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马时代

张弛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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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马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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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 《要有光》

- 一

- 二

- 三

- 四

- 《HI，Vagrant!》

- 《响马时代》

- 引子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中空地带的爱情》

- 一

- 二

- 《山》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Hot！》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A

- B

- 《江湖》

- 随波逐流

- 我胜我汰

- 将相有种

- 后记

前言

你好，当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响马时代》小说集的电子书版已经问世了。

有人说，作品是作者的孩子，我郑重地介绍一下我的孩子们。第一个孩子《要有光》，分娩过程从我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但是，分娩过程却很轻松快乐。《要有光》写得是我多梦多歌的童年和少年，在这篇流水账般的回忆里，有很多有趣的人，也有更多好玩的事。

剩下的六部作品都是小说。《HI，Vagrant》是一位来自乡镇的青年被爱情和事业，理想和现实撕扯和自我挣扎的过程。

《响马时代》这篇小说献给我的曾祖母，一位能将鸡蛋饼做得又薄，又嫩，又圆的慈祥老人，愿她甜处安身，苦处花钱。《响马时代》有她个人生命的蛛丝马迹，也有我家乡那个时代的蛛丝马迹。

《中空地点的爱情》是一篇悬疑小说。三年前的一天午后，我坐在晃动的公交车上，阳光也晃晃荡荡地从车窗照进来，我脑海突然闪过一个题目《中空地带的爱情》，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灵感吧，这是我写得最顺畅的一篇小说。

《山》是一个单亲的孩子慢慢理解父爱的过程。父爱是一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长篇小说，孩子成长到一定的年龄才会懂得。

《Hot！》是一个想自我逃离的青年，他对自己的远方是清晰自知的，甚至可以妥协自己的爱情，也正是这种纯粹极端的事业观和克制压抑的爱情观的，让他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妥协了事业，唯心了爱情。小说的发生地点是我的家乡，因为有主场优势，我写小说前四分之三的部分，感到键盘轻得像太空泥。

《江湖》是第七篇小说，讲述师徒两代杀手初入江湖的故事。面对江湖的捉弄，师傅愤世嫉俗，徒弟随波逐流，等待他们分别是残忍和荒诞的结局。

最后，感谢BookDNA的编辑老师们。

张弛

2019年4月29日

《要有光》

经历只剩下一个视角，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无声而模糊。我用感觉去丰富那些默片时代。

一

二十二岁的我，每当看到视频或广告牌上，眼神忧郁，胡茬稀疏的绅士，总想起学龄前的我和贝贝叔站在波光粼粼的河里，我穿着裤衩，贝贝叔一丝不挂。一想到这，绅士的优越感便油然而生。印象中绅士都带着鹌鹑蛋大的钻戒和齿轮清晰的表，而且袖子短。

我家前面是一排房屋，房屋前面是一条开阔的河。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它流向何方。直到我家的瓦房变成平房，平房拆成废墟，清理废墟后又长出庄稼，我依然不知道大河的名字。

学龄前所有阳光明媚的日子，似乎都浪费在河里和去河边的路上。我还能保证一日三餐，贝贝叔一天只吃一顿饭，其余的时间都在大河度过。本着要把河里的一切生灵都灭绝的原则，他自学了十几种抓鱼的方法，和他在一起，我总有一种说不定哪天他身上就长出鱼鳞的恐慌。

夕阳西下，满河金黄。贝贝叔站在洪水即将褪去，河水尚未清澈的河里，义愤填膺地说：以后你跟我干，有多大的河，咱就造多大的网。我说，好。他家里陈列着各种渔网，长度从十几厘米到十几米不等，口径从二十厘米到两米不等。口径二十厘米的沿着桥壁捉小虾，口径两米的发洪水时用。发洪水时冲来肿胀通红的死猪，长着碧绿叶子的杨树枝，S型快速游走的水蛇，和很欠收拾的鱼虾。洪水泛滥，沟满河平。一个大网包围着一个桥洞，网口上撑着从屋梁上卸下的粗木头，几个大人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浑浊翻滚的洪水，他们露着头，双唇青紫，沿着桥洞捆绑，似乎要用到定滑轮，和勾股定理，才能将渔网在汹涌的洪水中固定住。大河有五个桥洞，通常三个桥洞是贝贝叔家的大网包围着，不是因为年少老成的贝贝叔很早就明白live and let live的道理，而是他家只有三口大网。大二时，鹏哥开着一辆即使身处都市，然而哪都能去的SUV，将炉子，煤炭，猪肉串和我们一起扔到黄河岸边，我望着顿失滔滔的大河，愁得满心皱纹，这么大的河得要多大的网啊。我吃着聪哥调制地孜然粉比肉还多的猪肉串，思念起贝贝叔，翻着手机通讯录，却没有他的名字。

一天下午，我和贝贝叔吵架了。小孩吵的差不多都是从你要如何如何，我就不给你玩开始的，然后就是我七大姑八大姨多么牛，那个年纪不像六十岁的老大爷吵架，还不知道和权贵攀亲戚，我听过两位花白头发的老大爷吵架，白热化时，一位大爷说，他和某某领导人一起洗过澡，帮他搓过灰，还摸了他的奶头，另一位老大爷无言以对，争吵以第一位大爷压倒性的胜利告终。我和贝贝叔吵着吵着，他突然说，我舅知道鳖路。我听过以后，刚想反驳，思路又峰回路转的回来，对他说，你再说一遍。“我舅知道鳖路。”“什么是鳖路？”“就是鳖走过的路，我舅能认出来，能抓到它。”高中生物课显性性状那节，老师在黑板上写着A和a的排列组合，以及各种家族遗传病，我想到了贝贝叔和他神奇的舅。

冬天的大河是千里冰封的，像压缩饼干一样硬。有一年很旱，冬天的大河瘦成一片片池塘。岸边的蒹葭苍苍变成了荒烟蔓草，荒烟的原因是蔓草太潮不容易点着，我们淹没在蔓草里，拿着五毛钱一封的火柴企图火攻大河两岸。火柴的包装纸是紫色的，手感介于卫生纸和火纸之间。由于印刷技术太写意，火柴盒上印着很像大象的狮子或很像狮子的大象。很快，火攻的战略伴随着浓烟和我们的咳嗽声而放弃。新年临近，我们又拿起了五毛钱一封的火柴，扯下大地红鞭炮的几只炮仗，消失在岸边的蔓草里，水草枯黄干燥，参差不齐，一望无际，芦苇顶上随风飘荡着白花花的绒毛。经过西北风的干燥，枯黄的水草衣着稀少，搔首弄姿，有了干柴的属性。火柴一点，轰隆一片，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掩盖了炮仗的爆炸声。贝贝叔从烟熏火燎中爬出来，散发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我们站在冒着烟的灰烬中，望着一去二三里的烟火，真怕它烟村四五家。

金黄的火苗烤得贝贝叔满脸通红，他一字一句地说，放火真爽！遥想公瑾当年，该有多爽。那晚，我们让整个村子都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第二天河边的护林房依然青烟袅袅。后来，贝贝叔没上高中，我有幸看到“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诗句，感觉不到周瑜有多帅，只会想起烧焦羽毛的味道。

一天下午，我和贝贝叔坐在他家的桃园里。小娜家墙壁上有一面小圆镜，镜子反射着金黄的光芒。他指着镜子说，去年，他爷爷蹲在这棵桃树的阴凉下拉屎，镜子里的光正好照到他爷爷身上，过一段时间他爷爷就死了。他家办完丧事之后，再也没和小娜家说过话。听完以后，很多个不得不从他家桃园经过的夜晚，我总是一边叫喊着壮胆，一边飞奔，贝贝叔在他家看桃园的小屋子里听见我的叫喊，会用更高分贝的声音回应，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

男生的口头禅像女生的服饰一样，进化地越来越露骨。上学之前贝贝叔说的最多的就是“爽”。在一个破败的黄昏里，我和贝贝叔钢蛋哥玩沙包，沙包游戏的规则是一人站中间，两人在两边，拿着沙包砸向中间的人，贝贝叔是那个拿着沙包砸人的。每次砸不到钢蛋哥，钢蛋哥总会说句：爽！我砸到了钢蛋哥，他下来了，我去中间。贝贝叔砸不到我时，我也说：爽！贝贝叔恼羞成怒，声嘶力竭地问没上学的我：你知道爽怎么写么？我小声地问钢蛋哥，爽怎么写？钢蛋哥笑地一脸酒窝，说，一个大，四个叉。我声嘶力竭地回复：一个大！四个叉！

我和贝贝叔打了很多架，大都以我的失败告终。厚冰封河时，我们去邻村玩玻璃球。玻璃球一角钱五个，邻村的土豪兄弟有一箱子玻璃球。无论他输赢多少，波澜不惊，去留无意。所以我们每次都和他玩。我们来到一片阳光充沛地面平整的空地。经过一个冬天寒风吹彻和我们的四肢打磨，那片肥沃的黑土地变得亮白光滑，只有十个玻璃球的贝贝叔有了一箱子玻璃球。我十个变成八个。土豪兄弟一个不剩，还欠贝贝叔几十个。再后来，贝贝叔只能和我玩，玩着玩着，因为一个玻璃球之挣，我们就打了起来。那时候打架也不知道用拳头打，用脚踢，都是两人拥抱，双脚用杠杆原理，十米外观望就会觉得两人不是在打架，而是他乡遇故知的错觉。我奇迹般地把贝贝叔放倒了，骑在他身上。难得打赢那么一次，我在大脑里搜寻了所有大侠的名字，小人得志地对他说：“要不是我们是邻居，我就把你打死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吼道：“我们不是邻居，中间还隔一家。”当时我就决心回家一定要查我家那本掉了保护膜，粗糙暗红的新华字典，邻居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到现在一直都没查。后来，在一旁观战的伙伴告诉我，贝贝叔双手皲裂，发不上力才被我打到。

贝贝叔也有绅士地瞬间，这唯一的瞬间要追溯到十几年的一个黄昏。贝贝叔比我大两岁，比我早上学。上学以后，他才穿戴整齐，衣着遮羞蔽体。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河边的路上，探头探脑地在地上挑拣了一个光滑的树枝，右手认真地抚平地上的尘土。他贼头贼脑地看着左手心，手心里是蓝色圆珠笔不太清晰的笔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写了一个“梨”。他得意地问我“念什么？”“不知道。”“这你都不知道。我家梨树上的蚂蚁都知道，你都不知道。”上了一年级我才知道，“梨”是那一册语文课本中笔画最多的生字。由于多次语文不及格，数学没有语文考的多，贝贝叔再也没问过我哪个汉字怎么念。去年过年，我见到贝贝叔，他嘴里叼着烟，吧唧吧唧的吸着，眼神忧郁地问我。“你有没有爬过30层的楼。”“没爬过，坐电梯上去过。”我以为他会回答蚂蚁都爬过。“我在30层楼的外边刷房子。”“你害怕么？”“现在习惯了。”烟雾深处是他模糊不清的脸。从那以后，有机会爬到三十层高的楼房，我会顺着玻璃往外看，看着渺小如蚂蚁的人群，看着色彩温和的墙壁，墙壁空荡，没有蜘蛛侠，也没有贝贝叔。几年之间，他扔掉渔网，改变了火柴的用途。对于“树在长着叶子，草在结着种子”欠收拾的荒凉河边，失去了买盒劣质火柴的冲动。

小齐哥是一个早熟的孩子，当我刚学会“小燕子穿花衣”时，他早已能够熟练背诵“青草地，池塘边，公蛤蟆搂着母蛤蟆的腰”春意盎然的儿歌。和很多小孩一样，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小齐哥说不给我玩。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到了我妹妹小时候，她们闹别扭时，不到关键时刻，依然最怕你突然说要放弃。每天放学回家，他会背着树枝编的篮子游离在大街小巷，捡着树枝，树根，树叶。供家里烧火做饭。小齐哥似乎也从来没考虑过树枝编制的篮子是否有煮豆燃豆萁的负罪感。他小小年纪不仅照顾自己的起居，还要照顾西院十几只羊的起居。每次和邻家的小娜玩过家家，他会把自己和小娜反锁在屋里，即使一个下午玩过家家玩次数比他家的羊还多，他依然固执地演爸爸。小齐哥家里的鱼网也没有贝贝叔家的多，无论跟着他捉几条鱼，他都会不厌其烦地挑出最小的一条给我，还能心安理得的说服我，我双手捧着小鱼对他感恩戴德地走出他家大门。十几年前他在阳光充沛的院子拿着沾满着干瘪白菜叶的黑菜刀，Diy着草鱼鲢鱼泥鳅龙虾，如今，他在家开了修车铺，Diy着各种车。从此我们镇上多了一位修车能手，传销界少了一位大师。小齐哥上小学就能装灯泡，接电线。他说他做梦都想有一双爬电线杆子的那种一步一咔嚓的铁鞋。上初中时，他骑着一辆简单的只有车轮和车把的自行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车子刚扔在一旁，还没落满尘埃，他就娶妻生子了。

刚入学的时候，我异常兴奋。别的小孩在教室里哭，我满学校跑，开学三天均负伤而归，我妈一边按着我手上的创可贴，一边拿着镊子给我额头擦碘酒，恨铁不成钢地说，孩子，虽然咱家开卫生室，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学前班，一个昨夜西风凋碧树的雨天，操场上泥泞潮湿。小学高年级的学哥们挖一大块泥巴，追逐打泥仗。我看到一个浓眉大眼的二年级学哥逃逸到我们教室，他躲在讲台下，满身泥巴，被其他学哥们追着打。浓眉大眼在我印象中一直是个正面的英雄形象，郭靖，李连杰，周润发，还有没近视之前的我都长这个样。于是，我鼓起勇气冲进雨中，挖出一块新鲜的泥巴，跑到浓眉哥的面前，他感激涕零。他像周润发在英雄本色中很浪费子弹一样，浪费地扔着泥巴，由单一发射变成魂斗罗式的散弹。只是散弹的命中率有点低下，粘在教室后墙上的泥巴，远比击中敌军的多。最终，他打跑了他们。突然，浓眉哥站起来，惊恐地看着后门，他爸径直地向他走来，揪着他的耳朵，他歪着头狼狈离开了。我看着满墙壁的泥巴很失落，觉得他不应该这样离开，应该右手举着燃烧的纸币点着烟离开才对。而且，那张纸币最少也应该是十元的。

学前班里没有玩具，我们就在操场上打架。所有的同学都用双单的方式分配，我每次都伸单，因为郑同学也伸单。郑在我班个子最高，打架最猛。两个队伍站在两个篮球架下，篮球场地是原生态的。我会跟着郑，等他放到一个小弟，我在补偿性的赠送一脚，这跟伪军的性质差不了多少。打架唯一的坏处就是撕裤裆，不知是裤子质量太差，还是补的那脚太投入。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年轻短发的女老师让我当班长，我心安理得的觉得比班上其他十几个男生要帅。小学的女生似乎都是按照男生头发长度和上课说能话次数来判断男生帅不帅的。小学期间，我当过两次班长，每次的任期是三年半。并不是我能力强，因为别人都不愿意做。班长的职务是喊起立坐下，带着教室的钥匙，这意味着不能睡懒觉。除了在大扫除把自己整得更灰头土脸外，别无其他。

我们班级是学校最前排的房子。房子前面是红砖白灰垒成的墙，墙外是贝贝叔家的桃园。墙壁上有个窟窿，上课的时候，高年级的男生踩着这个窟窿络绎不绝地往外爬，放学之前再踩着窟窿断断续续地回来。我很好奇，流着鼻涕的学哥们都在外边都做了什么，音乐课和漂亮的女生都留不住他们。下课的时候，小商贩提着篮子在那个窟窿卖铅笔，辣条。窟窿里穿梭一只大手和许多小手。夏天，桃子熟了，男生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一个弥漫着困意的午后，我坐的教室里，隔壁班传来圣洁的童声合唱，我们班的同学被扰乱地心神不宁，困意消散。就是那天，我把“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成“我们坐在高高的骨堆旁边”，我稍微想象了一下，之前所有对音乐课的憧憬瞬间消失殆尽。后来，我们也上了音乐课。在偌大的教室里，男生唱一句，女生唱一句，男生唱的时候，画面像是一群穿着开裆裤的男孩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女生合唱的时候，像是一群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悉尼歌剧院或者是维也纳金色大厅。如果小学的时光能加上背景音乐，这首歌再合适不过。

教我们音乐的老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他也是小学唯一教我们唱乐谱的音乐老师。上音乐课时，他带着一个像他一样老的二胡，很多个下午，夕阳从教室的前门照进来，照出大片的光亮。他坐在讲台上拉二胡，白发苍苍，眼睛湿润。后来，他退休了，我家盖房子时，他跟着建筑工人推沙灰，看着白发苍苍的他，我很失落，我觉得那双手只应该拉二胡才对。

二年级以后，音乐课是我们语文老师兼职，语文老师还兼职思想品德和自然。数学老师兼职社会和体育。多年之后大学的一天，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人，我帮宿舍卖饮料瓶子。收废品的大叔站在没膝深的瓶子中，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说，小伙子，算一下价钱。对于单价，数量和总价的运算愣是难住了我。手指沾着唾沫点零钱的大叔随口说出了精确到分的价钱，一脸嫌弃地问我，小伙子，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我思念起因兼职众多而积劳成疾的小学数学老师，理直气壮地说，是。

二年级教我们数学的是孙老师，他的口头禅是妈了个脸。谁要是考试退步的太明显，或者进步的不明显他就会吼叫:妈了个脸！上课的时候一个个回答的和钢炮一样，炮响炮来的，一考试哑火了。我和他儿子一班，从来没听他骂他儿子妈了个脸。很多个惠风和畅的课间操，他让我们抱着板凳到操场小测试。学习成绩好的同学趴在凹凸不平的板凳上做题，成绩不好地同学仰望白云浮动的天空。孙老师站在阳光里骂：妈了个脸，你往天上看啥！天上能给你掉字！我对贝贝叔说，我们数学老师骂人。他说，这都不叫事，听人说，孙老师刚当老师的时候，遇到犯错误并且比他高的男生，他就踩着板凳扇他耳光。镇上举行考试，我们镇上有十一所小学。孙老师抱着拖拉机的大钥匙，摇了很久才把那辆拖拉机摇起火。烟囱冒着黑烟，他额头冒着汗，一个男生孝顺地冲向拖拉机，大声吼道，妈了个脸的，真难摇！老师笑地拖拉机的钥匙差点没抱住。考试的地点是镇上的小学，那座小学有我从未见过的诸多事物——乡巴佬，油炸锅饼，还有考试时谁偷看就打小报告的好同学。那年，我们坐着拖拉机考了两次试，第一次我们考第一，第二次我们考了第十一。我们考第一时，他一句话也没说。考第十一的那天，他扛着梯子给我们上课，满身酒气爬到黑板上方的墙壁，用红色粉笔的侧面写出大大的11，并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圆圈包围了这个数字。他既没踩着板凳扇人，也没骂妈了个脸。画完那个圈他扛着梯子走了。

非典过后，我家囤积了很多板蓝根。我偷喝了一包之后，觉得味道不错，就带几包去学校喝。同桌小龚和我一起喝。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不跳的跳跳糖。他吃了几天之后，觉得有负罪感，就带着粽子给我吃。就这样，我过了半个月的端午节，他吃了半个月的板蓝根。有一天他说，你这不是跳跳糖，这是板蓝根。我说可能是吧，板蓝根五毛钱一包，粽子三毛钱一个，要不咱们算算账吧。后来，他就不理我了，在桌子上划了三八线。过端午节的时候，我说妈，你给我带几个粽子吧。后来，我又能过他的三八线了。

小学的墙壁是血色的红砖垒成的，东面朝外的墙上，印着八个白漆大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上小学时，每天我都从那经过，从一个字不认识到认识所有的字，我上大学时，校门口的大路变成平整的水泥路，校门前的大杨树变成小树苗，再也没有遮挡整个校门口的大片阴凉。那面旧砖墙还是立在那儿，送走一群又一群的学生，一批又一批的老师，一个又一个的校长。

小学的刘校长在他年轻时教过我爸，在我爸年轻时，他成了我们小学的校长。经过了十几年的岁月流逝，他的仕途蒸蒸日上，身材却保持地很稳定，固执地坚持在一百千克左右。由于深谙“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他上任不久，就栽种树苗。他离任的前一天，发表演讲，除了期末总结，我们都难得见他一次。他重点讲了他的工作成绩，他来之前和他来以后的对比，我们小学在镇上的排名以及各个年级的语文数学在镇上的排名，他说照这样的进步速度，我们每个同学都是有机会走清华迈北大的，接着，开始感叹时光，杨树和故乡，说了一大段类似于庭有杨柳树，吾就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也的话。兼职众多的老师们都面无表情，对后面煽情的部分不大感兴趣，愤怒于自己的工作果实全部被校长窃取，只有副校长悲伤地捶胸顿足，泪眼婆娑，仿佛离任的不是正校长，而是自己。正校长一边演讲，还要抽出时间小声地安慰副校长，副校长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在那个悲伤离职大会的第二天，正校长卖光了校园里所有他种的和不是他种的树。后来，副校长当了正校长。大会上的多愁善感像经过宫廷洗礼一样变得冷酷无情。他不顾老师们的反对，在我校园种了一大片麦田。数学老师教我们社会时，说我们属于暖温带，麦子一年一熟。天气燥热，窗外的麦田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只有凡高笔下和小学操场才有的金色麦田。

二年级，隔壁村庄的小学合并到我们小学，他们的车子排放在通往学校门口的大路上，本来不宽的大路更加狭窄。我望着满学校的车子很惆怅，就像动物世界里牦牛遇见狮群的心情，一种原始的保护土地和女人的愤怒情绪从脚底板蒸蒸日上。后来，我和隔壁村一个叫小瑞的同学打了一架，然后，我们成了好朋友，从我们村到他们村要穿过大片的良田和水沟，他对我跋山涉水的去找他玩很感动，带着我到麦地旁边的柳树前，柳树老了，凋零的只剩下枝条。他爬到了柳树上，从兜里掏出压岁钱买的弹簧刀，他说要在柳树上刻上我们的名字，刻了好久，他问我的名字怎么写，我比划着，他说不会写，我说我不会爬树。他望着自己形影单只的名字很难过。大学寒假的一天，我听说小瑞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想起那天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它们早已成了柳树皮上凸凹不平的伤痕，在田野荒凉的风中此长彼长。

二年级升三年级的那个暑假，我跟着姜同学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姜同学是村里最大门市部老板的外甥，拥有水浒李逵四分之一的体型和同样的肤色。他时常从他舅舅家门市部的抽屉里顺出许多钱，在村里其他小一点的门市部消费。每次出手阔绰，买一大包塑料包装纸都流着红油的辣条，分给留着黄鼻涕和清鼻涕的兄弟们，到现在我都一直疑惑，他为什么不从他舅家的门市部直接顺出大包辣条。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太阳失去温度。我们穿着沾满泥巴的塑料凉鞋艰难跋涉，他赤着大人才有的大脚走在前面，在泥土上留下一串串漩涡，他手里提着柔软的黄色皮胶拖鞋，脚踝被那双拖鞋磨起了黑逡逡的茧子。他一步三回头的催促我们跟上他的脚步。我眼中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和他脚后跟踩出的小窝。

他停下了脚步。我们面前是一片碧绿的西瓜地，没有闰土没有猹。只有一个木棍，稻草，塑料布搭建的小屋。他把拖鞋扔在在一旁，手里突然攥着一叠纸币。“大爷，买西瓜！”小屋的木门安静。“大爷，买西瓜！”小屋的木门安静。“大爷，买西瓜！”小屋的木门依然安静。他望着身后满身泥巴的难兄难弟，激动地双眼红肿，说道“看瓜的老头去吃饭了，上！”他说完，一步就跨过那条很宽的随机分布着烂西瓜的水沟，我们通过助跑才陆陆续续完成登陆。他抱起一个绿的发白的西瓜摔在泥地上，瓜瓤粉红。他一脸嫌弃地跨过那个西瓜，他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一片茂密的有些虚假的西瓜叶，扒开层层叠叠地生着倒刺的西瓜叶和西瓜藤，一个巨大的西瓜散发着墨绿的光芒。他又踢开了另一片茂密地有些虚假的西瓜叶，又是一个大西瓜，他一边吃着红瓤甜美的西瓜，一边称赞看瓜的大爷：“老头真聪明！”话毕，两行粉红的汁液得意地从他的嘴角顺流而下。从那晚开始，伴随着刀劈木板的节奏，问候祖宗的女高音在大街小巷响彻了整整一个月。

三年级，王同学成了班上的扛把子，暂且称他为王浩南吧。有一天周五放学，他对我们说，我们班和隔壁四年级要有一场血战，我们要保护我们班。周六我们都去他家，他踩着板凳从柜子上取下三张古惑仔的影片，朝着反射彩色光芒的影片哈着气，用鹅黄色的海绵擦了又擦。然后，我们就目不转睛地看了，看得热血沸腾。看过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告诉我们，他哥去过铜锣湾，见过山鸡。他哥打个电话就能拉一半挂的人，小新同学光着膀子问他，什么是半挂，他说，就是能拉几十头猪的那种大货车。第二天，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五六把板刀，分给我们每人一把，我们拿着板刀，都是怕老师看见又怕女生看不见的矛盾心情。他说，隔壁班的人要是来了，就去砍他们，但是要用刀背。隔壁班的人没有来，隔壁班的人却打了他的弟弟，他说四年级人多势重，他哥会来帮他。我想着他哥乘着七彩祥云，带着一帮纹龙画虎的兄弟，莫名地激动。他哥自始至终没有来，哪怕是骑着小齐哥那种简易的自行车也没有。后来，经常听他在班里忧郁地唱着古惑仔的插曲或片尾曲的粤语歌曲，旋律正确，歌词自由发挥。

闲暇时，我会帮贾老师批作业，贾老师教我甲乙丙丁的草书怎么写，诲人不倦，望子成龙的心情，着实不易。教会我，他目似冥，意暇甚地听刀郎，我好奇放音工具的先进性，放音工具的占地面积与人相仿。贾老师听过很多歌，每首歌都能哼哼两句，从苏三离了洪洞县到《2002年的第一场雪》，由于他记忆不是很准确，他一哼哼，苏三就会坐着二路汽车离开洪洞县。

教师节的前一周，贾老师把我带到办公室，我面前是那台占地面积惊人的放音工具，他按了一下按钮，音乐缓缓流淌。那首歌叫《丁香花》，旋律凄美。他说让我好好学习这首歌，教师节比赛用。往后的几天，我没有上数学老师的社会课和体育课，数学老师也没让我批作业。我坐在比教室明亮宽敞的办公室听着比我高很多音响。后来，我听到了丁香花的完整版，歌曲之前还有一段我从未听过的伤感独白，因为丁香花的题材是缅怀坟子里的老师，所以坐在评委席上的老师很不情愿地给了第二名。

寒假的一天，乌云密布，风雨交加。在一个幽暗的旧故里，我偶得高人真传。开学之后，我本想把纸牌艺术发扬光大，没想到大部分男生都会，于是我们就改写了下课就打架的历史。星期六，学校加课，男生三五成群地坐在教室前排的危房前上了高中后，才觉得用“男儿何不带吴钩”形容再合适不过。不知是哪位兄台周润发看多了，建议我们把一毛当作十万来喊，果然，赌情高涨，声嘶力竭，老师也不期而至。赌徒作鸟兽散。我回头望了一眼，数学老师弱不禁风的倩影和红太狼似的表情像标本，贴在危房斑驳的墙壁上。

一天下午，上体育课，阳光很大，操场亮白，我们席地而坐，在操场摇色子，体育老师也心血来潮，我一不小心赢了他两元钱，他正襟危坐，笑容可掬地说认识我们父母，有机会一定好好沟通沟通，交流交流，反映一下我们在校的情况。我把两元钱攥的潮湿，有马上还他的冲动。后来，常见他在门市部门口，挠头打麻将的痛苦表情，再后来，他师德尚存，没有背叛我。

五年级，学校午休时间是两小时。我家距离学校很近，即使我一边欣赏路边的花花草草一边回家也只需三五分钟，吃饭十分钟。吃完饭我就去找小恒，我们去路边的池塘洗澡，后来感觉不尽兴，就去提水站，提水站有五六米高的砖墙，我们站在砖墙上往水里跳，要拨三次水才能露出头来。

六年级，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胖子，很遗憾我就是那个胖子。人一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缺点，当意识到自己缺点时一般都病入膏肓了。我意识到自己胖是因为一个叫小文的女生。我同桌是小恒同学，浓眉大眼，血气方刚。小文同学坐在小恒同学的前面，小恒问小文借小刀时，小文笑的像零八年的林妙可，温柔到僵硬。我问小文借橡皮时，小文头也不回的将橡皮丢在我的桌子上，只能看见她洁白修长的右手，而且那只美丽的右手似乎不愿意碰到我的桌子，橡皮蹦蹦跳跳的滚到地面。我回家拿着镜子，看了许久。我问我妈，我是不是很胖，我妈犹豫了比我照镜子更长的时间说，是有那么一点。有一天，我妈的好朋友赵阿姨来我家玩，在讨论完她婆婆和我奶奶的种种好人好事后，话题枯竭，赵阿姨突然像听过禅师教诲一般，不再抱怨，活在当下。她目光聚集在我和她儿子身上，像是安慰我妈一样地说道：你儿子是外庸内秀。

放学之后或周末，我去小恒家玩，他家的游戏卡已经被他玩的只剩下绿油油的电路板。他看着沟壑纵横的线路，就知道哪个里面有魂斗罗，哪个有冒险岛。他还知道超级玛丽中所有的蘑菇藏在哪。他家的房子很空旷，房门已经被风吹旧，只有一棵梧桐树遮天蔽日地盖住大半个院子。他拿着比他拳头大好多的贝壳放在我耳朵上，问我有没有听到海风的声音。我说听到了。他说，他爸妈去了很远的海边，那是一个能吃海米捡贝壳的地方。过了很长时间，久到我都能通关超级玛丽的时候，他爸妈回来了，妈妈抱着他吃奶的妹妹。天热时，我们去提水站洗澡，路上经过小文奶奶家的桃园，小文摘了好多桃子给他，我顺便帮忙拿着。提水站里的水是墨绿色，整日见不到阳光，我们把桃子扔进去，自己再跳进去，我拨三次水将头露出水面的时候，看见提水站的横梁上有碗口粗的蛇皮。我们一起往岸边游。桃子都没要。经过小文奶奶家的桃园时，小文奶奶看着我们湿漉漉的头发说，别去提水站洗澡了，去年那儿淹死一个老太太，里面有水鬼，有人在那提水的时候，腿被抓掉了一层皮。我们再也没去过那个提水站洗澡，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在提水站墨绿色的水里，老太太和蛇抢桃子吃。

小学的同学，有一个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上。初中的一天，我回到家，我妈说，有一个男孩在地里放羊，淹死在池塘里。他是我一年级的同学，双眼皮，面色苍白，身材瘦削，心地纯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天堂，他一定去了那里。

小学我还买过一张周杰伦的磁带，包装纸上是周深沉的pose，白鞋黑裤，阴影面积占绝大多数的脸。我往后N年的审美从此定格。那时，他的歌是《龙拳》，《双节棍》，《断了的弦》，还有只有白天才敢听的《以父之名》。

背着双肩背包步行上学的年代就这样结束了。

二

中学第一天，我骑着比小齐哥的自行车构造复杂许多的崭新自行车，很难为情，我觉得拉风的就是他骑的那种。路上我轧过一只小白猪，小猪吱吱的跑了，总想把这事和刘邦杀白蛇建立点联系。

还没到校园，“佳佳热豆奶，热花生奶，口味纯正，五毛钱一杯”的声音从小卖部里传来，一传就是两年。不知是因为失恋，还是因为中考分数不理想，经过我身边的男生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哼哼着，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那种结果。

上课后，马老师让我背中学十严禁，我不负众望，语感得益于模仿周大哥。背完后，老师和蔼可亲地问我愿不愿意当班长，也许这就是因缘巧合，迷信点叫吉人天相。我深知当班长的好处，当场拒绝。中学毕业时，我看着教室后墙壁醒目的十严禁，读着读着，发现自己除了没带过管制刀具外，其余都犯过。教我一个学期之后，马老师把我拉到办公室，他说，我教学这么多年，把学生分为三种，一种是好学生，特别自觉地学习，一种是死不学的，你呢，是属于第三种类型，扶破车的，不摔打就沦落成死不学的，摔打摔打就是好学生。听了他一席话，我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有可塑性的人。

初中，学校实行“三六五”模式。为了能够详细的了解当时的情况，我特意百度了一下。百度之后，第一页是三六五网的股票绿油油的行情，第二页是三六五模式，科学养殖的百科全书。三六五模式执行以后，三个桌子摆在一起，老师一节课讲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学生讨论。上高中之后，我才发现大部分同学的初恋和成绩退步都在那个时期。

陆老师是我们学校最能打的，由于他是教导主任，我们学校的风气很正。始终觉得他的中秋福利不应该是月饼豆油啥的，应该是一条明晃晃的金腰带。据说他是市里同一公斤级的第二名。他一拳可以KO一个学生成为初中数不多的景点。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他一拳托倒一个学生兼三张桌子的光辉战绩在学校里广为传颂，奔走相告。一次我从教导处经过，教导处和教导处的走廊上站满了打群加后待处理的学生，陆老师一个一个打。后来，看到甄子丹在叶问里攥着拳头，不可一世地说我要打十个时，我微微一笑，想起那一走廊浩浩荡荡的男生。

时至初二，我才有幸与陆老师切磋，他认为没打完下课铃，我就跑出教室。我觉得这个理由完全不成立。一打铃就意味着下课。他理解的下课是必须下课铃打完，就在这种莫须有的罪状中，我含冤受辱。高三的语文复习课上，一个高频的句子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能勾起我不开心的回忆。我想好了对策，等他的手触及我身体的瞬间，我就把后面的桌子掀了，以示情节严重，点到为止。没想到他竟如此的配合，然后，他就走了，一脸沉思的表情，可能是觉得功力又深厚了，或者是质疑地球重力。我总结了自己和战友们被摧残的过程，先是大绝招式的N连击，他累了，喘着粗气问你，诸如挨打亏不亏，what happened的话。听父辈人说，他小时候经常被人打。

初一，我的同桌是小祥同学。除了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外，高二时，他去了一个海事学校，后来就当海员了。他发说说时，地址都是老挝，缅甸，印尼之类的。聊天时，他给我发来货船和小鲨鱼的照片。然后又加了一行字：我已经一个月没见过女人了。他说这个时，我总想起小恒同学一边打魂斗罗，一边哼哼的歌词，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初中，我遇到影响我最大的郝老师，清瘦的身材，不戴眼镜。他要同学们写日记。每天我放学回家，啥都不干，就在桌子前憋日记。目标明确时，生活是那么简单。我还记得我与一位同学闹矛盾时，他说的话，大意是要把自己当成大海，别人都是小溪。很多话，当时都没听懂。我写日记的习惯，也随他的离去而渐远。高中，问过同学他的手机号，一直没打，不知道从何说起。

初三时，中学搬迁，正值农忙时节。十七中距离二中有十几里路，我骑着那辆折腾了两年，仍然不是很拉风的自行车跟在队伍的后面。一马平川的麦田里，有星星点点的人抱着锄头涌动。我想起村里亮二叔说的话，如果遇到一个老人在田间地头干活，你叫一句大爷，并且下车说要帮他忙，他也会装作认识你，很热情的与你交谈。一个大爷在麦地里除草，我跳下车，喊了一句:“大爷，干活的？”他转过头，愣了一下和热情地说：“是，你干嘛去的？”“我爸让我来帮你干活的。”大爷笑嘻嘻地说：“不用，我自己……”我跨上自行车，加快了蹬车子的速度，他望着我，在田地里站了很久。我加快了速度，追上了前面慢哟哟蹬着三轮车的大娘……

那天骑行了好久才到十七中。我一边擦汗，一边对同桌夏永说，我们这一届很不幸，都上初三了还搬迁，小学还多上了一个六年级。他说，你还好，最起码你小学没搬迁，我小学现在都成猪圈了。后来，我去过的地方，在哪都会看到工地的吊车划过宁静的天空。晚上，夏永在宿舍里讲故事，她姑姑和他爹一起割草。然后他姑姑突然晕倒在一个坟头上，他爸爸摇不醒，就回村里叫人，一群人来到坟头，谁都没摇醒她姑姑。他奶奶家里穷，就用席子卷着她姑姑十六岁的身体埋了。后来，他奶奶找人算命，半仙说，她姑姑是哪个老君的童子，被带到天上了。我睡在宿舍靠门的位置，看着那扇白色的木门随着清凉的夜风摇晃……

初二，李小龙传奇热播。我告诉同桌小攀同学隔壁有个长得很像李小龙的。他头也不回地回应，又不是长得像刘亦菲。一天课间操，小攀同学回来，他说，那个长得很像李小龙的哥们和人打架了，没用双节棍，也没用咏春拳，抱着人，双腿下别钩子。

在初中，我又遇见了小学校长，他一不小心当了中学校长。英语老师经常会讲一个事情，他说，校长的桑塔纳没有刹车，只能靠脚刹。有一天英语老师来学校特别早，校长开着车匀速走在前面，英语老师骑着摩托车没敢超车，走到校门口时，校长的车仍然匀速前进，英语老师看见校长打开车门，一只脚慢慢悠悠地从车门里露出来，好不容易踩在地上，一直滑到教学楼轿车才停下了。

班上的孙同学问我吃饼干吧，我就吃了。第二天晚自习，同桌说，孙来找你了，说她桌洞里有饼干，不让你吃。我深思良久，不知是啥意思。肚子让我顿悟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我舅在学校当老师，他知道了，我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后来我姥姥，我妈都知道了。第二天，班主任把我叫出去，恨铁不成钢问我，你还是我课代表，为什么偷女生东西吃？have nothing to say．我光辉良好的形象从此倒塌，众叛亲离的感觉。

超哥是初三转学过来的，转过来是因为他在那个学校打架被开除了。他个子高，长得帅，单手能做俯卧撑，待人谦虚真诚。他住在我宿舍隔壁。经常向我吐诉苦恼，诸如：一个长得不错的学妹一放学就跟着我，还要为我洗衣服送饭；我的兄弟又被打了，要离开学校半天，去二十里外的集市上打一架再回来，作业你先帮我做着。他要是活在古代，应该是那种不用桃园三结义，也不用摔孩子就能做老大的人。

三

中考分数像是个冷笑话，哪怕多做对一道选择题，高中三年就会重写。

高一时，二中的大门是朝北的。我穿着买了许久但是第一次穿的白鞋黑裤站在校门里的中心路，鲜红的国旗在道路尽头的旗杆上耷拉着。国旗的后面是办公楼。办公楼的显示屏上播放着红色的大字：一切为了学生，为了一切学生，为了学生一切。我感动地对这行字行注目礼。高三毕业前，我们班去人民医院体检，人民医院的显示屏上也有三行字：一切为了病人，为了病人一切……

军训开始，教官长得很像的《雪豹》里的周卫国，暴力倾向辜负了男一号的形象，他通常会抱一大把鲜树枝，一根树枝的寿命可以打两三个人，男生被抽的委屈呜咽，女生早已泣不成声，欣欣向荣的夏季竟出现了哀鸿遍野的景象。其他班的同学很虔诚的看着我们挨打，都是看高难度杂技时的表情。教官教正步，我一直纠结他喊完立定之后，为什么还要多走一步。我固执己见的走。立定之后，我排在队伍的后面。他目标明确的向我走来，我总结了在初中被陆老师打的经验，打算在他触碰我身体的瞬间，做个假摔什么的。他一挥拳，我猛一个后撤步。悲剧了，没想到他做的是假动作。他一脸坏笑的说：你过来。最痛苦的不是有一个悲惨的结局，而是知道结局你却无法改变。那一步，我分N个小步走完，带着男人何苦为难男人的眼光看他，他视而不见。还有一位高胖同学挨打的过程更为经典，教官先是让胖同学向后转，自己也向后转，背道而驰，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个闲庭信步，旁若无人。说时迟，那时快，教官急转身，加速，助跑，飞踹。顿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军训的一天早晨，另一位教官笑嘻嘻的告诫我们，今天要表现好点，你们教官昨晚打牌输钱了。看着他张灯结彩的脸，钱肯定被他赢去了。中午，一位鼠头獐目的教官在我们教官耳边，说了什么，他们会心一笑。一路小跑的来到一个窗户前，久立，人至不去。我们被扔在太阳下曝晒，两位教官突然像触电一样跑回来，面红耳赤，喝冰水降温。接着，一位小家碧玉型的女老师，从教室里，翩翩而出。就这样，男生猥琐着教官的猥琐，女生害羞着女老师的害羞。女老师径直的向我们教官走来，请我们教官教她班的走正步。教官再三推辞，似乎是很不情愿接受的。出于人多的原因，提出的要求也相对合理，让女老师跳舞。还没开始跳，那些专注训练的教官们，在树荫下休息的闲云野鹤竟全部到齐。我惊讶女老师的魅力，更震撼衣着迷彩的哥哥们爱好广泛，速度之快。我对这种引狼入室的行为深表遗憾，然而女老师跳的确实很开心。

我们班的军训动作做得做好，但还是因为裤腰带和松紧带的问题，一败涂地。教官临走时，留下联系方式，用富有磁性的沙哑男中音说了一大段道歉的话，大意是，不该把我们往死里打。最后，他还敬了一个让我热泪盈眶的军礼。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凯哥和小宝坐在最后一排。晨读时，小宝把“激昂文字”读成“激昂文纪”，我们嘲笑他一年。凯哥原来在学校学钢琴，自从见他之后，他一次钢琴也没弹过，没事的时候他会去网吧弹键盘。他时常问过借钱，也经常问别人借，下个星期从家里回来时，会主动还钱，一般会维持到周二，又接着借。他说，你们都是发展中国家，美国人就是我这种消费方式。高二我们不在一班，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找我有事，我就去了。他两只手抱着两个女生，笑得纯洁烂漫。我们来到楼梯旁的大厅里，他深情哀伤地说，不上了，去当兵。然后表情诡异的问我，你知道女生最怕什么吧？我说，不知道。他吐完烟圈，笑嘻嘻地说，怕寂寞。烟雾深处是他模糊不清的脸。我们再遇见时，他已经复原了。他说，他在边界当兵，那里的警察局都被手雷炸了，现在那里只有军队，便衣出去时，要距离当地人两米之外。留在那儿直接是士官，但是没人留下。

后来，忘了是我主动要求，还是被老师发配边疆。我的位子调到讲台旁边的电视机底下，刚坐那的时候，我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尤其地理老师讲地壳运动时，我就一节课看着它。

高一，我手机里满载着杰克逊的视频，我妈对我时常捂着裤裆和往后磨鞋表示很不理解。晚自习放学，我们早早地回到宿舍，哭狼嚎地声唱《嫁衣》。女生手都没碰过的我们，声嘶力竭着“一夜春宵不是不是我的错”。宿舍是冬凉夏暖的瓦房，夏夜虽然炎热，但是并不漫长，因为睡不着的不只有我们，还有蚊子，我们通常前半夜捉蚊子玩，后半夜被蚊子咬醒，接着捉。小飞哥不堪蚊子蹂躏，每天去网吧，日落而去，日出而归，出没时间像《聊斋》里的狐狸精，每天清晨他回来时，却没有狐狸精的嫣然含笑，秋波流慧，反而双眼无神，形容憔悴，宛如纵欲过度的书生。漫长寒冷的冬季来了。我说，妈你给我套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吧。不知是我妈把“厚一点”理解地太深刻，还是母爱泛滥，我妈一不小心套了一床装着十斤棉花的被子。我背着那床占地面积和小学音响相仿的被子很难为情地上了公交车，也迎来了许多异样的目光，仿佛我做错了车，我的终点站不应该是台儿庄，而应该是南极。在那个冬季的长夜里，我时常热醒，醒来后，大汗淋淋，没有蚊子，甚是孤单。

高二时，凌晨五点，三个宿舍的男生起床打篮球。我实在找不出一些前缀，来形容球场的风貌和我的心情。有段歌词这样写：在一片荒凉的景象，我却觉得明朗，让我为你飞翔，在你残破的天空之上。在二中打篮球，意味着亲近自然。每次打完篮球后，尘满面，鬓如霜，距离十米外观望，会感觉我们是一群“聊发少年狂”的大爷。夏雨过后，整个球场沦陷，蚂蚱乱跳，青苔遍地，池水清澈，完全可以种一季水稻，养几条鳄鱼什么的，有一种无奈，叫望洋兴叹。喜欢打球的哥们抱着篮球来，吸完两支烟走，恨不得下次来的时候抱得不是篮球，而是水泵和几节水管子。有一位刘主任，两鬓斑白，皱纹慈祥。打球时，他同时扮演队员，教练，裁判多重角色，经常一边自己持球突破，一边叫喊着布置战术，球进了是他个人能力强，球不进是因为防守犯规或队友没意识。他打累了，站在球场中间，传道解惑，从篮球过人到把妹技巧都有独到见解。一次打篮球发生在错误的时间，我明目张胆的跟着路人甲从N多个级部主任面前，淡定走过，竟然成功逃脱。顿时有一种常山赵子龙的感觉。

高二，我和涛蛋同桌。初中的时我们就认识。同桌以后谈天说地。在某个实在找不到话题的午后。我说，我出生的时候六斤三两。他说，他出生的时候九斤多，之前家人都以为是双胞胎。他出生之后，家人都有一种诈和的感觉。

亭哥是我高二遇到的同学。我们班上打篮球和不打篮球的男生大部分都喜欢科比，我俩喜欢艾弗森。高二下学期，他进了田径队。我觉得田径队也不错，既能锻炼身体下午又不用上课。然后我就跟着他们训练了。胖成一片池塘的教练说，你们活动活动就开始跑吧，今天少跑点，二十五圈，接着，他伸出两根烤肠粗细手指并扫视了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就开始跑了。

跑完之后，我问亭哥，嘴里有没有血的味道，他说，有，我们快上晚自习了，再跑回去吧。我们又从体育馆跑回了二中。第二天，宿舍楼离教学楼有一里地，教室在二楼。我们扶着楼梯的护栏，一步一抽筋地往上挪。用了三个步行从宿舍楼到教学楼的时间才爬上那两层楼梯。下午，我们又去训练了。我托着奄奄一息的身体来到那个跑完二十五圈还能对着天空咆哮，对着大地滚扑撕咬的学哥面前，我说，哥，跑完步腿疼怎么办？他说，接着跑。我半信半疑，又去问教练，跑完腿疼怎么办，他头也不回地说，接着跑。我想要不再问问那个跑得最慢的学姐吧，如果她说需要休息调养，我就不跑了。我还没问，学姐说，接着跑。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她说，第一次训练后都问这个。后来，我们跑了两星期，跑着跑着就不抽筋了。从体育馆到学校的那段路程，我每晚都会闻口腔里有血的味道，

高二他就不上学了，我送给他我买了许久但是一直没穿的艾弗森短袖，他说我一辈子都会留着这件衣服。他走时候是上午，一个人走在宽大的中心路上，一个肩膀斜背着黑色双肩背包，潇洒得像《无间道》里被刚被赶出警校的陈永仁。他走到大门时和门卫说了什么，大门开了，门外的泥泞路显得宽阔陌生。他的身影像被锐化一般，走了很远还是轮廓鲜明。我上大学时，他的qq头像还是艾弗森。我的头像被聪哥换成一个分不清性别的卡通人。他同学问我，怎么不用艾弗森了，我说，不是我换的，趁着自己单身，多做点事吧，有了女朋友，连自己的qq头像都左右不了。他说，不换了，一辈子都用艾大爷。大四时，我再见到他，我们在狭窄阴暗的小酒馆里，他说了很多话，这几年去了很多地方，有的地方待的长，有的地方待地短，最后还是回来了。那件艾弗森的短袖他一直留着，挂在屋里。我说，你真厉害，我的高中毕业证都不知道弄哪去了。

高二时，古城重建，从我们宿舍的窗户可以看到坍塌的废墟，废墟西边是建好的部分古城。不知道过了多久，废墟不见了。晚上，宿舍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古城，形容它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晚自习结束，我们爬上古城简陋的围墙，跳下围墙时，会听到石子跟随我们一起落地的声音，走过那片阴森可怖的废墟，再走过一片空无一人的欧式建筑，才能来到飞檐反宇很适合捉迷藏的古建筑群。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阴森的古城里，似乎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走着聊天就很开心。大学时，那个很简陋的墙壁不见了，变成故宫围墙一般高大的墙。二中也移走了，只剩下教学楼在风中空荡着。我站在校门口的夕阳里，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往后，再去古城的时，需要办年卡，年卡十元一张，无限次。外地人门票一百多，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古城一直没抛弃我。

高二，数学老师最有特点，走路的姿势能气死李玉刚。他问过我六次名字，仍然没有记住，不知是我名字太抽象，还是他未老先衰，让他教数学真为难他了。无论怎么努力，我们班的数学成绩一直安静徜徉，与世无争。他经常给我们讲一些励志故事，比如哈佛的学生起的比周扒皮早，睡得比西门庆晚。语文老师的口音把她家乡暴露的一览无遗，却没有只因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就干一架的东北性格。她脾性温和，对于成绩好的同学夸奖，对于成绩不好的同学鼓励。上语文课时，少部分她夸奖过的同学去邻班恶补数学，大部分她鼓励过同学在睡觉。有一次她讲王勃写的诗，语速缓慢地介绍王诗人：王勃呢，他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有一次呢，他乘着小船，到海上游玩，风景呢，也是不错的。一不小心呢，就死掉了。经常被她鼓励的同桌小兵揉着惺忪的双眼，一脸茫然地问我，死了？我说，是。他说死的有点突然，然后换了个睡姿。还有一次，用她独特的语感和语气助词讲火中取栗，她说，一只猴子呢，在火中烧栗子，栗子烧好了，它呢，就骗一只猫去拿，等到栗子都让猫捞上来的时候，猫一个都没吃到，身上的毛也燎的差不多了……后来，就是这两个故事支撑我度过漫长的高三岁月。

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惨绝人寰的高三，广播里时常传来如丧考妣的声音，自娱自乐地说着，从来不调查市场需求。似乎不累死在高三就天理不容。班主任提醒我们抓紧时间，自己却在晚自习乐此不疲的为住校生计算应该带几个鸭蛋几个苹果，并且忠告我们不能偷吃舍友的鸭蛋和苹果。气氛好时，他会一直说到晚自习放学，气氛不好时，一直说到连自己都不笑为止，他说这个的时候，我就理解在逗女生开心，该干嘛干嘛。班主任，严肃认真，穿着讲究。夏天不穿短袖，长袖长衫，似乎里面还有背心。唯一记得他不严肃的一次，是在食堂，他聚精会神的啃鸡腿，嘴上脸上都是油，表情作欲火焚身状。他批评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场景。有一次，他查房，目睹了我如篮球场一样破败的床铺，眼神隐忍，幽幽的看了我半天，说：你要是不能住，就搬出去吧。我说，好。然后就想他啃鸡腿的样子，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高三，数学老师换成了张老师，他讲课时，摆出一副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无聊的地方讲这些无聊的题的痛苦表情。他给同学讲题时的样子很经典，眼镜从眼睛部位已经滑落到鼻子，无论花多长时间解出来，走时的动作和表情惊人的一致，扶一扶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低档题。

班主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课前让同学自我展示。从刚上来的诗歌鉴赏，后来他不在的时候，变成个人情感故事。我坐在最后一排，看人，看门外，看天空。被忽略的人有更多的时间思考，那时候我开始怀疑我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无论是解析几何，还是高分作文技巧，对我的帮助都可以忽略不计。每次考试之后，语文老师都会传来高分作文，让我们拜读。高分作文有两种，一种是把古人当作情侣来写的。陶什么明了，司什么迁了，仿佛别人宫刑，自己也能感觉到疼似的。对自己的生活没话说，对两千年前的死人，竟然能用第二人称洋洋洒洒地写几千字。还有一种是人生苦短，白驹过隙之类的，和小学劳动之后，写“虽然很累，但很开心”一样违心，心情好时读，可以抑郁，心情不好时读，想买本《自杀指南》。

高二时，英语老师教两个班，一个是重点班，一个是我们班。虽然她尽量表现出“都是亲生的一样疼”的态度，但是每次英语考试过后，我们总能成全她做后妈。她讲课时，从来不闲扯，只有感情波动大时，才追忆感伤。通常感情波动大的时候在我们成绩出来之后。感伤的内容涉及政治的清明与黑暗，大学该不该努力学习和最佳婚育年龄。在谈到大学该不该努力学习时，她的态度要比婚育年龄的观点明确的多，她说大学不用学习，高中的知识够你用一辈子的。我相信了她的话，所以关于我大学考四级的长度是四年。我英语不好，字体丑陋，作文内容支离破碎。她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写下一段英语，我想了想，写下了无论英语作文考议论文，说明文还是看图编故事都用的话，I will never forget the time which we spent together。英语老师看了看，教导我英语字母不要写的一柱擎天，这样显着死板，字母最好北偏东倾斜15度，字母大小要均匀，o写的不要比f还大，还有不要写这么煽情的句子，会让中年的女老师们追忆起不开心的往事，如果她们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有人追，谁愿意学英语。她讲课时语速很快，我回忆她上一句话才能听懂。婚后她挺着肚子给我们上课，我觉得肚子里面的孩子很幸运，胎教直接就是高二的英语知识。无论他爸的基因如何，他长大以后，至少是个o写的比f小的孩子。

高三认识了许多朋友，听东哥说，前排的女生把我列入帅哥之列，虽然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轻易骗自己信了。一次考试过后的晚自习，教室里不用的桌子贴着教的后墙摞着。我和东哥坐在教室后排，东哥用手指抠着胶水还没干的考号，神情失落地说，乔布斯死了。我问他乔布斯是谁？他就开始介绍了，介绍了两节晚自习没有介绍完，教室的灯熄灭之后，我们围着操场转了好多圈，走在回去的路上，才发现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很多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才引起我的注意，比如乔布斯，迈克尔杰克逊，还有那个淹死在不深不浅池塘里的小学同学。

高三，《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热播，同学们的手机铃声都变成了“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歌词和电影一样遗憾凄美，又符合广电总局所有早恋都不能成功的要求，青春电影难得这么老少皆宜一次。

回到家里，我问我爸，上学时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说有，初三那年，喜欢过一位女生，就是因为那个妹子穿着白衬衫唱了一首《小螺号》。我发现男人的审美不会跟随时代变迁，只要一个长相不错一身白衣的妹子唱一首那个年代不算太难听的歌都会成为女神。后来，他想要考艺体的名额，无奈班里的名额少，李伯伯抽着烟眯缝着眼告诉我爸，要给老师送点礼，事情就好办了。于是，十八岁的我爸跟着二十几岁的李伯伯步行二十里的路，背着自家种的一布袋草莓又在路边买了两个西瓜。他们走到老师家门口，李伯伯说，见到老师之后，千万不要叫老师，要叫哥，这样显得自己成熟。我爸敲敲门进去了，走了二十里的路没出汗，一句哥愣是把自己叫的大汗淋淋。我爸说，班里唱小螺号的同学是他亲戚，也想要个名额。老师一脸黑线听完我爸来的目的，严肃批评，然后老师收了礼并拒绝了他。后来，老师把我爸叫出去，说只有一个名额。我爸说，让给我亲戚吧。那个唱《小螺号》的姨走了之后，画了很多幅画寄给我爸，又过了几年举办了自己的画展。我听完后，很压抑。我说你后悔吧。他说后悔，早知道就给老师送四个西瓜。后来，在公交车上听到震天响的《小螺号》铃声，我总是莫名的恐慌，就是因为它，我差点没来到这个世界上。

语文老师讲高分作文技巧时，我在看一本杂志，卷首语是博尔赫斯写的诗。诗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人的悲哀。

我第一次读这么闷骚的诗句，瞬间觉得原来学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之类的应该都是儿歌。后来，我就买了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买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看不懂，那本书的排版很有意思，一页只能放两三行诗，下面百分之八十的都是注释。所以不仔细看的人会觉得那两三行正文是题目。读着读着，我觉得博尔赫斯写得太晦涩，我就开始写了。晚自习放学，我坐在板凳上和东哥聊天。我拿出我前面记英语语法，后面写诗的本子，打开给他看。我说，你看这两首诗，哪首写的好。他说第二首。大学假期在家里收拾书本时，我看到了那首东哥觉得还不错的诗：

我用我的孤单练习书写着你名字的温暖，

我用你的声音加速我心跳的不甘平凡，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人的忠诚，

味甘微苦是形容想念你的心安。

东哥不知道的是，第一句是因为我在好几页A4纸上写满了一个女生的名字。第二句，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第三句是抄博尔赫斯的。第四句，味甘微苦是我多梦多歌的童年里板蓝根的味道。

毕业前夕，数学老师像梦游一样，走进教室。断断续续唱了几首震耳欲聋的歌。后排的同学都有一种诈尸的感觉。平时上课，大半节课，我们是听不见老师的声音的，他口型间或一动，还证明是个活物。数学老师在同学的簇拥中唱完了几首歌，激情过后，留下三句箴言，说了再见。

班长接着唱，从表情到声音都像是个有故事的人，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狼。他闭上眼睛声情并茂之后，力竭声嘶喊道：我追过一位女生！没追上！然后愤然离台。不知是男生幸灾乐祸，还是女生觉得有机可乘，班上的情绪被带到了高潮。我当时就后悔小时候没认真学流氓哨。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和第三排的女生晚上聊QQ到凌晨，她就是聪哥。她即没穿过白裙子也没唱过一首不算难听的歌。只是长得还可以，眉舒目展，像线装书的字里行间。我追她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男生追她，他们都很优秀，学习好的预习大学的高数，线性代数，游戏打得好的泡在网吧里游戏代练，很能打的在大街上多看人一眼。我什么都不好，所以有时间陪她。于是，我们就在一起了。

四

经过了喧哗与骚动的暑假，我进入了一点也不大的大学。

瘦削的学哥一边带路去宿舍，一边介绍着校园和移动联通的手机卡，介绍手机卡套餐的内容远比介绍校园详细，直到大四毕业，我都分不清哪是二号楼哪是三号楼。我跟着他走，我们经过一片墨绿的老松树，来到一片陈旧的如老松树树皮般的墙壁前。他歉疚地说，是我们这一届来，他们才有幸离开这栋历史悠久的宿舍楼。我点点头。大二的时候，我开始接新来的学弟，走在通往宿舍楼的路上，就有一种拉他进传销组织的负罪感。一路上想着怎么说才能把破败的宿舍楼说地情有可原。我想到大一开会时的一个同学的答案。思修老师在讲课前一不小心提了一个问题，然后就讨论了一节课的时间。这个问题是你对大学校园的看法？接着下面的同学就沸腾地了，抱怨宿舍楼和操场的破败，我觉得最好的归宿就是炸平宿舍楼剩下的砖瓦用来修缮操场。思修老师开始提问，一个同学不知道是他经历坎坷，还是存在主义看多了，很淡定地说了一句：我们走时，什么也带不走。老师好像发现苏格拉底转世一样，愣是把大会剩余的一节课时间都用来夸他，恨不得把那幢带不走的宿舍楼和煤渣铺成的操场都奖励给他。

军训开始，，男教官长得很像马伊琍，眼睛笑起来是个月牙。声音温柔体贴，我们被拉到树荫底下训练。直到训练结束，他一个人也没打，我有点不大习惯。我们站了很多天军姿，喊了很多天军歌，直到把那首团结就是力量唱的一点力量也没有，军训才结束。

自从进了那栋破败的宿舍楼，我的大学生活就开始了。宿舍楼唯一的好处是它是山景房，阴晴不定的北方天空下起伏着大山温柔的曲线，那座大山就是我爬了一次再也不想爬第二次，皇帝爬起来却屡试不爽，不爬还会不开心的泰山。宿舍里住着这么一群人：

志哥是宿舍最温柔的。75%涤纶25%棉的衬衫都会穿出纯棉的感觉。

松儿是宿舍最单纯的。刮了光头可以演聪明的一休，带上假发能演千与千寻。

老李是宿舍最白的。他是我们宿舍唯一的知识分子之家。他爸是小学校长，那所小学算上他爸只有两个老师。

通神是宿舍最内涵的。即使“爸爸是个消防员，在家里妈妈才是消防员”的亲情广告他都能看出个笑点来。如果松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志哥被人卖了想着怎么跟人贩子发生点什么温柔地逃出来，通神一定会短时间内成为人贩子的主力，接着贩卖人口快速致富的。

吴三是宿舍游戏打得最好的。如果我们宿舍的人都按照本专业计算机就业，他是唯一除了网管还能做游戏代练的。大一时，我们学校的同学找他游戏代练，大三时，他的业务已经扩展到整个大中华区。他帮打游戏的一个上海哥们请他吃饭，几百多元的海鲜自助，自己愣是喝三瓶可乐喝饱了。走出了餐厅，那个哥们欲哭无泪的对他说，三哥，以后想喝可乐，咱可以在外边买。大二时，他喜欢一位女生。后来，我跑步时，看见那个妹子形影单只的跑步，每天下午都跑，一跑十几圈。我回去告诉他，他死活不去操场，我给他买水买毛巾让他送的心都有了，他说，不去。在磕长头匍匐在路才能修来的机会面前，让他主动一次比20杀0死要难得太多。后来，那个女生有男朋友了。我听完后，当时就想给他爸打个电话，让他爸坐清晨的G106来揍他。

兵哥是宿舍身材最好的。闲暇时，他在床上仰卧起坐，在阳台举哑铃，或者在瑜伽垫上一边仰卧起坐，一边举哑铃。身上已经练就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才有的独特地貌，仍不满足。他过生日时，女朋友送他一个私人订制的枕头，图案是他自己选的。枕头上布满了他嘟嘴卖萌的女朋友和恨不得把内裤都脱了的半裸C罗。他枕这个松软的枕头时，我感觉不到多么温馨，只觉得他在枕着一片松软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伟哥是宿舍最成熟的男人。如果某个早晨他跟着宿管大爷一起抛空竹，或者某个夜晚淹没在跳广场舞的大妈中，我都不会奇怪。他的起床铃声是《套马的汉子》，这首歌确实有气势。原来我订五个闹铃才能叫醒我，他的《套马的汉子》一响，一宿舍的人都慌张激动地穿衣服。不起床似乎就不威武雄壮，一辈子都找不到融化在胸膛的妹子。就这样，五遍《卡农》干不过一遍《套马的汉子》，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后来，我的起床铃声也变成了《套马的汉子》，效果一如既往地好。

大学很让我苦恼的一件事情就是英语四级。作文还好，无论考哪种类型，我依然能用上那句I will never forget the time which we spent together，加上我字体俊秀，o又比f写的小，所以笔试部分不甚堪忧。可恨是四级的听力，我总能巧妙地避开正确答案。穷则思变，我想着怎么才能听不懂也能选对，为此也自学了不少方法，比如所有的听力选择题都选一个答案，或者三长一短选一短，三短一长选一长之类的，但是效果不是很明显。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某个网页的旮旯找到一篇听力技巧，看完之后，如获至宝。那篇文档的技巧，我至今还略记一二，比如，说法很绝对的答案都不选；but后面听到什么选什么；飞机汽车等交通工具一直晚点；懒惰，迟到，不爱学习总是男生；爱学习，成绩进步，乐于助人的永远是女生；找人一般都找不到；教授的课永远是枯燥无聊但又营养极高；所有的交通事故一定是车毁人不亡；医生，牙医都比杜甫还忙……我记住这些技巧后，胸有成竹走进考场，势如破竹地做完听力，等来的依然是竹篮打水的结果。

大学的最后一次考试，考的是我不太熟悉的算法。考试之前，班长说要最后一个离场。两个老师监考一个班，考试的最后半小时是垃圾时间，可以自由发挥。监考老师是一位圆滑但不世故的大爷，还没开考，他微笑着反复强调考试不准作弊。我像最后一次考四级听力时，认真地从他浑浊难懂的方言中搜索关键词。从他的表情和语法上双重否定是肯定的误解中，同学们都觉得这次考试是可以作弊的。考试时，他收了很多小抄，表情决绝地让作弊的同学尽快离开考场，语气从劝导变成恐吓，苍穹之下，不共戴天。

另一位监考老师四十多岁，艺术青年流浪型。他身高一米八左右，还生长着一头茂密的长发，在我们学校老师中，无论是身高，还是头发密度，他明显有鹤立鸡群的感觉。他经常骑着弯梁自行车穿梭在梧桐树和松树树荫的阴凉下，长发飘飘，谁都不看。从他脸上我总能读出一种“我的诗和姑娘都死在了九十年代”的哀伤。他不仅有迷人的艺术气息，而且心地善良。大二时我选修他的课，我第一次去他的课是期末考试，他长发飘飘的走进偌大的教室，目光空洞，惊讶于高朋满座。他激动地有点语无伦次，说了好几遍没想到选他课的人这么多，才稳定住情绪。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题目，我们开始百度。每个问题都能在百度上找到契合度很高的问题，答案提供者还是他的名字。

那个严肃的大爷舌战击退了所有作弊的和试图作弊的同学。他望着安静的不堪一击的班长和我，良心发现，可能觉得对我们下手有点杀生，他独孤求败的走了。艺术青年流浪型的老师，坐在后面开启了飞行模式。后来，我看到抱着吉他走天涯的青年总会投去敬意，艺术青年的品格都不会太差。

毕业典礼时，发生了两件让我难忘的事，一个是我终于毕业了。一个是我见到校长了，终于。我记得我们小学校长的出现频率和开大会的次数相当，中学校长的出境频率像被通缉的中东领导人，偶尔露个脸证明自己还活着，好让抛头颅撒热血的小弟们知道老大是谁。到了大学，我才知道校长的出镜次数和一不小心出生在二月二十九日的孩子过生日的次数一样。毕业生晚会，男生哭得稀里哗啦，四目相对，总有一种你哭什么我就哭什么的默契。女生大都很不情愿地看完毕业晚会，因为舞台上大部分的女生都比自己长得漂亮，没自己长得漂亮的，身材还比自己好，没自己身材好的，唱歌还比自己唱得好听。

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我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毕业证，毕业证上有我胖了二十斤的丑陋照片和校长三个字的美丽签名。阳光如暴雨般倾泻，大路金黄，像小时候家门前的那条河，我站在没膝深的时光里，不知所向……

《HI，Vagrant!》

她收了我的费列罗并拒绝了我。

我们从二楼的海鲜餐厅出来时，电梯已经停了。她走在前面，粗跟鞋底撞击电梯的响声像她的声音一样清爽。寒冷的空气从一楼敞开的玻璃门那儿吹进来，她针织的长衫随风摇摆。

路边的河里结着冰。

“这条路上的车真少啊，都打不到车了。打不到车可怎么办呀，我回不到家了。今晚还要和我爸打电话。”她站在我旁边，往公路的上游望去。车灯的光均匀地涂在她身上。

她酒红色的长外套在路灯下是橘黄色的。

“确实很少，这个点不好打车。再等会吧，肯定会有车的。”我也顺着她的眼睛往北方望去。车子一辆一辆地疾驰而过，急躁而目标明确。我看了一下手机，21点20分。

她双手插进口袋里，轻轻地跺着脚，像踩在一床松软的被子上。“你觉得我有多高？猜猜看？”她笑着说。

“一米七，一米七左右吧。”

“我才一米六三，真的！你别不信，好多人都觉得我有一米七。”她对着我笑。长外套和橘色的灯光让她瘦瘦的身形显得很温柔。

“真的假的？不过你确实很显高。”

“沈航，你什么时候分手的啊？”

“上个月。”

“你为什么和人家分手？”

“不是我分的。是她。”

“什么原因啊？”

“不知道。异地恋再加上七年止痒吧，应该是四年之痒。”

“四年，你也够专情的。想想挺可悲的。都没男生追过我。”她说这个的时候很轻松，看不出单身多年女性应有的失落。

“我不是男人么？”我说。她表情平静，眼神空洞清澈地看着来往的车流。

“你来上海几年了？”她的神情有些忧郁。

“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在心里算了算才说出来。

“可以，四年异地恋，工作爱情两不误。你是哪里人啊？”

“中国台儿庄。”

“没听说过。”

“听说过台儿庄大战么？我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历史老师说，如果有人问你们来自哪儿，一定要说中国台儿庄，可以省略掉省份和城市。”

“你老师真有意思……出租车！看了我们一眼就跑了。”她转过头，一脸嗔怪地目送那辆绿油油的出租车穿进车流里。

“可能他已经拉到人了，还会有车的，不可能这么早就没车了。”我扣上外套的扣子，身上一下就暖和，“你冷么？”

“不冷，我倒是感觉你挺冷的。我穿得很厚了，里面还有毛衣。外套又这么长。冬天我都这么穿。”她的外套确实很长，漫过膝盖。

“我觉得你挺会搭配衣服的。”

“那必须的！原来我开过一家服装店。我比较喜欢穿纯色的衣服，所以我的衣服都是纯色的。可能这样会显得成熟一点。你知道么，每次我出去买衣服，我妈都会跟着我,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一直到我大学毕业之前还跟着。你知道那种感觉么？那时候我都二十一岁了！我爸不喜欢那种比较潮的衣服，连破洞的牛仔裤都不……又过去一辆出租车！我看见了是空车！我说话的时候，你看着车哈。”“我们一起看吧，这样概率大一点。”

“好吧，今晚确实有点冷。”她用手捋了捋侧脸上吹乱的头发，塞在耳朵后面。“车！车！还是我先看到的。你注意力好不集中啊。”她冲着那辆车招手，出租车的灯光突然变成了远光灯，发白的光涂在她的脸上，她眯缝着眼睛，睫毛乌黑细密。

我能闻到清新的柠檬香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我不知道是她头发的味道还是外套的味道。我关上后座的车门时，出租车司机狠狠地踩下油门，车子就冲出去了。师傅按下按钮，音乐《Fade》缓缓流淌。

“去哪啊？”司机是东北口音，声音疲惫。

“米兰诺贵都。”

“佘山地铁口那儿，是吧？”

“对。”我心灰意冷地坐在车上，掏出白将军烟盒又塞回去。只能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的新闻信息，我们三人之间好像有很多隔阂，电流般Fade的旋律也填不满的隔阂与空间。

直到出租车到达那个叫米兰诺贵都的地方，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我给她开了车门，她从车上下来，径直地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举起拿着费雷罗的手，冲着我摆了摆。

我回到家时。舍友正在沙发上斗地主，桌子和房间都乱糟糟的，桌上放着一次性筷子，中可纸杯，吃光的饭盒。他们三个嘴里都叼着烟，整个客厅都乌烟瘴气。

“航哥，看行情了没？”小关是石家庄人，爱新觉罗氏，瘦瘦高高的，普通话很好。

“没有。”我没解鞋带，用右脚踩掉左脚的鞋子。

“三个二没人要吧！哈哈，要不是多一张九，就打你们春天了……猜猜是涨是跌？猜对了我直播吃扑克牌”小戎把香烟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着香烟，麻利地洗牌。他是陕西人，六块腹肌，热爱健身，一直说方言。现在我们都把洗澡的澡发成卷舌的读音。

“猜不出来。”我穿上拖鞋往厨房里走。耶伦没有感情色彩地说，不排除加息的可能性。

“真怂！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都不敢玩。”小戎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烟，烟头上齿痕清新。

“哥哥关心的是把事情做正确，赚钱是把事情做对之后的奖励。”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有没有王艺馨的信息。

“有境界！有境界！但是你一个子都没赚到。我让你空白银你不空啊？！”小夏是河南人，微胖，肤色黝黑，对数字敏感，记忆能力超强。

“航哥，妹子怎么样啊？”小戎“子”的发音仍然是卷舌的。

“妹子很白。长得有点像你女神。”我撕开泡面盒，倒进热水。

“高圆圆？”小戎说。

“不是，另外一个。”我说。

“泷泽萝拉。”小关抢着说。

“你没和妹子一起吃饭么？”小夏也把“子”也发成卷舌的读音。

“吃了。没吃饱，女人的胃真浅啊。”我端起泡面，看了一眼电视。

“你发现了么？耶伦每次说的都滴水不露，进可攻，退可守，深谙中庸之道。我总结了，她的意思每次都是加息也行，不加息也可，和没说一样。”小关看了一眼电视说，把几张五元的钱扔给小戎。

“再追溯个二百年，你们爱新觉罗氏开发布会也这么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小夏也扔给小戎几张五元的。

“对死了，弟弟。你们几个没事多看看利弗莫尔。也比在这打牌强啊。”

“你就想着自己吃泡面，也不给你屋里的利大爷泡一包。”小关笑起来眼睛细长。

我端起泡面往我的房间里走。我床头的墙上贴着利弗莫尔。我盯着他看了，他也在看着我。他穿着黑礼服安静地坐着，食指和中指夹着比他大拇指粗很多的雪茄。手机振动，我将泡面放在桌子上，拿出手机，王艺馨在微信上发来一条语音——“谢谢你的巧克力。”

——不用谢。你本人真漂亮，比开直播时还好看。（我用文字回复。）

——没办法，基因好。我爸妈颜值都很高，哈哈。（她也没用语音，开始打字。）

——我也想让我孩子颜值高啊，怎么办呢？

——我一个朋友是韩式整容的医生。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我基因好。

——之前为什么拒绝我?

