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清明上河图谜案

洛神传奇

大唐奇遇记

北山

中国故事

神秘①

清明上河图谜案

美术馆

李北山　著

青岛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清明上河图谜案

作者：李北山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552-8334-8

目录

前言 开启你的艺术探险之旅 ——《神秘美术馆》创作手记

主要人物

引子

离奇的失踪

神秘的传说

乐天的奇遇

大逃亡

白云寺

守护者

信使

毁灭者

美术馆不眠夜

八十万禁军教头

韩世冲

虹桥事故

避难地

驯服烈马

夜闯皇宫

觐见皇帝

时间之海

芙蓉锦鸡图

宋徽宗收徒

米芾题诗

寻找张择端

重获自由

神圣的使命

朱探长崩溃了

返回总目录

前言

开启你的艺术探险之旅

——《神秘美术馆》创作手记

《神秘美术馆》的初稿是伴随着我的另一本书——《宣纸上的中国》诞生的。在创作的过程中，我发现，艺术所呈现的美，所展现的精神，所蕴含的历史，都让我们领略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无穷魅力，但更加激动人心的是艺术带给我们的美妙想象。我在很多个黑夜，都为那些奇妙的想象激动得辗转反侧，于是，我起身写作。我想，我可以为自己的孩子——14岁的李乐天和4岁的李乐施，也为其他的孩子写一部关于艺术的有趣的作品。这就是我创作这套《神秘美术馆》的初衷。

2015年春天，我完成了初稿。之后，这份初稿一直在我的电脑中沉睡。直到2018年，资深童书出版人刘蕾老师将它唤醒。那年夏天，根据她的要求，我重写了这部书稿。本书的责任编辑在拿到完稿后颇为惊讶，她说从未见过一部少儿奇幻小说有如此多的详尽的注释——我希望指出所有想象的出发点，并且确保幻想的合理性。杜绝胡编乱造，是我在围绕传统文化讲述中国故事时确立的最重要的原则之一。书中适度保留了这些注释，并特别设计了“知识链接”栏目，方便孩子了解故事之外真实的历史。

我在大学里开设中国传统文化和艺术史课程，致力于让年轻的学子们认识中国文化，理解中国文化，热爱中国文化。对于更小的孩子来说，感知艺术的趣味，学会欣赏艺术，进而热爱艺术，可能比上一个培训班的意义更加深远。我们总是急于传授给孩子更多的知识，艺术给予我们的则是一种更重要的东西——情感，它让人体味，感悟，沉思默想。我试图用时间的砖块建造一座艺术的迷宫，让孩子们在有趣的游戏、刺激的历险、悬疑的情节中感知中国之美。艺术能够打破时间和空间的局限，联结现实与想象，让我们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自由穿行。

打开这套书吧，你会从中看到美，看到我们灿烂的文化和鲜活的历史。

2020.6

主要人物

乐天

上过“宋朝通缉令”的10岁顽皮男孩。

爱丽丝

通过布克精灵来到中国的金发碧眼女孩。

韩世冲

武艺高强、善良懂事的“小乞丐”，日后的大将军。

朱探长

脾气急躁、责任感超强的侦探事务所所长。

范第谷

戴黑框眼镜、没事“犯嘀咕”的美术馆馆长。

保安大壮

为人仗义、“壮得像头牛”的美术馆保安。

方阿姨

美术馆里的清洁工、洞察力非凡的神奇老太太。

引子

爸爸带孩子出去玩，居然把孩子弄丢了！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对乐天而言并不稀奇，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跟爸爸出去玩，已经走丢过三回。

乐天第一回走丢，是在他三岁的时候。那一天，爸爸带他去公园喂鸽子。爸爸给他演示怎样吸引鸽子飞到手上来：爸爸在手心里放几粒玉米，伸出手去，很快就有一只鸽子飞来，落到爸爸的手上；第二只鸽子落到爸爸的胳膊上；第三只鸽子扑棱着翅膀站到爸爸的头顶上，拉了一摊屎。突然遭遇这样的袭击，爸爸什么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头上的鸽子屎。乐天看着忽然发生的这一幕，直笑得肚子疼。仅仅几秒钟，爸爸猛然发现听不到乐天的笑声了，低头一看——乐天不见了！爸爸慌忙四处寻找，哪里都没有乐天的影子。爸爸的头嗡的一下，他感觉天旋地转……一个小时以后乐天被找到，那时候他正躺在一个树洞里呼呼大睡——那是一棵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柳树。这棵老树不知在什么年月被雷电击中了，树干枯死了，但根部又冒出很多小的枝条，刚好把枯树下端的一个树洞遮住。这棵枯树在鸽舍后边的小树林里。那里本来就人迹罕至，那个树洞就更难被发现了。

乐天的说法是，在爸爸忙着擦鸽子屎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只白兔从他的脚边跑过，他就追那只白兔去了——穿过喧闹的人群，惊起很多只鸽子，一直追到那片小树林里。看到兔子钻进树洞，他也扒开新长出的枝条钻了进去。但在树洞里，他没找到兔子，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泥模，对，这是一个模子。”后来，爸爸看到了乐天捡到的这个东西。

“什么是尼姆（泥模）？”乐天问。（后来乐天的好朋友爱丽丝就称这样的泥模为“尼姆”，因为她的家就在法国的尼姆[1]。）

“泥模是用泥巴做的，上边刻着好玩的图案……嗯，这上边刻着一只猴子……哦哦，它在看着我……把泥巴捏成圆饼，在上面刻好图案，用火烧，泥模就变成了陶器，我们可以拿它在泥巴上印新的图案。这是我小时候玩过的，好多年没见过了。现在还有人玩这个吗？”爸爸拿着这个泥模，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边喃喃自语。

这个泥模圆圆的，像一个小月饼，很精致，上边有凹下去的猴子图案。这只猴子从一截树枝上倒挂下来，眼睛炯炯有神，右爪指向旁边，仿佛在说着什么。

“爸爸，这只小猴子在跟我说话。”回家的路上，乐天一直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个“尼姆”[2]。

“好吧……好吧……”累到虚脱的爸爸已经昏昏欲睡。

乐天第二回走丢，是在六岁的时候。那天，爸爸带他去参加一个超级嘉年华，人山人海。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爸爸一路紧紧牵着乐天的手，或者干脆把他抱起来，被人潮推着向前走。马路两边的小摊儿生意火爆。乐天看到一个人在表演印度飞饼，饼飞起来，下边的摊子却被挤翻了。后来，他们在一个冰激凌摊子前停下，爸爸给乐天买了一个冰激凌，转身付钱的时候，乐天已经舔着冰激凌被人潮给裹挟走了。

走出没多远，乐天意识到他和爸爸分开了，但人实在太多了，乐天看不到爸爸，索性钻到路边一个摊子底下暂避风头。所有的摊子前边都有一块垂到地面的布，把路上那些无数的腿和脚，还有嘈杂的人声统统隔开。乐天认真地吃完他的冰激凌，撩开布帘子，看到外边还是挤得不可开交，心想索性在里面再玩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自己旁边有一个大木箱子，箱子的一面像是一扇能打开的门，虚掩着。他钻进去，顺手把门关上。里边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坐好，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他的怀里。他先是被吓了一跳，等手碰到两只长耳朵时，他一下子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只兔子……兔子！他想起了公园里的那只白兔。这时候，箱子上方忽然出现一个洞，光线正好照到这只兔子的身上——好像真的是公园里的那只兔子，乐天总觉得它似曾相识。这时候，有一只大手伸进箱子，似乎是想来抓那只兔子。乐天下意识地从箱子里站起来把头伸了出去……

那只大木箱属于一位魔术师，此刻魔术师正在变他最拿手的魔术。围观的人都在激动地等待一只兔子从木箱里出现，冒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小孩！人群发出一阵惊叹的声音。焦急万分的爸爸被这阵惊叹声吸引过去，看到乐天正站在魔术师的箱子里。变小白兔成了大变活人，惊魂未定的魔术师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待人群散去，激动的魔术师送给乐天一个百宝袋。这个百宝袋通体是黑色的，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挎包，唯一显眼的是它的正面绣着的“S”标记。乐天很快就对这个不起眼的百宝袋视若珍宝，因为这是魔术师的百宝袋。

第三回，也就是这一回，乐天可不是简单的“走丢”了。这一回，乐天是真的失踪了。

注释

[1]尼姆（Nimes）是法国南部靠近地中海的一座小城，以法国最暖热城市著名，是一个兼具浪漫气息和现代感的艺术之都。

[2]后文中一般把泥模称为尼姆。

离奇的失踪

这个周日的下午，此时已经到了美术馆闭馆的时间。范第谷馆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观众鱼贯走出美术馆，长舒一口气，松弛的感觉让他很愉快。

这场中国绘画展览筹备了两年，借来的藏品都是中国绘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把这么多稀世珍品聚集到一起，美术馆里自然是人潮涌动。展览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开展以来观展人数最多的一天——美术馆外的广场上也排起了长龙。即使工作人员设置好节点，告诉陆续拥来的参观者，今天观展人数已经达到上限，参观者们依然坚持排队，希望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直到闭馆，广场上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次展出这么多稀世珍品，展馆内外同时有这么多人在活动，范馆长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为了疏散人群，今天的闭馆时间比平时推迟了半个小时。随着展馆内渐渐空下来，渐渐安静下来，范馆长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以后很难有比这更盛大的展览了，好在没有什么麻烦发生……”范馆长刚在心里说完这句话，办公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门猛地撞向墙壁。又是咣的一声，范馆长下意识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像门砸到的不是墙壁，而是他。只见保安带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外国小女孩，像一阵旋风似的刮了进来。愤怒的火苗瞬间把范馆长的脸烧得通红，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到保安焦急的吼声：“馆、馆长，这位先生说他的孩子丢了！”

麻烦来了！

中年男子着急地喊：“我儿子！我儿子丢了……”

馆长背上蹿起的凉气暂时压住了他愤怒的火苗，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别着急，慢慢说。”

“我儿子叫乐天，今年10岁。今天他和爱丽丝在美术馆看画展，我就坐在出口处等他们，可是后来爱丽丝跑来跟我说乐天不见了。我们找遍了美术馆，也没有找到他。”男子说着，看了一眼保安——他的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壮得像头牛。他像半截铁塔似的杵在那里，正喘着粗气看着中年男子，并频频点头。

保安忽然意识到现在轮到他汇报了，立刻对着馆长立正、敬礼——好像刚才因为进来得太匆忙，忘了这道程序。他声音洪亮地跟馆长汇报：“报告馆长，我是保安大壮。我和我的同事查看了今天所有的监控录像，那孩子进来后确实没有出去过，但现在就是找不到了。”馆长盯着大壮的脸看了几秒钟，好像要从中找到答案——大壮几乎还是一个孩子，从他的眼神和嘴唇上的绒毛就能看出他稚气未脱。

现在范馆长完全镇定下来，他转向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问：“你就是爱丽丝？你能告诉我乐天是怎么不见的吗？”

爱丽丝的汉语说得很流利：“我和乐天当时在看《清明上河图》，他站在我的左边。乐天说画里有只猴子在跟他说话——他经常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没搭理他，可当我转眼看他的时候，他却不见了。”

“凭空消失了？”范馆长说着皱起了眉头，似乎感觉这个外国小女孩编的故事有点离谱。

忽然，保安大壮啪地又一个立正，大声回答：“就是不见了！”

范馆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点不满地看着保安，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保安大壮被馆长盯得有点不自在，连忙解释说：“我们查看了当时的监控录像，乐天确实站在爱丽丝的左边。之后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雪花，很快就恢复正常，但是乐天不见了。”

“雪花持续了多长时间？”范馆长问道。

“一秒钟。”大壮肯定地说。

范馆长开始流汗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忽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又被撞开了。范馆长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她穿着清洁工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扫把，一看就是在美术馆里扫地的清洁工。范馆长看着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方阿姨，什么事这么着急？”

方阿姨紧张地说：“馆长，《清明上河图》出事了！”

范馆长听完这句话，急得差点昏过去。《清明上河图》是国宝中的国宝，它能出现在这次展览中，是范馆长磨破了嘴皮子才借来的，它要是出事了，那还得了！

方阿姨说：“《清明上河图》的画面出了状况……”方阿姨仿佛能从范馆长的眼神里看出他的心已经沉入冰窟。“图上面多了一个人……”方阿姨的话令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方阿姨接着说：“《清明上河图》原本有815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变成了816个人。”[1]

范馆长刚要开口说话，乐天爸爸忍不住抢先说话了：“真是无稽之谈！馆长，我儿子丢了，您却在这里听一个清洁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范馆长说：“先生，您先别着急。刚才保安说过乐天没有出馆，说不定他调皮，藏在哪个角落里了。”

