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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编辑推荐：

- 书评（1）

- 书评（2）

- 一 朋友(1)

- 一 朋友(2)

- 二 命案(1)

- 二 命案(2)

- 三 长衫(1)

- 三 长衫(2)

- 四 英雄(1)

- 四 英雄(2)

- 五 谋反(1)

- 五 谋反(2)

- 六 劫狱

- 七 拔刺

- 八 望月

- 九 屠刀

- 十 巅峰

- 十一 故人

- 十二 优昙

- 十三 血泪

- 十四 大战

- 十五 逢生

- 十六 争执

- 十七 覆水

- 一 裂玉(1)

- 一 裂玉(2)

- 二 钓鱼(1)

- 二 钓鱼(2)

- 三 夜袭

- 四 惊马(1)

- 四 惊马(5)

- 五 唐门

- 六 剑谱(1)

- 六 剑谱(2)

- 七 同岁(1)

- 七 同岁(2)

- 七 同岁(3)

- 八 孑归(1)

- 八 孑归(2)

1.编辑推荐：

“纯净”的江湖，无须绝色女子陪衬的男人

令人耳目一新的“纯净”，是《天下不帅》给众多读者最强烈的感觉，以友情为主线，江湖味道却又很浓。这样一篇定义为武侠的文，却能让人看后有如欣赏言情般舒服，又如体会狂荡江湖般畅快淋漓。

作者李惟七，一个铁杆古龙迷，本文作为她向古龙大师的致敬之作，确有古龙神韵，打斗在意不在形，并未拘于一招一式。《天下不帅》的江湖中，没有腥风血雨，没有门派之争，有的是曲折诡异的故事情节，及男人、知己与侠义。

古龙笔下的女人非奸即盗，充当着兄弟义气的炮灰，因而作者并未在文中设置如林诗音般的绝色女子，而是塑造了一群璀璨如星、妖冶如花的男人：忠肝义胆，心怀天下，一如君无意；风流倜傥，狂放不羁，一如苏长衫；举手投足间勾魂摄魄，一如微生砚；憨厚淳朴，一如南门若愚；对别人心狠手辣，唯独对自己痴情一片，一如苇沾衣……他们甚至无须绝色女子的陪衬。

这里当真是男人的世界，冲冠一怒为红颜，哪怕弃江山，舍性命；丹心碧血、知己义气胜过生命，哪怕狂歌纵酒，热血沾裳。

书评（1）

谈谈《天下不帅》的写作特点

——读者 卓云

小七在文案中就提到过，她是一个古龙迷。本文的几个单元标题也都出自古龙笔下的《楚留香》，潇洒香帅“行窃”前风流雅致的名句：“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从行文的语句来看，本文的确有着古龙的风格，句子多为短句，没有华丽缠绵的长篇描写，故事情节曲折诡异，着重突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有许多人都模仿古龙的文笔写文，但是其中很大部分，虽然风格上做到了相似，但是实质上相差太多，犹如只有一张近似的画皮，神韵却无。而小七的文则不是这样，她没有刻意去写“黑。黑衣。黑斗篷。黑色披风。披风下面，一把漆黑的刀握在一只苍白无血的手中。”这样形式化很强的句子，而是用她自己的文字特色去表达古龙的风骨。字句简洁流畅，不拖泥带水，也不故弄悬殊，令读者读起来十分舒服，每一章都能一口气畅快地看完。并且常常有惊人的句子出现，富含哲理，令人惊艳。

在故事的构思部分，每个故事大概十多章构成，有起因有高潮有揭秘，没有很好的功力，实在很难将一个故事在这样的篇幅里讲得精彩。但是小七，她做到了！而且始终贯穿全文的几个主角，也不乏互动，每一个故事都能推进他们之间的联系，实在是妙哉！可以看出，小七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我个人觉得，基本每个故事还是出乎我的意料的。

再谈一谈小七对人物的塑造，我觉得这也是本文非常成功的一个地方。君无意的胸怀，苏长衫的智慧，小叶子的伶俐……君无意的痴情，苏长衫的贪睡，小叶子的贪吃……还有非常出色的配角，阿史那永羿，五湖，公主，隋炀帝，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小七通常用寥寥数语便可以刻画出一个人物的性格，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小七并没有将隋炀帝写成一个历史上有名的昏君，而是通过几段对话便可知，他纵使不是一个好皇帝，但绝对是一个聪明的人。

我个人最喜欢看君无意和苏长衫两人之间的故事，看到他们互为知己，为对方不顾生死，至死也信任对方……我总是忍不住胸膛涌起阵阵热意。就像我当年看古龙笔下的故事，为男人们之间的兄弟情意而哽咽而热血！小李飞刀李寻欢和崇阳铁剑郭崇阳，楚留香和胡铁花，沈浪和熊猫儿，陆小凤和西门吹雪或者是花满楼……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什么，最后仍旧是友情让人感慨感动！

书评（2）

人生一知己足矣

——读者 飞雨

说实话，好久没看到这么“纯净”的文了，也许用这个词也并不合适，只是一时找不到更好词语来表达。

看文案的时候，一眼注意到《白玉美人》，立马想到楚留香，却不想原来所有的卷标都是来自楚留香中的《血海飘香》首章。

因为喜欢美人，喜欢看虐，于是首先看的就是《白玉美人》，这篇文从一开始就有许多的迷题，看着苏长衫逐层地抽丝剥茧，突然有了当初看《四大名捕会京师》时的感觉。于是很开心地一口气看完，非常地精彩，不负所望。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帅哥的，但苏长衫实在是太有魅力了，轻易地让人忽略外表而彻底地喜欢上这个人物。

喜欢他的智慧，喜欢他的自在，喜欢他与君无意之间的友情。

他是知道君无意的。他会对君无意说：“以前不是不寂寞，只是没有空闲去寂寞。”一人一天只有三个时辰休息时间的人，一个爱民如子的将军，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用时间却去感觉寂寞也是奢侈的。看似滑稽的说法，却道尽君无意的无奈。

他会在帮君无意错开筋骨的时候与他一问一答，转移君无意的注意力；他知道君无意“从来都不愿意包容，却不能不包容；从来不忍心割舍，却不能不割舍”。

看到苏长衫和君相约一字一句说出君无意的心情，让人无法不动容。苏长衫啊苏长衫……君无意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最懂自己的，果然还是苏长衫。

他会在君无意处境危险因不愿牵连他而让他离开的时候，没好气的回一句“我走不了。”一语双关的表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和要与他共同进退的决心。

君无意也是知道苏长衫的。他知道苏长衫不爱早起的小习惯，知道他厨艺不佳却最珍视自己的厨艺“杰作”；知道他智勇双全不会轻易出事，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因为太在乎这个知己。

在苏长衫落崖后以身犯险到崖底去找人；在初闻苏长衫的“噩耗”时竟忘了身畔有剑，而直接用手去挖坚硬的石土；在听到九洲因为着急而转诉不清的时候，坚信苏长衫“无论是生是死，永远只会让我知道他还活着”；在终于见到苏长衫的时候说的只是短短的四个字：“活着就好”……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同怀视之。

一 朋友(1)

隋大业七年。

中原大地上一百六十年的铁蹄之声早已铮铮远去，两晋竹林遗风、南北朝敕勒民歌，都似昨夜一场绮梦，被大隋朝日出恢弘的晨光悄然屏退。

雁门关金色的晚霞均匀地铺在山脉之上，风沙之中朦胧绰约，山河秀丽。这里五原、马邑、榆林、定襄四个郡县相连，南面是阴山屏障，再往北便是东突厥疆土。塞外朔风还猎猎回响着汉代飞将军的千古功勋，山下的丰州历来是北方边境军要之地。秦为上郡北境，汉属五原郡，后周置永丰镇，隋开皇中升永丰县，改丰州。

此刻，丰州五原郡刑场外围满了人，正是酉时。

远远可以看见地上跪着近百个囚犯，两排刽子手正高高地举着刀，刀背映着残霞，有一种嗜血的锋利。

坐在上方正中的中年人官威十足地眯着眼睛，脸上犀利的鹰钩鼻很是醒目——他就是丰州刺史曹治，在城内一向人人畏惧。站在他身旁的儿子曹元贞却生得骨瘦如柴，突出的颧骨显得很悍厉。

刑官看了看曹治，见他点头，便大声喊道：“时辰已到，行刑——”

“且慢——”

尘沙中，只见一人一马风尘仆仆地赶至！

天地为纸，山河泼墨，策马而来的身影，如同草书中力透纸背的一笔，着实惊艳。等再近些，便可以看到他清俊如墨的眸子，清明如月的风华。只听他勒马大声道：“这三百名丰州百姓所犯何罪，要处以极刑？”

“君将军擅闯法场，是来阻拦曹某人执法的？”曹治慢条斯理地问。

人群里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更多的人惊愕地望着来者——

“君将军！”

“是君将军！”

围观的百姓们沸腾了。

上个月有传闻说君将军被贬到丰州，竟然是真的！

大隋军中实行府兵制，有十二大将军和二十四军，十二卫既是戍守京师的禁兵，也统领天下府兵，其中又以左右翊卫最为显贵，其下属的亲﹑勋﹑武三侍统辖五军府，其统率的外军号称“骁骑”，为天下七大外军之首，其他六路豹骑、熊渠、羽林、射声、飞都唯骁骑马首是瞻。所以，这左翊卫上将军可以说是手握天下兵权之人。

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十三岁上战场，征战十载，已成为沙场不败的传奇。据说他总是一身素衣往来于千军万马中，又持有天下名剑谡剑，因而有“白衣谡剑”之称。

“人命关天，此事即便不向朝廷交代，也要向丰州百姓交代。”只见那传说中战功卓绝的君将军纵身下马，字字如金石。

“他们身负修边重任，却消极怠工，延误工期。”曹治冷笑。

“入冬以来天寒地冻，民工们每日要凿冰三尺来取水，跋涉十里挑沙石，许多人的手脚都冻伤溃烂，他们为修边防每日拼命赶工，消极怠工之说绝非实情，还请曹大人明察。”君无意大步走上刑台，将一卷羊皮放在曹治面前，“况且，延误工期恐怕还有其他隐情。”

那羊皮卷只露出一角，曹治已变了脸色。

“大胆！”曹治身边的武将胡猛拔出刀来，数十名侍卫也刷刷地拔刀。

君无意不动声色地将羊皮卷朝曹治处推了一推，“修边责任重大，曹大人应当最为清楚。”

曹治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他将修边关的民工暗中抽调了六成为自己修府宅的事情，怎么会泄露出去的？君无意手中既然有图纸，将之毁去便是。怕就怕他手中还有其他的证据。原以为君无意不过是一个罢官之将，无羽之凤，无爪之虎，没想到他一到丰州，就搅起这样的风云。

念头转动之间，曹治心中杀机已动，脸上却干笑着，道：“君将军之言本官自当受教，但皇命在身，刁民在侧，本官更不敢懈怠。”

曹家父子在丰州盘根错节数十年，军队都被他们的亲信所把持，君无意也清楚。此时将他们抽调民工之事当众揭露，不仅救不了百多人的性命，更会逼曹治狗急跳墙，为毁灭证据而大肆杀戮。

于是，君无意神色不变道：“延误工期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曹大人自当依法量刑，让丰州百姓心服。”

“君将军恐怕还不知道，曹某人这个刺史并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封赏的官爵，而是沙场血战得来的，百姓当然个个心服口服。当年我随大隋文皇帝征战四方，刀下所杀的枭雄武将何止百人？”曹治放声大笑，“我差点忘了——那时君将军年纪尚幼，大概没见过我大隋开国的那一番凶险。”他这番话大有揶揄，更兼威胁之意。

“大人威武勇猛，劳苦功高，我岂能没有耳闻？正因为如此，曹大人一定更深知太平盛世得来不易，更懂得怜恤百姓。”君无意和颜悦色地说着，突然眼神一抬，“有落叶。”

曹治还没反应过来，耳旁突然一凉。根本没有人看清楚君无意是何时出手、如何出手的，仿佛只是阳光格外绚烂地刺了一下眼，君无意的谡剑已回鞘！而曹治面前的案上，一枚落叶变成三枚——本已薄如纸的落叶被削成三层，每都形状完好，丝毫未破！

侍卫们都看得惊呆了，所有的挑衅都如薄叶般被齐齐削平。

曹治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刚才君无意削的不是落叶，而是他的头颅——现在，他的人头还能安然在颈上吗？

“轻薄狂叶，竟敢落在刺史的公案上，打扰曹大人处理公事，扰乱百姓耳目。”君无意随手轻轻拂掉桌上一分为三的落叶。

守卫林立，竟无一人敢阻止他。

君无意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此案由曹大人亲自经手，自然对案情了如指掌。我虽也知一些细节，但不足为凭，另有几幅图纸也暂未携带在身，不敢打扰大人公断。”说完，他淡淡一笑退至一旁，负手而立。

曹治向来雄霸一方，整个丰州无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今日却步步受制，横行不得，心中咬牙切齿直欲杀君无意而后快，面上却半分也不露，“君将军既开金口，本官也对此案相当重视，彻查案情当在情理之中。有百姓无辜受屈的，本官自当为他们昭雪，有什么不法之徒从中作梗的——本官一个也不会轻饶！”

“爹！”曹元贞一脸悍厉，明显不甘心，但看到曹治的脸色，只得闭了嘴。

“人犯先行押回！”曹治冷斥一声。刑官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连声道：“是……是……”

一 朋友(2)

半月后。

塞北刚下过一场冬雨，朔风卷黄沙，天寒地冻。

正是傍晚时分，随着炊事兵一声大喊：“吃饭了！”士兵们陆续拿着碗排到大锅前，锅里不过是一些夹着沙子的糙米饭。漠北苦寒，只有打仗胜利或过节时才有鱼肉吃，平时就是窝窝头和糙米饭，加上一点盐巴，几根菜梗。

一身白衣的君无意也站在队伍中间，本来他虽然被罢官，但仍有一个中郎将的虚职，不必与士兵一起吃糙米饭的，但他宁愿与士兵同食同住。可士兵们不知为何，一直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君无意。

比如此时，明明大家挤在一起排队，年轻的兵士们你捶我一拳，我打你一掌，十分亲热开心，辛苦的一天中也只有这吃饭的时刻是最放松的——可君无意前后却都空空荡荡的，其他人都自动和他保持几尺的距离。

欢乐，将他隔绝在外。

他虽站在队伍中间，身影却是孤单的。

轮到君无意了，炊事兵舀起一勺饭到他碗里，却是明显比其他士兵的饭沙子多。队伍里的其他士兵只当没有看见，各自端了饭去吃。

君无意端着饭朝一个桌子走去，桌前本来坐着的五六个士兵立刻起身离开，像躲避什么似的到旁桌去了。

几点冷雨铺在青石桌上，君无意一个人坐下。刚到丰州时，他还会加入到谈笑的士兵群中，但士兵们不自在地回避他几次之后，他心里虽有些难过，却也不再去了——自小他就宁可自己受些罪，也不愿看别人受罪。

咽下一口满是沙子的米饭，纵使君无意在生活上向来简朴，也感觉这糙米饭着实有些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将饭吃了下去。吃着吃着，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唇角挑起了微笑。

“你笑什么？”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高大的汉子在他桌前坐了下来，那汉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毛生得浓如刀。

君无意微微一怔，这是他来丰州后，第一次有人与他同桌吃饭。

“你笑什么？”那汉子又问了一遍。

“我想起了一个朋友，”君无意微笑，“一个向来不会委屈自己、性情很真的朋友。这个朋友住最舒服的店，吃最合胃口的菜，穿最好的衣衫——却选最不起眼的灰色，有人穿衣是为了给别人看，而他只为自己舒适。”他那温和如墨的眸子里荡漾起的笑意，如春风浸山河。

“自己吃糙米饭，却想一个不会去吃糙米饭的朋友，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汉子用力扒了两口饭，“我叫胡猛。”

“君无意。”

“湖南邵东人。”

“长安临潼人。”

两人相视而笑！

胡猛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再用力扒了几大口饭，碗里就见底了，他一抬手，将酒倒进空碗里。君无意看了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扒饭——旁边桌上的士兵们都吃惊地看着一向优雅的君将军如此吃相。

很快，君无意将空碗放在桌上。那汉子哈哈大笑，手中的酒囊一倾，烈酒就哗啦倒入君无意的碗中，烈酒泼洒之声如流泉暴雨！

“干！”胡猛大声说，粗哑的声音豪气冲天。

“干！”君无意微笑，声音铿锵如金石。

两个碗碰在一起，君无意将那塞北的烈酒喝下去，只觉得酒烧得胸口暖了起来，猎猎朔风也不那么寒冷了。

胡猛看着他隽雅的脸上泛起红云，哈哈大笑，“你没有喝过我们塞北的烈酒吧？”

“好酒自然要烈。”君无意微笑，“就像朋友自然要真。”

一轮冷月爬上阴山。

胡猛和君无意还坐在石桌前喝酒，其他的士兵早已回营帐去了，胡猛似乎已经有些醉意，他指着君无意，含糊地说：“你……”他打了个酒嗝，“你知不知道……兄弟们为什么孤立你？炊事兵为什么对你这么苛刻？”

饮酒之后君无意的气色很好，薄薄的露水浸在他的白衣上，如洗一把精纯的名剑。月光倾倒在他微笑的眼中，“我知道。”

“你不知道！”胡猛又打了个酒嗝，“你只知道大伙儿畏惧曹治，不敢与你亲近……你不知道曹治要大伙儿去干什么！”

君无意看出他醉了。

胡猛涨红了脖子，把酒碗往地上一摔，“你知道我们这半个月都干了些什么吗？我们去作孽！”

他的眼睛充满血丝，“我们去山上做机关……等征夫们经过山谷时，只要把顶着机关的大石头一推倒……上千人就会被山上滚下的乱石砸死在那儿！”

君无意眼中的笑容凝固了。

胡猛酒气醺醺地指着他，“你越有能耐，你掌握的证据越多，曹治就越不能让大伙儿活着！你有证据……曹治不会毁证据吗？哪怕是上千人，他杀起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算你是天王老子，在丰州你也得听曹治的！你能为我们出头一时，你……你能为我们出头一世吗？你到时候丢下大伙儿，我们更没有活路……你，你说说……大伙儿能不怨你吗？”

“指不定啊……”胡猛酒气冲冲地一挥手，“哪天皇上就下诏召你回长安去了……”

二 命案(1)

长安，夕阳锦绣。

帝都古老的威严雕刻在青石古城墙间，醉卧在高高的琉璃飞檐上，勾勒在绵延三千里的大运河图纸中。长安百姓们脸上都有些懒洋洋的满足，虽然现在正是冬天，温暖的夕阳下，温度就像汤锅里半热的米粥，街道上有一种秩序井然的齐整，小客栈里却乱哄哄的，很是热闹，气氛热烈得和炉上冒着热气的开水一样滚烫。

“你听说了吗，最近朝廷出了两件大事……”有个酒客大声说。

“什么事？”

“一件是左仆射皇甫轩在府里被人杀了，另一件事是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被皇上流放到了丰州。”

“君将军犯了什么过错，怎么会被流放？”立刻有人诧异地凑了上来。

“君将军是个好人啊，去年我们村被强征重税，到官府击鼓申冤，衙门根本不理会，是君将军亲手惩治的这事……”一个喝着劣酒的老头直摇头。

“唉……君将军战功赫赫，又一向清正，难保不是得罪了朝中的小人……”有儒生摇着扇子。

“没有君将军在长安，叫人心里不安生啊……”

……

小客栈里一片激愤，连泼进门帘的夕阳也有些零碎的晃眼。过了很久，才有人想起还有皇甫轩。

“皇甫大人怎么会被杀的？”有人不禁问。

“喂……”有人低声说，“君将军不会和皇甫轩的死有什么关系吧？”这一下众人都觉得很有道理，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难道是君将军杀了皇甫大人？

扑哧！“哈哈哈……”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人群中传来。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有个劲装少女吃着花生咯咯直笑，几乎笑岔了气。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浅色的眸子晶莹剔透，眉开眼笑十分招人喜欢，“君将军会杀皇甫大人？哈哈……”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含含糊糊地说，“他一天只有三个时辰好睡，不会那么无聊去杀人啦……杀了皇甫大人，既不能娶他的小妾，也不能抢他的财宝，更不能把他的官弄来自己做，君将军又是个很无趣的人，哪怕把皇甫大人的小妾给他，他也不知道怎么消受……嘻嘻！”

她这笑嘻嘻的两句胡扯，却似和朝中大员十分熟悉。

只见她一只手往嘴里塞着花生，另一只手提起大大小小七八个花花绿绿的袋子，“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很适合揍人和打劫啊。”

直到她哼着小调走出了小酒馆，才有人恍然一拍脑袋，“那不是君将军帐下的——叶校尉吗？”

客栈外，远山一点点吞尽了霞光，半弯月牙青涩地挂在柳梢上。

天渐渐擦黑了。

以吃喝玩乐闻名长安城的叶校尉——叶舫庭大小姐，高高兴兴地晃在长安街上，她的手里提着一袋红泥花生、一袋蜜汁梨球、一盒杏仁酥、五串糖葫芦，还有一撮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狗尾巴草。

“人生四大悲呀：久旱逢甘雨，一滴呀；他乡遇故知，债主哇；金榜题名时，做梦呀；洞房花烛夜，隔壁哇……”作者在网上看到的妙语，原作者不可考。旁人听到这没心没肺的调子，多半会以为她是要去喝喜酒的。

哪怕她不是去喝喜酒的，至少也不会是去奔丧的。

看她津津有味地舔着糖葫芦的模样，并不见得狼吞虎咽，但在路人还没看清楚的时候，五串糖葫芦已经只剩下竹签了。

等走到一座轩昂的府邸前，正好她手中那七八个袋子也空了。府邸上方两个大字：“皇甫”，门匾上挂着白色的帐幕，前来开门的老仆一身黑色，眼角噙着一点白色的眼屎，头上绑着白布条。叶舫庭将狗尾巴草收起来，咳了一声，正正神色，“请节哀顺变。”

叶舫庭真的是去奔丧的——而且是当今左仆射皇甫轩的丧。

厅堂正中摆着皇甫轩的尸首，四周哭声一片。生前无论何等显赫，双眼一闭之后，样子都是差不多的。

仵作们正在检查伤口：从外表看，是一刀扎入胸腹毙命，尸首被发现时，皇甫轩双手紧紧握着刀柄倒在地上。皇甫大人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生活可谓无憾。只是多年为官难免与人结下了一些嫌隙，官做得越大，人越上年纪，对性命安危就越紧张，所以他府邸中的守卫格外森严，更有花重金在江湖上请来的高手，人称“九霄云外”的凌冲霄。

凌冲霄武功固然不错，但让他闻名于江湖的还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人。他是一个从不说假话和套话的人。江湖上武功高的人很多，从不说一句假话和套话的人却很少。

只听叶舫庭清了清嗓子，摸出一个令牌来，“咳，你们也听说了吧，这次殿试有人考中了状元为了情节需要，此称谓不从史实方面考虑，轻松一下就好。又不想做官，皇上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放出话来，如果他能在三天内查明皇甫大人命案的真相，就准他辞官。但他很懒，现在已经睡觉了，托我先来瞅瞅案情。”

她说着正经的事，实在没有半点正经的样子。

但人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话，皇上和苏状元殿上之赌，已经朝野皆知。半个月前，诗画双绝于金殿上、鲜衣怒马于长安街头、顾曲传唱于市井之中的状元苏郎，更是无人不晓。

叶舫庭从怀里掏出纸笔，把狗尾巴草夹在耳朵上，先问凌冲霄：“皇甫大人被杀那晚，你在门外守着吗？”