——因为你基因不好。

——你是第一个说我基因不好的人。

——开玩笑的。你基因也挺好的……

老板打来电话。我划下接听键。

“小沈，明早股指揸单，300手。”

“好的，老板。”

手机里面传来嘟嘟的挂机声音。老板是香港人，说话都是简短而不容商量的。

——干嘛去了？还在么？

——在的。刚才接老板电话了。

——有工作任务啊？忙得话我们以后再聊哦。

——明天做。

——你们做证券的风险很大哦。很多女孩子都不愿意跟你们，因为风险太大了。

——是的。不过风险和收益成正比啊。

——反正大部分女孩子还是想过安安分分的日子。

——稍等一下哈，我给他们说声。

——你去吧，我做会瑜伽，今天海鲜吃的有点多了。

——好的，早点休息。

“兄弟们，早点休息。老板打电话了，做多股市期货，半仓。”

“半仓？开玩笑吧，老板疯了，现在总体趋势还是下降的，而且现在股指持仓都有限制。”小夏举牌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限制那就用多个账户操作。开盘就交易。小关，小戎明早去期货部帮忙。”

“航哥，要不咱也开个账户跟单吧？”小戎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紧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跟单？”

“其实，其实我觉得小戎想法挺好的，可以试试。”小关在一旁帮衬。

“我来公司两年三个月零五天了，老板的准确率还是蛮高的。杠杆那么大，要不公司早就垮了。去年收益率是76.95%，四舍五入77%，巴菲特才不到30%。”小夏跟着说。

“是个好建议，以后再说吧。”

“沈sir，你的回答好耶伦啊！”小戎不满的冲我喊。

我往屋子走去。打开QQ，情不自禁地点了李新铭的空间，网页提示对方设置了权限。她之前删了所有关于我的照片和说说，分手以后也没联系过我。我想起了我们分手时的场景。

那天，从台儿庄古城宾馆醒来时，我看了一下手表，十点一刻。李新铭蜷缩在被子里刷着淘宝。我搂着她，她肩膀上有薰衣草的香味。我亲吻她的脖子，她生气地推开我。又继续玩手机。

“是不是我不和你睡觉，你就不会来找我。”她盯着我的眼睛看。“当然不是。”

“放几天假？”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被子凹陷。

“放了两天，我又请了两天假。”她摸到手机继续玩。

过了一会，她说，“我饿了，去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我以为她真的饿了。我们坐在松树下的石凳上。松树洒下大片的阴凉，由于这儿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所以石桌上落满枯黄纤细的松针，她坐在我对面，双手伸进咖啡色呢子褂兜里。

“你回来吧？回来我们结婚。”她的眼睛很大，眼角上扬，眼神里充满了疲倦。

“我早晚会娶你的。我想再闯几年。”

“再闯几年。再闯几年？等到我三十么？”她气愤地说。

“我没说要那么晚。”我掏出白将军烟盒，拿出一根香烟。

“别抽烟！你好好听我说话！”她怒吼道。

“我又不是用耳朵抽烟。”

我和你说什么你听过？你总是和我对着来，当初不让让你去上海，你非去啊！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会谈四年异地恋！”

“都怪我。”我把香烟塞回去烟盒装进兜里，摸起石桌上的一根松针。

“把它扔了！你不能别拿东西么？”

“你吃炮仗了！我拿什么关你屁事！”

“你扔不扔？”她昂起头，紧闭着嘴唇。

我扔掉了手上的松针。

“当初没真看出来你有性格！有野心！”她冲着我竖起大拇指，双眼里噙着泪水。

“这不叫野心，这叫谋生，你不想让你的儿子一出生就有个穷困潦倒的爹吧？”

“行，你就出去闯吧。我就非得和你生儿子。”她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你为什么不能去上海？”

“去上海我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不喜欢大城市，我觉得很优秀很优秀的人，才能在那儿生活，那儿不适合我，我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你知道学校转正有多难么？我爸低三下四求了人一年多。我不知道我不当音乐老师还能干什么。”大滴的眼泪在她的脸上顺流而下。

“我回来能干什么？找个证券公司上班么？拉客户，打电话。这儿没有做金融的土壤。我只会交易，不会别的。你可以跟着我，在上海你也可以做音乐老师啊。”

“你回来也可以交易，上海显示器的股票报价和台儿庄的报价不一样么？”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行情是一样的，但是，台儿庄一家基金公司都没有！”

“至少在这，我们可以买房子，买车，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不要求你多有钱。在上海，我们能买房子么？能买车么？孩子上学怎么办？你想过这些问题么？你总是什么都不想，一个猛子扎下去，什么都不管了。”她不哭了，鼻子翕动。

“只要我回来，我也就这样了，人生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了。我都能想像出我会是什么样子。在这个地方结婚，生子，养父母的老。干着一份在河底淤泥般沤烂的工作。我会绝望的，我看不到未来，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地方！我在这儿生活，会有一种患了绝症等死的感觉。”

“你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你从来不考虑我们，你能想到的只有你自己。你真自私！”

“我从来没想过抛弃你，离开你。四年异地恋，我没勾搭过任何女人。至少，我对我们的爱情很忠贞。”

“你这么嫌弃家乡么？就因为它穷？”

“不是。至少，离开它是我现阶段的人生目标，我觉得离它越远越好。”

“好的，我明白了。咱们分手吧。沈航，我后悔了。我后悔和你谈恋爱，也后悔和你谈了四年。我把我青春最美好的四年都给你了。咱们分手吧。”她拿出手机，开始删我的信息，我们的照片。

“我知道你爸给你介绍对象了。”我拿出烟盒，拿出一支香烟。

“你不要转移话题，不是因为他，我才离开你。不过，现在我挺想嫁给他的。他比你细心，比你成熟，也比你会照顾人。”她语速平静，表情冰冷。

“好，那祝你幸福。”我吐出一口烟。

她步履匆忙地离开了，每一步都铿锵有力，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卷曲蓬松，随着脚步不安的涌动着。阳光透过落光叶子的柳条，洒在她咖啡色的褂子上，显得很温暖，她整个人都斑驳陆离了。风一阵一阵地吹来，我竖起领子，松树下是一片令人惊悚的阴凉。我只能大脑空白的坐在石凳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感觉全身冰凉才离开。我站起来，跺跺脚，数了一下石凳前有十七支烟头，我把它摆成一个心形，看了一会儿，踢散了，那些烟头在枯黄的地面上随风滚动。西方的天空上，残阳如血。那是我见过的最没有温度的太阳。

我顺着沿河路漫无目的地走。

“妈。在运河这边来。这就回家。您先吃吧。”说完，我挂了手机。

我插进钥匙，开门时，家里一片黑暗，屋里的收音机放着刘德华《回家的路》，收音机是我给妈妈从上海买回来的。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开灯，又打开了空调。

“妈，你咋不开灯啊？”

“没事，我又不干活，不用开灯。”妈妈掀开盖在炒菜上的盘子。

“妈，以后不用等我，您先吃就行。”

“也没等你，我不饿。”我妈也站着，看我脱掉外套。

我坐下来和妈妈一起吃饭。妈妈用筷子挑瘦肉放在我旁边。

“多吃点。外边的饭菜没有家里做的热乎。”

“公司午餐顿顿有肉，上海和咱这边不一样，肉比青菜便宜……”

“砰砰砰”敲门的声音。妈妈停住筷子站起来，我急忙去开门。

“哟哟，沈航挣大钱回来了！”来的是村支书，手里拿着一张调查表，耳朵上夹了一支2B铅笔。论辈分我叫他二叔。

“二叔，您只说对了一半，回来了，但是没挣大钱。吃了么？没吃一起吃。”我拉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他把统计表和铅笔放在椅子上，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混两年嘴皮子练出来了，还只说对了一半？听叔一句话，干金融的都能发大财，嘿嘿，发大财不能忘了爹娘，也别忘了二叔。”

“忘不了，忘不了。”

“嫂子，大队要统计个信息。您吃完再弄吧。”

“什么信息，现在弄吧。”妈妈停住了筷子，站起身去客厅关收音机，她站在收音机前，愣了一会，我走到跟前。关上了。她迟疑地看了一会，点点了头。

“嫂子，这是关于留守妇女的，国家可能以后会有好政策，您的基本信息呢，上边都有了。我问你回答就行，八九个问题，牵扯不了太长时间。”

“您的年龄？”

“四十八。”

“文化程度？”

“小学。”

“您空闲下来，一般会怎么安排？”

“编花。”

“嫂子，这题呢，是选择题，这样，我都念完，你选一个合适的？1和邻居聊天。2休息，看电视。3读书看报。4打牌，打麻将。5其他。”

“5。”

“好的，嫂子，那就是F哈。”

“您丈夫多久回来一次？1一个星期，2一个月，3半年，4一年，5一年以上。”

“4。”

“您丈夫通常什么时候回来？1农忙时节，2，春节，3，家里有事的时候。4，其他。”

“2。”

“好的。您现在为什么没和丈夫一同在外打工？1照顾孩子，2家里有农活要干，3自己文化低，出去找不到工作，4其他。”

“2。”

“您认为两地分居的生活对夫妻关系有什么影响？1产生不好的影响。2没有太大变化。3加深了感情。4说不清。”

“4。”

“您近期有没有出去打工的打算？1有，2没有，3想出去，但脱离不开。”

“3。选2吧。”妈妈抬起头，面无表情。“选2。”

村支书拿起把铅笔放在耳朵上，拿起调查表往收音机那走。

“哟，嫂子，这个收音机可不孬。没事听听广播，放个歌啥的。”

“是的，俺儿刚从上海给我买的。”妈妈眼带笑意，露出笑容。

“爸最近打电话了么？”

“昨天下午打的，煤矿歇班了。”

“咋了？机器毁了?”

“矿难。”

“我爸没事吧？”

“你爸上白班，晚上塌的。”妈妈的语气很无奈，眼角已经有很深的皱纹了。

“Sunday'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 to your apartment with a present like a star……we need each other in California.”

我听到歌曲的第一声就睁开了眼睛。但还是听到“California”才关掉手机闹铃。

我爬起来，穿上拖鞋，依次敲三下其他屋里的房门。小夏开门从屋里走出来，打一个大大的哈欠，拖拉着拖鞋往厕所里去了，他抱怨道：“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打牌了，输了钱又输了睡眠。”

小关第二个打开门，蓬松的头发，用一只手揉着眼睛。往厕所走去。

“小夏在里面。”

“小戎起床没？”他看了一眼小戎紧闭的房门。”

“你觉得呢？”

我们在地铁口排队，一只手吃着包子，另一只手拎着盛着豆浆的白塑料袋。

小戎满嘴包子,深情严肃地说：“领导，昨天的事情考虑地怎么样了？”

“过段时间再说吧，先把公司的事情忙完。”

“很简单嘛，又不麻烦。你一句话，我下午就去期货公司开个户。”

“咱们公司有期货基金，你可以直接买啊。”我有点不耐烦。

“哥，你别给我装糊涂哈！咱的基金申购费多少？手续费多少。期货公司返的佣金就能养活整个的市场部！”

“你小声点。”小夏用胳膊肘捅了捅小戎。前面排队的几个人回头看了看我们。

“沈哥，我就想多挣点钱，往小里说，咱能多喝几场酒，多泡几个妹子，往大里说，咱也有钱孝顺爸妈，为国家创造GDP。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他俩也是这个意思……”小戎跟小夏，小关使了个眼色。

“小夏，你也这么想的？”我语气严肃地问小夏。

“恩恩，今天的包子有点咸了，有点咸。嘿嘿。”小夏脸上堆着笑。

“小关，你也这么想的？”

小关猛吸了一口豆浆，喉结滑动了两下才咽下去。

“甜！瞅啥，真甜，不信你尝尝。”小关一脸享受地吮吸着豆浆。

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看着我们。我们才发现该我们检地铁票了。

阳光从落地窗铺张浪费地射进来。尘土在阳光中飞扬。我站在窗户前，抽着烟，看着东方明珠和乔木丛似的楼房，看了一眼手表，9：00，我掐灭了刚吸几口的烟，做了一深呼吸，步履匆忙地想回到交易室，经过柜台时，Cindy声音甜美的说了一声：“沈哥，早上好。”

“早上好，Cindy。”我回到交易室，反锁上门。

“小夏，期货账户余额？”我站在他们后面，他们坐在转椅上，盯着十几块行情显示屏。

“400。”小夏打开账户，头也不回地回答。

“期货开盘就挂多单，400万全部打出去。”

“股票账户持仓市值？持仓品种？”

“500多万。山西证券，中核钛白。”小夏回答。

“各减一半，集合竞价就挂单。不成交的开盘市价卖出。”

“好的。”

我走到小关后面。

“期货账户余额500多万，持仓市值200多万，持仓品种，白银1511空单，黄金1511空单。股票账户无持仓。”小关答到。

“白银黄金的空单继续持有，直到回撤利润的30%，留意白银行情。期货开盘后，账户余额全部多单，不成交的部分，开盘后市价成交。”

“好的。”

“账户余额300万，无持仓。”小戎说。

“好，看他俩的成交情况。开盘两分钟，如果不够1000万多单，你补上。”

“好的……”

十一点半，收盘。沪指微涨。

我们去前台领盒饭。

“市场部十五个。”Cindy声音温润，市场部的经理蓄着小胡子，腰带扎进第一个眼里，腰带头是一个土豪金色的元宝状的装饰，接过两大包盒饭，瘦弱的身体被压得佝偻，仍不忘记扫视Cindy露出一半的酥胸。

“交易部四个。”

小戎从交易室冲出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去领。”

“好啊，难得见你干活这么主动。”

“Cindy姐，你去健身房么？”小戎看着Cindy的脸。

“半年前就办了健身卡，只去过一次。”

“很少去身材还这么好啊。”小戎趴在柜台上畅聊起来，丝毫没有领饭的意思。

“很好么？”Cindy微笑，将侧脸的头发塞到耳朵后面。

“好，很好。我一直健身也没有你的身材好。”

“行了，别贫嘴了。拎饭回去吧。”

“好的，好的，Cindy姐，晚上有空么？一起吃饭吧。”

“下班再说吧。”

小戎拎着盒饭兴高采烈地回来。小戎拿出第一盒递给我。“谢谢老大。”然后拿出一个饭盒，取开，用筷子夹起红烧肉递到我饭盒里。

“老大多吃点，嘿嘿。我健身，不吃肉。”小戎端起盒饭坐在皮转椅。

“小关，你吃，长身体。”我把红烧肉夹给了小关。

“好的，我很不情愿地接受了。”小关答到。

“好恩爱啊！”小夏说。

下午，行情开始。有人敲门，我打开门。老板不到五十岁，短发，国字脸，身材中等，拇指和食指夹着雪茄进来。

“小沈啊，揸单1000万建仓了么？”

“建完仓了，老板。”

“OK，今天行情还是蛮配合的。”老板眼带笑意，但是嘴角紧闭着。

“对，今天多头市场。”

“赚钱的话，5%的利润用来奖励你们。”老板说到这儿，才开始笑。我们都故作严肃地盯着行情显示屏。

“小关啊，你真姓爱新觉罗啊？”老板拍拍小戎的肩膀问。

“老板，我是小戎，他是小关，我长得比较帅一点。”小戎指了一下小关。

“Sorry,Sorry,我现在记住了，你们俩我一直分不清。”

“对，我姓爱新觉罗。”小关歪着头，脸通红地回答。

“那你是不是还有皇家血统啊？”

“算是吧，我祖上是皇帝的弟弟，正黄旗。”

“你说这个什么旗的我还不懂哩，我只知道清朝的皇帝是爱新觉罗氏。”老板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

“小沈，今天白银怎么样啊？”

“现在，跌了0.56%。”

“好的。白银你们自营就行了。”老板拍了拍小关的肩膀，“好好干，小伙子，你祖宗征服中原，you can conquer the world。”

老板说完就走了。我手机振动收到一条微信信息。

——忙什么了？小巴菲特。

——在上班，下班给你电话。

——那好吧。

下班了，小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趴在柜台上和Cindy聊地欢畅。

“小戎，你女朋友刚才打电话了。”小夏从柜台走过，冲着小戎做了一个很贱的表情，小戎攥紧拳头有种想弄死他的冲动。

我走出电梯时，拨通了王艺馨的电话。电话响了一阵子，她才接。

“喂，你好啊。”她的声音很甜。

“你好。你是不是感冒了？”

“对啊，鼻子不透气。所以今天也没开直播。”

“如果我非常想看你，你会不会给我开直播。”

“那看你给我刷多少礼物咯。”她的鼻音很重。

“好现实啊。”

“不刷礼物也开那显得我多没面子。”

“今晚一起吃饭吧？”

“我感冒了，你就不怕我传染你。”

“怕啊，但是我更怕见不到你。”

“好暖心啊，等会啊，我先擦会眼泪。”

“哈哈。”

“那晚上见咯。”

她挂了电话，电话嘟嘟地响，我有点失落。我是不是喜欢她了。可是我只见过她一面。我把手机塞进上衣的口袋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Honey，按下拨打键。手机里传来：您拨动的用户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nconvenient to answer your phone, please dial later。我想删掉李欣铭的手机号，看了一会儿，按了返回键，将honey的备注改成了耶伦。我带上耳机，《Fade》的音乐响起，公交车从公交站牌路过，等车的人都上了车。我没坐公交，漫无目的地走着，身边是陌生又熟悉的上海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这里一切似乎都与我无关，我身上仿佛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钢铁铠甲，把我与周围的世界隔绝起来，而这首歌的旋律又让我的心变得很柔软，渴望类似怀抱的东西。我提醒自己，我是男人，不应该脆弱的，只能更快速决绝地往前走。那些风是长了眼睛的，看见了我的脆弱，从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吹来，我感到寒冷。

我看了一下手表，七点半多一点。现在，地铁口的人流量还很大。她从地铁口那儿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高跟鞋被她踩的细碎温柔，像一只我从未见过的蓝色蝴蝶。

“你等多久了吧？”她笑着问。

“确实等很久了。不过，一看到你就开心多了，你看起来好温柔啊。”

“是么？可能是衣服材质的原因吧，88%聚酯纤维，12%氨纶。”

“你还知道这个？”

“我记得和你说过啊，我之前开过服装店。”

“哦，好像你说过。”

“你想吃什么？”

“我随意啊，你想吃什么？”

“再去那个海鲜餐厅吧。”

“别吃海鲜了，你感冒了，尝尝我家乡菜吧。”

“好啊。”

我们在鲁菜馆里吃着饭，驻店歌手带着鸭舌帽在唱《如果这都不算爱》，唱完之后。他抱着吉他走到我旁边的那桌，问需不需要点歌。他被拒绝了，抱着吉他往我这儿来。

“先生，为女士点首歌吧？”他用蹩脚的汉语说，抱着吉他，眼睛很小。

“多少钱？”

他移了移挂在胸前的吉他，拉开外套，T恤上写着“日文歌10元，英文歌50元，汉语歌100元。”

“你有喜欢的歌么？”我问她。

“没有，你随便点吧。”

“《young for you》。”我用蹩脚的英语说完歌名。

“对不起，我不会这首歌。”

“那你会唱什么？”我掏出一张一百元的。

“《如果这都不算爱》，《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明天》。《如果我变成回忆》……”

“哦。这样啊，那来十首日文歌吧。”

她笑喷了口中的米饭。

我们吃完饭走出去的时候，那个来自日本的流浪歌手仍然唱着日文歌《Tomorrow never knows》。

我打开门，小夏和小关正在看电影。衣冠不整男主角拿着绳子要把衣冠不整的女主角绑起来。

“什么电影？这么带劲？”

“《五十度灰》。”

“这不是小戎的菜么？小戎！”我冲着他的房间喊。

“小戎现在也在捆绳子了。”小夏看了一眼手表。

“Cindy么？”

“小戎这个贱人，我还想追她的。”小关吸吸鼻子，男主角已经把女主角绑得结结实实。

“真的假的？”小夏从沙发上蹦起来。“要不我给小戎打个电话，现在可能也只到绑绳子的环节。”

“不用了，我才不会选一个不选我的人。”小关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卧室，反锁上了房门。

我坐下来和小夏一起看电影。小夏往小关房间望了一眼，站起来在沙发上默契遥控器，放低了音量。

“我们跟单吧。”小夏没看我，表情很认真。

“跟多少？”我转过头问他。

“有多少跟多少。”小夏看着我，眼神坚毅，我从未见过他这么坚定的表情。

“你是突然决定的还是想了很久啊？”

“想了很久，现在决定的。”小夏又看着电影，男主角用皮鞭抽打着女主角。“我来上海五年了，想赌一把。”

“我出三十万。”

他转过头看我，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只有这么多。”我掏出白将军，递给他。他接过去。

“我有二十五，我再问朋友借五万。”

“好啊。”我吸了一口烟。“等小戎来了，让他去开户。”

“就我们俩吧。他们我不放心。”小夏打开火机，橘色的光涂在脸上。

“不放心什么？”

“他们还小。不稳重。”

“一起做吧。我们住一间房子，输赢也要在一条船上。”

他没回答，挠着脖子。电影里男主角用鞭子抽打着女主角。

我的手机振动。来电提示是妈妈。

“喂，妈。”

“没忙什么。您说。”

“怎么了？是受伤了么？”

“我最近不能回去，行情波动大，等下周吧，下周我回去。您先先带我爸去医院吧。”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来。小夏关上电视，电视屏幕漆黑，显得有些冰冷。

“你妈打的？”

“恩。”

“你多长时间和你妈打一次电话？”

“一星期吧。”

“这么频繁。我和我妈半年打一次。”

“半年？”

“上次还是五一，我没回家，打了个电话。我妈说没事别打电话。”小夏说这个的时候很失落。

“我和我爸半年打一次电话。”我想安慰他一下。

“你还挺孝顺的，我都没有我爸的手机号。”

“我不信。”

“真的。原来有，他不用这个号了。”他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打了他爸的手机号，他按了扩音建：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早晨，我们到公司时，Cindy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我们到交易室时，小戎已经到，无精打采地盯着屏幕。小夏一脸坏笑，小关阴沉着脸。

“小戎，今天中午去开个期货户吧。”

“好！好！好！”小戎叫起来。

“声音小点！”小夏埋怨他。

小戎闭紧嘴巴，看着行情，昏昏欲睡。

“看行情！”我摇了摇他的胳膊。

“一直在看啊，需要下单你和我说就行啊。”他抬起头，眼睛疲倦无神。

小夏很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小关望眼欲穿地盯着显示器上的行情。

“小戎，你能出多少钱？”

“十万吧。”

“小关呢？”

“十五万。”小关头也不回地回答。

“小关这么有钱？”小戎很吃惊的看着小关。

小关望眼欲穿地对着屏幕。

“沈哥，给我一支草。”小戎咬了一下牙齿，太阳穴青筋暴起。

“你不是有么？”

“还是你的白将军能提神！有句话怎么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回家我给你捎来一条。”

“说几次了。这次你可别忘了。”他笑嘻嘻的接过烟，猛吸一口，盯着盘面。

中午，小戎第一个冲出去领盒饭。

“你们吃吧。我去开期货账户了。”

“证券，期货都开吧。”小夏说了一句，小戎看了我一眼。

“只开期货的吧。证券用不到。”

“晓得了，晓得了。”他兴高采烈地走出去，像个孩子。

小夏拿了一个盒饭，坐在转椅上，一边用键盘调整着行情周期，一边用筷子夹着饭菜。

小关低头抱着手机，手速敏捷地打着字。

“我操！我哥们要结婚了。”小关惊呼道。

“结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看着上证指数沿着均线稳定地向前走。

“嫁给一个老外，嫁到Vancouver。报销来回机票！吃住全包！去不去？去不去？”小关从转椅上蹦起来，握紧拳头看着我。

“那看你们关系好不好咯。”

“发小。一小区。爸妈一个单位。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要是我，我去。”我打开饭盒。

“血缘这么亲近，你竟然没弯了。”小夏站起来，偷偷瞄着屏幕。

“想看婚纱照么？”小关看着小夏，把手机锁屏。

“想。你别着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小夏调侃他。

“红烧肉给我。”

“Oh,I can give you everything to me，my dear.”小夏夹起红烧肉放在小关的饭盒里。

小关放大婚纱照，是一个帅气的中国小伙和一个络腮胡子的白种男人。

“你发小还挺帅的。”我说。

“还行吧，比我差一点，虽然差的不是太多。”

“那肯定是受咯。”小夏咬了一口红烧肉。

“其实，我觉得无所谓，只要两人相爱，谁攻谁受无所谓啊。”小关很认真地回答。

“小关，你是不是也要步入你发小的后尘啊？”

“还行吧。我对女人还不是很绝望。”

“小关只是有这方面的趋势。有趋势不一定能走出行情来。”小夏用筷子拌匀了土豆丝和米饭，表情僵硬，努力不让自己发出笑声。

晚上九点，小关和小夏在客厅看黑白电影。小戎在卫生间洗澡。

我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一样满是雾气的洗刷间玻璃门，又看了一眼黑白的屏幕。

“什么年代了，还看黑白电影？”

“这不叫电影。这叫艺术。Art！”小关看着屏幕上的日文字。

“《生之欲》，黑泽明听说过么？”小夏给我科普了一下。

“是不是拍《五十度灰》的那个？”我问。

“是的。一点都没有错。”小关摸起餐桌上的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小戎穿着睡衣从洗刷间里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径直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小戎，今天不出去上夜班啊？”小夏笑嘻嘻地看着他。

“休班，休班。年纪大了，肾不虚也不能这么折腾。”小戎要关上门，我握住门把手，走进去。

“咋了，没烟抽了？”小戎两眼无神的看了我一眼，去柜台上找烟盒，掏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有个问题要请教你。”

“真的假的？还有问题让你请叫我。”他容光焕发了。

“是的，有点小事。”

“是不是女人的事？”他笑嘻嘻的问我。

我点点头。

“你看我就知道咯，七点左右约出来吃吃饭，吃过饭呢，看电影，如果时间还很充足，那就看妹子是啥性格，文静一点的去KTV，唱唱歌，开朗一点的直接去酒吧，不过去酒吧之前，要熟悉酒的价格，不要让服务员随意给你开酒，我给你发一些杀伤力大的酒品。到凌晨妹子就困了，不困的话，你就说熬夜伤肝，对皮肤不好，容易长皱纹……”他说完把被子拉倒身上。

“还有么？”

“应该就这些了。”他靠在床上，眼神又疲惫了。“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原来会很有成就感，上周一约出来妹子，下周五想想还觉挺兴奋的……”

“你睡吧。我走了。”我往外走。

“Good luck!帮我把灯关上。”我关上灯，轻轻地关上门。

手机振动，我往卧室走。

“喂，老板。”

“小沈啊，明天期货余额全部揸单。”

“好的。”

“明天账户全部期货多单。”我来到客厅告诉他们。

“公司的还是我们的？”小关拿着苹果胡问。

“都多单。”

“我觉得这个点位全仓有点重。”小夏皱着眉头。

“没事，我们做好风控就行了，设好止损。一直盯着盘。”

“那好吧。”小夏坐下来。荧幕上的中年人荡着秋千，像个孩子。

“这个老头是精神有问题吧？”我看着荧幕上他呆滞的眼神。

“一点也没错。他神志不是很清晰。”小关把苹果胡丢进垃圾桶往卧屋那走，关上门。

“周线像M头，该空单啊。”小夏又确认般地看着手机行情软件。

“老板认识很多大佬的，他消息比我们有优势。跟单吧，被动持仓，做好止损。”我拍拍他的肩膀，往卧室里走。“早点休息吧。”

我看了一下手表，11：30。

“小戎，去领饭啊。”

“我都领两天了。”小戎趴在桌子上。

我推开门，往前台那走。

“小戎今天来了么？”Cindy穿着高领黑色毛衣，显得皮肤白皙。

“来了啊，在屋里趴着呢，估计今天不舒服。”

她递给我饭后，跟着我往交易室走，我打开门时，她往屋里张望了一下，没有进去。

小关冲过来，冲她做了个鬼脸，使劲地关上门。

我们又去了那家鲁菜馆，那位来自日本的驻店歌手唱着《tomorrow never knows》。我们还认识他，他已经不认识我们了。

“好吃么？”

“好吃啊，这就是糖醋鲤鱼么？”

“你没吃过啊？”

“嘿嘿，只听说过这道菜。酸甜酥脆的，真好吃。”她笑的时候我会忘掉一切不开心的事情。

“你能吃辣么？”

“能啊。”

“台儿庄辣子鸡更好吃，不过这个店里没有。”

“你下次回家可以给我带点啊？”

“带来就凉了。你可以去那儿吃，还可以去古城玩玩。包吃住。”

“好啊，要不过年我跟你回家？”她笑的有点狡黠。

“见见父母，顺便把婚事操办了。”

“哈哈……我去趟洗手间啊。”她转身离开，动作很轻。

我掏出一枚一元的硬币。正面去酒吧，反面去唱歌。硬币抛在空中，我接住了，缓慢地移动右手，我很失落。

她轻轻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擦着手，将纸丢进垃圾箱。然后拿出手机，刷着手机屏幕。我们都不说话，沉默的时间有一遍《tomorrow never knows》那么长。

“我心情不好。”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她的双眉紧蹙。

“不是。就是心情有点压抑。”

“有时候，我也会这样，突然心情就不好了。没想到男生也这样。”

“喝酒么？”

“红酒倒是可以喝一点。如果你心情能好一点，我可以陪你喝一点。”她放下手机。她往服务员那里张望，睫毛细密。

“去酒吧吧。”我看着她的眼睛。

“酒吧？好吧。”

“你喝什么？”

音乐震撼，舞池中央是疯狂骚动的人们。

“红酒，干红。”

“好，一瓶干红，一瓶黑方。”我对服务生说。

“好的，先生。一瓶黑方送3瓶软饮。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不用了。先这样吧。”我掏出手机找到小戎发的短信。服务生走了。

“我去趟洗手间啊。”我站起身往外走。

她笑着点点头，接着，跟着音乐的节奏，头点的更有力度。

“Aunt Roberta？”我追上服务生。

“有的，先生。”他坏笑了一下，走开了。

我坐下来，她点着头和着电音的节奏。她说话，我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我转过头，将手放在耳朵上。她站起身，坐在我身旁，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

“再叫我一个朋友来吧！她在附近，离我们这儿很近。”

我没回答她。

“女生啊！”她仍然点着头，跟着节奏。伸进皮包里摸出手机，发出去一条微信。她坐在我旁边的位置。

“我自己来就行。”我给她倒红酒时，她扶着高脚杯，手臂洁白。

我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上黑方，倒进苏打和冰块。

“你经常来酒吧？”她侧着脸问我，脸庞温柔。

“偶尔一次，和同事来过……你闺蜜啊？”

“对啊。我最好的朋友。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善良温柔。”

“这么好啊，你是要把她介绍给我么？”

“可以啊。”

“有你漂亮么？”

“有啊。虽然我心里觉得没有。哈哈。”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桥，睫毛细密。

“你们关系很好咯。”

“那是，那是，要是再过两年，我嫁不出去，打算和她一起过了。”

我们喝着酒，淹没在噪声里，淹没在光芒和黑暗中……

她的手机振动。

“她到了。”她说完往外走。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你在这里看家。保护好我们的土地和女人。”她冲着舞池中央望了一眼，很有节奏感地点着头往外走。我掏出一只白将军点着了，看着舞池中央的人们，他们的脸上有闪光灯白炽的光芒，惨白，耀眼，幻灭。惨白，耀眼，又幻灭……

她们牵着手往这儿来，我掐灭了吸了一半的烟。

“沈哥？！”Cindy睁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裸体的一样。

“这么巧啊。”我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你们认识？”王艺馨惊呼道。

“同事。同事。喝点什么？”我把菜单递给她，Cindy接过来，没有看。

“Alexander。Alexander!”王艺馨说，Cindy撇撇嘴。

“叫小戎过来吧。”我掏出手机。

“不用了。”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又微笑起来。

“打车过来也挺快的。”我说。服务生把亚历山大递给她，

“真不用了。他来干嘛？”她皱着眉头有些反感。

“好了，好了，Cheers!”王艺馨举起红酒悬在空中。我举起黑色的酒，Cindy举起浅橙色的酒，酒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我们都笑了。

“沈哥，哪里人啊？”

“台儿庄。”我说。

“你呢？”

“福建厦门。”Cindy故意把“福”发成“胡”的发音。“小馨是苏州人，那个地方……”

“我知道。”我说。

“知道，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对不对，打断领导讲话，罚一杯！”

我干了杯中的酒，又倒满了。

“她开玩笑呢，别这么认真。”王艺馨眼带笑意地看着我说。

她们也大口地喝酒，我只能看见她们夸张的笑容，我距离她们很近，近的触手可及，但似乎又很远。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你俩别打断我啊！就是那个小竹排，顺水流，鸟儿唱，鱼儿游……”她笑的时候，白胸脯在低胸黑T恤里喷薄欲出。“小馨，接下来是什么内容啊？鸟儿唱，鱼儿游……什么来着？”

Cindy的手机振动。她划了一下，拒接了。喝了一口酒，往洗手间走。“她喝多……”

“哪有？就喝了一口酒。”她摇晃着酒杯里的红酒。服务生上来Aunt Roberta。

她看了一眼水果沙冰似的Aunt Roberta。

Cindy慌慌张张地走过来。提起包。“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有点急事，你们慢慢喝。还有，酒钱我结完……”

“这就走了？我们还……”

“馨姐，我真有事。你们慢慢喝吧。先走了。”她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外走。她的手冲我们用力的摆了摆。

我们坐下来。电音有节奏的流淌。

“这个点不好打车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去看看。”我说完，她冲我笑了笑。我起身往外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白将军。

昏黄的灯光下，老板从他漆黑的奔驰S600下来，Cindy跑过去，他们拥抱，亲吻。老板为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汽车在昏黄的灯光中开走了，我看着它消失在车流里。

“有车么？”

“有啊。”

“顺风车还是出租车？”她着急地问。

“出租车，桑塔纳2000。”

“这我就放心了。女孩在酒吧门口搭顺风车很危险的。”

“有多危险？”我笑着看她。她别过头去，不敢看我，摇晃着杯中的红酒。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喝干了那杯红酒，抱着我的脸要亲我。我迎上去，她将口中所有的酒都送进我嘴里。我吞咽掉口腔中所有的红酒。

“好喝么？”她笑的狡黠，像一只经常愚弄人类但从未被捉住的小狐狸。

我喝了一大口Aunt Roberta。她闭紧嘴巴，我扒开她捂着嘴巴的双手……

酒吧门口。她摊在我怀里，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背上，她酒红色的外套在路灯下是橘黄色的。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小声地问她。

“酒味，还能是什么味道？”她抬了一下头，努力想睁开眼睛，又将头埋进我怀里。

“上海的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味道。”

“那就是桂花咯，桂花的味道。你看着车哈，我真不行……真不行了。”她蹲下来，低下头，蜷缩着，车流从我们身边滑过，我脱掉外套盖在她身上。我冲着车流招了一会儿手，没有空的出租车。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没喝我就知道。”她嘴里嘟囔着。

“那你还喝？”

“我漂亮么？”她看着我的眼睛，捋了捋耳鬓边松软的头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漂亮！”我大声答到。

“那你喜欢我么？”她笑着说。

我笑着点点头。

“你爱我么？”她笑着说。

我没说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了解我么？”她说完没站稳，差点跌倒。我把她搂在怀里。

“你要坚持住，回家还要和你爸爸打电话呢。”我扶着她的胳膊。

“打个屁啊，我都十年没见他了，老死不相往来了！”她神情恍惚地说“我小时候想，将来，将来，我的爱情也要像我，我老爸老妈一样，他们四十多岁了，洗澡还一起洗！温馨吧？温馨吧？问你呢，感觉温馨你就点点头！”她看着我。

“温馨。”我用力的点点头。

“温馨是吧？我也觉得温馨。但是后来，我爸外边有女人，他们就离婚了。再后来，我也有了男朋友，新房都买好了，我给他生了女儿，生意赔了，他走了。没要房子，没要女儿，也没要我……”她的眼泪顺流而下。

“馨姐，你心情不好的话，我们回去接着喝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馨姐？我不叫王艺馨，王艺馨？哼哼，那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

我右手掏出烟盒，放在左手手背上磕了磕，咬住一支白将军，点着了，“那你叫啥？叫王壮实么？”

她咯咯地笑。“你才叫王壮实！我只有在上海才叫王艺馨，就像Cindy只有在上海才叫Cindy……你也不叫沈航吧？”

我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钱包，拿出身份证递给她。

“你竟然真叫沈航！哈哈！”她举着我的身份证摇摇晃晃的往前跑，晚风吹来，她的针织长衫随风摇摆，像浪花，我站起来，看见一朵花盛开的时间。她橘黄色的背影像梦境，我情不自禁地去追她……

宾馆的大厅里。

她将我的身份证扔给前台。她困倦地趴在柜台上，手托着腮帮。

“对不起，女士，请出示一下的您的身份证？”前台有礼貌地问。

“我没带，有我老公的不可以么？”她醉醺醺地说。

“如果您原来在本店住过的话，提供下您的身份证号也是可以的。”前台递给她一支碳素笔和一张卡片纸。

“住过，住过，住过好多次呢。”她拿起笔写了一会儿。

“钱包给我。”她转身看着我，仍然站不很稳。

我掏出钱包递给她。她掏出五百元钱，数了几遍，递给前台。

出了电梯，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纸钞。在我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神恍惚，身体瘫软，我扶着她，将她放在床上，我看着她温柔的侧脸，捋了捋她耳边的头发，闻了闻手上残留的香味。桂花的味道，我告诉自己。

我搂着她的肩膀，很快睡去。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王艺馨和我在小学前排教室的空地上，阳光很大。我们争抢着空地上的石子，砸窗户上的玻璃。玻璃破碎的声音很清脆，每碎一块玻璃，她都会开心地大笑，窗户上还剩下最后一块玻璃时，李欣铭从教室里匆匆忙忙地走出来，扛着一把小提琴追我们，小提琴的声音凄厉，如女鬼的哭嚎……王艺馨拉着我的手往前奔跑，她笑嘻嘻看着狼狈不堪的李欣铭，李欣铭捂着肚子拄着小提琴，我不愿意再跑，王艺馨却紧拉着我，我们跑着跑着就起风了，她松软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我闻到了熟悉的桂花的香味。我回头看了一眼，李欣铭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个旋转的光点。我握紧了王艺馨的手……

“喂！醒醒！地震了！”

我睁开眼睛，松开了她的手。她一脸嗔怪地甩着右手，“手指头快被你拧断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摸了摸她指甲靓丽的手指。

“还好没有肿。”她往手指上哈着气。

我看了一下表，八点五十，“我要走了，要迟到了。”

“那就走呗。”她捋着头发，嘴里咬着扎头发的细绳。

我走进洗手间，拿起牙刷。她也走进来，我们对着那面镜子一起刷牙。她刷着刷着，看着镜子里的我们，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停了一下，看着镜中的我们，时间凝固了。我们都愣了好久，才接着刷牙……

交易室。

“早上好。沈哥。”Cindy坐在前台上，妆很浓，却掩盖不了困倦的面容。

“早上好。”我走进交易室，小戎他们已经到了，正输入账户密码，打开行情面板。小戎笑嘻嘻地走到我跟前。

“Aunt Roberta有效果么？嗯？”

“太有效果了，弟弟，像这么有效果的酒，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别忘了两条白将军。”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像个小市侩。

“记住了，记住了。忙去吧。”

小关走过来，“沈哥，我给你说个事？”

“说吧。”

“我下周想去参加同学的婚礼。”

“温哥华？”

“嗯嗯。签证都弄好了。”小关挠挠后脑勺，诚恳地看着我。

“先斩后奏啊？”我打开期货持仓，账户微微盈利。“给我带点三文鱼回来。”

“谢谢沈sir!”他是扭着屁股回到转椅上的。

中午下班时，小戎兴高采烈地冲出去。小关撤了几下卫生纸，出去了。

“厕所没有纸么？”小夏说。

“太粗糙了。老子用着不舒服。”小关用陕西方言说，把“粗糙”和“子”都发成卷舌的读音。

小戎脸色阴郁地拎着饭盒回来。

“怎么了？”小夏问他。

“没什么，Cindy更年期提前了。”小戎面无表情地将盒饭递给我们。

“以后少和Cindy来往。”我拍着小戎的肩膀，小声地说。

“为什么？小关让你给我说的！”他昂起头，很挑衅的表情。

“不是。”

“你也想请她喝Aunt Roberta？”他挑衅地看着我的眼睛。

“当然不是。”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那就不要说咯！”他把自己的盒饭丢在桌子上，撕开盖子，用力地往嘴里送米饭。

我端起的米饭，吃了几口。拿出手机，给王艺馨发了一条信息。

——手还疼么？

——疼。

——下周请你吃三文鱼。

——为什么不是今天下午啊？

——因为三文鱼很忙。

——我有点事情要告诉你。

——好事坏事？

——坏事吧。

——那就不要说了……

小关走进来。小戎瞅了小关一眼。小关在小戎身旁坐下，拿起筷子。

小戎摔了一下手中的筷子。“你是不是你喜欢Cindy？”

“怎么了？”小关疑惑地问他。

“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Cindy？”小戎昂着头，挑衅的表情。

“不是喜欢。”小关撕开饭盒盖，扔进垃圾桶。“我觉得是爱！”

小戎举起吃了一半的盒饭甩在小关身上。

小关将饭盒盖在他的头上，小戎的头发湿漉的，米粒顺着头发往下滑落。小戎举起板凳，我冲上去按着板凳，抱着他的腰。小夏把小关推到自己身后。

小戎仍然举着板凳。“小夏，没你事！一边去！我数到三，板凳不长眼！一，二……”

“别他妈吵了！”我松开小戎，指着交易室厚厚的安全门。“我看见她和老板了。”

小戎看了我一眼，扔掉板凳，往外冲，我抱着他的腰。他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尖，“沈航，你别他妈骗我！”

“骗你是你儿子。”

小戎缓慢地掰开了我的手，甩了甩头发，米粒抖落下来，沉甸甸地落在地面上。他将十指插进头发里，抓着头发。然后捡起地上剩了一些米粒的盒饭，扶起板凳，他身体像注满水银一样重重地坐在板凳上，掰开一次性筷子，往嘴里扒着仅剩的一些米粒，他挑挑拣拣盒饭仅剩的青菜，突然笑起来，看着小关，“你还要不？关情圣。”

小关紧闭嘴巴，侧脸的咬肌抽动了一下，坐下来，掏出一支烟点着，将火机扔在桌子上，吸了一口烟，咬起拳头来。

小戎嘴里被米饭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真香！”

下午收盘后，我混进拥挤的人流里，往地铁口那儿走。

——下班了没？王艺馨发来短信。

——正在挤地铁。

——你的身份证还在我这儿。

——你在哪啊，我去找你。

——昨天的酒吧。

我到酒吧时，酒吧的人还不多。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时明时暗的角落。

她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一瓶黑方放在她对面的位置，黑方旁边是一个干净多棱的玻璃杯。

“三文鱼呢？”她看着我两手空空。

“在等三文鱼啊？”

“对啊，要不我来干嘛？”她笑着说。

“这也是给三文鱼的？”我拿起黑方，放在手上颠了颠。

“不闹了，你怎么来这么晚啊，这可不好啊!你是第一个让我久等的男人。”

“出了点事，两个同事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差点打起来了，把他们送到家才过来。”

“哎，都没有两个男人同时喜欢我。这个女孩真幸运啊。”

“有三个男人喜欢她。不过，也只是喜欢而已吧。”我拧开黑方，倒进棱角分明的玻璃杯。

“别说这些了。说这些影响我心情。”她从口袋里掏出ESSE香烟，塞进嘴里，熟练地点着了。

“你抽烟啊？”

“偶尔一根。”

“没看出来。我一直以为你挺文静的。”

“文静和抽烟有什么关系？”她笑着问我，脸庞温柔。

“文静的女孩应该都不抽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在我脸上。我被烟熏得眯着眼睛，她看着我笑。

“文静的女孩？文静的女孩不抽烟，也不染指甲，不染发，不烫发，不画眼线，不穿蕾丝内裤。对吧？我认识的女人只有我女儿这样，不过她才四岁。”她咳嗽了一下，又开始吞云吐雾，“她也只是暂时这样，等她长大了，遇见喜欢的男生，什么都会了。我也是一瞬间就会了，忘记那时候我是十六岁还是十五岁……”

“喝吧。”我举起酒杯。

“你不喜欢我说这些吗？”

“没有，来酒吧就是要喝酒啊，对了，你要告诉我什么坏消息啊？”

“现在想知道了？嘿嘿，你喝醉了我就告诉你。”她的笑容狡黠又迷人。“服务生，给这位先生两杯Aunt Roberta！”

“你健身么？”我问。

“偶尔吧，问这个干嘛？文静的女孩都健身是吧？”她笑着问我。

“不是，我怕你背不动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一百四十八斤，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服务生上来两杯Aunt Roberta。

“哈哈，好，那我替你喝半杯咯。”她拿起一杯放到自己面前。

“谢谢。”我掏出我的白将军抽起来，我们之间突然没有话说，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她在抽烟，我也在抽烟，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像被阳光温热过的雾气，我们想说些什么，又情不自禁地被烟蒂堵上嘴唇，烟雾缭绕，她靠我很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

宾馆大堂。她将我的身份证递给前台。她困倦地趴在柜台上，手托着腮帮。

“只带了我老公的身份证，我之前在这住过，记得身份证号。”她接过前台小姐递给她的铅笔和卡片纸。她写的时候，我想偷偷看一眼，她瞅了我一眼，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上，像学习成绩很好考试时又不乐于助人的孩子。

“对不起，女士，他真的是您先生？”前台小姐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身份证。

“你说呢！不是我老公，是你老公啊。”她昂着脑袋说，“你不要用他的身份证号码考我啊！我真记不住。不过，我老公有一百四十八斤，不信你们可以称一下。”

我搂着她的肩膀。前台看了我们一眼，递给我们房卡和收据。我们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我看着电梯的门缓慢地合上。我搂着她的肩膀要亲她，她躲开了，用手捂紧嘴巴。

“有监控！”

“那上次你为什么亲我？”

“我亲过你么？”她很认真的皱起眉头。

“那就当没亲过咯。”我将双手插进口袋里。

她踮起脚尖亲了我的嘴唇。

“你记性那么不好，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也忘了？”

“你会忘记你主动亲吻的人么？给你普及一个常识，你最好拿笔记下来。女人呢，可能会委屈自己的身体，但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嘴唇，因为嘴唇距离大脑和心脏都很近……”

我像发现苏格拉底转世一样看着她，她目视前方，像个诗人。

第二天早晨。我的手机振动，响铃声：Sunday'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to your apartment with a present like a star……

我睁开眼睛，身上一点被子也没有，我关掉手机铃声，7:30。她依然睡得很香，将所有的被子都缠着。我好不容易拉扯出她肩膀压着的被子，钻进被窝。然后定了一个上午九点的闹钟，又改成上午十点的闹钟。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机振动：You were the shadow to my light，Did you feel us，Another start，You fade away ……

音乐停止，有人摇晃我的肩膀。

“喂，喂，八点五十了。你不用上班么？”

“不用，不用。周末，周末不交易。”我不想睁开眼睛，用被子蒙着耳朵。

“我们还吃早饭么？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我。

“我胃好，你吃吧。”

“那我去买，还是你去买啊？”她的声音很清脆。

“我去呗。”我很不情愿地坐起来，一点也不想穿衣服。

她又躺下。我看着她时，她得意地看着我，然后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我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

“打哈欠还传染啊？哈哈。”她笑着说。

“当然传染了，跟感冒差不多。我妈说，我小时候，她抱着我，我一打哈欠，她也跟着打哈欠。”

我坐在床上，她坐在我腿上，她拿着油条，我给她端着豆浆，她蘸着豆浆吃油条，她吃三口，给我吃一口，她又吃三口，又给了我一口。

“油条蘸豆浆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我记得小时候，我捏着饼干蘸热牛奶，快一点拿出来的话，饼干不湿润，就不好吃，慢一点饼干就会掉进碗里。”她撇撇嘴，发出渍渍的声音。

“你今天上午还有事情么？”我问她。

“有啊。去超市，还要去车站。”

“哦，能不能这样啊，你吃三口，我吃两口，这样时间快一点。”我竖起两根手指问她。

她拿起油条蘸了一下豆浆，我张开嘴巴，她把半根油条全部塞进我嘴里。

她在洗手间涂口红，又将口红涂在腮上和眼睑上。我倚在门框上抽烟。

“口红还能这么用？”

“当然了。你去帮我买两包烟。”

“要不你抽我的白将军吧？”

她瞅了我一眼。

“附近肯定有便利店的。好弟弟，等你回来，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看着我，腮红已经被涂抹均匀了，她的脸庞和眼神都温婉的像个花旦，我深信任何男人都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你不是说是坏消息吗？”

“笨蛋，这要因人而异，对我来说是坏消息，对你来说，也可能是好消息啊。你说对不对？”

“两盒爱喜？”

“嗯嗯，再买一个打火机。”

便利店。柜台。柜台上摆着两盒ESSE薄荷味香烟。

“有打火机么？”

“有啊。”男收银员递给我一个黑色的打火机。

“我要那个粉红色的。”我指了指那个粉红色的。

他递给我一个粉红的打火机。

“给女朋友买还是给自己买啊？”男收营员一脸坏笑的问。“我男朋友也喜欢用粉红色的。”

“我做股票的，喜欢红色。”

“哦，我一直想买股票的，就是没有人指点，你买哪只股票啊？”

“爱喜集团。”我拿起香烟和打火机，走出便利店。

“明天会不会涨停啊？”

“看你运气咯。”

我看了一下手机，11：30。天空突然下起小雨，我用一只手搭在头上走。路边是桂花的味道。我情不自禁地走到那些墨绿茂盛的桂树前，嗅了嗅。

蟹壳黄店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我排在最后面，前面是一位年轻的妈妈抱着女孩子，女孩举着雨伞。

“妈妈，好香啊。”小女孩问。

“空气中是什么味道啊？”她妈妈严肃地问她。

“蟹壳黄。”女孩胆战心惊地回答。

“给你说个几遍了！桂花的味道！桂花！蟹壳黄，蟹壳黄！你是猪么？”她妈妈严厉地训斥她。

她左顾右盼，扑闪着大眼睛，发现了我。她将雨伞打到我头上。我给她笑了笑，她也给我笑了笑。

宾馆房间前。我提着打包的蟹壳黄，敲着房门。敲了一会没人回应。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王艺馨的手机号。

“你睡着了？”

“不是啊，我在买吃的。又加了三小时的钟点。一会我回去。房卡在地毯下面。”

“不用买吃的了，我已经买了。”我摸出钥匙，打开门，将蟹壳黄和香烟火机放在桌子上。

“买的什么呀？”

“蟹壳黄。”

“好啊，我很快就回去。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小声地说。

“多好的消息，神神秘秘的。”

“去洗手台你就知道了。”她挂掉手机。

我走到洗手间门前，愣了一会，然后打开洗手间的灯，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发现什么都没有，地面上，天花板上空无一物。她的口红被用掉半截，一小截的口红裸露出来。

梳妆镜子上写了三个字：HIV。

我看了一会儿镜子上的字。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她没有接。我又打了十个电话她都没有接。我焦躁不安。

我开始百度：HIV，HIV能活多久，HIV还有救么……

我拨打她的电话，她还是没接。我掏出白将军抽了一支烟，烟烧了一半我就按灭了。我急忙掏出一元的硬币，正面有病，反面没病。然后将硬币抛在空中，用双手接住，缓慢地移动盖在硬币上的右手，硬币出现菊花的图案……

我看着镜中的模样十分憔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抬头又看见猩红的HIV,我停下来，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的流淌……

手机突然振动——“Sunday'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我急忙划开接听。

“是不是吓到你了？哈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天又不是愚人节。姐姐，这样玩会死人的！”我抱怨道。

“乖啊，给你买了礼物。先挂了，拎着好多东西呢。”她笑着挂了电话。

我看着鲜艳的HIV，释怀地笑了。我拿起那半截口红，在HI后面加了一个逗号，犹豫了一会，在V后面加了“agrant！”。于是，镜子上的HIV变成了——HI,Vagrant!

过了一会儿，有敲门声，我打开门，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她递给我一个大塑料袋零食，我接过来。

“这么多礼物啊？那怎么好意思呢。”她瞅了我一眼，用左脚踩掉右脚的高跟鞋，有用右脚踩掉左脚的高跟鞋。她把所有的包都放在我怀里。

“你能穿么？”她从纸质的包装盒里拿出一件小女孩的裙子，放在我的脖子上，比划着。

“你要回家？”

“我女儿要上学了。”她的声音和深情一样忧伤。“她没有爸爸，不能再没有妈妈。”

“不回来了么？”我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方桌上。

“会来上海玩的。”她脱掉外套，用衣服撑子撑起来，又挂上。

我掏出烟盒点上烟。

“给你买了件外套，不知道合适不适合？” 她说着，从大包里取出包装盒，拿出一件棕色的呢子格子外套。

她往这儿走，我站起来，想接过外套，她没给我，走到我身后，给我穿上。穿到左手时，我将左手夹着的烟塞进嘴里。我的眼泪竟夺眶而出。

她走到我前面看着我，我低着头。

“衣服还挺合适的。”她走到跟前拉扯了一下肩膀上的褶皱。“你哭了？”

“没有，烟熏的。”

“怎么了，舍不得我啊？”她笑着看着我。

“吃饭吧。蟹壳黄都凉了。”我按灭香烟，取开蟹壳黄的包装盒，大口吃起来，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滋味。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在这个冰冷的城市给过我温暖和帮助。”她看着我，眼神专注。我低头咀嚼毫无味道的蟹壳黄。她拉开了窗帘。“妈的！每天都会看到这些高楼，热带雨林一样的高楼，密不透风，刚来上海时，看久了它们，我会眩晕，压抑，干呕，就和来例假一样的感觉。”

我从窗户往外往，高楼的阴面冰冷，锋利。高层落地窗的玻璃透明，人来人往。我拿着饭盒走到她跟前，递给她，她摇摇头。她走到桌子前，拿了一盒爱喜香烟，走到窗前，开始抽烟。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咖啡色的高领毛衣，侧脸的头发很蓬松，身材曼妙，烟雾缭绕。

“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她说。我突然感觉和她很陌生，比第一次和她吃饭还要陌生。

“我帮你拿行李。”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上海虹桥火车站。

她背着小包，很潇洒轻盈地走在前面，我拉着行李箱，背着旅行包走在后面。

“歇会，抽根烟。”我停下来，摸出我的白将军。上下衣兜都搜遍了也找到火机。她停下来，扔给我粉红色的火机。我点着烟。

“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先去取票。”她说完往售票大厅里走。她消失在人流里。

手机振动，响铃声：Sunday'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to your apartment with a present like a star……

“喂，妈。”

“不忙，您说就行。”

“我知道了，这周我回去。手术要多少钱？”

“好，我爸呢，把电话给我爸吧。”

“好，那让他睡吧。我这周回家。”

王艺馨走过来，拿着车票。

“你看着行李，我买张站台票。”

“你要是有事情先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车站里有搬运工。”

“我没事。”

车站检票口，广播响起：旅客们，由上海虹桥开往西安北的G1136次列车正在检票，有乘坐G1936次列车的乘客请您到5号检票口检票……

她背着小包很轻盈地通过了检票口，我背着大旅行包，拉着行李箱，从口袋里摸出站台票，递给检票员。

我将她的行李搬到火车的行李架上。她跟着我走出火车。

“你上去吧，快发车了。”

“车上太闷了。”她看了一眼车票，拿出烟盒，递给我一支爱喜。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她点着了香烟。

“留着做纪念啊？”她笑着说。

我从耳朵上拿下香烟，她拿出火机给我点上。

“如果将来遇见一个主动亲你的女孩，好好珍惜她。”她在我面前，拉黑了我的手机号，删掉了我的微信号。“忘了我吧。”

“好。”我看着最后一个跑进火车的小伙子。

旅客朋友们，我们这趟列车是由上海虹桥开往西安北方向去的G1136次列车，您上车后请往后面走…

她头也没回地上了火车，透过厚厚的玻璃门，她的背景孤独而决绝，火车的门自动关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挥了一下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有点声嘶力竭。

火车呼啸而过。

火车在苍茫的暮色中远去。我扔掉烟蒂，走出了车站，所有的人似乎都和我逆行，他们晶莹透明地如河水般流动。

地铁站台。

我在地铁站台靠前的位置排队，地铁停稳，人们蜂拥而至，我是被挤上去的，站在地铁门口的位置。人很拥挤，我能听到旁边每个人的呼吸声，每个人的表情苍白而疲倦，都低头玩着手机。我也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王艺馨已经把我删了。我拨通她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the phone number is busy now,please try again later。”

我发了一条短信给她：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早晨，我，小戎，小夏三人在地铁口排队。

“给你们说个事，我最近要回家一次，我爸腿动手术了。”我捂着豆浆说。

“去就是咯！给伯父伯母问个好！”小戎随手扔掉豆浆盒和盛饭包子的塑料袋，拍了拍手上的饭渣和油腻。

“你就不能扔进垃圾箱？”小夏抱怨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如果都扔垃圾箱，清洁阿姨干啥？她们会失业的。”

小夏冲他翻了一个白眼。“沈哥，要不你等小关回来再走吧？”

“最近行情很平稳，没事的。”我安慰他。

“不是你爸动手术哟！”小戎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小关追着他，要打他。地铁门开了，小戎冲进去。

公司。

我走在前面，刷了卡，推开厚厚的玻璃门。

Cindy冲着我笑了笑：“沈哥，早上好。”

“早上好。来这么早啊？”我往交易室走。

“Cindy，你是不是和卖瓮肉米饭的有亲戚？”小夏低声说。

“没有啊。”

“哦。没有哦。我还以为有亲戚呢。那中午换点别的吃吧。”小夏说。

小戎从小夏身边经过，往交易室走，看都没看Cindy一眼。

交易室11：:00

“M头，今天的上影线太长了，咱们的仓位是不是有点重。”小夏说。

“这次老板做策略，咱们做执行和风控就行了。”我说。

“小夏，你上辈子肯定是个娘们儿。”小戎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掏出手机，“我看看有没有新股。”

“盯着盘。”我拍了拍小戎的肩膀，往外走。

Cindy不在柜台。我往老板的办公室走，轻轻地敲着门，Cindy打开门，满脸通红。从她紧身的黑毛衣可以看出，她的文胸已经脱落了，她用外套遮挡，用手僵硬地扶着。她步履匆忙地走出去。

老板用火机带着雪茄，幽蓝的火焰围着雪茄棕色的烟头缓慢转动。

“有事啊，小沈？”老板坐在双人床大的U型桌后面，桌面狼藉不堪，文件凌乱地分布在桌子上，水杯是空的，桌面上都是水，流到桌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老板，我想请两天假，我爸动手术了。”

“哦，你爸爸什么毛病啊？”

“腿不好，关节炎，还有静脉曲张。”

“静脉曲张很难治愈的，我老婆也有静脉曲张……最近行情有点复杂哦，你安排好他们盯盘，做好风控。那你早去早回啊。”他抽了一口雪茄。“还有哦，可以坐飞机去，公司报销的。”

“谢谢老板。”

我走到柜台，Cindy红着脸，装作看见我。

“你和王艺馨很熟么？”

“还行吧。”她回答。

“你知道她的名字么？”

“你没事吧？”她有些不耐烦。

“她走了。回家了。”

“哦。她没和我说。”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王艺馨已经把她删掉了，“我以为我们很熟。”

我往交易室里走。十六个行情显示器上的闪电图此消彼长，变化莫测。我打开手机。找到手机通讯录中王艺馨的名字，点击了编辑，然后删除了她的名字，改成了Aunt Roberta，改完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变化莫测的闪电图的行情走势。收盘时，行情戛然而止，卖盘买盘定格。我掏出手机，拉黑并删掉了联系人Aunt Roberta。

“这几天行情有异动给老板打电话，期指波动1%给老板打电话，触及止损的话，严格执行。”

“知道了。”小夏说。

小戎看着行情，缓慢的换过头“Yes，Sir！”

医院导医台。

“你好，沈永的病房在哪？”我问导医。

“302。”她查了一下病房记录给我说。

我看了一眼手表，11:20。

我推开302的房门，我爸的左腿翘在被子上，左腿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白布。妈妈在一旁烧着热水，村支书沈才坐在床边抽着烟。

“沈航回来了。你妈刚才还念叨你。”村支书站起来，他掏出烟盒递给我两支烟，我接过靠他手心的那支。

“爸，腿还疼么？”我走到床边，村支书要给我点烟，我掏出粉红色的手机，自己点上。

“不疼。我给你妈说，不让你来的。她絮絮叨叨地什么都说了。”妈妈瞅了爸一眼，关上热水器。“来一趟得转多少次车吧，多麻烦！”

“哎，老哥，话不能这么说，养儿防老。你给他换尿布的时候也没嫌麻烦不是。”

我爸眯缝着眼睛吸了一口烟，烟灰很长，我拿桌子上的烟灰缸递给他。他接过来烟灰缸，弹掉了烟灰，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左腿。

“行，老哥，我先走了。家里还一摊子事要张罗。”

“他叔，这个点别走了，吃完中午饭再走。”妈妈从板凳上站起来。

“走啥，这个点了，让航买两盘辣子鸡，咱哥俩喝两盅。”爸爸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老哥，初三办娃娃宴。到时候，你不能去，让嫂子沈航都过去，我给你送两盘辣子鸡，酒就不给你拿了，腿好了咱再喝。”沈二叔拍了拍腿上的烟灰。

“行，走吧。回家咱再喝。”我爸冲他摆了摆手，“航，送送你二叔。”

妈妈跟出来，水开了，妈妈往病房里走。

我们一起走到一楼，走出医院。

“航，你爸这腿以后是不能干重活了，医生说了，膝盖里都是积液，手术也治不除根。”他眼角的鱼尾纹清晰柔软。“人老了，都希望儿女能守在身边。你在外地，别说他有个大病大灾，他头疼脑热你都不知道。你也别再外边胡圈圈了，挣多少钱是多？有十万，想二十万，有一百万，想二百万……”

“好的，二叔。”

“回吧。”他给我摆了摆手。

我推开302的房门。给爸妈的茶杯里倒上热水。

“沈瑞有孩子了？”我问我妈。

“嗯嗯，生了个小子。沈瑞可是比你小五岁。您婶子都抱孙子了。”妈妈拧开水杯的盖，端在手心里。爸爸一直没喝水。

我低头坐在床边上。

“你给那个李丫头散伙了？”我爸说完，将香烟塞进嘴里，我给他点上。

“没有。”

“没有个屁！”我爹骂道，头靠在床头竖起的枕头上。

“她爹还托人给那个丫头找对象，说他闺女是在编老师，只跟公务员。”我妈说。

“跟公务员挺好的，工作稳定。”我用粉红色的火机点上烟。

“她姨又给她介绍个水利局的小青年。”我妈看着我说。

“水利局挺好的。”

“和您说了多少遍，股票，期货国家提倡，政府支持。”我看着爸缠绕纱布的腿。“我去买饭了。”

“我给你钱。”我妈站起来，手伸进上衣的口袋。

“我有。走了。”我打开门，往外走。我打开手机的软件，看了上证指数的走势和股指期货的走势。

我走进古城门前的餐馆，餐馆五个桌子都坐满了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旅行衫，都是外地口音，服务员不断地上菜。。

“两盘辣子鸡。打包带走。”

“得等一会，您前边还有十盘辣子鸡。”

“还有十盘？”我看了一眼饭桌周围嘈乱的外乡客人。

“都是来台儿庄古城玩的？”

“都是的。”

“行，那您快点，我等着。”我付了钱，走出餐馆。打开手机，拨通了小夏的手机号。

“吃饭了么？”我问小夏。

“正吃呢。猜猜今天吃的什么？”

“瓮肉米饭？”

“错！瓮肉土豆米饭。我真他妈快吃吐了！”

“哈哈。持仓没事吧？”

“没事……对了？有一点小事，Cindy辞职了，听市场部说，老板给Cindy开2万都没留住她……”

“市场部知道的太多了……小戎呢？”

“鬼知道他去哪里浪了？今天我值班，明天他值班。”

“那你好好吃你的瓮肉土豆盖饭。撂了啊，有事联系。”我挂上手机。台儿庄古城安分地待在蓝天下，天空上有几朵缓慢移动的白云。

302病房。

我爸，我妈和我坐在白色方桌前，桌子上有两盘辣子鸡，冒着让人流口水的热气。爸爸端着杯子暖手，一口也不喝。

“你咋没买酒？”我爸坐在床边上，腿搭在板凳上。

“等你好了再喝吧，给你买茅台。”我掰开一次性筷子，我爸坏笑地看着我，“瞅啥，真给您买！”

“哎呦，不要这么高标准，买那干啥，死贵的，景芝白干，景芝白干就行。”我爸乐呵呵地说。

“不贵，不贵。

“，你还说不是的，我第一次听你说炒股票，我就知道那里边的道道？你爹我走多少路，你走多少路？”

“你爷俩还吃吧？不吃菜都凉了。”

“真好吃。”我说道。

“那是，我在山西也吃不到这玩意。”我爸用力地咀嚼着。

“上海也吃不到这玩意。”我用力咀嚼着说道。

“吃不到这玩意你还在上海待着？”

“你不也是在山西待着么？”

“哎，你个小兔崽子，我回来，你回来吗？”我爸昂着头看我。

“回来没事干。”我挑挑拣拣，找到了鸡爪子，夹起来啃着。

“回来也行，考个公务员啥的，你要是不想考，我和你爸在古城给你租个铺子做生意也行啊？”我妈语速缓慢地说。

“再说吧。”

“春争日，夏争时，庄家宜早不宜迟。你现在呢，就是该种庄稼的时候了，不能等。”我爸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行，要不我回来包几亩地种。”

“听你说话，我就来气。”我爸用力地咀嚼着鸡肉。

我给他倒上一碗水，他看了看，没喝。我又给我妈倒了一碗热水。

“我像你这么大，你都七岁了。”我爸拽了拽披在身上的外套。

“爸，您嘴都裂了，多喝水，多喝水。”

我妈看了看爸，爸爸一句话也没说，低头吃菜。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我吃完了。你们吃吧。”我往外走。

“这么快。吃饱了？”我妈瞅着我爸。

“饱了。吃胖了大闺女看不中。”我起身走到走廊里抽烟。我妈缓慢地打开门，探头冲我摆手。示意让我回去。

我给她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回去。

晚上我睡我爸旁边的病床上，打开行情软件看着股票和期货行情。

“航，睡了么？”

“没呢。”

“干啥呢？”

“你看看厕所有尿壶么，给我提来。”

“什么年代了，还尿壶？走，我扶您去卫生间。”我打开灯，白炽灯灯光亮白，白的墙壁显得苍白寒冷。我爸皱着眉头，白花花的灯光照在他头上，我看见他鬓角斑白的头发，仿佛一夕忽老。

“扶着去多麻烦？”

“不麻烦，小时候，您抱着我尿也没嫌麻烦啊。”

“终于听你个兔崽子说句人话。”我穿上鞋往他那儿走。

我扶起我爸，他缓慢的穿上拖鞋。我搀扶着他往卫生间走。

“我让您妈拿个痰盂来，您妈忘了。”

“哦。怪不得你一天都不喝水。”

我打开卫生间的盖，他冲我摆摆手，我走出去，关上卫生间的门。

我听见冲水的声音，又打开门。我扶着爸往床边走。我关上灯，屋内黑漆漆的，窗外的台儿庄古城金碧辉煌。

“明天给你妈打个电话，别让她忘了。”

“痰盂也不好用啊，还得下床。我给您买瓶营养快线。”

“什么线？”

“饮料瓶。准确地说是广口饮料瓶。哈哈……”

“你不如给我扯几节水管子咯，一直通到下水道……”

中午十二点，古城门前的饭馆。

“老板，两盘辣子鸡。”我笑嘻嘻地问。“前边有几个人啊。”

两个十几岁的男孩从二楼下来，穿着印有LOL的黑色外套。

“一个没有。”他神情阴郁，递给我一支烟。六个饭桌空荡荡的。“现在饭店不好干，网上订饭得又多，我又不会上网。”

“爸，我们走了。”最高个的男孩，留着板寸，

“钱不够花，也别回家。我只有你们吃饭的钱，没有你们上网的钱。”

两个男孩从我身边走过，流里流气地背着单肩包。

“你说这个网是个什么东西，小孩都迷得和梁山伯一样。”油锅炸着辣椒啪啪作响，我闻到呛人的香辣味。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虚拟世界吧。昨天生意不挺好的嘛？”

“时好时坏，挣点零花钱。”他翻炒着辣子鸡，沁人心脾的味道，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两个孩子都上高中，不够花的。我打算出去上海打工，在家没什么好干的。”

“去那干嘛？”我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营养快线。

“没想好，卖点小吃啥的。那地卖辣子鸡没人吃啊，咱得入乡随俗……”他递给我两盒打包的辣子鸡。

我付了钱，走出了饭店。走了几步，回头告诉他：“蟹壳黄！你可以卖蟹壳黄！”

“蟹壳黄？”他冲着我点点头，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住。

我拎着饭盒走在路上，古城门前的路上很阴凉，阳光透过细密的枝叶照在地面上，风移影动。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小戎的电话。“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我又拨打了一遍，还是已关机。我拨通了小夏的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他才接听。

“在哪了？”我问他。

“在家。”

“今天小戎值班？”

“对啊，昨天我给他打电话通知他了。怎么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

“妈的，这孩子不会没去上班吧？”

“你去交易室看看吧，到了给我电话……”

小夏挂了电话。我停下来打开股市行情，上证指数下跌3.94%，深证成指下跌5.12%，创业板下跌5.99%。

我又拨通了小夏的电话。

“妈的，我到了也收盘了。”他骂道，我知道他也看完行情了。

“你有市场部的电话么？”

“今天周一，市场部都出去跑业务了。”

“前台呢？”

“新招聘的前台还没到。Cindy刚走。”

“操他妈！那我给老板打。”

“他明早才能回来，回香港了。”

“好的，我知道了。到交易室给我电话。”我挂上了电话。掏出烟，风很大，我掏出火机，用手挡着风，颤颤巍巍地点上，深呼吸，往前走。又打开手机，看了一遍行情，倒吸了一口凉气。树荫下浮动的光斑像溺水的白鸽，我往前走，风吹着手中的塑料袋呼呼作响。

我和我爸坐在桌子前，看着两盘辣子鸡，我把营养快线递给他，他接过来了，看了又看。我掏出手机，放在桌子上，手机声音开到了最大，我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红色的痰盂。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起吃吧。”我爸掰开筷子，喝了一大口水，他的喉结滑动，水咕噜咕噜地响。一杯水被我我爹一口气喝光了。