乐天爸爸听了没吱声，但在心里是认同的——以乐天的调皮劲儿，他真能干得出来。乐天爸爸已经开始琢磨回家怎么收拾乐天了。

范馆长接着解释说：“方阿姨的确是一个清洁工，但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无论什么画，她扫一眼过去，都会对画的每个细节了然于心。这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的。”

“扫地僧？”爱丽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随即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听说过少林寺的扫地僧，还听说在每个伟大的公司里都有一个神奇的扫地老太太，他们无所不知，都是低调而神秘的天才……”

“扫地僧是俺师父，扫地老太太也是俺师父。方阿姨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保安大壮没头没脑地接话道。

乐天爸爸露出既怀疑又不屑的神情。方阿姨打量他一眼，说道：“这位先生，您衬衣上的第三粒纽扣是后来重新缝上去的，因为针法与其他几粒纽扣完全不同，而且总共才缝了十一针。这是您太太缝的吗？恕我直言，手艺可不怎么好。”说完，她全然不顾乐天爸爸震惊的表情，转过头去接着对范馆长说：“我每天扫地经过《清明上河图》时，都会顺便过一遍这幅画——我真是爱死这幅画了！这两天我就觉得它哪儿不对劲儿，对了，就是那个耍猴的，他肩膀上驮着一只猴子。那只猴子本来有点模糊不清，但这两天它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了。嗯，那还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猴子。多出来的那个人就站在耍猴人的对面，好像是个孩子……”

“孩子？”范馆长立刻打断方阿姨的话，对所有人说，“你们都跟我来。”

注释

[1]《清明上河图》由于画上人物众多、大小不一，很难做出精确的统计，常见的说法有“500余人说”（白寿彝《中国通史》）、“815人说”（汤友常数米法）、“1643人说”（斋藤正谦《拙堂文话·卷八》）。本书采用“815人说”。此外，画上还绘有牲畜六十多头，木船二十多只，房屋楼阁三十多栋，车轿二十多辆。

神秘的传说

众人站在那幅著名的《清明上河图》[1]前。

这是北宋宫廷画家张择端[2]的名作，他在长达528厘米的尺幅内，以北宋京城汴河两岸风光为背景，将当时的日常生活和市井风情描绘得淋漓尽致。画中有广阔的原野、浩瀚的河流、繁华的城市，有城楼、港口、桥梁、货船，还有密集的官府宅第和茅棚村舍。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酒店、茶馆、点心铺等百肆杂陈。尤其是画中的人物：士人、农夫、商贩、僧道、胥吏、船夫、纤夫、医生、卜者……各行各业，包罗万象；高兴的人、悲伤的人、愤怒的人、惊讶的人、不动声色的人……形色各异，生动自然。画中每个人的动作、神态、衣着都描摹细致，惟妙惟肖。赶集、买卖、闲逛、饮酒、聚谈、推舟、拉车、乘轿、骑马、乞讨、占卜……画中人或者行色匆匆，或者流连忘返。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它穿越近千年的时光，历经劫难被保存下来，又是一个奇迹。

现在，这件奇迹中的奇迹、国宝中的国宝被挂在墙上，外面用一层透明的防弹玻璃保护着——这也是范馆长听说《清明上河图》出事时，差点昏过去但终究没有昏过去的原因。

方阿姨迅速用手指向画中的耍猴人。其实，就是她不指，范馆长也知道耍猴人在哪里——范馆长对《清明上河图》可是有着相当的研究。乐天爸爸、保安大壮和爱丽丝也一同看去。虽然画面很模糊，但仔细看，那里似乎真的多出了一个人——如果不是方阿姨特别指出，他们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是多出来的。这模糊的人形透出一点点绿色，和这幅画的色调格格不入——这个人应该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乐天爸爸惊叫起来：“乐天就穿着一件绿色的T恤衫……这真、真的是乐天吗？！”

这时候，侦探事务所的朱探长也赶来了。朱探长人到中年，有些发福。

他听完案情介绍，又仔细看看图画，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使劲儿往上提了提一个劲儿往下坠的裤子，说：“你们这一群人是在合起伙来逗我玩吧？”

对于朱探长的形象，爱丽丝一脸失望。她觉得侦探都应该像福尔摩斯那样俊朗帅气，可眼前的朱探长不仅大腹便便，而且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探长居然一开口说出那样的话，爱丽丝很生气。她说：“探长先生，我们可没时间陪您玩，我们都急死了。”

朱探长看着她说：“那照你们的意思，这孩子嗖的一下不见了，跑到这幅画里去了？这简直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离奇的案件！”

乐天现身

离奇归离奇，还是得找孩子。朱探长吩咐全体保安再次对美术馆展开地毯式搜索；其他人则跟他到美术馆的会议室去，他要重新梳理一遍这个案子。

地毯式搜索仍旧一无所获，唯一给人安慰的是，可以确认乐天没有出去，还在美术馆内。朱探长的问话也很快就结束了，他需要单独思考一会儿。范馆长给乐天爸爸和爱丽丝安排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小房间，还给他们买了快餐。

安排完这些事，范馆长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他也需要冷静地梳理一下这起离奇的失踪案。他想，虽然这幅画目前的状况有点蹊跷，但毕竟美术馆的安保措施一流，似乎暂时没有大碍。至于那个叫乐天的小家伙，他到底去了哪里呢？

范馆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思绪纷繁，口中念念有词。

范馆长的名字本不叫范第谷。身为美术馆掌门人，范馆长本是一个天文迷，他最喜欢在寂静的夜晚观测月球上的第谷环形山，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后来就索性把名字都改叫第谷了。美术馆里可没人知道他是个天文迷，只知道他喜欢一个人坐着瞎嘀咕，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犯嘀咕”。

现在，范馆长又嘀咕上了：“莫非，那个传说是真的……”

原来，美术馆里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它只在一任又一任的馆长之间秘密流传——确切一点说，每任馆长在离任前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传说告诉下一任馆长，并且叮嘱他绝不能外传，因此，这个传说除了历任馆长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知道。

传说中，美术馆里有一个沉睡的幽灵，它每隔100年就会醒来一次，它醒来后就可能会发生一些离奇的事情。但这个传说是怎么开始的，幽灵究竟醒来过没有，都发生过什么离奇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因此，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这个传说，不过历任馆长都严格执行了传说的最后一点要求，就是将它传给下一任馆长。

幽灵？一想到它，范馆长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觉得有必要跟乐天爸爸谈谈。

乐天爸爸听完这个故事，觉得眼前的范馆长是急得有点精神错乱了。一同前来的爱丽丝却很认真地问道：“美术馆里有幽灵？它也许并不坏，说不定还是一个可爱的精灵呢。”爱丽丝是有理由相信这个传说的，因为她就是通过布克精灵的帮助来到中国的。她说：“我们只有找到这个精灵，才能够找到乐天。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它呢？唉，乐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注释

[1]《清明上河图》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此画为北宋风俗画，是北宋画家张择端的作品，属国宝级文物，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2]张择端（生卒年不详），字正道，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北宋画家。存世作品《清明上河图》《金明池争标图》（尚存争议）等，皆为我国古代艺术珍品。

乐天的奇遇

半小时前，当乐天和爱丽丝站在《清明上河图》前的时候，闭馆时间已到，人已经很少了。乐天看画的方式跟美术馆神奇的扫地老太太一样——一扫而过，但他什么也记不住，只是觉得画上乱七八糟的。当然也有一些画会吸引他，能让他盯着看半天，但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幅《清明上河图》就吸引了他，他盯着画中的一只猴子好长时间了。那画面就像一块超级磁铁，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和谁说话。有好几次爱丽丝都误以为乐天是在和她说话。

从站到画前的那一刻起，乐天就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乐天，乐天，快来救我！”他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有人跟他说话。

“乐天，乐天，快来救我！”

这声音最终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画上。他循着声音，将目光最终定格在画中的一只小猴身上。那只小猴蹲在一个人的肩上，好像在观望什么。那个人看上去是个耍猴的，衣衫褴褛，一脸谄笑着向过往的行人兜售他的小把戏。

熙熙攘攘的街上人声鼎沸，这个热闹的路口将有好戏上演。

那声音又响起来：“是我，乐天，你看到我了。就是我！”乐天揉了揉眼睛，发现真的是那只小猴在说话，而且本来非常模糊的画面在乐天眼中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耍猴人喝醉了，他的步子迈得飘忽不定，他脸上的谄笑渐渐变成了一种傻笑。小猴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放射出异样的光彩。乐天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抓过背在肩上的百宝袋，一通乱翻，拿出他钟爱的“尼姆”来——没错，就是它！尽管“尼姆”上的小猴刻画得并不细致，但它的眼神和画中的小猴一模一样。就是它！这个奇迹般的相遇让乐天既激动又迷惑。

乐天攥紧他手里的“尼姆”，将目光重新投向画中。他看到的画面竟然“活”了起来，一切就像在他眼前发生一样。

此时，大街上熙熙攘攘，那个耍猴人正驮着那只小猴在街上游荡，嘴里念叨着：“大爷，看我这小猴耍个小把戏吧。”但没有人理睬他。

他的身后有两个偶遇的熟人正在寒暄。

“好久没见王管家进城了，你家员外可好？你怎么如此匆忙？”

“单员外别来无恙，只因家里添丁，在下急着去请产婆接生呢。失陪失陪……”

旁边还有一个和尚在和两个读书人说话。

“真没想到会在此地幸会元章兄。多年未见，我初来汴京，暂居白云寺[1]，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府上拜会。东坡居士[2]辞世前嘱咐我前来寻你，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闻听“东坡”，这位“元章兄”立刻神情黯然，但他仍不失礼数地说：“幸会，维琳方丈！我今天陪黄兄到虹桥一览，晚间定当前去拜访。”看出这位“黄兄”不是一般人物，维琳方丈微笑告辞。那位黄兄本不耐烦，一直在左顾右盼，似乎在催着元章快走，只在听到“东坡”时神色微微有了变化。

耍猴人的对面，走来两个挑担子的小贩。

一个小贩说：“这到城外的虹桥还远得很呢，那里确实热闹，我前几天还去过。”

“热闹归热闹，只怕此时去了都没有立脚的地儿啊。”他们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两头毛驴正拉着车路过，车上载有两桶酒。赶车人扬起鞭子催促毛驴快走。

一个孩子正在蹒跚学步……

乐天揉揉自己的眼睛，确信眼前看到的画面都是“活”的，只是画中人的动作都变得极其缓慢。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

乐天盯着那小猴，问：“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那小猴答道：“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来不及回答了。你先救我，乐天。”

乐天问：“我怎么救你呢？”他注意到拴在小猴脖子上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被耍猴人紧紧地攥在手里。

“把我的印信对准我……”

“印信？哦——”乐天忽然明白了，他手中的“尼姆”就是印信。他把手伸出去，将“尼姆”对准画中的小猴。小猴的眼睛忽然发射出一道光，那光一下子蔓延开来。乐天觉得眼前一片光亮，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乐天睁开眼，定睛一看，差点摔倒：他正站在耍猴人的对面，周围的人都朝他看过来。耍猴人好像被吓了一跳，那个赶去找产婆的王管家呆立在原地，挑担子的小贩直接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和尚也顾不上和“元章兄”依依惜别了，就连那个学步的孩子都蹒跚着向他走来……

“天啊！”乐天忍不住惊叫起来。

注释

[1]历史上，开封确实有座白云寺。五代后周周太祖时建，初名国相寺，又称白云寺，后称天清寺。寺中建有佛塔，俗称繁塔，是开封兴建的第一座佛塔，也是开封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2]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苏轼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很高，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其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苏轼亦善书法，为“宋四家”之一。

大逃亡

乐天的尖叫惊动了很多人，他的形象更让人们惊诧不已：他的头发极短，衣服的颜色很奇怪，至少他们在染布时是染不出这种绿色的，而且那衣服的布料也不像他们织的布……乐天在众人的眼中俨然是一个怪物。

“乐天，镇定！”小猴喊道。

更多好书分享关注公众号：sanqiujun

乐天一下子回过神来。面对眼前目瞪口呆的耍猴人，乐天一下子夺过他手中的铁链，小猴也抓住时机跳到乐天的身边，喊：“我们快跑！”