“不错。”凌冲霄很肯定。

“皇甫大人在屋里做什么？”叶舫庭又问。

“睡觉。”凌冲霄答。

“一个人？”叶舫庭扫了一眼那一排披麻戴孝哭得正伤心的女子，乖乖隆的咚，没有二十个，至少也有十八个。

“老爷……那天一个人在房里，没有叫我们。”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子边哭边说，泪颜楚楚雨打梨花，看来是个最近正得宠的小妾。叶舫庭摸着下巴，头摇了又摇，“可惜可惜。”

二 命案(2)

众人只道她在为人有旦夕祸福而叹息，也都欷歔伤怀不已，却不知叶舫庭真正可惜的是，这小妾果然有几分姿色，可惜皇甫轩已经六十二岁，做她的爷爷倒是差不多合适，一朵鲜花插在老牛粪上，如何不可惜？

“你为皇甫大人守夜，是在他窗口老树上呢，还是蹲在屋顶上？”叶舫庭又问凌冲霄。

“在树上。”凌冲霄答。

“出事的时候没有看见有人进房里去？”

“没有。”

“最近有人打扫皇甫大人的卧室吗？”叶舫庭又问。

“没有。”这次是一个半老徐娘抹着眼泪回答，虽没有刚才的小妾漂亮，但说起话来倒是不亢不卑，“老爷去了，但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要查案，我已吩咐下人不准动案发现场。”看来她就是府中的女主人——皇甫夫人了。

“这个月，是谁给凌冲霄开的银子？”她突然问了一句全不相干的话。

“是我。”老管家红肿着眼睛说。

叶舫庭很认真地把这些都记下来，边记边说：“苏同让我来祭拜之前，先去皇甫大人的卧室外看看，我就顺便路过去看了——窗口的老树正在掉叶子，地上都是枯叶，窗上却一片叶子也没有。既然没有人打扫，叶子又怎么会乖乖地专飘到地上，不飘到窗台上呢？”

她笑眯眯地问出这个疑问，众人都有些愕然。

“我猜有高手从树上溜进房里，踏窗时将落叶驱散了。”她说得入情入理，“如果是这样，皇甫夫人和凌冲霄中，就有一个人在说谎。”

所有人都愣了。

“既然凌冲霄从来不说谎，那就是皇甫夫人在说谎。”叶舫庭笑眯眯地瞅着皇甫夫人。

“我没有说谎！”皇甫夫人有些恼怒，“最近府上的确没有人去打扫老爷的卧室，几位妹妹还有管家都可以作证！”

“是吗？”叶舫庭瞅着他们。

见几人果然都点头，叶舫庭嘀咕道：“夫人没有说谎，那就是凌冲霄在说谎，可是凌冲霄从来不说谎，说谎的就不是凌冲霄——”她说到这里，突然敛去了玩世不恭的嬉笑神色，“莫非，你根本不是凌冲霄？”

一股冷风袭过厅堂内，突然，所有的烛灯都灭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有人一巴掌朝叶舫庭的天灵盖打来。叶舫庭的武功虽不怎么好，但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巴掌，所以她在自己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闪开了。

掌风只打掉了她耳边的一撮狗尾巴草。

那人仿佛在黑暗中仍能看见东西一般，气息就像在水面滑行一样迅速，浓重的杀气又朝叶舫庭笼罩而来！

也在这一瞬间，包括叶舫庭在内，人人都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在香气中失去了知觉。就在黑暗中那一掌要打上叶舫庭的天灵盖时，突然有个声音闲闲地问：“烛台在哪儿？”

那声音平平的毫无特色，听起来却十分舒适，甚至还有些刚睡醒的困意——难道是皇甫轩从棺材里面坐起来了？

凌冲霄显然是怔了一下，这世上鬼不怕人，只有人怕鬼。

这一怔之下，他就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等着黑暗中摸烛台的声音。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不能动——对方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已点住了他的穴道！

黑暗中亮起一簇温暖。

那簇烛光仿若春日草坪上斜插的一枝桃，灼灼其华。墙壁上一身布衣的投影，就被这样的烛光有意无意地裁剪而出，洒脱，自然，自在——舒适自在得有些像绒草上晨风的喟叹。那挑烛的手指修长，仿佛只是在自己家中挑灯读书一样闲适。

凌冲霄迟疑道：“苏……长衫？”

三 长衫(1)

一地烛影，一窗月华。

旁边就是皇甫轩的棺材，还有一屋子昏迷的人，苏长衫似乎都没有看见，只是悠闲从容地将蜡烛摆好——烛光夺了灼灼的颜色，敛尽了远山近水，倾一室光华流转。那布衣身影绝对不同于市井传唱的旖旎风华，又似乎很贴合苏郎诗画当世的风流意蕴。壁立千仞、青山揽月，也不过在他衣袖浸夜色的清峭优雅中。

烛光里的脸容却再普通不过，若他不是苏郎，而是一个寻常少年，恐怕随手抓千百个扔到大街上，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的。

“担心下次在大街上见到我，能不能认出我？”苏长衫虽然说的是一个问句，但绝没有把疑问留给别人的意思，因为他已一眼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不等对方说话，他闲适地说：“把面具揭下来吧。”

凌冲霄脸色一变。

这时，一颗东西飞了过来，凌冲霄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臂能活动了！那打中他一半穴道的东西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凌冲霄低头去看，愕然发现那竟然是一颗栗子。

只见苏长衫轻松地一抬手，将剩下的两颗栗子随手扔在桌上。

那“凌冲霄”脸上突然露出古怪的神色，“你真的要看我的脸？我可以让你看，但你看了之后一定会后悔。”见苏长衫不回答，他怔了怔，似有些赌气地朝发鬓和脸相接的地方拂去，只见一张轻薄的人皮被轻轻揭下来——烛光中露出一张妙龄少女的面容！

苏长衫似乎叹了口气。

对方稚气的脸上有种清冷如玉的诱惑，“我说了，你一定会后悔。现在，你是不是舍不得抓我了？”

苏长衫很和气地说：“女人不适合杀人，聪明的女人更不适合杀人。”

对方妩媚地眨眨眼，“苏郎不愧是苏郎。我第一次听到男人不赞我美貌，却夸我聪明。”

“你能乔装易容之后杀了当朝左仆射，自然聪明。”苏长衫平平地说，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少女的眼神中还有嗔怒，但嗔怒里分明有了些喟叹的意味。

神在造女人的时候是很公平的——聪明的女人常少一盒胭脂，而美貌的女人常少一些脑子，所以对着聪明的女人，你不妨赞她美貌，对着美貌的女人，你不妨夸她聪明；才貌双全的女人，你则要赞她的才貌中比较而言稍弱的那一项。女人又是很矛盾的，有时她宁愿听男人说一百次善意的谎言，但到头来谎言变不成真理，她却又怨恨对她说谎的男人。

少年苏长衫，显然不是一个说谎的人，他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事实。

只是，他说的是选择性的事实。比如，这易容的少女固然聪明地杀了皇甫大人，但案发之后没有将一切处理得天衣无缝而被他轻易找出蛛丝马迹——这一点，却是很不聪明的。

“凌冲霄人在哪儿？”苏长衫很舒适地坐了下来。

“自然是被我抓起来了。”那冰玉般的妙龄少女哼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如何知道凌冲霄是假扮的？”

“很多人都知道凌冲霄是个不说假话的人，其实凌冲霄还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苏长衫闲闲地说，“他行走江湖只爱两样东西，一样是财，一样是义。他爱财取之有道，为人做保镖之事做过一十五件，其中三件稍有纰漏，雇主被仇家所伤，他虽为保雇主性命也拼得重伤，但坚决将所有定金原封返还，孤身离去。这次皇甫轩雇用他，是他第十六次做保镖。案发之时我未听说凌冲霄受伤，案发之后两日，也未听到凌冲霄退还聘金——甚至方才管家还很肯定地说给凌冲霄开过银子。我只能推测，这个人并不是真的凌冲霄。”

那少女这时才真的轻冷喟叹，“果然是什么也骗不过苏长衫。”

“我已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苏长衫和气地问，仿佛对方不是穴道被制的敌人，而是秉烛对弈的友人。

无论什么样的女子，在这样的询问下，都说不出“不”的。

“你为什么杀皇甫轩？”

“我看他很不顺眼。”少女干脆地说。

苏长衫点头，“果然是很好的理由。”

“我之所以看他不顺眼，是因为三年前我有一个姐妹看见他强抢民女，路见不平去阻拦，可惜这个姐妹的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太少，被皇甫轩设计骗进陷阱里……”原本妩媚的少女用力咬了咬唇，“被他……强暴了。”

苏长衫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眼便能将人看得通透，这个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太少的姐妹，究竟是她的姐妹，还是几年前的她自己？他不忍去深究。

烛光映着少女的脸，有一些艳烈，也有一点凄清。

少女瞅着苏长衫，眼神里已是百味杂陈，最重的一味却是冷寒，“我不妨告诉你，我叫何隽，江湖中人叫我影双燕。”

苏长衫点点头，“江南可采莲，荷影飞双燕。何教主，原来是同乡。”

以制毒和易容术而闻名江湖的寒伶教，行事亦正亦邪，掌握各种奇毒解药的配制方法，在江湖上多侠义，也多杀戮，连蜀中唐门也望尘莫及。上一任教主辞世已是去年的事情了，新任的教主影双燕传说只是一个妙龄少女。

何隽瞪了他半晌，仿佛为他的不吃惊而感到失望，又为他那一句“原来是同乡”有些动容。半晌，她才道：“我听说你和皇上在金殿之上有赌约——你要破了命案，皇上才准你辞官。”

三 长衫(2)

“不错。”

“而你是一定要辞官的。”

“不错。”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太想抓我。”

“也不错。”苏长衫笑了一下。

“所以，哪怕你已经不太想抓我，你还是非抓我不可的。”

苏长衫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在桌上铺开一卷宣纸，就着烛光开始写字——他写字的样子也很优雅，握笔转承间的腕力清峭，让人可以肯定他笔下必是一幅好字。

何隽看着他写字，不知道他在写些什么，只觉得——铺纸、握笔、蘸墨……这些动作由他随意而为之，有种很不拘章法的章法，极是好看。

过了一会儿，只见苏长衫将笔搁下，拿起纸来念道：“皇甫大人强抢民女，寒伶教教主影双燕看他很不顺眼，所以易容成凌冲霄，一刀杀了他。”他接着问，“案情是这样，还有要补充的吗？”

何隽哭笑不得地瞪着他。果然句句是她的口供，连那句“看他很不顺眼”也原封不动地写进来了。

苏长衫很认真地将纸卷好，收入怀中，缓步走上前来，解开何隽的穴道，“你可以走了。”

何隽愣了一下没有动，“你就这样放了我？”

苏长衫点头，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一副“好走不送”的悠闲模样。

“那你辞官的事……”何隽愕然道。

“我只答应了皇上查明案情，没有答应过皇上抓住凶手。”苏长衫理所当然地说。

何隽这才明白过来。

一时间，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简直聪明得有些可恶，又可恶得无比可爱。

“好……今日我领你一份情，寒伶教向来恩怨分明，定有后报。”何隽扔下这句话便走出门去，她的轻功极高，眨眼间已不见人影，在她的身影出门的瞬间，厅堂里突然飘起一阵杏仁微苦的味道。

那是迷香的解药。

等苏长衫将几盏蜡烛一一点燃时，地上昏迷的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叶舫庭摸着摔痛的后脑勺，不高兴地爬起来，“苏同，喂……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来啊……”

外面星稀月朗。

“喂！”叶舫庭追着跑过来，“这是我的功劳好不好，要不是我听你的话去跑腿，拼着小命帮你揭穿那个假的凌冲霄，你能这么轻松搞定吗？”

“那就把功劳给你。”苏长衫很大方地将怀里的纸卷扔给她，“这个案子的赏赐，就是准许辞官——你要吗？”

叶校尉接住这烫手的山芋，一脸黑线。

“不行不行……你怎么说也要给我奖励！”叶舫庭小跑跟来。

“你想要什么奖励？”苏长衫问。

“带我去丰州找君将军！”叶舫庭眼睛一亮，“好不好？”

“不好。”苏长衫很和气地回答。

“臭苏同！我家将军在丰州快一个月了，你一点都不关心他？”叶舫庭狠狠瞪着他。

苏长衫将纸卷收好，仍然和气地说：“君无意现在在丰州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去了，他一定过得不好。”

“你……”叶舫庭一拳朝苏长衫打去，毫无悬念——她第一百六十五次落空了。

月亮偷笑着钻进云层里，月下一人悠闲行走，一人大叫追赶，实在有趣得很。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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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英雄(1)

丰州傍晚，有种故乡的感觉。

也只有在日落的时候，苦寒的漠北才有一丝柔倦的温情，将戍边的士兵和征夫们那一点思乡的念头，发酵成美酒，不醉不休。

远远可以看到，上千收工的百姓正在朝这边走来。

阴山旁边的山，云蒸霞蔚，山的形状很奇特，仿佛被人用大斧头从中劈成两半，裂开的中间有一条大山谷，狭长成一线，仅能通过一个人而已。而这条山谷，也是丰州五原郡修边的征夫们每天来去阴山的必经之路。

征夫们经过了一天的流汗和流血，此刻对一顿饱饭的渴盼让他们的脚步充满了朴实的希望。

而在他们的头顶，高天残霞，壁立千仞。

从刺史曹大人的角度往地面看去，上千百姓就像一队黝黑的蚂蚁，成片地缓慢向前移动，进入山与山之间天然的刀刃之间。曹治身后站着几个贴身的人，一个肌肤棕黑，嘴唇肥厚，是近侍屠大元；还有一个高大威武，浓眉如刀，就是与君无意饮过酒的胡猛。

“爹，都准备好了。”曹元贞凑近道。

曹治满意地点点头，眯起了眼睛。

“什么时候启动机关？”曹元贞试探地问。

“等人到齐。”曹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山下，负手在逆光的黑暗中。

“待会儿等我的命令一下，立刻把机关放下。”曹元贞命令身后的士兵，“先过去守着。”

被吩咐到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蜡黄的脸上突然滴落下汗水来，脚下如被黏住了一般，移不开步子。

“还不去？”曹元贞一巴掌打在士兵的脸上，士兵被掼出几尺之外，扬起一片沙土。他很快捂着脸惊恐地滚爬起来，眼里却似要渗出血来，沙哑着声音道：“曹……曹大人……今天出工的……有我的弟弟。”

“你弟弟？”曹元贞冷笑一声，慢慢走近，突然手起刀落！士兵的人头黏着皮血滚落下来，混着沙石，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白血痕。

曹元贞环视四方，“这山下，不管有你们的弟弟还是亲爹，从今天起，你就不认识他们了——因为，你们不需要认识死人。”他轻蔑地用刀拨了拨地上的人头，“就像他一样。”

队伍中一片死寂。

曹元贞提着刀走到队伍前面，“你说说，本少爷说得有没有道理？”

被问到的人像是新兵，第一天被提拔进行伍中就见到这样的场面，早已尿了裤子，惊恐地喘着气道：“有……有……”

“奴颜媚骨！”曹元贞鄙夷地哼了一声，一刀劈了下去！

那士兵见到刀光灌顶，惊骇得晕厥过去。曹元贞的刀却突然被一阵袖风卷至空中，斜插进山崖之上。

曹治猛然转过身来，只见一身白衣的颀长身影出现在夕阳下。那身形是比北方汉子们略单薄的，尤其在这朔风猎猎的边塞，这种单薄显得很清秀。他的衣襟被山风掀起时，就像混沌黄沙中的一株优昙皎洁怒放，刹那间风华如月，甚至让人忘却了他麾下千军臣服的威严和他手中的剑。

“君无意，你屡次与本官为难，对本官不敬，你当曹某人杀不得你吗？”曹治脸上有些凌厉的冷笑，眼中光芒狠戾阴沉。

“我敬天地神明、天下百姓，却不敬屠戮百姓的暴徒。”君无意腰畔谡剑虽未出鞘，却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你竟敢辱骂曹大人？”屠大元大怒。

“这山石机关开启，数千百姓就会命丧于此，你曹治再金贵，能和这上千条性命相比吗？”君无意突然扬声，字字如掷地金石，回声萦绕于山谷之中。

死寂的队伍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屠大元大怒，拔刀朝君无意劈来！他的刀名为“醉刀”，其刀法得闻名江湖的落魄谷长老真传，号称“丰州第一刀”。他这一刀砍下来，漫天都是刀意，如同醉酒潦倒的江湖，草莽之至，也悍勇之至！

与此同时，君无意的谡剑已出鞘，没有人看清他是怎样出剑的，那一道剑光已经泼开。风华如月，惊艳如梦。

屠大元的刀意遇上了君无意的剑气，就像一把烧红的铁柄遇到了一瓢冷水——刀尚未及人，气势已凉。

就在屠大元已知自己必败无疑的时候，君无意的身法却突然变了，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袂当风，原本向前的剑突然抽身回返。

原来，在这一瞬间，曹元贞已双手推向石壁机关！

山石机关一启，所有的人证将埋葬于此，曹治阴冷地眯起眼：就算君无意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了！

却见君无意的剑气如虹——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谡剑已经毫不犹豫地将剑气泼向石壁，这也意味着，他将后背的空门完全敞开留给了敌人！

屠大元固然可以一刀攻向君无意，但他竟找不到可以置君无意于死地的那一点——君无意明明已全力去阻止曹元贞，将后背空门敞开，但屠大元仍然没有任何把握一击而中。

在谡剑离曹元贞只有咫尺之遥时，君无意突然感到背上一阵剧痛。打中他脊背的是一双数百斤重的大锤，而攻击?来的方向是他绝对想不到的，因为，挟着疾风舞锤的人竟是胡猛！

受此重击之下，君无意只觉得眼前一黑。他自上山，从来没有防备过胡猛。与此同时，屠大元反手一刀砍入他的左肩，鲜血飞溅。曹治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诛杀君无意的机会！

曹治知道君无意绝不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他的弱点就是把百姓看得太重，把朋友看得太真，所以他让胡猛去与君无意喝酒——胡猛是一条好汉，但也是跟了他曹治二十年的义子。今日一役，曹治不仅要毁灭上千人证，还要拿下君无意的性命，这才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肩背撕裂的剧痛让君无意眼前发黑，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倒不得，甚至一秒也慢不得！谡剑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一剑刺穿曹元贞的双手——推动石壁机关的双手。

硬受两处重创，君无意就是为争取这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阻止曹元贞推开石壁机关。

但还是晚了一步。曹元贞的双手已被谡剑刺穿，眼里突然露出疯狂悍厉的笑，只见他迎头对着石壁猛地一撞，大量碎石朝山下滚去——机关已被他用头撞开！曹元贞满头鲜血，疯狂大笑，“君无意！你敢惹我曹氏父子……我就是死……也不让你如愿……”

曹治嘶声大喊：“元贞！”

君无意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视线一片模糊中，他一脚踢向曹元贞。原本只想把曹元贞踢开，却听到惨叫声和着山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你还我儿性命来！”曹治睚眦俱裂，举起身边的大石朝君无意的头砸去。原来曹元贞竟被刚才一脚踢下了山去。

大石落在君无意身旁，将土地砸出了一个大洞——这一击，曹治用了十二倍的恨意，是要将君无意砸成肉酱的。

机关已开，大石欲落——

四 英雄(2)

君无意一剑撑住摇摇欲坠的石壁，臂膀顶起千斤大石，青筋暴现在原本隽雅的容颜上。君无意凝聚了所有的内力，朝山谷中喊：“山石要落了，快跑！”

山谷中回声不断：快跑……快跑……

君无意内力深厚，加上山谷的回音，他这一句话仿佛充斥在天地之间。

士兵队伍里发出一阵骚动。有种东西渐渐传染开来，就像吹过海面的风，拂开士兵们死寂的心湖。

一个士兵冲出来，“山下有我的阿叔，你们不能杀他们！”

屠大元手起刀落，在他的一声冷哼和鲜血飞溅中，又有士兵双眼充血地冲了上来，“等也是死，拼也是死，我跟你拼了！”一句话仿佛唤醒了众人，更多的士兵们蜂拥而上。

“反了！反了！杀！给我杀——”曹治双眼血红，却被胡猛一把拉住，“大人，士兵们都反了，局势对我们不利，不能耗下去了！”

胡猛将手中的锤朝君无意掷去——他知道这一击必中，君无意绝不会闪避，他向来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想到这里，胡猛心中突然有种怅惘，他就这样杀了君无意，就这样——

铁锤却没有砸在君无意身上。原来，不知何时士兵们自动在君无意身前围起了一道人墙——层层人墙，固若金汤。

被砸倒的士兵栽在地上，更多的人站在同样的地方。

胡猛和屠大元对视一眼，拖起了疯狂叫喊的曹治向后逃跑——人心所向的力量，让他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也觉得害怕。

君无意眼前天旋地转，人影晃动得他已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山下还有百姓没有逃走……

曹治为什么没有再攻击他？

大脑太过晕眩无法思考，君无意只凭着本能的力量，凭着钢铁一样的意志，撑着石壁。

“君将军！我们来帮你！”

“君将军！”

……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他在长安带兵时的三军之声，不熟悉的是带着丰州方言的话语，熟悉的是依赖与信任的感受。

君无意并不知道，自己全身已经被鲜血浸透，在他的身下，血迹还在继续扩大……但他仍撑着巨石屹立不动，争取着一分一秒的生机，撑起了一天一地的光明。

已经逃远的胡猛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山风猎猎中，君无意浑身浴血的样子，仿佛日出——那样慷慨悲壮，那样风华无双……不可战胜！

天下都在盛传君无意乃人心所向，原来，是真的。

这样一个人，隋炀帝怎么能放心？

曹治心中升起一股快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因为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一个绝对能置君无意于死地的方法。

五 谋反(1)

一纸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震惊了大隋朝堂。

“君将军在丰州聚集三百士兵和上千民众谋反，杀了刺史曹治的儿子曹元贞？”叶舫庭直摇头，“这不是天大的玩笑吗？”

“朝堂上没有玩笑，谋反更不是玩笑。”苏长衫语气平平地说，“皇上已经要亲审此事。”

“皇上难道会相信曹治搬弄的是非？”叶舫庭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君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就算皇上不知道，朝臣们不知道吗？”

“不错。曹治的奏折一从丰州传到长安，文武百官中就有数十人力谏皇上不要听信谗言，为君无意担保。从开国元勋老臣，到刚刚上任的新官，人人都在力保君无意。”

叶舫庭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苏长衫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轻松的神色，“几乎所有朝臣的心都向着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这些奏折里固然有真心信任君无意的朝臣大将，但也有宇文化及的门生群党。”

“他们保君将军做什么？”叶舫庭狐疑地问。

“自古帝王没有不多疑的，有时疑心一起，流放、杀人、诛九族便接踵而来。这些力保君无意的奏折，只怕是凶不是吉。”苏长衫看着窗外，西风烈斜阳，庭院里一派肃杀。

“你是说大家的心都向着君将军，皇上就算原本没有疑心，只怕也起疑了？”叶舫庭敛起了笑容。

“有些一心帮君无意的朝臣，料不到自己的举动会被人利用。”苏长衫将手中的书卷掷在桌上，“那些要以此事置君无意于死地的人，如何能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所以才形成了满朝一心、群臣力保君无意无罪的盛况。”

“你是说君将军凶多吉少？”叶舫庭急了，“皇上让曹治将他押回京师受审，还有机会……”

“等不到长安了。”苏长衫语气平平的一句话，让叶舫庭怔住了，“你可知曹治是什么人？”

叶舫庭想了想，“我曾听将军说，曹治既是一个干吏也是一个酷吏。现在北方有动荡隐忧，正好需要这样的人物来驻守边防。”

苏长衫回过头来，“曹治还有一个外号叫孝直，源于三国时期法孝直‘一饭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这样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物，不论君无意为什么杀曹元贞，只要曹元贞的死与君无意有关……你说，他会怎样对君无意？”

叶舫庭觉得脊背一阵寒冷。

“皇上对曹治的了解恐怕比我们都深，他让曹治押送君无意回长安，表面上不偏不倚，也顺了朝臣们的意思。”苏长衫话语一沉，“其实，等于默许了曹治用自己的方式制服君无意——法无不可用，生死不论。”