我妈坐下来，给我爹倒上，她也掰开了一次性的木筷子。

“怎么了，航，发烧了？”我妈看着我问。

“没有。没事，吃饭吧。”我说，我爸看了我一眼，又喝了一大口水，这一口只喝掉杯中三分之一的水。

“吃完饭你找温度计试试，你脸通红。”

“刚才风吹得吧。没事。”

我用筷子挑挑拣拣找到了鸡爪子，用筷子夹出来，用手拿着吃。手机振动，响铃声还没开始，我就扔掉鸡爪子，满手是油地往病房往外走。

“止损了么？”老板斩钉截铁地问。

“今天小戎盯盘。”

“你给我滚回来。明早八点之前，我要见到你。”老板挂了电话，电话嘟嘟地响。

我慢吞吞地回到病房。推开门时，我爸抬头看着我。我给他笑笑，他问我：“咋了，出事了？”

“没有。”我拿起筷子接着吃饭，我爸妈怔怔地看着我吃饭。我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吃……

上海，出租房。

小戎坐在单人沙发上，我和小夏坐在双人沙发上。

“昨晚你干嘛去了？”小夏昂着头问小戎。

“没干嘛。”小戎低着头，神情憔悴。

“扛不住！就别折腾！有他妈看着盘睡着的操盘手么！”小夏站起来，揪着小戎的衣领，小戎被拉起来，眼圈发黑。小夏恶狠狠地看着他，那眼神寒冷凄厉，要把小戎杀了。小夏又将他扔在沙发上，沙发松软，他的身体缓冲了一下才坐稳。

“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他说完用手打着自己左右两个耳光。

小夏咬着牙，脸部的肌肉抽动。

我抽着烟，整个屋内都烟雾缭绕。

“木已成舟。别这样了。”我看着小戎说。小戎无声地哭起来。那些悔恨都压在他的喉咙里，有一口气把他的喉咙撑得很大，像鸣叫的青蛙。

“我给老板已经说完了，他让我坐牢，我就坐牢。不会连累你们。”小戎停止哭泣。“我也对不住你们，亏光了你们的钱，但是我的钱也进去了。也没有钱还你们了……”

小戎的脸色苍白，眼睛发黑，像一具僵尸。

“我也有责任，没有分配好任务。”我按灭了吸了一小半的烟。

小夏到吸着凉气。

“明早我再去找老板，我会和他说清楚，不会连累你们。”小戎说完，掏出一只白将军点上，用嘴唇叼着烟，疲倦地躺倚在沙发上，他的头发凌乱，烟雾袅袅。

“他妈责任在你身上有屁用，你这条贱命能值几个钱？一千多万啊！弟弟！”小夏又站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老板是什么人？啊？我们都死在上海吧！”

“老子早他妈活够了……”小戎的声音很微弱，双手柔软地搭在扶手上，摇头晃脑。他颓废的吸裹着香烟，烟灰落在他的脸上，他目光涣散地看着明晃晃天花板，屋顶仿佛是透明的，他正欣赏无垠的星空。

我也躺靠在沙发上，试图透过天花板望向夜空。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小夏急促的喘息声……

第二天上班，我走在前面，刷卡开门。前台是一个陌生冷艳的女人，她怔怔地看了我许久，我也看了她一眼。小夏哭丧着脸走进来，小戎最后一个进来。小戎跑着超过了我们，往老板的房间走去，他冲我们摆了摆手，示意在外边等他，他敲了敲门，进去了。

我们在前台等小戎。

“你们好，我是新来的前台，Carry，请多多关照。”她的笑容温柔到僵硬，机敏地看着我和小夏手中的纸张。

我盖住了A4纸上方居中的“辞职信”三个大字。

“你好。”我礼貌的回答她。小夏依然是气愤的表情。

小戎苦笑着走出来，我和小夏往老板房间走。小戎拉着我的袖子，看着我的眼睛说：“别进去了，老板说了，要不你们留在市场部。否则不要留在上海。”

小夏一声苦笑。

“你呢？”

“老板待我不薄，让我滚出上海。”

我们走到前台，将辞职信依次放在柜台上。柜台的女人疑惑地看着三份辞职信。

出租屋。

电视里放着黑泽明的《生之欲》，渡边的葬礼上，官员们议论纷纷……

小戎坐在单人沙发上，我和小夏坐在双人沙发上。饭桌上摆着几个喝空的啤酒瓶。我们都抽着烟，小夏阴沉着脸，小戎一只手攥着酒瓶，一只手夹着烟，很认真地看着电影。我将头靠在沙发上。小戎举起酒瓶，我们很默契地碰了一下，我们都喝了一大口，我和小夏都放下酒瓶时，小戎还在喝。他喝酒的表情很痛苦。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黑白电影传来日语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我从打开房门，将买好的三份早饭扔在桌子上。敲了敲小戎的房门。小戎的房间杂乱，空荡。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

沈哥，我走了。

对不起你们！真的很对不起！

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那本书下有五千块钱，你们分了吧。

我打开抽屉，是一本《金融炼金术》。书本面放着人民币，人民币的面值最下面是一百元的，依次是五十元的，二十元的，十元的，五元的，还有几枚一元的硬币在最上面。

我拨打小戎的手机，手机里提示已关机。

我将他的留言条塞进我棕色的外套的口袋里。我顺手摸出了火机和烟，坐在床边吸起来。我随手打开了《金融炼金术》扉页上，写着几行字。我还未细看，就听见拉李箱的声音。

“走了。”小夏看不看我，往门外走。

“吃点早饭吧。”我指了指桌子上的包子。

“不吃了。”他拉着行李箱决绝地往外走。

“你很恨我？”

“我早就和你说过，他们都是孩子！小孩子你能指望他干什么？啊？孩子和女人一样，他们心智不健全的！”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走到小戎的屋里，拿起抽屉里的那些钱。捋了捋皱褶的钱角，都递给小夏。

“你的？小戎的？”

“小戎的。小戎走了。”

“畏罪潜逃啊？”他将钱塞进他上衣的内兜里，扔掉了那几个一元的硬币。硬币触动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一枚硬币滚动了好久，才停下来。

“你告诉他，还欠我二十九万五，我那二十五万不要了！就当捐给残疾人了，但是我朋友的四万五，他必须还我！”

“见他我会告诉他。”

“哈哈，这孩子真有意思，给我五千块，五千块农村盖房子也不够啊……”他打开了房门，迎面而来的是巨大的礼品包。

“surprise！surprise！”小关的声音从礼品包背后传来。

小夏看了看，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小关疑惑又郁闷地看着小夏往电梯那儿走。

“去哪儿这是？”

“回老家。”小夏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玛卡片，免税的哟，偷运过来的。”小关坏笑着说。

“你留着用吧。”电梯门合上，小夏冰冷的脸庞消失了。

“怎么了？”小关皱着眉头问。

我和小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小戎真不小心，哎，这下子没钱了。你怎么打算的？”小关说。

“没想好。”我回答。

“回市场部？”他从礼品袋里掏出两盒三文鱼片，递给我。

“肯定不去。你呢？怎么打算的？”

他将头疲倦地靠在沙发上，很长时间不说话。

“回河北。”他说完，慢哟哟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到他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我倚着他的门框看着他收拾东西。他收拾好行李箱，将手中的衣服丢在床上，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打电话。

“我回河北，跟我走么？”他说。

“今天晚上吧。有车的话今天晚上走。”他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笑了，挂上手机。

“沈哥，有钱么？帮我订两张火车票。”

“有。”我说完，他打开手机上的火车票软件，查了一下车次。

“Z196，身份证号一会儿发你。”他看着手机，等待人的回复。

他的手机振动，看了信息。他编辑了一下发给我，我打开短信，看到他们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楚云？女朋友啊？”

“是Cindy，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名字。”小关看我一眼，愣了一会儿，继续收拾衣服。

我点点头，走出他的房间。

我一个人吃着三文鱼，看着耶伦讲话。小关拉着行李箱从屋子里走出来，

走到我跟前，拿了一片三文鱼片咀嚼，看了一眼耶伦。

“你说她是不是也不叫耶伦？”我问他。

他怔怔地看着耶伦演讲。

“那叫什么？叫耶壮实？”他笑着说。

他咀嚼完口中的食物，拍了拍手，像个男人一样张开怀抱，我站起身来，拥抱了他一下，他拉着行李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耶伦自顾自地讲她的话。我将音量开到最大，还是觉得屋子是安静的。我像掉进一个厚厚的玻璃瓶内，整个世界都是无声透明的。

我看着耶伦，耶伦不看我。我吃光了两盒三文鱼片……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卧室已经拾掇得干净利落。只剩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面镜子，一个伸出长拉杆的行李箱。风从开着的飘窗那儿吹进来，白色的窗帘翻滚，像海浪。白色的桌子上摆着《股票大作手操盘术》。我拿出手机，删除了手机上与股票相关APP，同花顺，中信证券，华尔街见闻……

我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风从开着的飘窗那儿吹进来，白色的窗帘翻滚，像海浪。我又想起小戎书本上那几行未看清的字……

我掀开了《金融炼金术》的扉页。扉页上写着：

人生规划

2012年，买台电视和苹果电脑。

2013年，买一套红木家具和很软的沙发。

2014年，争取一年回家三次。

2015年，和Cindy回家领结婚证。

2016年，娶她，付首付，在上海买一栋70平的房子……

车厢阴暗，整节车厢就我一个人。我躺在卧铺上，睁开眼睛。玻璃上结着寒冷的白汽。

“啤酒饮料矿泉水，香烟瓜子八宝粥……”乘务员推着小车从我跟前经过，我看见搭在横梁的报纸上，有一张死者浮肿的脸很像小戎。

我起身拿了报纸，报纸上写着：一戎男子因工作压力大服用氨水死亡。警方确认为自杀。生前该男子在基金公司市场部工作，业绩突出。我看着小戎浮肿的脸。

——辞职前，老板办公室。

“老板都是我的错，和他们无关。”

“小关啊，是谁的错没关系，你们得给我个说法。”老板掰开雪茄，倒进嘴里恶狠狠咀嚼。

“我叫小戎。”他说完。老板笑着拍着他的肩膀。

“好，小戎。男人要有担当的，有钱赔钱，没钱，你也要有个让我满意的态度嘛……”

小戎苦笑着走出来，关上老板办公室的门。沈航和小夏往老板房间走。小戎拉着沈航的袖子，看着他的眼睛说：“别进去了，老板说了，要不你们留在市场部。否则不要留在上海……”

我趴在车窗往外望去，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我打开手机放音乐《young for you》，

Sunday'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

to your apartment with a present like a star

forecaster said the weather may be rainy hard

but i know the sun will shine for us

oh lazy seagull fly me from the dark

i dress my jeans and feed my monkey banana

then i think my age how old,skyline how far

or we need each other in California……

铁轨弯曲蔓延，像条死蛇。火车委屈呜咽地往前开。

枣庄火车站。

我下火车的时候是清晨，路灯昏黄地亮着，寒气缓慢地流动着。我一个人站在北方的冬天里冻得不能自己，我放下行李箱，拿出了外套穿上。火车站旁边的房屋低矮，整个城镇的房屋都很低矮陈旧。我将香烟放进嘴里，拿出手机，掀开后盖，将手机卡拿出来，扔到火车厢顶上。火车开动，呜咽远处，我扔掉了指间的烟蒂。

街上还很昏暗，大都是两轮电动车，三轮电动车，四轮电动车经过。即使轿车也是很慢的速度。我上了公交车，公交车报站到了台儿庄。我下车后，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

“红瓦小区。”我用台儿庄方言回答。

“好嘞。”司机掉过头。

“去红西小学吧。”

“到底去哪？”司机有点不耐烦。

“红西小学。”

司机又掉了个头。

我在红西小学门口下了车，看学校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胖乎乎的大爷。

“小伙子，送快递么？” 他隔着铁门铁盯着我的行李箱看。

“不是。大爷，我，我找个老师。”我小声地说。

“给领导送礼啊？”大爷手托着腮帮，睥睨着我。

“给我妹送衣服。我妹在这当老师，叫李欣铭。”我递给他一支烟。

“哦，认识认识，签个字，进去吧。”大爷打开门，扔给我一支圆珠笔。“我记得今天有她的课，前排教室。你妹的眼睛能改你仨。”

“谢谢大爷。”我给他点上烟。麻雀声清脆悦耳。“家雀还这么多？”

“放假更多，一上课就少了。学生都用弹弓打跑了。”他抽了一口烟。

“学校不是让不让带管制刀具吗？”

“不用弹弓用啥？空手扔石子么？你打下来个家雀给我看看？”

“行，我试试吧。”我在地上捡起一个石子在手上颠了颠，往前排教室走去。大爷一个人疑惑地站在传达室门前大树枝丫的阴凉中。

阳光很大，落在大地上，教室的房顶上，也落在我身上。我知道我距离她越来越近了。圣洁的童声合唱传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月光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站在窗户看见她拉着小提琴，她看了我一眼，装作没看见我。木质的课桌很矮，小学生穿着校服，很认真地唱着歌。我不忍心打断他们，静静地从窗户退回去，屋檐下一只麻雀也没有，我用尽全力将石子投掷向天空。我坐在教室的台阶上，时间过得很慢，像小时候的时光，我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抽着抽着，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唱，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她从教室里走出来。

她双手抱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忍不住想笑，因为我觉得她生气的时候好美。

“你没事我可走了。”她冷若冰霜，转过头。

“有事！有事！我挣了一行李箱子的钱，没地方花了。”我笑着说。

“那你在上海买房子啊，娶老婆！”她看了一眼窗户那儿鼓鼓的行李箱，要转身离开。

“我不回上海了。”我攥住她的胳膊，她把我手掰开。

“真的假的？”她表情有点缓和，眼睛里有笑的成分。

“真的。回家了。放牛，种地，娶老婆。”

“我结婚时你咋不来，那时伴娘多，我还能给你介绍个。”她傲娇地昂着头。

“祝你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我说。“你回去上课吧，没啥事了，就来看看母校。”

我去拉行李箱。

“骗你的，我没结婚。”她冲到我跟前，笑靥如花。

我冲上去，抱紧她。

“我也骗你的。”她抬起头看我，一脸疑惑的表情。“我没钱，箱子里都是衣服。”

“我养你啊。”她学着《喜剧之王》里周星驰的口吻。

一个人男孩从后门那儿冲我们做鬼脸，她看了一眼，挣脱了我的怀抱。

“不错，这儿依然还很暖和。”她指着我的胸口小声地说，踮起脚尖亲了我一口。我愣了好久，想起了“王艺馨”这个人，而不是她的名字。

“衣服材质的原因吧，88%聚酯纤维，12%氨纶。”

我们身后是嘹亮悠远的童声合唱：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

《响马时代》

引子

“刘贾柳店四十六发结盟。摆好了香蜡、供品，弄来一大盆酒，大家过来刺臂出血，滴入酒中，各饮一杯血酒，然后面北磕头，对天盟誓，各叙年庚。魏征居长，行大，秦琼行二，徐茂功行三，程咬金行四，单雄信行五，尤俊达行六，王君可行七，芏伯当行八……排到最末一个是罗成，这算是四十六友结金兰之好。绿林英雄共有二十二位：魏征、徐茂功、单雄信、王君可、王伯当、谢映登、程咬金、尤俊达、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铁子健、尚怀忠、袁天虎，李成龙、丁天庆、盛彦师；北平府的十四位，有张公瑾、白显道、尚时山、夏玉珊、尉迟南、尉迟北、毛公遂、李功旦、唐国仁、唐国义、党世杰、史大奈，杜差、罗成；在衙门当差的，有秦琼、金甲，童环、樊虎、连明、铁魁、任忠，共七位；还有太原侯的门婿柴绍，开店掌柜的贾润甫、柳周臣，共计四十六友。

秦琼再一看兰谱的内容，傻了!上写：

今因杨广昏庸无道，弑父夺权，欺娘戏妹，灭绝人伦，荒淫酒色，失于仁政，涂炭黎民，天地难容，上遭天谴，下遭民怨，刀兵四起，天下大乱，吾等不忍旁观，歃血为盟，急救百姓。我等人虽异姓，舍命结交，患难相处，荣辱不二，不能同生，但感同死!

大业元年九月七日立

秦琼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兰谱，分明是反书哇!他瞅了瞅徐茂功：“这兰谱你保存。”

徐茂功明白了，秦琼是害怕呀：“哈哈哈哈，我知道，二哥放心!”

“好!”

兄弟们这一磕头，马上摆酒菜，推杯换盏，开怀畅饮。来拜寿是个喜事，见二哥又是喜事，磕了大帮头，更乐得合不上嘴。秦琼给这个满完给那个满。在他满酒的工夫，程咬金一眼看见他身后有个小黄布包，不知是什么玩艺儿，跟单雄信一挤眼，单雄信打发屈突星过去给摘了下来，回手递给单雄信，程咬金上去一把抢了过来：“二哥，这是什么玩艺儿，我看看。”

他说着就把布包给打开了，单雄信一看是杨林给秦琼的龙签、龙票。脸马上就冷了下来：“二哥带这个东西……”

程咬金不懂，问道：“单二哥，这是干什么的?”

单雄信说：“抓你的，你是劫皇杠的响马，二哥有靠山王杨林给的龙签、龙票，走到哪抓到哪，到哪都能调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年轻的说书先生放下醒木，端起绿豆凉茶，一饮而尽。榆树茂密，筛下细碎的阳光。说书先生透过枝叶的间隙看看太阳，热风滔滔。

“然后呢？”孙老头支棱着两只耳朵，摇晃的蒲扇停在胸前。

“大爷，在街上才说到第九回《程咬金登州闯祸》，这可都说到第十二回了……”

孙老头提着茶壶，给说书先生的碗里倒水，只倒出了几粒绿豆，水壶空空的。

孙英呆愣地看着说书先生，眼眸湿润，像头发情的小母牛。孙黄呲着牙，两行清鼻涕也早已被热风吹干。

“英儿！”孙老头将茶壶递给旁边的闺女。孙英提起茶壶往大门走。

“不用了，老人家，我要赶路了。”

“不急不急，喝足再走，喝足再走。一杯茶的功夫，您顺便把第十三回也说了……”

“大爷，我家在滕县，走到也要天黑了。多谢您的茶水！”说书先生站起身，拱手作揖。

“啥时候再来啊？”

“不来。等秋收完，我想去北平谋个差事。”年轻人望向北方，目光坚定，他仿佛看到了紫禁城。

“年轻人叫啥啊？”

“鄙人姓韩名雁，韩信的韩，大雁的雁。老人家，后会有期！”说书先生收起小方桌。孙老头从孙黄背后拿出醒木递给他，说书先生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

“都不来了，还后会有期，前会有期的。”孙老头嘟囔着，摇起了蒲扇。

孙英提着茶壶赶到榆树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韩走着走着忽然转身，四目相对，灼热地像当天红马屯正午的太阳。他闻到松脂的香味，有一大滴的温热松脂在他的心底滑落，淹没了榆树下的整片阴凉和她。

一

十几个火把刺破了红马屯漆黑的夜晚，马蹄声淹没在马脖子上的铃铛里。

孙老头被马铃铛惊醒，慌忙叫他身旁熟睡的儿子孙黄。孙黄睡得很沉，他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儿子惊恐地醒了。

“妈了个巴子！响马来了！躲缸后面！”

“爹，咋不躲缸里面？”十多岁的孙黄问。

“妈了个巴子！老子说的算还是你说的算！”啪！又是打在脑门的一巴掌！

瘦骨嶙峋的孙黄跳下床，，挤进大缸后面的棉被里。

孙老头一脚将儿子落满尘土的布鞋踢进床底。他小跑冲到堂屋门前，刚打开堂屋门，二十米外的两扇大门像石碑一样轰然倒地。

火把明亮，碗口大的马蹄践踏着大门，响马们陆续通过。

“闺女就看你的造化了。”孙老头嘀咕道。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隔壁的侧房，故意大声呼喊：“不知道大老爷驾到！小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大老爷？我有这么老么？”最前面的响马年纪轻轻，除了眉毛是连心眉外，长相白净斯文，他跳下马，用刀尖挑起孙老头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问，“论辈分，我爹管你叫叔，我得管您叫爷爷吧。”

“您是老爷，您是老爷！令堂是老老爷！”孙老头陪笑说，他本想破口大骂这个孙辈刘震德，可是看着响马们手里月光般阴冷的长刀果断放弃了。

“哦，那是我记错了。你年老，脑子倒是不老！”刘震德大手一挥，响马们跳下红马，提刀冲向屋子。孙老头的嘴唇很薄又紧闭着，活像渴死的河蚌。

刘震德从胳膊上取下白晃晃的手串，小心盘玩着。

孙老头细看手串，竟是人的牙齿。一个响马一脚踢开了侧房门，孙老头的心像刚抹了脖子的公鸡，扑通扑通地蹿跳。

响马们两手空空地从屋子出来。刘震德眉头紧锁，套上手串，大步流星地往屋子走去。

孙老头三步并两步走在前面，没等刘震德到堂屋门口，就点着了蜡烛。

“你儿子呢？”刘震德摸了摸温热的床铺。

“去他姑家了。”

“光腚去的！”刘震德用大刀挑起了床角藏污纳垢的白裤子。

“穿另一条裤子走的。”

“妈了个巴子！人家都见年了！你家还挺滋润哈！我他妈才有两条裤子，这条出门喝茶才穿！”刘震德指了指身上黑布扎腿长裤。他用食指挑起高粱秆缸盖，往缸里看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孙老头踩着板凳，摸到了一个木匣子，他端着匣子小跑到刘震德身旁。

“老爷，有点茶叶，腊肉。南方亲戚带来的。”孙老头点头哈腰地说。

刘震德看都没看，往侧房走去。一个络腮胡子的响马一把夺过木匣子，推了孙老头一个趔趄，孙老头还没站稳脚跟，急忙跟向侧房。

“你闺女呢？也光腚上她姑家了？”刘震德摸起床头绣着牡丹花的红肚兜贪婪地闻着。

“去了。和他弟弟一起去的。”

“巧了！我也是一个信巧事的人！要不咱祖宗也不造“巧”这个字。下回！下一回！我指不定啥时候来，来了，就要见到你闺女！你儿子！我不管他上他姑家，姑奶家！就是钻他姑奶奶腚里，你也得给我拽出来！”

“好，好，好。”孙老头额头冒着汗珠，浑浊的眼睛能流出泥来。

“这你能听见了，听不见马铃铛？”刘震德捏着孙老头的耳朵不耐烦地问。

“小的睡的沉……”

“那就是脑袋不好使咯。”刘震德恶狠狠像拍打生瓜蛋一样拍打着孙老头的脑瓜。

“听是听见了，没跑过来……”

“那就是脚丫子不好使咯！”

“没听清楚是铃铛……”

两个响马大汉拉住孙老头的胳膊，一个响马勒住了孙老头的头。刘震德从腰间摸出了牛耳刀。

“哎呦！”孙老头发出凄厉的哭喊……

二

清晨，雾气弥漫，红马屯一排排茅草房像螃蟹一样淹没在雾气中。

孙老头头上缠着白布，左耳朵处深红的血迹被雾气濡湿，红得鲜艳，如五月盛开的芍药。他来到一家宽阔的大门前，四处观望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敲着厚重的大红门。

“谁干的？”老许端端坐在太师椅上，头发和他的山羊胡一样灰白，冷静刁钻的小眼睛见惯了世态炎凉。

“龟孙刘震德！这个婊孙子！”孙老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当上响马头子不是他了！”老许骂完刘震德，这才关心起孙老头的伤势，“耳朵破了？”

“掉了。”

“哎…”老许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龟孙蛇蝎心肠！放在十五年前，俺捏死他就和捏死一只蝼蛄一样！不过，老朽今年六十五了，那些孩子蛋也不听咱的，不是咱的时候了…”

“老哥，俺知道。俺来也不是让您骑红马扛大刀……昨晚，那群孙子来了，俺儿藏缸后了，逮到定是要去当响马。俺就这么一个儿子！俺闺女也命大，从窗户爬下去了，要不也被那龟孙…那个龟孙走时候，撂下话，隔三差五的还来，想把俺一双儿女都带走。”

“说句不中听的话。红马屯也没谁能治了他，能治了他的人，咱也非亲非故……”老许揣测出孙老头的来意。

“俺就是为这个来的。”孙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干烟叶，恭恭敬敬地放在老许的茶桌上。

“我给他也不熟络。再说了，咱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舍不下脸求那些孩子蛋！”

“他比刘震德强。他只抢别的村，咱村一根高梁秸他也没动过，谁家的大闺女他也没驮跑……”孙老头紧张的为那人辩解。

“半斤八两。都是响马强盗，能好哪里去！”

“您能搭上话么？”

“这话说的。红马屯谁俺搭不上话！老子当响马的时候，这群孩子蛋还在他爹裤裆里呢！”老许耳红脖子粗地吼完。

“老哥，俺闺女也不小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是想把她说给张敬广？”

“填房夫人是不好听，跟了他，不挨人讹。本来想用俺家孙英给人换亲的，多少能给孙黄讨个老婆……”孙老头有气无力地说。

“行是行。这话我能给带到，有句话我得问清楚，问了，你不能生气？”老许微微颔首，小眼睛老鼠似的向上看着孙老头。

“问吧，老哥。”

“您闺女还是个青头姑娘吗？”

三

“弟弟，俺昨晚做了一个噩梦……”孙英手中的绣花针绕着线打了一个扣，她唇红齿白，咬断了剩下的线头。

“姐，你这鞋垫上绣的啥字？”孙黄答非所问地盯着鞋垫看，不说话时也张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红豆生南国。”孙英答道，“俺梦见红马屯一直死人，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着灵位，小鬼飘在灵位前，咱爹带着咱俩跑，响马骑着高头大马追，咱爹也被他们插死了……”

“小鬼倒是不可怕，响马可真吓人！咱爹的耳朵都被他们割了，刘震德把爹的耳朵塞进马嘴里，那匹马就嚼吧嚼吧吃了，听人说，他那匹红马能腾云驾雾，整个台儿庄，就他的马吃肉……”

“兔子急了也咬人，那匹马是饿的吧，见年了，饥不择食。”

“姐，你嘴里咋那么多洋文词？”孙黄呲着大黄牙问。

“说书先生说的。我就记下了。”孙英的眼眸湿润，像只发情的小母牛。

“就是那个嘴上没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说书先生。”

孙英瞅了孙黄一眼，抚摸着“红豆生南国”凹凸不平的字。

“他讲完响马传，再也没来过，在街上也没见过。”孙黄遗憾地说。

“没有，只说到《四十六友歃血结盟》，他明明说还有下回分解的……”孙英像丢烂菜叶似的将鞋垫丢尽针线框里。

“你记得真清楚。”孙黄举起手背抹掉流到嘴角的清鼻涕，“俺爹去找张敬广了，俺爹还不让俺告诉你。”

“找他干嘛？”

“找他咱就不挨人讹了。”孙黄龇着牙信誓旦旦地说。

“人家凭什么帮咱？”

“这个俺不知道，俺爹说的，俺爹不会骗俺。下次刘震德再来，俺就被逮去当响马了，当了响马就离死就不远了，你也被拉去做小老婆，他的小老婆吃猪食，住猪圈，俺爹说的。张敬广也是响马头子，他是好响马……”

“响马没个好东西。好人不做响马。好响马也杀人，万人坑里一半的死人都是张敬广杀的，比刘震德杀的还多”孙英看着弟弟，很认真地说。

“秦叔宝就是响马啊！”

“他们能和秦叔宝比么？不能比，秦叔宝是凤凰，他们是家雀……”

“那他们能和程咬金比么？”

“不能比！他们顶多是樊虎，连明。”

“当响马真吓人，俺可不敢杀人。杀人晚上就会做噩梦，睡不着觉。”

“没有什么好怕的。刘震德敢用哪个手指头碰我，我就剪断他哪根手指头……”孙英摸起剪刀“咔嚓咔嚓”地比划着。

“那你昨晚还从窗户跑……”

四

一张裁剪完整的虎皮挂在正堂的墙上，虎皮下是磨盘大的檀木椅子，椅子的扶手上雕刻着仙鹤的图案。大胡子张敬广坐在檀木椅子上，虽然他的屁股不是很小，但椅子还是能空出三四个人坐的空间。

孙老头坐在下首的客座上，用余光打量着张敬广，张敬广的胡须如仲夏的香蒲蓬勃茂密。老许坐在孙老头和张敬广之间，情不自禁地捋了捋山羊胡，又自愧不如地松开摸胡子的手。

“咳咳，咳咳……”老许清了清嗓子，“兴冲冲，喜洋洋，张家府里亮堂堂，今日来会响马好汉张敬广！”

老许说着，冲张敬广拱手作揖。孙老头也学着老许的模样拱了拱手。

“两位都比我的岁数大，你们都这么行礼，我岂不是要跪下了！”张敬广笑着说完，冲俩老头行了拱手礼。孙老头趁着张敬广笑的刹那，终于看见了张敬广的嘴唇和牙齿模样。

孙老头如坐针毡，要不是老许说完张敬广同意娶自家丫头，他是不会来的。即使知道结果，他还是内心焦躁不安，送闺女上门和送儿子倒插门也没什么区别，真是越想越惭愧，他不由得从右耳朵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脚后跟。当然，放在两天之前，孙老头不仅没有这种尴尬心情，即使让他折五年阳寿也愿意换这个结果。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说成一桩婚，胜盖十座庙！老许我今天就开门见山了，姑娘是好姑娘，汉子是好汉子，当父母的也点头了，哎哟！这事就成了，成了就得选日子，送彩礼，找花轿，搭戏台，请亲友，办酒席，入洞房，生小子！许某说句不吹牛皮的话，除了你入洞房帮不了，剩下的事，我都给你包了！”老许扯着喉咙喊。

孙老头像熟透的丝瓜一样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把脑袋低到裤裆里。

张敬广看着手舞足蹈的老许，又看了一眼垂头并不丧气的孙老头。

“那姑娘的模样我也不知道，见一次吧。”张敬广眼睛含笑地说，老许看着恭敬谦让的张敬广，也纳闷那万人坑一大半的死人是不是张敬干的。但这句话着实像牛耳刀一样刺挠着孙老头的心。

孙老头拉下驴脸，瞪着老许看。老许左顾右盼，顿时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猴子似的着急地捋着山羊胡。

“敬广，你不是说行了么，你不是不给爷们脸么？”老许甩着食指悬在半空。

“我答应了。会娶她。”

孙老头瘪核桃似的喉结来回滑动了一会，“见面，彩礼十麻袋小麦，不见面，彩礼五麻袋小麦。”

张敬广一言不发地看着孙老头，垂下眼睑，眼睛微闭。

“我原打算彩礼是五十麻袋小麦，现在一袋也不给。”张敬广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说，“卖猪找杀猪的，卖狗找杀狗的，卖女儿，你去找刘震德！嫁女儿的话，选个日子，送过来。”

张敬广说完，起身离开。孙老头冻僵般地坐着，头颅低垂，四肢僵硬。老许目送张敬广走远，用指尖抚摸着椅子上仙鹤图案的沟回。

“妈了个巴子，这闺女俺不嫁了！”

“五十麻袋小麦也不嫁？”老许伸出五个槐树枝般干枯的手指。

“不嫁！”

“八十麻袋也不嫁？”

“不嫁。”孙老头盘算着八十麻袋小麦要装多少板车。

“一百麻袋？”

“行。只要老哥您能谈成，给您十袋。”

“我出一百袋，大侄女跟我行不？”老许眯缝着老鼠般的小眼睛。

“你再说一遍，俺没听清……”孙老头起身，举起雕着仙鹤图案的椅子。

孙老头悻悻地走回家里，像只掉了耳朵的颗粒未偷的老鼠。孙英正在绣着另一只“红豆生南国”的鞋垫，孙黄坐在旁边，嘴张的出奇地大，惊讶于姐姐的穿针引线的速度。

孙老头走近针线筐子时，孙英还是装作没看见他，孙黄呲着焦黄的牙齿叫了一声爹，眼睛并没有离开穿梭的针线。

孙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粗糙的双手向后支撑着地面，身体瘫软，仿佛是土地的一部分。

“去，买点盐。”孙老头伸开手，手上放着三枚铜钱。孙黄抓住钱，跑进堂屋，端着盐罐子，一路小跑地往大门冲。

孙老头目送完儿子，傻笑了一下，“闺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岁数也不小了，爹给你找了一门亲事……”

“刘震德还是张敬广？”孙英眼睛嗔怪地看着一只耳朵的孙老头。

“闺女，俺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刘震德是牲口，张敬广和他不一样。张敬广是明马子，刘震德是暗马子。刘震德小偷小摸，欺负咱这样的穷人，成不了什么气候。明马子是干啥的？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秦叔宝，程咬金，宋公明，武松都是明马子，等张敬广坐了王侯将相，你就是王侯夫人……”

“你就是王侯丈人……”孙英端起针线筐，头也不回地往侧房走。

“闺女，你趁早死了那条心，那说书小子有什么出息，这年头，谁有枪谁说的算，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马铃声清脆，马蹄声悠扬，孙老头瞬间支棱起一只完好的耳朵。孙英端着针线筐跑向侧房。

“闺女，跑！马子来了！”

刘震德从马上跳下来，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跟在后面。孙老头一路小跑的来到刘震德面前。

“人呢？”刘震德面色苍白，活像从刚棺材里跑出来的。

“谁啊？”

“你是给我装憨，还是脑袋又不好使了？”

“老爷，脑袋好使，脑袋好使。”

“把你儿子闺女叫出来吧？”

“没在家，出去玩了。大老爷，您还要是早两个时辰来，还都在家。”

“绑着！”

刘震德说完，两个大汉拧住孙老头的麻雀爪般胳膊，踩住他的脚。一个大汉大步流星地走在孙老头身后，反锁住他的喉咙。

刘震德从口袋里掏出锋刃光亮的牛耳刀，目光炯炯地盯着孙老头的另一只耳朵。

老头不停地吞咽唾沫，干核桃般的喉结顶着喉咙，失去滑动的能力，熟悉的痛楚像黄鳝一样顺着耳朵往脑袋里钻。

“爹！”孙抱着盐罐子，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跑，“别碰俺爹，俺当响马，俺当响马。”

孙黄扔掉盐罐子，吐出齿痕清晰的糖疙瘩，跪在刘震德身旁。孙老头右脸血肉模糊，像挥洒不羁的油墨画，他看着儿子，因疼痛过度缓慢地闭上眼睛。

五

西方赭红色的天空上，夕阳低垂，蜻蜓般的蝙蝠围着荷叶般的夕阳盘旋低飞。台儿庄运河皱纹斑驳，满河金黄。起风时，河水冲击石栏会发出金子碰撞的声音，那响声荒凉，诱人。

刘震德一只手扶着石栏，一只手盘玩着牙齿手串。他身后是香案，香案上摆着香炉，牛头，三坛酒和一叠碗。香案后面悬着人物挂画，画上的男人拥有张翼德的身材和关云长的肤色，只能通过他手中的双锏和正上方的“秦叔宝祖师爷”六个大字，方可得知画上的人是秦琼。三十艘货船泊在岸边，每艘船上站着三五个背着土枪的汉子。刘震德停住了盘玩牙齿手串的手。他依次解开了拴在石栏上的纤绳，三十艘货船飘飘荡荡，晃晃哟哟，汉子们笔直挺立，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刘震德。

“诸位兄弟，这次押的货和以前不一样，想走的，现在还来得及。”刘震德来回扫视着船上的汉子，汉子们目光炯炯，好似训练有素的军队。一个瘦瘦的小伙子从船上跳下来，放下土枪。刘震德定眼细看，正是孙黄。孙黄呲着黄牙，看了一眼刘震德，撒腿就跑。

“还有么？”

船上的汉子鸦雀无声。

刘震德瞅了瞅身后的跟班胖三，胖三小时候胖过，现在已经瘦得像台儿庄运河里的鲢鱼。胖三打着火链，点上檀香，将一叠碗分发给船上的汉子。刘震德提着酒坛紧跟其后，依次在碗中倒满酒水。

“第一碗酒敬祖师爷！”胖三声音洪亮。刘震德将一碗酒倾倒在地上，船上的汉子很不情愿地将酒倒进运河里。

“第二碗酒敬祖师爷！”胖三声音洪亮。汉子们咽着唾沫，又挥洒了一碗酒。

“第三碗酒还敬祖师爷！”胖三声音洪亮。

刘震德一个巴掌打在胖三的后脑勺，“妈了个巴子！祖师爷再喝就醉了！第三碗酒敬各位兄弟！敬各位兄弟！”

船上的汉子们一饮而尽。刘震德不胜酒力，一碗白酒过后，煞白的脸红彤彤的，如腮红涂抹过度的女人。

“当年朝廷给咱一口饭吃，咱也不会当响马，我在衙门干了十五年！有个屁用！再干十五年，还是一条狗，一条他们一脚就能踹开的狗！呸！吃不了皇粮，咱们也不吃皇上剩下的，从今往后，万岁爷吃啥，咱吃啥，万岁爷夜夜当新郎，咱们也夜夜当新郎！咱们就是皇上！去他妈的光绪元年，洪宪元年，从今儿起，是响马元年！”

“响马元年！响马元年！响马元年！”船上健壮的汉子们齐声呼喊，顷刻间，小船倾斜，河水汹涌，震天动地。

船只顺着台儿庄运河漂往东南方。胖三在刘震德耳旁嘀咕了一声。刘震德点点头说道：“给孙老头送些钱，就说孙黄被劫货的插了”。

“给多少呢？”胖三抬头纹层峦叠嶂，表情纠结。

“孙黄有多重？”

“一百二十多斤呗。”胖三说。

“猪肉多少钱斤？”

胖三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按一百三十斤算！”刘震德的声音苍白寒凉，像此时初秋的清晨，也像他不喝酒时煞白的脸。

六

孙老头颤颤巍巍地站着，脑袋光秃秃的，一只耳朵也没有。张敬广略显吃惊地看着他，才几日不见，孙老头的脸竟如牛耳刀般瘦长了。

“坐吧。”张敬广的胡子也比上次长了不少。

孙老头僵硬地坐在雕刻着仙鹤图案的板凳上。

“九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孙老头声音低沉。

“什么好日子？”张敬广端坐着，故意追问。

“忌动土，宜嫁娶的好日子。”

“那你要在九月初十前埋儿子了。”

孙老头晃晃哟哟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节哀顺变，老人家。”张敬广的眼神空洞湿润，那是一双看惯了世态炎凉仍然温暖的眼睛。

“刘震德干的！妈了个巴子！不是劫货的干的！是刘震德！我要撕烂他，吃他的心！”孙老头咆哮着。

“挖出他的心来，就怕你不敢吃。”张敬广说。

“你能挖出来，俺就敢吃！”孙老头伸直脖子信誓旦旦地说。

“我要是挖不出来呢？”张敬广笑着说。

孙老头无言以对，垂下头颅。

“你闺女我见过了，九月初十辰时，我去接亲。五十袋小麦一粒不少。从现在起，小孙黄就是我的家人了，刘震德杀了我的家人，我会让他血债血还。但是，九月初十早上，我要看见一个红艳艳，眉开眼笑的新娘子！”

七

九月初十夜晚，张敬广家的大门上贴着红艳艳的双喜。

红马屯的月亮不大也不亮，门上的两盏红灯笼却又大又亮，晚风吹来，月亮猥琐地躲进在乌云里，红灯笼摇摇晃晃，优哉游哉，恨不得把月亮拽下来，自己当月亮。

张敬广无奈地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胸前的大红花，红色的孙英坐在桌子前，一盅接一盅的喝着小酒，自斟自饮，忘怀得失。当张敬广第三次抚摸到大红花的最后一个花瓣时，他终于下定决心问候一下一直喝酒的大红花。

“夫人，咱家酒多得是，能不能以后再喝？”

孙英头也没转，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她俯下身子，从桌子底下摸出红盖头，擦擦嘴角的酒水，又倒了一盅酒。

“夫人，你上辈子没见过酒么？”

孙英用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掌扶着脑门，努力试图睁开双眼，但屡战屡败。

“夫人，五十袋小麦。”

“五十袋小麦？我，我是五十袋小麦换的？”孙英转过头，终于睁开醉眼，她的眼睛潮湿温润，很适合小麦苗生长。

“你爹说二十五袋的，我觉得你值五十袋。”张敬广含情脉脉地看着孙英，移不开目光，他情不自禁地补充一句，“不，六十袋，一百袋，甚至更多……”

“鬼才信。你是响马，万人坑一半的人都是你杀的！”

“要是我杀的，我现在穿的是囚衣，手上把玩的是铁链子，能是这大红花么？”

“那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和刘震德是一伙的，你们是一伙的。”

“不一伙。他是他，我是我。”

“那他今天送这么多彩礼干嘛？你还和他称兄道弟的。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

“都在红马屯这个地界上混，低头不见抬头见。况且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来者是客。”

“他杀了我弟弟，也是你弟弟啊，他杀了我弟弟，红马屯的人都知道是他杀了我弟弟……”

“我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跟多少袋粮食，替不替你弟弟报仇都没关系，你爹他怎么想我不管，如果你是因为我能替你弟弟报仇才嫁给我，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张敬广扯断红花，扔在床上。孙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还没走到门槛，就瘫倒在地上。

张敬广坐在桌子前，自斟自饮。喝到第四杯酒时，他抱起地上的孙英，轻放在床上，他在桌底找到红盖头，盖在孙英头上，又小心翼翼地扯开，孙英俊俏的脸庞一寸一寸地出现，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八

清晨的阳光温热，冬青树的叶子闪闪发光，初秋时，肆意生长的冬青树被张敬广修剪的像个馒头般圆润。中秋将近，一些枝条又泛滥生长，参差不齐。

侯老头透过大门的缝隙，看见的肆意生长的冬青树，和紧闭的堂屋房门。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侯老头长着一头齐肩的灰白长发，身体臃肿，声音如二胡般低沉呕哑。他焦躁地在张敬广家的大门前踱步等待。

门前的两个红灯笼还亮着，发出橙红色的光芒，灯笼上的双喜，经过秋风秋雨的洗礼，红得像秋天一样暗淡。

屋内却是欣欣向荣的春季景象。鸳鸯丝绸被子大部分耷拉在地上，少部分盖着张敬广和孙英的肚皮。张敬广搂着孙英，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她娇嫩的肩膀，力道温柔缓慢，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她的肩膀就会裂出几条血口子。孙英把玩着张敬广的胡子，张敬广狮子般的胡须明显失去了狮子般的威武，他的胡子上已经被编出三个小辫子，第四个小辫正在进行中。她伸出雪白的大腿压在他身上，雪白的大腿下，是两只四目相对的鸳鸯，一只鸳鸯炯炯有神的眼睛被被子下的某物慢慢顶起，张敬广如饥似渴地看着孙英，孙英停住了编小辫子的手，抱怨道：“还没编好呢，说好一次编一个辫子的……”

直到晌午，侯老头才听见开门的声音。秋天的暖阳下，张敬广舒展地伸着懒腰，像饱餐一顿的狮子般惬意。

今天，张敬广没坐虎皮下的大板凳，他和侯老头在客座上相邻而坐。

“查清楚了么？”张敬广正试图取开胡子上的小辫子。

“查清楚了。”侯老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那些小辫子。

“说说看。”张敬广解开了胡子上最后一个小辫子。

“刘震德这小子疯了，一船一船的都是烟土。”侯老头睁着不大的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

“长能耐了！看看那些彩礼就知道他小子发了。”

“货不走大路，走台儿庄运河，每只船上三五个马子，人手一杆枪。”

“多少船？”

“三十来只。”

“三十来只？一只船上三五个马子？他哪来这么多人？”

“啥人都要，红马屯之外的人也要，台儿庄本地人都要。一大半人都是在台儿庄找来的。”

“怪不得我那不太中用的小舅子他也要。”

“咱们的兄弟都说到他的口信，只要过去，每人配一匹红马，一杆枪，工钱高得离谱，一个月的钱就能盖三间屋。”

“有走的么？”

“有，走了三五个。”侯老头无奈地说。

张敬广长舒一口气，满脸倦容，又经过几次呼吸吐纳，慢慢地气定神闲，有了响马头子该有的气度。

“滕县那儿怎么样？”张敬广平静严肃地问。

“韩地主有后台，他堂弟跟袁世凯干活。”侯老头小声地说，仿佛声音大一点，整个红马屯的人都能听见。

“多大的官？”秋风从门外吹来，张敬广的胡子和侯老头的长发随风飘摇，任意东西。

“不大，小跟班。写写稿子，喂喂马。之前是个说书先生，动动嘴皮子，哪赶集去哪摆摊，红马屯，台儿庄也都来过。”

“端了他我们能吃几年？”

“吃到老死。”侯老头信誓旦旦地说。

“那你觉得该不该干？”

“干不得，他堂弟万一支个军队来，咱得不偿失。”侯老头无奈地说。

“我偏要干！”张敬广语气强硬。

“非要干也行，马卸铃铛，人上遮盖，夜里摸。”

“马不卸铃铛，卸了铃铛，它不是响马，咱也不是响马了。端了韩地主的家，还得插了他！”

侯老头咬牙切齿“你是睡觉太多，睡糊涂了吗？”

“你只说对了一半。”张敬广笑着说，“准备个牙齿手串，找个脸白净一点的兄弟，八月十五，端了他！再查查高县的行程，他若是八月十五晚上有饭局就送个请帖，八月十五晚上没饭局就别送了。”

侯老头满脸的乌云骤雨慢慢消散，接着眉舒目展，晴空万里。他白发飘飘地离去了。

九

胖三看着满纸的账目，脸憋得通红，说不出一个字。

“是不是多给你两个臭钱，脑袋就晕了。”刘震德骂道。

“脑袋没晕，脑袋没晕。”胖三生疏地拨打着算盘珠子。

“妈了个巴子，我再给你最后半炷香的时间，算不出来，给我滚蛋！”刘震德的手摔在桌子上，牙齿手串撞击桌子咯咯地响。

“您就是再给十炷香的时间，我也算不出来啊。”

“你不说你考过秀才么？不会算这个？”

“我是考过秀才，但是没考上，就是考上了，也不见得会算这个。”

“那你就是要我算咯？老子自家名字都不会写，妈了个巴子，你是要看老子笑话吗？”刘震德摸起算盘，恶狠狠地敲打胖三的脑袋，算盘珠子像银元般哗啦啦地响。

“咱不会算，可以找个账目先生。”胖三眼珠子一转。

“账目先生？他看这么多钱，不怀疑咱么，这事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你去掉脑袋行么？”刘震德摩挲着胖三光秃秃脑门。

“是，是，是，咱可以找个信得过的账目先生，响马出身。”胖三神情严肃，“再让他押一次货，他和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一条船上的蚂蚱。”刘震德点点头。

“我心中有个人选了。”胖三的眼睛带着笑意，“老许既是老响马，算盘珠子拨得和放炮仗一样。”

“你见过？”

“见过见过。老许算盘珠子拨得这么贼溜，整个红马屯找不到第二个人。”胖三语气难得这么铿锵有力一次。

“你去找他，他想来也得来，他不想来也得来。”

“行。”胖三点点头，笑呵呵地问“老大，这个月的工钱是算完账发，还是今儿发？我就是帮弟兄们问问。”

“帮弟兄们问问？我看你是帮自己问问吧，月河街二楼的风流帐，我都给你结了。工钱算完账再发。还有，新来的那三个伙计除外，今天就发工钱。”

“大哥，这三个人我总觉得不是善茬。”

“你是说他们是张敬广的耳目？”

“没准是，八九不离十。他们要是知道咱船上押的什么货，那张敬广就知道了，张敬广知道，肯定让县长知道了，县长知道了，咱们就……”胖三的小眼睛扑扇扑扇的。

“县长知道也没事，他吃老子的，花老子的，老子出了事，谁管他钱花，他也怕老子出事，老子出了事，把他的那些事，往上面抖露，抖露，他县长也不用做了。”

“是，是，是，张敬广现在钱没咱多，人可比咱多，咱不能不提防着，尤其是那三个敌军降兵……”

“愿不愿意赌一把？我赌他们不是耳目，干干净净的。我输了，发你三倍的工钱，我赢了，扣你一个月的工钱。”

“有什么不敢赌的？”胖三挺着胸脯答道。

“三，你输定了！这仨人都是侯老头手下的，张敬广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他的耳目，如果这仨是他的耳目，他们肯定会唱个双簧给咱看，演个苦肉计啥的，要是这仨人被揍一顿出来，和张敬广有不共戴天之仇啥的，再来我这儿，他们肯定是不干净的，可是这三个伙计穷得叮当响才来的，穷得日不聊生的，也没说过张敬广一句坏话……他们明显和我们是一路人，只喜欢金钱和女人，没别的心思……”

“大哥英明！”胖三拱手作揖，往门外走去。

刘震德乐呵呵地拨打算盘，算盘珠子发出欢快的声音……

十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六个人六匹马的影子短短地映在地上，像月河街二楼的皮影戏。

一个面容白净的响马走在前面，手里把玩着牙齿手串。张敬广和侯老头并排骑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三个骑马的汉子。六匹马的脖子上都上了铃铛，咣当咣当地响。

“小李，等到了滕县地界，我们上遮盖，你先别上遮盖，到了韩地主家，你再蒙上脸。”张敬广说。

“这是人的牙么？那刘震德可真恶心！”小李提起牙齿手串像提着一条臭鱼。

“还有更恶心的，他的手串是从活人嘴里拔下来的，你的是死人嘴里拔下来的。”张敬广说。

“昨晚你们去万人坑就为这事。”小李长呼一口气，满头大汗地套上牙齿手串。

路旁的石碑上写着滕县二字。

“到滕县了。别说话。上遮盖。”张敬广小声说，他们用黑布蒙住脸，小李裸露着脸，面色苍白，比皎洁的月光还皎洁。

侯老头从腰间掏出一截红头绳递给张敬广。

“干嘛？”张敬广问。

“胡子！窝起来。”侯老头说。张敬广摸了摸大部分裸露在外面的胡子。

“我才不用女人的玩意！”他将胡子打个扣，窝成一个小团，塞进遮盖下面。

“两个门卫，四个家丁，我去干两个门卫，后面三个兄弟干四个家丁，别出声响，捂住他们的嘴巴用刀子抹。还有，韩地主有三房夫人，大夫人住东厢房，二夫人西厢房，小夫人住南厢房。韩地主阴历一三五七九睡在小老婆那儿，阴历二四六八睡在大夫人那儿，只有初十睡在二夫人那儿……”张敬广眉头紧锁地说。

“二夫人好可怜。”小李心地善良地说。侯老头瞅了小白一眼接着说：“今天是八月十五，韩地主睡在小夫人那。小李和我去南厢房杀地主，不过，八月十五是个例外，南厢房要是没人，就在东厢房。”

“二夫人好可怜。”小李失落地说。

“钱都在大夫人那，灭了他们之后，咱们到东厢房集合，我带了六个麻袋，现在人手一个。”张敬广说完，将麻袋分给他们，“马车在地主家后面的树林里，老侯押货，我们几个断后，出了滕县，到台儿庄的地界就没事了。”

“当当当！”一阵温柔有节奏的敲门声。韩府的大门内传来很不友善的男中音：“谁啊？这么晚了！”

“当当当！”又是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谁啊？哑巴了，不吱声！”一个门卫模样的人往大门这儿走。

张敬广撤下遮盖，捋顺胡子，谦虚虔诚地说：“周县长派小的送点月饼甜点，庆祝仲秋。”

大门缓慢地打开了，一个中年门卫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腰间别着精致的折花刀，一个年轻的门卫倚着墙角偷懒打瞌睡，怀里的抱着武生棍。

“里面请，我家老爷不在，我先通禀下夫人。”

“你家老爷干嘛去了？”

“请周县长吃饭了……”中年门卫刚说完，忽然转身盯着张敬广，他立刻去抽腰间的折花刀，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刹那划过了的脖子，血滴子喷溅，中年门卫的脸狰狞纠结，发不出一点声音。张敬广收起手中的匕首。

张敬广来到年轻的门卫身边，从他的怀里顺出武生棍，并叫醒了他，他睁开双眼的一瞬间，一块大月饼猝不及防地钻进他嘴里，一个闷棍，他又进入梦乡。

张敬广走过甬道时，桂花的香气里掺杂着丝丝缕缕鲜血的味道，那种味道太过腥甜，张敬广不由得有点反胃恶心，他屏住呼吸，依次跨过了三个家丁的尸体。

大夫人的床上躺着大夫人和家丁模样男人的尸体，大夫人臃肿肥胖得像一片海，家丁则胸肌鼓鼓，骨骼奇特，明显练武多年。血液一滴一滴的从床头滑落，渗入地面。侯老头正握紧第四个装满银元的麻袋口，三个响马大汉一人扛着一麻袋银元。

第四个麻袋装的太满，侯老头四处张望，企图寻找扎口袋的细绳。张敬广从腰间拿出红头绳递给侯老头。

“韩地主不在！我们尽快走！别让堵在家里。”侯老头说。

“小李呢？”张敬广警觉地问。

“他杀完西门庆和潘金莲就出去了。”侯老头系上口袋。

“你们先走！我去找小李！”张敬广一步就跨国门槛，往西厢房飞奔。

张敬广终于找到了小李，小李站在西厢房门前，屡次想叩开房门，又将手指停在半空。

“妈了个巴子！刘震德！走啊！官兵来了！”张敬广在门口喊。

小李警觉转身，很不情愿地跟着张敬广往大门外跑。小李顺手扯下中年门卫的折花刀。

“当！”一个大月饼从年轻门卫的嘴里掉下来。小白停住脚步，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上。

“妈了个巴子！怎么还有一只活的！”小李说罢从腰间掏出折花刀。

“别杀！走！”

十五的月亮当空照，这是一个光亮静谧的夜晚。两匹很开心的马走在河水般的月光里，驮着两个并不开心的男人。

“你的手串呢？”张敬广问。

“掉二夫人门前了。你想要的话，我去万人坑，再给你穿一串。”小李不开心地说。

“掉那儿也不是什么坏事。”

“为什么不杀了他？”小李不耐烦地问。

“他又没看见我们。”张敬广神情疲倦答道，“他可能连女人都没碰过。”

“这么慈悲，你怎么不在万人坑上盖个寺庙！”小李吼道。

“是，我是个婊子，但我还想立牌坊！”张敬广又想起甬道上太过腥甜的味道。

“你不说官兵来了么？官兵呢？你看看大夫人，她管着钱，她男人二四六八都在她这住，她还偷人，这个世道有什么天理！”小李愤愤地说。

“弱肉强食，这就是天理。”张敬广神情更加疲倦，狮子般的胡子也变得柔软暗淡。两匹红马在皎洁的月光下喷着响鼻，它们已经走到了滕县地界。

张敬广跳下马，到刻着“滕县”的石碑后面，提起半麻袋银元，放在小李的马背上。

“小李，你先去南方避一避，沿着台儿庄运河向南，找到落脚点，回个信。”

“好。”

张敬广跳上马背，小李提着麻袋，一路向南。

“老大，我还能回来么？”小李头也不回地问。

“能。”

“什么时候？”

“刘震德死的时候！”张敬广冲着小李喊叫。

“那刘震德要是一直不死呢？”

张敬广骑着红马站在亮白的小路上，小李的红马渐行渐远。月光如暴雨般倾泻……

十一

张敬广举着胳膊长的大剪刀修剪着冬青树，地上落满参差不齐的枝条，他的脚踩在上面，顿感松软舒适。

孙英穿着大红的小褂像只红蝴蝶一样珊珊而至。

“昨晚干嘛去了？”孙英的眉头紧蹙。

“押运。和老侯一起去的。”

“去哪里？”

“江苏。”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去江苏一晚上能回来？”

“到浙江一晚上也能回来，我胯下那匹是汗血宝马！马中赤兔！”张敬广接着说，“当然，你也是我胯下的，人中貂蝉。”

孙英拿起一截树枝，抽打他的后背。

“你手下的弟兄跟刘震德干了？”

“我知道。”张敬广平静地回答，依旧修剪着裸露伸展的枝条。

“老许也跟着刘震德了。”

“老许也能押运嘛？老许上月河街的二楼都费劲吧？”张敬广笑呵呵地说。

“老许打打算盘，算算账。”

“这刘震德是要建个小朝廷啊？”张敬广举起剪刀大刀阔斧地修剪冬青树冠。

“你没听说么？刘震德说今年是响马元年？”孙英的眼睛在眼光下眯缝着，长长的睫毛裸露伸展，张敬广情不自禁冲的她比划了一下大剪子。

“响马元年？刘震德说的？这小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响马元年，一个县的兵蛋子也灭了他们，还响马元年！是不是明年就要分封诸侯将军了？”

“他还托人捎信让我爹跟他干？”

“你爹？你爹去能干啥？”

“赶车，我爹年轻时是车把式。”

“车把式？”

“恩恩。开的价钱很高。”

“他就不怕你爹一个暗刀子捅了他。”

“没机会捅他，有机会捅他我爹就去了，胖三来找我爹，说让他去南方码头赶马车，工钱高得离谱，就是见不着刘震德。”

“你爹没去？”

“没有。”

“刘震德办这事可是一点脸都没给我，我的亲亲岳父他也惦记着，你爹都跟他干了，那谁还跟着我？”张敬广将大剪刀按在地上，眉眼纠结。

“这样吧，你和你爹说说，让他跟我干，我给他开和弟兄们一样的工钱。”

“也跟着你东劫西抢么？”

“哪都不用去，在家端着茶杯喝茶，看蚂蚁上树。只要他不跟着刘震德。”

“那我跟他说说。”

“好，说清楚点。”

“这冬青树真粗啊。”孙英看着冬青树的树干感叹道。

“三十年了吧，我小时候就有它，那时候我还穿开裆裤，流着清鼻子。”张敬广欣慰地看着修剪圆润的冬青树，它着实已经很大了，亭亭如盖，遮天蔽日，能在太阳下留下大片阴影……

十二

月河街最好的饭馆是贵运食府，贵运食府一楼最大的包厢里有一张半亩地大的方桌，方桌周围摆着三十多个板凳，板凳上只坐了三个人，台儿庄高县长，红马屯响马头子张敬广，刘震德。高县长面色黝黑，五官憨厚，只是眯缝的小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虽然张敬广的筷子只能夹到饭桌上十分之一的菜品，他还是吃的很开心，刘震德则阴沉着脸。

“二位贤弟，本县在台儿庄混迹多年，承蒙二位贤弟照应，大事小事有做得不周详的地方，还请二位贤弟海涵。”高县长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哪里那里，自从高县来到台儿庄，台儿庄蓬荜生辉，六畜兴旺，运河流畅不阻塞!敬广兄说是不是啊？”刘震德面带愠色说完，抿了一口酒盅里四分之一的酒。

“是，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张敬广笑着说。

“刘贤弟，有句话我得说清楚，这运河阻塞不阻塞不是高某说了算，这韩侍郎从南方赶来，走台儿庄运河，这运河不得不封啊。”

“他韩侍郎的船就是有这张桌子大，运河也走下了，也不用封运河啊，他的船有这张桌子大么？”刘震德不耐烦地说。

“是，是，因为公务在身可能耽误刘贤弟赚些小钱，本县自罚一杯。”高县长倒满酒，又冲着刘震德举起酒杯。

“小钱？三十艘船的货啊！南蛮子接货，你们知道南蛮子怎么算账么？九百九十九斤九两九，就得他妈按照九百九十两九算。约定哪天交货就得哪天交货，耽误一天，价钱减半，耽误两天，再减半。知道什么叫价钱减半么，一麻袋银元变半麻袋银元！”刘震德没碰酒杯，双手在空中比划着麻袋的模样。

“哎哟！听说刘老弟运些萝卜青菜，三十艘船就是一分不赚，也赔不了多少钱嘛？”张敬广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幸灾乐祸地说。

“哈哈哈，在敬广兄那里当然是小钱，我们做些萝卜青菜小买卖，挣一口吃一口，不偷不抢。不像敬广兄，都是干大票的。”刘震德苦笑着，情不自禁地摸出牙齿手串盘玩。

高县长看着牙齿手串神情凝重。

“二位，知道韩侍郎为什么回来么？”高县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一改疲软的姿态。

“不知道。他又没告诉我们弟俩，就算他韩侍郎告诉我们弟俩，我们也不一定能记住。”刘震德昂着下巴说。

高县长吐着粗气盯着刘震德，又看了一眼张敬广，张敬广一言不发，专注吃喝，旁若无人。

“二位贤弟，高某不喜欢拐弯抹角，就单刀直入看门见山了，韩侍郎的堂兄在滕县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八月十五夜里，韩员外出周县长府上观花赏月，自家府上却惨遭血洗，夫人家丁均被残害，二夫人也险遭蹂躏，可谓人财两空。这种家仇，韩侍郎不会不报！庆幸的是，或者说，不庆幸的是，二夫人和幸存的年轻家丁，看清了两个响马的模样……”

“两个响马的模样？”刘震德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张敬广，又盯着高县长的眼睛，他随手丢掉筷子，“高县长，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天书也没念过，您说明白点，什么他妈叫‘庆幸的是’，什么他妈又叫‘不庆幸的是’，什么他妈叫‘看清了两个响马的模样’？”

“这个问题还用麻烦高县么？‘看清了两个响马的模样’，就是看清了两个响马的脸，知道这两个响马是谁。”张敬广和颜悦色地说完。

“二位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呢应该未雨绸缪，懂得自保。如果这事情是二位的手下干的，可以把他们送出来。这样方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高县长接着说。

刘震德起身，“高县今天说的话，我听不懂，从头至尾都听不懂。但是，敬广兄每一句都听得懂，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每一句都听得懂。我不胜酒力，头脑有些不清醒，先回家歇息了。”

高县长，张震德四目相视，目送刘震德走出包厢。接着，高县长和张敬广推杯换盏。

“高某喜欢和聪明人共事。”高县长接着说，“据二夫人和小门卫的描述，韩员外断定，那两个作案响马是敬广兄和刘震德二人。”

“高县，天下长得差不多模样的人可不少，何况，张某混迹江湖，得罪不少人，定是有人佯装本人的模样行凶作案。”张敬广说。

“就算不是你，韩侍郎他也不会管这些，到达侍郎级别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吃肉不吐骨头，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啊……”高县长顿了顿接着说，“这桌饭明明可以是鸿门宴，高某绑了你们，坐等韩侍郎论功行赏，但是，高某不是那样的人，那也不是高某的行事风格，高某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了，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十三

深秋的运河水清冽寒凉，仿佛吹了一个秋天的寒风逃遁到河水里，台儿庄运河已经不再奔涌，河面上是细碎的波纹。张敬广和老侯沿着运河的石栏往前走，每经过一艘船，张敬广都忍不住往船舱里张望。

“你觉得船上的生意能做么？”张敬广问。

“能做是能做，现在咱们也不能做，风口浪尖的。”侯老头说。

“要不插了韩侍郎，这几天这事一直让我头疼。”张敬广说。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干。”

“那我怎么办？坐以待毙么？韩地主已经怀疑是我了？他们趁黑把我摸了，我一点法都没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静观其变，顺水推舟。看韩侍郎和刘震德的动向，韩侍郎的军队只要是不开到红马屯，就没事儿，刘震德天性冲动，万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出来捅了篓子，黑锅他背定了。”

“原先，我以为我一眼就能望穿这小子，不知道是我高估了我自己，还是低估了他，这人鲁莽冲动，但是一点不傻。”张敬广皱着眉头，双眼发出锋利警惕的光芒，“你说，上次的鸿门宴会不会是高县长和刘震德唱地双簧？”

“唱双簧？有这种可能。刘震德往高县长身上砸了多少钱？高县长事先就从滕县那边知道，是你和刘震德干的。你要是高县长你怎么做？”侯老头皱着眉头问，四条蚯蚓般的皱纹在他额头上弯曲爬行。

“我会放点风声给刘震德，该跑路跑路，该找个替死鬼找个替死鬼。他们确实之前就透过话了。妈了个巴子！就我还蒙在鼓里，幸亏我口风紧，那晚看着高县那苦情虔诚的脸，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刘震德不可怕，他处处争强好胜，只是个不太傻的傻大粗。可怕的是高县，装老实的人最可怕，不叫的狗才咬人。”侯老头薄衫飞舞，异常飘逸。

“高县？我真低估他了。妈了个巴子！套我的话，又是一个肚子里有牙的主！”

寒凉的秋风吹来，侯老头的白发飘飘，丝丝缕缕的头发掩盖了他的视线，他捋了捋额头前的乱发，塞到耳朵后面，他露出坑坑洼洼的额头，额头上有蚯蚓般弯曲纠结的抬头纹，他的眼神疲倦至极，仿佛经历了若干年想睡又失眠的夜晚。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想问了。我老了，不想动脑子了，不想骑马了，也不想跑几百里地找小鬼们拼大刀。我就想在这运河边上，盖个小屋，没事钓钓鱼，我也不喜欢吃鱼，钓上来，我再把他们放回去。放回去呢，再把它们钓上来。”

“真的假的？”

“真的。”

“就这么不干了？”

“恩恩。”

“您是突然想到的，还是思忖了很久？”

“思忖了很久，也是突然想到的。我岁数那么大了，人这一辈子也有个春夏秋冬，我已经走到冬天了，冬天天冷啊，不能出来溜达，就得好好在屋里耗着。我也该在屋里耗着了，一辈子东奔西走，打打杀杀，没有什么意思，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侯老头两只眼窝酸酸的，像两粒熟透的老山楂。

“那干什么有意思？种庄稼？跟地主做长工？还是进衙门，吃朝廷饭？妈了个巴子！这天底下的事啊，真不能细想，细想真他妈一点意思都没有。”张敬广的胡须蓬松茂密，挺拔不动，只有运河上的风在胡须的间隙自由穿梭。疲倦这种感觉像瘟疫，张敬广的眼睛也酸酸的，那也是一种需要长期睡眠的眼睛。西方的天边的赭红色是疲倦的，那种赭红是割了喉咙的公鸡流出血液的颜色，橙黄色的太阳也是疲倦地，散发着汗衣服酸酸的疲倦。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的事情你没经历过，这个世上对你来说，还是有点新鲜劲。我人老了，心也老了，你看这满河的波纹，我的心应该也是这个样子了。”侯老头的声音缓慢沙哑，那声音仿佛来自他心脏某个地方。

“要不咱挖出来看看。”张敬广说完，两人肆无忌惮地笑，“过两天给您送一麻袋银元，买买鱼竿啥的。”

“要是给我买鱼竿的，我就不要了，我有买鱼竿的钱，要是给我颐养天年的养老费，我就很不情愿地接受了。”

“老侯，过一阵子再走吧，等过了韩地主这个事。我心里不踏实。原来，我从来没有这种不踏实的感觉。这次和往常的小打小闹都不一样。我甚至有点恐惧，恐惧你知道么？我甚至都忘了恐惧是什么感觉了，这件事又让我知道恐惧的滋味儿了。”

“好吧。最后一件事情，处理完了，我就走了。”

“小李来信了么？”张敬广问。

“没呢。这死孩子，就算去海南岛，他也应该到了。”

“来信的话，让他在南方接应货船。再等他五天，不来信也开干。”

“干鸦片比干响马还落不下好名声。”

“那也得干。他刘震德能干，我为什么就不能干。”

十四

“妈了个巴子！不是他张敬广能是谁？”刘震德将牙齿手串摔在桌子上。老许停住了算盘，老花镜已经滑落到鼻子的位置。

“不是张敬广？你是说滕县的事不是他干的？”老许伸直腰，用拳头捶打着肩部。

“看样子不是，或者是这孩子太能演了。”

“高县也觉得不是他？”

“不是。硬话，软话都没用，老子走了，他还跟高县喝上了，高县掏心掏肺说着腥臭的心里话，他还是说不是他干的。”刘震德两手一摊，甚是无奈。

“高县都看不出来，那就不是他张敬广干的。高县是人精，他的眼是狐狸眼，能看穿人，他说不是就不是。”老许的眼皮啪嗒啪嗒地眨着。

“现在想想也是，张敬广要是想栽赃我，也没必要把自己的脸露出来，这不把自己也卖了么？”刘震德第一次额头上泛起蚯蚓般的抬头纹。

“错不了，我也觉得不是他干的。不过，高县有没有查他八月十五干啥了？”

“高县说，八月十五晚上，张敬广在红马屯。”

“高县怎么知道的？”老许的小眼睛发出狸猫眼睛才有的光芒。

“我就是高县的爹，高县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给我说吧，他说在，就证明他见过呗。”

“此事定有蹊跷，他高县和张敬广交情不深，八月十五又是花好月圆，家人团聚之日，他高县的府邸在台儿庄，张敬广家住红马屯，平白无故不会见到的。”老许说得铿锵有力，抑扬顿挫。

“妈了个巴子，你说，是不是他狗日的高县，和猪日的张敬广唱双簧，给我下套的？”

“高县和你亲还是和张敬广亲？”老许语速很快地问。

“你没问我之前，我觉得高县跟我亲。”刘震德支支吾吾地回答，眼神低落苍白，宛如他没有血色的面孔，他又补充道，“朝廷一年多没发饷银了，他高县可是穷得日不聊生，不是叮当地响，是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地响。所以啊，他和谁都不亲，和钱亲，谁给他钱多，他给谁亲。”

“你给他多少钱？”

“从开春到现在，不到半麻袋吧。”

“那张敬广给他多少钱？”

“不知道。”

“说句不好听得，你俩现在就是高县猪圈里的两头猪，他想杀谁杀谁。等韩侍郎到了滕县，韩员外就会跟他说是谁干的，他韩侍郎知道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得找高县要人，一边是高县的乌纱帽，一边是你俩的身家性命，你觉得高县怎么选？”老许说。

“妈了个巴子，哪个天杀的非端了韩员外的家，还他妈扮成我的模样！”

“不仅有你，还有张敬广，就是那个人想要你和张敬广两个人的性命，你俩得罪了不少人，但是同时得罪的人不是很多，你想想有没有？”

“你说会不会是孙老头？我杀他儿子，他玩了他闺女？”

“孙老头？他日日囔囔的，杀鸡都不敢。再说了，张敬广蹲监狱，掉脑袋，他闺女可是要成寡妇了。”

“那能是谁？没押货之前，我都是小偷小摸的，只欺负些日日囔囔的穷人，他张敬广只抢劫大户，他得罪的都是些富人，不可能同时得罪谁啊……”

“有一个人选。不知当讲不当讲？”老许的声音低到尘埃里。

“说！”

“你俩却都是台儿庄的祸水啊！”

“你是说高县？”

十五

红马屯的秋天寒凉凄冷，乌云低垂缥缈，村子西边光秃秃的杨树林像浅黄色细长的牙齿。

张敬广家堂屋的本来光线不好，阴天时的堂屋更加灰暗，这时的虎皮是红褐色的。红褐色的虎皮下，张敬广陷入沉思，端着的青釉茶杯停在半空，半天也不啜饮一口。

“八月十五那晚你干嘛去了？”孙英坐在客座上，她绣着的枕套，针线在质地柔软的丝绸上穿梭，枕套已经绣出了“红豆生”三个字，“南”字已经用铅笔勾勒出眉目。

“不是和你说了么？押运！去江苏了！和老侯一起去的！”张敬广不耐烦地说。

“滕县韩员外家八月十五晚上被抢了，你听说了么？”孙英放慢了刺绣的速度。

“听说了。”张敬广面色平静地回答。

“听人家说，是你和刘震德干的？”

“你信么？”

“人家都这么说。”

“谁这么说？”

“都这么说。”

“你信么？”

“我也想不信。”

“什么叫你也想不信？”

“我问老侯你们八月十五去哪了。老侯说，八月十五你们去月河街喝酒了。”孙英停下了针线，看着张敬广。

“确实喝了，喝完酒去的。”张敬广信誓旦旦地说。

“那更好。”孙英停下针线说，“敬广，我是你的妻子，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不要瞒着我。”

“好。”张敬广眼神温柔的回答，他看着孙英温柔的侧脸，刚才痛苦纠结的思绪，仿佛关上门似的堵在外边。

“有时候，我感觉你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在你身边，你忙着你的事情，想着你的事情，我不在你身边，你还是忙着你的事情，想着你的事情。”孙英难过地说。

“男主外，女主内嘛。你绣花我也帮不上忙啊。”

“我给我们绣的枕套，我做的事情都是关于我们两个的，你做的事情，只是关于你自己的。”孙英的眼睛很大，像一汪盛满委屈的湖水。

“我出去打拼也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我们啊。如果我不出去打拼，围着你和锅台转，你绣的不是丝绸的，是棉麻的。”

“我不是不让你出去打拼，你能不能多想一下我，多想一些我们都可以做得事情。”

“我们都可以做得事情？那你撅腚吧？”

孙英扔掉绣了一半的丝绸枕套，英姿飒爽地离开了。

张敬广目送孙英离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有点陌生，仿佛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在他的世界里，她和月河街二楼的女人也没太大区别，只不过月河街的那些女人他按夜付钱，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按月付钱，包月的还更便宜。但是，这个女人又和其他的女人都不一样，他愿意用一百麻袋甚至更多的小麦换，这个女人给他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让他觉得只有这个女人才是我的女人，她还让他空荡荡的房子变成一个温暖的家。毕竟，他不在红马屯的时候，她是除了那张虎皮，唯一让他挂念的东西。

他静静地坐着，甚至想象不出她的脸，上次认真看她还是在洞房花烛夜。从那以后，他似乎从未认真看过她，或者说看着她的时候，也是不走心的，就像眼前的这个刺绣，虽然她已经在他面前绣了很久，他仍然不知道上面绣的是什么字。他慢哟哟地捡起刺绣，用指尖抚摸着“红豆生一”四个字，这些凹凸不平的字都是他不在她身边时绣成的。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它们，好像后爹看着新老婆带来的儿子，他不免为刚才的言论自责，他心里已经承认了，他确实没有陪伴她，也没有用心做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张敬广捏起绣花针，不太熟练按着铅笔的纹路穿梭。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干这些只有女人干的事情。在一针一线的拉扯中，他的心平静安详，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满足状态，那种满足有别于女人和金钱给他的快感和虚荣，那是一种老和尚进入禅定的满足静谧之感。

“红豆生南”四个字绣成了，张敬广端着刺绣枕套，去寻位那个离开一刻就会相思的女人，暂时忘记了关于滕县的烦恼。

十六

贵运食府阴暗的小包房里，刘震德惨白的脸比蜡烛还要亮，蜡烛微弱的光芒涂在高县黄蜡蜡，油滋滋的脸上，他左侧的墙上，是一片臃肿肥胖的阴影。红檀方桌上摆着贵运食府的招牌菜，辣子鸡，清蒸运河鲤鱼，热调猪大肠，老醋花生。食欲很好的高县停不住筷子，刘震德阴沉着脸，停杯投箸不能食，视美食如粪土。

高县茶足饭饱后，打着响嗝，又用小拇指甲依次剔剔牙齿。

“吃饱了么？高县？”

“饱了，饱了，七分饱。”高县羞愧地回答。

“七分饱？要不再上两盘辣子鸡？”刘震德反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佛家云，过午不食。清晨是天食时，诸天的食时，午时是佛食时，日暮是畜生时，昏夜是鬼神食。老弟不仅皮肤比老夫好，吃得也比老夫少，老弟更懂养生之道啊，老夫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高县说完，又打了一串不太连续的饱嗝。

“此时已是昏夜，高县是神呢？还是鬼呢？”刘震德皮笑肉不笑地问。

“哈哈，本县是神也是鬼，本县是台儿庄黎民百姓的神，也是偷鸡摸狗之徒的鬼。”

“高县是黎明百姓的神，也是偷鸡摸狗之徒的神，更是我刘震德的神。”刘震德语气坚定地说。

高县笑逐颜开。

“听说韩侍郎到滕县了？”

“到了不假，运河明天就不封锁了，正常营运。”高县不假思索的回答。

“好，好，谢高县通融！”平时滴酒不沾的刘震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韩员外家被抢的事……”

“老弟，今天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最后通牒了，韩侍郎已经得知，此事是你和张敬广所为……”

“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是老子干的，就不是老子干的！”

“老弟，你为何不明白，执迷不悟？就算你和张敬广就是头鹿，他韩侍郎说是马，你们就是马！”

“妈了个巴子，这脑袋还非掉不可了？”

“这脑袋可掉可不掉。”

“亲哥哥，如何可不掉？”刘震德马不停蹄地追问。”

“老弟，这事就难办了。那要看以后你想不想留在台儿庄了。”

“高县，说的不好听点，我就是条蹲在家门口的狗，在家门口就是皇上，看谁不爽就叫两声，咬两口，出了门，只能夹着尾巴走，我“汪汪汪”习惯了，也咬人习惯了，我哪也不会去。在台儿庄，我有押运生意，有一群跟我干活的伙计，月河街二楼把我得伺候舒舒服服的姑娘们，更重要的是还有我亲哥哥高县罩着弟弟，弟弟能走么？”刘震德不胜酒力，脸色红润地拍打着高县肥厚的肩膀。

“那亲哥哥就给你支支招，不走也可以，先出去避一避，和上回说的一样，来个金蝉脱壳。要么去买几个死囚犯当替死鬼，乔装打扮成你和张敬广的模样，据我说知，事发当晚，韩府的人也只知道有个大胡子，有个白脸玩手串的，他们也没看清你俩的模样，要么找几个听话的兄弟乔装打扮一下，但是，无论找谁，这人得听话，不能上了刑场出漏子，贪生怕死的不能干这活。”高县铿锵有力地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死囚犯？我信不过，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破罐子再摔打还是破罐子，他们在韩侍郎面前捅篓子，把我捅出来了，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刘震德立刻否定了买死囚的路子，“这天底下，哪有不怕死的，就是亲爹替亲儿子死，他也得怕死！”

“人都怕死。你得想法让他不怕死？你得动脑子！动脑子明白么？”高县用食指旋转，像锥子似的指着太阳穴的部位。

刘震德神情凝固，拉长了灰白透红的脸，活像一个纵欲过度的僵尸。

“要不把他们的舌头都割了？”刘震德眼带笑意地说。

高县看着他不说话。

“不行么？要不牙也打掉，让那些狗日的一点声音发不出来！一点都声音发出来！”刘震德坚定地说。

“刘贤弟，你是把韩侍郎当猪看么？别说韩侍郎，就是老夫也一眼就看出都是替死鬼。退一万步说，就是韩侍郎看不出来，只要那些替死鬼不想死，他们咬破手指头，也能写几个字，你再把他们手指头，脚趾头都给切了么？使不得，这明显使不得，你得往点子上想，你不仅得让那些人死，还得让那些人想死？”

“让那些人死，还得让那些人想死？”刘震德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这样吧，我手下有三个不太听话的兄弟，明晚，我让他们三个押货，船上都是鸦片，你把他们抓了，判个死罪。我呢，就恩威并施，绑了他的妻小来见他们，事成之后，给家属半麻袋钱，他们若是同意了，我出去避避风头，这事结束了，我再回来。”

“好，也只能如此了。”高县的眼睛发出冰块般的寒光，“还有，韩家还说事发当晚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这个也好办。”刘震德自信地点点头。

十七

秋高气爽，阳光照在冬青树的叶子上闪闪发光，张敬广看着这片波光粼粼的叶子，睁不开眼睛。

“有个不大不小的生意。”老侯站在旁边，灰白的胡茬稀疏沧桑。

“什么生意？”

“三船酒。兰陵那边来的，往徐州去，明天凌晨走台儿庄运河。”

“主家姓什么？”

“王。”

“他有没有个当侍郎的堂弟？”

“没有，农民出身，有点脑子，在酒坊干了八九年伙计，后来出来自己干了。”

“我就问问，有也不怕他。欺负过穷人么？”

“没有，乐善好施。”

“乐善好施。乐善好施的钱还不是搜刮平民百姓的油水，好的响马要有阶级意识，富人都是咱的敌人，穷人都是咱的朋友。不过，最近近风声紧啊，放那小子一条生路吧。”张敬广无奈地说。

“还有，货找到了，苍山那边的山上都是大烟壳，刘震德在那边按麻袋收，到南方至少能卖十倍的价钱？”

“十倍？”

“可能还更多。”

“穷人乍富，挺腰凹肚，怪不得高县的饭局上，这小子骂骂咧咧，高县也敬他三分。”

“干不干？”

“干！咱也去收，给出刘震德两倍的价钱。”

“苍山那边民风彪悍，有的收货的还没出苍山，就被顺走了，明目张胆的顺走了，苍山那边的马子有土枪，有的还有土炮。”

“多加几个弟兄，人手一把枪，挡咱路的就是挡了咱的财路，就是挡了红马屯老老小小的财路，这样的人，来一个咱杀一个！”

“货船找到了三十艘，有不少是些客船，隔间，桌椅都拆了，装货没问题。苏州，嘉兴两地有收货接头的，有当地人，也有英国人，英国人只要上乘货，要的量也大，给的价钱高。当地人什么货都要，给的价钱低。”老侯说。

“好，今晚您早点休息，明天你带着伙计去苍山收货吧。对了，小李有音信了么？”

“没有。”老侯说。

“他要是在南方能接应我们下就好了。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当初就不该让他走？”

“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韩侍郎到滕县了。”

“静观其变吧，他韩侍郎在滕县一点事没有，只要他带着兵蛋子往台儿庄这儿来，咱们就半路崩了他们，到时候，连刘震德也一窝端了。”张敬广捋着蓬松的胡子说。

“也只能如此了。”

“刘震德那边怎么样？”

“坐以待毙。还和原来一样，游手好闲，白天闷在家里睡觉，晚上往月河街二楼跑，每次都叫三个姑娘。”

“肾不虚也不能这么折腾啊？”张敬广一脸坏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听姑娘们抱怨，他是找姑娘打麻将。”

“打麻将？姑娘们确实该抱怨。这个小白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有必要去月河街走一遭了。”张敬广说。

“也行，小心行事。”

“放心，我不会让刘震德见到的。”

“也别让夫人见到了。”

十八

麻将被搓得震天响，刘震德上身脱得一丝不挂，三位姑娘看见他的肤色都自愧不如。胖三满头大汗地站在刘震德旁边。

“老大，有事?”