在耍猴人醒悟过来之前，他们奋力向前冲去。乐天在慌乱中碰了一下旁边的“元章兄”，一个趔趄向那位黄先生撞去。黄先生哎哟一声栽倒在地。乐天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才站起身来，所幸小猴的铁链还在他的手上。“快跑！”小猴喊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回过神来的耍猴人已经扑了过来。他因为用力过猛，一只脚刚好踢在正挣扎着起身的黄先生的头上，黄先生又哎哟一声，重新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啊，黄——”伴随着“元章兄”撕心裂肺的惊呼声，背对着他们、正在买东西的几个人，两个正在闲聊的文人，三个偶遇的官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急转身做防卫状。他们中有的人从腰间抽出软刀，有的从袖中拔出匕首，同时向耍猴人扑过来……这些人迅速把摔倒在地的黄先生扶起来，并把他围在中间。他们一致向外保持高度警惕，形成了一个保护圈。其中一个人制伏了耍猴人，另一个人则将刀架到了乐天的脖子上。

“别伤害那孩子！”维琳方丈的声音低沉，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乐天发蒙，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现在恐惧和不安代替了好奇，他想哭。

这时候又有几队士兵从不同的方向赶来，把看热闹的人群驱散，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保护圈。黄先生站稳了，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头部有点擦伤，隐隐作痛，这让他有些恼火。他走到乐天面前，端详他几秒钟，摆摆手。旁边的人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刻把刀收了起来。乐天这时候清醒过来，气呼呼地看着眼前这位黄先生。

“你是谁？”黄先生问他，乐天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黄先生又问，乐天还是没有回答。乐天觉得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还是保持沉默为好，这是一条生存法则，虽然他忘了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条法则。

“哦，这孩子是个哑巴。”黄先生自言自语道，又似乎是冲旁边的元章说。

“放我走！”乐天终于开口了。

“那你要到哪里去？”黄先生微笑起来，显然他对自己刚才使用的激将法的效果感到满意。

“放我走！”乐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内心只有恐惧。乐天尝试着深呼吸，在心里把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回想了一遍，理智才开始一点点回归。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到了一个异世界之中，如果他如实回答的话，只会被人看作胡言乱语。

“想走？哼，就凭你一个小蟊贼，走得了吗？”旁边一个卫士插嘴道。

这话有点激怒了乐天。他悄悄伸手到他的百宝袋中，只见他右手一扬，众人头上出现一团烟雾。众人惊异于眼前的神奇景象，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乐天又左手一挥，凭空变出一条鲜红色的绸布。他双手一抖，绸布变得无比巨大，从他们的头顶缓缓落下，几乎把所有人都遮住了。在一阵惊呼声中，绸布落地，随风起伏，里边的人再次乱作一团。

在众人还没有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时候，乐天和那只小猴已经在混乱中跳上一辆路过的驴车。乐天的动作之敏捷简直可以和猴子相媲美，加上赶车人正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所吸引，所以他们上车几乎没有引起赶车人的注意。一跳上车，乐天就毫不犹豫地掀开一个酒桶盖跳了进去。那只小猴着急地喊：“酒，里边有酒……”话还没说完，它就被乐天拖了进去。

酒桶是空的。

“幸亏酒桶是空的，不然被你害死了。”小猴说道。

“我早知道酒桶是空的。”乐天得意地说，“这驴车拉着酒桶向酒坊驶去，显然是酒坊给城里的酒家送酒，顺便把上次送酒用的酒桶拉回去。再说，要是拉着这么两大桶酒，这驴怎么可能跑得这么轻快？”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小猴子啧啧称奇。

“我也没想到，你有这么多对手。”乐天想到这儿有点生气——一个耍猴人就够难对付的了，还有这么多武林高手要对付，更要命的是后边还有一支军队要对付。

乐天和小猴藏身的酒桶

“你误会了，后边那些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小猴说道。

乐天等着听它继续解释，但酒桶里的酒味把他们熏得昏昏欲睡，他们没有再说话。一会儿工夫，车停下了。他们感觉到有人把酒桶搬下来，抬到什么地方去了。待到人声渐没，一切消停了，乐天才探出头来，发现他们原来是在酿酒坊中。看四下里没人，他和小猴跳出酒桶。现在，这里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酒瓮，抬头看去，刚好能看到高大的城门一角。

“我知道这个地方。”小猴说道，“我们只是暂时安全，终究离刚才那帮人太近，说不定还会被逮住。我们得逃出城去。”

“快走！”乐天觉得小猴说得很有道理。事不宜迟，乐天将小猴脖子上的铁链解开，打算带它赶快离开这里。

白云寺

乐天和小猴悄悄溜出门去，看到街上一切如常，仿佛刚才这附近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让他们的心里稍感宽慰。高大的城门就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异样，此刻正有一支骆驼商队在鱼贯走出城门。他们迅速越过驼队，出了城门。

“你走得太快了。”小猴说道。

“逃亡就得有逃亡的样子。”乐天说道。他忽然啊呀一声停住了脚步。就在城门下的路中央，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半跪在地上宰杀一只羊，可怜的羊正在他的刀下挣扎、抽搐。主人站在他的身旁，一边盯着眼前的一幕，一边祷告：“犬子出迎恩公，此去千里迢迢，肥羊献祭路神，保他一路平安。”说罢他又冲着旁边骑在马上的人说：“路神有复，念儿大可放心离去，寻得恩公，尽心侍奉，一并平安归来。”

李荣杀羊祭道

乐天看得既惊心动魄又似入迷一般，忽听得身后两个倚在城门下晒太阳的人说话。

一个道：“你可知道骑马的人是谁？”

另一个答：“应该是李荣的儿子。祭祀那人就是李荣。”

“李荣是谁？”

“他是一个画师，小有名气。听说他12岁的时候失去父母，成为孤儿，全靠邻居家的画师抚养长大，同时教授他画画。神宗一朝，郑侠就是找他把流民的惨状画下来，进献给皇帝，直陈变法之害，力阻皇帝推行新法。”

“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我听说书的大胡子讲，郑侠在给皇帝的奏折中还发了一个毒誓，说他在奏折里所述都是事实，《流民图》所描绘的惨景都是他亲眼所见，如有一句不实，如有一处画得不对，他将受到天谴。他说皇帝收到《流民图》后听从他的进谏，十天之内，老天爷一定会下一场大雨，以缓解旱情，如若不灵验，他甘愿领欺君之罪，在宣德门外被斩首。听说神宗皇帝由此废除了一批新法，之后第三天就下了一场大雨，缓解了旱情。在先帝朝（哲宗）郑侠受‘元祐党人’牵连，被发配到南方的蛮荒之地，不过李荣并没有受到影响。”

“呵呵，你方唱罢我登场。听说圣上这次追复先帝朝被贬的33人回朝，其中就包括郑侠。”

“这回就是李荣差遣自己的儿子前往南方迎接郑侠归来。听说郑侠对他恩重如山，李荣倒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刚刚听说城里出了个会施法术的小孩，光天化日之下，人竟然就不见了——哎哎，你看前边那、那人，还有那猴子……”

乐天瞥一眼墙根下的两个人，收回目光时，突然发现城门里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的耍猴人正往这边走来。“不好！”乐天低呼一声，给小猴使个眼色，拔腿就跑。这时耍猴人也发现了他们，径直向他们冲过来。大概是忌惮乐天的“法术”，耍猴人这回也不敢太过冒失。

小猴和乐天一前一后往前跑，此时前边桥上有很多人在看风景，还有两个小乞丐在讨钱。乐天灵机一动，拉住其中一个小乞丐说：“救救我们，有坏人在追我们。”小乞丐先是被吓了一跳，略一迟疑，便说：“跟我来。”

小乞丐很熟悉这里的地形，他领着乐天和小猴跑下桥，猛地一个拐弯，又跑过一座小桥，路过几头拉磨的驴、一群闲逛的猪，经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闪过一个和尚——这和尚指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由此径直钻入了一座寺庙中。

小乞丐在桥上

小乞丐把他们带到寺庙后院的一个柴房，关上门，便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暂时安全了，那耍猴人肯定是找不到他们了。

“谢谢你救了我们。”乐天说。

“你是谁？”小乞丐问。

“我叫乐天。”

“你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难住了乐天：“我从……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是宋朝。”

“现在当然是宋朝，这里是汴京。你还没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我说我从一千年后来，你相信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看你的打扮倒像是从老远的地方来的。你要到哪里去？”

“我……”这个问题又把乐天难住了，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猴。

小猴却假装啥也听不懂，啥也没看到，正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瞟着其他地方。

“好了，不问你了，你这小猴挺好看，以后我也跟它玩玩。你们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来，不过太阳落山时，寺院的扫地僧——刚才给我们指路的那个和尚，会来整理工具。他是个哑巴，你只要把这个模子给他看一下，他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了。”说完他塞给乐天一个“尼姆”，就向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已经呆掉的乐天。

乐天憋了半天，没想起来问恩人的尊姓大名，却冲着他的背影喊：“这是哪里？”

“白云寺。”

知识链接

北宋《流民图》

北宋神宗时期，在汴京安上门有一个名叫郑侠的监守。当时社会面临着双重的不利因素：从熙宁六年（1073）到第二年三月遭遇大旱，赤地千里，人民无以为生；适值王安石变法，新法在实施过程中出现了很多问题，导致大量背井离乡的流民出现。熙宁七年（1074）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郑侠每天在城门看到大量拥入京城的流民，就向朝廷上奏疏反映此事，可是朝廷未予理睬。迫不得已，郑侠只能采用非常规的手段：把看到的流民惨状画下来进献给皇帝。这是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幅《流民图》。不过，这幅《流民图》究竟是郑侠亲自所画还是聘请李荣所绘，目前尚存争议。

守护者

小乞丐留给乐天的“尼姆”有月饼那么大，上边绘有一头牛。乐天一下子想到了月饼和牛肉，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有太多诡异的事缠绕着他：比如小乞丐的“尼姆”，除了图案不同，和他的那个“尼姆”一模一样；比如白云寺；比如这只会说话的小猴。

“好了，猴子先生，你现在不用装聋作哑了吧？”乐天冲小猴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了。”

“嘻嘻，”小猴笑着，一个筋斗翻上了房梁，它竟用尾巴倒钩着房梁，头朝下和乐天聊起天来，“我可不是故意的，有你这样一个‘怪物小孩’就够让他们害怕的了，要是发现你还带着一只会说人话的猴子，会把他们吓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乐天问。

“哈，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九百年啊。”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你要说等了我五百年的话，那你就是孙悟空，而我就是你的师父唐三藏了。”乐天冲它做了个鬼脸。

“哎，我可是你的师父啊，怎么徒弟还想做师父了呢？”

乐天不服气地看着它，说：“别忘了，是我救了你。不过我还真没见过会说人话的猴子。你是神仙吗？”

小猴摇摇头。

“那你是妖怪？”

小猴又摇头，而且很不屑地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了，你就是一只猴子。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你想做什么？”

“这可说来话长……”

“又来了，不过现在你自由了，可以说给我听了。”

小猴松开它的长尾巴，跳下房梁，在乐天面前蹲下，严肃地说：“我是一个精灵。艺之圣界有五种精灵，分别住在金、木、水、火、土五座山峰上。精灵长大了就会在画中安家。”

“我知道在每本书中都住着一个精灵——爱丽丝就是这么来的，但我不知道画中还藏着精灵。然后呢？”乐天一下子来了兴趣。

“每个精灵都在等待一个孩子。它只有等到这个孩子，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然后就会成为这个孩子心灵的陪伴。我……比较特殊一点，我在公元1101年就从艺之圣界的山上私自跑下来，就是为了早点找到那个孩子。唉，真是不幸，我竟被那个耍猴人给下了套，被带到汴京来卖艺。幸亏被一个叫张择端的画家画到了《清明上河图》中，我还能在画里继续等，这一等竟是九百多年啊……直到看到你，我一眼就认定，你就是我等待的那个孩子。”小猴说着，竟流下泪来。

乐天听着眼圈也有点发红，刚才逃跑时带来的恐惧一扫而光。他说：“原来是这样。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是我呢？你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呢？”

“命中注定？缘分？巧合？随便你怎么想都成。”小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态。

“那你现在找到我了，你自由了。”乐天说道。

“还没有。在找到你之后，我们一起找到画这幅画的人，请他重新绘一遍这个精灵的形象，或者补上那一笔点睛之笔，这个精灵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从那时起，精灵才会真正成为这个孩子心灵的陪伴，随时出现在孩子的身边，引导他，和他一起成长。”小猴解释说，“我可是无所不知的哟，你会喜欢我的。以后我就是你形影不离的小伙伴了。我会带你领略艺之圣界的美妙。”

“这倒是个好主意。对了，爸爸妈妈发现我不见了，一定急坏了。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我的爸爸妈妈身边呢？”

“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过有一点你不用担心，尽管我们要在这里度过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在你的世界里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所以在造成大恐慌之前我们就回去了。”