叶舫庭咬紧了牙关，沉默许久，突然跺脚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辞官不做了。这狗屁朝堂，不是你的天地，也不是君将军的天地！”

“但君无意执意要给天下百姓一方立足之地，一片朗朗青天。”苏长衫叹了一声，“他永远不能像我一样轻松。”

冬意浓，残阳染天际。

“苏公子，”小厮在门口报道，“有人送来了两匹马。”

叶舫庭推开门去，只见两匹黝黑发亮的骏马欢快地打着响鼻。“西风、青衣，怎么是你们两个？”她又惊又喜地跑过去，摸着马的鬃毛，“谁送你们来的？”

“是一个士官送来的，他主人让带话过来，说苏公子看了就明白。”小厮摸着头回答。

“一定是我爹捣的鬼！”叶舫庭拧起眉毛。这分明就是叶家的两匹骏马西风与青衣，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她怎会不认识？

苏长衫的手平稳有力地抚在马背上，“不愧是叶大将军——果然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叶禹岱是大隋战功赫赫的老将，也是统领外军“射声”的右御卫上将军。某位懒散无比、只以吃喝捣蛋闻名长安的小丫头，原本是堂堂将门之女。

“我爹葫芦里卖什么药啊？”叶舫庭不高兴地瞪着苏长衫，“他总是和君将军作对，能有什么好事？”

苏长衫一提马缰，翻身上了马背，笑道：“我倒觉得，满朝文臣武将中，只有你爹最了解君无意。”

五 谋反(2)

冷月伶仃地挂在窗外的枯枝上，牢狱里异常湿冷。

“这十天里按大人的吩咐，各种酷刑都用过了。”屠大元跟在曹治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沉重的铁镣吊着双手，君无意身上的血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背两处重伤且不说，重创之下还强撑石壁引起的内伤更为严重。在这种情形下再承受酷刑，此刻看起来，他就像挂在铁镣上沉沉的夜色。

“皇上让我送你回长安受审。”曹治冷笑着理理衣襟，浑浊的眼神里有种残忍的快意，“你还以为皇上对你有多深的信任，我不过一个折子，皇上就信了七分，降旨将你交给我处置。”

“皇上待我如何，我自清楚……”君无意的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金石，敲打在众人心上，“我原以为你曹治是性情中人，呵呵……”他竟笑了一下，“没想到……是恩怨不明的小人。”

曹治脸色一变，很快变成了森冷的残忍，“我恩怨不明？要我将所有的报复加诸你身上，曹某从来没有一时一刻弄错过——区区皮肉之伤，又怎能抵我丧子之痛？”他突然疯狂地大笑，“我听说君无意爱民如子——杀了那些百姓和士兵，不是比杀了你更能让你体会彻心之痛吗？”

如愿听到君无意压抑的咳声后，曹治大笑，“况且，我不先答应放过他们，你能乖乖就范吗？我不欲擒故纵，你会有现在的后悔不迭吗？恩怨分明，要的就是报复得彻底。”

他将手中血红的刀扬起来，“我还听说，为将者最生不如死的，就是不能再上战场，所以我今日不杀你，只挑断你的脚筋，看看残废的君无意是不是生不如死！”他话音落下，刀也同时落下！

鲜血溅在曹治的脸上，月光凄厉地扑进小窗来。胡猛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君无意缓缓抬起头来，他并没有昏过去，甚至眼神还是清明的，“我怜你……丧子之痛，这一刀……我君无意受了……”

那眼神里既没有寒冷的恨意，也没有万念俱灰的倦意，虽被痛苦折磨，仍坦荡如染血的山河。连最冷酷、最有经验的刽子手也有些动容。

却听君无意接着道：“但你杀害无辜百姓……天理难容……你若今日不杀我……我必有一天为他们讨回公道。”

胡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想逃离这里的冲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汹涌，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害怕自己冷酷如石的心竟然还有血是热的，还有义是铁的。

“我当然不会杀你，”曹治阴冷地眯起眼，“杀了你我怎么向皇上交代？就算能给皇上交代，又怎么向我自己交代？断你的双腿，废你的武功，让你成为一个废人，不是比杀你更有趣吗？”

他一抬手，狱卒端上来一些长着尖刺的褐色长藤。

那狱卒似乎很惧怕这些藤蔓，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被其中的任何一根碰到。曹治突然朝那狱卒一扬手，一根藤蔓沾到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狱卒大叫着跌倒在地上，翻滚不已——挣扎半晌，突然口中渗出一丝血来，不动了。

屠大元摸了摸狱卒，“他咬舌自尽了。”

曹治满意地看着地上面目扭曲的尸体，朝君无意慢条斯理地道：“这就是天下奇藤，名为琨昃。藤上生有利刺，其毒能化解内力，刺上又有牛毛小刺，稍稍碰一下，据说很多人都会疼得咬舌自尽。我特意为将军精挑细选的这十三根琨昃，就留给将军好好享用吧！”他大笑着，朝身旁的人喝，“来人，给君将军更衣，明日我们就起程去长安，怎么能让将军一身是血地去？”

屠大元心惊肉跳地亦步亦趋，这曹治心肠冷酷狠戾，又最做足表面功夫，决不让人从外表看出一丝一毫动用私刑的痕迹来。

明日，君无意如果未死，一定还是白衣不染尘地上囚车。

六 劫狱

“这里就是丰州大狱了？”叶舫庭压低声音问，轻轻拨开面前遮掩的树叶一角。

“守门的有两个狱卒。”苏长衫语气平平地说，几点冷月光落在他的眉梢上。

在叶舫庭还未反应过来时，只听前方两声闷哼，持刀守卫的两个人影应声而倒。苏长衫将剩下的石头随手一扔，收回手来。

“走吧。”

正是月夜。

丰州大狱以机关之险闻名天下，看守的人一向不多，只因在通往大牢的通道内有七七四十九处机关，每一道都防不胜防，险不胜险。北朝猛将郭振东、武功传奇一时的大盗张天轩、武当修真道人……数不清的大人物，都命毙于这座大牢的机关。

“听说很多武功高强的大人物，都因为这破机关翘辫子了。”叶舫庭紧张地扯着苏长衫的后背衣襟。

“放心。”苏长衫头也不回地说，“你不会有事的。”

叶舫庭拼命点头，听到前面这个人语气平平、理所当然地接着说：“它诛杀的都是大人物，自然对小人物不感兴趣。”

“苏同！”叶舫庭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正要一脚踹过去，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鸣之声，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一股大力带向旁边。

巨石砸落，陷地三尺。

叶舫庭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大石，还未等她安抚一下受惊吓的心脏，数十把尖刀又从两边石墙上喷射而出！

苏长衫一把拉住叶舫庭，滚到大石下，同时一脚踢向石壁，那石壁轰然大开，他借着那一脚反推之力，向后滑行退出数丈远。

沉重的石壁迅速向下关闭，险险擦着叶舫庭的脚尖。

密闭的石室，四周没有一丝缝隙，只在头顶的石壁上有七个完全相同的凸起，看上去像是机关。

叶舫庭正要动，苏长衫按住了她，“这里的空气只够支撑很短的时间。”

愕然四顾，叶舫庭发现，在她盘膝而坐的四周，四架森森白骨也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只是那骷髅的眼窝深黑，手骨抵胸口，显然都是窒息而死。

恐惧之下，叶舫庭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咽了一口口水。

苏长衫顺着石壁一一摸着头顶的七个凸起。

叶舫庭的脸涨得通红，石室内的空气显然已经不够用了，她急促地说：“喂……既然找不出区别，先按一个试试看……我快窒息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七个机关中只有一个是打开石室的。”苏长衫头也不回地说，“其余六个，都是将石室锁死的机关。”

七个机关从表面看没有任何差别，难道只能赌一赌运气吗？

叶舫庭的头涨涨的，眼前苏长衫稳定地、慢慢地摸着那些机关的手似乎也变成了两只，不是两只，而是四只、八只……无数只手的影子如疾风般拂在机关前。

他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机关被转动，其余六个轰然碎裂。随着一声巨响，头顶的碎石纷纷砸落，在叶舫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石壁打开了。

叶舫庭用力地摇摇头，看清了石壁后面。那是一间湿冷的石室，她和苏长衫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地上铺着几根单薄的稻草，草上坐着一个人。

灯火昏暗，君无意苍白清减的脸上，神情还是温和的。

“君将军！”叶舫庭欢呼。

“像我这么忠心的下属难找了，你要给我加俸禄哦！”叶舫庭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地去拉他的胳膊，笑容却突然一滞，因为她手中一沉——她分明已经拉起了君无意，但他又重重向下跌去！

如果君无意不想走，没有人拉得动他；如果君无意想走，没有人可以让他跌倒。

她反手迅速扣上君无意的脉搏，倒吸一口冷气，“你的内力，怎么散得如此厉害？”敛去了笑意，她担忧地看着君无意苍白之极的脸色，“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我们……我们先逃出去再说！”

君无意凝聚起仅存的内力，缓过一口气来，吃力地抬抬手，“我……不走。”

“你坐牢坐上瘾了不成，怎么不走？”叶舫庭急了。

“我现在逃走，便正中曹治下怀，有了谋反之实。”君无意声音低而清晰地说。

苏长衫走上前来，身影挡在君无意和叶舫庭之间，他轻轻掀起君无意的衣衫——叶舫庭的视线恰好被挡住，什么都还没有看到，苏长衫却已经将那衣角放了下来。

“当真不走？”苏长衫语气平平地问。

“不走。”君无意答得很清楚。

“你现在不走，曹治不仅要废你的双腿，还要废你双臂、双眼。”苏长衫说出这句话来，君无意和叶舫庭都怔了一下。

“将军，你的腿——”叶舫庭失声道。

君无意闭上眼睛。

“我去杀了这曹治！”叶舫庭猛地站起来，提剑向外冲去。

君无意想要阻止她，可稍一用力，脚踝间传来的剧痛让他一阵昏眩，他吃力地喘息，“苏同，快拦住她……”

一只手拦在叶舫庭面前，苏长衫慢慢地、从容地说：“女人不适合杀人。”他毫无表情地说，“我去。”

七 拔刺

“苏同！”君无意一声厉喝。这一声牵动内伤，他伏在稻草上，呕血不止。

苏长衫是何等清醒冷静的人，他从不在冲动之下行事——而此去，是轻率蹈死之行。

人生总有冲动的时刻。壮士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如此而已。

“你要去……没人拦得住你……”君无意眼中微微发热，用尽全力道，“你去吧。”他只觉得这十日来所受的折磨，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汹涌；这十日来所受的内外重伤，这一刻尽数决堤奔向四肢百骸。

“将军！”叶舫庭惊呼，奔到君无意身边，用力地摇晃着他无力垂下的手臂，“将军昏过去了，苏同！”

苏长衫背着君无意，叶舫庭提剑跟随。

机关暗道已被苏长衫来时所破，几人很快沿着原路走了出来。此时已是清晨，空气清冷，枯草凝白霜。

“顺利出逃。”叶舫庭深吸了一口气，笑嘻嘻地拍着苏长衫的肩膀。

“顺利？”苏长衫语气平之又平地说，“的确是太顺利了。”

叶舫庭听出他话中有话，狐疑地瞅着他。

苏长衫托了托背上仍然昏迷不醒的君无意，大步向前，“就算这是遍布机关的死牢，也不至于只有两个武功低弱的看守。”

“你是说曹治故意的？故意放我们走？”叶舫庭从兜兜里掏出她的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哦……这样君将军谋反之事就再无疑问，到时朝廷会派大军来诛杀君将军，就算我们几个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她咽下一颗瓜子，“反正君将军在狱中也会被他折磨死，还怕什么罪证确凿？”她一脚踢开一块石头，那石头飞得老远，在冷冷的阳光中画出一条弧线，“就算是皇帝自己来了，还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理公道——比他大！”

丰州临近北方边界，再往北去十里翻过山，就是突厥国土了。

山脚下有一片村落，青山环绕。

一路走来，叶舫庭好奇地瞅着一群正在玩泥巴的小孩，“苏同，这些小娃娃长着蓝眼睛呢！”

“村民们虽是隋人，但看来也有一些与外邦人通婚的。”苏长衫道，“我们找户人家先安顿下来。”他朝娃娃们玩耍的庭院中走去，里面有一个老伯正坐在太阳下编草鞋。

“大伯，我们路经此地，能不能借宿几天？”叶舫庭笑眯眯地凑上前去，她生得讨人喜欢，声音也清甜。

编草鞋的老伯抬头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你们也是逃难的吧？”

叶舫庭和苏长衫对视了一眼。

“曹治残暴……唉，丰州人死的死，逃难的逃难，你说，这天子怎么不管百姓的死活了？”老伯招呼他们，“进来吧。”

简陋的茅草屋，墙上挂着几串玉米。

老伯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玉米粥出来，“你们丰州人也可怜，这个小后生瘦成这样，是饿昏了吧？老汉没什么好的东西招待你们，以后我的五个娃儿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穷乡僻壤，民风却往往最为淳朴。

苏长衫将君无意放在炕上，接过粥来，由衷地说：“多谢。”

屋外传来一阵娃娃们的争抢声，“是我的！”“是我的！”恐怕是又为什么事情打闹了起来。老汉循着声音无奈地往庭院里去了。

苏长衫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君无意，掀开他的衣袍——

叶舫庭捂住嘴，将一声惊呼捂在了指缝间。

脚踝处一片血肉模糊，脚筋尽断，伤处又被绑上长满尖刺的琨昃藤，让寒气渗入血液来强行化解内力……若不是君无意，换了其他人，恐怕早已魂归九天了。

苏长衫声音不变地说：“去打盆水来。”

叶舫庭端了一木盆温水进来，热气袅袅，她的手背上也沾了水珠。

“你先出去。”苏长衫抬头道，“等等，把衣服留下。”

“干吗？”叶舫庭警惕地抓紧自己的领口，瞪大眼睛，“别以为将军昏过去了，你就能欺负人，大小姐我武功很高强的，你休想……”

苏长衫已经开始处理伤口，头也不抬地说：“借你身上的布，包扎伤口。”

叶舫庭一脸黑线，从衣角扯了一块布下来，气鼓鼓地扔给苏长衫，跺脚出门去了。

房内，苏长衫将琨昃刺慢慢拔下来，昏迷中的君无意眉心蹙起，显然十分疼痛。这琨昃藤长有尖刺不说，每个尖刺上还有数十根牛毛小刺，像仙人掌一样。不同的是，仙人掌的刺在拔出时不会寒气流转，让人痛彻心扉。

“忍着点儿。”苏长衫按了按君无意的手，并不管他是否能听到，甚至不知是在鼓励君无意，还是在鼓励他自己。因为他的手虽然稳定，额头上却已有汗水。

三个时辰过去了，地上已有近千枚牛毛小刺。终于，苏长衫松了口气。

只听榻上一个虚弱但稳定的声音响起，“多谢。”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苏长衫微微一诧。榻上君无意的神色仍然温和，墨石般的眼底，是与知己共渡难关的一份真诚。

“你拔第一根刺的时候，”君无意微笑，“太疼了，睡不着。”

“疼也不说一声，”苏长衫将他的脚踝包扎起来，“装睡很好玩吗？”

君无意只笑不语。在经历了伤痛和折磨之后，他眸子里的光华愈加纯淡，如同被烈火冶炼至透明的琉璃。

“我和叶舫庭带你越狱了。”苏长衫语气平平地道。

“我猜到了，狱中没有这么暖和的炕。”君无意点头，看着苏长衫突然沉默下来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既然已经出来了，狱中的事都过去了。”

“曹治会再参你一本，让你谋反成事实，畏罪潜逃成铁证。”苏长衫闲闲地说。

君无意抚摸着自己的脚踝，“既已至绝境，何妨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长衫扬眉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拔那上千根刺的时候，我想明白的。”君无意微笑，“我没有你聪明，但也不是愚顽不化。”

八 望月

庭院里传来娃娃们的笑声，稚嫩的声音争相嚷道：“姐姐，给我一个！”“给我一个！”叶舫庭从兜兜里又摸出几个竹蜻蜓，笑嘻嘻地分给他们。

阳光跳跃，笑声遍地。

君无意安安静静地坐在庭院的竹椅上，温和地看着他们。一个娃娃跑了过来，“哥哥，你也跟我们一起玩！”

“我的腿不能走路。”君无意微笑着摸她的头。

娃娃瞅着他雪白的衣襟，摸了摸他的腿。叶舫庭已经赶了过来，君无意摇头，示意她不用紧张。

娃娃一脸稚气地贴着他的腿，“哥哥好可怜哦，我陪哥哥玩好不好？”

君无意一怔，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往事。

“童童，你自己去玩，让哥哥休息，姐姐就给你一个糖吃。”叶舫庭悄悄地凑在娃娃的耳边，笑眯眯地说。

童童眨了眨大眼睛，拍手呵呵直笑，“姐姐是不是哥哥的新娘子啊？”

叶舫庭差点被一口口水呛住。

“喂！”叶舫庭把童童拉到一边，认真地教训她，“小孩子不要乱说，姐姐是哥哥的下属。”

“什么是下属？”童童狐疑地睁大眼睛。

“就是……就是给人做事情，收俸禄的人。”

“什么是俸禄？”童童更加迷惑。

“俸禄……就是糖啊，瓜子啊，竹蜻蜓啊，都是俸禄买来的！”

“姐姐听哥哥的话，就像我娘听我爹的话；哥哥给姐姐买好东西，就像我爹给我娘买好东西哦。”童童天真地歪着头。

叶舫庭一脸黑线，一个头有两个大。

“女子嫁给可以依托终身的人，才能做新娘子。”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传来，“那个男子会全心待她，不让她落泪叹息，不让她忧伤烦恼，世间可以得到的一切，他都愿意双手奉给她。”

童童显然听不懂，不过已经拿了糖，所以高高兴兴地玩去了。

太阳照在君无意雪白的衣襟上，竟有些寂寥的意味，寂寞地温暖着。

叶舫庭困惑地望着他，却望不进他淡淡笑容的那一丝怅然里。

苏长衫提着一个东西走进庭院来，“试一试。”

一张崭新的木轮椅，恐怕是他花了不少心思才做出来的。

“先用着，我有办法治好你的腿。”苏长衫毫不客气地把君无意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在此之前，你也得偶尔活动活动，否则身体恢复得更慢。”

君无意攀着苏长衫的手臂，配合地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推动轮子——阳光被碾在轮子下面，如同一去不回的时光被碾碎，留下深深的印辙。他昂首望天，睫毛上似有微笑，但笑意十分深远。

是夜，星稀月凉。

君无意独自坐在庭院中，不知在看月，还是在看月华下自己的影子。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遮住了月亮。

“将军，”叶舫庭凑到他面前，“不能行动自如是有点惆怅，但也不用每晚看月亮吧？”

“我没有看月亮，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君无意温和地说。

“苏同说了他能治好你的腿，就一定能做到——这世界上除了生孩子和烹饪，就没有那个家伙不会做的事。”叶舫庭摸着下巴说，“唉，有时候虽然觉得他那种自信的样子很欠扁，但他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是啊。”君无意微笑。

“苏同说看月亮超过一分钟的人都是寂寞的。”叶舫庭瞅着他。

“是啊。”

“你有我们这样的朋友和你生死与共，还有什么好寂寞的？”

“是啊。”

“将军！”叶舫庭的双手突然捏住君无意的脸——君无意隽雅的面孔被她毫不留情地蹂躏成一个滑稽的鬼脸，她大叫，“哇，你的脸很光滑耶，不比本小姐的差。”

君无意拂开她的手，哭笑不得。

“你不好好听我说话，只会敷衍，小心我再……嘿嘿！”叶舫庭很得意。

气氛完全被她搅和得乱七八糟，君无意只有推着轮椅朝屋里去。在门槛处轮子稍稍一滞，已有一只手从旁用力，让轮椅顺利地进入屋内。

“以前不是不寂寞，只是没有空闲去寂寞，是吗？”苏长衫推着他的轮椅慢慢朝前走。

君无意怔忡了一下。

不是不寂寞，只是没有空闲去寂寞。

“既然你觉得闲下来是一件很无趣的事，”苏长衫蹲下来，将轮椅上覆着他双腿的衣袍掀起，查看了他脚踝上的伤势，“正好明天就可以开始疗伤。三个月之后，你就可以下地了。”

他说得如此自信，好像让脚筋断掉的人走路，就像让鸭子学会游泳一样简单。

可事实上——

三个月后。

“哇，为什么我还要去采这些稀奇古怪的草药？”叶舫庭一身村姑打扮，把背上一个大大的篓子放了下来，“已经是第八十七天啦！”

天高云淡，几片叶子从背篓里滑稽地探出头来。

苏长衫逐一检查她采来的草药，“再过三天就不用去了。药材一点也不能错，否则君无意终身残废。”

叶舫庭哀怨地看着他，知道他从不会说错，可是，这么严重的事，他怎么能轻描淡写地把“终身残废”说得和“吃饭如厕”一样轻松平常？

“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别一个不小心让我家将军真的……残废。”叶舫庭心有余悸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至少我到现在还未出过差错。”苏长衫头也不抬地说。

叶舫庭摸着下巴看着他，不管多么严重的事情到了苏同手上，都会突然变得轻松起来。但为什么她心里会有点不安的感觉呢？

屋内药香缭绕。

君无意靠坐在床上，苏长衫把他的伤口解开，先将新捣的药敷上，然后轻轻握住他的脚踝，让掌心传来的内力助药效挥发。

“最近已经不太痛了，”君无意问，“这是不是个好现象？”

“只能说是一半的好现象。”苏长衫语气平平地道，“不觉得痛，既表示你的伤口离愈合越来越近，也表示它离危险越来越近。”

“怎么说？”

“伤筋动骨，治疗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一过，筋脉创口老化，恐怕再高明的医术也接不起来。前面的治疗固然重要，但关键还是看最后能不能成功。如果筋脉没有真正续起来，你的双腿就会失去知觉。”

君无意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似乎还夹杂着哭声。

“外面怎么了？”君无意心口莫名地一悸。

“娃娃们在打架吧？”苏长衫平平淡淡地说，用被子将他的双足盖好，“我去看看。”

九 屠刀

外面当然不是娃娃们在打架。

一队士兵正在驱赶追杀村民，刀光和日光下，哭声和喊声格外刺耳。

“他奶奶的！这山脚下就不是丰州的地界了吗？不交税？老子奉曹大人的命令来的，不交税的全杀了！”一个络腮胡士兵扛着大刀，他的刀下已有数具尸体，其中一具浑身浴血，双目不瞑，正是童大伯。

“他爹……”

“爹！”“爹！”

童大娘和几个娃娃扑在尸体上失声痛哭。

“吵死了！再哭连你们也杀了！”络腮胡手起刀落，却突然一声惨叫，大刀落在地上。

“谁？是谁暗算老子？”络腮胡大怒，等看清来人后不禁哈哈大笑，“原来是个小妞啊！长得还挺俊俏，捉回去给兄弟几个……”话音未落，啪啪啪！他的脸上已经连续挨了七八记耳光。络腮胡捂着红肿的脸大叫：“给老子抓住这臭娘儿们！快！”

叶舫庭的武功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但对付几个仅靠蛮力行凶的士兵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见她躲过几人的围攻，一脚踹在络腮胡的屁股上。

“哎哟！”络腮胡惨叫出声，本来正踢人的叶舫庭却突然向东边看去——房舍上冒起火光和浓烟！几个士兵在点火烧房，村子里的房子多是茅草房，加上冬日干燥，遇火即燃。

只要这大火烧起来，村子里房屋相连，不消半日，整个村子都会化为灰烬！

在一片绝望和惊慌中，突然有村民摸着自己的脸，惊喜地抬头看天——天上下起了雨！天空中明明一丝云也没有，甚至冬日那薄薄的太阳还挂在西山，但他们头顶的一片天真的下起了雨！