“韩侍郎来了？”刘震德头也不转地摆着麻将。

“没有。”

“没有就好！其他的都不叫事！老子再输，可就得脱裤子了。”刘震德拿着色子，浏览了一遍姑娘们的脸，“不能放胡，谁要是抽老千，老子就扒光她，从窗户扔下去！”

胖三知趣地走到门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站在门口守候。对于胖三来说，他被诅咒般地掉进时间的漩涡里，等候的时间漫长孤独，因为漫长更加孤独，因为孤独也更加漫长。他只能根据屋里男人和女人们的只言片语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脑补着一幅又一幅不太健康的画面来打发时光。伴随着女人们的抱怨和男人释怀的叫声，胖三睁开微闭的眼睛，虚弱的刘震德迈着虚弱的步伐打开沉重的房门。

“说吧？”刘震德赤裸着上身，有气无力地说。

“昨天在苍山没收着货。”胖三强行把自己纷飞的思绪从脑补的画面中拉回来，他思考良久，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老侯也在苍山收货，给苍山人的价钱是我们的两倍。”

“妈了个巴子！这个老不死的，是活腻歪了！崩了他，扔万人坑里喂野狗。”刘震德穿上小褂。

“一定是张敬广指派的。”

“这个还用你说？他张敬广断咱财路，就是不让咱活，他不让咱活，咱也不让他活。”

“崩了老侯再说。老侯那伙牲口，一个活口也不要留。”刘震德咬牙切齿地说，“不，留一个活口，让他给张大胡子捎句话，就说，老子要当皇上了，封他个天蓬大将军，封他的女人做老子的第十八房皇妃。”

“老大，您哪是要当皇上，您这是要当玉皇大帝啊？”

“大丈夫不拘小节，玉皇大帝也行啊，等老子当了皇上，封你个平西王。裁缝铺老板的两个闺女也赐给你。”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一个就行，一个就行，两个我吃不了。”

“你看你的出息！胖三，你记住，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响马不配拥有的！”

十九

囚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变质黄豆和新鲜芥末混合的特殊味道。每次遇到不好闻的味道时，刘震德习惯性地猛吸鼻子确认一下，酸爽的味道让他鼻孔无助地翕动。他目的明确地往最里面关押着死囚犯的那排牢房走。前排的囚牢里多关着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刘震德对这些不太幸运的同仁们投以微笑。同仁们都像潮虫似的躲避在阴暗角落，一个个神情疲倦，生无可恋，那是刚得知判了无期或午时问斩才有的独特神情。

死囚犯的牢狱里反而回光返照，生机勃勃，他们手舞足蹈大吼大叫，深信自己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刘震德经过时，他白皙的皮肤和纤瘦的身形让他们移不开目光。刘震德生平第一次迎来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竟有些害羞，步履匆忙地逃避他们热情的目光和污秽的言辞。

“妈的！那个小白脸脸红了！”

刘震德听到呼喊，不敢回头看，故作镇静地往前走。

又到了一个极其寂静的牢房，牢房里关着四个人。刘震德站在门口就能闻到崭新囚衣的味道，可能是都属于劣质布匹的缘故，这种味道和白事穿的新孝衣是同一种味道。刘震德不禁想起火纸也是劣等的纸张，人们口口声声死者为大，在送殡时却用世间廉价的物品。

老许听见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

“震德！震德！你一定要救我们出去！给县老爷在送点钱！钱不够我还有！”老许眼睛干涸，布满枯叶经脉般纵横的血丝，他瘦骨嶙峋地双手仿佛能嵌入牢房的铁棍里。

“你都活弄大岁数了，还没活够？你看人家三个年轻人多沉得住气，一身的将军气质。怪不得你一辈子都是响马？”刘震德慢哟哟地盘玩着牙齿手串。

“砍脑袋啊！我早说过，我不押运，不押运！我只拨算盘珠子！他胖三非得让我去押运，我就知道没好事！刚出台儿庄就被抓了！满满的三船鸦片！死罪啊！我要是死了，也是替胖三那狗日的死的！砍脑袋！砍脑袋！那个天杀的胖三！”老许激动地有点语无伦次。

“你知道什么是将军气质么？王侯将相的气质？”刘震德和颜悦色地说，他们明显对什么气质并不在意，刘震德又补充道，“就是李鸿章的气质，袁世凯的气质，韩侍郎的气质？”。

老许用看着一个智障的眼神看着刘震德，愤怒于刘震德丝毫没在意他的话，也没在意他的命。尽管如此，老许还是礼节性地摇摇头。

“胜不骄，败不馁，胸有惊雷而面如水面者，可拜为上将军，当然是台儿庄运河的水面，不能是钱塘江的水面。”刘震德一字一句地说，“这话是韩侍郎对高县说的，高县给我说了三遍，我才记住，现在我再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记不住，我可以再说三遍。”

老许的眼睑像自由落体般迅速落下，三个年轻响马在坐在阴暗角落，光线太暗，刘震德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你们觉得我有没有这种气质？”刘震德停顿了一下，看没人搭理他，刘震德故意压低声音，“我来这儿也不是给你们闲扯淡的，我是来救你们的，钱也花了不少，高县还是不同意放了你们，高县要是再不同意，咱就买通刽子手李四，他高县不缺钱，李四不见得不缺钱，这砍脑袋门道可多了，一刀断的也有，脑袋可就咕咕碌碌滚跑了，半断不断的也有，脑袋耷拉着，就受点皮外伤的也有，就看他李四怎么下刀子的力道了……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老许和三个年轻的响马不淡定了，四双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着铁棍。

“不过，你们活下来，也不能在台儿庄混了！”

“那去哪？这兵荒马乱的，我的儿子在红马屯，我的闺女在红马屯，我爹，我爷爷，我姥爷都埋在红马屯，我能去哪？”老许悲喜交加地说，三个年轻响马的眼睛里流露出同样的苦衷。

“这就难办了，高县审你们了么？”

“没有。”

“想留在这儿也行。高县他不知道你们长的什么样？你们要想在台儿庄接着混，就得动动脑子，上刑场的时候披散着头发，脸要像姑娘的肚兜，似露非露，不能让他们看清你们的脸，到时候，我在安排个戏班子的人给你们化化妆，主要是脖子，画的血多一点，你们用领口遮挡着，还有，年轻人没有胡子的加个胡子，黑一点的摸得白一点。”

老许和三个年轻响马感动地双眼红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致意。

“你们觉得我有将军气质么？”刘震德故作严肃地问。

老许和三个年轻响马发情公鸡啄母鸡似的点头，恨不得把头点进泥土里。

“对了，等李四下了刀子，你们要学会装死，脖子伤了口子也要忍着，等到兵蛋子把你们扔进万人坑，我再把你们拉上来。”刘震德小声说。

老许和三个年轻响马目送刘震德离开，在他们眼里，刘震德的背影高大光辉，背影周围裹着一层释迦摩尼才有的金子般的光晕。伴随着四个人感恩的目光和一群人喧嚣的脏话，刘震德无比纠结地离开了。

二十

张敬广被一阵拆房子般响亮的敲门声吵醒，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抹了抹嘴角的口水。他从宽大的板凳上站起来，不安地听着不安的敲门声。

张敬广小声地叫喊侧房正在绣枕套的孙英：“我的女人，我的女人。”

此时枕套上已经有完整的诗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孙英很不情愿地抬起头，愤怒于张敬广打扰她绣西红柿大小的红豆。

“我的女人，去开门，是官兵的话，就说我不在，不认识的，也说我不在。”张敬广小声说完，打开了虎皮后面的落满尘土的窗户。他躲在虎皮后面观望。孙英战战兢兢地透过门缝往外看，身体触电似的僵直了，虽然距离得门口很远，张敬广还是能够想象出到老婆呆愣惊恐的表情。张敬广的头慢慢缩回去，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孙英完全打开了门。

一个仿佛从血泊中爬出来生灵飘在门口，头发半红半白，半人半鬼地他吐了一口血水。张敬广从窗户上跳下来，飞奔向前。

“老侯！老侯！老侯！”张敬广哀嚎着飞奔，因为飞奔他的声音沙哑模糊。

孙英搀扶着老侯才迈过了脚踝高的门槛。

“别叫唤，我还没死……”老侯有气无力地摇晃着食指。

“谁干的！妈了个巴子！”张敬广在右侧扶着老侯往往屋里走，右手摸出了腰间的盒子枪。

“拿枪干啥！救老侯命要紧。”

“伤哪里了？”张敬广关切地问。

“哪都没伤，就是腮帮被胖三打了一拳。”老侯表情痛苦地说，孙英，张敬广依次松开了搀扶他的手。

“你没事啊？”张敬广问。

“我是没事，可是其余的兄弟都死了。”老侯眼眶湿润，一滴浑浊滚烫的眼泪失重坠入地面，砸出一个小坑，激起腾腾的热气，。

“胖三干的？”

“刚出苍山，就挨枪子了，我刚掏出枪，咱们二十多个兄弟就倒下了。”

张敬广疑惑地看着老侯。

“我也不是逃出来的，是他们让我活着，是想让我给你报个信。”老侯无奈地说，恨不得把老脸躲进眼泪砸出的小坑里。

“报什么信？”张敬广此时是痛苦的，像是未婚先孕的姑娘等待郎中的答案，这种痛苦也是世间常有的痛苦，明明知道一个不幸的结局，却无法改变。

“刘震德说，哪天他做皇帝了，封你个天蓬元帅当当，当然还会有说夫人的，老夫说不出口。”

“我要灭了他。”张敬广掏出枪往外走。

“使不得，使不得。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滕县官府已经贴出告示了，明天午时，张敬广，刘震德等人问斩。”

“这当官的卖的是什么药，脑子里面都是屎么？等抓住老子再说吧。”张敬广眉头紧锁，抬头纹像几条曝晒而死的蚯蚓，“真是官府贴的？”

“真是。”

“官府他想贴啥贴啥，老子不管了，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明天午时，灭了刘震德。用土炮，妈的，枪都不解老子的气！”

二十一

阳光亮白，寒风凛冽。白茫茫的阳光散发着寒冷的味道。台儿庄冬天的风像子弹，穿梭在大街小巷，能带走躲藏在任何角落的温度。

月河街二楼最大的包厢里，炉子烧得通红透亮，再烧一会，就会熔化成一滩铁水。刘震德把每个麻将都拍得掷地有声，三个姑娘打麻将时，落落大方，温声细语，竟然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只是她们穿着稀少玷污了这种高贵的气质，三个姑娘只剩下肚兜和短裤。

“要是明胡，可要脱两件！”衣冠整齐的刘震德说完，看着三个姑娘低头默许，甚是开心。

他决然掀开面前为数不多的麻将，两个东风，六饼七饼，他小心翼翼地摸牌，感知麻将的纹路，“有点像，有点像，有点像，黑鱼！自摸！”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半推半就地解开了肚兜的系绳。

“砰砰砰！”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不期而至。

刘震德摸起枪就往门那走，他打开门，用枪口堵着胖三的脑门，“妈了个巴子，什么事？什么事不能晚一点说！”

“灭了，灭了，灭了老侯一伙人！”胖三仰视着枪口，有点语无伦次。

“好，辛苦了，平西大将军。”刘震德收起枪，解着扣子说，“没别的事了吧？”

“老许他们也化完妆了，明天押到滕县问斩。”

“没别的事了吧。”

“暂时没有了。”胖三知趣地说。

刘震德果断关上门，又打开门。

“留个活口给张大胡子报信没？”

“留了一个活口，不过，留的是老侯。”胖三无奈地说。

刘震德一巴掌打在胖三的脑门上。

“你脑子进屎了？留个会说话的就行！你怎么把老侯留下了？”

“弟兄们出手太快，端着枪扫了一阵子，就只剩老侯了，要不是我喊“停”，老侯也剩不下……”

“行，就这样吧，没别的事了吧？”

胖三半张着嘴巴，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有事说事？再等，别说老子烦了，姑娘们都烦了。”

“您啥时候登基啊，您说裁缝铺闺女的事是不是真的？”胖三听着屋内的莺声燕语，鼓起勇气问。

“是真的。这不正在选妃子造太子么？选了妃子，造了太子，择个良辰吉日，我就登基，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平西大将军。”

“裁缝铺那两个闺女都是我的？”胖三咧着嘴问。

“都是你的。”

二十二

月明星稀。

老侯往炮口里放进弹药，张敬广从土炮口取出弹药，放在手心里掂量掂量，换上一个更大的，并将土炮口对准刘震德的家。

月河街最大的包厢里，秦琼的画像挂在正堂的中央，刘震德坐在秦琼的正下方，穿着比身体肥大许多的黄袍，黄袍上绣着龙的图案，五十多个响马整齐地站着方队，穿着仿制的不太认真的清朝官服，顶着花翎，翎羽为鸡毛拼接染制而成。胖三穿着大内总管般的衣服，努力让低沉的男中音发出大内总管的味道——“清廷腐朽，顽固不化，生灵涂炭。自台儿庄运河押运以来，仗兄弟勇壮，齐心合一，家业遂定，坐拥兵马，虎视一方。孤正欲歇息，恰适众兄弟屡次力荐，言孤德义兼备，宅心仁厚，含帝王之威名，拥圣贤之怀柔，必能推翻清廷，一统江山，理应登基建国，以顺民心。孤再三推辞，然众兄弟再四请求，再辞遂凉兄弟之心。今日，孤决意称帝建国，登基于月河街，国号响马，改台儿庄为帝都，称震德皇帝。即日起为响马元年！”

张敬广举着一根火把，塞进炮筒。

“封胖三为大内总管，不必宫刑。享一品顶戴，月饷五十银元，赐月河街裁缝铺子胡飞，胡双两房夫人……”胖三读完，扑通下跪，磕头如捣蒜。胖三拍拍膝盖的尘土，接着读，“在场的诸位爱卿均为二品顶戴，月饷三十银元，世袭罔替。”

“谢主隆恩！”五十多个响马扑通下跪，磕头如捣蒜。

“封已故许洪年为平东大将军，谥号文东。已故毛三庆为平西大将军，谥号文西，已故李腾为平南大将军，谥号文南，已故赵武为平北大将军，谥号文一饼，四位将军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月饷银二十银元，家眷代领……”大内总管胖三顿了顿，小声问万岁爷“这赵武怎么谥号叫文一饼？”

“因为他胖，脸圆。”万岁爷小声地说，双手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牙齿手串也早已被雪藏。

一声巨响，房屋轰然倒塌。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一堵墙。墙壁被灰尘掩盖，黑逡逡的。张敬广又放进去一颗炮弹。将炮口对准了那堵弱不禁风的墙壁。

“封已故孙黄为大内小总管，本应宫刑，无奈现已驾鹤西去，月饷银五银元，其父代领。”

最后一堵墙也轰然倒塌，废墟一片，青烟袅袅，张敬广往废墟那儿走，试图找出刘震德炸碎或烤焦的尸体，老侯紧随其后，白发飘飘，有仙风道骨的味道。三十多个响马大汉跟在后面，一边搜寻刘震德的尸体，一边搜寻值钱的东西。

“报！”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响马扑通跪下，“启禀万岁爷，后宫有难，张敬广等逆贼抬着土炮，在后宫附近停下，并将炮口对准后宫，小的本应制止，无奈逆贼人多势众，小的只好快马加……”

小响马抬起头时，包厢里已空无一人。

张敬广仔细寻找，仍无所获，三十多个响马却收获颇丰，口袋里装的鼓鼓囊囊。几十匹马的铃铛咣咣作响，张敬广掏出盒子枪，其余的响马也从后背卸下洋枪，对准马铃铛来的方向。

胖三大声叫喊：“逆贼张敬广，是条响马的话，放下枪炮，和万岁爷拼大刀！枪炮是怂包的玩意！怂包的玩意！”

“千年王八，万年龟，那个龟孙放下枪炮，我们就放下枪炮。”张敬广冲着他们喊。

双方均放下枪炮，从后背抽出大刀。月光下，刀刃反着寒冷的光芒，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阴暗处马铃铛的响声，那声音荒凉，悠远，透着清冷的寒意。

刘震德穿着肥大的黄袍躲在队伍后面，大声呼喊：“杀张敬广人头者，月饷银一百两，世袭罔替！给我上！”

五十多个响马向张敬广冲去。张敬广高呼：“兄弟们，跟我上！”

只见张敬广砍人如切菜，刀法如大厨切土豆丝般迅速，如小厨剁西瓜般干脆。

胖三站在刘震德旁边，焦躁地观战，刘震德从腰间掏出牙齿手串，不断盘玩，明显是个逆风局，张敬广的一个人的输出伤害实在太高。“看啥看！给我上！”刘震德将自己的大刀递给胖三。

胖三提着大刀战战兢兢地往前走，刘震德后撤了几步，加速，助跑，将胖三踹进团战区域。

刘震德在一旁数着，带来了五十多个响马，现在还剩三十多个，参战时，张敬广那边有三十多个，现在还是三十多个。面对大势已去的局势，他从一旁拾起一杆枪，将枪藏进龙袍肥大的袖子里，瞄着近处的搏斗的老侯。

一声枪响，老侯倒在血泊中。

“兄弟们，拿枪！”张敬广高呼，他冲着那群响马们扔大刀，兄弟们都扔出大刀掩护撤退，张敬广拾起一杆步枪，拉枪栓的手速惊人，愣是把一拉一射的步枪打出了冲锋枪的节奏。一阵疯狂地扫射，只有刘震德还站立着，他举着枪对准了张敬广的脑袋，同时张敬广和三十个响马的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知道你为什么输吗？刘万岁。”

“不要叫我刘万岁，叫我皇上！”

“知道你为什么输么？刘皇上。”

“不要叫我刘皇上，叫我皇上。”

“知道你为什么输么？皇上。”

“朕不知道。”刘震德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因为打仗的时候，我从不会说，‘兄弟们，给我上。’，我只会说，‘兄弟们，跟我上。’”

刘震德想着横竖都是死，于是乎果断扣动扳机，无奈他忘了拉枪栓，子弹无法射击。张敬广拉动了枪栓，对准刘震德的印堂。

“三十打一不公平，我要和你单挑。”刘震德丢下长枪，用鄙夷和乞求的复杂眼神看着张敬广。

“你们退后。”张敬广踢开了刘震德的枪，也将自己的枪扔远远的。

刘震德身着黄袍，面色惨白凶狠，一副地痞姿态。张敬广衣着完整，长须蓬勃，有大侠的气质。

刘震德一个勾拳打到了张敬广的太阳穴，由于他长期浸淫在温柔乡，这一拳力道不是很足，张敬广痛定思痛，一个侧踢打到刘震德的脸上，刘的脸瞬间青紫，颜色艳丽。

刘震德摸摸肿胀的脸和嘴角的鲜血，一步向前，用闪电般的拳头打得张敬广口吐鲜血。张敬广看了一眼老侯死不瞑目的尸体，血脉喷张，以疯狂连贯的连环腿将刘震德踢到栓马的树林，又从栓马的树林踢回刘震德破败的院子。

张敬广缓缓地收回他的高抬腿，刘震德缓缓倒下。

官兵们不期而至，二百多个官兵手持枪械对着三十多个响马一阵横扫，突如其来的子弹和络绎不绝倒下的兄弟，让张敬广失去思考和逃跑能力。他无奈的站着，听着拉枪栓的声音和响马的哀嚎，什么也不能做。直到他被官兵们关进马车上的粗木囚牢才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另一座马车上关着刘震德，经过张敬广的拳打脚踢后，刘震德情绪异常亢奋，以皇帝的第一人称问候高县和韩侍郎的祖宗及女眷。刘震德怀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张敬广，试图让张敬广和他一起咒骂。其他响马没能醒来，永远地沉睡下去。张敬广的目光落在老侯身上，他想哭，发不出一点声音。

二十三

红马屯万人坑里有四具死尸，一具老年人的，三具年轻人的。坑口两侧的十字木架上绑着刘震德和张敬广，张敬广用幸灾乐祸和略表遗憾的眼神看着坑下的四具尸体，刘震德则不敢观望。万人坑周围聚集红马屯村的老老小小，人声鼎沸，喜气洋洋，由于人群过多，吸引了不少货郎鼓和小吃货车混在人群里叫卖，冬日的红马屯难得这么热闹，仿佛两个响马头子不是被行刑，而是金榜题名。只有一个女人是不开心的，她原本清澈的眼睛哭得红肿，站在人群的前面抽噎，她的目光从漫过维护秩序的士兵，落在略显憔悴的张敬广身上，张敬广装作没看见她，目光散漫自在，那是饱餐一顿的大型肉食动物才有的散漫。

两个响马头子对面二十米处有一座戏台大小的看台，看台上放着三个板凳，三个板凳的高低次序和领奖台相仿，三个臃肿的男人怀着领奖般舒畅的心情依次坐下。冠军处的板凳上坐着韩侍郎，他衣着修身的军装，为了凸显身份，头戴三品顶戴花翎。亚军位置坐着高县，高线一身宽松肥大的官服，没话找话，笑声谄媚。季军位置坐着韩员外，衣着马褂长裤，长着八戒的脑袋和悟空的耳朵，二十米外观望，会让人误认为是只熊。

“肃静！肃静！肃静！”高县站起身，扯着嗓子喊。维持秩序的官兵心领神会，立刻行使自己为数不多的权利，他们拿着长矛指向如潮水般喧闹的人群，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不远处马脖子的铃铛不合时宜地响了响。

“今有台儿庄红马屯响马张敬广，刘震德，拉帮结伙，私藏枪械，打架斗殴，烧杀抢掠，草菅人命，贩卖毒品，奸淫妇女，逼良为娼，童叟具欺，此二人违背人伦，祸害乡里，无视朝廷。尤其是刘震德，不知天高地厚，井底之蛙，自以为是，自命不凡，自封为朕，无法无天，二人理应问斩！刘震德罪恶滔天，直接砍头太过草率，极刑鳝入伺候！”

“高文诚！你个龟孙!你花了老子多少银元，老子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疼的！你个忘恩负义的杂碎！你的小老婆还是老子在月河街买的！你的小儿子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你个绝后头！老子日你十八辈祖宗！”刘震德声嘶力竭，绳子勒地太紧，他动弹不得。缎面黄袍早已破成丝丝缕缕的布条，晨风吹来，布条随风招摇，异常潇洒。

高县被骂的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尤其是看见韩侍郎嘴角的浅笑，更加无地自容。他掏出白色手帕，用力往手帕咳出一口黄褐色的浓痰，将手帕团起，递给身旁的士兵：“堵着他的嘴！”

张敬广略带同情地目送那块恶心的手帕钻进刘震德的嘴里，又暗自庆幸自己话少，幸亏不是自己。四个士兵将刘震德的双腿分开，吊在十字架的横梁上。

高县亲自抱着面缸大的铁桶，铁桶里有丝瓜粗细的黄鳝恣意游曳。刘震德恼羞成怒的问张敬广：“大胡子！滕县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是。”张敬广平静地说。

“大哥，你不是老大嘛！你是响马头子，你是好汉，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行行好，给韩侍郎高县说清楚，小弟年年清明给你上坟，给你烧一马车的火纸，小弟照顾好嫂子和你丈人，大哥，放我一条生路，我还没有儿子，我家三代单传不能在我这里绝了后！我让县上的文人给你写部书，只写你！你就名垂青史了！和秦叔宝一样的大响马！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个名利嘛！我们不缺钱，就缺个名！我能让你留名！世世代代都记住你！”

“刘万岁，你死不是因为滕县的事，这身屎黄色的袍子就够你掉十八个脑袋的！”

刘震德看着满目疮痍的黄袍，小心翼翼地吹掉肩膀的尘土。

高县走到刘震德跟前，放下铁桶，黄鳝受惊，交叉穿梭。他挥挥衣袖，三个士兵走过来，在刘震德的屁股下面，支起粗木三脚架，生起炭火。

“高县，放弟弟一条生路，给你五麻袋银元！够你在月河街吃喝玩乐一辈子的！舒服死你！”

“老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先享用这些鳝鱼，也舒服死你！”高县将铁桶放在粗木三角架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刘震地的脸，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不太旺盛的炭火，火苗轰隆而起。他踱着方步离开了。

铁桶里清晰地倒映草地一样的蓝天，山羊一样的白云，和刘震德憔悴惨白的脸，桶底的黄鳝在云朵和刘震德的头颅里穿梭，一个躁动的水泡从桶底涌起，它迫不及待地往上冲，越来越大，终于如释重负的刺破水面，刘震德的脸扭曲变形，和蓝天白云消融在一起。成千上百个水泡蜂拥而起，十几条黄鳝追着水泡，蜂拥而上。

刘震德无助地看着张敬广，满眼委屈，似乎在求助一个知心好友。张敬广看着他的神情，也起来恻隐之心，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刘震德杀过他的小舅子，杀过他手下的兄弟，杀过他亦师亦友的老侯。他甚至想拍拍刘震德的肩膀，可是他的手也被绑的结结实实，什么也不能做。

“如果我是你，我会咬舌自尽。”张敬广无奈又认真地说，向刘震德投以同情激励的眼神。此时，他看见孙英心疼同情的泪眼，她早已泣不成声。他装作看不见她，甚至想让她回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刘震德的表情扭曲，随着一声惨叫，昏厥过去。

韩员外合不拢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歪着油滑的脑袋，说：“堂弟，这大戏可比说书有意思地多！”

韩侍郎敷衍般的点点头，他的目光从未从孙英身上离开。他心事凝重地问一旁幸灾乐祸的高县，“那位姑娘为什么哭泣？”

“她啊？他是响马头子张敬广的夫人。”高县说，“真扫兴，刘反贼这么快就倒了！”

韩员外跳下板凳，三步并两步的走下看台，他提起一桶凉水，目标明确地走向刘震德。一桶凉水从刘震德头上浇下。刘震德睁开眼睛，阳光在他睫毛上的水珠里散射成一抹抹彩虹。他咧开嘴笑了。

“下午问斩，中午把那个女人的父亲叫来。”韩侍郎说完，拂袖而去。

一只黄鳝顺着刘震德的大腿内侧往外爬，它身上有斑斑血迹。当到达光天化日之下时，它湿滑的躯体上沾满泥土，它不安地扭动着蛇一样的身体往回走，回归属于它的阴暗潮湿的角落。显然阳光下并不适合它生存。刘震德又一次昏厥了。

二十四

一中午的时间对于红马屯的老老小小来说，太过短小，短到只能慌慌张张地吃过午饭，一路小跑，才能不迟到万人坑的大戏。对于张敬广来说，又略显漫长，漫长地知道自己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却无法改变，漫长地足够回忆他不太漫长的一生。

张敬广想起第一次在月河街看到孙英，她站在桥上看风景，他站在月河街二楼看她，明月没装饰他的窗子，她却装饰了他的梦。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秘密，他不可能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那些你从未参与他生命的日子，并不是你一厢情愿以为的荒凉景象，反而欣欣向荣。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那天她看的风景是桥下摆摊的说书先生，正如她也不知道那天月河街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男人看她，那个男人身后是张温馨的床，床上躺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姑娘。

孙英跟维护治安的士兵说了什么，士兵们点点头，放她过去。

张敬广神情故作轻松，孙英不说话，放下竹篮，透过竹篮缝隙飘出的香辣的鸡肉味。

“辣子鸡？！”张敬广笑着问。

孙英点点头，眼里噙着泪水，掏出碗筷夹起一块鸡肉放在他的嘴边。

“没毒吧？”张敬广坏笑着问。

孙英将筷子停在他嘴边。她忍不住的干呕。

“是刘震德太恶心了么？”

“不是。”孙英笑着说，指了指肚子。张敬广明知故问地问，“我要当爹了？”

孙英点点头。

“有毒我也吃。”张敬广津津有味的咀嚼着，叫一旁的刘震德，“刘万岁，辣子鸡！吃不吃？”

刘震德闭着眼睛，嘴唇干燥龟裂，毫无反应。

“还睡个屁啊，过了上午，你他妈就长眠了。”张敬广无奈地说，“我的女人，拜托你个事，每年给我上坟的时候，顺带给老侯也上了，多烧点火纸，烧几根鱼竿。”

“你不会死的。”孙英泪眼婆娑，“韩侍郎把我爹叫去了。”

“叫去干嘛？打个架还株连岳父吗？”张敬广面色凝重地问。

“他认识我爹。他之前是个说书先生，我爹爱听说书，，他喝过我家的茶水。”孙英小声说，唯恐刘震德听见。

“一碗茶水就能保住脑袋？”张敬广故作镇静地问。

“能！礼轻情意重啊。”孙英噙着泪水，用手摸着张敬广毛发旺盛的侧脸。

“怎么了你？你是被胡子扎疼了么？我能保住脑袋，你应该开心才对。”

孙英抹掉眼角的泪水，笑着给张敬广喂饭。

“时间到了，您出去吧。”一个士兵走近说。

孙英收拾碗筷，一步三回头，再走不回头地离开了。

孙英走后，士兵们拖走了刘震德。张敬广声嘶力竭地问：“你们带走他干嘛？！你们要带他去哪里？！为什么带走他？！他死了么？！他没死么？！”

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高县长，韩员外依次就坐，冠军的位置的板凳空着。老老小小的观众们，将万人坑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韩员外将铁桶放在身旁，半桶黄鳝拥挤不堪。高县用牙签挑着牙缝，吐出肉丝，他问韩员外：“带这么多黄鳝？”

“怕不够用。不还有一个嘛。”韩员外看着张敬广，笑容奸诈。

高县从袖筒里掏出文书，他扔掉牙签，清清嗓子，大声朗读：“张敬广曾救济穷人，乐善好施，兴办学堂，修缮寺庙，立功赎罪，免除死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银元，黄金，房屋，船只，枪支，土炮等一切可移动，不可移动资产，放逐运河护林房，终生看守坟墓。”

高县吃惊地读完文书，韩员外听完，气急败坏，一脚踢翻了铁桶，黄鳝在地上翻滚，沾满泥土，仓皇失措，扭曲前行。大大小小的观众们有人欢呼，有人遗憾。

张敬广很不情愿地接受了“兴办学堂，修缮寺庙”的壮举，也很不情愿地接受了对他的一切惩罚。他想着把护林房修建的大一点，还要砍一棵运河边的垂柳，做一个摇篮。此时，他在人群中找不到孙英的影子。他有些慌乱，仿佛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置身在完全陌生的错落街道，那是一段太过于恐惧的寂静时间。

孙老头的两只耳朵处光秃秃的，不过依然可以听见飒飒的风响。他显然是个很好的车把式。皮鞭很有节奏地打在马背上，马车后面拉着刘震德，刘震德的双手被铁棍穿过，因为路途颠簸和失血过多，他早已没有人任何生命迹象，孙老头还是乐此不疲地抽打马背。刘震德的身后，是中国的新式士兵，穿着洋人的军服，用着洋人的洋枪，穿着得体，英姿飒爽，很有希望的眼睛发出很有希望的光芒。

“我想见见他。”孙英坐在马车里，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韩侍郎。

“你信不过我？”韩侍郎说话时，一字一句，坚硬地像钢钉砸在木板上，完全失去说书先生才有的温情和抑扬顿挫，“我说到做到。我确实放了他，也会让你生下这个的孩子。”

马车内的空气凝固，每一秒都很漫长。韩侍郎说：“我给你讲故事吧，讲那个没讲完的故事——秦琼冒着满门抄斩的为危险，火焚了龙票龙签……”

“韩侍郎！请留步！”高县骑着马气喘吁吁地喊，仿佛不是马背着他，而是他背着马而来。

孙老头小心翼翼的勒住缰绳，降低车速。

“韩侍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响马小李回来了，又开始在台儿庄拉帮结伙，重拾押运，他原本是张敬广的小弟。”

“你的意思是，我再回去灭了他？”韩侍郎掀开车窗的帘子。

“小人正有此意。”

“高县，对待响马，就像养猪，要等他们长大，长大了才有肉吃。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干的，能招安就招安，当个刀子用，不能招安，那就当猪杀了，也算一桩功绩。咱们祖宗都这么干，咱们不能坏了规矩。”韩侍郎说完盖上窗帘。

“侍郎明智！”高县拱手作揖。

韩侍郎又掀开帘子，不经意地问：“那小李叫什么名字？”

“李宗仁。”

韩侍郎不屑地点点头，大手一挥，“走！”

孙老头满怀希望地赶着马车，仿佛马车上坐的不是韩侍郎和女儿，而是一车金子。

韩侍郎看着孙英，但他的眼睛已经流露不出丝毫温情，孙英清澈温润的眼睛也因流泪过多而干涩疲倦。那滴他以为足以应对世间所有寒冷的温热松脂，当经过太多的朝朝暮暮早已变得冰冷坚硬，成了一座禁锢的囚牢。她只能淹没在琥珀里，依然定格成当年榆树下的模样，并且此生也要保持着那种姿态。

天下起了大雪，整个台儿庄都淹没在大雪的纯白之中，像那一年光秃秃的整个冬天。台儿庄运河的护林房旁边，有一人垂钓，他带着蓑笠，只能看见胡须茂盛雪白，他钓上来一只鱼，从鱼钩取下，扔进台儿庄运河里，又钓上来一只鱼，从鱼钩取下，再扔进运河里，如此往复，终了此生……

《中空地带的爱情》

一

2009年9月 台儿庄

那天是开学第一天。台儿庄的道路狭窄，房屋低矮。爸爸向右打了方向盘。车窗外是实验高中的校门，比上海私立中学的校门宽了很多，也丑了很多。

“我小学时,可是做梦都想考上这所高中。”爸爸摇下车窗看着校门。

“没看出来你那么爱学习。”

“不是爱学习，是你妈在这所学校。”他信誓旦旦地说，“闺女，给你转个学，费了好大力气，你要好好念书啊！”

“知道了！知道了！”

我背起印有NY的单肩包，推开车门。空气中有潮湿泥土的气味。这儿的天空，白云，路边的牵牛花，蚯蚓洞口盘旋的泥团清新又陌生，我不喜欢这里的墙壁，墙壁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女儿啊，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还有，哪个女孩背个单肩包！你长大想当女电工么？”

“当电工怎么了？看不起劳动人民啊？”我头也不回地冲他拜拜了手。

他没说话，摇上车窗，启动了别克汽车，汽车嗡嗡地叫。车牌号是沪C70223，后四位是妈妈的生日。妈妈一直抱怨爸爸不关心她，事实并没有她想得那么悲观。

上课铃响了，我们在教室门口站成两排，男生一排，女生一排。我站在女生倒数第三的位置。阳光很大，前排有个女生穿着鹅黄色的毛衣，毛茸茸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真好看。

前排有个矮个子的男生笑嘻嘻地朝我们这儿看，我不知道他们是看我，还是看穿鹅黄色毛衣的女生。

矮个子男生偷偷摸摸地从前排跑过来，和倒数第三的男生说着悄悄话。倒数第三的男生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让出了一个人的位置，倒数第三的男生有点恋恋不舍，他看了我一眼，别过头，又看了我一眼。第二次我才看见他的模样，感觉好亲切，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瘦瘦的脸，单眼皮，毛茸茸的小胡须。

矮个子的男生一直看着我，全班只有他自己将校服的袖子卷的很高，虽然我很讨厌他猴子一样的表情，但是他身上清新柠檬的味道还是蛮好闻的。

“胡天明，往前站！”年轻短发的女老师吼道，如果没猜错，她应该是我们的班主任。

他很不情愿地走了，甩甩袖子，双手缩进袖筒里，摇摇摆摆地往前走，像唐老鸭。

小眼睛的男生顺理成章做了我的同桌。班主任在上面讲着《实验高中十严禁》——禁止携带管制刀具，禁止吸烟，喝酒，打架，早恋……

“你叫什么？”我问他。

“苏恒。”

“我叫范小宇。”

“哦哦。”

他的刘海耷拉着，温顺地像个食草动物。老师讲课的时候，他睁着惺忪的双眼，神情疲倦。

“你熬夜打游戏了？”我问他。

“没有啊。”

“熬夜看电视了？”

“没有啊。”

“哦，看着你很疲惫。”

“我眼睛小的原因吧，你的眼睛挺大的，能改我两个吧。”

“你的眼睛确实不大。”我笑着说。

“吴天明的眼睛就很大，他妈妈的眼睛也很大。”

“你去过他家？”

“当然去过。他是我朋友，原来他也是个乖学生，不过，到五年级就开始混了。”

“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混啊？”我说。

“我比较内向吧，混不起来。五年级的时候，吴天明是纪律委员，上课说话，副班长点他的名。他觉得很没面子，就和副班长硬了，副班长也是混的，放学在车棚堵他，十几个人。踢了他三脚，其实那三脚也不是很重，后来他就变了。”

“你帮他了么？”

“没有。事后想想挺后悔的，他也没怪我。”

“这有什么好怪你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够朋友？”

“没有啊。你冲上去也打不了十几个的，这叫无谓的牺牲。”我说。

“当时他可不是这么理解的。”

“男孩子真好，有了矛盾还可以一起玩。”

“女孩不也挺好的么？一般都没啥矛盾。”

下课铃响了，吴天明往我们这儿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袖筒卷起来了。他的眼睛确实比苏恒的眼睛大很多。

吴天明拍拍苏恒的肩膀。

“怎么了？”苏恒问。

“去厕所啊。”

“不想去。一点没有。”

“没有就不能陪我去一趟。”吴天明目光坚定地看着苏恒。

苏恒站起来，双手伸进裤兜里，跟着他走出教室。

上课铃打响，他们才回来。苏恒坐在位子上，嘴巴紧闭，双眼无神地看着黑板。

“是不是男生都是憋神啊？”我说。

“憋神？没注意过。有就去，没有就不去呗，再说了，厕所的味儿确实不好闻。”

“你俩真奇葩，没事去厕所。”

“习惯了，教室里太闷了吧。我们一路上聊聊天，走到厕所门口，再回来。”

“你们真有意思。”

“他说上地理的时候和我换位。”苏恒顿了顿。

数学老师在讲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答应他了？”

“嗯嗯。”

我看了一眼桌子里的课程表，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地理课。

“你告诉他，不准和我说话，我答应过我爸，高中就好好学习了。”我说完，看我的数学课本。

“好。”苏恒说，“那你还一直和我说话。”

我瞅了他一眼，瘦瘦的脸，单眼皮，毛茸茸的小胡须。哦！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我家那只泰迪！

中午吃过饭，我早早地来到教室，教室的门锁着，带钥匙的同学还没来。我扶着二楼的栏杆，栏杆有清新的油漆味儿。

那个穿鹅黄色毛衣的女孩来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往教室的前门走去。我本想和她打声招呼，告诉她前门已经锁上了，可是她无视我，我当然也要无视她咯，可是当她从我身边走过，我还是有些许后悔，要怪就怪我们都是女生吧。正想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也没叫我一声。

上课之前，苏恒从前门进去，偷偷摸摸地坐在吴天明的位子，还以为我没看么见呢，前排的男生不解地看看他，又困惑地看看我。女生们也困惑地转过头，又急忙转回去。吴天明坐在苏恒的位子，我看着地理课本。老师为了激起我们对地理课的兴趣，讲了少部分他去过和大部分他没去过的地方。我一个地方也没记住。

“我叫吴天明”吴天明说。

“知道。”我说。

“哪个学校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转学过来的，爸爸来这做生意。”

“台儿庄有什么生意好做的，穷山恶水的。”

“盖房子。”

“房地产么？”

“算是吧。”

“你是哪里的？”

“上海黄浦区。”我说。

“那里有海么？”

“没有。”

“没有海还叫上海。”他卷起袖子，胳膊上有三个干枯的烟疤。

我讨厌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想好好听课，地理老师却用标准的台儿庄方言讲课，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看地理课本。下课铃终于响了。吴天明走了，穿鹅黄色毛衣的女孩走过时，用很不友好的眼神瞅了我一眼。虽然她的动作不太明显，但我还是感觉到了。

直到上课，苏恒才回到座位上。他看吴天明的眼神怪怪的，并不是亲切友好，反而发着寒光，像崭新匕首的光芒。他的嘴角不自然抽动了一下。

“你不想和我同桌？”我问他。

“不是。”他不敢看我，看着黑板，我看了一眼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你就不要和别人换位。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好。”他低垂着头。

“一个大男生，还喷香水。”我的确觉得吴天明身上柠檬味的香水很好闻，但是这次他喷了太多。

“他过生日时，宗琳送他的，柠檬味，范思哲宝贝蓝。”

“宗琳？”

“就是穿黄色毛衣的女生。”苏恒往那位女生那看了看，两眼放光。

“是她啊。这个女生怎么看我怪怪的。”

“她暗恋吴天明三年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不仅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啊。”

“这也叫暗恋啊？”

“她会跳孔雀舞。”苏恒看着宗琳的方向，双眼持续放光，像只焦躁不安的公孔雀。

“跳舞有什么了不起。”

“好看啊！美啊！婀娜多姿你懂吗？你会啥？你啥都不会吧？”

“你是不是和她有亲戚啊？”

“没有。好好听课吧，你答应过你爸爸。”苏恒笑着说，眼睛眯成一条线。

放学后，苏恒将书本摆放整齐，跟着吴天明跑出教室。鹅黄色的宗琳目送他们。

我打开房门时，泰迪扑过来。厨房发出烹炸的声音，空气里是油爆香葱的味道。

“妈！”

“回来了，菜马上好了，吃完饭，你去练琴。”

“好，好，好。”小泰迪睁着小眼睛看我，我抱起它，“妈！咱家小狗别叫豆豆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泰迪别叫豆豆了！”

“那叫什么？”

“叫恒恒吧。”

“闺女，你是不是恋爱了？”妈妈穿着围裙，拿着铲子出来……

第二天早晨，打完晨读的上课铃，苏恒和吴天明才走进教室。鹅黄色的宗琳今天是粉红色的。

苏恒愁眉苦脸地坐下，随意翻来英语课本的一页，愁眉苦脸地看。

“你很痛苦么？”

“有点，嘿嘿，英语单词太难了。”

“语文晨读。”我提醒他。

“哦哦。”他将英语课本塞回去，拿出语文课本。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么？”我问他。

“没有，没有。”

“吴天明说，今天有人劫他，高三的。”

“打架么？”

“嗯嗯，每个在初中混的，到高中都得挨学哥的打，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放学你别和他一起走了。”

他瞅了瞅我，满脸鄙夷，当然看眼睛是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的。

“好学校还打架？我爸还说这是这儿最好的学校。”我说。

“这确实是这儿最好的学校。每个学校都有混的。”

第二天苏恒带着鸭舌帽进来。第二节课我才看到他左脸地颧骨那有淤青，吴天明一天都没来上课。粉红色的宗琳每节课会回望三次到五次。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她来到苏恒旁边，充满敌意地看了一下我，叫苏恒出去了。

三分钟过后，苏恒才走进教室。

“她和你说了啥？”

“你怎么什么都问啊？”

“她要是不瞅我，我才不会问。”

“她瞅你了么？真自作多情。”

“好，你和她关系好是吧，以后，你不能从我这儿过，三八线也不能过，去厕所你就爬桌子！你的胳膊要是过来了，我用笔尖扎你。还有，不要问我借碳素笔，橡皮，尺子，铅笔刀。”我从他手中抽出我的碳素笔。

“好好，有什么大不了的。之前没遇到你，我还不是上完小学初中了。”

我不想理他了，胳膊肘子往外拐的家伙！退一万步说，我也是他同桌啊。这个重色轻友的小贱人。那个女生长得可真心一般啊，就是穿的好看点。哼，气死我了！

吴天明是在下周来的，那天是我和苏恒冷战的第五天，苏恒脸上的淤青好了，摘掉鸭舌帽，宗琳又穿上了鹅黄色的毛衣。

吴天明脸上没有伤，被调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人一桌，像地理课本上的马达加斯加孤岛。

年轻不漂亮的班主任在上面讲：“今天有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先苦后甜，先说坏事吧。坏事呢，就是我们班的吴天明同学上周打架，被留校察看，这也是老师五年的职业生涯中碰到的第一位如此不守纪律，有血性的男生，敌方竟是十二名初三的学生。”同学们哈哈大笑，只有苏恒，吴天明和鹅黄色的宗琳没笑。

“希望这件事，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同学们要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不要打闹，那样不乖！第二件事，马上要到教师节了，每个班出两个节目，当然，吴天明提前表演的节目不算在内。九月七号前报名，八号九号下午排练，有艺术细胞的同学要踊跃参与。当然，除了文艺之外，如果会武术的也可以，但是诸如脑门磕砖头，胸口碎大石的高危型表演不建议报名。还有，第一个报名的将是为我们班级贡献最多的人，贡献多的人，就有可能成为班长。有可能哦！”她说完，手臂一挥，像女皇一样走出教室，晨读变成了交易活跃的菜市场。

“宗琳会报名的，到时候，你就知道她跳舞多好看了。”苏恒兴奋地说，像动物世界里求偶成功的公孔雀。

“好，我倒要看看她有多能跳。”

“你有啥才艺没？”

“没有。”我想想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钢琴算么？”

“应该算吧。”苏恒说，“就怕你弹得不好，不好意思报名。”

“你少用激将法。小恒恒。”

“请你叫我苏恒，什么小恒恒，我叫你小宇宇，你愿意么？”

“有何不可啊。”

宗琳果然是第一个报名的人。

下课她就往门外跑，透过窗户我看见她跑向二楼班主任的办公室。上课之前她安安静静地回来了，嘴角有难以掩饰的喜悦，她走进教室吴天明的座位上看了一眼，吴天明并没在位子上，苏恒也不在位子上，他们肯定又去厕所一游了。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班主任早早地来到教室，趴在宗琳的位子上，眼神亲切湿润，好像眼前的女生不是自己的学生，而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宗琳回答时，也是害羞谨慎，一幅乖乖女的模样，她肯定不会用看我的眼神看班主任的。

苏恒一身烟味地坐在板凳上，掏出篮球杂志，上面有很多光头，满身腱子肉，咧嘴笑的黑人，拿着比身体小很多的篮球。

“帅么？”苏恒笑嘻嘻地问我。

“不帅。”

“肌肉这么大还不帅？”

“不帅，肌肉太多了，有点恶心。”

“那这个呢？”他指着一个大眼睛的黑人。

“这个还可以。”

“这个是我偶像，艾弗森。我哥们都喜欢科比，吴天明也喜欢科比，初三全班男生就我一个喜欢艾弗森。”

“哦哦。”我搪塞说道，反正我又不感兴趣。

“你喜欢什么？”他问我。

“动漫。”

“这么幼稚，你都多大了。”苏恒翻到杂志的海报页。

“拜托，动漫不是动画片，你可能看的国漫，你看过日漫么？”

“日漫？日本动画片么？日本可是侵略过我大中国的。”

“艺术是没有国界的。就好比你也看非洲人打篮球啊？”

“这不是非洲人，是美国人。American！不是African！”

“哟！你还有种族歧视啊！抗美援朝时，美国人也打过中国人啊。”

“你赢了。好好听课吧，不听课，回家还得补习，捞不着看你的日漫了，再说了，你那个智商也不一定能补回来。而且，你还答应过你爸爸，你要好好学习的。”苏恒一口气说完。

气死我了，本来我还想和他吵的，想想还是免了吧，用我爸爸的话说，叫君子不和驴生气。用我妈妈的话说，要做一个美丽安静的女子。不能和他一般见识。

“上课了，安静一下，今天有两件事给大家宣布一下，第一件事，宗琳同学踊跃报名参加教师节的节目，同学们鼓掌！”班主任兴高采烈地宣布。

“第二件事，现在还缺一个名额，如果今天下午放学之前，还没有人报名，那么就全班合唱。当然，宗琳除外。”

宗琳站起来：“老师，请不要为难大家了，我能不能表演两个节目？”

班主任感动得双眼红肿，嘴角胡须般的汗毛也跟着她的笑容抽动着。

“你们看看啊！你们看看！同样是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差别怎么这么大呢？宗琳同学不仅多才多艺，而且有责任心，有集体荣誉感！但是，一人表演两个节目，一来你太辛苦，二来，其他班的班主任岂不要看我笑话！使不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如此。你们别都低着头，我决定，这次报名的两名同学，将是我们班的班长和副班长！”她扫视了一眼全班同学。

“吴天明，你想参加。”

“不想！不想，老师。”吴天明将头埋在书立下。

“也是，你一上去就演动作片，咱老校长又有心脏病，怕他受不了。”班主任说完，同学们哄堂大笑。

“有什么受不了的，又不是爱情动作片。”苏恒小声嘀咕。

“苏恒你说啥？你也想报名！”班主任说。

“没说啥！没说啥……”

“你明明说话了，范宇，他说啥？”班主任看看他，又看着我。

“他说……”

“我说范宇会弹钢琴！而且弹的很好！还在上海获过奖！”苏恒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是么？范宇？”班主任刨根问底地追问。

我气愤地看着苏恒，他的小眼睛睁得有半个鹌鹑蛋那么大，眼神里有无助，有恳求，有恐惧，还有很多我看不来的复杂情感……难得他眼睛睁大一次，加上本姑娘的心灵和长相一样美丽，还有就是那天的阳光很大，又是晴天，本姑娘的心情也是异常地好……

下午，我和鹅黄色的宗琳留下训练。

由于没有钢琴，我只能在一旁看她跳孔雀舞，她没穿裙子，模仿孔雀开屏时，只能用手指提着牛仔裤的裤脚，她的舞蹈动作和姿势，总能给我一种受伤鸵鸟的错觉……

“我跳地好看么？”她的语气和她的个人气质一样，洋溢着时刻都能救人于水火，过度自信的气息。

“还行吧。”出于礼貌，我不是很诚实地回答。

“孔雀舞是最美的舞蹈，你知道杨丽萍么？”她对我礼貌的回答明显不是很满意。

“不知道。”

“你知道邰丽华么？”她的语气急躁，很想得到我肯定得答案。

“不知道。”

“那你知道《千手观音》么？”

“知道。几年前春晚的节目，很惊艳。”

“对，她们跳千手观音前，都是跳孔雀舞的。”鹅黄色的宗琳信誓旦旦地说，九月的夕阳，透过窗户，抹在她有点婴儿肥的脸上。她还是蛮可爱的。

“那你表演什么啊？”她问。

“钢琴。”

“哦，钢琴有什么好表演的，我们班的女生一半都会钢琴。”这句话酸到我了，听着我的牙齿都酸酸的。

“哦哦，咱班的女生真多才多艺啊。”

“什么多才多艺，钢琴太普通了。要不？你别弹琴了，当我的伴舞吧，你要是当伴舞，我就跳《雀之灵》，你就演那只公孔雀。”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如果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上帝，天地间必将是成千上万只孔雀欢腾的繁荣景象。

“我，我没有舞蹈天赋，小时候是罗圈腿，现在还有后遗症。”我撇开双脚，模仿卓别林的模样……

她背着双肩包，我斜背着单肩包，往校门口走。

“你真是上海的？”

“嗯嗯，是的。”

“听我妈说，那里是大城市，有很高的楼，也有很多外国人。还有水族馆！”

“是的。”我心里有些喜悦，我们出了校门，车流不是很多，公交，摩托穿行而过。

“你能帮我带买几只水母？”她满怀期待地问。

“可以。我回去的话，就给你带几只水母，水母确实挺可爱的！。”

“有我可爱么！”

我们转过头，吴天明坐在摩托的后座上，前面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他长相凶狠。

“就是她？”黄头发青年指着我，宗琳给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快走。

吴天明点点头。黄头发青年狠狠地踹了一下启动杆，摩托轰鸣而来。

黄毛青年一个急刹车，车胎在地面划出黑乎乎的弧线。

“小妹妹，上车吧，载你一程。”黄毛青年说。

“不用了。”我说完，宗琳牵着我绕过摩托。

“这妮儿长得真像吉泽明步。”黄毛青年说，“旁边那个也不错，屁股翘翘。”

“学舞蹈的，屁股当然翘了。”吴天明说。

“哦，就是那个！你说买个豆芽饼，就跟你睡觉的那个……”

宗琳的脸刷一下红了。她牵着我，越走越快，开始跑起来……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鹅黄色的鸵鸟试图展翅飞翔，短暂离地后，拍打几次翅膀，又重重地摔下来，它最后一次试图飞翔的时候，憋的脸颊通红，并下了一个足球大的鸵鸟蛋……

晨读，苏恒从书立上掏出英语课本，随便翻来了一页。当他看到我正在看语文课本时，又把英语课本塞回去。

他贼眉鼠目地看了下四周，喧哗的朗读声音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从桌洞里掏出一瓶小洋人妙恋放在我面前。

“对不起，嗯，也谢谢你！昨天，都怪我……”

我推开那瓶饮料。

怎么了？嫌少么，嫌少的话我可以给你买一星期。”他又把乳白色的饮料瓶推到我面前。

我又推回去。

“一个月！一个月！好么？好歹我们也是同桌啊？”他又把饮料放在我面前。

“好。原谅你了，也只是暂时原谅你。”

“你要演奏什么啊，小艺术家？”

“《卡农》。”我说。

“《卡农》？名字好熟悉，你能很哼一下旋律么？”

“不会哼。”我转过头，目光落在书本上，我答应过爸爸，要好好学习的。

下课后，卷着袖筒的吴天明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草么？”

苏恒在桌洞里掏了掏，摸出一盒香烟和打火机。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后门。

下午我一个人在音乐教室练琴。钢琴陈旧，像臃肿的老人。我弹了《卡农》和《the truth that you leave》。这两首曲子我已经弹了好多遍，手指已经有了记忆，我几乎可以盲弹了。窗外的夕阳照进来，酒红色的课桌如水洗般湿润，浓厚的油漆仿佛也跟着旋律血液般地流动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失重一般，我仿佛正从跳楼机冲下来，从接近云彩的地方往下坠落，我像一支羽毛，轻盈地飘着，我喜欢旋律流动的感觉……

我听见有人敲玻璃才转过头。吴天明冲着我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我停下了弹钢琴的手，他推开门，缓缓地走进来。他的狸猫似的眼睛里有灼热的光，那种猫看到咸鱼才有的光。我紧张地站起来，他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怎么了？你也参加教师节……”

“不参加就不能来么？”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出去！否则我叫人了！”

“叫啊！他们都走了！没人会听见的！啊？叫啊！”

他扑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搂住我，我踩他的脚，他越抱越紧，双手交叉，捂住了我的胸，他抱着我坐在钢琴上，钢琴发出一排沉闷地按键声。他的手腕有青色凸起的血管，我咬下去，用尽全身力气。他松开手，我往门外冲……

“喂！盖多少章？你再说一遍，28个章？在上海也不用这么多章啊？妈的！咱又不是盖故宫！那你就一个一个部门走啊，客气一点嘛，不就是想要点钱么？给啊！小地方，能花几个钱？”我第一次见爸爸如此激动，我开门进来他都没察觉。他挂了电话。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埋怨道。

“练琴了。”我往卧室走。

“书包呢？单肩包都不背了？”

“没有作业，不用拿书包。”我现在才想起书包落在音乐教室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如一场噩梦，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以他的性格肯定会找到吴天明家里，找到校长室，他才不是一个吃哑巴亏的人。不过，这样做了，倒是很解气。我是女生啊，别人会怎么看我呢，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的。

“你真随你妈啊，又懒又潇洒，不过，也好，但愿将来你能嫁个像你爸爸一样优秀的男人。”他背起公文包，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往外走，关门的声音很响，妈妈说了他好多次，大声关门是不礼貌的，他总是心不在焉地答应，答应完也就忘了，妈妈和他每次闹矛盾大都是因为他答应的事情没做到。

爱情真是让人伤脑筋的问题，妈妈每次和爸爸闹脾气，都会和我说，你爸爸是个骗子，追我的时候，买锅盖那么大束的玫瑰花，大的我都抱不过来，现在月季花也不给我买了。每当她说这个时，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爱情真是她说的那个样子吗？

我听见粗犷地敲门声音，应该是爸爸，我还是透过猫眼确认一下，没发生那件事之前，我是不会通过猫眼看的。

“车钥匙忘了带！”他急躁的走向茶几，移开烟灰缸和果盘，车钥匙果然在桌子上。“你妈回来的话，不用做我的饭了。你们好好吃吧。”

又是一阵粗鲁的关门声。

早晨，苏恒将小洋人妙恋放在我的书桌上。

“听听这首歌好听么？昨天我听了一晚上。”他拿出诺基亚N85放在我耳朵上。

“这首歌叫什么？”我故作惊喜地问。

“《哥只是一个传说》。好听吧？”

“不好听。”

“那我倒要看看你弹钢琴有多好听。”

打完晨读上课铃，吴天明缓慢地走进教室，袖筒也没挽起来，他用余光扫视了我。他的模样让我感到恶心，我会想起动物世界里交配的老鼠。看他一眼都会脏了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对吴天明有敌意啊？”苏恒把音乐关掉，来回推拉着滑盖手机。

“是的。”我如实地回答。

“我给你说件事情，你别和别人说。”他看到我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说下去，“他和宗琳睡过觉，睡完就不理她了。还到处张扬，宗琳和他睡完，只要一个豆芽饼……”

“果然是个人渣！”我气愤地说。我这才想起我和宗琳在校门口被堵的那次，那个黄毛男生看宗琳的不屑，宗琳脸上的自卑和羞辱。吴天明真不是东西，这个小畜生！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苏恒说完，吸吸鼻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这种事情传出去，女生还怎么做人啊。”平时看着宗琳挺讨人厌的，没想到她竟经历过如此不堪。

“说了你可能不信，那时候，我还喜欢宗琳。吴天明知道我喜欢她。我和他说过。”他的小眼睛有些落寞，眼睛里放出幽怨地光，那光芒仿佛是莹绿色的。

“真的假的？”虽然之前感觉苏恒看宗琳眼睛怪怪的，没想到苏恒之前还暗恋过她。

“你恨吴天明？”

“没有。我更恨宗琳，她明明可以拒绝的，但是她没有。那时候她才高一，也是，一看她那个大屁股，就知道她很开放。即使不是吴天明睡她，也可能有李天明，张天明，王天明对不对？”他的脸如死灰。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推拉着诺基亚N85的滑盖，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握住的东西。显然，他被那件事情伤害地很深。两年过去了，他仍然沉浸在那件事的阴影中。

“苏恒，你有没有想过，宗琳可能真的喜欢吴天明。”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也是哦，那是真爱。”他笑嘻嘻地说完，眼睛眯成一条线，莹绿色的光芒没了，“你碰到真爱也会那样吧。”

我揪住了他的耳朵……

教师节大会在操场举行，臃肿的校长说着冗长的开场词，从学校教育水平到各班的各科的学习成绩，最后才涉及到古今中外赞扬老师的名言谚语。他点名表扬了十几位老师，其中有我们小胡子班主任的名字，班主任带着金黄色的遮阳帽，在九月的天空下，像朵朝气蓬勃的向日葵，一颗红心向太阳。坐在前排的老师们都挺直腰板，故作精神。台下的学生反而因无聊和无人看管而昏昏欲睡。

表演的同学站在酒红色的幕布后面。宗琳就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孔雀，她穿着墨绿色的孔雀裙，裙子上布满黄褐色眼睛形状的花纹，细看略显惊悚恐怖。她抠着手指甲，时不时地吞咽口水。

“别紧张，就把所有的人都当成大白菜。”我走到她身边说。

“很难，我没有想象力。”宗琳紧张地看校长嘴唇地开合和喉结滑动，我也希望这种机械的动作能延续更长一些时间，多活动既能让校长减肥，又能给宗琳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你就这样想，他们都是大白菜变得。都是大白菜。”我接着说，“看到校长没？看他紧张么？”

“紧张！很紧张！”宗琳颤颤地点点头。

“能不能把他想象成100千克的大白菜？”

“不能。”

“你可以想他拉屎的样子。”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笑出声，用拳头捶着胸口，看着她丰满的胸部，再看看自己的胸部，我惭愧地低下头。

由于那天宗琳很紧张，演绎出了一只喝醉的孔雀，舞姿紧凑生硬，班主任一脸惊讶，嘴角的小胡子在抽动。宗琳谢幕，面红耳赤地走下来，我拍拍她的肩膀，她呷呷嘴，摇摇头，像只可爱的小孔雀。

我是倒数第三个节目，评委席的学校领导一个个神情疲倦，都想快点结束大会，该干嘛干嘛。本来不紧张的我更加不紧张了。五六个男生在幕后抬起那架老古董钢琴，轮到我上场表演了。我演奏完《卡农》，班主任会心地笑了，嘴角的胡须仿佛一瞬间也变没了，脸上也神采奕奕，光滑湿润有光泽。评委席的七个老师，全部都给了10分，我获得了一等奖。获奖名单上没有宗琳的名字，她的最高分是8分。

九月十一日的早晨上了薄薄的雾，天空低沉，公路上湿漉漉的，整条街道都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晨读课上，吴天明卷着袖筒和苏恒走进教室，苏恒面如死灰地坐下，不停地滑动着翻盖手机，今天，他没有没有带来小洋人妙恋的酸奶，也没夸我钢琴弹得好。宗琳的位子空空的。我想大概是因为她昨天没跳好舞吧。直到班主任走来，苏恒才将手机装进兜里。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膀，我跟她走出教室。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范小宇同学，你钢琴弹地很好啊。”

“超常发挥了，当时不太紧张。”我说。

“宗琳放学跟你一起回家没？”她的脸变得惨白，像一片冒着白烟的灰烬。

“没有。她在公布表演成绩前就走了，好像……”我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严肃。

“好像？你能不能说的准确一点？”她嘴角的小胡子一动一动的。

“嗯嗯，我再想想，她在公布成绩之前确实走了，领奖前我在幕布后面，没见到她。”

“你的意思是她在放学之前走的？就是在下午四点半之前。”

“是的。”我本来想问发生什么事情了，看完她的脸之后，我觉得还是不问为好。她的脸上仿佛是水泥磨成的，粗糙又暗淡，像毛坯房的水泥墙壁。

“好，最近可能有警察来调查此事，问到你的一些细节，你要如实回答。不过，不能有损学校的名誉。那样我们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回去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告诉别人。”她的眼睛散发的寒光消失，又变得温柔了。

我点点头，走进教室。

苏恒推拉着他的滑盖手机，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你昨天弹的钢琴曲叫什么？”

“《卡农》。不是给你说过了么？本来想弹另一首的。”

“哦，我忘了。另一首叫什么？”苏恒问。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班主任听这名字就没让过，说这是诱导青少年早恋，毒害心灵，枯槁精神的靡靡之音。”

“她应该是个男人，投胎投错了。小胡子给你说的啥？是不是要让你当班长啊？”