“我们？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那可太酷了！乐天心想：到时候我要带这只猴子去我们班转一圈，我们四年级二班安贝贝家的藏獒、王聪明家的肥猫、冯小雨家的鹦鹉之类的，就统统黯然失色了。

小猴说道：“欢迎就好。要想回到你的世界，我们必须先找到画这幅画的人——张择端。我们找到他，不仅我会获得自由，他也会告诉我们如何离开这里。”

有了目标，乐天感到心里不那么乱了，心情也好了一点。这时候柴房的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老和尚扛着一个大扫把进来，看到他们一愣。门外，天已经黑了。乐天赶忙把小乞丐给他的那个尼姆拿给老和尚看，说：“我们是小乞丐的朋友。”他忘了扫地僧可能根本听不到声音。扫地僧却点点头，放下工具转身走了。

白云寺·乐天藏身处

一会儿工夫，老和尚竟然又回来了，手里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碗青菜。乐天从没吃得这么香过。“这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吃完，他摸着肚子说。

小猴围着他转了一圈，甩甩尾巴，说：“我可听说你是个挑食的孩子。”

乐天不服气地白了它一眼，忽然想到什么，对它说：“现在你就是我的跟屁虫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咦，我好像还真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呢。耍猴人叫我孙悟空——这名字他是从说书的大胡子那里听来的——你不会真的叫我孙悟空吧？”

“哈，你要是叫孙悟空，那我不就成唐僧了？我可不想做唐僧。你叫凌云吧，希望你像孙悟空一样腾云驾雾。”

小猴听了皱皱眉，很不服气地说：“随便你吧，你说了算。”乐天关于腾云驾雾的玩笑似乎伤了它的自尊。

乐天说：“现在，我们谈正事——怎样才能找到张择端呢？”

“画家常常会把自己画到画中，尤其像这样大幅的画作，我们一定能在画中找到他。”小猴说。

“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找一个人那可是大海捞针啊。不过，我们寻找起来也不是没有重点，虹桥是整幅画最重要最热闹的地方，也许他就在那里呢。”乐天说。

“看来你对《清明上河图》也不是一无所知啊。我们确实应该重点去那里找找。不过你可别指望他会像西方的画家那样支着画架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写生。”

他们正说着，小乞丐回来了。乐天跟他说了自己的计划，小乞丐说：“明天一早我们再去——刚才我还看到耍猴人在到处找你和他的猴子呢。估计今晚找不到你们，他就会离开了。”

乐天问道：“明天早晨？那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样的话张择端可能就不在这里了。”

“每天都是同样的早晨。”

外边传来一句话。乐天看到扫地僧的身影飘过。扫地僧开口说话了？乐天在震惊中琢磨着这句话，睡着了。

信使

乐天醒来时，月光照进柴房，一片光明。

他有点恍惚，但憋了很久的一泡尿很快就让他清醒过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柴房，看到院子里有一棵非常粗的银杏树。他走到树下撒尿，忽然听到有人交谈，声音很小，并且伴随着缓缓的脚步声。乐天一惊，立刻提上裤子，小心地躲到树后。

乐天看到月光中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他一眼认出，来者正是白天在街上遇到过的“元章兄”和“维琳方丈”。他想起来，这维琳方丈曾说过他就暂住在白云寺。显然，这“元章兄”是这月色中的“深夜访客”。他们踱步而来，仿佛每一步都能够将地上的月光踏出无数四散的波纹，他们的交谈声也清晰地传到乐天的耳朵里。

维琳方丈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看出来了，与你同行的那位黄先生就是当今圣上——以前的端王赵佶[1]。我知道当今世上没有比东坡先生更能牵动你的了，当我提到他，能看出你急于了解此事，但又碍于那位黄先生在场，不好立即询问，可见黄先生非同一般。天下之人都知道圣上精通书画，而你是此界翘楚，现在又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圣上携你微服私访也在情理之中。”

乐天听闻，暗自惊奇，原来白天被他撞翻的人是皇帝——要是回去跟同学们说说这事，他们会不会认为这个牛皮吹得有点大？

“呵呵，大师若说我们是同道中人，我尚可接受，若说我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可是断不能接受，蔡京[2]、高俅[3]才是圣上身边的红人。”提起这两个名字，“元章兄”的语气中满是轻蔑，“想我米芾[4]自视甚高，当世只仰望坡老一人。想不到我和坡老见过一面之后仅过月余，他就离我们而去了。先生离世朝野俱痛，苏轼这个名字终将不朽……往事历历在目啊。”

啊，这个“元章兄”原来是米芾，大书法家啊；他们在说的“坡老”，竟然是大文豪苏东坡……乐天在心里暗想，并听米芾继续说道：“大师说过，坡老有话传达。坡老留下的究竟是什么遗言呢？”

维琳方丈说道：“世人皆知，东坡先生在辞世前半年和你书信往来频繁。他在其中一封信[5]中写道，他已病入膏肓，多日卧床不起，偶然听到他的儿子朗诵你写的《宝月观赋》，听到一半，他竟激动得从病榻上爬起来，一睹为快。他说你的《宝月观赋》独步古今，预言你日后当名满天下。他遗憾地说和你相识二十年，对你的认识竟还如此肤浅。他特别希望能和你谈谈，无奈病势沉重，只能希望待病情有所好转，再和你做促膝之谈。”

“我当然记得坡老写给我的那封信——岂止记得，他的期许我没齿难忘。他给我写完那封信不久就离我们而去，我再也没有机会聆听坡老的训示了。”米芾的语气中饱含悲痛和遗憾。

“此次坡老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他大概也知道终究是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辞世前一日，他忽然精神大好，当时我正好在他身边。他与我谈及艺术，忧心忡忡——不知赵佶称帝是艺界之幸还是不幸——此事与你有着很大的关系。他预感到艺界将有一股邪恶的力量袭来。赵佶是个很关键的人物，只有你可辅佐他不被这股势力挟持。”

“我？为什么是我？”米芾大感困惑。

维琳方丈接着说：“东坡从《宝月观赋》中确认你正是他要找的‘盗火者’，而他在你那篇文章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盗火者……幽灵？”米芾若有所思，他似乎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他忍住没说下去。

“既然知道‘幽灵’，看来你是知道‘艺之圣界’的传说的。”维琳方丈如释重负地说道，他也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说出这个秘密。

米芾现在倒很坦然了，他点点头，说道：“实不相瞒，李公麟[6]先生告老还乡之时，曾告诉我关于艺之圣界的传说。不过至今我仍无法相信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

“这个世界就在我们的世界，只有那些最纯净的心灵能够找到它，一般世人很难寻到。其实，你能够时刻感知它的存在，通过一缕风、一朵云、一株树、一棵草、一个露珠、眼下的这一片月光……所有可以感知到的美的东西，都有它的信息。”

“你是怎么知道的？”米芾既震惊又怀疑地问道，他甚至忘了礼貌。

“我是信使。只有我或者说信使这一类人最了解两个世界的情况。圣界称信使为‘启示者’，因为我们用智慧和言行来引领众生、开悟世人。我和东坡先生都是启示者。”

“啊，难怪坡老和大师如此令人敬仰，在下终于明白了。那什么是盗火者？”

“盗火者——艺界的无冕之王，他们感知美并创造美，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盗火者’的身份——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一身份。盗火者在现世的身份是‘天才’，是每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万物有灵，艺之圣界有着无数的精灵，它们被画家的笔所召唤，来到我们的世界。它们居住在那些伟大的作品中，在世界上到处游荡，成为孩子们心灵的陪伴。艺之精灵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协助盗火者保护艺界。”

米芾听得惊骇不已，忍不住问道：“那谁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盗火者？”

“你就是一个盗火者！东坡居士已经确认，赵佶也是。但盗火者有时会被一股邪恶的力量所挟持，我们称之为‘黑化’——那时他的艺术天才就会给艺界带来灭顶之灾。”

“这就是坡老所感知到的那股邪恶的力量吗？它们来自哪里？”

注释

[1]赵佶（1082-1135），即宋徽宗，宋朝第八位皇帝。宋徽宗酷爱艺术，在书画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他所创的瘦金体书法别具一格，为历代书法家所推崇。

[2]蔡京（1047-1126），字元长，兴化军仙游（今属福建）人。北宋官员。官至太师，在任期间排除异己，劳民伤财，荼毒百姓。

[3]高俅（？-1126），北宋时期官员，官居太尉，致军政废弛。

[4]米芾（1052-1108），初名黻，字元章，湖北襄阳人，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北宋书法家、画家、书画理论家，书法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宋四家”；其画自成一家，创立了“米氏云山”。举止癫狂，人称“米颠”。

[5]苏轼在去世前半年确实给米芾写过这样一封信，原文为：“两日来，疾有增无减。虽迁闸外，风气稍清，但虚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儿子于何处得《宝月观赋》，琅然诵之，老夫卧听之未半，跃然而起。恨二十年相从，知元章不尽，若此赋，当过古人，不论今世也。……”但米芾并无此赋传世。

[6]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北宋著名画家。在人物、释道、鞍马、山水、花鸟等绘画领域无所不精，时人推为“宋画中第一人”。其传世作品有《五马图》《维摩居士像》《免胄图》等。

毁灭者

维琳方丈接着说道：“艺界之山的光明一面是圣界，它的暗面则是魔界，那里有着太多因为违背艺术的原则而堕入魔道的灵魂。它们制造黑暗、憎恶光明，以艺术的名义攫取权力、放纵私欲，甚至不惜作恶。魔界的使命就是破坏那些真正美好的事物，最终让这个世界衰败，变得丑恶。魔界派到人间的幽灵就是东坡所感知到的邪恶势力——我们称之为毁灭者。现在幽灵的首要任务，就是黑化赵佶。

“幽灵已经下手了——他安排了很多爪牙，也就是幽灵代言人，围绕在皇帝身边，不动声色地操控着皇帝的思维。比如现在，赵佶萌生了建造万岁山（艮岳）的念头，幽灵代言人就不断用各种手段强化赵佶的这个念头，将他对美的天才感知引导到建造艮岳上。到那时，他会想把中国的三山五岳，甚至所有的景观名胜都微缩到这个地方来。漕运将被那些奇珍异石、珍禽异兽所占据。地方政府也会投其所好，四处搜刮这些东西，导致民怨沸腾、民不聊生，那时民众自会揭竿而起……”

维琳方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美和权力、欲望结合，变成了丑恶的东西。东坡先生曾跟我说，毁灭者的计划一旦露出端倪，我们就应该找到你，并告知真相，因为只有你可以阻止赵佶——你的那篇《宝月观赋》已经透露了这个秘密。东坡先生之所以如此激动，不单单是因为那篇赋写得好，更是因为其中暗含着克敌的方法。他去世前想跟你谈的事情，就是现在我跟你谈的事情。”

米芾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大师可能有一事不知，就是这篇《宝月观赋》——我从未写过这一篇赋！”

“什么？！”维琳方丈惊骇不已。

米芾解释道：“因为坡老在与我的书信中提到《宝月观赋》，并不吝溢美之词，于是世人皆传我写《宝月观赋》，可是试问有谁见过这篇赋，又有谁读过这篇赋？按照坡老在信中的说法——他儿子读过此赋，坡老却未写明这个‘儿子’是苏迈、苏迨还是苏过[1]，这是不是很奇怪？谁也不知道这篇赋从何而来。我收到此信时就觉得奇怪，但并未深思……”

“如此说来，东坡居士的这封信更是大有深意了。我们不妨慢慢考量此事。”

“我将勉力为之，以不负坡老与大师之重托。”

“如此甚好！记住，你不是孤军作战，我已经看到艺之精灵在不远处出现了。”

“艺之精灵？它在哪里？”

维琳方丈忽然冲着大树的方向喊道：“出来吧！”乐天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刚要闪身出来，却听到吱吱两声猴子叫，凌云从树上一个跟头翻到维琳方丈身边。

“见过大师！启示者和盗火者在一起谈论艺界的事情，前所未见，看来我们真的是遇到大麻烦了。”

“你是我今天路上遇到过的那只猴子。”米芾认出它来，“你会说话？哦，你是一个精灵。”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那个奇怪孩子的陪伴者。你是怎么把他召唤到画中世界来的？这是一场意外吗？”维琳方丈问道。

“嘻嘻，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最近接连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他的到来可能只是一个偶然，但所有的偶然也许都是必然。他自有他的使命。大师，你还是那么灵敏，我已经隐藏得很好了，却还是被你感知到了。”

这时，米芾忧虑地说道：“今天这场变故让圣上很恼怒，他下令一定要抓住那个孩子。那个耍猴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能够把那孩子抓回来，圣上身边那些阿谀奉承的人都说应该让耍猴人去试试，圣上竟然就这样把他给放了。”