火光在一阵雨水中暗了下来，最先着火的屋子升起一股青烟。

“好！很好！”暗处突然传来一阵掌声，“状元郎不仅诗画双绝，武功更是高强。”

曹治大步走上前来，身后站着数百士兵。村子后面有山，西面临湖，苏长衫怎样用内力一掌将湖水激起，又利用了怎样的地利，让这方圆百米溅水如雨，这样高深莫测的武功和智慧，曹治若说完全没有畏惧，一定是假的，但他面上反而骄逸，以持气势。

苏长衫负手而立，衣袖间有种肃杀，“为了逼出我们，你恐怕已不止烧毁了一个村落。”

“苏状元深得曹某之意。”曹治笑起来也完全没有笑的意思，脸上肌肉只有阴沉之感。

苏长衫并没有看他，“算着时日，长安城的增援军队应该也快到了。”

“苏状元果然聪明绝顶。”曹治冷笑。

一边的络腮胡还不知形势微妙的变化，仗着曹治已到，更有恃无恐。只见他嫌恶地一脚向血泊中的童伯尸首踢去，似是很厌恶他不瞑目的眼，旁边，弱小无依的童大娘和娃娃们的痛哭声越发凄厉可怜！

苏长衫慢慢走上前来，“是你杀了童伯？”

三个月前，在那间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里，童伯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玉米粥出来，“你们丰州人也可怜，这个小后生瘦成这样，是饿昏了吧？老汉没什么好的招待你们，以后我的五个娃儿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

君无意曾说：无论在乱世还是在太平盛世，最淳朴的都是百姓，最可怜的也是百姓。苏长衫没有他那样的善念，心中也没有他那样的天下，但——

络腮胡不屑地道：“就是老子！怎……”他的话只说了五个字，却突然喉咙咯吱作响，他瞪大眼珠望着眼前的布衫少年，仿佛至死也没有看清他是怎样拿刀、怎样出手的！片刻之后，他颈上才狂喷出一道鲜血，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苏长衫将手中的刀掷在地上——络腮胡刚才杀童伯和村民们的刀。阳光下，刀尖很明亮，很光滑，甚至连一滴鲜血也没有，村民们懦弱太久的心中都涌起一种想哭的血性和痛快！原来……天道公理仍在。

刀哐当一下砸落在地的声音，已经让有的士兵尿了裤子。

苏长衫这时才扫了曹治一眼，目光还是闲淡的，曹治周身却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君无意的武功固然比苏长衫更加高强，但从没有让他有过这样深刻的恐惧感。

只在顷刻之间，曹治突然感到手中一动，苏长衫不知何时已欺身至他身旁，握住了他的玄铁长枪——这个少年闲散到根本不带武器，他要对敌时，先夺敌兵器，再以敌人自己的兵器斩杀之！这是何等狂妄和锋利——竟然隐藏在那样平凡的外表之下。

曹治突然知道了自己深刻的恐惧从何而来！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苏长衫是一个江湖人，哪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在苏长衫的手握住曹治的枪时，曹治就知道自己败了。在离死亡近在咫尺的绝望瞬间，曹治冷汗涔涔，他突然睁目，“江统领、黄统领已经去请君将军了！”

他发出搏命一赌般的两声干笑，突然发现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杀气移开了，阳光重新回到世界，而他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面如死灰，几乎一头栽倒，被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士兵架住了。

苏长衫已在数丈开外！

十 巅峰

屋内东西凌乱，连刚才盛药汁的碗也翻倒在地。四周没有君无意的影子，连轮椅也不见了。

屋梁上黑影一闪，轻功如鬼。苏长衫提气跟了上去。

黑衣人朝山上跑去，步履无风，其轻功之高，恐怕当世罕见。全力施展轻功最要气凝神聚，天人合一，而苏长衫救人心切，轻功自然发挥不到极致。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已至半山腰，耳际传来山风与松树的和鸣。

一枚栗子突然破空向前，擦着黑衣人的鬓发飞过！

黑衣人脚下虽未停，但心神一分，速度已大打折扣，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苏长衫欺身上前，一把扣住黑衣人的脉门！

“是我。”黑衣人一把掀开自己蒙脸的黑纱，竟是一张妩媚清冷的脸容，那少女嗔怪地瞪他一眼，“苏同，你不仅武功高，人也很坏，用栗子砸我不说，还扣住我一个女人的手做什么？”

苏长衫放开她的手，“是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何隽示意他向上看。苏长衫抬眼望去，在离他们数丈高的山峰上，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轮椅，轮椅上白衣清素，正是君无意。

“我救了你的朋友不说，还让我寒伶教的萧、程两大护法亲自抬着他上山，为了让他毫发无伤，连轮椅也一起抬上来了。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谢我？”

苏长衫深吸一口气，由衷地说：“多谢。”

“我何隽向来恩仇分明，你上次放我一马，我这次帮你一次，自然是投桃报李。”她的双眸里笑意似冰雪消融，“但你以后再要我帮你，就得欠我的情。”

“喂！你们……跑得那么快……干吗？”后面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正是叶舫庭，她背上还背着一背篓草药，追赶得十分吃力。

苏长衫展眉道：“君无意该给你加俸禄。”

“早就该加了！”叶舫庭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喘气，“我拼了小命赚几个俸禄，我容易吗我？这篓子草药不说，我的糖果可都还在屋里……要不是回去拿这些东西，大小姐我早就比你们跑得快了！”

苏长衫将她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山下的情况如何？”

“我们逃上了山，他们当然不会再留在村子里。”叶舫庭笑眯眯地说，“我来时看见曹治的人马都撤了，那些胆小鬼一定是在等长安的援军。”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君无意的伤，绝不能有丝毫差池，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等三日之后再决断。”苏长衫已大步向山上走去，“在这山上，只要能躲三日，就足够。”

山并不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也算不上是一座险峻的山，但山巅的形状很奇特，在去往山巅的路上有一段几乎成直角的石壁——壁立千仞，光滑无比，从某个角度看，就像一面锋利的刀插在山腰上。

没有绝世的轻功，绝不可能到达山顶。

这也意味着，世上可以到达山顶的人，绝不超过三十个。这无疑为君无意治伤争取了时机。同时，山巅除了乱石和经年不化的积雪，不可能有其他东西——这也意味着，朝廷的军队不需要上山，只要守在下方，就可以将山巅上的人活活困死，或者，等他们饿得饥肠辘辘不得不下山时，再一举擒获。

山洞里，叶舫庭一边笑眯眯地生火，一边说：“看我多英明伟大，知道带着食物上山，你们要是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不会小气的。”

没有人理她。何隽在查看四周的地形，苏长衫在看君无意的伤势，而那萧、程两个护法就像两个黑色的木头桩子，一直紧紧地闭着嘴，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

“村子里有无伤亡？”君无意问。

“没有。”苏长衫想也不想地回答。

君无意沉默了半晌，“真的没有人受伤，你不会回答得如此冷漠。”

“君无意，”苏长衫突然站了起来，“不要高看自己，不要以为天下责任在你一身，天下没有你君无意，山川之势不动，民生兴亡不改，一切仍会照旧不误！”

所有人都愣了。

只有何隽冷笑一声，“骂得好，本教主听得舒坦。”

她冷冷挑眉，毫无惧色地瞟了一眼君无意——手握重兵，名震朝野，君将军自有他的坚毅决断，但，他的眼底有一点不够坚硬的东西，那东西就像漫天腥风血雨中的一枚雪花，凉的，软的，落到他的剑尖上融化，擦不掉，也擦不干，也许这一点雪泪就是心中的佛灯和慈悲，所以他才能饮血沙场近十载，仍有微笑。

只是，那微笑温暖如同燃烛一样，是黏稠的，燃着心血的。

“苏同！”叶舫庭跳出来，将瓜子壳朝苏长衫砸去，“你明知道我家将军容易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容易自责，你还欺负人！”

不等人回答，她又指着苏长衫的鼻子，“你上次做了一条很难吃的黄鱼来下酒，君将军为了不打击你的自尊心勉强吃了。你那破厨艺让我家将军半个月都不敢再吃鱼，哈哈，你无论如何得补偿他，这次你帮他治好伤，这笔账就一笔勾销。算便宜你啦！”

被她这一闹，气氛已经乱七八糟。

叶舫庭却理直气壮地朝君无意扮了个鬼脸，“其实君将军才没有那么笨，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悲动气、自乱内息的。对不对？”

君无意只是微微苦笑。苏长衫懒得再答理他们，转过身时，却似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黄昏时分，山顶开始飘雪。

洞内的火堆还在燃烧，洞外渐渐被白色渲染。夕阳的余晖中，漫天雪舞。

世人都想攀登巅峰，却不知身在巅峰时，脚下也许只有冰雪。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君无意推着轮椅到洞口。

“雪把树枝压断的声音呀，明天怕没有干柴了。”叶舫庭拨弄着火堆。

“不是。”君无意摇头，凝神屏气。

叶舫庭也聚精会神地听着，但除了风雪之声，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君无意回过头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温和如墨的眸子里露出少有的不确定。叶舫庭好奇地跑到洞口，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赶紧将轮椅推进来靠近火堆，“什么都没有啊，呜，冻死了冻死了。”

“就算朝廷的人马上了山来，也过不了峭壁，上不来山巅。”何隽冷冷一笑。

君无意摇头，“不。我听到的是……”他的话停住了，突然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我听错了。”

夜里，风雪更大，洞外传来枯木断裂的声音。

其他人都已入睡，君无意却睁着眼睛。不是他不愿意休息，而是那喊声一直在他耳边萦绕，在风雪声中若有若无。

那声音，或许只是幻觉，却让人……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忆不起长安箫声，声声断肠……

洞外刚蒙蒙亮时，苏长衫醒来了。叶舫庭枕着他的腿睡得正香，手里拽着他的衣袍当被子盖。而另一边，君无意正出神地坐着。

“没有睡着？”看一眼君无意明显憔悴的面孔，苏长衫叹了口气。

“苏同，”君无意突然转过头来，“我……听到有人叫哥哥。”

苏长衫诧异地与他对视片刻，站了起来，“不要胡思乱想，我去看看。”

“大清早的去干吗啊？”叶舫庭不情愿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而苏长衫已走出了洞外，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他去干什么？”叶舫庭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转身问君无意。

君无意眼中流露出一些担忧、迷惘，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谁也描述不出来。

两个时辰之后，洞外传来脚步声。

君无意突然像雕塑一样怔在轮椅上，双手却遏制不住地颤抖——苏长衫的身影出现在山洞门口，在他身旁还有一个身披大氅的女子。

那个女子，在天寒地冻的山上，面对她绝不可能攀登上的巅峰，大声地呼喊了一整夜。她的眉眼间布满倦容，衣服上沾满雪花，发鬓凌乱。两个人呆呆地对望了许久，那女子突然哽咽道：“哥哥。”

十一 故人

这一声仿佛破开湖水的春风，君无意用力地闭上眼，似乎要阻止什么流出，“你……是怎么来的？”

“我听说御林军要来丰州捉拿你，我就过来了，苏同把我带上来的。”她轻描淡写，水眸静好。一路上万种艰辛、风尘仆仆，仿佛都不过一句“就来了”。这样的女子虽没有十分的美貌，但自有她内在的美丽——让人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家。

“不要责备我，哥哥，朝中传言你谋反，这次连御林军都出动了……你若死了，我还有活路吗？”女子缓步走到君无意面前，“你知道，我一向是不得宠的。皇上根本从未将我放在心上，不过是因为君家的战功和你手中的兵权，给我一个空虚的名分罢了。”

除了苏长衫和叶舫庭，其他三人都愣了，这个女子，竟是……当今皇上册封的贵妃娘娘——君家的小女儿君相约！

传说君家小女儿君相约，并非左屯卫上将军君澈亲生，而是大隋另一位名将的遗孤。这位将军与君澈是生死之交，因而老君将军待此养女比亲生儿女更为疼爱。君相约也确实天赋异禀，四岁织锦，六岁弹筝，九岁作诗，十二岁就才名满长安，十五岁时，皇上在君府对她一见倾心，册为贵妃，荣宠盛极一时——除了当今萧皇后，贵妃就是六宫之尊。

可是，她的眉目间并没有喜悦之色，有的只是轻倦忧伤。

君无意没有说话，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双肩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仿佛有大石正压在他的身上，“你怎么能如此冒险……我若听不到你的喊声……”

“我知道你一定听得到。”君相约打断他的话，怜惜地抚摸着他的肩膀，似乎想要分担那里的负荷。

她眼里流露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你就算谋反又如何？我一日日在深宫中，看着寂寞宫花，听着鹦鹉学舌，望着荷塘从青碧到枯萎，等着春去又秋来，哥哥，你真的忍心我这样度过一生吗？”

君无意说不出话来，胸膛剧烈起伏。

叶舫庭突然跳出来，塞了一颗药到君无意口中，又笑眯眯地把君相约拉到一旁，“君姐姐，你一路奔波肯定又累又饿，我这里有好吃的。”她掏出一小包杏仁酥来，“这是最后一包了，我本来准备留着自己吃的，现在勉为其难分给你了。”

君相约也任由她拉着，垂眸不语。

君无意眼睫颤动，他不欲动悲，不欲动情，但人非草木，情绪如何能当真由自己控制？

她浅笑盈盈，“哥哥，爹爹夸我的筝弹得好，我只想弹给你听……”

她泪颜楚楚抹眼泪，“我打破了家里的古董花瓶，我怕跪板子……”

她含羞带怯双颊飞霞，“那个就是皇上？他好风趣，还说我的手像宫里最金贵的瓷……”

乃至那一次最激烈的争吵，她泪落如雨字字似刀，“我虽不是爹爹亲生的女儿，但世人会怎么看我们君家？你留不住我的！皇上圣旨已下，我要入宫去……

无数画面在君无意眼前晃动，他双拳紧握至泛白，冷汗浸湿衣背。

早就知道，皇上怎么会真正宠爱君相约？杨广爱的是烈酒一样的女子、罂粟一样的情人，淡婉如水的君相约，又怎会真正走进他的心中？杨广不过是给君家一个荣耀，给天下兵权一重枷锁！

山风猎猎，狂雪飞舞；边塞云起，千里朝堂。

那踏雪而来的不仅是故人，更是落花千盏流水意，灯酒笑语梦一场……

十二 优昙

山顶日出磅礴，晨光映雪，又是新的一天。人生虽有很多苦难和危险，好在每天太阳都会重新升起，每个黑夜之后又有新的一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啦！”叶舫庭伸了个懒腰，开始整理最后剩下的一份药草，“过了今天，将军的腿就能好了，我们也能下山了！我好想念正月楼的八宝鸭子、珍珠糯米、蜜汁梨球、百合绿豆糕……”

君相约拢了拢发鬓，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婉约之极，她温和地道：“苏同呢？”

“那家伙去捡柴火去了，一会儿好熬药。”叶舫庭笑眯眯地说。

“我来帮你。”君相约也开始帮着整理药草。

“君姐姐，你来了之后，将军比以前笑得少了。”叶舫庭抬抬眉毛，“但笑得真了。”

君相约的一缕发垂到额前，“哥哥的性子一向温和，怎会不真？”

“温和是不假，但只能温暖别人，温暖不了自己。”叶舫庭摇摇头，晶莹的面孔皱成一团，“君将军为大隋做了那么多事，在长安时他日日只能睡三个时辰；他上战场受的伤皇帝老儿一生都数不清……如今他被冤枉，我恨死了臭皇帝。你以后也不要回宫去过那样的生活了，反正后宫很无聊，你以后就跟着将军，还有苏同，我们几个浪迹天涯去！”

君相约也笑了一下，似春日柔柳拂过湖面，“你和苏同是可以寄情山水的人，哥哥却不是。他走到哪里，天下人心就跟到哪里；他在朝野的威望……大隋朝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媲。哪怕他真要游历山水，皇上会相信吗？况且，以他的性情，真能放下百姓不管吗？”

她说到这里，望了不远处的君无意一眼，见他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既然这样，干脆让君将军去做皇帝！”叶舫庭毫不客气地嘻嘻笑道，“我看君将军比杨广那个臭皇帝好一百倍！”

君无意推着轮椅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他墨石双眸，光华清透。

“没说什么……”叶舫庭吐了吐舌头，“我在教君姐姐好好捣药——你说我们像不像两只捣药的玉兔？”她说着用手把嘴唇挤在一起。

君相约不禁笑了，“小兔子有这么贪吃的吗？”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饿了！”叶舫庭摸着肚子，转头看了看洞口。

原来，是苏长衫回来了。他抱着一捆柴，像山野樵夫一样将衣摆打成结，别有一种爽朗明快。

只见他将木柴扔到地上，解开衣襟上的结，坐下来用内力烘着潮湿的木柴，直到上面冒出干燥的青烟。

“一代高手，用内力来烘木柴是不是太浪费了？”叶舫庭直摇头。

“把药草拿过来。”苏长衫显然没有工夫理会她。

叶舫庭将药罐抱过来。嚓的一声，苏长衫将石头撞出火花，木柴很快被点燃了，药罐被架在柴火上。

“苏同。”君无意温和地说。

“道谢不必。”苏长衫头也不抬地说。

“我只是想提醒你，”君无意微笑，“小心衣服被烧到。”

“哇！你怎么弄的！”叶舫庭大叫，用力去踩苏长衫垂在地上的衣角，直到几点火星在她的脚下彻底熄灭，苏长衫的衣襟下摆，三个焦焦的小洞赫然睁着大眼。

天黑时分，苏长衫将最后一服药敷在君无意的脚踝上，山洞被一阵清淡的药香弥漫。

“一会儿我会把你错开的筋骨接起来，会有一点疼。”苏长衫语气平平地说，手中的动作很稳定。

“我会叫的。”君无意微笑。

“那简单，让舫庭把袜子脱下来。”苏长衫手中不停。

“干吗？关我什么事？”叶舫庭警惕地瞪着他。

“堵住君无意的嘴。”苏长衫很认真地说。

叶舫庭瞪大眼，看了看君无意温和的面孔，又看了看苏长衫稳定的手，不知为何，原先紧张的心弦突然放松下来。只要这两个人在这里，哪怕泰山压顶，仍能岿然不动——他们有这样的默契和信心。

“相约。”君无意突然握了握君相约微凉的手，“别担心。”

君相约的眼里浮出一层泪光，手轻轻颤抖。

苏长衫手中一动，君无意额上立刻渗出冷汗，谁都能看出这一刻疼痛之极，君无意隽雅的脸上已没有一丝颜色。

“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苏长衫突然说。

“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君无意一字一顿地道，冷汗不断渗出他的额头，但他眼神中竟还有笑意。

“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证之……”

“符而应之……拥而塞之。”

……

叶舫庭听了出来，他们一陈一答，说的是兵法奇书《鬼谷子》。若非苏长衫想出这个办法来转移人的注意力，若非今日被治疗的人是君无意，只怕叶舫庭的袜子就难保了。

这几分钟简直比十年还难熬，叶舫庭看见一滴滴血正从君无意紧握至破裂的拳中渗出来，可见疼痛至极。她不禁闭上眼，别过头去。

好像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终于听到苏长衫平平的声音响起，“好了，你试一试，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君无意用双手撑着轮椅，试图站立起来——

哐当一声，他整个人和轮椅一起翻倒在地上。

“将军！”

“哥哥！”

君相约冲了过去。跌倒在地的君无意显然痛苦至极，唇齿惨白说不出话来。苏长衫的手指立刻扣上他的脉搏，许久没有动，突然一把按住叶舫庭的胳膊，“今天的药，有没有认真检查？”

“出什么事了？”叶舫庭脸色发白。

“优昙。”苏长衫平静地环视众人，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谁在草药中放入了优昙叶？”

所有人都怔住了。

君相约婉约地低着头，几丝散发遮住了眼神，“哥哥，你痛不痛？”她痛楚而怜惜地抚摸着君无意的面庞，声音微颤，“是我在你的药中掺进了优昙叶……”她眉间的倦色更浓，“哥哥，对不起。”

十三 血泪

君无意的眸子因剧痛而有一层迷蒙，“苏同，扶我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却笃定如金石。

苏长衫衣袖一翻，轮椅已正了过来，他稳稳地将君无意扶到轮椅上。

君相约低着头，那种婉约柔倦到极致，充满了喟叹般的诗意，“皇上答应了我，一定不会害你的性命，哥哥……你跟我回长安吧。”

“你上山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君无意缓缓闭上了眼。

“山下有近万兵士，把所有出口都封锁了，还有‘落魄谷’的四大高手也来了，过了今晚，这山顶就不再是净土了。”君相约淡淡说着，泪突然落了下来，“我宁可自己伤了你，也不愿他们杀了你。”

“可……我宁愿死在他们手上，也不愿承受今日之伤。”君无意的右手握住轮椅，关节雪白如冰。

君相约抬起头来，眼眸被泪光盈满，里面还有一点惊惶、一点后悔，她怔怔地看着君无意。

“无论如何，”君无意终于慢慢转动轮椅背过身去，话语中并没有半点责备之意，“这三天我过得很开心。”

他平静地说着，但睫下的眼神好像一块被打碎的砚，裂痕一直进入他坚强的意志里。

君相约怔怔地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男人的大度有时只会让女人痛苦，因为她会发现，没有你不能包容的错，没有你不能割舍的情……”泪水成串滑落她的脸颊，“你甚至不屑于问一问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君无意的手握紧了轮椅。

“我这些年在深宫里……尝尽人情冷暖，尝遍寂寞血泪，一点点萎谢了自己的内心，一点点变得麻木……我本以为自己狠不下心来放这一片优昙，但我的心比自己想像的要冷。哥哥，不仅你不认识我，连我也不认识自己了。”她双肩颤抖，“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只是为了我的丈夫。”

山洞里一片死寂。

“我认识君无意十年，今日才知，原来没有他不能包容的错，没有他不能割舍的情。”苏长衫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他不会怪你，只会怪自己，当初没有留住你，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在深宫中尝尽人情冷暖，尝遍寂寞血泪，红颜未老心先死——不是你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你，是与不是？！”

他最后的四个字突然扬声，几乎是一声怒喝，雷霆般裂开寂静的雪夜！

君相约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地看着苏长衫。

“他从来都不愿意包容，却不能不包容；他从来不忍心割舍，却不能不割舍——从始至终，是你在逼他包容，逼他割舍。眼见你入宫为妃，不是他不会痛苦；被最信任的人所背叛，不是他不会愤怒，甚至你现在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不是他不愿意争辩！”苏长衫一拂袖，“君无意他是人，不是神。”

他是人，不是神。

君相约冰凉的指尖一阵灼烫。

“他送你入宫，是因为他发现你爱上了杨广；他不怪你，是因为他记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他听着你的指责不辩驳，是因为他心已死！”苏长衫厉声道。

君相约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孔，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只有火堆在寂寞地燃烧，仿佛要在这寒冷的冬夜燃尽所有的生命。

“他很笨，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很固执，总把百姓安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可以为大隋天下粉身碎骨，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有没有心力交瘁的苦累，有没有含冤受辱的无奈，有没有遭遇背叛的心灰？”苏长衫一挥袖，正在燃烧的火堆被他的袖风掀倒，火星四溅！

“他宁可身死，不愿心死；宁可玉碎于此，不愿一生残废。”

君无意压抑许久的一口血突然呕了出来，背对着苏长衫，热泪滚落他的脸颊。

他从来都不愿意包容，却不能不包容；他从来不忍心割舍，却不能不割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有没有心力交瘁的苦累，有没有含冤受辱的无奈，有没有遭遇背叛的心灰？他宁可身死，不愿心死；宁可玉碎于此，不愿一生残废。

苏同啊苏同……

“哥哥！”君相约失声痛哭，紧紧抱住君无意无力的双腿，“我……我不知道这优昙会害了你的腿，更不知道会让你终身残废！我听信了皇上的话，只想困住你两日，我真的……只想困住你两日！”