“不是。只字未提。”

“哦。好好晨读吧，你答应你爸爸的，要好好学习。”他掏出那本看了好多遍的篮球杂志，手托着腮帮，很有节奏地一页一页浏览。

第二节课，三个穿警服的警察从教室后门经过。后三排的同学都把眼睛从手机或小说杂志上转移到窗户那儿，三个警察的影子在我们教室前门停下了。

“说了多少遍？我们属于东八区！什么是东八区？就是东半球的第八个时区，当格林尼治的时间为晚上0点，北京时间是……”地理老师单薄的身躯像衣架一样支撑着空荡荡的旧西服，那洪亮的声音来自生命深处。

警察的敲门声打断了地理老师的吼叫，地理老师不耐烦地走向警察。

“这丫的真能讲，小说都看不下去。”苏恒合上名字叫《点与线》的书。

“范小宇同学出去一下。”

我感觉身体里所有的血液涨潮般地涌向心脏。宗琳的位子空空的，警察的问话肯定和此事有关，我不知道宗琳发生了什么。但愿她发生的事情不大，班长的位置带等待着她呢。

“你就是范小宇同学。”一个中年发福的大叔问，语气谦和，让人很舒服。

“对。”

“听你老师说，你是从上海转学来的？”发福的大叔问，他身后的两个警察穿着警服，眼睛并不友善。

“是的。”我不敢多说话。

“父母都在台儿庄么？”

“是的。”

“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爸爸开发楼盘的，妈妈是家庭主妇。”

“那你爸爸是不是赔钱了？才会来台儿庄？”

“应该没有吧。上海的私立学校教育不好。爸爸说，这里的教育好，他还说，更看好三四线城市的房价。”

“你爸妈平时给你零花钱么？给多少？”

“一周给一次吧，300元。”我说，后面两个船警服的警察，相视一笑，对我的敌意消失了。

“好的。9月10号那天下午，宗琳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把能记住的都说一下。”

“宗琳跳舞之前很紧张，在舞台上跳的不是太好，没有正常发挥。从舞台下来时，她心情很沮丧。一个人站在幕布后面，我上台表演回来，没见到她，放学之前也一直没见到。”

“你表演完是几点？”

“下午三点半左右。”

“也就是说，宗琳是在三点半左右走的。”

“应该是这样的。”我说。

“三点半到放学之前，你在做什么？”

“我表演完，站在幕布后面，等着公布表演成绩，然后上台领奖。领完奖回了一趟教室，拿书包。然后就回家了。”

“昨天下午没有课程安排么？”

“没有。教师节的大会结束后，同学们就自由了，可以回家。”

“放学之前也可以走？”他身后那个瘦瘦高高的警察说。

“是的。”我说。

“哦？那我们的任务量就大了。每个同学都有可能性……”瘦瘦高高的警察还没说完，发福大叔瞅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宗琳同学和班级里的同学有没有矛盾啊？”发福大叔问。

“没有吧……”我想起前几天放学我和宗琳被黄毛，吴天明骚扰的事情，他们还用一个豆芽饼侮辱宗琳。我心有顾虑，不敢得罪他们，所以没有说出口。我不说肯定也有人说起吴天明和黄毛的，宗琳对吴天明的那种暗恋，可是路人皆知的暗恋。我用这种想法安慰自己。

“宗琳在回家的路上遇害了，很可惜。正是花一样的年龄，如果你突然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线索，随时都可以联系我。”发福大叔拿出碳素笔，在一页笔记本上写下他的联系方式递给我，“谢谢你，回去好好上课吧。”

“报告。”我站在教室的前门。

“进来！”地理老师口气凶恶，因警察耽误他上课迁怒于我，看都没看我一眼。

“是不是关于宗琳的事情？”苏恒侧着头，小声问。

“是的。你怎么知道？她怎么了？”

“凶杀。”

“凶杀？！”

“都传开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小区的门卫大爷，一大早就谈论这件事情。”他的小眼睛里有哀伤，还有其他的感情，我知道他之前喜欢过宗琳，虽然我不能确认他现在是否还喜欢她，看样子，这件事情对他又是不小的打击。

“真可惜。其实原来我对宗琳有一些偏见，真正与她相处久了，才发现她挺可爱的。”

“她确实挺可爱的。我也这么觉得。”他顿了顿，“警察给你说了啥？”

“问一些无聊的事情吧，问我的生活费多少，教师节那天下午我去了哪里？”

“他们在怀疑你。”

“怀疑我？”我惊恐地问。

“宗琳出事的时候，可能身上没有钱。他们问你有多少生活费，是看你需不需要钱，这就是动机。不过宗琳身上不会有多少钱吧，没有人会出于图财的目的。至于问你那天下午你去了哪里，那是看你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他的小眼睛几乎没有闪烁。

“你知道的真多。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怀疑我！”

“每个人都有可能性，我也有。”他说得像每个人都可能中彩票一样的轻松表情。

他又打开了那本书。

“《点与线》？补习数学么？”

“不是，小说。”

“松本清张？你不是讨厌日本人么？”

“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你说的。”苏恒嘴唇惨白，满眼疲倦。

当天下午，宗琳遇害的事情已经在教室传来了。同学们口中的故事如出一辙，宗琳是在一个废旧的平房里遇害的，那幢旧平房的大门是锁着的。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不是人，是警犬。那幢房子距离她回家的大路有二百多米，至于她遇害后的样子同学们说法不一，大部分人都说是赤身裸体，少部分则说衣物完整，她的脖子上有一个不大但很深的伤口，被类似刀叉的利器穿过，现场并没有留下任何凶器。

我走在回家的大路上，到第四个路口时，我情不自禁地往那幢废旧的平房望了望，围墙很高。那幢平房周围已经拉上警戒线。

饭桌上摆着四盘热菜，妈妈还烧了紫菜蛋花汤。爸爸难得在家里吃一次晚饭。我却没多少胃口。电视上脸色惨白的女播音播报新闻：2009年9月11日，台北地方法院下午4时对陈水扁家族弊案作出一审宣判，陈水扁涉五罪被判处无期徒刑，罚金2亿，剥夺公权终身。扁家人全部获刑。同案被告吴淑珍被判无期徒刑，数罪并科罚金逾3亿；陈致中被判2年6个月，罚金1.5亿；黄睿靓被判1年8个月，资产没收……

爸爸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唯恐遗漏一个字。

“吃饭！吃饭！平时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国的。”妈妈用筷子敲了敲爸爸的碗，妈妈的筷子有三个用途，自己吃饭，提醒爸爸吃饭，敲我的额头。

“怎么了，闺女？闷闷不乐的？”爸爸的语速和使用筷子的频率一样快。

“没事。”

“听说你们学校的女生遇害了？”妈妈小声问。

“嗯嗯，和我一班。”我想起宗琳跳孔雀舞时的紧张表情。

“以后放学我去接你。”爸爸盯着我，很认真地说。

“不用了。路上都是人。”

“你爸又没事，整天和狐朋狗友吃饭……”妈妈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妈妈想让爸爸早点回家。

“警察到现在还没有线索么？听说女孩的衣物完整，脖子被刀子抹了。指纹都没留下。”爸爸说。

“真可惜啊，正是青春美好的年纪。”妈妈温柔地说，“旧平房的房主已经带到警局了，是一个老单身汉，他和我同学一小区，据说只有他有旧平房钥匙……”

“有这个可能。”爸爸点点头。

“在小区里，单身汉的口碑一点不好，还骗小女孩糖吃，除了小女孩，他从不搭理任何人，精神还有点问题，我那位同学就是因为他，才想搬走的，她刚生了一个女儿，上个星期她还问我，能不能给她留个向阳的房子……”妈妈说。

“那你答应了？”爸爸的语气有点生气。

“没肯定，我说有的话会留着。”妈妈说。

“他被抓起来了么？”我问。

“抓起来了。9月10日那天下午，老单身汉说他在家，还说一个人在家。邻居们也没法给他证明。警察搜查他房间的时候，竟搜到……”

妈妈突然顿住了，我知道可能涉及到了敏感词汇。

自从上次在钢琴教室发生的那件事情以后，吴天明再也没敢正眼看过我。虽然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他没向我道歉，还是让我很不舒服。我本以为从那以后，我看着他的脸就会恶心。可是宗琳遇害之后，我改变了这种看法，人的生命很脆弱，什么都比不上每个人生命的可贵。我晚上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会浮现宗琳可爱的脸，鹅黄色的毛衣，长满眼睛的孔雀裙子……真实又恐怖，未来的几天夜晚，我可能都会困得没有知觉才能睡得着。

早晨，苏恒又带来了小洋人妙恋酸奶，在这适合早恋的年纪，如果他再买几天的话，我会主动问他喜不喜欢我的，虽然他并不是因为为了追我才给我买酸奶。此时，我已经忘了他为什么给我买酸奶了。我看着酸奶，笑了笑。他的表情倒是很冷漠。

“范班长，别一直看着我，影响我学习。”苏恒说。

“我才不想当班长。”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不想做的，是你必须那么做。原来我也是只看心里想不想，为此我做了很多错事，需要父母亲人承担后果，拉完屎需要别人来擦屁股。有时候，你可能会被一些事情逼进一个死胡同，只有一条路，你也只能走下去，走过之后，你会发现，这条路不仅缓解了你的痛苦，也缓解了别人的痛苦。”苏恒说完，打开了看了三分之一的小说。“别看我啊，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能明白叔叔说的话了。”

我掐到了他胳膊内侧最柔软的那片肉。

放学后，校门前的大路上没有爸爸的车，我等了五分钟左右，爸爸的别克车在路对面停下，他按了一下喇叭。

“你学校的人真多啊，放学后，这条路一直走不动。”我上车后，爸爸缓慢地开车。一辆警车按着喇叭向我们逆向驶来，驾驶的警察神情像旧警车一样疲倦呆滞。

“爸，你慢点开。”我提醒他。

“好的。”爸爸略带遗憾地说，“不是那个单身汉。出事那天下午，他说他在看电视，还记得电视的谈话节目，那个时段电视的内容和他说的一致。楼下的监控也显示，他是在下午六店多才出门……”

“哦。”我点点头，心情也沮丧起来，本来以为是个水落石出的案子，坏人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饭桌上，爸爸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妈妈不友善地关了电视，爸爸看了妈妈一眼，又乖乖地吃饭。妈妈时常告诫爸爸，吃饭看电视影响消化。在我很小时候，妈妈也时常告诫我，睡着吃饭会长大头。

“要我猜，可能是熟人干的。”爸爸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妈妈时常说他心粗，什么都不在意。我倒觉得不是。

“为什么？”我问他。

“那位女同学回家时，不会没事绕着那幢房子走吧。她身上没有留下罪犯的指纹，衣物完整，就是没有被人拖拽。你们放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那时候街道上还有不少人，所以强行拉她过去，肯定有人发现。没有被人拖拽她是怎么过去的？只能是自己走过去的。可能是遇见她熟悉的人，而且是很熟悉的人，她才会毫不设防地跟着他往那儿走……”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你对我要是能这么用心就好了。”妈妈对爸爸说的每句话都冒着酸气，“不过，她是怎么进平房的呢？爬墙么？大门可是锁着的。”

“这就不知道了。幸亏当年我没报警校。我小时候还真想当个警察。”爸爸笑着说。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吴天明，宗琳非常喜欢他，我从她看吴天明的眼神能感觉到。从第一天上课排位时，吴天明要和我同桌，她看我的眼神就很敌意。还有那次在校门口被吴天明和黄毛截路，黄毛用豆芽饼侮辱她时，她并没有反驳，只是气愤，害羞，拉着我跑起来，说明她在逃避……

晨读的声音依旧是老师不在时呕哑低沉，老师走进教室时，浑厚响亮。

“她是怎么走进那个平房的？”我心思丝毫不在课本上。

“你说什么？”苏恒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过来。

“她是怎么走进那个平房的呢？”我最近两天一直为这个问题困惑。

“不一定是走进去的啊？可能是先让她失去知觉，再把她扔进去杀掉。还可能是在别处行凶，再把她扔进去。还有可能就是……”苏恒突然顿住了，声音像高速运转的脱水筒一样戛然而止。

“还有什么可能？”

“没有了吧，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苏恒摸出手机刷着手机屏幕。我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吴天明，他和往常一样，书立和竖起打开的英语课本足以遮挡他的睡姿。

苏恒的脸冰冷僵硬，像水泥砌成的。他心里除了替宗琳可惜以外，还有更复杂的情感。他和我说过，他喜欢宗琳。我不能再问他什么了，他和我一样，又没在现场，也是只一些大脑洞开的臆测，更重要的是问一次他的心就会疼一次。

除了苏恒，还有一个为此事很伤心的人，就是我们长着小胡子的女班主任。今天我才知道她是宗琳的姑姑，上午她在班中讲课时，竟留下泪水。现在我才发现她拥有和宗琳一样乌黑浓密的头发和陡峭多肉的胸部。

放学时，吴天明一如往常地拍了拍苏恒的肩膀。苏恒看他的第一眼，冷漠沉闷，他的眼睛像一口黑暗浑浊的深井，也就是那么一瞬间，苏恒的表情又恢复平静。

吴天明打着哈欠，校服的袖子卷的高高的，露出三个褐色的烟疤。

苏恒走之前都会说：“走了，同桌。”今天他没有说话，也没回头看。径直地跟着吴天明走出教室。

我走到校门口时，看见了爸爸的别克车停在路边。爸爸正在思考事情，目光呆滞地看着蝗虫般的学生涌向远方。我敲敲车窗，他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爸爸系上安全带，启动了汽车，汽车嗡嗡地响，熄灭了，他又启动了一次，汽车才慢吞吞地起火，“该换车了！老启动不了，万一在路口熄火了多危险！你妈不让换也得换了。”

“那你就换呗。我妈就嘴上说说，她坐着新车也会高兴的。”

爸爸点点头，前面的学生拥挤，他降低了一个档位。

“今天有没有警察去你班？”

“没有。”我说。

“听说警察有了新的线索。”爸爸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啊。”

“我一个朋友在警察局。最近他想买我开发的房子，所以将会经常碰面。碰面了总不能一直聊每平的价格吧，而且台儿庄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大新闻发生。你说对不对？”爸爸笑着说，不得不承认，爸爸是很有亲和力的人，他也经常教导我，和人说话时要微笑，这是礼貌。我却很少对人说话之前微笑。

“什么线索？”

“九月十日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一位保洁阿姨看见一个穿你们学校校服的学生从平房那边跑出来，遗憾的是，保洁阿姨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那叫什么线索嘛！高中的男生好几千人！这件校服已经八年没有换过，穿这件校服的毕业的人已经有五届了。穿校服的不一定是我们学校的人啊，一件校服哪都能弄到……”我不觉得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做的，想极力辩解。

“保洁阿姨说看着背影是个年轻人，记不住他的身高，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个青少年，校服的袖筒卷的高高的……”

“难道是……”

早晨晨读，教导主任在广播里用沙哑的烟嗓广播：为了贯彻科学发展观，为了落实高中生的素质教育，为了同学们德智体美劳的全面发展，为了各位学子的精神面貌，学校决定在中午课间操的时间，同学们以班级为单位，绕着操场跑5圈，各班的位置分配得已经很明确……

“操！跑个步都能说得这么宏观伟大，怎么不说为了世界和平啊。”苏恒呷呷嘴，打开了他的滑盖手机。

课间操，吴天明卷着袖筒跑在前面，他毛遂自荐当了体育委员。全班男生只有他自己卷着袖筒。他喊着“一二一”的号子，放慢脚步，查看我们的队形，苏恒指了指他的烟疤。吴天明识趣地放下袖子。我想象吴天明从背后用锋利的刀子抹宗琳的脖子，步子越来越乱，他径直地向我走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放学时，我刚出校门，就看见爸爸向我挥手。我跑过去。

“快点，快点走。再等会就开不动车了。”爸爸迅速踩死离合，启动汽车。汽车嗡嗡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出来，一刹那鱼贯而出，像泛滥的河水。

“这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台儿庄这边的气候最好了。冬天不太冷，夏天不太热，就是春天秋天太短了。哪像南方的城市，一年四季都湿乎乎……”爸爸说完，咳嗽了一阵，脸憋地通红。

“妈妈买了红茶。你多喝点水，喉咙就不那么干了。”

“嗯嗯。你妈也提醒我。老是忘。”他拐进兴中路，换了一个档位，汽车比刚才更快了。

“案子快破了。”

“查到是谁了么？”

“目前还没有，快了。出事的女生是警犬发现的，警犬就是闻了那位女生之前穿过的衣服。那么，现场肯定也有行凶者的味道。”

“警犬第一天已经闻过现场了。”

“对啊。当时受害的女生父母到警局报案，警犬在傍晚就找到了。所以它记得记得行凶者的味道。”

“如果两个人身上的味道相同，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她的手中还有一根短发。经过DNA检测，并不是她本人的。”我想起宗琳那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

“你是说，味道和头发可以确定行凶者？”

“是的。味道可以找到嫌疑人，头发可以锁定他。”爸爸说完，我们正好经过那栋破旧的平房门前的那个路口，我往那望了一眼，平房仍然被警戒线隔离。一位穿着橙黄色的保洁阿姨推着旧三轮缓步前行。

第二天的课间操，我们没有跑步。每个班级站成方队，每个人的距离前后左右都是两米。

“这是要做课间操么？都上高中了，还做这些小学生的事情。跑跑步也就算了，真拿我们是小孩子啊。”临班的体育委员抱怨。

“做他妈的课间操！跳Michael的《dangerous》，老子会带队跳！”吴天明说完，他手捂着裤裆，屁股有节奏地往前挺着，像只发情的猩猩。

“同学们，最近五号病盛行，书名叫口蹄疫。传染性极强，危害性极高。个别学校已经出现了这种病例，我们特地找来了警犬，警犬记得病毒的味道，来帮助同学们找到患者。没找到的话更好，找到的话，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一会警犬出来的时候，不要惊慌，在各自的位置站好。”体育老师在上面认真地讲。

两辆警车在操场前停下。那位中年发福的大叔牵着牛犊大的警犬下车。他往我们班级这边扫视了一眼，松开警犬。警犬沿着每个人的缝隙穿梭。每到一个同学的身边，女生都皱着眉头，男生故作坚强。唯恐警犬在自己身旁停下，三五个便衣警察始终跟着警犬，在警犬的十几米远处。他们看似轻松散漫，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警犬。

警犬从方队的东边一路小跑过来，从我的身边经过，停了一下，那段时间凝固了，让我想到死在琥珀里的苍蝇。它伸着血红的舌头离开了。它在苏恒的身边停住了，用血红的舌头舔了舔他的鞋带。苏恒站得笔直，像大雨中泥塑，仿佛随时都能七零八落。警犬吐着舌头离开了，我看见苏恒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警犬在吴天明身旁停下了，再也没有离开。三个便衣警察围上了，拷上了吴天明。他没有反抗，双眼无神惨淡，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DNA结果出来了。头发是那小子的。”爸爸开着崭新的SUV缓慢前行。

我们经过了那幢旧平房的路口，穿着橙黄色马甲的保洁阿姨正往垃圾桶里塞警戒线。

“奇怪，门是锁着的，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二

2016年12月 上海

“是，20号楼就这一个单元。502。”我趴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口往下看，一辆银灰色的别克旧轿车停在楼下，车牌号是沪C70223。司机从车上下来，背着深蓝色的帆布包，我冲他挥了挥手。这是我第三次没带钥匙，前两次是我忘了，这次是我故意没带。早晨出门上班时，我赌她一定不会走，我输了。

我看着他走进楼梯口，接着是匆忙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站在房门前等他。

“电梯竟然坏了！物业是吃屎的么？”他喘着粗气抱怨。

“坏好久了。都半年了。”

“房子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租的。”

“租多久了？”他的脸上更不友善。

“五六个月吧。”

“钥匙丢了还是锁家里了？”

“在家里，忘了带。早晨走得太急了。”

“你邻居认识你吗？确认一下身份。”

我敲了一下对面邻居的房门，没人回应。又敲了几下，没有动静。邻居的门忽然打开了。

“哎哟，我还以为是房东呢。”老太太拍着胸脯，拿着湿漉漉的纸尿布，屋内传来婴儿的哭声。

“您好，阿姨，他忘了带钥匙，确认一下他的身份，他住您对面么？”

“住对面。住对面。”老太太慌慌张张地关上门。

“现在的人都怕事，你看老太太吓的，咱又不能把她怎么着。”他笑笑，“你们小区挺乱的，听说门卫都是便衣警察。”

“这个还真没看出来。”我说。

他从包里拿出光滑透亮的硬纸伸进门缝，来回抽拉。

“随手带上的还这么难开。”他抱怨道。

“应该是随手带上的。”

“应该？带身份证了么？”

“没有。在家里。”

“开完门给我看一下。”

“好。”

门“啪”地一声打开了。我在门后的挂兜里拿出钥匙和身份证。他拿着身份证，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身份证。

“苏恒。”他将身份证递给我，“好，试一下钥匙吧。”他伸手问我要钥匙。

我把钥匙串递给他，他擦了一下钥匙，很流畅地打开门。他看着波浪沟的铁丝停住了，“同行啊？兄弟，我有点班门弄斧了。”

他笑的不怀好意。

“没有，没有，只能开一些小锁。大锁打不开。”我说，“100吗？有点贵了。”

“在上海什么不贵？吃喝拉撒都不便宜啊。兄弟，我是算比较有职业道德的了，我那些师兄师弟们也开锁，但都是在没人的时候开。正儿八经开锁的，开完你的锁也报废了。”他收了钱，步履匆忙地下楼梯。

“你的车牌号好熟悉，是不是在台儿庄待过？”

“哪里？”他皱着眉头问。

“台儿庄。”

“台儿庄？没听说过。”他停下脚步，“我买的二手车，听说原来的车主是个搞房地产的，可能是个山东人。不过，二手车也挺好的，就换了发动机的凸轮轴。”他像是在安慰自己。继续下楼梯，对面传来婴儿凄厉的哭声。

她粉红色的拖鞋散落在地板上。我把它们摆放整齐。卧室的门开着，她的行李箱没了，床铺整齐，她天蓝色的睡衣叠得方方正正。这次吵架和往常吵架一样，她删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支付宝上的好友都没放过。这次吵架又和往常吵架都不一样，她说不会回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我故作镇静地从卧室走出来，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沙发上有我昨晚睡觉的被子。我拿着遥控器按着节目的上翻键，一圈又一圈地浏览着电视节目，将电视看成了PPT的感觉。如果人的生活节奏都和换频道那么快，应该不会难过。

电视屏幕上画面切换越来越慢，窗外也暗下来。我打开灯，客厅亮白。此时90％的频道都放着新闻联播，我放下遥控器，情不自禁地往门前的拖鞋看了几眼。

十九点三十分，我发了第一条微信动态：握不住的沙子不如放了它。

十九点五十五分，没有人评论，点赞数却超过了三十。我删了这条动态。

我也确实握不住她，她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搪瓷盆里触摸黄鳝身体的那种阴冷湿滑。她会说英语和西班牙语，钢琴10级。她时常在琴行弹两首曲子，一首是《卡农》，另一首她说了好多遍，我还是没记住名字，只记得那首钢琴曲的旋律。她曾经用我的手机搜过那首钢琴曲，放在我的耳边让我听，那是七年前，我们高中同桌，我的手机还是诺基亚N85。

二十点十分的时候，我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没有吃的。我出门之前，确认了几次口袋里的钥匙。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月亮一点也不亮，星星低垂。夜空像打漏的筛子。

小超市那儿亮着朦胧的灯，整座房子仿佛都被光晕笼罩着。

“多少钱？”我拿着两袋方便面放在柜台上。

“噢，六块。那个短发的是你女朋友？”店铺的阿姨问。

“是的。”

“长得真漂亮，和明星一样。买番茄牛腩味的吧。她每次都买那个味的。”她指了指货架上的番茄牛腩面。

“好的，多少钱？”

“十二。”

“好。”

“对了，那个女孩每次买泡面的时候，都会买两包泡椒凤爪。买了她会很高兴。你对她细心，她肯定能感觉到。”大姨说话的时候眼睛放着光，银灰色的头发油光光的。

我拿着两包泡椒凤爪放在柜台上。

“二十四。”

我付了钱，走出超市。她永远都不会再来这个超市买东西，那个大姨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她了，我也是，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我知道她的性格。想想也挺荒诞的。

我坐在沙发上，在手机中找到她的大头照，在照片前摆着一碗面，自己吃着一碗面，泡椒凤爪我全部放进她的碗里。照片中的她笑得很开心。大姨说得很对，你对她细心，她肯定会感觉到。

我吃光了碗里的面，喝光了碗里的汤，并把碗底舔得一干二净。她在手机里看着我，仿佛在眨眼睛，我愤怒地把手机摔在墙上，手机落在地上后盖已经摔烂，她还是笑着看我，我踩碎了手机。

我回到卧室，看见被子上干涸的血迹。这是她身上的血，应该是她上次例假，或上上次例假留下的。我把被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水流夹裹着被套旋转，发出舒服的声音。

手机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我没法给她打电话了。今天，我开始失去她，现在，我很悲伤，很烦躁，如坐针毡，百爪挠心，我能想到的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心理状态，我是一个理性的人，我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能够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心理状态，知道自己内心在想什么，为什么这样想？是情绪化的想法，还是理智的想法？这是我的职业给我的思维，因为我是外汇操盘手，100倍的杠杆，需要严格执行的交易准则，容不得我有半点情绪或迟疑。她说，她在一个贴吧里看过，做金融的没个好东西。当然她是笑着说的，如果她不是笑说，我非要和她理论一番。我给她举好多例子，格雷厄姆，巴菲特，彼得林奇，利弗莫尔，索罗斯……我当然会在必要的时刻展示一下我的专业知识，如果学到的知识不能换成钱，不能用来显摆，那学那些有什么屁用，岂不是和《卡农》一样，没有任何屁用。

她也曾和我说过作为编剧的职业病，她在和别人谈话的时候，遇到特别好的句子，会想把它们加进剧本里，有时候遇到有趣的事情，会想接下来该如何发展，她时常会在某个场景中抽离掉，我问她，我和她谈话的时候，她有没有瞬间抽离过，她说没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是活在当下，就像她弹钢琴的时候一样，她无法抽离自己。抽离应该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吧，至少我没体验过。甚至这个词很陌生，它应该和孙悟空的元神出窍差不多吧，或者是我把它想得太高尚，它只是和上课时开小差一样。

二十一点三十五分，我爬上床，摸起平板玩开心消消乐。这是我第六次玩第576关。我想如果这关过去了，就还会见到她。和以前一样，我喜欢把很多复杂的大事情放在细微的小事上赌一把。凌晨十二点，第576关仍然没过去。

我躺倒睡了，虽然我很想见她，很想过关，但是明天我还要上班，不是因为我困了才睡的，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一条清澈的小河里，河水只能淹没脚踝，河底有金黄闪烁的沙砾，我赤脚踩在上面很舒服。她穿着白色的薄衫，走在前面，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们脚丫两侧是弯曲细长的黑蛇，它们都睡着了，一动不动的。她走过的河水立刻变得蒸腾浑浊，那些小蛇都被惊醒了，有一只蛇咬我的大拇脚指肚，我感觉很疼，但是我不害怕，我到岸边就好了，不会死的。在之前的梦里我被毒蛇咬了好多次，都没有死。她在我前面走，我想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闹铃响了，音乐是《卡农》，我听它响完才关掉它。我是一个有修养的人，我不会打断别人的谈话，音乐我也不会打断，我讨厌一切不完整的东西，我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希望事情可以做到百分之百，因此我的胸腔里总有一股急躁的气流撑着，涌动着，但是我也克制着，努力让别人看到的我是多么的平静，多么的心如止水。昨天早晨出门，我确实紧张了，我害怕她真的离开我。关门时，我的手指在抖动，我把它们放在嘴里，它们都还是抖动着，像刚断掉的正在颤抖痉挛的壁虎尾巴。

她昨天晚上也是一如往常吵架后的模样，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嘴唇紧闭着，她一定气坏了。否则她的眼睛也不会瞪得那么大，眼白里都是丝丝缕缕的血丝，丝毫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她略显苍老的姿态，当然都是因为我，我不会推卸责任的。

今天早晨注定和以往的早晨不一样。我不用去小区门前小巷子的第三个拐角处的包子铺买包子。她不吃肉馅的包子，素馅的包子很少，起晚了就没了。每天我来不及洗脸，来不及刷牙，穿着衣服就下楼了。买回来还要等她起床一起吃饭，这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吃早饭，秒针啪嗒啪嗒的往前走，时针在六的位置，分针在三的位置，她会穿着睡衣走出来。钟表外层的玻璃在上次吵架的时候就打碎了，她举起我的玻璃杯甩在上面，声音清脆。那些碎玻璃渣被我扔在不远处的河里，河面宽阔，海鸥在河面低飞盘旋，我深信这些碎玻璃一定会随着河流奔向东海，就像大海带走河流和哀愁一样。

梦里的她应该回头看看我才对，看在我给她买包子的份上。

我捡起破碎的手机，装进兜里。

我出门时，是六点三十分。对面邻居家的婴儿发疯地哭嚎。我走下楼梯。早晨的空气像掺了薄荷，凉嗖嗖的。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地铁站，我跑向那条有海鸥的大河。我把手机扔到河里，河面溅了个水花，我往地铁站跑去。

下班时，我从电梯口下来。同事小李和我一起走出来。

“早知道，空他妈二十手单子。”他说。

“一起吃饭吧。”

“你怎么有时间了，不用回家洗衣服，陪妹子。”

“分手了。妹子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

“恭喜你步入单身狗的行列。”

“你谈过恋爱么？”我问他。

“很久远的事了，要追溯到高中吧。”小李说，“那时候，她很白很瘦，学习成绩也很好。去年回家我在公交车上见她，胖得和孕妇似的。目测一百千克。”

“你恋爱时是什么感觉？”

“想见她啊，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我记得那时候，在奶奶家拿来五个柿子饼，我只吃了一个，剩下的四个都给她了。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考试时，她还是不给我抄，还是没和我在一起。”

我被他逗笑了。

“这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没有什么好后悔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过，当时挺难受的。寻死觅活的，像得了绝症。”

“你呢？为什么分手啊？”

“我也是给了她我最爱吃柿子饼，但是，她觉得那什么都不是。”我说，“你会什么都告诉那个100千克的女孩么？毫无隐私，什么都告诉她？”

“45kg的女孩！45kg的女孩！她是后来才成100kg的。”他顿了顿，“吃什么？”

“随便。”

“带你去吃个好东西！”他走在前面打开车门……

“这是什么？”我咬了一口松软的比萨模样的饼。

“玉子烧。很难吃么？看你的抬头纹？”

“还行。你还没回答我，你会告诉她所有的秘密么？”

“不会吧。每个人都有秘密，谁都不会告诉别人他所有的事情。”

我站在502的房门前，对面的房屋安静，没有婴儿的哭喊。我有点不习惯。我把钥匙插进锁眼，打开门，又关上。我捏着波浪钩决定重新试一次。没上学之前，我就惊讶于爸爸拿着波浪钩打开我们家所有门上的三环锁，我偷偷拿着他的钩子并没有打开。爸爸说，锁芯有最重要的是上珠和下珠，你要做的就是敲打珠底令上珠弹起，怎么才能敲打珠底令上珠弹起呢？这和使用波浪沟的手法有关，一般波浪钩八字形游走试探，就可以依次弹起上珠。爸爸还说开锁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耐心。至今，我都记得爸爸当年说的话，就像当年他教我象棋时，说“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一样清晰。

这个锁里有三个工字型弹珠，它比标准型弹珠更难令上珠弹起，工字型弹珠因锁芯转动而上抬时，工字头会抵住弹珠的眼肩部，而不能弹上去。我之前试探过这个锁，但是没有打开，没打开的原因当然是我没有耐心，情绪浮躁。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吵架，吵架都是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我的袜子乱放，我没有按时拖地，买来的早餐不是热的……她生气时会说很伤害我又很诚实的话，比如，和我在一起生活很无聊，她感觉我的世界是黑白色的，我理性地冷血麻木……通常她说这些时，我并没有在反思自己，而是想起对她的种种不满。比如，她穿着低胸装早出晚归，晚归的时候带着酒吧特有的气味，最近一年来，她也从未主动亲过我，更可恨的是，前不久我看了一篇文章说，嘴唇是女人最诚实的部位，她们可能委屈自己的身体，但是嘴唇不会说谎。她从不介绍我认识她的朋友，在我身边也很少提及她的家人，唯恐我能走进她的世界，不过多年之前，在高中校门口我见过的她爸爸，那是一个加长版的范小宇，他身旁是一辆当时很贵的精英版别克君威……

我小心翼翼地转动波浪沟试探，开这种锁需要耐心，还需要进退有度，想让工字型弹珠弹起，要适当的回放钩子，就像放风筝行家手里的轴线一样，放十米，收三米，放十米，收三米，再放十米，收三米……终于，最后一个弹珠顶上去，锁应声而开。

这是我第三次开锁有成就感，第一次是我打开家里的三环锁，第二次，是开一幢破旧平房的门锁。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他是门卫，我在小区门口见过他，四十多岁，身材偏胖，穿着印有特勤的陈旧工装制服。

“你好。”他眼睛有锋利的光芒。

“你好。”我转过身。

“你最近有没有听见对门的邻居家里有婴儿的哭声？”他亮出了警官证件，空气中有恐怖的气息。

“有啊，昨天还有，屋子里好像还有个老太太。”

“老太太长得什么模样？”

“就那样呗，老太太能长啥模样，要是个姑娘，不仅脸蛋眼睛嘴巴，三围我都能给你描述出来。”

“请您认真一点，他们可能涉嫌贩卖婴儿，不过，昨天晚上她们搬走了……”

“那位老太太，我想想，灰白色的头发，眼角有鱼尾纹，身材中等，背有点驼，但是驼的不是很厉害……”

“就这些？”他有点疑惑。

“就这些。”我说。

“能帮到您么？”

“能帮一些，先生，谢谢你。不过，这种老太太在中国能找到一亿。如果有什么线索，请您随时联系我。”他双手递给我一张名片，点头致意，背着失望的身影离开了。他是位负责任的好警察，我好想让他拷上我去交差，可是拷上我有什么用呢。我关上门。

屋子里还有范小宇留下的味道，每个人身上都有特殊的味道，她身上有一种类似木瓜的香味。木瓜的气味正在消失，越来越淡。

要不是她说了那么多伤害我的话，我是不会打她的，我是一个理性的人，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她说的那么冷漠。

2016年12月23日的凌晨三点，我打开门，范小宇像幽灵一样飘在门框里。透过楼梯口的窗户我看见一辆宝蓝色的跑车启动，车牌号是沪A69988，放了三声说再见般的喇叭后扬长而去。她身上木瓜的气味被酒味和男人的气味掩盖。她的脸颊通红，眼角上扬，像只发情的母猫。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刚认识的。”

“去哪里了？”

“还用问么？当然是酒吧。”

“去那干嘛？”

“玩啊，你又不陪我玩。整天宅在家里，像只看门狗一样。”

“看门狗？你之前不是说，我像你家泰迪你才和我在一起的吗？”

“泰迪的眼睛可比你的大不少哦。”她笑得前仰后合，“你真应该出去看一看，你看你现在活得，二十几岁，活得和留守老人一样，你都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多精彩，外边的男人有多会玩，多有趣。”

“那你说说有多有趣？”她摊在我身上，我讨厌她身上的味道，将她放在沙发上，从卧室抽出被子盖在她身上。

“昨天，那个贝斯手问我会不会唱歌？我说不会，又问我会不会弹吉他，我说不会，他问我会什么？我说我会弹钢琴。你猜今天怎么着？舞池旁边放了架凯撒堡！水晶凯撒堡！他说特意为我准备的，我就上去弹咯，弹完《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掌声雷动！高中那个小胡子老师还说这是靡靡之音……我一年都没有那么开心过！”范小宇傻笑着说，显然醉得不轻，她用右脚踩掉左脚十厘米的高跟鞋，鲜红的高跟鞋从沙发滚落到地上。

“你是怎么上来的？”

“那个贝斯哥哥送到四楼就下去了。我让他送到家，他不好意思，我说没什么啊，没什么啊，有什么好害羞的，在宾馆怎么不害羞……”

鲜红细长的鞋跟，像把锋利的叉子。

我将叉子插进宗琳的脖子，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用牙齿狠狠地咬住我的手指，我越捂住越紧。她的黑眼珠像蛋糕顶层红得发黑的樱桃，再看她一眼，我会不忍心下手的。我带着一次性手套锁上锈迹斑斑的旧铁锁时，才发现眼泪哗哗流淌。老三环铁锁所有的弹珠都是标准弹珠，教师节大会刚结束我就打开了，从这儿我能听见领奖者里有范小宇的名字。我成全了宗琳，让她永远十八岁，永远青春美貌，永远穿着孔雀开屏的长裙，她会一直像孔雀裙上眼睛般的花纹那样，晶莹透亮……

范小宇的手机闪烁，一条微信信息——“宝贝，早点休息。今天也是我今年最快乐的日子！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贝斯哥哥，每个标点符号停顿之前，都有几个淫贱的表情，像旧音像店里三级片的粗糙封面。

吴天明指着三级片的粗糙封面，封面上有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和两个长相猥琐两个男人，他笑声低沉，丝毫不像十几岁的年轻人发出的声音，他的胳膊上有三个烟疤，是他自己烧的，他说过，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要不要试试？后天，九月八号放学一起走。”他将黄色光碟塞进书包。

“试试什么？”

“两男一女啊。宗琳已经同意了，人家可是排练挤出来的时间，看不出来吧，平时看着还是个好学生。怎么了？脸和家里死人了一样！你不去我找黄毛了，我操！当兄弟才这么对你的。”他用拳头锤了锤我的肩膀。

“我不去。”

“好，你不去我找黄毛。”他拿出烟盒在手背上磕了磕，咬出一支烟，又用手拿下来，“本来想试试范小宇的，那个娘们太彪悍，还需要继续开发。你可以试试，她看你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范小宇的眼神有些游离，无力的闭上眼睛，假睫毛狭长浓密。我拉起她的领口，抽打她的脸。她脸上的掌痕清晰，血从嘴角溢出来，她惊恐地看着我，我却一点也不心疼，她的眼睛像一块假宝石，散发着生硬夺目的光，那是一种没有生命和水分的光芒。她醉得像一摊稀泥，毫无反手之力，打人时我显然不是一个高手，不懂得收放节奏，只能用力越来越狠，越来越快，我双手发麻，手心冒汗……

我的手心一直冒着汗，车把变得湿滑，如果是前几天，我会很开心，因为一年之前我就想买这辆变速车。我等待着不想听的结果，就像一个临刑前的犯人，明明知道有一个不好的未来，却无法改变，我讨厌这种眼睁睁的无力感。吴天明说：“昨天，宗琳来了，我和黄毛在宾馆等了她一个多小时呢”。吴天明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我嗅到清晨的风里有腥甜的血液味道。

腥甜的味道从范小宇的嘴角那儿飘来。她嘴角的血液像蚯蚓一样从嘴里爬出。她的醉意已经消退，怔怔地看着我，用手背迟缓地擦了擦嘴角。血液涂满了她的手背。她像狮子一样向我扑来。

我扑像宗琳，她没有回头看我。她只知道吴天明就在前面的平房里，她站在空旷的院子中，有些犹豫该不该走进黑乎乎的平房。进来时，我随手关上大门。我说吴天明在这儿等她，她才走过来的。她很相信我，我从没和她说过谎，也没向她表白过，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她心里在意的是吴天明，我和他说吴天明在这儿等她之前，她是一只失落的孔雀，我不想看她如此失落，我要救救她，也救救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没跳好孔雀舞。

她的高跟鞋踩着细碎的舞步，贴在那个贝斯男人的胸前，我能想象出她在酒吧的模样。显然，不是现在的模样，因为现在她是要吃了我的模样。范小宇把我的被子扔出来，我没接住被子落在地上，庆幸的是地板在我勤劳的擦拭下一尘不染。她嘴角已经没有血迹，干净卫生。接着，我听见行李箱滑动轮摩擦的声音，我不想去挽留，也不想让她走，我终于活到了她日记扉页的那一行字的境界——我既无力作恶也无力为善。她口口声声说的是她追的我，可是自从我们在一起，我的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给我安排的，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去第三个路口买包子，如果素馅的包子卖光的话，还要等很久，回来洗脸刷牙，给她烧水洗头，等着她起床一起吃早饭。下班回家时，她通常不在家，游荡在上海的各个地方，她说，一个艺术家必须对天底下的一切事物感兴趣，这句话就是她到处游荡的理论基础。原来我从未觉得编剧也在艺术家的行列。我在家里要等很久，拖一遍地，洗完澡，再拖一遍地。时光无聊泛滥，像海鸥油滑翅膀下那条咸淡相交的河水。我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知道干什么才能摆脱生活的周而复始，摆脱背石头上山再下上山般的怪圈。每当看见她在A4之上写故事时，我很嫉妒她，因为她每天过的似乎都不一样，每一段时间都有一个新的故事，而我心里只有一个故事，一个人。

我一个人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宗琳现在已经不能喊叫了。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在骤降。两个窗户上空荡荡的，没装框架和玻璃，像两个可以吸食一切的黑洞。我掏出范思哲宝贝蓝的香水，喷洒在她身上。她最喜欢柠檬的味道，我听吴天明说过。后来，她送过他一瓶范思哲宝贝蓝的柠檬香水。我也买了一瓶，闻着喷口，我有种想痛哭的感觉，现在我怎么也哭不出来。柠檬的气味很快掩盖血液腥甜的味道。我在口袋里拿出樟脑球大小的卫生纸团，小心翼翼地剥开，里面是几根细长有些泛黄的头发，我把头发放在她手心里。我将手指轻放在她的嘴唇上，确定她已经停止呼吸。我不敢回头看，径直地往前走，我突然感觉未来是一片可以吸食一切的黑洞，那个洞里没有光，只有凡高笔下才有的诡异漩涡，我只能被漩涡夹裹着，温暖地像杏仁的核，在黑暗中旋转成一个孤独的光点……

光线从透过窗帘的间隙射进来，我揉揉眼睛。挂钟指到8点10分的位置，我打开手机，才发现闹铃昨天没打开。我从沙发上起来，她的高跟鞋散落在沙发前，阳光照在上面发出釉红的光。卧室的房门紧闭着。我敲敲门，没人回应，原来我洗漱的时候，会听到她手机传来很有节奏的微信消息提示音。我拉开窗帘，穿上鞋，准备去小巷子的第三个拐角，但是放弃了，我上班要迟到了。我从门后的挂兜里掏出钥匙，又放回去，我赌她不会走，自信来自于我对她比她对我要好。

“宗琳对我真好。”吴天明吐出一口烟，我第一次见他如此落寞，“没想到她会出事”。我们站在厕所门口抽烟，他举着烟，眼神迷离，像个诗人。他平时抽一口，烟习惯的藏在背后，再被教导主任抓住，他就会被开除了，今天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谁来给谁急的姿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践踏别人真情的人应该死才对，在心底我是鄙夷他的，就像看到路边冒着热气的狗屎。

黄黑相间的警犬从掉漆的白色警车里蹦下来，很快挣脱出胖大叔的手里的项圈。它在操场的最外圈的跑道上拉了一泡屎。他们自由散漫地等待着做课间操。我知道警犬接下来会跑到我们班，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恐惧，好几个晚上我都梦到宗琳穿着孔雀裙来看我，裙子上有细密的眼睛，它们眨呀眨，发出炫目的光，照得我慌张逃避，无地自容，口干舌燥，然后我一身是汗地醒来，坐上好一阵子，心跳才能恢复安静，我看着洁白光滑的房顶，直到看见打着旋的黑洞才沉沉睡去。那些细密的眼睛让我动摇了，动摇了我之前的认知，我以为我解救了她。如果她被解救了，在旧平房的院子里，她的眼睛不会那么紧张恐惧，也不会在梦里吓我，显然，我做错了，我谁也救不了，只是不想让自己痛苦罢了。警犬在我身边停下来，嗅了嗅我的鞋带，我的手掌能挤出水来。我做好了戴手铐的准备。警犬黑逡逡的眼睛像一汪打着旋的泉水，我脚下一滑就会掉进去，那种漩涡像宗琳一样有吸引我的魔力。

松本清张的《点与线》放在桌洞里一摞书的最底层，它是我看过的小说中最吸引我的一本。我抽出它，翻开书签标记的第十章《北海道的目击者》。范小宇时不时地往小说上看一眼，她心情愉快地咽了一口小洋人妙恋，唯恐瓶中的液体会挥发似的拧上盖子。“你长得好像我家泰迪。”她笑嘻嘻地说，我瞅了她一眼。“不过我挺喜欢我家泰迪的。”她回头看着吴天明空荡荡的座位，用愤怒和略带正义的语气说：“没想到会是他。”

没想到会是他。黄毛从宝蓝色的跑车里下来，车牌号是A69988。此时，他俨然不是黄毛，头发乌黑浓密，梳着时兴的侧分线油头，手腕上带着一块看似名贵的表，我想象不出他那双拿惯板刀的手弹贝斯是什么模样。范小宇挽着他的胳膊往星巴克走。我从公交站牌后面走出来，隔着透明宽厚的玻璃可以看见黄毛绅士般地举着咖啡，小口啜饮，范小宇的笑容由害羞含蓄变得含苞待放，最后笑得前仰后合，放荡不羁。如果在台儿庄，这一幕永远都不会发生，但是，这里是上海，是很多奇迹可以发生的地方。我将盛有一氧化碳的红气球扔进垃圾桶，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不想让自己痛苦罢了。他们之间的空气是粉红色的，散发着暧昧的气息，他们应该已经确定关系了吧，她也一定跟他说了好些温暖的话，就像她之前跟我说的，我们要一直走到白头。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范小宇站在天桥上问，我靠着护栏，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东方明珠和那种叫爱情的东西，那时我抱着旅行的心态第一次来上海，我还没有工作，不敢承诺什么，也没有给她幸福的决心，就像没有留在上海的决心一样吧。“友情之上，恋人未满吧。”我说。她穿着粉红色的高跟鞋，嘟着嘴，目光漫过我，看到很远的地方，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只有乔木林般的高楼和飒飒的风响。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鬓角的头发像浪花一样开在侧脸上。她站在风中，温柔地像带有黄色光晕的漩涡。如果不是那阵风，我是不会留下来的。从未有过一座城市给我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她熟悉我陌生的街道，她带着我去她小时候就知道的店铺，我吃了好多不知道名字但很可口的小吃。我突然感觉我们相遇之前都是迷路的孩子，我们所有的时间也迷失在荒野里，她有她的那片荒野，我也有我的那片。当她把我带到她的荒野时，我踩着曾经落满她脚印的陌路，会恐慌，也会惊喜。

吴天明惊喜地看着我，虽然他的表情木讷，但还是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他的确很开心。他穿着黑呢绒外套，贴身的格子衫洗的发白。大雨倾盆，他没有伞，像个泥塑站在雨中。由于坐牢多年，他变得行动迟缓，脸部僵硬，丝毫不像二十几岁的人。“别回头！”我冲他喊。他身后是缠着电网的监狱大铁门。“没想到你会来接我。”他口吃清晰，腰板挺直，像个军人。我从后备箱里拿出烧制的泥盆放在他的脚下，将酒精和朱砂混合液倒进盆里，我打着火机，火苗摇曳而起。“跨过来吧。”他小心翼翼地从火盆上跨过来，唯恐碰到火盆的边缘，我移开伞，火苗很快被雨水浇灭了。我打开车门，他却走向不远处的杂货店。我开车缓慢地跟在他后面，雨水的声音很大，虽然我们离得很近，我摇下车窗才能听见他和杂货店老板说话。“老板，两瓶健力宝，四包内丰方便面。”“早没这两个牌子了。”老板笑嘻嘻地看着他。“两个面包，两瓶矿泉水，再拿包烟，什么牌子都行。”他小心谨慎地说。他付了钱，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汽车启动，我伸手摸到车座后盛有一氧化碳的红气球。我熟记着一氧化碳的用量，空气中CO达到0.05%，人就有中毒危险，当空气中CO浓度达到0.5%以上时，五分钟内致人死亡，红气球里的CO足以毒死两个足球队的人，确实有些浪费，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目光呆滞的问。

“没笑什么。”我接着笑。

他也咧嘴笑起来。

“那你笑什么？”我问他。

“你笑什么，我笑什么呗。你看着方向盘！”他拿起中控台上的黄色水母玩具。

“别弄脏了！很难洗！”

“一个破玩具，用得着这么认真么？”他对我的歇斯底里很不理解。

我转过头，目视前方，大路延展，雨水密布，雨刷繁忙。

我摸到了衣兜里的别针。我喜欢把不确定的大事情，放在小事上赌一把。

“格林尼治0点时，北京时间几点？”我问他，我打开别针，针头对着座位后面的气球。

“问这个有屁用。”

“答对了有惊喜！Surprise!”

“八点。”

我暗自合上别针，拿出红色的气球送给他。他愣了一会。

“这他妈叫什么惊喜？！就这惊喜？！”他笑得全身颤抖。

我点点头。

“其实，咱高中学的东西，一点屁用没有，什么地理，物理，化学的，你说学这些有用么？我坐牢是没用上。你工作用不上么？”他说。

“好像真一点屁用都没有。”

“这些年好像发生了很大变化，内丰方便面，健力宝，都没了，我在报上看，诺基亚也没了！”他无奈地说，这些年对他来说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境。

“这些问题是我们该思考的么？”他笑了。

“脑袋总要想些什么吧，一直想着过去会很痛苦的。”我说。

我打开车载音乐，《The truth that you leave》钢琴曲缓缓播放。

“这首曲子好像在哪里听过？”他若有所思地说，正在搜寻尘封的记忆，“音乐教室，那个叫宗琳的女生弹过，教师节之前，她在那儿排练，我记得。”

“你还去听她排练啊？”

“碰巧经过了。好像教师节她没弹这首曲子，弹得是《卡农》。”

“你的记忆力还蛮好的。”

“好有个屁用。我记得宗琳不是我杀的，警察不信啊，他们都说是我杀的，铁证如山啊。他们说了这么久，弄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杀的。不过，庆幸当年还没成年。”他的表情平静，眼睛里有忏悔的意思。

“可能你伤害了她。她自寻短见啊。”

“我没伤害她，她自愿和我做的。那天，我叫黄毛去，她不让黄毛碰她，之前说好的可以一起的嘛，人都去了，她死活不让碰。黄毛也是个变态，要看我们做。那就让他看咯。”

“这不伤害她嘛？”

“肯定是黄毛干的！我一直觉得是黄毛干的！我给警察也说是黄毛干的，他们真把他拉监狱了，后来又给放了。你知道黄毛在哪里么？老子找到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你伤害了宗琳，她自杀的！”

“伤害个屁！我不给你说过么，她是自愿的。之前都说好了，是她出尔反尔！”

大雨深处，右边的运河奔涌向前。洪水因冲击坍塌的亭子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温暖，它一直存在着，在我失眠的墙壁上，在我梦中，在宗琳裙子上眼睛般的花纹里，在我大脑沟回的某个角落……那口漩涡一直吸引着我，让我移不开目光，它是我的虾虎鱼，是开工字型锁的波浪钩，是我喷洒在她身上范思哲的柠檬味道，我向右打了方向盘……

《山》

一

“向上……向右……向上……向上……看不清了。”第五行的E模糊一片，女医生收回指示杆，往我这儿走。我把眼罩递给她，带上黑框眼镜。

“视力很稳定，还是400度，可以做手术。不过……”女医生顿了顿，我紧张地看着她，“你角膜有点薄，做IK有风险，建议做EK。”

女医生在检查表上依次填写——2012,6,21，沈朋，19岁，正常。

“好，就做这个。”我说。

“有什，什么区别？”沈大山口吃地问，他说话时表情痛苦。

“EK很疼，恢复慢。”女医生扶了扶眼镜，看着他。

“你，你为什么不做？”他像所有四十多岁的男人一样谨慎。

医生笑而不答。

“人家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你管这么多干嘛？”我说完。沈大山别过脸去，他习惯的掏出烟盒。

“医院不允许抽烟。”我埋怨他，他看着医生，苦笑了一声，把烟盒塞回去。

“做的话，去二楼收费处付下款吧。”女医生笑着说。

沈大山往四楼的电梯口那儿走，他早已放任自己的体型，肥胖的背影像只企鹅。他在电梯口那儿消失了。

“他是？”女医生笑着问。

“沈大山。”

“你爸爸？”我往门那儿走，没回答她。

“什么时候手术？”我问她。

“今天下午就可以。”我走出了眼科诊室。

二

我走出手术室时，世界是混沌模糊的，沈大山的轮廓站起来，漂到我跟前。

“疼，疼么？”他问我。

“不疼。”我答。

那位女医生跟着我走出来，来到我身旁，她说：“麻药一会散开了，会很疼，还会流泪流，流鼻涕……”她说着，递给我一副墨镜和一大包眼药水，“还有，隐形眼镜不要摘，睡觉也带着。三天之后，来医院复查。”。

“谢谢。”我说。沈大山接过一大包眼药水。我带上墨镜，他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他扶着我的胳膊，我甩开了他的手，他的背影混沌像一座小山。我们依次进了电梯。

沈大山骑着摩托载着我，他开得很慢。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双手倒背，扶着摩托车后座的横梁。摩托车没有消音器，“嘟嘟嘟”地叫唤。

麻药散开了，眼里针刺的疼，我的眼泪顺流而下。

我拿出手机，带上耳机，耳机里是疯狂躁动的音乐，我身边的车缓慢驶过。

沈大山回头瞥了我一眼，嘴角抽动，表情痛苦地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我拿下一个耳机。

“我，我问你，听的什么？给我，我听听……”

“你听不懂。”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眼泪干涩，又戴上耳机。

沈大山又回头瞥了我一眼，摩托车“嘟嘟”地响，像愤怒的驴。“你听，听听这车的动静！装个消音器！回，回家就装！”他大声地说。

“不用装！我拆的！花了一上午才拆掉！”我也用高分贝的声音回答，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往路上甩。

沈大山加了一下油门，摩托冲出去，摩托“嗷嗷”地叫唤，车身剧烈震动，我感觉后座绽开了纹。

我扯下两个耳机，吼道：“刚动完手术不知道！眼疼！”

他松开了油门，摩托四平八稳地前行……

三

电视上放着NBA总决赛的第四场，迈阿密热火对俄克拉荷马雷霆，热火已经拿到赛点。我带着墨镜，听完了全程比赛。我非常想让雷霆赢。那年有雷霆的比赛前，放着杜兰特和威少的短片，杜兰特总会说：This is our time ,This is our year……

雷霆输了。

“滴，滴眼药水了么？”

“滴了。”

“分什，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下午。”

“哦。”说完，他要离开了。

“洗洗袜子，再去行不行？满屋子臭味，你没有朋友来，别人就没有！”

“不，不是去打牌。”我听见院子里摩托车“嘟嘟”地响声。

我摸到沙发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梧桐树上的蝉鸣凄厉，冲破了大千世界的嗡嗡声。

手机振动，是我妈打来的。我挂了电话。她又打进来。我犹豫了一会，接听了电话。

“儿子，分下来么？”

“没有。”

“想去哪上大学？”

“看哪儿要我。”我沮丧地靠着沙发。

“你大胆报，后面的事儿，妈妈来办。”

“考上什么，我上什么。不用你帮忙。”

“行，报完和我说一声。你大学的生活费，妈妈包了。沈大山想管，他也管不了。”

“没别的事了吧？”

“有！有别的事，沈朋，你现在大了，跟着妈妈过吧？跟着他有什么出息……”

我挂上了电话。

我听见摩托车“嘟嘟”的声音，“嘟嘟”的声音消失了。他提着一只白晃晃的东西走进来。

我走进我的屋子，关上门。墙壁上贴着九张“艾弗森”的海报。我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我还没开门，就闻到香喷喷的肉味。

“吃，吃饭吧。”他说完，往厨房走，我也跟着走进厨房。他用大碗端着一只鸡，我摸了一下案板，尘土松软，一手灰。

我将乌黑的食指递给他眼前，他尴尬地皱起眉头。

“没，没用案板。”

“刷锅了么？”

“刷了三，三遍。”他头也不回地往桌子那儿走。

他拆下一个鸡腿递给我。

我接过来，啃着吃。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酒瓶，酒瓶里有半瓶酒。他拧开了盖子。

“别喝了！天天喝！”我抱怨。

他看了我一眼，往碗里倒了小半碗酒。他端起碗，表情痛苦的喝了一口酒。

“好喝吧？”我咀嚼着鸡腿问他。

他点点头，从锅里扯下一个鸡翅膀。

“好喝，你表情还这么痛苦！”

他笑了笑，没回答我。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这次他表情僵硬……

桌子和地板上都是鸡骨头。满屋的酒气和臭袜子的气味。他躺在沙发不知是醉倒了，还是睡着了，他早已脱掉鞋子。虽然看不清我也知道，他的袜子湿漉漉的，散发着湿漉漉的臭味。

我摇晃他的肩膀，他呷呷嘴，没有睁开眼睛，他的脸通红臃肿。

四

我们从医院出来时，我的世界已经很清晰了，我能看清冬青树的轮廓，但是看不清它的叶子。沈大山去推摩托车，我跟在后面。

“你妈打，打电话了么，最近？”他蹬开撑脚，推着车走出车棚。

“没有。”

“给她打，打个，寄，寄点钱来，让她。”他递给我黑不溜秋的手机。

“还问她要钱！凭什么问她要钱？”

“给，给你花。”他跨上摩托。

“我不花她钱。上大学我自己赚钱花。”我也跨上摩托。

“咱，咱就剩这些钱了。”他转过头，从大口袋里掏出三张陈旧的纸币，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还有一个藏污纳垢的五角硬币。那些钱好像有千斤重，他的手掌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用能踹死一只野猪的力量踹着启动杆，摩托像小牛犊一样“哞哞”地叫。他开的很快，摩托的噪音随着他加油门而逐渐增大。

“到路口停一下，我办张银行卡。”

“我，我有。”他的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有。”

“你不信，信我？”

到了路口，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加速，摩托平稳喧哗地前行。

“分数今天下来，过300我就上大学，不过我去打工。”

“打工？你能干，干啥？”

“你能干的我都能干。”

“我会开中掘机，你会，会么？”

“我才不去煤矿！”

“好好给老子上学！”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竟然没有口吃。他就是这样，一到情绪激动，口吃就好了。

五

我带着墨镜，坐在网吧松软的沙发上，屏幕中央的位置显示出我的高考分数，301。这个数字让我看的很入神。走出网吧时，路边有个算命摊子，马扎上坐着山羊般的大爷，他长着山羊般瘦长的脸和山羊般洁白的胡须。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伙子，看看相。不准不要钱！”他叫住我。

“多少钱？”

“十块。”

“五块就算。”我掏出一张陈旧的五元纸币。

“五块就五块。大爷是有能耐，你不摘墨镜不是难为大爷么！”他捋着柔软的胡须说。

我缓慢的摘掉墨镜，强烈的阳光让我眯缝着眼。

“孩子，看你面相不是很好啊，年纪轻轻，就有法令纹，不大好，爹娘离过婚啊？”

“不是。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我平静地说。

“嘿嘿，小子，你在撒谎！”

我将五元钱放在他画着古代男人大头像的红布上，离开了。

“小伙子，你的命要往南方去，不要往北方去，往南走，全都有，往北走，棒打狗。要是往北去，哎，学不成，业不立……”他声音呕哑。我步履平静地走在台儿庄沿河路上。

六

我拿着厚厚的高考报名书，搜寻着去年三百分以下的专科学校。

沈大山走到我跟前。

“多，多少分？”他故作镇静，让我想到空难后，在机场等待死者尸体的亲友团。

“710。”

“多少？！”他惊愕地问，，一点也不口吃。

“710！”

“哈哈，考，考，考得不孬。”他看着书本上一列列的专科学校。掏出一支烟，点上。“报，报什么，想好了么？”

“我也在犹豫，你说我是上北大，还是上复旦？”我合上报考书，翻开了第一页。

“报个煤，煤炭专业吧，挣钱。”他吞云吐雾，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才不去挖煤！”

“我，我干半年煤矿，就够你学费，生活费。”他得意地说，“随你吧，你，你想报哪报哪！”他转身走了。

“法令纹长在哪？”

“这，这儿！”他在肥胖的嘴角划着弧度，我什么也没看到。他唯恐我看不清楚，又比划了一遍。

“泰安在台儿庄哪个方位？”

“你想报你大姨的学校？！”

“不是，你还没回答我。”

“北边。台，台儿庄北边是济宁，济宁北，北边是泰安。”

“泰安北边那？”

“泰，泰安北边是济南。”

“那山东北边哪？”

“河北。”

“你咋都知道？”

“经常打工，坐，坐火车，这都不是事儿。”他佯装谦虚地回答，嘴角却洋溢着笑意。

我最看不惯他得意的样子。

“那中国北边那？”

“蒙古。”

“蒙古北边那？”

“苏联。”

“苏联北边那？”

“北冰洋。”

“再朝北那？”

“台，台儿庄！”

“台儿庄？”

“地球是圆，圆的。你是一节，一节地理没上过哟！”

“生物，历史我也没上过。学那些有什么用，一点用没有。”

“打，打篮球有用？！”他掐灭了烟蒂，从鼻孔喷出了最后一股烟。

他悻悻地离开了。

七

我趴在摩托的横梁上，加了摩托车的油门，沈大山坐我身后，他肥胖的身躯占着很大的地方，他身后是用粗绳捆绑结实的行李箱。没有消音器的摩托车“哞哞”地叫，像愤怒的小牛犊。我时不时地猛加一下油门。响声粗狂剧烈。

“我妈打电话了。”我放慢了车速。

“哦。”他应了一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妈让你到了大姨家别喝多酒，别说多话。”

“哦。”他又应了一声。

我加了一下油门，摩托嚎叫着冲出去……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2012年8月29日，星期四，欢迎旅客朋友们乘坐本次列车，本次列车是由武汉开往沈阳北方向去的G1274次列车……”

我坐在中间座位上，他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扶着我的行李箱。他今天穿着新买的中国红的短袖，肥大的短袖可以盖住他肥大的臀部。

“一，一站就到了，四十分，分钟的事。”他自言自语，摸出黑不溜去的手机看时间，唯恐我们坐过了站。

我带上耳机，将音量开到最大——“?? ????? ?????，??? ???? ???? ?? ……”

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摘掉一个耳机。问他：“你说什么？”

“听，听的什么？给我听听。”

“你听不懂。”

“你能听懂，我，我就能听懂。”他皱着眉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江南style。”我说。

“江，江南什么？”

“就说你听不懂了。”我带上了耳机。

他很失落地掏出黑不溜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由于不能抽烟，他无聊地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

八

大姨家的客厅里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还有一股沈大山浅浅的脚臭味。沈大山面红耳赤，满身酒气，他坐的位置沙发凹陷。他耳朵上夹只烟，时不时地扯扯并没有褶皱的领口。

大姨夫坐在沈大山对面，和蔼可亲地端着羊蹄大的茶盅，我坐在沈大山旁边，四周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和药壶里中药翻滚的声音。大姨从洗刷间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大姨夫身边坐下了。

“来，喝点茶水解解酒。”大姨夫给沈大山的茶盅又倒满茶水。

沈大山清了清香烟熏哑的嗓子，说：“沈朋跟您，我，我放心，让他当个班，班长，学生会主，主席啥的？”

“妹妹都和我们说了，自家孩子，能帮上忙的肯定帮。当个班干部入党也方便。”大姨夫啜了一口茶。大姨表情凝重的端着茶盅，茶盅好像有千斤重。

“对，对，对。能入党就更，更好了。”沈大山笑着说，小心翼翼地捏起茶盅，一饮而尽。

“专，专升本，本升，升硕。毕业之后，您，您最起码得让他是个本科，最起码是个本，本科。”他脸上泛着油红色的光，双眼迷离，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大姨夫面带微笑，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大姨表情凝重地端着茶盅，那一小口茶水，她喝了好久。

“让他当个班，班长，当个学生会主，主席……”沈大山摇摇晃晃地端起茶盅，笑眯眯地说。

“这孩子是我妹妹的孩子，是我外甥，我才帮助他。不是因为你！你和我，和我妹妹都没有任何关系！”大姨用力地放下茶盅，碰的大理石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这是第一次登我家门，要不是送孩子来我们这儿上学，我们家回门朝哪你知道么？！你不知道……”

“少说两句。”大姨夫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姨。

“我还没说完呢！你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都拿走！”大姨指着墙角的牛奶和老人用的保健品。

“我是给大，大娘买的，怨我，大娘生病我也没来看过……”沈大山额头都是红的，满嘴酒气。

大姨夫起身给沈大山倒水，我接过茶壶，给沈大山和大姨，大姨夫的茶盅倒满茶水。

“是的，刚化疗完，头发成把成把的掉……”大姨夫小声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恐怕吵到卧室睡觉的他妈妈。

大姨起身离开往另一间卧室走。

“干嘛去？”大姨夫皱着眉头问。

“困了。”大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姨走后，四周更加寂静，大姨夫很有节奏地小口地喝茶，沈大山尴尬地坐着，不时地四处张望，我端着茶盅，一言不发，这是我第二次来大姨家，不知道说些什么。煮沸中药翻腾的声音掩盖了空调吹风的声音。

“您先坐会儿，中药煮好了。”大姨夫往厨房走，大姨夫进了厨房。

“今天你的话有点多。”我看着沈大山红扑扑的脸抱怨道。

“多，多么……”他迷离着眼睛。

“还有，你的脚有点臭？”

他很认真地抬起脚闻了闻，“真，真有点。”

“火车几点的？”

他掏出黑不溜秋的手机看了看时间。“该，该走了。该走了。”

他迟缓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大姨夫打开门。

“姐夫，我，我该走了。”他扶着门框，身体歪斜。

“要不在歇一天再走吧。家里有床。”大姨夫放下打捞中药的漏勺。

“票都买好了。”沈大山笨拙地从裤兜里掏出蓝色的车票。

“那行。”大姨夫从厨房走出来，走到大姨睡觉的房门，敲了三下，没有人回应。

“睡着了，可能，你大姨睡眠深。”大姨夫对我说，又像是对他说。

沈大山看了看大姨夫他妈的卧室。

“我娘身体弱，睡到四点才醒。”

沈大山转身往外走，脱掉小很多的紫红色女士拖鞋，穿上皮鞋。

“弟弟，这些保健品我留下，也替我娘谢谢你，牛奶水果什么的，您带走吧。放这儿也没人吃。”大姨夫拎起牛奶和果篮。

“您，您是嫌我买的少吧……”沈大山笑着说。

“当然不是，那行，弟弟，慢点走。我送送你。”大姨夫要换上皮鞋。

“不，不用了，小区门口有，有公交车。”

“那行，我不下去了。沈朋，送送你爸爸。”我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沈大山铿锵有力地下着楼梯。我跑着下楼梯，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你怎么了？”我出了单元门才追上他。

“没，没事。”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别说班长学生会主席的事了！这些事我不感兴趣！你也不问问我想不想干这个。你就说！”我抱怨道。

“我不是为你好么。”他沉默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

我们走在树荫下，杨树筛过得阳光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我不知道说什么，走出杨树阴影，我们的影子都在墙上折起来，我大脑空白地跟着他往公交站牌那儿走。

我们站在公交站牌旁边，一起打量着陌生的马路和建筑。公交车缓慢地驶来。他掏出两元钱，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回，回去吧。”他上了公交车。酒气消失了。公交车远去。我站在那儿哭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哭“我不是为你好么”这句话，还是哭第一次离开家，一个人面对迷茫陌生的城市和生活……

我轻轻地敲着大姨家酒红色的木门，开门的是大姨。她牙齿咬着头绳，双手倒背在头顶捋顺头发。

“你爸走了？”她将头发扎好了。

“嗯。”我点点头。

大姨夫在厨房看着煮中药的煎锅。

“沈朋，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大姨和蔼可亲地说，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跟着她来到客厅。

“坐着玩会吧。”

我坐在沙发上，她打开电影幕布大小的电视，将遥控器递给我。

“大姨上次见你，你还穿着开裆裤呢，不知道你还记得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迷离，仿佛回到到了很多年前见我的场景。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尴尬地笑着。她给我杯水，递给我一个黄里透红的大苹果。虽然我不想吃，还是接过来了。

“沈朋，有些话别人不能和你说，也不会和你说，但是，我是你姨妈，姨妈就是妈。我得和你说，你爸你是指望不上了……”

“你是不知道，也可能知道的不全！好多年不见他，他还是那个样子！以前更是好吃懒做，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一天打鱼也行啊……你妈跟他的时候全家人都不同意，你妈不信啊，跟他倒八辈子霉了！”

“我妈没和我说过这些。”我感觉身上的每个毛孔都不舒服，松软的沙发上突然生长出仙人掌般的刺。

“你妈能忍啊，才不和你说这些！你妈跟他可受罪了，过年连买肉的钱都没有！你妈能忍啊，还跟他过了三年，你妈是真能忍……”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大姨夫他妈妈从屋子里走出来。大姨慌忙站起来：“起来了，妈，吵醒你了。”

“这个就是你妹妹的小孩。”她带着大红色的鸭舌帽，双目慈祥，皮肤惨白，瘦瘦弱弱，笑起来，有两条很深的法令纹。

“是，我外甥，得叫您什么？叫姥姥吧？”

“姥姥。”我叫她。

“好，好，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学校伙食不可口来家吃，宿舍不舒坦，来家住。”她说话的时候好像需要用很大的力气。

“好的，谢谢姥姥。”大姨拿出秋天才穿的呢绒外套搭在她身上，她耸了耸肩膀，双手穿进袖筒。

大姨夫端着盛有中药的煎锅出来，走到饭桌前，将汤药倒进碗里。

“娘，趁热喝了吧？”

“喝，那得喝，医生对咱有要求是好事，医生要是给咱说，回去想吃啥吃啥，那不就得绝症了么？”老太太慈眉善目地说完，端起难闻的中药一饮而尽。大姨把我放在桌上的苹果，递给她。

“娘，吃个苹果，清清口。”

老太太摇摇头。

“沈朋，站着干嘛，去沙发坐歇会。”大姨夫从我身边经过，端着煎锅又进了厨房。

“哦哦。”我往前挪了几步。“大姨，我回学校了。”

“这就回？吃完晚饭在走吧？”大姨应声站起来。

“不了。回去我收拾收拾东西。”我去门口拉我的行李箱。

“也行。”大姨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递给我。“路上渴了喝。有零钱坐公交么？”

“有。”我接过两盒冰凉的酸奶，拉着行李箱往门外走。

“等会儿，孩子。”老太太从沙发上坐起来，披着厚外套往她的卧室里走，一会她出来了，拿着三双袜子。

“拿着穿吧。”她递给我袜子。

“不用了，姥姥，我有袜子穿。”我没有接。

“你是嫌不好看么，这袜子丑是丑了点，灰不溜秋的，穿着舒坦……”她仍然举着袜子。

“谢谢姥姥。”我接过袜子，拉着行李箱往门外走。大姨，大姨夫看着我下楼，我走到楼梯拐角处，给他们挥挥手。

我坐在公交车上，打量着这三双袜子。它们确实灰不溜秋的，袜子的脚踝处绣着印刷体的ABC，铭牌上写着大大的100%COTTON。

我拿着写有门牌号506的钥匙，来到宿舍五楼。找到了那间门框上写着506的宿舍，我撕开了粉红色的封条，打开宿舍。宿舍空荡荡的，四个床铺裸露着床板。我摸了一下，床上留下指痕，我的手指乌黑。

手机振动，响铃声是江南Style。我接听了。

“儿子，到学校了么？”我妈说。

“到了。”

“哦，行，有空出去办张银行卡，把卡号发我。”

“我有钱。”

“花了管妈要哈，男长二十三，你还长个呢，得吃点有营养的。”

“知道了。”

“没事少去你姨家，她婆婆得癌了，一个老太太都够她忙活了。”

“恩。”

“他又喝醉了吗？”

“没有。很清醒。”

“他走了？”

“走了。”

