄昏了，无论如何想不起这两个字来。”

“你写自动车床的动作，没有把先后的次序提清楚，就好像各种动作是同时并作的了。你看我替你加上了‘先是’，‘接着’，‘于是’，‘这就只剩末一步的工作了’，不就把各种动作的次序说明白了吗？你昨天说，自己觉得没有说明白，原来毛病就在这些地方。”

“不错，照你替我改的看来，就很明白了。”

“第六段的末了是一句含糊的句子。上面说‘这些动作快得很’，下面为什么忽然说到了‘眼睛’？又为什么说到了‘眼睛’的快慢？粗粗看去，意思是可以懂得的，越加细想便越糊涂了。现在我替你加上了一句‘我们在旁边看’，点明白是去看这些很快的动作，然后接上去说‘眼睛’，便不嫌突兀了。‘眼睛总跟不上车床的动作’和‘眼睛的动作总没有车床那样快’意义相同，但前一个说法用了‘跟不上’，话语就比较灵活有趣味了。

“第七段仍旧说自动车床，所以我把‘这架机械……’这一句提在前头。其余都是些小改动。第八段的‘不能的’可以省去，因为这种反问无须乎回答，谁都知道‘不能的’了。

“末了一段说我们工人把螺丝杆拿开去，并不切当，我替你改为‘收拾起来’。前一个‘反而’是多余的。‘老手’改为‘熟练’，似乎意义周密一点。末一句也犯噜苏的毛病，照我这样说，已经很明白了。”

宋有方索性坐了下来，把稿纸铺在桌子上，埋着头反复细看，回味乐华所说的一切。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热望地说：

“隔几天我再作一篇请你修改，可以吗？”

“当然可以。”乐华亲切地握住宋有方的手。

青纱一般的月光披在他们两个的肩臂上。

廿五　读书笔记

星期六下午第一课的上课钟已经打过，第一中学图书室门口这里那里三五成群地聚立着三十个光景的三年级学生。图书室面前的梧桐已经落叶，葵扇样的黄叶不时飘打到瓦檐上，再翻下庭间或廊间水门汀上，“的搭”[5]有声。一群男女青年沿着无力的太阳光，把头齐向着教员宿舍的总门。各班教室中远远地传来了点名和开讲的声音。

“王先生为什么还不来呢？”锦华把方才从地上拾起来的梧桐叶拈动着自语。

“也许在找寻管图书室的张先生吧。此刻原不是图书室开放的时间。”大文说。

锦华与大文的交口，在知道他们的过去的人都觉得惊奇，大家都把盼待王先生的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来了。慧修却故意离得远远的，暗露微笑，深喜自己的苦心没有空费，原来她曾以好意背了锦华的约束，将锦华的新诗告诉过大文，日来在二人中间颇尽了疏通之力。

不一会，王先生果然邀同了管图书室的张先生从教员宿舍中急急地出来了。张先生取出钥匙开了门，就招呼大家进图书室去。

新近，王先生把作文的时间分出一半叫学生试写读书笔记。读书笔记在这班学生们尚是初试，昨日第一次发还笔记簿的时候，王先生认为样子不像，约定今日大家到图书室去上课，来实际说明关于读书笔记的种种。图书室原是学生们常去的，在里面上课的事却从未有过，因此大家更觉得高兴。大文和锦华走进大门时，彼此面面相觑，似乎感慨多端的样子。他们为了怕引起往事的枨触，已有大半年不踏进这两扇门了。

全体围着长长的阅览台坐下来以后，王先生从衣袋中取出预先写好的书单子来，和张先生两人向书架上去检书。一霎时，王先生的座位前堆满了许多的书。王先生从书堆里取出两部书略加翻动。大家凝视着，静待王先生开口。

“现在先讲笔记。古今人所作的笔记，真是数也数不清，仅就我们图书室所备的说，已有一二百种了。书名有的就叫什么‘笔记’，有的叫什么‘随笔’，有的叫什么‘录’，有的叫什么‘钞’，此处还有别的名目。这些笔记，普通都是作者有所见到，随时写录，有的记述见闻，有的记述自己的感想，有的记述读书心得，内容非常复杂。这里有两部极普通的随笔，一部是清人梁绍壬的《两般秋雨庵随笔》，一部是清人姚元之的《竹叶亭杂记》，你们看，其中就是什么都有的。我折着的几页，都是以书本为对象的，可以说是读书笔记了。你们传观吧。”

王先生说着，把几册《两般秋雨庵随笔》交与坐在他左旁的志青，又把几册《竹叶亭杂记》递给坐在他右旁的振宇，叫他们顺次传阅。自己仍俯下头来，把堆在面前的书抽来一本一本地急急翻动，或把书角折叠。

学生们一一传阅，不一会那两部书又回到王先生面前了。

“笔记的性质与样式，大概已明白了吧。现在再来专讲读书笔记。方才说过，普通笔记之中有对于读书心得的记述，这可称为读书笔记。笔记书类之中尽有不记别的，专记读书心得的。这种纯粹的读书笔记数量也着实不少。比较古的有宋人王应麟的《困学纪闻》。这里面全体是一条一条的读书笔记。古人所读的书不外‘经史子集”所以他们所写的笔记，当然都是关于古典的东西。你们未曾多读旧书，看了也许不感兴味。但其中有一部分也很浅易，你们可以懂得。”王先生说着，把一本《困学纪闻》翻开方才折叠了的一页，指示给在左旁的志青，叫他们顺次传阅。

大家看时，那是其中很短的一条：

古以一句为一言。《左氏传》：“太叔九言。”（定四年）《论语》：“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秦汉以来，乃有句称。今以一字为一言，如五言六言七言诗之类，非也。

一本《困学纪闻》回归到王先生手里以后，王先生又取过几册别的书在一处，继续说道：

“《困学纪闻》是一部比较古而有名的读书笔记，方才给你们看的这条是讲“句”与“言”的分别的。《困学纪闻》以后，读书笔记有名的有杨慎的《丹铅总录》、顾炎武的《日知录》、赵翼的《廿二史札记》、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王念孙的《读书杂志》、王引之的《经义述闻》、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此外还有很多很多。其中有专就‘经史子集’四部的老分类法。专攻讨一部的，如赵翼的《廿二史札记》、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就是只关于史的笔记，王引之的《经义述闻》，就是只关于经的笔记。更专门的还有只关于一经一史的笔记书。现在且以王念孙的《读书杂志》与赵翼的《廿二史札记》为例子，大家来读一节，看看样子吧。”

王先生取一本《廿二史札记》翻开那折了角的一页，交给志青，又将一本《读书杂志》翻出一页来指示振宇，叫他们左右传阅。自己立起身来去和张先生谈话。

在《廿二史札记》里，王先生所指给大家看的题目是《唐人避讳之法》的一条。

唐人修诸史时避祖讳之法有三：如虎字渊字或前人名有同之者，有字则称其字。如《晋书》公孙渊称公孙文懿，刘渊称刘元海，褚渊称褚彦回，石虎称石季龙是也。否则竟删去其所犯之字，如《梁书》萧渊明、萧渊藻但称萧明、萧藻，《陈书》韩擒虎但称韩擒是也。否则以文义改易其字，凡遇虎字皆称猛兽，李叔虎称李叔彪，殷渊源称殷深源，陶渊明称陶泉明，魏广阳王渊称广阳王深是也。其后，讳世为代，讳民为人，讳治为理之类，皆从文义改换之法。

在《读书杂志》里所指定的是《荀子》中的“不立”一条。

“君子疑则不言，未问则不立。”念孙案：立字义不可通，立亦当为言（下文“未问则不立”同）。“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皆谓君子之不易其言也。《大戴记·曾子立事篇》：“君子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此篇之文多与曾子同也。隶书言字或作音（若作、詹作、作善之类皆是），因脱其半而为立（《秦策》“秦王爱公孙衍与之闲有所言”今本“言”讹作“立”）。杨曲为之说，非。

大家看了，文字内容都尚能懂得，可是因为佩服前人读书的炯眼，自愧相差太远，都不免露出“望洋兴叹”的神情来。

王先生又捧了一大叠的书出来，除线装书之外，还夹着几本新的洋装书。

“怎样？方才我所指出的几条，你们是看得懂的吧。——古人所作的读书笔记，普通都是关于‘经史子集’的。另外还有一种，是专关于诗词的，叫‘诗话’或‘词话’，这也可说是读书笔记。词话不多，古今人所作的诗话数量却不少。这里有一部《苕溪渔隐丛话》，是比较古而有名的东西，我指出一条给你们看吧。”王先生翻出一条来，指示志青，叫他依次传递过去。

那是《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七中的这么一条：

鲁直诗云：“黄花晚节尤可惜，青眼故人殊不来。”与魏公“且看黄花晚节香”，皆于黄花用“晚节”二字。盖草木正摇落之际，惟黄花独秀，故可用此二字。

这条笔记的内容与文字比较浅易，大家自然更没有什么困难了。

“读书笔记的式样与轮廓，应该已懂得了吧。这类笔记，现代人作的也很多，不过大概都收在文集里，不是单行本罢了。这里有俞平伯的《杂拌儿》和胡适的《胡适文存》，其中就有许多关于读书的文字。你们但看目录吧，如《杂拌儿》里的《＜孟子＞解颐零札》《＜长恨歌＞及＜长恨传＞的传疑》，《胡适文存》里的《尔汝篇》《吾我篇》《诸子不出于王官论》，但看题目，就可知道是属于读书笔记的文字。”王先生说着，把方才取来的几部新式的洋装书的目录递给大家看。

外面已打下课钟，王先生说不休息了，叫大家任意取台上的书翻阅，看看各种书的卷数和式样。随后他亲自把书一种种地叠好，叫大家相帮着去送还张先生。到第二课上课钟响时，台上已一本书都没有了。

“你们看了方才这些读书笔记，觉得怎样？”王先生待大家围坐了以后这样问，说时把目光向各人遍转。

“我觉得我们从前没有把笔记和读书笔记分清楚，大家在笔记簿上所写的，有许多都是与书无关的，或是极浅薄的空谈。今天看见了这些真正的读书笔记，式样是已经懂得了，可是这种笔记我们恐怕尚不配作，因为我们读书太少了。”慧修说。

王先生略微把头点了一点，说道：

“看了前人的读书笔记的精严，知道自己所作的不合式，这是对的。但是因为前人读书笔记写得好，自己怕难，说不配写，这却大可不必。前人所读的书和你们中学生所读的不同。你们有你们的书在日日读着，如果你们的读书不是浮光掠影的，必能随时有所见到，把见到的写出来，就是你们的读书笔记了。读书要精细，才能写得出读书笔记，反过来说，试写读书笔记，也就是使读书不苟且的一种方法。我的叫你们试写笔记，用意大半在此。”

慧修听了王先生的话，俯首似在沉思。其余的人也噤不开口。

“请王先生给我们讲些具体的例子，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材料是值得写笔记的。”振宇说。

“好！”王先生说，“笔记的材料，可大可小，小的只着眼于字或辞。如方才《困学纪闻》中的一条，只说‘言’字与‘句’字的区别；《读书杂志》中的一条，只论断‘立’字是‘言’字之误；《苕溪渔隐丛话》中的一条，所论的亦只‘黄花’与‘晚节’两辞的关系。至于《廿二史札记》中的《唐人避讳之法》一条就不同了，那是就了避讳的一件事，整个地加以考察，把唐人所作的史书全体网罗起来加以论断的，范围就大了。你们平日阅读的时候，可加探讨的事项其实是很多的。例如，你们已知道‘所’字的意义了，但是‘所’字有几种用法，你们知道吗？如果能够随处留意，遇到新的用例，归纳起来，不是一条很有意义的笔记吗？又如，有些文章读起来觉得雄健，有些文章读起来觉得柔婉，你们是知道的，但是怎样才会雄健，怎样才会柔婉，这条件你们知道吗？如果能关心这个问题，多读雄健或柔婉的文例，发见出若干法则来，不是很好的笔记吗？又如，你们是喜欢读小说的，小说开端和结末几行的文字，作者往往费过许多苦心才下笔。你们看过许多小说了，开端或结末共有多少写法，也不妨当作笔记写记出来。又如，你们读了某篇文章，某首诗或词，觉得其中有几句是好句，如果你们能说出其所以好的理由，写出来也是笔记。此外如阅读时对于书中的话有疑点，或与你们自己的生活有可相印证的时候，也都不妨写记出来。读书笔记的材料随处都是，大家仅可随意选取，决不愁没有可写的。”

“经王先生这么一说，我们已经知道着手的方面了。可是我们学识有限，这样写记出来的东西，也许都是别人说过了的陈套哩。”复初说。

“这不要紧。只要你的见解不是抄袭别人，完全出于自己思索的，那与人家说过不说过毫无关系。写笔记的本意，原为了自己记述读书的心得与研究结果，以备将来查考与运用，并非像书简或传单似的预备给人看的。自古以来，读书笔记当作书籍刊行的原很多很多，可是写作者当时的目的决不在乎刊行。你们是中学生，写笔记只是一种学习，当然不必以发明发见自期。你们不是在学习代数与几何吗？我告诉你们，那里面无论任何一个公式、一个定理、一个问题，都是数千年的陈套，都是人家早已知道了的东西啊。哈哈……”

王先生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复初也自己觉得可笑起来。室中的空气因此松了许多。

“读书笔记是读书时的一种判断，似乎应该用作议论文的态度去写。不知道对不对？”大文问。

“对！对！”王先生点头，“议论文照例是须有证据的，不能凭空瞎说。方才给你们看过的四则笔记，都引着两个以上的例子作凭证，例证愈多，论断就愈精当。你们第一次的笔记所以不好，大半就是因为没有例证。你们之中有好些人只把读过的书摘抄了几行或是几句，说很好或很不好。你们想，这有什么意义？”

一座的人都又笑起来了。

王先生待大家停了笑，又继续说道：

“读书笔记虽是议论文，全体却须简洁，和普通的议论文不同。读书笔记不需词藻修饰，以简短朴实为宜。除了论断、理由、例证以外，不必多说无谓的话。这是你们看了方才所举的几个例子，也可知道的。”

学生们正听得起劲，忽然门外传进了“王先生”的叫音，接着是下课的钟声。

“哪里不寻到？原来在这里。王先生，电报。”号房气喘喘地跑进来说。

学生们正预备退去，听到“电报”二字，以为王先生有了事故了，暂时都立着不走，目光齐向王先生注视。王先生拆开电报看毕，见学生们都现着不安的神情，笑说道：

“没有什么。是一个在福建教书的亲戚发来的，说已出战区，不久就回来。自从福建事变以来，我很挂念他，现在总算放心了。唉，在中国差不多每年要逃难，怎么好啊？——这位先生是研究修辞学的，有机会时，我想请他来讲演一次呢。”

廿六　修辞一席话

王仰之先生邀他的亲戚赵景贤先生来校对三年级学生作关于修辞学的讲演，已是学期试验快要开始的时候。时间是授课最末一星期的星期四下午三时，地点就在三年级教室。

自从前数日王先生在授课时报告这消息以后，学生们就非常高兴，巴不得这日期快到。有些学生且到图书室去借阅关于修辞学的书类，以期收得预备知识，听讲时可以格外容易了解。

届时，王先生陪了赵先生到教室来了。学生全体起立致敬。王先生叫志青、复初二人担任记录，说了几句介绍词，就请赵先生讲演。

这位赵先生年龄和王先生差不多，朴素的衣服，和蔼的神情，一望就知道是位好教师。他开端说了几句谦虚的话，又说自己才从战地归来，心绪未宁，恐怕讲不出好成绩来，既而就讲到本题上去。他先取粉笔在黑板右端写了“修辞学”三字，说：

“修就是调整，辞就是语言，修辞就是调整语言，使它恰好传达出我们的意思。事情极平常，可以说是日常茶饭事，同时，亦极切要，和吃饭喝茶一样，是我们大家早晚不能缺少的。

“所谓调整语言，乃是依照了我们的意思去调整。我们所想发表的意思如有不同，被调整的语言便该有所不同，假如世间有千千万万的意思，照理便该有千千万万的调整方式。我们只好随机应变，不能笼统固执。不过许多小异之中，又尽有大同的成分存在，倘若除去小异抽出大同，也未始没有若干条理可讲。所谓修辞学，便是在依照意思调整语言这一件事情上面，把那千千万万具体的说话与文章中的千千万万小异抽去，将一些大同抽出来详加研讨的学问。简略地说，就是说述依照意思调整语言的一般现象的一种学问。”

赵先生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在黑板上加写了“消极修辞与积极修辞”数字；随又继续说道：

“方才所讲的是修辞学的意义，以下再讲修辞学的本身。

“作文或说话，普通总不外两件事：一是‘说什么’，一是‘怎样说’。‘说什么’就是内容，‘怎样说’就是形式或方法。内容与形式或方法，其实不应分开来说。‘说什么’与‘怎样说’有关系，‘怎样说’与‘说什么’也有关系。从修辞学看来，‘怎样说’处处都是依据了‘说什么’来确定。假如说的东西是抽象的、知识的，如诸君所学习的算学之类，那么只要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不可通、不可解之处就可以了。这时的注意几乎整个都在乎语言文字的意义，但求意义上没有毛病，这在修辞学上叫作消极的修辞。假如说的东西是具体的、情绪的，例如我想把这次自己在福建逃难的情形写成一首诗，那就不但要把意思说得很明白，还要把情景说得很活现，运用语言或文字的时候，不但须消极地把意义弄正确，还须把语言、文字的声音乃至形体也拿来运用。情境有感觉性，是意思的感觉的要素，语言、文字的声音或形体也有感觉性，是语言、文字的感觉的要素。形容战地人民的恐慌，从来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名句。这句子的所以为名句，就因为不抽象地说恐慌，利用着周围的情境——风、鹤、草木等等的缘故。至于语言、文字的声音与形体，运用得适当，更有利于表现。‘风萧萧兮易水寒’，‘风飘飘兮吹衣’，这两句古文句，诸君是知道的吧。一句很悲壮，一句很闲适。同是从风说起，所以如此不同者，不得不说和‘萧萧’与‘飘飘’的声音有关系。这是就了声音说的。至于形体，范围更广，凡句语之构造、排列以及文体的选择等皆是属于形体的事。这样利用了感觉的要素，积极地使所说所写的语言增加力量的事，在修辞学上叫作积极的修辞。”

赵先生说到这里，又把话暂停，取了粉笔回头在黑板上续写“两种修辞方式的用处”一行，再重新开始他的讲演：

“消极修辞与积极修辞的区别，想来诸君已明白了。这两种修辞方式用处是不同的，我们如果有意于修辞，首先不能把这两种手段用错。同是一个字，在只可用消极手段的如算学之类的文语中，只能呆板用，而在可用积极手段的如诗歌及其他的文语中，却可灵活用。例如一个‘千’字，在算学中一定是比九百九十九多了一，比一千零一少了一，决不是九百九十九，也不是一千零一。而在诗歌中说‘千山万水’的时候，则并不能像这样一般看。我们平常说‘千不该万不该’的时候，也如此。这所谓‘千’，只是表示多的意思而已。因为‘千’比‘多’较具体，所以就用‘千’来代‘多’了。这种方式在说具体的、情绪的东西的时候，只要不妨碍意思的明白，是不妨用的，可是在以明确为主的如算学之类的文语中，却绝对不能用。这是修辞学上的大条理，非首先遵守不可的。”

赵先生又把话暂停，回头去写黑板了。他的讲话步骤精严，条理不乱，很能吸引学生的注意力。全室中的三十多个人头没有一个转动的，大家只是眼看着黑板上新写好的一行“积极修辞与情境”，静待再听。

“以下应该讲修辞的各种方式了。”赵先生继续说道，“修辞的方式，普通叫作辞格，很多很多，如什么拟人格咧，层递格咧，一一列举，不但不胜其烦，也难得要领。我在这里想对诸君提出‘情境’二字。修辞在一方面固然与所说的事情有关系，在一方面也与说那事情时所感受到的情境有关系。这‘情境’二字包含很广，不只所说事情的形相、环境包含在内，就是说者与听者的关系以及说者所居的地位、所处的时代、所有的心情乃至说话的上下文的关系也都包含在内。情境与修辞，关系非常密切，不论在消极修辞或积极修辞。诸君所用的算学书，不是用现代语写的吗？这也不外乎是顾到情境的一种现象。因为写的、看的都是现代人，用现代语比较明白的缘故。算学书之类，性质是抽象的、知识的，所注意的只是消极修辞，利用情境之处尚有限，与情境关系最多而最可利用的当然是积极修辞。

“积极修辞中所用的各种方式或各种的格，都以适合情境为条件。换句话说，就是应看情境而运用。譬如我们对于尊上的人说要死应说什么‘不可为讳’，在绅士社会里说小便、大便处要说什么‘盥洗室’‘更衣室’，在病院里说陈尸入殓处要说什么‘太平房’，这种说法在修辞上叫作‘讳饰格’，是在难言或不便明言的情境中自然发现的一种修辞方式。反之，因了情境可以放言无碍的时候，我们又会用张大其辞的说法。说‘小’会说什么‘渺沧海之一粟’，说‘长’会说甚么‘白发三千丈’，说‘难’会说什么‘比骆驼穿孔还难’，说‘易’会说什么‘如反掌’了，这种说法在修辞学上叫作‘铺张格’，和方才所说的‘讳饰格’情形恰恰相反。什么情境之下该讳饰，什么情境之下可铺张，不可弄错。对赤脚的农民说便所为‘更衣室’，在身体检查单上写‘白发三千丈’，就可笑万分了。”

赵先生的话引得大家都哄笑起来。赵先生把话暂停了一会，待大家止了笑又继续道：

“修辞学上的辞格，名目繁多，无一不以情境为条件。如果能着眼于情境，不一一在琐碎地方讨究也可以。这些辞格之中，有许多是相共通、相关联的。例如方才的‘铺张格’，所谓铺张，就是张大，张大是就这种说法的作用说的。有时作用相同，构造可以不同，辞格的名目也就改变了。‘白发三千丈’就作用说是铺张，构造却不过是平常的句法，即所谓平句。至于‘如反掌’，作用也是铺张，就其构造说，却属于修辞学上另外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叫作‘譬喻’，也是我们说话、写作的时候常用的。如‘犹火也’，‘乱如麻’，通常句中都用着‘如’‘犹’等字以表示两种事物的相像，使听者、读者可因了较亲近、较熟悉的另一事物领略某事物的状况。有时太过明显，将这‘如’‘犹’等表示相像的字略掉也可以。例如，我这次在福建逃难，如果把情形写记出来，也许会用到‘枪林弹雨’的话。‘枪林’就是‘枪如林’，‘弹雨’就是‘弹如雨’，可是‘如’字已略掉了。虽没有‘如’字，人家也决不至误解枪真作怪而成林，弹真变异而为雨。在不至误解的情境中，有时更可省略，单把譬喻留着，将本文完全略掉。如说这次内战为‘阋墙’，便是最简省的譬喻的说法。修辞学上对于这三种譬喻，各有各的名目。如上文有‘如’‘犹’等字的叫‘明喻格’，略掉‘如’‘犹’等字的叫‘隐喻格’，像最后一个省至无可再省的叫‘借喻格’。

“辞格名目繁多，其间互相共通关联的情形，因了方才的话，想可明白了。现在再来讲一个关联的例子。方才所讲的譬喻，目的在‘以其所知喻其所不知’，是使人于两种事物之间认识相似之点，感到一种调和的。与调和相反的，还有对比。调和的作用在叫人发见同点，对比的作用在叫人发见异点。把相反的事物放在一起说，使它们交映相辉，事物的异点就分外显出了。这种修辞方式叫作‘映衬格’。例如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样把君子和小人对照起来说，就可叫人看清分别，不致混同了。”

赵先生讲到这里，又拿起粉笔来在黑板上接写“几种常用的辞格”一行。把“讳饰”“铺张”“明喻”“隐喻”“借喻”“映衬”这几个名目也附注在旁边。接续又另行写“作风”二字，说：

“修辞学上的辞格名目繁琐得很。依据情境，用了共通关联的眼光去看，不难得到要领的。修辞学还应讨论到作风，现在要就作风来谈谈。作风也称风格，诸君读别人的文字，不是感到情味不同吗？有的觉得读去很松快，有的觉得读去很诚挚，有的觉得幽默，有的觉得冷酷。这种不同，就是作风的不同。作风是什么呢？

“我们平常说话、作文，总有内容，这内容二字，范围可以狭，可以广。如果包得狭，单指所说的事情，如果包得广，便连方才所说的情境也包括在里面。譬如我今天对诸君讲修辞学，诸君于受到修辞学的知识以外，还会收得许多东西。我的讲话的态度、姿势、口气等等，也都可以和修辞学的知识同时被吸收到诸君的心目之中吧。同样这几句话，今天如果换一个人来说，在诸君心目之中的印象也许会不同吧。这就是作风的不同了。作风可以说就是说话者的风度的表出，是在生活上、品性上有着很深的根源的。没有深刻的生活，决不会有深刻的作风，没有幽默的天性，决不会有幽默的作风。生活——日常的或学术的——从作品讲，是作品的源头，从修辞的技术讲，也是修辞技术的源头。从这源头上着力，才算不是舍本逐末的努力。”

赵先生愈讲声音愈高起来。讲到这里，又回转头去拿起粉笔来大大地在黑板上写道：“一般人对于修辞的误解。”

“寻常讲到修辞，总以为就是雕琢粉饰一类的玩意儿。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我国古来有许多文人从事袭用词藻，在文字的表面形式上用功夫，其实只是所谓‘雕虫小技’而已。五四以来的文学运动，在消极方面所做的就是破除这一类的玩意儿。这工作表面上是消极的，实际却是积极的。正像反对女子缠脚一样，看似消极的，对于女子身体的健全与健康却是积极的。诸君是初中三年生，初中并无修辞学一科。我今天所讲的只是一个大略的轮廓而已。这些大略的知识，也许可以助诸君读书时的理解与鉴赏，供写作时的参考与运用吧。但希望能致力于生活上的修养，从生活的根源立脚来做修辞功夫，切勿误信说话与写作可以雕琢粉饰取胜的。错误的修辞见解，古来固然多，现代也不少。正如古来女子有三寸金莲、现代女子有高跟皮鞋一样。”

天已快晚，赵先生的讲演就在笑声与拍手声中结束了。

廿七　文章的组织

初春的一个星期日的下午，第一中学的会堂里坐着满堂的听众。都是男女学生。讲台上并坐着三个评判员，靠左的一个便是王仰之先生。这天是演说竞赛会的会期，与赛的有H市几个中学和邻近四五县的中学，每校推举代表一人参加竞赛。第一中学的代表是周锦华。经过了校内的预赛，锦华的成绩最好，她就充当了代表。这在第一中学里是一件非常兴奋的事，大家希望她得到优胜，所以大多数的学生都到场来听。此外的听众便是别校的学生，他们也不乏好胜之心，个个怀着站在运动场旁边观战的情绪，凝着神思静听演说员的话，谁也不肯放过一个音、一个词。

一个男学生演说《我国的前途》收了场，便轮到锦华了。她的题目是《文章的组织》，早已写在讲台旁边贴着的纸上，大众都已看见。待她从第三排座位上站起，轻快地走上讲台的时候，一阵轻轻舒气的声音霎时浮起，一会儿便又回到寂静。锦华穿着阴丹士林布的长袍，新式的裁剪，窄而长的袖口，抹到脚背的下摆，给与人一种朴素而雅洁的印象。她鞠躬之后，眼光承受着全堂听众的凝视，不慌不忙开口道：

“我选定这一个题目，想说一些关于写作方面的话。写作这一件事情，在座的诸位同学和我一样，正在逐渐逐渐地修炼着。我不比诸位同学会得多，知道得多，那是不用说的；可是从前人说的，‘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愿意把‘愚者’的‘一得’贡献给诸位同学，作为修练时候的参考。这一点儿微薄的诚意先要请诸位同学鉴谅。

“在说到我这个题目以前，有一层必须先行提及的，就是：写作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并不是随便玩玩的一种游戏。这一层很关重要，必须认清。认清原也并不难。譬如说，作工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或者说，说话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谁都觉得是当然之事；写作同说话、作工一例，它也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自然没有问题。可是，有一批人把写作的性质认错了，他们以为这是生活的一种点缀，好比这会堂中挂着的柏枝和万国旗；他们忘记了写作便是生活的本身，所以没有什么意思、情感的时候，也可以提起笔来写作长篇大论，有了什么意思、情感的时候，又可以迁就格式，模仿老调，把原来的意思、情感化了装。总之，他们对于写作不当一回事，不用真诚的态度去对付，只看作同游戏差不多的玩意儿。这样认错了的人历来都有，他们对于写作方法自有他们的专门研究。在我们，这等专门研究是无所用的。我们为要充实我们的生活，所以必须修练写作的技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对于写作方法的研究非从实际生活出发不可。惟有这样，研究得来的结果才有用处，才会增进我们写作的技能。

“我的题目中用了‘组织’这一个词儿。许多人聚在一起，共同办一件事，派定甲担任这一项职务，派定乙担任那一项职务，所有的人都派定了，都有了适当的职务可做，这叫作‘组织’。某君要在多少大的一块空地上盖一所房子，那所房子必须有一间客室、一间书室、两间卧室以及其他应用的房间，他托建筑师替他打图样，建筑师依着他的嘱咐打成图样，把他所需要的房间配置得很适宜，这叫作‘组织’。一篇文章犹如一个团体，每一节就同团体中的每个人一样，都应该担任相当的职务。一篇文章犹如一所房子，每一节就同整所房子中的每间房间一样，都应该有它的适宜的位置。所以，写作文章必得讲究‘组织’。

“一篇文章可以比作一个团体、一所房子，就因为它是一个独立的单位。一串的意思、情感和其他的意思、情感不相连系，可以自管自地发表出来，这就是一个独立的单位。譬如，讲到这所会堂要用许多的话，这许多的话自成一个单位，和讲到某座山、某个城镇的话不相连系；议论抗日应该取什么步骤要用许多的话，这许多的话自成一个单位，和议论某人做某事对于他自己有没有益处的话不相连系。这自成一个单位的许多话，如果用言语来发表便叫作‘一番话’或者‘一席话’，用文字来发表便叫作‘一篇文章’；所以称为‘一番’‘一席’以及‘一篇’，无非表明这是一个单位罢了。晚饭过后，炉火旁边，家庭中间的随便谈话是不成为一个单位的：母亲说起姑母那里好久没有来信了，弟弟说起邻家的猫生了四头小猫，父亲忽然提及某个同事的趣事，姊姊又抢着说她的衣衫太背时了，这简直可称为‘话语的杂货摊’。还有，怀中杂记册上所记的各条是不成为一个单位的：第一条记着明天下午三点要赴某君的约会，第二条记着一个感想，‘瘠瘦的老头子拖着人力车跑，正是我国农民担负着国命的象征’，第三条记着一个同学的通信地址，第四条记着某君相规劝的一句话，这简直可称为‘文字的百衲衣’。当随便谈话的时候，固然无须乎组织，多说几句无妨，少说几句也不要紧；当写怀中杂记的时候，同样地用不到组织，每条和前条、后条全无关联，形式也简略到极点，只须自己看得明白就是了。但是，凡自成一个单位的意思、情感，无论用言语或者文字来发表，就必得讲究组织。讲究了组织，发表出来的才是个健全的单位，能使听者、读者满意，同时也使发表者自己感到快适，他正发表了他所要发表的。譬如我今天到这里来演说，整篇演说辞自成一个单位，就得在预备的时候先做一番组织的工夫。如果我不先做这一番工夫，仅仅怀着一腔杂乱的意思跑上台来，前言不搭后语，记起一句说一句，一会儿说这一层，一会儿说那一层，不将使诸位同学听得莫名其妙，因而疑心我或许在做白天的梦吗？”

满堂听众轻快地笑了。锦华乘此舒一舒气，把垂到右眉前的头发掠到耳朵背后去，略微提高一点声音继续说道：

“关于文章的组织，我国向来的说法就很多，其中比较紧密的，有分为‘起、承、铺、叙、过、结’六个段落的组织法。西洋在很早的时代，盛行着‘序论、立论、论证、结论’四个段落的组织法，那是指议论文章而言的。佛教学者写文章分为三个段落，便是‘序分、正宗分、流通分’。这些组织法的由来当然也根据着说话、作文的经验；但是，如果认为一定的公式，凡说话、作文都要合上去，那就反客为主，不是我们说话、作文，却是让文章公式拘束我们的说话、作文了。所以我们尽可以不管这些组织法，单从平日的生活经验讨究应该怎样组织我们的文章就是。这样讨究出来的结果不是公式而是原则；原则却是随时随地可以应用的。

“根据平日的生活经验来讨究，那么，组织文章的原则说起来也很简单、寻常。就同我今天到这里来演说一回一样，只要解决了‘怎样开场，怎样说出主要的意思，怎样作个收束’这三个问题，再没有旁的事情了。换句话说，组织文章的原则只有三项，便是‘秩序、联络、统一’。把所有的材料排列成适宜的次第，这是‘秩序’；从头至尾顺当地连续下去，没有勉强接榫的处所，这是‘联络’；通体维持着一致的意见、同样的情调，这是‘统一’。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即使不怎样好，至少是的确可以独立的一个单位，至少是不愧为名副其实的‘一篇’了。

“一般写作文章的人，从他们的组织方法看去，大概可以分为三个流派。一派是就意念的次第信手写的；一派是拘守着公式，把自己的意念像填表格一般填进去的；第三派呢，是把怎样起讫、怎样贯穿先作个大体的规定，然后一步一步写下去的。第一派实在是无所谓组织；意念萌生的次第不一定有条有理，如果把未经整理的意念照样写出来，他们的失败就无可挽回了。第二派有形式整饬的好处；然而这样的倾向太过厉害的时候，就不免有刚才我所说的反客为主的弊病。第三派比较上最为妥当，他们有第一派的活动而不如第一派的纯任自然，有第二派的审慎而不如第二派的拘守成规；他们只悬着‘秩序、联络、统一’的标准，做他们的组织工夫。像我们中学生，写作文章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并不是随随便便的一种玩戏，那么，在讲究组织方法这一点上，自然非归入第三派不可。

“说到这里，听的人必然要问道：请问具体的组织方法怎样呢？换一句说：秩序该怎样排列呢？联络该怎样着手呢？统一该怎样顾到呢？

“这是无法回答的。因为各人所要发表的意思、情感千差万别，要有了具体的意思、情感，然后有具体的组织方法，凭空是无从说起的。然而也不妨举出一个总方法来，那就是‘回问自己’四个大字。

“回问自己就是具体的组织方法吗？不错，就是具体的组织方法。我们回问自己道：为着要说些什么才写这篇文章呢？这时候我们自然会回答，为着要讲一件东西的性状，或者为着要讲一件事情的经过，或者为着要发表怎样怎样的一种主张。回答有了，同时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旨也就认定了。我们又回问自己道：这个中心意旨在我们的意念中间怎样来的呢？这时候我们自然又会回答，从某种因缘引起的，或者从许多事理、物理中间发见的。回答有了，同时材料的先后排列、段落的互相衔接也就有所依据了。我们又回问自己道：这项材料可能增加中心意旨的力量吗？那样说法可要打消中心意旨的存在吗？这时候我们自然又会回答，能够增加中心意旨的力量的，或者和中心意旨完全矛盾的，或者和中心意旨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有了，同时对于‘统一’这个标准也就顾到了。刚才所说的信手写来的第一派，乃是绝对不肯回问自己的人物。第二派呢，不注重回问自己，却用了很大的力量去问文章公式。我们第三派与他们都不同：我们不绝地回问自己，就从这上边得到每篇文章的具体的组织方法。

“回问自己对于组织文章有极大的帮助，如果举一些例子来说，那就更容易使人相信。譬如我们看见一幅很好的图画，想把它记述出来，其时我们回问自己道：记那画面上的景物呢，记那幅画的布局和设色的技巧呢，还是景物和技巧都记？这样一问，中心意旨就决定了。又问道：我们从什么地方看见那幅画呢？这样一问，不是开端便是结尾的部分就成立了。又问道：如果记景物，哪一景、哪一物最引起我们的注意呢？如果记技巧，哪一部、哪一色最受到我们的赞赏呢？这样一问之后，或者准备把最引起注意、最受到赞赏的部分作主，依次说开去；或者准备把这等部分留在最后说，前面先说及那些比较不主要的部分：于是全篇的次第便确定了。“这是指记述文而言。我们还可以举叙述文来作例子。譬如，我们今天来参加这个演说竞赛会，事后想把所历的一切叙述出来，其时我们回问自己道：这个会自始至终是怎样经过的呢？这样一问，这篇叙述文的次第就成立了；依照事情发生的先后来叙述，原来是叙述文的最自然的次第。或者嫌完全叙述未免噜苏，又可以问道：哪些是一切经过中间的不重要的项目呢？这样一问，可以从略的部分就决定了。或者我们觉得某人的演说特别出色，非把它叙述在最前不可，又可以问道：把某人的演说叙述在最前之后，以下叙述其他的人的演说以类相从呢，还是怎样？这样一问，另是一种次第就成立了。

“此外作解说文，譬如要说明道德是什么，作议论文，譬如要主张解放中国必须反抗帝国主义，也都可以用回问自己的方法解决组织的问题。所说明的是什么？所主张的是什么？例证是什么？论据是什么？反衬的例证是什么？旁及的论据是什么？把什么列在前面最引人注意？把什么放在后面最具有效果？——这一串问题的答案便规定了《说道德》和《解放中国必须反抗帝国主义》两篇文章的组织法。

“普通文如此，便是文艺文又何尝不如此？几百个字的短篇如此，便是成千成万字的长篇大论又何尝不如此？

“一篇文章的写成，最要紧的自然是‘说些什么’。这是所谓内容。有什么可说了，最要紧的是‘怎样把它着手组织’。这好像属于形式的问题，但实际上却并非可以这样判然划分的。组织得适当，内容就见得完满、充实；组织得不适当，甚而至于没有组织，那就影响到内容，使它不成一件东西。所以，内容靠着组织而完成，组织也就是内容的一部分。

“诸位同学，我的话说完了。我的话不能十分显豁，要烦诸位同学想了一想才会明白，这是我的说话技能的缺点，非常抱歉，非常惭愧！”

锦华在拍掌声中回到第三排座位坐下。旁边的张大文用欢喜的眼光迎接她，看她泛红的双颊比平时格外娇艳可爱，不由得伸过右手去握住了她的左手。

八九个竞赛员演说完毕的时候，会堂里已经显得阴暗了。三个评判员随即把各人所得的分数平均，由坐在中间的那个秃顶短髭的先生站起来作总报告。关于锦华的评判是以下的几句话：

“第一中学的周锦华成绩列在第二。她所选择的题目很切要；她不依傍什么书上的说法，却把自己的体验来告诉大家：这是她的长处。她自己说，她的话不能十分显豁，人家听了，要想了一想才会明白。是的，我们对于她的演说的确有这样的感想。还有，她的演说如果能举一些文章来作例子，必然更使我们感到兴趣。但这一个缺点是可以原谅的。举出来的文章未必为大家所熟悉，这是一层；对听众念诵例子，或许会分散了他们对于本旨的注意力，这又是一层。反正没有多大的效果，那就不举也属无妨。——她的演说，声音很清朗，抑扬顿挫都极自然；姿态毫不局促，目光和手势都能作表达意思的帮助。因此，关于声音和姿态两项，我们都给了她满分。”

廿八　关于文学史

一天晚上，王仰之先生正在那里批阅前一天剩留下来的学生的作文簿，校工走了进来说：“王先生，有信。”王先生接信看时，见封套上写着“周乐华缄”的字样，“他好久没有信来了”，这样想着，同时开封抽出信笺来看。

仰之我师：

年初见了一面之后，到如今又是两个多月了。那天因为先生处有两位朋友在座，不能和先生多谈，很觉可惜。我们厂里放假日子少，逢到放假又未必是学校里的假期，所以难得有机会去探望先生。然而想念先生的心思是差不多时时刻刻都有的。一年半的受教，从先生那里得到的影响太深了。不只读书、看报遇见疑难的时候，会想起如果仍在先生旁边，只须请教一声，疑难立即解决，那是多么愉快的事情；便是工作非常顺利的时候，或者心情上有什么懊恼的时候，也会想起如果仍在先生旁边，把那些告诉先生，便受到先生的奖励或者安慰，那是多么乐意的事情。自从进厂以来，一年间总是这么想着想着，恐怕往后去五年十年，还得照样地这么想着想着呢。

厂里的情形同去年一样，我每天作工以外，晚上仍旧上训练班的功课。全天计算起来，尚有一点半钟的余暇可由自己去支配使用。近来忽然想读一点我国的文学史，便取各家书局的书目来选择。各家书局都有文学史出版，有几家出版到七八种之多，看他们所撰的提要，没有一本不是“精心结撰之作”。这使我迷惑了，到底取哪一种来读好呢？为此特地向先生请教，希望先生提出一两种来告诉我。

学生周乐华

王先生读罢，想起了什么似的，昂首凝望窗外点缀着几点疏星的天空。一会儿，把乐华的信放在一旁，继续批阅学生的作文簿。轻轻的风吹进来带着微寒，这种微寒给与人一种清爽的感觉。摆在墙角边圆几上的一盆春兰有三四剪开了，时时有一缕香气打从鼻头边拂过。在这样清静的境界中工作着，心和手都极顺利，还没到十点钟，他已经把十几本作文簿批阅完了。于是喝了一盏茶，起来往回地走了一阵，再坐下去写寄给乐华的回信。

乐华：

读到你的来信，承你时时念着我，感感。

你忽然想读一点文学史，我不知道你的动机是什么。最近十几年来，很有人提倡阅读文学史，跟着就有人需求文学史，有人编撰文学史。这些人互相影响，于是文学史越出越多，文学史的阅读成为一般的风尚了。在提倡的人自有他们的见地，当然不能一概抹杀，说他们完全没有道理；可是，从实际的效果上看，这种提倡却有引导人家避去了切实修习而趋重于空泛工夫的弊病。曾经在一篇论国文学习法的文章里看到一段话，现在抄给你看：

“当先涉原书，再读总论与概述”

“普通的学生案头有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白话文学史》，顾颉刚的《古史辨》，有《小说作法》，有《欧洲文学史》，有《印度哲学概论》。问他读过“四书五经”、周秦诸子的书吗？不曾。问他读过若干唐宋人的诗词集子吗？不曾。问他读过古代历史吗？不曾。问他读过各派代表的若干小说吗？不曾。问他读过欧洲文艺中重要的若干作品吗？不曾。问他读过若干小乘、大乘的经典吗？不曾。这种空泛的读书法，觉得大有纠正的必要。胡适的《哲学史大纲》原是好书，但在未读过《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墨子》等原书的人去读，实在不能得很大的利益。知道了《论语》《礼记》等原书的大概轮廓，然后去读哲学史中关于孔子的部分，读过几篇《庄子》，再去翻阅哲学史中关于庄子的部分，才会有意义，才会有真利益。先得了孔子、庄子思想的基本的概念，再去研求关于孔子、庄子思想的评释，才是顺路。用譬喻来说，《论语》《礼记》是一堆有孔的小钱，哲学史中关于孔子的部分是把这些小钱贯穿起来的钱索子，《庄子》中《逍遥游》《大宗师》等一篇一篇的文字也是小钱，哲学史中关于庄子的部分是钱索子。没有钱索子，不能把一个个的零乱的小钱贯穿起来，固然不愉快；但是只有一条钱索子，而没有许多可以贯穿的小钱，岂不也觉得无谓？我敢奉劝大家，先读些中国哲学的原书，再去读哲学史；先读些《诗经》以及汉以下的诗集、词集，再去读文学史；先读些古代历史书籍，再去读《古史辨》。万一必不得已，也该一壁读哲学史、文学史，一壁翻读原书，以求知识的充实。钱索子原是用来贯穿零乱的小钱的，如果你有了钱索子而没有可贯穿的许多小钱，那么你该反其道而行之，去找寻许多的小钱来贯穿才是。”

这一段话说得很明白。如果丢开哲学、古史等，单就文学来说，便是先要接触了文学作品，然后阅读文学史才有用处。因为文学史上所讲的以文学作品为主，对于文学作品若还不曾认识，徒然知道一些“作家”哩，“派别”哩，“源流”哩，“演变”哩，便完全是隔靴搔痒的事情。而现在一般人似乎正在干这等隔靴搔痒的事情。只看学校里的考试题目便可知道其中的消息了。“何谓唐宋八大家？”“何谓公安体、竟陵体？”“五言诗起于何时？”“词源于何体？”这些题目都是常见的。其实，一个学生回答得出这些题目，不过有了一点关于文学的常识罢了，这并不足以证明他真个懂得了文学。而这些常识又是工具书上所备载的；一个学生如果回答不出这些题目，他只须翻开《辞源》来一查便知道了。那么，回答得出无异于证明他曾经查过《辞源》罢了。比较起“人体常温为摄氏三十七度”“居室须常开窗以通空气”那些常识来，这些文学常识便见得毫无实用的价值。倘若破费了好多的工夫，专为求得这样毫无实用价值的常识，可说全无是处。

你平日能够切实修习，未必爱做这等空泛的工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读起文学史来。希望告知，然后再和你商论。

仰之手复

第三天的晚上，王先生在室内预备明天讲授的功课，校工又把乐华的信送进来了。展开来看，是铅笔写的字，笔势颇潦草。末尾写着“学生周乐华书于清晨号钟未鸣时”，他的信如下：

仰之我师：

昨晚读到赐复，蒙先生详细指导，感极快极。

我想读一点文学史，一层呢，就为要从文学史中间接触历代的代表作品。这不只是扩充知识的问题，以我想来，接触文学代表作品对于精神的修养尤其有关系。而自己去选择代表作品，现在还苦于没有这样的眼力。我看见有几家的书目提要里说，他们的文学史是采辑作品的。如果从这些中间选择一本来读，不就把这一层困难解决了吗？

第二层呢，就是先生复信中所提及的，我要知道一点我国文学的源流和演变。各时代怎么会有各时代的特产呢？每一代的大作家，他们从前代承受了些什么，他们自己又创造了些什么呢？关于这等问题，都想知道一个大概，因此，我就预备去叩文学史的门。

先生，我每当夜间课罢，就杂乱地想这样想那样；有时把想到的写在日记簿上，有时想了也就算了。上面说的便是近来想到的，先生看这些意思怎样？

王先生把明天讲授的功课预备好了，又提起笔来写复信如下：

乐华：

你以为文学史里所采辑的必然是代表作品，其实不尽然。我看过几本文学史，只觉编辑者惟贪抄录的便利，就手头的书本随意引几篇罢了。如果认为被引的便是代表作品，你就至少会上一半的当。还有些编辑者对于作品的评论，不是说这一篇多么优秀，便是说那一篇多么雄健，这殊不足取，“优秀”和“雄健”都是不着边际的形容词，主观地用来评论作品，叫人家何从捉摸？所以，你要读历代的代表作品，你要体会作品的“真味”，与其去求教文学史，还不如去求教比较好的选本。例如，要读诗，就读沈归愚的《古诗源》、曾国藩的《十八家诗钞》；要读词，就读张惠言的《词选》；要读明清小品文，就读近人沈启无的《近代散文抄》。这类选本不像文学史那样对于每家只选一两篇，然而比较起全集、总集来，却已做了一番删繁就简、取精去粗的工夫：这样，正好使你认得那些作家，亲自辨识他们的代表作品。

再说文学的源流和演变，那是不能离开了作品空讲的。这层意思前信已经说过。那些不举作品单作叙论的文学史，原来假定读者对于作品已经有相当的认识了。如果你并没有相当的认识，那么读文学史只能得到一些概念，未免是空泛的工夫。但是你们中等程度的学生确也应该知道一点文学的源流和演变；不过照我的意思，其着手的路径并不是取一本文学史来读，却是依文学史的线索去选读历代的名作。从去年下半年起，我对于这里的三年级就试用这个方法。作品是主脑，同以前一样；我的讲说是辅佐，所讲的就是简略的文学史。这样试了半年多，我觉一班同学读得颇有兴味，而理解上也比较切实。油印的选文尚有多余的，现在检点一份另封寄给你。至于我的讲说，大文他们都有笔记，希望你向他们借来看。看了之后，你或者觉得可以满足你的欲望了，或者还是有点吃东西吃不饱的感觉，都盼你写信来告诉我。

仰之手复

王先生写罢封讫，便站起来，走到书架子前，检取油印的选文。

从学生的自习室里，传来几个人合唱的歌声。

廿九　习作创作与应用

图画教师李先生因H市美术展览会将在春假中举行，急忙把他的大幅油画《母亲》完成，预备送到展览会里去。李先生为了这幅《母亲》，曾经过长期间的惨淡经营，中途易稿了好几次。第一中学的师生们对于这幅巨作人人怀着远大的期待。这次听到完成的消息，大家都非常快活，有许多人跑到他房间里去看，李先生为供全校观览起见，把这画移挂在图画教室的墙壁上。这几日来，图画教室里自早至晚人迹不断。上图画课的时候固然有人，不上图画课的时候人来得更多。

画幅有六尺多宽，四尺多高，画着三个人，一个三十岁光景的中年妇人，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还有一个卧在摇篮里的婴儿。桌子上摆着洋灯、书册、石版和针线匾，小孩在灯下读书，妇人靠桌子坐着，一壁缝缀着衣服，一壁在用脚踏动摇篮。全幅的布局色彩以及笔致，无一样不妥帖，最动人的是那中年妇人的面容，看去既端好，又慈祥，还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严正与辛苦的表情。看了这幅画，会令人忆起儿时生活的一幕来，觉得这画中的妇人在许多点上是和自己的母亲相仿佛的。学生们都不只来看一次，有些人几乎日日来看，如汤慧修就是日日来看的一个。

放春假的前一日，下午课毕，锦华从图书室借了几本春假中想看的几本书正预备回家，在廊下遇到慧修，就被拉了到图画教室里去。二人踏进图画教室，见王先生立在画幅前面和李先生谈着话，志青、大文、振宇和几个别班的男女同学都在围着听呢。

“《母亲》在西洋原是一个老画题。古来曾有过好几张名画，那都是写基督教的圣母的，大都着眼在圣洁庄严的表现。我所想表现的是慈爱与辛苦，完全想画出一个中国式的母亲。中国的家庭制度与妇女地位使做母亲的非备尝困苦不可，因之中国的母亲更不易做。我所想表现的，就只是这一点。”李先生说。

“中国自古就有‘母氏劬劳’的话，从来文人写他们的母亲很有许多艰辛的记载。如归有光的《先妣事略》，汪容甫替他母亲作的墓志铭，都写得非常凄怆。至于用绘画描写的却不多见。前人曾有过什么《灯影机声图记》一类的文字，足见也曾有过这类的绘画，可惜流传下来的只是关于这些绘画的文字而已，绘画就少有人见到了。”王先生说。

“中国原是文字之邦呀。哈哈！”

李先生笑着把目光转移到周围立着的学生们，突然好像记起一件什么事来的样子，对着慧修道：

“咿呀，去年我把这幅画改稿重画的时候，你曾问我为什么要屡次改画，我不是答应有机会再对你说吗？”

“是的，我正想有机会时请教先生，为什么一张画要费去一年多的工夫？怀这疑问的恐不止我一个人吧。”慧修答说，同时用眼去征求同学们的同意。

“这是一个关于创作的问题，请王先生解答吧。文章与绘画原有许多共通之点，我在图画课中也曾替王先生讲过好几次国文功课哩。”李先生含笑说。

学生们都注视着王先生。有几个竟拍起手来。人围聚得愈多愈挤了。

“李先生今日要讨还债了。好！就由我来解答。——这样挤着不好讲话，大家坐下来吧。”王先生挥着手令学生们散开，自己跑到讲台上去。座位不够，沿壁都立着人。

“问题是：为什么一幅画改了又改，想了又想，至于费去了一年多的工夫？提出这问题的人，大概以为如果画家每幅画要如此，那么一生只可作几幅画，很不经济。对不对？”王先生先向大家反问。

许多听众都点头。

“据我所知，李先生教学生时也曾在数分钟内在黑板上作成静物写生的范画，有时应朋友的要求也常在半小时内画好一把扇子或一张小品，平日自己练习，也曾在一二小时的短时间作完一幅石膏模型或人体的写生画。何尝每幅画都像《母亲》这样地费去长期间的工夫？方才李先生说文章与绘画有许多共通点，这话很对。我是不懂得绘画的，用文章来作比喻吧。诸君在家里可以于几分钟内写好一张便条或明信片，在课堂上可以于一二小时内完成一篇记事文或说明文、议论文，但将来也许会费了一年半载的工夫去写一篇小说、诗歌或别的文章。”

王先生说到这里，取起粉笔来在黑板上写了“应用之作”“习作”“创作”三个项目。

“文章与绘画都可分这三个项目来讲。先说绘画，李先生在教室中作写生范画，替朋友画扇子，是应用之作；自己练习石膏模型或人体写生，是习作；这次的《母亲》，是创作。再说文章，诸君的写书信，是应用之作；作文，是习作；将来择定了题材自由地无拘束地去写出文艺作品来，便是创作。

“习作只是法则与手腕的练习，应用之作只是对付他人和事务的东西，创作才是发挥自己天分的真成绩。无论绘画和文章都如此。习作是毕生随时都可做的，每次大概有一定的着眼点，一次习作，不必花过多的时间和劳力；应用之作是对付他人和事务的东西，有他人和事务在眼前，也不许我们多费时间，以致妨碍他人和阻滞事务；至于创作，全是自由的天地，可以尽自己的心力忠实地做去，做到自己认为满意了才放手。李先生在黑板上替你们作范画，如果多花了时间，于你们就有妨碍了；可是他画《母亲》即使再多画几年也可以。你们在教室中作文课，如果到了规定的时刻不缴卷，我就要催促责备了，可是你们自己在课外爱写什么，无论怎样慢，我决不会干涉。因为创作全是自己的事，忠于创作，就是忠于自己。真正的创作决不该有丝毫随便的不认真的态度，古来的山水名画家有‘五日成一山，十日成一水’的话，左太冲为作一篇赋竟至费去了十年的光阴。创作贵精不贵多，时间和劳力是不能计较的。

“我对这问题的解答完了，李先生以为怎样？”王先生笑向杂坐在学生丛中的李先生说。

李先生含笑点头不说什么。学生们因问题得了明快的解释，都露出愉悦的神情，尤其是提出这问题的慧修。

“我们才知道创作如此可贵。请先生再带便给我们说些创作的方法或经验。”杜振宇立起身来要求说。

王先生拭好黑板，方从讲台下来，听振宇这样说，就在讲台旁立住回答道：

“这提议很好，关于创作，应该有许多事情可讲的。可惜我至今尚未有什么创作成就，让我们请李先生指教吧。他是有过创作经验的人。——李先生，请你发表些意见。”

王先生一壁说一壁向李先生方面走近去。学生们又拍起手来。

李先生也不推辞，就在人丛中立起来说道：

“王先生说得太谦虚了，我曾读过他的诗和小说呢。我的绘画的创作，连这幅《母亲》，也不过三四次，够不上讲什么创作的经验和方法。姑且对诸君随便谈谈吧。

“创作是一种创造，其生命就在乎有新鲜的意味。无论文章或绘画，凡是摹仿套袭的东西，决不配称为创作。创作第一步的工夫是发见题材，题材须是有新鲜意味的才值得选择认定。世间的事物，原都是现成的、平凡的、旧有的，所谓新鲜的意味，完全要作者自己去发见。恋爱这一个题材，不知自古以来曾被多少文学家描写过，‘花’‘月’在诗歌里不知曾出现过多少次。能在平凡的事物之中看出新的意味来，这是创作家的第一种资格。我的这幅《母亲》，题材不消说是很旧的，西洋早已有许多人画过，他们所画的是《圣母图》，我所着眼的方面，却和他们不一样，中国古来关于母亲的文章虽不少，而留传的绘画却不多见，故不失为值得选择的题材。

“题材的发见，并非一定是难事。能够留心，随时随地都可发见的。诸君每日在街上行走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和事件，平时读书或独坐，会起各种各样的心念和情感，这种时候，事物的新鲜的意味常会电光似的忽然自己投入到头脑里来。随时把它捉住了就是题材。题材选定了以后，第二步还要使它成熟，无论在读书的时候、看报的时候、听别人谈话的时候、独自散步的时候，都要到处留心，遇有和这题材有关系的事项，一一搜集拢来，使内容丰富，打成一片。这情形正和做母亲的用了自己的血液养分去培养胎儿一样。”李先生越说态度越紧张，学生们听得比上课还要认真，连王先生也只管目不转睛地兀自在微微点头。

“题材成熟了，这才可以写出。用文章来写，或用绘画来写，都是创作。仅有题材是无用的，要写成作品，就非有熟练的手腕不可。如果一个画画的人有了某个很好的题材，而手腕不够，画起来脸不像脸，手不像手，成什么话？文章的创作亦如此，题材虽已整备得很成熟很好了，如果他基本功夫没有打实在，文句未通顺，用辞多错误，那么即使写了出来也是糟糕。我方才说过，发见题材并非难事，一般人只要能留心，随时随地都可发见的，可是一般人却不能像文学家画家似的写出像样的作品来，这就是因为一般人未曾预备好创作上所需要的手腕的缘故。他们尽会有很可贵的题材，但可惜无法写出，任其葬送完事。唉！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的好绘画好文章被埋没在人的肚子里啊！”

李先生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感慨无限的样子，把话暂停一会，又继续道：

“方才王先生把作品分为创作、习作与应用之作三种，这是很对的。三者之中，最基本最重要的是习作，习作是练习手腕的基本功夫，要习作有了相当的程度，才能谈得到应用，才能谈得到创作。近来有许多青年想从事创作，我知道诸君之中，也有这样的人。如果想创作，非先忠实地在习作上做工夫不可。学绘画的先在形象及色彩上用功，学文章的先求文从字顺，熟悉种种文章上的普通法则。习作是一切的基础，应用之作和创作都由习作出发。应用之作的目的在于对付当前的事务，就大体说，原用不着过于苛求，只要在习作上用功至相当的程度，也许就够了。至于创作是无程限的，所需要的习作根底也无程限，习作的根底越深越好。越是想从事创作的人越应该重视习作。至少该一壁创作，一壁习作。真正的画家，终身在写生上用功，真正的文学家，虽至头白亦手不释卷，寻求文章的秘奥。

“诸君是中学生，中学原是整个的习作时代，创作虽不妨试试，所当努力的还应该是习作。近来颇有一派青年爱好创作，目空一切地自认为创作家，把习作认为卑鄙不足道的功夫。学绘画的厌恶写生，专喜随意乱涂，学文章的厌恶正式教室功课和命题作文，专喜写小说诗歌，这不消说是错的。希望诸君勿走这条错路，我的意见就只这些。”

李先生说完了话，就邀王先生一同走出教室去。学生们也各自散出。

“今天两位先生的话都很有意思。”锦华在方才的廊下对慧修说。

“这应该谢我才好，如果我不拉你去，你就失去这机会了。”慧修笑着说。

“你看，后面！”锦华把口靠近慧修的耳朵低语。

慧修向后看时，见有两个同学低着头在她们背后走来，头发留得长长的，脸孔都泛红得异常，似乎有些赧赧然。那是高中部的同学，一个是别的功课不用功，专喜欢绘画的，大家都叫他“艺术家”；还有一个绰号叫作“诗人”，是日日作诗，诗以外什么文字都写不来的。

卅　鉴赏座谈会

旧历清明节是美术展览会最着末的一日，天气很好。乐华清晨从工厂里放假回家，就匆匆地跑到会场里去了。回来的时候，背后跟着一大批客人，大文、志青、锦华、慧修，还有振宇、复初。同学们多时不看见乐华了，今日难得在会场中碰到，谈谈说说，不愿就散，于是不知不觉齐到了乐华家里。

乐华家自乐华入工厂后，一年以来，罕有学校青年来往。今日突然到了这许多青年客人，枚叔夫妇都非常高兴，款待得很殷勤。

吃饭的时候，大家从枚叔口中得到许多报上尚未发表过的美术展览的消息与批评，其中关于李先生的《母亲》的好评，更使大家感到兴味。《母亲》就成了宾主间的话题。

“我昨天也去看过了，李先生这幅《母亲》画得真好！真能表现出中国做母亲的辛苦。”枚叔夫人出来冲茶，听见大家在谈起《母亲》，就加入说。

“你本身就是一幅《母亲》画啊！”枚叔苦笑着对夫人说，同时又把眼光向大家看。

大家听了这话都深深地有所感触，可是没有人能说什么。枚叔摸出表来一看：

“我要到报馆里去了，有许多展览会特刊的稿件待整理呢。——乐华，你留他们多坐一会吧。”说着匆匆地管自走了。

乐华让客人到父亲书室里坐。谈了一会，话题仍移到展览会上去了。

“我们应该另找一个题目来谈谈，老是浮浮泛泛地谈展览会有什么意义呢？”锦华说。

“赞成，赞成！前次乐华回来时，我们不是在大文家里对于‘语调’的题目，谈出许多有意义的话来吗？今日也来限定题目吧。让我来提出一个题目，‘鉴赏’，不论是关于绘画的或文章的，大家来谈谈鉴赏的意见、方法或经验，好不好？”志青说。

“好！好！”大家差不多齐声这样说。

“我是提出题目的人，由我来开场吧。近来杂志上座谈会很流行，这里一共有七个人，每人自由地发表意见，将来记录出来，也就是一个座谈会了。”志青这样开始说，“‘鉴赏’二字，粗略地解释起来只是一个‘看’字。真的，所谓鉴赏，除音乐外，离不掉‘看’的动作。看文章，看绘画，看风景，都是‘看’。鉴赏的‘鉴’字，就是‘看’字的同义语。不过同是一个看的动作，有种种不同的程度，和‘看’字相似的字，从来有‘见’‘视’‘观’三个，这三个字，如果查起字典来，都是‘看’的意思，其实程度各各不同。‘见’只是见到、看见，并无别的复杂的心理作用可言，‘视’就比较复杂了，‘视’不但见到、看见，还含有查察的分子，医生看病叫‘诊视’，调查某地方的情形叫‘视察’，凡是与‘视’字合成的辞，差不多都有查察的意义。‘观’字更复杂，与‘观’字合成的辞，意义都不简单，如‘观念’‘观感’‘人生观’‘宇宙观’之类，都是难下简括的注解的。同是一个看，有‘见’‘视’‘观’三个阶段，我们看到别人的一篇文章或是一幅画是‘见’，这时只知道某人曾作过这么一篇文章或一幅画，其中曾写着什么而已。对于这一篇文章或一幅画去辨别它的结构、主旨等等是‘视’，比‘见’进了一步了。再进一步，身入其境地用了整个的心去和它相对，是‘观’。‘见’只是感觉器官上的事，‘视’是知识思辨上的事，‘观’是整个的心理活动。不论看文章或看绘画，要到了‘观’的境界，才够得上称鉴赏。‘观’是真实的受用，文章或绘画的真滋味，要‘观’了才能亲切领略。用吃东西来做譬喻，‘观’是咀嚼细尝，‘见’和‘视’只是食物初入口的状态而已。鉴赏是心理上的事情，本来难以用言语表达，我的话又说得很空泛，也许大家已觉得厌倦了吧。”志青这样结束了他的话。

大家听了志青的话，觉得新鲜警策，都表示佩服。各人正在自己搜寻谈话的资料，室中寂然了一会，第二个开口的是大文。

“志青方才把‘看’字加以分析，用一个‘观’字来说明鉴赏的意义。让我也来用一个字谈谈鉴赏。我在一本书上读过《美感与实用》的文字，大旨说：艺术与实用之间须保有着相当的距离；一把好的茶壶，可以盛茶，但目的不止于盛茶；一封写得很好的书信，可以传情达意，但目的决不止于传情达意。美的一种条件是余裕。这话原是就创作上说的，我觉得在鉴赏上也可应用。”

大文说到这里，向书室中看了一会，既而走到枚叔的案旁，在案头上很熟悉地取过一个墨盒来指给大家看道：

“这墨盒盖上刻着山水画，不是写着‘枚叔先生清玩’一行字吗？‘玩’字很有意味，我以为可以说明鉴赏的态度。鉴赏有时也称‘玩赏’或‘玩味’，可以说‘玩’就是‘鉴赏’。‘玩’字在习惯上常被人轻视，提起玩，都觉得有些不正经。其实，玩是再正经没有的，我们玩球玩棋的时候，不是忘了一切，把全副精神都放在里面的吗？对于文章绘画要做到‘玩’的地步，并不容易。单就文章说吧，一篇好的文章，或一本好的小说，非到全体内容前后关系明了以后，决不能‘玩’。我们进中学校以来，已读过不少篇数的文章、许多本数的书了，自己觉得能够玩的实在不多。大都只是囫囵吞枣，诗不能反复地去吟，词不能低回地去诵，文不能畅适地去读，小说不能耐心地去细看。这很可惜。我近来在试行一种工作，从读过的文章中把自己所欢喜的抄在一本小册子里，短篇的如诗词之类全抄，长篇的只选抄一节或几句，带在身边，无事时独自读着背着玩。随时觉有新意味可以发见呢。——喏，这就是。”大文说时，从衣袋中取出一本很精致的小手册来给大家看。

那本小手册写得很工整，所抄的文章并不多，尚留一大半空页，诸人匆匆翻过一下，就还给大文。锦华接上来说道：

“志青所讲的是鉴赏的意义，大文所讲的是鉴赏的态度，现在我来换一个方面，谈谈我自己幼稚的经验吧。我于读文章的时候，常把我自己放入所读的文章中去，两相比较。一壁读一壁在心中自问：‘如果叫我来写将怎样？’对于句中的一个字这样问，对于一句的构造和说法这样问，对于句与句的关系这样问，对于整篇文章的立意、布局等也这样问。经过这样自问，文章的好坏就显出来了。那些和我写法相等的，我也能写，是平常的东西，写法比我好的就值得注意。我心中早有此意见或感想，可是写不出来，现在却由作者替我写出了，这时候我就觉到一种愉快。我们平常所谓‘欣赏’者，大概就是这愉快的心情吧。文章之中，尽有写法与我全然不同，或在我看去不该如此写，读去觉得有些与我格格不相入的。我对于这种文章，如果当时未曾发见它的错处，常自己反省，暂时不加判断，留待将来再读。我以为鉴赏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共鸣作用，读者的程度如果和作者相差太远了，鉴赏的作用就无从成立。这就是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有一部《唐诗三百首》，在中学一年级的时代随读随圈，曾把认为好的句子用双圈标出，普通的句子只加单圈，这次春假无事，偶然取出来重看，就自己觉得好笑起来了。觉得有些加双圈的地方并不好，有许多好的句子，当时却不知道它的好处，只加着单圈呢。也许再过几年见解会更不同吧。我想，鉴赏的本体是‘我’，我们应把这‘我’来努力修养锻炼才好。这是我近来才想到的一点。”

锦华把自己的意见说毕，用手臂去触动坐在她旁边的慧修，意思是叫慧修接说下去。其余诸人也都向慧修看。

“有许多好的意思已被你们说完了，叫我再来说些什么呢？”慧修略作沉思，既而又说道：“我来讲鉴赏的预备知识吧。鉴赏本来是知解以上的事情，但是不可没有预备知识。一首好诗或一首好词，大概都有它的本事与历史事实，我们如果不知道它的本事与历史事实，往往不能充分领会到它的好处。例如曹子建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首诗意义不晦，在不知道他们兄弟相残的历史事实的人看了也许也会感到趣味，但是若能知道这历史事实，当然更有味了。辛弃疾的那首起句‘郁孤台下清江水’的《菩萨蛮》词，题目只作《题江西造口壁》，如果我们不知道宋室南渡的变乱及造口的位置，读去会有什么趣味呢？韩愈的《原道》，我未入中学时，父亲已教我读过，当时莫名其妙。入中学后，从历史课里知道了唐代思想界的大概与韩愈的传略，回头再去重读那篇《原道》，就觉得句句有意味了。对于一篇作品，如果要好好地鉴赏，预备知识是必要的。作者的生平、作品的缘起，以及其他种种与这作品有关联的事件，最好能先知道一些，至少也该临时去翻检或询问别人。这种知识本身原不是鉴赏，却能作我们鉴赏上的帮助，不可轻视的。”

“话越说越切实了。后面讲话的颇不容易呢。”乐华听慧修讲毕，这样说。

许多人都看着乐华，待他讲下去。

“今日我是主人，当然排在最末一个。请振宇、复初先讲吧。振宇，你先来。”乐华说。

“我想就‘想象’二字来说几句话。”振宇说，“方才锦华说，鉴赏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共鸣作用，这话很对，作者与我们不相识，大多数是古人，不会来和我们共鸣，所谓共鸣，无非是我们自己要去和作者共鸣罢了。作者在作品中所描写的，有些是生活经验，有些是想象所得。我们的生活经验与作者不同，不能一一从生活经验去领会作品，所靠的大半是想象。对于作者的想象的记录固然要用想象去领略，对于作者的生活经验的记录也只好用想象去领略。文章是无形的东西，只是白纸上的黑字，我们读了这白纸上的黑字，所以会感到悲欢，觉得人物如画者，全是想象的结果。作者把经验或想象所得的具体的事物翻译成白纸上的黑字，我们读者却要倒翻过去，把白纸上的黑字再依旧翻译为具体的事物。这工作完全要靠想象来帮助。譬如说吧，‘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好句子，但这八个字的所以好，并非白纸上写着的这八个字特有好处，乃是它所表托的景色好的缘故。我们读这八个字的时候，如果同时不在头脑里描出它所表托的景色，就根本不会感到它的好处了。想象是鉴赏的重要条件，想象力不发达，鉴赏力也无法使之发达的。这是我的意见。”

大家听了振宇的话点头，同时又都把眼光移向复初。复初笑着说道：

“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只好来作反面文章了。方才诸位的话都是对好的文章说的，说好文章应该怎样去鉴赏。我现在想反一个转身，来谈谈坏的文章的鉴赏。”

复初这几句开场白，使大家露出惊讶的神色。谈话开始以来的一室中平板的空气，突为一变。

“坏的文章值得鉴赏吗？诸位也许会怀疑吧。我以为好与坏是事物的两方面，无论从哪一方面着眼，结果都一样。知道什么东西不好，就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了，我们读了一篇不好的文章，如果能一一指摘出它的毛病，等于读一篇好文章能一一领会它的好处。并且，实际上真正好的文章，自古以来就不多，我们日常所见到的往往都是有些毛病的文章。犹如人的相貌一样，我们一生之中难得见到绝代的美人或美男子，日常所碰见的都是些普通的人物，不是鼻子太低就是眉毛太浓，或是眼睛旁有个小疤点。如果我们定要遇到好的才去鉴赏，不是机会就很少了吗？我近来常从坏的文章中试炼自己的鉴赏力，甚么报纸上的评论咧，街上粘贴着的标语咧，都留意。我这见解，是读了《中学生》杂志中的《文章病院》以后才发生的。我想，日日与病人接触的医生才是真正知道健康的人，一味从健康上着眼，健康的意义反会茫然吧。”

复初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

“乐华，现在轮到你了。”志青对乐华说，似乎已期待得很久的其余的诸人也都向乐华看。

“我是个工人，配讲些什么？鉴赏原是我所向来留意的，自入工厂以来，苦于没有闲暇读书。我现在偷闲在读的只是诗话、文话一类的东西。诗话、文话是前人鉴赏所得的记录，它会告诉我们某几句诗、某几句文的好处所在。我们可由它间接地得到鉴赏的指示。我是工人，要一一直接去读名作，去自己鉴赏，是无望的了，只好利用前人所作的诗话、文话之类来补救这缺陷。这种书的体裁是一条一条的随笔，每条都很简短，而且逐条独立；分条看和接连看都可以。像我这种读书无一定时间的人，读这种书再适当没有了。不过这究竟是别人的鉴赏的结果，常常有许多不合我的意见的地方……”

枚叔走进书室来，乐华的话突然被打断了。

“我到报馆里去了半天，你们还在谈吗？谈的是什么？”枚叔问。

“我们在谈文章的鉴赏。”乐华回答。

“真清闲！好题目哩。不要大家变成书呆子！喏！你们看看！”

枚叔把卷在手中的本日上海报摊开，指着核桃样大字的标题给大家看，那标题是“华北情势危在旦夕”。

卅一　风格的研究

已是榴花照眼的时节了。大气中充满着温暖，使人卸去了夹衣，只穿着单衫，四肢百骸都感到轻松舒适的快感。这一天是星期日，大文早上起来，并不见谁来找他闲谈，也没有预期的约会，便展开当天的报纸来看。看报纸总引起迫切的焦虑，这样的世界大势，这样的政治局面，这样的自国同胞，中国的出路在哪里呢？尽想尽想，不免陷入于茫然的惆怅。直到母亲唤他用早餐，大文才截断了他的独念。

早餐过后，他预备做功课了。坐到椅子里，书桌上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吸引住他的注意。这是唐朝司空图的《诗品》，他依从了王先生的指点，昨晚上从父亲的书箱里检出来的。他记起王先生对一班同学说的话：

“研究文章的风格，司空图的《诗品》不妨找来一看。《诗品》讲的是诗，分为二十四品，就是说好诗不出那二十四种境界，也就是二十四种风格。但并不限于诗，鉴赏文章也可以用作参证的。”

昨晚上他已曾约略翻过，知道这书用的是四言韵语的体裁，每品十二语。此刻从头循诵，觉得那些语句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好像障着一重雾翳似的。可是读到第三品“纤秾”，他眼前就仿佛展开了一幅鲜明的图画。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他想象这幅图画所含有的色彩，绚丽极了，明媚极了；又想象这幅图画所摄住的意态，浑成极了，生动极了。如果世间真有这么一种境界，涉足其间的人将要应接不暇，终于陶醉了吧。比拟到诗文方面，这该是富于辞藻而又充满着生意的那一派吧。他继续读下去，读到“典雅”一品，不禁又抬起头来凝想。

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睛，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他觉得这是另一种境界，闲适而淡泊。人处其间，惟有时雨、白云、修竹、幽鸟、落花、飞瀑为伴，简直可以忘掉一切。这个初中学生一时间耽于古人的那种隐逸情味，便低声吟着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忽然远远地送来一阵摇曳的汽笛声，他才梦醒一般，意识到自己，意识到不容隐逸的现时代。顺次读下去读到“自然”一品，他又仿佛颇有所悟。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钧。

他想写作诗、文而能“俯拾即是”，不去强求，不讲做作，那就是所谓“有什么说什么”，“爱怎么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真达到“自然”的极点了。这又与漫无节制、信笔乱挥不同。一方面“俯拾即是”，一方面却又“着手成春”，只因为工夫已经成熟，在无所容心之间，自能应节合拍的缘故。所以一篇完成，就像花一般开得异常美好，节令一般来得异常适合。花开和节令迁流，看来都是自然不过的事，然而雨露的滋润，土壤的营养，日月的推移，气候的转换，中间费却造物的几许匠心啊。这便是“真与不夺”；换句话说，必须内里充实，作起诗文来才能“俯拾即是”，才能“着手成春”。如果内里并不充实，也想信口开河，提笔乱挥，取得“自然”的美名，结果必然不成东西，徒然使自己后悔，供人家嘲笑；这便是“强得易贫”了。他把这一点心得玩味了一会，眼光重又注射到书页上。对于“含蓄”一品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精神”一品的“明漪绝底，奇花初胎”，“疏野”一品的“倘然适意，岂必有为”，“清奇”一品的“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委曲”一品的“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鹏风翱翔；道不自器，与之圆方”，“形容”一品的“风云变态，花草精神，海之波澜，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尘；离形得似，庶几斯人”，他都能深深地领会。他好似神游于文艺的展览会，那些展览品完全脱去形迹，各标精神，使他不得不惊叹于文艺界的博大和繁富。他想起现代一班作家的作品：朱自清的称得起“缜密”，丰子恺的可以说“自然”，茅盾的不愧为“洗炼”，鲁迅的应号作“劲健”。他又想起古昔文学家的作品：同样是词，而苏、辛的与温飞卿的不同，苏、辛的“豪放”而温飞卿的“绮丽’；同样是散文，而司马迁的与陶渊明的不同，司马迁的“浑雄”而陶渊明的“冲淡”。如果把读过的一些散文、诗、词，逐一给它们比拟，这近于什么风格，那近于什么风格，倒也是有味的事情呢。但是他随即想到司空图的二十四品实在也未尝不可增多，不然，何以王先生又曾提及还有人作《续诗品》及《补诗品》呢？既可以增补，当然也不妨减少或者合并。可见二十四品并非绝对的标准，又何能据此来衡量一切的作品？况且，王先生提出的题目原是很宽广的，只说“对于文章的风格作一点研究，写一篇笔记”罢了，并不曾教大家去判别读过的文篇的风格呀。他这样想着，便放下《诗品》，另取一份油印的选文在手。这是姚姬传的《复鲁絮非书》，王先生发给大家作为参考材料的。书中说道：

……鼐闻天地之道，阴阳刚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也。惟圣人之言统二气之会而弗偏；然而《易》《诗》《书》《论语》所载，亦间有可以刚柔分矣；值其时其人，告语之体各有宜也。自诸子而降，其为文无弗有偏者。其得于阳与刚之美者，则其文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出峻崖，如决大川，如奔骐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铁；其于人也，如凭高视远，如君而朝万众，如鼓万勇士而战之。其得于阴与柔之美者，则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风，如云，如霞，如烟，出幽林曲涧，如沦，如漾，如珠玉之辉，如鸿鹄之鸣而入寥廓；其于人也，谬乎其如叹，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观其文，讽其音，则为文者之性情形状举以殊焉。……

他看到这里，眼光便离开纸面，凝视着照在墙上的晴明的阳光，头脑里却在细细思量。他以为开头几句话实在有点弄玄虚，什么“天地之道”，什么“天地之精英”，什么“圣人之言统二气之会而弗偏”，都近乎方士的派头。可是以下的话就说得非常亲切有味；标明文章的风格，全用景物或者事态来作比喻，所以能给与人家一种具体的印象，使人家从霆、雷、长风等等认识阳与刚之美，从初日、清风、云、霞等等认识阴与柔之美。这个方法正与《诗品》相同，《诗品》也是借用种种景物或者事态来显示诗的各种风格的。所不同者，《诗品》把风格分得很繁多，多到二十四品，而姚姬传这封书信里，却分得很简单，只有阳与刚、阴与柔两大类。与其繁多而有琐碎、重复、缺漏的毛病，倒不如简单而能包举一切来得妥当了。他试自寻味，在读过的文篇里，哪一篇具有阳与刚之美？一时间竟指说不定，似乎这篇也不是，那篇也不是。他又换个题目自问，哪一篇具有阴与柔之美？那就觉得这篇也是，那篇也是了。他不禁疑怪起来，为什么读过的文篇差不多都具有阴与柔之美呢？他继续看姚姬传的这封书信，直到完篇，也不再有什么解悟。

求知心鞭策着他，使他急切地取起另一份印发的参考材料来看。那是从曾国藩的《求阙斋日记》节抄下来的：

吾尝取姚姬传先生之说，文章之道分阳刚之关、阴柔之美。大抵阳刚者气势浩瀚，阴柔者韵味深美；浩瀚者喷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

文章阳刚之美莫要于慎、涌、直、怪四字，阴柔之美莫要于优、茹、远、洁四字。惜余知其意而不能竟其学。

尝慕古文境之美者约有八言：阳刚之美曰雄、直、怪、丽，阴柔之美曰茹、远、洁、适。蓄之数年，而余未能发为文章，略得八美之一，以副斯志。是夜将此八言者各作十六字赞之，至次日辰刻作毕。附录如下：

雄　划然轩昂，尽弃故常；跌宕顿挫，扪之有芒。

直　黄河千曲，其体仍直；山势如龙，转换无迹。

怪　奇趣横生，人骇鬼眩；《易》《玄》《山经》，张、韩互见。

丽　青春大泽，万卉初葩；《诗》《骚》之韵，班、扬之华。

茹　众义辐凑，吞多吐少；幽独咀含，不求共晓。

远　九天俯视，下界聚蚊；寤寐周、孔，落落寡群。

洁　冗意陈言，颣字尽删；慎尔褒贬，神人共监。

适　心境两闲，无营无待；柳记欧跋，得大自在。

他看罢这几则简短的札记，觉得也与《诗品》和姚姬传的说法没有什么两样；他们都是凭着主观的观感，见到文章风格有怎样的几种，便选用一些字眼来作标题罢了。他又自问：阳刚、阴柔之说为什么似乎可以包举一切？《诗品》分为二十四品，曾国藩分为八言，为什么反而觉得不很清醒呢？他突然想起H市郊外美国教会新建筑的一座宫殿式的教堂来了。粗大的石柱，直长的门窗，高高耸起的飞檐，那是阳刚之美。如果将这座教堂和水榭、回廊、花院、草舍对比，那么后者都是阴柔之美。他又将几个同学的体态来对比，胡复初那样长和胖，是阳刚之美，锦华和慧修那样爱娇，当然是阴柔之美。更想到曾经入目的一些书画，以及曾经听过的一些音乐，差不多都可以主观地给它们一个批判，不是阳刚，便是阴柔。他于是恍然省悟：阳刚、阴柔之说似乎可以包举一切，其原因就在于它的笼统。用了笼统的概念，主观地对付一切，自然无施不可。而其实呢，阳刚、阴柔并没有什么确定的界限；如果把美国的摩天楼和那座宫殿式的教堂对比，说不定又会觉得教堂是阴柔之美了。对于同一篇文章、同一件艺术品乃至同一个人物，一个人认为阳刚之美，而另一个人却认为阴柔之美：这样的事情也许会有吧。他相信这样的事情一定会有。不然，他刚才衡量读过的文篇，为什么觉得篇篇近乎阴柔之美呢？篇篇近乎阴柔之美，就由于他对于阴柔这个概念比较体会得深啊。他又想如果用了《诗品》的二十四个品目或者曾国藩的雄、直等等八个字，教几个人去衡量同一篇文章，判定的结果更不会完全相同。各人体会那些品目先就不能一致，鉴赏一篇文章又各本各的素养，各依各的心思，判定的结果不会完全相同是当然的。他才知道，朱自清“缜密”哩，丰子恺“自然”哩，茅盾“洗炼”哩，鲁迅“劲健”哩，苏、辛“豪放”哩，温飞卿“绮丽”哩，司马迁“浑雄”哩，陶渊明“冲淡”哩，这些只是他一个人的主观罢了；如果教另一个人去品评这些作家作品的风格，说不定会全不相同，可是也言之成理呢。

王先生指定的参考材料还有一本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大文站起来斟了半杯茶喝罢，重又坐到椅子里，便展开这本洋装金脊的书册。王先生吩咐大家看的是这书的第十一篇，篇目是《语文的体类》。他说，所谓“体类”，含义和风格实在差不多。大文看书上说：

体性上的分类，约可分为四组八种如下：

（1）组——由内容和形式的比例，分为简约、繁丰；

（2）组——由气象的刚强与柔和，分为刚健、柔婉；

（3）组——由于话里辞藻的多少，分为平淡、绚烂；

（4）组——由于检点工夫的多少，分为谨严、疏放。

下面给每一体举一篇文章作例子，例子之前都有简要的说明。

简约体是力求言辞简洁扼要的辞体。

繁丰体是并不节约辞句，任意衍说，说至无可再说而后止的辞体。

刚健是刚强、雄伟的文体；柔婉是柔和、优美的文体。

平淡与绚烂的区别是由话里所用辞藻的多少而来。少用辞藻、务求清真的，便是平淡体；尽用辞藻、力求富丽的，便是绚烂体。

疏放体是起稿之时，纯循自然、不加雕琢、不论粗细、随意写说的语文；谨严体则是从头至尾严严谨谨、细心检点而成的辞 体。

大文把作例的八篇文章循诵一过，再细细辨认这四组八种的风格，就觉得这书的分类虽然也是用形容词来作类名，但是它分为四组，就有一种好处，这见得每组的成立是各有各的条件的。这些条件都是客观的，如内容和形式的比例，话里辞藻的多少，检点工夫的多少，都是谁也可以指说出来的；只有气象的刚强与柔和同所谓“阳刚”“阴柔”以及“浑雄”“高古”“劲健”“豪放”等等相近，似乎是主观的评判；然而，如果把气象两个字往着实一方面去体会，认为“意境”“语调”等等的总和，那就也是客观的条件了。大文刚才看了一遍《诗品》；又揣摩了一番阳刚、阴柔，心意中含含糊糊地，好像有所理解，却是不着边际。此刻他才真个明了，要判别许多篇文章的风格，原来不必凭主观的观感，只须从文章的本身上检点客观的条件就是了。这是今人的见解胜于古人处；古人把文章看作了不得的东西，仿佛其中含有好多的神秘性，所以说来说去总带点玄味；今人把文章看作人类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研究文章惯用分析、归纳、说明的方法，其结果当然简单而明显。得为今人是何等的幸运啊！大文这样想着，眉目间使浮起一层乐生的笑意。

一会儿，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记上“取材的范围”五个字。他从八种风格推想开去，觉得许多作家执笔作文，他们取材往往不知不觉偏注在某一个范围里，或者议论时事，或者摹写山水，或者叙往古的史迹，或者记身边的琐事。这由于许多作家所营的生活、所处的环境各不相同，因而心意所注的范围也就各不相同。一个生于安乐的作家不知道人间有饥寒困苦的事，他的文章自然不会涉及饥寒困苦；但是一个沉溺在饥寒困苦中间的作家，他不但能写饥寒困苦的事象，他更能剖析饥寒困苦的所以然。一个拘守一隅的作家所见无非家庭、里巷，他的文章自然不会涉及山岳的伟大、河海的浩瀚；但是一个习于行旅的作家，他不但能写山岳、河海的形态，他更能由山岳、河海的影响，解悟人生的意义。取材的范围不同，文章的风格也从而各异了。

他又记上“作者的品性”五个字。他想人的品性是千差万殊的，有些人温和，有些人急躁，有些人宽大，有些人褊狭，在同一品目之中又有程度深浅的分别。品性温和的作家即使在震怒的时候也写不出十分刻厉的文章，犹之品性急躁的作家即使在暇豫的时候也写不出十分闲适的文章。可见作者的品性也是规定文章风格的一个条件。

他又记上“作者的语言习惯”七个字。他想一个人从小学习语言，一方面固然得到了生活上最重要的一种技能，而另一方面不能不受环境的限制，学会了这一套，就疏远了那一套。因此，语调的差异和词汇的不同，精密说起来，差不多每两个人之间就存在的。同样一个意思，教两个人说出来未必会是同样的一句话，也许一个人说得很简单，以为这就够了，而另一个人却说得很噜苏，以为非如此不可：这是各人的语言习惯不同的缘故。读文章、看书又各有机缘和偏好。偶然接触某种作品，不知不觉受了它的影响，这是寻常的事；特别偏好某种作品，心悦诚服受了它的影响，更是当然的事。各个作家凭了各自的语言习惯以及从别人的作品里受到的影响，提起笔来写作文章，他们的风格就分道扬镳了。

他又记上“写作的习惯”五个字。他看许多同学作文，有些人信手写来，意尽而止，也不再加工修改；有些人下笔很慢，句斟字酌，似乎不放心的样子，等得完了篇，还要仔细修改，涂去了一部分，又加上了一部分。这是各人写作的习惯不同之故，成绩的优劣却并不纯在这上边区分。信手写来的未必定是潦草的东西，而斟酌再四的未必定是完美的作品。可是，就风格说，便有显然的不同了，如《修辞学发凡》上所说，前者是疏放的，而后者是谨严的。他看看写在纸上的几个纲领，觉得自己对于文章的风格已有了一点知识。他相信风格存在于作品的本身，形成一种风格自有客观的条件。鉴赏一篇文章，如果依着客观的条件去推求，便会见到他的风格的真际。如果不走这一条路，单凭主观的观感来下评判，那就迷离惝恍，只能在带着玄味的一些形容词中间绕圈子罢了。他就想把这一点意见写成一篇笔记；又自嫌还缺少具体的例证，须得找几个作家、几篇作品来检点一番，如果证明所想的不错，写成笔记才可以放心。他想这一步工夫且待下午再做吧，便欣然站了起来。

日影差不多移正了。他闻到一阵新熟的午饭的香气。

卅二　最后一课

这一课是最后的国文课了，下星期起，便开始举行毕业考试。王先生走进了教室，声明他不再作正式的讲授，希望大家对于国文一课，随便谈谈。他不像平日那样安详，他的感情有点激动，神态之间流露着惜别的意思。三年的聚首，父子兄弟一般的亲密，无所不谈，无所不了解，可是从今以后至少要疏阔一点了。想起这一层，谁能不感到异样呢？

同学间起初谈着毕业考试。大家的意思，对于学校里的考试并不感觉恐慌，只有“会考”却有点儿为难。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程度比旁的学校的学生怎样，如果落在人家的后头，或者竟有几科考不及格，那岂不很糟？

一个学生忽然说：

“你们没有留心今年年头上上海市中学毕业会考的国文题目吗？叫作什么《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论》。我去会考倘然遇见这样的题目，只有交白卷完事。我不知道这样的题目该怎样下手呀。”

慧修带笑回顾那发言的同学，说：

“该怎样下手倒有人说过了，《中学生》杂志的五月号里有振甫的一篇文字，就讲到这一层。不过这个题目是出给高中学生作的，我们初中学生想来不会遇见这样的题目吧。”

王先生听了他们的话有所感触，他举手示意，随即发言道：

“你们去会考会遇见怎样的题目，确是料不定的。这须看出题目的人如何而定。出题目的人如果是懂得教育的意义的，自能出适宜于你们的题目给你们作；如果是随随便便的人，那么你们就有遇见古怪生疏的题目的机会了。不过，你们的程度我知道得最亲切，依照你们的程度，即使遇见了古怪一些、生疏一些的题目，及格的分数总可以得到的。”

他这样说着，眼睛放出欣慰的光辉，似乎表示他三年间的勤劳的成功。但是一会儿他的眼光又显得非常严肃，声音沉着地说：

“会考到底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只要应付得过去，能够及格，这就好了。紧要的还在于学习了各种科目，是否真能充实你们自己，是否随时随地可以受用。这是成功与失败的标准，你们学习一切，都可用这个标准去考量自己，从而知道自己是成功还是失败。现在单就国文一科，你们各自考量一下吧。”

全堂沉默了一歇，志青开口说：

“要精密地考量，那是很不容易的事。因为国文和旁的科目有性质上的不同：旁的科目像算学，有什么什么几种确定的算法，像历史、地理，有史事和地方作为确定的材料；然而国文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学习算学，那些算法都学会了，学习历史、地理，那些材料都明白了，能不能受用且不要说，至少可以说一句我们充实了；然而对于国文就很难说，国文根本上没有那样确定的尺度呀。”

王先生点头表示赞可。志青继续说：

“精密地考量固然不容易，而粗略地考量却又谁都能够的。我们只须把现在的自己和初到这里的时候的自己比较一下就行了。试想我们初到这里的时候，看惯的只是一些儿童的读物，写惯的只是一些浅近的话语。我们很少有综合的能力，看了一页书就只是一页书，难得有独自的发见。我们又不免有文法上的错误和修辞上的缺点，时时劳王先生给我们在作文本上打上种种的符号。我们对于我国的文学差不多一无所知，历代文学的主潮是什么，一些大作家的作品是怎样，都是从不曾梦见的事。但是，现在，我们能够看各种的书了；看一般的报纸、杂志几乎可以说没有问题，对于各科的参考书也能利用了工具书去对付；我们又约略懂得了一点演绎和归纳的方法，应用了这等方法我们居然有我们的心得，可以写下读书笔记来。至于写作方面，啊，王先生，你的好处将使我们永远忘不了，你在这方面给我们的指点，真是无微不至，你不但传授我们一些知识，你更注意于养成我们的习惯。因此，不是我今天在这里夸口，我们一班同学可以说个个达到‘通顺’的地步了。最近一年间，你又从文学史的见地选一些文章给我们读，我们虽没有读过一本文学史，但是对于我国的文学已认识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近来那些文学杂志上常常提起‘文学的遗产’这个名词，我们很荣幸，手掌里也有了一部分的遗产了。各位同学，我所说的是不是实际的情形？”

一堂同学都不作声，只是欣喜地、感激地望着他和王先生，算是给他个肯定的回答。

王先生用手巾拭着前额的汗，眼注着志青说：

“学校的国文课已上完了，但国文一课，还需诸君在以后的时光中继续学习”

“我如果有什么好处，那也只是我的本分，当不起‘永远忘不了’这一类感激的话头的。我不希望你们永远不忘记我的好处，我只希望你们永远不忘记我这一点对于你们的真诚。刚才志青说的话确是实情，我可以给他作保证；这是你们自己努力的报酬呀。你们得到了这样的报酬，我也可以自慰，总算三年间的勤劳并没有换来个失败。不过，我对于志青的话还要作进一步的说法。”

全堂同学都凝一凝神，准备听他的致辞。

“照志青的说法，看书能力有了，写作达到‘通顺’的地步了，手掌里承受了一部分‘文学的遗产’了，换句话说，就是对于国文这一门功课做得差不多了。但是，学校里所以分设各种科目原为着教学的便利起见，最终的目的还在于整个生活的改进。这一点必须认识得清楚；否则将陷于错误，认为为有国文科目而学习国文，为有算学科目而学习算学。这样，学习各科岂不等于无益费精神的傻举动吗？我不是说志青就有这种错误的认识；我只是说对于某一门功课既已做得差不多了，就该离开了这门功课的立场来考核自己，看整个生活是否因而改进了多少。单把国文这一门来说吧，看书不只限于看国文课内指定的几种书，也不只限于看各科的参考书；须要从此养成习惯，无论去经商、去做工，总之把行动和看书打成一片，把图书馆认为精神的粮食库，这才能收到莫大的实益。再说写作，当然不只限于文课以及应考试的作文；这些都只是习作，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是我也不是要人人做文学者，大家都从事于创作；文学者不是人人能够做的，须视各人的生活、修养以及才性而定，并且，事实上也没有人人做文学者的道理的。我只是说对于写作既已学习到了相当的地步，就该让这写作的技能永远给你们服务；无论是应用之作，或者兴到时所写的一篇东西、一首诗，总之用创作的态度去对付，要忠于自己，绝不肯有半点的随便和丝毫的不认真。文学者固不必人人去做，然而文学者创作的态度却是人人可以采取的。惟能如此，才真受用不尽呢。”