“这个人是幽灵的爪牙。现在你们明白形势有多么险恶了吧？”维琳方丈接着说道，“夜已深，元章兄赶紧回去休息吧。感谢来访。”说完，维琳方丈向外走去。

凌云目送米芾和维琳方丈走出寺院。

乐天听得心惊肉跳。他走到院中，刚要和凌云说话，忽然听到凌云用意念低声告诉他：“别出声。”凌云跳到乐天肩头，乐天又快速躲回到大树的阴影中。这时候，他又听到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难道米芾和维琳方丈又回来了？”乐天在心里嘀咕。只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摸进院来，猫着腰四处张望，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向柴房。他见柴房里没人，似乎很诧异，发出咦的一声。乐天认出此人正是耍猴人。显然耍猴人已经知道乐天和凌云就躲在这间柴房中，是来捉他们的。

耍猴人回头打一个手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魅影”：此人身着一袭宽大的袍子，从头到脚通通罩住，形同鬼魅的影子；行走时悄无声息，如同从地上飘过。

“他们……走了……大人……他们怎么会如此警觉？”耍猴人低三下四地说道。

一个古怪的声音低声响起：“哼，你苦苦哀求我现身，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们走了？”

“我一定会捉住他们。”耍猴人诚惶诚恐地说道，“我请您来，本就是为了在捉住他们之后，请您亲自审问并除掉他们，以绝后患。”

“我们本来已经稳操胜券——我们黑化一个强大的盗火者，利用他对美的极致追求来毁灭美。现在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会激活更多的精灵。他们的出现绝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魅影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影消失在月光中。耍猴人也紧跟着走了。

“毁灭者！”凌云说道，它和乐天都感到不寒而栗。他们回到柴房，辗转反侧良久才昏昏睡去。

注释

[1]苏轼生有三子，长子苏迈，次子苏迨，三子苏过。

美术馆不眠夜

不知不觉，夜幕已降临。

乐天的失踪令朱探长大伤脑筋。朱探长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把范馆长、乐天爸爸，还有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女孩……所有的当事人都请到事务所去。他觉得只有在主场他才可能恢复自信，才能成功破解这起离奇的失踪案。但现在，那幅“诡异”的《清明上河图》仍旧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不自觉地起身向那幅画走去。

这仿佛是一次提前安排好的会议。大家都睡不着觉，不自觉地站到了画前。

方阿姨盯着画看了一会儿，一脸诧异地说：“那孩子走了，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大家赶紧去看，耍猴人对面的孩子果真不见了，而且耍猴人肩上的猴子似乎也不见了！

乐天爸爸着急地问：“乐天不在这幅画里了？那他去了哪里？”

“他应该还在画里，”方阿姨说，“画中很多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一脸惊讶的神色，应该是因为看到了乐天。从中我们能够推测出他们行动的路线……”方阿姨一边说一边在画中指出一条路线，直到那座寺院为止。

“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能看出点什么。”爱丽丝说道。

“可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朱探长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方阿姨扫了他们一眼，严厉地说：“你们看不出变化很正常。”范馆长点点头。方阿姨又转向范馆长，说：“范馆长，我想跟你谈谈。”

在范馆长的办公室，方阿姨站在房间的中央跟范馆长谈话——她拒绝坐下，除非范馆长跟她说实话。她问：“美术馆里有一个传说，想必你是知道的。”

范馆长推一推他的眼镜，干咳了两声，不敢直视方阿姨，顾左右而言他：“方阿姨，您在美术馆已经工作40年了吧？”

“44年3个月21天7小时8分35秒，到这一秒为止。所以，我知道美术馆的那个传说。你相信吗？”

范馆长结结巴巴地说：“我谈不上相信，但似乎，也没理由不相信……或者……也许……但是……”

方阿姨说：“你不用跟我遮遮掩掩的，现在是非常时刻。据我所知，在那个传说中，在美术馆发生非常事件的时候，馆长有一个方法能够进入到事件中去解决问题。”

范馆长听后反倒释然了——既然方阿姨什么都知道，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的，如果那个幽灵醒来，导致发生非常事件，我能够运用那个咒语或者方法……”

“也就是说，你应该能够进入到《清明上河图》中，把那孩子找回来？”方阿姨问。

“我不确定，因为从没有人试过，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即使我真的进去了，该怎么回来，我也一无所知。”范馆长似乎面临着生死抉择。

“但我想你必须冒一次险，我们只有这一夜的时间了。等到天亮，朱探长把你带走，就更没法解决了。”方阿姨说完就走了。

夜深了。

灯光幽暗，美术馆大厅里阴森森的，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清明上河图》前。

此人正是范馆长。

只见他在画前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他感到有人在戳他的胳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睁眼一看，身旁竟然站着爱丽丝。范馆长皱眉说：“天啊，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爱丽丝笑嘻嘻地对他说：“范馆长，我听到你和方阿姨的对话了。你应该带上我，我一定会有用的。”

看现在这形势，范馆长不答应也得答应了。他抓住爱丽丝的一只手，重新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一道闪电一样的白光出现在美术馆中。白光过后，一切如常，只是范馆长和爱丽丝不见了。

八十万禁军教头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柴房，映在乐天的脸上，他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他爬起来四下看看，才明白自己还在《清明上河图》中。他梦到和爱丽丝重逢的情景，还以为自己已经回家了。

吃过扫地僧送来的早饭，乐天换上了小和尚穿的僧衣。现在他看上去还真像一个小和尚——这样就不会再引起围观了。昨晚听到的事情一直在乐天的脑海中盘旋，但他决定还是先找到张择端再说。他们吃完早饭，一起出发去虹桥。

小乞丐和乐天并排走着，小猴则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地跟着他们。小乞丐看上去和乐天差不多大，也可能比乐天大一两岁。乐天问他：“你为什么做乞丐？”

小乞丐脸一红，有点生气地说：“我可不是乞丐。我家原在陕西绥德。去年那里发生了大饥荒，爸爸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到汴京城里来讨生活，可是刚到这里，我爸爸就病死了。妈妈一个人养活我和弟弟。我想出去挣钱，但人家都嫌我小不要我。不过我马上就能挣钱了，因为我要给城郊的孙财主家放牛了！这几天他们家买牛去了，牛买到了我就过去。妈妈养活我和弟弟不容易，我们只好暂时行乞来度日。”

听完小乞丐的话，乐天感到很愧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我叫乐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韩世冲。我从小跟随爸爸习武，长大了要当一个大将军。”小乞丐自豪地说。

“你真棒！谢谢你救了我。”乐天说。

他们说着话路过街角一个算命的店铺，店铺中有一个人正在请算命先生算命，几个人在旁边围观。此人身材魁梧、精神委顿，正对着算命先生讲述他的梦境。那人眼光一瞥，刚好看到乐天和韩世冲走过，本未在意，可当看到跟在他们身后的猴子时，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他立刻起身蹿到街上，拦住他们，低声道：“二位慢走！借一步说话。”

乐天心里一惊，小乞丐韩世冲忽然惊叫起来：“师父！”这时，那人才认出小乞丐，他一脸疑惑地对他们说：“到这边来，我有话问你们。”说着不容他们回话，便一手抓一个，牵着他们的手腕退到旁边那棵柳树边。看四下无人，那人掏出一张纸来，原来是一张告示。乐天伸长脖子一看，明白了——事儿闹大了！

王进算命处

只见告示上写道：

日前有一妖童，携一猴招摇于闹市。童约十岁，装束怪异，善施妖术。有见者即捉拿告官，赏银百两。

告示上有乐天的画像，旁边蹲着一只猴子。画像很传神，乐天觉得应该把这张告示要来，拿到四年级二班，就算不能贴到教室门口，至少也得让他的“死党”们传看一下。“江湖上哥也是个传说”，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蹦出来；还有班花周思思，也得想办法让她看看……告示上的猴子却画得很糟糕，乐天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猴，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一看就没人把一只猴子当回事。”

“你的心可真大。”这句话一出现在乐天的脑海中，他就被吓了一跳，继而明白，这是凌云在跟他说话。凌云的话接着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还不快跑？”乐天反应倒挺快，话音刚落他抽身就想跑，没想到却被那人一把抓住。乐天像被一把大钳子夹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哼，想跑？可没那么容易！”那人的话语中自有一股威严。

“师父，不要……”小乞丐韩世冲一边喊一边去抓那人的手，“他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那人有点生气。

“我，我就知道。”韩世冲一下子说不上来原因。

“你换了衣服我也认得你。走，跟我去面见圣上！”那人说着，扭着乐天就要走。

“这样你就能发财了。”凌云在乐天肩上忽然开口道。

“啊，啊——”忽然见一只猴子开口说话，那人惊得倒退了一步，但依然抓着乐天没有撒手，“我才不是为了发财，抓住你们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只忠于当今圣上。”

“为了尽忠于皇帝，伤天害理的事你也做吗？”小猴问道。

“伤天害理的事我绝对不做！”那人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小乞丐韩世冲也说道：“俺师父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汴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疾恶如仇，义薄云天。汴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乐天忽然明白了，脱口说道：“你是汴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1]大人。”

凌云接着说：“是高俅大人派你来抓我们的吗？”

一听到“高俅”二字，王进忽然脸涨得通红，一股暴怒的情绪升腾而起，怒喝道：“胡说！休要跟我提起那厮，免得污了我的耳朵。”

“王进就是王进！”凌云说道，“我就知道，堂堂正正的王大人不会和那种奸佞小人为伍。”

听到这句话，王进一下子露出惊喜的神情，紧抓着乐天的手也松开了。乐天暗自佩服凌云的机智，急忙说：“就算王大人不抓我们去见皇帝，我们本来也要去见他。”

王进一听，大感疑惑，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我们正愁无人引见进不了皇帝的深宫大院呢。不过，我们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你若信得过我们，明天一早我们跟你去见皇帝。”乐天现在胸有成竹。

“我凭什么相信你？”王进还有点半信半疑。

“昨天我撞倒皇帝的时候，你就在现场，你已经见识过我的法术了。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我尚能逃脱，我现在要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乐天的话打消了王进的大半疑虑。

这时候，小乞丐韩世冲说：“师父，他们可以信得过，请您相信我！”王进听后点点头。

“那好！明天世冲引路，你们来找我，我带你们进宫。只是一个时辰之后，这张告示将会贴遍汴京城，你们可要小心。”王进说完，掉头走了。

“我们走吧？”韩世冲说。

“哦哦……”乐天迟疑地说，“我们真的可以走了？”乐天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儿来。

他们相视大笑，向虹桥方向走去。

那棵柳树被他们甩在身后。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棵柳树的侧面始终坐着一个脚夫模样的人，那个人听到了他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乐天等人离开后，那个人也起身走了。

知识链接

水浒传

《水浒传》是中国古典小说四大名著之一。

《水浒传》主要描写的是北宋末年以宋江为首的一百零八条好汉在山东梁山泊聚义，以及聚义之后接受招安、四处征战的故事。《水浒传》是汉语文学中具备史诗特征的作品之一，是中国历史上较早用白话文写成的章回小说之一，有“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智取生辰纲”等精彩故事。

《水浒传》第二回中，汴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因轻慢了太尉高俅，且其父王升早年与高俅有过节，终被高俅逼得携母逃走，投奔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途中，王进母子借宿史家庄，王进成为史太公儿子“九纹龙”史进的师父，点拨史进十八般武艺。后王进母子投奔延安府，小说中再未提及此二人。

注释

[1]王进是《水浒传》中的人物。

韩世冲

在路上，乐天真诚地对小乞丐韩世冲说：“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们，还帮助我们。”

韩世冲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不客气。白云寺的扫地僧专门捎来信儿嘱咐过我，遇到和我一般年纪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带着一只奇怪的宠物，向我求救，我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

乐天羡慕地对韩世冲说：“想不到，八十万禁军教头是你师父。我小看你了。”

韩世冲骄傲地挺直了胸膛，说道：“我妈妈在师父家帮佣。有一次我跟着过去，闲着没事跑到了演武场，看到一群人在练武。我看得入迷，试了下身手，练了一趟棍法——我父亲教我的。师父刚好看到，立刻询问我的情况，当场就收我为徒。”

乐天竖起大拇指，说：“是金子早早会发光的。”

凌云撇一撇嘴，纠正道：“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这才是正确的说法。”

“凌云，你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一句‘这样你就能发财了’就让王进回心转意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乐天嘻嘻笑着说。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要先纠正一个错误：‘你不愧是我的好师父’才是正确的说法。至于你的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你想一个武将能够收一个小乞丐做徒弟，这说明他不是一个贪财的人，而是一个重义气的人，所以我能用那句话点醒他。”凌云回答得井井有条。