“那行，挂了吧。”妈挂了电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找到了联系人沈大山，手指放在拨打键上，犹豫了一会儿，没打。

夕阳从窗户那儿照进来，尘土飞扬。

第二天早晨，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我睁开眼睛。一个新来的舍友把行李和铺盖都扔在床上，轻车熟路地抽着烟。

“走，去网吧，玩一局。”他扔给我一支烟，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不玩游戏。”我把烟放在书架上。

“也不抽烟？”

“不抽。”

“真的假的？”他弹了弹烟灰。

“真的。”

“那你还才考这个学校？”

“我练体育，想考山体的，没考上。”

“哦，哦。你叫什么？”

“沈朋。”

“你呢？”

“叫我德仔就行了。”他说完，掐灭烟蒂，潇洒地离开了。

手机振动，是沈大山的来电。

“我，我到家了。”

“到家了？”

“昨，昨天在车站睡，睡着了。九点多才，才醒。火车早，早跑了。”

“你在哪儿住的？”

“检，票员说晚点了，我躺在连椅上接着睡，睡了……”

“没去宾馆。”

“宾馆多，多贵。”

“那你好好补觉吧……”

“挂，挂了。”他挂了电话，手机嘟嘟地响。

九

我关掉了响铃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军训的迷彩裤子和白体恤衫。小武，鹏哥，德仔还在睡梦中。

我在阳台刷牙，北方明媚的天空下是泰山温柔的曲线。食堂门前的广播里传来清晰醇厚的女中音——“今天是2012年9月10日，我国政府发表声明……”

我换了个刷牙的姿势，窗外的阳光很大，路上有穿着迷彩服，三五成群的大一新生。

小武推开阳台的门，他穿着红色的罗斯1号球衣。

“你喜欢罗斯啊？”我把毛巾搭在晾晒绳上。

“对，我更喜欢科比。”他用济宁话笑着说完，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带着比牙齿更白的白框眼镜，说完，他捂着肚子冲进厕所。

十

我穿着迷彩服站在办公室，辅导员杨老师坐在酒红色的桌子后面，他戴着无框眼镜，端着茶杯，透明的茶杯里有三分之二的茶叶。

“沈朋，看你最近表现还是不错的，军训完，该竞选班长了，当上班长，入党也方便……”他说完顿了顿，看着我，好像等待我说些什么，我一句话也没说。他失望地喝了一口浓茶，“你要做好准备，我和你大姨关系相当好……”

“哦。”我点点头。

“不过，当班长说容易也不容易，说不容易也容易。说好办也好办，说不好办也不好办……”他笑起来的，眼神迷离，眼角有清晰的鱼尾纹。

“哦。”我点点头。

很长时间的沉默。

“你家农村的是吧？”他皱着眉头问我。

“是的，农村户口。家里没地了。”

“是个伪农民咯！说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哈，农村孩子就是比不上城市孩子，农村孩子不来事，城市孩子，表达能力强，还来事……”他喝了一口茶，往水杯里吐掉喝进嘴里的茶叶。

“暖瓶在那儿，给我倒杯水。”他指了指门后的蓝色塑料暖瓶。

我径直地往门后走，提着暖瓶给他倒满水，又径直地走到门后，放下暖瓶回来。

“哎，有空我得和你姨说说，多带你出去经经场！一看你就没经过场，端茶倒水都不会，喝酒就更不会咯，别说学生会主席，就是个班长，没有半斤八两的量，都当不上班长，我带出来的班长，毕业之前，白酒都得给我上一斤的量……”他眼皮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好像昨晚没睡好一样。

“不会喝酒，我。”

“不会喝啊，行，你走吧，没别的事了……”他抱起了一本封皮是红顶商人胡雪岩的书，不再看我。

十一

我和小武穿着球衣大汗淋淋地坐在篮球场的长凳旁，一人抱着一瓶2.5L的可口可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其他打球的同学。

“你是城市户口，还是农村户口？”我问他。

他举起可乐，对着瓶口，喉结滑动了三次。

“城市户口，济宁市中区。”他用地道的济宁方言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球场上涌动的人。

“什么是‘来事’?”我看着他问。

“来事？就是大姨妈，女生一月一次，一次星期。”他笑容奸诈地看着我，“怎么了，你把哪个女生肚子搞大了……”

“当然不是！是形容男人的“来事”……”

“哦！我知道了，用我们济宁话叫“热舔”！通俗点叫会拍马屁，文雅点叫润物细无声，懂不？”他又喝了一大口，2.5L的可乐还有1L。

“润物细无声……”

“问这干啥？”

“没事。看球吧。”

十二

我和小武，德仔在宿舍斗地主。德仔面前看着一堆零钱。

突然有人敲门，德仔警觉地掐灭刚点上的香烟，放在枕头下。

小武合上牌，走在门后。

“暗号？！”

“开门！”门外是鹏哥的声音。

德仔拿起那根香烟放进嘴里，防风打火机的火苗发出“咝咝”地声响。

“暗号？！”小武不开门。

“别闹！晚上带你们出去玩儿。”

“暗号？！”

“日出东方！日出东方！”鹏哥在外边大声叫唤。

小武拉开小帖门闩，开了门。

鹏哥走进来，小武插上门。

“上哪玩儿？”德仔吐出一口烟。

“好地方，刚探到的一个好地方。”鹏哥说完，爬上了床。他摸出剃须刀，剃须刀嗡嗡地响。

晚上，我们站在出租车站点。

“到底去哪儿？”德仔眯缝着眼睛问。

“你猜猜？”

“吃饭么？”

“NO，NO，NO!”鹏哥摇着食指。

“KTV？”小武说。

“也不是。”鹏哥掏出他的苹果4看了一下时间。他冲着车流挥了一下手，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鹏哥上了副驾驶，我们依次坐在后面的座位。

“去哪儿？”中年司机用地道的泰安口音问。

“罗马皇宫。”鹏哥答。

德仔笑出了声。

“小伙，家里很有钱啊？”司机笑着看鹏哥。

“没有，没有。”鹏哥低头拿出手机玩。

“爸妈是干啥的？”

“司机。”

“司机？开出租，还是公交？”

“飞机。”

“你妈也是飞行员？”

“不是，乘务员。”

“那就是空姐咯？”

“二十年前是，现在在机场后勤干。”

出租车司机按了播放键，音乐流淌。

我们在一个欧式装修的会所门前停下来，整面墙壁都雕刻着欧凸凹不平的花纹，门前有纯白石膏的小天使。天使小巧的翅膀似乎很难将婴儿肥的身体带上天，天使头发卷曲，双眼皮，没有瞳孔。

“兄弟们，跟我来吧！”

“我操，找小姐么？”小武惊恐地问。

“小伙子，有这个想法就不对！我仁叔开的店，带你们洗洗脚，放松放松。”鹏哥拍了拍小武的肩膀，走在前面，将贵宾卡递给前台。

我们躺在松软的沙发上，面前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他们的木桶后面是三位漂亮的女技师。我面前的女技师长相富态，她用胖壮手背拍打着我的脚心，他们看着她偷偷地笑……

我们从出租车下来，学校门口的情侣断断续续地进进出出。德仔说：“我去通宵。查房就说我去厕所了。”说完，他往学校门口东边的网吧走去。

“滚吧，半夜回来开门声小点，要是再吵醒我，我把你被子扔厕所里……”鹏哥说。

沈大山打来电话。

“能，能听见吧？”

“能。”

“当，当上官了么？”

“没有，不想当。”

“憨，憨了吧？当官多好……”

“不觉得。”

“有，有机会要上，没有机，机会，创造机，机会也要上……”

“在哪了，怎么有火车的声音？”

“刚，刚到内蒙鄂尔多斯。”

“干煤矿么？”

“看看有，有合适的活么？”

“行。”

“你，你妈给你寄钱了么？”

“寄了。”

“以后我挣你，你花。”

“行。”

“挂了吧，能当官得当，当官儿……”他声音微弱，挂了电话。

小武，鹏哥，走在前面，我手机百度出了内蒙古的地图，在地图的右下方，我找到了那个叫“鄂尔多斯”的地方，那是一个陌生的我无法想象的地方。今天是我第一次听说有这个地名。我加快脚步追上他们。

十三

早晨，我们坐在食堂里。食堂门前的广播里播放——

今天是2012年10月12日，昨晚19时，中国作家莫言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由此成为诺贝尔奖100多年历史上，首位获奖的中国作家……

“莫言是山东人？”鹏哥擦着手上的油。

“山东潍坊的。”小武说。

“昨晚就刷屏了。”我说。

“老杨想让我当班长？”鹏哥将油条全部按进粥里。

“你也带他去洗脚了？”小武笑嘻嘻地问。

“你的话有点多，这就是你不能当班长的原因。”鹏哥看着我俩，“你说我当吧？”

“那就当呗。多少是个官，我从小到大干的最大的官就是组长，学习委员的都没干过。”小武说。

“沈朋你觉得那？”

“看你自己怎么想了，想当就当吧，你当上班长，德仔晚上也方便出去。”

“对，造福乡里。”小武说。

“好像真有点用哈，我无所谓，当班长事又多，出力不讨好……”他牙齿发出“渍渍”的声音，扔掉筷子，用手捋了捋他的油光光的后后背头，“既然民意如此，我很不情愿地接受了。”

大姨的办公室在教研室的306，门牌上写着“教务主任办公室”，门敞着，我还没走进去，就闻到浓烈的肥皂味儿。看我走进来，大姨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和太阳穴。

“大姨。”

“嗯嗯，喝水么，喝水自己倒，饮水机下面有纸杯。”大姨说着，仍然揉着眼睛，我看见她的黑发里已经有不少白发。

“我不渴，姨。”我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坐下吧。”

我在她对面的板凳上坐下了。

“最近怎么样啊？”

“还行。”

“听你杨老师说，你不想当班长？”大姨的语气有点严肃。

“嗯嗯，我不想当。”

“什么原因啊？怕影响学习么？”大姨将身体靠在椅子的后背上。

“不是，没当过班长，也不喜欢。”

“也行，不过，当班长很能锻炼人，为你以后步入社会打好基础。我觉得你应该再考虑考虑……”大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接着说,“如果，你不喜欢，就不要当了，不喜欢的事情也很难做好。那就集中精力好好学习吧，准备专升本，刚上大一，可能学校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学很快就过去了，高中三年听起来时间也挺长，你想想是不是也过得很快啊，你跟着我，肯定要比跟你爸进步大一点……”

“我会努力的。”

“大姨也知道你以前是练体育的，学习文化课可能有些不适应，慢慢来，咱们现在才大一，还有时间来调整，很多困难的事情，心态要放宽了，战线拉长了就会变得容易地多……”大姨说话的时候，眼睛温柔。她从抽屉里拿出两盒铁观音。

“有时间，给你杨老师送过去。见他不要紧张，就说拿两盒茶叶让老师尝尝，别说我给的。”

“好的。”

“晚上跟我回家吃饭吧？你表哥从法国回来了。”大姨笑着说。

“不了，姨。我晚上还有点事。以后有时间再去吧。”

“也行。那你回去吧。”

杨老师放下手中的报纸，将两盒铁观音放在桌子上，合不拢嘴地打量着浅绿色的铁茶叶盒。

“一看就是今年的新茶，好好。”他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沈朋，看你平时表现还是不错的，现在李鸣当班长了，你那就当个副班长，别给我扯你喜欢不喜欢的事，副班长几乎一点事儿没有，一个星期来办公室开两次会，传达一下老师的通知，我呢，以后有事就带着你，经经场。”他和蔼可亲地看着我，“农村孩子是起点低，但是上了大学就有了可塑性，对吧？老俗语，十年河东转河西，要相信能改变自己的可能性……”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横飞，星星点点地落在他的杯子里和报纸上，我看见报纸上赫然写着几行字：甘肃白银屈盛煤矿坠井20人遇难……

我走出办公室，拨通了沈大山的电话，嘟嘟的声音响了好久，他没有接。十四

小武带着一位崭新的女生坐在我对面，饭桌上毛血旺正冒着热气。

“他叫沈朋，她叫小月。”小武说。她冲我礼貌地笑笑。

“下个星期不打球了。”小武掰开一次性筷子。“学车。你去么？”

“不一定，到时候再说吧。你不打球，我也不想打了。”

“哟，你俩关系这么好啊。”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小月放的很开。

“一直很这么好啊。”小武说完，夹起毛血旺里的毛肚放在我碗里。我们走出餐馆时，我的手机震动，我妈打来电话。

“喂，妈。”

“沈朋，现在方便说话么？”我妈小声地说。

“方便。”

“你大姨的婆婆走了，今天中午的事，明天到殡仪馆送殡，我这边有事走不开，你能过去么？妈妈刚给你打了两千块钱。你去的话，带着钱去，听你大姨安排。”妈妈温声细语地说完了。

“行。明天我去……”

殡仪馆奏着哀乐，声音悲恸。殡仪馆的正上方贴着白纸黑字：李香梅同志追悼会。我走到队伍后面，领取了别在胸前的白花。每个人的神情都庄严肃穆，我看到了杨老师和学校的老师们他们严肃谨慎地板着脸。

她躺在透明玻璃的棺材里，眼睛微闭，神态安详，好像正在舒适的睡眠。她两腮的法令纹也变得很浅了。脸色不再是原来的惨白，而是蜡黄。像黄昏时太阳的光晕。我很想叫醒她。大姨让我跟着一群陌生中年男人的后面，对着棺材的方向鞠躬。

哀乐缓慢的节奏让空气和时间都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透明的，像棺材盖一样的厚重透明……

我跟着一群中年男人走到大姨，和大姨夫身边，依次握手安慰。大姨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清晰深刻。大姨夫眼皮红肿，鼻子翕动。

我跟着那群人走出殡仪馆，大姨也跟出来。

“沈朋！”

听到大姨的叫声我停下脚步。

“这边也没啥事，一会儿你跟着校车走吧，我给你杨老师说完了……”

“知道了，姨，您回去忙吧。”

大姨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看着走廊两边的玻璃框里都是故事和插图。故事讲述了历代的孝子孝女。我还没读完一个故事，老师们从殡仪馆里又出来了。我往老师们那儿走。

“沈朋，跟我走吧。领导安排完了……”杨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在他身后，往校车那儿走。

由于是最后一个上的，我坐在车后面靠窗户的位置。

“王书记，你看现在泰安哪片的房子能增值啊？”杨老师坐在副驾驶，伸着鸵鸟般的脖子，隔着七个座位，冲着占地面积很大的王书记喊。

“现在的房子，买了就不赊。买房子，你不如跟着胡主任炒股咯，那个来的快。”王书记说完，望了一眼败顶如鸡窝的胡主任。

“今年一个子也没赚，炒股就好比一夜情，买房子真爱。不过要是非想炒股，我手机倒是有几个白马股，哎，长期持有，稳赚不亏……”胡主任说话的时候像说戏一样，字正腔圆，平仄有度……

我坐在后排，看泰山，看田野，看天空，看西边天空上橘黄色的太阳。我摸了摸袜子，上面绣着印刷体“ABC”的纯棉袜子，我还想起了老太太的音容笑貌，想起了她惨白的脸庞和手指，深陷的法令纹。一个人的死亡似乎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改变。太阳的光涂在玻璃上，有些斑驳陆离……

校车在学校西边的老师宿舍区平稳地停下，老师们鱼贯而出，我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杨老师和王书记勾肩搭背走在前面，谈笑风生，说着他们感兴趣的事情。

我走在两旁是法国梧桐树的林荫道上。拨通了沈大山的电话。

“哟！怎么想起来给，给我打电话了？”他心情很好。

“前两天看甘肃的一个煤矿出事了。死了好多人。”

“那都，都是小矿，瓦斯不达，标，大矿一般没，没事……”他说着，我听见他那儿风呼呼地响。

“你干的是大矿还是小矿？”

“大矿。”

“哦。那注意安全，你。”

“行，行，行……”他笑地合不拢嘴，“你姨那儿有白事，去，去了么，你？”

“去了，刚回来。”

“哦，行。”他说完，风的响声更猛烈。

“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呢？”我情绪低沉地问。他沉默了好久。

“都活着，地，地球也盛不下啊。”他是笑着说完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地涣散，听筒里只有哨子般的风响……

十四

下午放学，我和小武走在林荫道上。食堂门前的广播里传来萨克斯演奏的《回家》。

“我不去学车了，科三路考，教练又不让我开出去。”小武说。

“再学两天我也不去了。”我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小月的电话。

“我去打球了，六点半吃饭，我在三餐门口等你。”他说完，没等小月说话，就挂了电话。

“你就通知她一声啊。”

“不然呢，还要老子怎样？”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小月脾气真好。”

“好个屁！刚在一起的时候天天吵架！两人在一起久了，好多了，都磨出来了。”他说着，好像回忆起刚在一起时不开心的事。

“那也比刚上来好好的，越来越差的好。”

“好像是这个道理。”我们一起走进了宿舍楼。

驾校的训练场在半山腰上一块空地上。四周杂是草丛生的灌木丛。

胖教练手里拿着吊床来到我们旁边，我们分成两队，每队五个人，第一排是新来的学员，第二排是该考科三的老学员。

“同志们啊，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学过科二的同学辛苦一下，带带前排的学弟学妹们，新来的同志们，科二的要点，我可说过不止一遍了，你们科一也过了，所以不用害怕，放宽心，还有，你们很幸运啊，一对一教学……开始吧！”胖教练的腆着肚子说，“沈朋，过来下。”

他转身往杨树那走，我跟在后面，我们来到两颗杨树之间，杨树下已经落满了层层叠叠的杨树叶，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就这儿了，帮我把吊床绑上，绑结实点。”他把吊床的一头扔给给我。我看了一眼他肥胖的身躯，将绳子系了三个死扣。

“小子，下次的科三安排你考，好好准备下。”他双手颤颤巍巍地扶着吊床，像安抚着一条受伤的大蛇，臀部慢慢地往上挪。他试试探探地将双脚的后脚跟抬起，慢慢地，双脚终于有惊无险地离开地面。“啪”！他和吊床一起摔在落叶上。

“没事吧？教练？”

“没事，一点儿事没有，不过，你科三不用考了，候着吧。”他捋平吊床，脱掉外套，小心翼翼地躺下，将外套盖在肚子上，“还是地上舒服，练车吧，没事了。”

我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他如雷的鼾声。

我来到倒库的训练场，一辆方正的黑色教练车停在我身边。

一个女生在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头。

“你会S弯么？”

“会啊。”

“那你教我开S弯吧？”她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开进了S弯的车道。

“你叫什么？”

“沈朋。”

“哦。”她认真地看着方向盘转动的弧度，“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啊？”

“你叫什么？”我被她逗笑了。

“我叫李昭然。”她笑着说。她的眼睛很大，头发松软。

“哎，这次又不能考科三了。”我说。

“没事啊，可以下次和我一起考。”

“你是哪个学校的？”我问她。

“山农。”

“哦，这么巧啊。”

“你也是山农么？”

“不是……”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

车子平稳地绕了两个S圈，她时不时地看看车胎有没有轧到边线，看我打方向盘时手的位置，忙得像只小麻雀。

“我想开试试。”她说。

我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她系上安全带。拧开了车钥匙，车子嗡嗡地响。

“慢慢松离合，慢一点。”我对她说。她紧张地看着我，脸蛋很红，显得眼睛更大。

车子平稳地进去弯道。

我探出头帮她看着S弯的线。

“怎么样？”开完第五圈时，她在S出口处停下来。

“很棒，5杀0死。”

“真的假的？”

“真的。”

她探出头看看熟睡的教练。

“走，姐姐带你去兜兜山风。”说着他的往练坡起的陡坡。车子嗡嗡地响，停在了坡底。

“你可以加一点油门。”她将右脚放在刹车上，车停住了。

“右边是油门。”

她慌忙地踩了一下油门，汽车冲出去，马上就要过了陡坡。她屏住呼吸，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踩刹车啊。”我大声说。

她一脚踩下去，汽车猛地冲上坡顶。

我踩死了副驾驶的刹车。汽车发出暴躁的声音，才停下来。

“原来刹车在你那边啊？”她一脸无辜地说。

“对。在我这边……”

十五

我和鹏哥走进手机店。

“贴膜多少钱？”鹏哥问。

“什么手机？”

鹏哥掏出手机放在柜台上。

“苹果5啊。这个机型刚出，一般没有这个贴膜。我这就有三张，昨天刚到的货。”老板说。

“多少钱？”鹏哥问。

“二十。”

“好。贴吧。”鹏哥坐在板凳上，“你姨是我们系主任啊？”

“是的。”

“你姨夫也是山农的老师？”

“是的。”

“昨晚和老杨吃饭我才知道的。那你咋没当班长？”

“我没那个能力。也不想干。”

“哦哦，我也不想干了。要不是老杨找我谈话，我早就不干了。”他点着了烟，“尼玛！老杨可真能喝，二两半的塑料杯子，一口闷了。闷完让我随意，我能随意么……两人喝了二斤白酒，到现在还头疼……”

手机店铺的老板用酒精小心翼翼地擦着屏幕。

“这儿真不给日产手机贴膜啊？”鹏哥问。

“不贴。”

“五十块，一百块也不给贴？”

“不贴。我是南京人。”老板低着头，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情。

“哦哦。”

手机膜贴好了，老板将手机递给他。

“你可耐心点用，这个屏可不便宜。”老板笑着说。

“都耐心点用，你们怎么赚钱啊？”鹏哥笑着说，掏出钱包，翻腾了几下，“刷卡行么？”

“没有刷卡机。”

“我有。”老板接过我的五十元钱，在零钱柜里找零钱。

“好看么？”鹏哥指着锁屏上的短发美女。

“好看。”我说。

“咱学校的，大四学姐。第六任！”他打开锁屏，打开记事本的一个文档，在“正”的后面加了一个“一”。

我们走出了手机店铺。

“幸亏你带钱了，要不就尴尬了！”他搂着我的肩膀，“周五带你去洗脚。”

“不用了。”

“那就请你吃饭……”

夕阳低垂，北方的天空下是泰山灰暗的轮廓。学校的广播里传来：今天是2012年12月19日，韩国时间下午6时，执政党新世界党总统候选人朴槿惠获得1100万票，得票率达51.6%，已确定当选总统。由此她也开创历史，成为韩国首位女总统……

我和李昭然坐在松树下的长木凳上，松树清脆茂密，不透阳光，树底下有些清凉。她穿着咖啡色的外套，头发松软。

“你说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么？”她说。

“后天？我觉得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觉得有可能，恐龙就是上个世界末日灭亡的。后天要是没有人类了，多恐怖啊，整个世界一个人都没有，那是多么荒凉的景象？你看过诺亚方舟的故事么？”

“没有。”

“上帝不会让所有生物都灭亡的，任何生物都会留下一雌一雄……”

“说不定上帝就留我们俩啊……”我说。

傍晚，我们站在公交车站牌，公路上有疾驰而过的车辆。旁边等车的小情侣们说说笑笑。北方是泰山清晰的轮廓，星星点点的墨绿，像一幅山水画。

“你爬过泰山么？”我问她。

“没有。”她昂起头看着泰山。

“有时间我们一起爬。”

“好啊。到时候，你帮我背东西。”她笑着说。

“做我女朋友吧？”我看着她说。

“这算是表白么？”

“算是吧。”

“表白不都是说“我爱你”的么？”她说。

“我也爱你。”

“我就这么和你在一起，岂不是显得我很随意……过完后天再说吧。”她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公交车缓慢地驶来，停在她的面前。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摆摆手。公交车远去，消失在车流中。

晚上，我站在宿舍的窗台前洗衣服。鹏哥，小武，德仔在宿舍斗地主。沈大山打来电话。

“干，干嘛了？”

“洗衣服。”

“你什，什么时候放寒假？”

“不到一个月吧。”

“今年过，过年我不回家了。”

“哦。”

“矿里缺人，年，年底工资高。要不你，你去你妈那过年吧……”

“我回家。”

“也行。这边下大，大雪了。你那下，下了么？”

“没有。天气预报说下雪，没下。”

“嗯嗯，月底我，我给你打钱。”“我有钱。”

“你妈给，给的？我不是说了吗？以后别花她的钱。我挣钱你花。”

“从我上初中，你就说这句话。”

“好了，挂，挂了吧，我要去点名了。”他挂了手机。

我还没洗完衣服，收到一条他发的一张照片。沈大山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带着厚厚的雷锋帽。他身后是洁白的雪地，天空和大地一片纯白。

我晾晒完衣服，双手红肿地打开宿舍的玻璃门。宿舍烟雾缭绕，青烟袅袅。

“来来，抽根烟，驱驱寒。”德仔看着我红肿的手说。

“没事，吸几口就暖和了。”小武洗着牌说。德仔递给我烟盒。我接了过来，点着了。

我拿着吸了一半的烟，看他们打牌。

“感觉怎么样。暖和吧？”

“嗯嗯，暖和。真苦，有什么好吸的？”

“这你就不懂了。饭后一棵烟，赛过活神仙。”小武说完用牙齿咬着烟，眉头紧锁看着手中的牌。

“这烟确实不好抽，发苦。寒假回来，给你们带中华。”鹏哥说。

“不用，不用，带我们去洗脚就行，洗脚就行……”德仔笑着说。

“你给我介绍个女朋友，我就带你去。”鹏哥很认真地说。

“你不是有学姐么，学姐的母爱泛滥，你还不满足？”小武说。

“早分了。”鹏哥说着，掐灭了吸了一小截的烟，“目前来看，咱学校没有可发掘的了，有空我去别的学校看看，物色物色……”

“顺便也帮我和沈朋物色物色。”德仔说。

十六

我开了两个S弯，从教练车里钻出来。

我给李昭然发了短信：你还来么？她没有回我。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你还过来么？”

“不去了。”

“不是说好的么？”

“我有事。”

“那我去找你。你在学校么？”

“不用了。你好好学车吧。”她挂了电话。

胖教练提着粗线吊床从我的身边经过。

“走，帮我去系吊床。”他说完往树林那儿走，我跟在后面。杨树光秃秃的，已经落光了叶子。

我和李昭然坐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

“我要准备考研了。”她剥开吸管，在手上摆弄着。

“哦。”

“你打算考研么？或者是专生本？”她声音细微的问。

“不打算。”

“哦，你喜欢看书么？”

“不喜欢。”

“你喜欢看电影么？”

“还行啊。”

“那你喜欢黑泽明么？”

“三个星期见一次面，你就想问我这些？”

“不喜欢算了。”她将吸管插进咖啡色的热饮料里。“其实，我觉得我们很不合适……”

她欲言又止。

“我看过一个段子，一对男女第一次约会，女的问男的，有房么？有车么？有存款么？男的都否定了。女的就说，没关系啊，我和你一样，我也没有啊，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男的说，我喜欢红色，女的说，我喜欢蓝色，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你觉得这个段子好不好笑？”

“不仅仅是因为你喜欢红色，我喜欢蓝色这些，你没发现我们太不一样了吗？”她说。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行了。”

“你总是把问题想的很简单。”

“爱情又不是微积分，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呢？”

“不知道。我想找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但是你不是，至少目前看，你不是。以后我们别联系了。”

“我们上周不是好好的么？”

买奶茶的年轻男女看着我们，她头也不回地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地清脆悦耳。我付了钱，冲出去的时候，她上了出租车。

风铃有气无力地在玻璃门上摇晃。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门前的公路上，打开手机，无聊地刷着手机上的照片，看到了沈大山在冰天雪地里照的那张。他鼻头冻得通红，笑得很开心，原来我都没仔细看过他的脸。我去了打印社。

从打印社出来时，我拿着沈大山的5寸相片，边走边看。

我拨通了沈大山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晚上，宿舍烟雾缭绕，我躺靠在床上，打开笔记本。他们三个在斗地主，桌子上摆着零钱和香烟。

有人敲门。

“暗号？！”德仔冲着门叫喊。

门外一片安静。

嘣嘣嘣，又有人敲门。

“暗号！？”

“开门！有好事！”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愣了一会。我下床打开门。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同学。

“李鸣在么？”

“找我？”鹏哥合上牌，站起来问。

“我们会长姐姐给你的信。”那位同学把信放在鹏哥手上，跑掉了。仿佛是他自己表白一样害羞。我插上门。

“早说分手了。”鹏哥把信扔到门旁的垃圾堆。他们继续打牌。

我的手机震动。我按了笔记本播放的暂停键。笔记本放着《罗生门》，多囊丸赤裸上身坐着，双手倒背，被绳子捆绑。

我接听了电话，来到窗前。

“你打，打电话了？”

“嗯嗯。”

“上班了，没，没看见。以后三点之后，再给，给我打。”

“好。”

“有事么？”

“没什么事……你那又下雪了么？”

“没有，没，没下。”

“哦，你今年真不回家了？”

“不，不回了。过了年我，我有假，放假了去找你。”

“好的，没别的事了。挂了吧。”

我推开玻璃门时。鹏哥带着耳机躺在上铺的床上，德仔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端着信，声情并茂地朗诵信的内容——

亲爱的鹏！不对，亲爱的鹏儿！宝贝！我离不开你！我最近很痛苦！每天都想见到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离开我！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嘛！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能在我床边！不对！在我身边……

小武跟着起哄，笑出了眼泪，鹏哥带着耳机摇头晃脑，信里仿佛写着别人的事情。

我打开笔记本，戴上耳机，继续看黑泽明的电影。

十七

我站在李昭然的宿舍楼下。我看了一下手机，17点25分。

我在宿舍楼下来回走动着。我最后一次看时间是18点5分，再往宿舍楼的楼梯口看时，她慢吞吞地走出来了。

“找我什么事啊？”她趿拉着棉拖，双手插进裤兜，头发松软。

“没事，就想看看你。”

“那你见到我了，我回去了。”她转身要走。

“别走啊。”我拉住她的手。

“好，那我听你说。把你想说的话，一次说完。”

“我，我愿意为你改变，想做一个能理解你的人。我知道我现在还不成熟，不会关心人，在你生气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然后呢？”

“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然后呢。”

“我不想离开你。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很痛苦。”

“哦哦，之前我也这么想，我也不想离开你。但是我们性格真的太互补了，就好像我喜欢文学，你喜欢机械一样，你感兴趣的是拆装笔记本，拆装摩托车！咱们俩在一起那么久，一次电影都没看过！反正谁和你在一起，谁知道有多无聊。我喜欢的你都不喜欢，你喜欢的呢，我也都不喜欢。你没发现我们之间话题很少么？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舍友觉得我们不合适，我朋友也觉得我们不合适，就你觉得我们合适？”她停顿了一下，“其实也不只是你的原因，只不过我们不适合。你回去吧……现在，我又困又累，想好好睡一觉……”

说完，她转身走向宿舍楼幽暗的楼梯口。

“我看完了黑泽明所有的电影。”

“我现在喜欢舒新城！”黑漆漆的楼道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在灰暗的女生宿舍楼下百度出了“舒新城”。主要成就上写了四个字：编纂《辞海》。

宿舍门紧紧地关着，里面传来他们打牌的声音。

我敲敲门。

“暗号？！”德仔说。

“我！”

“暗号？！”

“暗号！？”

“日出东方！”

德仔打开了门，嘴里叼着烟。又关上门。

“这是咋了？表情像吃了屎一样？”小武说。

“没事。”我坐在床上，看他们打牌，烟雾缭绕。我走到牌桌拿出一支烟，点着了。

他们打完牌，小武坐在我身边。

“怎么了？”

“被妹子甩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和小月天天吵架，也是分分合合的，不也这么过来了。”小武说。

“她和小月不一样。”

“咋了，兄弟！走，带你们去洗脚！”鹏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穿上外套。

罗马皇宫门前的两位天使，被画上了的瞳孔和睫毛，车灯照上去，瞳孔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我们躺在松软的沙发上。试试探探地把脚伸进滚烫的热水里。

“这个妹子怎么样？”鹏哥将手机递给身旁的小武。

“一般。不过，眼睛挺大的……总体来说一般。”小武说完，脚完全伸进木桶的热水里，将手机还给鹏哥。

“我看看！我看看！”德仔斜着身子跨过小武，拿到手机，“我操！还一般！这可比小月漂亮多了……小月可没有双眼皮，大眼睛。”

“你懂个屁啊！双眼皮就好看？老母猪都是双眼皮……”小武说。

“沈朋，你看看这个妹子怎么样？实事求是地说，有没有小月漂亮？”德仔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到了李昭然的照片。她的眼睛很大，目光空洞。

“怎么样？有没有学姐漂亮？”鹏哥隔着小武和德仔问我。

“没有学姐好看，也没有小月好看。”我说。

“我就说了，不好看。”小武吹着口哨，脚丫在热水中翻腾出白色的水花。

“不漂亮么？”德仔皱着眉头盯着李昭然的照片。“我觉得可以啊，叫什么？”

“当然叫小七了！”鹏哥抱怨道，“我操，技师怎么还不来！水都凉了……”

我和李昭然坐在奶茶店里，玻璃门上透过懒洋洋的阳光，风铃摇晃，清脆悦耳。

“还生我气啊？”她声音细微地问。

“没有，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那就好，其实你人挺好的，虽然我们不合适，还可以做朋友啊。”

“好吧，反正我朋友本来就不多。”

“《罗生门》好看么？”

“还行吧，我觉得《生之欲》更好看。”

“第一次看《罗生门》，我差点吓哭了，巫女讲述那部分太恐怖了……”她吸了一口奶茶。

“我觉得女主角的眉毛挺搞笑的。”

“你知道芥川龙之介么？”她眼睛放着光芒问。

“不知道。”

“他就是《罗生门》的作者。”她放下奶茶，“我听一个朋友说，你姨夫是我们系的主任。”

“是的，我上大学之前就见过他一次。”

“见这么少啊？”

“对啊，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我爸。”

“哦哦，怪不得只见过两次。”她笑着说，”你应该找个大你几岁的女朋友。”

“我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给你说我姨夫的那人是谁啊？”

“不告诉你，秘密。”

“秘密个屁！他也没看过黑泽明，也不知道谁他妈是芥川什么介，怎么就做了你的男朋友了？你都有男朋头了，你还来找我干嘛？”

“我怕你们一宿舍尴尬啊。我不想因为我伤害了你们的关系。”

“我知道，你只是为他想而已，不想让他尴尬，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你明知道你离开我我会难过，可你还是离开我了。你那么在意他的感受他知道么？你知道他叫你什么吗？小七！好听么，很温馨么？爱的昵称啊！那你就好好做小七吧。”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出来，胸口沉闷。

十八

我在宿舍的窗户前，拨通了李昭然的电话，电话嘟嘟地响，没有人接。远处是泰山逶迤的轮廓。

他们在宿舍里斗地主。我们之间隔着一扇玻璃门，他们打牌时，表情夸张，动作狂野。屋内青烟袅袅，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走进宿舍，躺在床上，看着书立上沈大山的照片，他也笑着看我。

“?? ????? ????? ??? ???? ???? ?? ……”我摸出手机，原来是李鸣的手机响了。

“沈朋，帮我把手机拿过来。”李鸣说完，又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牌和打下去的牌，小武用手捂住打下去的牌。

来电屏幕上是李昭然的照片，备注是“小七”。

“喂，正打牌呢，宝贝，一会联系你，乖啊。”他挂了电话。

“你女朋友啊？”我问他。

“不算吧，马子。”他叼着烟。

“马子？”

“打算骑的都是马子咯。”

“沈朋，我操你大爷！……”他额头上鼓起一个疙瘩，他双手捂着额头，我松开了拿板凳的手。

杨老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小口地啜着热茶。茶叶占了茶杯的四分之三。我和李鸣并排站着，他头上鼓着雪青色的疙瘩。小武和德仔现在后面。

“好，不孬。不错。啊，哈哈，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干起来了。”老杨放下茶杯，端详着我们，“说吧，因为什么？”

“说啊！说清楚咱们自家就解决了，要是教给学校处理，你俩都别想毕业了。”

“也不是因为啥，打篮球，防守强度大。就打起来了。”李鸣说。

“沈朋是因为这个么？”

“是的。”

“他俩打架你俩都在场？”

小武和德仔低头不说话。

“你俩在场怎么不知道拉架啊？脑子有水么？”杨老师摸摸铁青的下巴说，“叫家长来吧，你们这也不是小事。明天下午四点之前，双方家长必须到齐。你俩走吧。”杨老师指了指德仔和小武。

“这也没外人，咱自家说哈，哪说哪了。我年轻时也打架。打架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大可小。叫你们爸妈来哪，也只是谈谈心，拉拉家常。不用怕。”杨老师晃悠着茶叶盒说，“茶叶真不撑喝，沈朋你上次带的茶叶不错哈。别站着了，都回吧，好好反思反思，总结总结。”

我坐在松树下的长椅上。看着沈大山的通讯录，按了返回键，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能来学校一趟么？”

“怎么了？开家长会啊？”

“不是。”

“那是什么？”

“打架了。”

“你可真随你爹！爷俩没个让人省心的，学习不好，正儿八经的事一件干不好！让沈大山去吧，我厂子里有事……”

两个月后的一天，松树落下几棵枯黄的松针。小武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朋，鹏哥不知道那个女孩正和你谈。”

“他让你来的？”

“不是。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什么都听不进去。我觉得这次打架是你们之间的误会。李鸣他平时对我们也不错了，请我们吃饭，洗脚。他可能寒假之后就不来了。”

“不来了？”

“他要体检飞行员了。过了的话，就不用来了。但愿他的头没留下疤痕，留下疤他就当不成飞行员了。”小武双手扶着长凳说，“明天他爸来，他爸也是飞行员，别人都说飞行员是天之骄子，身体好，工资高，还能天天把空姐。操，我要是不近视，我也去体检飞行员……”

“这么快就走了？”

“嗯嗯，对了，他说他走的话，把罗马皇宫的VIP卡留下来。”小武兴奋地说，“年卡哟，没有次数要求。我先走了，小月放学了。”

说完，他离开了。

我拨通了沈大山的电话。

“喂？说，说话啊？”

“你能来学校一趟么？”

“怎，怎么了？”

“我打架了。老师让家长来，明天下午四点之前。”

“你没，没受伤吧？”

“没有。”

“我今，今晚坐火车去。”

“行。”

他挂了电话。

我回到宿舍时，宿舍空无一人。门敞开着，我坐在床上，无聊地打开笔记本。我又看了一遍《罗生门》。宿舍的窗户和门都开着，风吹的玻璃门吱吱嘎嘎地响。我时不时地看着玻璃门随风摇摆。黑白电影也异常清晰，仿佛是被那天的风吹得如此清晰。

杨老师满身酒气地坐在宽大的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两盒崭新的茶叶。我和李鸣并排站着，李鸣的妈妈坐在杨老师的对面，她脸上擦了好多粉，脖子和脸部的肤色显得泾渭分明。

“杨老师，我先给您道个歉，孩子在这给您添麻烦了。教导孩子本来就是父母的责任。首先是我们没有尽到责任，李鸣又犯了错误，您多费心了……”

“没事，李鸣这孩子挺乖的。平时在学校表现也是不错了，别说小孩子，大人也会犯错误，对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是，是，是。”

“您算是比较明理的家长，有的学生家长根本不鸟老师，看不起啊？觉得老师是孩子王？臭老九？当这么多年老师，我什么样的家长没见过，03年，一位混社会的家长带着一面包车人来学校堵我，要不是同事拉着我，我摸着拖把就下去！谁没混过……”杨老师说完，喝了一大口水润润嗓子。

“是，是，是。”李鸣妈妈说，我深信她点头的时候，会掉下很多粉末。

“你爸妈是不是看不起我？”杨老师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指着金光闪闪的腕表说，“四点五分了，我说的是四点，李鸣的家长能来？为什么你家长不能来？我给你说，沈朋，你别以为你姨妈在这当主任，你就能把尾巴翘起来？就是你姨妈来了，她也得看我的脸色行事，她的主任还不知道是怎么当上的呢，她没我教龄长，没我资历深，也没我学历高，我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她才是个师专，说句不好听的，你姨妈没跟你姨爸之前，我还摸过她的腚呢？你看什么看，还想给我干一架不成？”

我胸膛憋着一口气，它翻腾着往上升，李鸣别过脸偷笑，他很有修养的妈妈低下头，不知道怎么接话茬。

杨老师又说了一会，我们仿佛都没认真听，虽然李鸣妈妈时不时的点头。终于，他说完了，送走了李鸣母子，走到门口时，并感谢了那两盒茶叶。

“你就站着吧，你父母什么时候来，你就站到什么时候。”他说完，抱着两盒茶叶离开了。

办公室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芒，我抬头看了一会儿，感到眼睛酸痛。老杨坐在板凳上，打了个很长的哈欠，他眼睛湿润地说：“你父母是不来咯，要不叫你大姨，大姨夫来也行。”

“我爸说他能来到。刚才他发短信了，在出租车上，快到校门口了。”

“好，那咱们就等他一会儿。”

“你爸从哪里来啊？”

“东土大唐。”

“什么？我这就抽你嘴巴子，还东土大唐！你以为我给你闹着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我不回，陪你瞎扯淡！”

“鄂尔多斯。”

“鄂尔多斯？挺远的哈。”

“你爸来了，咱就去吃个饭，对吧？一来给你爸洗尘接风，二来，站那么久你也饿了，别说你了，老师坐着都饿了。”

“你爸鄂尔多斯干什么？”

“煤矿。”

“你爸工资比我高啊。”

“不知道。没问过他。”

沈大山走进来的时候，头发被晚风吹得蓬松，他的脸和体型都小了一号，我差点没认出来他。他的两手空空。

老杨站起来握紧他的手，晃动了一下。

“你好，你就是沈朋的父亲。”

沈大山想说话，脸憋得通红，他使劲地点点头。

“听，听他说，打架了。”

“是的，开学到现在班里都没事，谁知道，昨天班长和副班长干起来了。”

他一拳打在我胸口上，恶狠狠地看着我。

“哎哟！现在的小孩都翻天了！你爸能这样看你！你能这样看你爸！”

沈大山攥紧拳头又朝我走来，老杨拦住了他。

老杨掏出两只香烟递给沈大山，沈大山拒绝了。

“不抽烟？不抽就不抽。该惩罚的我也惩罚了，都站一下午了。我让您来，不是让沈朋难看，也不是让您难看，就是想让家长了解一下孩子在学校的情况。学生在学校犯错误，其实当老师的也有责任，我也有过失。老师和家长的心情一样，都是希望孩子好。对吧？”

“对，对。这孩子太不争气了。”

“孩子也站饿了，带他去吃饭了，没啥事了。”沈大山拿起那两盒茶叶往外走。

“老师一起去吃吧？”我说。

“不了，不了。你们先走，我关灯锁门。”老杨在办公室门前停下来。

我走在前面，沈大山走在后面。我能听见他急促下楼的脚步声。

“等，等我。走，吃，吃饭去。”沈大山小跑饭我跟前。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跟他走了。

我们面前摆着两碗面，他大快朵颐地吃着，我一口也不想吃。

“没，没带够钱，带够钱你也不用挨揍了。”沈大山说。

“你早就想揍我了。”

“我不想你再，再像我一样南北打工。”他停下筷子，擦擦嘴。神情疲倦。

“还，还疼么？”他问我。

我低头吃完碗中的面。我抬起头时，他看着我，眼神宛如抚摸皮毛的手。我突然发现我们已经半年没见面了。

“我，我请了一星期的假，就算在这过年了。”他说完，点着一支烟。

“在哪住？”

“学校南，南边的旅店，三十一晚上，行李都，都搁那了。”

“那你回去吧，我也回宿舍了。”

十九

李鸣的床位空着，德仔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武在阳台洗衣服。

我躺在床上，听着嘈杂的声音感觉身心疲倦，大脑如雪落的清晨般一片空白。

小武拍醒了我。他双手冻得红肿，用毛巾擦着手。宿舍内安静的只有德仔的鼾声。

“见完老杨了？”小武说。

“见完了。”

“听鹏哥说，老杨就是个老流氓，他走了之后，非得找人劫老杨，就找他开罗马皇宫的仁叔。”

“那是他们的事。”

“你听听德仔打呼的动静，以后再出去通宵，让他搬出去住。”小武说。

“我们不也一样么，整天醉生梦死的，除了不打游戏而已。”

“不醉生梦死的叫大学么？高中不把自己当牲口是高中么？你觉悟就是不高，高一点你也不能砸鹏哥啊。为了一个妹子不值得。”

“那我要是追小月你砸我么？”

“当然砸。我要娶小月。”

“你要是老杨你选谁当班长？”

“说实话么？”小武说。

“要不我问你干嘛？”

“我选我。”他挺着胸脯说。

“哟哟！只有我和李鸣呢？”

“选李鸣。真的。”他表情认真地说，“但是，我会选你做朋友。”

“选男朋友呢？”

“虽然我很想欺骗你，但是如果我是妹子的话，还是会选他。”

“哦哦，行，你去睡觉吧，我先哭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开了。

老杨在讲台上讲着马克思主义，德仔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五分钟，晚上吃什么，一起？”同桌德仔小声说。

“明天吧，我爸来了，他只吃炸酱面。”

“你爸来了？不叫着你爸喝两盅。”

“你喝不过他。”

“没喝过你怎么知道我喝不过他。”

“他肚子能改你仨，他不是很能喝，不过，我们村的人都喝不过他。”

“哎，你和鹏哥和好了么？早晨我睡觉被他吵醒了，我一看表才八点四十，他收拾行李了，走了，说去航空学校再上四年……”

“那好啊。”

“好个屁，他是好了，自己去把空姐了，也没人请咱洗脚了。”德仔抱怨。

教室安静，老杨往我们这儿瞅了一眼。

“洪德志，你说什么呢？”

“没说啥，老师，我就觉得马克思真有远见。”德仔说。

“别给我贫了，好好听课。”老杨不耐烦的合上思修课本，点上烟，等待下课。

“你说他还能当思修老师，听说他每年收的礼比他的工资还多，要不早就当主任了。我那次找他请假，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好啊，请假这事能办，但是很难办？我就装作听不懂了。”

“这就是你一直逃课的原因么？”

“呵呵。今晚打排位，查房的时候，你就说我去送李鸣了。”

“好。”

我和沈大山坐在面馆里，沈大山眯缝者眼睛看着墙上的面汤介绍。

“你，那个有大肠的吧？”他指了指墙上的肥肠面。

“不吃，炸酱面就行。”

“下次，我吃大，大肠面。”他说。

“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上午还好，好点，一，一到下午眼睛就花花狸狸的。”

“你可能是缺维生素，夜盲症，下次你也别吃大肠的面，吃青菜面。”

玻璃门外，德仔被十几个男人揪着领子往这儿来。

德仔推开了门，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沈朋！”身材魁梧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喊，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就是沈朋？”

“是我。”沈大山站起来。

“来，出来给你商量个事。”小胡子男人说。

沈大山将我按在板凳，提着板凳就来到那个小胡子身边。我站起来也拉着板凳往他们那走。小胡子的拳头还没落下，沈大山的板凳已经砸在他头上，血流像小蛇一样从他的头上爬出来。我扛着板凳往他们头顶砸。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抱着头，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学着沈大山，使劲砸他们。德仔翻过桌子但我们边，也举起板凳，其余的人停下筷子，像看大片一样看着我们。

审讯室异常寒冷，德仔已经被推了光头，他坐在板凳上做口供，我和沈大山蹲在墙角。沈大山穿着土黄色的囚衣，推光的头顶是雪青色的，显得他的头很大。

“是不是你们先动的手？”嘴唇很薄的警察问。

“他们先动手，我想回宿舍拿身份证，他们就堵在宿舍门口了，问我……”德仔回答。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警察说。

“在面馆谁先动的手？”

“沈朋他爸。”德仔咽了口唾沫说。

“好了，该记录的我们都记录了，你爷俩也不用审了，让家里人交上罚款，走人！不交罚款之前在监狱住着！”警察手指上转着笔说。

晚上，我们十几个人在一张大床上斜躺着。

“吃，吃饱了么？”沈大山小声说。

“吃饱了。”

“出去带你吃好吃的。”

“明天我给我姨打电话吧。”

“你姨，肯，肯定知道了。”

“那我就给我妈打。”

“行，你，打吧。出去她更不想让你跟我了？”

“你们离婚我妈为什么没要我？”

“我结扎了。你妈没，没有。你这学估计也不能上了？”

“不能上，我跟你去煤矿。”

“那不是你，你能干的活。”

“你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咱要是出去了爬泰山吧？”

“行。”

“来泰安这么长时间，我一次泰山都没爬过……”

大姨夫站在轿车旁，我和德仔用手遮挡着太阳走出来。沈大山在后面，他告诉我们如果眼睛看到强光，可能会瞎。他自己也用手掌遮住阳光，低头行走，步履缓慢，好像地上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别回头！”大姨夫喊到。我和德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大姨夫抱着一捆麦草放在我们面前，点燃了麦草。

“跨过去！”我和德仔从火盆上跨过，身体僵硬，不敢回头。大姨夫从我们身边走过。

沈大山也跨过了火盆。大姨夫掏出一点上支烟递给他，他接过烟，大口吸起来。

“你眼睛怎么了？看不清么？”大姨夫问坐在副驾驶的沈大山。

“没，没事。不碍事。姐夫，花的钱，我年后，后给您。”

“不急用，不急用。”大姨夫握着方向盘，神情认真，“你家小伙子估计不能上学了，学校对于这种事情非常严格，你俩先回学校看看情况，不行的话，走走关系，去我的学校……”

我们在学校门口停了车。德仔走在前面，我跟着德仔，大姨夫带着沈大山去他住的旅店。

“李鸣他个狗日的！我非弄死个王八犊子！”德仔下车就骂。

“那几个人是他叫来的？”

“不是他还有谁，都是罗马皇宫的内安。有几个我看着还面熟。要是我不能上了，妈的，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去砸他，他不让我上，我也不让他上！”德仔气冲冲地，步子很快，我小跑才能上他。

“到时候你去不去？咱不弄死他！只打断他的腿！天天用汤药泡脚！天天SPA！爽死他个狗日的！”

二十

旅店的床上放着深蓝色的行李包。行李包鼓鼓囊囊的，沈大山将一卷卫生纸塞进去，行李包已经拉不上拉链。他按压卫生纸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拉上拉链。

他按瘪了下那卷卫生纸，抽起烟。

我从床上站起来，站在狭小的窗户前，冬天的小雨下的有些凄凉，凄凉的空气中也闻不到潮湿泥土的味道。

雨中的泰山有些模糊，墨绿，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山水画。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秒针跳动的声音和烟丝燃烧的声音。沈大山夹着烟的手停在他的膝盖上，烟上已经有了一小截烟灰。

“爬完泰山再走吧？”我转身看着他说。

“行。”他看着窗外泰山的轮廓。

“别错过了那个女孩，学，学没上成，媳，媳妇再丢了。不能被大学打春天啊，一张牌没捞着下。”沈大山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吃几年饭，你，你吃几年饭。”

“打春天也没法。”

傍晚，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登山的人很少，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我站在红门下，沈大山杂货店门口买登山杖。他跟人讨价还价了好久，才拿到两根粗细相当的竹竿。

他递给我一支，我们一步一步地迈上了生硬的台阶。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登山杖，有时候扶着石栏。我带上耳机，陈奕迅的《浮夸》响起：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 但是无人来

我期待 到无奈 有话要讲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到中天门之前，一句话也没说。墨绿色的山风清凉寒冷，在低空吹成漩涡的形状，台阶两旁的古碑耸立，树木阴森。

我们到了中天门，风突然小了，我们坐在台阶上，我摘掉耳机。

“爬了三个小时了！”

“有这么长，长时间么？”

“我都觉得过了五，六小时了。”我说，“你一个夜班多长时间？”

“十，十个小时。”

“所以啊，你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你上班时间太长了。”

“你这么闷，当年怎么追我妈的。”

“我闷？你也不比我好，好哪去。”他掏出烟接着吸。

“说，说了你可能不信，她，追我的。”他笑着说，“你妈之前，我班还有一个女生，那是我第三年上初三，教师节那天，她穿着白裙子，唱了一首《小螺号》，很好听。”

“然后呢？”说这些的时候他没有口吃，我知道他激动了，他只有很激动的时候才不口吃。

“然后，我就想见她，天天想看见她。”

“你没给她写信，没追她。”

“没有，只和她拉呱，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转。在操场上，我让她给我唱《小螺号》，她不唱……”

“后来呢？”

“后来，她画画，用铅笔画的人和照片一样。她想用美术特长考高中。我也想上高中，我就跟着一班的哥们给班主任送礼，我说我和她都想上高中。中考之前，班主任说只有一个上高中的艺体名额，我犹豫两天，给班主任说，让我亲戚去吧。”

“就是那个女生？”

“是的。”

“后来呢？”

“后来，她上了高中，考了大学。上大学的时候，给我寄来了她的画。我下学了。见到你妈，你妈和她长得很像，和你妈认识一个月就结婚了，十个月后，就有了你。”

“你怎么不去找她，下学之后。”

“时间一长就忘了，下学就得挣钱了，你奶奶家没钱，村里一来换米的，你小姑追着人的马车，拦在前面不让人走，你小姑看着我说，哥，咱换米吃吧，吃一顿的就行！下学三个月，我跟人干建筑队了，工头都笑话我，上那么多年的学有个屁用！还不得干建筑队，不干有什么法？不干一点法没有。”

“我姨说我妈跟你时，过年肉都吃不上。”

“你妈嫁过来之前，要盖房子，要盖房子得要砖吧，要瓦吧，沙子，石灰，我去找我二舅，托人赊的，都是赊的，还了三年账，你妈跟着我也挺受罪的，结婚五年我才给她买了一幅手套，那还是结婚以后的事，干建筑队又累又不挣钱，我想做点生意，从兰陵那贩橘子赶集卖，甘沟集我不好意思去，集上都是你姥姥村上的人，泥沟集都是我姥姥家的人，我也不好意思去，兰城集都是我同学……”

“你也不好意思去？”

“嗯嗯，只能去马兰，去底阁，骑着大轮自行车，后座上绑两个大箩筐，两边的货要一般沉，不一般沉一骑车子就歪。从兰陵骑到家，有颠坏的橘子扔一部分，第二天，从家再骑到马兰，又颠坏一部分，刚摆上摊，妇女们围上来，先尝后买，一人一个，斤把橘子又下去了。第一天卖了十块五毛钱，花五块钱给你妈买副手套……”

“那你还玩牌？”

“这个东西戒不掉，不玩，手心痒痒，戒不了，只能打小点的，一分钱不玩就没意思了。歇，歇够了么？爬山吧。”

“爬呗。”我扶着登山杖站起来，他也扶着登山杖站起来，步子缓慢沉重。

“让你多吃青菜你不吃，夜盲症缺维生素C？”我跑了几个台阶，放慢脚步。

“你知道得不少。爬，爬到上边还得等，日出也得六，六七点吧。”

又带上耳机，陈奕迅的《浮夸》缓缓流淌。这时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记住歌词和旋律上，我放慢脚步，努力和沈大山的距离不超过三个台阶。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些清晰可见的场景，穿着白衬衫唱歌的女生，大梁自行车后座上两箩筐的金橘，毛茸茸的黑色女士手套，甚至那个遥远的我从未去过的兰陵集市也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中是蒸包和粽子的气味，身材瘦削的沈大山穿着肥大的旧西装混进人群，天黑下来时，他奋力地瞪骑自行车，宽大的裤筒早已被风吹斜，里面有飒飒的风响……

他的登山杖沉重地敲击石阶。我搜出了《小螺号》的歌曲，把一只耳机塞进他耳朵，他愣了一会，笑了。《小螺号》的能量比得上六瓶红牛，他手下的登山杖变得轻盈。我不知道此时他在想什么，耳机线缩短了我们的距离，我很少距离他这么近，近的可以看清他眼角的皱纹，松软头发上的稀稀拉拉的白发，昏黄的灯光涂在他脸上，我搂他的肩膀往山上爬去……

我们到南天门停下来休息，风也比山下的风大。爬山的人很少，星星点点，像游荡的冤魂。

我放下书包，拿出两瓶水。沈大山接过瓶子一饮而尽，喉咙发出“呵呵”的声音。我摘掉他的耳机，他愣了一会。

“明天，我回，回内蒙了，就相当于在这过年了。”他很不认真地拧上瓶盖。

“放寒假了我去找你。”

“找我干嘛？耽，耽误我干活。”

“挣钱啊，要是被学校开除了，我就一直在那干了。”

他眼睛眯缝着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爸，你说人活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出生，长大，上学，恋爱，工作，养孩子，老死……一代又一代都这么活，人活着为了什么呢？”

“别叫爸，有，有点不习惯，你还是叫我沈大山吧，叫我老沈也行。人活着为了不，不死，为了更好地活。别歇了，接着爬。小时候我跟你奶奶去玉米地分蘖苗，六，六亩地的玉米，望不到地头，我都愁得慌，你奶奶说，眼是孬蛋，手是好汉，话糙理不糙，很多事都这样，学习是，爬山是。眼睛是最，最懒最会唬人的。”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山上爬。

“这就是你不吃青菜的原因么？”

夜色轻盈，天空的星星像李昭然的眼睛。她此时正在睡梦中吧，梦着她白天在意的事情。

山上的雾水越来越重，朦朦胧胧地挡住了前行的路线，我们仿佛置身在一个只能前行的小舟上，四周都是漫无边际的水和黑暗，我将手机关上，紧跟沈大山的脚步。雾水濡湿了他的头发，雾气环绕着他臃肿的身体，仿佛下一刻就会发生不辞而别的羽化登仙。我扯住他的衣角，他身体停了一下，继续往上爬。石梯越来越陡峭，越来越窄，我的后脚跟悬空着，往上爬。四周墨绿色的树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树林深处好像有吃人的野兽。

我们终于到了南天门，雾水清淡。我挤压着头发上的水分。

“你头上有，有条长疤？”

“你抽的。衣服撑子都抽弯了。你一输钱回家，回家就骂骂咧咧，摔摔砸砸的。”

“我记得是你，你不写作业。”

“一直不写作业啊。但是你输完钱才抽的我，衣服撑子都抽断了，我的头上，背上都是几公分长的疤。”

“我不想你再，再像我一样出苦力，碌碌无为的。”

“我就该替你活一次么？补足你的遗憾。我不是为了补足你的遗憾才生下来的，我也不是为你来到这个世上，我有我的想法，我是一个有思维的人，你明白么？我不是木头，你觉得该放哪就放哪啊。”我掏出书包的烟盒，点上烟。他一巴掌排在我的后脑勺上，我用牙齿咬住烟，才没让它掉下。

“什么时候抽，抽的？”他盯着我的脸。

“第一次么？老早了，初二吧，就是你把那个白白胖胖的女人带家来的那个学期。”

他不说话，烟丝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的头靠在石栏上。

“我知道，你，你心里很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你爸我不是神仙，我是人，我会犯错，犯的错误比别人还多一点。我今年四十多岁了，想想这大半辈子，这儿也有遗憾，那儿也有遗憾，就是当年离婚时候要你，我一点遗憾都没有……”枯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泛着泪光。我也无声地哭起来。我扔掉烟头，抱着他的肩膀泪如泉涌，那些所有阴暗日子的委屈在我心底破裂融化，都成了泪水。他小心翼翼的摸着我头上的细长疤痕……

那天，我们没往上爬。因为是阴天，我们没有看到日出，哪怕半山腰的日出也没见到。从山上下来时，我们身体疲倦，公家车上只有司机和我们两人，他靠在窗户上睡着了。公交缓缓前行，我看着窗外泰山墨绿色的轮廓。

学校的处罚很快下来，德仔被开除，我因为大姨的关系留校察看。去鄂尔多斯之前，我去找了李昭然。

奶茶店的风铃在门外摇晃，清脆悦耳。

“考完驾照了么？”我问她。

“考完了啊，上个月就考完了。”

“我科二还没考呢。对了，我报了一个辅导班，专升本。”

“挺好的。我，我要去当兵了。”

“女生哪有当兵的？”

“女生也可以当兵啊。我叔叔在部队。下个星期就走了。”

“去哪？”

“海南。”

黄沙一望无际。我爸工作的煤井在地下一百多米，我在洞口的供电室值班，房屋简陋，一把椅子，一个电闸开关，还有一盏60w的白炽灯，说它是白炽灯有点牵强，因为它一整夜都散发着暗黄色光芒。我的工作是看着电闸，在它掉下来的时候搬上去。我爸说，电闸掉下来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风大，一种是井底出事了。

大风呼啸，灯泡摇晃，我生怕房顶被风揭掉，灯泡像风筝一样吹到天上去。在这里，时间也仿佛被大风吹进沙里，在沙里凝固着。一个晚上我都无事可做，这里没有网络，没有音乐，没有书本，灯泡有节奏地摇摆着，像时钟。我从未觉得一夜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第二天早晨，井口的升降机将我吵醒，他疲倦的一句话也不想说，我跟着一群穿着深蓝色藏污纳垢工作服的工人，踩着松软的沙砾前行，回到住棚区，我脱下鞋，磕着灌满鞋子的沙子，我想，时间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白天，我去了县城的一家书店想买本书看，不经意看到《辞海》。从此，漫漫长夜，我有事可做了。当《辞海》本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爸爸的眼看不清东西了。我陪他去医院检查。

医生指着朝向四面八方的E，他很不情愿地摇头。

三个月后。

我骑着装了消音器的摩托带着他去医院复查。摩托前行，安静地像个少女。

“不，不用复查了吧，能看清了，还复查？”爸爸说。

“医生说了，手术后复查三次。”

“白，白内障又不是什么大病。”爸爸说。

“那前面的电线杆子上写的啥？”我问。

“迷，迷药，办证，假币，枪……”

《Hot！》

A

我叫艾东，1992年生，出生的地方叫台儿庄。

到我们这一代，这里是一个穷的只剩下人和河流的地方。不知道当年乾隆帝的“天下第一庄”是不是写错了地方。这里唯一留存的古董是自公元前1604年昼夜流淌的台儿庄运河，河里奔流着皱纹斑驳的河水，只有发洪水时才因加速逃离而欢畅。月光皎洁的夜晚，河水会发出铅笔书写般地沙沙声响，宛如美丽沉郁又略带苦恼的低吟：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河流，我却偏偏流进了这一条。不知道是哪位没到过台儿庄的哲人说过，有河流的地方就有文明，只剩下人算不算文明？

柏林说，台儿庄富的时候你不知道，就像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妈十八岁时有多美。他认真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苏格拉底转世的错觉。不过，苏格拉底卒于公元前399年，他出生在1992年6月，中国原子弹之父钱三强倒是在那年六月逝世，如果非要找点联系，他确实有原子弹般的性格，热烈，极端，易燃易爆炸。

今天是2017年7月1日。我摇晃着香芋奶茶，等奶茶的是一位很有气质少妇，画着很轻的妆。只有嘴唇猩红的和今天的太阳一样耀眼。

“真热啊！早知道十月一来玩。”少妇摘下咖啡色大沿草帽。

“今天最高温度39度。”我说。

柏林不停地看着少妇的半裸胸部。

“古城去年夏天也这么热么？”她摇晃着帽子，扇来阵阵热风和薰衣草的香气。

“每年都这么热。去年夏天，冰镇奶茶一上午就卖光了。我的命都是空调给的。”我说，壁挂式旧空调吹来凉爽的风。

“你喜欢看什么电影？”柏林问她。

少妇笑而不答，也许是问题太唐突。柏林总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喜欢的，天底下的人都喜欢。

“加冰块么？”我问她。

“加，谢谢。”她笑着说。

我往香芋奶茶里加了两块冰。

“美女，喜欢看什么电影？”这个问题青年确实不讨人喜欢，话又多又固执，还耽误我做生意。

“《速度与激情》，《生化危机》……”她付了钱。

“我也看过。不过，这些电影太low了，你知道黑泽明么？”柏林站起来，笑容真诚。

“不知道。”少妇答道，带上帽子，准备离开。

“想知道么？”柏林尾随着她。

“不想知道。”少妇又礼貌性地微笑摇头。

“不想知道我也告诉你。”

他追上她，他们说说笑笑。

如果不是柏林有老婆，我会很崇拜他。柏林的老婆叫大美，她身材唯一好的地方是胸部，胸部好是她肥胖的原因。大美的体重一直是我好奇的问题，柏林也问过她老婆几次，问一次通常会引起夫妻之间一周的冷战。柏林说，他需要安静创作剧本之前，会在某个和谐温馨的晚饭时间，认真问一下大美的体重。

B

今天只有一件开心的事。

我在艾东的奶茶店见了一位美丽的少妇，她全身散发着动人的气质。如果我是导演的话，她就是女一号，只有4K，120帧才配得上她，那部电影还要有3场以上10场以下的床戏，拍床戏全部要用长镜头，像杨德昌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那样的长镜头，男人都会喜欢看这种尤物赤裸着身体在床上翻滚。当然，床戏不能太多，床戏太多会影响整个故事的节奏。电影最好是悲剧结尾，像《罗马假日》或者《卡萨布兰卡》那种让男人心疼，女人落泪的凄美结局。当然，悲剧结尾只是我熟知的肮脏讲故事技巧的一种。

我尾随了那位少妇很久，我给她介绍黑泽明她不太感兴趣，她竟以为他是德国人，尤其是我告诉她黑泽明是日本人后，她更加不友善，猩红的嘴角向下弯，像月河街的桥。

后来，她说她是南京人，爷爷在南京大屠杀中丧生。我只能礼貌性地向她道歉。

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不得不承认《罗生门》真是一部很bug的电影，如果说原来的电影是1.0平面叙事时代，这部电影就开启了2.0多角度叙事时代，像毕加索《哭泣的女人》在绘画领域的地位，或是《尤利西斯》在小说领域的地位。第一次看到《罗生门》时，我18岁，读大一，我很震惊，电影原来可以这么拍！那时候，我刚学习镜头语言，摄像机的基本运动还没掌握。那部电影对我来说是“一个太美的女人，一段太长的旅程，一瓶太浓的香水，一种我不会创造创造的音乐”，不，一种我不会创造的电影。

大美一脚踹开了门，她穿着印着蜡笔小新的肥大短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扳手，额头大汗淋淋，“空调坏了！”

她的身材已经远超微胖，皮肤白皙红润，爷爷家猪圈里刚生下来的小猪仔也是这种肤色。她是我老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老婆”只是和“美女”一样很随意的称谓，不过，她确实是和我去民政局领过证，结过婚的老婆。

“坏了就坏了，我能怎么办，先用电扇。”

“太热了！用电扇会热死人的。”玻璃球大的汗珠从她的鼻尖往下滴，掷地有声。

“我爷爷一辈子没用过空调也没热死啊！”

“你爷爷牛气，你爷爷家的母猪生了二十个猪仔，也是你爷爷的功劳吧？”

“你是不是没事找事啊？”

“我没事？我哪天没事？灯泡坏了我换，下水道堵了我捅，水管裂了我找人修，你知道咱家的水表是哪块吗？你知道咱家的电表是那块吗？”她像龙卷风般咆哮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看着扳手。

“我也有事啊，我白天工作，晚上写剧本，找素材，学剪辑，也没闲着啊？”

“可是你每天忙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每天忙的都是家里的事情，家是我一个人的吗？”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目标明确的向我走来。她拿着扳手。

“家是我们两人的，艺术家却是世界的。你懂么？我的女人，Art!Artis——啊！”她的扳手落在我的大腿上。

“艺术家”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就像阳光经过放大镜时留下的亮白光点，我只是一只小蚂蚁。不过，为了站在那束光下，我愿意去死。

A

早晨,我打开店门，阳光和柏林都在。阳光让我积极向上，至于柏林，他总会有许多问题问我，让我不能专心工作。此时，我不太专心地擦着奶茶店的柜台。

“我爷爷家的母猪生二十个猪仔有错么？”柏林皱着眉头问。

“没错。”

“晚上写剧本，找素材，学剪辑有错么？”

“没错。”

“想当艺术家有错么？”

“没错。”

“空调坏了是我的错么？”他接着问。

“显然不是你的错。”

“她修不好空调是我的错么？”

“不是你的错，兄弟。母猪生二十个猪仔也不是你的错。”我将抹布放在一旁。

他贼头贼脑地看下周围，掀起他肥大的沙滩裤腿，若干个鸡蛋黄大的淤青随机分布在大腿上，像随性的泼墨画。

我很同情他，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的店员小美带着遮阳帽出现在路口，她看见我之后，加快了步伐。

“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奇怪？”柏林松下裤腿。

“哪里奇怪。”

“她的名字叫小美，她却一点都不美。”

“咋了，你也想下手？”

“如果她的眼睛能比李荣浩大一点的话。”他很认真地说。

“都怪你老婆啊，我让她帮忙找店员，她找她妹妹，她妹妹就是你妹妹咯，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就同意了。结果那，既又不美丽，又不爱干活。”

“也是，好像她除了喝奶茶，确实没怎么干过活。”

“她干活我能来这么早么？”

“店长早！”小美温柔地说。

“早么？现在不早了吧。”我答道。

“昨晚睡的晚，熬夜看电影了。你猜我看的什么？”小美笑着问，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你不会看得《罗生门》吧？”柏林吃惊地问。

“当然不是，《罗生门》是什么鬼？我看了《爵迹》，陈学冬好帅！吴亦凡更帅！”小美憨痴的说。

“肤浅，低俗！”柏林愤怒地说。

“你觉得香芋加芝士再加点盐会不会很好喝？”我摇晃着香芋奶茶问她。

“香芋，芝士，盐？”她吃惊地问。

“香芋很甜，芝士很香，盐作为一个中和的食料，况且喜欢咸味的人那么多。”

“牛奶，蜂蜜，醋。应该也会不错。”我说。

小美露出惊恐的表情。

B

竟然会有人觉得《爵迹》好看！

人是不能用自己的标准要求他人的，如果用自己的标准要求他人，你会很痛苦，他人也会很痛苦。比如，我用自己的电影标准去要求小美，大美用她的修理能力要求我。

所以，我只能要求自己。我要每天看一部电影，每天看一部短片小说，三个月写一个剧本，为了我的电影梦。

虽然我还没实现理想，但是，我已经在理想的路上。当我看见没有理想的人，就好想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比如没有理想的他们——小美，大美。对于大美来说，再瘦50%的体重那不是理想，只是她的梦想，她的摄入量远远大于她的劳动量，即使全台儿庄的坏空调都让她修，她也不可能瘦下来。小美此生要见到吴亦凡算是一个愿望，理想应该不是见个人那么简单。至于艾东，他有一个理想，就是离开台儿庄，去大城市。他还有一个理想是调制出风靡古城的奶茶，让其他的奶茶店都干不下去。不过，艾东在奶茶店似乎并不开心，他的抹布已经好几天没洗了，那不是认真对待理想的行为，除了调制奶茶，他应该还有其他理想。

艾东是幸运的。他的奶茶店开在台儿庄古城最繁华的月河街，而且是月河街3号，前两个号的店铺是关系户。抽签那天来了二百三十个商家，抽到3号签的概率是二百三十分之一，除都除不尽，着实幸运。他却并没有因此兴奋，他说，他一点也不想呆在台儿庄。

艾东在喝醉时，才会吐露真言，时常用低俗的语言贬低自己。他说他曾经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选了一个不被父母看好的专业，在上海干了几年无聊无趣的工作，然后两手空空地回来。接着，他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说，要不是没有古城，他是不会回来的。我问他，因为父母你也不会。他说，不会。他说这个的时候，我好像抽他两个嘴巴子。此时，我只要给他普及一些台儿庄的辉煌历史，他的眼睛就会慢慢温和驯服，但并没有在这个小镇孤独终老的勇气。我告诉他，台儿庄富的你不知道，就像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妈十八岁时有多美，他听完这句话，眼睛湿润了。我不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

对待家乡，曾经我和艾东是一样的心态，总觉得离它越远越好，就越成功伟大，此生的目的就是离开它。我不止一次地想象从远方衣锦还乡，那远方最好是黑河以北，三沙以南。我甚至想再也不回来。大概在安慰艾东的时候，我已经有老死在这里的勇气。艾东这小子内心很浮躁，我很熟悉他，又不太熟悉他。

“有纸巾么？”大美一脚踹了门，她的双眼红肿。

“怎么了？”我拿起纸巾递给她。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太感人了！”她接过纸巾，擦擦眼角的泪水和额头上的汗水，“你陪我一起看吧？”