王先生说到这里，又拭了一下额上的汗，并且改换了站立的姿势，以纾因天气骤热而感到的疲劳，然后继续说：

“再说到接受‘文学的遗产’。几篇著名的文篇读过了，几个有名的文学家约略认识了，历代文学的源流和演变也大概有数了，这自然是很好的事。但是，如果单把这些认为一种知识，预备在大庭广众之间夸耀于人，以表示自己的广见多闻，那就没有什么意义。原来所谓接受‘文学的遗产’是别有深远的意义的。先民的博大高超的精神，我们要从文学里去领会；历代的精美的表现方法，我们要从文学里去学习：换一句说，文学是我国文化的一部分，我们要把它容纳下去，完全消化了，作为我们的营养料，以产生我们的新血肉。这意思你们了解吗？”

王先生的眼光里流露着热诚，向全堂同学一个个看望，切盼大家的回答。

全堂同学差不多个个吻着嘴唇，点一点头，也用热诚的眼光回望着他；在衷心深深激动的时候，这种神态是一个最适当的回答，比较用几个字眼说一句话来回答真挚得多了。

复初在点头之后发言道：

“王先生这一番话正好作三年来教我们国文功课的序言，在今天最后一课说给我们听，尤其有深长的意义。我们自当终身不忘，永远受用。我毕业以后不再升学了，家长的意思要我去投考商业机关，我有点儿懊丧，以为从此至少要和各种功课疏阔一点了。现在听了王先生的话，便好似受了一番热切的安慰。我知道只要我自己不和各种功课疏阔，各种功课决不会和我疏阔的。”

大文接着说：

“我想我们从前的确有点错误。虽然并没有明说，但是在我们的下意识里，不免偏于‘为有国文科目而学习国文，为有算学科目而学习算学’。现在经王先生点醒了，不再升学的人倒不必措意，因为再没有什么特设的科目摆在面前了；而升学的人却必须特别牢记，要使一切科目与生活打成一片，那才是真正的‘升学’。我是预备升入高中的，所以想到了这一层。”

听了大文的话，王先生忽然有所触发，随即说：

“你们在初中毕了业，有的升学，有的就业，所走的路途各各不同。此刻不妨‘各言尔志’，在国文方面预备怎样具体地进修？我刚才说的不过是抽象的意见呀。”

于是有人说将来预备当小学教师，拟从事儿童文学的创作；有人说拟特别用心，精读某一位文学家的专集，因为他爱着这一位文学家；慧修却说她拟在诗词方面多做一点功夫。她近来很欢喜图画，她相信诗画相通之说是有道理的。更有几个人说升学是无望了，就业又没有路向，下半年大概是坐在家里。那时候虽然也可以读书、作文，做一点切实的功夫，然而精神上的不安定必然非常难受的。

下课的铃声响起来了。

王先生不由得感喟地说：

“那真没有法子！现在要下课了，我教你们的课算是完毕了！”

全堂同学站起来行礼，目送王先生走出教室，感到一种怅然的况味。众人陆续地走到廊下，见一个校工手里拿着一封信，迎上来说：

“这里有一封信，给你们三年级的。”

锦华接信在手，看到封面的字就认识了。她喊道：

“是乐华的信！”

她随即拆开来，许多同学围绕着她一同看。

诸位同学：

你们快要毕业了。我虽不悔恨我的中途退学，但对于你们的毕业却表示真诚的欣慰。

你们的毕业式在何日举行？大概已经确定了吧？希望早日告诉我。到那一天，我要向厂里请一天假，去参加你们的毕业式。我有一点意见预备贡献给你们，请分配给我十分或一刻钟的演说时间。在听受教师、来宾致辞的当儿，也听一听一个工人的话，我想你们一定很乐意的。

周乐华

[1]一壁：也作“一壁厢”，犹言一方面。现一般用作“一面”“一边”。后文同。——编者注

[2]本书中，作者在表示“词语”的意思时，有时用“辞”，有时用“词”，与现代用法不同，希请读者注意。——编者注

[3]发见：亦作“发现”，后文同。——编者注

[4]噜苏：亦作“啰嗦”，后文同。——编者注

[5]的搭：亦作“嘀嗒”。——编者注

版权信息

花水面皆文章：叶圣陶谈写作/叶圣陶著.—北京：开明出版社，2017.7

ISBN 978-7-5131-3199-5

Ⅰ.①落…　Ⅱ.①叶…　Ⅲ.①文学创作—写作学　Ⅳ.①I0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71523号

责任编辑：卓玥

特约编辑：吕征刘苗苗

书名：落花水面皆文章

出版人：陈滨滨

著者：叶圣陶

出版：开明出版社（北京市海淀区西三环北路25号青政大厦6层）

印刷：北京美图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7.25

字数：108千字

版次：2017年9月第一版

印次：2017年9月第一次印刷

定价：46.00

印刷、装订质量问题，出版社负责调换。联系电话：（010）88817647

目录

版权信息

写作是怎么一回事

习作是怎么一回事

写作是极平常的事

写作漫谈

写文章跟说话

阅读是写作的基础

动笔之前和完篇之后

生活是写作的好材料

写话

写作什么

诚实的自己的话

挑能写的题目写

作自己要作的题目

想清楚然后写

拿起笔来之前

怎样写作

怎样写作

谈叙事

以画为喻

木炭习作跟短小文字

临摹和写生

语体文要写得纯粹

开头和结尾

句子的安排

好文章是改出来的

修改是怎么一回事

谈文章的修改

把稿子念几遍

平时的积累

文章的“好”与“不好”

要写得便于听

写东西有所为

“通”与“不通”

“好”与“不好”

“上口”与“入耳”

准确·鲜明·生动

写作是怎么一回事

习作是怎么一回事

习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教学国文的双方似乎都不大问，其实是应该问的。

如果回答：课程标准规定有习作一项，所以要习作。这不能算回答，因为没有说明白习作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回答：一个人需要写文章，习作就是学习写文章。这是回答了，因为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是，一个人为什么定要写文章呢？照普通见解说，写文章是文人的事儿。一个人工人、农人、商人，什么都可以做，哪有注定做文人的？既然不注定做文人，为什么定要写文章？

话似乎应该这么说：我们且把文人和文章撇开。人人做文人，决无此理。习作的目的不在学习写文章，预备做文人。——这是一层，属于消极方面的。

一个人固然什么都可以做，可是无论什么人都有意思情感，而且，无论什么人都生活在人群中间，随时有把意思情感发表出来的需要。发表可以用口，可以用笔，比较起来，用笔的效果更大。因此，人人都要学习用笔发表，人人都要习作。

用口发表，凭借的是语言；用笔发表，凭借的是文字。语言与文字其实是二而一的东西，在通行了口语文的今日尤其如此。语言说“今天早上”，文字也写“今天早上”，语言说“物价涨得太厉害了”，文字也写“物价涨得太厉害了”。只要说得不错，写出来一定不错，除了写别字以及写不出那个字以外，写的方面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工夫还得用在说的方面：写得好就因为说得好。

至于说，当然不只是运动发音机关，发出一串语音来。说些什么，怎么个说法，都得凭各人的经验作底子。换一句说，都得凭各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以及语言习惯作底子。底子不好，无论如何说不好。说好话写好文字的人，其实不是他们的话好文字好：是他们的底子好。

到这儿，习作是怎么一回事的问题可以回答了。习作是凭各人的底子，努力说好话，把它写出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又是一层，属于积极方面的。

凭各人的底子，努力说好话，其实就是一串思想过程。

有一派心理学者说，思想是不出声的语言。凭经验，我们可以承认这个话。我们不能空无依傍地思想，我们思想依傍语言。想这个，想那个，就是不出声地说这个，说那个。先怎么想，后怎么想，就是不出声地先怎么说，后怎么说；朦朦胧胧的思想就是七零八落的语言，如果说出来，不成其为话；清清楚楚的思想就是有条有理的语言，如果说出来，就是一番好的话；思想与语言也是二而一的，把前面说的调过来说，语言是出声的思想。

这样看来，又可以说习作就是练习思想。

总括以上的意思：因为要发表，所以要习作。习作就是练习说话，也就是练习思想，把那结果写出。

关于练习，还有些话可说。譬如学数学的人翻开一本数学教本，那上面有若干题目，布多少钱一尺，五尺该多少，一块地东西多宽，南北多长，面积该多少，他就一一计算，这叫作练习。实际上他并不买布，并不量地，只是假定有那么一回事而已。因此，似乎所谓练习是应付假设的事，不是实际生活中的事；是准备阶段的事，不是当前受用的事。其实不然，虽不买布，但买米买柴同样可以用买布的计算方法；虽不量地，但量房间量桌子同样可以用量地的计算方法。所以练习也是实际生活中的事，也是当前受用的事。

至于习作尤其如此。你必须有一些材料，一番意境，才可以习作。材料是实际生活中得来的，意境是此时此地想起的，你凭这些个来练习说话，练习思想，绝非应付假设，绝非为他日的说话思想作准备。你练习得好，就是当前说好了一番话，想好了一段思想。所以习作也是一种实际生活，不是假设的游戏。

根据以上的见解来看在春先生的《集体习作实践记》，那就是一部讨论怎样说好话的书，也就是一部讨论怎样想好思想的书。书中虽然分出“材料商讨过程”和“文字商讨过程”，好像把内容和形式划为两事，其实这只是为的讨论的方便。材料既已选定，前后排比既已停当，那时候，一个词儿一种语气的运用也就安排好了。换句话说，内容既已确定，形式也同时完成了，只待写下来就是。如果有一个词儿尚待推敲，一句语气尚待揣摩，那就是话没有说好，思想没有想好，还是内容方面的事。

次说“集体习作”，这个办法非常好，就是许多人共同练习说话，练习思想。一个人难免有欠周妥处，大家讨论，讨论到大家满意，那一定是比较最好的说法和想头了。我曾经写过些关于写作教学的文字，都说到共同讨论，正合在春先生的意思。

希望这本书能得到教师和学生的深切注意。

写作是极平常的事

这一回谈写作。写作就是说话，为了生活上的种种需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不过不是口头说话，而是笔头说话。各人有他要说的话，我写作是我说我的话，你写作是你说你的话。并没有话而勉强要说话，或者把别人的话拿来当作自己的话，都是和写作的本意相违反的。写成的文字平凡一点，浅近一点，都不妨事；胸中只有这么些平凡的经验和浅近的情思，如果硬要求其奇特深远，便是勉强了。最要问清楚的是：这经验和情思是不是自己胸中的？把它写出来是不是适应生活上的需要？如果是的，那就做到了一个“诚”字了。写作和说话一样，“立诚”是最要紧的。

咱们小时候不会说话，学习又学习，渐渐地会说话了，其经过自己往往记不清楚。但是只要看小孩们学习说话的经过，就知道这是一串很自然，可是很辛苦的工作。小孩要想吃东西的时候，就学着大人说“饭”或“吃”；要得到大人的爱抚的时候，就学着大人说“抱”或“欢喜”：这岂不是很自然的？但是，若把语音发错了，或者该说“吃”的却说了“抱”了，就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为要满足他的欲望，必须随时努力矫正，使说出来的刚好表白他的意念：这岂不是很辛苦的？从简单的一词一语起，直到能够说连续的一串话，能够讲一个故事，情形都如此。再进一步，他就要用笔说话了。想把教师的话记下来，就有写笔记的需要；想把自己的情意告诉许多同学，就有写一篇文字的需要；离开了家庭或朋友，就有写信的需要：因有需要，才拿起笔来说话，这正同他孩子时代说“吃”和“抱”一样的自然。但是，笔记记得不成样子，查看时候就弄不明白；情意说得不畅达，同学看了就莫名其妙；信写得糊里糊涂，接信的对方就摸不着头脑。在初动笔的时候，写不好几乎是必然的。从写不好到写得像个样子，这其间也要经过一段辛苦的学习过程。学习无非依傍人家，但消化的工夫还在自己。人家的笔记怎样记的？人家的情意怎样达的？人家的信是怎样写的？把人家的“怎样”看出来是一层，把自己的不“怎样”看出来是一层，把人家的“怎样”矫正自己的不“怎样”，使它成为自己的习惯，又是一层。到习惯养成了的时候，他才算学习及格，能够用笔说话了，用来应付生活上的种种需要，可得许多便利，和能够用嘴说话一个样。

我说以上的话，意在表明写作是极平常的可是极需要认真的一件事情。这个观念很关重要，非在学习写作的时候认清不可。从前科举时代，学生在书塾里学习写作，那是有一个特殊的目标的，就是写成投合考官眼光的文章，希望在仕宦的阶梯上一步步爬上去。现在虽然仍旧有考试，但考试的性质和科举时代不同了；你若认为学习写作的目标只在应付几回升学考试、毕业考试或其他考试，你就根本没有弄明白写作对于你有什么意义；从前书塾里也有一些高明的先生，不仅要学生去应考试，他们对学生期望得更高，要学生成为著作家或文章家，写作的教学就以此为目标。这样的目标显然也是特殊的；现在的国文教师不自觉地承袭着这个传统的，似乎还有，如在“批语”中发挥“立言”或“著作”的大道理的，以及迫着学生揣摩“神气”“阴阳”等抽象理法的，就是了。试想自古到今，成功的著作家或文章家有多少？即不说成功，想做著作家或文章家的又有多少？如果写作的目标只在做著作家或文章家，那么，让想做的人去学习好了，何必人人都学习？现在人人要学习写作，就因为把从前那种特殊目标丢开了，看出了它的平常，虽说平常，却又是人生所必需的缘故。说得具体一点，现在学习写作，并不为应考试，也不为要做著作家或文章家：只因为要记笔记，要把情意告诉别人，要写信给家庭或朋友，诸如此类。这些事都是极平常的，但做不来便是人生的缺陷。咱们不愿意有这种缺陷，所以非学习写作不可。

从前科举时代，作经义题目，是“代圣贤立言”，作策论题目，是“代帝王划策”。一个人对于经籍，如果确有所得，而所得又正与圣贤的见解相合，诚实地发挥出来，就迹象说，便是“代圣贤立言”，这并没有什么可议之处；一个人对于政治，如果确有真知灼见，或可以救一时之弊，或可以开万世之利，详尽地表示出来，就迹象说，便是“代帝王划策”，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儿；然而读经籍而能有所得，研究政治而能有真知灼见，只有极少数的人才办得到。科举制度却把文章的作用规定了，一般士子既要去应考试，学习写作就得顺着那方向走；你即使对于经籍毫无所得，也须代圣贤立言，你即使对于政治一窍不通，也须代帝王划策；只有极少数人办得到的事情，硬要多数人也勉强去做。试想其结果怎样？必然是言不由衷，语不切实，把人家的现成话抄袭一番，搬弄一番而已。这样的工夫做得到家，对于应付考试是有益的，可以蒙考官录取；然而对于整个生活却是有害的，因为无论说话作文，最要不得的是言不由衷，语不切实，而那些人偏偏落在这个陷阱里。做不到家的更不必说了，一辈子学习写作，既不能取得功名，又没有在生活上得到什么便利，真是被笔砚误了一辈子。

现在并不是科举时代了，我为什么要说那时代写作教学的弊病呢？因为现在的教师、家长乃至青年自己，对于写作这回事，还有抱着科举时代的精神的。这种精神必须根本革除，否则写作便是生话上的赘瘤，说得过火一点，竟可以不必学习，学习比不学习更坏。抱着科举时代的精神，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来呢？教师出一些超过学生能力的题目给学生作，迫着学生写一些自己也不甚了了的话在本子上，这和从前硬要代圣贤立言、代帝王划策没有两样，是科举时代的精神。认学习写作专为应付考试；升学考试毕业考试要出什么样的题目，平时便作什么样的题目，教师对学生说“作文要用功，考试才可以及格”；家长对子弟说“你的文字这么坏，考试怎么能及格”：

这是科举时代的精神。把写作看作与生活无关的事儿；不写自己的经验和情思，临到动笔，便勉强找一些不相干的话来说；或是以青年人的身份学说老年人的话，或是以现代人的身份学说古代人的话：这是科举时代的精神。请读者诸君想想，这些现象是不是有的？如果有的，咱们非改变观念，消灭这些现象不可。观念改变了，这些现象消灭了，咱们才可以认真的学习写作。

认真的学习写作也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简单的说，自己有什么就写什么，就是认真。一件事物，你知道得清楚的，一个道理，你明白得透彻的，一个意思，你思索得周到的，一种情感，你感受得真切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东西。如果为了需要须动手写作，你就以这些为范围。反过来说，自己没有什么而勉强要写什么，就是不认真。所以，没有弄清楚孔子的学术思想而论孔子之道，没有某种经验和想象而作某种小说，自己一毛钱也不捐而作劝人献金的传单，平时从不想到国家民族而作爱国家爱民族的诗歌，都是不认真。其次，写什么定要竭尽自己的能力把它写出来，就是认真。你心里知道得清楚，明白得透彻，是一回事。把它写出来，大半是为了给人家看，人家看了你的文字，能不能知道得清楚，明白得透彻，又是一回事。两回事必须合而为一，你的写作才不是白费心力。理想的目标当然是写出来的刚好和你心里所有的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但是把意念化为文字，要做到这般地步，事实上几乎不大可能；唯有竭尽你当时所有的能力，使写出来的差不多贴合你心里所有的，使人家看了你写出来的差不多看见了你的心。我说“所有的能力”，为什么在前边加一个“当时”？因为能力是逐渐长进的，在甲阶段不会有乙阶段的能力，要求躐等，实际上固然办不到，但本阶段的能力不可不尽；各阶段都有它的“当时”，每一阶段的“当时”都竭尽能力，你的写作就一辈子认真了。反过来说，写什么而马马虎虎，草率了事，就是不认真。所以，用一个词儿，不审察它的意义和用例，造一句句子，不体会它的句式和情调，以及提笔就写，不先把通体想一想，写完就算，不再把全文念几遍，以及不肯就自己的观点问一声“这写出来的是不是差不多贴合我心里所有的”，又不肯就读者的观点问一声“读者读了这文字是不是差不多看见了我的心”，都是不认真。认真的项目不过如上面所说的两个，普通人能如此，写作对于他是生活上非常有益的技能，终身受用不尽；就是著作家或文章家，也出不了这个范围，不如此而能成为著作家或文章家，那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以上都是理论，现在要谈到方法了。学习写作的方法，大家知道，该从阅读和习作两项入手。就学习写作的观点说，阅读不仅在明白书中说些什么，更须明白它对于那些“什么”是怎么说的。譬如读一篇记述东西的文字，假定是韩愈的《画记》，要看出它是把画面的许多人和物分类记述的；更要看出像他这样记述，人和物的类别和姿态是说明白了，但人和物在画面的位置并没有顾到；更要明白分类记述和记明位置是不能兼顾的，这便是文字效力的限制，一篇文字不比一张照片。又如读一篇抒写情绪的文字，假定是朱自清的《背影》，要看出它叙述车站上的离别全在引到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影是感动作者最深的一个印象，所以凡与此无关的都不叙述；更要看出篇中所记父亲的话都与父亲的爱子之心有关，也就是与背影有关，事实上离别时候父亲决不止说这些话，而文中仅记这些，这便是选择的工夫；更要看出这一篇抒写爱慕父亲的情绪全从叙事着手，若不叙事，而仅说父亲怎么怎么可以爱慕，虽然说上一大堆，其效果决不及这一篇，因为太空泛太不着边际了，抒情须寄托在叙事中间，这是个重要的原则。阅读时候看出了这些，对于写作是有用的。不是说凡作记述东西的文字都可以用《画记》的方法，凡作抒写情绪的文字都可以用《背影》的方法；但如果你所要写的正与《画记》或《背影》情形相类，你就可以采用它的方法；或者有一部分相类，你就可以酌取它的方法；或者完全不相类，你就可以断言决不该仿效它的方法。

《画记》和《背影》都是合式的成品的文字。阅读时候假如用心的话，即使遇到不合式不成品的文字，也可以在写作方面得到益处。那益处在看出它的毛病，自己看得出人家的毛病，当然可以随时检查自己，不犯同样的毛病。譬如，我近来收到一本杂志。中间有一篇小说，开头一节只有一句话：“是零星点点的晨曦。”“曦”是“日色”“日光”，“晨曦”是朝晨的阳光，朝晨的阳光怎么能用“零星点点的”来形容它呢？我想了一想，明白了，作者把“晨曦”误认作“朝晨”了；他的意思是那时间是清早，天上的星还没有完全隐没，所以说“是零星点点的晨曦”。他的毛病是用错词儿。我得了这个经验，写作时候便可以随时检查自己，看文字中有没有用错词儿，把甲义的词儿误认作乙义的。那篇小说的第二节是以下的话：“在某战区某司令部的会议室中，集合着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女青年，他们都是不怕牺牲，忠勇爱国的英雄。”看了这一节，我就想：一篇表白欢情的文字，也许找不到一个“欢喜”或“快乐”，一篇表白悲感的文字，不一定把“悲伤”“哀痛”等词儿写上一大堆；只要用了叙述和描写，把引起欢情或悲感的经过曲曲达出，在作者便是抒写了他的情绪；读者读了，便起了共鸣，也感到可喜或可悲。同样的情形，一群男女青年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是“不怕牺牲，忠勇爱国的英雄”，只要用叙述和描写，把他们的思想、言语、姿态、行动曲曲达出，让人家读了，自己感到他们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是“不怕牺牲，忠勇爱国的英雄”，就是了。何必预先来一个说明呢？倘若后文的叙述和描写没有达出这些，虽经预先说明，人家还是感觉不到。倘若后文的叙述和描写果能达出这些，这预先说明也是多事，不但不增加什么效果，反而是全篇的一个小小斑点。作者的毛病是误认说明可以代替表现，我得了这个经验，写作时候便可以随时检查自己，看文字中有没有该用表现的地方而用了说明的，有没有写了一大堆却不能使人家感觉到什么的。阅读若能这样随时留一心，不但不合式不成品的文字对于咱们写作方面有益处，就是一张广告（如某种肥皂的广告上写道：“完全国产，冠于洋货”），一个牌示（如某浮桥旁边县政府的牌示道：“通过时不得互相拥挤以免发生危险”），也是咱们研摩的好资料。

至于习作，最好在实用方面下工夫。说清楚一点，就是为适应生活上的需要而写作，所以要认真的学习写作。如有信要写，有笔记要记，有可叙的事情要叙出来，有可说的情意要达出来，那时候千万不要放过，必须准备动笔。动笔以前，又必须仔细料量，这信该怎么写，这笔记该怎么记，这事情该怎么叙，这情意该怎么达；料量停当，然后下笔。完篇以后，又必须自己考核，这信是不是正是你所要写的，这笔记是不是正是你所要记的，这文字是不是正叙出了你所要叙的事情，这文字是不是正达出了你所要达的情意：考核下来，若是正是的，就实用说，你便写成了适应需要的文字；就学习说，你便增多了一回认真的历练。咱们当需要说话的时候，就能开口说话，因为咱们从小养成了这个习惯。若是从小受到禁遏，习惯没有养成，说话就没有这么便当了，甚而至于要不会说话。咱们学习写作，也要像说话一样养成习惯，凡遇到需要写作的时候，就提笔写作。错过需要写作的机会，便是自己对自己的禁遏。一回错过，两回错过，禁遏终于成功；于是你觉得一支笔有千斤般重，搜尽肚肠好像没有一点东西可以写的，你不会写作了。提笔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吗？你胸中真个没有一点东西可以写的吗？并不。你所以不会写作，只因为你没有养成写作的习惯。养成习惯的方法并不难，不过是要写就写，不要错过机会而已。你如果抱定宗旨，要写就写，那你的写作机会一定不少，几乎每天可以遇到。读一本书，得到了一点意思，经历一件事情，悟出了一个道理，与朋友谈话，自己或朋友说了有意义的话，参加一个集会，那景况给予自己一种深刻的印象，参观一处地方，那地方的种种对自己都是新鲜的有兴味的，这些时候，不都是你的写作机会吗？若把这些并在一起，通通写下来，便是日记。有些人常常劝人写日记，其一部分的理由，就在写日记便不致错过写作的机会；并不是叫人写那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睡觉的刻板账。若把这些分开来，或单写读书得到的意思，或单写从事情中悟出的道理，便是或长或短的单篇文字。那时候你提起笔来，一定觉得你所要写的就在意念之中，而不在遥远不可知的地方；所以你不必沉入虚浮的幻想，也不致陷入惶惑的迷阵，只须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去就是。这样成了习惯，别的成就且不说，至少你的文字不会有空洞、浮夸、糊涂、诞妄等等毛病了。

现在再说由教师命题，咱们按题习作。咱们如果能不错过写作的机会，就得每天动笔写作；这样，练习已经很够了，教师命题可以说是多余的。教师所以要命题，就恐怕咱们错过机会，不肯要写就写，或是一星期不动一回笔，或是一个月不动一回笔；出了题，便逼得咱们非动笔不可。咱们对于命题习作，应该作这样看法。贤明的国文教师当然作这样看法。所以他们所命的题，往往是指定一个范围，那范围包含在咱们的经验和意念的大范围之内，叫咱们就那范围写些出来。这样，虽然是教师命的题，实际上与咱们自己要写就写并无两样。举例来说，咱们各人有个家庭，对于家庭各人有种种的知识、情绪和感想：教师出一个《我的家庭》的题叫咱们作，岂不是和咱们自己要就“我的家庭”写篇文字一个样子？又如咱们去参加“月会”，各人具有一种奋发的严肃的心情，听了演讲人的话，各人有所触发，有所警惕，或有所评判；教师出一个《月会》的题叫咱们作，岂不是和咱们自己要就“月会”写篇文字一个样子？遇到这样的题，咱们自然如自己本来要写似的，径把胸中所有的写出来。不幸的是咱们有时遇见不甚贤明的教师，他们所命的题越出了咱们的经验和意念的范围，使咱们无从下手。如出了《师严而后道尊说》的题。咱们平时既没有想到“师”该怎样“严”的问题，又没有思索过什么叫作“道”，实在想胡说也无从说起。胡说是不应该的，何况胡说也办不到；那只有请求教师换过一个题了（因此交白卷闹风潮是不必的，教师虽不甚贤明，总该有一点贤明之处，可以帮助咱们的）。万一第二回出的题与《师严而后道尊说》不相上下，乃至第三回第四回还是如此，那咱们须特别警觉了：教师对于命题习作的看法和咱们全不一样，咱们要在写作方面求长进，更非随时要写就写，不错过机会不可了。

写作虽说就是说话，究竟与寻常口头说话有所不同。咱们寻常口头说话，想到一事说一句，看到一事又说一句；和人家谈话，问询这个是一句，回答那个又是一句。不要说一天工夫，就是把一点钟内的说话集拢来，便是噜噜苏苏不相连续的一大堆。写作决不是写下这么噜噜苏苏不相连续的一大堆。咱们要写作，必然有个主旨；前面所说读书得到的意思，从事情中悟出的道理，这些都是主旨。写作的时候，有关主旨的话才说，而且要说得正确，说得妥帖，说得没有遗漏；无关主旨的话却一句也不容多说，多说一句就是累赘，就是废话，就是全篇文字的一个疵点。这情形和当众讲话或演说倒有些相像；咱们站起来当众讲话或演说，也不能像平时一样杂七杂八的说，必须抓住一个主旨，让一切的话都集中在那主旨上头才行。有些人写作，写了一大堆，自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拿给别人看，别人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这就是忘记了写作必然有个主旨的毛病。主旨是很容易认定的，只要问自己为什么要写作这篇文字，那答案便是主旨。认定了主旨，还得自始至终不放松它；写一段，要说得出这一段与主旨有什么关系；写一句，要说得出这一句对主旨有什么作用。要做到这地步，最好先开列一个纲要，第一段是什么，第二段是什么，然后动手写第一段的第一句。这个办法，现在有许多国文教师教学生照做了。其实无论哪一个写作，都得如此；即使不把纲要写在纸面上，也必须预先想定纲要，写在自己的心上。有些人提笔就写，写来很像个样子，好像是不假思索的天才；实则也不是什么天才，他们只因太纯熟了，预先想定纲要的阶段仅需一会儿工夫，而且准不会有错儿，从外表看，便好像是不假思索了。

一段文字由许多句子合成，句有句式；一句句子由许多词儿合成，词有词义。句式要用得妥帖，词儿要用得得当，全在平时说话和阅读仔细留心。留心的结果，熟悉了某种句式某个词儿用在什么场合才合适，写作的时候就拿来应用，那准不会有错儿。消极的办法，凡是不熟悉的句式和词儿，绝对不要乱用。一些所谓不通的文字，就是从不懂得这个消极办法而来的。不熟悉，用错了，那就不通了。如果在写下去的时候，先问问自己：这个句式这个词儿该是怎么用法？用在这里合式不合式？待解答清楚了再写，不通的地方即使还有，也不会太多了。一篇文字不能必须求其有特别长处，但必须求其没有不通之处；因为特别长处往往由于咱们的经验和意念有长处，这是平时的积聚，不能临时强求；而不通之处却是写作当时可以避免的，可以避免而不避免，就应用上说，便是不得其用，就态度上说，便是太不认真。

关于写作的话还有很多，这一次说得太长了，余下的留到以后再谈。

写作漫谈

预备写作的青年常常欢喜打听人家的写作经验。“你写作的动机是什么？你所要表达的中心意旨是什么？你怎样采集你的材料？你怎样处理你的材料？你在文章的技术上怎样用工夫？”

一些作家为着回答这种恳切的请教，就根据自己的经验，写成或长或短或详或略的文章。另外一些作家并不曾被请教，可是回想自己在写作上所尝到的甘苦，觉得很有可以谈谈的，也就写下写作经验之类的文章。

这样的文章，对于了解作品和作家，很有点用处。我们所接触到的是作品，作品是从作家的心情的泉源里流出来的，所以了解作家越多，了解作品越深。写作经验之类把作家从心情活动起，直到写成固定形式（作品）为止，这一段过程告诉我们，自然可以使我们得到更多更深的了解。

但是，看了这种文章，对于着手写作未必有多大的帮助：第一，许多作家说来的经验很不一致，依从了谁说的好呢？第二，即使在很不一致的说法中间“择善而从”，可是“从”还只是呆板的效学，能不能渐渐熟练起来，把人家的经验化作自己的经验，也是问题。第三，经验是实践的结果，人家实践了，得到独有的经验，我们来实践，也可以得到独有的经验。与其被动地接受人家的经验，不如自动地从实践中收得经验。接受得来的经验也许会“食而不化”，从实践中收得的经验却没有不能供自己受用的。

我不是说写作经验之类绝对看不得。我只是说对于这种东西，希望不要太深切，一味想依靠这种东西，尤其不行。古往今来成功的作家中间，哪几个是看了写作经验之类而成功的，似乎很难指说出来。

预备写作的青年又常常欢喜懂得一点文章的理法。剪裁和布局有什么关系？叙述和描写有什么不同？同样一句话语有几个说法，哪一个说法效果最大？同样一个情境有几个写法，哪一个写法力量最强？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他们所关心的。

关心这些问题决不是坏事情，所以解答这些问题也决不是无聊的勾当。关于这方面，现在已经有了许多的文篇和书本，甚至连文艺描写辞典之类也编出来了。

这种文篇和书本，对于训练阅读的能力，很有点用处；所谓阅读，除了随便看看的以外，原来应该咀嚼作品的内容，领会作品的技术。现在有了这些东西，把许多作品的技术归纳起来，作为我们的参考，自然可以使我们触类旁通，左右逢源，增进阅读的能力。但是，在着手写作的时候，最好把这些东西忘掉。写作的时候应该信奉“文无定法”这句老话，同时自己来规定当前这篇作品所需要的理法。一个作家在斟酌一篇作品的布局，推敲一段文章的辞句，他决不这样想：“依照文章作法应该怎样？”他只是这样想：“要把当前这篇作品写得最妥帖应该怎样？”一边写东西，一边顾虑着文章作法中所说的各种项目，务必和它合拍：这不是写东西，简直是填表格了。填表格似的写成功的作品很难像个样儿，是可想而知的。何况你要这样做，必然感到缚手缚脚，大半连不大像个样儿的作品也难以写成功。

所以，对于文章作法之类和对于写作经验之类一样，希望太深切必然失望，一味想依靠，结果是靠不住。

预备写作，大概要训练一副明澈的眼光。种种的事物在我们周围排列着、发生着，对它们怎样看法，要眼光，怎样把它们支配运用，要眼光。说得学术气点儿，眼光就是所谓人生观和世界观。一个人尽可以不理会人生观和世界观那些名词，但是决不能没有一副应付事物的眼光，如果没有，他就生活不下去。眼光又须求其明澈。假定看法是错误的，支配运用是失当的，这就由于眼光不明澈的缘故，这样的生活就是糊涂无聊的生活。根据了这个着手写作，写成的就是糊涂无聊的作品，从认真的严肃的态度着想，这种作品很可以不用写。

进一步说，训练一副明澈的眼光是人人应该做的事情，一个工人、一个农夫、一个政府委员、一个商店伙计，如果不愿意过糊涂无聊的生活，都得随时在这上边努力。现在说预备写作需要训练眼光，好像这只是作家应该做的事情，实在有点儿本末倒置，认识欠广，这种指责是应该接受的。我们不妨修正地说：一个作家本来应该训练一副明澈的眼光，因为他是一个人，必须好好地生活，同时为着写作，尤其应该训练一副明澈的眼光，因为唯有这样，写成功的东西才不至于糊涂无聊。

试看一些对于不好的作品的批评，如含义空虚，认识错误，取材不精当，描写不真切，这种种毛病，推求到根源，无非作者眼光上的缺点。眼光没有训练好，写作时候不会忽然变好。平时把眼光训练好，写作时候还是这一副眼光，当然错不到哪里去。而训练眼光是整个生活里的事情，不是写作时候的事情，更不是看看人家的写作经验之类所能了事的事情。

预备写作，又要训练一副熟练的手腕。什么事情都一样，要求熟练，唯有常常去做，规规矩矩去做。要把写作的手腕训练到熟练，必须常常去写，规规矩矩去写。练习绘画先画木炭画，练习雕像先雕一手一足，称为基本练习，基本弄好了，推广开去才有把握。写作也需要基本练习，写信、写日记、写随笔，此外凡遇见可以写作的材料都不放过，随时把它写下来，这些都是基本练习。“出门不认货”的态度是要不得的，必须尽可能的力量，制造一件货色让它像一件货色。莫说全段、全篇都得斟酌，就是一个句子、一个字眼，也要经过推敲。写成功的虽然不一定是杰作，可是写作时候要像大作家制作他的杰作那样认真。这种习惯养成了是终身受用的，这样训练过来的手腕才是最能干最坚强的手腕。

练习和成功，实际上是划不清界限的。某年某月以前是练习的时期，某年某月以后是成功的时期，在任何作家的生活史里都难这样地指说。不断地写作就是不断地练习，其间写作得到了家的一篇或是几篇就是成功的作品。所以在写作的当儿，成功与否尽可以不问，所要问的是，是否尽了可能的力量，是否运用了最能干最坚强的手腕。

总之，写作是‘行”的事情，不是“知”的事情。要动脚，才会走；要举手，才会摘取；要执笔，才会写作。看看文章作法之类只是“知”的事情，虽然不一定有什么害处，但是无益于写作的‘行”是显然的。

写文章跟说话

写文章跟说话是一回事儿。用嘴说话叫作说话，用笔说话叫作写文章。嘴里说的是一串包含着种种意思的声音，笔下写的是一串包含种种意思的文字，那些文字就代表说话时候的那些声音。只要说的写的没有错儿，人家听了声音看了文字同样能够了解我的意思，效果是一样的。

写文章跟说话是一回事儿。要有意思才有话说。没有意思硬要说，就是瞎说。意思没有想清楚随便说，就是乱说。瞎说乱说都算不得好好的说话。用笔说话，情形也一个样。嘴里该怎么说的，笔下就该怎么写。嘴里不那么说，笔下就不该那么写。写文章决不是找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来写在纸上，只不过把要说的话用文字写出来罢了。

小朋友不要听见了“作文”“写文章”，以为是陌生的事儿，困难的事儿。只要这么想一想：这就是用笔说话呀。谁不会说话？想过之后，自然就觉得“作文”“写文章”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了。而且，从小学一年级起，小朋友就写“爸爸做工”，“妈妈洗衣服”这类的句子，这就是用笔说话的开头。如果开了头一直不断地写，三年、四年、五年，用笔说话的习惯必然养成了。这时候，谁叫不要写就觉得被剥夺了自由，能够随意地写正是极度的自由，哪会有嫌陌生怕困难的？

认定了写文章跟说话是一回事儿，就不必另外花什么工夫，只要把话说好就是了。话是本该要说好的，不写文章也得说好。咱们天天说话，时时说话，说不好怎么行？说好了的时候，文章也能写好了。咱们平常说谁的文章好，谁的不好，意思也是指的说好说不好。

现在要问，怎么才算把话说好？花言巧语，言不由衷，好不好？认是为非，将虚作实，好不好？含含糊糊，不明不白，好不好？颠三倒四，噜里噜苏，好不好？

问下去可以问得很多，不要再问吧。就把上面问的几点来想一想，那样的话决不会有人说好。在前的两点是不老实，在后的两点是不明确。说不老实的话，谁都知道无非想欺人骗人，怎么要得？说不明确的话，在自己是说了等于没有说，在人家是听了一阵莫名其妙，怎么能算说好？

咱们不妨简单的这么说：说话又老实又明确才算说好。以外当然还有可以说的，可是老实跟明确是最根本的两点。做到这两点，才可以谈旁的。这两点也做不到，旁的就不用谈了。

“作文”“写文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回答也简单，就是用笔说又老实又明确的话。

阅读是写作的基础

在中小学语文教学中，基础知识和基本训练都重要，我看更要着重训练。什么叫训练呢？就是要使学生学的东西变成他们自己的东西。譬如学一个字，要他们认得，不忘记，用得适当，就要训练。语文方面许多项目都要经过不断练习，锲而不舍，养成习惯，才能变成他们自己的东西。现在语文教学虽说注意练习，其实练的不太多，这就影响学生掌握基础知识。老师对学生要求要严格。严格不是指老师整天逼着学生练这个练那个，使学生气都透不过来，而是说凡是要学生练习的，不要练过一下就算，总要经常引导督促，直到学的东西变成他们自己的东西才罢手。

有些人把阅读和写作看作不甚相干的两回事，而且特别着重写作，总是说学生的写作能力不行，好像语文程度就只看写作程度似的。阅读的基本训练不行，写作能力是不会提高的。常常有人要求出版社出版“怎样作文”之类的书，好像有了这类书，依据这类书指导作文，写作教学就好办了。实际上写作基于阅读。老师教得好，学生读得好，才写得好。这样，老师临时指导和批改作文既可以少辛苦些，学生又可以多得到些实益。

阅读课要讲得透。要讲得透，无非是把词句讲清楚，把全篇讲清楚，作者的思路是怎样发展的，感情是怎样表达的，诸如此类。有的老师热情有余，可是本钱不够，办法不多，对课文不能透彻理解，总希望求助于人，或是请一位高明的老师给讲讲，或是靠集体备课。这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功夫还在自己。只靠从别人那里拿来，自己不下功夫或者少下功夫，是不行的。譬如文与道的问题，人家说文与道该是统一的，你也相信文与道该是统一的，但是讲课文，该怎样讲才能体现文道统一，还得自辟蹊径。如果词句不甚了解，课文内容不大清楚，那就谈不到什么文和道了。原则可以共研究商量，怎样适当地应用原则还是靠自己。根本之点还是透彻理解课文。所以靠拿来不行，要自己下功夫钻研。

我去年到外地，曾经在一些学校听语文课，有些老师话说得很多，把四十五分钟独占了。其实许多话是大可不讲的。譬如课文涉及农村人民公社，就把课文放在一旁，大讲农村人民公社的优越性。这个办法比较容易，也见得热情，但是不能说完成了语文课的任务。

在课堂里教语文，最终目的在达到“不需要教”，使学生养成这样一种能力，不待老师教，自己能阅读。学生将来经常要阅读，老师能经常跟在他们背后吗？因此，一边教，一边要逐渐为“不需要教”打基础。打基础的办法，也就是不要让学生只是被动地听讲，而要想方设法引导他们在听讲的时候自觉地动脑筋。老师独占四十五分钟固然不适应这个要求，讲说和发问的时候启发性不多，也不容易使学生自觉地动脑筋。怎样启发学生，使他们自觉地动脑筋，是老师备课极重要的项目。这个项目做到了，老师才真起了主导作用。

听见有些老师和家长说，现在学生了不起，一部《创业史》两天就看完了，颇有点儿沾沾自喜。我想，且慢鼓励，最要紧的是查一查读得怎么样，如果只是眼睛在书页上跑过，只知道故事的极简略的梗概，那不能不认为只是马马虎虎地读。马马虎虎地读是不值得鼓励的。一部《创业史》没读好，问题不算大。养成了马马虎虎的读书习惯，可要吃一辈子的亏。阅读必须认真，先求认真，次求迅速，这是极重要的基本训练。要在阅读课中训练好。

阅读习惯不良，一定会影响到表达，就是说，写作能力不容易提高。因此，必须好好教阅读课。譬如讲文章须有中心思想。学生听了，知道文章须有中心思想，但是他说：“我作文就是抓不住中心思想。”如果教好阅读课，引导学生逐课逐课地体会，作者怎样用心思，怎样有条有理地表达出中心思想，他们就仿佛跟作者一块儿想过考虑过，到他们自己作文的时候，所谓熟门熟路，也比较容易抓住中心思想了。

总而言之，阅读是写作的基础。

作文出题是个问题。最近有一个学校拿来两篇作文让我看看，是初中三年级学生写的，题目是《伟大鲁迅的革命精神》。两篇里病句很多，问我该怎样教学生避免这些病句。我看，病句这么多，毛病主要出在题目上。初中学生读了鲁迅的几篇文章，就要他们写鲁迅的革命精神。他们写不出什么却要勉强写，病句就不一而足了。

有些老师说《难忘的一件事》《我的母亲》之类的题目都出过了，要找几个新鲜题目，搜索枯肠，难乎其难。我想，现在老师都是和学生经常在一起的，对学生了解得多，出题目该不会很困难。

有些老师喜欢大家挂在口头的那些好听的话，学生作文写上那些话，就给圈上红圈。学生摸准老师喜欢这一套，就几次三番地来这一套，常常得五分。分数是多了，可是实际上写作能力并没提高多少。特别严重的是习惯于这一套，往深处想和写出自己真情实意的途径就给挡住了。

老师改作文是够辛苦的。几十本，一本一本改，可是劳而少功。是不是可以改变方法呢？我看值得研究。要求本本精批细改，事实上是做不到的。与其事后辛劳，不如事前多作准备。平时不放松口头表达的训练，多注意指导阅读，钻到学生心里出题目，出了题目作一些必要的启发，诸如此类，都是事前准备。作了这些准备，改作文大概不会太费事了，而学生得到的实益可能多些。

动笔之前和完篇之后

我想，写东西总是准备给人家看的，除了日记和写在小本子上的各式各样的摘记。写东西登在报刊上，不用说，那一定是准备给人家看的了。

我想，既是准备给人家看，就得在动笔之前问问自己，想想人家。怎么问问自己呢？——我这要写的东西值得给人家看吗？我把这要写的东西想清楚了吗？我把先怎么写后怎么写安排好了吗？我这样安排能叫人家充分领会我的意思、不至于引起误会吗？就说这几点，不多说了。怎么想想人家呢？——看我的东西的是什么样的人？年纪多大？生活环境怎样？教育程度怎样？工作情况怎样？什么是他们需要知道的又是我能够给他们写的？就说这几点，不多说了。

我想，凡是跟别人相关的事，能够知己知彼总有好处，要不然难免做不好。而写东西给人家看正是跟别人相关的事。

我想，写儿童文学也是写东西给人家看，因而前边说的问问自己，想想人家，对于写儿童文学全都适用。问得清楚了，想得具体了，写成的东西总不至于差到哪儿，也许竟是成功之作。

前边说的是动笔之前，现在说完篇之后。完了篇就交出去吗？就寄到报社或是杂志社去吗？如果十拿九稳，确实知道我这篇东西写得不错，当然就交出去，让它早点儿跟读者见面。这就要仔细想一想，什么叫写得不错？我跟读者不碰头不见面。我写这篇东西，读者看这篇东西，光凭登在报刊上的这篇东西，我的心跟读者的心才碰头，才见面。这就可以回答什么叫写得不错的问题了。总得做到我写的正是我要告诉读者的，读者得到的正是我要写的，这才够得上说写得不错吧。假如这样，借用工业建设方面的话来说，叫作“一次成功”。但是，据多数人的经验，写东西一次成功的例子并不多。除非完了篇硬是不再看，你再看它一两遍，总会看出这样那样的毛病，对于向读者“交心”有些妨碍。这就不能马上交出去了，还得重新想想，仔细改改，或者请朋友看看，商量商量，直到自己或者朋友再找不出什么毛病了，然后交出去。认真的作者都是这样做的。

写成了东西自己改，或是别人给我提修改意见，是怎么一回事呢？无非以下这些事：没写正确的，把它改得正确。没写明白的，把它改得明白。多写的，把它去掉。少写的，把它补上。这样写见得语气不顺，就换一种语气。写上这个词儿见得不够贴切，就换一个词儿。诸如此类。这好像有点儿麻烦，但是只要想到我跟读者心连心就只靠写下来的这篇东西，自然不会嫌它麻烦了。何况什么事情只要养成了习惯，随它多麻烦也会变得稀松平常，并不麻烦。而完篇之后多看看，再改改，正是写东西准备给人家看的人非养成不可的习惯。那么，写儿童文学的人也要养成这种习惯。

我只就一般写东西说了些话，动笔之前怎样，完篇之后怎样，也来参加儿童文学笔谈会，感到很抱歉。我虽然曾经写过一些儿童文学，实在说不出什么经验之谈。没有经验就不勉强说，请同志们鉴谅我的老实。

我祝愿写稿的编辑的诸位同志思想解放，精神奋发，为繁荣儿童文学而共同努力。

生活是写作的好材料

写话

“作文”，现在有的语文老师改称“写话”。话怎么说，文章就怎么写。

其实，三十年前，大家放弃文言改写白话文，目标就在写话。不过当时没有经过好好讨论，大家在实践上又没有多多注意，以致三十年过去了，还没有做到真正的写话。

写话是为了求浅近，求通俗吗？

如果说写话是为了求浅近，那就必须承认咱们说的话只能表达一些浅近的意思，而高深的意思得用另外一套语言来表达，例如文言。实际上随你怎样高深的意思都可以用话说出来，只要你想得清楚，说得明白。所以写话跟意思的浅近高深没有关系，好比写文言跟意思的浅近高深没有关系一个样。

至于通俗，那是当然的效果。你写的是大家说惯听惯的话，就读者的范围说，当然比较广。

那么写话是为什么呢？

写话是要用现代的活的语言写文章，不用古代的书面的语言写文章——是要用一套更好使的，更有效的语言。用现代的活的语言，只要会写字，能说就能写。写出来又最亲切。

写话是要写成的文章句句上口，在纸面上是一篇文章，照着念出来就是一番话。上口，这是个必要的条件。上不得口，还能算话吗？通篇上口的文章不但可以念，而且可以听，听起来跟看起来念起来一样的清楚明白，不发生误会。

有人说，话是话，文章是文章，难道一点距离也没有？距离是有的。话不免啰嗦，文章可要干净。话说错了只好重说，文章写错了可以修改。说话可以靠身势跟面部表情的帮助，文章可没有这种帮助。这些都是话跟文章的距离。假如有一个人，说话一向很精，又干净又不说错，也不用靠身势跟面部表情的帮助，单凭说话就能够通情达意，那么照他的话记下来就是文章，他的话跟文章没有距离。不如他的人呢，就有距离，写文章就得努力消除这种距离。可是距离消除之后，并不是写成另外一套语言，他的文章还是话，不过是比平常说的更精的话。

又有人说，什么语言都上得来口，只要你去念，辞赋体的语言像《离骚》，人工制造的语言像骈文，不是都念得来吗？这样问的人显然误会了。所谓上口，并不是说照文章逐字逐句念出来，是说念出来跟咱们平常说话没有什么差别，非常顺，叫听的人听起来没有什么障碍，好像听平常说话一样。这得就两项来检查，一项是语言的材料——语汇，一项是语言的组织形式——语法。这两项跟现代的活的语言一致，就上口，不然就不上口。我随便翻看一本小册子，看见这样的语句，是讲美国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支配的几种刊物的：“……在不重要的地方，大资产阶级让他们发点牢骚，点缀点‘民主’风光，在重要的地方，则用不登广告……的办法，使他们就范。”不说旁的，单说一个“则”，就不是现代语言的语汇，是上不得口，说不来的。就在那本小册子里，又看见这样的语句，是讲美国司法界的黑暗的：“有好多人，未等到释放，便冤死狱中。”不说旁的，单说按照现代语言的组织形式，“冤死”跟“狱中”中间得加个“在”，说成“冤死狱中”是文言的组织形式，不是现代语言的组织形式，是上不得口，说不来的。

或许有人想，这样说未免太机械了，语言是发展的，在现代的语言里来个“则”，来个“冤死狱中”，只要大家通用，约定俗成，正是语言的发展。我想所谓语言的发展并不是这样的意思。实际生活里有那样一种需要，可是现代的语言里没有那样一种说法，只好向古代的语言讨救兵，这就来了个“咱们得好好酝酿一下”，来了个“以某某为首”。“酝酿”本来是个古代语言里的语汇，“以……为……”本来是文言的组织形式，现在参加到现代的语言里来了，说起来也顺，听起来也清：这是一种发展情形（还有别种发展情形，这儿不多说）。“则”跟‘冤死狱中”可不能够同这个相提并论。现在在文章里用“则”的人很多，但是说话谁也不说“则”，可见这个“则”上不得口，又可见非“则”不可的情形是没有的。“冤死狱中”如果可以承认它是现代的语言的组织形式，那么咱们也得承认“养病医院里”“被压迫帝国主义势力之下”是现代的语言的组织形式，但是谁也知道“养病”跟“被压迫”底下非加个“在”不可，不然就不成话。

还可以从另外一方面想。既然“则”可以用，那么该说“了”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写成“矣”吗？该说“所以”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写成“是故”吗？诸如此类，不用现代语言的语汇也可以写话了。既然“冤死狱中”可以用，那么该说“没有知道这回事”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写成“未之知”吗？该说“难道是这样吗”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写成“岂其然乎”吗？诸如此类，不照现代语言的组织形式也可以写话了。如果这样漫无限制，咱们就会发现自己回到三十年以前去了，咱们写的原来是文言。所以限制是不能没有的，哪一些是现代语言的词汇跟组织形式，哪一些不是，是不能不辨的。不然，写成的文章上不得口，不像现代的语言，那是当然的事。咱们看《镜花缘》，看到淑士国里那些人物的对话觉得滑稽，忍不住要笑，就因为他们硬把上不得口的语言当话说。咱们既然要写话，不该竭力避免做淑士国的人物吗？

不愿意做淑士国的人物，最有效的办法是养成好的语言习惯。语言习惯好，写起文章来也错不到哪儿去，只要你不做作，不把写文章看成稀奇古怪的另外一套。

把写成的文章念一遍是个好办法，可以检查是不是通篇上口。不要把它当文章念，要把它当话说，看说下去有没有不上口的地方，有没有违反现代语言规律的地方，如果它不是写在纸面的文章，是你口头说的话，是不是也那样说。

还可以换个立场，站在听话的人的立场，你自己听听，那样一番话是不是句句听得清，是不是没有一点儿障碍，是不是不发生看了淑士国里那些人物的对话那样的感觉。

还有个检查的办法。你不妨想一想，你那篇文章如果不用汉字写，用拼音文字写，成不成。有人说，咱们还在用汉字，还没有用拼音文字，所以做不到真正的写话。这个话也有道理。但是，为了检查写话，就把汉字当拼音文字用，也不见得不可以。一个语词有一个或者几个音，尽可以按着音写上适当的汉字。这样把汉字当拼音文字用，你对语言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你会发觉有些话绝对不应该那样说，有些话只能够写在纸面，不能够放到口里。经过这样检查，再加上修正，距离真正的写话就不远了。

写作什么

国文科牵涉的事项很多，这儿只讲一点关于写作的话。分两次讲，这一次的题目是“写作什么”，下一次的题目是“怎样写作”。我的话对于诸位不会有直接的帮助，我只希望能有间接的帮助。就是说，诸位听了我的话，把应该留心的留心起来，把应该避忌的随时避忌，什么方面应该用力就多多用力，什么方面不必措意就不去白费心思。这样经过相当的时候，写作能力自然渐渐增进了。

诸位现在写作，大概有以下的几个方面：国文教师按期出题目，教诸位练习，就要写作了；听了各门功课，有的时候要作笔记，做了各种试验，有的时候要作报告，就要写作了；游历一处地方，想把所见所闻以及感想记下来，离开了家属和亲友，想把最近的生活情形告诉他们，就要写作了；有的时候有种种观感凝结成一种意境，觉得要把这种意境化为文字，心里才畅快，也就要写作了。

以上几方面的写作材料都是诸位生活里原有的，不是从生活以外去勉强找来的。换句话说，这些写作材料都是自己的经验。我们平时说话，从极简单的日常用语到极繁复的对于一些事情的推断和评论，都无非根据自己的经验。因为根据经验，说起来就头头是道，没有废话，没有瞎七搭八的无聊话。如果超出了经验范围，却去空口说白话，没有一点天文学的知识，偏要讲星辰怎样运行，没有一点国际政治经济的学问，偏要推断意阿战争、海军会议的将来，一定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徒然供人家作为嗤笑的资料。一个人如有自知之明，总不肯做这样的傻事，超出了自己的经验范围去瞎说。他一定知道自己有多少经验，什么方面他可以说话，什么方面他不配开口。在不配开口的场合就不开口，这并不是难为情的事，而正是一种诚实的美德。经验范围像波纹一样，越来越扩大。待扩大到相当的时候，本来不配开口的配开口了，那才开口，也并不嫌迟。作文原是说话的延续，用来济说话之穷，在说话所及不到的场合，就作文。因此作文自然应该单把经验范围以内的事物作为材料，不可把经验范围以外的事物勉强拉到笔底下来。照诸位现在写作的几个方面看，所有材料都是自己的经验，这正是非常顺适的事。顺着这个方向走去，是一条写作的平坦大路。

这层意思好像很平常，其实很重要。因为写作的态度就从这上边立定下来。知道写作原是说话的延续，写作材料应该以自己的经验为范围，这就把写作看作极寻常可是极严正的事。人人要写作，正同人人要说话一样，岂不是极寻常？不能超出自己的经验，不能随意乱道，岂不是极严正？这种态度是正常的，抱着这种态度的人，写作对于他是一种有用的技能。另外还有一种态度，把写作看作极特殊可是极随便的事。拿从前书塾里的情形来看，更可以明白。从前书塾里，学生并不个个作文。将来预备学工业、商业的，读了几年书认识一些字也就算了，只有预备应科举的几个才在相当的时候开始作文。开始作文称为“开笔”，那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开了笔的学生对先生要加送束脩，家长对人家说“我的孩子开笔了”，往往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为什么呢？因为作了文可以应科举，将来的飞黄腾达都种因在这上边，所以大家都认为是一件极特殊的事，这特殊的事并且是属于少数人的。再看开了笔作些什么呢？不是《温故而知新说》就是《汉高祖论》之类。新呀故呀翻来覆去缠一阵就算完了篇；随便抓住汉高祖的一件事情，把他恭维一顿，或者唾骂一顿，也就算完了篇。这些材料大部分不是自己的经验，无非仿效别人的腔调，堆砌一些毫不相干的意思，说得坏一点儿，简直是鹦鹉学舌，文字游戏。从这条路径发展下去，这就来了专门拼凑典故的文章，无病呻吟的诗词。自己的经验是这样，写出来却并不这样，或许竟是相反的那样。写作同实际生活脱离了关系，只成为装点生活的东西，又何贵乎有这种写作的技能呢？所以说，这种态度是极随便的。到现在，科举虽然废掉了，作文虽然从小学初年级就要开始，可是大家对于写作的态度还没有完全脱去从前的那种弊病。现在个个学生要作文，固然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殊的事，但是往往听见学生说“我没有意思，没有材料，拿起笔简直写不出什么来”，或者说“今天又要作文了，真是讨厌！”这些话表示一种误解，以为作文是学校生活中的特殊的事，而且须离开自己的经验去想意思，去找材料，自己原有的经验好像不配作为意思、不配充当材料似的。再从这里推想开去，又似乎所谓意思、所谓材料是一种说来很好听、写来很漂亮，但不和实际生活发生联系的花言巧语。这种花言巧语必须费很大的力气去搜寻，像猎犬去搜寻潜伏在山林中的野兽。搜寻未必就能得到，所以拿起笔写不出什么来，许多次老写不出什么来，就觉得作文真是一件讨厌的事。进一步说，抱着这样的态度作文，即使能够写出什么来，也不是值得欢慰的事。因为作文决不是把一些很好听、很漂亮的花言巧语写在纸上就算完事的，必须根据经验，从实际生活里流注出来，那才合乎所以要作文的本意。离开了自己的经验而去故意搜寻，虽然搜寻的工夫也许很麻烦，但是不能不说他把作文看得太随便了。把作文看得特殊又看得随便的态度，使作文成为一种于人生无用的技能。这种态度非改变不可。诸位不妨自己想想：我把作文认作学校生活中的特殊的事吗？我离开了自己的经验故意去搜寻虚浮的材料吗？如果不曾，那就再好没有。如果确曾这样，而且至今还是这样，那就请立刻改变过来，改变为正当的态度，就是把作文看得寻常又看得严正的态度。抱着正当的态度的人决不会说没有意思、没有材料，因为他决不会没有经验，经验就是他的意思和材料。他又决不会说作文真是讨厌的事，因为作文是他生活中的一个项目，好比说话和吃饭各是生活中的一个项目，无论何人决不会说说话和吃饭真是讨厌。

以上说了许多话，无非说明写作材料应以自己的经验为范围。诸位现在写作的几个方面原都不出这个范围，只要抱正当的态度，动一回笔自然得到一回实益。诸位或者要问：“教师命题作文，恐怕不属于我们的经验范围以内吧。”我可以这样回答，凡是贤明的国文教师，他出的题目应当不超出学生的经验范围，他应当站在学生的立脚点上替学生设想，什么材料是学生经验范围内的，是学生所能写的、所要写的，经过选择才定下题目来。这样，学生同写一封信、作一篇游记一样，仍然是为着发表自己的经验而写作，同时又得到了练习的益处。我知道现在的国文教师贤明的很多，他们根据实际的经验和平时的研究，断不肯出一些离奇的题目，离开学生的经验十万八千里，叫学生搔头摸耳，叹息说没有意思、没有材料的。自然，也难免有一些教师受习惯和环境的影响，出的题目不很适合学生的胃口，我见过的《学而时习之论》就是一个例子。我若是学生，就不明白这个题目应该怎样地论。学而时习之，照常识讲，是不错的。除了说这个话不错以外，还有什么可说呢？这种题目，从前书塾里是常出的，现在升学考试和会考也间或有类似的题目。那位教师出这个题目，大概就由于这两种影响。诸位如果遇见了那样的教师，只得诚诚恳恳地请求他，说现在学会作这样的题目，只有逢到考试也许有点儿用处，在实际生活中简直没有需要作这样题目的时候。即使您先生认为预备考试的偶尔有用也属必要，可否让我们少作几回这样的题目，多作几回发表自己经验的文章？这样的话很有道理，并不是什么非分的请求。有道理的话，谁不愿意听？我想诸位的教师一定会依从你们的。

再说经验有深切和浅薄的不同，有正确和错误的不同。譬如我们走一条街道，约略知道这条街道上有二三十家店铺，这不能不算是经验。但是我们如果仔细考察，知道这二三十家店铺属于哪一些部门，哪一家的资本最雄厚，哪一家的营业最发达，这样的经验比前面的经验深切多了。又譬如我们小时候看见月食，老祖母就告诉我们，这是野月亮要吞家月亮，若不敲锣打鼓来救，家月亮真个要被吃掉的。我们听了记在心里，这也是我们的经验，然而是错误的。后来我们学了地理，懂得星球运行的大概，才知道并没有什么野月亮，更没有吞食家月亮这回事，那遮没了月亮的原来是地球的影子。这才是正确的经验。这不过是两个例子，此外可以类推。我们写作，正同说话一样，总希望写出一些深切的正确的经验，不愿意涂满一张纸的全是一些浅薄的错误的经验。不然，就是把写作看得太不严正，和我们所抱的态度违背了。

单是写出自己的经验还嫌不够，要更进一步给经验加一番洗炼的工夫，才真正做到下笔绝不随便，合乎正当的写作态度。不过这就不止是写作方面的事了，而且也不止是国文科和各学科的事，而是我们整个生活里的事。我们每天上课、看书、劳作、游戏，随时随地都在取得经验，而且使经验越来越深切，越来越正确。这并不是为作文才这样做，我们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做一个健全的公民，就不得不这样做。这样做同时给写作开了个活的泉源，从这个泉源去汲取，总可以得到澄清的水。所怕的是上课不肯好好地用功，看书没有选择又没有方法，劳作和游戏也只是随随便便，不用全副精神对付，只图敷衍过去就算，这样，经验就很难达到深切和正确的境界。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难做好，当然不能称为有用，当然够不上叫作健全的公民。同时他的写作的泉源干涸了，勉强要去汲取，汲起来的也是一盏半盏混着泥的脏水。写作材料的来源普遍于整个生活里，整个生活时时在那里向上发展，写作材料自会滔滔汩汩地无穷尽地流注出来，而且常是澄清的。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写作只要伏在桌子上拿起笔来硬干就会得到进步，不顾到经验的积累和洗练，他们没想到写作原是和经验纠结而不可分的。这样硬干的结果也许会偶尔写成一些海市蜃楼那样很好看的文字，但是这不过一种毫无实用的玩意儿，在实际生活里好比赘瘤。这种技术是毫无实用的技术。希望诸位记着写作材料的来源普遍于整个的生活，写作固然要伏在桌子上，写作材料却不能够单单从伏在桌子上取得。离开了写作的桌子，上课、看书、劳作、游戏，刻刻认真，处处努力，一方面是本来应该这么做，另一方面也就开凿了写作材料的泉源。

现在来一个结束。写作什么呢？要写出自己的经验。经验又必须深切，必须正确，这要从整个生活里去下工夫。有了深切的正确的经验，写作就不愁没有很好的材料了。

诚实的自己的话

我们试问自己，最爱说的是哪一类的话？这可以立刻回答，我们爱说必要说的与欢喜说的话。语言的发生本是为着要在人群中表白自我，或者要鸣出内心的感兴。顺着这两个倾向的，自然会不容自遏地高兴地说。如果既不是表白，又无关感兴，那就不必鼓动唇舌了。

作文与说话本是同一目的，只是所用的工具不同而已。所以在说话的经验里可以得到作文的启示。倘若没有什么想要表白，没有什么发生感兴，就不感到必要与欢喜，就不用写什么文字。一定要有所写才写。若不是为着必要与欢喜，而勉强去写，这就是一种无聊又无益的事。

勉强写作的事确然是有的，这或者由于作者的不自觉，或者由于别有利用的心思，并不根据所以要写作的心理的要求。有的人多读了几篇别人的文字，受别人的影响，似乎觉得颇欲有所写了；但是写下来的与别人的文字没有两样。有的人存着利用的心思，一定要写作一些文字，才得达某种目的；可是自己没有什么可写，不得不去采取人家的资料。像这样无意的与有意的勉强写作，犯了一个相同的弊病，就是模仿。这样说，无意而模仿的人固然要出来申辩，说他所写的确然出于必要与欢喜；而有意模仿的人或许也要不承认自己的模仿。但是，有一个尺度在这里，用它一衡量，模仿与否将不辩而自明，这个尺度就是：“这文字里的表白与感兴是否确实是作者自己的？”拿这个尺度衡量，就可见前者与后者都只是复制了人家现成的东西，作者自己并不曾拿出什么来。不曾拿出什么来，模仿的讥评当然不能免了。至此，无意而模仿的人就会爽然自失，感到这必要并非真的必要，欢喜其实无可欢喜，又何必定要写作呢？而有意模仿的人想到写作的本意，为葆爱这种工具起见，也将遏抑利用的心思。直到确实有了自己的表白与感兴才动手去写。

像那些著述的文字，是作者潜心研修，竭尽毕生精力，获得了一种见解，创成了一种艺术，然后写下来的，写的自然是自己的东西。但是人间的思想、情感往往不甚相悬；现在定要写出自己的东西，似乎他人既已说过的，就得避去不说，而要去找人家没有说过的来说。这样，在一般人岂不是可说的话很少了么？其实写出自己的东西并不是这个意思；按诸实际，也决不能像这个样子。我们说话、作文，无非使用那些通用的言词；至于原料，也免不了古人与今人曾经这样那样运用过了的，虽然不能说决没有创新，而也不会全部是创新。但是，我们要说这席话，写这篇文，自有我们的内面的根源，并不是完全被动地受了别人的影响，也不是想利用来达到某种不好的目的。这内面的根源就与著述家所获得的见解、所创成的艺术有同等的价值。它是独立的；即使表达出来恰巧与别人的雷同，或且有意地采用了别人的东西，都不应受到模仿的讥评；因为它自有独立性，正如两人面貌相似、性情相似，无碍彼此的独立，或如生物吸收了种种东西营养自己，却无碍自己的独立。所以我们只须自问有没有话要说，不用问这话是不是人家说过。果真确有要说的话，用以作文，就是写出自己的东西了。

更进一步说，人间的思想、情感诚然不甚相悬，但也决不会全然一致。先天的遗传，后天的教育，师友的熏染，时代的影响，都是酿成大同中的小异的原因。原因这么繁复，又是参伍错综地来的，这就形成了各人小异的思想、情感。那么，所写的东西只要是自己的，实在很难得遇到与人家雷同的情形。试看许多文家一样地吟咏风月，描绘山水，会有不相雷同而各极其妙的文字，就是很显明的例了。原来他们不去依傍别的，只把自己的心去对着风月山水；他们又绝对不肯勉强，必须有所写才写；主观的情思与客观的景物糅合，组织的方式千变万殊，自然每有所作都成独创了。虽然他们所用的大部分也只是通用的言词，也只是古今人这样那样运用过了的，而这些文字的生命是由作者给与的，终竟是唯一的独创的东西。

讨究到这里，可以知道写出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意义了。

既然要写出自己的东西，就会连带地要求所写的必须是美好的：假若有所表白，这当是有关于人间事情的，则必须合于事理的真际，切乎生活的实况；假若有所感兴，这当是不倾吐不舒快的，则必须本于内心的郁积，发乎情性的自然。这种要求可以称为“求诚”。试想假如只知写出自己的东西而不知求诚，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那时候，臆断的表白与浮浅的感兴，因为无由检验，也将杂出于笔下而不自觉知。如其终于不觉知，徒然多了这番写作，得不到一点效果，已是很可怜悯的。如其随后觉知了，更将引起深深的悔恨，以为背于事理的见解怎能够表白于人间，贻人以谬误，浮荡无着的偶感怎值得表现为定形，耗己之劳思呢？人不愿陷于可怜的境地，也不愿事后有什么悔恨，所以对于自己所写的文字，总希望确是美好的。

虚伪、浮夸、玩戏，都是与诚字正相反对的。在有些人的文字里，却犯着虚伪、浮夸、玩戏的弊病。这个原因同前面所说的一样，有无意的，也有有意的。譬如论事，为才力所限，自以为竭尽智能，还是得不到真际。就此写下来，便成为虚伪或浮夸了。又譬如抒情，为素养所拘，自以为很有价值，但其实近于恶趣。就此写下来，便成为玩戏了。这所谓无意的，都因有所蒙蔽，遂犯了这些弊病。至于所谓有意的，当然也如上文所说的那样怀着利用的心思，借以达某种的目的。或者故意颠倒是非，希望淆惑人家的听闻，便趋于虚伪；或者谀墓、献寿，必须彰善颂美，便涉于浮夸；或者作书牟利，迎合人们的弱点，便流于玩戏。无论无意或有意犯着这些弊病，都是学行上的缺失，生活上的污点。假如他们能想一想是谁作文，作文应当是怎样的，便将汗流被面，无地自容，不愿再担负这种缺失与污点了。

我们从正面与反面看，便可知作文上的求诚实含着以下的意思：从原料讲，要是真实的、深厚的，不说那些不可征验、浮游无着的话；从写作讲，要是诚恳的、严肃的，不取那些油滑、轻薄、卑鄙的态度。

我们作文，要写出诚实的、自己的话。

挑能写的题目写

前一回我说值得写的题目很多，要挑了解得比较确切的，感受得比较深刻的来写。为什么这样说呢？

某个题目值得写是一回事，那个题目我能不能写又是一回事。譬如，创制新农具改良旧农具的事，目前正是风起云涌，这当然是个值得写的题目。我能不能写呢？那要看我了解得怎样。如果我了解一两种农具创制或改良的实际情形，或者了解创制或改良的一般倾向和所得效益，就能写。如果都不甚了了，就不能写。又如，参加修建十三陵水库的义务劳动，这当然是个值得写的题目。我能不能写呢？那要看我感受得怎样。如果我从集体劳动中确有体会，或者从工地上的某个场面受到深切的感动，就能写。如果没有什么体会，也并不怎样感动，就不能写。

总之，不但要挑值得写的题目，还要问那个题目自己能不能写。题目既然值得写，自己又能写，写起来就错不到哪儿去。辨别能不能写，只要问自己对那个题目是否了解得比较确切，感受得比较深刻。

了解和感受还没到能写的程度，只为题目值得写就写，这样的事也往往有。有时候一动手立刻碰到困难，一支笔好像干枯的泉源，渗不出一滴水来。还是用前边举过的例子来说。譬如写创制农具或改良农具的事，那农具的构造怎样，原理怎样，效用怎样，全都似懂非懂，不大清楚，那怎能写下去呢？又如写参加修建十三陵水库的事，除了“热烈”“伟大”“紧张”之类的形容词再没有什么感受可说的，专用一些形容词怎能成篇呢？存心要写这两个题目，当然有办法：暂且把笔放下，再去考察农具的创制或改良的实际情形，再去十三陵好好儿劳动几天。“再去”之后，有了了解和感受，自然就能写了。

题目虽然值得写，作者了解得不怎么确切，感受得不怎么深刻，就没法写。没法写而硬要写，那不是练习写东西的好办法，得不到练习的好处。咱们要养成这么一种习惯，非了解得比较确切不写，非感受得比较深刻不写，这才练习一回有一回的长进。（这儿用“练习”这个词，不要以为小看了咱们自己。咱们要学生练习作文，咱们自己每一回动笔，其实也是练习的性质。谁敢说自己写东西已经达到神乎其技的地步，从整个内容到一词一句全都无懈可击呢？）

写东西总是准备给人家读的，所以非为读者着想不可。读者乐意读的正是咱们的了解和感受。道理很简单，他们读了咱们所写的东西，了解了咱们所了解的，感受了咱们所感受的，思想感情起了交流作用，经验范围从而扩大了，哪有不乐意的？咱们不妨站在读者的地位问一问自己：如果自己是读者，对自己正要写的那篇东西是不是乐意读？读了是不是有一些好处？如果是的，写起来更可以保证错不到哪儿去。

作自己要作的题目

一篇文，一首诗，一支歌曲，总得有个题目。从作者方面说，有了题目，可以表示自己所写的中心。从读者方面说，看了题目，可以预知作品所含的内容。题目的必要就在乎此。从前有截取篇首的几个字作题目的，第二句是“学而时习之”，就称这一篇为《学而》；有些人作诗，意境惝恍迷离，自己也不知道该题作什么，于是就用“无题”两字题在前头：这些是特殊的例子，论到作用，只在便于称说，同其他的篇章有所区别，其实用甲、乙、丙、丁来替代也未尝不可，所以这样办的向来就不多。

题目先文章而有呢，还是先有了文章才有题目？这很容易回答。可是问题不应该这样提。我们胸中有了这么一段意思，一种情感，要保留下来，让别人知道，或者备自己日后复按，这时候才动手写文章。在写下第一个字之前，我们意识着那意思那情感的全部。在意思的全部里必然有论断或主张之类，在情感的全部里至少有一个集注点：这些统称为中心。把这些中心写成简约的文字，不就是题目么？作者动手写作，总希望收最大限的效果。如果标明白中心所在，那是更能增加所以要写作的效果的（尤其是就让别人知道这一点说）。所以作者在努力写作之外，不惮斟酌尽善，把中心写成个适切的题目。这工夫该在文章未成之前做呢，还是在已成之后做？回答是在前在后都一样，因为中心总是这么一个。那么，问题目先文章而有还是文章先题目而有，岂不是毫无意义？我们可以坚定地说，是先有了意思情感才有题目。

胸中不先有意思情感，单有一个题目，而要动手写文章，我们有这样的时机么？没有的。既没有意思情感，写作的动机便无从发生。题目生根于意思情感，没有根，那悬空无着的题目从何而来呢？

但是，我们中学生确有单有一个题目而也要动手写文章的时机。国文教师出了题目叫我们作文，这时候，最先闯进胸中的是题目，意思情感之类无论如何总要迟来这么一步。这显然违反了一篇文章产生的自然程序。若因为这样就不愿作文，那又只有贻误自己。作文也同诸般技术一样，要达到运用自如的境界，必须经过充分的练习。教师出题目，原是要我们练习，现在却说不愿练习，岂非同自己为难？所以我们得退一步，希望教师能够了解学生的生活，能够设身处地地想象学生内部的意思和情感，然后选定学生能够作的愿意作的题目给学生作。如果这样，教师出题目就等于唤起学生作文的动机，也即是代学生标示了意思情感的中心，而意思情感原是学生先前固有的。从形迹讲，诚然题目先有；按求实际，却并没违反一篇文章产生的自然程序。贤明的教师选题目，一定能够这样做。

我们还要说的是作文这件事情既须练习，单靠教师出了题目才动笔，就未免回数太少，不能收充分的效果。现在通行的不是两星期作一回文么？一学年在学四十星期，只作得二十篇文章。还有呢，自己有了意思情感便能动手写出来，这是生活上必要的习惯，迟至中学时代须得养成。假若专等教师出了题目才动手，纵使教师如何贤明，所出题目如何适切，结果总不免本末倒置，会觉得作文的事情单为应付教师的练习功课，而与自己的意思情感是没有关涉的。到这样觉得的时候，这人身上便已负着人生的缺陷，缺陷的深度比哑巴不能开口还要厉害。

要练习的回数多，不用说，还须课外作文。要养成抒写意思情感的习惯，那只须反问自己，内部有什么样的意思情感，便作什么样的文。两句话的意思合拢来，就是说除了教师出的题目以外，自己还要作文，作自己要作的题目。

自己要作的题目似乎不多吧？不，决不。一个中学生，自己要作的题目实在很多。上堂听功课，随时有新的意想，新的发现，是题目。下了课，去运动，去游戏，谁的技术怎样，什么事情的兴趣怎样，是题目。读名人的传记，受了感动，看有味的小说，起了想象，是题目。自然科学的实验和观察，如种树，如养鸡，如窥显微镜，如测候风、雨、寒、温，都是非常有趣的题目。校内的集会，如学生会、交谊会、运动会、演说会，校外的考查，如风俗、人情、工商状况、交通组织，也都是大可写作的题目。这些岂是说得尽的？总之，你只要随时反省，就觉得自己胸中决不是空空洞洞的；随时有一些意思情感在里头流衍着，而且起种种波澜。你如果不去把捉住这些，一会儿就像烟云一样消散了，再没痕迹。你如果仗一支笔把这些保留下来，所成文字虽未必便是不朽之作，但因为是你自己所想的所感的，在你个人的生活史上实有很多的价值。同时，你便增多了练习作文的回数。

一个教师会出这样一个题目，《昨天的日记》。这题目并没不妥，昨天是大家度过了的。一天里总有所历、所闻、所思、所感，随便取一端两端写出来就得了。但是，一个学生在他的练习簿上写道：“昨日晨起夜眠，进三餐，上五课，皆如前日，他无可记。”教师看了没有别的可说，只说：“你算是写了一条日记的公式！”这个学生难道真个无可记么？哪有的事。他不是不曾反省，便是从什么地方传染了懒惰习惯，不高兴动笔罢了。一个中学生一天的日记，哪会没有可写的呢？

就教师出的题目作文，虽教师并不说明定须作多少字，而作者自己往往立一个约束，至少要作成数百字的一篇才行，否则似乎不像个样儿。这是很无谓的。文篇的长短全视内容的多少，内容多，数千字尽写，内容少，几十字也无妨；或长或短，同样可以成很好的文章。不问内容多少，却先自规定至少要作多少字，这算什么呢？存着这样无谓的心思，会错过许多自己习作的机会。遇到一些片段的意想或感兴时，就觉这是不能写成像模样的一篇的，于是轻轻放过。这不但可惜，并且昧于所以要作文的意义了。

作文不该看作一件特殊的事情，犹如说话，本来不是一件特殊的事情。作文又不该看作一件呆板的事情，犹如泉流，或长或短，或曲或直，自然各异其致。我们要把生活与作文结合起来，多多练习，作自己要作的题目。久而久之，将会觉得作文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种发展，是一种享受，而无所谓练习：这就与文章产生的自然程序完全一致了。

想清楚然后写

想清楚然后写，这是个好习惯。养成了这个好习惯，写出东西来，人家能充分了解我的意思，自己也满意。

谁都可以问一问自己，平时写东西是不是想清楚然后写的？要是回答说不，那么写不好东西的原因之一就在这里了（当然还有种种原因）。往后就得自己努力，养成这个好习惯。

不想就写，那是没有的事。没想清楚就写，却是常有的事。自以为想清楚了，其实没想清楚，也是常有的事。

没想清楚也能写，那时候情形怎么样呢？边写边想，边想边写。这样地想，本该是动笔以前的事，现在却就拿来写在纸上了。假如动笔以前这样地想，还得有所增删，有所调整，然后动笔，现在却已经成篇了。

这样写下来的东西，假如把它看作草稿，再加上增删和调整的工夫才算数，也未尝不可。事实上确也有些人肯把草稿看过一两遍，多少改动几处的。但是有两点很难避免。既然写下来了，这就是已成之局，而一般心理往往迁就已成之局，懒得作太大的改动，因此，专靠事后改动，很可能不及事先通盘考虑的好，这是一点。东西写成了，需要紧迫，得立刻拿出去，连稍微改动一下也等不及，这是又一点。有这两点，东西虽然写成，可是自己看看也不满意，至于能不能叫人家充分了解我的意思，那就更难说了。

这样说来，自然应该事先通盘考虑，就是说，应该想清楚然后写。

什么叫想清楚呢？为什么要写，该怎样写，哪些必要写，哪些用不着写，哪些写在前，哪些写在后，是不是还有什么缺漏，从读者方面着想是不是够明白了……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有了确切的解答，这才叫想清楚。

要写东西，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非解答不可的。与其在写下草稿之后解答，不如在动笔以前解答。“凡事预则立”，不是吗？

想清楚其实并不难，只要抓住关键，那就是为什么要写。如果写信，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如果写报告，为什么要写这篇报告？如果写总结，为什么要写这篇总结？此外可以类推。

如果不为什么，干脆不用写。既然有写的必要，就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为什么好比是个根，抓住这个根想开来，不以有点儿朦胧的印象为满足，前边提到的那些问题都可以得到解答。这样地想，是思想方法上的过程，也是写作方法上的过程。写作方法跟思想方法原来是二而一的。

怕的是以有点儿朦胧的印象为满足。前边说的自以为想清楚了，其实没有想清楚，就指这种情形。

教学生练习作文，要他们先写提纲，就是要他们想清楚后写，不要随便一想就算，以有点儿朦胧的印象为满足。先写提纲的习惯养成了，一辈子受用不尽，而且受用不仅在写作方面。我们自己写东西，当然也要先想清楚，写下提纲，然后按照提纲顺次地写。提纲即使不写在纸上，也得先写在心头，那就是所谓腹稿。叫腹稿，岂不是已经成篇，不再是什么提纲了吗？不错，详细的提纲就跟成篇的东西相差不远。提纲越详细，也就是想得越清楚，写成整篇越容易，只要把扼要的一句化为充畅的几句，在需要接榫的地方适当地接上榫头就是了。

这样写下来的东西，还不能说保证可靠，得仔细看几遍，加上斟酌推敲的工夫。但是，由于已成之局的“局”基础好，大体上总不会错到哪里去。如果需要改动，也是把它改得更好些，更妥当些，而不是原稿简直要不得。

这样写下来的东西，基本上达到了要写这篇东西的目的，作者自己总不会感到太不满意。人家看了这样写下来的东西，也会了解得一清二楚，不发生误会，不觉得含糊。

想清楚然后写，朋友们如果没有这个习惯，不妨试一试，看效果怎样。

拿起笔来之前

写文章这件事，可以说难，也可以说不难。并不是游移不决说两面话，实情是这样。

难不难决定在动笔以前的准备功夫怎么样。准备功夫够了，要写就写，自然合拍，无所谓难。准备功夫一点儿也没有，或者有一点儿，可是太不到家了，拿起笔来样样都得从头做起，那当然很难了。

现在就说说准备功夫。

在实际生活里养成精密观察跟仔细认识的习惯，是一种准备功夫。不为写文章，这样的习惯本来也得养成。如果养成了，对于写文章太有用处了。你想，咱们常常写些记叙文章，讲到某些东西，叙述某些事情，不是全都依靠观察跟认识吗？人家说咱们的记叙文章写得好，又正确又周到。推究到根柢，不是因为观察跟认识好才写得好吗？

在实际生活里养成推理下判断都有条有理的习惯，又是一种准备功夫。不为写文章，这样的习惯本来也得养成。如果养成了，对于写文章太有用处了。你想，咱们常常写些论说文章，阐明某些道理，表示某些主张，不是全都依靠推理下判断吗？人家说咱们的论说文章写得好，好像一张算草，一个式子一个式子等下去，不由人不信服。推究到根柢，不是因为推理下判断好才写得好吗？

推广开来说，所有社会实践全都是写文章的准备功夫。为了写文章才有种种的社会实践，那当然是不通的说法。可是，没有社会实践，有什么可以写的呢？

还有一种准备功夫必得说一说，就是养成正确的语言习惯。语言本来应该求正确，并非为了写文章才求正确，不为写文章就可以不正确。而语言跟文章的关系又是非常密切的，即使说成“二而一”，大概也不算夸张。语言是有声无形的文章，文章是有形无声的语言：这样的看法不是大家可以同意吗？既然是这样，语言习惯正确了，写出来的文章必然错不到哪儿去；语言习惯不良，就凭那样的习惯来写文章，文章必然好不了。

什么叫作正确的语言习惯？可以这样说：说出来的正是想要说的，不走样，不违背语言的规律。做到这个地步，语言习惯就差不离了。所谓不走样，就是语言刚好跟心思一致。想心思本来非凭借语言不可，心思想停当了，同时语言也说妥当了，这就是一致。所谓不违背语言的规律，就是一切按照约定俗成的办。语言好比通货，通货不能各人发各人的，必须是大家公认的通货才有价值。以上这两层意思虽然分开说，实际上可是一贯的。想心思凭借的语言必然是约定俗成的语言，决不能是“只此一家”的语言。把心思说出来，必得用约定俗成的语言才能叫人家明白。就怕在学习语言的时候不大认真，自以为这样说合上了约定俗成的说法，不知道必须说成那样才合得上；往后又不加检查，一直误下去，得不到纠正。在这种情形之下，语言不一定跟心思一致了；还不免多少违背了语言的规律。这就叫作语言习惯不良。

从上一段话里，可以知道语言的规律不是什么深奥奇妙的东西；原来就是约定俗成的那些个说法，人人熟习，天天应用。一般人并不把什么语言的规律放在心上，他们只是随时运用语言，说出去人家听得明白，依据语言写文章，拿出去人家看得明白。所谓语言的规律，他们不知不觉地熟习了。不过，不知不觉的熟习不能保证一定可靠，有时候难免出错误。必须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把握住规律，才可以巩固那些可靠的，纠正那些错误的，永远保持正确的语言习惯。学生要学语言规律的功课，不上学的人最好也学一点，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来说说学一点语言的规律。不妨说得随便些，就说该怎样在这上头注点儿意吧。该注点儿意的有两个方面，一是语汇，二是语法。

人、手、吃、喝、轻、重、快、慢、虽然、但是、这样、那样……全都是语汇。语汇，在心里是意念的单位，在语言里是构成语句的单位。对于语汇，最要紧的自然是了解它的意义。一个语汇的意义，孤立地了解不如从运用那个语汇的许多例句中去了解来得明确。如果能取近似的语汇来做比较就更好。譬如“观察”跟“视察”，“效法”跟“效尤”，意义好像差不多；收集许多例句在手边（不一定要记录在纸上，想一想平时自己怎样说的，人家怎样说的，书上怎样写的，也是收集），分别归拢来看，那就不但了解每一个语汇的意义，连各个语汇运用的限度也清楚了。其次，应该清楚地了解两个语汇彼此能不能关联。这当然得就意义上看。由于意义的限制，某些语汇可以跟某些语汇关联，可是决不能跟另外的某些语汇关联。譬如“苹果”可以跟“吃”“采”“削”关联，可是跟“喝”“穿”“戴”无论如何联不起来，那是小孩也知道的。但是跟“目标”联得起来的语汇是“做到”还是“达到”，还是两个都成或者两个都不成，就连成人也不免踌躇。尤其在结构繁复的句子里，两个相关的语汇隔得相当远，照顾容易疏忽。那必须掌握语句的脉络，熟习语汇跟语汇意义上的搭配，才可以不出岔子。再其次，下一句话跟上一句话连接起来，当然全凭意义，有时候需用专司连接的语汇，有时候不需用。对于那些专司连接的语汇，得个个咬实，绝不乱用。提出假设，才来个“如果”。意义转折，才来个“可是”或者“然而”。准备说原因了，才来个“因为”。准备作结语了，才来个“所以”。还有，说“固然”，该怎样照应，说“不但”，该怎样配搭，诸如此类，都得明白。不能说那些个语汇经常用，用惯了，有什么稀罕；要知道唯有把握住规律，才能保证用一百次就一百次不错。

咱们说“吃饭”“喝水”，不能说“饭吃”“水喝”。意思是我佩服你，就得说“我佩服你”，不能说“你佩服我”；意思是你相信他，就得说“你相信他”，不能说“他相信你”。“吃饭”“喝水”合乎咱们语言的习惯；“我佩服你”“你相信他”主宾分明，合乎咱们的本意：这就叫作合乎语法。语法是语句构造的方法。那方法不是由谁规定的，也无非是个约定俗成。对于语法要注点儿意，先得养成剖析句子的习惯。说一句话，必然有个对象，或者说“我”，或者说“北京”，或者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如果什么对象也没有，话也不用说了。对象以明白说出来的居多；有时因为前面已经说过，或者因为人家能够理会，就略去不说。无论说出来不说出来，要剖析，就必须认清楚说及的对象是什么。单说个对象还不成一句话，还必须对那个对象说些什么。说些什么，那当然千差万别，可是归纳起来只有两类。一类是说那对象怎样，可以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作例子，“成立了”就是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怎样。又一类是说那对象是什么，可以举“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作例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就是说“北京”是什么。在这两个例子中，哪个是对象的部分，哪个是怎样或者是什么的部分容易剖析，好像值不得说似的。但是咱们说话并不老说这么简单的句子，咱们还要说些个繁复的句子。就算是简单的句子吧，有时为了需要，对象的部分，怎样或者是什么的部分，也得说上许多东西才成，如果剖析不来，自己说就说不清楚，听人家说就听不清楚。譬如“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者侵略朝鲜的行动正在严重地威胁着中国的安全，”这句话，咱们必须能够加以剖析，知道这句话说及的对象是“行动”，“行动”以上全是说明“行动”的非要不可的东西。这个“行动”怎样呢？这个“行动……威胁着中国的安全”；“正在”说明“威胁”的时间，“严重地”说明“威胁”的程度，也是非要不可的。至于繁复的句子，好像一个用许多套括弧的算式。你必须明白那个算题的全部意义才写得出那样的一个算式；你必须按照那许多套括弧的关系才算得出正确的答数。由于排版不方便，这儿不举什么例句，给加上许多套括弧，写成算式的模样了；只希望读者从算式的比喻理会到剖析繁复的句子十分重要。能够剖析句子，必然连带地知道其他一些道理。譬如，说及的对象一般在句子的前头，可是不一定在前头：这就是一个道理。在“昨晚上我去看老张”这句话里，说及的对象是“我”不是“昨晚上”，在前的“昨晚上”说明“去看”的时间。繁复的句子里往往包含几个分句，除开轻重均等的以外，重点都在后头：这又是一个道理。像“读书人家的子弟熟悉笔墨，木匠的儿子会玩斧凿，兵家儿早识刀枪”这句话，是三项均等的，无所谓轻重。像“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速写，决不将速写材料拉成小说”“如果我们不学习群众的语言，我们就不能领导群众”“我们有很多同志，虽然天天处在农村中，甚至自以为了解农村，但是他们并没有了解农村”“即使人家不批评我们，我们也应该自己检讨”（以上六句例句是从吕叔湘、朱德熙两位先生的《语法修辞讲话》里抄来的，见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日的《人民日报》）。这几句话的重点都在后头，说前头的，就为加强后头的分量。如果径把重点说出，原来在前头的就不用说了。已经说了“我们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底下还用说“我们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吗？要说也连不上了。知道了以上那些道理，对于说话听话，对于写文章看文章，都是很有用处的。

开头说准备功夫，说到养成正确的语言习惯就说了这么一大串。往下文章快要结束了，回到准备功夫上去再说几句。

以上说的那些准备功夫全都是属于养成习惯的。习惯总得一点一点地养成。临时来一下，过后就扔了，那养不成习惯。而且临时来一下必然不能到家。平时心粗气浮，对于外界的事物，见如不见，闻如不闻，也就说不清所见所闻是什么。有一天忽然为了要写文章，才有意去精密观察一下，仔细认识一下，这样的观察和认识，成就必然有限，必然比不上平时能够精密观察仔细认识的人。写成一篇观察得好认识得好的文章，那根源还在于平时有好习惯，习惯好，才能够把文章的材料处理好。

平时想心思没条没理，牛头不对马嘴的，临到拿起笔来，即使十分审慎，定计划，写大纲，能保证写成论据完足推阐明确的文章吗？

平时对于语汇认不清它的确切意义，对于语法拿不稳它的正确结构，平时说话全是含糊其辞，似是而非，临到拿起笔来，即使竭尽平生之力，还不是跟平时说话半斤八两吗？

所以，要文章写得像个样儿，不该在拿起笔来的时候才问该怎么样，应该在拿起笔来之前多做准备功夫。准备功夫不仅是写作方面纯技术的准备，更重要的是实际生活的准备，不从这儿出发就没有根。急躁是不成的，秘诀是没有的。实际生活充实了，种种习惯养成了，写文章就会像活水那样自然地流了。

怎样写作

怎样写作

这一次讲的题目是《怎样写作》。怎样写作，现在有好些作文法一类的书，讲得很详细。不过写作的时候，如果要临时翻查这些书，一一按照书里说的做去，那就像一手拿着烹饪讲义一手做菜一样，未免是个笑话了。这些书大半从现成文章里归纳出一些法则来，告诉人家怎样怎样写作是合乎法则的，也附带说明怎样怎样写作是不合乎法则的。我们有了这些知识，去看一般文章就有了一枝量尺，不但知道某一篇文章好，还说得出好在什么地方，不但知道某一篇文章不好，还说得出不好在什么地方。自然，这些知识也能影响到我们的写作习惯，可是这种影响只在有意无意之间。写文章，往往会在某些地方写得不合法则，有了作文法的知识，就会觉察到那些不合法则的地方。于是特地留心，要把它改变过来。这特地留心未必马上就有成效，或许在三次里头，两次是改变过来了，一次却依然犯了老毛病。必须从特地留心成为不待经意的习惯，才能每一次都合乎法则。所以作文法一类书对于增强我们看文章的眼力有些直接的帮助，对于增强我们写文章的腕力只有间接的帮助。所以光看看这一类书未必就能把文章写好。如果临到作文而去翻查这些书，那更是毫无实益的傻事。

诸位现在都写语体文。语体文的最高的境界就是文章同说话一样。写在纸上的一句句的文章，念起来就是口头的一句句的语言，叫人家念了听了，不但完全明白文章的意思，还能够领会到那种声调和神气，仿佛当面听那作文的人亲口说话一般。要达到这个境界，不能专在文字方面做工夫，最要紧的还在锻炼语言习惯。因为语言好比物体的本身，文章好比给物体留下一个影像的照片，物体本身完整而有式样，拍成的照片当然完整而有式样。语言周妥而没有毛病，按照语言写下来的文章当然也周妥而没有毛病了。所以锻炼语言习惯是寻到根源去的办法。不过有一句应当声明，语言习惯是本来要锻炼的。一个人生活在人群中间，随时随地都有说话的必要，如果语言习惯上有了缺点，也就是生活技能上有了缺点，那是非常吃亏的。把语言习惯锻炼得良好，至少就有了一种极关重要的生活技能。对于作文，这又是一种最可靠的根源。我们怎能不努力锻炼呢？