君无意的容颜一片苍白。

“哥哥，我……我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就怨你把我送入宫中，我不敢承认，是我自己迷恋上他而要入宫的！爹和你一直都那样宠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以为自己这一生中没有得不到的爱……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失败失意，只有埋怨你……哥哥……是我太自私！”她语无伦次地痛哭着，突然一头向石壁撞去！

“相约！”君无意猛地伸手去拉她，却整个人跌落在地。

一颗石头打中了君相约的软麻穴，她顿时软倒下去。

叶舫庭笑嘻嘻地走上前来，天下也只有她在这个时候还能边吃瓜子边说话，“君姐姐，苏同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你刚才听到了，也看到了，君将军流血流泪，他怎么会是心死的人？”

君相约茫然无助地看着她，只是颤抖。

“人生无情，却还有义——”叶舫庭指指苏长衫，“今日将军的血泪，都是为他而流。”

她解开君相约的穴道，扶她起来，“说不定我家将军心里正在想‘得一知己，夫复何求’，而觉得人生有趣得很呢！”她笑眯眯的脸慢慢靠近君相约，“你现在去死，不是把他那一点趣味也要消灭？你嘴上说自己自私，心里真的承认了吗？”

十四 大战

山洞外传来一阵号角声，雄壮豪放。

原本黑暗的山脚被一个个火把照亮——这座山被军队包围得滴水不漏。

苏长衫蹲在君无意面前，语气平平地道：“上来，我背你。”

君无意擦掉嘴角的血迹，伏在苏长衫背上。苏长衫背起他，走到山洞口，突然掉头回来，一手拎起那个轮椅，将它向山下掷去！

黑暗中，轮椅滚落下悬崖，在山石间怕已摔得粉碎，声音空谷回荡，豪迈悲壮。

“我一定治好你的腿。”苏长衫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以后用不上这轮椅。”

他回头对何隽说：“何教主，请你护送舫庭和贵妃娘娘下山，苏同定当后报。”

一身黑衣的何隽走上前来，“你真以为自己能活过今晚？山下有上万人要取君无意的性命。”她冷笑道，“何谈后报？本教主不能帮你这个忙。”

“唉……”叶舫庭笑眯眯地又嗑了一颗瓜子，“关键时刻就嫌弃我武功太差帮不上忙，我有自知之明，不用何教主护送，我倒可以当一回护花使者送贵妃娘娘下山。”

何隽眼神一动，这才明白了苏长衫的安排。

“好！苏同，你记得，你今日欠我一份情。”何隽突然笑起来，清冷柔媚很是动人，“你要是死了，我会帮你收尸。”

明月度关山，朔风铁甲寒。

上万名士兵的刀剑映着冷冽的月光，银色的刀锋闪烁着嗜血的冷光。

一个少年背着君将军渐渐走近，他的外表很普通，但众人竟往后退了退。少年没有带任何武器，浸在他脊背的月光却仿佛漫天刀光凝于一线——千尺寒潭绝壁，他自负手从容。

在生死相搏的时候，一个参不透、看不清的对手，更胜于赤裸裸的刀剑和锋锐的杀气。

而少年背上双腿残废的将军清定坦荡的神色，和平日号令三军、指挥若定时也没有任何不同——虎落平阳，仍然是威严王者！

“今日你们要君无意的性命，一场血战难免，生死各安天命。”苏长衫语气平平地说。

士兵们脸上露出的恐惧之色被月光照亮。

君无意痛楚地闭上眼。经此一夜……此山，便是人间炼狱啊……

苏长衫向前一步，包围便后退一步。

“皇上说了，一定要捉到君无意，不论死活。”曹治扬枪呵斥道，“临阵退缩者，斩立决！你们一万人，还怕区区两个人吗？上！”

士兵们终于冲了上来，苏长衫原本站在他们的包围圈中间，突然如同凌空的烟花一样冲向半空，就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曹治的人头突然滚落了下来！

血溅三尺，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两下，栽了下来。

人们这才惊惧地看见苏长衫从空而降，落在马背上，手中扬起曹治的玄铁长枪，策马狂奔，朝包围圈外扬蹄而去。

在一瞬间杀人、夺枪、跃马，已是何等轻功和身手，更何况他还一招准确割下了曹治的头颅——用的是枪，而不是剑。枪可以刺穿人的咽喉，但从没有人见过枪可以这样酣畅淋漓地割下人的头颅，没有人想像得出枪的锋尖上那力凝一处之时是何等的气势如江河！

这不仅仅是武功，还需要绝无仅有的眼力、定力和判断力；这绝不是一个不敢杀人的少年，他平凡的外表下是截锋断金的气势、以杀止杀的决断！

副将早已被这神出鬼没的轻功、杀人不眨眼的身手吓白了脸色，片刻后才颤抖着道：“快截住他们！快截住他们！”

万马齐鸣，鼓声震天。可苏长衫和君无意身下的黑马就像一支染血破空的箭，御风前冲，万夫莫挡。

突然，一支银色飞刀朝苏长衫腰际射来！那刀在空中连翻三下，一连变换了三次高度，为的就是让目标防不胜防，避无可避！只见苏长衫突然低下腰去，也在同一时间，君无意向后仰身。

这一低一仰，是在瞬间配合完成，银光恰从两人之间旋转穿出。

“好身手！哈哈！”前方一个潦倒的声音嘶哑大笑，一个胡子拉碴的老人在马背上饮酒。在他身边，还有三个同样看似落魄的老人。他们就是“落魄谷”的四大高手：“一刀两断”薛长老、“三头六臂”狄长老、“十面埋伏”罗长老、“千手万脚”白长老。落魄江湖载酒行，这四大高手的武功各有特长，共同的特点却是内力深厚、招式诡异。

刚才发飞刀的，就是“一刀两断”薛长老。他的飞刀不射咽喉，而是看似愚蠢地专攻人腰腹。但若有人因此而轻敌，一定会死得很不明白。因为薛长老的刀中灌注了深厚的内力，会化刀为齿不停旋转，将人生生分成两截。

“落魄谷四大高手都出动了，”苏长衫语气平平地道，“朝廷果然用心良苦。”

“叛国之臣，人人得而诛之。”薛长老冷笑道。

“君无意有没有叛国，是非自在人心。”苏长衫冷冷扬起手中染血的枪，“晚辈得罪了。”

“小儿好大的口气！”罗长老把酒壶一扔，在酒壶还未落地之时，他的鞭梢已经抽到了苏长衫的鼻子跟前。

只见苏长衫手中长枪一抬，那本来要将苏长衫的脑袋抽裂的一鞭，顿时缠在了枪上。与此同时，长枪横扫，罗长老翻落下马来。这明明是落败的一跌，但罗长老身未沾地，已顺着鞭势腾空而起，袖中又出一鞭，击向苏长衫的天灵盖。“十面埋伏”罗长老，招式之后还有招式，后手之后还有后手，无处不伏笔，无处不埋伏，无处不危机！

在同一时间，“三头六臂”狄长老的拳也打出了，这拳力大无穷，曾一拳打烂过百斤重的大石；而“千手万脚”白长老的脚也挟着疾风扫了过来，这脚如影如幻，速度快似闪电，凌厉似风变化多端，让人无从捕捉防范。

三处攻击将苏长衫的头、胸、背笼罩得密不透风，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同时防守住三处要害，只要中招一处，就必死无疑。

苏长衫手中只有一杆长枪，事实上，他丝毫没有防守的意思，而是朝天一刺！

罗长老大叫一声，直直坠地——他的鞭子已经挨到了苏长衫的发梢，可惜在这一瞬间他已气绝身亡。

苏长衫这一枪刺出，全身都是空门，“千手万脚”白长老的脚后发而先至，已至苏长衫的脊背。这时，突然剑光一闪，马背上白衣映月而动。

那一剑的风华，刺痛人眼，剑光明澈得仿佛只是要洗去空气中的血腥——真正的名剑，是用没有杀气的剑招杀人！

在一眼惊艳中，白长老踢出了他此生的最后一脚，尸体落在尘土中。

“三头六臂”狄长老的武功不如刚被快剑斩于马下的白长老，所以他害怕了。在生死相决的一瞬间，害怕是一种很可怕的情绪，高手过招，害怕就意味着死。看似奄奄一息的君无意，竟使出了这样完美的一剑，没有人能够不害怕，狄长老当然也是人。所以，他本来完全可以将苏长衫的胸膛打穿的一拳，竟然打偏了。在他犹疑的那万分之一秒，苏长衫已经避过要害，那力大无穷的一拳只打在苏长衫的左臂上。

在苏长衫左臂受创的瞬间，三把飞刀朝向他的腰腹射来。

薛长老终于出手了，他出手最早，一击不中，立刻退而不发。一个能忍能等的人，也绝对是一个能战能胜的人。

他等这一个可以胜的时机等了很久。

真正的高手不但懂得怎样出手，更懂得在什么时候出手，一击夺命。

三把飞刀破空劈向苏长衫，刀意仿佛被内力催动得有生命一般，旋转而成一张恢恢刀网，同时将苏长衫全身十九处要害笼罩得密不透风。

刀光在瞬间化为千万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八卦而成天地。薛长老的飞刀被称为“天蛛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蛛刀，漫天大网笼天罩地，疏而不漏。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渺剑气破入刀阵，那只是斜风细雨的一剑，其势恍如水，其疾轻如风，蛛网刀阵却突然成了风雨飘摇的残阵。

雨打风吹，刀意凋零。

君无意的谡剑竟在电光石火之间挑开三把飞刀——三把射向苏长衫的刀，但他不可能阻挡最后一把刀——射向他自己的那一刀。

十五 逢生

飞刀却被一把枪贯穿！长枪刺穿刀身，其势不止。

薛长老至死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不明白君无意可以挡开攻击苏长衫的三把刀，为什么却仿佛没有看见攻击自己的一把；他不明白苏长衫明明可以避开狄长老的一拳，却以左臂硬受之，只为了右手握枪瞬间出招；他更不明白苏长衫如何能料到君无意的一剑，君无意如何能确信苏长衫的一枪。

朝廷的军队已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修罗地狱一样的血光劈开月华……君无意已不知伤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连他自己也有些恍惚，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是仇恨。

眼前，一张稚嫩年轻的面孔焦急地望着他。

他认出了那是他军中的新兵汪蓬，曾经因为吃不惯长安的稻米，躲在帐篷后面哭鼻子。他带着小少年去吃馒头的笑容恍如昨日，眼前的血战仿佛不是真的。

汪蓬看着君无意，手中的剑无论如何也挥不出去，突然，小少年的胸口被一把剑贯穿——他身后的兵士大喊：“临阵退缩，格杀勿论！”十三四岁的少年并没有回头看，只是痛苦地望着君无意，艰难地说：“将军……你别怪我们……不来拿下你……皇上就要……诛我们九族……”

话尚未说完，他的尸体已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几滴血溅在君无意的睫毛上。

君无意眨了下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你支持住，我们就快冲出包围了。”苏长衫沉声道，“一定要保持清醒。”说话间他反手一指点在君无意的紫檀穴上。君无意痛得浑身一颤，眉心紧蹙，眼神却清明起来。

人生已至绝境，仍不放弃，哪怕用剧痛来保持清醒。

唯有肝胆知己，沙场铁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冷秀柔媚的笑声，这笑声中暗含了内力，所以方圆数百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寒伶教十二护法、三千教众在此，谁敢动我的人？”何隽衣袖一振，一排十二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

士兵们原本恐惧苏长衫和君无意的武功，无心恋战，此刻更加人心散乱。偏偏队伍中不知是谁嚷：“突厥援军来啦！十四银影骑也来啦！兄弟们快跑啊！”

上万军队就像一盘散沙般四散逃窜，苏长衫片刻不敢懈怠，重重拍了一下马背，“走！”

踏碎一地银月光，闯过一地殷红血。

帐篷内。

“这里是突厥地界了，我们安全了。”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把头盔摘下来，笑嘻嘻地说。她自然就是刚才趁乱混入军队中，喊“十四银影骑来了”的人——叶舫庭大小姐是也。

“十二护法和三千教众？”苏长衫正将君无意安置到榻上，头也不抬地说。

“不是你教的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何隽媚眼瞅他一下。

“我却没有教你，这里有谁是‘你的人’？”

“……”何隽干笑两声。豪爽如她，此刻也有些尴尬，转脸掀开帐子，“大伙领了银子就走。”

那所谓的“十二护法”，除了萧、程两位，其他的自然都是住在山脚的农民装扮的。

“相约呢？”君无意忍住疲惫，抬眸问。

“她一下山就有一堆人冲过来保护她，正因为这样，我和何教主才能从小路顺利溜掉啊。放心啦，她安全得很。”

君无意点点头，眉宇间却仍有忧色。

“大隋全军欲杀你而后快，你还在为他们操心？”苏长衫毫无语气地说。

“战场后退，军将无斗志。”君无意苦笑，“大隋的兵力，或许真的敌不过突厥。”

“他们要是有斗志，就拿你的人头了。”叶舫庭好心地提醒他，“皇帝那么对你，现在就算大隋被突厥打败了，也不关你的事。”

“就算关我的事，我也无能为力了。”君无意揉揉额角。

苏长衫皱了一下眉。他很少皱眉，除非——

“苏同，你伤得怎样了？”君无意吃力地撑坐起来，一把握住苏长衫冰凉的胳膊。

“一些外伤。”苏长衫毫不介意地说，“只是手臂断了。”

叶舫庭口中的瓜子掉了出来。

君无意愕然地看着他，想起那时他沉声说：你支持住，一定要保持清醒。原来，他一手要策马，另一只手已经——

君无意只觉得一腔热血猛然上涌，顿时天旋地转。

苏长衫立刻点他几处大穴，“我能治好你的腿，也一定能接好自己的手臂，我的医术，从不失手！”

叶舫庭眨了眨眼，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

苏同这个人，似乎一向很万能，世间仿佛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但，他也会受伤，也会皱眉。

世界上从来没有神，只有比别人坚强一些、迟一些放弃的人。君无意是如此，苏同……又何尝不是如此？

何隽掀帘走了进来，“治外伤我不在行，但解毒，是寒伶教最擅长之事。”

苏长衫眼前一亮。

“我可以帮君无意解优昙之毒。”何隽眉梢眼角不笑时也有动人风情，“但，苏同，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不错。”苏长衫由衷开怀，展眉道。

“罢了罢了……”何隽一迭声地叹气，“我自问一向杀人不眨眼，却栽在你手上，难道我上辈子欠你的？”

叶舫庭又摸出了瓜子，笑嘻嘻地道：“上辈子欠苏同的女人可多了，何教主，你要排队。”

她这一捣乱，气氛顿时沉重不起来了，几人几乎忘了刚才的血腥与残酷。

只是没有君无意的声音。

苏长衫诧异地推了推君无意的肩头。

十六 争执

“只是疼得晕过去了。”何隽将一颗药丸塞进君无意的口中，点他几处穴道助药丸滑下咽喉，“想不到朝廷中也有这样内力高强的人——琨昃本来就是剧痛之毒，偏偏不知道是谁又点了他的紫檀穴，换了普通人，不疼死怕也当场昏厥，他竟能撑到现在。”

“将军的内力几个月前在狱中就散了六七成。”叶舫庭玩世不恭的神色突然敛去了。

她此言一出，何隽和寒伶教的两个护法都是一震，面上露出了钦佩之色。

不是内力，那就是十倍于常人的毅力。

君无意醒来时，晨光初露，帐外的雪已经停了。

他身上不仅盖着北方边境特有的厚厚的毛毡，还盖着一个同样穿得厚厚的叶舫庭——看来叶大小姐很尽心尽责地照顾人，不仅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还不忘拽着他的袖子擦口水，而且把自己当被子盖在他身上。

君无意身上虽还有些乏力，但一觉醒来身上的伤痛似乎都离他远去了，连内力也似有所回缓。

叶舫庭不高兴地动了动，在梦里嘟哝道：“才三更啦……爹……我不要去练功……”

君无意不禁笑笑，把那紧扣着自己的爪子扒下来，正待起身，却怔了一怔。

他的腿……没有知觉了。

那日在村子里，苏长衫平平道：“不觉得痛，既表示你的伤口离愈合越来越近，也表示它离危险越来越近。伤筋动骨，治疗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一过，筋脉创口老化，恐怕再高明的医术也接不起来。前面的治疗固然重要，关键还是看最后成功与否。如果筋脉没有真正续起来，你的双腿就会失去知觉。”

君无意怔忡了许久，苏长衫从不说失真的话。

叶舫庭翻了个身，嘟哝着，“蜜汁梨球……”又顺手抓起被子的一角擦着口水，“八宝糕也是我的……”

君无意用手臂吃力地撑坐起来，把毛毡盖在叶舫庭身上，看了看帐篷内。轮椅被苏长衫在大战前扔下山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下床。

风里去雨里来，策马过关山，扬剑破楼兰，君无意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知道怎么下床。

他有些无辜地看着自己的腿，视线只是迷惘。

何隽掀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她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死亡和尸骸，看过太多惨绝人寰的屠杀，早已麻木和冷漠，但看到君无意茫然坐在床沿的情形，她坚硬的心里还是如蚁咬般痛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了苏长衫当日为何冲冠一怒，衣袖当风，将轮椅掷下万丈悬崖。

那一刻，苏长衫的狠心和决心，她突然能够体会——君无意是这样强大而让人怜惜，他越是受挫就越坚韧，越是锥心刺骨就越纯淡温和。他能一肩扛起天下河山，一剑压下八荒战火，却永不愿一眼痛彻故人心扉。

何隽怔在帐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何教主。”君无意却看见她了，“多谢。”

寒伶教能解天下奇毒，琨昃和优昙固然难不倒何隽，但她也从不轻易出手，更从不为朝廷之人出手。

“你要谢就谢苏长衫，”何隽回过神来，冷柔笑道，“我只要他欠我的情。”

“情不是欠来的。”君无意也微微一笑，“人有时付出得越多，用情也越深。”

何隽无声地叹了口气，“叶舫庭说你是温柔的人，我今日才信了。”

君无意摇摇头，额角太阳穴突地一跳，“苏同呢？他的手臂……”

一线阳光划进帐篷内，有个人影清闲地倚在帐篷门口，逆光的角度看不清表情。

苏长衫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苏郎一向很有风度，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衣衫都是合身舒服的，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但现在，等他走出逆光的角度，君无意才渐渐看清，他的左臂上夹着一个长长的木板，从手腕一直夹到肩膀，外面又用厚厚的布条缠着——无论是谁，胳膊上夹一个几尺长的木板，也绝对潇洒不起来。苏郎的气质一向胜在清闲自在，从无约束，更何况是木板的约束。

所以，毫无疑问，苏长衫此刻的形象是有点狼狈的，尽管他的脸上并没有一星半点懊恼的神色。

君无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处境。

苏长衫很自然地走到床边，“你昏睡的这五日，突厥送来了很多罕见的疗伤药物，包括一棵冰魄雪莲。阿史那永羿在西方边境与鲜卑大战，东西是监国的丞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奇药异草充足，我的手臂也恢复得很好。”

君无意看了看他手臂上厚厚的夹板，没有说话。

“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发了。”苏长衫接着道，“我一定治好你的腿。”

君无意敛眉，沉默了一会儿，“即使不能走路，也没关系的。”

苏长衫看了他一眼。

“驰骋疆场未必要在马背上，一轴兵法也能决胜千里。”

“……”

“孙膑双腿残废，仍能在轮椅上运筹帷幄、纵横六国。”

“我一定治好你的腿！”苏长衫重复了一遍。

本来睡得正香的叶舫庭被吵醒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君无意的眼神，又看了看苏长衫的脸色，迅速爬起来穿好鞋子，拉起一旁的何隽溜了出去。

帐外寒风凛冽，日出破云。穿得像一只大粽子似的叶舫庭，拉着玄衣窈窕如夜、轻纱当风的何隽向外跑，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敢碰我？”何隽冷笑俯视她，“我一身都是毒，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大小姐我这么人见人爱，你怎么会要我的命呢？”叶舫庭笑眯眯地放开她，“况且，你要了我的命，苏同也许会不高兴，你怎么舍得让他不高兴呢？”

何隽放目远眺，萧、程两位护法正在数十丈开外。

“男人争执时不要掺和。”叶舫庭笑眯眯地说，“无论谁争输了，都不愿被女人看见的。”

“你看谁能说服谁？”何隽抬眸自妩媚。

“唉……”叶舫庭无可奈何地伸了个懒腰，“吵起架来，我家将军肯定说不过苏同；动起手来，现在我家将军也打不过苏同了。”

她掏出一颗花生来扔进嘴里，摊摊手，“自然是苏同赢。”

帐篷内，气氛有些沉默。

君无意一向做得多而说得少，他从来没有苏长衫会说话。为难的是，人生总有些不得不说的话。

苏长衫在他背后垫上一个枕头，“我说可以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你一向如此自信。”君无意摇头，“哪怕代价是带伤奔波，废掉你一条手臂；哪怕代价是孤身涉险，以你的性命相赌。”

“你太高看我了。”苏长衫扬眉，“你可以舍身为人，我不会；你可以委屈自己在朝堂里明争暗斗，我不会。我从不束缚自己，从不委屈从事，我自问人生洒脱，从无虚伪。”

君无意直视他的眼睛，“那只是因为你比我有办法——你不必舍身，就可以为人；你不必入朝，就可以兼济天下；你不必过于忍耐，就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我没有你聪明，所以只有用最笨的办法。”他盯着苏长衫，“可是，这件事连你也没有办法，却要强行而为之。”

苏长衫闲闲地看着君无意，“至少我不违背自己的心意。比如，我不会说腿治不好也没有关系。”

君无意怔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孙膑，你只是君无意。”苏长衫看着君无意，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眼底的裂痕里去。

君无意的胸口微微起伏。

“我的手臂不日就可以痊愈，而且我也不会孤身涉险，要涉险，也是共同进退。”苏长衫的声音虽平，却仿佛一言就能直指人心，搅沸人心中的热血。

苏郎的辩才，并不是来自语言，而是来自他的真性情。

“我认识‘逍遥神医门’的神医沈祝，他能治你的腿。”

逍遥神医门生死人、肉白骨，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传奇，但其门人素来隐蔽，江湖中人能得见他们的少之又少。

“逍遥神医门就在川蜀。”苏长衫轻描淡写地说，“所以，只是去请个脾气古怪的朋友帮忙而已，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恐怖。你肯去，我们一同出发；你不肯去，我打晕你带走。”

他悠闲的语气中却有十足的肯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君无意固然不是一个会受威胁的人，但对方是苏同，苏同不会威胁人，他只会说到做到。

一个脑袋从帐外探了进来，叶舫庭笑嘻嘻地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何教主她走了！”

“她说走就走了。”叶舫庭朝苏长衫摊摊手，“我问她有没有话留给你，她头也不回地说：苏同自有他的办法，我也有我的事情！”她模仿着何隽冷秀柔媚的语气，倒是分毫不差。

“接着她就带着那两个黑色的木桩走了。”叶舫庭连连摇头。堂堂寒伶教两大护法，在她口中竟成了“两个黑色的木桩”，好像只是她嗑的瓜子一样轻巧好玩。

“知道了。”苏长衫语气平平地说。

君无意淡淡一笑，“这样豪爽利落的江湖奇女子，你当真没有一点欣赏之意？”

“这样活泼天真、善解人意的大小姐，你当真没有一点疼爱之意？”苏长衫也回敬道。

叶舫庭差点被瓜子呛到，“咳咳……本大小姐知道自己聪明伶俐、秀外慧中、才貌双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苏同你问得很奇怪。”她瞪了苏长衫一眼，跑到榻前笑眯眯地挽起君无意的胳膊，“君将军对我当然没有‘一点’疼爱之意，我家将军最喜欢的人就是我了！”

君无意无奈地摇头。

“看到没有？”叶舫庭得寸进尺地笑嘻嘻地把脑袋窝进君无意的臂弯中，歪着头冲苏长衫做鬼脸。

苏长衫不再理他们，只将帐内的东西收拾好，打成一个包袱，仍然语气平平地说：“事不宜迟，今日就出发。”