“明天吧，今天我还没看小说。”我拿起莫泊桑的小说，打开《羊脂球》的那章。莫泊桑的小说下面，是五个月前已经装订整齐的剧本，封皮上写着《中空地带的爱情》。

“那个《羊脂球》你不是看过很多遍了么？”她嗔怪道，“你故意不陪我的，你是故意的！”

“要不，你和我一起看小说吧，我明天陪你看电视。”我说。

“每次都是明天，你什么都不拖延，除了对我拖延！”她说完，撒娇似的坐在我腿上，好在我小时候钙片吃得多，既没有韧带撕裂也没有骨折。我抱着她，她全身肉嘟嘟的。在小暑时节，我感到沉甸甸的温暖。

A

月河街3号奶茶店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敢喝么？”我问柏林。

柏林试探性地喝一口饮料。他的表情凝固，怀着戒备心慢慢吞咽，仿佛多喝一口就会因为剂量过度而影响生命安全。

“可以。我从来没喝过这种味道。”他竖起大拇指，又喝了一口，“不过有点酸，奶味太淡了，你可以熬一下牛奶再加进去。”

“甜味呢？”

“甜味还可以，很正。”

“这是牛奶，蜂蜜，醋配出来的饮料，醋用的是苹果醋。如果味道不错的话，我下周就推出这个新品了。”我说。

“那叫什么名字呢？”柏林很关心的问，他又喝了一口，他爱上了这种味道。

“没想好。”

“自己研究出来的新品总要有个响亮的名字吧？”

“也是，之前的饮料都是奶茶连锁店的。”

“那就要认真对待了。不如叫《卡斯布罗》吧？”柏林很少这么认真给出电影领域以外的建议。

“《卡斯布罗》？《卡斯布罗集市》么？”

“对啊，你下一个新品叫《欧芹》，以后的叫《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你好有远见。”我说。

“当然，这么多名字你用不完话，你的孩子可以叫啊，如果是男孩，长得帅，就叫百里，长得丑点呢，就叫鼠尾，如果是女孩，就叫迷迭香。”

“鼠尾还是留给你儿子叫吧？”

“鼠尾怎么了，鼠尾草在中世纪的欧洲是力量的象征，男孩就应该有力量嘛。”

“一杯奶茶。冰的。”一个女孩背着吉他站在晨光中，她全身散发着慵懒静美的气息，这种气息很吸引人，很容易让男人移不开目光，看久了会让人沉沦。慵懒可以看出她出身富贵，静美可以看出她浸淫音乐多年。世界上慵懒的女孩也很多，大部分慵懒气质的女孩都浮躁张扬，静美气质的女孩也不少，不过，大部分静美的女孩都少了一份活泼洒脱。说的通俗点，眼前这个女人是少妇和少女的结合体。我深信一个女孩在夜店混迹十年得不到这种气质，弹唱一千零一夜的《卡斯布罗集市》说不定会得到这种气质。

“您要什么奶茶？”我回过神，装作不在意地问她。

“有什么新品么？”她说话的声音很独特，很有磁性，好像在哪里听过。

“有啊，我喝的就是。”柏林说。

她微笑着回绝了。

“真是新品，我昨天刚做出来的，如果你能赏光，我可以给你做第一杯成品。”我说。

“好啊。”她坐在圆面转椅上，七月的晨光涂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松软，随风飘荡。

柏林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不知道有没有口水顺着吸管流进奶茶里。

B

之前我多看几眼的女人都是可爱女人，包括那位南京妹。今天，我见到了我的缪斯。

她是我在古城见到的第223个让我心动的女人。但是，她和之前的222个女人都不一样，她也是我唯一不敢主动搭讪的女人。可爱女人可以有很多，缪斯级的女人只有一个。虽然自始至终她都没认真看我一眼，但是我竟然会有初恋般的羞涩和惊喜，不得不承认，我当时确实怂了，就连一句“你知道黑泽明吗？”都没敢问，更没敢尾随她。我敢确定的是，她知道黑泽明，就算没看过他的电影，也会知道他是个导演，就算不知道他是导演，也绝对不会把他当成德国人。

两三个字的形容词已经不足以形容她。

世上所有美好且对立的事物在她身上毫无违和感地融合了。她有着奥黛丽赫本的脸庞和玛丽莲梦露的身材，有着热带雨林里瀑布般的松软秀发和热带沙漠里绿洲般的清凉嗓音，有着凡高《星月夜》般粗线条的洒脱和莫奈《睡莲》般细腻的静美……

她不适合演床戏！她甚至不需要导演，不需要剧本，不需要任何道具，不需要4K，120帧，更不需要服从任何肮脏的讲故事技巧。我原来一直不相信一句话，电影可以省略掉很多东西，它至少要有一个演员。现在，我信了。她坐在那里，就是一个故事。

她坐在奶茶店旁的转椅上等奶茶。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种心跳已经不是几只小兔子的步伐能形容的，而是地壳运动般的躁动。我看她，她不看我。她的目光迷离而专注，一直望着西方的天空。我顺着她看的地方望去，没有彩虹，没有UFO，甚至没有一朵好看的云，我继续看她。

她拿着奶茶付了钱，离开了，走进了探戈酒吧，再也没出来。

大美一脚踢开门。

“干嘛？！能不能敲一下门再进来。”我合上笔记本。

“为什么要敲门，这是我家，在家里需要这么繁琐么？”她往我这儿走，她关了风扇，拔了插座，顺理成章地拿走风扇。

“空调又坏了么？”我问她。

“没有。”

“没有为什么拿走我的风扇？”

“开空调太冷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我怎么办？”

“你来客厅，我们一起看电视吹风扇啊。”她抱怨道。她今天没穿很肥大的沙滩裤，而是紧身的牛仔短裤，她的嘴唇有些鲜艳，篮球大的脸蛋也白了不少，显然是画了妆。由于她的行为很反常，我迅速搜索脑海中所有记住的纪念日，结婚纪念日5月21日，不是，恋爱纪念日7月10日，不是，接吻纪念日7月10日，不是。生命大和谐纪念日7月11日，不是。当然，生命大和谐纪念日发生在接吻纪念日的第二年。我的生日和她的生日都不是。

“老婆，你今天好美！”我冲着客厅喊。

“美个屁啊，你都不陪我啊。”她一脸嗔怪。

“你今天真的很美啊！我是实话实说！”

“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没有。”我说，“也算有一个。我想买台摄影机。”

A

“我说我想买台摄影机，她就扛着风扇又回来了。扔下风扇，瞅了我一眼就走了。”柏林说。

“那就是不支持你买！”我关上电磁炉，奶香阵阵。

“可是她没说话啊，沉默有一百种理解方式。我有五万，还差两万，我的钱不够才和她说的。还得再攒三个月，现在我真有点等不及了。很想拍。”

“七万多的摄影机，是不是有点贵了？”我将热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三勺蜂蜜。

“不贵，兄弟，这是最低标准了。我哪都能省啊，内裤我可以穿十元两条的，袜子我穿十元十双的，摄影机，一分钱都不能省。”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不七月，八月别发小美工资了，九月一起给她。”

“省下钱帮你啊？”我停止搅拌着蜂蜜和热牛奶，加一勺白砂糖。

“反正小美又花不到多少钱，拖欠一个月的工资没什么？剧本二月份都写好了，名字叫《中空地带的爱情》，你和小美可以演主角，再找一对青年男女演配角，我预算了一下，拍摄成本不会超过两万元。”

“不合适吧，小美虽然不勤劳，可是，我觉得，不能拖欠她工资。等你攒足钱再说吧，反正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不急这一两个月。”

“这就是你一事无成的原因啊！什么都等啊！高中喜欢的女生没表白，简历失败了三次就不投了，在上海还一直等那个香港佬给你加工资，等了四年有用么？等待是纯属浪费生命的行为。就算是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也等成别人的老婆了。”他说。

“你凭什么说教我啊，我每天安安分分的工作，努力赚钱，你呢？一天到晚就想着拍电影，没有机器，没有演员，没有道具，什么都没有，就他妈有一颗热心，你太异想天开了吧，现在是21世纪，哥哥，满大街都是有理想的穷人！”

“所以你是Loser啊。”他说。

“我就是Loser。不过，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

柏林站在柜台前，不反驳，也不走。

因为他拍电影，我们已经争执很多次。我知道他心里很不爽。他总是活地那么理想化，像故事里的人。有时候，我觉得这种人是可悲的，他的知识和人生经验都来自书本，相信书中的道理，只愿意活在书中的世界，这种人表面上看来，温顺开朗，实际极端又偏执，只在意自己的感受，甚至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柏林就是这样，有不讨人喜欢的性格。

我将调好的奶茶递给他。

他拿出吸管，自顾自地喝起来，“味道不错。上次我说了吧，牛奶需要熬一熬，才更好喝。”

“多谢你了。没有你的建议奶茶店都开不下去。”

“没有你，我的电影也拍不下去。”他说。

“别和我套近乎，我没什么再支援你了，小美的工资肯定不能扣。”

“那就等一段时间再拍。”他小口地啜饮奶茶，透过柜台透明的玻璃，我看见他的胡茬稀疏，面容憔悴。

柏林在生活就像他刮不干净的胡子一样，马马虎虎，对什么都无所谓，只有做与电影相关的事情才认真起来。有时候，我讨厌他的同时，又有点羡慕他，羡慕他有一个固定的目标，有唯一的坚持，电影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电影对他来说好像是宗教，能给他救赎和永生。奶茶却不能给我这些意义。

B

艾东不支持我。

我不会因为他的一两句话放弃我的理想。他又不是第一次否定我。不过，我还是有些伤心，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一人只有一个朋友会不会很孤单？当然会，但是比只有自己是自己的朋友要强得多。艾东最近过得挺开心。两个奶茶新品卖得很火，小美除了喝奶茶，也开始收钱擦桌子了，他没有理由不开心。

我拿起莫泊桑的小说放在一边，《中空地带的爱情》七个加粗的黑体字很扎眼。这是我所有剧本中最喜欢的故事，也是我写的第一个关于爱情的剧本。曾经我发誓不会写一些关于小男人小女人的文章，因为这种类型的电影和小说在每个时代都如黄河泛滥。不过，《中空地带的爱情》两位主人翁都是在象牙塔的小男人和小女人。我深信我的剧本是黄河里的一股清流，足以感动和吸引人。

写《中空地带的爱情》之前，我曾经写过其他题材。我想把天底下的小事都表达的像博尔赫斯或者安东尼奥尼一样简单深刻，富有诗意。但是，我失败了。我将剧本投给很多位不太出名的导演和很出名制片，他们少部分用回信的方式拒绝了我，大部分用不回复的方式拒绝我。显然，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愿意救济一位不太成熟的艺术家。

为了写好这个剧本，我费了好多心血。为此我买了三本意识流的书，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本书，我到现在还没看到10%，它只放在新华书店出售着实浪费，送到精神病研究中心应该可以发挥更大作用。《喧哗与骚动》比《尤利西斯》可读性强一点，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点，第一章我看了三个月才分清人物关系。这部小说的原版应该一不小心掉进了碎纸机，福克纳觉得丢掉又太可惜，然后从废纸篓里拿出这些碎屑寄给出版商。《追忆似水年华》是唯一看一遍就能懂的小说，不过，普鲁斯特的书名起的太谦虚了，那如寒冰般凝固的年华形容成水太过迅速，一个大男人睡觉之前在床上的辗转反侧都能写30页，而且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内容。

还好，我知道什么是意识流了。从此，我再没碰过那三本书并将它们放在书架显眼的位置，以显示我博览群书，涉猎广泛，用心创作。那三本书在书架上呆了两个月之后，《中空地带的爱情》问世了，那天，我想将那幸福闪电告诉我的，告诉每一个人。大美一脸痛苦地看完剧本并将它摔在桌子上，她心烦意燥地说：“这是什么玩意，老娘没看懂！”她说完之后，我幸福地像一年没吃到肉突然走进自助餐厅的穷孩子。我会用意识流了，终于。

门小声翼翼地开了，大美走进来。摇头风扇呼呼地转，她走到我身边，将两叠钱放在桌子上。

“只有两万了。”大美的神情平静哀伤。

此时，无论是处于礼节，还是发自肺腑，我都应该说一句深情的感谢，并给她一个大大的长久的拥抱，可是我的嘴唇和屁股上仿佛都抹了502胶水，说不出一句话，也站不起来。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镜头慢慢模糊，我的眼睛湿润了。

大美对我一直很好。如果她对我不好，我是不会和她结婚的。自从经历了高中那次还没表白就过早夭折的爱情后，我告诉自己，将来一定娶一个爱我的女孩，而不是我爱的女孩，这种决定有点青春期男孩的冲动又有成年男人的自私。我遇见过千千万万个漂亮任性的女孩，只遇见大美一个不漂亮对我很好的女孩。“唯一”形容的应该就是这种爱情吧。

我们结婚时，我还没有工作。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和我在一起。我既没给她买过钻戒，也没买过项链，甚至印着蜡笔小新的肥大短裤都没给她买过。

A

“我将两叠钱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大暑时节，它们比大美更加沉重，温暖！”柏林站在柜台前，喝着不花一毛钱的大杯奶茶，吟着不花一毛钱的即兴诗歌。

“柏诗人。大声一点，大美听不见啊！大声一点！”我真有点受不了他。

“不要叫我诗人，叫我柏导。明天就去买摄影机！”

自从推出两个新品，奶茶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除了柏林来烦我之外，我的生活平静安好，没有一丝波澜。

生意好时，我忙忙碌碌，午饭都忘了吃。生意不好时，我会望着探戈酒吧的木质大门，期待那个背吉他女孩的身影。我有些后悔当时没有要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很被动，以至于现在做什么事情都显得不那么主动积极，给别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每次遇到这种低落的情绪时，柏林会提醒我，如果你对什么都无所谓，那么你就是一个无所谓的人。除了调制奶茶收零钱的时间，我的生活自由散漫，像宽宽的台儿庄运河之水。我的生活缺乏支撑，缺少激情，缺一点柏林身上的东西。

“愣什么呢？老板？”她站在阳光中，没背吉他。

“思考人生。”我说。柏林喝着半杯奶茶，盯着她看。

她的头发松软，眉眼松软，皮肤白皙松软，像橱窗暖黄灯光下的戚风面包。

“思考到哪了，奶茶店开到世界各地了？”她说。

“没有这么多，只开到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我想起柏林经常用这句话形容皮肤黑一点的妹子。

“你也读三毛。”她兴奋地说。

“没有，没有，只是知道这个地方。”我说。柏林喝光了奶茶，盯着她看。

“黑人也有很多美女，你去过非洲么？”她笑着说。

“没有。没出过国。你肯定去过咯？”我说。柏林扔了奶茶瓶，盯着她看。

“去过一次。待了一个月才回来。”

“那你没被晒黑啊。现在还这么白。”我说。柏林看着她。

“恩恩，要两杯奶茶，上次那种。”她说完坐在转椅上。

“两杯啊？给朋友么？”

“对啊。”

“女生的话，多加一点糖，男生的话，少放一点糖？”我试探性地问。

“少放一点糖吧。”

妈的！竟然是个男的。我故作平静地调制奶茶，将香芋粉，芝士，糖，盐，放进杯子里。

“叫什么名字？”她轻声地问。

“我啊，我叫柏林，柏林的柏，柏林的林。”柏林兴奋地答道。

“不好意思，我问的是这款奶茶的名字？”

“卡斯布罗。”柏林说。

“很好听的名字。你的名字也很好听，也容易记。柏林的柏，柏林的林。”

“那你叫什么名字？”柏林兴奋地问。

“Dido，D—I—D—O。你可以叫我蒂朵。”

“再提供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就可以办一张会员卡。”我说。

B

我以为自己足够套路，没想到艾东比我还套路。那句“提供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就可以办一张会员卡”真的雷到我了。

蒂朵，虽然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对她还不了解，但是很多故事都是从知道名字开始的。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不会像其他可爱女人一样，只出现一次，就和我擦肩而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遇到一个可爱女人，我会脑补我们之间的故事，比如，上次的南京妹，我会想到她做我的女演员，拍什么样的戏，用什么样的镜头，电影又该怎样结尾。我在古城遇到第一个可爱女人的时候，我甚至脑补到去世以后是否火化和是否合葬的诸多事宜。多年之前，我在一本新华字典厚的鸡汤书籍里看到这么一段话，如果你想象一千次实现梦想后的生活，梦想就会实现。对于蒂朵，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是我梦想之外的东西，飞来横祸，猝不及防。

令我心碎的是我无法脑补我们的以后，更让我心碎的是她好像有点不喜欢我，却很喜欢艾东。我分析了其中的原因，她是文艺女青年，我是文艺男青年，同级相斥。艾东不会问她黑泽明是谁，也不会引用三毛的诗句。他对她来说哪，就是一片未被艺术玷污的处女地。我早已浸淫电影和小说多年，每句话都想旁征博引，富有诗意，幽默风趣，这恰恰是让成熟聪慧的女人厌烦的。

不过，想想明天就能买摄影机了，我还是很开心。这是我的第一台摄影机，我之前在学校用过同学的日系摄影机，效果不是很好。这次，我要买个德系的阿莱，超级16毫米，我手上的钱只能买个二手的，但绝对要买正品的，拒绝A货。

买完摄影机就没钱了，《中空地带的爱情》又拍不成了。我坚信距离它越来越近，它就在那里等着我。小时候，我站在家乡的田野上能看到山的轮廓，总感觉它距离我很近，尤其是晴天当头万里无云时，山峰甚至是触手可及的，到了八九岁，我骑着自行车去追赶那座山，我拼命蹬着脚踏板，抬起头时，山的轮廓一次比一次清晰。那天，我骑车到黄昏才到那座山，在我眼里，它太过高大，高大的我抬头的角度超过120度。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回家之后，我睡了两天。

“你他妈几点睡？”大美踹开了门。

“不困啊。”要不是她支援了我两万块，我非骂回去不可。

“都几点了？十二点多了！那我睡了，你不要吵醒我！”

“睡吧。没事。我在沙发睡。”

“你信么？每次都这么说，还不是半夜又回去。你回去不弄动静也行啊，开门的声音那么大，吐痰的声音那么大！恐怕吵不醒我。”

“我开门声音大，也没你开门声音大啊，我吐痰是因为我有咽炎，我总不能咽回去吧。我最起码还用手开，你每次开书房们都是一脚踹开啊！”

“你睡不睡？”

“不睡。”

“不睡，你就永远睡客厅，沙发也别睡，睡地板，永远不要和我一起睡，也不要碰我，哪里碰我烂哪里！”

“好。”

“你睡不睡？”

“不睡。”

“你把两万块钱还我！真他妈够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有欠条么？有担保人么？有视频录像么？没有吧，我有架摄影机，你再借人钱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录一下……”

她用甩出一只猪的力量甩上门。

“老婆！都怪我！”

A

雨到下午三点都没停，买奶茶的人很少。小美愁眉苦脸地喝着奶茶。柏林扛着摄影机对着小美的脸拍。

小美没忍住，笑喷了奶茶。

“专业一点好不好，你以后是女一号啊？”柏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我忍不住。只能忍那么一会儿。”小美大口呼气，像搁浅的鱼。

“首先，你要放松，relax！放松之后，你再进入角色。苦情戏，你可以想伤心的事情，一直想着，进入你的想象里，进入那种情绪，那种气氛，Atmosphere！”

“可是我没有伤心的事情啊。”小美端着奶茶，紧张地看着镜头。

“你就想吴亦凡就在探戈酒吧里，你却见不到。”柏林指着探戈酒吧的木门说。

小美表情痛苦地喝着奶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Nice！就是这种感觉！”柏林拍拍小美的肩膀，叫她一起看录制的视频。

“看到没，我要的就是这种痛苦！脸部痛苦的表情有很多种，比如《釜山行》中秀安丧父的痛苦，《霸王别姬》中程蝶衣失恋的痛苦，还有《水浒传》中潘金莲独守空房的痛苦，每一种痛苦需要不同程度的演绎。你见不到吴亦凡的痛苦程度是最轻的，属于潘金莲的那种痛苦，在《中空地带的爱情》里，你演的角色是宗琳，有一段时间，她的痛苦在失恋的痛苦之下，独守空房的痛苦之上，所以，你要对剧中的人物有个详细的了解，以便更好的拿捏表情尺度。”柏林将剧本递给小美，小美双手接住。

“导演，你拍的电影，真的能在影院放啊？”

“能不能上影院还不一定，电影要审核的，只要审核通过就可以。”

“如果能上映的话，我就是女明星了。”

“嗯嗯，如果你演的好的话，不仅是女明星，说不定还能拿个影后奖。国内不能发行也不用怕，我们去电影节参加影展，威尼斯，戛纳，柏林。放心，跟着我肯定比卖奶茶有前途！”

小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下班了。回去吧。”我说。

“好的。”小美说。

小美走的时候，眼睛里充满希望，那种眼神是对生命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逃对离苦海的期待。

“将来我拿个最佳导演奖，你拿个最佳男演员奖。也不错啊，这样，你就可以离开台儿庄了。”柏林说。

“听起来很好啊。”

“男一号比你小不少，高中生，你觉得能驾驭么？”柏林问。

“可以啊。我也是高中过来的。”

“就是因为你是过来人，所以不好演啊，你已经没有高中时代的纯真。你可以看看张震的电影，他身上有苏恒的味道，有抑郁，有不安，有埋在骨子里的躁动。”他不假思索地说。

“导演，是不是躁动也分为三种。有杀父之仇的躁动，失恋的躁动，和独守空房的躁动？”

B

摄影机很好用，清晰度，色彩都没得说。听店铺老板说，它的主人也是电影控，因为还房贷才卖掉摄影机。这种行为是不可思议的，一个正真热爱电影的人应该卖房子买摄影机才对。他每天在房子里吃饭，睡觉，拖地，拉屎的某一瞬间，会不会为了曾经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呢？

今天对小美的试镜，让我想起我还在上海某个知名写字楼的偏僻角落工作时看过的一本书，书名叫《乌合之众》。主要内容是群体行为的低智商性。当时，我对这种结论很吃惊。今天，艾东和小美的温顺让我接受这难以接受的事实。大多数的人都是没有主见的，他们需要方向胜过思考。尤其是给他们描述美好未来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像是住着两个太阳。

小美演宗琳这个角色我很放心。她还是个小女孩，一张没书写的A4纸，一块未被雕琢的玉，一罐没拆封的橡皮泥，她的可塑性好，我给她设定什么角色，她就能成为什么角色。

艾东演苏恒的话就没这么简单。他是奶茶店的老板，已经与金钱和女人打交道多年，让他演个斤斤计较唯利是图的小市侩还可以，高中生真有点难为他。不过，他也有他的优势，比如长得显小，个头不高，胡须毛茸茸的，还有不要演出费。虽然不要演出费占他出演理由的80%，但是如果没有其他优点，我是不会让他演男一号的。

剧本中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苏恒的同桌范小宇。大美显然不适合这个角色，她既不会弹钢琴又不年轻。蒂朵倒是可以，她简直是为了角色而生的，如果下次遇见她，我会求她帮忙。她对我的印象不是很好，对艾东的印象倒是不错。为此我感到遗憾。我吃醋了，就像当年隔壁班的男生找我们班女生一样令我不开心。我从未对大美有过吃醋的感觉。如果她知道我心里怎么想，她肯定会很伤心。昨晚，我和大美吵架是我的错，以前许多次吵架也都是我的错。但是，我很少主动向她道歉，在她面前，我就是任性的男孩，虽然这么形容对于一个奔三的人来说有点矫情，但事实确实如此。大美越是忍着我，让着我，我越会变本加厉，我挑战她的底线并打破她的底线，为她创造更低的底线。我不知道她还能忍多久。我们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到老死都不会知道爱情的滋味。我娶到了母爱，她嫁给了儿子。这种善良的理解和客观的自责经常萦绕在我的脑海，然而在我们的感情生活中，我却从未改变。罗伯特麦基说，故事的高潮会发生不可逆的转变。我想不出我和大美的故事高潮该是什么样子。

大美没来踹门。我有点不大习惯。我拿出莫泊桑的小说继续看，这是我第二十三遍看《我的叔叔于勒》，我最喜欢的短片小说。它简单流畅，家人对于勒叔叔的感情发生两次不可逆的转变。我不知道谁发明了短篇小说，谁发明了电影，谁发明了艺术，我觉得全世界一事无成，动手能力差，又空有一腔热血的男人都应该感谢他们。

我没有那么坚强，有时会怀疑自己做的事情，比如现在。到头来，它可能会一文不值，甚至没人记起是谁做的，“遗忘”对于艺术家和政治家来说都是令人崩溃的字眼。在别人眼里，我纯粹是不误正业，浪费生命。在这个世上，我似乎没有什么价值，大美没有因为我更瘦更白更幸福，艾东从未问我借过一分钱，也没求我帮他什么忙，爷爷家的母猪下崽这么重大的事情，我也是迟到一个月才知道，既没有帮爷爷守夜，也没帮母猪接生。身边的人都没有因为我变得更好。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凡高当年有没有遇到这种苦恼呢？

A

在昨夜停了。早上，路面的石板坑洼里积着水，我想起多年之前的一道物理光学题。雨后的晚上，迎着月亮走和背着月亮走，水洼的明暗不同，可是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哪个更明亮一些。

“老板，一杯卡斯布罗。”蒂朵站在我面前，像是在梦里。

“是你呀！”我拿出熬好的牛奶。小美端着手机，看着吴亦凡作为明星制作人的嘻哈节目。

“多加点糖。”蒂朵笑着说。

“你不怕胖？”我说。

“我是再吃不胖的那种人。”她的指甲是墨绿色的，晶莹透亮，“我的消化系统不好，医生说，我吃三个鸡蛋吸收的营养相当于别人吃一个鸡蛋吸收的营养。”

“对女生来说，是件好事啊。”柏林心情复杂地说，似乎想起那身材堪忧的大美。

“没办法，天生不用减肥。”蒂朵坐在转椅上，随着身体的惯性摇摇晃晃，“对了，明晚我在酒吧唱歌，八点开始，你有时间可以去玩。”

“有时间，有时间，一定去。”柏林说。

“尝一下甜不甜，不甜的话，可以再加点糖。”我将奶茶和吸管递给她。

“再来一勺吧。”她品了品说。

“你自己加吧，喜欢喝多少就放多少。”我将盛放白砂糖的小罐子递给她，她又舀了两茶匙。

“那能不能再来两勺蜂蜜蓝莓酱什么的？”她眼带笑意，像个温顺的小猫咪。

“你以为这里是自助餐厅啊？不过，既然你要求了，看在你是会员的份上，就给你了。”我拿出蜂蜜和蓝莓酱。

“不用了，试试你够不够朋友，走了！”她放下十元钱走了。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你有时间看啊？大美回家见不到你又和你吵架！”我说。

“我有事情求她啊，我的故事还缺一个女二号。”

“女二号？太没诚意了吧？”

“女一号不一定漂亮啊，我的剧本女二号就是比女一号漂亮。”

“女二号怎么可能有女一号漂亮呢？这不科学！”小美惊呼道。

“小美，虽然女一号的长相比女二号稍微逊色了一点，但是，女一号的心灵比女二号的心灵美丽！我们追求的是灵魂！”

“心灵美有个屁用啊，环卫阿姨心灵美，你也没多看一眼啊，来个稍有姿色的妹子，你的眼就长在人家身上。”小美说。

“对啊，小美，这也是我多看你的几眼的原因啊。你不仅心灵美，而且长相美。”柏林信誓旦旦地说。

“真的？”小美半信半疑地说。

“真的。”柏林说。

“你不能骗我？”

“骗你干嘛，用你姐身上的三十斤肉做赌注，我说半句谎话，她就瘦三十斤。”柏林说。

小美点点头，继续看吴亦凡。我还能说什么呢。愿世界和平，愿天底的女孩都拥有美丽心灵和美丽长相，愿美丽地表里如一的女孩都很好骗。

B

没想到蒂朵这么爱吃甜食。

演女二号的事情我没和她说。她明晚要在酒吧献唱，我肯定要去。结婚时，大美让我签了一份婚前协议，“晚上九点之前回家”和“不能和非血缘同龄女人独处”都在协议靠前的位置，我寻思着如果明晚九点之前回不到家，第二条也一并犯了吧。

现在，我惆怅的是怎么才能像维多柯里昂一样提出一个蒂朵无法拒绝的理由。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我说不出狠话。要是明天下午任何话术技巧我都想不起来的话，我就单刀直入，用丘吉尔般的辛劳和汗水打动她。

对于剧本和电影原则性的问题我是不会退让的，即使蒂朵要求演女一号，我也会坚持我的立场。因为《中空地带的爱情》就是女二号长相漂亮。我看了太多女一号最美，男一号最帅的电影，他们拥有精致的五官，令人仰视的地位，有够多的金钱足以支撑他们自由散漫的生活。我不喜欢低俗的编剧和小说家写出这种烂透的剧情，我不喜欢这种故事逻辑。这不科学，真实的生活也不是这个样子，至少，我身边的真实生活不是这个样子。对于这些电影和小说，我会愤懑，胸腔憋着一股气，如果在纸质读物上看到这些故事，我会拿去厕所擦屁股。

现在，我不需要谁告诉我什么样的电影是好电影，什么样的剧本是好剧本，什么样的片子可以卖钱，女一号该有什么样的性格，男人们才会喜欢，什么样狗血的剧情女人才会津津乐道，我不需要，都他妈不需要！我只要一台摄影机，一群听我指令的人。现在，我有了这台摄影机，我缺一群听我指令的人，如果我有足够的钱，很多人都可以听我的。我直接缺的就是钱。拍电影真的是个很烧钱的事情，哪怕是一个低成本的电影。这些牢骚我只能在夜晚对着几张A4纸宣泄，这是有理想的穷人经常面临的问题，我承认了，我只是一个有理想的穷人。

当初我坚决娶大美的一个原因就是她支持我拍电影。之前，我在乱七八糟的书籍上看到这样一句话，一个男人实现理想要趁早，有了女朋友遥控器的频道都控制不了。大美仍然掌控着我家遥控器的生杀大权，但是，她丝毫不会耽误我周末看电影频道。大美，我已经两天没理大美了。大美，多么俗不可耐的名字！

再等五分钟！她要是不来踹我门，我就去踹她门。我拿出莫泊桑的小说集，等她一部短篇小说的时间。

我看到《项链》的最后一段，“唉，可怜的马蒂尔德，不过我那一串本是假的，顶多值得五百金法郎！”马蒂尔德确实够可怜的，虚荣对于女人来说也是阳光经过太阳镜时留下的亮白光点吧吧，大美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依然没来踹我的门。

我打开门，她在看嘻哈选秀节目，吴亦凡的镜头很多。她的表情平静，既没有目不转睛地看着吴亦凡，也没转过头看我。

“你也看吴亦凡啊？”

她没搭理我。

“小美说她喜欢吴亦凡，是不是她推荐给你看的？”

她没搭理我。

“我也挺喜欢吴亦凡的，要不咱们一起看吧。”我往沙发那儿走。

她关了电视并拿走了遥控器。电视的屏幕漆黑，像因饥饿而张开的方口。

我坐在沙发上，想给黑色屏幕填充流动的画面——我坐在沙发上，大美坐在我腿上，我承受得住，沙发没受了，它凹成不可逆转的塌陷。

她甩上了门。

A

夕阳一点也不红，铺张浪费地散发着余热。奶茶店沐浴在这38度的阳光里。它一共八平米，我每天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浪费在这里。想想人生的后半段都在这个厕所大的地方度过，还真是不甘。

柏林的白色T恤湿乎乎地贴着后背。小美举起碗口大的电扇对着脸吹。

“真他妈的热！”柏林喝着不花一毛钱的奶茶。

“热死人了！”小美看了一眼空调，恨不得将头伸进风扇里。

我将空调调到18度，小美笑笑，关了风扇。

“都快黑天了，还这么热。”我说。

“我们还好，只有夏天才热，海南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小美说。

“你去过海南啊？”柏林问。

“当然去过，当地人和非洲人一样黑。”小美说，“早晨来的时候，骑着电动车，热风扑面，滚滚热浪，阿西吧！好在我们活在有空调的时代，天气对我们没啥影响。”

“亲爱的女一号，怎么没有影响？温度高了，咱们就没法拍戏，档期就会往后推。还有，如果全球平均升温2摄氏度，北极地区就会升温6摄氏度，冰化了，海涨了，威尼斯就没了，威尼斯没了，咱们就不能参加威尼斯影展了……”柏林说。

“导演，威尼斯热么，要是威尼斯热，咱也别去了。”小美很认真地问。

“热也得去，不热也得去。威尼斯对于我们这些从事电影的人来说，就像太阳经过放大镜留下的亮白光点，我们就是一只小蚂蚁，为了站在那光下，我们情愿去死。”柏林目光坚定地说。

小美欲言又止。

“八点有演唱会！”柏林看看表，又看看探戈酒吧。

“谁的演唱会？”小美问。

“女二号的演唱会。”我说，“你去吗？”

“当然不去，她是女二号啊，我去了岂不是显我很没面子。”小美说，“导演你去么？”

“我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不去。”柏林进可攻退可守地说。

“你去的话，我会和姐姐如实地反映情况。”小美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怕她？”

“难道不怕么？”小美追问道。

“你知道我家的遥控器键盘都是怎么坏掉的么？”柏林说，“都是你大美跪坏的……”

我第一次去探戈酒吧。古城的夏夜如热松脂般黏稠，我步履维艰地行走在夜色之中，像一只挣扎在松脂里的蚂蚁。一种呼之欲出的渴望支配着我越走越快，我要见到她，立刻见到她，可以看到她的脸，感受她真真切切的存在，感受到她和我一起存在这温热的夜色里。当我打开探戈酒吧门的时候是19点55分，我不会让她察觉我低姿态地等候多时，也不会让她感到我对她毫不在意。

她坐在舞池中央的转椅上唱《一生所爱》。

我坐在的角落里，空调吹来凉凉的风，酒吧的光线幽暗，红绿相间的光在她身上闪烁迷离，她绵长的声线丝丝缕缕地环绕着我。我淹没在如井水般清凉的温暖里。她美好地像一个遥远的梦，通往她心里的路漫长明亮，我站在那条路的路口，一眼望不到尽头……

B

直觉告诉我，艾东爱上蒂朵了。

蒂朵唱完《一生所爱》下来和他打招呼。他竟有些结巴。蒂朵一直站着，他激动地连“请坐”都忘了说，也没给蒂朵要饮料。蒂朵看没人主动让她坐，自己坐下了。在如此尴尬的时刻，我当然不能像艾东一样怂。

“你唱的真好听。”我说。

“谢谢。”蒂朵对服务生说，“两杯金巴利。”

艾东盯着她看。

“我记得这首歌是《大话西游》的？”

“对啊，卢冠廷唱过。我唱的是2013版的，周星驰改的歌词，舒淇唱的。”蒂朵说，服务生端来酒水。

“哦，我觉得比原版还好听。”

“我也觉得是。”蒂朵小口喝着酒。

“你是学音乐的么？”

“不是。你猜猜看我是学什么的？”蒂朵说。

“美术？”我说。艾东盯着她看。

她摇摇头。

“音乐。”艾东说。

“我说过不是了。”蒂朵笑着说。

艾东闭上嘴巴，尴尬地点点头。

“我是学计算机的。真的。”蒂朵大口喝着酒。

“你是学计算机的？我们很少用本专业就业。”我说。

“你肯定不是学奶茶专业咯？”蒂朵对艾东说，她的酒杯还剩一半的酒。

“我不是，不是奶茶专业。”艾东说。

“干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自己喜欢。我倒是觉得一定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说。

“世上喜欢唱歌的人很多啊，如果天底下的人都唱歌，那谁种粮食，谁建房子，谁卖奶茶啊？”蒂朵看着艾东说。艾东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对了，你喜欢哪种类型歌手啊？”我说。

“我觉得独创性很重要，要会写曲，编曲。我很喜欢，周杰伦，华晨宇，你听过他唱的《我的滑板鞋》么？”蒂朵说。

“没有。”我说。

“有时间可以听一下。”蒂朵说。

“其实导演也一样，好的导演会独立思考，既会编剧，又懂镜头，对了你对拍戏感兴趣么？”妈的，我终于扯到正题上来了。

艾东盯着蒂朵看。

“拍戏？”蒂朵说。

“对啊。我想拍一部电影，但是是一部短片。你很像剧本里的女二号。”

“女二号？”

“女二号是颜值担当。女一号又丑又温柔。”我说。

“我考虑考虑吧。”

“好，考虑好了告诉我。你进组我们就可以开拍。”

A

太阳当空照。

我好想趴在柜台上睡一觉。昨晚，蒂朵在我脑袋里跑了一夜，我带着耳机听着《一生所爱》，早晨醒来时，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我后悔没和她多说话。柏林倒是和她很聊的来，并且用“女二号”来引诱她。他还说女二号是剧中的颜值担当，蒂朵应该不会拒绝的。每个女孩都爱慕虚荣，漂亮女孩爱慕虚荣的程度会更深吧。想到这里我有些自卑，我能给她什么呢？给她十元一杯的奶茶么？

“想什么呢？”小美问。

“没想什么？”我说。

“昨晚有活动啊？”小美不怀好意地问。

“没啊，晚睡了会。”

“不出意外的话，电影下周开拍。”柏林说。

“女二号答应了？”小美不屑地说。

“没有。如果蒂朵不出演，就让你姐姐去演女二号。”

“女二号不是颜值担当么？”小美露出为什么不是我演女二号的惋惜表情。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说。

小美不情愿地点点头。

“剧本看过了么？”柏林问。

“看过了。我有两个不成熟的困惑啊，苏恒为什么把吴天明杀了？就是因为宗琳喜欢吴天明不喜欢他么？”小美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就涉及到杀人动机的问题。杀人的动机一般分为三种，比如《白夜行》中的情杀，《基督山伯爵》的仇杀，《让子弹飞》里的财杀，当然还有一些偶然的原因，比如奉俊昊的《母亲》中，傻儿子的杀人动机就属于最后一种，至于苏恒，可以理解是情杀，也可以理解是最后一种。”

“那到底是情杀？还是偶然的原因呢？”小美问。

“看你怎么理解了。比如有些文学作品的思想是浑浊的，不那么清澈的，就像红楼梦，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理解。”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苏恒为什么杀害他。”

“等有一天你不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长大了。”柏林故作高深地说。

“还有，范小宇为什么是女二号啊？她是剧本中出现最多的女人啊。”小美说。

“因为这个剧本是以苏恒的视角写的，在他心中，你觉得是范小宇重要还是宗琳重要？”

“不知道。”小美说。

“你想一下再回答我。”柏林说。

“宗琳吧。”小美说。

“对。苏恒自始至终喜欢宗琳，即使他和范小宇一起生活的时间也是。”柏林略带伤感地说，仿佛他就是苏恒一般。

“那对范小宇岂不是很不公平。”小美竟有些同情女二号。

“爱情是自私的。”

“如果有一天你又遇到了爱情，会不会离开我姐姐？”

B

如果我遇到爱情会不会离开大美呢？

我很纠结。已婚男人对于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一旦犹豫，就说明他是个没有原则的男人。比起其他男人，我还有更深层次的内疚，因为大美并没有要求我对她做过什么。如果她是一个强势斤斤计较的人，我可能不会那么愧疚。今天我深深的陷入这种愧疚之后，我想象了自己婚姻支离破碎的情景，我是导演，从生活中瞬间抽离，进入意淫中的故事是我的强项。

大美，蒂朵，这两个名字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徘徊，在现实中她们没见过彼此。在我的脑袋里，她们已经早已能和谐相处了。只能无奈生活在这个一夫一妻制的时代，而且我有又是个负责任的男人。

幸亏之前艾东的那句“提供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就可以办一张会员卡”，我才有蒂朵的手机号。今天，蒂朵给我回了信息，信息只有两个字“可以”。可以的后面还跟了一个句号，句号后面是三个微笑的表情。大美发的短信，既没有可爱的表情，也没有不可爱的标点。大美已经好久没有给我发短信了，上一条短信还是在4月份的欠费提示短信之前。

《中空地带的爱情》下周开拍。“道士”已经答应来拍摄。他是我的大学舍友，大学一直留着道士头。拍完它，我仍然想写关于爱情的剧本。我才二十几岁，不想深刻也不会深刻，不写爱情和女人写什么呢？不过，我自己的爱情相对失败，被我经营地一团糟。想到这里，我总想用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来安慰自己，杜大爷真是又穷又慈悲，草屋漏雨自家接水的盆都不够用，还想着为别人盖写字楼。

客厅传来很吵的声音。大美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我知道她这是故意挑战我。

“声音小点可以么？”我推开房门，心平气和地跟她说。

“你可以戴耳塞啊！”她将声音开到最大，电视的屏幕都在震动。

“没有耳塞。”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没耳塞！”

“那就用卫生纸堵啊！”

“没有卫生纸！”

她从提包里，抽出一块夜用护垫扔给我，“用这个！”

我捡起护垫，放在沙发上。

“我们结婚多久了？”大美说。

“一年半。”

“我们该有个孩子了，再过几年我就三十多了，孕妇年龄大会有危险的。”

“三十多岁不大啊，我奶奶生我爸的时候都四十了。他出生会跟着我们受苦地。”

“那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等拍完这部电影吧，最好能卖出去，那时候，咱们就有奶粉钱了。”

“我不会让他吃奶粉的，婴儿吃母乳好，奶粉里面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那为了我们早点要孩子，我需要修改下剧本，您能把声音调低一些么？”

她点点头，调低了音量。小孩子有什么好，又吵又闹。我是不会要孩子的，除非我到四十岁还没拍成一部电影，需要有一个孩子完成我的路。

A

小美没来上班，在家里看剧本。

柏林的电影下周就要开拍了。我为他感到高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之前他和我说拍电影像是在描述梦境，没想到梦就要成真了。

香芋味，抹茶味的奶茶都卖出了新高，卡斯布罗卖得惨淡。由于天气炎热的原因，两箱冰块都没够卖。不过，我不是很开心，我等待的身影一天都没出现。

我能给她什么呢？我没攒住钱，存的少许的钱也支持柏林拍电影了，每月我要还奶茶店的贷款。我唯一的不动产在古城东南角的一座破旧楼房的3楼西户，那座楼没有名字，只能通过纵横交叉的马路锁定位置，它孤独地像键盘上容易让人遗忘的F12键。

她这样的女人让我自卑。我没有勇气说出爱意。哪怕是空气安静时的对视也让我有深深的负罪感，虽然我不知道这种负罪感从何而来。现在，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上那么多美丽温柔的女子都嫁给了钻石王老五，不只是他们有钱，他们有钱就有了自信，敢追求她们。而很多又帅又沉稳又会关心人的男人只要加上贫穷这两个字，就失去了将参加这场游戏的机会。很遗憾，贫穷是我的属性之一。

我们最迟下周相见，因为我是男一号，那个剧本我已经看了很多遍。早在剧本没形成的之前，我就知道故事脉络。现在，我有一种呼之欲出想见到她的欲望。这种欲望超过我的理性和忍耐。

我去了探戈酒吧，酒吧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酒桌上坐了几个南方人，说着我听不懂的南方话。酒吧的柜台上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服务生。我无奈的回来了。

晚上我还会来。直到见到她为止。

我从未觉得黄昏到夜晚的时间有那么长，长的好像我学龄前的所有时光。空气像温热潮湿的布匹，只有蝉不知疲倦地聒噪喊叫，能勾起人们所有的暴力倾向。探戈酒吧放出蓝绿相间的光芒，幽灵般的年轻人进进出出。一切都好像是在梦境里，我感到一种身处陌路的恐慌。蒂朵一直没出现。

“老板，蒂朵今晚还来么？”我问酒吧的老板，老板是南方人，皮肤白皙，身材瘦弱，给人一种纵欲过度的感觉。

“蒂朵啊。今晚休班。”老板满嘴烟味地说，“我们好多的客人都喜欢她，唱歌，调酒都棒的不得了。”

“她唱歌很好听。”

“那是，她姐姐参加音乐选秀节目是第一名啊，据说声乐成绩还没她好呢。”

“哦。”

“怎么了？想泡她啊？兄弟，我都努力三年了没追上，在上海买了房子她都不跟着我啊。她要是喜欢，酒吧我都可以送给她！”

“哦。”

“死了那条心，好不啦？小伙子？你知道她在这呆一天，我付她多少钱，三万啊！”他笑声洪亮，像金币碰撞的声音，那声音自信勇敢，是我缺失的。

“我们又不是很熟，你不用和我说这个。”我说。

“你不用自作多情，兄弟，每个想打她主意的年轻人，我都会用过来人的身份做一下友情提示，这是我该做的。”

“好的。谢谢。”

“不用客气。兄弟，要不要来一杯烈酒？”

“不用，我只喝奶茶。”

B

艾东想见她。晚上七点，我给蒂朵打了电话，她竟然同意和我见面了。

我们约定的地点在水上公园的大桥上。那座桥我去过无数次，早在我还在没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就挺着肚子在桥上照过相。我和艾东早早地在桥上等候。桥下是台儿庄运河。河畔的亭子里传来二胡低沉的声音，哀婉的旋律为这闷热的夜晚带来些许凉意。

“一会是去吃饭么？不能在这站着啊，太热了。”艾东说。

“那要看她吃过了么？她没吃过，带她去。她吃过，就不去了。”

“那她没吃过可能也会说吃过，你和她又不熟。再说了，她要是减肥的话，可能会说谎。”艾东说。

“你怎么现在变得婆婆妈妈的？”

“我想得多我才会说得多，我演苏恒，他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我要找感觉，要入戏，希斯莱杰演小丑反锁在酒店一个月。”艾东说。

“反正，我是不会因为演角色锁自己一个月。”我说。

“这就是你不是希斯莱杰的原因啊。”

“我要成为诺兰。”

“在想什么呢？”蒂朵捧着两杯可乐。她走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加速，心动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想一个电影中的角色。”我说。

艾东接过一杯可乐。

“谁啊？”

“小丑，希斯莱杰。”艾东说。

“我也看过《蝙蝠侠》，他演的太好了。不过后来他好像服药过度去世了。”

“入戏太深了。”艾东说。

我们趴在护栏上，喝着加冰的可乐，她在我身边我感觉很好。艾东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如果眼神有温度的话，蒂朵身上会留下大面积的灼伤。时间就这么一秒一秒的流逝，幸福像阳历七月份的暴雨，瓢泼而至……

“你让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我，希斯先生是个好演员？”她笑着说。

“不全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吃饭了么？”

“吃过了。可乐就是从快餐店带来的。”

“自己吃，还是和朋友啊？”艾东问。

“有关系么？”蒂朵吐出吸管说。

“有啊，和朋友在一起的话，套餐打折，会省钱，尤其是男性朋友，还可以要一个大套餐。”艾东说。

“哈哈，我自己吃的。”蒂朵说。

“对了，剧本你看了么？”我问。

“看过了，不过结局有点伤啊，我喜欢喜剧结尾。”蒂朵说。

“我下一个剧本就是喜剧结尾。”我说。

“到时候让我可以演女一号么？”蒂朵说，“很多女明星为了演女一号，半夜找导演谈剧本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不也是半夜探讨剧本么？”

“还有别的事情么？这么晚了我要回去了。”蒂朵问。

“没了。”艾东说。

A

电影在下午开拍。我穿着校服，仿佛又回到高中时代。

蒂朵和我同桌。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懂得接触她，她胳膊肘距离我胳膊肘的距离不到五公分，不知道她是否感受到我躁动不安的心跳。

我们坐在教室的后排，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松软，随风飘荡。她身上散发着清新的不知名的香气，我不敢大声呼吸。她温柔的脸庞让我感觉亲切熟悉，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不厚不薄，世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亲吻她的嘴唇，最好能抱着她亲吻……

哪怕是我看着小美饰演的宗琳，我还是想着蒂朵。我喜欢和她的对白镜头，因为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看着她，和她对视时，我能听见内心的声音，我只想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眼睛，嘴巴，鼻子，我要看着她，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这段没有对白么？”蒂朵忍不住笑了。

“当然有。”柏林说。

“有对白之前有很长时间的对视啊？”蒂朵说。

“对啊，很长时间的对视才能入戏啊。”我说。

“好吧。”蒂朵说。

负责拍摄的是柏林的大学同学，他留着道士一样的发型，带着发簪。他自始至终重复两句话：我喜欢用长镜头表达。演员的基本素养是忽略掉镜头的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显然是个好演员，不仅忽略掉镜头，还可以忽略掉蒂朵之外的所有人。

“苏恒，你的眼睛要表达的是一种很普通的情感，不要如此炽热，这种炽热的眼神，看着第二排的宗琳才对。”“道士”摄影师说。

“Action！”柏林喊。

我们进入角色。

拍了三小时，“道士”摄影师喊了13次“cut”。我还是没看够蒂朵。估计她早已看够我了。

“明天下午四点开拍。还是这间教室。大家提前半小时到。”

“晚上一起吃饭吧。”柏林说。

“你不和摄影师一起吃么？”蒂朵说.

“一起吧。”柏林说。

“不用了，我喜欢吃快餐。”

“好的。今晚有空么？”柏林问。

“又在大桥上探讨剧本啊？”蒂朵说，“我今晚还有唱歌，九点半结束，你在酒吧等我吧。”

“好。”柏林说。

蒂朵脱掉校服，放在桌子上。她整理头发时，扬起了海浪般的长发，给我们一个友善的微笑，潇洒地离开了。

“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位姑娘了？”“道士”摄影师问。

“没有。”我说。我觉得这种情感确实不是喜欢，是爱。

“道士”摄影师咧开嘴笑，像是得到某个漂亮尼姑的芳心。

“走，去吃饭吧！”柏林说。

“这么急？”小美还没脱掉校服。

“导演晚上还有事儿。”“道士”摄影师不怀好意地说。

“镜头那么少，还没人搭理，女一号好失落。”小美委屈地说。

B

午夜，台儿庄大桥上吹来凉凉的风，七月底的夜晚竟有些秋天的味道。

“这个地方好美啊。”“道士”说，“以后赚钱了，我就在台儿庄古城里买个房子，颐养天年了。”

“真的假的？青岛比这儿好很多了吧？”

“住惯了，想离开了。我从小在那儿长大，在那儿出生，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初恋在那儿，初吻在那儿，除了大学没在那儿，大学毕业又回去了……腻歪了。这地多好，安安静静的小水城。”他捋了捋鬓角的头发。

“很多人不愿意离开家乡也是和你一样的理由。在这儿出生，上初中，上高中，初恋在这儿，初吻在这儿，父母，爷爷奶奶都在这儿……”

“你是说你自己么？”

“不是。我也想离开这儿。”我说。

“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从来没因为去留想过我爸妈的感受。他们很开明。我想去哪就去哪。不过，之前他们也不那么开明，尤其是我妈，我妈是个唠唠叨叨什么都想管一下人，上初中时，她叫我距离书本远一点，别近视眼，没上完初二，我就近视了。到初三了，还不让我自己买衣服，都是她去商场买，也不管我喜欢不喜欢。高考没开始，她就想让我报个师范类的专业，将来考个老师公务员啥的，高三报志愿，我们吵了一架……可能就是从那次吵架开始的，她就不管我了。大二时，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后来，我听我爸说，我给女朋友夹菜的时候，我妈哭了。从那开始，她就放养我了，可能她觉得我不是她生命的中心，不是她生命的支点。不过，庆幸的是，她和我爸也更恩爱了。”他笑着说，眼睛泛着泪光，昏暗的路灯照得他一脸昏黄，他流泪不止。

“你有一个好妈妈。我老婆也和你妈妈一样，她觉得爱情是她的全部，我是她的全部，可能，她也是在某个我忙着写剧本不陪她的夜晚，也突然顿悟了，发现我生命的中心不是她。所以，她也不愿意为爱情付出那么多了。”

“你说有一天我们会不会觉得电影不是我们的中心？”

“不敢想，那应该是生无可恋的感觉吧。”

“哈哈，我们都活得太自私了，都对家人没有责任心。”

“你还好啊，还没结婚。我已经成家了。有时候，我真的不敢想未来，我也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没买摄影机之前，每写完一个剧本，我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部，再坚持一部，我怕自己没有灵感，我怕自己对电影生疏。我怕我就这么浑浑噩噩，一事无成的过一辈子。我很怕平凡。平凡地死去。我觉得总要给这个世上留点东西。”

“你说，如果我们不上大学，不学电影，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扮演着好儿子，好老公的角色，衣食无忧，家庭和睦，那时候，我们的支点是家庭。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每个人都是公务员了，谁当个拍电影的平民啊。”

“对了，你看过《一一》么……”

我们漫无边际的长谈，谈论的话题有电影，文学，安东尼奥尼，莫言，诺兰，多角度叙事，还有大桥未久和北条麻妃。关于艺术的内容我们的意见相对一致，但对于喜爱的日本女明星上出现明显分歧，他更喜欢大桥未久。

手机不间断的震动，大美打来了十七个未接电话。我一个没接。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出于什么心理。在寒凉的夏夜，在大桥最高的石阶上，我们迎来了破旧的黎明……

A

今天奶茶店歇业一天。下午我们一直在拍戏。

我和蒂朵也比昨天有默契，很多镜头都是一遍过。和她的闲聊中，我得知她父母在美国定居，她有一个姐姐，拿过中国一个知名选秀节目的第一名，现在正忙着出专辑。她还没玩够，在一个地方待一个月就会难受。我不明白她向往的那种流浪生活有什么好。

“电影下周能拍完么？”蒂朵问柏林。

“怎么了？你有事啊？”柏林说。

“对啊，下周我要走了。”

“为什么？待够了么？”

“不是。”蒂朵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讨厌这里的一个人。”

“谁啊？我们剧组的么？”小美不怀好意地问。

“对不起。当然不是。”

“谁啊？方便说说么？”柏林说。

“酒吧老板。他说好价钱的，后来变卦了。我也不想和他理论，就讨厌他了。”

“价钱？”“道士”一脸坏笑，扶了扶他那并歪斜的发簪。

“想什么呢？驻店唱歌的价钱。”她说完向我走来，好像只和我熟悉一样。

“你跟着我们拍戏，一分钱也没有，你会不会也讨厌我们啊？”我小声说。

“拍戏不一样。那是我喜欢做的事情。”

“下周拍完戏你真走么？”

“对啊。”她潇洒地回答，“走之前，我会去你那儿，买几杯奶茶带走。”

“你觉得下周我们能拍完么？”

“可以吧。这部电影预计在90分钟。现在咱们已经拍了四十分钟，照这个进度可以的。”

“你去哪儿？”

“怎么了，你要去找我啊？”她用我演的角色称呼我。

“我就随便问问。”

“那就算了，本来打算想好去哪告诉你的。”她故作遗憾地说。

“你有男朋友么？”我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身上全部的血液都涌向心脏。

“也是随便问问？”她笑着说，腮上竟泛起了些许红晕。然而，就是这些不太明显的红晕，赐予我足以撬动地球的勇气。

“很认真地问问。”

“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你有女朋友么？”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小美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背台词吧。”她从课桌上蹦下来，看着几张用荧光笔涂抹色彩斑斓的A4纸。

台词我已经足够熟了。我只看着她。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可以透过阳光的耳朵，夏天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我一厢情愿地想去帮她捋一捋……

“傻看什么呢？背台词！”小美冲着我大声吼道。

B

电影拍的很顺利。晚上我和“道士”剪辑好的片子竟有60分钟。

看着剩下的几页单薄的剧本，我有些伤感，电影已经没几天可拍了。剧本写到尾声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剧中的人物陪我度过漫长而孤独的时间，他们在我的脑海，在纸上，在键盘的起伏间，在我坐公交车时随着车身晃动的纷飞思绪里……我了解他们每一个人，他们的所思所想，决定和行为，喜悦和沉重，他们的性格，爱好，出身，还有不愿意和爸妈朋友说的秘密。

很多导演都把作品看作自己的孩子，在作品收尾时，她们更像情人，就像《罗马假日》里的俏公主一样的情人，而导演要做的就是明明知道是一个有期限没结果的感情，还是要毫不设防地爱一次，然后目送她离开。你当然没有乔·布莱德里幸运，她不会说出“Each，its own way,was unforgettable,It would be difficult to-Rome!By all means,Rome,I will cherish my visit here in memory as long as I live”这样的再见……

“想什么呢？”“道士”端着冰镇的啤酒坐在上铺问。

“没什么。就觉得写了半年的剧本，这么快就拍完了。”我将剧本放在写字台上，坐在下铺的床沿。台灯由于照明太久发出白炽温热的光芒。

“哎哟，还这么快？要不早拍完了，很多场景都给了长镜头才拖到现在。一页纸一分钟的话，这个剧本顶多能剪60分钟。”

“我还想再拍慢点。”

“你是导演，听你的咯。不过，长镜头有什么好，慢的要死，现在看电影的都是年轻人，你拍的适合咱们爷爷辈的人看！”

“长镜头好啊，给人足够的关注和重视。镜头太快，我会晕，反正我们又不赶时间。”

“算了，换个话题吧，每天都是电影这，电影那的，烦不烦啊。”道士抱怨道，“你不去陪老婆睡啊？”

“我和她说了，今晚要工作的。这都过凌晨了，开门又吵醒她。”

“她是不是从来没在上面过？”

“什么啊？”

“你老婆啊。”

“你有病啊……她最近一年才胖的。我们结婚时，她很瘦，结婚时，你来了啊。”

“那就是最近一年她没在上面过咯？”

“多关心下你自己吧，奔三的单身汪！”

“小美倒是不错。”他趴在床上看着我，长发松散，略显恐怖。

“你把头发剪了会提高一半的胜率。我老婆的堂妹。成了的话，我是你姐夫。”

“姐夫，把我未来老婆的手机号发我呗。”

“你让我发我就发？”

“下次来，给你带特产。”

“好。”我把小美的联系方式发给他，“鲍鱼海参就算了，鱿鱼，海苔什么的多带点。”

“谁说给你带海鲜了？”

“那你带什么？”

“啤酒，洗衣机。”

“好，下次来提前说声，我开着挖掘机去接你……”

A

在我曾经高三的教室，蒂朵演完了她的最后一场戏。

“导演，明天我不用来了吧？”蒂朵问柏林。

“不用了，明天我们去监狱拍最后一场戏。”柏林说，“小美明天也不用来了。”

“小美这方面，小美还是要来的，她之前拍的戏有瑕疵的地方，我们可以再拍一下。”道士故作认真地说。

“那她为什么不用来？”小美用嘴巴撇了撇蒂朵，“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她演的好么？”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道士”竟有些脸红。

“那是什么意思？”小美追问道。

“他的意思是你有演员潜质，希望好好培养你。他的戏以后你也可以找你拍啊！对吧，道士？”柏林说。

“对，很对。”“道士”说。

小美不说话，哭丧着脸。

“怎么了，不想当演员啊，做演员多有前途，比卖奶茶好多了吧？”我说。

蒂朵脱掉校服，从皮包里拿出口红涂抹。

“这种口红的颜色好漂亮。”柏林走近蒂朵。

“我也觉得好看。南瓜红，今年流行这种颜色的口红。”蒂朵说。

“好看个球，和例假一样的颜色。”小美小声嘟囔着。

蒂朵翻了翻皮包，拿出一支没拆封的口红。她走到小美跟前，“小美，送给你了，做个纪念。”

“谢谢，谢谢。”小美羞愧地低下头。

“还有啊，这不是例假红，这是南瓜红。”蒂朵小声说，脸泛红晕。

“我们怎么没有纪念品？”我说。

“你们大男人要什么纪念品？”蒂朵说。

“不给个吻别至少也得给个拥抱吧。”柏林说。

“姐夫，吻别，拥抱什么的就免了吧。要不口红咱们一人一半。”小美说。

“什么时候走？”我问蒂朵。

“下周一。”

“去哪？”

“丽江。”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给你送送行。”柏林说。

“好的。”蒂朵爽快的答应了。

“走吧。学生党们。”“道士”收拾拍摄器材。

我们走出了教室，暑假的学校寂静异常。

“我就是在这间教室上的高三。”我指着我们刚走出来的教室。

“哦，这么巧啊。”

“真快啊，我高中毕业七年了。想想真可怕。七年一眨眼就过了。”我说。

“说了你可能不信，十年之前是2007年，不是1997年。”蒂朵说。

“还真不敢相信呢。”“道士”说。

“有什么不好相信的，今年是2017年，十年前就是2007年啊。”小美说。

“你还小，1997年对你来说是空白，你还不记事呢。”柏林说。

B

蒂朵还在喝酒。我之前没醉过，第一次喝白酒没醉，毕业时没醉，结婚时也没醉，今晚却有点晕。但是，我大脑很清醒，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做错事。蒂朵坐在我对面，她的嘴唇很丰满，眼睛迷离，只是喝酒的动作有些江湖味道，一口闷掉一杯白酒，同样能喝的“道士”也趴倒后，她开始独孤求败地自斟自饮。

“道士”嘴里嘟囔着不成句的话，话语间夹杂着小美的名字。小美看着她喜欢的影视剧，偶尔听到“道士”叫她时，她会不走心地摸摸他的肩膀……

“你喝醉过么？”艾东大声问蒂朵，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饭桌，却仿佛隔了一个街道。

“没有。这个真没有。”她笑的时候眼角上翘成温柔的曲线。

“你最多能喝多少？”艾东说。

“没试过，我可以一直喝。”

“一直喝？厉害！你接着喝。我去吐会。”我说。

“你还能走么？我陪你去吧。”蒂朵放下酒杯。

“不用你去，我去吧。”小美说。

我无奈地看了小美一眼，小美视而不见，她用托着一个鹌鹑蛋的力量象征性地扶着我的手臂，我们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姐夫，你别怪我没提醒啊，你是有家室的男人。男人就应该对家庭，对老婆负责。”小美年少老成地说完，松开了扶我的手。

“我知道。你回去吧。”我往洗手台那儿走。

“回去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负责任，女二号会看不起我的。”

“你在这，我吐不出来。”

“那我背过去。”她转身后，拿出她的手机看视频，故意放大音量试图掩盖我呕吐的声音。我酣畅淋漓地吐了，也清醒了好多，心里和胃里都空空的，若有所失的感觉。我和小美一前一后地走回去。

蒂朵抬起头，她看艾东的眼睛湿润温柔，那眼睛像是一口清冽的井，艾东似乎没有抵抗力，哪怕是他清醒时候也没有抵抗力。他无处可逃，只能随心所欲地和她对视，感受被这幸福闪电击中的感觉，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眼睛里只有对方，其他人是多余的……

“道士”睡在我卧室的下铺，凌晨三点的时候，他醒了，去了一趟卫生间，他吐了好久，直到干呕声音结束和冲水声音开始，他才推门进来。他用手机照了一下我。

“喝呆了？”他满嘴酒气地说。

“没有。想事情。”

“狗屁，想人吧。”他坐在床沿上，端着手机，“我要给小美打电话！”

“几点了？她已经睡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

“我要娶她。”他斩钉截铁地说，“要不，我现在去找她吧！”

他穿上T恤。

“这都三点半了，再过两个小时就天明了。”

“我现在就去找她，现在。”

“你喝傻了？”

“没有，你不懂，这是爱情！”他固执地走了。

A

小美辞职了。

今天我见到了最有诗意地辞职信。她要和“道士”去青岛。我当然不能阻止美好爱情的发生。我教了她店里所有热卖的奶茶单品，卡斯布罗，迷迭香，百里香……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配方和步骤，唯恐她记不住。她从头至尾一个劲地点头，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记住。不知是我讲奶茶配方的时候太煽情还是因为她得到我的真传而兴奋过度，她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不过，她的眼睛湿润时只能到达梨花带雨惹人怜的级别，远远没达到我大蒂朵眼睛湿润时春风十里消融一切的境界。

小美走后，我卖了奶茶店。如果小美不走，我可能不会卖掉奶茶店铺，或者晚一点卖掉。由于店铺在古城很好的位置，我发布完出售信息，很快就有人联系，在简单的讨价还价之后，对方满意地成交了。买方是一位身材臃肿的大叔，全款，买给他本专业学得不是很专业的儿子。

我背着钱去了探戈酒吧。

“蒂朵驻唱多少钱一天？”我问面色苍白的老板。

“两，三万吧。”他看着我的背着的旅行袋。

“两万，还是三万？”

“两万吧，兄弟，你是要包她的场啊？”

我将旅行袋的钱倒在吧台。他一万一万地数。

“25天半，我送你半天，26天。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探戈酒吧黑金VIP！酒水终生免费！我这就去给你办个纯银的VIP卡……”

“不用了。你只要保证蒂朵26天在这儿就行。”

“每天都在这！每天都在这！”老板说完装下钱。

晚上，蒂朵唱着《一生所爱》。空气很安静，我的眼里只有她的轮廓。我要记住她的样子，不敢眨眼睛，她美得每一眼都很贵也很珍贵……

她唱完歌走下来，坐在我对面的板凳上。

“我听老板说了。你把店铺卖了？”

“卖了。”

“我会在这一个月，我赚了钱会还给你。”

“我不要。我只想看见你。”

“你人生的前二十几年没有见到我，依然活得很美好啊。”

“所以啊，见到你就不美好了。”我说。

然后，我们都安静了一会。

“对了，小美跟“道士”走了，她的辞职信写得很潇洒，潇洒得简直让我无法拒。”我说。

“辞职信上写得啥？”

“无论那只箭射透谁的心，爱都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丘比特只是个孩子。”

“哈哈，我的辞职信也要这么写！”蒂朵说完从身后拿出旅行包，放在桌子上，推给我。

“这是老板之前欠我的钱，有三十万。先给你这么多。”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去丽江吧。在那里，卡斯布罗可以卖到20元一杯。”

“丽江？”

“我们一起开个奶茶店。”

“那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啊？”

“你是老板。小美走了，我当你店员啊……你要赚的钱足够多的话，我也可以是老板娘。”

“你将来会不会也被道士和尚之类的拐走了？”

B

我回来时已经是初秋。

我很缺钱。电影卖给了一个南方的影视公司。导演和编剧的署名权也卖了。为此，我陷入深深的内疚之中，内疚的程度不亚于卖自己的孩子。

以蒂朵命名的奶茶店没有开下去，我补偿了她的所有损失，金钱的所有损失，毕竟金钱不能弥补很多东西。

“空调又坏了！”大美调低了电视的音量，她扔给我一张家政公司的名片。

我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打。

“喂，喂，你好，听得见么？”我说，“可以修空调么？好的。我们小区没名字，在古城东南角，东顺路和台湾街交汇。到了你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

“丽江好玩么？”大美问。

“好玩。不过，那里的物价挺贵的，奶茶20元一杯。”我说。

“那你不如留在那卖奶茶咯，给你儿子挣奶粉钱。”大美说。

“你怀孕了？！”

“怎么了，不想要啊。”

“想啊，当然想。”

“听古城的人说，你把奶茶店卖了？”

“卖了。以后拍电影也可以养你。”

“是养我们。”大美抚摸着鼓起来的肚皮，沉浸在一种母性温暖的幸福中。

“空调用不着了吧。”我说。

“冬天还要用啊，明年夏天还要用啊。”大美说，“我们又不是不在这里住了。”

“老婆说得对。”

“你走之后，小美打来电话。她下个月要结婚了。”大美笑着说。

“那好啊，我们下个月一起去青岛。”

“小美还说你去了丽江不会回来了。我不信。你去那里干嘛，又没有亲戚，没有认识的朋友，这里才是你的家，你不可能不回来，对吧？”大美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留下滚烫的泪水。

“对。”我点点头。

我好想继续说下去——陪我去丽江的，还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我拥抱了她，亲吻了她。但是也只是到亲吻为止。我们开了一家奶茶店，我教了她所有的热卖单品，不知道她有没有学会，反正她又不是靠这个养活自己。那几天确实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把窗户打开吧，透透气。屋子里太闷了。”她别过头，抹掉眼角的泪水。

我站在初秋的窗户前，秋风凉爽孤寂。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二十六个秋天。在第二十六个夏天里，她像一粒石子落进我波澜不惊的生活，晕开了有一个夏天那么长的涟漪。

这个夏天留给我的只有一个美丽女人和一部电影的蛛丝马迹。现在，她们被我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她们是候鸟，我这儿已经没有适宜她们的燥热季节。这些残喘的记忆并没有死，时不时地随着我的血液向我的大脑迁徙……

天气不那么热了。

《江湖》

随波逐流

一

师父说杀了萧寒，我就是天下第一的暗器杀手。我一直记着。临行前，师父让我穿上他尘封的黑袍，蒙面出发。

月明星稀。新鲜的尸体随机分布，鲜红的血液从萧家镇的前门，一直绵延到正堂。这么惨烈的景象，并不完全取决于本少侠的能耐，还有师父教导有方的功劳。师父说，萧家最厉害的是剑术，尤其多挑一时，变幻莫测的剑阵尤为狠毒，而攻克他们最好的办法是借刀杀人。萧家剑阵完美的同时，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对称性，当你东偏南45度有人刺来的时候，西偏北的这个角度也会有个人杀来。只要身体淡定的做诱饵，迅速腾空的瞬间，下面会死掉两个，四个，六个不等。没想到师父说的是真的。

四个年事已高的男人，淡定地坐在正堂，坐在最中央的那位仙风道骨，白白的胡须飘逸，柔顺，有弹性，可以扯下一根去钓鲸鱼。

我还未来得及动手，就感觉一股冰冷的剑气，其余的三个老头正气沉沉丹田地挥着剑向我刺来，月光般的宝剑散发着月光般的光芒。

三个老头自然将剑阵技术运用地淋漓尽致，由于他们的功力实在太深厚，几个回合早已三败俱伤，我也懒得看他们在打下去，三颗月牙镖射中了他们的臂膀。出于尊重老人的原因，我没有结束他们的性命。

“老头，走吧。”我走到白胡子老头面前。

师父嘱咐过，最老的不能杀，没想到他真跟我走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死去的年轻人和受伤的三个老伙计没有太多的同情眷顾。我以为只有杀手才这样。当然，我是有道德有品味的杀手。这个时代需要有品味的杀手。

一路上，白胡子老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装深沉。这么闷的人，真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讨到老婆的。

“老头，你当年是怎么讨到老婆的？”

他一言不发。

“你当年是怎么讨到老婆的？你是哑巴么？”

他一言不发。

“大爷，你当年是怎么讨到老婆的？你混的很不错啊！”

“知识改变命运，暴力征服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最讨厌这种拽地发飘的人，要不是师父让我捉活的。对于这样的老头，我要打十个！

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一手撤掉了我的上衣。可能是看到我平平的胸脯后，露出失望的神色。幸好我不是女儿身。他才没有将“暴力征服一切”实施在我身上。对于他这种很粗鲁的行为，我是可以理解的。没办法，又帅又白净的男人很容易让人误解。

我们终于来到山上。

师父和白胡子老头对视了很久，那种眼神既不是含情脉脉，也不像是血海深仇。在两束旁若无人二龙戏珠般的纠结目光中，我明显意识到自己的多余。

“曹肃，出去。”师父的话从来都是这样简短而不容商量的。你不撵我，我也走啊？师父显然不是一位有道德有品位的杀手，在陌生人面前也对我呼来唤去的，太不给我面子了。这是师父第二次在别人面前出现。也许是自卑吧。他双腿残废。

从我记事起，他就给我讲他双腿残废的故事。他的腿是萧家镇的人打断的。当年萧家镇举行一场无限制比武大会，暗器横行，兵不厌诈，生死由命。第一名将成为萧家镇的长老，通俗来讲长老就是萧家镇的老大，定夺萧家镇的大小事宜，并且拥有对男人的生杀大权和美丽女人的占有使用权。当然师父还说，他并不是为了这些肤浅庸俗的权利而战，他是为了尊严，荣誉和信仰之类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听着很崇高的东西。如师父所愿，他比武大赛胜利了，他本可以一颗月牙镖结束对手的性命，然而却通过强大的意志力和自制力才控制住颤抖嗜血的双手。每当说道这个细节时，他总会补充一句，一个人能杀一百个人，他是英雄，他若能放生一人，就是神。