现在小学里有说话的科目，又有演讲会、辩论会等的组织，中学里，演讲会和辩论会也常常举行。这些都是锻炼语言习惯的。参加这种集会，仔细听人家说的话，往往会发现以下的几种情形。说了半句话，缩住了，另外换一句来说，和刚才的半句话并没有关系，这是一种。“然而”“然而”一连串，“那么”“那么”一大堆，照理用一个就够了，因为要延长时间，等待着想下面的话，才说了那么许多，这是一种。应当“然而”的地方不“然而”，应当“那么”的地方不“那么”，只因为这些地方似乎需要一个词，可是想不好该用什么词，无可奈何，就随便拉一个来凑数，这是一种。有一些话听去很不顺耳，仔细辨辨，原来里头有几个词用得不妥当，不然就是多用了或者少用了几个词，这又是一种。这样说话的人，他平时的语言习惯一定不很好，而且极不留心去锻炼，所以在演讲会、辩论会里就把弱点表露出来了。若叫他写文章，他自然按照自己的语言习惯写，那就一定比他的口头语言更难使人明白。因为说话有面部的表情和身体的姿势作为帮助，语言虽然差一点，还可以使人家大体明白。写成文章，面部的表情和身体的姿势是写不进去的，让人家看见的只是支离破碎前不搭后的一些文句，岂不叫人糊涂？我由于职务上的关系，有机会读到许多中学生的文章，其中有非常出色的，也有不通的，所谓不通，就是除了材料不健全不妥当以外，还犯了前面说的几种毛病，语言习惯上的毛病。这些同学如果平时留心锻炼语言习惯，写起文章来就可以减少一些不通。加上经验方面的洗炼，使写作材料健全而妥当，那就完全通了。所谓“通”原来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境界。

锻炼语言习惯要有恒心，随时随地当一件事做，正像矫正坐立的姿势一样，要随时随地坐得正立得正才可以养成坐得正立得正的习惯。我们要要求自己，无论何时不说一句不完整的话，说一句话一定要表达出一个意思，使人家听了都能够明白；无论何时不把一个不很了解的词硬用在语言里，也不把一个不很适当的词强凑在语言里。我们还要要求自己，无论何时不乱用一个连词，不多用或者少用一个助词。说一句话，一定要在应当“然而”的地方才“然而”，应当“那么”的地方才“那么”，需要“吗”的地方不缺少“吗”，不需要“了”的地方不无谓地“了”。这样锻炼好像很浅近、很可笑，实在是基本的，不可少的。家长对于孩子，小学教师对于小学生，就应该教他们，督促他们，作这样的锻炼。可惜有些家长和小学教师没有留意到这一层，或者留意到而没有收到相当的成效。我们要养成语言这个极关重要的生活技能，就只得自己来留意。留意了相当时间之后，就能取得锻炼的成效。不过要测验成效怎样，从极简短的像“我正在看书”“他吃过饭了”这些单句上是看不出来的。我们不妨试说五分钟连续的话，看这一番话里能够不能够每句都符合自己提出的要求。如果能够了，锻炼就已经收了成效。到这地步，作起文来就不觉得费事了，口头该怎样说的笔下就怎样写，把无形的语言写下来成为有形的文章，只要是会写字的人，谁又不会做呢？依据的是没有毛病的语言，文章也就不会不通了。

听人家的语言，读人家的文章，对于锻炼语言习惯也有帮助。只是要特地留意，如果只大概了解了人家的意思就算数，对于锻炼我们的语言就不会有什么帮助了。必须特地留意人家怎样用词，怎样表达意思，留意考察怎样把一篇长长的语言顺次地说下去。这样，就能得到有用的资料，人家的长处我们可以汲取，人家的短处我们可以避免。

写语体文只是十几年来的事。好些文章，哪怕是有名的文章家写的，都还不纯粹是口头的语言。写语体文的技术还没有练到极纯熟的地步。不少人为了省事起见，往往凑进一些文言的调子和语汇去，成为一种不尴不尬的文体。刚才说过，语体文的最高境界就是文章同说话一样。所以这种不尴不尬的文体只能认为过渡时期的产物，不能认为十分完善的标准范本。这一点认清楚了，才可以不受现在文章的坏影响。但是这些文章也有长处，当然应该摹仿；至于不很纯粹的短处，就努力避免。如果全国中学生都向这方面用工夫，不但自己的语言习惯可以锻炼得非常好，还可以把语体文的文体加速地推进到纯粹的境界。

从前的入学作文章都注重诵读，往往说，只要把几十篇文章读得烂熟，自然而然就能够下笔成文了。这个话好像含有神秘性，说穿了道理也很平常，原来这就是锻炼语言习惯的意思。文言不同于口头语言，非但好多词不同，一部分语句组织也不同。要学不同于口头语言的文言，除了学这种特殊的语言习惯以外，没有别的方法。而诵读就是学这种特殊的语言习惯的一种锻炼。所以前人从诵读学作文章的方法是不错的。诸位若要作文言，也应该从熟读文言入手。不过我以为诸位实在没有作文言的必要。说语体浅文言深，先习语体，后习文言，正是由浅入深，这种说法也没有道理。文章的浅深该从内容和技术来决定，不在乎文体的是语体还是文言。况且我们既是现代人，要表达我们的思想情感，在口头既然用现代的语言，在笔下当然用按照口头语言写下来的语体。能写语体，已经有了最便利的工具，为什么还要去学一种不切实用的文言？若说升学考试或者其他考试，出的国文题目往往有限用文言的，不得不事前预备，这实在由于主持考试的人太不明白。希望他们通达起来，再不要做这种故意同学生为难而毫没有实际意义的事。而在这种事还没有绝迹以前，诸位为升学计，为通过其他考试计，就只得分出一部分工夫来，勉力去学作文言。

以上说了许多话，无非说明要写通顺的文章，最要紧的是锻炼语言习惯。因为文章就是语言的记录，二者本是同一的东西。可是还得进一步，还不能不知道文章和语言两样的地方。前面说过，说话有面部的表情和身体的姿势作为帮助，但是文章没有这样的帮助，这就是两样的地方。写文章得特别留意，怎样适当地写才可以不靠这种帮助而同样可以使人家明白。两样的地方还有一些。如两个人闲谈，往往天南地北，结尾和开头竟可以毫不相关。就是正式讨论一个问题，商量一件事情，有时也会在中间加入一段插话，像藤蔓一样爬开去，完全离开了本题。直到一个人省悟了，说：“我们还是谈正经话吧。”这才一刀截断，重又回到本题。作文章不能这样。文章大部分是预备给人家看的，小部分是留给自己将来查考的，每一篇都有一个中心，没有中心就没有写作的必要。所以写作只该把有关中心的话写进去，而且要配列得周妥，使中心显露出来。那些漫无限制的随意话，像藤蔓一样爬开去的枝节话，都该剔除得干干净净，不让它浪费我们的笔墨。又如用语言讲述一件事情，往往噜噜苏苏，细大不涓；传述一场对话，更是照样述说，甲说什么，乙说什么，甲又说什么，乙又说什么。作文章不能这样。文章为求写作和阅读双方的省事，最要讲究经济。一篇文章，把紧要的话都漏掉，没有显露出什么中心来，这算不得经济。必须把紧要的话都写进去，此外再没有一句噜苏的话。正像善于用钱的人一样，不该省钱的地方决不妄省一个钱，不该费钱的地方决不妄费一个钱，这才够得上称为经济。叙述一件事情，得注意详略。对于事情的经过不作同等分量的叙述，必须叫人家详细明白的部分不惜费许多笔墨，不必叫人家详细明白的部分就一笔带过。如果记人家的对话，就得注意选择。对于人家的语言不作照单全收的记载，足以显示其人的思想、识见、性情等等的才入选，否则无妨丢开。又如说话往往用本土的方言以及本土语言的特殊调子。作文章不能这样。文章得让大家懂，得预备给各地的人看，应当用各地通行的语汇和语调。本土的语汇和语调必须淘汰，才可以不发生隔阂的弊病。以上说的是文章和语言两样的地方。知道了这几层，也就知道作文技术的大概。由知识渐渐成为习惯，作起文来就有记录语言的便利而没有死板地记录语言的缺点了。

现在来一个结束。怎样写作呢？最要紧的是锻炼我们的语言习惯。语言习惯好，写的文章就通顺了。其次要辨明白文章和语言两样的地方，辨得明白，能知能行，写的文章就不但通顺，而且是完整而无可指摘的了。

谈叙事

照理说，凭着可见可知的事物说话作文，只要你认得清楚，辨得明白，说来写来该不会有错。

所谓可见可知的事物是已经存在的，或是已经发生的。好比一件东西摆在你面前，不用你自己创造出什么东西，可说可写的全在它自己身上。

虽说事物摆在面前，但是不一定就说得成写得成。事物两字是总称，分开来成两项：一项是经历一段时间的“事”，一项是占据一块空间的“物”。要把“事”与“物”化为语言文字说出来写出来，使人家闻而可知，见而可晓，说话作文的人先得下“化”的工夫。如果“化”不来或者“化”不好，虽然事物摆在面前，现成不过，还是说不成写不成。

把经历一段时间的“事”化为语言文字，通常叫作叙事，这功夫并不艰难。语言文字从头一句到末了一句也经历一段时间，经历一段时间就有个先后次序，这个先后次序如果按照着“事”的先后次序，这就“化”过来了。

叙事的语言文字怎样才算好，起码的条件是使人家明白那“事”的先后次序。在先的先说先写，在后的后说后写，固然可以使人家明白；尤其要紧的，对于表明时间的语句一毫不可马虎。如果漏说漏写了，或者说得含糊，写得游移，就叫听的人看的人迷糊了。这儿不举例，请读者自己找几篇叙事文字来看，看那几篇文字怎样点明先后次序，怎样运用表明时间的语句。

按照“事”的先后次序叙事，那是常规。为着需要，有时候常规不能适用。譬如，叙事叙到某一个阶段，必须追叙从前的事方始明白。又如，一件事头绪纷繁，两方面三方面同时在那里进展，必须把几方面一一叙明。遇到这种情形，就不能死守着按照先后次序了。试举个例子（从茅盾所译的《人民是不朽的》录出）：

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乞列特尼成科，师委员的母亲，七十岁的黑脸的女人，准备离开她的故乡。邻人邀她在白天和他们同走，但是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正在烘烤那路上用的面包，要到晚上才能烤好。集体农场的主席却是预定次日一早走的，马利亚就决定和他同走。

若照次序先后叙下去，以下就该叙马利亚当夜怎样准备，次日怎样动身。但是读者还不知道马利亚带谁同走，她的以往经历怎么样，她舍不得离开故乡的心情怎么样。这些都有叙明的需要，于是非追叙不可了：

她的十一岁的孙子辽尼亚本来在基辅读书，战争爆发前三星期学校放假，辽尼亚从基辅来看望祖母，现在还没回去。开战以后，马利亚就得不到儿子的消息，现在决定带了孙子到喀山去，投奔她的儿媳妇的一个亲戚，儿媳妇是早三年就故世了。

辽尼亚回来看望马利亚，马利亚得不到儿子的消息，儿媳妇已经故世，都是马利亚准备离开故乡以前的事。请注意“现在还没回去”“现在决定带了孙子到喀山去”“儿媳妇是早三年就故世了”这些语句。如果不用这些语句表明时间，非但次序先后搞不清楚，连事情的本身也弄不明白。

以下叙马利亚到基辅去的情形：

从前，她的儿子常常请她到基辅和他同住在那大的公寓里……

叙她怎样在基辅各处游览，怎样因为儿子受到人们的尊敬。请注意“从前”两字，明明标明那是追叙。随后是：

一九四〇那一年，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生了一场病，不曾到儿子那里去。但在七月，儿子随军演习，顺路到母亲这里住了两天。这一次，儿子又请母亲搬到基辅去住……

于是在父亲的坟园里，母亲对儿子说了如下的话：

“你想想，我能够离开这里吗？我打算老死在这里了。你原谅我吧，我的儿。”

这里见出她是万万舍不得离开故乡的。请注意“一九四〇那一年”和“这一次”，也明明标明那是追叙。

接下去是：

而现在，她准备离开她这故乡了。动身的前夕，她去拜访她所熟识的一位老太太。辽尼亚和她一同去……

直到这里，在时间先后上才接上那头一节。其间追叙的部分计有七百字光景。那“而现在”三字仿佛一个符号，表示追叙的那部分已经完毕，直接头一节的叙写从此开始。现在再举个例子（从《水浒》武松打虎那一回录出）：

……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啊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闪，闪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震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

这里大虫的一扑和武松的第一个一闪同时，大虫的一掀和武松的第二个一闪同时，大虫的一剪和武松的第三个一闪同时。同时发生的事情不能同时说出写出，自然只得叙了大虫又叙武松。单就大虫方面顺次叙，或是单就武松方面顺次叙，都无法叙明。叙述头绪纷繁的事情，也只该如此。

以上说的不是什么人为的作文方法，实在是说话想心思的自然规律。世间如果有所谓作文方法，也不过顺着说话想心思的自然规律加以说明而已。

以画为喻

咱们画图，有时候为的实用。编撰关于动物植物的书籍，要让读者明白动物植物外面的形态跟内部的构造，就得画种种动物植物的图。修建一所房子或者布置一个花园，要让住在别地的朋友知道房屋花园是怎么个光景，就得画关于这所房屋这个花园的图。这类的图，绘画动机都在实用。读者看了，明白了，住在别地的朋友看了，知道了，就体现了它的功能。

这类图决不能随便乱画，首先要把画的东西看得明白，认得确切。譬如画猫吧，它的耳朵怎么样，它的眼睛怎么样。你如果没有看得明白，认得确切，怎么能下手？随便画上猪的耳朵，马的眼睛，那是个怪东西，决不是猫；人家看了那怪东西的图，决不能明白猫是怎样的动物。所以，要画猫就得先认清猫。其次，画图得先练成熟习的手腕，心里想画猫，手上就得画成一只猫。像猫这种动物，咱们中间谁还没有认清，可是咱们不能人人都画得成一只猫；画不成的原因，就在乎熟习的手腕没有练成。明知道猫的耳朵是怎样的，眼睛是怎样的，可是手不应心，画出来的跟知道的不相一致，这就成猪的耳朵马的眼睛，或者什么也不像了。所以，要画猫又得练成从心所欲的手腕。

咱们画图，有时候并不为实用。看见一个老头儿，觉得他的躯干，他的面部的器官，他的蓬松的头发跟胡子，线条都非常之美，配合起来，是一个美的和谐，咱们要把那美的和谐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个老头儿的像。走到一处地方，看见三棵老柏树，那高高向上的气派，那倔强矫健的姿态，那苍然蔼然的颜色，都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咱们要把这一点感兴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三棵老柏树的图。这类的图，绘画的动机不为实用，可以说无所为。但是也可以说有所为，为的是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从老头儿跟三棵老柏树所见到的一点东西——“美的和谐”“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

这样的图也不能随便乱画。第一，见到须是真切的见到。人家说那个老头儿很美，你自己不加辨认，也就跟着说那个老头儿很美，这就不是真切的见到。人家都画柏树，认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你就跟着画柏树，认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这就不是真切的见到。见到不真切，实际就是无所见，无所见可是还要画，结果只画了个老头儿，画不出那“美的和谐”来；只画了三棵老柏树，画不出那“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来。必须要整个的心跟事物相对，又把整个的心深入事物之中，不仅认识它的表面，并且透达它的精蕴，才能够真切地见到些什么。有了这种真切的见到，咱们的图才有了根本，才真个值得动起手来。第二，咱们的图既以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为根本，就跟前一类的图有了不同之处：前一类的图只须见什么画什么，画得准确就算尽了能事；这一类的图要表现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就得以此为中心，对材料加一番选择取舍的工夫；这种工夫如果做得不到家，那么虽然确有见到，也还画不成一幅好图。那老头儿一把胡子，工细的画来，不如粗粗的几笔来得好；那三棵老柏树交结着的桠枝，照样的画来，不如删去了些来得好：这样的考虑就是所谓选择取舍的工夫。做这种工夫有个标准，标准就是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跟这一点东西没有关系的，完全不要；足以表出这一点东西的，不容放弃；有时为了要增加表出的效果，还得以意创造，而这种工夫的到家不到家，关系于所见的真切不真切；所见越真切，选择取舍越有把握；有时几乎可以到不须思索的境界。第三，跟前边说的一样，得练成熟习的手腕。所见在心表出在手腕，手腕不熟习，根本就画不成图，更不用说好图。这个很明白，无须多说。

以上两类图，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如果画一件东西不会画得像，画得准确，怎么能在一幅画中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必须能画前一类图，才可以画后一类图。这就是次序有先后。前一类图只凭外界的事物，认得清楚，手腕又熟，就成。后一类图也凭外界的事物，根本却是咱们内心之所见；凭这一点，它才成为艺术。这就是程度有浅深。这两类图咱们都要画，看动机如何而定。咱们要记载物象，就画前一类图；咱们要表出感兴，就画后一类图。

我的题目“以画为喻”，就是借画图的情形，来比喻文字。前一类图好比普通文字，后一类图好比文艺。普通文字跟文艺，咱们都要写，看动机如何而定。一为应付实际需要，咱们得写普通文字；如果咱们有感兴，有真切的见到，就得写文艺。普通文字跟文艺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写不来普通文字的人决写不成文艺；文艺跟普通文字原来是同类的东西，不过多了咱们内心之所见。至于熟习的手腕，两方面同样重要；手腕不熟，普通文字跟文艺都写不好。手腕要怎样才算熟？要让手跟心相应，自由驱遣语言文字，想写个什么，笔下就写得出个什么，这才算是熟。我的话即此为止。

木炭习作跟短小文字

美术学生喜欢作整幅的画，尤其喜欢给涂上彩色，红一大块，绿一大块，对于油彩毫不吝惜。待涂满了自己看看，觉得跟名画集里的画幅有点儿相近，那就十分满意；遇到展览会，当然非送去陈列不可。因此，你如果去看什么美术学校的展览会，红红绿绿的画幅简直叫你眼花；你也许会疑心你看见了一个新的宗派——红红绿绿派。

整幅的彩色画所以被美术学生喜欢，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从效用上说，这可以表示作者从人生、社会窥见的一种意义；譬如灵肉冲突啊，意志难得自由啊，都会的罪恶啊，黄包车夫的痛苦啊，都是常见的题材。从技巧上说，这可以表示作者对于光跟色彩的研究功夫；人的脸上一搭青一搭黄，花瓶里的一朵大花单是一团红，都是研究的结果。人谁不乐意把自己见到的、研究出来的告诉人家。美术学生会的是画画，当然用画来代替言语，于是拿起画笔来，一幅又一幅地涂他们的彩色画。

但是，从参观展览会的人一方面说，这红红绿绿派往往像一大批谜。骤然看去，不知道画的什么，仔细看了一会，才约略猜得透大概是什么，不放心，再对准了号数检查手里的出品目录，也有猜中的，也有猜不中的。明明是一幅一幅挂在墙上的画，除了瞎子谁都看得清，为什么看了还得猜？这因为画得不很像的缘故。画人不很像人，也许是远远的一簇树木；画花不很像花，也许是桌子上堆着几个绒线球。怎叫人不要猜？

像，在美术学生看来真是不值得齿数的一个条件。他们会说，你要像，去看照相好了，不用来看画，画画的终极的目标就不在乎像。话是不错。然而照相也有两种：一种是普通照相；另一种是艺术照相。普通照相就只是个像；艺术照相却还有旁的什么，可是也决不离开了像。把画画得跟普通照相一样，那就近乎“匠”了，自然不好；但是跟艺术照相一样，除了旁的什么以外，还有一个条件叫作像，并没有辱没绘画艺术。并且，丢开了像，还画什么画呢？画画的终极的目标固然不在像，而画画的基础的条件不能不是这个像。

照相靠着机械的帮助，无论普通的、艺术的，你要它不像也办不到。画画全由于心思跟手腕的运用，你没有练习到像的地步，画出来就不像。不像，好比造房子没有打下基础，你却要造起高堂大厦来，怎能不一塌糊涂、完全失败？基础先打下了，然后高堂大厦凭你造。这必需的功夫就是木炭习作。

但是，听说美术学生最不感兴味的就是木炭习作。一个石膏人头，一朵假花，要一回又一回地描画，谁耐烦？马马虎虎敷衍一下，总算学过了这一门就是了。回头就嚷着弄彩色，画整幅。这是好胜的心肠，巴望自己创造出几幅有价值的画来，不能说不应该。然而未免把画画的基础看得太轻忽了，并且木炭习作不只使你落笔画得像，更能够教你渐渐明白，画一件东西，哪一些繁琐的线条可以省掉，哪一些主要的线条一丝一毫随便不得。不但教你明白，又教你的手腕渐渐熟练起来，可以省掉的坚决不画，随便不得的决不随便。这对于你极有益处，将来你能画出不同于照相可是也像的画来，基础就在乎此。

情形正相同，一个文学青年也得下一番跟木炭习作同类的工夫，那目标也在乎像而不仅在乎像。

文学的木炭习作就是短小文字，有种种的名称，小品、随笔、杂感、速写、特写、杂文，此外大概还有。照编撰文学概论的说起来，这些门类各有各的定义跟范围，不能混同。但是，不多啰唆，少有枝叶，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就搁笔，差不多是这些门类的共通点，所以不妨并为一谈。若说应付实际生活的需要，唯有这些门类才真个当得起“应用文”三个字；章程、契券、公文之类只是“公式文”而已，实在不配称为“应用文”。同时，这些门类质地单纯，写作起来比较便于照顾，借此训练手腕，最容易达到熟能生巧的境界。

训练目标也在乎像。这个话怎么说呢？原因简单得很：你眼前有什么，心中有什么，把它写下来，没有走样；拿给人家看，能使人家明白你眼前的、心中的是什么，这就行了。若把画画的工夫来比拟，不就是做到了一个像字吗？这可不是三脚两步就能够达到的。连篇累牍写了许多，结果自觉并没有把眼前的、心中的写下来，人家也不大清楚作者到底写的什么：这样的事情往往有之。所以，虽说是类乎木炭习作的短小文字，写作的时候也非郑重从事不可。譬如写一间房间，你得注意各种陈设的位置，辨认外来光线的方向，更得捉住你从那房间得到的印象。譬如写一个人物，你得认清他的状貌，观察他的举动，更得发见他的由种种因缘而熔铸成功的性情。又譬如写一点感想，你得把握那感想的中心，让所有的语言都环拱着它，为着它而存在。能够这样当一回事做，写下来的成绩总之离像不远；渐渐进步到纯熟，那就无有不像——就是说，你要写什么，写下来的一定是什么了。

到了纯熟的时候，跟画画一样，你能放弃那些繁琐的线条，你能用简要的几笔画出生动的形象来，你能通体没有一笔败笔。你即使不去作什么长篇大品，这短小文字也就是文学作品了。文学作品跟普通文字本没有划然的界限，至多像整幅彩色画跟木炭习作一样而已。

画画不像，写作写不出所要写的，那就根本不成，别再提艺术啊文学啊那些好听的字眼。在基础上下了工夫，逐渐发展开去，却就成了艺术跟文学。舍此以外，没有什么捷径。谁自问是个忠实的美术学生或者文学青年的话，先在基础上下一番刻苦的工夫吧。

临摹和写生

向来学画，不外两个办法。一是临摹，拿名家画幅做范本，照着它下笔。一些画谱里还有指导初学的方法，山的皴法有几种，树的点法有几种，全都汇集在一块儿，让人逐一学画。这样分类学习，也是临摹的办法。还有一个办法是写生。写生是直接跟物象打交道，眼里看见的怎么样，手里的画笔就照着画出来。无论从临摹或是写生入手，都有成为画家的可能。

我说学画的两个办法，意在拿来打比方，比喻学写文章。学写文章也有临摹的办法。熟读若干篇范文，然后动手试作，这是临摹。在准备动手的时候，翻着一些范文作参考，也是临摹。另外一个办法是不管读过什么文章，直接写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所见怎么样就怎么样写，所闻怎么样就怎么样写，其余类推。这是写生的办法。

学校里教学作文，往往把课本里的选文看作范本，有人觉得这还不够，希望另外选些范本，最好学写游记以前先读几篇游记，学写报告书以前先读几篇报告书。有人学习文艺写作，也喜欢揣摩几篇名家的作品，从用意布局到造句用词，都希望有所取法。可见无论学作寻常文章或是学写文艺，认为临摹的办法有效的人很不少。

我并不是绝对不赞成临摹的办法，可是我认为采取写生的办法更有好处，至少应该做到写生为主，临摹为辅。以下容我说明这个浅薄的意见。

还是拿学画来打比方。临摹的时候，面前摊着名家的画。画上当然有种种物象，可是这些物象是名家眼里看见的，不是临摹的人眼里看见的。临摹的人只能以整幅名家的画为物象，一笔不苟地把它描下来。对于画上种种物象的本身，临摹的人是隔着十层的。名家可能有看不透切的地方，可能有表现得不够的地方，临摹的人只好跟着他，没法画得比他更完美。写生可不同，物象摆在面前，写生的人眼睛看它，头脑想它，手里的笔画它，样样都直接。开始写生的时候，成绩可能比临摹坏得多，临摹总还像一张画，写生或许不成画。但是工夫用得多了，看物象的眼光逐渐提高，画物象的手腕逐渐熟练，达到得心应手的地步，那就任何物象都能描绘自如。学画的目的不是希望做到任何物象都能描绘自如吗（成个画家并不是学画的目的，画得好，当然成画家）？这个境界，惯于临摹的人就未必容易达到。总括一句，写生的好处在直接跟物象打交道。

有了前边一节打比方的话，学写文章的方面也不须多说了。学写文章从写生的办法入手，学得好，能够达到挥洒自如的境界，这是一。尤其重要的，以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为根据，学得好，能够真正地表达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这是二。学校里的学生难道因为世间有文章这样东西，非学它不可，才学写文章的吗？有志文艺的人难道因为文艺是又好玩又漂亮的东西，才发心学写文艺的吗？不是的。学生在校学习，出校参加任何工作，都需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表达出来，而且要表达得好，否则就不能过好生活，做好工作，所以必须学写文章。有志文艺的人学写文艺，也无非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很好地表达出来。不过他愿意运用文艺的技巧和形式，这是他跟一般学生不同的地方。既然如此，学习写作能不以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为写生的对象，能不在写生方面多下工夫吗？

既然要在写生方面下工夫，对于对象自然不肯马虎，也不能马虎。所见不真，所闻不切，所感不深，所思不透，那样的对象能够写生吗？值得写生吗？于是要求自己，所见要真，所闻要切，所感要深，所思要透。达到这些要求，是整个生活里的事，不是执笔学习写作时候的事，然而是写好文章的真正根源。离开了一个人的整个生活，希望把文章写好，是办不到的。

见真，闻切，感深，思透，当然有程度之不同。真有更真，切有更切，深有更深，透有更透。譬如一个初中学生，他的真、切、深、透比不上一个大学生，但是可以达到跟他整个生活相应的真、切、深、透。他达到了这样程度的真、切、深、透，用写生的办法学习写作，抓住那些真、切、深、透的东西，毫不走样地表达出来，这是最有益的练习。

学写文章从临摹的办法入手，搞得不好，可能跟一个人的整个生活脱离，在观念上和实践上都成了为写作而学习写作。还有，在实践上容易引导到陈意滥调的路子，阻碍自己的独立思考和创意铸语。通常说的公式化的毛病，一部分就是从临摹来的。

自己写生，当然也可以看着人家对同一物象怎么样写生。光是看看是参考或比较，进一步仿照他一下，就是临摹。反正在练习的阶段，偶然临摹几回，并不妨事。所以我在前边说到写生为主临摹为辅的话。

语体文要写得纯粹

且不要说什么“通俗化”，我以为要把语体文写得纯粹，也不该向文言讨救兵。

平时阅读书报，那些文章多数是语体文，随时会遇见一些文言的字眼和语句，觉得很不舒服，仿佛看见眉清目秀的面孔上长了个疙瘩。

现在随便翻开几种书报来，把这种文句抄下一些。

“同样缅怀故乡童年，他和他的伴侣并不相似。”

“他进而指出言语本身的缺陷。”

“凝眸于栅外的篱笆。”

“听！秋原中有多少冤魂咽泣。”

“一线欲晴的阳光也没有。”

“以你的材力专用于救世济人。”

“但说到妒之一字，女人似乎再也推辞不脱了。”

“谁不关心蟹的市价？”

好了，抄是抄不完的。这不过举出一些例子，并不想指摘谁的文章写得不好，所以这些文句的篇名和作者都不注明了。

只要想想，一篇文言中间——就像梁任公那样明白通畅的文言吧——如果突然来一个“这个”或者“这怎么行呢”，破坏全篇的纯粹多么厉害！给读者的不快多么深切！想透了这一层就可以知道上面举出的一些例子在一篇语体文中间怎样地不协调了。

写语体文要纯粹是语体文，正同写文言要纯粹是文言一样。

区别语体文和文言固然可以从逐个词句下手，但是扼要的办法还在把握住一个标准。这个标准简单得很，就是“上口不上口”。凡是上口的、语言中间通行这样说的词句，都可以写进语体文，都不至于破坏语体文的纯粹。如果是不上口的、语言中间不通行这样说的词句，那大概是文言的传统，只能用在文言中间；或者是文言传统里的错误的新产品，连文言中间也不适用。写语体文就要把握住这个标准，“上学时”“放假时”等等念不上口，把“时”字写作口头通行的复音词“时候”才念得上口。语言中间没有“以××为××”这种说法，非另外找一个口头通行的说法不可。想到了一个“缅怀”，一个“进而”，经这个标准一提醒，当然要放弃不用。

像“凝眸于栅外的篱笆”就是我所说的文言传统里的错误的新产品。且不说无论如何通文的人口头决不会有这种说法，就是文言中间也不许有这种文句。“建国于某地”，“涉足于某山”，在文言中间原是通行的。可是有个限制，那动作必须是实在的：“国”实在“建”在“某地”，“足”实在“涉”到“某山”。至于凝眸，不过是一种虚拟的动作罢了，这就超出了限制，不能和上面两句用同样的句法。试把那一句调过来说“眸子凝在篱笆上”，这成了什么意思呢？——这种文言传统里的错误的新产品，我见得很多，只是没有随时记录下来。

现在写文章的人，多数还是从文言教养里出来的。他们写语体文，有意地或者无心地用一些文言的说法，原是他们的自由。不过，如果要求语体文写得纯粹，就得随时记着上面说的那个标准。如果还关心到自己文章给与读者的影响，那个标准更不容忽略。至少编辑教科书、写作通俗读物和文艺作品的人应该特别注意。

文言教养受得很浅的，或者简直不曾受过的，那是幸福的人。他们不必费什么心思气力让自己从旧镣铐里解放出来。很叫人担心的是他们当中有些人竟去捡起那副旧镣铐来套在自己的手脚上——他们在语体文里也来一点文言的词句。这样一来，他们上当了，弄得不好，还会带来上面说的那种错误的新产品。如果他们明白语体文要写得纯粹，他们自己又具有写纯粹的语体文的资格，那就不会去捡起那副旧镣铐来了。我希望关心语文教育的人随时劝说一班青年作者，因为根据我的经验，这样的青年作者很不少。至于出了题目注明“限作文言”的国文教师，我只好对他们不抱希望了。

开头和结尾

写一篇文章，预备给人家看，这和当众演说很相像，和信口漫谈却不同。当众演说，无论是发一番议论或者讲一个故事，总得认定中心，凡是和中心有关系的才容纳进去，没有关系的，即使是好意思、好想象、好描摹、好比喻，也得丢掉。一场演说必须是一件独立的东西。信口漫谈可就不同。几个人的漫谈，说话像藤蔓一样爬开来，一忽儿谈这个，一忽儿谈那个，全体没有中心，每段都不能独立。这种漫谈本来没有什么目的，话说过了也就完事了。若是抱有目的，要把自己的情意告诉人家，用口演说也好，用笔写文章也好，总得对准中心用功夫，总得说成或者写成一件独立的东西。不然，人家就会弄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写什么，因而你的目的就难达到。

中心认定了，一件独立的东西在意想中形成了，怎样开头怎样结尾原是很自然的事，不用费什么矫揉造作的工夫了。开头和结尾也是和中心有关系的材料，也是那独立的东西的一部分，并不是另外加添上去的。然而有许多人往往因为习惯不良或者少加思考，就在开头和结尾的地方出了毛病。在会场里，我们时常听见演说者这么说：“兄弟今天不曾预备，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演说完了，又说：“兄弟这一番话只是随便说说的，实在没有什么意思，请诸位原谅。”谁也明白，这些都是谦虚的话。可是，在说出来之前，演说者未免少了一点思考。你说不曾预备，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那么为什么要踏上演说台呢？随后说出来的，无论是三言两语或者长篇大论，又算不算“可以说的”呢？你说随便说说，没有什么意思，那么刚才的一本正经，是不是逢场作戏呢？自己都相信不过的话，却要说给人家听，又算是一种什么态度呢？如果这样询问，演说者一定会爽然自失，回答不出来。其实他受的习惯的累，他听见人家都这么说，自己也就这么说，说成了习惯，不知道这样的头尾对于演说是没有帮助反而有损害的。不要这种无谓的谦虚，删去这种有害的头尾，岂不干净而有效得多？还有，演说者每每说：“兄弟能在这里说几句话，十分荣幸。”这是通常的含有礼貌的开头，不能说有什么毛病。然而听众听到，总不免想：“又是那老套来了。”听众这么一想，自然而然把注意力放松，于是演说者的演说效果就跟着打了折扣。什么事都如此，一回两回见得新鲜，成为老套就嫌乏味。所以老套以能够避免为妙。演说的开头要有礼貌，应该找一些新鲜而又适宜的话来说。原不必按照着公式，说什么“兄弟能在这里说几句话，十分荣幸”。

各种体裁的文章里头，书信的开头和结尾差不多是规定的。书信的构造通常分做三部分：除第二部分叙述事务，为书信的主要部分外，第一部分叫作“前文”，就是开头，内容是寻常的招呼和寒暄；第三部分叫作“后文”，就是结尾，内容也是招呼和寒暄。这样构造原本于人情，终于成为格式。从前的书信往往有前文后文非常繁复，竟至超过了叙述事务的主要部分的。近来流行简单的了，大概还保存着前文后文的痕迹。有一些书信完全略去前文后文，使人读了感到一种隽妙的趣味。不过这样的书信宜于寄给亲密的朋友。如果寄给尊长或者客气一点的朋友，还是依从格式，具备前文后文，才见得合乎礼意。

记述文记述一件事物，必得先提出该事物，然后把各部分分项写下去。如果一开头就写各部分，人家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了。我曾经记述一位朋友赠我的一张华山风景片。开头说：“贺昌群先生游罢华山，寄给我一张十二寸的放大片。”又如魏学洢的《核舟记》，开头说：“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不先提出“寄给我一张十二寸的放大片”以及“尝贻余核舟一”，以下的文字事实上没法写的。各部分记述过了，自然要来个结尾。像《核舟记》统计了核舟所有人物器具的数目，接着说：“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这已非常完整，把核舟的精巧表达得很明显的了。可是作者还要加上另外一个结尾，说：

魏子详瞩既毕，诧曰：嘻，技亦灵怪矣哉！《庄》《列》所载称惊犹鬼神者良多，然谁有游削于不寸之质而须麋了然者？假有人焉，举我言以复于我，亦必疑其诳，乃今亲睹之。繇斯以观，棘刺之端未必不可为母猴也。嘻，技亦灵怪矣哉！

这实在是画蛇添足的勾当。从前人往往欢喜这么做，以为有了这一发挥，虽然记述小东西，也可以即小见大。不知道这么一个结尾以后的结尾无非说明那个桃核极小而雕刻极精，至可惊异罢了。而这是不必特别说明的，因为全篇的记述都暗示着这层意思。作者偏要格外讨好，反而叫人起一种不统一的感觉。我那篇记述华山风景片的文字，没有写这种“结尾以后的结尾”，在写过了照片的各部分之后，结尾说：“这里叫作长空栈，是华山有名的险峻处所。”用点明来收场，不离乎全篇的中心。

叙述文叙述一件事情，事情的经过必然占着一段时间，依照时间的顺序来写，大致不会发生错误。这就是说，把事情的开端作为文章的开头，把事情的收梢作为文章的结尾。多数的叙述文都用这种方式，也不必举什么例子。又有为要叙明开端所写的事情的来历和原因，不得不回上去写以前时间所发生的事情。这样把时间倒错了来叙述，也是常见的。如丰子恺的《从孩子得到的启示》，开头写晚上和孩子随意谈话，问他最欢喜什么事，孩子回答说是逃难。在继续了一回问答之后，才悟出孩子所以欢喜逃难的缘故。如果就此为止，作者固然明白了，读者还没有明白。作者要使读者也明白孩子为什么欢喜逃难，就不得不用倒错的叙述方式，回上去写一个月以前的逃难情形了。在近代小说里，倒错叙述的例子很多，往往有开头写今天的事情，而接下去却写几天前几月前几年前的经过的。这不是故意弄什么花巧，大概由于今天这事情来得重要，占着主位，而从前的经过处于旁位，只供点明脉络之用的缘故。

说明文大体也有一定的方式。开头往往把所要说明的事物下一个诠释，立一个定义。例如说明“自由”，就先从“什么叫作自由”入手。这正同小学生作“房屋”的题目用“房屋是用砖头木材建筑起来的”来开头一样。平凡固然平凡，然而是文章的常轨，不能说这有什么毛病。从下诠释、立定义开了头，接下去把诠释和定义里的语义和内容推阐明白，然后来一个结尾，这样就是一篇有条有理的说明文。蔡元培的《我的新生活观》可以说是适当的例子。那篇文童开头说：

什么叫作旧生活？是枯燥的，是退化的。什么叫作新生活？是丰富的，是进步的。

这就是下诠释、立定义。接着说旧生活的人不做工又不求学，所以他们的生活是枯燥的、退化的，新生活的人既要做工又要求学，所以他们的生活是丰富的、进步的。结尾说如果一个人能够天天做工求学，就是新生活的人，一个团体里的人能够天天做工求学，就是新生活的团体，全世界的人能够天天做工求学，就是新生活的世界。这见得做工求学的可贵，新生活的不可不追求。而写作这一篇的本旨也就在这里表达出来了。

再讲到议论文。议论文虽有各种，总之是提出自己的一种主张。现在略去那些细节且不说，单说怎样把主张提出来，这大概只有两种开头方式。如果所论的题目是大家周知的，开头就把自己的主张提出来，这是一种方式。譬如今年长江、黄河流域都闹水灾，报纸上每天用很多篇幅记载各处的灾况，这可以说是大家周知的了。在这时候要主张怎样救灾、怎样治水，尽不妨开头就提出来，更不用累累赘赘先叙述那灾况怎样地严重。如果所论的题目在一般人意想中还不很熟悉，那就先把它述说明白，让大家有一个考量的范围，不至于茫然无知，全不接头，然后把自己的主张提出来，使大家心悦诚服地接受，这是又一种方式。胡适的《不朽》是这种方式的适当的例子。“不朽”含有怎样的意义，一般人未必十分了然，所以那篇文章的开头说：

不朽有种种说法，但是总括看来，只有两种说法是真有区别的。一种是把“不朽”解作灵魂不灭的意思。一种就是《春秋左传》上说的“三不朽”。

这就是指明从来对于不朽的认识。以下分头揭出这两种不朽论的缺点，认为对于一般的人生行为上没有什么重大的影响。到这里，读者一定盼望知道不朽论应该怎样才算得完善。于是作者提出他的主张所谓“社会的不朽论”来。在列举了一些例证，又和以前的不朽论比较了一番之后，他用下面的一段文字作结尾：

我这个现在的“小我”，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过去，须负重大的责任；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未来，也须负重大的责任。我须要时时想着，我应该如何努力利用现在的“小我”，方才可以不辜负了那“大我”的无穷过去，方才可以不遗害那“大我”的无穷未来？

这是作者的“社会的不朽论”的扼要说明，放在末了，有引人注意、促人深省的效果。所以，就构造说，这实在是一篇完整的议论文。

普通文的开头和结尾大略说过了，再来说感想文、描写文、抒情文、纪游文以及小说等所谓文学的文章。这类文章的开头，大致有冒头法和破题法两种。冒头法是不就触到本题，开头先来一个发端的方式。如茅盾的《都市文学》，把“中国第一大都市‘东方的巴黎’——上海，一天比一天‘发展’了”作为冒头，然后叙述上海的现况，渐渐引到都市文学上去。破题法开头不用什么发端，马上就触到本题。如朱自清的《背影》，开头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就是一个适当的例子。

曾经有人说过，一篇文章的开头极难，好比画家对着一幅白纸，总得费许多踌躇，去考量应该在什么地方下第一笔。这个话其实也不尽然。有修养的画家并不是画了第一笔再斟酌第二笔的，在一笔也不曾下之前，对着白纸已经考量停当，心目中早就有了全幅的布置了。布置既定，什么地方该下第一笔原是摆好在那里的事。作文也是一样。作者在一个字也不曾写之前，整篇文章已经活现在胸中了。这时候，该用什么方法开头，开头该用怎样的话，也都派定注就，再不必特地用什么搜寻的功夫。不过这是指有修养的人而言。如果是不能预先统筹全局的人，开头的确是一件难事。而且，岂止开头而已，他一句句一段段写下去将无处不难。他简直是盲人骑瞎马，哪里会知道一路前去撞着些什么？

文章的开头犹如一幕戏剧刚开幕的一刹那的情景，选择得适当，足以奠定全幕的情调，笼罩全幕的空气，使人家立刻把纷乱的杂念放下，专心一志看那下文的发展。如鲁迅的《秋夜》，描写秋夜对景的一些奇幻峭拔的心情，用如下的文句来开头：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是并不寻常的说法，拗强而特异，足以引起人家的注意，而以下文章的情调差不多都和这一句一致。又如茅盾的《雾》，用“雾遮没了正对着后窗的一带山峰”来开头，全篇的空气就给这一句凝聚起来了。以上两例都属于显出力量的一类。另有一种开头，淡淡着笔，并不觉得有什么力量，可是同样可以传出全篇的情调，范围全篇的空气。如龚自珍的《记王隐君》，开头说：

于外王父段先生废簏中见一诗，不能忘。于西湖僧经箱中见书《心经》，蠹且半，如遇簏中诗也，益不能忘。

这个开头只觉得轻松、随便，然而平淡而有韵味，一来可以暗示下文所记王隐君的生活，二来先行提出书法，可以作为下文访知王隐君的关键。仔细吟味，真有说不尽的妙趣。

现在再来说结尾。略知文章甘苦的人一定有这么一种经验：找到适当的结尾好像行路的人遇到了一处适合的休息场所，在这里他可以安心歇脚，舒舒服服地停止他的进程。若是找不到适当的结尾而勉强作结，就像行路的人歇脚在日晒风吹的路旁，总觉得不是个妥当的地方。至于这所谓“找”，当然要在计划全篇的时候做，结尾和开头和中部都得在动笔之前有了成竹。如果待临时再找，也不免有盲人骑瞎马的危险。

结尾是文章完了的地方，但结尾最忌的却是真个完了。要文字虽完了而意义还没有尽，使读者好像嚼橄榄，已经咽了下去而嘴里还有余味，又好像听音乐，已经到了末拍而耳朵里还有余音，那才是好的结尾。归有光《项脊轩志》的跋尾既已叙述了他的妻子与项脊轩的因缘，又说了修葺该轩的事，末了说：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个结尾很好。骤然看去，也只是记叙庭中的那株枇杷树罢了。但是仔细吟味起来，这里头有物在人亡的感慨，有死者渺远的惆怅。虽则不过一句话，可是含蓄的意义很多，所谓“余味”“余音”就指这样的情形而言。我曾经作过一篇题名《遗腹子》的小说，叙述一对夫妇只生女孩不生男孩，在绝望而纳妾之后，大太太居然生了一个男孩；不久那个男孩就病死了；于是丈夫伤心得很，一晚上喝醉了酒，跌在河里淹死了；大太太发了神经病，只说自己肚皮里又怀了孕，然而遗腹子总是不见产生。到这里，故事已经完毕，结句说：

这时候，颇有些人来为大小姐二小姐说亲了。

这句话有点冷隽，见得后一代又将踏上前一代的道路，生男育女，盼男嫌女，重演那一套把戏，这样传递下去，真不知何年何代才休歇呢。我又有一篇小说叫作《风潮》，叙述中学学生因为对一个教师的反感，做了点越规行动，就有一个学生被除了名；大家的义愤和好奇心就此不可遏制，捣毁校具，联名退学，个个都自视为英雄。到这里，我的结尾是：

路上遇见相识的人问他们做什么时，他们用夸耀的声气回答道：“我们起风潮了！”

这样结尾把全篇停止在最热闹的情态上，很有点儿力量，“我们起风潮了”这句话如闻其声，这里头含蓄着一群学生在极度兴奋时种种的心情。以上是我所写的两篇小说的结尾，现在附带提起，作为带有“余味”“余音”的例子。

结尾有回顾开头的一式，往往使读者起一种快感：好像登山涉水之后，重又回到原来的出发点，坐定下来，得以转过头去温习一番刚才经历的山水一般。极端的例子是开头用的什么话结尾也用同样的话。如林嗣环的《口技》，开头说：

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于厅事之东北隅施八尺屏幛，口技人坐屏幛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结尾说：

忽然抚尺一下，众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前后同用“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把设备的简单冷落反衬口技表演的繁杂、热闹，使人读罢了还得凝神去想。如果只写到“忽然抚尺一下，众响毕绝”，虽没有什么不通，然而总觉得这样还不是了局呢。

句子的安排

句子是文章的较大的单位。文章的研究，方面很多，从一句句的句子来考察，也是重要的着手方法。

句子的构造，大家从小学时代就学习。只要是懂得文法ABC的人，即会知道句子的成分和构造的式样。可是文法上讲句子是以独立的句子为对象的。从文章中把一句句的句子提了出来，说明它构造怎样，属于什么句式，合乎哪些律令，哪一部分是主语，哪一部分是述语，诸如此类，是文法所讨论的项目。至于一句句子摆入文章里面去是否妥当，在什么条件之下才合拍，是一概不管的。原来，文法上的句子和文章中的句子，研究目标彼此不同。从文法上看来毫无毛病的句子，摆入文章中去并不一定就妥帖。例如这里有两句句子：

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

革命军于十月十日起义于武昌。

这两句句子，在文法上是毫不犯律令的，我们如果在文章里把它连结起来，照一般的情形看，却不免有问题。

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

革命军于十月十日起义于武昌。……（甲）

连读起来，觉得两句句子各自独立，并未串成一气。本来有关系、相类似的事情，也像互相龃龉格格不相入了。如果把句子的式样改变，安排像下面各式，就不会有原来的毛病。例如：

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

十月十日革命军在武昌起义……（乙）

七十二烈士于三月廿九日在广州殉难；

革命军于十月十日在武昌起义……（丙）

乙丙两式比甲式调和，是显而易见的。由此可知，文法上通得过的句子，摆入文章中去看，因上文下文的情形，也许会通不过。要补救这毛病，唯一的方法是改变句式，使它合乎上文或下文的情形。

同是一句话，可有好几种的说法，所以一句句子可有种种的构造式样。越是成分复杂的句子，可变化的式样也越多。例如：

人来

来的是人　甲

猫捉老鼠

猫是捉老鼠的

老鼠是猫捉的

猫所捉的是老鼠

老鼠被猫捉

捉老鼠的是猫　乙

甲组句子的成分简单，可成两种句式，乙组就比较复杂，句式加多了。一组里面的句子，如果严密地吟味起来，意义并不完全一样，“人来”句是就了“人”而说他“来”，“来的是人”句是就了“来的”事物而说他“是人”。说话的方向、观点彼此不同，这是应该首先知道的。

依照这方法，把开端所引的两个例句改变种种的式样来看：

七十二烈士于三月廿九日殉难于广州。……（甲）

三月廿九日是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的日子。……（乙）

广州是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殉难的地方。……（丙）

三月廿九日在广州殉难的是七十二烈士。……（丁）

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是三月廿九日。……（戊）

革命军于十月十日在武昌起义。……（甲）

十月十日是革命军在武昌起义的日子。……（乙）

武昌是十月十日革命军起义的地方。……（丙）

十月十日在武昌起义的是革命军。……（丁）

革命军在武昌起义是十月十日。……（戊）

为避繁计，上面只各写出五种句式。就这两组的句子加以吟味，彼此结合起来的时候，最自然最便当的是甲和甲，乙和乙，丙和丙，丁和丁，戊和戊的格式。此外尚有各种错综的结合方式，如甲和乙，戊和乙等等。这些错综的句式，在平常的情形之下颇不自然妥帖，在相当的条件下才适当。例如，戊和乙的结合：

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是三月廿九日；十月十日是革命军在武昌起义的日子。

这结合照平常的情形看来是很不自然的。如果前面尚有文句，情形像下面的时候，也并不会觉得不自然。例如：

“十月十日是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的日子吗？”

“七十二烈士在广州殉难是三月廿九日；十月十日是革命军在武昌起义的日子。”

在这段对话里，本来不大适当的句子，居然也可以通得过去，并不觉得有什么勉强的地方了。从此类推开去，只要情形条件相当，任何结合方式都可用，反之，便任何结合方式都不对。换句话来说，一句句子在文章里安排得好不好，问题不只在句子本身，还要看上下文的情形或条件。

写作文章，句子的安排是一种值得留意的功夫。要句子安排得适当，第一步是各种句式的熟习。一句句子摆上去，如果觉得不对，就得变更别种样式的句子来试，再不对，就得再变更样式来再试，直到和上下文适合才止。越是熟习句式的人越能应用这方法。犹之下棋的名手能用有限的棋子布出各种各样的阵势，去应付各种各样的局面。

句式熟习以后，能自由把句子改变种种形状了，才可以讲到安排。安排的原则是谐和。一句句子和全篇文章许多句子能不冲突，尤其和上下文能合拍，这就是谐和的现象。要分别谐和不谐和，最好的方法是读。不论是别人所写的文章或是自己所写的文章。句子上如有毛病，只用眼睛来看不容易看出来，读下去才会自然发见。我所谓读，不一定要高声唱念，低声读或在心里默读也可以。就普通人的读书习惯来说，看和默读的两种工作是在同时进行的。古人练习写作，唯一的功夫就是读，读和写有密切的关系。文章的秘奥要用读的功夫才能发掘。“吟”字对于诗有伟大的效用是颠扑不破的事实。所谓“吟”，无非最讲究最仔细的读法而已。

句子的安排以谐和为原则，谐和与否的识别方法是读。所谓的安排就是调子问题。一句句子摆入文章里去，和上下文连结了读起来，调子适合的就是谐和，否则就是不谐和。关于句子的安排，自古未曾有人说过具体的方法。写文章的人在推敲时所依据的，只是笼统的个人的经验和习惯罢了。以下试就我个人平日所关心的方面，来提出几件可注意的事项。

第一，留心于句子的“单”“排”。文章之中，有些是句句独立的，这句和那句并无关涉，每句可以读断，自成一个起讫，这叫单句。有些是几句成为一串，不句句独立，读起来几句成为一个起讫，这叫排句。例如：

睡了一夜，爸爸清早就跑出去。我不到学校，帮助妈妈理东西。一会儿爸爸回来了，说租定了朋友人家一间楼面，同时把搬运夫也雇了来。

——叶圣陶《邻家》

依照圈点来计算，上例共三句。句句可以独立，和旁的句子并无对待的关系。这是单句。又如：

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细密。

——胡适《差不多先生传》

这一串句子，情形就和前例不同，不能每句独立，要连读到底才能成一段落。所以中间不用“。”分割，只用“；”来隔开。这就是排句。一篇文章全部是单句或排句的并不多见，普通的文章里，往往有单句也有排句。又有一种句子，性质上只是一句，可是其中有一部分的成分却包含着许多同调子的分子。例如：

这种句子，原是由排句转变来的，如果把其中的成排的成分抽出来使它——独立，就可造成一串的排句，如“朋友们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爱，多量的眼泪都分给了我”一句分解起来，就得下面的排句了：

朋友们把多量的同情分给了我；把多量的爱分给了我；把多量的眼泪分给了我。

所以形式上虽然是单句，也可做排句看。

就普通的情形说，单句间忌用同一的字面，同一的句调。整篇文章之中，要全然避去同字面、同句调，原是不可能。不过，在同一行内或附近的地方，最好不使有同字面、同句调出现，否则就不容易谐和。例如：

烟酒都是要中毒的。我们吸烟饮酒，如果不加节制，我们的血液就要中毒的。这是非注意不可的。

×君××乡人，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的父亲是一个工人，对他期望很殷，苦心培植他，期望他将来是一个有出息的人。

上面两个例都是逐句在文法上并无毛病，而实际不谐和的。第一例“要中毒的”见两处，句末用“的”字见三处。第二例句末用“人”字见四处，“是一个……人”见三处。只要全体通读起来，就会发现重复隔阂的缺点，补救的方法，唯有把原来重复的字面、句法改换数处。改换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下面所列的只是其中的一种改换法，删节原文处加括弧，换字处加黑点标出：

经过这样改换，原来的毛病已经除去，比较谐和得多了。

同字面、同句调在单句里应该力避，因了上面的引例已很明白了。可是在排句里，却不必忌用同字面或同句调。排句里面的同字面、同句调，读去并不会觉得不谐和。例如：

上面两个例里，各有同字面、同句调，我们读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阻碍，仍是很谐和的。这种例子，从来的名文里可常见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每节末句都用“也”字结尾，屈原的《离骚》，结尾都用“兮”字，就是好例。总之，成排的句子，字面、句调可以不嫌重复。所谓成排有各种的排法，上面所举的例都是排成一处，排句叠在上下的，其实，相隔若干距离也可成排，这时字面、句调相同也无损于谐和。例如《旧约·创世记》开端叙上帝创造万物共分六节，每节的起句都是“上帝说”，结末都用“这是第×日”就是。排句里不但不忌同字面、同句调，而且还以用同字面、同句调为宜，上面所引各例如果依了单句的办法，把同字面、同句调改换，反不谐和了。

一篇文章不能全用一种样式的排句来写，有时须转换成单句或别种样式的排句。换句话说，排句也得有完结改变的时候。冗长的呆板的排列，如果不在相当的地方加以变化，读起来也很不便，有碍于谐和。从来的作者对这种方面都很注意。例如前面所引胡适的《差不多先生传》里的一段：

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思想也不很细密。

这里面写“眼睛”和“耳朵’是同调子的，写“鼻子”和“嘴”是改变句法了，写“脑子”又改变了一次句法。倘若照开始的句法一直写下去，也并非不可以，不过究竟没有原文样的谐和。这里面有着作者的技巧。又如：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

——魏学洢《核舟记》

这一段句子，成排而不呆板，锤炼的苦心历历可见。韩愈的那一篇《画记》，在句子安排上是向被推为典型的作品的，可以参看。

句子的安排，因句子“单”“排”而不同。这是就句子本身的性质说的。第二，应当注意的是句中所用的辞类的字数。我们的文字是方块字，可以用一个字来做一个辞儿，也可以用两个或三个、四个字来做一个辞儿，就一个“书”字说吧，英文里只有book一语，我们就有“书”“书籍”“书本”等等的说法。为了句调关系，有时可以通用，有时这里用着的，那里用了就读起来不便。例如：

这三句话里的“书”“书籍”“书本”如果彼此互换，不是句调不顺，就是意义不合。这在文法上毫无理由可说，只可委之于习惯。在我国文字语言的习惯上，字数的奇偶很有问题。不论动词或名词，用在句子里，有时一个字就可以了，有时非加上一字拼成两个字就不合拍。例如：

“人生一乐”改作“人生一乐事”，“闺房乐事”改作“闺房乐”，读起来都不谐和，但倘若变更字数，改成：

似乎就通得过去了。由此可知，每个辞儿所含的字数，和句的谐和不谐和有重大关系。我国的辞类有许多是双字的，如：

聪明　正直　房屋　衣服　器具　事情　行为　议论　快乐　归还　嗜好

这些辞类，都把同义字凑成双数，大部分是古来的人为了谈话和写作上的便宜制成的。

除上面所举的同义字以外，为了调节句调起见，还有别种加字的方法。介词“之”“的”，是常被用来做这调节的工具的。例如“王道”，读去很顺口，“先王道”就不顺口了，这时一般就加一个“之”字变成“先王之道”。“我家”是顺口的，“我家庭”就不顺口了，这时一般就加一个“的”字，变成“我的家庭”。此外还有种种加字的式样，如：

鞋子　帽子　刀子（加子字）

鞋儿　帽儿　刀儿（加儿字）

斧头　件头　话头（加头字）

船只　纸张　银两（加单位字）

看看　走走　谈谈（加叠字）

这些双字的辞儿，若论意义，和单字的无大不同，可是在字数上却有奇偶的分别，因了句子的情形，有时应用单字，有时应用双字。例如：

请到我家里去坐坐。

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关吏检查船只。

防止私运银两。

倘若把附加的字除去，念起来都不如原文谐和。反之，应该用单字的时候，用双字的辞儿也不妥当。

辞儿的字数可以影响到整句的字数，一句句子的字数，除诗歌韵文等外，原不必有一定的限制，但求念去读去谐和就够了。懂得字数的增减法，在造句的时候比较便宜得多。至于句的字数应怎样增减，到了怎样程度才算适当，这也说不出什么标准，唯一的方法仍是读。欧阳修的《昼锦堂记》的开端是“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据说当时写成的时候，是“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稿子已差人骑马送出了，经过了一会，忽然叫人用快马把那人追回，在开端两句里加添两个“而”字。这是相传的一个轶事，从来文章家对于一字增损的苦心，由此可以想见了。试取句调很好的名文一篇，逐句在文法许可的范围内，增加一字或减去一字，诵读起来就会觉得不若原来的谐和，可知原来的句子都是经过推敲，并非偶然的。

关于句子的安排，除上面所说的句式、字面和字数诸项以外，可考究的方面当然还有。并且对于这诸项，我所提出的都很粗显，并未涉及精密的探讨。有志写作文章的读者如果因了我这小小的示唆，引起兴味，留心到这些方面，也许在文章的阅读和写作上是一件有益的事。

句子的安排以谐和为原则，只合文法上的律令还是不够。话虽如此，文法上的律令究竟不失为起码的条件。凡是句子，第一步该合乎文法。古人尽有为了谐和而牺牲文法上的律令的事，如因为字须取偶数，把“司马迁”“诸葛亮”无理地腰斩，改为“马迁”“葛亮”（见刘知几《史通》）。明明应该说“孤臣坠涕，孽子危心”的，因为怕平仄不谐，硬把它改作“孤臣危涕，孽子坠心”（见江淹《恨赋》）。此外如杜甫的“香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照理应是“鹦鹉啄残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之类，也是为了谐和而牺牲文法的律令的好例。这种情形近乎矫揉造作，在从前的骈文和诗里也许可以原谅，依现代人的眼光看来，究竟是魔道，不足为法。这是应该注意的。

好文章是改出来的

修改是怎么一回事

写完了一篇东西，看几遍，修改修改，然后算数，这是好习惯。工作认真的人，写东西写得比较好的人，大都有这种好习惯。语文老师训练学生作文，也要在这一点上注意，教学生在实践中养成这种好习惯。

修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从表面看，自然是检查写下来的文字，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如果有，就把它改妥当。但是文字是语言的记录，语言妥当，文字不会不妥当，因此，需要检查的，其实是语言。

怎样的语言才妥当，怎样的语言就不妥当呢？这要看有没有充分地确切地表达出所要表达的意思（也可以叫思想），表达得又充分又确切了，就是妥当，否则就是不妥当，需要修改。这样寻根究底地一想，就可见需要检查的，其实是意思；检查过后，认为不妥当需要修改的，其实是意思。

这本来是自然的道理，可是很有些人不领会。常听见有人说“这篇东西基本上不错，文字上还得好好修改”。好像文字和意思是两回事，竟可以修改文字而不变更意思似的。实际上哪有这样的事？凡是修改，都由于意思需要修改，一经修改就变更了原来的意思。

譬如原稿上几层意思是这样排列的，检查过后，发觉这样排列不妥当，须得调动一下，做那样排列，这不是变更了原来的意思的安排吗？

譬如原稿上有这一层意思，没有那一层意思，检查过后，发觉这一层意思用不着，应该删去，那一层意思非有不可，必须补上，这不是增减了原来的意思的内容吗？增减内容就是变更意思。

譬如原稿上用的这个词，这样的句式，这样的接榫，检查过后，发觉这个词不贴切，应该用那个词，这样的句式和这样的接榫不顺当，应该改成那样的句式和那样的接榫，这不是变更了原来的词句吗？词句需要变更，不为别的，只为意思需要变更。前边说的不贴切和不顺当，都是指意思说的。你觉得用“发动”这个词不好，要改“推动”，你觉得某地方要加个“的”字，某地方要去个“了”字，那是根据意思决定的。

说到这儿，似乎可以得到这样的理解：修改必然会变更原来的意思，不过变更有大小的不同，大的变更关涉到全局，小的变更仅限于枝节，也就是一词一句。修改是就原稿再仔细考虑，全局和枝节全都考虑到，目的在尽可能做到充分地确切地表达出所要表达的意思。实际情形不是这样吗？

这样的理解很关重要。有了这样的理解，对修改就不肯草率从事。把这样的理解贯彻在实践中，才真能养成修改的好习惯。

谈文章的修改

有人说，写文章只该顺其自然，不要在一字一语的小节上太多留意。只要通体看来没有错，即使带着些小毛病也没关系。如果留意了那些小节，医治了那些小毛病，那就像个规矩人似的，四平八稳，无可非议，然而也只成个规矩人，缺乏活力，少有生气。文章的活力和生气全仗信笔挥洒，没有拘忌，才能表现出来。你下笔，多所拘忌，就把这些东西赶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话当然有道理，可是不能一概而论。至少学习写作的人不该把这个话作为根据，因而纵容自己，下笔任它马马虎虎。

写文章就是说话，也就是想心思。思想，语言，文字，三样其实是一样。若说写文章不妨马虎，那就等于说想心思不妨马虎。想心思怎么马虎的？养成了习惯，随时随地都马虎地想，非但自己吃亏，甚至影响到社会，把种种事情弄糟。向来看重“修辞立其诚”，目的不在乎写成什么好文章，却在乎决不马虎地想。想得认真，是一层。运用相当的语言文字，把那想得认真的心思表达出来，又是一层。两层功夫合起来，就叫作“修辞立其诚”。

学习写作的人应该记住，学习写作不单是在空白的稿纸上涂上一些字句，重要的还在乎学习思想。那些把小节小毛病看得无关紧要的人大概写文章已经有了把握，也就是说，想心思已经有了训练，偶尔疏忽一点，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错。学习写作的人可不能与他们相比。正在学习思想，怎么能稍有疏忽？把那思想表达出来，正靠着一个字都不乱用，一句话都不乱说，怎么能不留意一字一语的小节？一字一语的错误就表示你的思想没有想好，或者虽然想好了，可是偷懒，没有找着那相当的语言文字：这样说来，其实也不能称为“小节”。说毛病也一样，毛病就是毛病，语言文字上的毛病就是思想上的毛病，无所谓“小毛病”。

修改文章不是什么雕虫小技，其实就是修改思想，要它想得更正确，更完美。想对了，写对了，才可以一字不易。光是个一字不易，那不值得夸耀。翻开手头一本杂志，看见这样的话：“上海的住旅馆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廉价的房间更难找到，高贵的比较容易，我们不敢问津的。”什么叫作“上海的住旅馆”？就字面看，表明住旅馆这件事属于上海。可是上海是一处地方，决不会有住旅馆的事，住旅馆的原来是人。从此可见这个话不是想错就是写错。如果这样想：“在上海，住旅馆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那就想对了。把想对的照样写下来：“在上海，住旅馆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那就写对了。不要说加上个“在”字去掉个“的”字没有多大关系，只凭一个字的增减，就把错的改成对的了。推广开来，几句几行甚至整篇的修改也无非要把错的改成对的，或者把差一些的改得更正确，更完美。这样的修改，除了不相信“修辞立其诚”的人，谁还肯放过？

思想不能空无依傍，思想依傍语言。思想是脑子里在说话——说那不出声的话，如果说出来，就是语言，如果写出来，就是文字。朦胧的思想是零零碎碎不成片段的语言，清明的思想是有条有理组织完密的语言。常有人说，心中有个很好的思想，只是说不出来，写不出来。又有人说，起初觉得那思想很好，待说了出来，写了出来，却变了样儿，完全不是那回事了。其实他们所谓很好的思想还只是朦胧的思想，就语言方面说，还只是零零碎碎不成片段的语言，怎么说得出来，写得出来？勉强说了写了，又怎么能使自己满意？那些说出来写出来有条有理组织完密的文章，原来在脑子里已经是有条有理组织完密的语言——也就是清明的思想了。说他说得好写得好，不如说他想得好尤其贴切。

因为思想依傍语言，一个人的语言习惯不能不求其好。坏的语言习惯会牵累了思想，同时牵累了说出来的语言，写出来的文字。举个最浅显的例子。有些人把“的时候”用在一切提冒的场合，如谈到物价，就说“物价的时候，目前恐怕难以平抑”，谈到马歇尔，就说“马歇尔的时候，他未必真个能成功吧”。试问这成什么思想，什么语言，什么文字？那毛病就在于沾染了坏的语言习惯，滥用了“的时候”三字。语言习惯好，思想就有了好的依傍，好到极点，写出来的文字就可以一字不易。我们普通人难免有些坏的语言习惯，只是不自觉察，在文章中带了出来。修改的时候加一番检查，如有发现就可以改掉。这又是主张修改的一个理由。

把稿子念几遍

写完一篇东西，念几遍，对修改大有好处。

报社杂志社往往接到一些投稿，附有作者的信，信里说稿子写完之后没心思再看，现在寄给编辑同志，请编辑同志给看一看，改一改吧。我要老实不客气地说，这样的态度是要不得的。写完之后没心思再看，这表示对稿子不负责任。请编辑同志给看一看，改一改，这表示把责任推到编辑同志身上。编辑同志为什么非代你担负这个责任不可呢？

我们应该有个共同的理解，修改肯定是作者分内的事。

有人说，修改似乎没有止境，改了一遍两遍，还可以改第三遍第四遍，究竟改到怎样才算完事呢？我想，改到自己认为无可再改，那就算尽了责任了。也许水平高的人看了还可以再改，但是我没有他那样的水平，一时要达到他的水平是勉强不来的。

修改稿子不要光是“看”，要“念”。就是把全篇稿子放到口头说说看。也可以不出声念，只在心中默默地说。一路念下去，疏忽的地方自然会发现。下一句跟上一句不接气啊，后一段跟前一段连得不紧密啊，词跟词的配合照应不对头啊，句子的成分多点儿或者少点儿啊，诸如此类的毛病都可以发现。同时也很容易发现该怎样说才接气，才紧密，才对头，才不多不少，而这些发现正就是修改的办法。

曾经问过好些人，有没有把稿子念几遍的习惯，有没有依据念的结果修改稿子的习惯。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我就劝没有这种习惯的人不妨试试看。他们试了，其中有些人后来对我说，这个方法有效验，不管出声不出声，念下去觉得不顺当，顿住了，那就是需要修改的地方，再念几遍，修改的办法也就来了。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念下去顺当，就因为语言流畅妥帖，而语言流畅妥帖，也就是意思流畅妥帖。反过去，念下去不顺当，必然是语言有这样那样的疙瘩，而语言的任何疙瘩，也就是意思上的疙瘩。写东西表达意思，本来跟说一番话情形相同，所不同的仅仅在于说话用嘴，写东西用笔。因此，用念的办法——也就是用说话的办法来检验写成的稿子，最为方便而且有效。

古来文章家爱谈文气，有种种说法，似乎很玄妙。依我想，所谓文气的最实际的意义无非念下去顺当，语言流畅妥帖。念不来的文章必然别扭，就无所谓文气。现在我们不谈文气，但是我们训练学生说话作文，特别注重语言的连贯性，个个词要顺当，句句话要顺当，由此做到通体顺当。这跟古人谈文气其实相仿。语言的连贯性怎样，放到口头去说，最容易辨别出来。修改的时候“念”稿子大有好处，理由就在这里。

平时的积累

写任何门类的东西，写得好不好，妥当不妥当，当然决定于构思、动笔、修改那一连串的工夫。但是再往根上想，就知道那一连串的工夫之前还有许多工夫，所起的决定作用更大。那许多工夫都是在平时做的，并不是为写东西作准备的，一到写东西的时候却成了极关重要的基础。基础结实，构思、动笔、修改总不至于太差，基础薄弱，构思、动笔、修改就没有着落，成绩怎样就难说了。

写一篇东西乃至一部大著作虽然是一段时间的事，但是大部分是平时的积累的表现。平时的积累怎样，写作时候的努力怎样，两项相加，决定写成的东西怎样。

现在谈谈平时的积累。

举个例子，写东西需要谈到某些草木鸟兽的形态和生活，或者某些人物的状貌和习性，是依据平时的观察和认识来写呢，还是现买现卖，临时去观察和认识来写呢？回答大概是这样：多半依据平时的观察和认识，现买现卖的情形有时也有，但是光靠临时的观察和认识总不够。因为临时的观察认识不会怎么周到和真切。达到周到和真切要靠日积月累。日积月累并不为写东西，咱们本来就需要懂得某些草木鸟兽，熟悉某些人物的。而写东西需要谈到那些草木鸟兽那些人物，那日积月累的成绩就正好用上了。一般情形不是这样吗？

无论写什么东西，立场观点总得正确，思想方法总得对头。要不然，写下来的决不会是有意义的东西。正确的立场观点是从斗争实践中得来的。立场观点正确，思想方法就容易对头。这不是写东西那时候的事，而是整个生活里的事，是平时的事。平时不错，写东西错不到哪儿去，平时有问题，写东西不会没有问题。立场观点要正确，思想方法要对头，并不为写东西，咱们在社会主义社会里做公民本来应当这样。就写东西而言，唯有平时正确和对头，写东西才会正确和对头。平时正确和对头也就是平时的积累。

写东西就得运用语言。语言运用得好不好，在于得到的语言知识确切不确切，在于能不能把语言知识化为习惯，经常实践。譬如一个词或者一句成语吧，要确切地知道它的意义而不是望文生义，还要确切地知道它在哪样的场合才适用，在哪样的场合就不适用，知道了还要用过好些回，回回都得当，才算真正掌握了那个词或者那句成语。这一批词或者成语掌握了，还有其他的词或者成语没掌握。何况语言知识的范围很广，并不限于词或者成语方面。要在语言知识的各方面都有相当把握，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非日积月累不可。积累得多了，写东西才能运用自如。平时的积累并不是为了此时此刻要写某一篇东西，而是由于咱们随时要跟别人互通情意，语言这个工具本来就必须掌握好。此时此刻写某一篇东西，语言运用的得当，必然由于平时的积累好。

写东西靠平时的积累，不但著作家、文学家是这样，练习作文的小学生也是这样。小学生今天作某一篇文，其实就是综合地表现他今天以前知识、思想、语言等等方面的积累。咱们不是著作家、文学家，也不是小学生，咱们为了种种需要，经常写些东西，情形当然也是这样。为要写东西而注意平时的积累，那是本末倒置。但是知识、思想、语言等等方面本来需要积累，不写东西也需要积累，但是所有的积累，正是写东西的极重要的基础。

文章的“好”与“不好”

要写得便于听

报纸不仅是用眼睛看的。一个人用眼睛看用嘴读，另外一些人不用眼睛看只用耳朵听，也就知道报纸上的新闻、通讯、社论、特写说的是什么。一个人的读代替了好些人的看，这是个协作互助的办法。

读报是咱们生活里的经常事儿。还没完全脱盲的人，自己看报不怎么顺当，人家给他读一读，花费时间就少些，理解也透彻些。在劳动工地上，在机关团体的办公室里，休息时间到了，大家急于知道当天报纸上的重要消息和重要文章，可是报纸只有一份，归谁先看好呢？一个人挑重要的读一读，大家静心听一听，就等于所有在场的人同时看了报。这个办法不是咱们经常采用的吗？

咱们又随时开收音机听广播。国内国际的新闻报道，某工厂某公社先进的经验，某某大会实况的转播，还有文艺作品的朗诵，音乐戏曲的介绍分析，名目繁多，说也说不尽。咱们听广播其实也是看报，不过不用眼睛看而用耳朵听，听跟看完全一样，都能知道必要知道的或者乐于知道的许多事物。

既然听是那么重要，报纸的一切稿子，广播的一切稿子，就得经常注意，要写得便于听。便于听，是报纸读者和广播听众的要求。报社和广播电台要服务得好，必须满足读者和听众的这个要求。

稿子有便于听和不便于听的分别吗？

对于这个，要数广播员同志知道得最清楚了。他们日也广播，夜也广播，由于说得熟练，养成了听的敏感。一篇稿子拿到手里，他们就能发觉某些地方听起来有点儿障碍，该怎样说才没有障碍，凡是可以改动的稿子，他们往往建议改动。咱们听读报，听广播，也有一些经验。有时候听得完全明白，好像看了书面的文字一样。有时候心里一愣，不明白听到的话什么意思，又不便仔细揣摩，因为读报的人广播的人并不等咱们，一揣摩，以下的话就滑过去了。这就说不上完全听明白。可见便于听和不便于听的分别显然是有的。

写稿子只顾到用眼睛看，没顾到用嘴读用耳朵听，写成的稿子就可能不便于听。只顾到用眼睛看，语句繁复点儿累赘点儿就无所谓，一遍看不明白，再看一两遍就明白了。只顾到用眼睛看，就不免过分地依靠标点符号，一句话里要加入些解释的部分，来个破折号就解决了，一句话里有三层意思，用两个分号一个句号就算交代清楚了。只顾到用眼睛看，并列的几件事物写在一块儿，可以不管说法是不是整齐一致，音节是不是匀称顺当，反正字写在纸上，人家看了总能明白。只顾到用眼睛看，有时候找不到恰当的词就来杜撰，好在单个汉字是有意义的，拿大致用得上的两个字三个字凑在一块儿，也可以叫人家意会了。咱们从听的方面着想，前边说到的几种情形都可能是听的时候的障碍。听只听一遍，听了前一句还要听后一句，听了前一段还要听后一段，繁复累赘的语句可能成为听的人理解上的疙瘩。标点符号是听不出来的，听得出来的是语气和停顿，要是使用的标点符号跟语气和停顿不相应，可能使听的人感到别扭。并列的几件事物排在一块儿说，说法要一样，音节要协调，音节少的在前，音节多的在后，这是咱们说话的传统习惯。不顾到这个习惯，你以为写的是并列的几件事物，可能使听的人认为并非并列的几件事物。几个单个汉字拼凑成功的杜撰的词，听的时候可能完全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因而完全不知道这个词表示什么意义。

如果写稿子顾到用嘴读、用耳朵听，情形就不同了。顾到听，就会要求写下来的稿子能够读。稿子哪有不能够读的？按稿子上写的字一个个念出声来，什么稿子都能够读。这儿说的能够读，是要念下去顺当流畅，语气和音节非常自然，跟平时说话一样，没有含糊的不确切的词语，没有啰嗦的不起作用的词语，这才叫能够读。咱们常常听人说某一类文章只能够看不能够读，或者说某人的文章只能够看不能够读，可见放到嘴上去检验，能够读不能够读确然有分别。要求写下来的稿子能够读，同时就是顾到听，因为能够读的文章就是便于听的文章。

稿子写完就算数，当然不是妥当的办法。念几遍，看看是不是能够读，大概是必要的。有好些朋友听了这个话，亲自试验了。他们说，的确有道理，一顾到读，一遍又一遍，就改动了不少地方，原来在先是只顾到看，没顾到读和听。一顾到读和听，在先写得不怎么妥当的地方就显出来了，该怎么改动也好像就在口头，就在笔端，不用费多大劲儿就能够抓住似的。

譬如说一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咱们常常用“在……的时候”的方式，安在句子的开头，下边才说那件事情怎么样。有时候说明时间需要很多话，似乎全都不能省，就一股脑儿写下来，在“在”和“的时候”之间插入了几十个字。又如除开某部分专说另外的部分，咱们常常用“除……外”的方式，安在句子的开头，下边才说另外的部分。有时候说明那除开的部分需要很多话，似乎全都不能省，就一股脑儿写下来，在“除”和“外”之间插入了几十个字。诸如此类的情形，只顾到用眼睛看，觉得没有什么。用嘴一读，可就觉得有点儿不顺当了。“的时候”距离“在”太远了，“外”距离“除”太远了，好像彼此照顾不到似的，语气有点儿不连贯似的。尤其是那么长的“在……的时候”和“除……外”还不是主要的话，主要的话还在后头。要是主要的话倒并不长，就有小脑袋戴大帽子的感觉，要是主要的话也很长，即使组织严密，关系分明，读起来也够吃力的了。读起来觉得如此，听起来怎么样就可想而知。于是咱们着手改动，或者改换方式，或者精简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做到读起来顺当不吃力为止。读起来顺当不吃力，那就便于听了。

说长句不该用，谁也知道这是武断。意思有那么多，短句哪里容纳得下？但是，为了能够读，便于听，似乎可以这么说：尽量少用长句，凡是能够分为几句而不损害意思和情态的长句尽量分。此外似乎还可以像用钱一样坚持节约，使长句变得短些。用钱是可用可不用者不用，咱们写稿子也来个节约，无论一个形容语，一个插语，一个“了”字或者“着”字，可写可不写者不写。要检查出什么地方可以节约，应该节约，最便利的方法是用嘴读。讲究节约的稿子，干净利落，那就便于听了。

语句里的动词跟宾语和动词跟补语之类，前后呼应的连词跟连词和连词跟副词之类，咱们下笔的时候偶尔疏忽，会成为结构不配合，前后不呼应。用嘴一读，疏忽之处就检查出来了。咱们平时养成的这种习惯好比勘察器，凭这种勘察器，哪儿不配合，哪儿不呼应，很难躲得过去。还有一些勉强凑合的杜撰的词，不自觉地漏出来的方言土语，只要放到嘴上一读，自己就觉得拗口。再替别人想想，别人听到这些地方，准会只听见声音，不明白什么意思。于是咱们着手改动，结果不配合的配合了，不呼应的呼应了，拗口的不拗口了，读下去像活泼的流水一样，听起来也就很顺当而没有障碍了。

写这篇短文的动机是从听读报、听广播引起的，意思很浅薄，可也表达了读者和听众的殷切的期望。恳请执笔的同志们指教。

写东西有所为

写东西，全都有所为。如果无所为，就不会有写东西这回事。

有所为有好的一面，有不好的一面。咱们自然该向好的一面努力，对于不好的一面，就得提高警惕，引以为戒。

譬如写总结，是有所为，为的是指出过去工作的经验教训和今后工作的正确途径，借此推进今后的工作，提高今后的工作。譬如写通信报道，是有所为，为的是使广大群众知道各方面的实况，或者是思想战线方面的，或者是生产战线方面的，借此提高大家的觉悟，鼓动大家的干劲。譬如写文艺作品，诗歌也好，小说故事也好，戏剧曲艺也好，都是有所为，为的是通过形象把一些值得表现的人和事表现出来，不仅使人家知道而已，还能使人家受到感染，不知不觉中增添了前进的活力。要说下去还可以说许多。

就前边所举的来看，这些东西都是值得写的，所为的都是对社会主义革命社会主义建设有好处的。从前有些文章家号召“文非有益于世不作”。现在咱们也应该号召“文非有益于世不作”，当然，咱们的“益”和“世”跟前人说的不同。咱们写东西为的是有益于社会主义之世。

所为的对头了，跟上去的就是尽可能写好。还用前边所举的例子来说，写成的总结的确有推进工作提高工作的作用，写成的通信报道的确把某方面的实况说得又扼要又透彻，写成的文艺作品的确有感染人的力量，就叫写好。有所为里头本来包含这个要求，就是写好。如果不用力写好，或者用了力而写不好，那就是徒然怀着有所为的愿望，结果却变成无所为了。

从前号召“文非有益于世不作”的文章家看不起两类文章，一类是八股文，一类是“谀墓之文”。这两类文章他们也作，但是他们始终表示看不起。作这两类文章，为的是什么呢？为要应科举考试，取得功名利禄，就必须作八股文。为要取得些润笔（就是稿费），或者要跟人家拉拢一下，就不免作些“谀墓之文”。

八股文什么样儿，比较年轻的朋友大概没见过。这儿也不必详细说明。八股文的题目有一定的范围，该怎样说也有一定的范围，写法有一定的程式。总之，要你像模像样说一番话，实际上可不要你说一句自己的真切的话。换句话说，就是要你像模像样说一番空话，说得好就可以考上，取得功名利禄。从前统治者利用八股文来笼络人，用心的坏就在此，八股精神的要不得也在此。现在不写八股文了，可是有“党八股”，有“洋八股”，这并非指八股文的体裁而言，而是指八股精神而言。凡是空话连篇，不联系实际，不解决问题，虽然不是八股文而继承着八股精神的，就管它叫“八股”。

“谀墓之文”指墓志铭、墓碑、传记之类。一个人死了，子孙要他不朽，就请人作这类文章。作文章的人知道那批子孙的目的要求，又收下了润笔，或者还有种种社会关系，就把一个无聊透顶的人写成足为典范的正人君子。这类文章有个共同的特点，满纸是假话。假话不限于“谀墓之文”，总之假话是要不得的。

从前的文章家看不起八股文和“谀墓之文”，就是不赞成说空话说假话，这是很值得赞许的。但是他们为了应试，为了润笔，还不免要写他们所看不起的文章，这样的有所为，为的无非“名利”二字，那就大可批评了。现在咱们写东西要有益于社会主义之世，咱们的有所为，为的唯此一点。如果自己检查，所为的还有其他，如“名利”之类，那就必须立即把它抛弃。唯有这样严格地要求自己，才能永远不说空话假话，写下来的东西才能多少有益于社会主义之世。

“通”与“不通”

讲到一篇文章，我们常常用“通”或“不通”的字眼来估量。在教师批改习作的评语里，这些字眼也极易遇见。我们既具有意思情感，提笔写作文章，到底要达到怎样的境界才算得“通”？不给这“通”字限定一个界域，徒然“通”啊“不通”啊大嚷一通，实在等于空说。假若限定了“通”字的界域，就如做其他事情一样定下了标准，练习的人既有用功的趋向，评判的人也有客观的依据。同时，凡不合乎这限定的界域的，当然便是“不通”。评判的人即不至单凭浑然的感觉，便冤说人家“不通”；而练习的人如果犯了“不通”的弊病，自家要重复省察，也不至茫无头绪。

从前有一些骄傲的文人，放眼当世文坛，觉得很少值得称数的人，便说当世“通”人少极了，只有三五个；或者说得更少，就只有一个——这一个当然是自己了。这些骄傲的文人把个“通”字抬得那么博大高深，决不是我们中学生作文的标准。我们只须从一般人着想，从一般人对自己的写作能力的期望着想，来限定“通”字的界域，这样的界域就很够我们应用。我们中学生不一定要做文人，尤其不要做骄傲的文人。

我们期望于我们的写作能力，最初步而又最切要的，是在乎能够找到那些适合的“字眼”，也就是适合的“词”。怎样叫作适合呢？我们内面所想的是这样一件东西，所感的是这样一种情况，而所用的“词”刚好代表这样一件东西，这样一种情况，让别人看了不至感到两歧的意义，这就叫作适合。同时，我们还期望能够组成调顺的“语句”，调顺的“篇章”。怎样叫作调顺呢？内面的意思情感是浑凝的，有如球，在同一瞬间可以感知整个的含蕴；而语言文字是连续的，有如线，须一贯而下，方能表达全体的内容。作文同说话一样，是将线表球的工夫，能够经营到通体妥帖，让别人看了便感知我们内面的意思情感，这就叫作调顺。适合的“词”犹如材料，用这些材料结构为调顺的“篇章”，这才成功一件东西。

动笔写作之前，谁不抱着上面所说的期望呢？这种期望是跟着写作的欲望一同萌生的。唯有“词”适合，“篇章”调顺，方才真个写出了我们所想写的。否则只给我们的意思情感铸了个模糊甚至矛盾的模型而已。这违反所以要写作的初意，绝非我们所甘愿的。

在这里，所谓“通”的界域便可限定了。一篇文章怎样才算得“通”？“词”使用得适合，“篇章”组织得调顺，便是“通”。反过来，“词”使用得乖谬，“篇章”组织得错乱，便是“不通”。从一般人讲，只用这么平淡的两句话就够了。这样的“通”没有骄傲的文人所说的那样博大高深，所以是不论何人都可能达到的，并且是必须达到的。

既已限定了“通”的界域，我们写成一篇文章，就无妨自家来考核，不必待教师的批订。我们先自问，使用的“词”都适合了么？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知道不适合的“词”怎样会参加到我们的文章里来。我们想到天，写了“天”字，想到汹涌的海洋，写下“汹涌的海洋”几个字，这其间，所写与所想一致，决不会有不适合的“词”闯入。但在整篇的文章里，情形并不全是这么简单。譬如我们要形容某一晚所见的月光，该说“各处都像涂上了白蜡”呢，还是说“各处都浸在碧水一般的月光里”？或者我们要叙述足球比赛，对于球员们奔驰冲突的情形，该说“拼死斗争”呢，还是说“奋勇竞胜”？这当儿就有了斟酌的余地。如果我们漫不斟酌，或是斟酌而决定的不得当，不合适的“词”便溜进我们的文章来了。漫不斟酌是疏忽，疏忽常常是贻误事情的因由，这里且不去说它。而斟酌过了何以又会决定的不得当呢？这一半源于平时体认事物未能真切，一半源于对使用的“词”未能确实了知它们的意蕴。就拿上面的例来讲，“涂上白蜡”不及“浸在碧水里”能传月光的神态，假若决定的却是“涂上白蜡”，那就是体认月光的神态尚欠工夫；“拼死斗争”不及“奋勇竞胜”合乎足球比赛的事实，假若决定的却是“拼死斗争”，那就是了知“拼死斗争”的意蕴尚有未尽。我们作文，“词”不能使用的适合，病因全在这两端。关于体认的一点，只有逐渐训练我们的思致和观察力。这是一步进一步的，在尚不曾进一步的当儿，不能够觉察现在一步的未能真切。关于意蕴的一点，那是眼前能多用一些工夫就可避免毛病的。曾见有人用“聊寞”二字，他以为“无聊”和“寂寞”意义相近，拼合起来大概也就是这么一类的意义，不知这是使人不解的。其实他如果翻检过字典辞书，明白了“无聊”和“寂寞”的意蕴，就不至写下这新铸而不通的“聊寞”来了。所以勤于翻检字典辞书，可使我们觉察哪些“词”在我们的文章里是适合的，而哪些是不适合的。他人的文章也足供我们比照。在同样情形之下，他人为什么使用这个“词”不使用那个“词”呢？这样问，自会找出所以然，同时也就可以判定我们自己所使用的适合或否了。还有个消极的办法，凡意蕴和用法尚不能确切了知的“词”，宁可避而不用。不论什么事情，在审慎中间往往避去了不少的毛病。

其次，我们对自己的文章还要问，组织的“语句”和“篇章”都调顺了么？我们略习过一点儿文法，就知道在语言文字中间表示关系神情等，是“介词”“连词”“助词”等的重要职务。这些词使用的不称其职，大则会违反所要表达的意思情感；或者竟什么也不曾表达出来，只在白纸上涂了些黑字；小也使一篇文章琐碎涩拗，不得完整。从前讲作文，最要紧“虚字”用得通，这确不错；所谓“虚字”就是上面说的几类词。我们要明白它们的用法，要自己检查使用它们得当与否，当然依靠文法。文法能告诉我们这一切的所以然。我们还得留意我们每天每时的说话。说话是不留痕迹在纸面的文章。发声成语，声尽语即消逝，如其不经训练，没养成正确的习惯，随时会发生错误。听人家演说，往往“那么，那么”“这个，这个”特别听见得多，颇觉刺耳。仔细考察，这些大半是不得当的，不该用的。只因口说不妨重复说，先说的错了再说个不错的，又有人身的姿态作帮助，所以仍能使听的人了解。不过错误终究是错误。说话常带错误，影响到作文，可以写得叫人莫名所以。蹩脚的测字先生给人代写的信便是个适宜的例子；一样也是“然而”“所以”地写满在信笺上。可是你只能当它神签一般猜想，却不能确切断定它说的什么。说话常能正确，那就是对于文法所告诉我们的所以然不单是知，并且有了遵而行之的习惯。仅靠文法上的知是呆板的，临到作文，逐处按照，求其不错，结果不过不错而已。遵行文法成为说话的习惯，那时候，怎么恰当地使用一些“虚字”，使一篇文章刚好表达出我们的意思情感，几乎如灵感自来，不假思索。从前教人作文，别的不讲，只教把若干篇文章读得烂熟。我们且不问其他，这读得烂熟的办法并不能算坏，就是要把一些成例化为习惯。现在我们写的是“今话文”，假若说话不养成正确的习惯，虽讲求文法，也难收十分的效果。一方讲求文法，了知所以然，同时把了知的化为说话的习惯，平时说话总不与之相违背，这才于作文上大有帮助。我们写成一篇文章，只消把它诵读几遍，有不调顺的所在自然会发现，而且知道应该怎样去修改了。

“词”适合了，“篇章”调顺了，那就可以无愧地说，我们的文章“通”了。

这里说的“通”与“不通”，专就文字而言，是假定内面的思想情感没有什么毛病了的。其实思想情感方面的毛病尤其要避免。曾见小学生的练习簿，说到鸦片，便是“中国的不强皆由于鸦片”，说到赌博，便是“中国的不强皆由于赌博”。中国不强的缘由这样简单么？中国不强果真“皆由”所论到的一件事物么？这样一反省，便将自觉意思上有了毛病。要避免这样的毛病在于整个生活内容的充实，所以本篇里说不到。

“好”与“不好”

提笔作文，如果存心这将是“天地间之至文”，或者将取得“文学家”的荣誉，就未免犯了虚夸的毛病。“天地间之至文”历来就有限得很，而且须经时间的淘汰才会被评定下来——岂是写作者动笔的时候自己可以判定的？“文学家”呢，依严格说，也并不是随便写一两篇文章可以取得的——只有不注重批评的社会里才到处可以遇见“文学家”，这样的“文学家”等于能作文完篇的人而已。并且，这些预期与写作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存着这些预期，文章的本身不会便增高了若干的价值。所以“至文”呀，“文学家”呀，简直不用去想。临到作文，一心一意作文就是了。

作文是我们生活里的一件事情，我们做其他事情总愿望做得很好，作文当然也不愿望平平而止。前此所说的“通”，只是作文最低度的条件。文而“不通”，犹如一件没制造完成的东西，拿不出去的。“通”了，这其间又可以分作两路：一是仅仅“通”而已，这像一件平常的东西，虽没毛病，却不出色；一是“通”而且“好”，这才像一件精美的物品，能引起观赏者的感兴，并给制作者以创造的喜悦。认真不肯苟且的人，写一篇文章必求它“通”，又望它能“好”，是极自然的心理。自己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假若不去做到，不是会感到像偷工减料一般的抱歉心情么？

怎样才能使文章“好”呢？或者怎样是“不好”的文章呢？我不想举那些玄虚的字眼如“超妙”“浑厚”等来说，因为那些字眼同时可以拟想出很多，拿来讲得天花乱坠，结果把握不定它们的真切意义。我只想提出两点，说一篇文章里如果具有这两点，大概是可以称为“好”的了；不具有呢，那便是“不好”。这两点是“诚实”与“精密”。

在写作上，“诚实”是“有什么说什么”，或者是“内面怎样想怎样感，笔下便怎样写”。这个解释虽浅显，对于写作者却有一种深切的要求，就是文字须与写作者的思想、性情、环境等一致。杜甫的感慨悲凉的诗是“好”的，陶渊明的闲适自足的诗是“好”的，正因为他们所作各与他们的思想、性情、环境等一致，具有充分的“诚实”。记得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死了，动手作挽文。这是难得遇到的题目。不知怎样写滑了手，竟写下了“恨不与君同死”这样意思的句子来。父亲看过，抬一抬眼镜问道：“你真这样想么？”哪里是真？不过从一般哀婉文字里看到这样的意思，随便取来填充篇幅罢了。这些句子如果用词适合，造语调顺，不能说“不通”。然而“不好”是无疑的，因为内面并非真有这样的情感，而纸面却这样说，这就缺少了“诚实”。我又想到有一些青年写的文章，“人生没有意义”啊，“空虚包围着我的全身”啊，在写下这些语句的时候，未尝不自以为直抒胸臆。但是试进一步自问：什么是“人生”？什么是“有意义”？什么是“空虚”？不将踌躇疑虑，难以作答么？然而他们已经那么写下来了。这其间“诚实”的程度很低，未必“不通”而难免于“不好”。