十七 覆水

天府之国川蜀，风光奇秀。

四周环绕的峨眉、青城、蒙顶三山，向来是武林名宿聚集之地。在西郊还有一座不太出名的山，名为覆水。此山一面见寒潭，三方临峡谷，青山却以水为名，取“覆水难收”之意，自然是奇峻有些来历的。

此山的东西南三面绝壁峡谷，没有哪怕半座桥、一根铁锁沟通。北面临水，宽阔的潭水十分奇特，在这方阔数百丈的水面，昼夜温差之大令人难以想像，无论冬夏，潭水都是夜晚冰冻三尺，白日沸腾滚烫。日出之后潭水灼热伤人，天黑之后潭面酷寒袭人。

现在晨曦微露，寒潭结着一层冰，冰光如刀。

“干吗要在大清早爬山？”叶舫庭连连打着哈欠。

“太阳一出来，冰面就会融化，到时渡潭就成妄想。”苏长衫背着君无意踏上冰面，迅速向前走。

叶舫庭连忙跟了过来。冰面倒映出他们的影子，清晰得如同照镜子一般，让人有种奇异的身临绝壁之感。

“怕太阳，晚上来不就行了吗？”叶舫庭气喘吁吁地问。

“晚上冰面的温度，可以冻掉你的脚指头。”苏长衫脚下速度分毫不减。

“难道以苏同你的轻功，不结冰的时候也越不过这潭水吗？”叶舫庭好奇地问。

苏长衫很干脆地摇头——哪怕在承认他做不到时，也是相当自信而肯定的。

“将军，你呢？”叶舫庭笑眯眯地又问。

君无意放目远眺，似乎在目测这深潭的宽度，摇摇头，“不能。”

“连你们这样的高手也不能，那是不是表示——山上住的人只有在清晨天半亮不亮的时候才能下山，从不能睡懒觉？”叶舫庭更加好奇。

“自然不是。”苏长衫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兴趣下山。山上有吃有喝，有石有树，甚至还有鹿、石头和药草，比朝廷和江湖有趣得多。”

突然，苏长衫的脚步一顿，前方潭面铺着金色的阳光。

日出固然是壮观美景，碎冰在阳光下渲染着华美的冷光，但美丽之下有时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冰水相融，前去无路，而前方还有数百丈远的距离。

“要是有两截浮木着力，可以过去。”苏长衫慢慢说。

可惜的是，冰面上一片光滑纯净，别说浮木，连枯枝也没有半根。

“那还不简单，我们回去找两截木头，再来渡潭！”叶舫庭得意地说，还没来得及高兴回头，突然怔住了——身后传来融冰的咔嚓声，身后阳光吻过的冰面正在慢慢碎裂。她顿时傻眼了。

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以你的轻功，从此处一人前行，应该可以到对岸山上。”君无意沉着道，“你先过去，找到浮木再来接我们。”

苏长衫点头，片刻也不迟疑地将他放下来，一跃提气，掠向前方的水面。

叶舫庭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平时并不起眼的布衣，在这日照碧水的潭面上全力施展轻功行走时，也衣袂临风，翩若惊鸿！

日出的晨光落在那身影上，宛若宝石点缀，一衣带水，映出双重人影。

听着脚下咔嚓的细微碎裂声，叶舫庭不禁有些害怕，紧紧靠着君无意。君无意的白衣委落在冰上，衣角已有些濡湿。

终于，苏长衫的身影出现在对岸。

他的一只手臂不能活动，肩上扛着一根粗长的树木，根须泥土仍在，显然是刚刚在山上拔的。

只见他一抬手，将树木掷向潭水中。原本滚圆的大树在空中突然裂为两半，一前一后如同两叶小舟，稳稳地落在碎冰的水面上。原来他向前投掷树木时掌中已用了内力劈树，如此一来，片刻时间也未浪费。

不过片刻工夫，苏长衫已经回到原地。

“先带舫庭走。”君无意抬眸道。

叶舫庭看了一眼他濡湿的衣角和搁在寒冰之上的双腿，“先带将军走！”

“还不快走。”君无意神色微微一敛，他并未发怒，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不等叶舫庭再说话，苏长衫已一把抱起她，施展轻功朝对岸行去。

数百丈远的距离，他的脚果然在那两截浮木上点了两下，不多不少只点了两下。

等放下叶舫庭，苏长衫回头的神色一凛。

君无意身下的冰正在阳光下寸寸龟裂，冰面四周也已经开始融化……

苏长衫立刻飞身返还。

突然，只听叶舫庭一声惊叫，冰面咔嚓一声巨响，君无意向下陷去。

在下一个瞬间，两个身影冲天而起！

衣衫带起的水滴在阳光下刺眼闪亮如碎金。这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轻功“一鸣惊人”，当日苏长衫一举击杀曹治于马背上，靠的就是这“一鸣惊人”。但轻功最重要的就是精气合一，而高深的轻功对人的气息有更高的要求，苏长衫三个来回全力施展轻功渡潭，飞身救人，根本来不及调整内息，如此一来，哪怕他武功再好，必受重创。

只见苏长衫看准位置，两人一起朝水面浮木坠去。

叶舫庭突然觉得脸上生疼，四面刮过一阵狂风，树林轰鸣，碎冰猎猎作响，两块浮木被狂风刮出十丈开外。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苏长衫毫不留情地一击左臂，将臂上固定骨骼的木板用力投掷于潭面上！

足点浮木。

借着这一憩之力，提气跃上六丈外一块尚未被阳光照射到的冰面。

苏长衫几乎是跌落在冰面上，不知是伤臂一击疼痛难忍，还是气息反噬受了内伤。

叶舫庭惊愕地看着潭水中央，第一次有了绝望的感觉。

山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声音是清朗的男声，那歌也唱得嘹亮洒脱，带着山野清风和清泉的味道，也带着些日照晨雾的旷远、雨打屋瓦的磁性。

“有人吗？”叶舫庭惊喜地朝四周大声叫，“救命！救命！”

她一连喊了十几声救命，嗓子都快哑了，歌声才停了下来。

只听见那声音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可以猜想主人的脾气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武功却也低不到哪里去，因为光听声音，她甚至不知道那人到底离得近还是远。

君无意的腿动弹不得，吃力地扶起苏长衫，墨石般的双眸映着微裂的冰。

“我上次的确顺利渡潭了。”苏长衫擦掉嘴角的血迹，没什么语气地说，“去年我在川蜀查案时上过覆水山。”

大业六年，苏长衫破了震惊天下的“白玉美人”命案，一举成名江湖。

“那时你轻身一人，自然不同。”君无意摇头。

一块浮冰承载着两人的重量，随着阳光终于扩散过来，裂缝也越来越大。在那句“那时你轻身一人，自然不同”的话刚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冰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

与此同时，君无意一掌推向苏长衫的脊背，有力的掌风将苏长衫送向前方，借着这一推之力，苏长衫必可掠上岸去。

君无意微微一笑。

受推力反噬，他向后跌入千丈潭水中。

一 裂玉(1)

一年前。

这里以富庶闻名天下，最出名的还是美人。

巴山蜀水静傍长江上游的富饶，绵延天府之国千里锦绣，山水意蕴最钟灵的一脉又仿佛独独给了人，滋养世代才俊如画。

蜀中唐门百米开外，有一条禾阗街。街上的百姓们也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什么江湖人物的仇杀结拜、生死决斗，都算不上稀罕事儿。平时，天蒙蒙亮时只能听到卖豆腐脑的阿嬷挑着担子吆喝。

这一日，鱼肚白的天边仍有几颗小星残醉，禾阗街上却一阵喧哗。

“淳于门主被杀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

“尸首就是在这儿发现的！”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指着青石墙角，“是卖豆腐脑的阿嬷最先发现的，阿嬷吓得魂儿都没了，豆腐洒了尸首一身一脸。”

想着白花花的豆腐脑洒在死人脸上的情形，几个胆小的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淳于世家一向公道，又是蜀中武林三大世家里最强的一家。”有胆大的人伸手在那墙壁上摸了摸，“淳于门主虽然是个女人，那些江湖豪杰哪个不服？竟然也被人杀了……这江湖，唉！”

“出事那天还是她三十九岁生辰，可惜了……”

说到这里，人群里一阵叹息。有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还听说她的丈夫见了尸体，悲痛得几次呕血昏厥过去呢。”

“美男子微生砚？”立刻有好事的脑袋凑过来，“听说微生砚整整小了淳于翎六岁，是不是真的啊？”

“嘘……”有人示意小声，“微生砚是十年前入赘淳于世家的……那时淳于门主已经是再嫁之身了。”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被香艳轶事吸引。微生世家历代出美男子，微生砚自是不例外，他又如此年轻，为何要娶一个大他好几岁的再嫁女子？市井街坊自然有好几个版本的传说。混过江湖的人都知道，淳于翎的前夫是大侠慕容昊天，以独门“乱空枪”享有盛名，十四年前死于江湖诛灭邪派的一场恶战中，留下一双儿女淳于滨、淳于如意。

“可怜淳于府的公子和小姐，既没了爹，也没了娘。”卖针线的婶娘摇头，“可怜啊……”

“到底是谁杀了淳于门主？”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想了想，拧拧眉毛，“总不会是唐门吧？”

“这里离唐门近，是有点蹊跷，但唐门要是真干了这事儿，为什么把尸体处理得这么显眼？”刚才胆大摸墙的少年反驳。

“如果不是唐门用毒，走遍咱川蜀，又有几个人能杀得了淳于翎？”

众人左顾顾，右看看，只觉得唐门实在撇不清干系，但如果真是唐门所为，也有些说不通。

“你们也不用瞎猜了。”一个有些派头的江湖客威风地一抬手，“听说这次君将军亲自调度了钦差，来查案！”

蜀中唐门。

此刻，江湖名宿聚集在大厅，五派十一帮、三大世家的高手几乎都到齐了。这其中还有一个布衫的少年人，看上去再平凡不过。他自称姓苏名同，字长衫，来自江南苏家，此次是进京赶考去，恰好路过蜀地。一个赶考的书生有什么资格参与江湖大事？虽说江南苏家有些名望，但江湖人向来瞧不起文人。不巧的是，这苏同却还有让人想不到的另一重身份：当今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委派的查案人，说得更大点，就是朝廷派出的钦差大臣。

话说回来，一个连功名都还没有的少年人，又何来资格做朝廷的钦差？偏偏君将军就委托了他。

所以，江湖名宿虽说不愿，但也给了苏长衫一席之地。当然，也并没有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唐门长老唐双龄先开了腔，“各位江湖同道，此次淳于门主惨遭毒手，又是在我唐门附近，唐门义不容辞要和各位一起将此事追查至水落石出，以告慰淳于门主在天之灵。”

崆峒派妙冲道人冷哼了一声，“这档子祸事唐门撇不开干系，老道我看就从唐门开始查起！”

峨眉慈师太道：“唐长老，据说淳于门主生辰当天曾前往唐门，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淳于门主在这月初十来过唐门，买一味药材。”唐门不仅擅用毒，也擅用药。

“淳于门主要哪一味药材，又是做什么用？”慈师太继续问。

“淳于门主前来买的是一味孑归草，对治疗心脉受损有奇效，用做什么用途，我就不知晓了。”

“说来说去，淳于门主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就是在你唐门，之后就没人见过她，三天之后尸体却出现在你唐门附近。”崆峒派妙冲道人大声道，“要不是有人用下三烂的伎俩，真刀真枪天下又有几个高手能取淳于门主的性命？”

此话直指唐门用毒，唐双龄气得胡子直抖，“我唐门与淳于世家交好，有什么理由要害淳于门主？”

“你肚子里窝着什么，鬼才知道！”妙冲道人指着唐双龄的鼻子骂道。

一 裂玉(2)

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有人淡淡地说：“我请来了最好的仵作，随时可以前去验尸。验尸的同时，顺便请淳于家的几位来一趟，他们既然是淳于门主最亲近的人，自然知道她在死前当日做过些什么，有什么异状。”

话语很悠闲，却把江湖豪杰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因为，这样两个提议，此刻的确比什么话都在理，众人都没有异议。说话的人闲闲地摇着扇子，似乎对刚才的争吵半点兴趣也无。

这一时之间，大家都未瞧在眼里的苏长衫，无形中却成了主持大局的人，只是人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半个时辰之后，厅外有人通传，“淳于公子和淳于小姐来了。”

一个端庄的少年走了进来，正是淳于滨。他双目红肿，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的悲痛，但世家风范仍在，朝座中施礼道：“多谢各位江湖前辈为此案奔波，淳于滨感恩在心。”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双杏眸酷肖其母，便是淳于如意了。

几句寒暄之后，慈师太问：“敢问淳于公子，淳于门主在事发当日可有异常？”

淳于滨想了想，说：“当日早上我见到娘时，她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说要出门一趟。”

众人都看向唐双龄。

“淳于门主的确来了唐门，”唐双龄说，“不过她午时就告辞了。难道门主没有返回府上吗？”

“没有。”淳于滨顿了一下才回答，声音有些哽咽。

慈师太转脸问淳于如意：“淳于小姐，你在事发当天见过令堂吗？”

淳于如意摇了摇头，她的容貌和淳于翎很相像，不过气质文秀，少了七分高傲，“我那几天惹娘生了气，本想在寿诞上与她和好，没想到……”她说到这里已泪落如珠。

淳于滨正待接过话，神色却突然一变。众人只见门口处，仆人搀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这边淳于如意的神色也变了。

慈师太已站了起来，朝门口道：“微生先生。”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门口。

来者容色雪白惨淡，眉睫点漆，在肤色映衬下黑得惊人，却也……美得惊人。座中人都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微生世家历代出美男子，到微生砚这一代几乎到了极致。以往的微生子弟都温润如玉，清朗如竹，而微生砚只得一双难以用笔墨描绘的凤目，就已让人窒息。那眸子里破碎的悲伤，就似在人心坎上举千斤大锤击打和氏璧，瞬间寒玉纷飞，弦裂冰雪！

谁也无法形容那种惊心、惊痛、惊艳。

世间真的有种美丽，是美到让人痛彻肺腑的。

在众人都愣神的时刻，苏长衫摇着扇子，优雅地打了个哈欠，“微生先生这边坐。”

他闲闲地指着身旁的一个空位，没有微笑，但友好的眼神让人很难拒绝。

“你用过同和坊的熏香？”在微生砚就要坐下之时，苏长衫突然问。

微生砚略一怔，“不错。”

“同和坊的熏香有特殊的药用。”苏长衫一掸衣袖，“敢问微生先生可是身有伤病？”

“我幼年曾随父逃难，被家父的仇人一刀贯穿胸肺，幸得少林空远大师相助才得以保命，数十年一直用药调理。”微生砚接着说，“这同和坊的熏香，是阿翎托人调制的，自与她成亲我就一直使用。”

苏长衫点点头，“你心肺有伤，可需要孑归草入药？”

微生砚长睫一抬，似乎对面前的布衫少年有些诧异，却并未否定。

座中大多数人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淳于翎出事当日来唐门寻药，寻的这味孑归草，就是给微生砚治伤的。

“刚才你还没说啊，是什么事情和门主扯皮？”妙冲道人跺脚。

淳于如意低头不答，泪光隐隐。淳于滨面有难色，顿了顿才说：“娘要如意嫁给汤家的四公子汤堤，如意不肯，在和娘怄气。”

妙冲道人嘿嘿一笑，“不会是你这丫头已经有了意中人，不从父母之命，一刀将你娘剁了吧？”

“你……”淳于如意气得眼圈一红，泪水滚了下来。

“娘从小最疼如意，连我也难免羡慕，她们母女二人感情一向亲厚，道长不必多心。”淳于滨立刻从中调解道。

“淳于门主只疼你那妹子不疼你，莫非是你小子嫌你娘偏心，气不过宰了她？”妙冲道人笑嘻嘻地指着淳于滨的鼻子问。

这下，连淳于滨也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就是唐老鬼见财起心，谋财害命！”妙冲道人猛地一个转身，正对着唐双龄。

“你个老道还是怀疑我唐门？”唐双龄急得吹胡子瞪眼，“我唐门要是真有心加害，怎么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首处理掉？做什么要把证据贴在自己脑门上？现在淳于门主死得不明不白，简直连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说不清楚……”

“胡说！”一直未说话的微生砚突然起身，推开仆从的搀扶，走至中厅。他的姿仪如病梅抱雪，这一怒之下两颊生出红潮，原本惨白的气色倒似天然妆点，座中的数位年轻女侠都不禁?得呆住了。

唐双龄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却不敢再出声。

微生砚胸口起伏，人人都看得见他气息不稳，悲恸至极。峨眉慈师太座下的大弟子上官蓓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忍来，几乎要上前去搀扶这伤心欲绝的男子了。

只见他喘息了片刻，接着说：“阿翎一生坦荡，耿直磊落，哪怕遇到了什么难处理的事，也绝不会软弱逃避，若说自尽……就是对阿翎的侮辱。”他说到这里似是牵动了什么心伤，长睫无力一合，仰面向后倒去。

“呀！”上官蓓轻呼一声立刻提气，可在她的身法将动未动之际，却见微生砚已经被人接住了。

是那个布衣平凡的苏长衫。

他原本坐在大厅南角，和微生砚之间起码有七八丈的距离，但顷刻之间起身、移步、扶人，一气呵成，好像他本来就在旁边候着一样。这样的轻功，境界至少在上官蓓百倍之上。

众人眼里的怀疑之色都化为佩服。座中都不是碌碌之辈，眼利心明，知道单这一手轻功，若要在江湖上论资排辈，就可以跻身十名之内。这个叫苏长衫的少年，竟真有些本事！

苏长衫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从从容容地朝座中点头道：“微生先生恐怕是悲伤过度，我略通医术，可为之诊治。”

他也不多言，扶着微生砚走出厅堂。

二 钓鱼(1)

淳于府上住进了一个客人。

据说他是当今朝廷派来查案的，又有人说是来给微生砚治病的，总之这个叫苏长衫的年轻人自自然然、毫不客气地住了下来，选的还是府上南面向阳、最为舒适的一间客房。

苏长衫到淳于府上三日，除了开出几服再寻常不过的药方，就是托人买了一根鱼竿，闲来无事时坐在池塘边垂钓。

这池塘说起来也有些邪门，在淳于翎遇害的那天，水里漂起几十条死鱼，甚是不寻常。苏长衫也不怕撞邪，在池塘边一坐就是大半日，专心致志地垂钓。

他不仅钓鱼，而且还下厨房去做鱼。虽然他连半条鱼也没有钓到过，但这不影响他做鱼的兴致。每日淳于府上购买的鲜鱼，都有好几条会被苏长衫拿来当试验品。他还认真地询问大厨师傅做鱼的方法，一派好学上进的样子。

厨房的师傅们虽然觉得奇怪，倒也都愿意教他。因为不论是谁，只要和他说上几句话，总是觉得舒服。

这日傍晚阳光和煦，池水冬暖。

苏长衫收了渔具，沿着池塘边的小路往回走，突然在一棵树下停住了。这是一棵高大的松树，经冬仍然翠绿挺拔。他围着树走了半圈，在树下捡起一颗扣子。

府中仆人马伯推着食材菜车路过，笑呵呵地问：“苏公子，您又在钓鱼了？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苏长衫举起空空的鱼桶，里面除了鱼饵什么也没有，但他毫不介意地上前，出力帮马伯把菜车推上一个小坡。

马伯笑呵呵地抹了把汗，“谢谢您了。今天是大龙师傅在做菜，您还学做鱼吗？”

苏长衫点点头，和气地说：“要学。”

要学做鱼的人提着空桶走进厨房，里面已是热气腾腾，师傅大龙正往灶里添柴火，灶上炖着一锅东西。

“在炖什么？”苏长衫问。

大龙回过头来擦擦脸上的炭灰，看见是熟人，呵呵笑道：“在炖燕窝，给少夫人和小姐炖的。”

“哪位少夫人？”

大龙很乐意和苏长衫说话，“我们家少爷只有一位夫人，就是……”

“大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淳于滨迈步进入，“你去准备晚膳吧。”

“是。”大龙师傅恭恭敬敬地应声，急忙去了。

淳于翎去世，按说儿媳应该披麻戴孝出来守灵才是，苏长衫来到府中几天，却从未见过大龙所说的少夫人。

见苏长衫不说话，淳于滨倒先犹豫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地道：“苏兄，不知案情……”

“仵作验尸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淳于门主乃是中毒而死。”苏长衫和气地说。

“什么毒？”淳于滨神色一凛。

“唐门丹青。”

“果真是唐门！”淳于滨脸色铁青。

“也不一定。”苏长衫摇头，“唐门丹青早已流传江湖，这燕窝一样可以下唐门丹青，毒死了人，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弃到禾阗街。”他接着闲闲地说，“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

淳于滨低声道：“苏……苏兄。”他似乎有话要说，又在犹豫该不该说，思虑了半晌，终于尴尬地道，“苏兄，你是明眼人，在下有事也不瞒你。内人……”淳于滨嘴唇微动，“内人杨氏念念在娘遇害次日，也离家出走了。”

苏长衫停住了脚步。

“当日得知噩耗，家中上下悲痛，念念却开口索要家中一件宝物，我呵斥了她几句，没想到她就愤然出走了，我暗访之下，才知她又回了青楼……暂住。”淳于滨更尴尬，喉结微动，“念念原本出身青楼，当初将她娶进门来，我也费了好些周折，没想到现在她负气之下竟然又……我顾及家丑不可外扬，不敢让消息泄露，连府中下人也不知。”

苏长衫沉吟了片刻，突然道：“她索要的宝物，是‘白玉美人’？”

二 钓鱼(2)

“白玉美人”是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传说此物中藏绝世武学秘籍，出自微生一门。微生砚是掌门人的独子，自从他入赘淳于，此宝物也自然而然地被他带至了淳于府中。“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连初入江湖的小混混都知道，而白玉美人这件稀世珍宝的传说已经盛行江湖几十年，却鲜少有人亲见过。

这几年想打这件宝物主意的人，绝不在少数。此次淳于翎遇害，与白玉美人又有何关系？

“正是白玉美人。”淳于滨面色沉重地道，“希望苏兄能……”

这时，一个仆人快步进来禀报，“老爷有请苏公子。”

梅斜夕照，几只冬雀扑棱在窗外。室内陈设素净清冷，微生砚靠坐在床头，长睫微掩着凤眼。

苏长衫缓步上前，“江南苏长衫，见过微生先生。”

“我与君将军曾有过一面之交，他所托之人，自是可信可托之人。”微生砚眉折春水，清眸融雪，示意管家奉茶。

一旁的管家五十岁上下，方面大耳看上去很有福气，一身金线绫罗倒比寻常人家的老爷还富贵气派几分。

“你查案如有什么需要，府中上下都会尽力配合。”微生砚接着说。

“我想单独问微生先生几个问题。”苏长衫自自然然地坐了下来，接过清香缭绕的一盅碧潭飘雪，品了一口。他意态闲适，就算初次见面的人也不会觉得生疏。朱管家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微生砚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我听说，你半年前曾和少夫人起过冲突，被推入池塘中，大病了数个月。可有这回事？”

微生砚皱起眉，哪怕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也有种清绮脆弱牵动人心。

“淳于门主遇害的第二日，少夫人也离家出走了。”苏长衫补上一句。

微生砚怔了一下，“出走？”

“不错，此事与案情或有牵连，所以还请先生告知实情。”

“那件事情的起因，是白玉美人……江湖中对这件宝物传言甚广，可它并不在我身上，非但不在我身上，我连见也没有见过。”

微生砚凤眸浸了一层薄雪，“半年前，念念与我在小路上相遇，她旁敲侧击问我宝物的下落。我那日心悸病发正要回房服药，想解释也有心无力，僵持中不支跌入身后的池塘中，落水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下人，府内上下都传言是念念推我入水的。”微生砚低低咳了几声，“那次我迷迷糊糊烧了近半个月，醒来才知道这些事，我向阿翎解释了，念念并没有推我入水，但阿翎……”他停住，喘息了片刻。