遗憾的是师父并没有因为他觉悟高而当上长老，前任长老并不喜欢他，并诬陷他偷了萧家镇的《暗器》秘籍。诽谤他的告示贴在萧家镇的牌坊上，落款处是萧家镇长老拳头大的隶书印章。师父曾经的手下败将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落井下石的机会，无奈好汉难敌四手，一群姓萧的人将他四腿朝天的吊在牌坊上，并打断了他的双腿。说到这时，他冷冷地看了我许久，那双眯缝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散发着让我难以忘怀的寒冷味道……

这座山却给了我温暖的感觉。我从小在山上长大，这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很适合做个旅游区度个蜜月啥的。可惜山上只有师父和我两个人。师父的话不多，他的嘴唇很薄，是暗红色的，时常紧闭着，像渴死的河蚌。在醉酒之后，他呢喃过一个蔷薇科植物的女人名字，我一直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双腿残废她才离开他。

我八岁时，第一次偷跑下山。走了很久才见到村庄。那次下山受益匪浅，知道一串串的小红球叫冰糖葫芦，金黄色的散发着豆油香气的长条叫油条，还有，这个世上竟然有女人！她们皮肤白皙，身材玲珑，异常可爱，真想捉两只到山上玩玩。山下的小孩都有娘，娘会逗他们玩，给他们买糖葫芦和油条，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幸福。因为偷吃了一个灌汤肉包子，我被店小二拳打脚踢。

师父突然出现，挥一挥衣袖，小二早已身首异处。师父抱着我飞檐走壁，下面是人声鼎沸欢送声，成全结队的市侩们目送着，我第一次感觉师父是个大侠。我们来到一个庙宇的房顶时，师父停住了轮椅的轮子。让我冲着神像撒尿。我不敢，他说，世上本来就没有神，这些是泥塑，我对着泥塑的头颅撒了一大泡因紧张过度而泛黄的尿。世上到底有没有神，我现在还没有答案。不过，从那之后，我性格变得自信明朗。回到山上，师父问，一个德高望重的将军，一个独孤求败的杀手，你想成为哪一个？

从他的对杀手不友好的语气中，我很不情愿地选了将军。他欣慰的点点头说，该是教你功夫的时候了。师父还说，月牙镖是萧家镇的顶级暗器，锋利，见血封喉，它还拥有其他暗器不具备的回旋功能，一支在手，收放自如。后来，我用每天下午的时间，对着大树练习飞镖。一直练到夕阳西下，落日把大树拉成很长的阴影。练习飞镖是个很辛苦的事情，春去秋来，风雨无阻，雨过天晴后，门前的小路裂成古老绵延的缝隙，缝隙的宽度能轻巧地塞进月牙镖。师父说，当门前的树林布满月牙镖的时候，你就练得差不多了。后来，每棵树上真的开满了月牙镖。

暮色自远而至，近处的大块山石被雨水冲的棱角分明，郁郁葱葱的树林留下大片阴凉。山石的轮廓的越来越模糊，我闭上了疲倦的双眼。

二

早晨，太阳慢慢挣脱天边弧线的束缚，薄薄的雾气落满了山的胸膛。山是粗线条的英雄，孤独，神秘，有品味的杀手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我揉着僵硬酸痛的脖子，向师父的木屋走去。师父的尸体已经比我的脖子还僵硬，面部表情也很夸张，他终究是死了。我背着他到山上最向阳的地方埋了他，并将山上最粗的向日葵移栽在墓前。师父喜欢向日葵。

立墓碑时，我搜肠刮肚了很久才写上：武静德义 仁忠刚敬 俭运福孝 小成仁先生之墓。之所以追谥那么多字，是因为我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还真没看出来，白胡子老头竟有这种能耐！师父痛恨萧家镇这个地方，痛恨萧家镇这个地方的人。所以，我也恨。

我决定离开这座山，杀了大长老，为师父报仇。从此告别我平淡无奇，百无聊赖的生活。人总要找点事情做，不能坐着等死，不过人们做的诸多事情都是和等死一样没有太大意义。

步行半日到了集镇，酒旗随风招摇，我找一个干净的桌子坐下，酒桌上的瓷碗比师父烧制的泥碗更有质感，周围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喝着水掺的还不算太多的酒，我第一次感到人生目标那么明确。

周围是各色的人，谈论着江湖的事。

“听说萧家镇遭到杀灾，那可是盛产侍卫的大镇，朝廷都得敬三分，谁有那么大能耐啊？”

“小声点，小心你的脑袋，我听说啊，二十几年前，大长老萧炎收了一个徒弟叫耿信，是大长老最厉害的弟子，最有希望成为新长老，比武那天，他得了状元，可是长老之位只在萧氏家族中传承，大长老本想传给儿子萧暖，并没有选耿信为长老，从那以后，萧家镇也没立新长老。耿信偷了只传给长老的《暗器》和《易容》两部奇书，他的腿被大长老废了，吊在牌坊上，后来被一个女菩萨救下来，逃掉了。在大长老寿辰之日，由于家丁的看守不慎，耿信又偷走了那两本书，并带走了萧家第七世长孙萧寒，听人说啊，耿信偷书那天是踩着风火轮，腾云驾雾来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没人敢追。萧家的人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江湖都传言耿信和萧长老的孙儿都死了。现在看来啊，耿信并没有死，估计这事就是当年的耿信干的，月牙镖就是证据啊……”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的月牙镖刺到了小二的喉咙。

“小的说的都是真的！这事江湖的人都知道，不信您可以问啊。”

江湖的人都知道的事，我却不知道。现在，我用山里人闭塞的信息和稀少的知识储备粗略地判断出耿信应该就是师父。我听到的是关于师父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还有点相反，师父说他并没有偷书，而是长老诬陷他。店小二的故事彻底动摇了我的三观。师父好像没有天上的太阳那么崇高明亮了，甚至还有点月亮般的阴柔邪魅。不知道是出于逆反心理还是别的东西，我更愿意相信第二个故事。

我又回到山上，在师父的墓碑前犹豫了很久，将“武静德义 仁忠刚敬 俭运福孝 小成仁”修改成“耿信”两个陌生的字。此时，向日葵正面向太阳，露出它密密麻麻的血红色小尖牙。

我开始重新思考师父的性格和为人。不得不承认，师父不是个积极向上的人，他极端，暴躁，有虐待倾向。他心情不好时，会将鲜活的小龙虾放在桌子上，小龙虾因为恐惧在仓促爬行，师父眯缝着眼睛，举起锋利的月牙镖追赶着小龙虾的两钳八脚，六颗月牙镖之后，小龙虾变成了肉棍，只有两根长须痛苦地摇摆着，师父当然不能错过这一对有挑战性的靶子……每当师父命中最后一根触须，他总会露出浅笑，他双手捧起小龙虾光秃秃的尸体，像捧着一个打磨透亮的千眼菩提。他将小龙虾的尸体迎着太阳观望，它仿佛能透过阳光。

我很尊重师父，却从没感到与他亲近。我厌倦了山上茫然枯燥，漫无边际的生活，这种生活像一片海，我不能永远活在海里。我想过一百种离开山上的方式，没想到是师父离开的比我还早。

我不认同师父的诸多观点。比如，师父说：复仇是人的本能，就像吃和睡觉一样；杀手是没出路的，大多数的杀手都被其他杀手杀掉了，少部分杀手都像我一样混成了过街老鼠，只能住在山上；男人没个好东西，女人里还有少许好东西……

他给我灌输这些他深信不疑的思想时，我年纪尚幼，没有先哲的成熟理论也没有足够的人生经验去反驳，只能心有不甘地接受。这些晦暗的思想确实在我大脑走了一遭，但并没有触及我的灵魂。我自始至终都觉得，复仇的人生是可怜的，杀手是高尚的，男人中也是有好东西的，比如我。

替师父报仇这件事呢，我也是怀着试试看的态度，期限截止今晚三更。三更之前我能杀了大长老萧炎固然好，杀不了的话，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我决定用我的余生去寻找女人中的少许好东西。

三

枯藤，老树，乌鸦们一点都不昏，高唱着自我感觉良好的歌。

我的肚子咕咕叫，可是以萧家镇为中心，方圆十里都是押运铺子，一个卖吃的都没有。十里之外，有一家熟食店，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孙老三猪头肉。孙老三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像条猪尾巴。

“好吃么？”我问他。

“小伙子，我家的猪头肉，说方圆千里最好吃，显得大爷有点狂，这猪头肉，至少是方圆十里最好吃的！买二斤以上大爷再送你半壶窖藏十八年的高粱酒！不信你尝尝！”孙老三用铜勺捞出一块拳头大的猪头肉，我窃喜，如果可以免费品尝这么多的话，那就不用掏钱了。他从油腻的倒褂兜里摸出牛耳刀，旋下一块比蚂蚁略大比蜘蛛略小的肉丁。

“怎么样，大爷没骗你吧？”他看着我，满怀期待地问。

“恩恩，这确实是方圆十里最好吃的。这个凉了，给我来二斤热的吧。”

“热的在屋里……五花！五花！切二斤热的！”孙老三冲屋里喊。

“我要猪头肉，不要五花肉。”

“犬子叫五花。犬子玉树临风，今年二十，你要是有认识的姑娘可以给介绍介绍。”

五花提着毛发旺盛的猪头，他的体型比成年公猪略大，比怀孕的老母猪略小。他赤裸着臃肿的上身，左胸上还有一块妖艳的梅花痔。

“光膀子干啥！回去穿衣服！再看见你光着膀子我打死你！”孙老三急躁地说。

“这就穿。这就穿，一天嘟嘟囔囔的！”五花说。

“大爷，听说萧家镇的大长老多年前收了个姓耿的徒弟？”

“你问这事干嘛？”他很反感的答道。

“没什么，在饭馆听人聊的。随便问问。”

“五两银子。”

“没钱。”

“没钱大爷就告诉你。江湖上都传着这事，咱们也没见过，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事还要从二十年前的比武大会说起……”

夜色降临，我坐在萧家镇的牌坊上，吃着七成熟的猪头肉，喝着混着少许酒糟的陈酿。萧家镇的墙壁和屋顶都涂成赭红色，萧家镇的人身上似乎都有一些类似这堵墙壁的气质，讲究，气派，呆板。

孙老三讲的故事和小二讲的故事一模一样。我是一个尊重事实相信概率的人，师父以一比二的战绩输了。

我推开了大长老萧炎府上的大门。

偌大的院子灯火透明，把黑夜照的如同白昼，这儿早已戒备森严，一片磨刀霍霍的繁荣景象，很明显，是为了迎接我的到来。

我系上蒙面的黑巾，举起六支月牙镖。

“你终于来了，连师父你也不放过，竟把他老人家的双腿给废了。”“耿贼受死吧！”“……”他们七嘴八舌地骂着很有攻击性的话。骂完都向我举起刀剑。

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大长老，他果然坐在轮椅上，只是眼神让我觉得恐怖熟悉。

“我可能是……”我还没说完，他们都向我刺来，鱼死网破的那种。我没有人仁慈的必要了，身边充斥着一声声惨叫，刀光剑影，血肉模糊。大长老安分守己的欣赏我们厮杀。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他死不瞑目的盯着我，他今天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袍衣裳。

只有火焰在古铜色的火盆中伸着懒腰，四周很静，新鲜的死尸躺了满地。我的脚浸没在温热的血泊中，空气潮湿，很腥。我走到大长老面前，他的嘴唇是暗红色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看你亲手杀了他们，最后一个倒下的是你爹。”他平和喜悦地说，他命中小龙虾的触角时也是这种表情。

我亲手杀了这个教会我功夫的男人，他胸口藏着两本书，一本叫《暗器》，另一本叫《易容》，我随手将两本书丢进了身旁的火盆。火苗轰然而起，我从怀里拿出那块七成熟的猪头肉，边烤边吃，味同嚼蜡。

我看着最后一个倒下的男人，他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五官的模样倒是很像猪头肉老板玉树临风的儿子。他和师父一样，我对他没有亲近感。

我第一次对血产生反感，从颜色到味道。

四

第二天早晨，在萧家镇的牌坊正下方，我站在颤颤巍巍的桌子上，给萧家镇的老老小小讲了我和师父在山上的故事。

我自娱自乐地说着，现场气氛很安静，没人起哄也没有鼓掌，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听，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当我说到练习月牙镖的情节时，姓萧的老老少少过度压抑的情绪突然如黄河泛滥，他们高呼：新长老！新长老！新长老！

盛情难却，我很不情愿地当上了萧家镇的长老并接受萧寒这个陌生的名字。即位那天，江湖来了很多人，祝贺我，夸奖我，拥抱我，仰视我，我感觉身体很轻，马上就要飞起来，可是，我的心却很重，紧紧地坠着我。我居高临下的坐着。这场景我已经想象过无数次，这就是我小时候梦想中的大侠，拥有时却失去了憧憬时的快乐，噪杂的声音让我心烦意乱。朝廷也派人来贺喜，并要求与萧家联姻。公主温文尔雅，天生丽质。我还是带走了对我笑的宫女。

“你为什么对我笑？”

“我想离开这里。”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那你为什么选我？”

“一个长辈曾告诉我，在这个世上，男人没个好东西，女人还有少许好东西。我感觉你是好东西。”

今晚，赭红的墙壁很美，镌刻的门框很美，鲜红的双喜很美，不太明亮的月亮也美的出奇。温馨的烛光映衬着新娘可爱的脸庞。窗外一片嘈杂，大山里走出来的我，已经错过了金榜题名时和他乡遇故知两大喜事，自然不能放过洞房花烛夜……

“为什么在我的酒里下毒？”

“我是耿信的女儿。”

醒来之后，我瘫坐在又大又喜庆的婚床上。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杀我。师父说得对，这世上的女人还有少许是好东西，他女儿就是。

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后。我决定光复萧家镇以暗杀为主押运为辅的光辉事业。我选了镇上几个五十岁以上的老头开了一个会，这几个老头不是一般的老头，他们是曾为大长老献计献策献金钱的老头。从他们的口中，我得知萧家的主要事业并不是暗杀和押运。他们说：朝廷一半的侍卫都出自萧家镇。他们身兼保护皇帝，保卫皇宫，暗杀乱臣贼子的职务。也有不少的萧家杀手作为食客寄宿在将相之家，守卫本府，暗杀异己。大长老却有一块心头刺，因为萧家得不到朝廷应有的尊重，一个地方芝麻官也对萧家也呼来唤去，只因萧家只出侍卫，从没出过一个将相，那些寄人篱下的食客也没有江湖地位。而且萧家每年向朝廷输送而三百个青年侍卫，萧家的实力不断被削弱。一旦朝廷用不着萧家，后果则不堪设想，所以，大长老认为萧家的未来要在政治上布局……

那个老头想得可真不少，想得多的人头发掉的多才对，大长老的毛发却浓密有光泽。

“各位前辈怎么看？”

“大长老曾说，第一，放弃萧家镇的暗杀事业，只做押运。放弃暗杀，朝廷才能对咱们放宽心，咱们不给朝廷惹一丁点儿事。第二，除了守卫皇宫的那些侍卫，所有寄居在将相家的食客都召回萧家镇。咱们不为小罗罗们卖命，就不用听他们使唤。第三，回萧家镇的食客，重点培养，文武兼修，培养成能文能武的全方位人才，一旦朝廷职位空缺，可以直接补位。如此一来，咱们只为皇帝卖命，只和皇帝亲，皇上自然和在咱们亲。本朝皇帝多疑，皇上想杀谁，只有侍卫知道第一手信息，侍卫们就有将相的生杀大权。将相们自然人心惶惶，他们都怕死，也都怕皇上，自然拉拢亲近侍卫，也会尊重萧家镇。但是，食客全部回来要花很多钱。”

“萧家镇的钱够么？”我问他们。

“刚刚够。都是你爷爷留下的。”

“好。召回食客。”我不是一个思维周密，规划明确的人，但是给了我条条框框我还是愿意照着做的。

回归的食客五千有余，他们训练有素，排着纵横绵延的队伍。我脑海中闪出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诗句。我请到京城上等的私塾先生开办学堂，刚开始这些老家伙都不愿意来，拒绝的条件五花八门，但最终还是在几张更大的银票下不约而同地屈服了。回归的食客兄弟们学习也异常地好，可能是由于他们寄人篱下太久了，那一双双眼睛饥饿又极端。

私塾先生开课的第二年。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空气中有甜丝丝的牵牛花的味道。一个声音温润的公公在萧家镇的牌坊下宣读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萧家镇长老萧寒，英姿俊爽，年轻有为，文武兼备，修身齐家，治镇有方，造福乡里，惠族睦宗，特封为太子太保，辅教东宫，享御前行走……

我诚恳地跪着，不时地抬头看看天。师父说，人和猪的最大区别就是人会看天，猪从来都不看天，圣人和凡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凡人只有在遭遇不幸时才看天。我感觉此时我正在通往圣人的路上，天上掉馅饼砸到我时，我会虔诚地望着天空，谢谢老天爷，谢谢天上大大小小的神灵，谢谢你们选了我。

五

夜色如水。萧家镇灯火通明，今晚，我的萧家镇成为不夜城。我买了一百五十头猪，并请来方圆十里最好的厨师：孙老三和他玉树临风的儿子。

觥筹交错，酒池肉林，大快朵颐之后，一位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头塞给我演讲稿，我站在稳稳当当的方桌上摇摇晃晃地开始我的告别演讲：

“太子太保不是我的荣誉，这是属于整个萧家镇的荣誉。当然也属于历任的长老，属于各位长辈，属于在朝廷任职的侍卫，属于荣归镇里的食客，更属于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你！你！你！还有你！”我喝的有点多，所以我指着他们的时候，手指是摇晃的，我不喜欢这个煽情又虚伪的演讲稿，我扔掉它,开始即兴发挥，“但是，恕我直言，在座的诸位在朝廷的将相眼里，都是一坨屎！我也是一坨屎！自尊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赢回来的。我们不能一直是屎，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将相，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将相无种！”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和欢呼声中，我跳下方桌。

“长老，您现在是朝廷二品官员了，可以稍微斟酌一下言辞。”一个老头谄媚般地批评我，这种委婉的批评也很好，至少不会引起被批评者的逆反心理。但是对我来说，这种批评不痛不痒，和没说一样。

“爹，你怎么哭了！”五花不合时宜地说。

孙老头看着我，老泪纵横，不知是我演讲的太感人，还是他被生活蹂躏多年而泪腺太浅。他终究是哭了，从眼角到嘴角都闪烁着泪花。

“风太大了！吹眼睛了？孙师傅？”我关切地问。

“不是，萧家镇终于出个将相了。”他破涕为笑。

“五花若是做了将相，他还不得哭淹了萧家镇啊。”我笑着说，“孙师傅，我刚才讲的好不好啊？”

“好！”孙老三急忙放下火炉上的烤猪头，冲我竖起大拇指。他的胖儿子不屑地瞥了我一眼。

“你不还缺个儿媳妇么？宫里啥样的都有，到时候，我给你儿子找个美娇娘。”

“好，好，好，谢太保大人！”孙老三放下猪头，举起油腻的手拱手作揖。

“爹，俺不有媳妇了么？”五花皱着层层叠叠的抬头纹。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你有了，爹有么……”

在演讲大会的结束后失眠的那个夜晚，我决定举办一个比武大会。比武的告示贴在萧家镇的牌坊上，落款处是我拳头大的隶书印章。告示的前三条写着：第一，比武人员必须姓萧，且是本宗族的血统。第二，无限制自由比武，生死由命。第三，比武状元继承长老职位。由于我没有儿子，这次的状元比以往更容易地坐上了新长老的位置。从此，我改变了萧家镇长老的继承制度，由公平竞争掩盖下的世袭制变成宗族内的公平竞争。

选出新长老的那个黄昏，一辆四匹马拉着的花梨木马车停在萧家镇的牌坊下。赶马车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侍卫，他也姓萧。他下了马车，就去拜了萧炎长老的灵位。不知是因为什么，爷爷这两个字我怎么也叫不出口。侍卫哭得肝肠寸断，委屈呜咽。如今的萧家镇已经不拜任何神像，只拜萧炎长老，婚丧嫁娶拜他，兄弟结义拜他，破土动工还是拜他，有的人一日三餐前还拜他。人活到这种程度应该就是成功了吧。

侍卫又喝了一斤半陈酿后，才说出接我到东宫上任的来意。

驷马齐驱，一路颠簸。

“前辈，二品能管多少人？”我问他。

“一个。”

“一个？”

“太子。”

“就管太子一个人？”

“对啊，而且本朝皇帝没有儿子，不知道有生之年还不能生出来儿子。”

“好吧，但愿皇上能生个儿子。”

“皇上比你还想生儿子，当兵的，老百姓也想让他生儿子。”他说。

“为啥？”

“皇上没儿子不天下大乱了么，谁都想到皇帝，就得打仗，要死很多人……”

“你们宫里人想得真复杂。”

“那是。宫里的什么都复杂，简单的人在宫里怎么混啊。”

“那您能不能传授我些经验啊，注意事项之类的。”我说。

“就拿宫里的规矩说吧，第一次见了皇上要长跪，以后稽首就成了，见了官大的要顿首，见了同级的要空手，见了……”

“什么叫长跪啊？”

“五拜三扣头。俯首至手五次，叩头至地三次，然后起身，拱手侍立。”

“稽首呢？”

“跪拜，两手拱合，叩头至地停上一段时间。顿首就是……”

“你别说这么多，我记不住。我捋捋啊，长跪，三拜五叩头……”

“错了，五拜三叩头。大人，您要学的多着呢，上个太子太保就是少给皇上叩了一个头，就被拉出去砍了。”

“砍了？”

“砍了。”

“那再之前的太子太保怎么死的？”

“也没什么大事，喝乌龙茶吐了口茶叶。皇上说过，喝乌龙茶不能吐茶叶。他没记住。”

“这样啊。这两位太子太保之前都是干啥的？”

“这两个来头不比您小。一个是平西王，手握重兵，一个是锦衣卫的指挥使，皇上交代的活，没办成。”

我望着窗外的田野，许久才平复心情。车窗外闪过了“孙老三猪头肉”的招牌，空气中传来阵阵热乎乎的猪头肉的香气。

“前辈，停下车！”

“咋了？不想去了？那可是圣旨，违背圣旨可是要……”他勒紧缰绳。

“饿了。买点吃的。我请你吃这方圆十里最好吃的猪头肉。”我下了车。侍卫警惕地跟着我。

五花面前是一个磨盘大的铁锅，他用铁锹大小的铲子翻滚着锅里的猪头肉，他的新媳妇背对我，穿着红衣裳，正往锅底塞木柴。

“萧大人！刚煮好的，还没出锅，您要多少？”五花认出我。她转过头，是师父的女儿。

“恩恩，三斤吧，两个人的量，你看着称吧。”

“三斤四两，一斤十七文，一共五十八文。”

“脑子挺灵光的，算的这么快。”我说，他的新媳妇躲避我的眼神。

“打小就算账快。”五花还是挺可爱的，胖得像一片海，眼睛笑得像一座桥。

“既然如此，朝廷的礼节那么多，我也记不住。要不这太子太保让你当吧。”我小声说。

“太保大人，您就别取笑我了。”五花依然谦虚地笑着。

“我说真的，你愿意换么？”

“太保大人，你看你那个得了便宜卖乖的穷酸样！你就别扯那些没用的，我们就想多卖点猪头肉。你买不买？不买滚蛋！”他媳妇吼道。五花惊恐地看着她。

“我买，买完就滚蛋。”我礼貌地说，好像欠他们俩什么似的。

我付了钱，走进他们一辈子也坐不上的繁华马车。

艳阳高照，马车颠簸前行，正通往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也是大部分人想走而从未走过的路。我想起我小时候的那座山，不知道山上有没有长出世上最大的向日葵。如果可以选择人生的话，我希望永远活在山上，或者是新婚那晚再也不会醒来。师父没有骗我，她女儿也是。江湖是一个诚实的地方，只是晚一点让你知道答案。

我胜我汰

一

今天是我吊在牌坊上的第一天。

“有种一个一个来啊！有种放我下去！一个一个来啊！是不是男人？一群孬种！”他们不理我，步履匆忙地离开了。

我想咬断绳子，可是我的嘴巴够不着！

他们抢走了我的《暗器》和《易容》。一群姓萧的男人。我的师弟们，也是我的手下败将们，曾经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恨自己，如果早学会《暗器》，他们一起上，我也应付得了。

师父会来救我的。比武之前他说过，谁赢了，新长老，《暗器》，《易容》都是他的。我赢了，我等了好久。师父什么都忘了给我。

我就把《易容》顺出来了。

他是我师父，我的功夫都是他教的，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不会骗我的，他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他在忙着重要的事情，师父会来救我的。

我是师父在萧家镇的牌坊下捡的，据说那是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光着屁股被包在两片大荷叶里，荷叶里放着一张字条，写着我的姓名和生辰，师父说如果没有那个字条，他原本想叫我哪吒。

我是不是要的太多了？我一无所有的来到萧家镇，光着屁股来的，一件衣服都没有。我本该满足，师父能赏我口饭吃，让我长大已经很不错了。他还教我功夫，我还练得不错。没比武之前，师父还要给我找老婆。师父给了我不少，的确是我要的太多了。

我不该偷《暗器》，师父时机成熟时会给我的，退一万步说，他不给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是天下第一的暗器杀手，不当长老，依然可以过得很好啊。没什么关系的，第一名只有一个，世间那么多凡人，也没见几个自杀啊。

师父，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败坏了师父的名誉，败坏了萧家镇的门风，外人要是知道您的大弟子都偷东西，谁还敢用萧家的押运啊。

仁慈的神，伟大的神，求求你救救我。

二

今天是我吊在这里的第二天。

没饭吃，没水喝。我知道师父在考验我，他在考验我的耐心，考验一个新长老应该具有的耐心。他肯定在暗地里偷偷观察我。我能等，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师父教我功夫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一个德高望重的将军，一个独孤求败的杀手，你想成为哪一个？我当然选将军，我从小就没有安全感，我讨厌一个人生活，我最怕孤单，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种孤独会让我绝望，比如现在。

我的头一直悬着，有点晕，猛然睁开眼，眼前一片发黑，过了一会那些黑暗才会消散。我会看到萧家镇的牌坊，吊着我的绳子，和天上不可直视的太阳。

牌坊上写着“萧家镇”三个字，一共三十六画。“萧家镇”的两旁有雕刻的龙，左边那条有二百三十五个鳞片，右边那条有二百四十七个鳞片……

为什么要有这个比武大会呢？没有这个比武大会我就不会打败那些人，我就不会觉得《暗器》是我的，就不会把它顺出来，我就不会被吊在这里。都怪这场比武大会！它像一场自然灾害，突然出现了，我刚巧又赶上了。

师父你得给我口水喝啊？现在，我能喝半缸水。那些来来往往的姓萧的都不理我，更别指望他们能救济一下我。他们之前请教我飞镖的时候，可都是客客气气，称兄道弟的。现在一个个眼睛都长到头顶了。等我下去，好好收拾你们。

我的思绪有点乱，有些跳跃，心情也有些浮躁，我没法集中精力，想着这件事情就会跳到另一件事情上，我想起《暗器》上的插图，想起我在比武大会上哪个暗器甩得好，想起甘冽的泉水，想起师父的长胡子和温和的脸……

都怪这场比武大会！仁慈的神，伟大的神，求求你救救我！

三

今天是我吊在这里的第三天。

太阳到天空中央的时候，我才睁开眼，从昨晚到现在我都昏昏沉沉的。我的胳膊还好，只有淤血的勒痕。但是吊绳紧紧地拴着我的腿，它们有些麻木酸胀，不听使唤。我想动我的双脚时，它们一动不动。我将小腿慢慢抬起来起来，好久好久，它们又有了知觉。这是三天以来唯一让我惊喜的事情。

牌坊上贴着告示，正式宣告我是贼，萧家镇的败类。落款是师父的大印章。看到告示时，我是镇静的。它们只是一些冰冷的文字。我对它们没感觉。可是，我想到师父是在放弃我，否定我时，我情不自禁地哭起来。我的哭只是抽噎，呜咽，没有眼泪，我的身体没有足够的水供我挥霍。

“师父！我知错了！求求您原谅我吧！请你们告诉师父!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他原谅我！让我留在萧家镇！求求你们了！”我喊叫着。

姓萧的没个人理我，他们对我笑，像笑一个小丑。

我有点慌了。我从没想过师父会丢下我。师父，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放弃我，不要不理我，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新长老的位子，不要《暗器》，不要《易容》，只求能留在萧家镇！

亲爱的阎王，亲爱的判官，亲爱的黑白五常们，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愿意用我十年的阳寿换取师父的原谅。求求你们，满足我的愿望。求求你们给我交易，你们觉得我没有诚意，二十年阳寿也行，求求你们了，如果现在不是绳子捆着我，我会给你们跪下的……

我哭出了声，眼泪啪啪地掉在地上，我嚎啕大哭，哭了一整个下午……在眼泪苦干，抽噎也停止的那一刻。我一点也不恐惧，不悲伤，甚至还有点饿。

我开始平静地思考问题。我该怎么办？我就一直吊在这里么？我就死在这根绳子上么？师父是要弄死我？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有错么？在包青天的衙门也没有错吧！到阎王和判官的地府，我也没错吧？他为什么对我如此残忍！妈的！只因我不姓萧！我不姓萧是我的错么？我姓什么是我能决定的么？如果我能决定，我想姓朱，生在皇宫，是皇上的种子洒在贵妃的盆腔！

黄昏的太阳不明亮了，可以直视。它是橘红色的，很温暖，我好想抱抱它。成群的蝙蝠低飞，奔向月亮般的太阳，它们扇动着没有羽毛的翅膀，你本来就不是鸟类，何必装模作样成飞翔的姿态。

“告诉师父！告诉姓萧的老头！那是我应得的！那是我耿信应得的！他凭什么不给我？凭什么？”我声嘶力竭。

姓萧的没个人理我，他们对我指指点点，像指着一条疯狗。

仁慈的神，伟大的神，求求你救救我！

四

今天是吊在这里第四天。

我好累。不想睁眼睛，甚至不想呼吸。我已经失眠了很多个夜晚，走了很远的路。我好想美美的睡觉。我谁都不想恨了，我不要长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需要一张软软的床。

我好像在做梦，偶尔一次的干呕让我确信我还活着。我沉浸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像陷入了松软的沼泽地。我身体的大部分部位都失去知觉，我只能感觉到我的头沉沉的，眼睛酸酸的，喉咙干燥生疼，我的嘴里散发着血液的腥气，这种腥气让我想起开膛后的山羊，还有它胸腔里色彩斑斓的五脏六腑，那种味道令人作呕。

阳光在我睫毛上散射成一道道彩虹，很明亮，很温暖。这是太阳特意给我的礼物吧。我睁开眼睛，虚弱地可以直视太阳。彩虹消失了，只剩下太阳惨白的光，我好冷，所有的风都长了眼睛，往我的身体里钻。

我好冷，却无法蜷缩。

我好冷，风还在吹。

亲爱的黑白五常们，你们快点来吧，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寒冷的地方，带我去第十六层的火山地狱，将我扔进火海里。

我看见火苗吐着蛇一样分叉的舌头，嘶嘶地召唤着我。我来了，火，我来了，你等着我……

又一次干呕将我拉回这冰冷坚硬的世界。我的眼睛雾蒙蒙的，虫影遍布，我已经数不清龙的鳞片了，之前数的数字也忘了。夜露浸透了告示，黑色的字迹花了，落款处的红印章也模糊一片，像阴寒女人才有的暗红经血。

一群男人向我走来，拉着棍棒，他们穿着胸口绣着“萧”字的黑袍，恶狠狠地劈向我的腿。我的双腿瞬间在寒冷中恢复知觉，疼痛，痉挛。我的心和手指都颤抖着，一阵阵深入骨髓的疼痛，一阵阵试图再将我打回地府的棍棒，什么时候才能到明天啊！

他们拖着带血的棍棒走了。有说有笑。

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我想声嘶力竭地哭喊咒骂，发不出一点声音。风成了热的，吐着蛇一样分叉的信子舔舐着我的伤口。我要活下去，喝自己的血也要活下去。

仁慈的神，伟大的神，求求你救救我！

五

今天是我吊在这里的第五天。

我的腿时不时地传来钻心的疼痛。这疼痛让我清醒地活着，让我可以清晰地数着龙身上的鳞片，左边那条有二百三十五片，右边那条有二百四十七片。

和往常一样，路人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

我恶心他们，他们也恶心我。他们恶心我是因为我沦落至此，当然，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沦落至此，他们都会恶心。他们都是一群自私的人，做事有很强的目的性，不为自己好的事情从来不做。因为生在闭塞的萧家镇，所以他们思维僵化固执，却自我感觉良好。为人处事时，总感觉自己高人一等，其实屁都不是。他们在我眼前是透明的，因为之前我也是这种心理。我一眼望穿你们。吊在这里之前，我有自以为重要的事情做，没时间看他们。那些飞镖都玩不转的窝囊废们，那些萧老头教多少遍还来请教我的蠢猪们。那些三更灯火五更鸡发奋练习仍一无所获的弱智们，恕我直言，一群低能的人。

他们一个个都打着新长老的主意，一个个在萧老头面前装乖卖萌，一个个将狐狸尾巴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他们得势时，你才能看到他们尾巴上老道油滑的毛，和令人恶心作呕的腥臭。如果萧老头被吊在这里，他们同样会落井下石。恕我直言，一群虚伪的人。

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人总是要死的。他们也就是比我多蹦跶几天。有什么好神气的。我若是死了，早去投胎，先给他们探探路，最好我能去十八层地狱，再把你们带到那儿。看你们神气的，昂首挺胸，又穷又帅气，还穿着萧家镇合身的黑袍子，走路都带风，老子穿黑袍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那时候，萧老头让你们挑大粪练臂力吧。恕我直言，一群腌臜的人。

我要活着，我一定要活着。血债血还。

太阳照着我干裂生疼的嘴唇，我可以直视它，一直可以直视它。

仁慈的神，伟大的神，求求你救救我！

六

今天是我吊在这里的第六天。

我有两个理想：杀光萧家镇所有的男人。种出世上最大的向日葵。那株向日葵最好是用那些人的血液浇灌的。

我很害怕孤独，最后还是我孤身一人。神啊，为什么要让我生在这世上，为了折磨了我么，为了让我受尽人间的抛弃，我讨厌抛弃这两个字，想起这两个字眼，我的心口就会痛。我父母抛弃了我，我师父抛弃了我，我师兄弟们抛弃我。你们都走吧，都走吧，就留我一个人。我感觉死亡和我隔着一道轻纱屏障，我可以看到他阴沉的脸，他却不能带走我。现在，我孤身一人的活在这个世界等死。

我的心就在这几天死去了。我不知道它是在哪个瞬间它死掉的。但是，我确信它已经死了，而且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生死离别对我没有任何伤害了，那些我原来熟悉的面孔也变得陌生，他们的脸和眼前冷冰冰的龙的鳞片也没什么差。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恨，更没有爱。我要看着他们的心也接上一层冰，最少身体也要结一次冰，凉凉的，再热烈的火只能烤熟他们，而烤不活他们。

没意义，做什么都没意义，人生本来就没意义。长老，暗器，姑娘的屁股，都勾不起我丝毫的兴趣。小时候，我想当个将军。将军是天底下最光荣的职业，穿金甲，武长枪，骑骏马，万众瞩目，一点都不孤单。

将军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遥远了，那种距离超过了我的想象，它就像当年抛弃我的父母一样的遥远，只出现在我小时候魂牵梦萦的痴念里。我那素未谋面的父母啊，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们想过我？

我好孤独。我讨厌这个冰冷的世界。如果他们不打断我的腿，我真决定睡下去。可是他们打断了我的腿，就像父母当年抛弃我一样，让我无法预料。来吧，来啊，上天你给我什么，我就接什么。你还有底牌么，一起往我身上砸吧！

我上辈子应该是最伤天害理的恶人，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今生才得到如此惩罚。神灵让我今生受罪，洗清罪恶，来生再好好活。如果我能活下去的话，这辈子肯定也是个恶人，来生的事就等着来生说吧。

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清晰。可是眼睛不争气的紧闭着，我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就像做了噩梦睁不开眼睛一样，都是徒劳。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或者此刻是否还活着，我那点残存的意识啊，我用什么才能才能留住你呢？

太阳啊，我只相信你了，如果你明天照常升起，我也能活着。

七

今天是我吊在这里的第七天。

晴天！太阳当空！太阳啊，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我又多活了一天。

这个世上有太阳，有月亮，甚至有鬼魂，但没有神灵。即使有神灵，也是一些未老先衰，先天失聪的残疾货，那求他们还有什么用？那些故作谦卑为了逢凶化吉发财升官的假信徒们，那些偏执愚昧为了得道升仙获得永生的真信徒们，说到底，你们还不是都为了自己的那点小九九么？神灵给你们的自私包了一层金箔，确实好看些。但是，金箔包的是屎终究还是屎。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知道你们的玻璃心能否承受得住。

朝气蓬勃的太阳啊，请原谅我！原谅我没有积极向上的思想，原谅我不是一个积极上向上的人，原谅我没有积极向上的大脑和积极向上的血液。原谅我掉进黑暗的沼泽里，心理阴暗地盘算着血腥场景，那些场景让我由衷地开心，虽然我没力气笑出来。

虚弱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我清晰的灵魂。天旋地转，雨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我的脸，我不安的心跳提醒着我虚弱的身体……

我要活着！那些在正堂坐北朝南的老爷们还等着我去拾掇！那些在梧桐树下哭泣只求一败的高手还等着我去超越！那些打断我腿落井下石的小人还等着我去阉割！那些受人供奉贪得无厌盛气凌人的神像还等着我去砸破！

我要活着!我没有元宝没有官邸也没有乌纱帽！我要活着，我没吃过鲍鱼燕窝，可爱女人的屁股也摸过！我要活着，我没坐过四匹马拉的轿子，没穿过丝绸做的里子和牛皮缝的靴子！我要活着，我没有香囊没有玉佩，也没有潘安的相貌让人心醉！我要活着，我没喝过秋露白，我一定要活！我要活得高大如山，不像狗一样死在在阴暗的角落!

八

我睁开眼睛，没有太阳，四周漆黑幽暗。我心里一片阴凉，面前是一碗茶汤和一个病怏怏的陌生女人。

“你终于醒了。”女人说。

“你是孟婆？”我用尽力气说。

“当然不是！孟婆有这么年轻么？”她放下宝剑，端起茶汤，往我嘴里浇灌。

她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这是我喝过最甜美的茶汤！那种甜美像……算了，我来不及形容它，妈的！撑死我吧！

“谢谢你！”我说。

“不用客气。我有瘟疫，茶汤是我喝剩下的。不过，是你一直嘟囔着要水，我才给你的。附近没有河水，也没有人家。”

“哦。”

“你不害怕么？”她关切地问。

“不，一点也不，甚至还想再来几碗。”我双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试图坐起来，可是无功而返，“这是哪？”

“我也不不知道，距离萧家镇有二三里吧。”

“我怎么来这儿的？”我的双腿硬邦邦的，完全不听我的指挥。

“我背你来的。天刚黑时，我从萧家镇的牌坊下经过，当时在下雨，我捋了捋头发，手上都是血，我抬头才看见你。”

“你知道我是谁么？”我问她。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么？”她抱怨道。

“也是。”我说，“恩人，我们要立刻离开这儿？”

“为什么？”她露出疲倦的神情，双眉紧蹙，像两只愤怒的小蝌蚪。

“萧家镇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你若能打过十几个暗器高手，我们也可以再小憩一会。”我说。

“那我们还是走吧。我一个也打不了，我不会功夫。”她走到我跟前，将宝剑递给我，“帮我拿着。”

她蹲下身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我背起来。她身上有茉莉的香气，这种香气潮湿温润，有弹性，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恩人，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困惑。”我说。

“说啊！”她的侧脸的头发卷曲蓬松。

“你不会功夫，为什么还带着这把剑啊？”

“装女侠啊！这样别人才不敢欺负我。”她说，“前面有光，是户人家，我们在那借宿一晚吧。”

“好。”我看见前方奄奄一息的光亮。那光亮被暗黄色的光晕包围着，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灭。

发光的是一盏又旧又破的红灯笼。灯笼下是“孙家猪头肉”的招牌。我叩着门。开门的是一位油腻的大爷，他有油腻的红脸膛和油腻的白胡子。

“干嘛？”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喉咙里嘶嘶作响。

“大爷，我们想借宿。”她客气地说。

他上下打量了我们，果断关上门，还没等我们失落的情绪产生，他又开了门，“只准住一宿，明儿一大早滚蛋！”

“谢谢大爷，您好人有好报，我们以后会报答您的，神灵会保佑您的！”她由衷感激地说。

“怎么报答？是你能保佑我长命百岁，还是你能保佑我儿子高中入朝？你是南极真君？她是文昌帝君？年轻人，省省吧。”他指了指黑漆漆的柴房。

“你儿子叫什么？”我故作镇静地问他。

“怎么了？”他很反感地回过头。

“我是萧家镇的。我们的人在北京贡院做官，说不定能帮上忙。”我甩出一个月压镖。

他战战兢兢地从头发上取下来月牙镖，兔子似的窜回堂屋。他脸上堆着笑容，一手抱着棉被，一手端着一大碗热乎乎的猪头肉，“少侠，女侠，睡我儿子那屋里吧。老夫狗眼看人低，有眼无珠了，还请少侠海涵。犬子名叫孙老三，就在北京贡院考试，您和贡院的官爷好好疏通疏通……”

“甭说了。保证你儿子高中，做大官！”我说。

“我儿子若不高中呢？”

“那就保你孙子高中！”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孙子尚小，跟着儿媳回娘家了。他现在还没有名字，不过这娃娃左耳朵上有个月牙状的痦子。您要记住啊!”

“记住了！记住了！”

“那您家官爷能提拔他做多大的官啊？”老头穷追不舍。

“二品吧。”我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跟着老头进了他儿子的屋子。

老头兔子似的窜出去，又送来一盏烛火和一大碗猪头肉，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我们狼吞虎咽起来。

“你真有朋友在贡院做官啊？”她满嘴油腻地问我。

“没有。”

“那你还保他的儿孙考中，还做二品啊？”

“恩人，不保佑他们，咱们能吃到这肥而不腻的猪头肉么？”我抓起她吃剩下的猪肉。

“别吃了，我真有瘟疫。”她说，“以后你别叫我恩人了，我叫海棠。”

“我叫耿信。”我说，“你家是哪里的？”

“应天府潇湘馆。”她顿了顿，眼睛忧伤地像块黑曜石。“客人得了鼠疫，我不知道。后来，我也得了，郎中说我能活一年。妈妈就把我赶出来了。”

“你应该是头牌咯！”

“你真觉得我是头牌啊？”她笑起来真好看。

她的笑容戛然而止了，最先止住的是她黑曜石般的眼睛。“不是。真不是，好多姑娘都比我好看，她们都没有瘟疫……”

烛光照的她一脸暖黄。她的眼睑低垂，盖着眼。

将相有种

一

暮色将至，秋雨已停，寒风萧瑟。

他们不安分地坐在院子里，朝气蓬勃，蠢蠢欲动，像等待破茧的虫。

“老夫很欣慰，你们都学有所成了，有的人会进入朝廷，有的人呢，会步入江湖。不过，朝廷和江湖都不好混，朝廷甚至比江湖更难混。江湖还有江湖规矩，朝廷有时候啥规矩都没有。如果将来做侍卫的碰到暗杀行刺的，不要讲兄弟情面，要怪只怪这天下太小。到时候，就看你们谁本领大了！”

他们稚嫩的肩膀支撑着青涩的脸，青涩的脸上有灼灼的眼睛。

“你们要记住，萧家镇是你们的家，混不下去再回来，这儿还有你们饭吃，有房子住，当然，萧家镇也有需要你们的时候。江湖上把使用暗器的人视作下三滥，臭老鼠。人家这么想我们也对，也不对。刀子在郎中手里是救人的，在刽子手那里是杀人的，这个世上既需要郎中，也需要刽子手。当年，我教你们师哥的时候，我问他们，一个独孤求败的杀手，一个德高望重的将军，你想成为哪一个？如果他们选杀手，我会很失望。他们选将军，我会很开心。现在，老夫年纪大了，也看开了，你们的路你们自己选。”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起身，向老夫行礼，一个一个走掉。剩下大部分人，有的安静的坐着，有的屁股下面好像生了虱子，焦躁不安。

“想走就走！大男人没什么好顾虑的！”老夫说完，又走了一批人。

还剩下二十几个徒弟端正地坐着。他们看上去都很有耐心，长着能托付大事的鼻子和眼睛。

“你们明天进京吧。侍卫只有一个信条，就是保护主子！不论你们的主子是谁，如果你们主子死了，你却活着，这是耻辱！奇耻大辱！你也甭活了！”老夫说。

他们狠狠地点头。

“散了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儿早起赶路。”老夫说。

他们走了。

这一帮孩子，老夫能叫上名字的不多。他们的父亲的岁数都比我小，爷爷比我大，在萧家宗族中，老夫处在一个老伯父，小爷爷的尴尬境地。我只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音容笑貌。侍卫和杀手都是将命拴在裤腰带上。他们都是朝不保夕的人，拥有朝不保夕的命，和朝不保夕的名字。

“父亲！父亲！”犬子萧暖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叫。

“叫唤什么？都快当爹的人了？”老夫说，“咋了？生了？”

“没生，还得等两天。”他攥紧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耿信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他跑任他跑。”

“奇怪，他的腿明明受伤了，不断也得瘸……”他嘀咕着。

“谁干的？你干的？”

“不是我。”

“是他们。”他指着那群明天早起赶路的徒弟们。

“你指使的？”

他低着头，不说话。

老夫打了他头一巴掌，“这是作为你师父打的！”

老夫又打了他头一巴掌，“这是作为你父亲打的！”

二

耿信，为师这辈子最对得起的是你，最对不起的也是你。为师救了你，为师也毁了你。

当年，为师膝下无子，在萧家镇的牌坊下捡到你。萧家镇的长辈们都劝我不要留你，送到寺庙做个小和尚也好，弃在街头做个小乞丐也好。为师念你慈眉善目，白净可人，坚信你是老天爷赐老夫的礼物。为师虽家境清寒，无珍馐玉食，绫罗绸缎，但视你如己出。

你来的第二年，犬子萧暖出生。这是你给为师带来喜气，也是上天眷顾老夫，两年给了老夫两个孩子，那两年是为师这辈子最幸福的年月。本家长辈屡次暗示，血浓于水，人各有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建议早日改你姓名，以免养虎为患。老夫念你父母留下血书，名姓如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遂不改你名姓。今日看来，是为师错了！为师刻板固执，墨守成规，顽固不化！为师得不偿失，因小失大，咎由自取！为师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为师骑驴头摸驴蛋，大头不算小头算！今日你我师徒情分已尽，你我之悲剧，一切责任在为师。若当年改你名姓，为师不会失去一个爱徒，一个儿子。

你与犬子萧暖从小不和，老夫打心底希望你们情同手足，肝胆相照。无奈，你和萧暖性格迥异，你动他静，你武他文，你躁他和，你洒脱爽朗，他小心翼翼，你忠义节信勇，他温良恭俭让。你们一起习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心却不在一起。你的悟性比他高，你的内气比他足，你的飞镖比他准。为此，为师打他，你也打他。他来告状，为师打他，你还打他。为师在他眼里是个严师严父，为师却不知道在你眼里是个什么东西？

为师该给你的不该给你的都给你了。萧家镇的暗器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非萧姓男丁一概不传。犬子萧暖练得什么的功夫，为师就教你什么功夫，为师对弟子一视同仁，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你是为师第一代弟子中最好的暗器射手，百步穿杨，弹无虚发，见血封喉。为师甚是欣慰，曾在兵部侍郎面前屡次力荐你去朝廷侍卫。侍郎大人屡次推延，念你年纪尚幼，浮躁莽撞，武功尚可，脾性尚待打磨。老夫等待良机，苦你心志，饿你体肤，杀你锐气，修你身性。

不知何时起，你自知身世，性格更加孤僻乖张，欺负弱小，不尊长辈，不敬兄长，不爱弟妹，情义淡薄，好勇斗狠，争强好胜。自此，你不听为师劝告，屡教不改，苦练飞镖，没日没夜，急火攻心，小便赤黄。

比武大会，你多次手脚颤抖，两眼喷火，欲将对手一镖封喉，除之后快，丝毫不顾及同门情义，幸好为师的玉佩挡住了你的飞镖，否则，犬子萧暖早已毙命你手。为师现在想起，不禁一身冷汗，你的对手可是你朝夕相处的兄弟啊，比武大会虽然名义上无限制，但多年以来，萧家镇一直秉承着安全第一，比武第二的精神。俗语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显然不是吃草的兔子。

你如愿荣获比武状元。为师恐你再生祸端，遂将《暗器》《易容》暂时保管，待你心智成熟之日再赠与你。但你急功近利，竟偷走这两部奇书，丝毫不把为师和萧家镇的祖宗放在眼里。为师只能将你吊在牌坊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但你在牌坊吊着，仍不思悔改，眼冒金星，鼻喷怒气，口出狂言，咬牙切齿，愤世嫉俗，目中无人，目中无师，目中无神。可悲可叹，可泣可恨，可怜可惜！

今日得知你双腿残废，为师夜不能寐，泪如雨下，点滴到天明。

三

秋风吹秃了草木，吹薄了大地，吹远了天空，却吹得朝霞五光十色，晶莹透亮。自孙儿萧寒出生，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等今天过完，老夫就到耳顺之年了。近日，时常梦见已故长辈，音容笑貌，如在昨日，自知离大去之日不远矣。

“父亲！父亲！”犬子萧暖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叫。

“叫唤什么？都当爹的人了？”老夫说，“咋了？”

“高知县来了！”

“来了就来了。他来任他来。”

“还见不？”

“当然见。请他进来。”老夫说。犬子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随着一扇门开启，高知县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大圆脸，警觉地看了看犬子，犬子知趣地关门而去。

“萧长老！贺喜贺喜！”高知县拱起臃肿的手。

“同喜同喜！同喜同喜！不过，还请高县明示，老夫何喜之有啊？”

“六十大寿啊！”

“难得高县挂念！高县记性好啊！老夫都不记得了。”

“不是本官记性好，是那些当侍卫的崽子们记性好，都嚷嚷着回萧家镇给你拜寿！”高知县笑吟吟地，活像公猪吃了二斤豆饼，“那群崽子是不能来了，他们手上都有活儿。明儿，张首辅亲自来给你祝寿！”

“老夫何德何能劳驾首辅啊！老夫这一身贱骨头，没有什么好祝寿的，能活过今年冬天就知足了！”

“话是给您带到了，您自己掂量着。本官告辞了。”高知县又拱起猪蹄子般的手。

老夫送他到门外，犬子立在大门口，冲着高知县低头哈腰。胖高县上了瘦红马，扬鞭而去。

“都听见了？”老夫问萧暖。

“听见了。”

“暖儿，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我本觉得是好事。可是，父亲这么一问，肯定也有坏事的成分。”萧暖答道。

“这群兔崽子，真叫我不省心啊。”

“徒弟为师父祝寿何罪之有啊？父亲不是一直教诲我们，无暇之玉可以为国器，孝悌之子可以为国瑞么？”

“自古忠孝两难全啊。你想想，朝廷的侍卫大都是咱镇上的，他们干的是什么活？是保护皇上，守卫京城。他们若是来了，老夫高兴了，皇上不高兴了，他们不来，皇上高兴了，老夫有些许不高兴。老夫是黄土埋到眉毛的人了，不高兴点也没什么。”

“那怎么办？”犬子眉头紧锁。

“只能破罐子破摔了。这样，今晚，你请镇上所有六十岁的以上的长辈明早来本府，越老越好，不能走的，用轿子抬。还有，筹备酒席菜品，酒要用上好的酒，菜要上好的菜。通知你所有的师弟们，穿戴整齐，排成两排，五更就在牌坊下候着首辅。”

四

我们寅时就在牌坊下候着。首辅午时才到。

首辅下了轿，果然气度不凡！他长着关云长的眼睛和诸葛亮的身材，左手托着一个光滑的，油汪汪的酒坛子，太阳多照一会儿，那坛子能着起火来。首辅冲老夫点头致意，老夫拱手作揖。首辅向那两排徒弟们挥挥手，那帮崽子齐刷刷地跪下，老夫一人立在牌坊下，显得着实尴尬。

高县慌忙下马，双手托起酒坛子，像托着祖宗的灵位。首辅迈着谦虚的小方步向我走来，老夫稳步向前，暗示自己不能走快了，也不能走慢了，走快了显得老夫太卑微，走慢了显得老夫太傲慢。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首辅，首辅学富五车，器宇轩昂，为国家鞠躬尽瘁，呕心沥血，首辅真乃是朝廷的栋梁，黎民的荣幸！”高县抱着酒坛子，唾沫横飞。

“在这就别拍马屁了，本官是为萧长老祝寿而来，萧长老才是角儿。张某也未穿官府，今日在萧家镇只有长幼之分，无官民之别。萧长老大张某几岁，张某就称您老哥吧，您叫张某老弟就成了。”首辅笑着说，鱼尾纹也显得慈祥。

“哪里，哪里，首辅能来看萧家镇，看老朽，是萧家镇的荣幸，更是老朽的荣幸！老朽的寒舍已备好粗茶淡饭，望首辅移步屈就，小酌闲叙，老朽自当不胜欢喜！”

“好，老哥，老弟正好也带了酒，您带路吧。”

“好，好。”我走在首辅的后面。

“萧长老，知道首辅带来的是什么酒么？”高县昂着头问。

“不知。”

“这可是苏合香酒！御膳房一个月只贡三坛，皇上都省着喝。喝了这酒，调五脏，祛腹疾，辟四时寒邪不正之气！不治百病防百病！”

“高县，知道的不少啊。”首辅回过头，温柔地看着他。

“下官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不过，萧长老猪跑都没见过！”高县哈哈大笑。首辅哈哈大笑。老夫无地自容。

犬子早已在门口守候，见了首辅，面红耳赤，扑通跪倒，不知言语。

“老哥，这就是令郎？”首辅笑着问。

“正是。犬子萧暖。”

“起来吧，贤侄。”首辅拍了拍犬子的肩膀。犬子慢慢站起来，推开了大门。五排五列老人齐刷刷地站着，脸上大都挂着少了牙齿的微笑。

“这是萧家镇的长辈们，昨日得知首辅要来，都激动万分，想一睹首辅风采，寅时就在这候着了。”老夫说道。

“这！这可太抬举张某了！谢谢各位老哥哥们，谢谢各位乡党！”张首辅拱手作揖。

六

残阳如血，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酒过了三巡又三巡。老夫只觉得面红耳赤，口不干，舌不燥，头也不痛，好酒就是好酒啊，比老夫平时喝的杂粮酒好太多。老夫还觉得身体异常轻盈，飘飘然，悠悠然，有羽化登仙之感。

“老哥，您习武几年啊？”首辅和颜悦色地问。

“飞镖就练了十几年吧。”老夫说，“首辅，苦读几年啊？”

“俗话说，十年寒窗，老弟笨鸟先飞，不舍昼夜，只用了七年光景，就考中榜眼。”首辅得意地说。

“首辅是天赋异禀，一目十行，敏而好学，旷世奇才啊！下官敬首辅！”高县一饮而尽。首辅小口啜饮。

“萧长老是生不逢时，这是和平年月，是我们穷酸文人的时代。乱世才是萧长老的时代啊。来，高县，我们敬萧长老！”

“首辅言重了。”老夫一饮而尽。

“孔夫子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老哥哥，你这辈子值了，身也修了，家也齐了，后生也都是些青年才俊，定能治国，平天下了！不过，老哥，您这不是桃李满天下，您是桃李满朝廷啊！”首辅双眼迷离，直勾勾地看着我。

“首辅大人啊，哪有那么多的天下要平啊！这些后生们也是修身，齐家，都是些侍卫，听皇上差遣，保护皇上，保卫京城，守卫皇上的江山！”

“您这次过大寿，那帮后生们可是一同进谏啊，嚷嚷着回来给您祝寿。老哥，您觉得本官能代表他们么？如果本官代表不了他们，下次您过寿的时候，可只能是皇上来了！”

“老夫有罪！都是老夫的错！那些徒儿们嚷嚷着回来，不忠于职守是老夫的错，一同进谏威逼皇上是老夫的错，今年老夫刚好六十岁更是老夫的错！老夫乃一介草民，胸无大志，有个手艺养活自己罢了。老夫那些徒弟，也是老夫亲自管教，他们虽愚钝不化，但心中对朝廷都一片赤诚，日月可鉴！老夫一生打打杀杀，到了晚年，只想过几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清闲日子。”老夫为首辅斟了一杯苏合香酒，自己也斟了一杯。

“萧炎！你悠然个屁啊！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首辅带来的苏合香你是第一次喝吧？本官带来的鹿肉你也是第一次吃吧？别说这苏合香，这鹿肉，就是杂粮酒，野兔子你吃够了么？你也就逢年过节，家里有客人才吃上吧，一年吃的次数一只手的手指头也能掰清出吧？你啥都没吃过，没喝过，有的还没见过，敢问萧长老，是什么让您悠然的？又是什么让您见到南山的？别说本官，首辅大人都还没悠然呢，你见个屁南山？”高县唾沫飞溅。如果他没穿着这身官服，或者他不坐在这个位置，更准确的说他若不是此时和首辅坐在这个位置，老夫一镖弄死他。

首辅笑得前仰后合，羽化登仙。更可恨的是，犬子也在一旁偷笑，老夫异常尴尬，无地自容。

“高县这么说就过分了！”首辅用筷子指了指其他桌上的萧家镇老人们，“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啊，倒是这些糟老头，他们一事无成，白活了一辈子，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只能找个同样一事无成的老头喝两盅酒，一起吹吹牛，在相互认同中，才有存在之感。萧长老，你和他们不一样！”首辅向我投来赞许的眼神，老夫略感宽慰。

“确实不一样！萧长老还不如他们，他们还有自知之明。萧长老是自我感觉良好，连自己都骗！连自己都骗！”高县对着老夫指指戳戳。

我摸住月牙镖的手颤抖着。

后院突然传来嘈杂的叫喊。老夫立刻挡在首辅前面，“萧暖！去看下究竟！”

犬子应声而去。

七

“父亲，不好了！犬子萧寒和《暗器》，《易容》都被耿信偷走了！”犬子的声音委屈呜咽。

“追啊！追回来！”

“那些师弟们正在追，可是耿信的飞镖抹了剧毒，师弟们早已死伤过半，无人敢再去追了！刚才的嘈杂声音，正是师弟们的哀嚎。耿信早已走远了！”

“你不说他的腿残废了么？”

“是残废了，可是他的椅子两侧装了两个车轮，师弟们说，那两个轮子被他用的出神入化，来无影去无踪的！”

“谁看管的我孙儿？”

“无人看管。今日所有的师弟都在府上迎接首辅，保护首辅。”犬子说。

“你留下保护首辅吧。”老夫说。

“父亲小心，耿信蛇蝎心肠！”犬子高呼。

我纵身跳上红马，飞奔而去。耿信，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偷走我的孙儿，那两本破书你可以拿走，那是你应得的。若是我孙儿有个三长两短，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找到天涯海角，你走到大漠戈壁，我找到大漠戈壁，你就是走到阴曹地府，我也要将你拖出来。

马鞭如雨点般落在马屁股上。老夫已经过了萧家镇的牌坊，面前是一如往常的一望无际的平原。老夫拉住缰绳，马蹄哒哒。老夫小心留察周围的草木，孙儿你挥一挥你的小手吧，孙儿你张开小嘴哭一声吧！

老夫骑着红马沿着大路缓缓前行，不肯放过一草一木，不知行了多久，老夫只觉得两眼昏花干涩。老夫抬头一看，前面有一户人家，招牌上写着：孙家猪头肉。

看店的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的衣冠举止显然和烧焦的猪毛味道不太协调。他身旁坐着一位补丁满身的女人，女人一边哄着孩子睡觉，一边往锅底添柴。

“这位小先生，老夫自萧家镇而来，寻找一位逃窜的徒弟。你可见过有个坐轮椅的男人，他抱着一个男婴，那男婴正是老夫的孙儿。”老夫看见了男孩的脸，他长相平平，远没有孙儿清秀可爱。

“不曾见过。”他一脚踹开女人，用铁钩子掏着炉子里木柴，火苗摇曳而起，“妈的！火不旺看不见！要烧多少柴才煮得熟！木柴多贵知道么？败家娘们！”

女人小声啜泣，男孩嚎啕大哭。清官难断家务事，老夫转身走开。

“老头，你那个徒弟，我略知一二。”他叫住了我，“五两银子。”

老夫放下五两银子。

他掂量几下，紧攥着银子，像很多初入江湖的青年一样，他极其贫穷，因贫穷而暴躁，喜欢金钱，更喜欢不劳而获。

“家父曾说过，一年前有个萧家镇的男人前来借宿，那男人也是腿脚不便，不过，他没抱着男婴，而是一个女人背他而来。他还说有位朋友在朝廷做官，保我考中呢？萧家镇怎么出了这么个天杀的江湖骗子！”

“敢问令堂现在何处？”老夫往屋子里张望。

“家父早已驾鹤西去。家父本来就有哮喘，他得知我科举不中，当天夜里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煮猪头肉的方子也没留给我，所以生意惨淡，我才落得如此光景。”

“可惜了。节哀顺变，年轻人。”老夫举目四望，方圆几里无一户人家。老夫将马牵到他跟前，“你若遇到那人，请到萧家镇通报一声。这匹马送你了，权当个坐骑。如果你的通报属实，再送你二十两银子。”

“若是那人送我两匹马，四十两银子呢？”他刁钻地问。

“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啊？”老夫问他。

“都肯做啊。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不丢个孙子么？找不到的话，我儿子卖给你了。只要二十两银子，你现在买，十八两也行。”

女人紧抱着男孩，泪眼婆娑。

“幸亏你没考中。”老夫说。

“你谁啊，说话这么横？”

“老夫是萧家镇的长老萧炎。这样吧，你儿子老夫是不买了。如果你见到他们，帮老夫找到，老夫送你五十两银子。”

“我是孙家猪头肉新任掌柜孙老三。不过，还是要提醒下萧长老，我若是不去萧家镇，只有两个原因，要嘛是我没见到他，要嘛是他给我更多的钱。”他昂着脑袋说。

“他能骗令堂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老夫给你的是看得见，摸得着，听得见响的银子！年轻人，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萧长老！”

老夫偷偷查看了所有孙家店铺里的大小房间，那间小柴房也没放过。最终，一无所获。

八

老夫回到萧家镇时已是三更。老夫问了路上遇见的所有人，搜遍了小坑小沟小旮旯，还是没有孙儿的下落。老夫迈着千斤重的步伐，如丧家犬般踏入萧家镇。

府上早已人去桌空，杯盘狼藉，寂静异常。一众徒弟面色昏黄，神情凝重。犬子在饭桌前呕吐，酒食肉糜喷薄而出。此时，老夫不想责骂他，也不想训斥他。老夫绝望地瘫坐在清冷的秋风中，被一汪黑暗淹没了。

哀莫大于心死。今天，老夫整整六十岁，这个大寿老夫过得刻骨铭心，生无可恋。耿信，老夫不恨你，老夫只恨自己。老夫已经深深体会到你吊在牌坊上的绝望。只求你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上，放我孙儿一马，不要伤害他，哪怕是让他在街头做个流浪的小乞丐也好。

犬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张首辅的亲笔信扔到老夫面前。老夫有气无力地拆开，信上写着四行大字：六十耳顺，家事自理。食客需返，放得始终。

首辅想让老夫怎么对待他的真迹呢？裱起来，或者是用石碑拓下来，挂在牌坊正中央“萧家镇”三个字的上面？老夫将信纸按进犬子呕吐的污秽中。

耳顺，采菊，南山，鹿肉，苏合香酒是该谁享有的，老夫不知道。总之，不是给老夫的。老夫早生华发，一事无成，班门弄斧，自取其辱。老夫要做点什么了。

老夫默默地规划了萧家镇和老夫的未来。老夫的未来只做一件事，找到我孙儿。萧家镇的未来也只有一件事，出一个二品官员。老夫决定这么做：

萧家镇人只为皇上卖命。

想做官的徒弟重点培养。

想做杀手的徒弟留在萧家镇，开始暗杀事业。

食客全部返回萧家镇，食客一日不返，萧家镇一日抬不起头。寄人篱下吃软饭是将相们看不起萧家镇的根源。

“暖儿，还清醒么？”

“清醒。父亲。”犬子声音虚弱。

“明天选出二十个中用的师弟们，跟着你，负责找萧寒。一直找，找到为止。”

“好。”

“暖儿，寄人篱下的食客有多少人？”老夫问他。

“两千一百六十人。”犬子对数字异常敏感。

“食客都返回的话，一年要花多少银两？”

“一年至少五万两银子，他们若是来了，至少也要准备三年的开支。”犬子精于计算。

“萧家镇年收多少？”

“不到一万两银子。”

“你们那二十个人，就接些江湖的私活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要暴露了名姓。”

“好。父亲。”

在此之前，权利和金钱对于老夫来说，是和高县一样猪狗不如的东西。现在，它们是腐肉，老夫是鸟蛋。官老爷们孵化了老夫，并拔光了老夫头上的毛，逼老夫长出勾形的喙，老夫变成秃鹰了。那块腐肉又宛如一朵暗红恶臭的花朵，老夫向往你，迷恋你，并渴望成为其中的一瓣儿。

九

今天，老夫七十八岁整。老夫吸取前车之鉴，再也不过大寿了，今年也不例外。

常言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老夫下一个目标是八十四岁，再下一个目标是一百岁，再下一个目标是……等活到一百岁再说吧。

老夫的心头仍有两根刺，一根是孙儿已经丢失十八年，至今生死未卜，一根是萧家镇至今未出将相。老夫等了十八年，也失望了十八年。

在孙儿失踪的第二年，那是一个多雨的夏末，犬子找到了耿信，在两间小木屋里，小木屋在萧家镇二十里外的河流旁，河水湍急浑浊，一泻千里。犬子和二十个高徒围攻小木屋，眼看耿信的飞镖用尽，犬子掏出一只浸染剧毒的飞镖甩向他，可是一位女子舍身挡住了飞镖，她当场毙命，耿信飞快地摇动轮椅，抱着孙儿跳进一发不可收拾的河水中，犬子亲眼看见他们被一个巨大的漩涡淹没了，再也没露出头，凶多吉少，九死一生。但是，犬子带着二十个高徒并没有在下游找到尸首。小木屋中有一个女婴，犬子将她带回来，因无人愿意照看，又送到宫中，由宫女抚养长大。

萧家镇的地位与日俱增，老夫甚是欣慰。这离不开首辅的提携。近几年，萧家镇杀了许多官员，有的是老夫看着不爽的，有的是首辅看着不爽的。首辅看着不爽的，远远比老夫看着不爽的多得多。首辅看着不爽的，老夫全没见过，他们大都位高权重，孤芳自赏，自命不凡，和首辅有着巨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有的是首辅看着爽，老夫看着不爽的，老夫也杀了，比如高县。

老夫正想着，三个本家的老伙计打断了老夫，一个是萧家镇的祭祀主事，一个是账目先生，一个是文书司务。他们提着鹿肉，苏合香酒为老夫祝寿，难得这些老兄弟还记得老夫的生辰，那些曾经让老夫颜面扫地的龙肝凤髓，如今已飞入寻常百姓家，老夫年岁已高，牙口不好，也是吃一半，扔一半。

“父亲！父亲！”犬子萧暖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叫。

“叫唤什么？都四十的人了？”老夫说。

“首辅送来贺礼和一封信。”犬子举着一个红木匣子和一封信。

老夫接过来，拆开木匣子。木匣子里有也是一本食客名册，一共五千名，都是萧家镇二十年来输送到将相府上的。老夫撕开了信封，信上写着：

萧兄惠鉴：

萧兄名高北斗，寿比南山。为人师表，德为世重。愚因恶疾缠身，头晕目眩，复患泄泻，寒冬将至，恐疾增剧，遂不前往祝寿，深感歉意。

愚与萧兄相识十八年矣，情同手足，肝胆相照，推心置腹。愚欢喜萧兄之欢喜，快意萧兄之快意，挂念萧兄之挂念，烦恼萧兄之烦恼。愚愿为萧兄驱驰，尽股肱之力，排忧解难，锦上添花。

愚无珍馐玉食，玉液琼浆，仅奉上五千食客名册，在册之人，随时可返。而今，食客梦呓乡语，归心似箭。经愚协商调解，食客所依之府门皆无怨言，萧兄两言可决。

贤侄萧暖秉节持重，文武双全，光明磊落，可为将帅之才，假以时日，必有建树，光萧家之威武，耀祖宗之功德。现兵部右侍郎空缺，然兵部尚书非愚直系属从，愚恩威并施，再三拜访，兵部仍要白银二十万两。愚为官多年，深知良机难求，时不我待，愿萧兄早做决断。

恭颂兄安。

老夫看完信，并烧了它。

“老弟，萧家镇还有多少银两？”老夫问坐在左侧的账目先生。

“二十二万两。萧长老，这是萧家镇的银两，也是您府上的，您可随意定夺。萧家镇没有您，入不敷出，一毛不剩啊。”

“暖儿，五千食客都回来要花多少银两？”

“预留三年开支的话，至少三十七万两。”犬子答道。

“留两年开支呢？”

“二十五万两。儿臣以为，萧家镇财力薄弱，还需韬光养晦，没个三年五载的积累，不可贸然收容食客。”犬子说。

“暖儿，告诉首辅，这寿礼老夫收下了。半年后，老夫带着花名册亲自去京城问他要人。这花名册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速去速回！”

犬子退去，跃上红马，在夜色中消失了。暖儿，老夫只能委屈你了，老夫是你的父亲，可更是这一镇之长，你我父子的尊严比起整个萧家镇的尊严便不是尊严……

老夫闻到新鲜血液的味道，抬头细看，所有的家丁已横躺在地，血流不止，四周静悄悄的。一个身穿萧家镇黑袍蒙面的小子，从半空中飘落。他停住了脚步，看了老夫良久。

三个老弟拔剑相迎。无奈，三个老弟不是他的对手，老夫刚想动手，蒙面的小子向三个老弟甩出飞镖。以他的飞镖速度和刚才和三位老弟的打斗来看，老夫明显不是他的对手。沉默有一百种理解方式，所以老夫选择了沉默。

“老头，走吧。”蒙面小子走到老夫面前。他手里拿的竟然是月牙镖！难道他是孙儿？！

老夫于情于礼都得跟他走。老夫故作镇静，可是老夫的心里却有五十只鸡在抓挠着！孙儿，如果真的是你，老夫愿意不收容那五千食客，给你买个兵部右侍郎的三品官职！

一路上，蒙面小子问了一些关于女人和人生的问题。老夫总结了个人的阅历和张首辅稳定蓬勃的仕途，如实地回答：知识改变命运，暴力征服一切。

“一个德高望重的将军，一个独孤求败的杀手，你想成为哪一个？”老夫故意问他的志向。

“你不许告诉师父？”蒙面小子说。

老夫点点头。

“杀手。”蒙面小子斩钉截铁地说。

老夫略感失望。

老夫只想看看他的脸，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孙儿。他终于揭开了蒙面的黑巾。老夫看到了他的脸。他不是萧寒，老夫眼睛和大脑已经承认了，可是心有不甘。老夫撕开了他的上衣，他不是我孙儿，他不是萧寒。孙儿的胸口有一块形如梅花的痔，五瓣儿。

老夫失望了。

地面一片澄明，月光像河水一样流淌。圆圆的月亮照在那小子的耳朵上，他耳朵上有一个月牙状的斑点。不远处的窗户上落着一个坐着轮椅男人的剪影，那剪影像一滩污水……

后记

感谢BookDNA的老师们的帮助，感谢我的初中语文老师郝宝臣先生，没有他的引导和鼓励，我可能会晚几年开始写小说，甚至不会走上写作之路。感谢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感谢他们让我的人生五光十色。最后，感谢我的父母，感谢他们的爱，养育和开明，我以他们为荣；感谢我的老婆李昀聪女士，感谢她的陪伴和支持。

张弛

2019.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