也有人说，文章的“好”“不好”，只消从它的本身评论，不必问写作者的“诚实”与否；换一句说，就是写作者无妨“不诚实”地写作，只要写来得法，同样可以承认他所写是“好”的文章。这也不是没有理由。古人是去得遥遥了，传记又多简略，且未能尽信；便是并世的人，我们又怎能尽知他们的心情身世于先，然后去读他们的文章呢？我们当然是就文论文，以为“好”，以为“不好”，全凭着我们的批评知识与鉴赏能力。可是要注意，这样的说法是从阅读者的观点说的。如果转到写作者的观点，并不能因为有这样的说法就宽恕自己，说写作无须乎一定要“诚实”。这其间的因由很明显，只要这样一想就可了然。我们作文，即使不想给别人看，也总是出于这样的要求：自己有这么一个意思情感，觉得非把它铸成个定型不可，否则便会爽然若失，心里不舒服。这样提笔作文，当然要“诚实”地按照内面的意思情感来写才行。假若虚矫地掺入些旁的东西，写成的便不是原来那意思情感的定型，岂非仍然会爽然若失么？再讲到另一些文章，我们写来预备日后自己复按，或是给别人看的。如或容许“不诚实”的成分在里边，便是欺己欺人，那内心的愧疚将永远是洗刷不去的。爽然若失同内心愧疚纵使丢开不说，还有一点很使我们感觉无聊的，便是“不诚实”的文章难以写得“好”。我们不论做什么事情，发于自己的，切近于自己的，容易做得“好”；虚构悬揣，往往劳而少功。我们愿望文字写得“好”，而离开了自己的思想、性情、环境等，却向毫无根据和把握的方面乱写，怎能够达到我们的愿望呢？

到这里，或许有人要这样问：上面所说，专论自己发抒的文章是不错的，“不诚实”便违反发抒的本意，而且难以写得“好”；但是自己发抒的文章以外还有从旁描叙的一类，如有些小说写强盗和妓女的，若依上说，便须由强盗妓女自己动手才写得“好”，为什么实际上并不然呢？回答并不难。从旁描叙的文章少不了观察的工夫，观察得周至时，已把外面的一切收纳到我们内面，然后写出来。这是另一意义的“诚实”，同样可以写成“好”的文章。若不先观察，却要写从旁描叙的文章，就只好全凭冥想来应付，这是另一意义的“不诚实”。这样写成的文章，仅是缺乏亲切之感这一点，阅读者便将一致评为“不好”了。

所以，自己发抒的文字以与自己的思想、性情、环境等一致为“诚实”，从旁描叙的文章以观察得周至为“诚实”。

其次说到“精密”。精密”的反面是粗疏平常。同样是“通”的文章，却有精密和粗疏平常的分别。写一封信给朋友，约他明天一同往图书馆看书。如果把这意思写了，用词造句又没毛病，不能不说这是一封“通”的信，但“好”是无法加上去的，因为它只是平常。或者作一篇游记，叙述到某地方去的经历，如果把所到的各地列举了，所见的风俗、人情也记上了，用词造句又没毛病，不能不说这是一篇“通”的游记，但“好”与否尚未能断定，因为它或许粗疏。文字里要有由写作者深至地发现出的、亲切地感受到的意思情感，而写出时又能不漏失它们的本真，这才当得起“精密”二字，同时这便是“好”的文章。有些人写到春景，总是说“桃红柳绿，水碧山青”；无聊的报馆访员写到集会，总是说“有某人某人演说，阐发无遗，听者动容”。单想敷衍完篇，这样地写固是个办法；若想写成“好”的文章，那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必须走向“精密”的路，文章才会见得“好”。譬如柳宗元《小石潭记》写鱼的几句：“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傲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是他细玩潭中的鱼，看了它们动定的情态，然后写下来的。大家称赞这几句是“好”文字。何以“好”呢？因为能传潭鱼的神。而所以能传神，就在乎“精密”。

不独全篇整段，便是用一个字也有“精密”与否的分别。文学家往往教人家发现那唯一适当的字用入文章里。说“唯一”固未免言之过甚，带一点文学家的矜夸；但同样可“通”的几个字，若选定那“精密”的一个，文章便觉更好，这是确然无疑的。以前曾论过陶渊明《和刘柴桑》诗里“良辰入奇怀”的“入”字，正可抄在这里，以代申说。

……这个“入”字下得突兀。但是仔细体味，却下得非常好。——除开“入”换个什么字好呢？“良辰感奇怀”吧，太浅显太平常了；“良辰动奇怀”吧，也不见得高明了多少。而且，用“感”字用“动”字固然也是说出“良辰”同“奇怀”的关系，可是不及用“入”字来得圆融，来得深至。

所谓“良辰”包举外界景物而言，如山的苍翠，水的潺湲，晴空的晶耀，田畴的欣荣，飞鸟的鸣叫，游鱼的往来，都在里头；换个说法，这就是“美景”，“良辰美景”本来是连在一起的。不过这“良辰美景”，它自己是冥无所知的：它固不曾自谦道“在下蹩脚得很，丑陋得很”，却也不曾一声声勾引人们说“此地有良辰美景，你们切莫错过”。所以有许多人对于它简直没有动一点儿心：山苍翠吧，水潺湲吧，苍翠你的，潺湲你的，我自耕我的田，钓我的鱼，走我的路，或者打我的算盘。试问，如果世界全属此辈，“良辰美景”还在什么地方？不过，全属此辈是没有的事，自然会有些人给苍翠的山色、潺湲的水声移了情的。说到移情，真是个不易描摹的境界。勉强述说，仿佛那个东西迎我而来，倾注入我心中，又仿佛我迎那个东西而去，倾注入它的底里；我与它之外不复有旁的了，而且浑忘了我与它了：这样的时候，似乎可以说我给那个东西移了情了。山也移情，水也移情，晴空也移情，田畴也移情，飞鸟也移情，游鱼也移情，一切景物融合成一整个而移我们的情时，我们就不禁脱口而出：“好个良辰美景呵！”这“良辰美景”，在有些人原是视若无睹的；而另有些人竟至于移情，真是“嗜好与人异酸咸”，这种襟怀所以叫作“奇怀”。

到这里，“良辰”同“奇怀”的关系已很了然。“良辰”，不自“良”，“良”于人之襟怀；寻常的襟怀未必能发现“良辰”，这须得是“奇怀”；中间缀一个“入”字，于是这些意思都含蓄在里头了。如其用“感”字或者“动”字，除开不曾把“良辰”所以成立之故表达外，还有把“良辰”同“奇怀”分隔成离立的两个之嫌。这就成一是感动者，一是被感动者；虽也是个诗的意境，但多少总有点儿索然。现在用的是“入”字。看字面，“良辰”是活泼泼地流溢于“奇怀”了。翻过来，不就是“奇怀”沉浸在“良辰”之中么？这样，又不就是浑泯“辰”与“怀”的一种超妙的境界么？所以前面说用“入”字来得圆融而深至。

从这一段话看，“良辰入奇怀”的所以“好”，在乎用字的“精密”。文章里凡能这般“精密”地用字的地方，常常是很“好”的地方。

要求“诚实”地发抒自己，是生活习惯里的事情，不仅限于作文一端。要求“诚实”地观察外物，“精密”地表出情意，也不是临作文时“抱佛脚”可以济事的。我们要求整个生活的充实，虽不为着预备作文，但“诚实”的“精密”的“好”文章必导源于充实的生活，那是无疑的。

“上口”与“入耳”

《文字改革》今年第三期登了吕叔湘先生的一篇文章，题目叫《拼音字母和文风》。吕先生说“文章的风格跟所用的文字的形式密切相关”。他拿两段文章做例子，一段文章用汉字写用拼音字母写都成，另一段文章如果不用汉字而用拼音字母写，“可能有些读者对于里边的某些词语始终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吕先生的看法我完全赞同。我很早就这么想，假如使用拼音文字，文章的风格必然要有所改变，决不能完全照现在的样子。现在的文章是依靠汉字的，放弃汉字，改用拼音，如果原封不动，把一个个汉字拼出来，作者自己准不会满意。那时候作者一定想到一个问题，像这样的拼音文字的文章，能使读者完全看懂，不感觉一点障碍，不发生一点误会吗？回答的话就跟在后头，未必能使读者完全看懂吧。未必能使读者完全看懂的文章，认真负责的作者怎么会满意呢？于是知道改用拼音不仅是把汉字改成拼音文字的事，更重要的是文章的风格也得改。

说现在的文章依靠汉字，就是说，咱们看了一连串的汉字，只要认得字形，了解字义，就能领会全篇的意义。这一连串的汉字组织起来，固然按照汉语的规律，可是不很顾到“上口”和“入耳”两个条件，换句话说，不很顾到便于说和听。这是很自然的事，并非作者存心贪懒。有汉字摆在那里，只要看就是了，说起来拗口不拗口，听起来陌生不陌生，似乎都不关重要。

使用拼音文字，情形就不同了。拼音文字当然也有定形，也是某个定形表示某个意义。但是就整篇文章说，必须充分顾到“上口”和“入耳”两个条件，说起来挺顺当，听起来不含糊，才能使读者完全懂。拼音文字的文章着重依靠声音，所以要禁得起说和听的考验。写拼音文字的文章，只要顾到这一点，风格自然不能跟用汉字写的文章完全一样。

以下另外说一点意思。

现在咱们写文章用汉字，不用拼音文字，是不是也该充分顾到“上口”和“入耳”两个条件，也该要求禁得起说和听的考验呢？我想是应该的，因为情势已经发展到这样地步，文章不光是用眼睛看看就算，需要放到嘴上去说，用耳朵来听的场合太多了。

读报小组，读书小组，大会发言，广播，朗诵，诸如此类的场合，不都是由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拿现成的文章放到嘴上去说，此外多数人就用耳朵来听吗？说出来的只是一连串声音，听到的就是这一连串声音，汉字不再起媒介的作用。这时候，听的人能否完全听懂，要看说的人能否尽量说好，更要看拿来说的文章能否尽量写好。要是文章不很顾到“上口”这个条件，说起来即使格外努力，多方注意，想把它说好，也不能使听的人句句“入耳”，完全听懂。这样的经验，做广播员的，当朗诵者的，印象最深刻。咱们在收音机旁边，在小组或者大会的会场里，静心细听，也常常会感觉文章确实要顾到“上口”和“入耳”，才能充分地起交流思想的作用。

“上口”是就说的方面说，“入耳”是就听的方面说，其实是一回事。“上口”的文章必然“入耳”，反过来，不怎么“入耳”的文章就因为它不怎么“上口”。既然文章应用在说和听的场合越来越广，写文章就有顾到“上口”和“入耳”的必要。关键在乎“上口”，前边已经说过，“上口”的文章必然“入耳”。

文章当然要加工，但是要在平常说话习惯的基础上加工，做到比平常说话更好。无论斟酌用修辞手段或者描写技巧，考虑用简练的短句还是繁复的长句，准备用文言词语或者如吕先生所说的“发掘口语潜力”，总之抓紧一点：是不是合乎平常说话习惯。平常有这么说的，习惯这么说的，并不是生撰生造，才决定用上，否则一概不用。真能做到这一点，写成的文章就禁得起说和听的考验，说起来“上口”，听起来“入耳”。有些文章禁不起这个考验，多半由于只照顾到内容，可是疏忽了平常说话习惯。或者也注意了加工，可是疏忽了要在平常说话习惯的基础上加工。

现在咱们写文章用汉字，是不是可以拿汉字当拼音文字看待呢？当然可以。拼音文字表音，汉字也表音。只要设想改用拼音文字的时候文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就可以用汉字而避免依靠汉字的弊病，形成便于说和听的新风格了吗？这个话说说容易，实践起来并不简单。但是我相信，为了使文章充分地起交流思想的作用，凡是执笔的人，作者，记者，编辑员，一切文件的撰稿者，都愿意朝这个方向努力。

准确·鲜明·生动

写东西全都有所为，要把所为的列举出来，那是举不尽的。总的说来，所为的有两项，一项是有什么要通知别人，一项是有什么要影响别人。假如什么也没有，就不会有写东西这回事。假如有了什么而不想通知别人或者影响别人，也不会有写东西这回事。写日记和读书笔记跟别人无关，算是例外，不过也可以这样说，那是为了通知将来的自己。

通知别人，就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别人，让别人也知道。影响别人，就是把我所相信的告诉别人，让别人受到感染，发生信心，引起行动。无论是要通知别人还是要影响别人，只要咱们肯定写些什么总要有益于社会主义之世，就可以推知所写的必须是真话、实话，不能是假话、空话。假话、空话对别人毫无好处，怎么可以拿来通知别人呢？假话、空话对别人发生坏影响，那更糟了，怎么可以给别人坏影响呢？这样想，自然会坚决地作出判断，非写真话、实话不可。

真话、实话不仅要求心里怎样想就怎样说，怎样写。譬如不切合实际的认识，不解决问题的论断，这样那样的糊涂思想，我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就照样说出来或者写下来，这是真话、实话吗？不是。真话、实话还要求有个客观的标准，就是准确性。无论心里怎样想，必须所想的是具有准确性的，照样说出来或者写下来才是真话、实话。不准确，怎么会“真”和“实”呢？“真”和“实”是注定跟准确连在一起的。

立场和观点正确的，一步一步推断下来像算式那样的，切合事物的实际的，足以解决问题的，诸如此类的话就是具有准确性的，就是名实相符的真话、实话。

准确性这个标准极重要。发言吐语，著书立说，都需要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具有准确性的话才是真话、实话，才值得拿来通知别人，才可以拿来影响别人。

除了必须具有准确性而外，还要努力做到所写的东西具有鲜明性和生动性。

鲜明性的反面是晦涩、含糊。生动性的反面是呆板、滞钝。要求鲜明性和生动性，就是要求不晦涩，不含糊，不呆板，不滞钝。这好像只是修辞方面的事，其实跟思想认识有关联。总因为思想认识有欠深入处，欠透彻处，表达出来才会晦涩、含糊。总因为思想认识还不能像活水那样自然流动，表达出来才会呆板、滞钝。这样说来，鲜明性、生动性跟正确性分不开。所写的东西如果具有充分的准确性，也就具有鲜明性、生动性了。具有鲜明性、生动性，可是准确性很差，那样的情形是不能想象的。在准确性之外还要提出鲜明性和生动性，为的是给充分的准确性提供保证。

再就是为通知别人或者影响别人着想。如果写得晦涩、含糊，别人就不能完全了解我的意思，甚至会把我的意思了解错。如果写得呆板、滞钝，别人读下去只觉得厌倦，不发生兴趣，那就说不上受到感染，发生信心，引起行动。这就可见要达到通知别人或者影响别人的目的，鲜明性和生动性也是必不可少的。

版权信息

好读书而求甚解：叶圣陶谈阅读/叶圣陶著.—北京：开明出版社，2017.6

ISBN 978-7-5131-3300-5

Ⅰ.①好…　Ⅱ.①叶…　Ⅲ.①读书方法　Ⅳ.①G7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16256号

责任编辑：卓玥

特约编辑：吕征　刘苗苗

书名：好读书而求甚解

出版人：陈滨滨

著者：叶圣陶

出版：开明出版社（北京市海淀区西三环北路25号青政大厦6层）

印刷：北京美图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8

字数：120千字

版次：2017年9月第一版

印次：2017年9月第一次印刷

定价：46.00

印刷、装订质量问题，出版社负责调换。联系电话：（010）88817647

目录

版权信息

我们为什么要读书

读书的态度

书·读书

阅读是写作的基础

语文是一门怎样的功课

国文教学的两个基本观念

略谈学习国文

《文章例话》序

略谈学生读书

读书不是件容易的小事

要认真阅读

驱遣我们的想象

训练语感

不妨听听别人的话

揣摩

读书的方法

精读的指导——《精读指导举隅》前言

一、通读全文

二、认识生字生语

三、解答教师所提示的问题

略读的指导——《略读指导举隅》前言

一、版本指导

二、序目指导

三、参考书籍指导

四、阅读方法指导

五、问题指导

论国文精读指导不只是逐句讲解

读罗陈两位先生的文章

阅读能力的问题

题目

阅读的材料与方法

中学国文学习法（节选）

认定目标

靠自己的力阅读

阅读举要

《大学国文（现代之部）》序

《大学国文（文言之部）》序

读书二首

读物的选择

关于读古文

读经与读外国语

读《教育杂志·读经问题专号》

给与学生阅读的自由

中学生课外读物的商讨

一

二

给少年儿童多介绍课外读物

给中学生介绍古书——读《经典常谈》

我们为什么要读书

读书的态度

最近各地举行读书运动，从报纸杂志上可以看到许多讨论读书指导读书的文章。

“九一八”事件发生以后，全国青年非常激动，大家想拿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来对付国家的厄运；可是有些学者却告诉他们一句话，叫作“读书救国”。“读书”两个字就此为青年所唾弃。青年看穿了学者的心肠，知道这无非变戏法的人转移观众注意力的把戏，怎能不厌听“读书呀读书”那种丑角似的口吻？要是说青年就此不爱读书，这却未必。

读书有三种态度。一种是绝对信从的态度，凡是书上说的话就是天经地义。一种是批判的态度，用现实生活来检验，凡是对现实生活有益处的，取它，否则就不取。又一种是随随便便的态度，从书上学到些什么，用来装点自己，以便同人家谈闲天的时候可以应付，不致受人家讥笑，认为一窍不通。

顽固的人对于经书以及笼统的所谓古书，是抱第一种态度的。他们或许是故意或许是无心，自己抱了这种态度，还要诱导青年也抱这种态度。青年如果听从了他们，就把自己葬送在书里了。玩世的人认为无论什么事都只是逢场作戏，读书当然不是例外，所以抱的是第三种态度。世间唯有闲散消沉到无可奈何的人才会玩世；青年要在人生的大道上迈步前进，距离闲散消沉十万八千里，自然不会抱这种态度。青年应当抱而且必须抱的是第二种态度。要知道处理现实生活是目的，读书只是达到这个目的的许多手段之一。不要盲从“开卷有益”的成语，也不要相信“为读书而读书”的迂谈。要使书为你自己用，不要让你自己去做书的奴隶。这点意见虽然浅薄，对于被围在闹嚷嚷的读书声中的青年却是有用的。

刊《中学生》杂志55号（1935年5月1日）

署名编者

书·读书

书是什么？这好像是个愚问，其实应当问。

书是人类经验的仓库。这样回答好像太简单了，其实也够了。

如果人类没有经验，世界上不会有书。人类为了有经验，为了要把经验保存起来，才创造字，才制作书写工具，才发明印刷术，于是世界上有了叫作“书”的那种东西。

历史书，是人类历代生活下来的经验。地理书，是人类对于所居的地球的经验。物理化学书，是人类研究自然原理和物质变化的经验。生物博物书，是人类了解生命现象和动植诸物的经验。——说不尽许多，不再说下去了。

把某一类书集拢来，就是人类某一类经验的总仓库。把所有的书集拢来，就是人类所有经验的总仓库。

人类的经验不一定写成书，那是当然的。人类所有的经验假定它一百分，保存在那叫作“书”的总仓库里的必然不到一百分。写成了书又会遇到磨难，来一回天灾，起一场战祸，就有大批的书毁掉失掉，又得从那不到一百分中间减少几成。

虽然不到一百分，那叫作“书”的总仓库到底是万分可贵的。试想想世界上完全没有书的情形吧。那时候，一个人怀着满腔的经验，只能用口告诉旁人。告诉未必说得尽，除下来的唯有带到棺材里去，就此永远埋没。再就接受经验的一方面说，要有经验，只能自己去历练，否则到处找人请教。如果自己历练不出什么，请教又不得其人，那就一辈子不会有太多的经验，活了一世，始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瘪瘪的。以上两种情形多么可惜又可怜啊！有了叫作“书”的仓库，谁的经验都可以收纳进去，谁要经验都可以自由检取，就没有什么可惜又可怜了。虽说不能够百分之百地保存人类所有的经验，到底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人类文明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可以说，没有叫作“书”的仓库是办不到的。

仓库里藏着各色各样东西，一个人不能完全取来使用。各色各样东西太繁富了，一个人太渺小了，没法完全取来使用，而且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只能把自己需用的一部分取出来，其余的任他藏在仓库里。

同样的情形，一个人不能尽读所有的书。只能把自己需用的一部分读了，其余的不去过问。

仓库里藏着的东西不一定完全是好的，也有霉的，烂的，不合用的。你如果随便取一部分，说不定恰正取了霉的，烂的，不合用的，那就于你毫无益处。所以跑进仓库就得注意拣选，非取那最合用的东西不可。

同样的情形，一个人不能随便读书。古人说“开卷有益”，好像不问什么书，你能读它总有好处，这个话应当修正。不错，书中包容的是人类的经验，但是，那经验如果是错误的、过时的，你也接受它吗？接受了错误的经验，你就上了它的当。接受了过时的经验，你就不能应付当前的生活。所以书非拣选不可。拣选那正确的，当前合用的书来读，那才“开卷有益”。

所谓经验，不仅是知识方面的事情，大部分关联到实际生活，要在生活中实做的。譬如说，一本卫生书是许多人对于卫生的经验，你读了这本书，明白了，只能说你有了卫生的知识。必须你饮食起居都照着做，身体经常保持健康，那时候你才真的有了卫生的经验。

看了上面说的例子，可以知道读书顶要紧的事情，是把书中的经验化为自身的经验。随时能够“化”，那才做到“开卷有益”的极致。

刊《开明少年》12期（1946年6月16日）

署名翰先

阅读是写作的基础

在中小学语文教学中，基础知识和基本训练都重要，我看更要着重训练。什么叫训练呢？就是要使学生学的东西变成他们自己的东西。譬如学一个字，要他们认得，不忘记，用得适当，就要训练。语文方面许多项目都要经过不断练习，锲而不舍，养成习惯，才能变成他们自己的东西。现在语文教学虽说注意练习，其实练的不太多，这就影响学生掌握基础知识。老师对学生要求要严格。严格不是指老师整天逼着学生练这个练那个，使学生气都透不过来，而是说凡是要学生练习的，不要练过一下就算，总要经常引导督促，直到学的东西变成他们自己的东西才罢手。

有些人把阅读和写作看作不甚相干的两回事，而且特别着重写作，总是说学生的写作能力不行，好像语文程度就只看写作程度似的。阅读的基本训练不行，写作能力是不会提高的。常常有人要求出版社出版“怎样作文”之类的书，好像有了这类书，依据这类书指导作文，写作教学就好办了。实际上写作基于阅读，老师教得好，学生读得好，才写得好。这样，老师临时指导和批改作文既可以少辛苦些，学生又可以多得到些实益。

阅读课要讲得透。叫讲得透，无非是把词句讲清楚，把全篇讲清楚，作者的思路是怎样发展的，感情是怎样表达的，诸如此类。有的老师热情有余，可是本钱不够，办法不多，对课文不能透彻理解，总希望求助于人，或是请一位高明的老师给讲讲，或是靠集体备课。这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功夫还在自己。只靠从别人那里拿来，自己不下功夫或者少下功夫，是不行的。譬如文与道的问题，人家说文与道该是统一的，你也相信文与道该是统一的，但是讲课文，该怎样讲才能体现文道统一，还得自辟蹊径。如果词句不甚了解，课文内容不大清楚，那就谈不到什么文和道了。原则可以共同研究商量，怎样适当地应用原则还是靠自己，根本之点还是透彻理解课文。所以靠拿来不行，要自己下功夫钻研。

我去年到外地，曾经在一些学校听语文课。有些老师话说得很多，把四十五分钟独占了。其实许多话是大可不讲的。譬如课文涉及农村人民公社，就把课文放在一旁，大讲农村人民公社的优越性。这个办法比较容易，也见得热情，但是不能说完成了语文课的任务。

在课堂里教语文，最终目的在达到“不需要教”，使学生养成这样一种能力，不待老师教，自己能阅读。学生将来经常要阅读，老师能经常跟在他们背后吗？因此，一边教，一边要逐渐为“不需要教”打基础。打基础的办法，也就是不要让学生只是被动地听讲，而要想方设法引导他们在听讲的时候自觉地动脑筋。老师独占四十五分钟固然不适应这个要求，讲说和发问的时候启发性不多，也不容易使学生自觉地动脑筋。怎样启发学生，使他们自觉地动脑筋，是老师备课极重要的项目。这个项目做到了，老师才真起了主导作用。

听见有些老师和家长说，现在学生了不起，一部《创业史》两天就看完了，颇有点儿沾沾自喜。我想且慢鼓励，最要紧的是查一查读得怎么样，如果只是眼睛在书页上跑过，只知道故事的极简略的梗概，那不能不认为只是马马虎虎地读，马马虎虎地读是不值得鼓励的。一部《创业史》没读好，问题不算大，养成了马马虎虎的读书习惯，可要吃一辈子的亏。阅读必须认真，先求认真，次求迅速，这是极重要的基本训练，要在阅读课中训练好。

阅读习惯不良，一定会影响到表达，就是说，写作能力不容易提高。因此，必须好好教阅读课。譬如讲文章须有中心思想，学生听了，知道文章须有中心思想，但是他说：“我作文就是抓不住中心思想。”如果教好阅读课，引导学生逐课逐课地体会，作者怎样用心思，怎样有条有理地表达出中心思想，他们就仿佛跟作者一块儿想过考虑过，到他们自己作文的时候，所谓熟门熟路，也比较容易抓住中心思想了。

总而言之，阅读是写作的基础。

作文出题是个问题。最近有一个学校拿来两篇作文让我看看，是初中三年级学生写的，题目是《伟大鲁迅的革命精神》。两篇里病句很多，问我该怎样教学生避免这些病句。我看，病句这么多，毛病主要出在题目上。初中学生读了鲁迅的几篇文章，就要他们写鲁迅的革命精神。他们写不出什么却要勉强写，病句就不一而足了。

有些老师说《难忘的一件事》《我的母亲》之类的题目都出过了，要找几个新鲜题目，搜索枯肠，难乎其难。我想，现在老师都是和学生经常在一起的，对学生了解得多，出题目该不会很困难。

有些老师喜欢大家挂在口头的那些好听的话，学生作文写上那些话，就给圈上红圈。学生摸准老师喜欢这一套，就几次三番地来这一套，常常得五分。分数是多了，可是实际上写作能力并没提高多少。特别严重的是习惯于这一套，往深处想和写出自己真情实意的途径就给挡住了。

老师改作文是够辛苦的。几十本，一本一本改，可是劳而少功。是不是可以改变方法呢？我看值得研究。要求本本精批细改，事实上是做不到的。与其事后辛劳，不如事前多作准备。平时不放松口头表达的训练，多注意指导阅读，钻到学生心里出题目，出了题目作一些必要的启发，诸如此类，都是事前准备。作了这些准备，改作文大概不会太费事了，而学生得到的实益可能多些。

1962年1月22日作

刊4月10日《文汇报》

署名叶圣陶

语文是一门怎样的功课

“语文”作为学校功课的名称，是一九四九年开始的。解放以前，这门功课在小学叫“国语”，在中学叫“国文”。为什么有这个区别？因为小学的课文全都是语体文，到了中学，语体文逐步减少，文言文逐步加多，直到把语体文彻底挤掉。可见小学“国语”的“语”是从“语体文”取来的，中学“国文”的“文”是从“文言文”取来的。

一九四九年改用“语文”这个名称，因为这门功课是学习运用语言的本领的。既然是运用语言的本领的，为什么不叫“语言”呢？口头说的是“语”，笔下写的是“文”，二者手段不同，其实是一回事。功课不叫“语言”而叫“语文”，表明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都要在这门功课里学习的意思。“语文”这个名称并不是把过去的“国语”和“国文”合并起来，也不是“语”指语言，“文”指文学（虽然教材里有不少文学作品）。

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都有两方面的本领要学习：一方面是接受的本领，听别人说的话，读别人写的东西；另一方面是表达的本领，说给别人听，写给别人看。口头语言的说和听，书面语言的读和写，四种本领都要学好。有人看语文课的成绩光看作文，这不免有点儿片面性；听、说、读、写四种本领同样重要，应该作全面的考查。有人把阅读看作练习作文的手段，这也不很妥当；阅读固然有助于作文，但是练习阅读还有它本身的目的和要求。忽视口头语言，忽视听和说的训练，似乎是比较普遍的情况，希望大家重视起来，在小学尤其应该重视。

现在大家都说学生的语文程度不够，推究起来，原因是多方面的。语文教学还没有形成一个周密的体系，恐怕是多种原因之中相当重要的一个，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语文课到底包含哪些具体的内容；要训练学生的到底有哪些项目，这些项目的先后次序该怎么样，反复和交叉又该怎么样；学生每个学期必须达到什么程度，毕业的时候必须掌握什么样的本领：诸如此类，现在都还不明确，因而对教学的要求也不明确，任教的老师只能各自以意为之。

如果大家认为我的看法大致不错，现在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成立了，是否可以把我所说的作为研究的课题，在调查、研究、设计、试验各方面花它两三年的工夫，给小学语文教学初步建立起一个较为周密的体系来。

祝同志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精神愉快。

1980年7月14日作

在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成立会上的书面发言

国文教学的两个基本观念

我们当国文教师，必须具有两个基本观念。我作这么想，差不多延续了二十年了。最近机缘凑合，重理旧业，又教了两年半的国文，除了同事诸君而外，还接触了许多位大中学的国文教师。觉得我们的同行具有那两个基本观念的诚然有，而认识完全异趣的也不在少数。现在想说明我的意见，就正于同行诸君。

请容我先指明那两个基本观念是什么。第一，国文是语文学科，在教学的时候，内容方面固然不容忽视，而方法方面尤其应当注重。第二，国文的涵义与文学不同，它比文学宽广得多，所以教学国文并不等于教学文学。

如果图文教学纯粹是阅读与写作的训练，不含有其他意义，那么，任何书籍与文篇，不问它是有益或者有损于青年的，都可以拿来作阅读的材料与写作的示例。它写得好，摄取它的长处，写得不好，发见它的短处，对于阅读能力与写作能力的增进都是有帮助的。可是，国文是各种学科中的一个学科，各种学科又像轮辐一样辏合于一个教育的轴心，所以国文教学除了技术的训练而外，更需含有教育的意义。说到教育的意义，就牵涉到内容问题了。国文课程标准规定了教材的标准，书籍与文篇的内容必须合于这些个标准，才配拿来作阅读的材料与写作的示例。此外，笃信固有道德的，爱把圣贤之书教学生诵读，关切我国现状的，爱把抗战文章作为补充教材，都是重视内容也就是重视教育意义的例子。这是应当的，无可非议的。不过重视内容，假如超过了相当的限度，以为国文教学的目标只在灌输固有道德，激发抗战意识，等等，而竟忘了语文教学特有的任务，那就很有可议之处了。

道德必须求其能够见诸践履，意识必须求其能够化为行动。要达到这样地步，仅仅读一些书籍与文篇是不够的。必须有关各种学科都注重这方面，学科以外的一切训练也注重这方面，然后有实效可言。国文诚然是这方面的有关学科，却不是独当其任的唯一学科。所以，国文教学，选材能够不忽略教育意义，也就足够了，把精神训练的一切责任都担在自己肩膀上，实在是不必的。

国文教学自有它独当其任的任，那就是阅读与写作的训练。学生眼前要阅读，要写作，至于将来，一辈子要阅读，要写作。这种技术的训练，他科教学是不负责任的，全在国文教学的肩膀上。所谓训练，当然不只是教学生拿起书来读，提起笔来写，就算了事。第一，必须讲求方法。怎样阅读才可以明白通晓，摄其精英，怎样写作才可以清楚畅达，表其情意，都得让学生们心知其故。第二，必须使种种方法成为学生终身以之的习惯。因为阅读与写作都是习惯方面的事情，仅仅心知其故，而习惯没有养成，还是不济事的。国文教学的成功与否，就看以上两点。所以我在前面说，方法方面尤其应当注重。

现在四五十岁的人大都知道从前书塾的情形。从前书塾里的先生很有些注重方法的。他们给学生讲书，用恰当的方言解释与辨别那些难以弄明白的虚字。他们教学生阅读，让学生点读那些没有句读的书籍与报纸论文。他们为学生改文，单就原意增删，并且反复详尽地讲明为什么增删。遇到这样的先生，学生是有福的，修一年学，就得到一年应得的成绩。然而大多数书塾的先生却是不注重方法的，他们只教学生读，读，读，作，作，作，讲解仅及字面，改笔无异自作，他们等待着一个奇迹的出现——学生自己一旦豁然贯通。奇迹自然是难得出现的。所以，在书塾里坐了多年，走出来还是一窍不通，这样的人着实不少。假如先生都能够注重方法，请想一想，从前书塾不像如今学校有许多学科，教学的只是一科国文，学生花了多年的时间专习一种学科，何至于一窍不通呢？再说如今学校，学科不止一种了，学生学习国文的时间约占从前的十分之二三，如果仍旧想等待奇迹，其绝无希望是当然的。换过来说，如今学习时间既已减少，而应得的成绩又非得到不可，唯有特别注重方法，才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多读多作固属重要，但是尤其重要的是怎样读，怎样写。对于这个“怎样”，如果不能切实解答，就算不得注重了方法。

现在一说到学生国文程度，其意等于说学生写作程度，至于与写作程度同等重要的阅读程度往往是忽视了的。因此，学生阅读程度提高了或是降低了的话也就没听人提起过。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写作程度有迹象可寻，而阅读程度比较难捉摸，有迹象可寻的被注意了，比较难捉摸的被忽视了，原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阅读是吸收，写作是倾吐，倾吐能否合于法度，显然与吸收有密切的关系。单说写作程度如何如何是没有根的，要有根，就得追问那比较难捉摸的阅读程度。最近朱自清先生在《国文月刊》创刊号发表一篇《中学生的国文程度》，他说中学生写不通应用的文言，大概有四种情形。第一是字义不明，因此用字不确切，或犯重复的毛病。第二是成语错误。第三是句式不熟，虚字不通也算在这类里。第四是体例不当，也就是不合口气。他又说一般中学生白话的写作，比起他们的文言来，确是好得多。可是就白话论白话，他们也还脱不掉技术拙劣、思路不清的考语。朱先生这番话明明说的写作程度不够，但是也正说明了所以会有这些情形，都由于阅读程度不够。阅读程度不够的原因，阅读太少是一个，阅读不得其法尤其是重要的一个。对于“体会”“体察”“体谅”“体贴”“体验”似的一组意义相近的词，字典翻过了，讲解听过了，若不能辨别每一个的确切意义并且熟悉它的用法，还算不得阅读得其法。“汗牛充栋”为什么不可以说成“汗马充屋”？“举一反三”为什么不可以说成“举二反二”？仅仅了解它们的意义而不能说明为什么不可以改换，阅读方法也还没有到家。“与其”之后该来一个“宁”，“犹”或“尚”之后该接上一个“况”，仅仅记住这些，而不辨“与其”的半句是所舍义，“宁”的半句才是所取义，“犹”或“尚”的半句是旁敲侧击，“况”的半句才是正面文章，那也是阅读方法的疏漏。“良深哀痛”是致悼语，“殊堪嘉尚”是奖勉语，但是，以人子的身份，当父母之丧而说“良深哀痛”，以学生的身份，对抗战取胜的将领而说“殊堪嘉尚”，那一定是阅读时候欠缺了揣摩体会的工夫。以上只就朱先生所举四种情形，举例来说。依这些例子看，已经可以知道阅读方法不仅是机械地解释字义，记诵文句，研究文法修辞的法则，最紧要的还在多比较，多归纳，多揣摩，多体会，一字一语都不轻轻放过，务必发现它的特性。唯有这样阅读，才能够发掘文章的蕴蓄，没有一点含糊。也唯有这样阅读，才能够养成用字造语的好习惯，下笔不至有误失。

阅读力法又因阅读材料而不同。就分量说，单篇与整部的书应当有异，单篇宜作精细的剖析，整部的书却在得其大概。就文体说，记叙文与论说文也不一样，记叙文在看作者支配描绘的手段，论说文却在阐明作者推论的途径。同是记叙文，一篇属于文艺的小说与一篇普通的记叙文又该用不同的眼光，小说是常常需要辨认那文字以外的意味的。就文章种类说，文言与白话也不宜用同一态度对付，文言——尤其是秦汉以前的——最先应注意那些虚字，必需体会它们所表的关系与所传的神情，用今语来比较与印证，才会透彻地了解。多方面地讲求阅读方法也就是多方面地养成写作习惯。习惯渐渐养成，技术拙劣与思路不清的毛病自然渐渐减少，一直减到没有。所以说阅读与写作是一贯的，阅读得其法，阅读程度提高了，写作程度没有不提高的。所谓得其法，并不在规律地作训诂学、文法学、修辞学与文章学的研究，那是专门之业，不是中学生所该担负的。可是，那些学问的大意不可不明晓，那些学问的治学态度不可不抱持，明晓与抱持又必须使它成为终身以之的习惯才行。

以下说关于第二个基本观念的话。五四运动以前，国文教材是经史古文，显然因为经史古文是文学。在一些学校里，这种情形延续到如今，专读《古文辞类纂》或者《经史百家杂抄》便是证据。“五四”以后，通行读白话了，教材是当时产生的一些白话的小说、戏剧、小品、诗歌之类，也就是所谓文学。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以阅读的呢？这样想的人仿佛不少。就偏重文学这一点说，以上两派是一路的，都以为国文教学是文学教学。其实国文所包的范围很宽广，文学只是其中一个较小的范围，文学之外，同样包在国文的大范围里头的还有非文学的文章，就是普通文。这包括书信、宣言、报告书、说明书等等应用文，以及平正地写状一件东西载录一件事情的记叙文，条畅地阐明一个原理发挥一个意见的论说文。中学生要应付生活，阅读与写作的训练就不能不在文学之外，同时以这种普通文为对象。若偏重了文学，他们看报纸、杂志与各科课本、参考书，就觉得是另外一回事，要好的只得自辟途径，去发见那阅读的方法，不要好的就不免马虎过去，因而减少了吸收的分量。再就写作力面说，流弊更显而易见。主张教学生专读经史古文的，原不望学生写什么文学，他们只望学生写通普通的文言，这是事实。但是正因所读的纯是文学，质料不容易消化，技术不容易仿效，所以学生很难写通普通的文言。如今中学生文言的写作程度低落，我以为也可以从这一点来解释。如果让他们多读一些非文学的普通文言，我想文言的写作或许会好些。很有些人，在书塾里熟读了《四书》《五经》，笔下还是不通，偷空看了《三国演义》或者《饮冰室文集》，却居然通了，这可以作为佐证。至于白话的写作，国文教师大概有这样的经验，只要教学生自由写作，他们交来的往往是一篇类似小说的东西或是一首新体诗。我曾经接到过几个学生的白话信，景物的描绘与心情的抒写全像小说，却与写信的目的全不相干。还有，现在爱写白话的学生多数喜欢高谈文学，他们不管文章的体裁与理法，他们不知道日常应用的不是文学而是普通文。认识尤其错误的，竟以为只要写下白话就是写了文学。以上种种流弊，显然从专读白话文学而忽略了白话的普通文生出来的，如果让他们多读一些非文学的普通白话，我想用白话来状物、记事、表情、达意，该会各如其分，不至于一味不相称地袭用白话文学的格调吧。

学习图画，先要描写耳目手足的石膏像，叫作基本练习。学习阅读与写作，从普通文入手，意思正相同。普通文易于剖析、理解，也易于仿效，从此立定基本，才可以进一步弄文学。文学当然不是在普通文以外别有什么方法，但是方法的应用繁复得多，变化得多。不先作基本练习而径与接触，就不免迷离惝怳。我也知道有所谓“取法乎上，仅得其中”的说法，而且知道古今专习文学而有很深的造诣的不乏其人。可是我料想古今专习文学而碰壁的，就是说一辈子读不通写不好的，一定更多。少数人有了很深的造诣，多数人只落得一辈子读不通写不好，这不是现代教育所许可的。从现代教育的观点说，人人要作基本练习，而且必须练习得到家。说明白点，就是对于普通文字的阅读与写作，人人要得到应得的成绩，绝不容有一个人读不通写不好。这个目标应该在中学阶段达到，到了大学阶段，学生不必再在普通文的阅读与写作上费工夫了——现在大学里有一年级国文，只是一时补救的办法，不是不可变更的原则。

至于经史古文与现代文学的专习，那是大学本国文学系的事情，旁的系就没有必要，中学当然更没有必要。我不是说中学生不必读经史古文与现代文学，我只是说中学生不该专习那些。从教育意义说，要使中学生了解固有文化，就得教他们读经史古文。现代人生与同有文化同样重要，要使中学生了解现代人生，就得教他们读现代文学。但是应该选取那些切要的、浅易的、易于消化的，不宜兼收并包，泛滥无归。譬如，老子的思想在我国很重要，可是，《老子》的文章至今还有人作训释考证的工夫而没有定论，若读《老子》原文，势必先听取那些训释家考证家的意见，这不是中学生所能担负的。如果有这么一篇普通文字，正确扼要地说明老子的思想，中学生读了也就可以了解老子了，正不必读《老子》原文。又如，历来文家论文之作里头，往往提到神理、气味、格律、声色的话，这些是研究我国文学批评的重要材料，但是放在中学生面前就不免徒乱人意。如果放弃这些，另外找一些明白具体的关于文章理法的普通文字给他们读，他们的解悟该会切实得多。又如，茅盾的长篇小说《子夜》，一般都认为是精密地解剖经济社会的佳作，但是它的组织繁复，范围宽广，中学生读起来，往往不如读组织较简、范围较小的易于透彻领会。依以上所说，可以知道无论古文学、现代文学，有许多是中学生所不必读的。不读那些不必读的，其意义并不等于忽视固有文化与现代人生，也很显然。再说文学的写作，少数中学生或许能够写来很像个样子，但是决不该期望于每一个中学生。这就是说，中学生不必写文学是原则，能够写文学却是例外。据我所知的实际情形，现在教学生专读经史古文的，并不期望学生写来也像经史古文，他们只望学生能写普通的文言，而一般以为现代文学之外别无教材的，却往往存一种奢望，最好学生落笔就是文学的创作。后者的意见，我想是应当修正的。

在初中阶段，虽然也读文学，但是阅读与写作的训练应该偏重在基本方面，以普通文为对象。到了高中阶段，选取教材以文章体制、文学源流、学术思想为纲，对于白话，又规定“应侧重纯文艺作品”，好像是专向文学了，但是基本训练仍旧不可忽略。理由很简单，高中学生与初中学生一样，他们所要阅读的不纯是文学，他们所要写作的并非文学，并且，唯有对于基本训练锲而不舍，熟而成习，接触文学才会左右逢源，头头是道。

我的话到此为止。自觉说得还不够透澈，很感惭愧。

1940年8月18日作

原题《对于国文教育的两个基本观念》

略谈学习国文

无论学习什么学科，都该预先认清楚为什么要学习它。认清楚了，一切努力才有目标，有方向，不至于盲目地胡搞一阵。

学生为什么要学习国文呢？这个问题，读者诸君如果没有思考过，请仔细地思考一下。如果已经思考过了，请把思考的结果和后面所说的对照一下，看从中间能不能得到些补充或修正。

学习国文就是学习本国的语言文字。语言人人能说，文字在小学阶段已经学习了好几年，为什么到了中学阶段还要学习？这是因为平常说的语言往往是任意的，不免有粗疏的弊病；有这弊病，便算不得能够尽量运用语言；必须去掉粗疏的弊病，进到精粹的境界，才算能够尽量运用语言。文字和语言一样，内容有深浅的不同，形式有精粗的差别。小学阶段学习的只是些浅的和粗的罢了，如果即此为止，还算不得能够尽量运用文字；必须对于深的和精的也能对付，能驾御，才算能够尽量运用文字。尽量运用语言文字并不是生活上一种奢侈的要求，实在是现代公民所必须具有的一种生活的能力。如果没有这种能力，就是现代公民生活上的缺陷；吃亏的不只是个人，同时也影响到社会。因此，中学阶段必须继续着小学阶段，学习本国的语言文字——学习国文。

语言文字的学习，就理解方面说，是得到一种知识；就运用方面说，是养成一种习惯。这两方面必须联成一贯。就是说，理解是必要的，但是理解之后必须能够运用；知识是必要的，但是这种知识必须成为习惯。语言文字的学习，出发点在“知”，而终极点在“行”；到能够“行”的地步，才算具有这种生活的能力。这是每一个学习国文的人应该记住的。

从国文科，咱们将得到什么知识，养成什么习惯呢？简括地说，只有两项，一项是阅读，又一项是写作。要从国文科得到阅读和写作的知识，养成阅读和写作的习惯。阅读是“吸收”的事情，从阅读，咱们可以领受人家的经验，接触人家的心情；写作是“发表”的事情，从写作，咱们可以显示自己的经验，吐露自己的心情。在人群中间，经验的授受和心情的交通是最切要的，所以阅读和写作两项也最切要。这两项的知识和习惯，他种学科是不负授与和训练的责任的，这是国文科的专责。每一个学习国文的人应该认清楚：得到阅读和写作的知识，从而养成阅读和写作的习惯，就是学习国文的目标。

知识不能凭空得到，习惯不能凭空养成，必须有所凭借，那凭借就是国文教本。国文教本中排列着一篇篇的文章，使学生试去理解它们，理解不了的，由教师给与帮助（教师不教学生先自设法理解，而只是一篇篇讲给学生听，这并非最妥当的帮助）。从这里，学生得到了阅读的知识，更使学生试去揣摩它们，意念要怎样地结构和表达，才正确而精密，揣摩不出的，由教师给与帮助。从这里，学生得到了写作的知识。如果不试去理解，试去揣摩，只是茫然地今天读一篇朱自清的《背影》，明天读一篇《史记》的《信陵君列传》，那是得不到什么阅读和写作的知识的，国文课也就白上了。

这里有一点必须注意，国文教本为了要供学生试去理解，试去揣摩，分量就不能太多，篇幅也不能太长；太多太长了，不适宜于做细琢细磨的研讨工夫。但是要养成一种习惯，必须经过反复的历练。单凭一部国文教本，是够不上说反复的历练的。所以必须在国文教本以外再看其他的书，越多越好。应用研读国文教本得来的知识，去对付其他的书，这才是反复的历练。

现在有许多学生，除了教本以外，不再接触什么书，这是不对的。为养成阅读的习惯，非多读不可，同时为充实自己的生活，也非多读不可。虽然抗战时期，书不容易买到，买得到的价钱也很贵；但是只要你存心要读，究竟还不至于无书可读。学校图书室中不是多少有一些书吗？图书馆固然不是各地都有，可是民众教育馆不是普遍设立了吗？藏书的人（所藏当然有多有少）不是随处都可以遇见吗？各就自己所好，各就各科学习上的需要，各就解决某项问题的需要，从这些处所借书来读，这是应该而且必须做的。

写作的历练在乎多作，应用从阅读得到的写作知识，认真地作。写作，和阅读比较起来，尤其偏于技术方面。凡是技术，没有不需要反复历练的。学校里的定期作文，因为须估计教师批改的时间和精力，不能把次数规定得太多，每星期作文一次算是最多了。就学生历练方面说，还嫌不够。为养成写作的习惯，非多作不可；同时为适应生活的需要，也非多作不可。作日记，作读书笔记，作记叙生活经验的文章，作发抒内部情思的文章，凡遇有需要写作的机会，决不放过，这也是应该而且必须做的。

1942年1月1日发表

《文章例话》序

今年《新少年》杂志创刊，朋友说其中应该有这么一栏，选一些好的文章给少年们读读。这件事由我担任下来，按期选一篇文章，我在后边说些话，栏名叫作《文章展览》。现在汇编成这本小书，才取了《文章例话》的名称。为了切近少年的意趣和观感，我只选现代人的文章。这许多文章中间有些是文艺作品，但是我也把它们看作普通文章，就普通文章的道理跟读者谈谈。——以上是声明的话。

现在我要告诉读者，文章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做，写来作为消遣的。也不是恐怕被人家认作呆子痴汉，不得不找几句话来说说，然后勉勉强强动笔的。凡是好的文章必然有不得不写的缘故。自己有一种经验，一个意思，觉得它跟寻常的经验和意思有些不同，或者比较新鲜，或者特别深切，值得写下来作为个人生活的记录，将来需用的时候还可以供查考：为了这个缘故，作者才提起笔来写文章。否则就是自己心目中有少数或多数的人，由于彼此之间的关系，必须把经验和意思向他们倾诉：为了这个缘故，作者就提起笔来写文章。前者为的是自己，后者为的是他人，总之都不是笔墨的游戏，无所为的胡作妄为。

学校里有作文的科目。学生本来不想写什么文章，老师给出了个题目，学生就得提起笔来写文章。这并没有不得不写的缘故，似乎近于笔墨游戏，无所为的胡作妄为。但是要知道，学校里作文为的是练习写作，练习就不得不找些题目来写，好比算术课为要练习计算，必须做些应用题目一样。并且，善于教导学生的老师无不深知学生的底细，他出题目总不越出学生的经验和意思的范围之外。学生固然不想写什么文章，可是经老师一提醒，却觉得大有可写了。这样就跟其他作者的写作过程没有什么两样，学生也是为了有可写，需要写，才翻开他的作文本的。

以上的意思为什么必须辨明白？自然因为这是一种正当的写作态度。抱定这种写作态度，就能够辨别什么材料值得写，什么材料却不必徒劳笔墨。同时还能够辨别人家的文章，哪些是合于这种写作态度的，值得阅读，哪些却相去很远，尽不妨搁在一旁。

接着我要告诉读者，写文章不是什么神秘的事儿，艰难的事儿。文章的材料是经验和意思，文章的依据是语言。只要有经验和意思，只要会说话，再加上能识字会写字，这就能够写文章了。岂不是寻常不过容易不过的事儿？所谓好文章，也不过材料选得精当一点儿，话说得确切一点儿周密一点儿罢了。如果为了要写出好文章，而去求经验和意思的精当，语言的确切周密，那当然是本末倒置。但是在实际上，一个人要在社会里有意义地生活，本来必须要求经验和意思的精当，语言的确切周密。那并不为了写文章，为的是生活。凡是经过这样修养的人，往往会觉得有许多文章要写，而写出来的往往是好文章。生活犹如泉源，文章犹如溪流，泉源丰盈，溪流自然活泼泼地昼夜不息。

从前人以为写文章是几个读书人特有的技能，那种技能奥妙难知，几乎跟方士的画符念咒相仿。这种见解必须打破。现在咱们要相信，不论什么人都能写文章。车间里的工人能写文章，田亩间的农人能写文章，铺子里的店员，码头上的装卸工，都能写文章：因为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写文章不是生活的点缀和装饰，而就是生活本身。一般人都要识字，都要练习写作，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捐上一个“读书人”或是“文学家”的头衔，只是为了使自己的生活更见丰富，更见充实。能写文章算不得什么可以夸耀的事儿，不能写文章却是一种缺陷，这种缺陷跟瞎了眼睛聋了耳朵差不多，在生活上有相当大的不利影响。

以上的意思为什么必须辨明白？自然因为这是对于写作训练的一种正当认识。有了这种认识，才可以充分利用写作这一项技能，而不至于做文章的奴隶，一辈子只在文章中间讨生活，或者把文章看得高不可攀，一辈子不敢跟它亲近。

这本小书中选录的二十四篇文章可以作为前面的话的例证。第一，这些文章都不是无聊消遣的游戏笔墨，各篇各有值得一写的价值才写下来的。第二，这些文章都不是魔术那样的特殊把戏，而是作者生活的源泉里流出来的一股活水，所以那样活泼那样自然。我决不说这些文章以外再没有好文章，我只想给读者看看，这样的文章就是好文章了。要写好文章决不是铺一张纸，拿一支笔，摇头摆脑硬想一阵就能办到的事儿：读了这二十四篇之后至少可以悟到这一点。

我在每篇之后加上的一些话，性质并不一致。有的是指出这篇文章的好处，有的是说明这类文章的作法，有的是就全篇说的，有的只说到其中的一部分。读者看了这些话，犹如听老师在讲解之后作一回概说。于是再去读其他文章，眼光就明亮且敏锐，不待别人指点，就能把文章的好处和作法等等看出来。如果文章中有不妥当的地方或者不合法度的地方，自然也能随时看出来，不至于轻轻滑过。这不但有益于眼光，同时也有益于手腕。自己动手写作的时候，什么道路应该遵循，什么毛病必须避免，不是大致也有数了吗？总之，我编这本小书的意思跟认真的老师同其志愿，只希望对读者的阅读和写作方面有些帮助。

末了还得说明，阅读和写作都是人生的一种行为，凡是行为必须养成了习惯才行。譬如坐得正站得直，从生理学的见地看，是有益于健康的。但是决不能每当要坐要站的时候，才想到坐和站的姿势该怎么样。必须养成了坐得正站得直的习惯，连“生理学”和“健康”都不想到，这才可以终身受用。阅读和写作也是这样。临时搬出些知识来，阅读应该怎么样，写作应该怎么样，岂不要把饱满的整段兴致割裂得支离破碎？所以阅读和写作的知识必须化为习惯，在不知不觉之间受用它，那才是真正的受用。读者看这本小书，请不要忘了这一句：养成习惯。

1936年12月20日作

单行本于次年2月由开明书店出版

署名叶圣陶

略谈学生读书

《北京日报》的编辑同志嘱我作文，谈谈读书。这个题目挺宽，我思力滞钝，视力极差，只能就此刻想到的写一些，以应雅命。

先说各级在校学生读各科的课本。各级学生入学，目的是去受教育，读课本是受教育的一种手段。受教育还有其他手段。看动植矿物标本，做理化实验，参观动物园、植物园、博物馆、科技馆等等，还有工艺实习、植物栽培、动物饲养、出外旅行等活动，就是读课本以外的其他手段，也可以说是读不用文字编写的课本。

读课本切忌只听老师讲而自己少动脑筋，只顾死记硬背。自己动脑筋，多想想课本里说的现象、方法和道理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不是那样，想透了，其乐无穷，课本里讲的东西就是你自己的了，而且能够举一反三。要是只顾死记硬背，就会觉得读课本是一件大苦事。好比欠了一笔债，非偿还不可，即使考试时得了一百分，实际上可能五十分也不值。

学生读不用文字编写的课本也要注重动脑筋，多想想。多想想不会伤害神经，却能随时得到实益。

现在说学生读课外书。有些学校不要学生读课外书，以为学生学好课本还来不及，哪有工夫读什么课外书。我是赞成让学生读课外书的，我想向那些不要学生读课外书的学校请愿，能不能在改革教学方法的前提下，使学生容易而且善于学好课本？如果办得到，学生就有余暇读课外书了。课外书那么多，学生自己能挑选适于自己的程度和爱好的书来读果然好；老师能给他们帮助，因人而施，分别帮助他们挑选那就更好。我想认真负责的老师一定会乐此不疲的。

学生读课外书要注意养成好习惯。先看序文或作者、编者的前言，知道全书的梗概，是好习惯。把全书估计一下，预定分若干日看完，而且果真能按期看完，是好习惯。有不了解处，不怕查工具书，不怕请教老师或朋友，是好习惯。自觉有所得，随手写简要的笔记，是好习惯。其次说不好的习惯。半途而废，以及眼睛在书上，脑子开小差，都非常不好。

1983年7月15日作

刊8月5日《北京日报》

署名叶圣陶

读书不是件容易的小事

要认真阅读

文艺鉴赏并不是一桩特别了不起的事，不是只属于读书人或者文学家的事。我们苏州地方流行着一首儿歌：

咿呀咿呀踏水车。水车沟里一条蛇，游来游去捉虾蟆。虾蟆躲（原音作“伴”，意义和“躲”相当，可是写不出这个字来）在青草里。青草开花结牡丹。牡丹娘子要嫁人，石榴姊姊做媒人。桃花园里铺“行家”（嫁妆），梅花园里结成亲。……

儿童唱着这个歌，仿佛看见春天田野的景物，一切都活泼而有生趣：水车转动了，蛇游来游去了，青草开花了，牡丹做新娘子了。因而自己也觉得活泼而有生趣，蹦蹦跳跳，宛如郊野中，一匹快乐的小绵羊。这就是文艺鉴赏的初步。

另外有一首民歌，流行的区域大概很广，在一百年前已经有人记录在笔记中间了，产生的时间当然更早。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唱着这个歌，即使并无离别之感的人，也会感到在同样的月光之下，人心的欢乐和哀愁全不一致。如果是独居家中的妇人，孤栖在外的男子，感动当然更深。回想同居的欢乐，更见离别的难堪，虽然头顶上不一定有弯弯的月儿，总不免簌簌地掉下泪来。这些人的感动，也可以说是从文艺鉴赏而来的。

可见文艺鉴赏是谁都有份的。但是要知道，文艺鉴赏不只是这么一回事。

文艺中间讲到一些事物，我们因这些事物而感动，感动以外，不再有别的什么。这样，我们不过处于被动的地位而已。我们应该处于主动的地位，对文艺要研究，考察。它为什么能够感动我们呢？同样讲到这些事物，如果说法变更一下，是不是也能够感动我们呢？这等问题就涉及艺术的范围了。而文艺鉴赏正应该涉及艺术的范围。

在电影场中，往往有一些人为着电影中生离死别的场面而流泪。但是另外一些人觉得这些场面只是全部情节中的片段，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反而对于某景物的一个特写、某角色的一个动作点头赞赏不已。这两种人中，显然是后一种人的鉴赏程度比较高。前一种人只被动地着眼于故事，看到生离死别，设身处地一想，就禁不住掉下泪来。后一种人却着眼于艺术，他们看出了一个特写、一个动作对于全部电影所加增的效果。

还就看电影来说。有一些人希望电影把故事交代得清清楚楚，譬如剧中某角色去访朋友，必须看见他从家中出来的一景，再看见他在路上步行或者乘车的一景，再看见他走进朋友家中去的一景，然后满意。如果看见前一景那个角色在自己家里，后一景却和朋友面对面谈话了，他们就要问：“他门也没出，怎么一会儿就在朋友家中了？”像这样不预备动一动天君的人，当然谈不到什么鉴赏。

散场的时候，往往有一些人说那个影片好极了，或者说，紧张极了，巧妙极了，可爱极了，有趣极了——总之是一些形容词语。另外一些人却说那个影片不好，或者说，一点不紧凑，一点不巧妙，没有什么可爱，没有什么趣味——总之也还是一些形容词语。像这样只能够说一些形容词语的人，他们的鉴赏程度也有限得很。

文艺鉴赏并不是摊开了两只手，专等文艺给我们一些什么，也不是单凭一时的印象，给文艺加上一些形容词语。

文艺中间讲到一些事物，我们就得问：作者为什么要讲到这些事物？文艺中间描写风景，表达情感，我们就得问：作者这样描写和表达是不是最为有效？我们不但说了个“好”就算，还要说得出好在哪里，不但说了个“不好”就算，还要说得出不好在哪里。这样，才够得上称为文艺鉴赏。这样，从好的文艺得到的感动自然更见深切。文艺方面如果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也会觉察出来，不至于一味照单全收。

鲁迅的《孔乙己》，现在小学高年级和初级中学都选作国语教材，读过的人很多了。匆匆读过的人说：“这样一个偷东西被打折了腿的瘪三，写他有什么意思呢？”但是，有耐心去鉴赏的人不这么看，有的说：“孔乙己说回字有四样写法，如果作者让孔乙己把四样写法都写出来，那就索然无味了。”有的说：“这一篇写的孔乙己，虽然颓唐、下流，却处处要面子，处处显示出他所受的教育给与他的影响，绝不同于一般的瘪三，这是这一篇的出色处。”有一个深深体会了世味的人说：“这一篇中，我以为最妙的文字是‘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这个话传达出无可奈何的寂寞之感。这种寂寞之感不只属于这一篇中的酒店小伙计，也普遍属于一般人。‘也便这么过’，谁能跳出这寂寞的网罗呢？”

可见文艺鉴赏犹如采矿，你不动手，自然一无所得，只要你动手去采，随时会发现一些晶莹的宝石。

这些晶莹的宝石岂但给你一点赏美的兴趣，并将扩大你的眼光，充实你的经验，使你的思想、情感、意志往更深更高的方面发展。

好的文艺值得一回又一回地阅读，其原由在此。否则明明已经知道那文艺中间讲的是什么事物了，为什么再要反复阅读？

另外有一类也称为文艺的东西，粗略地阅读似乎也颇有趣味。例如说一个人为了有个冤家想要报仇，往深山去寻访神仙。神仙访到了，拜求收为徒弟，从他修习剑术。结果剑术练成，只要念念有辞，剑头就放出两道白光，能取人头于数十里之外。于是辞别师父，下山找那冤家，可巧那冤家住在同一的客店里。三更时分，人不知，鬼不觉，剑头的白光不必放到数十里那么长，仅仅通过了几道墙壁，就把那冤家的头取来，藏在作为行李的空皮箱里。深仇既报，这个人不由得仰天大笑。——我们知道现在有一些少年很欢喜阅读这一类东西。如果阅读时候动一动天君，就觉察这只是一串因袭的浮浅的幻想。除了荒诞的传说，世间哪里有什么神仙？除了本身闪烁着寒光，剑头哪里会放出两道白光？结下仇恨，专意取冤家的头，其人的性格何等暴戾？深山里住着神仙，客店里失去头颅，这样的人世何等荒唐？这中间没有真切的人生经验，没有高尚的思想、情感、意志作为骨子。说它是一派胡言，也不算过分。这样一想，就不再认为这一类东西是文艺，不再觉得这一类东西有什么趣味。读了一回，就大呼上当不止。谁高兴再去上第二回当呢？

可见阅读任何东西不可马虎，必须认真。认真阅读的结果，不但随时会发见晶莹的宝石，也随时会发见粗劣的瓦砾。于是收取那些值得取的，排除那些无足取的，自己才会渐渐地成长起来。

取着走马看花的态度的，决谈不到文艺鉴赏。纯处于被动的地位的，也谈不到文艺鉴赏。

要认真阅读。在阅读中要研究、考察。这样才可以走上文艺鉴赏的途径。

1937年3月作

刊于《新少年》

驱遣我们的想象

在原始社会里，文字还没有创造出来，却先有了歌谣一类的东西。这也就是文艺。

文字创造出来以后，人就用它把所见所闻所想所感的一切记录下来。一首歌谣，不但口头唱，还要刻呀，漆呀，把它保留在什么东西上（指使用纸和笔以前的时代而言）。这样，文艺和文字就并了家。后来纸和笔普遍地使用了，而且发明了印刷术。凡是需要记录下来的东西，要多少份就可以有多少份。于是所谓文艺，从外表说，就是一篇稿子，一部书，就是许多文字的集合体。

当然，现在还有许多文盲在唱着未经文字记录的歌谣，像原始社会里的人一样。这些歌谣只要记录下来，就是文字的集合体了。文艺的门类很多，不止歌谣一种。古今属于各种门类的文艺，我们所接触到的，可以说，没有一种不是文字的集合体。

文字是一道桥梁。这边的桥堍站着读者，那边的桥堍站着作者。通过了这一道桥梁，读者才和作者会面。不但会面，并且了解作者的心情，和作者的心情相契合。

先就作者的方面说。文艺的创作决不是随便取许多文字来集合在一起。作者着手创作，必然对于人生先有所见，先有所感。他把这些所见所感写出来，不作抽象的分析，而作具体的描写，不作刻板的记载，而作想象的安排。他准备写的不是普通的论说文、记叙文；他准备写的是文艺。他动手写，不但选择那些最适当的文字，让它们集合起来，还要审查那些写了下来的文字，看有没有应当修改或是增减的。总之，作者想做到的是：写下来的文字正好传达出他的所见所感。

现在就读者的方面说。读者看到的是写在纸面或者印在纸面的文字，但是看到文字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要通过文字去接触作者的所见所感。

如果不识文字，那自然不必说了。即使识了文字，如果仅能按照字面解释，也接触不到作者的所见所感。王维的一首诗中有这样两句：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大家认为佳句。如果单就字面解释，大漠上一缕孤烟是笔直的，长河背后一轮落日是圆圆的，这有什么意思呢？或者再提出疑问：大漠上也许有几处地方聚集着人，难道不会有几缕的炊烟吗？假使起了风，烟不就曲折了吗？落日固然是圆的，难道朝阳就不圆吗？这样地提问，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两句诗的意思。要领会这两句诗，得睁开眼睛来看。看到的只是十个文字呀。不错，我该说得清楚一点：在想象中睁开眼睛来，看这十个文字所构成的一幅图画。这幅图画简单得很，景物只选四样，大漠、长河、孤烟、落日，传出北方旷远荒凉的印象。给“孤烟”加上个“直”字，见得没有一丝的风，当然也没有风声，于是更来了个静寂的印象。给“落日”加上个“圆”字，并不是说唯有“落日”才“圆”，而是说“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才见得“圆”。圆圆的一轮“落日”不声不响地衬托在“长河”的背后，这又是多么静寂的境界啊！一个“直”，一个“圆”，在图画方面说起来，都是简单的线条，和那旷远荒凉的大漠、长河、孤烟、落日正相配合，构成通体的一致。

像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这一幅图画就显现在眼前了，同时也就接触了作者的意境。读者也许是到过北方的，本来觉得北方的景物旷远、荒凉、静寂，使人怅然凝望。现在读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的意境，宛如听一个朋友说着自己也正要说的话，这是一种愉快。读者也许不曾到过北方，不知道北方的景物是怎样的。现在读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的意境，想象中的眼界就因而扩大了；并且想想这意境多美，这也是一种愉快。假如死盯着文字而不能从文字看出一幅图画来，就感受不到这种愉快了。

上面说的不过是一个例子。这并不是说所有文艺作品都要看作一幅图画，才能够鉴赏。这一点必须弄清楚。

再来看另一些诗句。这是从高尔基的《海燕》里摘录出来的。

白蒙蒙的海面上，风在收集着阴云。在阴云和海的中间，得意洋洋地掠过了海燕……

……

海鸥在暴风雨前头哼着，——哼着，在海面上窜着，愿意把自己对于暴风雨的恐惧藏到海底里去。

潜水鸟也在哼着——它们这些潜水鸟，够不上享受生活的战斗的快乐！轰击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畏缩地在崖岸底下躲藏着肥胖的身体……

只有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着白沫的海面上飞掠着。

……

——暴风雨！暴风雨快要爆发了！

勇猛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洋洋地飞掠着，这胜利的预言者叫了：

——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

如果单就字面解释，这些诗句说了一些鸟儿在暴风雨之前各自不同的情况，这有什么意思呢？或者进一步追问：当暴风雨将要到来的时候，人忧惧着生产方面的损失以及人事方面的阻障，不是更要感到不安吗？为什么抛开了人不说，却去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鸟儿？这样地问着，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首诗的意思。

要领会这首诗，得在想象中生出一对翅膀来，而且展开这对翅膀，跟着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洋洋地飞掠着”。这当儿，就仿佛看见了聚集的阴云，耀眼的闪电，以及汹涌的波浪，就仿佛听见了震耳的雷声，怒号的海啸。同时仿佛体会到，一场暴风雨之后，天地将被洗刷得格外清明，那时候在那格外清明的天地之间飞翔，是一种无可比拟的舒适愉快。“暴风雨有什么可怕呢？迎上前去吧！叫暴风雨快些来吧！让格外清明的天地快些出现吧！”这样的心情自然萌生出来了。回头来看看海鸥、潜水鸟、企鹅那些东西，它们苟安、怕事，只想躲避暴风雨，无异于不愿看见格外清明的天地。于是禁不住激昂地叫道：“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

像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这才接触到作者的意境。那意境是什么呢？就是不避“生活的战斗”。唯有迎上前去，才够得上“享受生活的战斗的快乐”。读者也许是海鸥、潜水鸟、企鹅似的人物，现在接触到作者的意境：感到海燕的快乐，因而改取海燕的态度，这是一种受用。读者也许本来就是海燕似的人物，现在接触到作者的意境，仿佛听见同伴的高兴的歌唱，因而把自己的态度把握得更坚定，这也是一种受用。假如死盯着文字而不能从文字领会作者的意境，就无从得到这种受用了。

我们鉴赏文艺，最大目的无非是接受美感的经验，得到人生的受用。要达到这个目的，不能够拘泥于文字。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才能够通过文字，达到这个目的。

1937年3月作

刊于《新少年》

训练语感

前面说过，要鉴赏文艺，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这意思就是：文艺作品往往不是倾筐倒箧地说的，说出来的只是一部分罢了，还有一部分所谓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没有说出来，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才能够领会它。如果拘于有迹象的文字，而抛荒了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至多只能够鉴赏一半；有时连一半也鉴赏不到，因为那没有说出来的一部分反而是极关重要的一部分。

这一回不说“言外”而说“言内”。这就是语言文字本身所有的意义和情味。鉴赏文艺的人如果对于语言文字的意义和情味不很了了，那就如入宝山空手回，结果将一无所得。

审慎的作家写作，往往斟酌又斟酌，修改又修改，一句一字都不肯随便。无非要找到一些语言文字，意义和情味同他的旨趣恰相贴合，使他的作品真能表达他的旨趣。我们固然不能说所有的文艺作品都能做到这样，可是我们可以说，凡是出色的文艺作品，语言文字必然是作者的旨趣的最贴合的符号。

作者的努力既是从旨趣到符号，读者的努力自然是从符号到旨趣。读者若不能透切地了解语言文字的意义和情味，那就只看见徒有迹象的死板板的符号，怎么能接近作者的旨趣呢？

所以，文艺鉴赏还得从透切地了解语言文字入手。这件事看来似乎浅近，但是最基本的。基本没有弄好，任何高妙的话都谈不到。

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从来传为美谈，因而很有效法他的。我还知道有一些少年看书，遇见不很了了的地方就一眼带过；他们自以为有一宗可靠的经验，只要多遇见几回，不很了了的自然就会了了。其实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究竟是不是胡乱阅读的意思，原来就有问题。至于把不很了了的地方一眼带过，如果成了习惯，将永远不能够从阅读得到多大益处。囫囵吞东西，哪能辨出真滋味来？文艺作品跟寻常读物不同，是非辨出真滋味来不可的。读者必须把捉住语言文字的意义和情味，才有辨出真滋味来——也就是接近作者的旨趣的希望。

要了解语言文字，通常的办法是翻查字典辞典。这是不错的。但是现在许多少年仿佛有这样一种见解：翻查字典辞典只是国文课预习的事情，其他功课就用不到，自动地阅读文艺作品当然更无需那样子。这种见解不免错误。产生这个错误不是没有原由的。其一，除了国文教师以外，所有辅导少年的人都不曾督促少年去利用字典辞典。其二，现在还没有一种适于少年用的比较完善的字典和辞典。虽然有这些原由，但是从原则上说，无论什么人都该把字典辞典作为终身伴侣，以便随时解决语言文字的疑难。字典辞典即使还不完善，能利用总比不利用好。

不过字典辞典的解释，无非取比照的或是说明的办法，究竟和原字原辞不会十分贴合。例如“踌躇”，解作“犹豫”，就是比照的办法；“情操”，解作“最复杂的感情，其发作由于精神的作用，就是爱美和尊重真理的感情”，就是说明的办法。完全不了解什么叫作“踌躇”、什么叫作“情操”的人看了这样的解释，自然能有所了解。但是在文章中间，该用“踌躇”的地方不能换上“犹豫”，该用“情操”的地方也不能拿说明的解释语去替代，可见从意义上、情味上说，原字原辞和字典辞典的解释必然多少有点距离。

不了解一个字一个辞的意义和情味，单靠翻查字典辞典是不够的。必须在日常生活中随时留意，得到真实的经验，对于语言文字才会有正确丰富的了解力。换句话说，对于语言文字才会有灵敏的感觉。这种感觉通常叫作“语感”。

夏丏尊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讲到语感，有下面的一节说：

在语感锐敏的人的心里，“赤”不但解作红色，“夜”不但解作昼的反面吧。“田园”不但解作种菜的地方，“春雨”不但解作春天的雨吧。见了“新绿”二字，就会感到希望、自然的化工、少年的气概等等说不尽的旨趣，见了“落叶”二字，就会感到无常、寂寥等等说不尽的意味吧。真的生活在此，真的文学也在此。

夏先生这篇文章提及的那些例子，如果单靠翻查字典，就得不到什么深切的语感。唯有从生活方面去体验，把生活所得的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积聚得越多，了解就越深切。直到自己的语感和作者不相上下，那时候去鉴赏作品，才真能够接近作者的旨趣了。

譬如作者在作品中描写一个人从事劳动，末了说那个人“感到了健康的疲倦”，这是很生动很实感的说法。但在语感欠锐敏的人就不觉得这个说法的有味，他想：“疲倦就疲倦了，为什么加上‘健康的’这个形容词呢？难道疲倦还有健康的和不健康的的分别吗？”另外一个读者却不然了，他自己有过劳动的经验，觉得劳动后的疲倦确然和一味懒散所感到的疲倦不同；一是发皇的、兴奋的，一是萎缩的、萎靡的，前者虽然疲倦但有快感，后者却使四肢百骸都像销融了那样地不舒服。现在看见作者写着“健康的疲倦”，不由得拍手称赏，以为“健康的”这个形容词真有分寸，真不可少，这当儿的疲倦必须称为“健康的疲倦”，才传达出那个人的实感，才引得起读者经历过的同样的实感。

这另外一个读者自然是语感锐敏的人了。他的语感为什么会锐敏？就在乎他有深切的生活经验，他知道同样叫作疲倦的有性质上的差别，他知道劳动后的疲倦怎样适合于“健康的”这个形容词。

看了上面的例子，可见要求语感的锐敏，不能单从语言文字上去揣摩，而要把生活经验联系到语言文字上去。一个人即使不预备鉴赏文艺，也得训练语感，因为这于治事接物都有用处。为了鉴赏文艺，训练语感更是基本的准备。有了这种准备，才可以通过文字的桥梁，和作者的心情相契合。

1937年3月作

刊于《新少年》

不妨听听别人的话

鉴赏文艺，要和作者的心情相契合，要通过作者的文字去认识世界，体会人生，当然要靠读者自己的努力。有时候也不妨听听别人的话。别人鉴赏以后的心得不一定就可以转变为我的心得；也许它根本不成为心得，而只是一种错误的见解。可是只要抱着参考的态度，听听别人的话，总不会有什么害处。抱着参考的态度，采取不采取，信从不信从，权柄还是在自己手里。即使别人的话只是一种错误的见解，我不妨把它搁在一旁；而别人有几句话搔着了痒处，我就从此得到了启发，好比推开一扇窗，放眼望出去可以看见许多新鲜的事物。阅读文艺也应该阅读批评文章，理由就在这里。

批评的文章有各式各样。或者就作品的内容和形式加以赞美或指摘；或者写自己被作品引起的感想；或者说明这作品应该怎样看法；或者推论这样的作品对于社会会有什么影响。一个文艺阅读者，这些批评的文章都应该看看。虽然并不是所有的批评文章都有价值，但是看看它们，就像同许多朋友一起在那里鉴赏文艺一样，比较独个儿去摸索要多得到一点切磋琢磨的益处和触类旁通的机会。

文艺阅读者最需要看的批评文章是切切实实按照作品说话的那一种。作品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应该怎么看法，为什么；对于社会会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这样明白地说明，当然适于作为参考了。

有一些批评文章却只用许多形容词，如“美丽”“雄壮”之类；或者集合若干形容词语，如“光彩焕发，使人目眩”“划时代的，出类拔萃的”之类。对于诗歌，这样的批评似乎更常见。从前人论词（从广义说，词也是诗歌），往往说苏、辛豪放，周、姜蕴藉，就是一个例子。这只是读了这四家的词所得的印象而已；为要用语言文字来表达所得的印象，才选用了“豪放”和“蕴藉”两个形容词。“豪放”和“蕴藉”虽然可以从辞典中查出它们的意义来，但是对于这两个形容词的体会未必人人相同，在范围上，在情味上，多少有广狭、轻重的差别。所以，批评家所说的“豪放”和“蕴藉”，不就是读者意念中的“豪放”和“蕴藉”。读者从这种形容词所能得到的帮助很少。要有真切的印象，还得自己去阅读作品。其次，说某人的作品怎样，大抵只是扼要而言，不能够包括净尽。在批评家，选用几个形容词，集合几个形容词语，来批评某个作家的作品，固然是他的自由；可是读者不能够以此自限。如果以此自限，对于某个作家的作品的领会就得打折扣了。

阅读了一篇作品，觉得淡而无味，甚至发生疑问：作者为什么要采集这些材料，写成这篇文章呢？这是读者常有的经验。这当儿，我们不应该就此武断地说，这是一篇要不得的作品，没有道理的作品。我们应该虚心地想，也许是没有把它看懂吧。于是去听听别人的话。听了别人的话，再去看作品，觉得意味深长了；这些材料确然值得采集，这篇文章确然值得写作。这也是读者常有的经验。

我有一位朋友给他的学生选读小说，有一回，他选了日本国木田独步的一篇《疲劳》。这篇小说不过两千字光景，大家认为是国木田独步的佳作。它的内容大略如下：

篇中的主人公叫作大森。时间是五月中旬某一天的午后二时到四时半光景。地点是一家叫作大来馆的旅馆里。譬之于戏剧，这篇小说可以分为两场；前一场是大森和他的客人田浦在房间里谈话；后一场是大森出去了一趟回到房间里之后的情形。

在前一场中，侍女阿清拿了来客中西的名片进来报告说，遵照大森的嘱咐，账房已经把人不在馆里的话回复那个来客了。大森和田浦正要同中西接洽事情，听说已经把他回复了，踌躇起来。于是两个人商量，想把中西叫来；又谈到对付中西的困难，迁就他不好，对他太像煞有介事也不好。最后决定送信到中西的旅馆去，约他明天清早到这里来。大森又准备停会儿先出去会一会与事情有关的骏河台那个角色；当夜还要把叫作泽田的人叫来，叫他把“样本的说明顺序”预备妥当，以便对付中西。

在后一场中，大森从外面回来，疲劳得很，将身横倒在席上，成了个“大”字。侍女报说江上先生那里来了电话。大森勉强起来去接，用威势堂堂的声气回答说：“那么就请来。”大森“回到房里，又颓然把身子横倒了，闭上眼睛。忽而举起右手，屈指唱着数目，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手‘拍’地自然放下，发出大鼾声来，那脸色宛如死人”。

许多学生读了这篇小说，觉得莫名其妙。大森和田浦要同中西接洽什么事情呢？接洽的结果怎样呢？篇中都没有叙明。像这样近乎无头无尾的小说，作者凭什么意思动笔写作呢？

于是我的朋友向学生提示说：

你们要注意，这是工商社会中生活的写生。他们接洽的是什么事情，对于领会这篇小说没有多大关系；单看中间提及“样本的说明顺序”，知道是买卖交易上的事情就够了。在买卖交易上需要这么钩心斗角，斟酌对付，以期占得便宜：这是工商社会的特征。

再看大森和田浦的生活方式，完全是工商社会的：他们在旅馆里开了房间商量事情；那旅馆的电话备有店用的和客用的，足见通话的频繁；午后二时光景住客大都出去了，足见这时候正有许多事情在分头进行。大森在房间里拟的是“电报稿”，用的是“自来水笔”，要知道时间，看的是“案上的金时计”。他不断地吸“纸烟”，才把烟蒂放下，接着又取一支在手；烟灰盆中盛满了埃及卷烟的残蒂。田浦呢，匆忙地查阅“函件”；临走时候，把函件整理好了装进“大皮包”里。这些东西好比戏剧中的“道具”，样样足以显示人物的生活方式。他们在商量事情的当儿，不免由一方传染到对方，大家打着“呵欠”。在唤进侍女来教她发信的当儿，却顺便和她说笑打趣。从这上边，可以见到他们所商量的事情并不是怎样有兴味的。后来大森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横倒在席上，疲劳得连洋服也不耐烦脱换。从这上边可以见到他这一趟出去接洽和商量的事情也不是怎样有兴味的。待他接了江上的电话之后，才在“屈指唱着数目，似乎在想什么”，但是一会儿就入睡了，“脸色宛如死人”。这种生活怎样地使人困倦，也就可想而知了。

领会了这些，再来看作为题目的“疲劳”这个词，不是有画龙点睛的妙处吗？

许多学生听了我的朋友的提示，把这篇小说重读一遍，差不多异口同声地说：“原来如此。现在我们觉得这篇小说句句有分量，有交代了。”

1937年3月下旬作

挨次刊《新少年》半月刊3卷1、3、5、7期

署名圣陶

揣摩

一篇好作品，只读一遍未必能理解得透。要理解得透，必须多揣摩。读过一遍再读第二第三遍，自己提出些问题来自己解答，是有效办法之一。说有效，就是增进理解的意思。

空说不如举例。现在举鲁迅的《孔乙己》为例，因为这个短篇大家熟悉。

读罢《孔乙己》，就知道用的是第一人称写法。可是篇中的“我”是咸亨酒店的小伙计，并非鲁迅自己，咱们确切知道鲁迅幼年没当过酒店小伙计。这就可以提出个问题：鲁迅为什么要假托这个小伙计，让这个小伙计说孔乙己的故事呢？

用第一人称写法说孔乙己，篇中的“我”就是鲁迅自己，这样写未尝不可以，但是写成的小说会是另外一个样子，跟咱们读到的《孔乙己》不一样。大概鲁迅要用最简要的方法，把孔乙己活动的范围限制在酒店里，只从孔乙己到酒店里喝酒这件事上表现孔乙己。那么，能在篇中充当“我”的唯有在场的人。在场的人有孔乙己，有掌柜，有其他酒客，都可以充当篇中的“我”，但是都不合鲁迅的需要，因为他们都是被观察被描写的对象。对于这些对象，须有一个观察他们的人，于是假托一个在场的小伙计，让他来说孔乙己的故事。小伙计说的只限于他在酒店里的所见所闻，可是，如果咱们仔细揣摩，就能从其中得到不少东西。

连带想到的可能是如下的问题：幼年当过酒店小伙计的一个人，忽然说起二十多年前的故事来，是不是有点儿不自然呢？

仔细一看，鲁迅交代清楚了。原来小伙计专管温酒，觉得单调，觉得无聊，“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至今还记得，说给人家听听，那是很自然的。

从这儿又可以知道第一、第二两节并非闲笔墨。既然是说当年在酒店里的所见所闻，当然要说一说酒店的大概情况，这就来了第一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勉勉强强留在酒店里当小伙计，这也“侍候不了”，那也“干不了”，只好站在炉边温酒，他所感到的单调和无聊可以想见。因此，第二节就少不得。有了这第二节，又在第三节里说“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那么“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的经历，自然深印脑筋，历久不忘了。

故事从“才可以笑几声”说起，以下一连串说到笑。孔乙己一到，“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说了两回。在这些时候，小伙计“可以附和着笑”。掌柜像许多酒客一样，问孔乙己一些话，“引人发笑”。此外还有好几处说到笑，不再列举了。注意到这一点，就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篇小说简直是用“笑”贯穿着的，取义何在呢？

小伙计因为“才可以笑几声”而记住孔乙己，自然用“笑”贯穿着他所说的故事，这是最容易想到的回答，但是不仅如此。

故事里被笑的是孔乙己一个人，其他的人全是笑孔乙己的，这不是表明孔乙己的存在只能作为供人取笑的对象吗？孔乙己有他的悲哀，有他的缺点，他竭力想跟小伙计搭话，他有跟别人交往的殷切愿望。所有在场的人可全不管这些，只是把孔乙己取笑一阵，取得无聊生涯中片刻的快活。这不是表明当时社会里人跟人的关系，冷漠无情到叫人窒息的地步吗？为什么会冷漠无情到这样地步，故事里并没点明，可是咱们从这一点想开去，不是可以想得很多吗？

第九节是这么一句话：“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这句话单独作一节搁在这儿，什么用意呢？

最先想到的回答大概是结束上文。上文说孔乙己到来使酒店里的人怎样怎样快活，这儿结束一下，就说他“是这样的使人快活”，这样回答当然没有错。但是说“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不是说孔乙己来不来，存在不存在，全跟别人没有什么关系吗？别人的生涯反正是无聊，孔乙己来了，把他取笑一阵，仿佛觉得快活，骨子里还是无聊；孔乙己不来，没有取笑的对象，也不过是个无聊罢了，这就叫“也便这么过”。“也便这么过”只五个字，却是全篇气氛的归结语，又妙在确然是小伙计的口吻。当年小伙计在酒店里，专管温酒的无聊职务，不是“也便这么过”吗？

还有不少问题可以提出，现在写一些在这儿。

第一节说酒店的大概情况，点明短衣帮在哪儿喝，穿长衫的在哪儿喝，跟下文哪一处有密切的联系呢？

开始说孔乙己的形象，用“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这些话是仅仅交代形象呢，还是在交代形象之外，还含有旁的意思要咱们自己领会？

为什么“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呢？

孔乙己说的话，别人说的话，都非常简短。他们说这些简短的话的当时，动机是什么，情绪是怎样呢？

孔乙己的话里有“污人清白”“窃书”“君子固穷”“多乎哉？不多也”之类的文言。这除了照实摹写孔乙己的口吻之外，有没有旁的作用呢？

孔乙己到店时候的情形，有泛叙，有特叙，泛叙叙经常的情形，特叙叙某一天的情形。如果着眼在这一点上，是不是可以看出分别用泛叙和特叙的作用呢？

掌柜看孔乙己的账，一次是中秋，一次是年关，一次是第二年的端午，为什么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几乎是提不尽的。

几个人读同一篇作品，各自提出些问题，决不会个个相同。但是可能个个都有价值，足以增进理解。

理解一篇作品，当然着重在它的主要意思，但是主要意思是靠全篇的各个部分烘托出来的，所以各个部分全都不能轻轻放过。体会各个部分，总要不离作品的主要意思，提出来的必须是合情合理的值得揣摩的问题。要是硬找些不相干的问题来抠，那就没有意义了。

1959年12月作

刊于《语文学习》

读书的方法

精读的指导——《精读指导举隅》前言

在指导以前，得先令学生预习。预习原很通行，但是要收到实效，方法必须切实，考查必须认真。现在请把学生应做的预习工作分项说明于下。

一、通读全文

理想的办法，国文教本要有两种本子：一种是不分段落，不加标点的，供学生预习用；一种是分段落，加标点的，待预习过后才拿出来对勘。这当然办不到。可是，不用现成教本而用油印教材的，那就可以在印发的教材上不给分段落，也不给加标点，令学生在预习时候自己用铅笔划分段落，加上标点。到上课时候，由教师或几个学生通读，全班学生静听，各自拿自己预习的成绩来对勘；如果自己有错误，就用墨笔订正。这样，一份油印本就有了两种本子的功用了。现在的书籍报刊都分段落，加标点，从著者方面说，在表达的明确上很有帮助；从读者方面说，阅读起来可以便捷不少。可是，练习精读，这样的本子反而把学者的注意力减轻了。既已分了段落，加了标点，就随便看下去，不再问为什么要这样分，这样点，这是人之常情。在这种常情里，恰恰错过了很重要的练习机会。若要不放过这个机会，唯有令学生用一种只有文字的本子去预习，在怎样分段、怎样标点上用一番心思。预习的成绩当然不免有错误，然而不足为病。除了错误以外，凡是不错误的地方都是细心咬嚼过来的，这将是终身的受用。

假如用的是现成教本，或者虽用油印教材，而觉得只印文字颇有不便之处，那就只得退一步设法，令学生在预习的时候，对于分段标点作一番考核的功夫。为什么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分段呢？为什么这里该用逗号而那里该用句号呢？为什么这一句该用惊叹号而不该用疑问号呢？这些问题，必须自求解答，说得出个所以然来。还有，现成教本是编辑员的产品，油印教材大都经教师加过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岂能完全没有错误？所以，不妨再令学生注意，不必绝对信赖印出来的教本与教材，最要紧的是用自己的眼光通读下去，看看是不是应该这样分段，这样标点。

要考查这一项预习的成绩怎样，得在上课时候指名通读。全班学生也可以借此对勘，订正自己的错误。读法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吟诵，一种是宣读。无论文言白话，都可以用这两种读法来读。文言的吟诵，各地有各地的调子，彼此并不一致；但是都为了传出文字的情趣，畅发读者的感兴。白话一样可以吟诵，大致与话剧演员念台词差不多，按照国语的语音，在抑扬顿挫、表情传神方面多多用功夫，使听者移情动容。现在有些小学校里吟诵白话与吟诵文言差不多，那是把“读”字呆看了。吟诵白话必须按照国语的语音，国语的语音运用得到家，才是白话的最好的吟诵。至于宣读，只是依照对于文字的理解，平正地读下去，用连贯与间歇表示出句子的组织与前句和后句的分界来。这两种读法，宣读是基本的一种；必须理解在先，然后谈得到传出情趣与畅发感兴。并且，要考查学生对于文字理解与否，听他的宣读是最方便的方法。比如《泷冈阡表》的第一句，假如宣读作“呜呼！唯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这就显然可以察出，读者对于“皇考”“崇公”“卜吉”“六十年”与“卜吉于泷冈”的关系，“始”字“克”字“表”字及“非”字“敢”字“缓”字缀合在一起的作用，都没有理解。所以，上课时候指名通读，应该用宣读法。

二、认识生字生语

通读全文，在知道文章的大概；可是要能够通读下去没有错误，非先把每一个生字生语弄清楚不可。在一篇文章里，认为生字生语的，各人未必一致，只有各自挑选出来，依赖字典辞典的翻检，得到相当的认识。所谓认识，应该把它解作最广义。仅仅知道生字生语的读音与解释，还不能算充分认识；必须熟习它的用例，知道它在某一种场合才可以用，用在另一种场合就不对了这才真个认识了。说到字典辞典，我们真惭愧，国文教学的受重视至少有二十年了，可是还没有一本适合学生使用的字典辞典出世。现在所有的，字典脱不了《康熙字典》的窠臼，辞典还是《辞源》称霸，对学习国文的学生都不很相宜。通常英文字典有所谓“求解”“作文”两用的，学生学习国文，正需要这一类的国文字典辞典。一方面知道解释，另一方面更知道该怎么使用，这才使翻检者对于生字生语具有彻底的认识。没有这样的字典辞典，学生预习效率就不会很大。但是，使用不完善的工具总比不使用工具强一点；目前既没有更适用的，就只得把属于《康熙字典》系统的字典与称霸当世的《辞源》将就应用。这当儿，教师不得不多费一点心思，指导学生搜集用例，或者搜集了若干用例给学生，使学生自己去发见生字生语的正当用法。

学生预习，通行写笔记，而生字生语的解释往往在笔记里占大部分篇幅。这原是好事情，记录下来，印象自然深一层，并且可以备往后的考查。但是，学生也有不明白写笔记的用意的；他们因为教师要他们交笔记，所以不得不写笔记。于是，有胡乱抄了几条字典辞典的解释就此了事的；有遗漏了真该特别注意的字语而仅就寻常字语解释一下拿来充数的。前者胡乱抄录，未必就是那个字语在本文里的确切意义；后者随意挑选，把应该注意的反而放过了；这对于全文的理解都没有什么帮助。这样的笔记交到教师手里，教师辛辛苦苦地把它看过，还要提起笔来替它订正，实际上对学生没有多大益处，因为学生并没有真预习。所以，须在平时使学生养成一种观念与习惯，就是：生字生语必须依据本文，寻求那个字语的确切意义；又必须依据与本文相类和不相类的若干例子，发见那个字语的正当用法。至于生字生语的挑选，为了防止学生或许会有遗漏，不妨由教师先行尽量提示，指明这一些字语是必须弄清楚的。这样，学生预习才不至于是徒劳，写下来的笔记也不至于是循例的具文。

要考查学生对于生字生语的认识程度怎样，可以看他的笔记，也可以听他的口头回答。比如《泷冈阡表》第一句里“始克表于其阡”的“克”字，如果解作“克服”或“克制”，那显然是没有照顾本文，随便从字典里取了一个解释。如果解作“能够”，那就与本文切合了，可见是用了一番心思的。但是还得进一步研求：“克”既然作“能够”解，“始克表于其阡”可不可以写作“始能表于其阡”呢？对于这个问题，如果仅凭直觉回答说，“意思也一样，不过有点不顺适”，那是不够的。这须得研究“克”和“能”的同和异。在古代，“克”与“能”用法是一样的，后来渐渐分化了，“能”字被认为常用字，直到如今；“克”字成为古字，在通常表示“能够”意义的场合上就不大用它，在文句里面，丢开常用字不用，而特地用那同义的古字，除了表示相当意义以外，往往还带着郑重、庄严、虔敬等等情味。“始克表于其阡”一语，用了“能”字的同义古字“克”字，见得作者对于“表于其阡”的事情看得非常郑重，不敢随便着手，这正与全文的情味相应。若作“始能表于其阡”，就没有那种情味，仅仅表明方始“能够”表于其阡而已。所以直觉地看，也辨得出它有点不顺适了。再看这一篇里，用“能”字的地方很不少，如“吾何恃而能自守邪”“然知汝父之能养也”“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故能详也”“吾儿不能苟合于世”“汝能安之”。这几个“能”字，作者都不换用“克”字，因为这些语句都是传述母亲的话，无须带着郑重、庄严、虔敬等等情味；并且，用那常用的“能”字，正切近于语言的自然。用这一层来反证，更可以见得“始克表于其阡”的“克”字，如前面所说，是为着它有特别作用才用了的。——像这样的讨究，学生预习时候未必人人都做得来；教师在上课时候说给他们听，也嫌烦琐一点。但是简单扼要地告诉他们，使他们心知其故，还是必需的。

学生认识生字生语，往往有模糊笼统的毛病，用句成语来说，就是“不求甚解”。曾见作文本上有“笑颜逐开”四字，这显然是没有弄清楚“笑逐颜开”究竟是什么意义，只知道在说到欢笑的地方仿佛有这么四个字可以用，结果却把“逐颜”两字写颠倒了。又曾见“万卷空巷”四字，单看这四个字，谁也猜不出是什么意义；但是连着上下文一起看，就知道原来是“万人空巷”；把“人”字忘记了，不得不找一个字来凑数，而“卷”字与“巷”字字形相近，因“巷”字想到“卷”字，就写上了“卷”字。这种错误全由于当初认识的时候太疏忽了，意义不曾辨明，语序不曾念熟，怎得不闹笑话？所以令学生预习，必须使他们不犯模糊笼统的毛病；像初见一个生人一样，一见面就得看清他的形貌，问清他的姓名职业。这样成为习惯，然后每认识一个生字生语，好像积钱似的，多积一个就多加一分财富的总量。