乐天的神情表明，他对凌云的崇拜之情已如滔滔江水奔涌而出——师父就师父吧，且听凌云师父继续说：“等我听到韩世冲说此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时，我就故意提到高俅——我这些年在汴京街头卖艺，可没少听街谈巷议，其中一个故事就是关于高俅的……”

语音未落，乐天忽然喊：“快跑，下一个拐角处会有一辆牛车路过。我们可以搭乘那辆车。”说话间，真的有一辆牛车从一边拐过来。乐天拿出百宝袋，凭空抓出来一枚铜钱，他们顺利地搭上车往虹桥方向驶去。

“这下好了，不然凌云师父的目标太大，行踪容易暴露……”乐天得意地说，“接着讲啊，凌云师父……”

“你哪儿来的钱？”凌云问他。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乐天哼的小曲有点走调，他就不再唱下去，转而催促凌云，“快，接着讲你的故事啊！”

凌云苦笑着摇摇头，接着讲下去：“这高俅曾经是汴京城里有名的地痞无赖，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还得从驸马王诜说起。王诜还是当今圣上的姑父，不过他们年纪相当。两个人都是艺术家，经常在一块儿切磋。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有次上朝的时候忘了带篦子刀——修鬓角用的刀，于是找王诜借用。赵佶看上了王诜的篦子刀，王诜于是差人把同款的另一把篦子刀送到了端王府。送篦子刀的人到达赵佶府第时，赵佶正在踢球，恰好送篦子刀的人也善于踢球，就下场试了一下身手。赵佶一看这人球踢得好，就把篦子刀和此人一起留下了。这个人就是高俅。因为踢得一脚好球，高俅深得赵佶赏识。端王做了皇帝，这高俅后来做了太尉，王进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自然是高俅的下属了。”

“那王进为什么这么恨高俅？”乐天听得入迷，问道。

“这可就很少有人知道了。更早之前，高俅还是个小混混儿的时候，经常在街上闲逛，也在街边学使棍棒。一日，他遇到一个走江湖卖艺的人，本想耍地头蛇的威风欺负一下这个人，没想到反被这个人一棍打翻在地，三四个月下不了床。这个卖艺的人叫王升，一直在汴京城里讨生活。从此，高俅与他结下了冤仇。王进正是王升的儿子。”

“啊——”小乞丐韩世冲想不到自己的师父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明白了，”乐天说道，“王进本来就讨厌高俅这种人，加上他父亲当年的这件事情，王进一定是没有好果子吃了。他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韩世冲惊讶地问道。

“我就是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以后……”乐天看着一脸认真的小乞丐，吐吐舌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英雄。”

小乞丐开心地笑起来。乐天趁小乞丐不注意，大有深意地看了凌云一眼，仿佛已经看出凌云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

虹桥事故

乐天、凌云他们乘牛车来到虹桥的桥头，桥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奇怪的是，桥头的两侧分别竖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顶端各立着一只大鸟。其中一只大鸟引起了凌云的注意，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鸟看，差点和一匹马撞上——一个人坐在那匹马上，前面有一个仆人给他牵马。他们走过后，乐天听旁边早点摊上一个正在吃早饭的人说：“刚才过去的好像是宗泽[1]大人。他一向在外任职，看来这回是进京公干来了。”

另一个人说：“他虽官位不高，却敢于直言，是个难得的好官。”

路边停着一辆硕大的独轮车，上面竟堆满了一串串的铜钱。运钱的人正跟店主介绍这批钱的成色，店主看起来很满意，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指挥店里的伙计把铜钱搬进店去。

看着眼前的一幕，乐天心里一动。凌云在他肩上用意识跟他说：“我们确实需要一些钱——现在这世道，离了钱寸步难行啊。”

乐天闻言十分惊讶，同样用意识问凌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哈哈，”凌云得意地说，“我不光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我还能够用意念去左右一个人的思维。只不过现在我还没有获得自由，还无法完全施展我的意念。”

“你刚才就试图影响王进的思维，因为没法用意念直接影响他，你就用言语来引导他。我早就看出你不简单——哪天你自由了，不会来影响我的思维吧？”

“你可别胡思乱想，我绝不会滥用我的天赋。现在的问题是，你得想办法换点钱啊。实在不行，我就偷点儿？哈哈，我当然不能这么干了。”说完，凌云就不说话了。

乐天挠了挠头，走到那个店主面前，说道：“叔叔，您能给我换点钱吗？”

店主看了他一眼，一脸不屑的神色。独轮车的车主也觉得这孩子在开玩笑。店主问乐天：“换钱？你用什么换？”

“或者说我想卖给你点儿东西。”乐天说着，用手拍一下百宝袋，然后伸手在空中一抓，他的手上就多了一个小小的万花筒。那店主和车主被乐天变的戏法给唬住了。“这玩意儿我可以借给你们玩会儿。这样看……”他把眼睛凑到万花筒上，示范了一下，然后把万花筒递给店主。

万花筒中千变万化的图案让店主看得眼花缭乱，他吃惊地问道：“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小玩意儿而已。”乐天说着又将万花筒递给独轮车的车主看，收获了同样的震撼效果。时机成熟，乐天开出价码：“一吊钱，不还价。”

这时候，店主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带着孩子看一个货郎卖的小玩意儿，两厢一比较，货郎的那些小玩意儿就太不起眼了。“买了！”店主立马给钱。他一边把这宝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一边招呼妻子和孩子回家。

乐天把钱塞进他的百宝袋里，还真有点沉。现在乐天、凌云和韩世冲有钱吃包子了，来一笼——不，一人一笼！

吃包子的时候，小乞丐问旁边桌上的客人，是否见过一个叫张择端的人。几个人纷纷摇头。这时，卖包子的人说话了：“这位张大人我倒是常见，他喜欢在这四周走走看看，听说是为了给圣上画画。今天没见着他。他一般在桥上，你们不妨去找一下。”

乐天他们吃完饭往桥上走去。人可真多，乐天挤到桥的顶端时竟然出了一身汗。有些人靠在桥栏上看大船过桥。乐天跟韩世冲说：“我们往边上靠一靠，因为马上会有两队人马从桥两头上来，在这里挤作一团。”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人群中一阵骚动——他们刚才上来的那一头来了一顶轿子，前边有几个家丁呼喝着清路：“让一让！让一让！”

几乎就在同时，桥的另一头上来了两匹马，似乎是有什么重要人物骑在马上，家丁大声呼喝着开路：“闪开，闪开！”

两队人马眼看就要撞在一起。马似乎受到了惊吓，前蹄奋起，牵马的人死命拽着马的缰绳。在轿子前开路的人急得张开双臂，似乎要拦住受惊的马，免得它撞上轿子。牵马的人破口大骂：“你没长眼睛吗？竟敢挡我们家衙内的路！”

轿前开路的人也不甘示弱：“你骂谁呢？是我们挡了你的路，还是你挡了我们的路？这么挤的路，骑马横冲直撞，还有一点规矩没有？”

“知道骑马的人是谁吗？这汴京城里谁不知道高衙内[2]？……”牵马的家丁正说得起劲，这时候，轿子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俊俏的脸，那妇人柔声对轿夫说：“不要和他们吵，快过去就好。”说完帘子落下，对面马上那高衙内却看在眼里。

“欺男霸女高衙内，他就是高俅的干儿子。”韩世冲恨恨地说。他和乐天被夹在中间，只能尽量往边上靠。

就在此时，晴朗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却没有雷声传来。闪电过后，在这混乱不堪的局促之地，平白多出来两个人。他们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其中一个人似乎有点晕，跌跌撞撞地冲马晃了两下，马惊得直立起来，把它的主人掀翻在地。此人又跌跌撞撞地向着轿子晃了两下，吓得轿夫差点扔下了手里的轿把。这个人努力想站稳，却又往一侧晃，一下子撞到乐天身上。乐天竟被撞下河去。这一切发生得如电光石火一般。

乐天落水处

乐天在跌落的一瞬间猛然发现，刚才冒出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竟然是爱丽丝。他大喊一声“爱丽丝”，径直向着水面跌落下去……

原来是爱丽丝和范馆长到了。

这时，桥上的人、岸边的人、驾船的船夫，全都一片惊呼。开始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紧接着喊声四起。桥上的人都伸直了脖子，使劲儿伸出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落水的人拉上来似的；桥下的船夫也急忙将船靠近，向乐天落水处伸出手和船桨；岸边还有人抛了绳子下去……

就在乐天的身体碰到水面的一瞬间，一个巨大的白影掠过，又忽地冲向云霄——那应该是一只白色的大鸟，但它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它的翅膀激起河面的波澜。

在桥上的凌云却看得真切，它拉住快要急疯了的爱丽丝和小乞丐，还有一直迷迷糊糊的范馆长，说：“乐天没事了，我们快走。”

这只猴子竟然会说话！爱丽丝他们已经顾不上惊讶了，连忙跟着它挤出人群，向桥下跑去。这时，爱丽丝和范馆长的装束又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唉，又被围观了。”小猴摇摇头，飞快地在前边跑着带路。

他们跑下桥，沿着河岸一直跑，河边停靠着一只破旧不堪的小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船还能用，而且船上还住着人！这时，爱丽丝指着小船道：“这只船上应该有个阿姨出来倒水才对啊……”她刚说完，竟真的有一个衣着寒酸的妇女弯腰走出来，哗的一声将一盆水倒入河中。

韩世冲的家

小乞丐停住脚步，盯着爱丽丝，喃喃道：“你和乐天一样神奇。”爱丽丝说：“我是乐天最好的朋友，此行是专程来找他的。这位是范——叔叔。”

小乞丐催促道：“快上船，这就是我家，出来倒水的是我母亲。”

知识链接

宋朝的纸币

有学者认为，《清明上河图》中独轮车运的是铜钱，这辆车就是当时的运钞车。

北宋时期，工商业发达，货币需求量大幅增加，铜钱供应紧张。四川使用铁钱，铁很重但是价值不大，交易起来极不方便。商人如果想买100匹绢的话，就要用牛车拉钱。于是，在宋真宗年间，在政府的牵头和整顿之下，四川地区16家富商联合开办了一家民间“银行”，发行纸币“交子”，以代替铁钱。后来“交子”大量发行，在交易过程中出现因发行商拮据或破产而不能兑现的情况，引发混乱，“交子”遂由民办改为官办。“交子”成为中国古代最早由政府发行的纸币。

注释

[1]宗泽（1060-1128），字汝霖，婺州义乌（今属浙江）人，宋代名臣。靖康之难后，宗泽曾二十多次上书宋高宗赵构，力主还都汴京，并制定了收复中原的方略，均未被采纳。他因壮志难酬，忧愤成疾，临终三呼“过河”而卒。

[2]高衙内是《水浒传》中的人物。

避难地

“是我害了乐天，是我害了乐天。”清醒过来的范第谷馆长又犯起了嘀咕。此时，他们坐在船里，终于平静了下来。

“乐天被一只大鸟救走了。他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小猴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会说人话？”爱丽丝好奇地问。

小猴还没有回答，就看到乐天匆匆忙忙地钻进了船舱。爱丽丝激动地大喊着冲乐天挥挥手。“爱丽丝，你怎么来了？”还没等坐好，乐天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在美术馆失踪了，我们都急坏了。范馆长有个神奇的方法，能够带我来这里找你。”爱丽丝说着看向范馆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范馆长一边说着一边又擦起汗来。今天让范馆长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他竟然真的能穿越到宋代，竟然一到达就制造出一桩意外事故，竟然碰到一只会说话的猴子，竟然……

想到这些，他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乐天和爱丽丝面面相觑。“大人也脆弱。”乐天好像参透了什么玄机，偷偷地笑了。他觉得自己最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基本上是一个“过来人”了，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一个大人，结果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其实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句话提醒了范第谷。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有点尴尬地说：“是是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又专门表扬了乐天一句：“乐天真是勇气可嘉！”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有趣，随口接着范第谷的话说道：“有位大文豪说过，‘勇气是在磨炼中生长的’。”

接着，爱丽丝告诉乐天关于美术馆幽灵的传说，乐天也告诉她遇到小猴凌云和小乞丐韩世冲的经历，但他没有提及昨夜听到的米芾和维琳方丈的对话。

爱丽丝兴奋地说：“看吧，乐天，我的看法是对的，所谓的幽灵其实是艺术世界的精灵，也许指的就是你的小猴子凌云。”