苏长衫从容地接口道：“门主听了你的解释之后，反应很冷淡，甚至有些愠怒？”

微生砚薄唇紧抿，等于承认了苏长衫的推测。

“淳于门主未必是对你多心。”苏长衫的话单刀直入，让微生砚的脸色顿时白了一层，“不必介怀，美貌原本就容易沾惹流言，再加上少夫人的出身，你们小路相遇，因何事起冲突，府中下人们可能有好几个活灵活现的版本，其中流传最快的肯定是香艳的一版，也许——最开始说者也只是玩笑，但接下来这玩笑就像长了脚一样传遍府中。毕竟世上多数人的生活都是乏味的。”

苏长衫又自品了一口茶，“淳于门主之所以不悦，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你落水生病已成事实，少夫人有没有故意推你并没有本质区别；又或许，她担心你的解释会使谣言更加难以澄清。”

微生砚扶额，凄清暗香中一丝柔倦牵动。

“你和门主十年夫妻，连这样小的问题也不能摊开来沟通，”苏长衫叹息，“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夫妻间一定有不少误会。”

微生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巨浪席卷的一叶小舟，仿佛随时会被卷入无底深渊。苏长衫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以内力助他平息。半晌，微生砚才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凤目里似有泪光。

“对不起。”苏长衫收回手。

“……”微生砚摇摇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朱管家的声音，“老爷，我把饭菜送过来了。”

盘中的食物虽然精致，但只是白粥与清淡的素食。苏长衫对管家道：“鱼对调理身体有裨益，不妨让厨房给微生先生做几条。”

“我不吃鱼。”微生砚淡淡道。

“老爷不爱吃鱼，”朱管家附和道，“我们府上只有夫人和少夫人爱吃鱼。”

三 夜袭

弦月高挂，星隐无风。

室内烛火通明，窗外人影一闪，似一剪夜色滑过。

苏长衫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困倦，于是吹熄烛火，将方才阅读的书卷往脑后一枕，舒舒服服地躺下。借着凉如水的月光可以看见，此人睡觉的姿势与白日的优雅大相径庭。

幽光一闪，几星寒芒突然破窗而入！

三颗丧门钉钉在床头上，离苏长衫的头颅不到一寸距离。可原本睡着的苏长衫仍然睡着。

片刻后，又一串梨花针朝苏长衫的脊背打来。这时，苏长衫恰恰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那一串梨花针便落在他方才躺的位置上，离他的人不到半寸。

第三波暗器是一把蒺藜子，暴雨般打向苏长衫的头、胸、腿、臂！

室内的烛光突然亮了。

只见苏长衫困意十足，连打了几个哈欠站起来，随手将当枕头的书卷往桌上一扔，那书卷上赫然钉着一十三颗蒺藜子。至于他是怎样在顷刻之间抽书、接暗器、点灯、起身，没有人能看得清。

“已近二更，阁下不困吗？”苏长衫并未看窗外，但说得很是真诚。

窗外树枝咔嚓一动，似乎有人影遁去。

苏长衫连连摇头，吹灯，继续睡觉。

第二日清晨，鸟叫声唧唧喳喳不绝于耳。

苏长衫坐在门前的树上，手中拿着树枝，三下五除二，把麻雀鹧鸪吓得四散逃逸。淳于滨恰好路过，不禁问道：“苏兄，你赶鸟做什么？”苏长衫一边忙活，一边道：“这些鸟偷吃了我种的药草籽。”

淳于滨朝他窗前望去，果然一小株细叶植物，零零星星结着些籽。

正说话间，突然一坨东西从天而降，淳于滨正专心看那奇奇怪怪的药草，一个躲避不及，虽及时闪开半步，仍被那坨稀稀的鸟粪打中了衣袖。

身后的仆人急忙道：“少爷，啊……鸟粪……”

这时，苏长衫下了树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淳于兄，这里鸟多危险，你还是去换衣服吧。”

淳于滨无奈地拱拱手，去了。

苏长衫把鸟都赶走了，再将他的药草侍弄好，然后像往常一样提着桶和鱼竿去池塘。这时已经日上三竿，路上松柏苍翠镀金，几个丫鬟嬉笑着结伴走过，其中一个抿嘴偷笑，“刚才我路过洗衣房时，见张婶捂着鼻子在洗衣服，你猜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原来是少爷的衣裳沾了鸟粪，臭死了……”开始说话的丫鬟扑哧一声，“我家少爷一向上进，怎么也养起鸟来了？”

苏长衫摸摸鼻子，想打喷嚏。

“你怎么知道少爷不喜欢花鸟……”另一个丫鬟不以为然，“那是夫人说会玩物丧……丧什么，哎呀，记不住那个成语，反正是不准。”

“少爷孝顺是出了名的，当然听夫人的话了，对老爷也是。”

“对对！”另一个丫鬟赶紧插嘴道，“去年老爷头晕，郎中说要吃什么当归天麻炖鸽肉，大下雪天的，少爷去抓了一天的鸽子，到晚上才一身泥巴地提着鸽子回来……”

丫鬟们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也远了。

苏长衫将渔具放下，松柏凌寒盎然碧绿，映着池塘上的一层薄冰，翡翠剔透。

可天冷得连半条鱼也没有，苏长衫看了一会儿池塘，似乎很无趣，干脆靠在树边晒太阳。

“苏公子。”身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正是淳于如意，她一身藕色冬衣，肩披灰鼠大氅，杏眸略有些怯生。

苏长衫放下鱼竿。

“我……没有打扰你钓鱼吧？”淳于如意犹豫道。

“湖面结冰，本来就很难钓到鱼。”苏长衫和气地指指池塘，鱼饵垂在薄冰上，的确不太像能钓得到鱼。

淳于如意似乎这才安下心，有些稚气地在他身边蹲下来，“这几天多谢你照顾先生。”

“我的医术平平，几服寻常药方而已。”苏长衫如实说，“须得病人自己放宽心，才能有起色。”

淳于如意点点头，“如意也知道先生之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这次娘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如意一直担心他撑不过去，不想你来府中几日诊治，他的心境竟回缓了许多。”顿了顿，淳于如意接着轻声道，“如意自四岁就由先生照顾，感情亲厚不逊于亲父女。因自小未曾见过爹几面，娘又忙于江湖大事无暇照顾我们，我和哥哥的文辞武功，都是先生一手教导的。”

苏长衫听到这里眉心一动，“微生先生却是不会武功的……”

淳于如意点头，“先生虽不会武，却熟知天下武学。全因他心脉受过重创，不能修习内力，但他记忆过人，微生世家藏书又多，有‘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的条件，故而他对各门各派的心法口诀了如指掌。”

苏长衫沉吟片刻，“这样说来，淳于门主在武学心法上也需向微生先生请教了。”

淳于如意有些黯然地道：“娘……一直是江湖排名前三的高手，但后起之秀也很多，她一日也没有停过练武。不少口诀心法，她也会向先生问询的，近?来娘在修炼‘落月剑’的时候，我常看到先生整日为她写剑谱。”

“落月剑”是以外功招式为主的功夫，源自峨眉一派。淳于翎一向以招式广博而闻名江湖，能使十八般兵器，更不论拳、掌，是江湖中人人称道的武学女奇才。

如此看来，她能习得如此之多的武学，与微生砚的帮助也是分不开的。

苏长衫道：“淳于门主的一身武学的确融会贯通。”

淳于如意咬了咬唇，道：“娘对我说，女子就算天资再好，修习内力仍然不如男子占得先天优势，所以要想出类拔萃，还是胜在外功招式上。她能跻身江湖前三的位置，也多少靠了先生的武学心法，娘多年来一直敬重先生，只是……”

淳于如意咬紧了丹唇，只听苏长衫道：“淳于小姐，你的扣子很别致。”

这话若是被寻常男子说出来，多半有轻浮之感，但经由苏长衫之口说出，认认真真，没有一丝浮夸。淳于如意低头道：“这是昌绫纺特制的扣子，我和娘都喜欢绛红色。”

高大的松柏间漏下几线明亮的阳光，再看地面，又似乎那些光斑铺陈的都是疑点。

苏长衫拿着鱼竿站起来，“淳于小姐，我想起一件事要办，就此别过。”

四 惊马(1)

苏长衫突然从淳于府上失去了踪迹。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案子还没有查清，微生砚的病也没有好，他就不见了。

两日后，就在人们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的时候，他却悠闲地回来了。

马伯来开门，一见是他，奇怪地道：“咦……您回来啦，这两天没看见您哪！”

“我去了一趟青楼。”苏长衫平平淡淡地说。

马伯却像吞了十个鸡蛋，盯着他看了半晌，抓抓脑袋，“看您是个一本正经的读书人，没想到也……嘿嘿。”

正说话间，马伯朝前方一指，“老爷也回来了！”

果然，微生砚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正由仆人扶着走过来。

冬日街道萧索，晨雾未散，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车声由远而近。

马伯着急地喊道：“老爷，小心！”

只见一匹黑马狂奔而来，马车疾驰，丝毫没有减速，微生砚刚好走到路中央，要闪避已来不及，白色身影在暴烈的惊马前显得尤为醒目。

“哎呀……天哪！”马伯吓得面无人色，转头一看，身边却已不见苏长衫。

前方惊马嘶的一声鸣叫，似乎吃痛不已，它又向前奔跑了数丈远，才慢慢停下来。

原本微生砚站的地方只见一摊血迹，半个人影也无。

马伯满脸惊恐之色，大喊：“老爷，老爷！”

就在马伯惊惶无助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拿根竹竿来。”

马伯抬头一看，几乎要跌坐在地上。苏长衫坐在树上，一手拉着微生砚，一手拉着仆人，再仔细看，他的衣袍有一角挂在了树枝上。

“拿根竹竿来，我的衣服才买了半个月，不想被扯破。”苏长衫理所当然地说。

马伯受惊情绪大起大落，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去门内寻了一根竹竿，把苏长衫的衣服角拨了起来。

苏长衫如释重负，提着两人跃下房梁，掸掸衣襟，道：“这树看来许久未有人爬了，不少灰尘。”

仆人已经吓得瘫倒在地，兀自哆嗦。

微生砚经过一番折腾，冰雪容颜上有些倦色，但似乎并没有受伤。马伯紧张又奇怪地盯着他看了又看，似乎要确定血迹不是他的。

“放心，”苏长衫扬了扬手中的一把栗子，“你家老爷没有受伤。我不好意思吃独食，给刚才的马尝了一颗。”

“你用栗子打马？”马伯瞪大眼睛。

“我不是打马，是请马吃栗子。”

“这……这有什么区别？”

“第一颗栗子打向马肚上的啮鼠，用了内力，第二颗扔进马嘴的栗子，倒是寻常气力，非常眼力。”微生砚道。虽然不会武功，他却将苏长衫的招式看得一清二楚。

马伯再往地上的血迹看去，果然，血迹中央有一团老鼠大小的死物，只是他方才太过惊恐没有注意。

苏长衫赞道：“好眼力。”说着，把剩下的栗子放进微生砚的手中，“这些栗子留给先生防身。”

微生砚低咳了两声，“摘花飞叶，伤人无形，需借力高手自身的修为，我不会武功，要了也无用。”

“话虽如此，万一有人要劫色，你可以用栗子敲他的头。”

马伯目瞪口呆地看着苏长衫。

一时间，他只觉得姓苏的此人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而且，看似一本正经实则……风趣得很。

一位华服公子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神色还有些凌乱，见面就慌慌忙忙地拱手道：“刚才马车受惊，不知伤没伤到人？”

马伯担惊受怕了半天，见到始作俑者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的马车是怎么驾的！刚才差点撞到我们家老爷……”

“马伯。”微生砚制止了他，朝来者冷淡地道，“无人受伤。”

那华服公子抬头一看，顿时怔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人魂儿都丢了，浑身的毛孔无一不畅通，却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才尴尬地搓搓手，好像有些自惭形秽。忽听一个平平的声音响起，“卢兄。”

那卢氏公子朝旁一看，顿时又惊又喜，“苏兄！你怎么在这里？”

苏长衫道：“刚才的惊马与你无关，是马被人动了手脚。”

听他这一说，卢氏紧张地问：“被人动了手脚？”

“马肚子上挂着一只啮鼠。”苏长衫指指路中间的一摊血迹，“这啮鼠状如土鼠，却最擅吸活物的血。马奔跑起来经脉舒张，血流畅通，正是它最喜欢的吸血时刻。马肚子被啮咬疼痛，自然发狂。”

卢氏开始听得面如土色，进而愤愤跺脚道：“是谁要害我……”

苏长衫压低声音道：“你昨日出手大方，必有人醋意很大。”

那卢氏脸上又红又白，又有些喜形于色，只朝苏长衫连连拱手道：“多谢苏兄提醒。小弟以后出门定加倍注意。”他又瞧了瞧旁边的微生砚，不敢流露半分轻浮之色，只连连告罪道，“冲撞了这位兄弟，得罪得罪。”

马伯气不打一处来，“‘兄弟’也是你叫的吗？知府大人见了我家老爷也要尊一声‘先生’！”

卢氏愕然朝府宅上牌匾一看，上面写着淳于二字。他顿时恍然大悟这美男子的身份，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微生砚看上去如此年轻，于是急得说不出话来。

微生砚却已淡漠转身向府中走去。马伯瞪了卢氏一眼，也忙不迭地转身跟了上去。

苏长衫好意提醒，“卢兄，尊夫人还在府中等候吧？”

卢氏本来还盯着那白氅的背影，听到这话才“呀”的一声急了，“哎……苏兄莫要笑话，小弟这就告辞了。”

四 惊马(5)

淳于府中，几人正穿过长廊。

马伯好奇地问苏长衫：“刚才那姓卢的，是您在……那个地方结识的朋友？”

“是我昨日在青楼结识的。”苏长衫自自然然地说。

马伯差点没一口口水喷出来，府上从来无人敢在微生砚面前这么大胆，他忍不住道：“您是正经读书人，可那姓卢的……”

“马伯！”微生砚停下了脚步，“你去吩咐厨房准备些白粥，我有些饿了。”

马伯本来还想八卦些什么，听到这话只得依命去了。

等马伯走远了，微生砚轻声咳道：“冒犯了。”

苏长衫和气地说：“微生一门家世清贵，先生不以与我交友为俗，已是难得。”

“你行事明正，交游广阔，”微生砚凤目轻抬，“况且，交友有深浅之别，行事有虚实之分……”他说到这里，只见苏长衫打了个哈欠，“今日早起困倦，又差点把衣衫扯烂了。”他说着从掌中托出一块青玉来，“玉还给你。”

微生砚见了那玉，微微一诧，“是何时……”

“在树上掉的。”苏长衫如实说。

那时苏长衫已经携了二人上树，却突然身形一沉，似在捞什么东西，原来是捞从微生砚身上掉落的玉。恐怕正是因为这个动作，他的衣角才会挂在了树枝上。

“此物昂贵，我不愿它掉下树摔碎了。”苏长衫道。

“多谢。”微生砚淡淡摇头，“昂贵倒未必，只是滨儿去宝通寺求来这护身玉，难得孩子的一片心意。”

苏长衫问：“今日你是不是去了唐门？”

“不错。”

“案情进展如何？”

“尚无头绪。”

“明日恐怕还要再辛苦一趟。”苏长衫优雅地将折扇合上，“明日，案情就可水落石出。”

五 唐门

暖冬清早，江湖豪杰们再次聚集在唐门大厅，大部分人将信将疑，谁也不相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凡少年七日之内就破了奇案，但人人都有好奇心，想要看一看他如何说法。

妙冲道人性子最急，“姓苏的！你说破了案，那凶手是谁？”

苏长衫仍穿着一身浅灰布衣，闲闲地坐在南面，道：“从尸首上看，整件事情有两个很大的疑点。”

“哪两个疑点？”妙冲道人忍了又忍，还是问。

“第一个，仵作验证出来，尸体所中之毒是唐门丹青，而唐门丹青是江湖上早已流传出的毒，算不上罕见，各门各派都有防范。淳于门主是江湖顶尖的高手，而且行事一向谨慎，若是连唐门丹青也能毒死她，她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闻言，慈师太等几位都点头。

“其二，就算淳于门主真的中了唐门丹青，以她的武功修为，从毒发到死亡也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这一炷香的时间，她足可以点自己周身几处大穴，阻止毒血蔓延之势。除非有人在此时攻击，使她无暇自救，可是尸首既穴道畅通，又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就是说，淳于门主从中毒到死亡，什么也没有做。这的确很奇怪，好像她真的想自杀一样。”

微生砚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地道：“不可能……阿翎不会自杀。”

“既然排除了自杀的可能，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她所中的不是唐门丹青，可是仵作验证的结果，她中的又的确是唐门丹青。”

“我一开始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在淳于府上发现了另一件怪事。”苏长衫从容地打开折扇。

“什么怪事？”慈师太问。

“鱼。”苏长衫摇着扇子。

“鱼？”妙冲道人瞪大了眼睛。

“事发当天，淳于府上的池塘中浮出几十条死鱼，这是否有些奇怪？即使人会自杀，鱼不可能跟着一起寻死的。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它们生活的水出了问题。”

众人都凝神屏气地听。

“我用银针试水，并未发现水中有毒，如果水中真的有毒，淳于府中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但这水，多少会有些什么问题，于是我用鱼肉作饵，在池塘垂钓，鱼肉浸泡在池水中数个时辰后再拿上来检验，发现鱼肉中吸附了少量的孑归。

“孑归是治疗心肺虚弱的一剂良药，对人是无害的，但含有孑归的水却不巧将鱼毒死了。”苏长衫在室内踱了几步，“各位是否知道一些医书中记载的，鲫鱼同砂糖食，生疳虫；鸡子和葱蒜食之，气短。几样东西本来都是无害的，但放在一起食用就会伤身，如果搭配得足够巧合，甚至会致命。”

室内顿时静悄悄的，苏长衫扬扬眉，“在《医行罕纪》里记载，鱼、孑归和燕窝，此三样东西一起食用，就会中毒毙命。只因孑归十分稀有昂贵，世上也很少有人去吃，所以这三样食物相克之事并未广为流传。

“淳于门主的真正死因，是因为吃了含有孑归的鱼，又吃了燕窝。她恐怕并不知道自己中毒，只以为是普通腹痛，所以并未及时运气逼毒，最后悄无声息地毒发猝死。她死之后，作案者恐为人察觉，于是为她灌下唐门丹青。这样，无论仵作如何检验，都会认定她是身中唐门丹青之毒而死。”

他的分析丝丝入扣，座中都震惊不已，只觉得这案情曲折复杂，非常人所能推理。

“淳于府上的马伯负责蔬菜鱼肉的采购，他每天傍晚都会将菜车推出府西的小门外，和送菜的伙计说好，清早将菜装入菜车之中，这样他早上就可以多睡一个时辰。

“如果我没有猜错，淳于门主在初十已经毙命，作案者将尸首混在空菜车中，由不知情的马伯推出府外。这样，全府上下都会以为淳于门主根本没有回来。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作案者再潜行出门，将尸体从菜车中搬出，扔至禾阗街，唐门附近。”

众人听得一身冷汗，无人出声。

“现在死因既已明确，还剩下一个问题——”苏长衫优雅地将折扇合上，“是谁要如此故布迷障，毒死淳于门主？”

六 剑谱(1)

“最可疑的人似乎是微生先生。其一，因为孑归昂贵稀有，寻常药铺是买不到的，而微生先生手中却有些存放。其二，微生先生博学，或许也读过《医行罕纪》中关于鱼、孑归和燕窝的记载，所以他既不吃鱼，也不吃燕窝。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池塘边的松树下残留一阵熏香——同和坊的熏香，此香是药用之香，府中仅微生先生一人使用，这至少说明案发几日内，他曾在池塘边逗留，而且时间不短。”

听到这里，淳于如意突然失声道：“不是先生！他没有……”这一下，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如意！”微生砚喝止她一声。

淳于如意脸色通红，咬一咬牙，低声道：“先生的确曾在池塘边的松树下逗留，但是……但是，那时我和他在一起……可以证明他没有往水中投放孑归。”

苏长衫拿出一颗扣子，“此言不假。我在松树下捡到这颗昌绫坊特制的扣子，府中只有淳于门主与小姐使用。”

妙冲道人闻言“嘿嘿”两声，“敢情你们俩树下相约，却一个留下了香气，一个掉落了扣子？”

淳于如意满面羞红，失声哭道：“你，你胡说！娘就是被你们这些胡说的人害死的！”

“流言伤人至深，杀人无形。”苏长衫看了微生砚一眼，“正因为此，微生先生才会惧怕听到门主自尽之说。”

微生砚突然一口血呕在白衣袖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众人虽然还不明状况，但都觉得这苏长衫说话的语气虽平，却总是一言道中要害。

淳于如意哭道：“都是乱嚼舌根的……先生他……他什么也没有做！”

她哽咽悲泣，“那几日，娘生辰将至……先生连日为她默写剑谱，只想能赶在她生辰前写完……恰逢少林召开武林大会，娘去参加那江湖盛会，并不在家，自然也不会知道先生为默写剑谱日夜劳累……

“那日傍晚，我来叫先生去用晚膳，连敲几下房门都不见动静，推门进去才发现先生不在房中。我在府里四处寻找，最后在池塘边的松树下见到了他，只见他衣袖上满是斑斑血迹。我吓得几乎哭出来，先生却强打起精神说没事，还叮嘱我不要告诉娘……我一眼看见他怀里揣着的纸卷，就知是一沓剑谱，再看他唇边的血迹，只觉得他怀揣的剑谱分外恐怖，我甚至有些恨自己的娘……为什么把武功看得比人还重要？我一把夺过那些纸卷扔向池塘，嚷道：‘再也不准写了！再也不准写了！’

“纸卷纷飞中，先生愕然地看着我，胸口起伏，苍白的脸色冰冷之极。我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糟蹋的是他十多日的心血。看着他少有的怒容，我又惊恐又悔恨，情急之下转身跳进池塘去捞剑谱。我听见先生在岸边焦急地唤我，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心血，我一定要把它们捞回来。

“终于找到了几张，只听岸上先生还在焦急叫我，突然水中扑通一声，他竟然也跳下水来了！池水寒冷，他的身体根本受不了的……那时正是晚膳时间，池塘又偏僻，四周竟一个仆人也没有，我只有拼命向他游去，把他托上了岸。他的体温本就低于常人，这一冻之下更是冰冷。到了岸上我惊惶地唤他，好久他才睁开眼来，我的泪水顿时不争气地滚落下来，他只一边安慰我说没事，一边劝我起来去把湿衣服换了，不要染上风寒。

“他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我只能把他扶抱起来，看着他凤目里的迷惘和痛楚，我心中越发刺痛——我知道自己和娘年轻时长得很像，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张口就说了一句：‘如果我是娘，一定不会让先生这样伤心！’

“先生脸色蓦然雪白，吃力地推开我。

“我回头一看，娘，就站在我们身后。

“我从小就怕娘，此刻她冷傲地看着我们，我有千言万语要向她解释，却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娘沉默片刻，转头就走。

“当晚先生就病倒了，听府里的仆人说他高烧不退，整夜昏迷。我也一夜未眠，第二日就是娘的寿诞，我已经想好了要向她解释，请她原谅……可是……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淳于如意说到这里，已泪落满腮，泣不成声。

六 剑谱(2)

“按照少林武林大会的日期，门主原定的是次日返回。”苏长衫仍然语气平平地道，“她为何会提前回府，为何又碰巧在池塘边看到这一幕？这中间不是太过巧合了吗？

“各位似乎都忘了一个人：失踪的杨念念。百花千凤楼的杨念念，本来却不是姓杨的，她姓戚名璇，是名震一时的大盗戚仲元的独生女儿。”