三、解答教师所提示的问题

一篇文章，可以从不同的观点去研究它。如作者意念发展的线索，文章的时代背景，技术方面布置与剪裁的匠心，客观上的优点与疵病，这些就是所谓不同的观点。对于每一个观点，都可以提出问题，令学生在预习的时候寻求解答。如果学生能够解答得大致不错，那就真个做到了“精读”两字了——“精读”的“读”字原不是仅指“吟诵”与“宣读”而言的。比较艰深或枝节的问题，估计起来不是学生所必须知道的，当然不必提出。但是，学生应该知道而未必能自行解答的，却不妨预先提出，让他们去动一动天君，查一查可能查到的参考书。他们经过了自己的一番摸索，或者是略有解悟，或者是不得要领，或者是全盘错误，这当儿再来听教师的指导，印入与理解的程度一定比较深切。最坏的情形是指导者与领受者彼此不相应，指导者只认领受者是一个空袋子，不问情由把一些叫作知识的东西装进去。空袋子里装东西进去，还可以容受；完全不接头的头脑里装知识进去，能不能容受却是说不定的。

这一项预习的成绩，自然也得写成笔记，以便上课讨论有所依据，往后更可以复按、查考。但是，笔记有敷衍了事的，有精心撰写的。随便从本文里摘出一句或几句话来，就算是“全文大意”与“段落大意”；不赅不备地列几个项目，挂几条线，就算是“表解”；没有说明，仅仅抄录几行文字，就算是“摘录佳句”；这就是敷衍了事的笔记。这种笔记，即使每读一篇文字都做，做上三年六年，实际上还是没有什么好处。所以说，要学生做笔记自然是好的，但是仅仅交得出一本笔记，这只是形式上的事情，要希望收到实效，还不得不督促学生凡作笔记务须精心撰写。所谓精心撰写也不须求其过高过深，只要写下来的东西真是他们自己参考与思索得来的结果，就好了。参考要有路径，思索要有方法，这不单是知识方面的事，而且是习惯方面的事。习惯的养成在教师的训练与指导。学生拿了一篇文章来预习，往往觉得茫然无从下手。教师要训练他们去参考，指导他们去思索，最好给他们一种具体的提示。比如读《泷冈阡表》，这一篇是作者叙述他的父亲，就可以教他们取相类的文章归有光的《先妣事略》来参考，看两篇的取材与立意上有没有异同；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有。又如《泷冈阡表》里有叙述赠封三代的一段文字，好像很啰嗦，就可以教他们从全篇的立意上思索，看这一段文字是不是不可少的；如果不可少的话，为什么不可少。这样具体地给他们提示，他们就不至于茫然无从下手，多少总会得到一点成绩。时时这样具体地给他们提示，他们参考与思索的习惯渐渐养成，写下来的笔记再也不会是敷衍了事的了。即使所得的解答完全错误，但是在这以后得到教师或同学的纠正，一定更容易心领神会了。

上课时候令学生讨论，由教师做主席、评判人与订正人，这是很通行的办法。但是讨论要进行得有意义，第一要学生在预习的时候准备得充分，如果准备不充分，往往会与虚应故事的集会一样，或是等了好久没有一个人开口，或是有人开口了只说一些不关痛痒的话。教师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只得不再要学生发表什么，只得自己一个人滔滔汩汩地讲下去。这就完全不合讨论的宗旨了。第二还得在平时养成学生讨论问题、发表意见的习惯。听取人家的话，评判人家的话，用不多不少的话表白自己的意见，用平心静气的态度比勘自己的与人家的意见，这些都要历练的。如果没有历练，虽然胸中仿佛有一点儿准备，临到讨论是不一定敢于发表的。这种习惯的养成不仅是国文教师的事情，所有教师都得负责。不然，学生成为只能听讲的被动人物，任何功课的进步至少要减少一半。——学生事前既有充分的准备，平时又有讨论的习惯，临到讨论才会人人发表意见，不至于老是某几个人开口；所发表的意见又都切合着问题，不至于胡扯乱说，全不着拍。这样的讨论，在实际的国文教室里似乎还不易见到；然而要做到名副其实的讨论，却非这样不可。

讨论进行的当儿，有错误给与纠正，有疏漏给与补充，有疑难给与阐明，虽说全班学生都有份儿，但是最后的责任还在教师方面。教师自当抱着客观的态度，就国文教学应有的观点说话。现在已经规定要读白话了，如果还说白话淡而无味，没有读的必要；或者教师自己偏爱某一体文字，就说除了那一体文字都不值一读；就都未免偏于主观，违背了国文教学应有的观点了。讲起来，滔滔汩汩连续到三十五十分钟，往往不及简单扼要讲这么五分十分钟容易使学生印入得深切。即使教材特别繁复，非滔滔汩汩连续到三十五十分钟不可，也得在发挥完毕的时候，给学生一个简明的提要。学生凭这个提要，再去回味那滔滔汩汩的讲说，就好像有了一条索子，把散开的钱都穿起来了。这种简明的提要，当然要让学生写在笔记本上；尤其重要的是写在他们心上，让他们牢牢记住。

课内指导之后，为求涵咀得深，研讨得熟，不能就此过去，还得有几项事情要做。现在请把学生应做的练习工作分项说明如下。

（一）吟诵

在教室内通读，该用宣读法，前面已经说过。讨究完毕以后，学生对于文章的细微曲折之处都弄清楚了，就不妨指名吟诵。或者先由教师吟诵，再令学生仿读。自修的时候，尤其应该吟诵；只要声音低一点，不妨碍他人的自修。原来国文和英文一样，是语文学科，不该只用心与眼来学习；须在心与眼之外，加用口与耳才好。吟诵就是心、眼、口、耳并用的一种学习方法。从前人读书，多数不注重内容与理法的讨究，单在吟诵上用功夫，这自然不是好办法。现在国文教学，在内容与理法的讨究上比从前注重多了；可是学生吟诵的工夫太少，多数只是看看而已。这又是偏向了一面，丢开了一面。唯有不忽略讨究，也不忽略吟诵，那才全而不偏。吟诵的时候，对于讨究所得的不仅理智地了解，而且亲切地体会，不知不觉之间，内容与理法化而为读者自己的东西了，这是最可贵的一种境界。学习语文学科，必须达到这种境界才会终身受用不尽。

一般的见解，往往以为文言可以吟诵，白话就没有吟诵的必要。这是不对的。只要看戏剧学校与认真演习的话剧团体，他们练习一句台词，不惜反复订正，再四念诵，就可以知道白话的吟诵也大有讲究。多数学生写的白话为什么看起来还过得去，读起来就少生气呢？原因就在他们对于白话仅用了心与眼，而没有在口与耳方面多用功夫。多数学生登台演说，为什么有时意思还不错，可是语句往往杂乱无次，语调往往不合要求呢？原因就在平时对语言既没有训练，国文课内对于白话又没有好好儿吟诵。所以这里要特别提出，白话是与文言一样需要吟诵的。白话与文言都是语文，要亲切地体会白话与文言的种种方面，都必须化一番功夫去吟诵。

吟诵的语调，有客观的规律。语调的差别，不外乎高低、强弱、缓急三类。高低是从声带的张弛而来的分别；强弱是从肺部发出空气的多少而来的分别；缓急是声音与时间的关系。在一段时间内，发音数少是缓，发音数多就是急。呤诵一篇文章，无非依据对于文章的了解与体会，错综地使用这三类语调而已。大概文句之中的特别主眼，或是前后的词彼此关联照应的，发声都得高一点。就一句来说，如意义未完的文句，命令或呼叫的文句，疑问或惊讶的文句，都得前低后高；意义完足的文句，祈求或感激的文句，都得前高后低。再说强弱：表示悲壮、快活、叱责或慷慨的文句，句的头部宜加强；表示不平、热诚或确信的文句，句的尾部宜加强；表示庄重、满足或优美的文句，句的中部宜加强。再说缓急：含有庄重、畏敬、谨慎、沉郁、悲哀、仁慈、疑惑等等情味的文句，须得缓读；含有快活、确信、愤怒、惊愕、恐怖、怨恨等等情味的文句，须得急读。以上这些规律，都应合着文字所表达的意义与情感，所以依照规律吟诵，最合于语言的自然。上面所说的三类声调，可以用符号来表示，如把“·”作为这个字发声须高一点的符号，把“”作为这一句该前低后高的符号，把“”作为这一句该前高后低的符号，把“＞”作为句的头部宜加强的符号，把“＜”作为句的尾部宜加强的符号，把“〈〉”作为句的中部宜加强的符号，把“—”作为急读的符号，把“——”作为缓读的符号，把“”作为不但缓读而且须摇曳生姿的符号。在文字上记上符号，练习吟诵就不至于漫无凭依。符号当然可以随意规定，多少也没有限制，但是应用符号总是对教学有帮助的。

吟诵第一求其合于规律，第二求其通体纯熟。从前书塾里读书，学生为了要早一点到教师跟前去背诵，往往把字句勉强记住。这样强记的办法是要不得的，不久连字句都忘记了，还哪里说得上体会？令学生吟诵，要使他们看作一种享受而不看作一种负担。一遍比一遍读来入调，一遍比一遍体会亲切，并不希望早一点能够背诵，而自然达到纯熟的境界。抱着这样享受的态度是吟诵最易得益的途径。

（二）参读相关的文章

精读文章，每学年至多不过六七十篇。初中三年，所读仅有两百篇光景，再加上高中三年，也只有四百篇罢了。倘若死守着这几百篇文章，不用旁的文章来比勘、印证，就难免化不开来，难免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精读文章，只能把它认作例子与出发点；既已熟习了例子，占定了出发点，就得推广开来，阅读略读书籍，参读相关文章。这里不谈略读书籍，单说所谓相关文章。比如读了某一体文章，而某一体文章很多，手法未必一样，大同之中不能没有小异；必须多多接触，方能普遍领会某一体文章的各方面。或者手法相同，而相同之中不能没有个优劣得失；必须多多比较，方能进一步领会优劣得失的所以然。并且，课内精读文章是用细琢细磨的功夫来研讨的；而阅读的练习，不但求其理解明确，还须求其下手敏捷，老是这样细磨细琢，一篇文章研讨到三四个钟头，是不行的。参读相关文章就可以在敏捷上历练；能够花一两个钟头把一篇文章弄清楚固然好，更敏捷一点只花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尤其好。参读的文章既与精读文章相关，怎样剖析，怎样处理，已经在课内受到了训练，求其敏捷当然是可能的。这种相关文章可以从古今“类选”“类纂”一类的书本里去找。学生不能自己置备，学校的图书室不妨多多陈列，供给学生随时参读。

请再说另一种意义的相关文章。夏丏尊先生在一篇说给中学生听的题目叫作《阅读什么》的演讲辞里，有以下的话：

诸君在国文教科书里读到了一篇陶潜的《桃花源记》，……这篇文字是晋朝人做的，如果诸君觉得和别时代人所写的情味有些两样，要想知道晋代文的情形，就会去翻中国文学史；这时文学史就成了诸君的参考书。这篇文字里所写的是一种乌托邦思想，诸君平日因了师友的指教，知道英国有一位名叫马列斯的社会思想家，写过一本《理想乡消息》，和陶潜所写的性质相近，拿来比较；

这时《理想乡消息》就成了诸君的参考书。这篇文字是属于记叙一类的，诸君如果想明白记叙文的格式，去翻看记叙文作法；这时记叙文作法就成了诸君的参考书。还有，这篇文字的作者叫陶潜，诸君如果想知道他的为人，去翻《晋书·陶潜传》或陶集；这时《晋书》或陶集就成了诸君的参考书。

这一段演讲里的参考书就是这里所谓另一种意义的相关文章。像这样把精读文章作为出发点，向四面八方发展开来，那么，精读了一篇文章，就可以带读许多书，知解与领会的范围将扩张到多么大啊！学问家的广博与精深差不多都从这个途径得来。中学生虽不一定要成学问家，但是这个有利的途径是该让他们去走的。

其次，关于语调与语文法的揣摩，都是愈熟愈好。精读文章既已到了纯熟的地步，再取语调与语文法相类似的文章来阅读，纯熟的程度自然更进一步。小孩子学说话，能够渐渐纯熟而没有错误，不单是从父母方面学来的；他从所有接触的人方面去学习，才会成功。在精读文章以外，再令读一些相类似的文章，比之于小孩子学说话，就是要他们从所有接触的人方面去学习。

（三）应对教师的考问

学生应对考问是很通常的事情，但是对于应对考问的态度未必一致。有尽其所知所能，认真应对的；有不负责任，敷衍应对的；有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只着眼于分数的多少的。以上几种态度，自然第一种最可取。把所知所能尽量拿出来，教师就有了确实的凭据，知道哪一方面已经可以了，哪一方面还得督促。考问之后，教师按成绩记下分数；分数原是备稽考的，分数多不是奖励，分数少也不是惩罚，分数少到不及格，那就是学习成绩太差，非赶紧努力不可。这一层，学生必须明白认识。否则误认努力学习只是为了分数，把切己的事情看作身外的事情，就是根本观念错误了。

教师记下了分数，当然不是指导的终结，而是加工的开始。对于不及格的学生，尤须设法给他们个别的帮助。分数少一点本来没有什么要紧；但是分数少正表明学习成绩差，这是热诚的教师所放心不下的。

考查的方法很多，如背诵、默写、简缩、扩大、摘举大意、分段述要、说明作法、述说印象，也举不尽许多，这里不想逐项细说，只说一个消极的原则，就是：不足以看出学生学习成绩的考问方法最好不要用。比如教了《泷冈阡表》之后，考问学生说，“欧阳修的父亲做过什么官？”这就是个不很有意义的考问。文章里明明写着“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学生精读了一阵，连这一点也不记得，还说得上精读吗？学生回答得出这样的问题，也无从看出他的学习成绩好到怎样，所以说它不很有意义。

考问往往在精读一篇文章完毕或者月考期考的时候举行；除此之外，通常不再顾及，一篇文章讨究完毕就交代过去了。这似乎不很妥当。从前书塾里读书，既要知新，又要温故，在学习的过程中，匀出一段时间来温理以前读过的，这是个很好的办法。现在教学国文，应该采取它。在精读几篇文章之后，且不要上新的；把以前读过的温理一下，回味那已有的了解与体会，更寻求那新生的了解与体会，效益决不会比上一篇新的来得少。这一点很值得注意。所以附带在这里说一说。

《精读指导举隅》由叶圣陶与朱自清分篇合作

此前言为叶圣陶于1940年9月17日作

略读的指导——《略读指导举隅》前言

国文教学的目标，在养成阅读书籍的习惯，培植欣赏文学的能力，训练写作文字的技能。这些事不能凭空着手，都得有所凭借。凭借什么？就是课本或选文。有了课本或选文，然后养成、培植、训练的工作得以着手。课本里所收的，选文中入选的，都是单篇短什，没有长篇巨著。这并不是说学生读了一些单篇短什就足够了。只因单篇短什分量不多，要做细磨细琢的研读功夫，正宜从此入手，一篇读毕，又读一篇，涉及的方面既不嫌偏颇，阅读的兴趣也不致单调；所以取作“精读”的教材。学生从精读方面得到种种经验，应用这些经验，自己去读长篇巨著以及其他的单篇短什，不再需要教师的详细指导，这就是“略读”。就教学而言，精读是主体，略读只是补充；但是就效果而言，精读是准备，略读才是应用。学生在校的时候，为了需要与兴趣，须在课本或选文以外阅读旁的书籍文章；他日出校之后，为了需要与兴趣，一辈子须阅读各种书籍文章；这种阅读都是所谓应用。使学生在这方面打定根基，养成习惯，全在国文课的略读。如果只注意于精读，而忽略了略读，功夫便只做得一半，其弊害是想象得到的。学生遇到需要阅读的书籍文章，也许会因没有教师在旁作精读那样的详细指导，而致无所措手。现在一般学校，忽略了略读的似乎不少，这是必须改正的。

略读不再需要教师的详细指导，并不等于说不需要教师的指导。各种学科的教学都一样，无非教师帮着学生学习的一串过程。略读是国文课程标准里面规定的正项工作，哪有不需要教师指导之理？不过略读指导与精读指导不同。精读指导必须纤屑不遗，发挥净尽；略读指导却需提纲挈领，期其自得。何以需提纲挈领？唯恐学生对于当前的书籍文章摸不到门径，辨不清路向，马马虎虎读下去，结果所得很少。何以不必纤屑不遗？因为这一套功夫在精读方面已经训练过了，照理说，该能应用于任何时候的阅读；现在让学生在略读时候应用，正是练习的好机会。学生从精读而略读，譬如孩子学走路，起初由大人扶着牵着，渐渐地大人把手放了，只在旁边遮拦着，替他规定路向，防他偶或跌跤。大人在旁边遮拦着，正与扶着牵着一样的需要当心；其目的唯在孩子步履纯熟，能够自由走路。精读的时候，教师给学生纤屑不遗的指导，略读的时候，更给学生提纲挈领的指导，其目的唯在学生习惯养成，能够自由阅读。

仅仅对学生说，你们随便去找一些书籍文章来读，读得越多越好，这当然算不得略读指导。就是斟酌周详，开列个适当的书目篇目，教学生自己照着去阅读，也还算不得略读指导。因为开列目录只是阅读以前的事，在阅读一事的本身，教师没有给一点帮助，就等于没有指导。略读如果只任学生自己去着手，而不给他们一点指导，很容易使学生在观念上发生误会，以为略读只是“粗略地”阅读，甚而至于是“忽略地”阅读；而在实际上，他们也就“粗略地”甚而至于“忽略地”阅读，就此了事。这是非常要不得的，积久养成不良习惯，就终身不能从阅读方面得到多大的实益。略读的“略”字，一半系就教师的指导而言：还是要指导，但是只须提纲挈领，不必纤屑不遗，所以叫作“略”。一半系就学生的功夫而言：还是要像精读那样仔细咬嚼，但是精读时候出于努力钻研，从困勉达到解悟，略读时候却已熟能生巧，不需多用心力，自会随机肆应，所以叫作“略”。无论教师与学生都须认清楚这个意思，在实践方面又须各如其分，做得到家，略读一事才会收到它预期的效果。

略读既须由教师指导，自宜与精读一样，全班学生用同一的教材。假如一班学生同时略读几种书籍，教师就不便在课内指导；指导了略读某种书籍的一部分学生，必致抛荒了略读别种书籍的另一部分学生。各部分轮流指导固也可以，但是每周略读指导的时间至多也只能有两小时，各部分轮流下来，必致每部分都非常简略。况且同学间的共同讨论是很有帮助于阅读能力的长进的，也必须阅读同一的书籍才便于共同讨论。一个学期中间，为求精详周到起见，略读书籍的数量不宜太多，大约有二三种也就可以了。好在略读与精读一样，选定一些教材来读，无非“举一隅”的性质，都希望学生从此学得方法，养成习惯，自己去“以三隅反”；故数量虽少，并不妨事。学生如果在略读教材之外，更就兴趣选读旁的书籍，那自然是值得奖励的；并且希望能够普遍地这么做。或许有人要说，略读同一的教材，似乎不能顾到全班学生的能力与兴趣，其实这不成问题。精读可以用同一的教材，为什么略读就不能？班级制度的一切办法，总之以中材为标准；凡是忠于职务，深知学生的教师，必能选取适合于中材的教材，供学生略读；这就没有能力够不够的问题。同时，所取教材必能不但适应学生的一般兴趣，并且切合教育的中心意义；这就没有兴趣合不合的问题。所以，略读同一的教材是无弊的，只要教师能够忠于职务，能够深知学生。

课内略读指导，包括阅读以前对于选定教材的阅读方法的提示，及阅读以后对于阅读结果的报告与讨论。作报告与讨论的虽是学生，但是审核他们的报告，主持他们的讨论，仍是教师的事；其间自不免有需要订正与补充的地方，所以还是指导。略读教材若是整部的书，每一堂略读课内令学生报告并讨论阅读那部书某一部分的实际经验；待全书读毕，然后令作关于全书的总报告与总讨论。至于实际阅读，当然在课外。学生课外时间有限，能够用来自修的，每天至多不过四小时。在这四小时内，除了温理旁的功课，作旁的功课的练习与笔记外，分配到国文课的自修的，至多也不过一小时。一小时够少了，而精读方面也得自修、预习、复习、诵读、练习，这些都是非做不可的；故每天的略读时间至多只能有半小时。每天半小时，一周便是三小时（除去星期放假）。每学期上课时间以二十周计，略读时间仅有六十小时。在这六十小时内，如前面所说的，要阅读二三种书籍，篇幅太多的自不相宜；如果选定的书正是篇幅太多的，那只得删去若干，选读它的一部分。不然，分量太多，时间不够，学生阅读势必粗略，甚而至于忽略；或者有始无终，没有读到完篇就丢开；这就会养成不良习惯，为终身之累。所以漫无计算是要不得的。与其贪多务广，以致发生流弊，不如预作精密估计，务使在短少时间之内把指定的教材读完，而且把应做的工作都做到家，绝不草率从事，借此养成阅读的优良习惯，来得有益得多。学生有个很长的暑假，又有个相当长的寒假；在这两个假期内，可以自由阅读很多的书。如果略读时候养成了优良习惯，到暑假寒假期间，各就自己的需要与兴趣去多多阅读，那一定比不经略读的训练多得吸收的实效。归结起来说，就是：略读的分量不宜过多，必须顾到学生能用上的时间；多多阅读固宜奖励，但是得为时间所许可，故以利用暑假寒假最为适当。

书籍的性质不一，因而略读指导的方法也不能一概而论。就一般说，在阅读以前应该指导的有以下各项。

一、版本指导

一种书往往有许多版本。从前是木刻，现在是排印。在初刻初排的时候或许就有了错误，随后几经重刻重排，又不免辗转发生错误；也有逐渐的增补或订正。读者读一本书，总希望得到最合于原稿的，或最为作者自己惬意的本子；因为唯有读这样的本子才可以完全窥见作者的思想感情，没有一点含糊。学生所见不广，刚与一种书接触，当然不会知道哪种本子较好；这须待教师给他们指导。现在求书不易，有书可读便是幸事，更谈不到取得较好的本子。正唯如此，这种指导更不可少；哪种本子校勘最精审，哪种本子是作者的最后修订稿，都得给他们说明，使他们遇到那些本子的时候，可以取来复按、对比。还有，这些书经各家的批评或注释，每一家的批评或注释自成一种本子，这中间也就有了优劣得失的分别。其需要指导，理由与前说相同。总之，这方面的指导，宜运用校勘家、目录家的知识，而以国文教学的观点来范围它。学生受了这样的熏陶，将来读书不但知道求好书，并且能够抉择好本子，那是受用无穷的。

二、序目指导

读书先看序文，是一种好习惯。学生拿到一部书，往往立刻看本文，或者挑中间有趣味的部分来看，对于序文，认为与本文没有关系似的，这是因为不知道序文很关重要的缘故。序文的性质常常是全书的提要或批评，先看一遍，至少对于全书有个概括的印象或衡量的标准；然后阅读全书，就不至于茫无头绪。通常读书，其提要或批评不在本书而在旁的地方的，尚且要找来先看；对于具有提要或批评的性质的本书序文，怎能忽略过去？所以在略读的时候，必须教学生先看序文，养成他们的习惯。序文的重要程度，各书并不一致。属于作者的序文，若是说明本书的作意、取材、组织等项的，那无异于“编辑大意”“编辑例言”，借此可以知道本书的规模，自属非常重要。有些作者在本文之前作一篇较长的序文，其内容并不是本文的提要，却是阅读本文的准备知识，犹如津梁或门径，必须通过这一关才可以涉及本文；那就是“导言”的性质，重要程度也高。属于编订者或作者师友所作的序文，若是说明编订的方法，抉出全书的要旨，评论全书的得失的，都与了解全书直接有关，重要也不在上面所说的作者自序之下。无论作者自作或他人所作的序文，有些仅仅叙一点因缘，说一点感想，与全书内容关涉很少；那种序文的本身也许是一篇好文字，对于读者就比较不重要了。至于他人所作的序文，有专事赞扬而过了分寸的，有很想发挥而不得要领的；那种序文实际上很不少，诗文集中尤其多，简直可以不必看。教师指导，要教学生先看序文，更要审查序文的重要程度，与以相当的提示，使他们知道注意之点与需要注意力的多少。若是无关紧要的序文，自然不叫他们看，以免浪费时力。

目录表示本书的眉目，也具有提要的性质。所以也须养成学生先看目录的习惯。有些书籍，固然须顺次读下去，不读第一卷就无从着手第二卷。有些书籍却不然，全书分作许多部分，各部分自为起讫，其前后排列或仅大概以类相从，或仅依据撰作的年月，或竟完全出于编排时候的偶然；对于那样的书籍，就不必顺次读下去；可以打乱全书的次第，把有关某一方面的各卷各篇聚在一起读。读过以后，再把有关其他方面的各卷各篇聚在一起读，或许更比顺次读下去方便且有效得多。要把有关的各卷各篇聚在一起，就更有先看目录的必要。又如选定教材若是长篇小说，假定是《水浒》，因为分量太多，时间不够，不能通体略读，只好选读它的一部分，如写林冲或武松的几回。要知道哪几回是写林冲或武松的，也得先看目录。又如选定教材的篇目若是非常简略，而其书又适宜于不按照次第来读的，假定是《孟子》，那就在篇目之外，最好先看赵岐的“章指”。“章指”并不编列在目录的地位，用心的读者不妨抄录二百几十章的“章指”，当它是个详细的目录提要。有了这样详细的目录提要，因阅读的目标不同，就可以把二百几十章作种种的组合，为某一目标取某一组合来精心钻研。目录的作用当然还有，可以类推，不再详说。教师指导的时候，务须相机提示，使学生能够充分利用目录。

三、参考书籍指导

参考书籍，包括关于文字的音义，典故成语的来历等所谓工具书，以及与所读书有关的必须借彼而后明此的那些书籍。从小的方面说，阅读一书而求其彻底了解，从大的方面说，做一种专门研究，要从古今人许多经验中得到一种新的发现，一种系统的知识，都必须广博地翻检参考书籍。一般学生读书，往往连字典词典也懒得翻，更不用说跑进图书室去查阅有关书籍了。这种“读书不求甚解”的态度，一时未尝不可马虎过去；但是这就成了终身的病根，将不能从阅读方面得到多大益处；若做专门研究工作，更难有满意的成就。所以，利用参考书籍的习惯，必须在学习国文的时候养成。精读方面要多多参考，略读方面还是要多多参考。起初，学生必嫌麻烦，这要翻检，那要搜寻，不如直接读下去来得爽快；但是渐渐成了习惯，就觉得必须这样多多参考，才可以透彻地了解所读的书，其味道的深长远胜于“不求甚解”；那时候，让他们“不求甚解”也不愿意了。

国文课内指导参考书籍，当然不能如专家做研究工作一样，搜罗务求广博，凡有一语一条用得到的材料都舍不得放弃，开列个很长的书目。第一，须顾到学生的能力。参考书籍用来帮助理解本书，若比本书艰深，非学生能力所能利用，虽属重要，也只得放弃。譬如阅读某一书，须做关于史事的参考，与其教学生查《二十四史》，不如教他们翻一部近人所编的通史；再退一步，不如教他们看他们所读的历史课本。因为通史与历史课本的编辑方法适合于他们的理解能力；而《二十四史》本身还只是一堆材料，要在短时期间从中得到关于一件史事的概要，事实上不可能。曾见一些热心的教师给学生开参考书目，把自己所知道的，巨细不遗，逐一开列，结果是洋洋大观，学生见了唯有望洋兴叹；有些学生果真去按目参考，又大半不能理解，有参考之名，无参考之实。这就是以教师自己为本位，忽略了学生能力的弊病。第二，须顾到图书室的设备。教师提示的书籍，学生从图书室立刻可以检到，既不耽误工夫，且易引起兴趣。如果那参考书的确必要，又为学生的能力所能利用，而图书室没有，学生只能以记忆书名了事，那就在阅读上短少了一分努力，在训练上错过了一个机会。因此。消极的办法，教师提示参考书籍，应以图书室所具备的为限；积极的办法，就得促图书室有计划地采购图书——各科至少有最低限度的必要参考书籍，国文科方面当然要有它的一份。这件事很值得提倡。现在一般学校，不是因经费不足，很少买书，就是因偶然的机遇与教师的嗜好，随便买书；有计划地为供学生参考而采购的，似乎还不多见。还有个补救的办法，图书室没有那种书籍，而地方图书馆或私家藏书却有，教师不妨指引学生去借来参考。

图书室购备参考书籍，即使有复本，也不过两三本；一班学生同时要拿来参考，势必争先恐后，后拿到手的，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为解除这种困难，可以用分组参考的办法：假定阅读某种书籍需要参考四部书，就分学生为四组，使每组参考一部；或待相当时间之后互相交换，或不再交换，就使每组报告参考所得，以免他组自去参考。

指定了参考书籍，教师的事情并不就此完毕。如果那种书籍的编制方法是学生所不熟悉的，或者分量很多，学生不容易找到所需参考的部分的，教师都得给他们说明或指示。一方面要他们练习参考，一方面又要他们不致茫无头绪，提不起兴趣；唯有如上所说相机帮助他们，才可以做到。

四、阅读方法指导

各种书籍因性质不同，阅读方法也不能一样。但是就一般说，总得像精读时候的阅读那样，就其中的一篇或一章一节，逐句循诵，摘出不了解的处所；然后应用平时阅读的经验，试把那些不了解的处所自求解答；得到了解答，再看注释或参考书，以检验解答得对不对；如果实在无法解答，那就径看注释或参考书。不了解的处所都弄清楚了，又复读一遍，明了全篇或全章全节的大意。最后细读一遍，把应当记忆的记忆起来，把应当体会的体会出来，把应当研究的研究出来。全书的各篇或各章各节，都该照此办法。略读原是用来训练阅读的优良习惯，必须脚踏实地，毫不苟且，才有效益；决不能让学生胡乱读过一遍就算。唯有开始脚踏实地，毫不苟且，到习惯既成之后才会“过目不忘”“展卷自得”。若开始就草草从事，说不定将一辈子“过目辄忘”“展卷而无所得”了。还有一层，略读既是国文功课方面的工作，无论阅读何种书籍，都宜抱着研究国文的态度。平常读一本数学课本，不研究它的说明如何正确；读一本史地课本，也不研究它的叙述如何精当。数学课本与史地课本原可以在写作技术方面加以研究；因作者的造诣不同，同样是数学课本与史地课本，其正确与精当的程度实际上确也大有高下。但是在学习数学、学习史地的立场，自不必研究那些；如果研究那些，便转移到学习国文的立场，抱着研究国文的态度了。其他功课的阅读都只须顾到书籍的内容，国文功课训练阅读，独须内容形式兼顾，并且不把内容形式分开来研究，而认为不可分割的两方面；经过了国文功课方面的训练，再去阅读其他功课的书籍，眼力自也增高。认清了这一层，对于选定的略读书籍自必一律作写作技术的研究。被选的书总有若干长处，读者不仅在记得那些长处，尤其重要的在能看出为什么会有那些长处；同时不免或多或少有些短处，读者也须能随时发现，说明它的所以然，这才可以做到读书而不为书所蔽。——这一层也是就一般说的。

现在再分类来说。有些书籍，阅读它的目的在从中吸收知识，增加自身的经验，那就须运用思考与判断，认清全书的要点，不歪曲也不遗漏，才得如愿。若不能抉择书中的重要部分，认不清全书的要点，或忽略了重要部分，却把心思用在枝节上，所得结果就很少用处。要使书中的知识化为自身的经验，自必从记忆入手。记忆的对象若是阅读之后看出来的要点，因它条理清楚，印入自较容易。若不管重要与否，而把全部平均记忆，甚至以全部文句为记忆的对象，那就没有纲领可凭，徒增不少的负担，结果或且全部都不记忆。所以死用记忆决不是办法，漫不经心地读着读着，即使读到烂熟，也很难有心得；必须随时运用思考与判断，接着择要记忆，才合于阅读这一类书籍的方法。

又如小说或剧本，一般读者往往只注意它的故事；故事变化曲折，就感到兴趣，读过以后，也只记住它的故事。其实凡是好的小说和剧本，故事仅是迹象，凭着那迹象，作者发挥他的人生经验或社会批判，那些才是精魂。阅读小说或剧本而只注意它的故事，专取迹象，抛弃精魂，决非正当方法。在国文课内，要培植欣赏文学的能力，尤其不应如此。精魂就寄托在迹象之中，对于故事自不可忽略；但是故事的变化曲折所以如此而不如彼，都与作者发挥他的人生经验和社会批判有关，这一层更须注意。初学者还没有素养，一时无从着手；全仗教师给他们易晓的暗示与浅明的指导，渐渐引他们入门。穿凿附会固然要不得，粗疏忽略同样要不得。凭着故事的情节，逐一追求作者要说而没有明白说出来的意思，才会与作者的精神相通，才是阅读这一类书籍的正当方法。有些学生喜欢看低级趣味的小说之类，叫他们不要看，他们虽然答应了，一转身还是偷偷地看。这由于没有学得阅读这类书籍的方法，注意力仅仅集中在故事上的缘故。他们如果得到适当的暗示与指导，渐渐有了素养，就会觉得低级趣味的小说之类在故事之外没有东西，经不起咀嚼；不待他人禁戒，自然就不喜欢看了。——这可以说是消极方面的效益。

又如诗集，若是个人的专集，按写作年月，顺次看诗人意境的扩大或转换，风格的确立或变易，是一种读法。按题材归类，看诗人对于某一题材如何立意，如何发抒，又是一种读法。按体式归类，比较诗人对于某一类体式最能运用如意，倾吐诗心，又是一种读法。以上都是分析研究方面的事，而文学这东西，尤其是诗歌，不但要分析地研究，还得要综合地感受。所谓感受，就是读者的心与诗人的心起了共鸣，仿佛诗人说的正是读者自己的话，诗人宣泄的正是读者自己的情感似的。阅读诗歌的最大受用在此。通常说诗歌足以陶冶性情，就因为深美玄妙的诗歌能使读者与诗人同其怀抱，但是这种受用不是没有素养的人所能得到的。素养不会凭空而至，还得从分析的研究入手。研究愈精，理解愈多，才见得纸面的文字一一是诗人心情动荡的表现；读它的时候，心情也起了动荡，几乎分不清那诗是诗人的还是读者自己的。所读的若是总集，也可应用类似前说的方法，发现各代诗人取材的异同，风格的演变；比较各家各派意境的浅深，抒写的技巧；探讨各种体式如何与内容相应，如何去旧而谋新：这些都是研究的事，唯有经过这样研究，才可以享受诗歌。我国历代诗歌的产量极为丰富，读诗一事，在知识分子中间差不多是普遍的嗜好。但是就一般说，因为研究不精，感受不深，往往不很了然什么是诗。无论读和写，几乎都认为凡是五字一句，七字一句，而又押韵的文字便是诗；最近二十年通行了新体诗，又都认为凡是分行写的白话便是诗。连什么是诗都不能了然，哪里还谈得到享受？更哪里谈得到写作？中学生固然不必写诗，但是有享受诗的权利；要使他们真能享受诗，自非在国文课内认真指导不可。

又如古书，阅读它而要得到真切的了解，必须明了古人所处的环境与所怀的抱负。陈寅恪先生作审查一本中国哲学史的报告，中间说：“古人著书立说，皆有所为而发；故其所处之环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则其学说不易评论。而古代哲学家去今数千年，其时代之真相极难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欲借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否则数千年前之陈言旧说，与今日之情势迥殊，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这里说的是专家研究古代哲学应持的态度，并不为中学生而言。要达到这种境界，必须有很深的修养与学识，一般知识分子尚且不易做到，何况中学生？但是指导中学生阅读古书，不可不酌取这样的意思，以正他们的趋向——尽浅不妨，只要趋向正，将来可以渐求深造。否则学生必致辨不清古人的是非得失，或者一味盲从古人，成个不通的“新顽固”，或者一味抹杀古人，骂古人可笑可怪，成个浅薄的妄人。这岂是教他们阅读古书的初意？所谓尽浅不妨，意思是就学生所能领会的，给他们适当的指导。如读《孟子·许行章》“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一节，若以孟子这个话为天经地义，而说从前君主时代，竭尽天下的人力物力以供奉君主是合理的，现代的民权思想与民主政治是要不得的，这便是糊涂头脑；若以孟子这个话为胡言乱语，而说后代劳心者与劳力者分成两个阶级，劳心阶级地位优越，劳力阶级不得抬头，都是孟子的遗毒，这也是偏激之论。要知道孟子这一章在驳许行的君臣并耕之说，他所持的论据是与许行相反的“分工互助”。劳力的百工都有专长，劳心的“治人者”也有他的专长，各出专长，分任工作，社会才会治理：这是孟子的政治理想。时代到了战国，社会关系渐趋繁复，许行那种理想当然行不通。孟子看得到这一点，自是他的识力。要怎样才是他理想中的“治人者”？看以下“当尧之时”一大段文字便可明白，就是：像尧舜那样一心为民，干得有成绩，才算合格。这是从他“民为贵”的根本观点而来的。正因“民为贵”，所以为民除疾苦，为民兴教化的人是“治人者”的模范。于此可见他所谓“治人者”至少含有“一心为民，干政治具有专长的人”的意思，并不泛指处在君位的人，如古代的酋长或当时的诸侯。至于“食人”“食于人”，在他的意想中，只是表示互助的关系而已，并不含有“注定被掠夺”“注定掠夺人家”的意思。——如此看法，大概近于所谓“了解的同情”，与前面说起的糊涂头脑与偏激之论全然异趣。这未必深奥难知，中材的高中二三年生也就可以领会。多做类似的指导，学生自不致走入泥古诬古的歪路了。

五、问题指导

无论阅读何种书籍，要把应当记忆的记忆起来，把应当体会的体会出来，把应当研究的研究出来，总得认清几个问题——也可以叫作题目。如读一个人的传记，这个人的学问、事业怎样呢？或读一处地方游记，那地方的自然环境、社会情形怎样呢？都是最浅近的例子。心中存在着这些问题或题目，阅读就有了标的，辨识就有了头绪。又如读《爱的教育》，可以提出许多问题或题目：作为书中主人翁的那个小学生安利柯，他的父亲常常勉励他，教训他——父亲希望他成个怎样的人呢？书中写若干小学生，家庭环境不同，品性习惯各异——品性习惯受不受家庭环境的影响呢？书中很有使人感动的地方，为什么能使人感动呢？诸如此类，难以说尽。又如读《孟子》，也可以提出许多问题或题目：孟子主张“民为贵”，书中的哪些篇章发挥这个意思呢？孟子的理想中，把政治分为王道的与霸道的两种，两种的区别怎样呢？孟子认为“王政”并不难行，他的论据又是什么呢？诸如此类，难以说尽。这些是比较深一点的。善于读书的人，一边读下去，一边自会提出一些问题或题目来，作为阅读的标的，辨识的头绪；或者初读时候提出一些，重读时候另外又提出一些。教学生略读，当然希望学生也能如此；但是学习习惯未成，功力未到，恐怕他们提不出什么，只随随便便地胡乱读一阵了事，就有给他们提示问题的必要。对于一部书，可提出的问题或题目，往往如前面说的，难以说尽。提得太深了，学生无力应付；提得太多了，学生又无暇兼顾。因此，宜取学生能力所及的，分量多少又得顾到他们的自修时间。凡所提示的问题或题目，不只教他们“神游冥想”，以求解答；还要让他们利用所有的凭借，就是序目、注释、批评及其他参考书。在教师揭示之外，学生如能自己提出，当然大可奖励，但是提得有无价值，得当不得当，还须由教师注意与指导。为养成学生的互助习惯与切磋精神起见，也可分组研究，令每组解答一个同题或题目，到上课时候报告给大家知道，再听同学与教师的批判。

以上说的，都是教师给学生的事前指导。以后就是学生的事情了——按照教师所指导的去阅读，去参考，去研究。在这一段过程中，学生应该随时作笔记。说起笔记，现在一般学生似乎还不很明白它的作用；只因教师吩咐要作笔记，他们就在空白本子胡乱写上一些文字交卷。这种观念必须纠正。要让他们认清，笔记不是教师向他们要的赋税，而是他们读书学习不能不写的一种记录。参考得来的零星材料，临时触发的片段意思，都足以供排比贯穿之用，怎能不记录？极关重要的解释与批评，特别欣赏的几句或一节，就在他日还值得一再检览，怎能不记录？研究有得，成了完整的理解与认识，若不写下来，也许不久又忘了，怎能不记录？这种记录都不为应门面，求分数，讨教师的好；而只为于他们自己有益——必须这么做，他们的读书学习才见得切实。从上面的话看，笔记大概该有两大部分：一部分是碎屑的摘录；一部分是完整的心得——说得堂皇一点，就是“读书报告”或“研究报告”。对于初学，当然不能求其周密深至；但是敷衍塞责的弊病必须从开头就戒除，每抄一条，每写一段，总得让他们说得出个所以然。这样成了习惯，终身写作读书笔记，便将受用无穷，无论应付实务或研究学问，都可以从笔记方面得到许多助益。而在上课讨论的时候，这种笔记就是参加讨论的准备；有了准备，自不致茫然无从开口，或临时信口乱说了。

学生课外阅读之后，在课内报告并讨论阅读一书某一部分的实际经验；待全书读毕，然后作全书的总报告与总讨论，前面已经说过。那时候教师所处的地位与应取的态度，《精读指导举隅》曾经提到，不再多说，现在要说的是成绩考查的事。教师指定一本书教学生阅读，要他们从书中得到何种知识或领会，必须有个预期的标准；那个标准就是判定成绩的根据。完全达到了标准，成绩很好，固然可喜；如果达不到标准，也不能给他们一个不及格的分数就了事，必须研究学生所以达不到标准的原因——是教师自己的指导不完善呢，还是学生的资质上有缺点，学习上有疏漏？——竭力给他们补救或督促，希望他们下一次阅读的成绩比较好，能渐近于标准。一般指导自然愈完善愈好；对于资质较差，学习能力较低的学生的个别指导，尤须有丰富的同情与热诚。总之，教师在指导方面多尽一分力，无论优等的次等的学生必可在阅读方面多得一分成绩。单是考查、给分数、填表格，没有多大意义；为学生的利益而考查，依据考查再打算增进学生的利益，那才是教育家的存心。

以上说的成绩，大概指了解、领会以及研究心得而言。还有一项，就是阅读的速度。处于事务纷繁的现代，读书迟缓，实际上很吃亏。略读既以训练读书为目标，自当要求他们速读，读得快，算是成绩好，不然就差。不用说，阅读必须以精细正确为前提；能精细正确了，是否敏捷迅速却是判定成绩应该注意的。

《略读指导举隅》由叶圣陶与朱自清分篇合作

此前言为叶圣陶于1941年3月1日作

论国文精读指导不只是逐句讲解

教书逐句讲解，是从前书塾里的老法子。讲完了，学生自去诵读；以后是学生背诵，还讲，这就完成了教学的一个单元。从前也有些不凡的教师，不但逐句讲解，还从虚字方面仔细咬嚼，让学生领会使用某一些虚字恰是今语的某一种口气；或者就作意方面尽心阐发，让学生知道表达这么一个意思非取这样一种方式不可；或者对诵读方面特别注重，当范读的时候，把文章中的神情理趣，在声调里曲曲传达出来，让学生耳与心谋，得到深切的了解。这种教师往往使学生终身不忘，学生想到自己的受用，便自然而然感激那给他实益的教师。这种教师并不多，一般教师都只逐句讲解。

逐句讲解包括解释字词的意义，说明成语典故的来历这两项预备工作。预备工作之后，把书面的文句译作口头的语言，便是主要工作了。应用这样办法，论理必作如下的假定：假定学生无法了解那些字词的意义，假定学生无法考查那些成语典故的来历，假定学生不能把书面的文句译作口头的语言。不然，何必由教师逐一讲解？假定读书的目标只在能把书面的文句译作口头的语言；译得来，才算读懂了书。不然，何以把这一项认为主要工作而很少顾及其他？还有，假定教学只是授受的关系，学生是没有能力的，自己去探讨也无非徒劳，必待教师讲了授了，他用心地听了受了，才会了解他所读的东西。不然，何不让学生在听讲之外，再做些别的工作？——教师心里固然不一定意识到以上的假定；可是，如果只做逐句讲解的工作，就不能不承认有这几个假定。而从现代教育学的观点，这几个假定都是不合教学的旨趣的。

从前书塾教书，不能说没有目标。希望学生读通了，写通了，或者去应科举，取得功名；或者保持传统，也去教书；或者写作书信，应付实用：这些都是目标。但是能不能达到目标，教师似乎不负什么责任。一辈子求不到功名的，只怨自己命运不济，不怪教师；以误传误当村馆先生的，似是而非写糊涂书信的，自己也莫名其妙，哪里会想到教师给他吃的亏多么大？在这样情形之下，教师对于怎样达到目标（也就是对于教学方法），自然不大措意。现在的国文教学可不同了。国文教学悬着明晰的目标：养成阅读书籍的习惯，培植欣赏文学的能力，训练写作文章的技能。这些目标是非达到不可的，责任全在教师身上；而且所谓养成，培植，训练，不仅对一部分学生而言，必须个个学生都受到了养成，培植，训练，才算达到了目标。因此，教学方法须特别注重。如果沿袭从前书塾里的老法子，只逐句讲解，就很难达到目标。可是，熟悉学校情形的人都知道现在的国文教学，一般地说，正和从前书塾教书差不多。这不能说不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阅读书籍的习惯不能凭空养成，欣赏文学的能力不能凭空培植，写作文章的技能不能凭空训练。国文教学所以要用课本或选文，就在将课本或选文作为凭借，然后种种工作得以着手。课本里收的，选文入选的，都是单篇短什，没有长篇巨著。这并不是说学生读一些单篇短什就够了，只因单篇短什分量不多，要做细琢细磨的研读功夫正宜从此入手。一篇读毕，又来一篇，涉及的方面既不嫌偏颇，阅读的兴趣也不致单调，所以取作精读的教材。学生从精读方面得到种种经验，应用这些经验，自己去读长篇巨著以及其他的单篇短什，不再需要教师的详细指导（不是说不需要指导），这就是略读。就教学而言，精读是主体，略读只是补充；但就效果而言，精读是准备，略读才是应用。精读与略读的关系如此，试看，只做逐句讲解的工作，是不是就尽了精读方面的指导责任？

所谓阅读书籍的习惯，并不是什么难能的事，只是能够按照读物的性质作适当的处理而已。需要翻查的，能够翻查；需要参考的，能够参考；应当条分缕析的，能够条分缕析；应当综观大意的，能够综观大意；意在言外的，能够辨得出它的言外之意；义有疏漏的，能够指得出它的疏漏之处：到此地步，阅读书籍的习惯也就差不多了。一个人有了这样的习惯，一辈子读书，一辈子受用。学生起初当然没有这样的习惯，所以要他们养成；而养成的方法，唯有让他们自己去尝试。按照读物的性质，作适当的处理，教学上的用语称为“预习”。一篇精读教材放在面前，只要想到这是一个凭借，要用来养成学生阅读书籍的习惯，自然就会知道非教他们预习不可。预习的事项无非翻查、分析、综合、体会、审度之类，应该取什么方法，认定哪一些着眼点，教师自当测知他们所不及，给他们指点，可是实际下手得让他们自己动天君，因为他们将来读书必须自己动天君。预习的事项一一做完了，然后上课。上课的活动，教学上的用语称为“讨论”，预习得对不对，充分不充分，由学生与学生讨论，学生与教师讨论，求得解决。应当讨论的都讨论到，须待解决的都得到解决，就没有别的事了。这当儿，教师犹如集会中的主席，排列讨论程序的是他，归纳讨论结果的是他，不过他比主席还多负一点责任，学生预习如有错误，他得纠正；如有缺漏，他得补充；如有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得指示出来，加以阐发。教师的责任不在把一篇篇的文章装进学生脑子里去，因为教师不能一辈子跟着学生，把学生所要读的书一部部装进学生脑子里去。教师只要待学生预习之后，给他们纠正，补充，阐发，唯有如此，学生在预习的阶段既练习了自己读书，在讨论的阶段又得到切磋琢磨的实益，他们阅读书籍的良好习惯才会渐渐养成。如果不取这个办法，学生要待坐定在位子上，听到教师说今天讲某一篇之后，才翻开课本或选文来；而教师又一开头就读一句，讲一句，逐句读讲下去，直到完篇，别无其他工作：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第一，这里缺少了练习阅读最主要的预习的阶段。学生在预习的阶段，固然不能弄得完全头头是道，可是教他们预习的初意本来不要求弄得完全头头是道，最要紧的还在让他们自己动天君。他们动了天君，得到理解，当讨论的时候，见到自己的理解与讨论结果正相吻合，便有独创成功的快感；或者见到自己的理解与讨论结果不甚相合，就作比量短长的思索。并且预习的时候决不会没有困惑，困惑而没法解决，到讨论的时候就集中了追求解决的注意力。这种快感、思索与注意力，足以鼓动阅读的兴趣，增进阅读的效果，都有很高的价值。现在不教学生预习，他们翻开课本或选文之后又只须坐在那里听讲，不用做别的工作。从形式上看，他们太舒服了，一切预习事项都由教师代劳；但是从实际上说，他们太吃亏了，几种有价值的心理过程都没有经历到。第二，这办法与养成阅读书籍的习惯那个目标根本矛盾。临到上课，才翻开课本或选文中的某一篇来；待教师开口讲了，才竖起耳朵来听。这个星期如此，下个星期也如此；这个学期如此，下个学期也如此，还不够养成习惯吗？可惜养成的习惯恰是目标的反面。目标要学生随时读书，而养成的习惯却要上课才翻书；目标要学生自己读书，而养成的习惯却要教师讲一句才读一句书。现在一般学生不很喜欢而且不很善于读书，如果说，原因就在国文教学专用逐句讲解的办法，大概也不是过火的话吧。并且逐句讲解的办法，对于一篇中的文句是平均看待的，就是说，对于学生能够了解的文句，教师也不惮烦劳，把它译作口头的语言；而对于学生不甚了解的文句，教师又不过把它译作口头的语言而止。如讲陶潜《桃花源记》，开头“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就说：“太元是晋朝孝武帝的年号，武陵是现在湖南常德县。晋朝太元年间，武陵地方有个捕鱼的人。”凡是逢到年号，总是说是某朝某帝的年号；凡是逢到地名，总是说是现在某地；凡是逢到与今语不同的字或词，总是说是什么意思。如果让学生自己去查一查年表、地图、字典、辞典，从而知道某个年号距离如今多少年；某一地方在他们居处的哪一方，距离多远；某一字或词的本义是什么，引申义又是什么：那就非常亲切了，得到很深的印象了。学生做了这番功夫，对于“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那样的文句，自己已能了解，不须再听教师的口译。现在却不然，不管学生了解不了解，见文句总是照例讲，照例口译；学生听着听着，非但没有亲切之感与很深的印象，而且因讲法单调，不须口译的文句也要口译，而起厌倦之感。我们偶尔听人演说，说法单调一点，内容平凡一点，尚且感到厌倦，学生成月成年听类似那种演说的讲解与口译，怎得不厌倦呢？厌倦了的时候，身子虽在座位上，心神却离开了读物，或者“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或者什么都不想，像禅家的入定，这与养成读书习惯的目标不是相去很远吗？曾经听一位教师讲曾巩《越州赵公救灾记》，开头“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在讲明了“熙宁”“吴越”“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之后，便口译道：“熙宁八年的夏天，吴越地方遇到大旱灾；九月间，资政殿大学士……赵公，在百姓没有受到灾患以前，发出公文去问属县……”若照逐句讲解的原则，这并没有错。可是学生听了，也许会发生疑问：（一）遇到大旱灾既在夏天，何以到了九月间还说“在百姓没有受到灾患以前”呢？（二）白话明明说“在百姓没有受到灾患以前”，何以文句中的“前”字装到“民”字的前头去呢？这两个疑问，情形并不相同：（一）是学生自己糊涂，没有辨清“旱”和“饥”的分别；（二）却不是学生糊涂，他正看出了白话和文言的语法上的异点。而就教师方面说，对于学生可能发生误会的地方不给点醒，对于学生想要寻根究底的地方不给指导，都只是讲如未讲。专用逐句讲解的办法，不免常常有这样的情形，自然说不上养成读书习惯了。

其次，就培植欣赏文学的能力那个目标来说，所谓欣赏，第一步还在透切了解整篇文章，没有一点含糊，没有一点误会。这一步做到了，然后再进一步，体会作者意念发展的途径及其辛苦经营的功力。体会而有所得，那踌躇满志，与作者完成一篇作品的时候不相上下，这就是欣赏，这就是有了欣赏的能力。而所谓体会，得用内省的方法，根据自己的经验，而推及作品；又得用分析的方法，解剖作品的各部，再求其综合。体会决不是冥心盲索、信口乱说的事，这种能力的培植全在随时的指点与诱导。正如看图画听音乐一样，起初没有门径，只看见一堆形象，只听见一串声音，必得受了内行家的指点与诱导，才渐渐懂得怎么看，怎么听；懂得怎么看怎么听，这就有了欣赏图画与音乐的能力。国文精读教材固然不尽是文学作品，但是文学与非文学，界限本不很严，即使是所谓普通文，它既有被选为精读教材的资格，多少总带点文学的意味。所以，只要指点与诱导得当，凭着精读教材也就可以培植学生的欣赏文学的能力。如果课前不教学生预习，上课又只做逐句讲解的工作，那就谈不到培植。前面已经说过，不教学生预习，他们就经历不到在学习上很有价值的几种心理过程；专教学生听讲，他们就渐渐养成懒得去仔细咀嚼的习惯。综合起来，就是他们对于整篇文章不能做到透切了解，然而透切了解正是欣赏的第一步。再请用看图画、听音乐来比喻，指点与诱导固然仰仗内行家，而看与听的能力的长进，还靠用自己的眼睛实际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实际去听。这就是说，欣赏文学要由教师指一点门径，给一点暗示，是预习之前的事。实际与文学对面，是预习与讨论时候的事。现在把这些事一概捐除，单教学生逐句听讲，那么，纵使教师的讲解尽是欣赏的妙旨，在学生只是听教师欣赏文学罢了。试想，只听内行家讲他的对于图画与音乐的欣赏，而始终不训练自己的眼睛与耳朵，那欣赏的能力还不是只属于内行家方面吗？何况前面已经说过，逐句讲解，把它译作口头的语言而止，结果往往是讲如未讲，又怎么能是欣赏的妙旨？如归有光《先妣事略》末一句，“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要与上面的话联带体会，才知道是表达孺慕之情的至性语。上面说母亲死后十二年，他补了学官弟子，这是一件重要事，必须告知母亲的。母亲当年责他勤学，教他背书，无非盼望他能得上进；然而母亲没有了，怎么能告知她呢？又说母亲死后十六年，他结了婚，妻子是母亲所聘定的，过一年生了个女儿。这又是一件重要事，必须告知母亲的，母亲当年给他聘定妻子，就只盼望他们夫妇和好，生男育女；然而母亲没有了，怎么能告知她呢？因为要告知而无从告知，加深了对于母亲的怀念。可是怀念的结果，对于母亲的生平，只有一二“仿佛如昨”，还记得起，其余的却茫然了；这似乎连记忆之中的母亲也差不多要没有了。于是说“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好像世间不应当有“无母之人”似的。由于怀念得深，哀痛得切，这样痴绝的话不同平常的话正是流露真性情的话。这是所谓欣赏的一个例子。若照逐句讲解的原则，轮到这一句，不过口译道：“世间竟有没有母亲的人，天啊！哀痛极了！”讲是讲得不错。但是，这篇临了，为什么突兀地来这么一句呢？母亲比儿子先死的，世间尽多，为什么这句中含着“世间不应当有的‘无母之人’似的”的意思呢？对于这两个疑问都不曾解答。学生听了，也不过听了“世间竟有没有母亲的人，天啊！哀痛极了！”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而已，又哪里会得到什么指点与暗示，从而训练他们的欣赏能力？

再其次，就训练写作文章的技能那个目标来说，所谓写作，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从外面得来的见闻知识，从里面发出的意思情感，都是写作的材料。哪些材料值得写，哪些材料值不得写，得下一番选剔的功夫。材料既选定，用什么形式表现它才合式，用什么形式表现它就不合式，得下一番斟酌的功夫。斟酌妥当了，便连布局、造句、遣辞都解决了。写作不过是这么一个过程，粗略地说，只要能识字能写字的人就该会写作。写作的技能所以要从精读方面训练，无非要学生写作得比较精一点。精读教材是挑选出来的，它的写作技能当然有可取之处；阅读时候看出那些可取之处，对于选剔与斟酌就渐渐增进了较深的识力；写作时候凭着那种识力来选剔与斟酌，就渐渐训练成较精的技能。而要看出精读教材的写作技能的可取之处，与欣赏同样（欣赏本来含有赏识技能的意思），第一步在对于整篇文章有透切的了解；第二步在体会作者意念发展的途径及其辛苦经营的功力。真诚的作者写一篇文章，决不是使花巧、玩公式，他的功力全在使情意与文字达到个完美的境界，换句话说，就是使情意圆融周至，毫无遗憾，而所用文字又恰正传达出那个情意。如范仲淹作《严先生祠堂记》，末句原作“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李泰伯看了，叫他把“德”字改为“风”字；又如欧阳修作《醉翁亭记》，开头历叙滁州的许多山，后来完全不要，只作“环滁皆山也”五字：历来传为写作技能方面的美谈。这些技能都不是徒然的修饰，根据《论语》“君子之德风”那句话，用个“风”字不但可以代表“德”字，并且增多了“君子之”的意思；还有，“德”字是呆板的，“风”字却是生动的，足以传达德被世人的意思，要指称高风亮节的严先生，自然用“风”字更好。再说《醉翁亭记》，醉翁亭既在滁州西南琅琊山那方面，何必历叙滁州的许多山？可是不说滁州的许多山，又无从显出琅琊山，唯有用个说而不详说的办法作“环滁皆山也”，最为得当。可见范仲淹的原稿与欧阳修的初稿都没有达到完美的境界，经李泰伯的代为改易与欧阳修的自己重作，才算达到了完美的境界。要从阅读方面增进写作的识力，就该在这等地方深切地注意。要从实习方面训练写作的技能，就该效法那些作者的求诚与不苟。无论写一个便条，记一则日记，作一篇《我的家庭》或《秋天的早晨》，都像李泰伯与欧阳修一样的用心。但是，国文教学仅仅等于逐句讲解的时候，便什么都谈不到了。逐句讲解既不足以培植欣赏文学的能力，也不足以训练写作文章的技能。纵使在讲过某一句的时候，加上去说“这是点题”或“这是题目的反面”，“这是侧击法”或“这是抑宾扬主法”，算是关顾到写作方面：其实于学生的写作技能并没有什么益处。因为这么一说，给与学生的暗示将是：写作只是使花巧、玩公式的事。什么“使情意圆融周至”，什么“所用文字恰正传达那个情意”，他们心中却没有一点影子，他们的写作技能又怎么训练得成功？

因为逐句讲解的办法仅仅包含（一）解释字词的意义，（二）说明成语典故的来历，（三）把书面的文句译作口头的语言三项工作，于是产生了两个不合理的现象：（一）认为语体没有什么可讲，便撇开语体，专讲文言；（二）对于语体，也像文言一样读一句讲一句。语体必须精读，在中学国文课程标准里素有规定。现在撇开语体，一方面是违背规定，另一方面是对不起学生——使他们受不到现代最切要的语体方面的种种训练。至于讲语体像讲文言一样，实在是个可笑的办法。除了各地方言偶有差异而外，纸面的语体与口头的语言几乎全同；现在还要把它口译，那无非逐句复读一遍而已。语体必须教学生预习，必须在上课时候讨论；逐句复读一遍决不能算精读了语体。关于这一点，拟另外作一篇文章细谈。

逐句讲解是最省事的办法；如要指导学生预习，主持课间讨论，教师就麻烦得多。但是专用逐句讲解的办法达不到国文教学的目标，如前面所说；教师为忠于职责忠于学生，自该不怕麻烦，让学生在听讲之外，多做些事，多得些实益。教师自己，在可省的时候正不妨省一点讲解的辛劳，腾出工夫来给学生指导，与学生讨论，也就绰有余裕了。

1941年1月7日作

刊《文史教育》创刊号

署名叶圣陶

读罗陈两位先生的文章

阅读能力的问题

《国文杂志》第二卷第一期刊载罗根泽先生一篇文章，题目是《抢救国文》，篇中从三十一年度高考（指国民党政府的高等文官考试）国文试卷的成绩不好，论到国文该从中学阶段抢救。罗先生所举成绩不好的例子共有七个，是从七本试卷中摘录出来的，不尽是全篇。就例子看，这七个应试者犯了同样的毛病，就是看不懂题目。题目是《试以近代文明发展之事实，引证〈荀子〉“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之说》现在先不谈这个题目出得有没有道理，单就理解题目来说，题目说以甲引证乙，就知道出题者的意思以乙为主，要应试者对于乙有所疏解或发挥，然后引甲来证成其说。这儿的乙是《荀子》的话，大学毕业生（具有应高考资格的人）不一定读过《荀子》，读过《荀子》不一定读过含有“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这句话的《天论》，读过《天论》不一定都记得，也许忘记得干干净净了，都是情理中事；然而就字面求理解，大学毕业生似乎不应该办不到，他们照理应有“了解一般文言文之能力”与“读解古书之能力”的（这儿引号中的是初高中国文课程标准目标项下的话）。题目上的“从”字、“颂”字、“制”字“用”字都是寻常用法，与现代文言没有什么差异；“天”字不指天空，只要想天空怎么能“从”，天空怎么会有所“命”，就可以知道；还有，“甲孰与乙”是个差比句式，表示说话人的意思是乙胜于甲，这种句式在古书中是常见的，所谓“一般文言文”中也有用到的。如果应试者能够知道这些个，就是没有读过《天论》或者读过而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也会理解《荀子》这句话；再把以甲引证乙是什么意思弄清楚，那就完全懂得题目了。可是就罗先生所举的例子看，七个应试者对于《荀子》的话几乎全不能就字面求理解，“从”字、“颂”字这些个寻常用法都不明白，“天”字多数认作天空，“甲孰与乙”的差比句式竟没有一个人理会到，对于整个题目以甲引证乙的意思也完全没有注意。

这是阅读能力的问题。咱们且不把这个题目认作作文题目，只把它认作阅读文言的测验题目，这七个应试者都看不懂，也就是表现了阅读能力不够。这个题目一共只有三十个字，凭公道说，实在不是艰深的文言，这还看不懂，对于较长较艰深的文言当然更无法阅读。在现在这个时代，写作定要用文言，自然只是一部分人的成见与偏见；但是阅读文言的能力，至少在受过普通教育与大学教育的人必须养成，这是大家一致、无待辩难的认识。不论学什么科目的学生，在他学习与从业的期间，或多或少，总得与文言乃至所谓古书打交道。如果无法阅读，远大的方面且不说，他个人方面就是大大的吃亏。可惜罗先生所看高考试卷仅约四百本，不是全份；又没有就他所看四百本之中作个统计，像所举七例那样看不懂题目的，所占百分数究竟有多少。如果所占百分数相当多，那就表示大学毕业生阅读文言的能力还不够标准，倒确是个严重的问题。教国文的教师知道当前有这么个问题，只要他们有教育热诚与尽职观念的话，自当在平时的指导上多加注意。而正受教育与受毕教育的青年知道当前有这么个问题，也得回问自己：“我的阅读文言的能力够不够标准？”不够标准，看不懂像这儿所举的题目，也不过考不上高考，做不成官儿罢了，没有什么了不得；无奈不够标准也就看不懂文言乃至所谓古书，这就闭塞了一条获得经验处理生活的重要途径（我不说唯一途径），是无论如何要不得的，必须把它改变过来才成。

题目

八月十六日某报的副刊批评本志第二卷第一期，提及罗先生的文章，中间有这样的话：“要是一定要救的话，我看还是先把那些出题目的先生们救一救的好。”这话看似过火，细想起来却有道理。试想出这个题目的人，他预期应试者作出什么样的文章才认为“合格”？他以为应试者必然读过《荀子》的《天论》，对于“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非但能够疏解，而且有所发挥；在疏解一阵发挥一阵之后，这才说到近代文明的发展，控制自然呀，利用自然呀，都是近代人的业绩；可是咱们的荀子在很古的时代早已见到了，于是赞叹一阵，懿欤休哉！这样作来，一方面是鉴古，一方面又知今，对于“固有文化”既不乏“深切了解”，对于“民族精神”也能够“发扬光大”，出题目的人大概要慷慨地批上八十分了。可是，荀子虽然说过“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的话，他到底没有创造近代文明；荀子想的只是个笼统的观念，近代文明却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实。现在把荀子的话与近代文明联在一块儿，实在不免牵搭之嫌。你要写得“合格”就不能不这样牵搭，因为题目把你限制住了。还有，出题目的人预期应试者“懿欤休哉”地赞叹一阵，这中间隐伏着一段阿Q精神。阿Q精神为什么要不得？就因为他自卑而又自夸，唯其自卑，不得不自夸，用自夸来掩饰自卑，掩饰一下之后，仿佛把心理上自卑的愧恨抹去了，这就无妨“依然故我”地活下去：其弊病在不长进，不要好。咱们要能促进近代文明的发展，在近代文明的发展中有或多或少的功劳，才是长进，才是要好；仅仅说近代文明发展的原理，咱们的荀子老早说过了，因而脸上现出荣耀的神色，这就不免是阿Q的同志。出题目的人却预期应试者个个是阿Q的同志。应试者是否个个是阿Q的同志，咱们没有看过试卷，无从知道；可是出题目的人显然是的，因为他对应试者作过这样的预期。牵搭，阿Q精神，出题目的人的意识上至少有着这两项缺陷，可见某报副刊所说“救一救”的话不算过火。其实，他人是无法救的，要救还须自救。觉悟这两项是缺陷，力求弥补，就是自救了。

现在来谈谈关于题目的话。咱们有话要说，执笔作文，咱们都有自己的题目。譬如写一封信，与朋友讨论当前的战局，题目就是《与友人论战局书》；考察某一家工厂，写一份报告，题目就是《考察某工厂报告书》；作一篇论文，研究近几年来物价上涨的情况，题目就是《近几年来物价上涨的研究》；作一篇小说，叙写一个男主人公或女主人公初恋的经过，题目就是《初恋》。诸如此类，都是先有一些要说的材料，后有一个标明的题目，这是自然的，顺当的。咱们决不会先定下一个题目，然后去找寻要说的材料。如果这样，就是勉强要说话，勉强的话又何必说呢？可是，国文课内有写作练习的项目，由教师出题目；各种考试要测验应试者的写作能力，由主试者出题目。练习者与应试者见了题目，就得找寻一些材料来说，也就是勉强要说话，这显然是不自然不顺当的事。要弥补这个缺陷，全靠出题目的人不凭主观，能够设身处地，就练习者与应试者着想。出题目的人如能揣度练习者与应试者在某一范围内应该有话可说，说出来也并不勉强，就从这个范围内出个题目，那么，练习者与应试者执笔作文，就同自己本来要说话没有什么两样。要说督促练习，唯有出这样的题目才真是督促练习，因为这可以鼓起写作的欲望，使练习者体会到有话可说才是有文可写。要说测验写作能力，唯有出这样的题目才真能测验写作能力，因为把要说的话写得好或不好，才真是写作能力的好或不好。这儿说的只是寻常不过的话，并无深文大义，头脑清楚一点的人都会明白。无奈事实上，多数的出题目的人偏不明白。

在小学的阶段，出题目的情形似乎还好。一到中学的阶段就不然了，尤其是高中的阶段，必须练习论说文了，教师还附带声明，圆通一点的说“最好作文言”，板方一点的说“非文言不看”。出些什么题目呢？《学而时习之说》《学然后知不足说》《多难兴邦说》《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论》，诸如此类。学而时习之，才会熟练，才见切实，这一类的道理也极简单易晓，未必中学生就懂不得；可是在懂得这一点点之外，还要横说竖说说出一番话来，写成一篇文章，就不是个个中学生所能办到的。那些能够办到的，由于体验得深广，当然值得赞许；那些不能办到的，由于他们的体验仅仅限于“学而时习之”一句话，也不能算不够格。然而题目既已出了，就是不能办到的也得搜索枯肠，勉强说一些话来完卷。这简直是在练习瞎说，还成什么写作练习？写作练习的本意原在使练习者不要放过那些要说的值得说的材料，要把那些材料一一写成文章，而且要写得恰好；可是写作练习的题目却教练习者练习瞎说。这岂不是南辕北辙？并且什么事情都一样，练习次数多了，行为上总不免受影响。练习瞎说成了习惯，待到自己真个有话要说了，说不定也会牵三搭四来一阵瞎说，这岂不是写作练习反而妨害了写作能力，还不如不要练习来得好些？再说，咱们平时会不会蓄着一段意思，想就《学而时习之说》一类的题目作一篇文章？恐怕除了读书得间，体验特深的极少数人而外，谁也不会这么想的，就是出题目的人也未必会这么想。总之，这样的写作动机极不普遍，然而在国文教室与试场里，这类题目却极常见。人家问，为什么出这类题目？教师说，各种考试都出这类题目，就不能不练习这类题目。主试人说，向来考试都出这类题目，现在当然也出这类题目。在简单的答话里，原由显然了。练习者一篇一篇地写作那并无写作动机的文章，为的是应付考试。一个人一辈子能经历几回考试呢？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写一封信，写一份报告书，写一篇论文，写一篇小说的机会必然多得多，为练习者终身受用计，这类文章的写作正该着意练习。可是，出题目的人认定“考试第一”，对于这些也就顾不得了。

平时练习这类题目，练习的目标专为应付考试，这是八股时代的传统。八股是一种考试专用的文体，写信不用八股，记事传人不用八股，著书立说不用八股，唯有应试才用八股。这正与咱们自己不会想作一篇《学而时习之说》或者《试以近代文明发展之事实……》，唯有在国文教室与试场里才会遇见这类题目，情形相似。八股据说是代圣人立言，其实是不要你说自己认为要说的值得说的话，你能够揣摩题目的意旨以及出题目的人的意旨，按着腔拍，咿唔一阵，就算你的本领；如果遇到无可奈何的题目，你能够无中生有，瞎三话四，却又丁丁当当的颇有声调，那更见出你的才情。现在作《学而时习之说》，无非要你把已经由题目限定的意思横说竖说唠叨一番，在要你揣摩不要你说自己的话这一点上，岂不正与八股相同？八股在清朝光绪手里就废止了，八股的传统却保留在国文教室与试场里直到如今，这是可怪而不足怪的事。我国人以前不学数学、生物、物理、化学等类的科目，这些科目自然不致也不会承受八股的传统。我国人以前要学的科目唯有读书，读书读到了家的，成为博学通儒，那只是最少数，而作八股、应考试，却几乎是读书人普遍的目的。现在的读国文不就是以前的读书吗？一般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这么想，于是国文一科把八股的传统承受下来了。

罗先生的文章中，提出请求三事：一、请求教育当局减少中学国文教员负担；二、请求中学国文教员选讲适合学生程度的文章；三、请求中学学生以相当时向读、作国文。《国文杂志》第二卷第三期陈卓如先生的《从＜抢救国文＞说到国文教学》中，表示一点希望：“我只希望现在从事国文教学的人，‘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对于学生程度之劣，只有反省忏悔，努力寻求教学上的缺陷与学生的困难，加以纠正。”为增进国文教学的效果，维护学生的实益起见，罗陈两先生说的都是很好的意思。但是我在这儿想补充一些，在写作教学上，必须绝对摆脱八股的传统。摆脱了八股的传统，按照罗先生的说法，“学生以相当时间读、作国文”，才会逐渐得到进益，否则只是练习瞎说，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摆脱了八股的传统，按照陈先生的说法“努力寻求教学上的缺陷”，才算真个得到着落，否则只是细枝小节，“纠正”了也未必有多大效果。八股的传统摆脱了，出出来的题目必然改观；那必然是练习者与应试者“应该有话可说”的题目，虽然由教师与主试者出出来，却同练习者与应试者自己本来要说这么一番话一样。我还要重说一遍，唯有出这样的题目，在平时才真是督促练习，在考试时才真能测验写作能力。

摆脱八股的传统容易吗？我想大不容易。我在这儿认真地说，自以为见得不错。也许有些先生们看了，认为胡说八道，他们或者想现在哪儿有什么八股的传统，或者想八股的传统也并不坏啊。要希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认为八股的传统非绝对摆脱不可，我实在不能预言该要多少年。在八股的传统还没有摆脱的时候，练习者与应试者只有吃亏，这是无可免的悲剧。可是，自己明白落在悲剧中间，总比糊糊涂涂混下去好些；明白了之后，自己加上努力，未尝不可以打破悲剧的圈套。单就写作一事来说，青年们幸而不遇到承受八股传统的题目，自然最好；如果遇到了这类题目，就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尤其该知道自己要练习写作，得走另外的路子，从而认真练习起来。走路有人引导，固然是好；在得不到引导的时候，自个儿也要走去：这是自学的说法。至于写不好《学而时习之说》，不过得不到及格的分数，写不好《试以近代文明发展之事实……》，不过考不止高考，做不成官，在我看来，都无关紧要。只要在需要写信的时候写得成一封明白畅达的信，在需要作报告书的时候写得成一份清楚确实的报告书，在意见完成的时候写得成一篇有条有理的论文，在灵感到来的时候写得成一篇像模像样的小说，诸如此类，都是写作练习的实效，自学的成功。这种实效与成功，将终身受用不尽。

阅读的材料与方法

罗先生文中所举七例，其中两个是：

文明者，文化发展之谓。而文化发展之由，莫不有其所自。其所自出者何？曰道而已耳。夫道之为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仅存于人群意识之中。此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者是。凡天下事物背于此意识者谓之逆，合于此意识者谓之顺，顺则文化发达而繁衍，逆则文化萎退而灭亡。古之神权文明封建文明之所以见坠于今日，物质文明民主文明之所以勃兴于此时者，一逆一顺也。然天道靡常，唯圣贤能察而颂之，从而制之。荀子曰，“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其是之谓欤。

举凡升天航海代步传情怡心养性启智迪慧，莫不借科学以克服自然繁荣奇异之各种障碍，以促进人类身心优异之发展。

罗先生评这两例为“糊涂”。陈先生说“这二段文章从‘国文’观点来看，实在文通字顺。前一个例子最后几句因作者不了解荀子论‘天’的意思，与‘天道’相混，说得有点冬烘，但文字是通的。但是今日之大学生头脑冬烘，侈谈天道，试问是谁之过？第二个例子，我和罗先生的意见正相反，觉得不但文字通顺，而且文气紧凑而充沛。”我平常想，所谓文字通顺包含两个条件：一是合于语文法，二是合于论理；语文法不是古文笔法，也不是新文学作法，只是我国人口头笔头习惯通行的说法，论理不一定要研习某家名学某种逻辑，只要不违背常情常理，说出来能使一般人理解就成。不知道罗陈两位先生是否同意我这个想头。如果我这个想头不错，那么，罗先生所说“糊涂”就是不合于我所说的第二个条件。陈先生说这两个例子通顺，其实只合于我所说的第一个条件（但前一个例子的“见坠”显然是错误的），而不合于我所说的第二个条件，还是不通顺。陈先生也说前一个例子“有点冬烘”，“冬烘”与“糊涂”与“不合论理”实是近似的说法。至于陈先生说第二个例子“不但文字通顺，而且文气紧凑而充沛”，那恐怕只是故意说说的了。

从前一个例子自易想到读物选材的问题与阅读方法的问题。罗先生“请求中学国文教员选讲适合学生程度的文章”。陈先生说：“今日之大学生头脑冬烘，侈谈天道，试问是谁之过？”这句话多少含着责备读物选材不得其当的意思。不得其当就是不适合，哪怕读物本身有很高的价值，对于学生并没有用处；非但没有用处，而且很有害处。试看前一个例子，这个作者很读了些经子，但是说出语来一片糊涂，一派冬烘；虽然这个题目承受着八股的传统，本来也写不成什么好文章，但是作者如果没有读过经子，没有杂七夹八记上一大串，仅凭自己的想头勉强诌一篇，也许不至于这样糊涂与冬烘。这并不是可笑的事，实在是可惨的事，作者显然受了经子的害处。单在试卷上表现糊涂与冬烘，还不要紧；只怕习惯成自然，在日常生活上随时表现糊涂与冬烘，那更惨不胜言了。我曾经听见一个大学一年级学生说，中国如果实行孔子之道，日本小鬼不打自退（他并非说俏皮话，是一本正经说的）。这又是个受害的例子。陈先生说“思想糊涂应该由各科共同负责”，见出教育家的襟怀，我绝对同感。但是国文教材有示范与供给材料的作用，对于学生的思想似应多负一点责任。料知学生将会“天”啊“道”的乱来一阵，对于“天”啊“道”的读物就该郑重将事，或者是消极的不选，或者是看定了学生可以理解而不至于乱来一阵的才选。这只是举个例子。总之，就“是不是切要？”“会不会消化？”“要不要发生坏影响？”这些个问题考虑一过，选下来的教材总会适合些，得当些。可是担任选材的先生们似乎不大肯考虑这些个问题，在先前，是无意识地继承着向来读书的办法，到近来，“国学根柢”啊“固有文化”啊那一套成了流行性感冒，更有意识地想把经史子集一股脑儿往学生头脑里装。他们的想法又很简单，学生的头脑好比一个空箱子，只消装进去，箱子里就有了那些经史子集了。结果是学生因为不感切要，不能消化，长不成什么“根柢”，领不到什么“文化”；而零零星星的一知半解，以及妄知谬解，不但表现在写作里，同时也表现在日常的思想行动里，却是显然的坏影响。在有心人看来，这正是大可忧虑的事。

学校里课程的设置，通常根据三种价值：一种是实用价值，一种是训练价值，还有一种是文化价值。古书具有文化价值，让学生读些古书，了解“固有文化”，实在不是没有道理。但是重要之点在乎真个做到“了解”，囫囵吞枣与“了解”却是两回事。装进空箱子就算了事，那是把囫囵吞枣认作“了解”，自然发生流弊。我常常想，就教师一方面说，古书非不可教，但是必须清彻通达的人才可以教。单把给学生介绍古书来作例子，要能像编撰《经典常谈》的朱自清先生，介绍起来才不至于引学生走入迷途。就学生一方面说，古书非不可读，但是必须是清彻通达的人才可以读。唯有这样的人读了古书，才会受到文化的涵濡而不会受到古书的坏影响。一个人要达到清彻通达的境界，当然与整个生活都有关系；可是就读书言读书，必须阅读方法到家，才可以真个了解，才可以清彻通达。如果不讲方法或者没有方法，宁可退一步想，教师还是不教古书的好，学生还是不读古书的好。——这自然是为学生的利益着想。

1943年11月15日发表

中学国文学习法（节选）

认定目标

学习国文该认定两个目标：培养阅读能力，培养写作能力。培养能力的事必须继续不断地做去，又必须随时改善学习方法，提高学习效率，才会成功。所以学习国文必须多多阅读，多多写作，并且随时要求阅读得精审，写作得适当。

在课内，阅读的是国文教本。用意是让学生在阅读教本的当儿，培养阅读能力。凭了这一份能力，应该再阅读其他的书，以及报纸杂志等等，这才可以使阅读能力越来越强。并且，要阅读什么就能阅读什么，才是真正的受用。

就一个高中毕业生说，阅读能力应该达到如下的程度：

阅读方面——（一）能读日报和各种并非专门性质的杂志；（二）能看适于中学程度的各科参考书；（三）能读国人创作的以及翻译过来的各体文艺作品的一部分；（四）能读如教本里所选的欧阳修、苏轼、归有光等人所作散文那样的文言；（五）能适应需要，自己查看如《论语》《孟子》《史记》《通鉴》一类的书；（六）能查看《国语辞典》《辞源》《辞海》一类的工具书。这里所说的“能”表示了解得到家，体会得透彻，至少要不发生错误。眼睛在纸面上跑一回马，心里不起什么作用，那是算不得“能”的。

以上虽只是个人的意见，我自以为很切实际。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够如此，国文程度也就可以了，自己也很够受用了。至于阅读不急需的古书如《尚书》《左传》《老子》《庄子》，写作不切用的体裁如骈文、古文、旧体诗，各人有各人的自由，旁人自然不便说他不对。可是就时代观点和教育立场说，这些都是不必叫中学生操心思、花工夫的。还有文艺创作，能够着手固然好，不能够也无须强求，因为这不是人人都近情的。

靠自己的力阅读

阅读要多靠自己的力，自己能办到几分务必办到几分；不可专等老师给讲解，也不可专等老师抄给字典、辞典上的解释以及参考书上的文句。直到自己实在没法解决，才去请教老师或其他的人。因为阅读是自己的事，像这样专靠自己的力才能养成好习惯，培养真能力。再说，我们总有离开可以请教的人的时候，这时候阅读些什么，非专靠自己的力不可。

要靠自己的力阅读，不能不有所准备。特别划一段时期特别定一个课程来准备，不但不经济，而且很无聊。也只须随时多用些心，不肯马虎，那就是为将来做了准备。譬如查字典，如果为了做准备，专看字典，从第一页开头，一页一页顺次看下去，这决非办法。只须在需要查某一字的时候看得仔细，记得清楚，以后遇到这个字就是熟朋友了，这就是做了准备。不但查字典如此，其他都如此。

应做的准备大概有以下几项：

（一）留心听人家的话。写在书上是文字，说在口里就是话。听话也是阅读，不过读的是“声音的书”。能够随时留心听话，对于阅读能力的长进大有帮助。听清楚，不误会，固然第一要紧；根据自己的经验加以衡量，人家的话正确不正确，有没有罅漏，也是必要的事。不然只是被动地听，那是很有流弊的。至于人家用词的选择，语调的特点，表现方法的优劣，也须加以考虑。他有长处，好在哪里？他有短处，坏在哪里？这些都得解答，对于阅读极有用处。

（二）留心查字典。一个字往往有几个意义，有些字还有几个读音。翻开字典一看，随便取一个读音一个意义就算解决，那实在是没有学会查字典。必须就读物里那个字的上下文通看，再把字典里那个字的释文来对勘，然后确定那个字何音何义，这是第一步。其次，字典里往往有些例句，自己也可以找一些用着那个字的例句，许多例句聚在一块儿，那个字的用法（就是通行这么用）以及限制（就是不通行那么用）可以看出来了。如果能找近似而不一样的字两相比较，辨明彼此的区别在哪里，应用上有什么不同，那自然更好了。

（三）留心查辞典。一个辞也往往有几个意义，认真查辞典，该与前一节说的一样。那个辞若是有关历史的，最好根据自己的历史知识，把那个时代的事迹想一回。那个辞若是个地名，最好把地图翻开来辨认一下。那个辞若是涉及生物理化等科的，最好把自己的生物理化的知识温习一遍，辞典里说的或许很简略，就查各科的书把它考究个明白。那个辞若是来自某书某文的典故或是有关某时某人的成语，如果方便，最好把某书某文以及记载某时某人的话的原书找来看看。那个辞若是一种制度的名称，一个专用在某种场合的术语，辞典里说的或许很简略，如果方便，最好找些相当的书来考究个详细。以上说的无非要真个弄明白，不容含糊了事。而且，这样将辞典作钥匙，随时翻检，阅读的范围就扩大了，阅读参考书的习惯也可以养成了。

（四）留心看参考书。参考书范围很广，性质不一，未可一概而论，可是也有可以说的。一种参考书未必需要全部看完，但是既然与它接触了，它的体例总得弄清楚。目录该通体一看，书上的序文，人家批评这书的文章，也该阅读。这样，多接触二种参考书就如多结识一个朋友，以后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向他讨教，与他商量。还有，参考书未必全由自己购备，往往要往图书馆借看。那么，图书分类法是必要的知识。某个图书馆用的什么分类法，其中卡片怎样安排，某一种书该在哪一类里找，必须认清搞熟，检查起来才方便。此外，如各家书店的特点以及它们的目录，如果认得清，取得到，对于搜求参考书也有不少便利。

以上说的准备也可以换成“积蓄”两个字。积蓄得越多，阅读能力越强。阅读不仅是中学生的事，出了学校仍需要阅读。人生一辈子阅读，其实是一辈子在积蓄中，同时一辈子在长进中。

阅读举要

如果经常作前面说的那些准备，阅读就不是什么难事。阅读时候的心情也得自己调摄，务需起劲，愉快。认为阅读好像还债务，那一定读不好。要保持着这么一种心情，好像腹中有些饥饿的人面对着甘美膳食的时候似的，才会有好成绩。

阅读总得“读”。出声念诵固然是读，不出声默诵也是读，乃至口腔喉舌绝不运动，只用眼睛在纸面上巡行，如古人所谓“目治”，也是读。无论怎样读，起初该用论理的读法，把文句中一个个词切断，读出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来。又按各句各节的意义，读出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来。这样读了，就好比听作者当面说一番话，大体总能听明白。最忌的是不能分解，不问关系，糊里糊涂读下去这样读三五遍，也许还是一片朦胧。

读过一节停一停，回转去想一下这一节说的什么，这是个好办法。读过两节三节，又把两节三节连起来回想一下。这个办法可以使自己经常清楚，并且容易记住。

回想的时候，最好自己多多设问。文中讲的若是道理，问问是怎样的道理？用什么方法论证这个道理？文中讲的若是人物，问问是怎样的人物？用怎样的笔墨表现这个人物？有些国文读本在课文后面提出这一类的问题，就是帮助读者回想的。一般的书籍报刊当然没有这一类的问题，唯有读者自己来提出。

读一遍未必够，而且大多是不够的，于是读第二遍第三遍。读过几遍之后，若还有若干地方不明白不了解，就得做翻查参考的工夫。这在前面已经说过了，关于翻查字典辞典，以及阅读参考书，这儿不再重复。

总之，阅读以了解所读的文篇书籍为起码标准。所谓了解，就是明白作者的意思情感，不误会，不缺漏，作者表达些什么，就完全领会他那什么。必须做到这一步，才可以进一步加以批评，说他说得对不对，合情理不合情理，值不值得同情或接受。

在阅读的时候，标记全篇或者全书的主要部分、有力部分、表现最好的部分，这可以帮助了解，值得采用。标记或画铅笔线，或作别种符号，都一样。随后依据这些符号，可以总结全部的要旨，可以认清全部的警句，可以辨明值得反复玩味的部分。

说理的文章大概只需论理地读，叙事叙情的文章最好还要“美读”。所谓美读，就是把作者的情感在读的时候传达出来。这无非如孟子所说的“以意逆志”，设身处地，激昂处还他个激昂，委婉处还他个委婉，诸如此类。美读的方法，所读的若是白话文，就如戏剧演员读台词那个样子。所读的若是文言，就用各地读文言的传统读法，务期尽情发挥作者当时的情感。美读得其法，不但了解作者说些什么，而且与作者的心灵相感通了，无论兴味方面或受用方面都有莫大的收获。

读要不要读熟？这看自己的兴趣和读物的种类而定。心爱某篇文字，自然乐于读熟。对于某书中的某几段文字感觉兴趣，也不妨读熟。读熟了，不待翻书也可以随时温习，得到新的领会，这是很大的乐趣。

学习文言，必须熟读若干篇。勉强记住不算熟，要能自己成诵才行。因为文言是另一种语言，不是现代口头运用的语言，文言的法则固然可以从分析比较而理解，可是要养成熟极如流的看文言的习惯，非先熟读若干篇文言不可。

阅读当然越快越好，可以经济时间，但是得以了解为先决条件。糊里糊涂读得快，不如通体了解而读得慢。练习的步骤该是先求其无不了解，然后求其尽量地快。出声读须运动口腔喉舌，总比默读仅用“目治”来得慢些。为阅读多数书籍报刊的便利起见，该多多练习“目治”。

阅读之后该是作笔记了，如果需要记什么的话。关于作笔记，在后面谈写作的时候说。

最要紧的，阅读不是没事做闲消遣，无非要从他人的经验中取其正确无误的，于我有用的，借以扩充我的知识，加多我的经验，增强我的能力。就是读文艺作品如诗歌小说等，也不是没事做闲消遣。好的文艺作品中总含有一种人生见解和社会观察，这对于我的立身处世都有极大的关系。

刊于为纪念《中学生》月刊总200期出版所编的

《中学生手册》增刊

署名叶圣陶

《大学国文（现代之部）》序

这个选本的目录，原先由北京大学跟清华大学的国文系同仁商定，后来加入了华北人民政府教育部教科书编审委员会的同仁，三方面会谈了几次，稍稍有些更动，成为现在的模样。一共三十二题。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列入目录，可没有把全文印在里面，因为这篇文章流传得很普遍，哪儿都可以找到。这是“现代文之部”，另外还要选编个“古典文之部”，跟这个本子相辅而行。

我们选材的标准不约而同。那些怀旧伤感的，玩物丧志的，叙述身边琐事的，表现个人主义的，以及传播封建法西斯毒素的违反时代精神的作品，一概不取。入选的作品须是提倡为群众服务的，表现群众的生活跟斗争的，充满着向上的精神的，洋溢着健康的情感的。我们注重在文章的思想内容适应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要求，希望对于读者思想认识的提高有若干帮助。就文章的体裁门类说，论文、杂文、演说、报告、传叙、速写、小说，都选了几篇。这些门类是平常接触最繁的，所以我们提供了若干范例。

现在想向读者——大学一年级同学——说几句话。

我们曾经考虑过大学国文的目标：中学毕了业进了大学还要读国文，到底为什么？对于中学国文教学的现况跟成绩，我们也知道一些，可是同学们感受得深切，知道得更多。正好清华大学今年入学考试的几个国文题都涉及国文教学，从试卷里看来，大部分同学都说在中学里没有把国文学好，写作能力差，希望进了大学好好地学一学。说到原由，有的怪自己不肯认真，没有努力；有的怪教师教法不好，诱导无方。看看试卷的文字，写作能力差是真的。我们这就决定：大学国文的目标应当卑之无甚高论，就在乎提高同学们的写作能力。写作能力跟阅读能力有关联，阅读得其道，无论在思想吸收方面或者技术训练方面，都是写作上的极大帮助。现在说写作能力差，大概阅读能力也不见得没有问题吧。而且，即使不管写作，阅读能力也非常切要，吸收的途径虽然那么多，阅读到底是最宽广的一条。因此我们修改我们的决定：大学国文的目标就在乎提高同学们的阅读能力跟写作能力。

我们首先希望同学们记住事实，记住自己的阅读能力跟写作能力还差。这个差呀，倒不在乎考试考不好，分数得不多，重要的是自己生活上不够受用，不能够充量的吸收，适当的表达。为了受用，无论准备学文法的、学理工的，都得好好地把国文补修一下。至于怪自己，怪教师，甚至怪传统的教育精神以及国民党反动政府的教育措施，固然也是探究根源的时候应有的事儿，但是更重要的还在认清楚自己的欠缺在哪儿。仅仅怪这个怪那个没有用处，认清楚了欠缺所在，补修才有准确的方向。

其次，要知道所谓能力不是一会儿就能够从无到有的。看看小孩子养成走路跟说话的能力多麻烦。阅读跟写作不会比走路跟说话容易，一要得其道，二要经常的历练，历练到成了习惯，才算有了这种能力。说阅读跟写作的能力差，并不指没有阅读过，没有写作过，是指以往的阅读跟写作还不怎么得其道，因而经常的历练多半成了白费，不能够养成好习惯。现在要来补修，当然得竭力争取得其道，跟着还得经常的历练，才可以收到实际的效果。

又其次，要知道国文选本只是个凭借，争取得其道不能够空口说白话，有了凭借，历练才有着落。以往阅读是怎样的，大家自己有数，如果发觉其中有些不妥当处，现在阅读这个选本就改变个方法，新的历练从此开始。从此开始可不就此终止，除了这个选本，阅读其他的东西同样的改变个方法，这就逐渐地养成受用的好习惯，也就是阅读能力逐渐地在那里加强起来。不在读法方面多注点儿意，阅读十个选本也是徒然，不用说一个。对这个选本注了意，不能说为了它是选本才注意，应该认清无论阅读什么东西都得这样注意，要不就是草率从事，可能临了儿读了跟没有读一样。常言道“举一反三”，选本的阅读是举一，推到其他东西的阅读是反三，一贯的目的在养成阅读的好习惯，加强阅读能力，一辈子受用：这一点，希望同学们仔细体会，深切同意，并且认真实践。

同学们在中学的时候，国文课也许习惯了听教师的讲解，教师逐字逐句的讲下去，听完他一篇又是一篇。课外当然看些书报，也许习惯了粗枝大叶的看法，匆匆看过就放了手。情形如果像这样，吃亏就在这上头。听教师逐字逐句的讲解是最省事可是最少效果的事儿。理由很简单，你不能够一辈子请教师给你逐字逐句的讲解。你上国文课，目的原在养成独立阅读的能力，专靠教师的讲解距离独立阅读可太远了。课外看些书报诚然是独立阅读，可是你又“不求甚解”，以致什么东西看过了又好像没有看过。现在要改善阅读习惯，加强阅读能力，不能不反其道而行之，尽量地做到独立阅读，独立阅读又尽量地求其不马虎。