“不是的，”小猴凌云说道，“我只是无数精灵中的一个，我们都受艺术之神的管辖。但在艺术的世界里确实存在一个幽灵，他是艺术之神的死对头，几千年来他一直试图打败我们……”小猴凌云不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们得尽快把这个大人送回去，不然他可能就会被永远困在这幅画里了——在艺术的世界中往来穿梭，孩子能够安然无恙，大人就未必了。他必须尽快回去。”

听到这话，已经停止哭泣的范第谷馆长面色又凝重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爱丽丝问。

“我们得尽快找到张择端。我们应该能从他那里找到让范馆长和你们回去的方法。可是要找到他，真是比大海捞针还难啊！”凌云说。

范馆长闻言，忽然说：“我倒有个方法，不妨一试……”

一听说还要进城去找，小乞丐韩世冲说：“回来的路上，你们都已经看到了，到处都张贴着捉拿乐天和凌云的告示，现在肯定不能进城了。即便在这里也不安全——漕运重地，什么人都有，你们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的。”

尽管范第谷馆长不知道乐天究竟闯了什么祸，但那告示他已经看到了，他也觉得还是先弄清楚状况再做打算为好。于是他说道：“是啊，我们只能先暂避风头。可是到哪里去好呢？”说完，他看向小乞丐。

“有了，我们去河对岸吧。我正准备去那里给孙财主家放牛，估计今天他家买的牛也到了。前几天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就打扫好了柴房，我们可以去那里暂住一晚。”说完，小乞丐便驾船过河。再破的船在关键时刻也有大作用。

汴河水流湍急，一群人在前边一艘大船上喊着整齐的号子使劲儿摇橹，另一艘大船则在更远处纤夫的号子声中吃力前行。因为临近虹桥，附近又有码头，许多大船终于在千里漂泊后靠岸停歇，仿佛在静静咀嚼来路的风浪，或者寻思回家的遥远归程。河水在这里形成回流，看似平稳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小乞丐的船一离岸，就不停地在水中打转。好在小乞丐是一个驾船的好把式，船很快就向河对岸驶去。乐天和爱丽丝对这些或停或行的大船充满好奇，范馆长则惊讶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嘀咕着“想不到，想不到”。

船一到对岸，韩世冲就把船交给母亲，他则带领一行人匆匆上岸。考虑到岸上人多眼杂，岸边那些运货的、打尖的，他们不敢多看一眼，只跟着小乞丐疾走而去。

孙财主家其实离河岸很近，恰好位于漕运码头热闹和冷清的边界上，很僻静。他家院落前边就是河岸边的大路，这一段路上偶有行人路过，显得冷冷清清。院落左侧有三棵高大的柳树，旁边是一个茶馆。船家或者路人可在这里要一杯粗茶，消磨一下时间，稍做休整。

一个脚夫正站在茶馆前。他一定是背着行囊走了很远的路，筋疲力尽，想要进店喝一杯茶，歇息一会儿，但他翻遍了全身都没有摸到原本仅存的几枚铜钱。他甚至把衣服脱下来再找一遍，还是一无所获——铜钱一定是不小心掉在了漫漫长路的某处。他窘迫又绝望的神情令观者不忍。范馆长上前略一施礼，说：“这位兄弟，我请你喝杯茶如何？”说着他去摸钱包，手碰到裤兜时却僵住了，因为他这时才意识到，他的钱在这里大概是不被承认的，他的装束看上去也很古怪。“尴尬了——”乐天笑嘻嘻地说道，忽然凌空抓出两枚铜钱，递给那个路人，这才解了范馆长的围。

面对乐天递过来的铜钱，那人连连推辞，一副“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的神色，又或者想表达“无功不受禄”之意。乐天说：“如果明早你没什么事，我们想劳你帮忙，这是预付的工钱。”路人这才痛快地答应，接过钱走进茶馆去了。

孙财主家

茶馆门前还拴着一头疲惫不堪的驴子，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的。驴子的主人正和几个在此地偶遇的人喝茶聊天。他大概是要进城去，在此暂时歇脚。他们刚走到驴子跟前，小乞丐韩世冲就看到孙财主家新买来的两头牛正跪在门前安静地反刍呢。

驯服烈马

乐天一行人刚走到茶馆前，忽然前方传来厉声呼喝：

“小心！让开……”

“快闪开……”

伴随着呼喝声，一匹脱缰的马狂奔而来。只见它四蹄腾空，鬃毛飞扬，伴着马蹄敲打地面腾起的一团团尘埃，犹如离弦之箭向他们奔来。三个人在后面紧追，大声呼喊提醒前边的人。这匹马惊到了茶馆门前的驴子，驴子猛地跃起，大声惊叫起来。也许是驴子的嘶鸣使这匹脱缰的烈马受了刺激，它突然一个急停，前蹄高高跃起，随着一声仰天长嘶，径直一个转弯，向着一个正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奔去。追赶者的呼喝已经让看护孩子的老人意识到了危险，她赶忙一边呼唤孩子一边向孩子猛跑过去，但烈马的突然转向瞬间加剧了险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低喝传来：“大家小心！”只见一个人猛地从人群中蹿出，冲向那匹烈马。竟然是范馆长！只见他一把抓住马脖子前的一小截缰绳，巨大的力量将他一下子拉倒在地，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之后又迅速地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缰绳。范馆长猛地一顿，身子往前一蹿，几乎贴着马的身体，伸手死死抓住了马脖子上长长的鬃毛。马的前腿再次高高抬起，试图摆脱控制，但此时已得手的范馆长就势抱住马的脖子，上半身挺直的烈马被生生地压回地面，神奇地停了下来。范馆长试图驯服烈马之时，孩子一下子扑到老人的怀里。而马蹄最终落下的地方，正好就是孩子刚才所站之处。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所有人才从这场险情中缓过神来。

那匹马兀自打着响鼻，前蹄不停地刨地，似乎在表达它的不满。范馆长将马交给三个追上来的人。他们把马拉到一边，加固它的笼头。范馆长还在原地打转，低头找他的眼镜。他衣衫不整，一身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可乐天觉得今天的范馆长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连没有了眼镜一脸茫然的样子都那么可爱。先前在船上看到他时，乐天在心里可是有一点瞧不起这个大人的。一想到曾经偷偷给过他一个鄙夷的眼神，乐天就觉得惭愧。

爱丽丝跑上前，抱住范馆长，关切地问：“范叔叔，您没事吧？”在她的心里，现在的“范叔叔”已经不是原来的“范叔叔”了。

“呵呵，没事，没事。”范馆长继续找他的眼镜。

小乞丐韩世冲找到了眼镜。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眼镜的一条腿，把胳膊伸出去，远远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东西，仿佛怕它咬人一般。范馆长拿过眼镜，看着小乞丐狐疑的表情，告诉他：“这叫眼镜。”说着给他戴上了眼镜。眼前的世界在小乞丐面前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小乞丐感到一阵头晕，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范馆长哈哈笑着戴上眼镜，说道：“不用害怕，它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

这时候，那个老人引着孩子上前，跪下就拜。

“使不得，使不得……”范馆长急忙搀扶起老人。

“多谢恩公冒死搭救，不然这孩子今天就性命不保了。要是那样，老奴也无法苟活了。”这位老人说着，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看这老人一身仆从打扮，谈吐却不凡，而且那孩子穿着绸缎衣服，并不像是村野人家的孩子。范馆长说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扶危救困，理所应当。看打扮，您不像这里的人啊？”

“实不相瞒，我是孟大人府上家人。此番出来郊游，正欲回城，我们在此歇脚，没想到却遭遇此等变故。”

“哦——”范馆长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这位孟大人可是替当今圣上督造皇家园林的孟大人？”

老人回道：“正是。听说最近南方新进贡一批珍禽给圣上。圣上独独喜欢一只锦鸡，一心画一幅锦鸡图，连日来茶饭不思。我们家大人自然不敢懈怠，一直住在宫里。本来今日郊游他要来的，宫里传出话来，说今日圣上的锦鸡图完笔，明天要传召众人品评，大人自然不能前来。不知恩公高姓大名，住在何地，我今日回去定要禀报我家大人，好好酬谢恩公。”

“啊，大可不必。我只是路过此地，可能近日就远赴他乡了。这孩子可是孟大人的什么人？”范馆长问道。

老人回答：“这是孟大人家的四公子，名叫孟钺。上边有三个姐姐，他可是孟大人的掌上明珠。”

“哦？”范馆长忽然现出惊奇的表情，“孟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1]？”

那老人带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爱丽丝问范馆长：“范叔叔，你怎么会知道孟钺这样一个小孩？您还说什么‘孟元老’，什么‘梦华录’。”

“你的耳朵倒尖，”范馆长感慨一声说道，“若干年后将有一个叫孟元老的人写出一本叫作《东京梦华录》的书，告诉我们今天的开封府是何等繁华。孟元老就是这个孟钺。”

爱丽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您挽救了一本伟大的书啊。”

“范叔叔不仅挽救了一本伟大的书，他还挽救了我们。”乐天上前来说道，“我听到刚才那人说皇帝画画的事，正好明天我们要去见他，我可是要在他面前露一手……”

这时候，那匹烈马的主人上前来表示感谢，并狠狠地说道：“回去我非杀了这匹马不可，差点酿成大祸。”

乐天闻言，说道：“你要真想杀马，倒不如把这匹马卖给我们吧。”

本来那人也未必真的想把马杀掉，顶多回去给它一顿鞭子。现在乐天这样一说，他反而不好拒绝了。一看这情形，乐天掏出一串钱来，问他够不够。这个人从中取走一多半——想必是比市价低了很多——把马卖给了他们。

“你要这匹马干什么？”范馆长不解地问。

“因为我有一个弼马温啊。”乐天俏皮地说，这时候小猴凌云一个筋斗翻坐在了马背上。这匹马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注释

[1]《东京梦华录》是宋代孟元老的笔记体散文集，共十卷。该书是作者追记北宋都城昔日繁荣盛景的著作，主要记载了宋徽宗崇宁到宣和年间开封府的情况，是研究北宋城市面貌、风土人情等的重要历史文献。

夜闯皇宫

茶馆前的驴子也重新安静下来。

驴子的主人端起茶杯，对同桌的人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那个穿着怪异的人驯服了那匹马，或许他脸上戴的东西是一个厉害的法器……”他的语气中既含着不可思议，又充满了作为这起离奇事件第一目击者的自豪感。

茶馆和院落附近的田地，都是孙财主家的产业。一行人——乐天、小乞丐韩世冲、爱丽丝、范馆长、小猴凌云，现在又多了一匹马，走到孙财主家的门前。门前的两头牛依然在淡定地反刍着胃里的食物，即使面对刚才那么惊险的场面，它们依然是这样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这时候一个女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看打扮应该是孙财主家的女主人。她刚才在家里大概听到了外边的吵嚷声，于是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她却发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家门前多了一队人马，而且看样子就是要到她家里来。小乞丐韩世冲赶忙迎上前去，说明来意，想不到这个女人立刻尖声说道：“我们家雇你是让你来放牛的，你却带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要住在我家，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说着她把眼前这些人统统扫视了一遍：一个小男孩，穿着和尚的衣服，留着可笑的发型；一个小女孩，穿着奇怪的衣服，长着一张奇怪的脸（倒怪好看的），头发卷曲，一双蓝眼睛，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一个大人，一身泥土（他穿的是戏服吗？），脸上戴着一个可笑的架子（天啊，他一转头，居然有光晃了她的眼睛）；一只猴子蹲在一匹马上……这里面就猴子和马还算正常！

“想住在我家？哼，门儿都没有！”这就是她扫视完后的鉴定报告。这时候乐天上前一步，左手忽然凌空一抓，手心里多出来一把铜钱。他把钱递到这女人面前。女人先是一愣，忽然明白过来，眼睛里闪现出贪婪的光。

“不过呢，也不是完全不能住……”她好像意识到刚才有些失态，接着说，“你们别以为我没见过钱，我们家不缺钱。”

乐天右手凌空一抓，又把一把钱递到她面前。

“你看你们，还待在门口干什么？快进屋！来福，把那两间闲着的屋子打扫干净，给客人住。一会儿你把那匹马也喂上……”

乐天等人现在终于安顿下来。

范馆长又开始为寻找张择端的事着急。

乐天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了，就得彼此充分信任。尤其有了范叔叔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人，这一行人就有了主心骨。想到这里，他就把自己进入画中之后遇到的事情都跟他们讲了，包括小猴凌云和扫地僧、昨夜米芾和维琳方丈的对话、他们遇见王进以及明早要进宫见皇帝的事。

范馆长听后震惊不已。他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现在，我们所面临的任务，绝不是找到张择端这么简单，也不是单纯地回到我们的时空。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宋徽宗，我们明天一早必须去见他。只有见到他，我们才能更清楚所面临的局势，才有机会让他撤销对乐天和凌云的缉捕令，它已经让我们寸步难行了。”