微生砚唇色一白，死死盯着苏长衫。

“你放屁！”妙冲道人忍不住道，“人人都晓得那戚璇是江湖上有名的丑女，脸上生着巴掌大的烂疮！丑女怎么能迷倒大把男人，做名妓花魁？”

“你什么时候见过戚璇？”苏长衫气定神闲，踱了几步。

“五年前剿灭亢龙邪教时，老子见过那丑婆娘，可惜被她给逃跑了！”

“杨念念是何时成名于百花千凤楼的？”苏长衫转身问淳于滨。

淳于滨惊愕之极，颤抖着道：“我三年前在百花千凤楼遇到她时，她已是最出名的清倌了……听到她的名声应该是，五年前。”

座中人都大为震惊。

苏长衫问妙冲道人，“你五年没有见戚璇，怎知她不能长得美些？”

“那丑婆娘要能长成美女，老子也能长成俊男了！”妙冲道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座中传来一阵笑声。

“戚璇未必能长成美女，”苏长衫慢慢道，“但她可以换一张脸。”

“人脸怎么能换？”妙冲道人急了。

“别人也许不能，逍遥神医门却能。”苏长衫清清楚楚地说。

妙冲道人原本汹汹的气势突然没了，只张大嘴看着苏长衫。逍遥神医门生死人、肉白骨，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传奇。

“逍遥神医门素来隐蔽，江湖中人能得见他们的少之又少。”慈师太道，“苏少侠又如何得知其为戚璇换脸？”

“我碰巧有个朋友在逍遥神医门中。”苏长衫淡淡说来，却是让众人惊愕不已。

苏长衫似乎并没有把“认识逍遥神医门的人”当做什么奇怪的事，就好像他认识的是卖糖葫芦的老头一样。只听他接着说：“大盗戚仲元早年做过一些劫富济贫的义举，但他杀人如麻，又嗜武如命，平生志向就是见识天下武学。微生世家既有‘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之名，又有宝物白玉美人，自然成了戚仲元劫杀的对象。二十八年前他追杀微生珏，一刀刺穿微生珏不足五岁的小儿子的胸腹，所以，微生珏与他有深仇。戚仲元六年前在亢龙教一役中被杀，当时手刃他的，便是江湖前辈微生珏。”

这时，众人都把视线投向微生砚，只见他紧抿薄唇，似乎在极力支撑。

“她结识我，嫁入我淳于家……是来报仇的？”淳于滨颤抖着失声道。

“如果她的目标只是报仇，微生砚活不到今天。”苏长衫回过头来，毫不客气地道，“她等到如今才动手，恐怕是戚仲元还有未完成的遗愿，让她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是……白玉美人！”妙冲道人忍不住道。

“不错。戚璇忍耐三年之久，只有一个成立的理由：就是为了白玉美人。”苏长衫沉吟，“但，她为何会在淳于门主遇害之后，突然要谋杀微生砚？以恩客卢公子的烈马借刀杀人，将计划设计得天衣无缝，她是个头脑不笨的女子，一定也很清楚，杀了微生先生就再也找不到白玉美人的下落，会让她多年的筹谋付之东流。这其中，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阿翎遇害之后？”微生砚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疑点，虚弱地咳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她杀了阿翎？”

苏长衫摇头，“戚璇虽有心让淳于家上下不睦，但凶手，并不是她。”

七 同岁(1)

唐门大厅中，人人都等着苏长衫接着说下去，他却坐下来十分清闲地打了个哈欠。

“他奶奶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那凶手不是戚璇又能是谁？”妙冲道人急道。

“戚璇毒死淳于门主，于她有何好处？”苏长衫反问。

妙冲道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苏长衫淡淡地道：“戚璇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白玉美人。这个女子历经劫难，有勇有谋，自然知道问题的关键突破口在哪里。”他用扇子指了指淳于滨。

白玉美人如果要代代相传，最有资格继承的人就是淳于滨。

“淳于家上下和睦，微生先生虽不是淳于滨和淳于如意的亲生父亲，却行师长之道，与这对兄妹感情亲厚。一家人的感情好时，其他人水泼不进，绝不利于她寻找宝物，所以她的第一步就是把水搅浑，让淳于家上下反目。”

座中不少人仍一脸迷茫，少数脑子灵活一些的人转过了弯来。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只需时间安排得巧妙。”苏长衫脸上甚至有些惋惜的欣赏，“这一计，既在继承人的问题上除去了淳于如意的威胁，也让淳于滨对继父和妹妹失望，将他置于失望孤独的境地——男人在孤独的时候，往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妻子。”

说到这里，苏长衫看向淳于滨。

淳于滨面有难色，“不错……那日念念来跟我说，看见先生和如意在池塘边搂抱在一起。她还说半年前先生对她有所企图，被她推下了池塘，她害怕娘一味维护先生，才不敢告诉我，但先生行为如此不检……这类事情一再发生，会让淳于世家声誉扫地……”

苏长衫点头，“厨房的师傅大龙告诉我，命案的当日，杨念念想喝鲤鱼汤，但厨房里只有草鱼和鲫鱼，巳时之后菜场不容易买到活鱼，时间来回也赶不上，恰好池塘里喂了许多鲤鱼，所以大龙师傅就自作主张在池塘里抓了一条。”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等待苏长衫说出案情的关键。

苏长衫却踱了两步，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你们兄妹常给微生先生磨墨。”

“先生的手冬天寒冷不能使力，我和大哥常给先生磨墨。”淳于如意怯怯地看了淳于滨一眼，点头道。

“淳于小姐扔进池塘中的剑谱，还有一些没有找到，恐怕在水中已经泡烂成了纸浆。”苏长衫的视线从二人脸上扫过，“如果有人把孑归混在墨里，那池塘水中有孑归也不足为奇。”

微生砚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被淳于滨急忙扶住。这下，人人诧异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淳于如意脸色雪白，“那日清晨先生不小心碰翻药碗，药汁滴在墨中，先生舍不得上好的屯溪徽墨，所以没有扔掉，我和大哥都看见了，但先生不知道剑谱会掉进水里，我也不知道会……会出这样的事情！”她惶急地哭起来。

“整件事情看上去似乎完全是巧合，想吃鲤鱼的人是杨念念，去池塘捉鱼的是师傅大龙，将孑归滴在墨中的是微生先生，把剑谱扔进池塘的是淳于小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独立完成整件事。”苏长衫摇头，“没有人能预料到其他人的行为，但他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苏长衫语气平平地道：“接下来，厨房在做鱼的时候却不巧把两份鱼汤弄错了，凶手或许原本想毒杀杨念念，最后死的却成了淳于门主。”

听到这里，人人脸上都写满惊愕。

七 同岁(2)

苏长衫看向淳于滨，对方的眼神不知为何躲闪了一下。

“淳于兄，”苏长衫和颜悦色地说，“府中只有你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你既然知道墨中有孑归，为何还要告诉少夫人多吃鲤鱼可补女子乳血，可尽早生下子嗣继承家业？”

座中突然寂静无声。

“你……”淳于滨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不要听信念念胡说！”

“我根本没有见到戚璇。”苏长衫微笑，“你又如何得知，她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淳于滨脸色大变。

“你想杀杨念念的心，或许半年前就有了，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时机，你也许再忍她三年五载，但，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整件事又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成则全身而退，你就毫不迟疑地动手了。”

“不是……”淳于滨惊惧地嚅嚅道。

“你之前引我怀疑杨念念时，言辞已经太过主动。”苏长衫看着他，“还记得有一日清晨你来我房前，衣衫沾染了鸟粪吗？为你洗衣的吴嫂直呼臭——其实，一坨鸟粪绝不至于臭到让人捂鼻，真正发臭的，是玠草的草籽。这种草籽撒在我窗下，颗粒极小，无色，但很有黏附性。平时并无气味，但泡进洗衣用的皂叶水中，就会散发奇臭之味。”

众人都凝神屏气。只听他接着道：“夜袭之人经过我窗下，衣服上才会沾了玠草籽。人若心中无鬼，何需黑衣夜行，用暗器掩人耳目嫁祸唐门？”

淳于滨额头冒出密密的汗水，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也一直想不通你要毒杀杨念念的理由，后来看到一样东西，我明白了。”苏长衫的话语如同微风吹拂下的湖水，有了无奈的惋惜。

淳于滨一怔，脸色蓦然苍白。

“流言固然凶猛，但只伤人肌骨。”苏长衫摇头，“感情杀人，却可以毁人灵魂。”

他看着淳于滨，那平和的眼神似乎能看穿对方的心思。

淳于滨突然面灰如死，“那日念念来向我告状时，说看过池塘中的纸张，还说那是先生和如意的情诗……可我知道，那一定是先生默写给娘的剑谱。我……我受够了！”淳于滨有些狂乱而急切地说着，“我受够了念念三番两次制造谣言，搬弄是非，破坏我淳于家的声誉，让我家中上下不得安宁，既然连老天也安排了这样的时机，我就动手了。”他突然悲狂欲泣，“只是我没有想到……却害死了娘！”

苏长衫缓步踱回座位上，这表示，他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众人都惊讶感慨不已，没想到淳于滨如此轻易承认一切，而苏长衫的戛然而止，也让人有点回不过神来，仿佛少了一点什么。

在座中人都面面相觑的时候，所有人突然觉得浑身酥麻，丹田空空！

随着一声狞笑，一阵风掠入大厅之中，来者轻功极佳，出手狠准，已迅速点了座中十数人的穴道。

然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淳于滨脸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他被打得滚倒在一边，惊恐地看着站在他面前拿着大刀的紫衣女子。

“很好！淳于滨，我就等你亲口说出这句话！”那女子生得丹凤长睫，若没有悍厉的神情，堪称是清纯动人的，尤其是眼睛，密密精致的睫毛下，微微上翘的凤眼竟与微生砚有两分形似。

“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道，只会互相掩饰遮丑！”戚璇厉声喝道，“淳于滨，你为什么要杀我，你敢当众说出来吗？我戚璇虽与微生家为敌，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淳于滨冷汗如雨下，眼中布满血丝。

戚璇放声冷笑，刀尖猝然指向微生砚的腰际，“至情至孝，好一个淳于滨！川蜀没有人认识他的真面目，可惜天下之大，能人不少……”她探向自己的紫色裙纱，红丝线坠着一块通透的青玉垂下，竟与微生砚腰际的美玉相似之极。

“卢公子前日送了这玉给我，他的祖籍在岭南。”戚璇盯着淳于滨眼中越来越浓的惊恐和绝望，似乎在快意地享受着对方的痛楚，“卢公子说……”

“不要说！”淳于滨嘶声吼。

“岭南青玉，本名‘同岁玉’。”戚璇竟笑了一下，看着淳于滨绝望乞求的眼神，她的语气出奇地平缓下来，眼神中浮现出仿佛用钝刀慢慢宰割猎物一样的残忍笑意，“‘同岁玉’有两种形状：方形的表示兄弟手足之谊，患难与共、生死相交；圆形的……表示男女盟誓，不求同日共生，但求同岁共死。”

淳于滨痛苦地捂住脸。

微生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畔的圆玉，视线顿时僵住，身体微晃几乎支持不住。

众人来不及消化这惊世骇俗的真相，只见戚璇的大刀一挥，朝微生砚迎面劈去。

“不！”淳于滨绝望地大喊。

叮咚。寂静的大厅传来清晰的玉碎之声。

同岁玉被斩落，在戚璇的刀下零落一地，刀锋割破了微生砚的衣衫，直指他的胸前。微生砚脸色雪白，却无惧容。

“不关先生的事，不准你伤害他！”淳于如意大哭。

“靠一张脸来?引世人，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男人。”戚璇的刀在微生砚的脸上划过，却不割破肌肤，似乎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

微生砚薄唇紧抿，长睫颤动。

“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我现在又不想杀你了，至少在我知道白玉美人的下落之前，不会杀你。”戚璇刀锋一振，几根睫毛断在光滑如水的刀面上。她欣赏片刻，轻轻吹去，“这睫下的双眸让多少男女心荡神摇？我在百花千凤楼五年，仍然不如你。”

“不准你侮辱先生！不关他的事，你……你要杀就杀了我吧！”淳于滨睚眦欲裂。

戚璇收刀朝他走来，“还要我来‘侮辱’吗？你们淳于世家一家三口争抢同一个男人，已是天下至为光彩的事！”她接着道，“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正派，满口仁义道德，行事不知几多龌龊！你们哪一个——”

她的手指从众人面前一一指过，“哪一个敢说自己无愧于心，敢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堂堂正正地示于人前？”

江湖豪杰满座，一时竟无人作答。

戚璇大笑着走至妙冲道人跟前，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你以貌取人，可恶之极！”

妙冲道人大骂，“你个丑婆……”他话未说完，戚璇又是左右数个耳光，打得他脸肿如磨盘。饶是如此，妙冲道人还是更大声地骂道：“丑婆娘！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杀了我你还是个丑婆娘！”

戚璇勃然大怒，扬起手中大刀朝妙冲道人砍去。

“戚璇，”突然，一个平平的声音从大厅南角传来，“你以前快活，还是换脸之后快活？”

戚璇动作一顿，神色有瞬间的迷惘，朝那声音的方向冷笑道：“自然是现在快活！我当初脸上长着烂疮时，那些男人看了我都像看到鬼一样，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等我终于得到一副美丽的容颜，在百花千凤楼，他们都像狗一样对我垂涎！”

七 同岁(3)

“那，有没有人真心待你？”

戚璇一怔。

“淳于滨有负于你，不过他终身要受牢狱之苦，你们也曾经有过快乐的时光，你就此放手吧。”

戚璇愣了许久，突然大笑，“苏长衫！你果然能言善辩，攻心为上。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正派杀我爹爹，今日你们落在我手上，我决不让你们活着出去！”

说话间，她手起刀落，却忽见一道闪电划过，她的刀锋撞在一个东西上——是一颗飞来的栗子！这栗子只将她的刀隔了一下，并未阻止刀势。

就在刀即将落到妙冲道人脖子上时，她只觉得手腕一麻！苏长衫一招得手，便反手还击，四两拨千斤的掌法将她的人震出一米开外。

“你竟把软筋散解了？”戚璇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化解软筋散，就算有六十年内力修为的高手，也未必做得到。

“我的内力自然不如各位前辈，只是反应快了一刻而已。”苏长衫淡淡地看着她，“所以我吸入的软筋散不多，刚才与你唇舌相争的时间，已经够我逼毒了。”

戚璇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之色，但很快放声大笑，“苏长衫，你聪明绝顶，又来诓我！要是你真的武功已恢复，何必再与我多费唇舌，为何不一举将我擒下？”

戚璇毕竟是戚仲元之女，能设计出如此连环局，也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那你不妨一试。”苏长衫的话说到“妨”字时，人已至戚璇跟前，等说到“试”，他的掌已劈至戚璇肩上。

这戚璇竟真的骁勇，拼着肩上受苏长衫一掌，一刀向苏长衫的头颅砍来。

这是玉石俱焚的一招，苏长衫却突然身形变换，谁也看不清他的步子是怎么动的，那大刀只削去了他的一缕头发。

这一缕头发已足够，因为戚璇已看出，他的软筋散根本没有解！

如此一来，戚璇气势大增，连续八刀砍向苏长衫的要害。苏长衫手无兵器，又身中软筋散，高手过招，胜负原本只在一招半式间，苏长衫顷刻间已身中四处刀伤，被逼至绝境。

在危急的时刻，突然一个低弱的声音道：“昔颜渊以退为进，天下鲜俪焉。”

苏长衫迅速后撤两步，他的轻功原本极好，虽然身中软筋散内力不济，但身法仍迅捷如风。

“湖泛轻舟……”微生砚似乎在确认苏长衫的招式，微微喘息，“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戚璇大刀挟风劈砍而至，苏长衫借着回撤之力，顺时顺势突然变换身法，直取戚璇右侧。这一招，便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借了潮水风向之力，轻如尘羽，力顶千钧。

电光石火之间，戚璇被打出数米之外，刀哐当一声震落在地。

“你……怎么看得明白我的招式？”戚璇嘴里呛出血沫，死死盯着微生砚，“我戚氏刀法，从没有流传到江湖。”

微生砚摇摇欲倒，似乎指点苏长衫耗尽了他的气力。

“戚璇……刚才记你的刀法非我所愿……但苏同受君将军之托而来，他若命丧在这里，我无法向君将军交代。”微生砚无力地靠住身后的柱子，眉心苍白紧锁。

座中无人不震惊，微生砚在顷刻之间就能将一套从未见过的刀法看透记住，任何人有他相助，岂不是拥有一卷绝世活武功秘籍？

“白玉美人——究竟是物，还是人？”戚璇突然厉声问。

八 孑归(1)

座中所有人都听得糊里糊涂，又听得清清楚楚——藏有天下武学的白玉美人，究竟是物，还是人？

几缕阳光照进室内，地上断刀染血，清艳如泪。

戚璇身受重伤，凄然放声大笑，悲怆笑声令人心酸，“爹！你倾尽毕生之力要找寻的珍宝，和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到头来却分不清了……”

她笑得脱力跌在地上，喘息了许久，吃力地缓缓朝淳于滨爬去，“我做的所有事情件件都荒唐可笑，唯一真实的……就是，我真心爱过你……”她泪水浸湿脸颊，依稀又是那个清纯可怜的杨念念。

淳于滨眼中也满是泪，不知是惊恐，还是愧疚。

戚璇艰难地、缓缓地向他伸出手——清秀的小手，曾经为淳于滨端过羹汤、缝过衣服的小手，淳于滨茫然地、本能般地也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小手。

那熟悉的十指渐渐接近，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却突然如刀一样插向淳于滨的颈脖！

戚氏独门“手刀诀”，可十指化刀，其利断金。只在一瞬间，所有的缱绻都化为恐怖。

女人最恨的，竟不是她的仇人，而是爱过她又背叛她的男人。使用“手刀诀”对身体摧残巨大，在内力旺盛时也需要谨慎使用，稍有不慎就会经脉断绝，戚璇身受重伤，此刻拼得玉石俱焚也要使用此诀要了淳于滨的命。

噗——掌入血肉，鲜血一滴滴落下来，淳于滨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大叫一声：“不！”

在刚才的一瞬间，微生砚挡在他身前，承受了这一击。

戚璇十指抽出，微生砚的肩上顿时喷出数股血泉，他竟然还清醒着，握住戚璇的手腕，“……戚璇……我爹……杀了你爹，你杀了我……我们的恩怨就此……了结……”他口中渗血，用尽气力道，“不要……再延续……这悲剧……”

戚璇睁大眼听着，看着微生砚如一片融雪般软倒下去，在这一瞬间，她也颓然倒了下去。

苏长衫探向戚璇的脉搏，怔了一下，经脉尽断，她已气绝。扶起微生砚，苏长衫疾点他周身几处大穴止血。

“不必了……”微生砚雪白清冷的容颜上竟有一丝笑意，“我很快……就可以……见到……阿翎了……”

“微生砚！”苏长衫的话音素来平和，此时却一声厉喝打断他，“她一直用尽方法，就是为了你能好好活下去！她为何要在误解你二人之后，还到唐门为你买药？你可知这孑归昂贵在何处？它需要以人血为引，方能种植，一升孑归一升血！你问一问唐长老，是不是这样？”

微生砚惨白空洞的眼睛突然湿润。苏长衫扯下衣襟的布条，包扎住他的肩膀，不一会儿便血染葛布。苏长衫放缓了语气，“为何彼此深爱对方，却因为放不下骄傲，十年无法心意相通？也许，她日日只等你的一句温言软语，而不是，你为她默写冰冷的剑谱。”

微生砚眼中簌簌落下泪来，头向旁一侧，已然晕了过去。

苏长衫却吐出一口气。人生有时虽然悲伤，但只要有求生的意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厅中沉寂了片刻，只听妙冲道人大嚷：“喂！你先帮老子把穴道解开啊！”说话虽凶，却是眼巴巴地望着苏长衫。

苏长衫并不理他，只将双手抵住微生砚的背心，将内力渡过去。

这时，厅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清脆干净、俏皮暖和之极，接着一个劲装的少女提剑进来，高声道：“苏同此人我最了解，看似一本正经，其实向来最怜香惜玉，要他不救绝世美人，先救你这个臭老头子，怕是万万做不到。”

“他奶奶的！”妙冲道人大骂，“你又是哪里来的丫头？”

“舫庭！”苏长衫喝止她，“不要胡说。微生砚失血过多，命在旦夕，我自是先救危险之人，你既然来了，就帮几位前辈把穴道解开。”

那少女笑嘻嘻地凑到妙冲道人眼前，“我是想解，可是刚才被这臭老头凶巴巴地一骂，忘了该怎么解穴了。”

也不管妙冲道人破口大骂，她又笑眯眯地晃到苏长衫跟前，掏出一小包瓜子来，边吃边说：“君将军让我来帮你，我就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来了，不过遇到一家做川蜀酸辣豆花的馆子，我情不自禁多逗留了一日，没想到你已经把事情办完了，让我无事可做。”

她的瓜子嗑得嘣嘣响，还连连摇头，“实在是无趣，无趣……”

满座的江湖豪杰都动弹不得，只能听这少女吃着瓜子自言自语，不知是该哭，该笑，还是哭笑不得？

八 孑归(2)

一个月后。

将军府凉亭中，苏长衫与一人对坐共饮。

那男子容貌隽雅，握着酒杯的修长十指似乎很适合拨弦弄筝，可事实上，这双手不仅握刀握剑，而且握着朝廷左翊卫“骁骑”十万重兵，他就是人称“白衣谡剑”的上将军君无意。

君无意为苏长衫斟了一杯，“这次在川蜀破了江湖大案，据说市井已经开始流传你苏少侠的故事了。”

“故事自然是有的。”苏长衫将酒饮了，“我听说被叶舫庭这丫头一闹，江湖上流传我有断袖之癖。”见君无意忍俊不禁，苏长衫继续道，“我此次逗留川蜀七日，也并非全无收获。”他朝身后道，“把东西端上来。”

童子端了一碟热气腾腾的东西上来，形状如鱼颜色黑黄，焦头糊脑。

“这是鱼。”苏长衫认真地说，“我做的。”

君无意差点被一口酒呛住。

“我亲手做的，你一定要尝尝。”苏长衫很认真地说。

看了看碟中黑黄不辨的一团东西，又看了看苏长衫，纵使有涵养如君无意，表情也十分复杂，终于举箸朝那焦黄不明的鱼肉夹去——

“将军！”一个侍卫突然来报。

君无意无奈地看了苏长衫一眼，放下筷子，但眼里明显神色一松，“何事？”

“刑部张大人来了。”侍卫说，“说是来拿人的……”他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穿官袍的精瘦中年人迈了进来。

那张大人先向君无意行过跪拜大礼，“下官见过君将军。因为公务在身，擅闯府宅，请君将军恕罪。”然后起身朝苏长衫道，“阁下可是江南苏长衫？”

“正是。”苏长衫站了起来。

“你是否住在正月客栈？”

“不错。”

“你是否与一同赶考的书生方瑞同住一间客房？”

“不错。”

“他今日死在了房中。”张大人严肃地道，“请苏公子随我到刑部走一趟。”

Table of Contents

1.编辑推荐：

书评（1）

书评（2）

一 朋友(1)

一 朋友(2)

二 命案(1)

二 命案(2)

三 长衫(1)

三 长衫(2)

四 英雄(1)

四 英雄(2)

五 谋反(1)

五 谋反(2)

六 劫狱

七 拔刺

八 望月

九 屠刀

十 巅峰

十一 故人

十二 优昙

十三 血泪

十四 大战

十五 逢生

十六 争执

十七 覆水

一 裂玉(1)

一 裂玉(2)

二 钓鱼(1)

二 钓鱼(2)

三 夜袭

四 惊马(1)

四 惊马(5)

五 唐门

六 剑谱(1)

六 剑谱(2)

七 同岁(1)

七 同岁(2)

七 同岁(3)

八 孑归(1)

八 孑归(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