怎样才是不马虎？不妨在这儿提出一句口号：了解第一。无论理性的文章或者感性的文章，你要接受它，信从它，欣赏它，感受它，辨正它，批评它。首先必须了解它，否则什么都会落空。了解作者写作的时代跟环境，就文章本身而言，了解文章里作者思想发展的途径最为切要。除了信笔乱写的东西，一篇文章总有个中心，一部书也有个中心，作者的思想怎样从开头逐步发展，环绕着那个中心，把那个中心雕啊刻的让读者能够认识，能够感到，这非了解不可。了解了这个，你才跟作者合得拢在一块儿，你才有接受它，信从它，欣赏它，感受它，辨正它，批评它的资格。要达到这样的了解，自然得用分析的工夫。哪一部分是主要的意旨，哪一部分只是疏解、阐明、描摹、衬托，这一些又各有什么样的作用，必得条分缕析地认清楚才成。同时对于一个语词一种句式也不容忽略，作者用的这一个语词这一种句式，表达的是什么样的意念跟情态，都要毫不含糊地咬个实。一个小节的欠缺了解会妨碍通体的彻底了解，认识全牛不能够放过皮毛、肢体、脏腑跟窾郤。熟极生巧的时候固然可以不费多大心思就达到彻底了解，学习的时候可不也该过分珍惜你的心思。

在学校里修习又有一种好处，自己在课前准备是独立阅读，到上课时候又可以集体阅读。集体阅读如果采用讨论的方式，大家提出问题，彼此解答、辩论、纠正、补充，这就弥补了独立阅读的不足。讨论惯了的时候，眼力更敏锐了，心思更致密了，往后的独立阅读必然会更进一步。这当然不及坐在那里听教师逐字逐句讲解那么省事，可是兴趣好得多了，自己的受用多得多了，尤其重要的还在自己的受用多。要知道以往咱们学校里的各种功课，国文教学受的传统影响最深，书塾的一套方法传到学校的国文课，这是国文教学劳而少功的一个原因。现在要在国文教学收实效，要让同学们多多受用，必须摆脱传统影响，排除书塾的一套方法，由同学们独立阅读同时集体阅读。

再说写作。首先要理解的，是咱们生活上有写作的需要，所以要学习写作，认真写作。写作不是一件装饰品，借此夸奇逞强的。写作的需要大家都有，不必多说。有些人说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似乎他们没有需要，其实是他们不曾习惯，因而不能够自觉罢了。一般人感觉写作的困难在拿起笔来的时候，好像一堆乱丝摊在面前，理不出个头绪来，或者好像看见个朦胧的影子，定神看去可看不真切。这种情形通常总说是写作能力差，实际是思想过程还没有完成。写一篇文章或者一部书，像说一番话或者作几次连续的演说一个样，是一连串的思想过程。事前想熟了，想通了，那条途径了然胸中，拿起笔来就可以毫不迟疑，一挥而就。这与其说是不假思索，不如说是先有了腹稿，腹稿的意思就是思想过程完成在动笔之前。至于拿起笔来感觉困难，原由在事前没有想熟想通，这就不能不一边写一边想，随时还得加加减减，修修改改，无非为的完成那思想过程。完成思想过程其实也不太难。要表达什么样的主旨，自己哪有不知道的？所用的材料，直接经验的或者间接得来的，又都有在自己的胸中，只要以主旨为依归加上取舍跟安排，一条途径就成立了。固然，途径未必仅有一个方式，可以这样发展，也可以那样发展，同样地表达了主旨，可是愿意仔细想的总能够找着某一个惬当的方式。把没有完成当作已经完成看，就想一挥而就，那当然感觉困难。知道它还没有完成，完成它就不难了。咱们每天认识些事物，研究些问题，习惯地完成一串串的思想过程，写作不过是把它写到纸面上去罢了，并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儿。

其次，写作所用的工具是语言，写下来就是文字，为了种种的理由，现代人要写现代的语言，这当然达到一个结论：语文一致。口头的语言或许不免凌乱些，芜杂些，写到纸面上去可得求其精确、整齐、干净。这个要求并不是另外去造一种异样的语言，只是把语言运用得更精炼一些，它仍然是现代的语言，仍然是语文一致。咱们为了生活上的实际需要，从小就学习语言。平时听人说话、对人说话、阅读书籍、写作文章，一方面为了实际需要，一方面也是在那里学习语言。在学习的过程中，如果有几分自觉心，随时揣摩、分析、比较，什么样的语言才算精确的、整齐的、干净的，得到了解不太难。根据了解的自求改进，只要持之有恒，养成习惯，提高语言也不太难。重要的是那种自觉心，我们愿意在这里特别指出，不一定要系统地研究逻辑学、文法学跟修辞学。能够不脱离生活实际，究明语言跟生活实际的关联，一点一滴的收获自然都会合于逻辑学、文法学跟修辞学，这些学问原来从生活实际中来的。拿起笔来如果感觉语言方面有困难，那该怪以往没有那种自觉心，虽然经常的听、说、读、写，可不曾对语言注点儿意。来者可追，从今为始就得提起那种自觉心。只要一提起，就会觉得随时有可以注意的材料，也就是随时可以做揣摩、分析、比较的工夫，于是提高语言将是必然的后果。语言提高了，临到写作更不用多花心思在推敲语言上，怎样想就怎样说，怎样说就怎样写，好似一股活水自然流注，没有半点儿阻碍。熟习写作的人就是达到了这个境地。为了写作在生活上的切实应用，谁都该鼓励自己达到这个境地。

到这儿可以说一说写作跟读物的关系了。咱们拿读物到手，研读它，目的固然在彻底了解它的内容，挑那好的有用的来滋养咱们的生活。前面说过，要达到彻底了解，得用分析的工夫，辨认作者思想发展的途径，这个工夫同时就训练了咱们的思想习惯。再说，咱们跟作者之间的唯一的桥梁是语言文字，咱们凭借语言文字了解作者所想的所感的，不能不像前面说过的，提起那种自觉心，注意他怎样运用语言文字。注意他怎样运用语言文字，同时就训练了咱们的语言文字的习惯。写作可以从读物方面得到益处主要在这些地方，并不在摹拟仿作，依样葫芦。摹拟仿作是一种玩艺儿，咱们写作是生活上有这个需要，自己有东西要表达出来，决不该让它成为玩艺儿。

希望同学们考量我们在前面说的话，如果认为有意思，就请采纳。阅读跟写作的能力的提高是逐步逐步来的，即使以往不怎么得其道，从研读这个选本开始也不嫌迟，只要能够认真，当一回事儿。临了儿，请不要忘了一年之后估量自己的成绩。

1949年9月20日作

署名叶圣陶

《大学国文（文言之部）》序

这个选本的目录，由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出版总署编审局三方面的同仁共同商定。本来想把它叫作“古典文之部”，后来觉得“古典文”这个名儿需要解释，人家单看名儿不看解释容易发生误会，就改作“文言之部”。“文言”这个名儿包括的体裁固然多，可是简要地说，它指称古代绝大部分的笔头语，决不是现代咱们口头的语言。这样的认识差不多是一致的，用上了它，谁都可以一望而知，不生误会。

在“现代文之部”的序文里，我们说过大学国文的目标在乎提高同学们的阅读能力跟写作能力。现在就文言说，只消上半句就够了，文言有阅读的需要。就浅近的说，找参考书，不能单看现代的，有时要看古代的跟近代的，古代的跟近代的书大部分用文言编写。还有，大学里有些课本，尤其是理工方面的，也用文言编写。当然，咱们希望今后的大学课本一律用现代文编写，可是摆在咱们面前的有文言的，你要读得下去，就得学习文言。至于写作，那全是自己的事儿，自己有什么意思要表达出来，当然使用最便利的工具，最便利的工具是口头的语言。用文言写作没有实际上的需要了，所以下半句写作能力的话可以不提。

根据以上的认识，我们商定大学同学学习文言的目标是：培养阅读文言书籍从而批判的接受文化遗产的能力。这个目标跟国粹主义完全不同。抱定国粹主义的以为唯有文言书籍值得读，里头有东西。读的时候又得全盘接受，要做的工夫只在疏解跟阐发，能够疏解，就是接受过来了，如果还能够阐发，那是接受得更深切的表现。以往的国文教学往往有这个倾向，实在是承袭了很久以来教育的传统。现在时势转变，大家知道这个旧传统不应该再承袭下去了。可是国粹主义的影响恐怕不容易立刻摆脱，碰到文言又会不知不觉的回上老路去。因此，对于我们商定的目标还得说一说。

普遍用白话写东西从“五四”开的头，到现在只有三十多年，在“五四”以前，绝大多数的书籍是用文言写的。那些书籍当中多少包含着有价值的东西，表现出人类追求真理的努力，值得咱们来学习，来接受。当然，所谓有价值并不等于十全十美，也许还有不少的缺点跟错误，那是因为作者受了时代、阶级、认识的限制，追求真理只能够达到一定的程度。咱们只要用批判的眼光阅读那样的东西，就可以撇开它的缺点跟错误，看出它好的正确的一方面。并且，从这儿还可以看出人类怎样一步步地向前探索真理，因而加强咱们对于真理的把握。过左的想法以为非现代的东西一律要不得，无条件的给它个排斥。那就割断了古今的关联，一切都得从今开始，自然没有什么接受文化遗产的问题。咱们相信古今的关联是割不断的，文化遗产是需要接受的，所以咱们要磨炼批判的眼光，要用批判的眼光阅读已往的书籍。不用说，磨炼批判的眼光决不单靠阅读已往的书籍，主要的还得靠政治思想跟文化知识的提高。文化遗产也决不限于已往的书籍，其他方面还有的是。可是，要想把批判的眼光用在书籍这一宗文化遗产上，能够读通文言是个必要的先决的条件。我们的希望并不怎么样大，我们只希望大学里的同学懂得文言的基本常识，获得阅读文言的普通能力，在接触到已往的书籍的时候，能够用批判的眼光来读它：就是这样。

目标认定了，我们还得重复“现代文之部”的序文里说过的话，“要知道国文选本只是个凭借”，“有了凭借，历练才有着落”。但是，单靠这个选本，单读这么三二十篇东西，是未必就能够达到目标的。必须在阅读选本的时候切实运用好方法，又用这些好方法去阅读其他的东西，这才可以逐渐地养成一辈子受用的好习惯。“不在读法方面多注点儿意，阅读十个选本也是徒然，不用说一个。对这个选本注了意，不能说为了它是选本才注意，应该认清楚阅读无论什么东西都得这样注意，要不就是草率从事，可能临了儿读了跟没有读一样。常言道‘举一反三’，选本的阅读是举一，推到其他东西的阅读是反三，一贯的目的在养成阅读的好习惯，加强阅读能力，一辈子受用”。

我们编辑这个本子，预先选了数目超过两倍的文篇，淘汰了好几回，才确定现在这个目录。对于入选的文篇，依据我们的目标，定了些标准。有爱国思想的、反对封建迷信的、抱着正义感，反抗强权的、主张为群众服务的。就思想方法说，逻辑条理比较完密的，我们才选它。换句话说，那篇东西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那些条件之下是有进步性的，我们才选它。咱们不能要求古人的想法全合于现今的思想政治水平，咱们对于古人的东西必须批判地接受，选读前面所说的一类东西，跟实际并不脱离，同时又便于磨炼批判的眼光。

我们也考虑过教学分量的分配，决定现代文占三分之二，文言占三分之一。如果咱们承认大学国文为的是补修，最要紧的当然是现代文，分量应当多些。按教学时间来说，我们希望把三分之二的时间给现代文，三分之一给文言。或许有人要问：“现代文之部”将近三百面，不算少，又加上这个“文言之部”，教学时间可只有一年，读得完吗？我们说：读不完没关系，反正选文只是个凭借，尽可以按二与一之比，在两个本子里头挑来读。剩下的部分呢，留在课外去读。我们说过课内阅读只是举一，在课外阅读剩下的部分正可以反三。如果有个别的班次或者个别的同学国文程度差不多了，不必再花工夫补修，自然可以免修，或者在现代文跟文言里头免修一种。不过我们要郑重提醒，在决定国文程度是否差不多的时候，必须经过精密的考查。这不单是教师的事儿，同学们尤其应该了解，实际需要补修而错过机会不补修，吃亏不仅在同学们本身。

以下我们就语文学习方面说一些话。

文言跟现代文的区别在哪儿？如果要找一个最简单的标准，可以这样说：用耳朵听得懂的是现代文，非用眼睛看不能懂的是文言。在名副其实的现代文（依据现代口语写的）跟文言之间已经有很大的距离。咱们学习文言，应该多少采取一点学习外国语的态度跟方法，一切从根本上做起，处处注意它跟现代口语的同异。辨别同异到了家，养成了习惯，在工具观点一方面就算成功了，虽然咱们的目标不仅是工具观点。

同异可以分几方面来看。第一是词汇。文言跟现代口语比较起来，词汇有相同的，有不同的，有部分相同的，也许最后一种最多。文言里大多数是单音词，现代口语里大多数是复音词。

词汇相同的如“人”“手”“爱”“笑”“大”“小”“国家”“制度”“经营”“商量”“聪明”“滑稽”。因为相同，不至于发生什么误会，咱们就不需要多费心思。

不同的可得注意，如果疏忽了，也许会不明白文言里说的是怎么回事。如古代“冠”现代口语是“帽”，“辛”是“辣”，“甘”是“甜”，“侏儒”是“矮子”，“怂恿”是“撺掇”，“雉”是“野鸡”，“弈”是“下棋”，“忆”是“想起”，“敛”是“收缩”，“廉”足“便宜”，咱们必须知道两两相当，才能得到确切的了解。

部分相同的大致有以下两种情形。一种情形是文言的单音词包含在现代口语的多音词里头，如“鼻子”“带子”里包含“鼻”“带”，“指头”“外头”里包含“指”“外”，“老虎”“老鹰”里包含“虎”“鹰”，“耳朵”“胸脯”里包含“耳”“胸”，“讨厌”“相信”里包含“厌”“信”。又一种情形是两个文言的单音词合成一个现代口语的多音词，如“皮肤”“墙壁”“行为”“官长”“美丽”“困难”“骄傲”“单独”“更改”“制造”“增加”“分析”，在文言里都可以分成两个单音词，两个中间用一个就成。从这两种情形可以看出现代口语词汇多音化的倾向，为的是说出来便于听清楚，不至于缠混。

最需要注意的是表面相同可是实在不同的那些个，如果不明白彼此实在不同，误会就大了。如同样一个“去”，古代“去”是现代口语的“离开”，现代口语“去”是古代的“往”；同样一个“兵”，古代“兵”是现代口语的“武器”，现代口语“兵”是古代的“士卒”；同样一个“股”，古代“股”是现代口语的“腿”，现代口语“股”是个单位词。又如同样一个“交通”，在古代是“交际，勾结”，在现代口语里是“水陆往来”；同样一个“消息”，在古代是“生灭，盛衰”，在现代口语里是“音讯，新闻”；同样一个“口舌”，在古代是“言语”，在现代口语里是“争吵”；同样一个“时髦”，在古代是“一时的英才”，在现代口语里是“一时的好尚”。又如同样一个“偷”，在古代是“苟且”，在现代口语里是“偷东西”；同样一个“慢”，在古代是“不加礼貌”，在现代口语里是“快”的反面：“苟且”跟“不加礼貌”是古代的主要意义，现代可不用了，“偷东西”跟“快”的反面是古代的次要意义，现代可成了唯一意义了。还有些语词，现代的意义把古代的扩大了。如“嘴”，古代写“觜”，只指鸟的嘴，可是现在一切动物的嘴都叫“嘴”。又如“哭”，古代只指出声的，不出声的叫“泣”，可是现在不管出声不出声都叫“哭”。跟这个相反，有些语词的现代的意义把古代的缩小了。如“肉”，古代指各种动物的肉，可是现在只指猪肉。又有些语词，古代的主要意义现在已经改用了别的，可是引申意义现在还保存着。如“口”的主要意义已经改用了“嘴”，可是“门口”“瓶口”都还用“口”。又如“面”的主要意义已经让“脸”替代了，可是“面子”“地面”“桌面”“门面”都还用“面”。（“脸”本来只指“目下颊上”那一小块儿，所以从“脸”这方面看，又是意义扩大，跟“嘴”一样。）

看文言跟现代口语的同异，第二个方面是文法。文言的文法大体上跟现代口语相去不远，值得说一说的有以下三点。

一点是文言里语词的变性跟活用很普遍。动词用成名词的例子如“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形容词用成名词的例子如“摧‘枯’拉‘朽’”“乘‘坚’策‘肥’”。名词用来修饰动词的例子如“豕‘人’立而啼”。名词变动词的例子如“‘衣冠’而见之”“慎勿‘声’”。形容词变动词的例子如“敬鬼神而‘远’之”“相公‘厚’我‘厚’我”。形容词跟名词变动词，有“以……为”意义的例子如“滕公‘奇’其言”“孟尝君‘客’我”。名词、形容词跟一般动词变成有“致使”意义的动词的例子如“适燕者‘北’其辕，适越者‘南’其楫”“‘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

又一点是文言句子里各部分的次序跟现代口语有些差别。文言里疑问代词作宾语，就倒过来放在动词之前，如“子‘何’恃而往？”“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否定句里代词作宾语，也倒过来放在动词之前，如“时不‘我’待”“盖有之矣，我朱‘之’见也”。还有一种倒装的格式，在宾语跟动词中间插个“之”或者“是”，如“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这类句子又往往在前头有个“唯”，如“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唯’耽乐‘之’从”“除君之患，‘唯’力‘是’视”。还有，“以”的宾语也常常倒过来放在前头，如“‘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一般的宾语倒装，或者为了加重，或者为了宾语太长。现代口语也常常应用这个格式，如“这儿的事情，你不用管”。可是在文言里，常常在动词之后补一个代词，如“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除了宾语倒装，文言里的“以……”“于……”往往跟现代口语里的“拿……”“在……”位置不同，如“与以钱”（现代口语说“拿钱给他”）；“动之以情”（“拿感情打动他”）；“遇之于途”（“在路上遇见他”）；“杂植竹木于庭”（“在院子里种了些竹子树木”）。可是跟现代口语位置相同的也不少，如“以天下与人”（“把天下给别人”）；“能以足音辨人”（“能够凭脚步声音辨别是谁”）；“寓书于其友”（“寄信给他的朋友”）；“于心终不忘”（“在心里一直忘不了”）。

第三点是文言句子里备部分的省略。先说主语的省略。这是文言里跟现代口语里同样常见的，也许文言比现代口语更多，因为文言里少了一个可以用作主语的第三身代词（“之”跟“其”不用作主语，“彼”又语气太重），除了重复前面的名词，只有省去不说。尤其应该留意的是不止一个主语省略的时候，如“郤子至，请伐齐，晋侯不许；〔〕请以其私属，〔〕又不许”。其次说宾语的省略。第一个动词之后的宾语，兼作第二个动词的主语的，常常省略，如“勿令〔〕入山”“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餬其口于四方”。“以”“与”“为”“从”后头的宾语常常省略，如“以〔〕攻则取，以〔〕守则周，以〔〕战则胜”“聊以〔〕答诸生之意”“不足与〔〕图大事”“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即解貂覆生，为〔〕掩户”“八龄失母，寝食与父共，从〔〕受国文，未尝就外傅”“时过其家，间从〔〕乞果树”。宾语后头跟着“以……”或者“于……”的时候，那个宾语也常常省略，如“余告〔〕以故”“其畜牛也，卧〔〕以青丝帐”“取大鼎于宋，纳〔〕于太庙”“家贫无书，则假〔〕于藏书之家而观之”。其他省略宾语的例子如“主人恐其扰，不敢见〔〕”“张建封美其才，引〔〕以为客”“褚公名字已显而位微，人多未〔〕识”“熙宁中高丽入贡，所经州县，悉要地图，所至皆造〔〕送〔〕”。省略主语跟宾语之外，“以”跟“于”这两个介词也常常省略。省略“以”的例子如“陈人使妇人饮之〔以〕酒”“客闻之，请买其方〔以〕百金”“群臣后应者，臣请〔以〕剑斩之”。省略“于”的例子如“予自束发读书〔于〕轩中”“饮〔于〕旅馆中，解金置〔于〕案头”“秦始皇大怒，大索〔于〕天下”。末了儿，还得说一说“曰”的主语常常省去，有时连“曰”都省去了，如“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陈相〕曰：‘然。’〔孟子曰：〕‘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陈相〕曰：‘否，许子衣褐。’〔孟子曰：〕‘许子冠乎？’〔陈相〕曰：‘冠。’……”[1]

以上说的三点：语词的变性跟活用很普遍，句子里各部分的次序跟现代口语有些差别，句子里各部分的省略，都是文言的文法方面的事儿。咱们熟习的是现代的语法，对于文言里那些特殊的文法，第一要处处咬实，不让滑过，才可以得到确切的了解。第二要熟习那些文法，像熟习现代的语法一样，阅读的时候才可以顺流而下，不生障碍。

看文言跟现代口语的同异，第三个方面是虚字。这可以说大多数全不相同，得逐个逐个地学。因为全不相同，必须深切的体会，知道某一个虚字在某种场合跟现代口语里的某一个语词相当；进一步，必须熟习那些虚字，念下去就能够正确地通晓，才有用处。要知道某一个虚字跟现代口语里的某一个语词相当，查字典是一种办法。如果能够收集若干句子来看某一个虚字的用法，那就更好。字典下一个定义作一条注解就是这么来的，附列的例句可往往只有一句两句，读者自己收集若干句子在一块儿来揣摩，更可以把所谓某种场合的情况认得真，不只是受动得记住。文言里常用的虚字也不太多，不过一两百个，每个虚字可往往不止一个意义，一种用法。能照前面说的方法做，把一两百个常用的虚字的每个意义每种用法（不管那些生僻的）都认得真，同时也就熟习那些虚字了。当然，字典还是可以查，人家也不妨请教。[2]

辨别文言跟现代口语的同异到了家，在现代文的写作方面也多少有些好处。咱们写的是现代文，依据的是现代口语，最后的目标在写得纯粹，能够上口，能够入耳，一部分写作的人没有顾到纯粹不纯粹的问题，过去的教养跟平时的阅读又离不开文言的影响，写起文章来就不免亦文亦白，不文不白。这样的文章只能看，不能说，不能听，亲切的感觉多少要减少一部分。固然，现代口语要求它尽量丰富，可以从多方面去吸收。文言也是可以吸收的一个方面，只要行得开，大家说得惯就成。语词如“酝酿”，语式如“以……为……”，本来是文言成分，现在都转成口语成分了。但是，文言成分里头有决不能转成口语成分的，譬如文言连词“则”，现在在文章里用得相当广了，可还没有人在谈话或者演说的时候用过，可见这个“则”没法儿吸收。硬把没法儿吸收的吸收过来，收不到丰富语言的功效，倒发生了语言不纯粹的毛病。唯有认清楚语言发展的情况以及文言跟现代口语的同异，才不至于发生这样的毛病。再说，咱们现在还不能废掉汉字不用，但是为了种种的理由，将来总得废掉汉字，改用标音的新文字。用了标音的新文字，写一些不能说不能听的文章，那时连作者自己也会看不懂自己昨天写的文章的，何况叫别人看。为给将来改用新文字铺平道路起见，咱们现在就得有意识地把文章写得纯粹。写纯粹的口语，能说又能听——单就文体来说，这样的文章才是名副其实的现代文。

关于语文学习方面的话到这儿为止。我们在前面说过，编选这个本子的时候也有思想政治的标准，希望同学们掌握住标准，真正做到批判地接受。至于语文学习方面，这儿不过说个大概，举些例子，希望同学们自己去类推。不单在阅读这个选本的时候，就是阅读其他文言的东西也随时留意。临了儿，我们重复“现代文之部”的序文里说过的，“请不要忘了一年之后估量自己的成绩。”

1950年4月10日作

署名叶圣陶

读书二首

应祖璋嘱，题赠闽省之科普刊物。

读书忌死读，死读钻牛角；

矻矻复孜孜，书我不相属。

活读运心智，不为书奴仆；

泥沙悉淘汰，所取唯珠玉；

其精既在我，化为血与肉。

斯得读之用，书可束高阁。

外此复有说，读书岂云足？

尚有若干书，犹未经写录，

或由理未明，或由见未熟；

此虽不名书，并宜萦心目。

庄云知无涯，无涯宁退缩？

伟哉唯人类，探索永相续。

善读未写书，不守图书馆；

天地阅览室，万物皆书卷。

知常与察变，齐下操双管，

心之官则思，至理终必阐。

缅怀达尔文，早岁抱宏愿，

航海历诸洲，动植兼究探；

同中乃有异，其异何由判？

又复考化石，于焉察古远；

从知简趋繁，生命实一贯。

煌煌进化论，厥功达翁冠；

教宗神异说，一一如冰涣。

裨益于人类，其量宁可算？

1980年6月20日作

刊《科学与文化》1期

署名叶圣陶

读物的选择

关于读古文

五四运动以后，大家改用白话文写文章，有少数迷恋骸骨的人，偶然情不自禁地作几篇古文，写几首旧体诗词，便拿“旧瓶装新酒”的比喻来聊以解嘲：他们以为文体虽旧而思想却是新的，正和旧瓶里装着新酒一样。后来用白话作的文章，也有理论和思想都很陈腐的，便有人说：“旧瓶可以装新酒，新瓶也可以装陈酒的。”

其实这些比喻都不切当：酒和瓶是两种东西，而文章的外形与内涵却有连带关系。用白话作的文章固然可以有理论和思想都很陈腐的，但用古文的格调写出来的文章，决不能把现代的学术思想充分发挥。理由很简单：古人的语气不能代表现代人的说话；而古书里的词汇也不够做写现代文的运用。举例来说，六朝人都喜欢作骈文，但六朝人翻译佛经却另创一种新散文，因为骈文的格调不能把经典的原意完全表达出。同样地，我们如果用古文的格调来写一篇讲辩证法的论文，或翻译一篇外国的小说，一定词不达意，连作者或译者自己看了也会莫名其妙的。（用古文来翻译西洋的哲学及文学作品，严复、林纾都尝试过，但就他们的成绩看来，有许多地方把原作的精意遗漏了或改变了。尤其是文学作品，用古文翻译，会把原作的精神完全失去了的。）

古文是骸骨，我们不能把灵魂装进骸骨里去，使它起来跳舞，正和不能用古文的格调来发挥现代的学术思想一样。因此，我们如果为要了解古代的学术思想或鉴赏过去的文学作品，不妨把《庄子》《文选》一类的书选读。但倘妄想靠这些古书来开拓思路，丰富词汇，以增进写作能力，简直是缘木求鱼。尤其是模仿那些古书的格调来写文章，其结果非离开现代，把自己造成一个古董不可。

五四运动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一班在五四时代大声呵斥作古文或旧诗词者为迷恋骸骨的，或曾受五四的洗礼努力用白话写作而现在已成了名的，正在回过头来劝青年们多读《文选》一类的书，以增进写作的能力；或借旧瓶可以装新酒，新瓶也可以装陈酒的比喻，以为文章可以不必讲形式的新旧，很巧妙地把“白话”“文言”并为一谈。无论他们是真正的蒙昧或有意欺骗青年，在客观上不能不认为是时代的反动者。

刊《中学生》杂志40号（1933年12月1日）

署名补之

读经与读外国语

最近教育部发出通令说：“近查各地初级中学及小学有指定经书强令学生诵习者；亦有小学诵习文言，或增加英语、日语等科目者。是不特违背本部所颁中、小学规程及课程标准之规定，抑且加重学生担负，转使算学与自然科学等成绩日趋低劣，殊属非是。”以下的话是令各省教育厅饬知所属中、小学，“所有课程、科目及国文、国语等内容务须遵照法令办理。”这是一道开明的通令，颇可赞许。但是，就从这上边，可以知道现在正有若干中学生、小学生在那里诵习经书，更有若干小学生在那里诵习文言或者英语、日语。若从教育的见地来说，这是大可注意的反动现象和危亡现象；负其责的是教育者或者学生的父兄，而被牺牲的却是学生。

开通的教育者反对中小学生读经，一般顽旧的人便惊骇狂叫：“你们要灭绝经书，你们是洪水猛兽！”这已是十几年前的旧戏了，然而到今日还得重演。其实顽旧的人并没有看得真切，反对中小学生读经的人何尝要灭绝经书，不过对于经书的认识比较正确一点罢了。他们以为经书是我国哲学、史学、文学上的一些材料，大学里研究这些科目的学生拿来下功夫是应该的；中小学生要学习的正多，所学习的正多，所学习的又都是即知即行的事项，不像大学生那样偏于纯理智的研究，所以经书的诵习实非所宜；即使经书里确有了不得的精义，非令中小学生领受不可，也该融化在各种科目里头，以通俗便易的形式呈现于中小学生的面前。试问，这样中庸的见解应当受“洪水猛兽”的毒骂么？但是顽旧的人哪里肯平心静气想一想呢？他们感觉自己的地位不很稳固，他们感觉今日的青年不易管教，他们也叹息于教育的失败，他们也愤慨于国运的危殆，而推求其原因，都归结到学生不读经之故。他们以为只要学生读了经，什么事情就会变好了。于是手里执着教育权的就令学生读经，身为父兄的令子弟读经；谁出来反对时，便炮弹一般轰过去，“你们是洪水猛兽！”照目前的社会状况，他们的不安和伤叹是只有加重不会减轻的。在最近的将来，读经的风气或将更为流行，也未可知。那就要有更多的中小学生陷落在厄运里，而教育部的通令除了供他年编教育史时作为材料以外，也就等于白纸了。

再说小学生读外国语，在上海是很通行的，最简陋的“弄堂学校”里也列有英语的科目。我们且抛开小学生该不该读外国语的问题，单问我们所以要读外国语为的是什么？回答很容易：我们要把外国语作媒介，从而接触外国的文化呀。然而，这只是少数傻子的想头，多数人却自有他们的巧妙的打算。他们艳羡那些“洋行买办江白度”，以为“江白度”的条件是能说外国语，便奉外国语为绝顶重要的科目，父诏其子，师勉其弟，“你要用心把外国语读通才好啊，否则便不能伺候你的外国主人！”从中学时代读起来还嫌来不及，于是小学里也设起外国语的科目来。据我们所知，自从九一八事件发生以后，各地学校颇有添设日语的科目的。他们的动机都由于兵法上所谓“知己知彼”么？我们不甚相信。至少有一小部分存着预备伺候外国主人的想头吧。《颜氏家训》里有一则说：“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一班切望学生子弟作“江白度”的教师父兄便是这个士大夫的同志。他们正配作亡国奴，我们也不想对他们说什么。我们只希望读着外国语的中学生乃至小学生自己清醒一点，不要作这种亡国奴的想头而已。

刊《中学生》杂志46号（1934年6月1日）

未署名

读《教育杂志·读经问题专号》

上月份，《教育杂志》出了一个《读经问题专号》，专门刊载“全国专家对于读经问题的意见”。这个专号所刊专家的文章共有七十多篇，可以说是洋洋大观。所谓读经问题，就是要不要把经书列在学校课程里头，让中小学生去修习的问题。这跟中学生大有关系，所以我们特地提出来报告给我们的读者；读者如果方便的话，不妨取这一期的《教育杂志》来看看。在这里，我们还写一点我们对于这个专号的“读后感”。

经书是什么？是我国古代哲学、文学、政治、经济、民俗等等的总记录，而大部分染上了儒家的色彩的。谁如果是一个这些方面的专门家，或者是大学里研究我国古代哲学、古代文学等等的学生，那么经书是他所必须修习的东西。这层意思我们曾经屡次说过；在《教育杂志》这个专号里，即使是最反对读经的专家，也都这么说。这并非一种主张，乃是当然的事实。

中小学生并不作这方面专门研究；中小学生自有规定在那里的课程。那么，经书对于中小学生绝对不需要，也是当然的事实。为什么偏有一些人主张把经书列入学校课程，非使中小学生修习不可呢？

这由于他们对于经书的认识不同；换一句话说，他们并没有认识什么是经书。他们把经书认作一种符咒似的东西，凡是正人心、治天下、雪国耻、兴民族等等目的，都可以从读经这一个简便的手段来达到。我们不愿意用恶意去测度他们，我们承认他们完全是一片真诚；然而，他们这种迷信符咒的态度，不是和原始民族差不多吗？跟原始民族差不多的人物，而处于教育青年指导青年的地位，这岂不使青年大吃其亏？

在这一个《读经问题专号》里，大概从教育的立场说话的人都不主张让中小学生读经。这本来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一个人只要不抱迷信，懂得一点现实的情状，自然会知道要中小学生读经简直是胡闹。然而，现在教育界中偏多不从教育的立场说话的人，更有教育界以外的人也硬要来管教育界的事，致使那些从教育的立场说话的人有开口为难之感。这是现在教育的实况。因为有这一种实况存在，我们如果把话说得偏激一点，一个少年，一个青年，若不希望取得一张文凭而只想有一些真实的知识和能力的话，实在没有受学校教育的必要。否则我们就得要求学校教育整个的改革——凡是不懂得教育的人不配来说什么话，出什么主张；凡是教育的设施必须切实顾到国家民族的福利跟受教育者的身心健康。

刊《中学生》杂志56号（1935年6月1日）

署名编者

给与学生阅读的自由

我们知道现在中等学校里，对于学生课外阅读书报，颇有加以取缔的。取缔的情形并不一律。有的是凡用语体文写作的书报都不准看。说用到语体文，这批作者就不大稳当。却没有想到给学生去死啃的教科书大多数是用语体文写作的。有的是开列一个目录，让学生在其中自由选择。说目录以外的书报都要不得，谁不相信，偏要弄几种来看，只有一个断然处置的办法——没收！有的更温和一点，并不说不许看什么，却随时向学生劝告，最好不要看什么。一位教师在自修室外面走过，瞥见一个学生手里正拿着一本所谓最好不要看的东西，他就上了心事，跑去悄悄地告诉另一位教师说：“某某在看那种东西了呢！”那诧怪和怜悯的神情，仿佛发见了一个人在偷偷地抽鸦片。于是几位教师把这事记在心上，写上怀中手册，直到劝告成功，那学生明白表示往后再不看那种东西了，他们才算在心上搬去了一块石头。——这虽然温和一点，然而也还是取缔。

这样把学生看作思想上的囚犯，实在不能够叫人感服。学生所以要找一点书报来看，无非想明白当前各方面的情形，知道各式各样的生活而已。既已生在并非天下太平的时代，谁也关不住这颗心，专门放在几本教科书几本练习簿上。当然，所有的书报不尽是对于学生有益处的。但只要学校教育有真实的功效，学生自会凭着明澈的识别力，排斥那些无益的书报。现在不从锻炼学生的识别力入手，只用专制的办法来个取缔，简便是简便了，然而要想想，这给与学生的损害多么重大！把学生的思想范围在狭小的圈子里，教他们像号子里的囚犯一样，听不见远处的风声唱着什么曲调，看不见四围的花木显着什么颜色。这样寂寞和焦躁是会逼得人发疯的。我们曾经接到好些地方学生寄来的信，诉说他们被看作思想上的囚犯的苦恼。只要一读到那种真诚热切的语句，就知道取缔办法是何等样的罪过。

教师和学生，无论如何不应该对立起来。教师不是专制政治下的爪牙，学生不是被压迫的民众。教师和学生是朋友，在经验和知识上，彼此虽有深浅广狭的差别，在精神上却是亲密体贴的朋友。学生要扩大一点认识的范围，做他们亲密体贴的朋友的教师竭力帮助他们还嫌来不及，怎忍把他们的欲望根本压了下去！我们特地在此提出来说，希望做了这种错误举动的教师反省一下，给与学生阅读的自由。

刊《中学生》杂志72号（1937年2月1日）

署名编者

中学生课外读物的商讨

一

这个题目是教育部出给我的。我以为对于诸位同学来说，这个题目的确很关重要，为着自己的知识和能力的长成起见，你们本就应该仔仔细细想一想。我说的不过是我个人想到的一些意思，也许多少可以供你们作参考。你们听了我说的，如果对于课外读物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对于利用课外读物有了更适当的方法，就是我的荣幸了。我准备分两次来讲。这一次讲两个节目：一个是课外读物的必需，一个是课外读物的类别。下一次再讲怎样阅读课外读物。

课外读物是必需的吗？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谁都知道是必需的。但为什么是必需的呢？这有给以回答的必要。假如回答不出来，或者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都不能算已经懂得了课外读物是必需的。

和课外读物相对的，自然是课内读物。课内读物指的什么呢？无非是各科的教科书，也有不用教科书而用讲义的，那讲义也是课内读物。要知道，教科书和讲义的编撰，都不是由编辑员和教师自作主张的，须得根据教育部颁布的“课程标准”。“课程标准”详细规定着各科教材的内容纲要；编辑员编撰教科书，教师编撰讲义，都得按照规定的内容纲要，逐一加以叙述或说明；叙述和说明还不能过分详细繁复；要不，每一科的教科书和讲义都将成为很厚的一部书。所以教科书和讲义还只是一个纲要，比“课程标准”规定的内容纲要略为详明的纲要。单凭这个略为详明的纲要来学习是不济事的，所以还得请教师来给学生讲授，教师的讲授并不重在文字的解释，而重在反复阐明教科书和讲义所提及的内容。万一学生把教师所讲授的某一部分忘记了，翻开教科书和讲义来看，就可以唤起记忆，追回那些忘记了的。说到这里，你们就可以明白教科书和讲义的作用了：在学习之前，不过提示纲要；在学习之后，不过留着备忘罢了。

课内读物的作用既然不过如此，就见得课外读物的必需了。读了历史教科书，再去找一些关于历史的课外读物来看，读了动物讲义，再去找一些关于动物的课外读物来看，其意义等于在教室里听教师的反复阐明的讲授。教师的讲授限于授课的时间，实际上还是只能作扼要的叙说，举几个简单的例子；课外读物却不受什么限制，叙说尽可详尽，举例尽可繁富，你要知道历史上某一事件的前因后果，你可以看专讲这一事件的书；你要知道某种动物的生活详情，你可以去看专讲这种动物的书；看过以后，对于教科书和讲义中所提示的，教师口头所讲的，你就有了更深更广的印证。任何知识都是这样的，仅仅浮在面上，猎涉一点儿概要，是没有多大用处的；越是往深里往广里去研求，越是容易豁然贯通，化为有用的经验。而课外读物，正是引导你往深里广里去研求的路径。

以上说的是你们学习各种科目，为了求得深切的了解，单读教科书和讲义是不够的，还必须找与各种科目有关的课外读物来看。

除了与各种科目直接有关的读物以外，你们还要看其他的课外读物。譬如，你们修养身心，不但在实际生活中随时留意，还想知道古人今人是怎么说的，以便择善而从；这时候，你们就得看关于修养的书。你们要认识繁复的人生，理解他人的生活和思想感情，不仅为了领受趣味，还想用来陶冶自己，使自己的人格更为高尚；这时候，你们就得看各种文学作品。国难日重一日，这是无可讳言的，你们深感“知己知彼”的必要，在“知彼”这个项目下，你们自然而然想知道日本的一切情形；这时候，你们就得看关于日本的书。广义地说，这些书也和各种科目有关：关于修养的书，可以说是公民科的课外读物；各种文学作品，可以说是国文科的课外读物；关于日本的书，可以说是历史科地理科的课外读物。可是这些书讲的并不限于教科书和讲义的范围，更不是教科书和讲义的详尽的注脚，因而跟前面所说的那些书究竟有所区别。前面所说的那些书通常称作参考书，是学习各种科目的辅助品；这些书却直接供应实际生活的需要。实际生活中需要什么，你们才去找什么书来看，为了充实你们的生活，你们必须扩大阅读范围，去看各科参考书以外的各种性质的课外读物。

对一个中学生来说，有两种习惯是必须养成的。哪两种习惯呢？一是自己学习的习惯，一是随时阅读的习惯。无论什么事物，必得待教师讲授过了才去关心，教师没有讲授过的，即使摆在眼前也给它个不理睬，这种纯粹被动的学习态度是万万要不得的。你们大概听说过“举一反三”的话吧，教师的讲授无论如何详尽，总之只是“举一”；学校教育所以能使学生终身受用，全在乎让学生受到锻炼，养成“反三”的能力。教师决不能把学生所需要的事事物物一股脑儿教给学生，学生在一生中需要的事事物物却多到不可以数计，如果没有“反三”的能力，只有随时碰壁而已。所以，纯粹被动的学习态度必须彻底打破。学生不应该把教师的讲授看作学习的终极目的；教师的讲解只是发动学习的端绪，学生必须自己再加研求，才可以得到能运用于实际生活的知识和能力。即使教师不曾讲到的，不曾给过端绪的，学生为了实际生活的需要，也必须自找门径加以研求，这才是自动的学习态度，也就是自己学习的态度。凡是态度，勉强装扮是不行的，勉强装扮只能敷衍一时，不能维持永久；必须养成习惯，行所无事而自然合拍，才能历久不变，终身以之。所以单知道应该采取自己学习的态度是不够的，尤其重要的是要养成自己学习的习惯。

自己学习不限于看书，从实际事务中历练，对具体事物的观察、推究、试验，都是自己学习的方法。可是书中积聚着古人今人的各种经验，收藏着一时找不到手的许多材料，对于自己学习的人来说，书究竟是必须发掘的宝库。因此阅读课外读物实际上有双重的效果，除了随时得到各种新的收获外，还可以逐渐养成自己学习的习惯。

你们大概也听说过一些文化发达的国家，它们的人民是如何地爱好读书，学问家不必说了，就是商店里的店员，工厂里的工人，也都嗜书如命，得空就读书成了习惯。你们再想想自己的周围，家里的人有几个是经常读书的？亲戚朋友中有几个是经常读书的？如果你们花点儿工夫考察一下，就会知道那些企业家就很少经常读书的，政治家中嗜书如命的也不多，甚至大学教授，除了他们所教的课本以外，有的也不再读什么旁的书了。我国一向把求学叫作“读书”，又以为求学只是学生该做的事，不当学生了就无须再求学，也就用不着再读书了。这个观念显然是错误的，而普遍不读书的现象正是这个错误的观念造成的。大家都说我国的国力不如人家。所谓国力，不限于有形的经济力量、军事力量等等，一般民众的精神和智慧也占着重要的成分；普遍的不读书，民众的精神如何能振奋起来？智慧如何能得到发展？跟经济力量军事力量的不如人家相比较，普遍的不读书至少有同等的严重性。

不爱读书的中年人和老年人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了，除非他们忽然觉悟，感到读书的必需，自己去养成读书的习惯。可是青年人为了充实自己，也为了充实我国的国力，非在学生时代养成随时阅读的习惯不可。所有的青年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么在不久的将来，我国就可以成为一个普遍爱好读书的国家。随时阅读的习惯，不是读几本教科书和讲义能够养成的。教科书和讲义是教师指定要读的，而要养成的，却是不待别人的指定，能随时阅读自己所需要的书的习惯。教科书和讲义不过是一个比较详明的纲要，而要养成的，却是不以只知道一个纲要为满足，能随时阅读内容丰富体裁各异的书的习惯。这种随时阅读的习惯，只有多读课外读物才能养成。

至于课外读物的类别，依据前面所说的，大致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各种科目的参考书。如学习了动物学植物学，再去看一些有关生物学方面的书，学了物理学化学，再去看一些讲这些科学家发现和发明的书，这些书就属于这一类。第二类是关于修养的书，如伟大人物的传记，学问家事业家的言行录，都属于这一类。第三类是供欣赏的书，小说、剧本、文集、诗歌集，都属于这一类。第四类是供临时需要的书。如预备练习游泳之前，去看一些讲游泳方法的书；当社会上发生了某种问题的时候，去看一些关于某种问题的书，这些书就属于这一类。

这样分类，并非由书的本身着眼，而是以读书的人如何利用这些书作为依据的。同一部书，由于读它的目的不同，可以归到不同的类别中去。譬如一部《史记》，如果作为历史科的补充来读，当然属于第一类；如果为了欣赏它的雄健的文笔和生动的描写，就属于第三类了。一部《论语》，如果作为领受儒家的伦理来读，当然属于第二类；如果为了知道《论语》是怎样的一部书，就属于第四类了。还有一点必须说明的，读一本书的目的虽有所专注，但是读过以后，所受的影响并不限于原来的目的。为着参考去读《史记》，多少也会欣赏到一点儿《史记》的文笔的雄健和描写的生动。为着修养去读《论语》，同时也会了解《论语》是怎样的一部书。我们只能这样认定，为着某个目的去读某一部书，就把某一部书归入哪一类。

现成的书并不是都为中学生编撰的，因而有许多不是中学生所能理解所能消化的。尤其是古书，除了内容外，还有文字上的种种障碍。就像方才说到的《史记》和《论语》，恐怕高中学生也难以通体阅读，没有丝毫疑难。如果能各编一个删节本，把不很重要的部分删去，再加上简明精当的新注，前面再加一篇导言，说明这本书的来历，指示这本书的读法，方能适合中学生阅读。因为提到了两部古书，才引起了我的这一番话，中学生需要的课外读物多数不是古书。但是不管怎么说，现成的书大多不很适合中学生的理解能力消化能力，所以特地而又认真地为中学生编撰各种科目的课外读物是十分必要的。出版界现在渐渐地明白了这一点，而且正在努力，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除了整本整部的书，各种各样的杂志也是课外读物。杂志上的文章，可以归入第三类第四类的居多，其中属于第四类的尤其重要，当社会上发生了某种问题的时候，杂志上会及时地有所论述，这是其他的课外读物所不能代替的。至于第一类，专供学习某一科目作参考的杂志，现在还不多见，希望出版社看到中学生的需要，将来能办起来。

这一次，我就讲到这里为止，其余的话留到后天再讲。

1937年5月20日讲

二

上一次，我讲了课外读物为什么是必需的，还依据阅读的目的不同，把课外读物分为四类。又说阅读课外读物可以养成两种好习惯：自己学习的习惯和随时读书的习惯。这一次主要讲怎样阅读课外读物。在讲之前，我想先说一个另外的问题。

我知道各地的中学，大体上是鼓励学生阅读课外读物的，但是往往指定某些读物必须加以取缔，不准学生阅读；被取缔的大多是暴露现实的文学作品和关于政治经济的叙述和评论。学校当局采取这种措置，我们可以体谅他们的善意和苦衷：他们无非要学生思想纯正，感情和平，不为偏激的震荡的东西所扰乱；他们取缔的，就是他们认为偏激的震荡的那些读物。但是他们不想一想，对于学生来说，最重要的是培养明澈的识别力。学生有了明澈的识别力，对某一件事物应该有怎样的看法，什么议论应该赞同，什么议论应该反对，就会自己作出判断。学生要是没有明澈的识别力，你要学生坚持的东西即使都是对的，学生也不明白到底对在哪儿；你要学生回避的东西即使真是要不得的，学生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不得。而取缔某些读物的做法，正剥夺了学生自己锻炼识别力的机会。

学校当局大概不会不知道，取缔的办法实际上是无法彻底做到的。越是不准阅读的东西，越是想弄一本来看看，这是青年人的常情。为了遵守学校的禁令，在学校里固然没有人看那些被取缔的读物了，可是出了学校的大门，只要能弄到手，尽不妨自由阅读。再进一步说，学生即使出了学校也不去看那些读物，社会上的各种现象罗列在学生眼前，各种议论在学生耳边沸沸扬扬，学生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对的不对的，要得的要不得的，学生在生活中既然随时都得碰到，那就只有用明澈的识别力去判断，才可以立定脚跟，知所取舍。学校当局取缔某些读物固然出于善意和苦衷，实际上只是个消极的不很有效的方法；积极有效的方法要从锻炼学生的识别力着眼；不采取取缔的措置，让学生自由地阅读，同时给学生以平正的通达的指导，使学生的识别力渐渐地趋向正确，趋向坚定。经过这样的锻炼而养成的识别力，不但在学生时代有用，简直可以终身受用不尽。这样的效果，不是比漫然取缔某些读物强得多吗？希望学校当局为学生的利益着想，仔细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学生在阅读课外读物的时候也应该明白，写在书上的东西并不是完全可以信赖的。阅读固然要认真，但是尤其重要的是要抱着批判的态度，要区别哪些是应该接受的，哪些是不该接受的，不能“照单全收”。不加区别地“照单全收”绝对不是妥当的读书方法，也不能提高自己的识别力。那么批判用什么作为标准呢？我想，用“此时”“此地”来作标准，大致不会出什么错。凡是跟“此时”和“此地”相适应的，大概是可取的，当然还得经过实践的检验；凡是跟“此时”和“此地”不相适应的，一定是不可取的，至多只可以供谈助而已，决不能作为自己的行动方针和生活目标。

阅读课外读物，首先不能不谈到时间问题。中学里科目繁多，各科的教科书和讲义都得在课外温习，还有笔记和练习等作业大部分得在课外做，要划出充裕的时间来阅读课外读物，事实上是办不到的。上一次我说过了，阅读课外读物可以养成随时读书的习惯，这就要每天阅读，持之以恒，时间少一点儿倒不妨事。有的书读起来并无困难，一个钟头可以阅读一万字，即使要费点儿心思的，一个钟头也可以读五千字。就以五千字算吧，一本十万字的书，每天读一个钟头，二十天就可以读完。二十天读一本书，一年不就可以读完十八本吗？从初一到高三这六年里年年如此，不就可以读完一百零八本吗？这就很可观了。一年里头还有两个不短的假期，暑假和寒假，都是阅读课外读物的好时机，假如每天读三个钟头，这不算太多吧，两个假期合起来作为八个星期计算，就有一百六十八个钟头，至少可读完八本书，六年又是四十八本。所以时间并不是不充裕，只要坚持不懈，成绩是很可观的。

上一次，我说课外读物大致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各种科目的参考书；第二类是关于修养方面的书，第三类是供欣赏的书，第四类是供临时需要的书。因为读书的目的不同，阅读的方法也就各异。读第一类和第四类读物，目的只求理解。只要读过之后，能通体理解书中所说的内容就可以了。譬如在物理课上学到了杠杆定理，你想多知道一些杠杆的实际应用，就可以找一本这样的书来看；你学游泳，想知道一些游泳的方法，就可以找一本游泳入门之类的书来看：读这些书，只要达到了目的，理解了书中的内容，你就不妨把书丢开；如果真个理解了，就会终身难忘，不必再看第二回了。至于作者的身世，作者写书的旨趣是什么，作者的文笔怎么样，都可以不必过问，因为对于理解杠杆的运用和游泳的方法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阅读的时候必须认真，不能放过一个词语的涵义，一句话语的真义，决不能采取不求甚解的马虎态度，以致造成曲解和误解。

阅读第二类和第三类读物，可不能但求理解。读第二类书，目的在于修养身心，是要躬行实践的。读第三类书，目的在于跟着作者的眼光去观察社会，体会人生。所以阅读这两类书，不但要理解书中的内容，还要对作者有充分的认识。在读这两类书的时候，其实等于和作者交朋友，由文字作媒介，求得与作者心心相通。但是光靠一两本书，对作者的理解究竟是有限的，还有进一步熟悉他的生平的必要。阅读一位哲人的言行录，同时要考求他生活的历史时代，他一生的重要事迹；阅读一位作家的文学作品，同时要考求他对生活的态度，他创作的时代背景：经过一番考求，得到的益处就会比仅仅读他的一两本书多得多。这两类书往往不能读过一回就算了事。第一回读，在这一方面得到了若干解悟，第二回读，又在另一方得到了若干解悟，或者解悟一回比一回深入。善于读这两类书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有些书竟能使人终身阅读而不感厌倦，好像是发掘不完的宝藏，每读一回总会有新的收获。

无论读哪一类书，都必须使用工具书，如字典、辞典、图表等等。要知道一个字的精密的解释，一个词语的正确的涵义，就得翻查字典和各科辞典。要知道一个地方的正确位置，就得翻查地图。要知道各种东西的实相，就得翻查各种图谱。要知道一个人物的经历，一件事情的概要，就得翻查年谱和大事表。工具书是不开口的顾问，会回答你的各种疑难；工具书又是包罗万象的博物馆，能让你查考各种想知道的事物。个人要置备所有的工具书是办不到的，你得尽量利用学校图书馆和公立图书馆里的工具书。在阅读各种课外读物的同时，你得熟悉各种工具书，养成查阅工具书的习惯。

有的书比较容易读，读起来用不着花多大的力气，有的书比较艰深，读起来并不怎样松快。但是无论什么书，都不能让眼光像跑马似的溜过就算，一定要集中心思，把注意力放在书上。这是第一。第二，一口气直往下读，不如每读一段，稍稍停一停，回过头去想一想这一段主要说了些什么。一口气往下读往往不能消化，好像囫囵吞枣一个样；停下来想一想就像咀嚼一个样，才能辨出真的滋味来。对于第二类和第三类的课外读物，尤其需要下这个功夫。第三，想到了什么，不妨随时提起笔把它记下来，这就是读书笔记。想的时候往往比较杂乱，比较浮泛；写下来就非有条有理不可了，非切切实实不可了：所以写读书笔记是督促自己认真阅读的一个好办法。读书笔记或者采用列表的形式，或者采用杂记的形式，可以根据所读的书的性质而定。

讲述读书方法的书和文章，都应该看，懂得了方法，往往可以“事半功倍”。大多数书的前头都有序文，序文有的介绍这本书的内容，有的介绍这本书的作者，有的指导这本书的读法。在读本文之前，先读一遍序文，也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的话讲到这里为止了。我自己知道讲得比较乱，也有没有讲到的地方。请诸位同学代我求你们的老师修正和补充。

1937年5月22日讲

刊《播音教育月刊》1卷9期

署名叶圣陶

给少年儿童多介绍课外读物

学校、团、队和图书馆、阅览室各方面，常给少年儿童介绍些课外读物，同时用不同的方式对少年儿童进行阅读指导。读过之后还开个会，让少年儿童谈谈阅读的心得，交流阅读的经验。这种情形越来越普遍，真是少年儿童莫大的幸福。从前的少年儿童哪曾受到这样的关怀？唯有在今天，少年儿童的道德品质和文化知识各方面受到充分的培育，为往后的发展开辟了无限的前途。

介绍给少年儿童的课外读物，绝大部分是革命故事，各方面模范人物的故事，富于现实意义的文艺作品。少年儿童非常喜爱这一类读物，他们整个儿心灵钻进读物里去，仿佛生活在那些场景之中，跟那些英雄人物结成亲密的友谊，有时候仿佛跟英雄人物合而为一，英雄人物的行动、思想、欢乐、哀愁，好像就是自己的行动、思想、欢乐、哀愁。这样的潜移默化，影响最深远，好处说不尽。因此，少年儿童社会主义觉悟的提高，共产主义道德品质的培养，阅读这一类读物肯定是重要途径之一。

由于著作界和出版界的努力，今后这一类读物出版将更多。介绍工作似乎注意两点：一是及时，二是精选。随时留心新的出版物，发见值得号召少年儿童阅读的，立刻推荐，使他们先睹为快，这是及时。数量既然多了，选择不妨从严，相互比较之后，推荐一些更好的，淘汰一些次好的，这是精选。此外，阅读指导似乎该精益求精。这一类读物对少年儿童的好处既然在潜移默化，就得让他们在认真阅读之中自己有所领会，而不宜把他们能够领会的先给指出来。自己领会出于主动，印象深，经人家先给指出来然后去领会，未免被动，印象可能浅些。假如上述的想法可以得到承认，那么阅读指导就该从某一读物的具体情况出发，给少年儿童种种的启发，或者给指出些着眼的关键，或者给提出些思考的问题，使他们自由阅读而不离乎正轨，自己能得到深切的领会。打个比方，阅读指导犹如给走路的人指点某一条路怎么走，而不是代替他走，走路的人依照指点走去，非但不走冤枉路，而且见得广，懂得多，心旷神怡，连声说“不虚此行”，同时衷心感激给他指点的人。总之，阅读指导是思想工作又是技术工作，越深入，越细致，受指导的方面得益越大，前面说要精益求精，就是为此。

给少年儿童介绍课外读物，范围还要扩大些，过去的情形嫌不够广。

要介绍一些地理方面（包括天文方面）的读物，如旅行记、探险记、星空巡礼记之类。要介绍一些历史方面的读物，如历史故事、创造发明故事、历代名人传略之类。要介绍一些有关生物的读物，小至一种昆虫，大至成片森林，凡可以引起双察研究的兴趣的都好。要介绍一些有关物理、化学的读物，电灯为什么发光，钢铁为什么生锈，诸如此类，凡可以养成查根究底的习惯的都好。要介绍一些有关工业、农业的读物，工厂里怎么样操作，田地里怎么样耕种，怎么样改进应用的工具，怎么样提高产品的质量，诸如此类，凡可以加强动手的欲望，巩固劳动的习惯的都好。

以上说的各类读物，就知识的门类而言，不超出小学高年级和初级中学设置的课程。课堂里教的是最基本最主要的东西，各种课本是这些东西的扼要的记载和说明，都要求学生能够记住它，消化它。再给他们一些有关的课外读物，内容比课本丰富些，写法比课本生动些。他们阅读的时候感到触类旁通的乐趣，读过之后怀着再读同类的其他读物的强烈愿望。这样，不但课内学得的东西更加巩固，求知欲也更加旺盛了。说起求知欲，该是教育工作者必须注意的事儿。知识那么多，哪里教得尽？样样知识一定要待老师教了才懂得，也不是办法，教育虽然着重在“教”字，最终目的却在受教育者“自求得之”。因此，课堂教学除把最基本最主要的东西教给学生外，要随时顾到促进学生的求知欲。而介绍以上说的各类课外读物，也是促进求知欲的一个方法。唯有老守在屋子里的人，经常少见少闻，才能安于少见少闻。出去跑跑，接触异方殊俗，经历名山大川，知道世界那么广大，未知远胜已知，就尽想往外跑，再不愿守在屋子里了。多给少年儿童介绍些课外读物，就好比推动他们出去跑跑，要他们从而发生无穷的兴趣，立下跑遍全世界的宏愿。再说，如想象力，如创造力，不是也要注意培养的吗？这些能力都以求知欲为根基，如果对求知很淡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还有什么想象和创造？课外读物既能促进求知欲，也就有培养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功效。就这么附带说一句，不再细说。

以上说的各类读物，目前还不太多。在不太多的数量中，也还有不很适于少年儿童的，虽然写作意图是专供少年儿童阅读。但是，如果扩大选择的范围，不管写作意图是不是专供少年儿童阅读，只要跟少年儿童的需要和接受能力大致相宜的就入选，那一定能选出一批来，各门各类或多或少都有一些。

阅读指导当然还是要。知识性的读物该怎么样进行阅读指导，跟文艺性的读物的阅读指导有什么异同，要仔细研究。如果某学校某地区的少年儿童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类读物，开始介绍给他们的时候，似乎该作一番郑重而适当的宣传鼓动。慎之于始，经常是取得成功的好经验。

以下说另外一点意思。少年儿童要阅读知识性的读物，可是知识性的读物不太多，这种情况要从速改变。近年来特地为少年儿童写书的作家多起来了，他们应该受到热烈的感谢。希望他们在童话、小说、诗歌之外，也写一些旅行记、历史故事、创造发明故事之类的书，这些书虽说是知识性的，并不排斥文艺性，而且文艺性越强越好。希望工程师、农艺家、各方面的建设工作者和研究工作者都来为少年儿童写书，他们从辛勤劳动中得到的经验和成就，只要拿出一点一滴来，就是少年儿童智慧方面很好的润泽。有些同志往往这样说，事情倒是应该做也愿意做，可惜他们不了解少年儿童。实际未必然，谁都是从少年儿童时期成长起来的，回忆一番，就有亲切的了解。再说，谁的周围都有些少年儿童，虽说关系有深有浅，接触有久有暂，总不会对他们绝然不了解。根据了解，设身处地地为少年儿童着想，该写些什么，该怎么样写，自然都有眉目了。学校教师最了解少年儿童，更是义不容辞。固然，写书的事未必人人能做，可也没规定谁才配做。尝试去做，多考虑，多商量，锲而不舍，不能做的就变为能做了。

出版少年儿童读物的出版社要注意组织这方面的稿子，在选题计划中，知识性的读物要占一定的分量。教育的方针政策，学校和少年儿童的实际情况，都要很好地掌握，选题计划才能真正切合需要。对于适于写稿的作者，最要紧的是想办法鼓起他们的积极性，使他们深切感到非为少年儿童写些东西不可。书该怎么样写，取材怎么样，体例怎么样，笔调怎么样，当然是作者的事，但是出版社也要好好研究，把研究所得提供作者参考。稿子写成了，请教育工作者看看，请少年儿童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斟酌他们的意见，再行加工，直到无可加工了，然后出版。所以要这样做，无非为广大的少年儿童着想，希望他们得到最大的利益。

报刊方面做评介工作，也要注意这一类知识性的读物。过去的情形是文艺性的读物注意得多，知识性的读物注意得少。一篇简要精当的评介文章登出去，好的读物就像长了翅膀，飞到广大读者心灵的窗户前，等候开窗欢迎。报刊有义务使好的读物长翅膀。

给少年儿童更多的课外读物，说得严重点儿，这是对世界的明天负责任的大事。为庆祝今年的国际儿童节，特地写这篇短文，向有关各方面请教。

1959年5月22日作

原题《给少年儿童更多的课外读物》

刊6月1日《光明日报》

署名叶圣陶

给中学生介绍古书——读《经典常谈》

学校国文教室的黑板上常常写着如下一类的粉笔字：“三礼：周礼，仪礼，礼记。”“三传：公羊传，谷梁传，左传。”学生看了，就抄在笔记簿上。

学期考试与入学考试，国文科常常出如下一类的测验题目：“《史记》何人所作？《资治通鉴》何人所作？”“什么叫‘四书’？什么叫‘四史’？”“司马相如何代人？杜甫何代人？他们有哪一方面的著作？”与考的学生只消写上人名、书名、朝代名就是。写错了或者写不出当然没有分数。

曾经参观一个中学，高中三年级上“中国文学史”课，用的是某大学的讲义《中国文学史要略》，方讲到隋唐。讲义中提及孔颖达的《五经正义》、杜佑的《通典》、王通的《中说》等，没有记明卷数，教师就一一写在黑板上，让学生一一抄在本子上。在教室里立了大约半点钟，没听见教师开一声口，只看见他写的颇为老练的一些数目字。

书籍名、作者名、作者时代、书籍卷数，不能不说是一种知识。可是，学生得到了这种知识有什么受用，咱们不妨想一想。参与考试，如果遇到这一类的测验题目，就可以毫不迟疑地答上去，取得极限的分数，这是一种受用。还有呢？似乎没有了。在跟人家谈话的当儿，如果人家问你“什么叫‘四史’？”你回答得出就是《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你的脸上自然也会有一副踌躇满志的神色，可惜实际上谈话时候把这种问题作话题的并不多。

另外一派人不赞成这种办法，说这种办法毫无道理，不能叫学生得到真实的受用。这个话是千真万确的。他们主张，学生必须跟书籍直接打交道，好比朋友似的，你必须跟他混在一块，才可以心心相通，彼此影响，仅仅记住他的尊姓大名，就与没有这个朋友一样。这个话当然也没有错，可是他们所说的书籍范围很广，差不多从前读书人常读的一些书籍，他们主张现在的学生都应该读。而且，他们开起参考书目来就是一大堆，就说《史记》吧，关于考证史事的有若干种，关于评议体例的有若干种，关于鉴赏文笔的有若干种。他们要学生自己去摸索，把从前人走过的路子照样走一遍，结果才认识《史记》的全貌，这儿就有问题了。范围宽广，从前读书人常读一些书籍都拿来读，跟现代的教育宗旨合不合，是问题。每一种书籍都要由学生自己去摸索，时间跟能力够不够，又是问题。这些问题不加注意，徒然苦口婆心地对学生说：“你们要读书啊！”其心固然可敬，可是学生还是得不到真实的受用。

现代学生的功课，有些是从前读书人所不做的，如博物、理化、图画、音乐之类。其他的功课，就实质说，虽然就是从前读书人学的那一些，可是书籍不必再用从前人的本子了。一部历史教本就可以摄取历代史籍的大概，经籍子籍的要旨，这自然指编撰得好的而言。现在有没有这样好的教本，那是另一问题。试问为什么要这么办？为的是从前书籍浩如烟海，现代的学生要做的功课多，没有时间一一去读它。为的是现代切用的一些实质，分散在潜藏在各种书籍里，让学生淘金似的去淘，也许淘不着，也许只淘着了一点儿。尤其为的是从前的书籍，在现代人看来，有许多语言文字方面的障碍。先秦古籍更有脱简错简，传抄致误，清代学者校勘的贡献虽然极大，但是否完全恢复了各书的原样，谁也不敢说定。现代学生不能也不应个个劳费精力在训诂校勘上边，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为实质的吸收着想，可以干脆说一句，现代学生不必读从前的书。只要历史教本跟其他学生用书编撰得好，教师和帮助学生的一些人们又指导得法，学生就可以一辈子不读《论语》《庄子》，却能知道孔子、庄子的学说；一辈子不读《史记》《汉书》，却能明晓古代的史迹。

可是，有些书籍的实质和形式是分不开的，你要了解它，享受它，必须面对它本身，涵泳得深，体味得切，才有得益。譬如《诗经》，就不能专取其实质，翻为现代语言，让学生读“白话诗经”。翻译并不是不能做，并且已经有人做过，但到底是另外一回事；真正读《诗经》，还得直接读“关关雎鸠”。又如《史记》，作为历史书，尽可用“历史教本”“中国通史”之类来代替；但是它同时又是文学作品，作为文学作品，就不能用“历史教本”“中国通史”之类来代替，从这类书里知道了楚汉相争的史迹，并不等于读了《项羽本纪》。我想，要说现代学生应该读些古书，理由应该在这一点上。

还有一点，如朱自清先生在这本《经典常谈》的序文里说的，“在中等以上的教育里，经典训练应该是一个必要的项目。经典训练的价值不在实用，而在文化。有一位外国教授说过，阅读经典的用处，就在教人见识经典一番。这是很明达的议论。再说做一个有相当教育的国民，至少对于本国的经典也有接触的义务。”一些古书，培育着咱们的祖先，咱们跟祖先是一脉相承的，自当尝尝他们的营养料，才不至于无本。若讲实用，似乎是没有，有实用的东西都收纳在各种学科里了；可是有无用之用。这可以打个比方，有些人不怕旅行辛苦，道路几千，跑上峨嵋金顶看日出，或者跑到甘肃敦煌，看石窟寺历代的造像跟壁画。在专讲实用的人看来，他们干的完全没有实用，只有那股傻劲儿倒可以佩服。可是他们从金顶下来，打敦煌回转，胸襟扩大了，眼光深远了，虽然还是各做他们的事儿，却有了一种新的精神。这就是所谓无用之用。读古书读的得其道，也会有类似的无用之用。要说现代学生应该读些古书，这是一个理由。

这儿要注意，“现代学生应该读些古书”，万不宜忽略“学生”两字跟一个“些”字。说“学生”，就是说不是专家，其读法不该跟专家的一样（大学里专门研究古书的学生当然不在此限）。说“些”，就是说分量不能多，就是从前读书人常读的一些书籍也不必全读。就阅读的本子说，最好辑录训诂校勘方面简明而可靠的定论，让学生展卷了然，不必在一大堆参考书里自己去摸索。就阅读的范围说，最好根据前边说的两个理由来选定，只要精，不妨小，只要达到让学生见识一番这么个意思就成。这本《经典常谈》的序文里说：“我们理想中一般人的经典读本——有些该是全书，有些只该是选本节本——应该尽可能地采取他们的结论；一面将本文分段，仔细地标点，并用白话文作简要的注释。每种读本还得有一篇切实而浅明的白话文导言。”现代学生要读些古书，急切需用这样的读本。口口声声嚷着学生应该读古书的先生们，似乎最适宜负起责任来，编撰这样的读本。可是他们不干，只是“读书啊！读书啊！”地直嚷；学生实在没法接触古书，他们就把罪名加在学生头上，“你们自己不要好，不爱读书，叫我有什么办法？”我真不懂得他们的所以然。

朱先生的《经典常谈》，却是负起这方面的责任来的一本书，它是一些古书的“切实而浅明的白话文导言”。谁要知道某书是什么，它就告诉你这个什么，看了这本书当然不就是读了古书，可是古书的来历，其中的大要，历来对于该书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为止，对于该书已经研究到什么程度，都可以有个简明的概念。学生如果自己在一大堆参考书里去摸索，费力甚多，所得未必会这么简明。因这本书的导引，去接触古书，就像预先看熟了地图跟地理志，虽然到的是个新地方，却能头头是道。专家们未必看得起这本书，因为“这中间并无编撰者自己的创见，编撰者的工作只是编撰罢了”（序文中语）；但是这本书本来不是写给专家们看的，在需要读些古书的学生，这本书正适合他们的理解能力跟所需分量。尤其是“各篇的讨论，尽量采择近人新说”（序文中语），近人新说当然不单为它“新”，而为它是最近研究的结果，比较可作定论，使学生在入门的当儿，便祛除了狭陋跟迂腐的弊病，是大可称美的一点。

这本书所说经典，不专指经籍，是用的“经典”二字的广义，包括群经、先秦诸子、几种史书、一些集部，共十三篇。把目录抄在这儿：《说文解字》第一；《周易》第二；《尚书》第三；《诗经》第四；“三礼”第五；“《春秋》三传”第六（国语附）；“四书”第七；《战国策》第八；《史记》《汉书》第九；诸子第十；辞赋第十一；诗第十二；文第十三。前头十一篇都就书讲；末了“诗”“文”两篇却只叙述源流，不就书讲，“因为书太多了，没法子一一详论，而集部书的问题也不像经、史、子那样重要，在这儿也无需详论”（序文中语）。

1943年6月3日作

原题《读〈经典常谈〉》

刊《中学生》月刊66期

署名叶圣陶

[1]从开始谈文言跟现代文的区别到这儿，全都摘录的开明书店版《开明文言读本》第一册导言里的话。那篇导言是吕叔湘先生写的，对子学习文言很有帮助，这儿不能全录，希望同学们自己去找来看。最近那篇导言印了单行本。

[2]《开明文言读本》的导言里收集一百五十多个常用的虚字，按照字典的方式，说明意义，并且附列例句，极便于检查。

版权信息

给青年的二十七堂文学课/叶圣陶著.——北京：开明出版社，2017.10

ISBN 978-7-5131-3689-1

Ⅰ.①给…　Ⅱ.①叶…　Ⅲ.①文学-青少年读物　Ⅳ.①I-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39794号

责任编辑：卓玥

特约编辑：吕征　刘苗苗

书名：给青年的二十七堂文学课

出版人：陈滨滨

著者：叶圣陶

出版：开明出版社（北京市海淀区西三环北路25号青政大厦6层）

印刷：大厂回族自治县正兴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6.75

字数：112千字

版次：2017年12月第一版

印次：2017年12月第一次印刷

定价：39.80

印刷、装订质量问题，出版社负责调换。联系电话：（010）88817647

目录

版权信息

序

背影

浴池速写

我所知道的康桥

收获

痈

整理好了的箱子

朋友

现代建筑的形式美

科学名词跟科学观念

分头努力

青年的憧憬

差不多先生传

北平的洋车夫

包身工

写给上海学生请愿团的一封公开信

《杨柳风》序

杜威博士生日演说词

辰州途中

从荥阳到汜水

看戏

邓山东

水手

小河

压迫

附录

给建筑飞机场的工人

《上海——冒险家的乐园》序

苦恼

重印后记

序

今年《新少年》杂志创刊，朋友说其中应该有这么一栏，选一些好的文章给少年们读读。这件事由我担任下来，按期选一篇文章，我在后边说些话，栏名叫作“文章展览”。现在汇编成这本小书，才取了《文章例话》的名称。为了切近少年的意趣和观感，我只选现代人的文章。这许多文章中间有些是文艺作品，但是我也把它们看作普通文章，就普通文章的道理跟读者谈谈。——以上是声明的话。

现在我要告诉读者，文章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做，写来作为消遣的；也不是恐怕被人家认作呆子痴汉，不得不找几句话来说说，然后勉勉强强动笔的。凡是好的文章，必然有不得不写的缘故。自己有一种经验，一个意思，觉得它跟寻常的经验和意思有些不同，或者比较新鲜，或者特别深切，值得写下来作为个人生活的记录，将来需用的时候还可以供查考：为了这个缘故，作者才提起笔来写文章。否则就是自己心目中有少数或多数的人，由于彼此之间的关系，必须把经验和意思向他们倾诉：为了这个缘故，作者就提起笔来写文章。前者为的是自己，后者为的是他人，总之都不是笔墨的游戏，无所为的胡作妄为。

学校里有作文的科目。学生本来不想写什么文章，老师给出了个题目，学生就得提起笔来写文章。这并没有不得不写的缘故，似乎近于笔墨游戏，无所为的胡作妄为。但是要知道，学校里作文为的是练习写作，练习就不得不找些题目来写，好比算术课为要练习计算，必须做些应用题目一样。并且，善于教导学生的老师无不深知学生的底细，他出题目总不越出学生的经验和意思的范围之外。学生固然不想写什么文章，可是经老师一提醒，却觉得大有可写了。这样就跟其他作者的写作过程没有什么两样，学生也是为了有可写，需要写，才翻开他的作文本的。

以上的意思为什么必须辨明白？自然因为这是一种正当的写作态度。抱定这种写作态度，就能够辨别什么材料值得写，什么材料却不必徒劳笔墨。同时还能够辨别人家的文章，哪些是合于这种写作态度的，值得阅读，哪些却相去很远，尽不妨搁在一旁。

接着我要告诉读者，写文章不是什么神秘的事儿，艰难的事儿。文章的材料是经验和意思，文章的依据是语言。只要有经验和意思，只要会说话，再加上能识字会写字，这就能够写文章了。岂不是寻常不过、容易不过的事儿？所谓好文章，也不过材料选得精当一点儿，话说得确切一点儿、周密一点儿罢了。如果为了要写出好文章，而去求经验和意思的精当，语言的确切周密，那当然是本末倒置。但是在实际上，一个人要在社会里有意义地生活，本来必须要求经验和意思的精当，语言的确切周密。那并不为了写文章，为的是生活。凡是经过这样修养的人，往往会觉得有许多文章要写，而写出来的往往是好文章。生活犹如泉源，文章犹如溪流，泉源丰盈，溪流自然活泼泼地昼夜不息。

从前人以为写文章是几个读书人特有的技能，那种技能奥妙难知，几乎跟方士的画符念咒相仿。这种见解必须打破。现在咱们要相信，不论什么人都能写文章。车间里的工人能写文章，田亩间的农人能写文章，铺子里的店员、码头上的装卸工，都能写文章：因为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写文章不是生活的点缀和装饰，而就是生活本身。一般人都要识字，都要练习写作，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捐上一个“读书人”或是“文学家”的头衔，只是为了使自己的生活更见丰富，更见充实。能写文章算不得什么可以夸耀的事儿，不能写文章却是一种缺陷，这种缺陷跟瞎了眼睛、聋了耳朵差不多，在生活上有相当大的不利影响。

以上的意思为什么必须辨明白？自然因为这是对于写作训练的一种正当认识。有了这种认识，才可以充分利用写作这一项技能，而不至于做文章的奴隶，一辈子只在文章中间讨生活，或者把文章看得高不可攀，一辈子不敢跟它亲近。

这本小书中选录的二十四篇文章可以作为前面的话的例证。第一，这些文章都不是无聊消遣的游戏笔墨，各篇各有值得一写的价值才写下来的。第二，这些文章都不是魔术那样的特殊把戏，而是作者生活的源泉里流出来的一股活水，所以那样活泼、那样自然。我绝不说这些文章以外再没有好文章，我只想给读者看看，这样的文章就是好文章了。要写好文章绝不是铺一张纸，拿一支笔，摇头摆脑硬想一阵就能办到的事儿：读了这二十四篇之后至少可以悟到这一点。

我在每篇之后加上的一些话，性质并不一致。有的是指出这篇文章的好处，有的是说明这类文章的作法，有的是就全篇说的，有的只说到其中的一部分。读者看了这些话，犹如听老师在讲解之后作一回概说。于是再去读其他文章，眼光就明亮且敏锐，不待别人指点，就能把文章的好处和作法等等看出来。如果文章中有不妥当的地方或者不合法度的地方，自然也能随时看出来，不至于轻轻滑过。这不但有益于眼光，同时也有益于手腕。自己动手写作的时候，什么道路应该遵循，什么毛病必须避免，不是大致也有数了吗？总之，我编这本小书的意思跟认真的老师同其志愿，只希望对读者的阅读和写作方面有些帮助。

末了还得说明，阅读和写作都是人生的一种行为，凡是行为必须养成了习惯才行。譬如坐得正、站得直，从生理学的见地看，是有益于健康的。但是绝不能每当要坐要站的时候，才想到坐和站的姿势该怎么样。必须养成了坐得正、站得直的习惯，连“生理学”和“健康”都不想到，这才可以终身受用。阅读和写作也是这样。临时搬出些知识来，阅读应该怎么样，写作应该怎么样，岂不要把饱满的整段兴致割裂得支离破碎？所以阅读和写作的知识必须化为习惯，在不知不觉之间受用它，那才是真正的受用。读者看这本小书，请不要忘了这一句：养成习惯。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叶圣陶

背影

朱自清

……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把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这篇《背影》，大家说是朱自清先生的好文章，各种初中国文教科书都选了它。现在我们选读它的中部。删去的头和尾，分量大约抵全篇的三分之一。

一篇文章印出来，都加得有句读符号。依着句读符号读下去，哪里该一小顿，哪里该一大顿，不会弄错。但是句中词与词间并没有什么符号，就得用我们的心思给它加上无形的符号，划分清楚。例如看见“父亲要到南京谋事”，就划分成“父亲——要——到——南京——谋事”，看见“我也要回北京念书”，就划分成“我——也——要——回——北京——念书”。这一番功夫要做得完全不错，先得逐一明白生字和难语。例如，“勾”字同“留”字，“踌”字同“躇”字，“蹒”字同“跚”字是不是连在一起的呢？“一股脑儿”是不是“一股的脑子”的意思呢？这等问题不解决，词就划分不来。解决这等问题有三个办法：一是凭自己的经验，一是查词典，一是请问别人。

词划分清楚了，还要能够辨明哪些是最主要的词。例如，读到“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就知道最主要的词只是“叫——茶房——去”，读到“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就知道最主要的词只是“我——铺——座位”。能这样，就不致不明白或者误会文章的意思了。

这篇文章把父亲的背影作为主脑。父亲的背影原是作者常常看见的，现在写的却是使作者非常感动的那一个背影。那么，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那一个背影，当然非交代明白不可。这篇文章先要叙明父亲和作者同到南京，父亲亲自送作者到火车上，就是为此。

有一层可以注意：父子两个到了南京，耽搁了一天，第二天渡江上车，也有大半天的时间，难道除了写出来的一些事情以外，再没有旁的事情吗？那一定有的，被朋友约去游逛不就是事情吗？然而只用一句话带过，并不把游逛的详细情形写出来，又是什么缘故？缘故很容易明白：游逛的事情和父亲的背影没有关系，所以不用写。凡是和父亲的背影没有关系的事情都不用写；凡是要写出来的事情都和父亲的背影有关系。

这篇文章叙述看见父亲的背影，非常感动，计有两回：一回在父亲去买橘子，爬上那边月台的时候；一回在父亲下车走去，混入来往的人群里头的时候。前一回把父亲的背影描写得很仔细：他身上穿什么衣服，他怎样走到铁道边，穿过铁道，怎样爬上那边月台，都依照当时眼见的写出来。在眼见这个背影的当儿，作者一定想到父亲不肯让自己去买橘子，仍旧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这和以前的不放心让茶房送，定要他亲自来送，以及他的忙着照看行李，和脚夫讲价钱，嘱托车上的茶房好好照应他的儿子等等行为是一贯的。作者一定又想到父亲为着爱惜儿子，情愿在铁道两边爬上爬下，做——种几乎不能胜任的工作。这中间含蓄着一段多么感人的爱惜儿子的深情！以上这些意思当然可以写在文章里头，但是不写也一样，读者看了前面的叙述，看了对背影的描写，已经能够领会到这些意思了。说话要没有多余的话，作文要没有多余的文句。既然读者自能领会到，那么明白写下反而是多余的了，所以不写，只写了“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后一回提到父亲的背影并不描写，只说“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这一个消失在人群里头的背影是爱惜他的儿子无微不至的，是再三叮咛舍不得和他的儿子分别的，但是现在不得不“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去了。做儿子的想到这里，自然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绪，也说不清是悲酸还是惆怅。和前面所说的理由相同，这些意思也是读者能够领会到的，所以不写，只写了“我的眼泪又来了”。

到这里，全篇的主旨可以明白了。读一篇文章，如果不明白它的主旨，而只知道一点零零碎碎的事情，那就等于白读。这篇文章的主旨是什么呢？就是把父亲的背影作为叙述的主脑，从其间传出父亲爱惜儿子的一段深情。

这篇文章记父亲的话只有四处，都非常简单。并不是在分别的那一天，父亲只说了这几句简单的话，而是因为这几句简单的话都是深情的流露，所以特地记下来。在作者再三劝父亲不必亲自去送的当儿，父亲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在到了车上，作者请父亲回去的当儿，父亲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在买来了橘子将要下车的当儿，父亲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在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的当儿，父亲说，“进去吧，里边没人。”这里头含蓄着多少怜惜、体贴、依依不舍的意思！我们读到这几句话，不但感到了这些意思，还仿佛所见了那位父亲当时的声音。

其次要说到叙述动作的地方。叙述一个人的动作当然先得看清楚他的动作。看清楚了，还得用最适当的话写出来，才能使读者宛如看见这些动作一样。这篇文章叙述父亲去买橘子，从走过铁路去到回到车上来，动作不少。作者所用的话都很适当，排列又有条理，使我们宛如看见这些动作，还觉得那位父亲真做了一番艰难而愉快的工作。还有，所有叙述动作的地方都是实写，唯有加在“扑扑衣上的泥土”下面的“心里很轻松似的”一语是作者眼睛里看出来的，是虚写。这一语很有关系，把“扑扑衣上的泥土”的动作衬托得非常生动，而且把父亲情愿去做这一番艰难工作的心情完全点明白了。

有几处地方是作者说明自己的意思的：在叙述父亲要亲自去送的当儿，说自己“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了；在叙述父亲和脚夫讲价钱的当儿，说自己“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在叙述父亲郑重嘱托车上的茶房的当儿，说自己“心里暗笑他的迂”。这些都有衬托的作用，可以看出父亲始终把作者看作一个还得保护的孩子，所以随时随地给他周到的照顾。至于“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那时真是太聪明了”，那是作者事后省悟过来责备自己的意思。“聪明过分”“太聪明了”，换句话说就是“一点也不聪明”。为什么一点也不聪明？因为当时只觉得父亲“说话不大漂亮”，暗笑父亲“迂”，而不能够体贴父亲疼爱儿子的心情。

这篇文章通体干净，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字眼，即使一个“的”字、一个“了”字也是必须用才用。多读几篇，自然有数。

浴池速写

茅盾

沿池子的水面，伸出五个人头。

因为池子是圆的，所以差不多是等距离地排列着的五个人头便构成了半规形的“步哨线”，正对着池子的白石岸旁的冷水龙头。这是个擦得耀眼的紫铜质的大家伙，虽然关着嘴，可是那转柄的节缝中却嗤嗤地飞迸出两道银线一样的细水，斜射上去约有半尺高，然后乱纷纷地落下来，像是些极细的珠子。

五岁光景的一对女孩子，就坐在这个冷水龙头旁边的白石池岸上，正对着我们五个人头。水蒸气把她们俩的脸儿熏得红喷喷地，头上的水打湿了的短发是墨黑黑地，肥胖的小身体又是白生生地。她们俩像是孪生的姊妹。坐在左边的一个的肥白的小手里拿着个橙黄色透明体的肥皂盒子；她就用这小小的东西舀水来浇自己的胸脯。右边的一个呢，捧了一条和她的身体差不多长短的毛巾，在她的两股中间揉摩。

虽是这么幼小的两个，却已有大人的风度，然而多么妩媚。

这样想着，我侧过脸去看我左边的一个人头。这是满腮长着黑森森的胡子根的中年汉子的强壮的头。他挺起了眼睛往上瞧，似乎颇有心事。

我再向右边看。最近的一个正把滴水的毛巾盖在脸上，很艰辛地喘气。再过去是三角脸的青年，将后颈枕在池子的石岸上，似乎已经入睡。更过去是一张肥胖的圆脸，毫无表情地浮在水面，很像个足球。

忽然那边的矿泉水池里豁剌剌一片水响，冒出个黄脸大汉来，胸前有一丛黑毛。他晃着头，似乎想出来，却又蹲了下去。

大概是惊异着那边还有人，两个小女孩子都转过头去了。拿肥皂盒的一个的小脸儿正受着冷水龙头迸出来的水珠。她似乎觉得有些痒吧，她慢慢地举起手来搔了几下，便又很正经地舀起水来浇胸脯。

茅盾先生这篇文章并不是告诉我们一个故事，只是告诉我们他眼睛里看见的一番光景。文章的内容本来是各色各样的。记载一件东西，叙述一桩事情，发表一种意见，吐露一腔情感，都可以成为文章。把眼睛里看见的光景记下来，当然也成为文章。

我们从早上睁开眼睛起来到晚上闭上眼睛睡觉，随时随地看见种种光景。如果把种种光景完全记下来，那就像一篇杂乱无章的流水账，叫人家看了摸不着头脑。而且作者也没有写这种流水账的必要。作者要写的一定是感到兴趣、觉得有意思的一番光景。至于那些平平常常的光景，虽然看在眼里，绝不高兴拿起笔来写。

这样说起来，写这类文章，必须在种种光景里画一圈界线，把要写的都圈在界线里边，用不着的都搁在界线外边。茅盾先生写这篇文章就先画这么一圈界线。读者试想一想：他那界线是怎样画的？

当时作者在日本的浴池洗澡，若把身子打一个旋，看见的应该是浴池全部的光景。但是他的兴趣并不在浴池全部。他只对于正在洗澡的几个人感到兴趣，觉得他们值得描写。所以他所写的限于池子，池子以外的光景都不写：他的界线是沿着池岸画的。

写出眼睛里看见的光景，第一要位置分明，不然，人家看了你的文章就糊涂，不会看见像你看见的那样。读者试注意这篇文章里位置的交代：“池子是圆的”“五个人头便构成了半规形”“正对着池子的白石岸旁的冷水龙头”。五个人头中间，作者是一个，作者的左边一个，右边三个。冷水龙头旁边的池岸上坐着两个女孩子。那边还有个矿泉水池，里面也有一个人在那里洗澡。像这样把位置交代清楚，使人家看了，简直可以画一张图画。

因为写的是作者看见的光景，所以对于作者自己并没有写什么。看见池子怎样就写池子怎样，看见冷水龙头怎样就写冷水龙头怎样，看见洗澡的几个人怎样就写洗澡的几个人怎样。池子跟冷水龙头固然是死物，洗澡的几个人却是有思想感觉的。思想感觉藏在他们的里面，作者无从知道。作者只能根据看得见的他们的外貌，去推测藏在里面的他们的思想感觉。推测不一定就准，所以看见左边一个“挺起了眼睛往上瞧”，说他“似乎颇有心事”；看见矿泉水池里的一个“晃着头”，说他“似乎想出来”；看见“两个小女孩子都转过头去了”，说她们“大概是惊异着那边还有人”；看见拿肥皂盒的一个“慢慢地举起手来搔了几下”，说“她似乎觉得有些痒吧”。读者试想：这些地方假如去掉了“似乎”跟“大概”，有没有什么不妥当？有的。假如去掉了“似乎”跟“大概”就变得作者的眼光钻到这几个人的里面去了。这就不是专写光景的手法。这就破坏了全篇的一致。——作者的眼光钻到人物里面去的写法并非绝对不容许，而且常常用得到。像许多小说里，一方面叙述甲的思想感觉，同时又叙述乙、丙、丁的思想感觉，好像作者具有无所不知的神通似的。这是一种便利的法门，不这样就难叫读者深切地了解各方面。然而小说并不是专写光景的文章。

专写光景的文章，所占时间往往很短，就只是作者放眼看出去的一会儿。这篇文章虽然有六百多字，所占时间却仅有四瞥的工夫——向对面两个女孩子一瞥，向左边的一个一瞥，向右边的三个一瞥，“忽然那边的矿泉水池里豁剌剌一片水响”，又是一瞥。这类文章也有不占时间的。比如记述一件东西，描写一处景物，作者自己不出场，并不叙明“我”在这里看，那就不占时间了。

这篇文章写得细腻。写得细腻由于看得精密。你看他写一个冷水龙头，使我们仿佛亲眼看见了那“紫铜质的大家伙”。若不是当时精密地看过，拿着笔伏在桌子上想半天也想不出来的。其余写几个人的形象跟动作的地方也是这样。读者都应该仔细体会。

我所知道的康桥

徐志摩

……我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说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曾经有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凋不尽的青枝上试它的新声！啊，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的地面！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静极了，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只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缀这周遭的沉默。顺着这大道走去，走到尽头，再转入林子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交枝的榆荫，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当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见了村舍，初青的麦田，更远三两个馒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清音。这一带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里的轻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岭是望不见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与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桥只是一带茂林，拥戴着几处娉婷的尖阁。妩媚的康河也望不见踪迹，你只能循着那锦带似的林木想象那一流清浅。村舍与树林是这地盘上的棋子，有村舍处有佳荫，有佳荫处有村舍。这早起是看炊烟的时辰：朝雾渐渐的升起，揭开了这灰苍苍的天幕（最好是微霰后的光景），远近的炊烟，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淡青的，惨白的，在静定的朝气里渐渐的上腾，渐渐的不见，仿佛是朝来人们的祈祷，参差的翳入了天听。朝阳是难得见的，这初春的天气。但它来时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顷刻间这田野添深了颜色，一层轻纱似的金粉糁上了这草，这树，这通道，这庄舍。顷刻间这周遭弥漫了清晨富丽的暖柔。顷刻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春！”这胜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响。

伺候着河上的风光，这春来一天有一天的消息。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怯怜怜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铃兰与香草是欢喜的初声。窈窕的莲馨，玲珑的石水仙，爱热闹的克罗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与雏菊——这时候春光已是烂缦在人间，更不烦殷勤问讯。

瑰丽的春光，这是你野游的时期。可爱的路政，这里不比中国，哪一处不是坦荡荡的大道？徒步是一个愉快，但骑自转车是一个更大的愉快。在康桥骑车是普遍的技术；妇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这双轮舞的快乐。（在康桥听说自转车是不怕人偷的，就为人人都自己有车，没人要偷。）任你选一个方向，任你上一条通道，顺着这带草味的和风，放轮远去，保管你这半天的逍遥是你性灵的补剂。这道上有的是清荫与美草，随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爱花，这里多的是锦绣似的草原。你如爱鸟，这里多的是巧啭的鸣禽。你如爱儿童，这乡间到处是可亲的稚子。你如爱人情，这里多的是不嫌远客的乡人，你到处可以“挂单”借宿，有酪浆与嫩薯供你饱餐，有夺目的果鲜恣你尝新。你如爱酒，这乡间每“望”都为你储有好的新酿，黑啤如太浓，苹果酒姜酒都是供你解渴润肺的。……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静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你能想象更适情更适性的消遣吗？……

前面的文章是徐志摩先生的《我所知道的康桥》的一部分，全篇太长，只能截取。这是记叙景物的文章。记叙景物，手法不止一种。有的作者自己不露脸，只用文字代替风景画片，一张一张揭示出来给读者看。有的作者自己担任篇中的主人公，他东奔西跑，左顾右盼，一切由他出发，把看见的感到的告诉读者。后一种当然是作者接触过景物以后才动手的。前一种作者自己虽然不露脸，但是也要接触过景物才能动手。再不然，作者对于景物也得有了详明的知晓，才可以对读者尽介绍和指导的责任。所以，记叙景物的文章无论用哪一种手法写，接触或知晓是根本的条件。

一望而知，本篇所用的是后一种手法。作者对于景物不只是接触或知晓，他比接触或知晓更进一步，简直曾经沉溺在康桥的景物中间。因此，他告诉读者的不单是呆板的景物，而是景物怎样招邀他，引诱他，他怎样为景物所颠倒，所陶醉。换一句说，他告诉读者的是他和康桥的一番永不能忘的交情。这就规定了他所采用的笔调。要是他采用冷静的严正的笔调，说不定会把这一番交情写得索然无味。他不得不采用一种热情的活泼的笔调，像对着一个极熟的朋友，无所不谈，没有一点儿拘束，谈到眉飞色舞的时候，无妨指手画脚，来几声传神的愉快的叫唤。读者读了前面的文章，不是有这样的感觉吗？

读者一定会注意到这一篇里使用着许多重复的语调。如前面的第一节里，就有这样语调重复的四组：“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凋不尽的青枝上试它的新声！啊，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的地面！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以下几节里，这样语调重复的还有些处。语调重复，引起读者一壁经作者指点，一壁在听着叙述的感觉。尤其是三个“啊”字的一组，仿佛读者也置身其境，一同在那里听画眉的新声，一同在那里发见第一朵的小雪球花，一同在那里看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所谓热情和活泼就从这种地方见出（虽然热情的、活泼的笔调并不限于使用重复的语调）。

读者又一定会注意到，在前面的末一节里，出现了许多的“你”字。这个“你”是谁？就是这篇文章的读者；更推广开来说，这个“你”也就是作者自己，也就是“我”。为什么指称着读者，“你”呀“你”地写述呢？为什么分身为二，把自己也称作“你”呢？一般文章是以读者为对象的，执笔写文章，好比面对着读者说话，虽然不用“你”字，实在却随处有“你”的意思含在里头。现在明白地把读者称作“你”，就见得格外亲切，仿佛作者与读者之间有着亲密的友谊，素来是“尔汝相称”的。又，这一节所写的原是作者自己的游春的经验，但是作者不想独自占有这些经验，他拿来贡献给读者，于是用个“你”字换去了“我”字。这样一换，使读者读了更觉得欢欣鼓舞，禁不住凝神而想：“如果身在康桥，这种快乐完全是我的！”使用“你”字虽然有这样两种作用，但是作者并不是故意弄什么花巧，而是我们的语言本来有这样的习惯。作者适宜地应用了语言的习惯，也是构成他热情的活泼的笔调的一个因素。

这篇文章使读者增进了观察景物的眼力。它告诉你一些观览的法门，如探听河上的春信，就得“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这些不但对于观览有用，也是研究自然的门径。

收获

苏雪林

一九二四年，我由法友介绍到里昂附近香本尼乡村避暑，借住在一个女子小学校。因在假期，学生都没有来，校中只有一位六十岁上下的校长苟理夫人和女教员玛丽女士。

我的学校开课本迟，我在香乡整住了一个夏，又住了半个秋天；每天享受新鲜的牛乳和鸡蛋，肥硕的梨桃，香甜的果酱，鲜美的乳饼，我的体重竟增加了两基罗。

到了葡萄收获的时期，满村贴了La Vendange的招纸，大家都到田里相帮采葡萄。

记得一天傍晚，我和苟理夫人们同坐院中菩提树下谈天，一个脚登木舄、腰围犊鼻裙的男子到门口问道：“我所邀请的采葡萄工人还不够，明天你们几位肯来帮忙吗，苟理夫人？”

我认得这是威尼先生，他在村里颇有田产，算得一位小地主，平日白领高冠，举止温雅，俨然是位体面的绅士，在农忙的时候，却又变成一个垢腻的工人了。

苟理夫人答允他明天；他过去之后，又问我愿否加入。她说：相帮采葡萄并不是劳苦的工作，一天还可以得六法郎的工资，并有点心晚餐，她自己是年年都去的。

我并不贪那酬劳，不过她们都去了，独自一个在家也闷，不如去散散心，便也答允明天一同去。

第二天，太阳第一条光线，由菩提树叶透到窗前，我们就收拾完毕了，苟理夫人和玛丽女士穿上围裙，吃了早点，大家一起动身。路上遇见许多人，男妇老幼都有，都是到田里去采葡萄去的。香本尼是产葡萄的区域，几十里内，尽是人家的葡萄园，到了收获时候，阖村差不多人人出场，所以很热闹。

威尼先生的葡萄园在女子小学的背后，由学校后门出去，五分钟便到了。威尼先生和他的四个孩子已经先在园里。他依然是昨晚的装束；孩子们也穿着极粗的工衣，笨重的破牛皮鞋。另有四五个男女，想是邀请来帮忙的工人。

那时候麦陇全黄，而且都已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只有三五只白色骍骍的牛，静悄悄地在那里啮草；无数长短距离相等的白杨，似一枝枝朝天绿烛，插在淡青朝雾中；白杨外隐约看见一道细细的河流和连绵的云山，不过烟霭尚浓，辨不清楚，只见一线银光，界住空蒙的翠色；天上紫铜色的云像厚被一样，将太阳包掩着；太阳却不甘蛰伏，挣扎着要探出头来，时时从云阵罅处，漏出奇光，似放射了一天银箭。这银箭落在大地上，立刻传明散采，金碧灿烂，渲染出一幅非常奇丽的图画。等到我们都在葡萄地里时，太阳早冲过云阵，高高升起了，红霞也渐渐散尽了，天色蓝艳艳的似一片清的海水；近处黄的栗树红的枫，高高下下的苍松翠柏，并在一处，化为斑斓的古锦；“秋”供给我们的色彩真丰富呀！

凉风拂过树梢，似大地轻微的噫气，田间陇畔，笑语之声四彻，空气中充满了快乐。我爱欧洲的景物，因它兼有北方的爽垲和南方的温柔，它的人民也是这样，有强壮的体格而又有秀美的容貌，有刚毅的性质而又有活泼的精神。

威尼先生田里葡萄种类极多，有水晶般的白葡萄，有玛瑙般的紫葡萄。每一球不下百余颗，颗颗匀圆饱满。采下时放在大箩里，用小车载到他家里的榨酒坊。

我们一面采，一面拣那最大的葡萄吃；威尼先生还怕我们不够，更送来装在瓶中榨好的葡萄汁和切好的面包片充作点心，但谁都吃不下，因为每人工作时至少吞下两三斤葡萄了。

天黑时，我们到威尼先生家用晚餐。那天帮忙的人，同坐一张长桌，都是木舄围裙的朋友，无拘无束地喝酒谈天。玛丽女士讲了个笑话；有两个意大利的农人合唱了一阕意大利的歌；大家还请我唱了一个中国歌。我的唱歌，在中学校时是常常不及格的，而那晚居然博得许多掌声。

这一桌田家饭，吃得比巴黎大餐馆的盛筵还痛快。

我爱我的祖国，然而我在祖国中只尝到连续不断的“破灭”的痛苦，却得不到一点收获的愉快！过去的异国的梦，重谈起来，是何等的教我系恋啊！

这一回请读者读一篇清新愉快的文章。这篇文章叙述的是采葡萄的事情，已经够愉快的了。但是愉快的事情由心情不愉快的人看来，未必感到愉快。可巧作者当时怀着一腔愉快的心情，又亲手去做那愉快的收获工作，情境相生，才写下这篇充满快感的文章。

这里要向读者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你胸中涌起了某一种感情，你要把它抒写出来，让别人对你抱同感，你预备怎样抒写呢？是不是快乐的时候连连写“快乐呀快乐”，痛苦的时候连连写“痛苦呀痛苦”呢？

读者想了一想之后，请把自己的答案和以下的话比照。

“快乐呀快乐”“痛苦呀痛苦”的办法如果出之于口头，别人还可以从你的脸色和声音感知你快乐了，你痛苦了。如果用之于笔墨，效果更要减少。你即使写上一百个“快乐”，一百个“痛苦”，别人只能够知道你在说“快乐”，在说“痛苦”，却无从感受，当然说不上对你抱同感了。

所以抒写感情并不在乎堆砌“快乐”“痛苦”之类的字眼；这些字眼竟可以一个也不用，自有别的方法收到抒写感情的效果。如果你把引起你感情的缘由和经过写出来，无论外界的事物或是内心的变化，都照当时所感受到的写出来，这就抒写了感情了。别人看了你的文章，虽然不曾接触那些事物，发生那样变化，可是由文章的媒介，却像接触过了，发生过了。结果自然来了感动。这感动的程度固然不一定和你一样，但是必然有所感受是无疑的。

读者看到这里或许要问：照这样说来，抒写感情的文章不就是记叙文吗？“无论外界的事物或是内心的变化，都照当时所感受到的写出来”，这正是记叙文的任务呢。

不错，抒写感情的文章大都是记叙文。离开了事物，感情也就无从兴起。任何感情，都由个人和环绕周围的人、物、事故发生交涉而来。因此，除开了记叙，也就很少纯粹的抒情文。同样的记叙文，仅仅以记叙事物为目的，当然是记叙文；如果其中有一股感情灌注着，作者的目的原在抒写这一股感情，那就是抒情文了。

这篇《收获》就是抒情文，它抒写一股满足的愉快的感情。然而它是记叙文，无非记述作者所见到的人和景物，叙述作者所遇到的一切事情。看了这个具体的例子，更可以明白抒写感情的方法还在于记叙了。

这篇文章不只告诉人家一件采葡萄的事。其中有一股满足的愉快的感情灌注着，好像人体的血脉分布到全身。开头第二节说，为了长期的休假和丰美的享受，体重增加了两公斤；作者并不用说明的笔调，却用文字作为彩色把那些丰美的享受画出来：这中间就开始透露了愉快的心情。第三节说满村贴了招纸，暗示那欢欣的一幕快要开场了。以下几节叙述威尼先生的邀请，苟理夫人答应去帮忙，作者自己也愿意同去，虽然平淡得很，但是在平淡的背后，不是正反映着邻舍互助的和乐气象吗？写葡萄田里所见的秋景这一节最是出色，句句写景色，却句句显示出作者当时的感情。全节用“‘秋’供给我们的色彩真丰富呀”作结，可以想见作者对着这些色彩而心醉了。于是她的感情像波纹一样扩大开来，她爱着欧洲的景物和人民。回头来说到所采的葡萄，又那样的丰美可爱。一面采，一面吃，甚至连点心都吃不下，酣畅的情形已在言外了。最后叙述晚餐时候的热闹状况，而用“这一桌田家饭，吃得比巴黎大餐馆的盛筵还痛快”作为全篇的结束，虽然只一句，绝不嫌力量单薄。这一句表达出作者对于收获的欢喜，对于劳动的赞美。换一句说，这样的结尾正是愉快的感情达到了最高点的流露。

这篇文章中间没有“满足极了”“愉快极了”一类的句子，然而它是一篇很好的抒情文：这一点读者应当注意。

痈

郭沫若

十天前在胸部右侧生了一个小疖子，没有十分介意。谁期它一天一天地长大，在五天前竟大到了我自己的一掌都不能合盖的地步了。随便买了点“伊邪曲尔软膏”来涂布了半天，病既相当，更有些作寒作冷。没有办法，只好在第二天清早破点费，跑到近处的外科医生去，请他替我诊看。

医生说，是b sartig（恶性）的Carbunkel（痈）。

我希望他替我开刀，但他要再看一下形势才能定。他用太阳灯来照了十几分钟，取了我二元六十钱，教我要好生静养，切不可按压，如再膨胀下去，会有生命之虞。静养得周到时，三礼拜工夫便可望治好。

我自己也学过医，医生所说的话我自然是明白的，这不用说更增长起了我的忧郁。为着一个小疖子而丢命，当然是谁也不会心甘；为着一个小疖子要费三个礼拜的静养和治疗，这也使我不得不感受着精神上的头痛。

算好，邻家的一位铝器工场的工头有一架太阳灯，我的夫人便去向他借了来。

自己用紫外光线来照射，一天照它两次，每次照它二三十分钟。余下的时间除掉勉强起来吃三顿淡饭之外，便只静静地瘫睡在床上。范增疽发背死的故事，总是执拗地要在大脑皮质上盘旋。而更有一个执拗的想念是，我觉得我们中国人的白血球好像也已经变得来只晓得吃自己血里的赤血球，不会再抵抗外来的细菌了。不然，我这个疖子，否，这个痈，何以总是不化脓？

脓——这在我们有医学经验的人，都知道是一大群阵亡勇士的遗骸。我们的白血球是我们的“身体”这座共和国的国防战士，凡有外敌侵入，他们便去吞食它，待吞食过多时卒至于丢命，于是便成为脓。我们不要厌恶这脓吧，我们了解得这脓的意义的人，是应该以对待阵亡将士的庄严感对待它的。

我这个痈总不见化脓，难道我们中国人的白血球，真真是已经变到了不能抵抗外敌的么？

自己的脸色，一天一天地苍白下去了，这一定是白血球在拼命吃自己的赤血球的缘故，我想。

为着一个小疖子，说不定便有丢命之虞，这使自己有时竟感伤得要涔涔泪下。

——妈的，我努力一辈子，就这样便要死了吗？而且是死在不愿意在这儿做泥土的地方！……

今天清早起了床来，觉得痛觉减轻了。吃了早饭后自己无心地伸手向患处去摩了一下，却摩着了一指的湿润。伸出看时，才是脓浆。这一快乐真是不小：我虽然是中国人，我自己的白血球依然是有抵抗外敌的本领的！原来我的痈已经出了脓，浸透了所护着的药棉和药布。自己过分地高兴了起来，便索性把衣裳脱了，把患处的药布药棉也通通剥掉了，取了一面镜子来，自己照视。

痈先生的尊容——一个附在自己胸侧的剥了皮的红番茄，实在不大中看。顶上有好几个穴孔充满着淡黄色的软体，又像是脓，又像是脂肪。自己便索性用一只手来把硬结的一隅按了一下。一按，从一个穴孔中有灰黄色的浓厚液体冒出。这才是真正的脓了。我为这庄严的光景又感伤得快要流眼泪。你们究竟不错，这一大群的阵亡勇士哟！你们和外来的强敌抗战了足足十日，强敌的威势减衰了下来，你们的牺牲当然也是不会小。我一面感慨，一面用指头尽力地罩压，真真是滔滔不尽地源源而来，真是快活，真是快活，这样快活是我这十年来所未有。

……却说这“历史小”三个字确是一个天启。

真的，“历史”实在是“小”！大凡守旧派都把历史看得大。譬如我们的一些遗老遗少，动不动就爱说“我们中国自炎黄以来有五千年的历史”。炎黄有没有，且不用说，区区“五千年”究竟算得什么！请拿来和人类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地球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太阳系统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银河系宇宙的历史比较一下吧。……“五千年”，抵不上和大富豪卡尔疑比较起来的我身上的五个铜板。

其实只要是历史，都已经是有限的。尽管就是银河系宇宙的历史，和无限的将来比较起来，总还是“小”。

“历史小”——的确，这是一个名言，一个天启。

中国虽然有五千年的历史，那五千年中所积蓄的智慧，实在抵不上最近的五十年。譬如白血球吃细菌的这个事实，我们中国的古人晓得吗？又譬如“历史小”这句名言，我们中国的旧人能理解吗？

总之，“历史”真真是“小”。准此以推，有了“历史”的人也一样是“小”。

古代的大人物，其实大不了好多，连我们现代的小孩子所有的知识，他们都没有。

愈有“历史”者，人愈“小”。

愈有将来者，人愈大。

古代的人小于近代的人。

年老的人小于年青的人。

这些是由“历史小”这个公式所可导诱出来的公式。

我读过艾芜的《南行记》，这是一部满有将来的书。我最欢喜《松岭上》那篇中的一句名言：“同情和助力是应该放在年青的一代人身上的。”这句话深切地打动着我，使我始终不能忘记。这和“历史小”这个理论恰恰相为表里。

真的，年青的朋友们哟，我们要晓得“历史”实在“小”。

把年老的人当成偶像而崇拜，绝不是有志气的年青人所当为的事。……

在“历史小”三字中感到了天启，把溃痈的快乐抛弃了，立刻跑进自己的工作室里来。提着一支十年相随的Parker在这稿纸上横冲直闯地写。一写便写了将近四千字。然而写到这里，仍然感觉痈的内部在一扯一扯地痛。

我这时又把痈部摩了一下，刚才压消了的肿，不知几时又恢复了转来。

外敌的势力是还没有衰弱的，我的英勇的白血球们又拥集到前线在作战了。

医生是警戒过我“切不可按压”的，我贪一时的快乐按压了半个钟头，又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弓着背来写了这篇文章。妈的，该不真“有生命之虞”吧？……

我选过许多篇文章给读者诸君阅读，其中多数是随笔。这一回仍旧选一篇随笔，郭沫若先生的近作，登载在《光明》第二号，趁便谈谈关于随笔的话。

随笔是最自由的文章。形式既没有一定，题材也随处可取。不比书信，书信有通行的款式，你若不依款式写，人家就说你不懂世务。不比传记，传记要列叙人物的重要言行，你若叙了一桩丢了三桩，人家就说你颇有疏漏。其他如论文、讲义、游记、小说等等，都有一个规模，这规模虽然不是一副呆板的架子，但是弄得不妥当不完全，谁都看得出在规模上有欠缺。随笔可以说毫无规模，三言两语也成，从一个大范围里抽出小小的一片段来写也成，意思像藤蔓一样蔓延开去，直到藤梢和根部斗不拢笋也成。至于题材，凡是实际生活以内的一切都可以充作随笔的题材。读书的心得，日常的见闻，对于事物的感想或意见，在生活中感到的情味等等，无论怎样零碎，怎样琐屑，用来作别种文章也许不相宜的，用来作随笔无不相宜。

照前面所说的看来，随笔岂不将等于乱写一阵吗？这却不然。随笔的唯一条件在于“新鲜的意趣”。你得到一点感想，你觉着这点感想很有意趣，而且别人没有说过，于是把它写出来。读者对于这方面或者没有想到过，或者只是浮泛地想到过，不曾有过深入的体察，见了你的随笔，于是感到浓厚的兴味。可见作者的动手写随笔，读者的乐于读随笔，都为着新鲜的意趣。如果不顾到这一层，看见了一头常见的牛就作随笔，记述人人知道的牛如何耕田的情形；或者读过了一本教科书就作随笔，记述同程度的学生都能明白的内容大概，这就是无聊的行径了。作者写这种随笔的时候，一定不会感到多大兴味；读者读这种随笔的时候，当然兴味索然：其故全在于没有新鲜的意趣。新鲜的意趣因人而不同：小孩子以为新鲜的，大人未必感到新鲜；经验浅薄的人以为新鲜的，经验广博的人未必感到新鲜。换一方面说，体察得深入的人以为新鲜的，在未经指出以前，一般人感觉不到新鲜。所以，新鲜的意趣只能以作者自己作准，自己觉得新鲜，同时又料想到必然有一部分人也会觉得新鲜，这一篇随笔就很值得一写了。

随笔可以作为写作他种文章的基本练习。小小的一片段写得像了样，再去写规模完整的东西就不至于手忙脚乱，漫无把握。随笔的材料取自实际生活，只要不是糊里糊涂过生活的人，生活延长下去，材料也源源不绝。而这样作文又是一条最正当的大道，文章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自然不会去写近乎“文字游戏”的那些东西。因此，在读者诸君这样的年龄，练习作文最好多作随笔。我们希望诸君自己去找题材作随笔，更希望诸君的老师深知你们的实际生活，从这范围中选出适当的随笔题目给你们作。

现在要讲到郭沫若先生的这篇随笔了。因为篇幅有限，不能不加以删节，这里把删节的部分略为说明。原文在照见了“痈先生的尊容”之后，叙述他接到了一些邮件，其中一本杂志上登载着某书局所辑集的郭先生的“历史小品”的预约广告，广告漏掉了“品”字，仅剩“历史小”三字，于是有了这篇随笔的后半篇。

这篇随笔显然可以分为两部分，包含着两个新鲜的意趣：在前一部分的是“我虽然是中国人，我自己的白血球依然是有抵抗外敌的本领的”，在后一部分的是“历史小”。他所说的固然是他自己的白血球，但是读者看了他这前半篇，自然会想到广大的地方去，而同他一样“快活”起来。看见了一条缺漏的广告，就从广告的字面发起议论来，成为后半篇，真可以称为“搭题”了。随笔本是最自由的文章，“搭题”并不碍事，何况他所发挥的又是极为博大的一段见识。读者诸君读了郭先生这一篇随笔，对于随笔的写作应当有不少的领悟。

整理好了的箱子

夏丏尊

他傍晚从办事的地方回家，见马路上逃难的情形较前几日更厉害了，满载着铺盖箱子的黄包车、汽车、搬场车，衔头接尾地齐向租界方面跑，人行道上一群一群地立着看的人，有的在交头接耳谈着什么，神情慌张得很。

他自己的里门口，也有许多人在忙乱地进出，弄里面还停放着好几辆搬场车子。

她已在房内整理好了箱子。

“看来非搬不可了，弄里的人家差不多快要搬空，本来留剩的已没几家，今天上午搬的有十三号、十六号，下午搬的有三号、十九号，方才又有两部车子开进里面来，不知道又是哪几家要搬。你看我们怎样？”

“搬到哪里去呢？听说黄包车要一块钱一部，汽车要隔夜预订，旅馆又家家客满。倒不如依我的话，听其自然吧。我不相信真个会打仗。”

“半点钟前王先生特来关照，说他本来也和你一样，不预备搬的，昨天已搬到法租界去了。他有一个亲戚在南京做官，据说这次真要打仗了。他又说，闸北一带今天晚上十二点钟就要开火，叫我们把箱子先搬出几只，人等炮声响了再说。”

“所以你在整理箱子？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衣服，这几只箱子值得多少钱呢！”

“你又来了，‘一·二八’那回也是你不肯先搬，后来光身逃出，弄得替换衫裤都没有，件件要重做，到现在还没有添配舒齐，难道又要……”

“如果中国政府真个会和人家打仗，我们什么都该牺牲，区区不值钱的几只箱子算什么！恐怕都是些谣言吧。”

“……”

几只整理好了的箱子胡乱地叠在屋角，她悄然对着这几只箱子看。

搬场汽车啵啵地接连开出以后，弄里面赖以打破黄昏的寂寞的只是晚报的叫卖声。晚报用了枣子样的大字列着“×××不日飞京，共赴国难，精诚团结有望”“五全大会开会”等等的标题。

他傍晚从办事的地方回家，带来了几种报纸，里面有许多平安的消息，什么“军政部长何应钦声明对日亲善，外交绝不变更”，什么“窦乐安路日兵撤退”，什么“日本总领事声明绝无战事”，什么“市政府禁止搬场”。她见了这些大字标题，一星期来的愁眉为之一松。

“我的话不错吧，终究是谣言。哪里会打什么仗！”

“我们幸而不搬，隔壁张家这次搬场，听说花了两三百块钱呢。还有宝山路李家，听说一家在旅馆里困地板，连吃连住要十多块钱一天的开销，家里昨天晚上还着了贼偷。李太太今天到这里，说起来要下泪。都是造谣言的害人。”

“总之，中国人难做是真的。——这几只箱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有牺牲的机会呢！”

几只整理好了的箱子胡乱地叠在屋角，他悄然地对着这几只箱子看。

打破弄内黄昏的寂寞的仍旧还只有晚报的叫卖声。晚报上用枣子样的大字列着的标题是“日兵云集榆关”。

这一篇随笔讲的是去年（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初上海地方的纷扰情形，可以说是“簇新鲜”的实录。由于中日两国间局势的紧张，一般市民根据“一·二八”的经验，以为能够赶早逃避总是便宜，所以纷纷向租界里搬。这一篇讲的却是想搬而没有搬的一家。

要记那时候的纷扰情形自然可以有种种的写法。譬如，作者站在马路旁边，看见大小车辆、拖箱提笼的慌忙景象，把这些景象扼要地记下来，这是一种写法。或者，作者向熟识的朋友和遇见的生人逐一访问，听取他们对于时局以及逃呢还是不逃的意见，把这些意见归纳地记下来，也是一种写法。或者，作者自己下一番省察功夫，什么都不管只知道逃是不是应该的，大时代中一个平常人物要不要有一种确定的处世方针，把这些自省的答案坦白地记下来，又是一种写法。可是这一篇的作者并不采用这些写法，他另外有他的写法。在种种的写法中间，我们不能够批评哪一种好、哪一种不好，因为每一种写法都可以写得好或者不好。我们只能够看写出来的文章能不能叫人家明晓那时候的纷扰情形，甚至感觉那时候的纷扰空气，然后说它好或者不好。

这一篇里，作者自己并不出场，完全站在客观的地位。他所讲的仅仅限在一家，一家的一夫一妇。这一对夫妇姓甚名谁？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没有叙明，只用“他”和“她”两个字来代替。这男子干什么的？因为没有关系，所以并不提及，只从“办事的地方”一语，使人家知道他是薪水阶级的人物罢了。这一家除了一夫一妇以外，再没有别的人吗？因为没有关系，所以不去管他，也许有，也许没有，总之不用浪费笔墨。——上面说了几个“没有关系”，到底是对于什么的关系呢？原来是对于这一家准备搬家这一回事的关系。叙明了这一对夫妇姓甚名谁，男子干什么的，家里有没有别的人，并不能增加这篇文章的效果，反而使读者多看一些无谓的枝节，故而一概不叙，只让无名无姓的一夫一妇充任这一篇中仅有的角色。

这一篇虽然只叙一家的事，但是也附带写到马路上和里弄里的慌乱状况：报纸的特别受人注意，报贩的迎合社会心理而大做其生意，等等。在“她”的谈话里，又可以见到那些搬了的人家是怎样的以耳为目，心慌意乱，除了精神困顿以外，还受到不轻的物质损失。至于局势的从紧张转到缓和，那是在后半篇的开头点明的。“他”“带来了几种报纸，里面有许多平安的消息”，把这些消息扼要记上，就见得局势是转变了。一个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的人读了这一篇，也可以大略知道当时的纷扰情形，感到当时的纷扰空气。所以有这样的效果，就由于这篇文章能用一部分来显示全体的缘故。

“他”和“她”的谈话各表示一种心理。“她”的心理，只顾私人的利害，只知道追随人家的脚跟，在先因为不搬而焦急，后来又因为不搬而庆幸，这可以说是一般市民的代表。“他”的心理却是特殊的。在普通心理以外，对于当时事态的特殊心理当然有许多种，“他”所怀的只是其中的一种罢了。“他”“不相信真个会打仗”，如果真个会打仗，“我们什么都该牺牲，区区不值钱的几只箱子算什么！”这里头寄托着很深的感慨。明眼人自然会知道，“他”绝不是黩武主义的信徒，“他”所说的打仗原来是中华民族解放的斗争。

前后两半篇各记着一个傍晚时候的情形。形式也相同，都从“他”回家叙起，然后夫妇谈话，然后看那整理好了的箱子，然后报贩的叫卖声来了，报纸上列着枣子样的大字的标题。很有意味的，前半篇里“悄然对着这几只箱子看”的是“她”，而后半篇里却是“他”了。“她”的看含有无限的爱惜和焦急的意思，“他”的看却含有无限的愤激和惆怅。还有，前半篇空气紧张，在末了点明报纸上的两个标题，见得当时真个会紧张到爆炸起来似的；后半篇空气转变得平安了，可是在末了也点明报纸上的一个标题，见得这所谓平安实在并没有平安。这不是作者故意弄玄虚，要使文章有什么波澜。当时原来有这样的事实，经作者用自己的头脑去辨别，认为这几个标题足以增加这篇文章的效果，才取来作为前后两半篇的结尾。果然，把标题记了进去之后，使读者引起无穷的感想，在全篇以外，还读到了没有说尽没有写尽的文章。

这一篇里有些语句是文言的调子，像“赖以打破黄昏的寂寞的”和“一星期来的愁眉为之一松”，都和我们的口头语言不一致。为求文章的纯粹起见，能够把这些语句改一下自然更好。作者在写的时候没有留意，要改绝不是不可能。读者不妨试试，把这些语句改为口头语言而并不变动原文的意思。

朋友

巴金

这一次的旅行使我更明了一个名词的意义，这名词就是朋友。

七八天以前我曾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说：“在朋友们的面前我只感到惭愧。他们待我太好了，我简直没有方法可以报答他们。”这并不是谦逊的客气话，这是真的事实。说过这些话，我第二天，就离开了那朋友，并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他再见。但是他所给我的那一点温暖至今还使我的心在颤动。

我的生命大概不会是久长的吧。然而在那短促的过去的回顾中却有一盏明灯，照彻了我的灵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点光彩，这明灯就是友情。我应该感谢它，因为靠了它我才能够活到现在；而且把家庭所给我的阴影扫除掉的也正是它。

世间有不少的人为了家庭弃绝朋友，至少也会得在家庭和朋友之间划一个界限，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过许多倍。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曾亲眼看见，一些人结了婚过后就离开朋友离开事业，使得一个粗暴的年青朋友竟然发生一个奇怪的思想，说要杀掉一个友人之妻以警诫其余的女人。当他对我们发表这样的主张时，大家都非笑他。但是我后来知道一件事实：这朋友因为这个缘故便逃避了两个女性的追逐。

朋友是暂时的，家庭是永久的：在好些人的行动里我发现了这个信条。这个信条在我实在是不能够了解的。对于我，要是没有朋友，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我也会讨一个老婆，生几个小孩，整日价做着发财的梦……

然而朋友们把我救了。他们给了我家庭所不能够给的东西。他们的友爱，他们的帮助，他们的鼓励，几次把我从深渊的沿边挽救回来。他们对于我常常显露了大量的慷慨。

我的生活曾是悲苦的，黑暗的。然而朋友们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爱、多量的眼泪都分给了我，这些东西都是生存所必需的。这些不要报答的慷慨的施与，使我的生活里也有了温暖，有了幸福。我默默地接受了他们。也并不曾说过一句感激的话，我也没有做过一件报答的行为。但是朋友们却不把自私的形容词加到我的身上。对于我，他们太大量了。

这一次我走了许多新的地方，看见许多的朋友。我的生活是忙碌的：忙着看，忙着听，忙着说，忙着走。但是我不曾感受到一点困难，朋友给我预备好了一切，使我不曾缺乏什么。我每走到一个新地方，我就像回到了我的在上海的被日军毁掉了的旧居。而那许多真挚的笑脸却是在上海所不常看见的。

每一个朋友，不管他自己的生活是怎样困苦简单，也要慷慨地分一些东西给我，虽然明明知道我不能够给他一点报答。有些朋友，甚至他们的名字我以前还不知道，他们却也关心到我的健康，处处打听我的病况，直到他们看见了我被日光晒黑了的脸和手膀，他们才放心微笑了。这种情形确实值得人流泪啊。

有人相信我不写文章就不能够生活。两个月以前一个同情我的上海朋友寄稿到广州《民国日报》的副刊，说了许多关于我的生活的话。他也说我一天不写文章第二天就没有饭吃。这是不确实的。这次旅行就给我证明出来，即使我不写一个字，朋友们也不肯让我冻馁。世间还有许多大量的人，他们并不把自己个人和家庭看得异常重要，超过了一切的。靠了他们我才能够生活到现在，而且靠了他们我还要生活下去。

朋友们给我的东西是太多了。我将怎样报答他们呢？但是我知道他们是不需要报答的。

我近来在居友的书里读到了这样的话：“消费乃是生命的条件……世间有一种不能与生存分开的大量，要是没有了它，我们就会死，就会内部地干枯起来。我们必须开花。道德、无私心就是人生之花。”

在我的眼前开放着这么多的人生的花朵。我的生命要到什么时候开花？难道我已经是“内部地干枯”了么？

一个朋友说过：“我若是灯，我就要用我的光明来照彻黑暗。”

我不配做一盏明灯，那么让我来做一块木柴吧。我愿意把我从太阳里受到的热放散出来，我愿意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来给这人间添一些温暖。

作者的文章充满着热情，许多的少年人青年人都喜欢读它。所谓热情，缘于天性和环境。具有热情的天性，又遇到不受阻遇甚至足以助长的环境，胸中的热情就像火一样炽盛起来了。但是热情的人表现在外面的，如态度、说话、作文等等，未必个个一样，大概可以分为两派。一派是胸中虽然怀着热情，可是表现在外面的依然很冷静，即使激昂到极点，态度还是那么从容，说话还是那么平淡。另一派却不然，表现在外面的同内面一样的热烈，无论一个态度或是一句说话，都毫不隐藏地显示出他胸中所怀的一腔热情。作者近于后一派，表现在外面的他的文章尽让热情奔放，内面感得怎样，笔下就怎样抒写，不很顾到节制和含蓄。所以他的文章读下去很是爽利，好像听一个绝无城府的人滔滔汩汩吐露他的心胸。

文章必须从真实生活里产生出来。把真实生活里所不曾经验过的事勉强拉到笔底下来，那是必然失败的勾当。人固然不必为着写文章而留心自己的生活。但是做了人就得担负人的责任，就得留心自己的生活。有了充实的生活才有好文章。——以上这些话差不多是谈文艺的人的老调，然而中间确实含有颠扑不破的道理。如果把这一篇《朋友》作为例子来看，这个道理将更觉得明白。

《朋友说》《交友的益处》这一类题目，不是从前的以及现在的初学作文的学生常常遇到的吗？他们对于朋友知道得不多，只从“修身”或“公民”的教科书里得到一些概念，于是交换知识哩，帮忙工作哩，规劝过失哩，写上纸面的无非这一套。借此练习练习造句和成篇，当然算不得坏事，但是绝不能说作者写了一篇像样的文章。这一篇的题目也是《朋友》，然而写来和初学作文的学生全然不同。这篇文章叫人家受到深切的感动。不但受到感动，还能影响到行为，使人家更珍重起朋友所给予的友情来。为什么呢？因为这篇文章是从作者的真实生活里产生出来的。作者跑到这里，跑到那里，和许多朋友交接，彼此相见以心：好像全是这篇文章的预备工夫。换一句说，没有他的交游就不会有这篇文章。像这种并非勉强拉到笔底下来的材料，里头交织着作者的思想和情绪，写成文章，自然成为出色的一篇，受读者的欣赏了。

这篇文章说了许多的话，其实只表明一句：“他们待我太好了，我简直没有方法可以报答他们。”为要叙述“他们”怎样“待我太好”，所以用“明灯”来比喻“他们”的友情，用“把我从深渊的沿边挽救回来”来形容“他们”的施与。比喻和形容还嫌不够，所以更举出一些“待我太好”的事实来。第一，“朋友给我预备好了一切，使我不曾缺乏什么”。第二，甚至以前不曾闻名的朋友“也关心到我的健康”。第三，“这次旅行给我证明出来，即使我不写一个字，朋友也不肯让我冻馁”。这些事实根源于“不能与生存分开的大量”，是“人生之花”开放着的表现。作者给“这么多的人生的花朵”环绕着，自然要感激惭愧，引起“我将怎样报答他们”的心情了。

然而引起这种心情只是作者方面的事。在许多朋友方面，岂有为望报答才做种种施与的道理？这一点作者体贴得很明白，所以说了“大量的慷慨”，又说“慷慨的施与”，说了“明明知道我不能够给他一点报答”，又说“我知道他们是不需要报答的”。

作者没有方法可以报答，那么就此不想报答了吗？不。作者愿意做一块木柴，“把我从太阳里受到的热放散出来，……给这人间添一些温暖”，这就是他的报答。这样的报答跟你来我往的寻常报答不同，报答的对象并不限于“待我太好”的朋友，而是广大得多的“人间”。这种想头，可以说是从受了友情的培养而滋长起来的一种崇高的道德感发生出来的。

就文章说，如果到“但是我知道他们是不需要报答的”为止，不再写下去，也未尝不可以。然而比较现在的样子就觉意味短少得多。对于这一点，读者不妨仔细辨一辨。

现代建筑的形式美

丰子恺

现代建筑的形式美，约言之，有四条件：第一，建筑形态须视实用目的而定。第二，建筑形态须合于工学的构造。第三，建筑形态巧妙地应用材料的特色。第四，建筑形态须表出现代感觉。

现代建筑界的宠儿勒·可尔褒齐（Le Corbusier）有一句名言：“家是住的机械。”这句话引起了世界的反应，大家从机械上探求建筑美。换言之，即从实用价值中看出的艺术的价值。凡徒事外观美而不适实用的建筑，都没有美术的价值，在现代人看来都是丑恶的。现代人的家，要求室内有轻便的卫生设备，换气、采光、暖房等。要求建筑材料宜于保住温度，宜于防湿气，宜于隔离音响，且耐久耐震。要求窗户的启闭轻便而自由。因此木框的窗改为铁框的窗。最彻底表现这种建筑美的，便是Siedlung——无产者集合住宅的新形态，集合住宅的意图：是用最小限的费用，来企图最大限的活用。昔日不列入艺术范围内的平民之家，现在成了最显示美的特质的建筑题材。

建筑形态合于工学的构造，就是要求力学的机能与建筑的基本样式保有密切的关系。例如铁比石轻便，比石占据地位更少；铁骨建造可使建筑物表面免去柱的支体。尽量利用这种力学的机能，便可以在建筑上显示一种特殊的美。

材料的特色，例如古代建筑用石材，表示石材特有的美。现今的建筑用铁，用玻璃，亦必尽量发挥铁和玻璃所固有的材料美。白色的半透明玻璃的夜光的效果，已在现代都市中处处显示着。

现代感觉，不限于视觉，须与现代人生活全部相关联。例如最近流行一种钢管的家具桌椅，便是为了它适合现代感觉，与现代人的简便轻快的生活相调和，最适宜于作为“住的机械”的一部分的原故。

这篇文章是从丰先生的《西洋建筑讲话》第六讲《店的艺术》中摘录出来的，题目是我加上的。丰先生编的讲述艺术的书不少，有关于图画的，有关于音乐的，有关于建筑的。现在摘录这一篇来和读者诸君谈谈，除了使诸君知道它的内容以外，更重要的在使诸君辨认文体，懂得一种文体的作法。

我们读教科书，看报纸和杂志，接触许多文章。留心一下，就觉得这许多文章在作用上并不相同。譬如，讲一只可爱的猫的，讲几幅名贵的画的，这些文章讲的是占有空间的东西，按照东西的性状写下来，好比写生画。又譬如，讲某次战争的始末的，讲某人努力学习的经过的，这些文章讲的是占有时间的事情，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写下来，好比拍活动影片。无论是讲占有空间的东西或者是讲占有时间的事情，都是记叙外界的现成的材料，通常叫作记叙文。

但是这一次选读的这篇文章又不同了。它讲到现代建筑，可并不讲某一所建筑的外观和内容，也不讲某一所建筑从奠基到落成的经过情形。它所讲的不是占有空间的东西，也不是占有时间的事情，而是附着于事物的一种道理。它讲明白现代建筑的形式美是什么，换一句说，就是讲明白现代建筑的形式美根据什么来判定。现代建筑的形式美根据什么来判定，这是一种道理，凭空去找是找不到的，因为它附着于现代建筑，离开现代建筑就不存在。不凭空去找，要凭现代建筑去找，但是只凭一所建筑还是不行，必须看了许多现代建筑，才能发现这个道理，理解这个道理。发现了、理解了才能讲。这同记叙文不一样，不是告诉人家一些外界的现成的材料，而是告诉人家一些内心的努力的结果。这样的文章，作用在讲明白一些内心所发见、所理解的道理，通常叫作说明文。

人类生活非常繁复，人与人之间不能够单把所接触的东西、所知道的东西互相告诉了就完事，还得把所发现、所理解的道理互相传授，互相印证，使彼此的知识更加丰富起来。因此，写文章不能只写记叙文，还得写说明文。

说明文的用处非常大。咱们读的教科书就大半是说明文。生理学、物理学的教科书不必说了；就像历史教科书，它那述说史实的部分固然是记叙文，但是指明前因后果的部分就是说明文；又像地理教科书，它那述说地方的部分固然是记叙文，但是阐明有关人文的部分就是说明文。

这篇文章中所引勒·可尔褒齐的话“家是住的机械”，可以说是最简单的说明文。只有一句话，但是说出了他对于家的理解。通常的说明文也无非许多这样形式的话的集合，以及它们的引申。像这篇文章的第一节，作者对于“现代建筑的形式美”有四项理解，就用四句话来说明。这四句的每一句，形式都和“家是住的机械”相同。例如第一句，其实就是现代建筑的形式美的条件是建筑形态须视实用目的而定。说了这四句恐怕人家还不明白，要问什么叫作建筑形态须视实用目的而定。这就不得不加引申，于是写了第二节。第三、四、五节也是同样的道理。这就构成了全篇。

说明文的好坏在乎所发现、所理解的道理准确不准确。发现得准确，理解得准确，写下来的就是好的说明文，除非文字上有什么毛病。如果所发现的是空想，所理解的是误会，即使文字上一无毛病，也不能认为是好的说明文。怎样才能使所发现、所理解的道理完全准确呢？这要靠平时修养、锻炼，是整个生活上的事情，不是只读几篇文章所能做到的。

科学名词跟科学观念

赵元任

要挂科学家的科学招牌，最要紧的是会用满口的科学名词。假如你说“我要一杯热开水”，你的说话就太“不科学的”了，你非得要说“我要二百五十西西的氢二氧，它的温度需要达到过沸点，并且要维持着比较的高温度”。明明一句简短而人人都懂得什么意思的话，必得要改成啰里啰唆而多数人不懂的话，这方才是合乎科学的资格。这是许多人对于科学名词的感想。

我现在说明科学名词存在的理由分三层来说：第一，科学研究的东西往往不是平常人知道有的东西。氢二氧，固然可以叫它“水”，温度达到沸点固然可以叫做“开”，或是“滚”，但是像钠、铝、声波、电波、微菌、维他命都是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所以不得不给它们些名词，以便称述。

第二，科学家所研究的事情往往不是平常人所问的事情。比方东西动的快慢科其名曰“速度”，其实就是快慢；可是比方东西往下掉的时候它的速度越变越快，它的变法究竟变得有多快，这是科学要问而平常人不要问的事情，因而不得不给它个名词叫“加速度”。再比方一个病人跟一个好人在一处，分开之后，第二人好像没有染着那个人的病，可是过了几天那个病发出来了。并且各种传染病从染着过后到发出来有各种不同的期限，因而就给这期限一个名词，叫某种传染病的“潜伏期”。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就是科学所以要用科学名词，是为着要改组日常所见的东西跟事情的观念。因为咱们日常所用的名词，跟这些名词所代表的观念往往是很不清楚很不一致的，只要一仔细认真的想要把它弄清楚，想要找出它所代表的实在的东西跟事情，就会发觉出来许多分歧跟矛盾的地方。

比方“力”是一个很笼统没有清楚范围的观念，科学就分出力（狭义的），是质量乘加速度（ma）；动量，是质量乘速度；动能，是半质量乘加速度平方（mv^2）等等不同的事情。冷热就分出温度、热量、比热、皮肤上的冷觉点的感觉，都是各有各的意义跟范围的。照平常观念，鲤鱼也是鱼，鲸鱼也是鱼。科学就根据卵生胎生等现象分出鱼类跟哺乳类，而把鲸鱼跟猫、狗、人类一同归在哺乳类。年的概念比较清楚一点，但是细追起来，又有以四季定年（回归年）、以地球公转周期定年（恒星年）、以地球近日点周期定年（近点年）、以黄白道交点周期定年（交食年）的四种长短不同的年。

为照理想的办法，为避免平常语言容易引起误会计，最好完全用符号α，β，γ，或希腊、拉丁等字来代表科学分析出来的各种有定义的观念。比方说鲸不是鱼好像奇怪，假如说鲸不是P或不是“辟斯开斯”就一点没有什么奇怪了。但为便于学习跟记忆，当然是用略有关系的普通文字方便些。不过要记得这完全是为迁就多数人方便的办法，科学是绝对不负遵守词字在语文上的“正当”用法的责任的。

还有假如平常的名词，经查考的结果，知道他所指的东西并不存在，所说的事情并无其事，或是所指的事物经分析过后内容各部太不相干，不成有意义的观念，例如神仙、手气（赌钱的手气）、药的寒性热性、发（如吃鸡是发的）等等，科学压根儿就不谈这一套。如果要谈的话，就拿它们当语言学跟社会科学的材料了。

总结起来可以说，科学的所以用名词，不是因为好好儿的老牌名词不够时髦，必得改了洋装才够引人注意，也不全为科学要研究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跟不注意的事情而题新名词，乃是因为咱们平常所持的观念跟所用的名词太含糊太不一致，一经细查，就觉出来或者是没有这回事，或者它并不是一类事，因而不得不另造一些分析严密范围清楚的名词，才可以作散布跟推广正确知识的合用的工具。这是科学名词存在的主要理由，并且也应该作用科学方法研究向来不认为在科学范围内的任何类问题的榜样。

这回再请读者读一篇说明文。

说明文说明一种道理，作者的态度是非常冷静的。道理本该怎样，作者把它说清楚了就算完事，其间掺不进个人的感情呀、绘声绘色的描摹呀这一套。读者读说明文也只是理智方面的活动。读了作者的文章，再根据平时的经验加以考核，的确有那么一个道理的，就认为“是”，道理并不如作者所说的，就认为“非”，其间绝对不容有偏好偏恶的事情。

但是说明文不一定就是板起面孔来说话，说明文未尝不可以带一点儿风趣。我们坐在教室里听教师作各科的讲述，这些讲述写下来的时候差不多都是说明文。有几位教师的讲述绝对冷静，一是一，二是二。我们听了固然长知识，但是有时不免感到厌倦。另外有几位教师的讲述却带一点儿风趣，照通俗的说法就是“发松”，他们举出一些有味的例子，插入一些“幽默”的语句。我们听了不但长知识，并且对他们的讲述发生了浓厚的兴味，仿佛上了瘾，往后只是想听，厌倦的感觉是永远不会有的了。可见说明文如果带一点儿风趣，对于读者的吸引力就比较大——也就是它的效率就比较大。现在有许多专门学者著书立说，为了使一般人易于接受起见，往往采用最通俗的带一点儿风趣的讲法：道理就在于此。

赵先生这篇文章的第一节就有风趣。第一节不过说一般人对科学名词存着误解，以为科学名词只是科学家要挂科学招牌才造出来的。但是赵先生认为说了这一层不够，他更举出一个显明而有味的例子来：一定要把“我要一杯白开水”说作“我要二百五十西西的氢二氧，它的温度需要达到过沸点，并且要维持着比较的高温度”，这是一般人对科学名词的应用的感想。在这个例子里，前一句多么简单明白，后一句多么“啰里啰唆”不容易懂得。抛开了简单明白的说法不用，偏要去用“啰里啰唆”不容易懂得的说法，世间再没有比这个更傻的事情了。于是我们不由得要笑出来。然而，看了这个好笑的例子，我们不免想：科学名词的应用果真全是这样的傻事情吗？这就引动了求知欲望了。在引动了求知欲望的时候看下文，当然比骤然地看来得亲切。所以，这个例子增加了这篇文章的效率，并不是随便砌进去的“闲文”。

说明文说明道理。道理是附着于事物的，它本身不是“视而可见，触而可知”的事物，有时不很容易领会，为了使读者领会起见，说明了道理之后，最好指出一些实例来。这篇文章说明“科学名词存在的理由分三层”，就是三个道理。譬如第一个道理：“科学研究的东西往往不是平常人知道有的东西”，所以不得不给它们定一些名词。读者看了这说明也许要问：哪些是平常人不知道的东西呢？哪些是给这些东西特定的名词呢？然而看了下面指出的实例“钠、铝、声波、电波、微菌、维他命”就明白了，知道这些特定名词的确必要，如果没有这些特定名词，这些东西简直没有法子称述。——关于第二个、第三个道理也是如此。

因为第三个道理“最要紧”，又比较难以领会，所以除指出实例外，再加上两节来申说。所指出的实例是“力”“冷热”“鱼和鲸鱼”“年”，以见通常名词和科学名词所代表的观念有笼统和明确的分别，要求观念明确，当然要用科学名词。这一节和属于第一个、第二个道理的实例相当。下一节说明科学观念为什么不完全用符号来代表（为的是“为便于学习跟记忆，当然是用略有关系的普通文字方便些”）。再下一节说明另外有一些名词非但笼统，简直和科学观念全不相干，那是科学所不谈的。看了这两节申说，一些科学名词以现在的方式而存在的缘故就了然了。

末了一节统括前面所说的三个道理。前面是分开来说，这里是合起来说，而偏重于第三个。原来第一个、第二个道理也就是第三个道理。单只为“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跟不注意的事情”，还不一定需要科学名词，但是这些“平常不知道有的东西跟不注意的事情”跟我们的科学观念有关，科学观念能使我们知识趋于正确，那就非特定科学名词不可了。

分头努力

韬奋

我记得有一个时候，有人提出枪杆和笔杆对救国谁的力量强的问题。有些人对这个问题打了一顿笔墨官司，结果还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没有得到什么一定的结论。其实枪杆自有枪杆的效用，笔杆也自有笔杆的效用，只须用得其当，都可以有它的最大的贡献；真要救国，应该各就各的效用做最大限度的努力。当十九路军在淞沪英勇抗敌御侮的时候，我们亲眼看到枪杆对于保卫国土所贡献的伟大的力量，但是同时我们也亲眼看到民众被爱国言论和宣传所引起的异常深刻的感动，万众一心，同仇敌忾，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妇孺老幼都奋发努力于后方的种种工作，军力和民力打成了一片。

救国的工作是要靠各种各样的分工配合而成的，是要各就自己所有的能力做最大限度的奋斗。

试再就军事上的作战说吧，有的担任前线的冲锋，有的卫护后方的辎重，各有各的任务，谁也少不了谁；你如果一定要使冲锋的队伍都到后方来卫护辎重，或一定要使辎重队都往前方去冲锋陷阵，那在军事的作战上都是损失。

不但枪杆和笔杆，不但军事上的作战，我们对于各种各样的工作，乃至似乎是很平凡的工作，都应作如是观。例如一个报馆里卷包报纸的社工，在表面上看来，他的工作似乎是很平凡的，但是只要这个报纸是热心参加救国运动的，在救国的任务上，他的工作也有着重要的意义。

稍稍有一点知识和良心的中国人，没有不时常想到中华民族解放，没有不殷切盼望中华民族解放的早日实现，所以也没有不想在这上面尽他的力量。这种心理的随处流露，在救国运动方面当然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但是有许多人因此感到苦闷，总想跳出他所处的现实，跑到一个合于他的理想的环境中去努力。他没有想到我们应该各就各的能力，即在现实中随时随地做工夫；更没有想到环境若使真能合于我们的理想，那需要我们的努力也就不会怎样迫切的了。

也许我们自己还没有做到“最大限度”，那只有更奋勉地加工干去。也许别人还没有做到“最大限度”，那我们也不应轻视他，却要指示他，鼓励他，帮助他，做到“最大限度”。

让我们在民族解放的大目标下，分头努力干去！

咱们已经读过一些说明文。说明文无非说明一种道理、缘由、关系等等。那种道理、缘由、关系等等是本来存在的，并非作者所创造，也非任何人所能创造。作者不过懂得了这些（或者由自己悟出来，或者从他人那里传习得来），就把所懂得的告诉他人罢了。这时候作者的态度是异常冷静的，一点儿不掺入自己的感情或愿望，也不问读者是谁，只要把自己所懂得的说明白了就行。如果在另一处地方，另一个时间还有说明那种道理、缘由、关系等等的必要，若是他自信所懂得的并不错误，那么他所写出来的依然是从前的那番话。读者对于那番话相信不相信，他是不过问的。相信不相信是读者的事情，而他只担负说明白那种道理、缘由、关系等等的责任。这种态度是说明文的特点。

从说明文进一步，也是说明一种道理、缘由、关系等等，但是同时伴着一种愿望，必须说服读者，使读者信从。这时候，所说明的道理、缘由、关系等等就成为作者的主张。从文章体制上说，这篇文章就成为议论文了。无论什么主张，绝不能没有理由地建立起来。譬如你主张常常运动以增进健康，必然由于你懂得了运动和健康的关系。可见主张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从事事物物之间去参悟、去体验，因而懂得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什么是必须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这样的主张才有价值，才可以作为言论和行动的标准。一个人有了一种主张，他自己的言论和行动当然和它一致，那是不用说的，不然就是人格的不一致，道德上的缺失。同时一个人常常欢喜把自己的主张告诉他人，使他人相信他的主张确有道理，言论和行动也和它一致。为着使他人相信，语气之间就不能像说明文那样冷静，得带有表示感情或愿望的成分。议论文和说明文的区别就在这里。说明文以“说明白了”为成功，而议论文却以“说服他人”为成功。我们时常看见的“宣言”“告××书”一类的宣传文章，其中当然有一些意思，但是这些文章不只希望把那些意思说明白，还要用一种打动人心的语句和调子表达出来，使他人乐于接受。这类文章也是议论文，从这类文章也可以看出议论文和说明文的不同。

这一回咱们读韬奋先生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所说明的是什么呢？读者诸君一定能够看出，就是作为第二节的一句话：“救国的工作是要靠各种各样的分工配合而成的，是要各就自己所有的能力做最大限度的奋斗。”从淞沪战役的经验，知道枪杆和笔杆同样具有伟大的力量。从军事常识，知道担任前线的冲锋和卫护后方的辎重同样不能缺少。更从其他很平凡的工作着想，知道一家热心参加救国运动的报馆里的一个卷包报纸的社工，他的工作也有着重要的意义。“各种各样的分工”以及“各就自己所有的能力做最大限度的奋斗”的道理，是从这些认识上悟出来的，并不是作者凭空造出来的。

假如文章只说这些，那就是一篇说明文。作者所以要说明白这个道理，为的是从这个道理上他建立了一个主张：“让我们在民族解放的大目标下，分头努力干去！”有许多人“总想跳出他所处的现实，跑到一个合于他的理想的环境中去努力”。作者要拿他的主张去劝说那些人，使他们不再这么想，而在现实中随时随地做工夫。他用提醒的方法来劝说。第一，他指出他们没有想到各就各的能力去做工夫的道理。第二，他指出他们意念的错误。现在迫切地需要大家努力，为的就是现实环境不合理想，又怎么能够跳出现实，另寻理想的环境去努力呢？经作者这么一提醒，这许多人至少要爽然若失，因而信从作者的主张吧。倒数第二节是表示意志的语言。不放松自己，也不放松别人，像共同宣誓一样把“做到‘最大限度’”作为彼此努力的目标。最后一节，简单地明确地提出主张。如果是在台上演说，这一句话是字字着力地说出来的。就在此戛然而止，打动听众心坎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啊！

青年的憧憬

胡愈之

青年所需要的是憧憬。

青年，尤其是学生时代的青年，整天的时间有大部分消磨在抽象的观念的世界中。但这些从课堂和书本所得来的抽象的观念的世界经验和知识，往往和实际的世界经验和知识相矛盾，相抵触。因此青年常爱描绘一个和这抽象的观念的世界相符合的世界，并且希望由自己和别人的努力实现这个世界，而自己就生活在里头。这是青年们所追求的憧憬。

我们读历史，读昔人的传记，读本国地理和世界地理，我们感觉到人类的创造能力是多么伟大；过去的人类是怎么英勇地和自然努力斗争，创造成现在的世界；人类社会是怎样地一步步向前猛进；人是怎么的可骄傲的智慧的动物。但是收起了书本，向我们的周围一看，便感觉到人类虽然有一些智慧，而这些智慧自从多年以来便已窒塞了。现在的人并不用了智慧用了才干去征服自然，却用了去互相争夺杀戮。人类社会不但没有前进，而且在那里一步步的后退！

学校教育教我们服从真理，寻求真理。从数学的研究中，我们沉浸于绝对真理的世界；从自然科学的研究中，又使我们相信真理是生活的唯一法则。可是在我们的周围实际世界中，真理只是一个极大的谎骗。真理的生活和数学上的正圆形一般，在实际世界中是绝对不存在的。我们生活中，到处存在的只是妥洽、折中、通融、权宜。换句话说，就只是“世故”，“世故”正是在真理的反面的。不仅如此，假如你把科学的真理应用到日常生活里面去，你就是不识时务的书呆子，或者竟被人称做疯子。

在青年的幻想中，自然是美的，生活是美化的。但是你出了图画教室音乐教室，出了学校的门，你便会感觉到随处是脏的、丑恶的。

因为青年的幻想与实际生活不一致，所以青年痛苦，青年追求着憧憬。

憧憬中的世界又怎样呢？

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人用了智慧，用了英勇，和自然力奋斗，为了增高全体的生活水准而奋斗。对于那些人群的害物，大家抱着嫉恶如仇的决心，猛烈地加以扑灭，可是并不演着旧世界里所常有的人吃人的惨剧。人的一切的努力完全贡献到创造和生产上面去。

在那个世界里，真理得到了最大的胜利。人把真理奉为唯一的法则。最现实的生活用着最抽象的数学法则来干。科学的、组织的、计划的精神支配着一切。

在那个世界里，美和生活开始了密切的联系。人恢复了社会的本质，由此所表现的人生是最调和最美化的人生。文学和艺术获得特殊的自由的发展，它们不再是生活的装饰，而就是生活的本身。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懦夫，因为在道德教条上，懦怯是最大的罪恶。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狡谲欺诈，因为根本上用不到狡谲欺诈了。人靠了理智和科学，代理了神的使命。一切的“不可能”，一切的神迹，都要用“凡人”的力量创造出来。虽然不就能达到“完全”，但是人从自己的努力估计起来，自信有达到“完全”的把握。

憧憬中的世界描绘得差不多了。关于怎样实现这个世界，青年也有他的憧憬。对着这个追求不懈，青年就有真实地快乐的一天了。

咱们有了一个意思，要想写成文章告诉人家，最普通的办法是提起笔来就写，写到无可再写的时候就完结。但是，这实在不是顶妥当的办法。

写一篇文章，当然期望它能收最大的效果。什么叫最大的效果呢？就是能使读者看了之后，明白到十分，感动到十分。如果仅能使读者明白到三四分，感动到五六分，那就没有收到最大的效果。作者限于实际生活的经验，限于写作技能的素养，也许无论如何都不会收到最大的效果。可是一个认真写作的人总不肯放弃这个目标，总要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因此，当有了一个意思之后，他不肯提起笔来就写，他还得费几回斟酌，才动手去写作。

一个意思，可以用来表达它的文章体裁不止一种。我们得到了一个意思，往往觉得写一首诗歌也成，写一篇小说也成，乃至写一则极其自由的随笔、写一篇非常严正的论文，都成。可是这许多体裁之中，必然有一种最适于意思的本身和当前的读者的。需要选到一种最合适的体裁，意思才会恰如原样地表达出来，读者才会深切地明白和感动。所以，选定体裁是动笔之前应该斟酌的一件事情。

还有，通常说表达意思，好像意思总得倾筐倒箧地拿出来。其实不然。有许多文章，作者几乎完全不拿出自己的意思来，或者只拿出一部分来而留着其他的部分。完全不拿出意思来并不是没有意思，而是把意思隐藏在文章的背后。只拿出一部分来并不是潦草完篇，而是其他部分已经包含在一部分之中了。那隐藏着的和包含着的意思都待读者自己去发现。读者自己从文章中发现了意思，其明白和感动的程度，比直接从作者那里接受意思更要深切。所以，有了一个意思，要不要老实拿出来，或者只拿出一部分来而留着其他部分：这又是动笔以前应该斟酌的一件事情。

以上说了一些空话，读者诸君或许还无法捉摸。现在把胡愈之先生的一篇文章作为例子来说。

读者诸君读了胡先生的文章，自然会明白这篇文章的意思。它的主要意思不是说青年应该努力奋发，以求实现那憧憬中的世界吗？我们可以猜想，作者在有了这样一个意思之后，必然经过一番斟酌，才提起笔来写成这篇文章的。

这个主要意思可以用几种文章体裁来表达。摄取一些具体的印象，编成一些和谐的语句，把这意思含蓄在里边，那就是诗歌。创造一个故事，其中主人翁当然是青年，在故事背后透露出这个意思来，那就是小说。不拘文章的形式，纯任自然，把这个意思说了出来就完事，那就是随笔。然而最适合于意思的本身和当前的读者的，还是像胡先生所采用的那种小论文。因为在一篇文章中，要把实际的世界和憧憬中的世界都描绘出一个轮廓来，绝不能琐琐屑屑作具体的刻画，而只能粗枝大叶作概括的叙述，所以用论文的体裁最为相宜。又因为读者是中学生（这篇文章是在《中学生》杂志发表的），若把意思艺术化了，写成诗歌或者小说，不及写成小论文容易使读者理解。经过这样一番斟酌，于是文章体裁决定了。

其次，劝导青年努力奋发，以求实现憧憬中的世界，这个意思可以慷慨激昂地说出来的。但是作者并不如此做，只平心静气地指出青年所以需要憧憬的缘故。为什么需要憧憬呢？因为观念的世界和实际的世界相矛盾，相抵触。怎样矛盾怎样抵触呢？于是概括叙述实际的世界的大略，接着描绘憧憬中的世界的轮廓。实际的世界是人人生活在其中的，只要叙述得扼要而且正确，不必加什么激励和劝说，读者自然会觉到它必须破坏。憧憬中的世界是人人所想望着的，只要描绘得扼要而且明显，也不必加什么激励和劝说，读者自然会觉到它必须实现。如果用了激励和劝说的态度，反而使读者怀疑，这或许是一种别有作用的偏激的言论吧？现在用平静的态度来说，好像物理学书中讲述一种普遍的原理一样，那就无可怀疑了。到这里，青年应该努力奋发，以求实现憧憬中的世界，这些话不必多说，读者自能于言外得之。这些也是经过斟酌之后才决定下来的。

也许胡先生作这篇文章的当时，并没有经过这样的斟酌。在功夫纯熟的作者，原可以不必特意斟酌，写来自然适度。但是我们就文章来作研究，绝不能说这是一篇贸贸然下笔的作品。

差不多先生传

胡适

你知道中国最有名的人是谁？提起此人，人人皆晓，处处闻名，他姓差，名不多，是各省各县各村人氏。你一定见过他，一定听过别人谈起他。差不多先生的名字天天挂在大家的口头，因为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

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他有一双眼睛，但看得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得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细密。

他常常说，“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

他小的时候，他妈叫他去买红糖，他买了白糖回来，他妈骂他，他摇摇头道，“红糖白糖不是差不多吗？”

他在学堂的时候，先生问他，“直隶省的西边是哪一省？”他说是陕西。先生说，“错了。是山西，不是陕西。”他说，“陕西同山西不是差不多吗？”

后来他在一个钱铺里做伙计；他也会写，也会算，只是总不会精细；十字常常写成千字，千字常常写成十字。掌柜的生气了，常常骂他，他只笑嘻嘻地赔小心道，“千字比十字只多一小撇，不是差不多吗？”

有一天，他为了一件要紧的事，要搭火车到上海去。他从从容容地走到火车站，迟了两分钟，火车已开走了，他白瞪着眼，望着远远的火车上的煤烟，摇摇头道，“只好明天再走了。今天走同明天走，也还差不多，可是火车公司未免太认真了。八点三十分开，同八点三十二分开，不是差不多吗？”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地走回家，心里总不很明白，为什么火车不肯等他两分钟。

有一天，他忽然得一急病，赶快叫家人去请东街的汪先生。那家人急急忙忙地跑去，一时寻不着东街汪大夫，却把西街的牛医王大夫请来了。差不多先生病在床上，知道寻错了人；但病急了，身上痛苦，心里焦急，等不得了，心里想道：“好在王大夫同汪大夫也差不多，让他试试看吧。”于是这位牛医王大夫走近床前，用医牛的法子给差不多先生治病。不上一点钟，差不多先生就一命呜呼了。

差不多先生差不多要死的时候，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活人同死人也差……差……差……不多，……凡事只要……差……差……不多……就……好了，……何……何……必……太……太认真呢？”他说完了这句格言，方才绝气了。

他死后，大家都很称赞差不多先生样样事情看得破，想得通，大家都说他一生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于是大家给他取个死后的法号，叫他做圆通大师。

他的名誉越传越远，越久越大。无数无数人都学他的榜样。于是人人都成了一个差不多先生。——然而中国从此就成了一个懒人国了。

这一回我们选一篇传记。

传记是什么？传记是记叙人物的思想和行动的文章。一篇传记中间，可以记叙一个人物，也可以记叙几个人物。所谓思想和行动，指重要的有关系的而言。譬如每天看书，零零碎碎引起一些感念，当然也算是思想。每天做事，对付了一桩又是一桩，当然也算是行动。但是这种思想和行动太琐屑了，对于人物的整个生命，关系比较的少，而且也记叙不尽这许多，所以在传记中往往不加记叙。写传记的人必须捉住足以表现其人的性格的，或者对于社会有不小的影响的那种思想和行动，写成其人的传记。正因为这样，传记虽然不是按日记载的日记，也能使读者明了人物的生平，引起“如见其人”的感想。

以上是说一般的传记。现在我选的这篇传记却有点特别，因为一般的传记记叙世间实有的人物，而这位差不多先生并不是世间实有的人物，而是作者凭自己的意象创造出来的。古今的传记中间，像这样创造出人物来写成的也有好些篇。作者写这种传记大抵寄托着一种意思；不把意思说破，让读者自己去领会，作用和“寓言”相仿。读者读了一般的传记，结果是认识了世间实有的某一个或某几个人物；读了像《差不多先生传》那样的传记，结果是领会了作者所要表达的某种意思。这是二者在效用上的不同之点。

作者为什么要创造出一位差不多先生来给他写传记呢？因为他虽则不是实有，却比实有的人物还要真实。他的“名字天天挂在大家的口头”“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他有一个根本思想，“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他的影响很大，使“无数无数人都学他的榜样”。这样一位有关社会的人物还不配给他写传记吗？读者读了这篇传记，当然觉得这位先生非常可笑。但是在觉得他可笑之外，不免要反问自己：“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我也让他代表了一部分吗？无数无数人都学他的榜样，我也学了他的榜样吗？”这反问的本意自然是不愿意让他代表，不愿意学他的榜样。因为果真“人人都成了一个差不多先生”，中国非成为一个懒人国不可，不要中国成为懒人国，谁也不应该效学这位差不多先生。——这正是作者寄托在这篇传记中间的意思。可是作者对于这层意思没有提到一个字，只让读者自己去领会。

作者写这篇传记按照一般传记的写法，第一节记述差不多先生的姓名、籍贯，第二节记述他的相貌。这两节中已经显出了差不多先生的特点。说“是各省各县各村人氏”，见得他这位先生简直无处不存在。说“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见得他这位先生真是普通不过的角色。他的接收经验、组织思想、指挥行动的器官——眼睛、耳朵、鼻子、嘴以及脑子——都不很高明，这形成了他的“凡事只要差不多”的根本思想。以下这些动辄错误的行动也根源于此，他都根据他的根本思想给自己辩护。末了两节记述他的死后情形。“大家都说他一生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正是差不多先生终身的缺点，却说他“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这所谓“大家”不是差不多先生的同志是什么？而“学他的榜样”的就是这批人。这见得差不多先生的影响广大，他虽然死了，他的精神还存留在社会中间。言外的意思是：谁如果不愿意做他的同志，只有努力振作，随时随地防护自己，以免沾染他的精神。

开明书店出版的《国文百八课》第一册曾经讲到这篇文章写作上的技巧，靠着这些技巧，这篇文章就有了吸引人家的力量，使读者乐于去阅读它。现在将该书的原文抄录在后面：

“这篇文章用疑问句开头，‘你知道中国最有名的人是谁？’如果用‘差不多先生姓差，名不多’开头也是可以的，而作者却不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故意来问读者。”

“文章中用着许多的‘差不多’，如‘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红糖白糖不是差不多吗？’之类都是。”

“文句中叠用着许多同调子的成分，如‘你一定见过他，一定听过别人谈起他’‘他也会写，也会算’‘大家都称赞差不多先生样样事情看得破，想得通’‘大家都说他一生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之类都是。”

“文章中用着许多对称的句子，如‘人人皆晓，处处闻名’‘他有一双眼睛，但看得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得不很分明……’‘十字常常写成千字，千字常常写成十字’‘身上痛苦，心里焦急’之类都是。”

“文章中用着许多重复的句子，如‘不是差不多吗？’一句重复至四次，‘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一句重复两次，如‘有一天’也重复地用着。”

“文章中于句调重复之中又故意加着变化，如‘他有一双眼睛，但看得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得不很分明’，接下去是‘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再接下去是‘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细密’之类就是。”

“文章中用着特种的言语，如‘差不多先生就一命呜呼了’，不说‘死’而说‘一命呜呼’之类就是。”

北平的洋车夫

老舍

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灵利的，讲究赁漂亮的车，拉“整天儿”，爱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拉出车来，在固定的“车口”或宅门一放，专等坐快车的主儿；弄好了，也许一下子弄个一块两块的；碰巧了，也许白耗一天，连“车份儿”也没着落，但也不在乎。这一派哥儿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车——有了自己的车，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的。

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或因身体的关系而跑得稍差点劲的，或因家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人与车都是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儿的时候也还能保持住相当的尊严。这派的车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在后者的情形下，因为还有相当的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晚儿”。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留神与本事；钱自然也多挣一些。

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了。他们的车破，又不敢“拉晚儿”，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早转到午后三四点钟，拉出“车份儿”和自己的嚼谷。他们的车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货物，都是他们；钱少，可是无须快跑呢。

在这里，二十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干这行儿——很少能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来。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车也没出过风头。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不过，他们比较另一些四十上下岁的车夫，他们还似乎没有苦到了家。这一些是以前绝没有想到自己能与洋车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甚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到了卖无可卖、当无可当的时候，咬着牙，含着泪，上了这条到死亡之路。这些人，生命最鲜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马路上。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儿。他们拉最破的车，皮带不定一天泄多少次数；一边拉着人一边儿央求人家原谅。虽然十五个大铜子儿已经算是甜买卖。

此外，因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使一部分车夫另成派别。生于西苑海甸的自然以走西山、燕京、清华，比较方便；同样，在安定门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门外的走南苑……这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可是他们还不如东交民巷的车夫的气儿长，这些专拉洋买卖的讲究一气儿由东交民巷拉到玉泉山、颐和园或西山。气儿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洋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知识，他们会些外国话。英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八大胡同”，他们都晓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他们的跑法也特别，四六步儿不快不慢，低着头，目不旁视的，贴着马路边儿走，带出与世无争，而自有专长的神气。因为拉着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号坎，而一律的是长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特别肥，脚腕上系着细带；脚上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干净，利落，神气。一见这样的服装，别的车夫不会再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

这篇文章是从老舍先生最近发表的长篇小说《骆驼祥子》第一章节取来的，《北平的洋车夫》是我给它加上的题目。

读者诸君试把这篇文章念几遍，就会感觉到老舍先生的文章别有风格，和许多作者的文章不同。说起文章的风格，好像是带点儿玄妙意味的事情。其实不然。就一个人来说，言语、举动虽然和许多人大体相同，可是总有着“小异”之点，待人接物也有他的态度和方法。把这些综合起来，人家对他就有更深切的认识，不仅是声音，是面貌，凡是一言一动，都觉得印着他的标记：这是这一个人而不是其他的人。这样的认识可以说是认识了这个人的风格，而不只认识了这个人的外形。文章的风格、情形恰正相同，所以并不玄妙。

老舍先生文章的风格，第一，从尽量利用口头语言这一点上显示出来。现在虽然大家在写语体文，真能把口头语言写得纯粹的还是不多。字眼的选择，多数人往往随便对付，在口头语言里找不到相当的字眼，就用文言的字眼凑上。至于语句的调子，或者依傍文言，或者根据一些“硬译”的译本，或者自己杜撰一下。总之，口头语言里所没有的那种调子，现在的语体文里常常可以遇见。这样的文章，看看当然也可以理会其中讲的是什么，然而缺少明快、简洁，不能显出自然之美。老舍先生特别注意到这方面。他有一篇题目是《我不肯求救于文言》的文章，说明他用功的经验。现在抄录一节在这里：

我不求文字雅，而求其有力量，活动，响亮。我的方法是在下笔之前，不只想一句，而是想好了好几句；这几句要是顺当，便留着；否则重新写过。我不多推敲一句里的字眼，而注意一段一节的气势与声音，和这一段一节所要表现的意思是否由句子的排列而正确显明。这样，文字的雅不雅已不成问题；我要的是言语的自然之美。写完一大段，我读一遍，给自己或别人听。修改，差不多都在音节与意思上，不专为一半个字费心血。

看了这一节，可以知道他是从纯粹的口头语言出发。再进一步，在气势与声音上，在表现意思是否正确显明上费心血，使文章不仅是口头语言而且是精粹的口头语言。这就成为他的风格。他说“我不多推敲一句里的字眼”，这并不是随便对付的意思。他注意到整句的排列，整句排列得妥帖、适当，其中每一个字眼当然是妥帖、适当的了。过分在一两个字眼上推敲，往往会弄成纤巧，不自然。在一段一节上用功夫，正是所谓“大处落墨”的办法。

老舍先生文章的风格，又从幽默的趣味显示出来。幽默是什么，文艺理论家可以写成大部的书，我们且不去管它。一般人往往以为幽默就是说俏皮话，嘻嘻哈哈，乱扯一顿，要不就是讽刺，对人生对社会来一阵笑骂和嘲弄。这却无论如何是一种误会，幽默绝非如此。老舍先生有一篇《谈幽默》，其中说：

它表现着心怀宽大。一个会笑而且能笑的人，绝不会为件小事而急躁怀恨。褊狭，自是，是“四海兄弟”这个理想的大障碍；幽默专治此病。嬉皮笑脸并非幽默，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才是幽默。一个幽默写家对于世事，如入异国观光，事事有趣。他指出世人愚笨可怜，也指出那可爱的古怪地点。

咱们不妨说这是老舍先生的幽默观。这样的幽默非常可贵，不只是“笑”，不只是“事事有趣”，从“心怀宽大”这一点更可以达到悲天悯人的境界。就像以下的几句话：“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这里头透着幽默，然而多么温厚啊。

对于这篇文章，这里不必多说，读者诸君看了自然能够完全明白。这里只想教读者诸君理会这位作者文章的风格。每个成熟的作者有他特具的风格。阅读文章可以从种种方面着眼，理会风格也是其中的一方面。

包身工

夏衍

……她们正式的集合名称却是“包身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包给了叫做“带工”的老板。每年——特别是水荒旱荒的时候，这些在东洋厂里有“脚路”的带工，就亲身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或者灾荒区域，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去游说那些无力“饲养”可又不忍让他们的儿女饿死的同乡。

——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鱼肉荤腥，一个月休息两天，咱们带着到马路上去玩耍，嘿，几十层楼的高房子，两层楼的汽车，各种各样，好看好玩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

——做满三年，以后赚的钱就归你啦，块把钱一天的工钱，嘿，别人跟我叩了头也不替她写进去！咱们是同乡，有交情。

——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二错，我还能归家乡吗？

这样说着，咬着草根树皮的女孩子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悔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包身契”上画上一个十字，包身费大洋廿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内，由带工的供给住食，介绍工作，赚钱归带工者收用，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银两交，“恐后无凭，立此包身契据是实！”

……十一年前内外棉的顾正红事件，尤其是五年前的“一·二八”战争之后，东洋厂家对于这种特殊的廉价“机器”的需要突然的增加起来，据说，这是一种极合经营原则和经济原则的方法。有括弧的机器，终究还是血和肉构成起来的人类。所以当他们忍耐的最大限度超过了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很自然的想起一种久已遗忘了的人类所该有的力量。有时候愚蠢的奴隶会理会到一束箭折不断的理论，再消极一点他们也还可以拼着饿死不干。产业工人的“流动性”，这是近代工业经营最嫌恶的条件，但是，他们是绝不肯追寻造成“流动性”的根源的。一个有殖民地人事经验的“温情主义者”在一本著作的序文上说：“在这次争议（五卅）里面，警察力没有任何的威权。在民众的结合力前面，什么权力都是不中用了！”可是，结论呢？用温情主义吗？不，不！他们所采用的，只是用廉价而没有“结合力”的“包身工”来替代“外头工人”的方法。

第一，包身工的身体是属于带工的老板的，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做”或者“不做”的自由，她们每天的工资就是老板的利润，所以即使在生病的时候，老板也会很可靠地替厂家服务，用拳头，棍棒，或者冷水来强制她们去做工作。

第二，包身工都是新从乡下出来，而且她们大半都是老板的乡邻，这一点，在“管理”上是极有利的条件。厂家除出在工房周围造一条围墙，门房里置一个请愿警，和门外钉一块“工房重地，闲人莫入”的木牌，使这些“乡下小姑娘”和别的世界隔绝之外，完全的将管理权交给了带工的老板。这样，早晨五点钟由打杂的或者老板自己送进工场，晚上六点钟接领回来，她们就永没有和“外头人”接触的机会。所以包身工是一种“罐装了的劳动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取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

第三，那当然是工价的低廉；包身工由“带工”带进厂里，于是她们的集合名词又变了，在厂方，她们叫做“试验工”和“养成工”两种，试验工的期间表示了厂家在试验你有没有工作的能力，养成工的期间那就表示了准备将一个“生手”养成为一个“熟手”。最初的工钱是每天十二小时，大洋一角乃至一角五分，最初的工作范围是不需要任何技术的扫地、开花衣、扛原棉、松花衣之类，一两个礼拜之后就调到钢丝车间、条子间、粗纱间去工作。在这种工厂所有者的本国，拆包间、弹花间、钢丝车间的工作，通例是男工做的；可是在殖民地不必顾虑到社会的纠纷和官厅的监督，就将这种不是女性所能担任的工作加到工资不及男工三分之一的包身工们身上去了。……

这次选读的这篇文章见于《光明》的创刊号。全文很长，只能摘取一部分。这一部分也可以自成起讫，不妨看作独立的一篇。读者诸君要看全文，可以去找《光明》。

这一类文章，大家称为“报告文学”。这是一个外来的名词。意思是说它的作用在向大众报告一些什么，而它的本身又是文学。报告一些什么的文章，咱们见得很多。开工厂，设公司，就有营业报告书；派人员办调查，就有调查报告书。这种文章，就文体说，归到“应用文”的门类里去。应用文当中，有好些纯公式的东西，如契据、公函、报告书之类，和文学根本是两路。然而报告文学却叫报告书和文学结了婚。应用文的报告书，一般读者往往懒得看下去，因为不看下去也会知道无非这一套。报告文学可不然，读者像被吸引住了一般，总想一直看下去，知道它的究竟。读者诸君看见了《包身工》的题目，不是绝不肯把它放过，一定要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工人，以及这种工人在怎样的条件之下产生出来的吗？

报告书和报告文学所以有这样的不同，大概由于写作动机的不同。应用文的报告书，写作动机在应付事务上的必需。开股东会必得有营业报告书，出去调查回来必得有调查报告书。这样的报告书往往用公式去应付，或者分列一、二、三、四等项目，或者定下“关于什么”“关于什么”等小标题，好比填写表格，只要在每一格里填写上了就完事。

报告文学的写作动机不同，不是事务上的应付。作者对于社会中某一方面的情形非常熟悉，而这一方面的情形不只是几个人的身边琐事，而是有关于社会全体的大事。一种强烈的欲望激动着他，必须把他所熟悉的一五一十告诉大众才行，不然就像在饥饿的人群中间私自藏下多余的饭，是不可饶恕的自私的行为。于是他提起笔来。他站在大众的客观的立场，视野广大，见得周到，把捉到的都是真实情况。

报告文学本身是文学，而应用文的报告书不是。像在这篇《包身工》里面，叙述那些“带工”到家乡或者灾荒区域去游说的那一段，叙述日本的那个“温情主义者”文章写的是一套，实际采用的又是另一套的那一段，就是两段出色的文章。前一段写那批口蜜腹剑的家伙，让读者如闻其声。后一段写“温情主义者”在实际上抛开了“温情主义”，引起读者许多回味。说那些“带工”的嘴巴是“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说那些“包身工”是“‘罐装了的劳动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取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都是很好的文学手法。在应用文的报告书里不会有这样的手法。

读者诸君喜欢执笔作文。写什么呢？与其写一些空泛的议论，不如写一些亲身经历。所以，议论怎样推行新生活，怎样使国家强盛起来，不如叙述曾经经历过的某一桩事情，不如抒写对于本乡本镇的感情。这些还只是限于个人方面。如果能够推广开来，把自己所熟悉的社会中某一方面的情形作为写作材料，那就更有意义了。读者诸君不妨向报告文学方面去试试。

写给上海学生请愿团的一封公开信

俞庆棠

……二十六早上八时，我恰巧在车站左近。连日报上记载你们的行动，已有相当的刺激，一听到你们到锡站了，我立刻兴奋起来。车站的附近已经戒严了，只看见三三两两的同学下车买报。我遇到一位无锡的复旦同学。我们的问答：

问　你们从上海到无锡，已走了三天三夜，大概很辛苦了吧？

答　我们吃的苦，不一定是你们能想象的，我们还要前进！

问　你们三天当中吃的粮食够不够呢？

答　我们昨天每人吃了三个极小的小面包，早上、中午和晚上各一个。

问　你府上是无锡吗？下来干什么呢？

答　因为我是无锡人，熟一点，所以同学们托我买些明信片等零星东西。

我看见路旁一位女士询问学生：“你们饮水也很成问题了吗？”学生说：“当然。”她就拿出五元的一张钞票交给几个学生，请学生买些水果分给同学。几个同学都双手摈谢说：“你要买东西请你自己去买了送来，我们不能受你的钱。”这位女士说：“我有事，我来不及了，拜托你们代买吧。”学生询问她姓氏，坚不肯说。再三地问，仅云：“我是参加五四运动的一分子。”她就跑开了。诸位同学，这件小小的事，我有两点感想：一、你们的同学何等清高廉洁！廉洁当然是我们应有的人格。因为我们常常看见榨取大众的人们榨取到“石子里打不出油”的时候，还是“杀人不觉血腥气”地榨取，真像欲壑难填的饕餮。对你们清高的同学，哪得不肃然起敬呢！二、现在衮衮诸公中很多人都参加过五四运动、“三一八”运动、“五卅惨案”的，希望他们赶快站起来和现在的学生携手，一致参加救国运动。

这天上午十时左右就有很多人来慰劳你们。我和几个朋友又第二次上车站来看你们。因为我们的请求，你们的同学某君向我报告这三天的经过。诸位亲爱的同学，你们冲过了闸北铁丝网，你们经过了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努力，到底登了车。你们开到了青阳港，因受骗而车子停了。你们的司机者也飞跑了。你们好容易在旁的火车头上寻到了一个司机者，火车再向前进行，一方面忍心害理的人妨碍交通，把你们的火车轨道拆毁，一方面有你们思想机警行动敏捷的同学，自己摇了手掀车压道，所以火车没有出轨。你们四处找寻拆断的轨道寻不到。不得已四野寻了几个工人，再加上和同学自己的劳力，共同把车子后面的轨道拆补前面的轨道。好容易车子又前进。你们的司机者哭起来了，他说：“你们倘要我开车向前，我非被枪毙不可，我还有我的家呢。”你们因一念之仁，竟会放他走的，诸位同学，你们自己不怕牺牲，为什么不忍人家的牺牲呢？你们自己顾不到家长的担忧，为什么怜惜到司机者的家属呢？你们的精神太伟大了。你们放走司机者竟自己来开车。然而你们的车子走不到多时，前面又有很长的轨道被拆毁了。你们在黑夜里四处地找，哪里有一点影子！漫天漫地的大雪也露着惨白的愁容。“有志者事竟成”，你们忽而发现一段轨道露在小河的面上。你们十几位同学，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向着小河一跃而下，把几段铁轨都扛了起来。谁说都市的青年只会享乐不能劳作？遇着救国的运动，你们的力气自然放出来了！你们有了轨道没有螺丝钉，你们赤了脚在冰一般冷的水泥沟里去寻螺丝钉，寻着一个是一个。你们大家出力的结果。毕竟把很长的轨道修好了。那班拆毁轨道抛掉螺丝钉的苦力们，对你们真应该受良心的责备，然而他们也不过“服从命令”而已。我们看见车上有几个年龄很小的同学，就问你们：“年幼的同学旅行不太辛苦了吗？”你们的代表说：“我们有职务的人和年长的同学，虽然座位不够，半夜里我们情愿站着，让年幼的同学可以躺一会。至于每天吃三个小面包，我们先发给年幼的同学和一般同学；东西不够分配时，我们有职务的人就少吃一些。”诸位同学，你们这样大公无私、先人后己的精神，怎能不引起大众的同情和钦敬！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上海学生为响应北平学生的救亡运动，准备乘京沪火车到南京去请愿。他们遇到种种的障碍，绝不退缩，只是坚苦地奋斗，直到二十六日才到达无锡。但是终于在宪兵的“护送”之下，火车向东开，回到了上海。南京是没有去成功。俞女士这封信的题目叫作《写给上海学生请愿团的一封公开信》，登在《大众生活》第九期里，全文很长，通体记叙她在无锡眼见耳闻的关于这事件的种种情形，加上她当时发生的种种感想，末了她表示她对学生有三点希望：一、力求救国更有效的方法；二、组织严密；三、为大众谋利益，为民族求解放。《新少年》篇幅有限，不能把全信刊载出来，只能摘录两节同读者谈谈。读者如果要看全文，可以去找《大众生活》。

信是写给请愿学生的，请愿学生对于自己干过的事情岂有不知道的道理，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记叙在里头呢？回答是这样：第一，作者要告诉学生的是她的感想，但是单写感想，就让人觉得突兀，没有根据，所以非把引起感想的逐件逐件的事记叙明白不可——发挥感想是主，记叙事件是宾。第二，这回准备到南京去的学生有几千人，有许多事件只有少数人知道，多数人未必知道（譬如一位女士捐五块钱给几个同学，几个同学拒绝受钱，这一件事，几千人就未必个个知道），现在记叙在这封公开信里，就能让大家都知道了。第三，公开信的读者，除了受信人请愿学生以外，还有非请愿学生的全国大众，把眼见耳闻的种种情形记叙在信里头，就是对全国大众尽了报告的责任。

写这样的一封信，可以有几种不同的态度。激昂慷慨，感情激发，甚而至于谩骂：这是一种态度。叙事说理，完全理智，像法官下判词那样严谨：这是一种态度。并不遏抑感情，但是也不让感情过分放纵，对于该受责备的人给他责备，但责备里头含着宽恕的心情和深切的期望：这又是一种态度。读者试看作者写这一封信取的是哪一种态度？想来谁都可以看得出，她取的是最后一种态度。咱们不能说最后一种态度最正当，其他两种态度都不行。因为动笔写文章，同开口说话一样，得看作者当时的心情和那事件的关系，要骂的时候自然不妨骂，该严谨的时候也不必故意做得不严谨，这都是所谓“求诚”，是写作者的基本品德。可是取了最后一种态度写出来的文章，它的力量比较深厚，叫人家看了之后还要去细辨那没有说尽的意思，因而受它感动。这情形好比用文火炖，里面同外面一样地酥软，不像用烈火炒的东西那样，外熟里不熟。咱们读了这一封信就有这么一种感觉：只觉得作者怀着一颗热烈的心，那心的跳动绝不比请愿学生弱一分一毫，但是她却把它按捺住了，只用一些平淡的语言表达出来；语言越平淡，越是耐人寻味，于是使我们受到了深切的感动。

这里摘录的两节，一节记叙一位女士捐赠五块钱，一节记叙请愿学生修路开车，如果要加上夸张的形容，是有许多话可以说的。可是作者并不加上夸张的形容，单只按照事实写下来，因为事实本身就是顶动人的资料，再加上形容反而见得多余了。我们读到“学生询问她姓氏，坚不肯说。再三地问，仅云：‘我是参加五四运动的一分子。’她就跑开了”，以及“你们有了轨道没有螺丝钉，你们赤了脚在冰一般冷的水泥沟里去寻螺丝钉，寻着一个是一个。你们大家出力的结果，毕竟把很长的轨道修好了”。谁能不引起深长的感想？再看作者抒发她的感想的部分。在前一节的“二”项里，她说“现在衮衮诸公中有很多人都参加过五四运动、‘三一八’运动、‘五卅惨案’的，希望他们赶快站起来和现在的学生携手，一致参加救国运动”。希望他们站起来，可见他们还没有站起来。还没有站起来而不加责备，只希望他们赶快站起来，这就是宽恕。所谓“他们”看见了，大概会感到惭愧，因而想站起来振作一下的。在后一节里，“那班拆毁轨道抛掉螺丝钉的苦力们，对你们真应该受良心的责备，然而他们也不过‘服从命令’而已”。这又是宽恕。作者哪里真要责备那班苦力呢？不想责备苦力而终于责备了苦力，责备之后又为他们开脱，说他们也不过“服从命令”而已：这使真该受责备而并没受到责备的人看了之后，将要羞愧万分，无地自容。她的所以如此，无非因为对于所谓“他们”和那些真该受责备的人怀着深切的期望：她要他们从感愧转到奋发，不再做救国运动的障碍，而和现在的学生携手，一致努力于争求民族解放的工作。

《杨柳风》序

尤炳圻

先介绍几位书里的人物：

土拨鼠永远是一个心与物冲突的角色。一开场他便被弥满在空中地底和他的四周的“春”诱出了家园，弃掷了正在粉墙的手中的刷子。其后，他满心想钻进癞施的新奇的淡黄马车，然而又不愿叛逆他的好友——水耗子。明明知道自己的家破旧不堪，羞对故人，却又舍不得离开。跟土獾等玩了一上午，回来见了受罪中的癞施，却唯有他忐忑不安。敌不过外界的物质的诱惑，却又没有勇气跳出自己的圈子。结果永远是在十字路口徘徊、悲哀、苦恼。永远显得低能、脆弱。

癞施，这是最能吸引读者的一位。能够毅然摆脱一切，去追求每一种新的官能的刺激，是一个个人主义的象征。他的信仰是快乐，他的幻境是美。他的兴趣永远是流动的，在强迫人家都到他的“船屋”里去住，而且宣言将在船上度其余生之后不久便把废船堆齐了屋顶，玩起黄色马车来了。这会他以为实在是从开天辟地造车以来，一辆顶顶精致的车了，连一个例外也没有！不料又在一个紧张的场面里爱上了欺负他的汽车。然而他虽然随时随地想求热情的奔放，却随时随地都要受到意外的阻遏。虽说是意外，却自然也便在“我们的”情理之中。像做梦一样，他开动了汽车，然而马上来了“窃盗”“妨害公安”和“违警”，因为有法律。他以为看监的女儿对他种种的好意，便是爱上了他，哪里明白社会地位和身份的迥然不同！他在收回故居、逐出敌人的欢欣之余，本可以对来宾唱歌赋诗，然而跳出了绅士制度和传统习惯。结果，他不能不长叹一声“冷酷”，而伏倒在那些重缠叠架的铁链索之下了。

这一些心物的斗争，人我的冲突，实在是希腊悲剧的最高题材，而被格莱亨氏用十九世纪末的背景，和致密锐利的心理分析的手法写出来了。

对于书里每一个动物，原作者均赋予一种同情了，甚至强占癞施堂的黄鼠狼和黄鼬子。然而只有对土獾不是如此。从文字表面上看，似乎土獾在众兽中最清高慈爱，最值得敬重。然而实际上却无处不写他的卑鄙、虚伪、自私和阴险。他绝没有癞施的质实和热情，也没有土拨鼠的婉和及谦让，更缺乏耗子的勤作。却兼有他们的固执、懒惰、贪馋，再加上他自己特有的沽名钓誉的劣点，成为一个到处占便宜、到处受尊崇的臭绅士，然而他自己却还总自居于真隐士之流。一天到晚打听人家的阴私事情，却偏又卜居于幽迹林的正中心。妙在写得一点痕迹都没有，过于老实或不小心的读者也许始终还认土獾做好人。正如大部分的人不能辨别一个真正生活在我们周围的“伪君子”一样。能写一个曹操，或者一个秦桧，那算不得什么成功。

除此之外，书里每一个动物，都各自有他的不可磨灭的生命。而且和我们是那么亲切。根据格莱亨的书而作“癞施堂的癞施”的密伦在他的书序中提到了土拨鼠说：“有时候我们该把他想做真的土拨鼠。有时候是穿着人的衣服。有时候是同人一样的大。有时候用两只脚走路。有时候是四只脚。他是一个土拨鼠。他不是一个土拨鼠。他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因为不是一个认真的人，我并不介意。”

我们分析了半天书里的人物，其实在原作者，也许根本没有象征的心，自然创造我们这些“各如其面”的不同的人类，何尝具半点成见呢。所以有些批评家正赞誉《杨柳风》为一部最不加雕琢的妙书。这种不雕琢，便是指着炉火纯青的渐近自然了。书里所描写的，一样有友情，有智慧，有嫉妒，有欺骗，有骄妄，有夸大，有冷酷，有自负。然而，却又是写实而不是写实，是讽刺而不是讽刺，是幽默而不是幽默。正如我们鉴赏罗丹的画，是力而不是力，是筋肉而不是筋肉。

最使我们读了不忍放下的，是因为这本小书不独是篇有趣的童话，而且是篇顶曲折的小说，而且是篇极美丽的散文——尤其因为他是一首最和谐的长诗。古河、水闸、杨柳堤这一些是不待说了，即使一片荒枝旷野，半弯残月疏星，也写得那么绮丽动人。甚至于一杆烟袋，一盏牛角灯，也都带了抒情的趣致。童心本来是诗国，童话本应似诗境。然而真能将童话化成诗境的，除格莱亨外能有几人呢？……

读一本书，如果那本书有图画，喜欢新鲜趣味的少年读者往往先翻看图画，直到看过末了一幅，才回过头去开始读文字。但是有经验的读者（他更喜欢新鲜趣味）却另有门径：他先阅读卷首的序文。因为序文讲的是这本书的大概，或者点明它的意义，或者指出它的好处。读了序文，对这本书就有了大体的认识，然后阅读正文，就见得头绪清楚，容易理解。读书先看序文是一种良好的习惯，每一个少年必须养成这种良好的习惯。

序文有由作者自己写的，有由他人为作者的书写的。作者自己写的序文，无非说明写作的动机以及希望得到的效果，材料的来源以及用怎样的手法来组织成书等等。这些话是写不进正文里去的，但是必须说一说，说了之后，作者与读者之间更能沟通，对于读者领会这本书有不少的帮助，所以放在序文中说。他人为作者的书写的序文，往往说明对于这本书的见解，或者剖析它的要旨和艺术，或者批评它的意义和影响，说话常取介绍的态度。读者固然不必完全信从介绍者的话，可是有了这么一番话作为参考材料，总比独个儿去探索有靠傍。所以序文的这种价值是读者不可忽视的。

有一些作者在自序中只说一番谦逊的话，什么材料怎样怎样不完备哩，意义怎样怎样平凡浅近哩，手法怎样怎样卑卑不足道哩，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有一些他人所写的序文只说一番不着边际的赞美话，什么材料丰富哩，意义深远哩，手法超妙哩，搬出许多形容词来叫人家觉得仿佛看见了商店的广告。这样的序文大可不写。作者既然觉得自己样样都不行，那么写书根本就是多事了，何必在多事之外再来一个多事，写这样的序文？至于滥用赞美的词语，更是无聊的勾当。你去游了一处山水，回来告诉人家说：“那儿美丽呀！美丽呀！”你即使说上一百个“美丽”，人家还是个莫名其妙，其实等于没有说。作序文也是同样情形，如果你只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赞美的话，就大可不写，读者也大可不读。

这回我选的是尤炳圻先生为他自己翻译的《杨柳风》所写的序文。《杨柳风》是英国格莱亨的童话。尤先生把它翻译了出来，在这篇序文中说出了他对于这部童话的见解，还介绍了格莱亨的生平。因为篇幅比较长，这里略去了序文的后一部分。我觉得《杨柳风》这部童话很适于一般少年阅读，借此把它介绍给读者诸君。更因为这篇序文不是漫然写成的东西，而是把原书仔细咀嚼之后得到的一点见解，能使读者不仅知道这本书的大概，并且品味这本书的精蕴。所以我乐于把它介绍给读者诸君，作为值得一读的序文的例子。

看了这篇序文，《杨柳风》中讲些什么故事大略可以知道了。土拨鼠出了家园去做些什么，癞施凭着兴味怎样去冒险，癞施堂是给谁强占了的，土獾采取什么态度过他的生活，乃至书中的“布景”和“道具”等等，在序文中都提到了。所有这些，读者读罢全书自然也会知道。但是序文中的其他的话却是在书中看不到的。序文的大部分是分析书中人物的心理的话，而书中只是描写各个人物的行动和言谈，绝没有一句话说明“这显示出该人物的某种心理”。不善于读书的读者往往只见故事，而忽略了作者所以要这样描写的苦心，所以负着介绍责任的译者就有在序文中特别加以说明的必要。读者看了说明，再去看书中的描写，就觉得虽是微细的一枝一节，都有一条线索贯穿着，那就是各个人物的性格。像这样心中有了数，当然比茫然看下去有兴味得多，也有益处得多。

这篇序文中说：“我们分析了半天书里的人物，其实在原作者，也许根本没有象征的心。”这一段不是闲话，而是诚实地表示了作序者的态度。原作者并没有告诉作序者，作序者怎么能说原作者一定是这样的意思呢？有了这一段，才见得这样分析原只是作序者的见解而已。但是他的见解有助于读者的领会，所以值得写在序文之中。

杜威博士生日演说词

蔡元培

今日是北京教育界四团体公祝杜威博士六十岁生日晚餐会。我以代表北京大学的资格，得与此会，深为庆幸。我所最先感想的，就是博士与孔子同一日生。这种时间的偶合，在科学上没有什么关系。但正值博士留滞我国的时候，我们发现这相同的一点，我们心理上不能不有特别的感想。

博士不是在我们大学说，现今大学的责任就在给东西文明做媒人吗？又不是说博士也很愿分负此媒人的责任吗？博士的生日，刚是第六十次；孔子的生日，已经过二千四百七十次，就是四十一个六十次又加十次。新旧的距离很远了。博士的哲学，用十九世纪的科学作根据，由孔德的实证哲学，达尔文的进化论，詹美士的实用主义递演而成的，我们敢认为西洋新文明的代表。孔子的哲学，虽不能包括中国文明的全部，却可以代表一大部分，我们现在暂认为中国旧文明的代表。孔子说尊王，博士说平民主义；孔子说女子难养，博士说男女平权；孔子说述而不作，博士说创造。这都是根本不同的。因为孔子所处的地位时期，与博士所处的地位时期，截然不同，我们不能怪他。但我们既然认旧的亦是文明，要在他里面寻出与现代科学精神不相冲突的，非不可能。即以教育而论，孔子是中国第一个平民教育家。他的三千个弟子，有狂的，有狷的，有愚的，有鲁的，有辟的，有喭的，有富的如子贡，有贫的如原宪，所以东郭子思说他太杂。这是他破除阶级的教育主义。他的教育用礼、乐、射、御、书、数的六艺作普通学；用德行、政治、言语、文学的四科作专门学。照《论语》所记的，问仁的有若干，他的答语不一样；问政的有若干，他的答语也不是一样。这叫做是“因材施教”。可见他的教育，是重在发展个性，适应社会，绝不是拘泥形式，专讲划一的。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就是经验与思想并重的意义。他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多见阙殆，慎行其余。”这就是试验的意义。我觉得孔子的理想与杜威博士的学说很有相同之点。这就是东西文明要媒合的证据了。但媒合的方法，必先要领得西洋科学的精神，然后用他来整理中国的旧学说，才能发生一种新义。如墨子的名学，不是曾经研究西洋名学的胡适君，不能看得十分透彻，就是证据。孔子的人生哲学与教育学，不是曾经研究西洋人生哲学与教育学的，也绝不能十分透彻，可以适用于今日的中国。所以我们觉得返忆旧文明的兴会，不及欢迎新文明的浓至。因而对于杜威博士的生日，觉得比较那尚友古人尤为亲切。自今以后，孔子生日的纪念，再加了几次或几十次，孔子已经没有自身活动的表示；一般治孔学的人，是否于社会上有点贡献，是一个问题。博士的生日，加了几次以至几十次，博士不绝的创造，对于社会上必更有多大的贡献。这是我们用博士已往的历史可以推想而知的。并且我们作孔子生日的纪念，与孔子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们作博士生日的庆祝，还可以直接请博士赐教。所以对于博士的生日，我们觉得尤为亲切一点。我敬敢代表北京大学全体举一觞，祝杜威博士万岁！

这一回选录蔡元培先生的一篇演说词，是庆祝杜威博士六十岁生日的。社会上逢到喜庆或哀悼，往往要请人即席演说，还有各种的集会，主席者需要致开会词和闭会词。这种举动都属于仪式的范围，这些演说词写在纸上面就是所谓仪式的文章。蔡先生的这一篇就是仪式的文章的例子。

仪式的文章在写作动机上，和其他文章有不同之点。普通文章大都是主动的。作者有了某一种意思某一种感情，要把它表达出来，抒发出来，才提笔写文章。没有什么意思和感情就不用写文章。仪式的文章却是被动的。你既然处在这个场合中，譬如说，在喜庆或哀悼的集会上，人家推举你演说，或者参加一会儿集会，你被推为主席，即使没有什么意思和感情，你也非开口不可，非提起笔来写演说词稿不可。

依通常说法，作文章要“言之有物”。写仪式的文章既然是被动的，就不免要“无中生有”。在经验丰富的人，即使“无中生有”，也可以写成很好的文章，他的一些意思是平时积聚在那里的，只是临时加以组织加以配合罢了，可以做到不露一点儿牵强的痕迹，和主动地作文章并无二致。所以，平时的积聚很重要，没有什么意思积聚在那里，“无中”绝“生”不出“有”来。

仪式的文章如果没有什么意思，好一点的也只是语言文字的游戏，坏一点的简直成为不相干的许多语句的勉强集合，那是最要不得的。但是那样的东西，我们见得并不少。翻开报纸来看那些集会中演说词的记录，大都堆砌一些套语，浮浅空泛，使人感觉那绝不是“由衷之言”，而是从作者的嘴唇边、笔尖上滚下来的，徒然使听众和读者发生厌倦。

意思有了，可是和当时的情境不相称，也不能算作好的仪式文章。譬如，在朋友们举办的一个同乐会中致辞，发挥关于民族国家的大道理，在一个寻常人的追悼会中演说，说他的死亡是社会莫大的损失，这就是和当时的情景不相称的例子。听众不欢喜这种浮而不实的言辞，听了就要摇头了。所以，仪式的文章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第一，要有意思。第二，必须切合当时的情境。

蔡先生这一篇庆祝杜威博士六十岁生日的演说，从“博士与孔子同一日生”说起。如果仅有这一点，也不成其为意思，博士与孔子同一日生又怎么样呢？蔡先生把这一点作为引子，说到博士很愿意担负给东西文明做媒人的责任，又认博士的哲学为西洋新文明的代表，孔子的哲学为中国旧文明的代表，更从博士与孔子的学说，指出彼此相同之点，然后说到媒合东西文明的方法：这些才是确有价值的意思。如果庆祝另外一个人生日，或者是一位建筑家，或者是一位实业家，那么这些意思完全和当时的情境不相称，简直可以说是笑话。而杜威博士是当代哲学界的权威，对于教育，他有着他的主义，把他和哲学家、教育家的孔子相提并论，不嫌夸张过当。所以，在公祝杜威博士生日的场合里发挥这些意思，是切合当时的情境的。末了说到给博士作庆祝比给孔子作纪念尤其觉得亲切，自是颂扬的话，然而也未始不是实感。

这篇文章里有一些词儿和语句，读者诸君或许不尽能了解。因为篇幅有限，这里不能逐一加上注释。希望诸君自己去翻查辞典，或者去请教近旁可以帮助诸君的人。

辰州途中

沈从文

小船去辰州还约三十里，两岸山头已较小，不再壁立拔峰，渐渐成为一堆堆黛色与浅绿相间的丘阜。山势既较和平，河水也温和多了。两岸人家渐渐越来越多，随处皆可以见到毛竹林。山头已无雪，虽尚不出太阳，气候干冷，天气倒明明朗朗。小船顺风张帆向上流走去时，似乎异常稳定。

但小船今天至少还得上三个滩与一个长长的急流。

大约九点钟时小船到了第一个长滩脚下了。白浪从船旁跑过快如奔马，在惊心炫目情形中，小船居然上了滩，小船上滩照例并不如何困难，大船可不同了一点。滩头上就有四只大船斜卧在白浪中大石上，毫无出险的希望，其中一只货船大致还是昨天才坏事的，只见许多水手在石滩上搭了棚子住下，且摊晒了许多被水浸湿的货物。正当我那只小船上完第一滩时，却见一只大船正搁浅在滩头激流里。只见一个水手赤裸着全身向水中跳去，想在水中用肩背之力使船只活动。可是人一下水后，就即刻为水带走了。在浪声哮吼里，尚听到岸上人沿岸喊着，水中那一个大约也回答着一些遗嘱之类，过一会，人便不见了。这个滩共有九段。这件事从船上人看来可太平常了。

小船上第二段时，河流已随山势屈折，再不能张帆取风。我担心这小小船只的安全问题，就向掌船水手提议，增加一个临时纤手，钱由我出。得到了他的同意，一个老头子，牙齿已脱，白须满腮，却如古罗马人那样健壮，光着手脚蹲在河边那个大青石上讲生意来了。两方面皆大声嚷着而且辱骂着，一个要一千，一个却只出九百，相差那一百钱合银洋约一分一厘。那方面既坚持非一千文不出卖这点力气，这一方面却以为小船根本不必多出这笔钱给一个老头子。我即答应了不拘多少钱皆由我出，船上三个水手一面与那老头子对骂，一面把船开到急流里去了。但小船已开出后，老头子方不再坚持那一分钱，却赶忙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自动把背后纤板上短绳缚定了小船的竹缆，躬着腰向前走去了。待到小船业已完全上滩后，那老头就赶到船边来取钱，互相又是一阵辱骂。得了钱，坐在水边大石上一五一十数着。我问他有多少年纪，他说七十七。那样子，简直是一个托尔斯泰！眉毛那么长，鼻子那么大，胡子那么多，一切皆同画像上的托尔斯泰相去不远。看他那数钱神气，人快到八十了，对于生存还那么努力执着。这人给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但这个人在他们看来，一个又老又狡猾的东西罢了。

小船上尽长滩后，到了一个小小水村边。有母鸡生蛋的声音。有人隔河喊人的声音。两山不高而翠色迎人。许多等待修理的小船皆斜卧在岸上，有人正在一只船边敲敲打打。我知道他们正在用麻头与桐油石灰嵌进船缝里去。一个木筏上面还搁了一只小船，在平潭中溜着。忽然村中有炮仗声音，有唢呐声音，且有锣声；原来村中人正接媳妇，锣声一起，修船的，放木筏的，划船的，莫不皆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多美丽的一幅画图，一首诗！但除了一个从城市中因事挤出的人觉得惊讶，难道还有谁看到这些光景矍然神往？

下午二时左右，我坐的那只小船已经把辰河由桃源到沅陵一段路程主要滩水上完，到了一个平静长潭里。天气转晴，日头初出，两岸小山皆浅绿色，山水秀雅明丽如西湖。船离辰州只差十里，过不久，船到了白塔下，再上个小滩，转过山岨，就可以见到税关上飘扬的长幡了。

上面的一篇文章是从沈先生的《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日》（《湘行散记》之一）中间摘录出来的，可以独立成篇，原来的题目不相称了，我就给另起了一个题目。

这是一篇旅行记。读者诸君在学校里，每年至少有或远或近的一回旅行。旅行回来之后，国语老师总不肯放过，出题目叫你们写旅行的经历。因此，你们每年至少要作一篇旅行记。凭着你们写旅行记的经验，在阅读人家的旅行记的时候，你们一定不仅欣赏人家所描写的景物，还会注意人们写旅行记所采用的手法。现在选这篇旅行记给诸君阅读，就是让诸君在领略辰河的风物之外，看看沈先生是怎样写他的旅行记的。

旅行是一连串的生活。短期旅行或是一天，或是半天，长期旅行延续到几个月几年，总之是旅行者生活的历程。在这一连串的生活中间，耳目接触到的和心里想到的事物，真可以说多到不可胜数，要完全记录下来，即使半天的旅行，也可以写成很厚的一本书。所以写旅行记和写日记一样，第一先得放弃那完全记录下来的野心，因为这是不可能的而且是不必需的事情。为什么说不可能？遇见一个人，你要从他的头上一直记述到他的脚上。走进一间房子，你要从屋角一直记述到墙脚。心思像漫无拘束的飞鸟，一会儿飞到天涯，一会儿飞到海角，你要一刻不停地追逐它的踪迹，你想这是可能的吗？为什么说不必需？要像这样一点儿不漏地记录下来，手里将永远执着一支笔，再也不能做旁的工作，这样辛辛苦苦地不停笔的写有什么用处呢？

写旅行记和日记都不能作全部的记录，只能从一连串的生活中间选择若干部分来写。通常有两种手法。一种是记下一些重要的项目，以备查考之用，有如旅行记中的“行若干里，到某某地方，观某某古迹”，日记中的“午后访某某，谈某事”之类。又一种是把自己印象最深的事物记下来，宛如摄一套活动影片，与此无关的简直丢开不写。沈先生的这一篇就属于这一种。前一种只有实用的价值；后一种写得好，可以有文学的价值。

这篇文章并没有把“上三个滩与一个长长的急流”的情形全部写下来，只写了上第一个长滩所见的搁浅的船只，上第一个长滩的第二段雇了一个临时纤手，以及上了长滩之后经过的那小小水村边的风物。这三者在篇中成为主要的三节，前后的文章便是发端和结尾。为什么只写这三者呢！因为它们给作者的印象最深。其中第一节，注重在描摹滩水险急的印象，并不多用形容词，只是平平常常地叙述，然而险急的情形叫人可以想见。“四只大船斜卧在白浪中大石上”“人一下水后，就即刻为水带走了，……过一会，人便不见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叙述呵！第二节注重在描摹那老头子“对于生存还那么努力执着”的印象。文中叙述他为了一分钱讲价不合，不惜“大声嚷着而且辱骂着”，待“小船已开出后”，他又“赶忙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躬着腰向前走去了”，工作“得了钱”，他便“坐在水边大石上一五一十数着”。平凡的叙述，把老头儿的性格刻画得深入而微细。读者仔细体会，定会觉得恍如看见了那老头子。以下描摹他的相貌，说他同托尔斯泰相去不远，反而不是主要的笔墨。第三节注重在描摹那小小水村如画如诗的印象。这里只记述了一些声音，对一些景物作了简练的速写。读者读到“莫不皆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几乎觉得自己也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给那锣声引得抬头远望了。就这一段写到的声音和景物来体会，“母鸡生蛋的声音”“人隔河喊人的声音”“有人正在一只船边敲敲打打”的声音，“炮仗声音”“唢呐声音”“锣声”“等待修理的小船皆斜卧在岸上”，木筏“在平潭中溜着”，一切人“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这些岂不是经过水村的人常有的经验？平时不觉得怎样，经沈先生写入这篇文章，就觉得这如画如诗的境界，自己也曾领略过了。是尝新，又是回味，于是越见出这段文章的佳胜。

这三节都有一个结尾，第一节的是“这件事从船上人看来可太平常了”。第二节的是“这人给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但这个人在他们看来，一个又老又狡猾的东西罢了”。第三节的是“多美丽的一幅画图，一首诗！但除了一个从城市中因事挤出的人觉得惊讶，难道还有谁看到这些光景矍然神往？”这样结尾表明这三个印象对于作者特别深刻，在当地的人却都若无其事。原来旅行者连篇累牍写在旅行记中的，往往是当地人以为不值得一说的，甚至是从来没有关心过的事物。这不全由于“当局者迷”，也由于旅行者的眼光和心胸超过了一般人的缘故。

末一节的结尾“转过山岨，就可以见到税关上飘扬的长幡了”，意味有余不尽。若写作“转过山岨，就可以望见辰州了”，就是呆笨的笔墨。

从荥阳到汜水

徐盈

从荥阳到汜水，黄土层上有了坡度，慢慢地，便展开了垂直断壁的雄姿。一般人就在这垂直断壁里面掘穴来住，宛然是上古遗风，虽然已经并不“茹毛饮血”，却依旧“穴居野处”。

这样，一个家庭的创造也够简单。费工大些，也可以在黄土层里掘出天井院落，屋子里面成弧形，就着土堆，剜成卧榻和桌椅。于是一个房间的落成，除了一扇木门而外，丝毫不用一点砖瓦。但穷苦人家却连这扇木门也在摒弃之列。

像这种窑洞，虽然谈不到美观，可是正合农民的需要。因为黄土层上已经普遍地缺乏着成材的树株，加以沙土又很难烧成坚固的砖瓦，有了窑洞，人们便不至于因了建筑不起房屋而露宿了。尤其窑洞的长处在于随外界的气温来转移，有着“冬暖夏凉”的美誉，由此又可以使农人们“衣”“住”同时得到解决。（不是说笑话，这里便有冬天几个人共一条棉裤的事实。）窑洞，实在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郑州南乡，荥阳县一带路上总不少看到柿树林。到汜水，因了土地的角度不宜农业，于是种柿树的区域更多。这一区域，每年约有六百吨至八百吨的柿饼输出。汜水城里更有霜糖作坊，专来提取制柿饼时所挥发出来的霜，燠炼滴定以后，就是小饼似的“霜糖”。

我过留这个产柿区域时，柿子留在树上还是纽扣大小。但听当地农民讲，柿子的品种也很不一致。旧历八月初（国历九月底），柿子就开始下树了，这时的一批名叫“八月黄”，是涩柿，为赶先用的。以后则有水柿和火柿，这二者都可以做柿饼。不过用做柿饼的专用柿名“灰子”，是阴历九月底熟的一种坚硬小型种。

荥阳一带多水柿，汜水一带多“灰子”。“灰子”（亦音“回子”）能够成为柿饼专一品的原因，就在于它的皮厚、坚硬和晚熟上。汜水的柿饼是运到闽广一带去销售的，若是柿饼水分舍得稍多，那么运到那里一定有腐败的危险。加之这品种是晚熟，随时做好，便可打包输出，不必用地方来贮藏。

汜水城在一条土岗下。四周围麦子好极了，地低处肥得使麦秆完全倒伏。今年大概有七成以上的年景。可是去年汜水泛滥，都没有什么收获。这里的亩大同华北，是二百四十弓。一亩好麦地平均可以收六斗。一般年景只有二斗的收成，每斗三十六斤。一斗麦可出三十斤挂零的面粉。每元钱可以买到面粉十一至十二斤。

县城破敝不堪，只有一条横街。柿霜铺子集中在东门外的土路旁，有六七家的光景。每家铺子都好像是新从土里发掘出来的样子，乌黑且破旧。店老板同时还在经营着农业。

我在那里对于柿子的制饼和滴霜，受到一点教育。我知道三百至四百的鲜柿可得一百斤干饼，每百斤饼可卖二至四元。一百斤饼仅仅能够出一斤霜，一斤霜的价值二毛。每斤霜经提炼后可出霜糖十两至十二两，每斤霜糖的价格是三毛五分。一般说起来，制饼比较有利些，造霜的手续既繁，而得利却是很微少的。

柿饼和柿霜的制法：从树上摘下不十分熟的柿子削去皮，平铺在地上晒出霜。地表上或铺席或不铺，随制者的经济情形而定。晒霜的时候不能下雨，落雨后柿饼易发霉。一周过后，霜便从柿饼堆里流出和沉淀。然后把柿饼穿成贯子，压紧，晒干。而这霜，便收拾在一起，用火来煮。连行几次过滤，以去净霜里的滓渣和污秽。此后还要经过纯技术的搅、打、拍等程序，霜才变成糖，滴在一块块的小瓦片上。在火炉上焙干，就是一块块的霜糖。

柿饼在这一带的农家都会自制的。可是滴霜，却只有东门外的几家霜糖铺了。

当地人民虽然多少得着这副产的浸润，但生活依然是苦极。据说早先在这里，稍为殷实一点的人家，吃着较硬性的蒸馍（即面粉比例较多的），就会被人讥讽为不会过日子的。也许近来好些了，因为这几年来的柿饼的销路是很好的。

对于这么一个柿饼出产地，一向就很少有人注意过。

写旅行记，注目的方面有好些个。有的注目在天然风景，有的注目在名胜古迹，有的专写途中所见印象最深切的一些事物，有的专写社会间一般的生活情形。当然，把这些材料混合在一起的也有。我们单就只顾到一方面的来说，这几类旅行记并没有谁优谁劣，谁有价值谁没价值的分别。写得好，能把自己所经历的亲切有致地告诉人家，无论哪一类都是好的。不然的话，无论哪一类都不好。优劣和价值应该从文章的本身去判定，而不在乎文章所注目的是哪一方面。

不过读了从前人的一些游记，见到他们大多注目在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不免发生一种误会，以为旅行记无非写这些东西。这种误会，我们绝不可有。假如有的话，就把我们自己写作材料的范围收缩了不少。其实从前人的游记，也有注目到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以外的。现在交通方便，旅行的事情越来越频繁，而民生问题又时刻萦绕在大家的胸中，使一般写旅行记的人有宁可抛开了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而注目到一般人的生活情形上边去的倾向。在现代的出版物中间，这一类的旅行记几乎随处可以看到。这一回选的徐盈先生的这篇旅行记就属于这一类，本来是长篇中的一节，那长篇的题目叫作《一个干燥的农业区》。

要记载一般人的生活情形，单凭作者游历当时所得的印象是不够的，必须对于一路所见加以精细的考察。考察自然在随时观看，随地查问。但是观看和查问有时还嫌不够，要知道一切现象的所以然，还得加上自己的推断。如果不做这番功夫，就不免把一些浮面的认识写入文章，并没有捉住一般人的生活的真际[1]。这不是违反了写作的初意吗？

考察又得认定几个重要项目才行。因为所谓一般人的生活情形，如果不论巨细地列举起来，项目是无穷无尽的。在考察的时候，自然只能从多中择要，只顾到重要的几个项目而抛开其余的项目。看了徐先生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他的考察是预先选定项目的。从荥阳到汜水的路上，一般人都穴居而处，这是值得注意的生活情形，他就加以考察，记入他的文章。荥阳、汜水一带产柿很多，制柿饼和柿霜成为一般农家的副业，这又是不该忽略的生活情形，他就加以考察，记入他的文章。统看全节文章，只不过这两个考察的记录而已。并不是荥阳、汜水一带人民的生活情形仅止于此，而是因为他觉得其余的不及这两个项目重要，所以不加考察，不给记录了。

他怎么知道那些窑洞的外观和内容呢？当然全靠张开眼睛去观察。他怎么知道柿饼、柿霜的制法和卖价呢？当然全靠不惮唇舌之劳，到处去查问。他怎么知道那些窑洞正合农民的需要呢？那是根据了平时积累的常识和当时的观察推断出来的。“黄土层上已经普遍地缺乏着成材的树株，加以沙土又很难烧成坚固的砖瓦，有了窑洞，人们便不至于因了建筑不起房屋而露宿了”，这个推断，正是人文地理学常识的实地应用。

作这一类旅行记，仅靠走马看花地跑一趟是办不了的。对于天然风景和名胜古迹固然不妨从远处看，领略一个大概，以便捉住印象。对于一般人的生活情形却必须深入它的底里。考察越周到，推断越正确，写成的旅行记越有价值。如果对于观察和查问嫌其麻烦，学识又荒疏，不足以为凭借，那么即使足迹遍天下，也写不出一般人的生活情形来。

看戏

鲁迅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喤喤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不由得毛骨悚然地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冬喤喤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哪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出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她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绝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候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这是鲁迅先生的小说《社戏》开头的部分，《看戏》这个题目是我加上去的。选读这一段文章，为的是拿它作为例子，说明写文章的一种方法。

我们平常写文章，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告诉人家，往往先把所看见的、所听见的分析一番，整理一番。譬如，一个人的形状，就说他的身材怎样，面貌怎样，说一个音乐队的演奏，就说笛子的声音怎样，三弦的声音怎样。这些都是经过了分析和整理以后的结果。在当时，看见的只是完整的一个人，并不分什么身材和面貌，听见的只是和谐的一派乐调，并不分什么笛子和三弦的声音。只因为想叫没有看见、没有听见的人知道，不得不分开项目来回想回想。那人的身材，那人的面貌，笛子的声音，三弦的声音，都是回想时候所定的项目。项目自然不能全备，然而提出来的一定是比较重要的。读文章的人读到了关于比较重要的若干项目的报告，虽然不能像亲见亲闻一样，可是对于那个人、那一场演奏，总算知道一个大概了。

另外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不用事后的分析整理的功夫，只依据看着听着的当时的感觉写下来。即使写的时候离开看着听着的当时很远，也从记忆中去把当时的感觉找回来，然后依据着写。什么叫作当时的感觉呢？无论在何时何地，我们的周围总是有许多事物环绕着。这许多事物并不逐件逐件闯进我们的意念，对于我们，大部分是虽有如无。唯有引得起我们的注意的几件，我们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而且同样一件事物，只因环境不同，心情不同，在感觉它的时候也就见得不同。不问那事物在别的时候怎样，只说这一回感觉它的时候怎样，这就是所谓当时的感觉。

上面说的意思好像不大容易明白。让我们从本篇中取一个实例来说，就非常清楚了。本篇第二节，写的是作者第一回看中国戏跑进戏园时候的情形。跑进戏园，接触的事物当然很多，倘若要一件也不漏地报告出来，不知要记多么长的一篇账呢。作者并不采用记账的办法，只把最引起他注意的写下来，这就是“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红的绿的”是什么呢？自然是戏台上的演员。演员分生、旦、净、丑等角色，某角色扮演剧中的某人物，要详细说起来，不是一句话可以了事的。“许多头”是什么呢？自然是一班观众。观众有男、女、老、少的分别，他们的神态、服装等等又各个不同，要说得详细，也得用好些句话。为什么作者只用“红的绿的”和“许多头”把演员和观众一笔带过呢？原来在作者跑进戏园的当时，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几个红的绿的，而且仅仅是几个红的绿的，也不辨他们是什么角色，扮演的是什么剧中的什么人物，只觉得他们在眼前这么一闪烁罢了。他依据当时的感觉写下来，就是“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接着引起他的注意的是许多头，而且仅仅是许多头，也不辨他们是何等样人，作何等的神态，穿何等的服装，只觉得他们挤满台下罢了。他依据当时的感觉写下来，就是“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

我们差不多都有过跑进戏园的经验。凭着我们的经验，读到“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我们的意想中就展开一幅热闹的活动的图画，我们的鼻子里仿佛嗅到戏园中那种闷热的空气，换一句话说，就是如临其境。所以，写文章把自己的见闻告诉人家，倘若能够捉住当时的感觉，顺次写下来，就使人家如临其境。倘若用前一种方法，先作一番分析整理的功夫，然后逐项写下来，那只能使人家知道一个大概，说不到如临其境。

教科书里的文章，注重在叫人家记忆和理解，大多用前一种方法。至于文艺，注重在叫人家感动，叫人家欣赏，适宜用后一种方法。文艺部门中的小说多数出于虚构，小说里一切当然不尽属作者亲自的经历（本篇却是作者亲自的经历），有修养的作者能够像写出自己当时的感觉那样写出来，使读者随时有如临其境的乐趣。本篇用这个方法写的不止前面提出的两句。读者不妨逐一检查出来，并体会它们的好处。

邓山东

萧乾

……这人到我们门口来做买卖，可说是一个叫孙家福的学生拉来的呢。

……在拐角处，我们见到他了。一个高大魁伟的汉子，紫红的脸蛋，有着诙谐的表情。毛蓝裤竹标袄的中腰扎着一根破旧的皮带。胸前系着一个小篮子。手向身边一捎，头向天一仰，就又唱了起来。

“嗨，卖炸食的，站住！”孙家福用一个熟朋友的口气迎头截住了他，这汉子响亮的笑了出来，马上就蹲在靠近电线杆子的墙根下了。

……“卖炸食的，再给我唱一回那《饽饽阵》吧。”孙家福扯了他的臂说。

……每唱完一支总有人买一回东西。并且还争着“先给我唱”，虽然唱出来是大家听。

我们问他嗓子怎么那么好。

“这算啥！俺在兵营里头领过一营人唱军歌。那威风！”说到这儿，他叹息地摸一摸腰间的皮带，“不是大帅打了败仗，俺这时早当旅长了。”提起心事了，于是他摇了摇头，嘴里便低哼着：“一愿军人志气高，人无志气铁无钢……”

……他直爽、“硬中软”的心肠是我们受到老师苦打后唯一的补偿。甚而我们中间自己有了纠纷时，也去麻烦他。他总是东点点头，西点点头，说：“都有理，都有理。不该动手呵！”

孙家福因为朝会上偷看《七侠五义》，被斋务长罚不准回家吃饭，空着肚子立正。这消息传到邓山东耳里后，就交给我一包芙蓉糕。

“黄少爷想法递给孙二少。真是，哪有饿着的呢！”

“钱呢？”我问。

“什么话呢！”他怪我傻相。事实上我们都不欠他一个钱。“俺眼都没长在钱上。朋友交的是患难。快去！”他做了一个手势。

……“你为什么偷送吃的给家福？”斋务长劈头森严地问。

……“你又说谎！”他用板子指我的鼻梁。吓得我倒退两步。“门房眼看你赊来，由窗口掷进去的。”

……第二天早晨，邓山东儿叉着腰，撇着嘴说：“他娘的，撵俺走。官街官道。俺做的是生意。黄少爷，你尽管来！”原来斋务长已不准他在门口摆摊了。

……上午第末堂，墙外又送进来熟悉的歌声：

“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天真子弟各处招呀。

揍人学校办得糟哇，

俺山东儿谁也不怕！”

这最末一句唱得那么洪亮，那么英雄，把个台上的老师气得发抖。我们虽然坐在校墙里头，心却属于这个声音。

第二天早晨我到学校门口时，看见一簇人挤在邓山东儿担子那儿，个个老鼠似的低着头挑东西呢。瞧见我，他遥遥地拔起了身，扎出头来招呼：“黄少爷来吧，新鲜的秋果。”

我就仗着人多钻了进去。十几只手都探伸到一个大笸箩里抓来抓去。把虫蚀的往别人那里推，把又大又红的握到自己手里。正争闹着，我背后感到一下槌击。本能地回过身来，斋务长雷厉风行地立在眼前了。

……“走，全到斋务处去！”斋务长说。

“我说，当老师的，”邓山东怔怔地追了上来，“买东西不犯罪呀。你不能由俺摊上捉学生！”

“滚开！”斋务长气哼哼地说。“不滚开带你上区里去！”

“喝！”邓山东看了看我们这几个俘虏，看了看在鄙夷他的斋务长，气愤起来。“上区就上区，俺倒要瞧瞧！”说着他挽起袖子，挑起担子，就跟了进来。

门房正呶呶地数说着往外赶邓山东儿，却被斋务长拦住了。

……邓山东把一双紫红的手臂交叉在胸膛间，倚着一根柱子，瞪着台上不屑看他的斋务长，陪我们听候发落。

……斋务长起来报告了。首先说了一阵我们的不是，又示意地瞪了卖糖的一眼，才飕地由他怀里抽了出来一条硬木戒方。

“过来！”他向我们喊。板子前端指着台前。

我们犹疑地前移了。

第一条臂伸到板子下面时，一个粗暴的声音由后面嚷了出来。“先生，你干吗呀？”邓山东儿攘臂而前，跃到我们一行人前边站定了。

“一旁站着！”斋务长不屑注意似的避了开去，“我打我的学生。”

“你要打，别打学生，打俺。”邓山东慷慨地把头转了过来，“做买卖犯国法。买东西也不干你。俺不服，俺不能看着少爷们挨打。”

这时，地震似的后排的同学都站起来了。

斋务长一面弹压秩序，一面为这个人所窘住了。

斋务长气愤愤地拗着邓山东伸得平直的大手掌劈头打去。只看见邓山东面色变得青紫，后牙根凸成一个泡。

待到斋务长气疲力尽，一只红肿的手甩了下来后，像害了场热病，邓山东头上冒着粒粒圆滚汗珠。

“够了吗？”

斋务长向校役做了个手势，走过去找抹布。邓山东一句话也不说，摇摆着踏出了礼堂。

自从那次以后，他把担子挑得离学校远了几步。同学的钱花到邓山东担子上成了一件极当然极甘心的事。

有时他还低声唱：

“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学校的片儿汤味真高呵！

一板儿两板儿连三板儿，

打得山东的买卖愈盛茂！”

这一回我摘录萧乾先生的一篇小说的一部分给读者诸君阅读，顺便谈谈关于人物的描写。

听到描写二字，第一个印象就是把事物画出来给大家看。事物不在眼前，画了出来就清清楚楚看得见了。不过一幅画只是事物一瞬间的静态，在这一瞬间的以前和以后，事物又怎样呢，这是画不出来的。能够满足这种期望的还得数有声活动电影。有声活动电影不只表示事物的静态，它能把事物在某一段时间以内的情形传达出来，而且摄住了这段时间以内的各种声音。看了有声活动电影，才真个和接触真实事物相差不远了。

现在用文字来描写事物，意思就是要使一篇文章具有有声活动电影的功用，至少也得像一幅画，让人家看了宛如亲自接触了那些事物。这不是死板地照实记录就可以济事的。你一是一、二是二地记录下来了，人家看了，只能知道一堆琐屑的节目，对事物却没有整个的认识，你的描写就是徒劳。你必须先打定主意，要使人家认识整个的事物须在某几点上着力描写，然后对于某几点特别用功夫，这才可以如你的初愿。画画拍电影也是这样。拿起画笔来照实临摹，无论怎样工细，怎样准确，只是一张习作罢了，算不得一件艺术品。抬起摄影机来对着任何事物摇动一阵，事物当然拍进去了，但是不免混乱琐碎，算不得一部有价值的影片。画画和导演的人在动手以前，必须先想定该从事物的身上描写些“什么”出来，才能使事物深入人心。他们的努力是引导观众去观察去感觉这个“什么”。观众真个因此而观察明白了这个“什么”，感觉到了这个“什么”，才是他们描写的成功。

总之，描写不是死板地照抄实际事物。用适当的文字，把事物外面的和内面的特质表达出来，使人家认识它的整体，这才算描写到了家。

现在把范围缩小，单说对于人物的描写。在许多旧小说里边，一个人物出场的时候，作者往往给他“开相”，他容貌怎样，态度怎样，服装怎样，说上一大堆。在一些传记里边，作者往往给传记中的主人翁加上一些关于性格的写述，如“豁达大度”“恭谨有礼”之类。这些是不是描写呢？回答是不一定就是。如果只叙明某一个人物的容貌怎样，态度怎样，服装怎样，跟后面要写的这个人物的思想和行动都没有关系，那么只是浪费笔墨而已，不能算作描写。至于“豁达大度”“恭谨有礼”之类，乃是作者对于人物的评判，作者评判他怎样，读者不能就见到他怎样，所以，如果仅仅使用这种评判语句，实在不能算作描写。要知道，人物的容貌、态度、服装等等是写述不尽的，在写述不尽之中提出一部分来写，当然非挑选那些跟他的思想行动发生关系的不可。“豁达大度”“恭谨有礼”之类既是作者对于人物的评判，作者就该让读者听听他的言论，看看他的举止行动，自己去见到他的“豁达大度”或者“恭谨有礼”。如果作者的笔墨真能使读者自己见到这样的结论，这两句评判语句也就无妨删去了。

描写人物以描写他的性格为主，容貌、态度、服装等等常常作为性格的衬托，只有在足以显出人物性格的当儿，才是真正必要的。岂但这些，就是人物以外的环境，作者所以不肯放过，也为的是增加描写人物性格的效果。写的虽然是人物以外的环境，而着眼点却在衬托出人物的性格。在小说中间，这种例子是很多的。

仅仅用一些形容词作为评判的话，如说“他很爽直”“这个人非常勇敢”，绝不是描写人物性格的办法。描写人物性格要在人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上下功夫，没有一句评判的话也不要紧。能使读者从人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上体会得出人物的性格来，那才是上等的描写。

萧乾先生这篇小说注重描写邓山东的性格。邓山东是一个在小学校门口卖杂货糖食的，当过兵，能说能唱，极受许多小学生的欢迎。因为给一个被罚不准回家吃饭的小学生送了一包芙蓉糕，学校里的斋务长不准他在校门口摆摊。以后他和斋务长起了一番小小的交涉。故事非常简单。作者是站在一个姓黄的小学生的地位上写述的。读者诸君读完了这一篇，试把前面的话和这一篇对照，看作者用什么手法来描写邓山东的性格。还可以放开了书本想一想：经过作者的描写，为什么邓山东宛然成了一个熟悉得很的人物了。

水手

刘延陵

一

月在天上，

船在海上，

他两只手捧住面孔，

躲在摆舵的黑暗地方。

二

他怕见月儿眨眼，

海儿掀浪，

引他看水天接处的故乡。

但他却想到了

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她的青布衣裳。

这一回选读一首诗，就是刊载在前面的。读者看了这首诗，大概都能够明白它的意思。这是说一个水手在海船上想念他的女人。

如果仅仅告诉人家说，一个水手在海船上想念他的女人，算不算一首诗呢？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叙述的话罢了，算不得一首诗。必得像刘先生那样说来，才是一首诗。我不是说除了刘先生的说法，此外不能有旁的说法；不过说必得像这样用艺术手段表现一种情境，才是一首诗。

现在先说什么叫作情境。情指情感、情绪、情操等，总之是发生在我们内面的。境就是境界，包括环绕在我们周围的事物。我们内面的情不会凭空发生，须由外面的境给予我们触动，情才会发生。譬如说，环境在我们周围有种种不平的事实，我们认识了这些事实，才会发生疾恶如仇的情。再说外面的境也不会一股脑儿闯进我们的意识，须是触动我们的情的，我们才会真切地注意它。譬如说，越是吸引我们欣赏的风景，我们越是知道得详细，辨得出它的好处。至于那些平平常常的景物，虽然排列在我们的周围，可是我们并不特地去注意它，好像没有什么景物在那里一样。照上面所说的看来，情和境的关系极其密切。作诗的人往往捉住情和境发生关系的那个当儿的一切，作为他的诗的材料——不但作诗，就是画家画画，雕刻家作雕刻，也是这样。

我们看这首诗里，天上的月，船四围的海，水天接处的远方，石榴花开着的井旁，架起竹子晒衣裳的姿态，是境；怕见月亮，怕见大海，可是还想念着那人儿，是情。情和境是拆不开的。因为月亮照在当头，因为孤单地处在海船上，只恐望着水天接处的故乡，心里难过，所以怕看月亮和海。望着故乡有什么难过呢？因为那里是那人儿在着的地方，而那里很远很远，只能够对着水天接处指认方向，如果要到那里去，却还有不知多少路，还得隔不知多少时日呢。和那人儿距离既远，会面又遥遥无期，还是不要想念她吧，还是不要望着故乡吧。但是想念她的情到底遏止不住，眼睛虽然不看什么，从前的一幅图画却鲜明地映在脑里了。这是一幅太可爱的图画：井旁边，石榴花开得很盛，她刚洗罢衣服，取一个最美丽的姿势，在那里架起竹竿来，那衣服是青布的，正配合她的清秀和朴素。这幅图画时时在脑里显现，永远和当时一样鲜明。现在唯恐心里难过，不敢望着故乡，却又看见了这幅太可爱的图画，于是想念她的情更深更切，真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了。——以上说的是情和境的复杂的关系。作者捉住了这些关系发生的那个当儿的一切，诗的材料就不嫌贫乏了。

读者或许要问：这首诗里的情是作者自己的吗？这首诗里的境是作者亲历的吗？作者没有当过水手，诗中情境当然是从想象得来的。作诗作文都一样，不妨从想中去找材料。最要紧的是虽属想象，而不违背真实。换一句说，想象必须入情入理，使人觉得确然有此情境，方才可以作为写作的材料。诗中情境并非必须从想象得来，作者自己的情、亲历的境也是作诗的好材料，古今有许多好诗就是用这种材料写成的。

再说什么叫作艺术手段。譬如画画，拿起颜色笔来乱涂一阵，算不得艺术手段。先相定了画面的部位，胸中有了成竹，然后下笔。下笔又有种种的斟酌，该直该曲，该淡该浓，一点都不潦草。这样才说得上艺术手段。作诗也一样，有了一种情境，随随便便写出来，算不得艺术手段。通常说：“诗是最精粹的语言。”意思就是诗中所用的词儿和语句比较普通语言尤其不可马虎，必得精心选择，把那些足以传达出情境来的词儿和语句用进去，此外就得一概剔除。试看这首诗的第一节，只用四行文字，已经把主人公和他的环境画出来了。这不是一幅死板的画，“他两只手捧住面孔”这一行更画出了主人公的心理。再看第二节。说“月儿眨眼”，见得海上波浪的动荡。因为波浪动荡，静的定的月儿也像在那里眨眼了。说“引他看”，见得他实在时时刻刻在那里看。尽看尽看，徒然使想念的情更深更切，于是索性不看。但是照耀远近的月亮和滚滚远去的波浪好像在那里挑逗他，非叫他看不可，这就来了个“引”字。以上说的都是显出艺术手段的地方。可以说的当然还有，我预备留给读者自己去揣摩。

末了得说一说韵。这首诗用的是“ang”韵，韵脚是“上”“上”“方”“浪”“乡”“旁”“裳”七个字。诗要念起来觉得和谐有节奏，除了用韵以外，还得在句中各处讲究声调。有的诗不用韵，但声调还是要讲究。这也是所谓“最精粹的语言”的一个条件。

小河

周作人

一条小河，稳稳的向前流动。

经过的地方，两面全是乌黑的土；

生满了红的花，碧绿的叶，黄的果实。

一个农夫背了锄来，在小河中间筑起一道堰，

下流干了；上流的水被堰拦着，下来不得：

不得前进，又不能退回，水只在堰前乱转。

水要保他的生命，总须流动，便只在堰前乱转。

堰下的土，逐渐淘去，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这堰，——便只是想流动，

想同从前一般，稳稳的向前流动。

一日农夫又来，土堰外筑起一道石堰。

土堰坍了；水冲着坚固的石堰，还只是乱转。

堰外田里的稻，听着水声，皱眉说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怜的小草，

我喜欢水来润泽我，

却怕他在我身上流过。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向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的流着，

向我们微笑；

曲曲折折的尽量向前流着，

经过的两面地方，都变成一片锦绣。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认识我了；

他在地底里呻吟，

听去虽然微细，却又如何可怕！

这不像我朋友平日的声音，

——被轻风搀着走上沙滩来时，

快活的声音。

我只怕他这回出来的时候，

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过去；

我所以正在这里忧虑。”

田边的桑树，也摇头说，——

“我生的高，能望见那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送清水给我喝，

使我能生肥绿的叶，紫红的桑葚。

他从前清澈的颜色，

现在变了青黑；

又是终年挣扎，脸上添出许多痉挛的皱纹。

他只向下钻，早没有工夫对了我点头微笑；

堰下的潭，深过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边，

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

冬天冻不坏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将我带倒在沙滩上，

拌着他卷来的水草。

我可怜我的好朋友，

但实在也为我自己着急。”

田里的草和虾蟆，听了两个的话，

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

水只在堰前乱转；

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摇动。

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一回我们再选读一首诗，就是刊载在前面的。诗不一定用韵，这一首就是不用韵的诗。然而语句极精粹，声调也很和谐。所谓精粹，并不像有些词章家所想的那样，一定要选用一些华丽的或是生僻的字眼，构成一些工巧的或是拗强的句子。那样的作法，高明的旧体诗作者也不赞成，旧体诗虽然用文言来写，但是那样的作法算不得精粹。现在的诗用口语来写，须选用口头的字眼，须依从口头的语调，你如果也想来那么一套，必然写成一些不三不四的怪东西。可是，口语也有精粹不精粹的分别。字眼似是而非，语调啰啰唆唆，三句里头倒有两句废话，说了一大串表现不出一点儿情境：这就距离“精粹”二字很远了。周先生这首诗完全不是那样，所以我们承认它是“最精粹的语言”。所谓和谐，并不专指句尾押韵，也不是“仄仄平平”地有一种固定的腔调。平庸的作者写旧体诗单单顾到这一些就完事了。若在好手，尤其注意的是声调和诗中情境的符合：激昂的情境他用激昂的声调，闲适的情境他用闲适的声调。他不单用事物和思想来表现情境，就在声调里头也透露了大部分的消息。这是不分什么旧体诗新体诗的，凡是好手都能做到这地步。周先生这首诗的声调和诗中情境相符合，所以我们说它和谐。

这首诗很容易明白。小河有它的生命，向前流动就是它的生命的表现。它畅适地流动着，不但它自己快活，微笑，就是田里的稻、草、虾蟆和田边的桑树也都生活安舒，欣欣向荣。这就可以看出一串生命的连锁，大家顺遂，大家快乐。不幸来了一个农夫，起先在小河中筑起一道土堰，后来又加上了一道石堰。农夫这样做，当然有他的需要和想头。但是小河的流动就遇到了阻碍。不但小河，稻、草、虾蟆、桑树的生机也连带地遇到了阻碍。而小河并不是遇到了阻碍就了结的，它“要保他的生命，总须流动”，流动没有路，只好不歇地乱转。于是稻和桑树怀念着它们好朋友的往昔的交情，又怕目前遭难中的好朋友带给它们一些可怕的灾难。草和虾蟆虽然没经明叙，但是意思也无非如此。至于那筑堰的农夫，他“不知到哪里去了”。筑了堰会有什么结果，他当初也许并没有料到，但是对于许多生命给了损害总之是事实。——以上是这首诗中的情境。我们单从小河、稻、桑树等等的本身着想，就觉得它们的挣扎和忧愁入情入理。如果联想到人类社会方面去，更觉得这样的情境差不多随时随地都有。一些人有意无意地给予人家一种压迫，它的影响直接间接传播开去，达到广大的人群。被压迫者的努力挣扎自是不可免的，间接受影响者的切心忧愁也是按不住的，因为大家要保自己的生命。繁复的人间纠纷就从这里头发生出来。不安和惨淡的景象正像筑了两道堰以后的小河边。所以这首诗所捉住的情境是很普遍的。虽然小河并不真有生命，稻和桑树也不真会说话，全篇的材料无非从想象得来。但是想象的根据却是世间的真实。无论作文作诗，这样取材是比较好的办法：情境普遍，使多数读者感到亲切有味，仿佛他们意想中原来有这么一种情境似的。

小河边的不安和惨淡的景象到什么时候才会改变呢？这首诗中没有提到。如果提到了，一则作者突然跑出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就破坏了全诗纯粹叙述的统一性；二则呢，太说尽了，不给读者留下自己去想的余地，也是不好。但是我们既然是读者，不妨来想一想这以后的情形。这是不难想象的：若不是谁来拆去那两道堰，就只有等待小河源源不绝地流注，越来越急地乱转，直到潭底的土完全淘去，水再不能往下钻，于是滔滔滚滚地向两岸冲决开来。那时候，小河边就将是另一幅景象了。

这首诗中稻说了一番话，桑树说了一番话。草和虾蟆当然也不妨说话，可是这样太呆板了，并且说来无非稻和桑树那一些意思。所以不再让它们说话，只用“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了事。这是避重复、取变化的方法。

再说这首诗的声调。诗中各行都简短，语句极质朴，和原野中的小河、稻、桑树等等自然物相应。说了“水只在堰前乱转”，又说“便只在堰前乱转”，又说“便只是想流动，想同从前一般，稳稳的向前流动”，又说“还只是乱转”，这样反复的叙述，念起来好像就是小河涓涓不息的调子，所谓声调和情境的符合，就指这些地方而言。

压迫

丁西林

……（上略）

女客　这三间房子租多少钱？（坐下）

男客　喔，便宜得很。这样的三间房子，只租五块钱一月。

女客　房子倒不错，房价也不贵。（想了一想）这房子真的可以让给我吗？

男客　自然是真的，为什么要骗你？

女客　不过今晚就来住，总不行吧？

男客　行，行。（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过——你结了婚没有？

女客　（跳了起来，挺了胸脯，竖起眉毛）什么？

男客　（还要补一句）你结了婚没有？

女客　（怒了）你这话问得太无道理！

男客　太无道理？

女客　简直是一种侮辱！

男客　（高兴起来）“侮辱”，对了，一点不错，我也是这样说。但是现在有房出租的人，似乎最重要的是先要知道你结婚没有。

女客　我结婚没有，干你什么事？

男客　是的，一点都不错，我结婚没有，干她们什么事？可是她们一定要问，你说奇怪不奇怪？

女客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男客　谁说你懂？你自然不懂我的意思。不过你别性急，让我告诉你，你就会懂。——刚才你说，你是到这边大成公司来做事的，是不是？……

女客　你这人的记忆力真坏，怎么刚说过了的话，即刻就忘了。

男客　不要生气。我不过是告诉你，我也是到这边大成公司来做事的。

女客　你也是到大成公司来做事的？

男客　是的。你没有想到吧？

女客　你在大成做什么事？

男客　我在这边当工程师。

女客　这样说，你并不是这里的房东？

男客　谁说我是这里的房东？我说了我是这里的房东没有？你看我的样子，像一个房东么？

女客　（抢着说）啊，我知道了！你是这里的房客！这三间房子是你租的，现在你觉得不合适，想把它退了。

男客　想把它退了！谁说我想把它退了？

女客　刚才你不是说这房子可以让给我的么？

男客　是的，我是说可以让，没有说要退。

女客　那我更加不明白了，你既不想退，为什么要让呢？

男客　你真的不明白么？

女客　真的不明白。（坐下）

男客　因为——我看了你……喔，不是，因为房东不肯租给我。

女客　为什么房东不肯租给你？

男客　啊，可是这婚姻问题。现在我们讲到题目上来了。一星期以前，我到这里来看房子，碰到了房东小姐。一见了我，她就盘问我，问我有没有老太太，有没有小孩子，有没有兄弟姊妹，直等到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我是没有结过婚，她才满了意。连房价也没有多讲，她就答应了把房子租给我。

女客　懂么？她一定知道了你是一个工程师，她想嫁给你！

男客　真的么？这我倒没有想到。——昨天下午，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她们老太太告诉我，说如果我没有家眷来同住，她这房子不能租给我。她明明知道我没有家眷，她把这话来要挟我，你说可恶不可恶？

女客　为什么没有家眷来同住，这房子就不能租给你？

男客　我不知道啊。她说她们家里没有男人。

女客　笑话。

男客　这简直是一种侮辱，是不是？

女客　是的。——后来怎么样？

男客　后来我把她教训了一顿。

女客　她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有？

男客　明白了这个道理？一个人一过了四十岁，他脑子里就已经装满了旧的道理，再也没有地方装新的道理，我告诉你。

女客　现在怎么样？

男客　现在？现在我不走！

女客　她呢？

男客　她？她去叫巡警。

女客　叫巡警！叫巡警来干什么？

男客　叫巡警！来撵我！

女客　真的么！

男客　为什么要骗你？你如果不相信，等一会儿巡警就要来，你自己看好了。

女客　这倒是怪有趣的事。不过巡警如果真的要撵你，你怎么样？

男客　你没有来以前，我不知道怎么样。现在我有了主意。

女客　你预备怎样？

男客　我把巡警痛打一顿，让他把我带到巡警局里去，叫房东把房子租给你。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人就都有住宿的地方。

女客　那不行。（若有所思）

男客　那为什么不行？

女客　你还是没有出那口气。——唉，我倒有个主意。

男客　你有什么主意？

女客　（少顿）让我来做你的太太好不好？

男客　什么！

女客　喔，你不用吓得那么样，我不是向你求婚。

男客　喔，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我——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方法。

女客　这是最妙的一个方法。她说你没有家眷同住，这房子就不能租给你。现在你说你有了家眷，看她有什么话说！

男客　她一定没有话说。不过——你愿意么？

女客　我为什么不愿意？这于我有什么损害？——又不是真的做你的太太。

男客　喔，谢谢你！

女客　你不要把我意思弄错。我不是说做了你的太太，我就有什么损害，那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

男客　是的，那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过你帮我把租房的这个问题解决了，我总应该向你道谢。

女客　嗤！道谢！（侧耳静听）

男客　不错，不错。

女客　我听见有人说话。

男客　那一定是巡警！（急促的）唉，不过我已经说过我是没有家眷的，现在怎样对她们讲？

女客　就说我们吵了嘴，你是逃出来的，不愿意给人知道……（下略）

在叙事的文章里头，往往要记录文中人物所说的言语。记录言语有两种方式。一种用作者的口气转述，如“张三说怎样怎样，李四说怎样怎样”，张三和李四的言语都不加引号。一种直接用文中人物的口气，如“张三说：‘怎样怎样。’李四说：‘怎样怎样。’”这里的“怎样怎样”都给加上引号，见得这些言语是文中人物当时就这么说的，一点没有走样。用前一种方式不一定作“张三说”“李四说”，也可以作“张三以为”“李四的意思是”等等，因为这样也是作者转述的口气。用后一种方式不但不能遗漏了或者弄错了言语的意义，并且不能改变说这些言语的时候的神情。这工作好比制收音片，谁的演说，谁的歌唱，都得让人家辨别得出的确是谁的声调口音，因此下笔的当儿应该格外当心。如果所据的是真人真事，就得注意这人发言那时候的词汇和语调，以便照样记录下来。最好能够做到凡是在引号中间的完全是这人自己的词汇和语调。如果写出于想象的东西，如写小说，对于人物的言语先得设身处地想个周到。某人物在此情此境中间应该说些什么，应该怎么说法，一一都想停当了，差不多可以如闻其声了，然后动笔记录下来，才能使读者有真切之感。倘若不肯做这样的工作，提起笔来随意挥写，或者词汇不合人物的身份，或者语调不合人物的情感，就都是失败的笔墨。你虽然用着引号，表明这些言语出于文中人物之口，但是没有用，读者只觉得是你作者在那里说话。

文中记录人物的言语往往不限于一个人物的。或是一个人问一个人答，或是许多人在一起讨论，这才用得到言语。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到底是很少的。因此，除用作者口气转述的方式不算，我们把直接记录文中人物的口气的方式称为“对话”。意思是说，请文中的一些人物自己上场，对面谈话，让读者听他们的。咱们有这么一种经验：单听人家转述一件事情，不如听事情中人物自己的声调口音来得有趣，来得亲切。讲故事的人常常要描摹故事中人物的口吻，或老或少，或文或野，都求惟妙惟肖，使听众宛如亲自遇见那些人物。叙事文章中间常常要插入一部分对话，也是同样道理。

这一回读一节话剧。话剧是纯粹用对话来构成的。作者自己不说一句话，故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如何进展，都在作者所创造的人物的对话中表达出来。而且，话剧不比普通的叙事文章，它受着时间的限制。一幕话剧或占一点钟，或占半点钟，就是这一场对话必须连续发生于某一天的一点钟或半点钟之内，而故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如何进展却要非常自然地在这一场对话中表达出来，要求又非常严格。因此，话剧中的对话非绝对经济不可。经济并非一味吝惜的意思，必要的具有作用的绝不吝惜，无关紧要的闲笔墨绝不浪费，这才是真的经济。话剧中的对话又得传达出各个人物隐藏在心底的情意。我们从日常的经验中可以知道：我们心底隐藏着某种情意，待挂到嘴上，却变为另外一句言语了。所说在此，所思在彼，原是生活中常有的事儿。话剧作者要他的作品见得真切，就不能不在这种地方下功夫。他站在剧中人物的地位，设想他们当着此情此境，心底应该怎样想，挂到嘴上的言语应该是什么，然后写下他们的对话来。这些对话必须能使读者体会得出某一句言语的背后隐藏着剧中人物的某一种情意，这才是不凡的作品。——总之，好的话剧的对话可作为对话的模范。依理想说，即使是普通叙事文章的对话，也得像话剧中的对话那样经济，那样能够传达出人物心底的情意。

丁先生这篇话剧篇幅比较长，不能全部刊载。我把这篇话剧的故事简略地叙述一遍，好让读者诸君有个头绪。男客人来租房子，房东太太的女儿收了他定钱。房东太太闻知他没有家眷，因为自己家里没有一个男人，觉得不方便，决意还他定钱。这篇话剧开幕的时候，就是男客人预备来住他的新房子的当儿。他等了一会儿，房东太太回来了，向他表明她的意思。两个人就争执起来：一个定要租她的，理由是已经付了定钱；一个定不肯租，理由是他没有家眷。争执不得解决，房东太太把男客人丢在屋子里，派老妈子去叫巡警。这时候女客人推门进来，她也是想来租房子的。两个人谈过一阵之后，女客人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她对男客人起了同情心，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来帮助他解决租房子的问题。就是由她冒充他的太太，算是夫妻失和，他一个人从家溜走，而她是追踪他来的。等一会儿，巡警来了，他见房客既然有了太太，连声说着“再见”“打搅”而去。房东太太也无话可说。到这里话剧就此完毕。

丁先生所写的对话非常干净，句句是口语，而且是传神的口语。我不再想多说什么，愿读者诸君仔细地读它，同时留心两点，就是故事的进展怎样在对话中表达出来，以及对话的背后隐藏着剧中人物怎样的情意。

附录

给建筑飞机场的工人

卞之琳

母亲给孩子铺床要铺得平，

哪一个不爱护自家的小鸽儿，小鹰？

我们的飞机也需要平滑的场子，

让它们息下来舒服，飞出去得劲。

空中来捣乱的给他空中打回去，

当心头顶上降下来毒雾与毒雨。

保卫营，我们也要设空中保卫营，

单保住山河不够的，还要保天宇。

我们的前方有后方，后方有前方，

强盗把我们土地割成了东一方西一方。

我们正要把一块一块拼起来，

先用飞机穿梭子结成一个联络网。

我们有儿女在北方，有兄妹在四川，

有亲戚在江浙，有朋友在黑龙江，在云南……

空中的路程是短的，捎几个字去吧：

“你好吗？我好，大家好。放心吧。干！”

所以你们辛苦了，忙得像蚂蚁，

为了保卫的飞机，联络的飞机。

凡是会抬起来向上看的眼睛

都感谢你们翻动一铲土一铲泥。

这首诗的第一节前两行是个比喻，把“给孩子铺床”的母亲比喻修筑飞机场的工人。这想头从二者相同之点“铺得平”而来。随随便便的比喻，无论在诗歌或散文里，都是应该割除的赘疣，必须使印象更加显明，意义更加丰富，才是有用的不容割除的比喻。这里既说了“母亲给孩子铺床总要铺得平”，随即用询问口气点明所以“总要铺得平”，为的是“爱护”孩子。用直陈口气也未尝不可以点明，可是限制了读者考索的自由；询问口气却等待读者自由考索。“自家的小鸽儿，小鹰”是顺着母亲的口吻说的。把孩子叫作小动物，“小鸽儿，小鹰”，乃至小猫、小狗，这当儿，母亲心里充满着欢喜；再加上“自家的”三个字，欢喜之处，更透露着骄傲。正如说“我的心肝”“我家的宝贝”一样。有了这第二行，把修筑飞机场的工人的心情也烘托出来了。他们“爱护”飞机与母亲“爱护”孩子没有两样，他们几乎要把飞机叫作“自家的小鸽儿，小鹰”。这些意思没有在字句间写出来，可是吟诵起来自会感觉到。所以这里的比喻是个很好的比喻。——实际上，修筑飞机场的工人的心情不一定如上面所说，不过通过了作者的情感，他们的心情应该如上面所说；至少作者若是工人中间的一个的时候，他的心情一定如上面所说。

第二节说飞机在保卫上的必要，就是常见的标语“无空防即无国防”的意思。但“无空防即无国防”只是一句抽象的断语；这里却说得具体，又表达了意志。“空中来捣乱的”是敌人的飞机；“给他空中打回去”，须用我们的飞机；为什么必须“给他空中打回去”？因为他们来捣乱会“降下来毒雾与毒雨”——“毒雾”指毒气，“毒雨”指炸弹与机枪弹，说“雾”与“雨”更传出他的厉害的势焰，——非“当心”不可。这都是具体的说法。而“空中保卫营”比较“空防”，“单保住山河不够的，还要保天宇”比较“无空防即无国防”，也具体得多。具体说法的好处，在使所说的可感觉，可指认，不仅是一个悬空的意思，因而给予读者的影响来得深切。如说“敌人的飞机”，读者知道“敌人的飞机”罢了；现在说“空中来捣乱的”，从“捣乱”这个词儿，谁不连带想起前几年来轰炸焚烧的仇恨？又如说“国防”，意思比较悬空，与各人自身仿佛没甚干系的；现在点明“山河”与“天宇”，大家放眼望去是美好的山河，抬起头来是可爱的天宇，自身就生息其间，自身的子孙也将繁衍在其间，又怎能不竭力保卫？以上是说这一节的具体说法给予读者大概有这样的影响。再试吟诵他的语句。“空中来捣乱的给他空中打回去”，语气坚决崭绝。“保卫营，我们也要设空中保卫营”，上面的“保卫营”是个省略语，意即“在地面我们设了许多的保卫营”，或者是“说到保卫营”，省略了，仍可于吟诵的当儿，从上下文的连贯上体会到这些意思，而调子却劲健了。下一语重复着“保卫营”，加上“空中”两字，音节洪大而响亮，宛如听到激昂的口号。末一行说“不够”，说“还要”，简捷了当，毫无游移。以上是说这一节的语调音节，凑合起来，表达出建设空防的坚强意志。

第三节说飞机在联络上的必要。为什么需要联络？因为目前我们的土地失去了联络。于是前两行说失去了联络的情形。“我们的前方有后方”，指许多地方的“敌后”；与敌人对垒的地点明明是前方，可是“敌后”还有咱们的政权，咱们的部队，是咱们的后方。“后方有前方”，就是通常说的“现代战争是立体的”的意思；平静无事的后方，一会儿拉了警报，来了空袭，高射炮齐发，我机升空迎战，就成了血肉横飞的前方。这些意思，包蕴在一十三个字中间，仗着语式的相同，“前方”“后方”的对称，叫人自能体会出来。接着吟诵“强盗把我们土地割成了东一方西一方”。不说“敌人”而说“强盗”，是对于敌人更愤怒的指称，更严切的谴责；称他们为“敌人”，还是平等看待，现在称他们为“强盗”，简直是道德的败类，人类正义的蟊贼，侵略者不是正配受这样的称呼吗？念到“割成了东一方西一方”，不由得引起了版图破碎的慨叹，以及今日无所谓前方后方的感觉。但是作者的意念并不向消极的慨叹的方面发展，你看他在第三行便来了积极的表达意志的语句，“我们正要把一块一块拼起来”。“一块一块拼起来”是“保持领土完整”的具体说法；从“拼”字见出苦心与毅力。第四行用梭子比喻飞机，使飞机的联络作用宛然可见，使空中无形的“联络网”像屋角的蛛网似的明显。

第四节还是说飞机在联络上的必要；但是从“联络网”结成之后对各地人的影响来说，与第三节不同。各地人因有了“联络网”，躯体虽然还在天涯地角，彼此的心却联系得更密切了，彼此的意志也结合得更一致了。前两行里的“儿女”“兄妹”“亲戚”“朋友”，暗示一切人与人的关系；“北方”“四川”“江浙”“黑龙江”“云南”只是随便指说（“四川”与“云南”用在行末当然为押韵），但是点明了我国南北东西各地，暗示无地不有。散处在各地的许多人们仗着“联络网”；差不多近在对面了。这个抽象的意思，作者用最习常最具体的事儿表达出来——寄信。说寄信还嫌郑重，说“捎几个字去吧”，见得轻便容易，稀松平常。信中的话当然各式各样，但这里第四行提炼出各人书信的精华，表示出各人蕴蓄的意志。“你好吗”是寻常问候，但与下文“我好，大家好”连在一块，就不仅是寻常问候。“大家好”是说与我在一起的人都好，从此推想，料知你也与我们一样好；这“你好吗”虽是询问形式，实含有你必然也好的意味。所谓“好”，自然指身体安健，生活还过得下去；可是不限于此，意志的坚定与工作的努力，也包括在这个“好”字里。既然如此，彼此之间还有什么牵挂呢？彼此心头还有什么愁苦呢？“放心吧”一句虽只三个字，却透出了恳切安慰的情意，传出了郑重叮咛的口吻。末了来了个单字句：“干！”简洁、干脆、力强，单字胜于多字。彼此号召，彼此勉励，各就本位，各尽本分，干抗战的工作，干“把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工作，这些意思凝结而成这个“干”字。试想，凡是忠诚的中华儿女，给远方的人寄起信来，纵使千言万语，删繁提要，还不就是第四行这么一行？

飞机在保卫上，在联络上，有这样的必要，停息飞机的场子自属必要；修筑机场的工人的工作自属可贵可敬，又何况他们有慈母一般的心情。慈母为孩子准备一切，虽然心甘情愿，从他人的眼光看来，总不由得说一声“辛苦”。第五节作者从这样的眼光慰劳他们说，“所以你们辛苦了”，“所以”，等于说“由于上述的必要”。单说“辛苦”还嫌欠具体，又用终生劳动的昆虫来比拟他们，说他们“忙得像蚂蚁”，辛苦情况便宛然在目前！修筑飞机场的工作主要是翻动泥土，蚂蚁的劳动也大都是翻动泥土，有这一点相同，便不是漫然的比拟（若用蜜蜂来比拟，就差远了）；同时与末一行有了照顾，也可以说“你们翻动一铲土一铲泥”是由“忙得像蚂蚁”引出来的。每翻动一铲土一铲泥，其意义深广到说不尽，所以每一铲都该受感谢。感谢的主体是“凡是会抬起来向上看的眼睛”，谁不会抬起眼睛来向上看呢？所以就是所有的国人。为什么不说所有的国人而说“凡是会抬起来向上看的眼睛”？向上看是看天空，看天空为了切盼飞机完成保卫与联络的任务；这样说法比说所有的国人意义丰富得多，并且描写了所有的国人。

《上海——冒险家的乐园》序

爱狄密勒作　阿雪译

冒险的故事！这是全世界都喜欢听的。

真正的冒险，惊心动魄的冒险，在无人晓得的陆地中，在未经航行过的海洋上，在奇形怪状的人民间，在人类企图的新领域里，在日新月异的科学发明内，在探索人所未闻的天涯地角中。

伟大的征服者、伟大的发明家、伟大的创业者都是最优等的冒险家。

犹太人在摩西领导之下，摩西从埃及逃到巴勒斯丁是圣经时代之最伟大的冒险事业。

北美洲的发现是哥伦布一生中的最伟大的冒险事业。

斯登莱在非洲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冒险家。

狄福笔下的《鲁滨逊漂流记》，斯蒂文生笔下的《金银岛》，都是不朽的冒险家故事。

马哥勃罗在中国，麦斯密伦在墨西哥，林白上校飞越大西洋，皮特少将远征北冰洋，皮卡教授上升同温层，都是真正的冒险家做的真正的冒险事业。

有胆量去应付新的形势，向不可预知的情境挑衅，冒不可预见的危险，走他人所未曾走过的路，成就他人所未曾成就过的事业：这一切，合在一起，造成真正的冒险。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真正的冒险：诸葛亮的恢复汉室，文天祥的志延宋社。

人不知其可而独己知其可而独力以成之也是真正的冒险：哥白尼的创立地动说，马丁·路德的反对天主教。

在真正冒险中，一个人经验到许多平常所经验不到的快事。他得以测定其一己的勇气、毅力、意志与智慧。换句话说，他可以知道他自己。所以，事情在他人的眼光中为行险，为妄动；而在他自己的心中则为快举，为乐事。

冒险的本义向来是如此的：发明，引导，开辟新的道路，成就新的事业。其中有的是定见，是大无畏的精神，是忠于所事的心，是建设的努力，是抉发真理的希望，是福利众生的宏愿。

然而，现在却替冒险这一个概念增加了新的意义。现在的小说与现在的戏剧使冒险家套上了一个新的面具。

二十世纪的冒险家不向荒原绝域中去讨生活，也不在真理正道间找材料，而专在人海中施展他的绝技。他遥估他人钱囊的重量，布置巧妙的机关，让一颗颗好吃的果子落到他的怀里。“人瘠则我肥”是他的信条，他的宗教，他的全部人生哲学。

二十世纪的冒险家正站在冒险事业的相反的极端。他不创造而只是毁坏；不为社会努力而唯社会的利益是侵；不做人们的良友而做大众的公敌。

虚伪、欺诈、无赖、狂妄，总而言之，一切的鬼蜮都是他的法宝。他今天恭维你，只因为明天他可以乘你的不备在你背上刺一刀。他今天替你筹划许多似乎极有利的事业，只因为明天在你的失望中他可以得到极好的利益。

他的最大的目的是在不劳而享他人的劳动的结果。他人放进去，他拿出来；他人往上推，他向下拉。是好处都归他享受，而一切的损害则由他人去担当。

在二十世纪的冒险家眼光中，除了利益之外，什么都不值得顾惜。爱情、友谊、宗教、信义，一切好听的东西都是他的踏脚石。他踏着向前走去以装满他的肚皮与口袋。只要能获得利益，变猫狗都可以。

但是冤家总不免有对头。二十世纪的冒险家是法律的冤家；投桃自当报李，法律不客气的做了他的最凶恶的对头。法律伸出无情的铁爪，随时预备抓住他。所以他的唯一的要务就在设法跳出这一重法网。他厌恶那一条条的规程，憎恨那如狼如虎的警吏，畏惧那铁面无私的法庭。任何所在如有了这些人与物，他就迁地为良。

迁地固然为良，然而这良土又在什么地方？

这良土必须容纳得下吞舟之鲸，同时他更须有多量的好吃的果子可供大嚼。

这一个良土就是上海，冒险家的乐园。

上海，这华洋杂处的大都会，这政出多头的城市，这纸醉金迷的冶游场，这遍地黄金的好处所，不正是一个最好的冒险的地点么？

在上海更何况还有那可伸缩的领事裁判权，五颜六色的种族，争权夺利的组织，分歧杂出的误会；这一切再加上了上面的一切，将这世界的第五个大都会，氤氤氲氲，化成一团漆黑。

上海，你成了冒险家的乐园。

大家到上海去啊，那里的水浑，有鱼可摸。

来的有装着大幌子的商贾，披着黑外套的教士，雄冠佩剑的官佐。然而尽你们打扮得怎样庄严或阔绰，总遮不过你们这副猴儿相来。在这里，就将你们的善言善行照实录下。

二十世纪的冒险家本不以男人为限。可是这一本书却完全没有将那些善女人的懿言懿行收入，因为作者在这一方面还观察得未曾到家。这是应请原谅的。

这一回选的是《上海——冒险家的乐园》的序文。《上海——冒险家的乐园》是属于报告文学性质的一本书，暴露一班白种人中的无赖在上海的种种胡作非为。原作者署名爱狄密勒（当然是个假名），由阿雪先生译出（阿雪也是个假名），几年来行销颇广。为什么原作者和翻译者都得用假名，可以想见那些“冒险家”神通广大，俨然有触犯不得的气概。我国与友邦之间的不平等条约现在取消了，战事结束之后，上海由我国收回，再不容什么冒险家把它认作乐园了；但是就记载的材料跟写作的技术看，这本书还是值得读的。这篇序文是作者自己写的，当然也是阿雪先生的译笔。咱们不谈翻译的技巧如何，只就译文来研读。

请先把全篇通体读一遍，要好好地读，依照它声调的抑扬、节拍的缓急来读。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了解它的意义，辨明每句句子每个词儿的分量，自然会知道抑扬缓急。譬如“事情在他人的眼光中为行险，为妄动；而在他自己的心目中则为快举，为乐事”一句，对于这一节的前面三句来说，这一句是断案，声调应该扬一点，为加重断案的力量起见，节拍应该缓一点。从这一句来说，前半句是宾，后半句是主，前半句不过是这么说说而已，后半句才是作者着力说的，所以后半句又该比前半句扬一点，缓一点。又如“二十世纪的冒险家不向荒原绝域中去讨生活，也不在真理正道间找材料，而专在人海中施展他的绝技”一句，是承接前一节而来的。前一节是这篇文章的一个转捩点（以上说真正的冒险，从这一节起才说现代的冒险，就是另一意义的冒险），但是只开了个端，没有加说明；这一句紧接着给“二十世纪的冒险家”的性质来个说明，所以读起来声调应该扬一点，才能显出这一句的重要；节拍应该急一点，才能显出这一句和前一节的关系的紧凑。

好好地读过一遍之后，该会觉得这篇文字气势很旺盛，力量很充沛，跟平平静静的说理文字不同。又会觉得这篇文字透露出作者的一腔情感，也可以说他愤愤不平，也可以说他悲天悯人。关于后一点，自然由于作者的生活经验以及他的正义感；正义感遇到不正义的形形色色，就愤愤起来，悲悯起来。至于咱们怎么会觉得文字中蕴蓄着气势和力量，透露出情感，这些效果从何而来，正是咱们所要探求的。

作者说明真正的冒险用了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先说真正的冒险进行的境域在哪儿，在哪儿，连用一串排语。次说真正的冒险家是怎么样的，连举一些实例，却不用“例如”的说法，而用“是”字句作判断的形式，这就增强了语势。说实例的话在大体上看也是排语，而又逐节变化，不取形式上的绝对一致。次又提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跟“人不知其可而独己知其可而独力以成之”两层，点明真正的冒险的精神；也举实例，却连“是”字句都不用了，更见得健劲。次说真正的冒险家何以能有这种精神，为的是他认为真正的冒险是快举，是乐事。末了才归结到冒险的本义，说明其中所包含的种种，又是一串“是”字的排语。如果作者取了讲义似的方式，何为真正的冒险啊，何为真正的冒险家啊，一一加以注疏和解释，又“例如”啊，“好像”啊，附带举些实例；那读者大概只能理解他的意义，不会感到他话里的气势与力量。可是作者不然，他单刀直入，将论断代替注疏解释，一个紧一个地提出来；将实例包在论断之中，一个接一个地给人强烈的印象；又多用排语，使人有滔滔滚滚之感：于是咱们读下去，就觉得他的话气势旺盛，力量充沛了。

再说，作者说明真正的冒险，为什么不用平平静静的说法？这可以这样回答：因为他对于真正的冒险不但明白其意义，并且强烈地推崇；推崇之情是内容，决定了文字的形式。就全篇看，这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的背后仿佛隐藏着一句话：“我推崇这样的冒险。”反过来，自然见得对于下文所说的“二十世纪的冒险家”，他是怎样的鄙薄，怎样的愤愤，怎样的为受他们欺凌的人抱同情。试看，如“‘人瘠则我肥’是他的信条，他的宗教，他的全部人生哲学”；如“他不创造而只是毁坏；不为社会努力而唯社会的利益是侵；不做人们的良友而做大众的公敌”；如：“上海，这华洋杂处的大都会，这政出多头的城市，这纸醉金迷的冶游场，这遍地黄金的好处所，不正是一个最好的冒险的地点吗？”如“大家到上海去啊，那里的水浑，有鱼可摸”；都是气势很盛力量很足的话。在这气势和力量之中，激动的情感也就透露出来。单说“‘人瘠则我肥’是他的信条”，也未尝不可；可是加说“他的宗教，他的全部人生哲学”，意义越来越沉重，更传出深恶痛绝的心情。“那里的水浑，有鱼可摸”，戛然而止，语句简单而凝重，把那些冒险家的心事揭露出来；而在这揭露的背后，就是一颗不惮口诛笔伐的正义的心。此外不再多说，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

就译文看，这不能算是纯粹的口语，因为其中很有一些文言的字眼儿跟文言的句式。单看一个字，咱们没法断定它是文言的还是口语的字眼儿，得就整个句子看。譬如“为”字，在“你以为怎么样”一类话里是惯用的，明明是口语的字眼；可是在“事情在他人的眼光中为行险，为妄动；而在他自己的心中则为快举，为乐事”这句话里，四个“为”字却是文言的字眼儿，在这些地方，文言惯用“为”字，口语就用“是”字。（注意这句话里的“则”字，是不是口语的字眼儿？）读者读过全篇之后，不妨把那些用在口语里不惯的字眼儿摘出来，给换上口语的字眼儿。

又如“他遥估他人钱囊的重量”这句话，如果说“估计”，说“估量”，都是口语；现在在“估”字上加个副词“遥”字，说成“遥估”，跟“遥望”“遥念”同例，这个“遥”字明明是文言的字眼儿。文言的字眼儿掺杂在语体文里，往往要看了才明白说的什么，念给人家听人家就糊涂；试把“他遥估他人钱囊的重量”念给人家听，人家一定会问：“什么叫遥估？”语体明白，并且在声情意态之间更多领会；不然的话，咱们写文言就是了，何必要什么语体文？

文言的句式用在语体文里，比文言的字眼儿更不适宜。说到句式，口语跟文言一致的原来很多；可是有些句式，即使通文的人平常说话也绝对不用，只有作文的时候才用，那就是文言的句式，如果掺杂在语体文里，就只能看不能听，听起来会莫名其妙。索性听念文言，预先做了文言的准备，还可以大体明白；唯有语体文里掺杂些文言的句式，大部分是口语，中间几句却不像个话，尤其叫人迷惘。试听“人不知其可而独己知其可而独力以成之也是真正的冒险”这句话，你一下子能明白吗？想了一想才知道这儿来了文言的句式，改用文言的习惯去了解它，你才明白。你总觉得这样的句式在这儿出现有些别扭，引起你一种不快之感。这就可见掺杂文言的句式是要不得了。

又如“不为社会努力而唯社会的利益是侵”“唯×是×”也是文言的句式。人家不先做文言的准备，看到这儿一定稍稍发愣；如果听人念，“唯”字、“是”字、“侵”字到底是哪几个字，一定辨不真切。这不能比照“唯利是图”跟“唯余马首是瞻”，“唯利是图”跟“唯余马首是瞻”是成语，咱们说话常常用成语，这两句自然可以写在语体文里。“唯社会的利益是侵”是生铸语，咱们绝不说“唯咱们的国家是爱”“唯你我的交情是纪念”，也不说“唯社会的利益是侵”，这些都有另外的说法，写语体文就得依照另外的说法。读者读过全篇之后，试看除前面所说的以外，还有运用文言句式的句子没有。如其有，不妨逐句想想，口语应该怎么说。

这篇译文，如果改成纯粹的口语，自然更为完美。读者有兴趣，不妨把它通体改一下。

苦恼

契诃夫作　胡适译

黄昏的时候，大块的湿雪在街灯的四周懒懒地打旋；屋顶上、马背上、肩上、帽上，也盖着薄层的湿雪。赶雪车的马夫郁那卜太伯浑身都是白的，像个鬼一样。他坐在车厢上，动也不动，身子尽量弯向前；很像就是有绝大的雪块压在他身上，大概他也未必肯动手抖去。

他的那匹小雌马也全白了，也不动一动。她的寂静，她的瘦骨的巉棱，她的腿的挺直，看上去她竟像五分钱一匹的糖马。也许她是想出了神哩。好好地从那灰色的田间风景里被拉到这种闹哄哄的地方，卸下犁耙来到这奇怪灯光底下拖雪车，谁到了这步田地也不能不想出了神的。

郁那同他的小马停在这里好久了。他们是饭前出来的，到这时候还不曾做到一趟生意。夜色已渐渐罩下来了。路灯的淡光渐渐亮起来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了。

郁那忽听见有人喊道：“雪车！到维波斯伽！雪车！”

郁那惊起回头，从那雪糊着的眼睫毛缝里看见一个军官，穿着陆军大氅，披着风帽。

那军官喊道：“到维波斯伽！你睡着了吗？到维波斯伽！”

郁那把缰绳一拉，表示答应：大块的雪糕从马的肩膀背脊上飞下，那军官坐上了雪车。郁那喊着口号，伸长了头颈，站了起来，挥着鞭子。那雌马也伸长了头颈，屈起她的挺直的腿，缓缓地向前走。……

“你这浑虫！往哪儿撞？”郁那听见前面颠来颠去的一大堆黑块里有人喊着：“你撞什么？靠右——右边走！”

一部轿车的马夫向他咒骂；路旁一个走道的正从雪车的马前走过，肩膀擦着马鼻子，他怒气冲冲地瞪了郁那一眼，抖去了袖子上的雪。郁那在车厢上坐立不安，好像坐在棘针上一样；摇着两手，眼睛滚来滚去，像中魔的人，不知道他身子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那军官带笑说道：“这班促狭鬼！他们偏要撞到你前面，或跌倒在马脚下。他们一定是故意的。”

郁那对那军官一望，嘴唇微动。……他明是想要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出来，只吸了一口气。

那军官问道：“什么？”

郁那歪着嘴微笑，直着喉咙，枯燥地说道：“我的儿子……兀……我的儿子这个星期里死了，先生。”

“哼！害什么病死的？”

郁那把全身转过来朝着他的顾客，说道：“谁知道呢？一定是热病。……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就死了。……上帝的意旨。”

“转过身去，你这浑虫！”黑暗里有人喊着，“你这老狗，昏了头吗？你瞧，你往哪儿撞！”

那军官也说：“赶上去！赶上去！你这样走，我们明天也到不了。快点。”

郁那只好把头颈又一伸，站了起来，摇着鞭子。他几次回头望那客人，只见他闭着眼睛，明明是不爱听他诉苦。

到了维波斯伽，放下了客人，郁那停在一家饭馆旁边，仍旧蜷着身子，坐在车厢上。……那湿的雪仍旧把他和他的马都涂白了。

一点钟过了，又过一点钟。……

三个少年人，两个高而瘦的，一个矮而驼背的，一同走过来，嘴里彼此嘲骂，脚下的靴子蹬得怪响。

“车儿，到警察厅桥！”那驼背的用沙喉咙喊着，“三个人，二十个戈比。”

郁那把缰绳一抖。二十个戈比太少了，但这却不在他心上，无论是一个卢布，是五个戈比，他都不计较，只要有生意就好。……那三个嘴里叽里咕噜骂着，一拥上车，抢着要坐下。车上只有两个人的座位，叫谁站呢？吵骂了一会，他们才决定叫那驼子站着，因为他生得最矮。

那驼子站在郁那背后，呼气直呼在郁那的颈子里。他鼓起他的沙喉咙喊道：“走吧！快走！……咦，你戴的一顶什么帽子！京城里找不出比你更破的了。……”

郁那笑道：“嘻——嘻！……嘻——嘻！不值得夸口！

“算了，不值得夸口，快点去吧！……你只会这样慢慢的踱吗？嗳？你要我在你脖子上亲你一下吗？”

那两个高的之中，一个开口道：“我们头疼。昨儿在德马索那边我和法斯加两人喝了四瓶白兰地。”

那边那个高个的狠狠地说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你说谎同畜生一个样。”

“打死我，这是真话。……”

“真话！差不多同说虱子会咳嗽一样。”

郁那笑道：“嘻——嘻！高——高——兴的先生们！”

“吐！鬼提了你！”那驼子怒喊着，“你这老瘟鬼，你走不走？这算是赶车吗？还不鞭打她一下！浑虫！重重打她一下！”郁那觉得背后那驼子的破沙喉咙和那颠来颠去的身子。他听见骂他的话，他看见来来去去的人，他觉得心里寂寞的味儿反渐渐减轻了一点。那驼子骂他，咒他，直到后来一大串的咒骂把自己的喉咙呛住了，嗽个不住。那两个高的少年在互谈着一个女人叫做什么纳底希达的。郁那时时回头看他们。等他们说话稍停顿的时候，郁那回过头来，说道：“这星期里……兀……我的……兀……儿子死了！”

那驼子咳嗽完了，把嘴唇一抹，叹口气道：“咱们都要死的。……快点赶！快点赶！朋友们，这样的爬，我可忍不住！什么时候才能到呀？”

“也罢，你鼓励鼓励他吧。脖子上给他一拳。”

“听见了没有，老瘟鬼？我要叫你喊痛。我们要同你这样的人客气，我们只好下来跑路吧。老鳖儿，听见了没有？你难道不管我们说什么吗？”

郁那听见了，——可没有觉着脖子上的一拳。他笑着：“嘻！嘻！……高兴的先生们。上帝给你健康！”

一个高的问道：“车夫，你有老婆吗？”

“我？嘻——嘻！……高兴的先生们，我现在的老婆只是这个潮湿的地面了。……呵——呵——呵！只是那坟墓了，……我的儿子死了，我还活着。……稀奇的事，死错了人。……死鬼不来找我，倒找着我的儿子。……”

郁那转过身来，想告诉他们他的儿子怎样病死，但正当这时候，那驼子叹口气说：“谢天谢地，我们到了。”

郁那接了那二十个戈比，瞪着眼看着那三个少年走向黑暗里去。他仍旧是孤单单地一个人，仍旧无处开口。……刚才暂时减轻了的苦痛，于今又回来了，并且格外刺心，格外难过。郁那眼巴巴地望着大街两旁来来去去的行人，这边望望，那边望望；这成千成百的人当中，他哪里去找一个人来听他诉说他的苦恼呢？

一群一群的人走过来，走过去，没有人睬他的苦恼。……他的苦恼是大极了，无穷无尽的。好像他的心若爆开了，他的苦恼流了出来，定可以淹没这个世界。可是总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苦恼不幸被装在这样一只微细的壳子里，就是白天打了灯笼去寻，谁也看不见。……

一会儿，郁那瞧见里边走出一个看门的，带着一个包裹；他打定主意要和他攀谈。他问道：“朋友，什么时候了？”

“快十点钟了。……你为什么停在这儿？赶开去！”

郁那把雪车赶开了几步，蜷起身子，仍旧去想他的苦痛。他想，对别人说是没有用的了。但是不到五分钟，他又伸起头来了，把头一摇，像是感觉疼痛似的。他拉起缰绳来。……他忍不下去了。

“回去吧，回到车厂去吧！”

那匹小雌马，好像她懂得主人的意思，快跑起来了。一点半钟之后，郁那已在一个很脏的大炉子边坐下了。炉子上边，板凳上，都有人睡着打呼。屋子里空气闷的很，有种种臭味。郁那看着那些睡着的人，抓抓自己的头，颇怪自己回来这样早。……

“我今天挣的钱还不够买马吃的雀麦呢。……怪不得我要这样苦。……一个人要是会做活儿，要是有的吃饱，要是他的马也有的吃饱，就不会慌了。……”

屋子的那边，一个马夫坐了起来，睡眼模糊地咳一声嗽，伸手去摸水桶。

郁那问道：“要喝一口吗？”

“好像是的。”

“盼望你喝口水会见好一点。……可是我的儿子死了。……你听见吗？这星期里，死在医院。……不幸的事。……”

郁那看看这几句话会发生什么影响，但他看不出什么。那个马夫喝了水，蒙着头，早又睡了。郁那叹口气，抓自己的头。……那马夫害渴要喝水，郁那害渴要说话。他的儿子死了快一星期了，他还不曾真正同谁谈过。……他想正正经经地谈一回，细细地谈一回。……他想诉说他的儿子怎样得病，怎样痛苦，临死之前怎样说话，死的时候什么样子。……他想诉说他的儿子死后的丧葬，他自己怎样到医院去讨回他儿子的衣服。他还有一个女儿阿二在乡下。……他也想谈谈阿二的事。……是的，他要说的话多着呢。听他的人应该叹气，应该感动叫喊，应该恸哭。……最好是对妇女们谈谈。妇女们虽是蠢东西，他一开口，她们就要哭了。

郁那想：“让我去看看我的小马。睡觉还早呢。……”

他穿上外衣，走到马房里。他想着马吃雀麦和草料，想着外面的天气。……他在没有人的地方是不能想着他的儿子的。他可以对人说他的儿子，但是空想着他，想象他的样子，那是受不住的痛苦。……

郁那在暗地里忽然瞧见那雌马的发亮的眼睛，他就问道：“你在嚼草吗？你嚼吧，嚼吧，……我们挣的钱不够买雀麦，只好吃草了。……是的，……我老了，赶不了车了。……我的儿子应该赶车，我不行了。……他才是个马夫呢。……他应该活着。”

郁那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诉说：“是这么一回事，老太婆（指雌马）……库司麻（他的儿子之名）死了。……他同我告别了。……他无缘无故地死了。……倘使你有一匹小马，你是他的亲生娘。忽然你的小马儿去了，死了。……你不伤心吗？……”

那小雌马嚼着草，听他诉说，她嘴里的热气呼到郁那的手上。郁那忍不住了，就把他的悲哀全告诉她了。

这回选一篇小说来读，是俄国契诃夫原著、胡适翻译的，收在亚东图书馆出版的《短篇小说》第二集里。

译文看起来很顺当，但是有文言的调子，如“惊起回头”“嘴唇微动”这种句子，如“但是”只用“但”，“忽然”只用“忽”，如“什么地方”用“何处”，“假如”用“若”。用文言调子的地方念起来就觉得不上口。在“五四”那个时期，这样的文字已经是相当地道的白话文。咱们现在看来，这篇文字许多地方只够得上“写的白话文”，还不是“念的白话文”。这是因为咱们现在对文字的要求比“五四”那个时期更进了一步。

把全文通读一遍过后，咱们知道：这篇小说写一个老马夫，一心想跟人家谈谈他的才死不久的儿子，消除些心里的哀伤。可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结果他只有把满腹的心事告诉了他的小雌马。这个故事挺简单。现在，咱们问问自己在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里，作者写出了些什么？作者怎么把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写得生动的？前面一个问题关涉到这篇小说的内容，后面一个是研究这篇小说的技巧。

作者在这篇小说里写的是老马夫郁那的苦恼。他写出了这是怎样的一种苦恼，写出了这苦恼是怎么来的。遭着了不幸，不求别的，只要有个人肯听自己说说自己这个不幸，这是顶起码顶可怜的愿望，郁那苦苦追寻的也就只是这么一个顶起码顶可怜的愿望。

郁那的不幸是大极了，他死了儿子，失掉了互相依靠的人，失掉了应该继承他赶车的人，他觉得寂寞、孤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的茫茫然。但是他儿子死是“上帝的意旨”，他只急切地想跟人家谈谈，他受不住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想着这个不幸。几次三番没有人听他的，他苦恼透了。寂寞、孤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的茫茫然怎么也消除不了。

郁那的苦恼是为了儿子死，更为了没有人听他诉说儿子的死。这个更大的苦恼是外界给他的，作者详尽地写了这个外界。作者选了四种人来作代表：一个军官，一群醉汉，一个给有钱人看门的，一个跟郁那一样的马夫。这四种人各有各的处境，各人给郁那各种不同的冷淡。军官和醉汉是雇主，他们跟郁那简直不是一路人，军官完全不屑听郁那的诉苦，醉汉突如其来地问郁那有没有老婆，完全为了使自己高兴高兴。看门的，郁那敢于称他作“朋友”了，可是他给有钱人当惯了佣仆，忘了对一路的人表同情，也许他简直忘了他跟郁那是一路人。至于那个马夫，是辛苦得没有气力再听郁那的话了，没有气力来同情郁那了。

这篇的笔调叫人感到沉重，因为这个故事原是沉重的，作者写的时候的心情也是沉重的。在能烘托出郁那的苦恼的地方，作者都细细地描写。他细细地写大块大块的雪掉下来，掉在屋顶上、马背上、肩上、帽上；细细地写郁那拉拉缰绳，雪从他肩头掉下来，他喊着，站起来，伸长了头颈，他的雌马也伸长了头颈；细细地写郁那撞着了一个走道的，那走道的气冲冲地瞪郁那一眼，抖去袖子上的雪。咱们读着这些，觉得一副副苦恼的情态在堆积起来。有的地方作者不只白描一些情态，他还写到藏在情态里的意思，叫我们跟着想进了一层。如末了一节，说小雌马嘴里的热气呼到郁那的手上，使郁那忍不住了。为什么忍不住了？这就很够咱们想的了。

重印后记

《文章例话》本来是开明书店编印的《开明少年丛书》的一种，一九三七年二月初版，到一九四九年，曾经再版十次左右，总印数在三万四万之间。在抗日战争以后的版本中，曾经抽出《小河》，改选《给建筑飞机场的工人》，现在恢复原样，把《给建筑飞机场的工人》作为附录。既然有了附录，又在附录中加选谈翻译文章的两篇，都是从解放前文光书店出版的《国文杂志》中找到的。

读者读了这二十几篇“例话”，一定会注意到两点。一点是用来作例子的文章全是现代文，原来从现代文中也可以悟出阅读和写作的许多道理，也可以学到阅读和写作的许多方法的。另一点是“例话”阅读和写作并重，并不把阅读仅仅看作学习写作的途径和方法；在讲文学作品的时候，这种态度尤其鲜明，主要讲如何理解，如何体会，如何从中学习一般的写作方法，而不谈什么文艺创作。

在重印之前，我父亲把这本书的序作了仔细的修改。他对这本书总觉得不满意，原因有种种，其中之一就是他现在对语文教育的某些想法跟四十年前不尽相同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希望读者读这本书的时候能注意到这一点。

叶至善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八日

[1]真际：真实情况。——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