爱丽丝也感受到了大家团结一心的力量，对接下来的行动更有信心了。

这时候，孙财主家的女主人已经吩咐人做好了饭菜，来喊他们吃饭。“天色已晚，我们吃过饭好好休息，明天去见皇帝。”理清了事情的头绪，范馆长显得轻松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爱丽丝忍不住问范馆长：“去拦那匹马的时候，您不害怕吗？”

范馆长笑笑：“害怕啊，但在那样的危急时刻，就顾不上害怕了。”

“为什么？”

“如果我们看到一个小孩要掉到井里去，任何人都会产生惊骇、同情之心。而这种同情心的产生，并不是因为要和这个小孩的父母攀交情，也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间博取名誉，更不是因为厌恶小孩的哭声。你说对吗？”

“是这样的。这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同情心，是吗？”

“每一个人都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如果没有，那就不能称其为人。这‘四心’就是仁、义、礼、智的发端。它就像我们的四肢一样，不可或缺。”[1]

爱丽丝似懂非懂，问道：“可是您还是会害怕啊？这样你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呢？”

范馆长若有所思地说道：“很多英雄行为在我们的理性审视中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它们就是发生了，这正是人类灵魂的高贵所在。”接着他又问爱丽丝：“如果你身处险境，你的爸爸妈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吗？”

“一定会的。”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2]，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是博爱！”

“是的，‘仁者爱人’。而且我们相信‘爱人者，人恒爱之’[3]。”

“我以前只知道日本的‘忍者’，却不知道中国的‘仁者’。我也要做一个爱人的人。”爱丽丝认真地说。一旁的乐天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插嘴道：“我们都要做仁者，爱人。”他们都会心地笑起来。

吃完饭，三个孩子把范馆长送回房，互相使个眼色，匆忙要把房门关上。范馆长却一把拉住门，并把乐天拽到一边，说：“小鬼，你必须给我老实交代，你们要去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好好睡觉啊。”乐天发现要坏事，急忙狡辩道。

“你买那匹马有什么用？在我们住下后，我还看到你跑到旁边的茶馆买下了那头驴。”说着范馆长指了指其他人，“你们必须老实回答我。”

一看瞒不住了，乐天只好说：“我们今夜要去皇宫。”

“你们要去皇宫？去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去探明敌情，明天见皇帝时我们就有把握了。”小乞丐韩世冲说道。

“你还挺懂兵法啊！要是被抓住可怎么办？我不允许你们这么胡闹。”

小乞丐韩世冲说：“我们不会被抓住的。我知道一个秘密通道——一个狗洞，从那里进去就是御花园，那里晚上根本没有人。而且我师父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就是被抓住，我们也可能先被送到他那里去。”

听到这里，范馆长稍放下心来，并对这些孩子刮目相看。他一再嘱咐他们小心行事，就放他们去了。

夜幕降临，一匹大马驮着爱丽丝和小乞丐韩世冲一路畅快地向着城门方向小跑而去，后面一头驴子远远地跟着，上面驮着乐天和小猴凌云。“驾，驾，你倒是快点啊……”乐天气急败坏地不住催促着驴子，但驴子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撵不上前边的高头大马。乐天太想骑马了，但抽签时他抽到的却是骑驴。

爱丽丝向后大声喊道：“快走啊，我的桑丘[4]。”

乐天也冲她大喊：“你倒是等一等我啊，我的堂吉诃德大人。”

他们的笑声在汴河岸边的柳林间荡漾开来，仿佛能够传递到遥远的时间异域。

知识链接

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是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于1605年和1615年分两部分出版的长篇小说，在西方流传甚广，影响巨大。故事主角吉哈达（堂吉诃德原名）沉迷骑士小说，幻想自己是个中世纪骑士。他自封“堂吉诃德·台·拉·曼却”，又拉上邻居桑丘·潘沙做自己的仆人，以一个骑士的标准到处“行侠仗义”，做出了种种可笑又荒唐的事情，比如著名的“堂吉诃德大战风车”，结果自然四处碰壁。堂吉诃德最终从梦幻中清醒过来，回到家乡后死去。《堂吉诃德》这部以骑士为主角的小说彻底终结了“骑士文学”。

注释

[1]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原文为：“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2]语出《孟子·梁惠王上》。

[3]“仁者爱人”“爱人者，人恒爱之”，皆出自《孟子·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4]此处，爱丽丝把乐天比作桑丘，把自己比作堂吉诃德。

觐见皇帝

拂晓，群星隐去，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天空开始呈现出隐隐的蓝色。东方天际，云朵慢慢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地平线上的旷野变得清晰起来，那些孤独的树木和村庄在这清晨静默不语。鸟飞过，遗下清脆的叫声，仿佛在轻轻叩击梦境之门。

最终唤醒乐天的，是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一想到鸡，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却发现大家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了。其实乐天睡的时间很短，但他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天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他们的队伍更庞大了。队伍的末尾是昨天遇到的那个脚夫，他赶着孙财主家的牛车。车上坐着范馆长——孩子们没有人愿意坐牛车，就只好委屈范馆长了。范馆长换上了一身读书人的衣服，这样他就不用穿着原先的“奇装异服”招摇过市了。牛车上还拉着一个大木箱子——范馆长把它搬上车时感觉很轻，打开一看，却是空的。昨天买驴子时，乐天就了解到脚夫是个灵巧的木匠。等他们夜探皇宫回来，木匠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做好了这个箱子。大家都不知道乐天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牛车前边是那匹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乐天和爱丽丝——今天的抽签结果不错，乐天终于可以骑上他心仪已久的大马。“命运总还是公平的。”他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爱丽丝和乐天穿着他们原先的衣服，用乐天的话说，这叫“出风头必备”。

“亲爱的桑丘，”在马背上，爱丽丝对她身后的乐天说，“我现在正式封你为海岛总督。[1]”

“不，堂吉诃德大人，我已经不想做什么总督了。我要做皇帝。”乐天兴奋地喊。

“那我就没有随从了。一个骑士怎么可以没有随从呢？”爱丽丝假装认真地说道。

“那你就不要做骑士了，你可以做皇后或者公主。”乐天说着，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前边是骑在驴上的小乞丐韩世冲，他带领大家前往皇宫。他们要在那里和王进会合，之后觐见皇帝。小猴凌云可不甘心安安稳稳地骑在驴上，就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边。

大半个时辰后，皇宫近在眼前。

王进对着一行人抱拳施礼：“各位果然言而有信。这位是……”王进看到了向他走来的范馆长，不觉一愣。

“在下是范第谷，和这两个孩子来自同一个地方，为同一件事而来。”范馆长指着乐天他们说。

“好，各位随我来。圣上已经在等候你们了，但须先检查一番。”王进很客气，但规矩不能少。

一行人所带的物品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空箱子也不例外。在确认他们没有携带兵刃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之后，一群士兵剑拔弩张地簇拥着他们进宫去了。木匠留在宫外看车。

一行人走进大殿。皇帝坐在龙椅上，旁边站着一个手执拂尘的太监和一个御前侍卫。大殿上有三个文官装扮的人坐在那里。乐天忽然认出，其中两个人正是那天他在街头撞倒皇帝时，附近假装闲聊的两个文士。乐天明白了，当时他们是在陪同皇帝微服私访。而另一个人正是昨日他们在虹桥下遇到的骑马进城的官员宗泽——路人说他是个难得的好官，一想到这里，乐天心里就增添了几分好感。

王进领他们进去，跪下施礼禀报：“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把罪……他们带来了。”

只听皇帝开口道：“蔡爱卿、高爱卿、宗爱卿，你们来审。”

一听此言，范第谷馆长看一眼乐天，小声说道：“此三人是蔡京、高俅和宗泽。”

三人立刻起身朝皇帝躬身施礼：“是。”其中一人转身说道：“我说王进啊，罪犯就是罪犯，还‘他们’，看来你和这些罪犯交情不浅啊。”

王进闻言，强压着怒火说道：“高太尉何出此言？微臣恪尽职守，对圣上忠心耿耿，和这几人有何交情可言？”

原来这“高太尉”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太尉高俅。蔡京阴阳怪气地说道：“既然没有交情，那昨天你抓到他们时怎么没有把他们交出来？”

“你——”王进闻言，一时语塞，心想：高俅等人所言不虚，但他们又是如何知道的？王进有些慌张，语无伦次地分辩道：“大人、大人不可乱说。”

“哼，我有人证。宣王六。”看来高俅早有准备。

只见一人疾步进殿，跪伏在地，全身兀自颤抖，不敢起身。此人正是昨日那个在柳树下假装打盹的脚夫模样的人，原来他竟是高俅的眼线。

“王六，你把昨天所见之事一一道来。”高俅命令道。

王六这才抬一抬头，依然没敢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小人昨、昨日，在算命铺前，看到王进大人找人算命。他遇到这个妖童并抓住了他，可他们密谈一番，王进竟、竟把妖童放了，只说今日带他们来见圣上。”

“他们密谈了什么？”高俅厉声问道。

“小人没听清楚，但知道妖童是那个小乞丐的朋友，而那小乞丐是王进大人的徒弟，我曾听到他一声声地喊师父。”

“哼，徇私枉法！王进，你可知罪？”高俅厉声说道。

“你若如此加罪于我，我百口莫辩。”王进的脸涨得通红。

这时宗泽开口道：“高大人所言极是，私放天家要犯，罪不可赦。不过，王教头今天毕竟把人带来了。”宗泽话锋一转，厉声问王六道：“王六，你可知罪？”

“啊，啊，小人、小人何罪之有？”

“按你所说，王进私放了罪犯，那你为何没有当场将罪犯捉住？如果罪犯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也就罢了，可他只是一个孩子，你竟然什么也没有做！王进去算命被你撞到了，他抓住罪犯被你撞到了，他私放罪犯也被你撞到了，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你若说谎，那可是欺君之罪——不但你的小命不保，就连你的家人也不能幸免！”

宗泽一番话说出来，王六已经匍匐在地战栗不已，捣蒜一样地磕头求饶：“圣上饶命，小人万万不敢说谎啊。这一个月来，小人天天暗中跟踪王教头，所以才会看得如此清楚。”

“哦，如此说来，我们倒信了，”宗泽略一沉吟，说道，“那是谁派你跟踪王教头的？”

“是、是、是高太尉。”王六的声音最后变得比蚊子的嗡嗡声还小，但大殿之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俅突然断喝一声：“一派胡言！还不快滚下去！”王六闻言如遇大赦，一溜烟地跑了。高俅怒气冲冲地转向宗泽，说道：“宗大人不过是地方上的一个知县，承蒙圣上恩宠，对你恩遇有加，却没有让你在这里混淆视听！”

宋徽宗皱皱眉头，说道：“跑偏了，全跑偏了！朕要你们审问妖童，你们却在这里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宗泽连忙道：“微臣造次，圣上恕罪。微臣想问王教头，明明是抓一个人和一只猴，今天怎么带来这么多人？”

注释

[1]《堂吉诃德》中，堂吉诃德为了说服农夫桑丘做他的随从，曾经许愿封赏他为海岛总督。

时间之海

宗泽的一番话让殿内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

“秉圣上、各位大人，微臣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王进如实相告。

这时范馆长上前，拱手施礼道：“见过圣上。我叫范第谷，我们一行人从远方而来。前日乐天——”他用手指一下乐天，继续说道：“无意冒犯圣上，但他只是一个顽童而已，如果有什么罪责，大可由我来承担。我们此来，实在是有重大使命在身——我们是专门来觐见圣上的，或者说圣上大可视我们为前来朝贡的使者。”

范馆长此言一出，高俅、蔡京等人都深感惊愕，没接上话。皇帝却挺一挺身子，似乎对此很感兴趣：“难怪朕看你们衣着怪异，不像我朝人士。你们可是来自西域？这个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像西域人。”

范馆长答道：“我们并非来自西域，我们来自东方。”

皇帝愣了一下：“东方？”

范馆长略一沉吟，答道：“确切地说，我们来自东方，海上。”

“海上？想当年秦始皇派徐福率数千童男童女出海，寻找长生不老之药，徐福却一去不返。”皇帝忽然来了兴致。

“我所言‘海上’乃时间之海。”

“时间之海？那你们那里确有长生不老之术吗？”皇帝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我们一直在追求更长久的生命，但并没有发现长生不老之术。”

“那你告诉朕，你今年多大岁数？”

范馆长答道：“如果从现在算起，我有九百多岁。”

皇帝终于按捺不住，走下御座，来到范馆长面前。皇帝很清瘦，此时脸上泛着难得的光彩。他仔细端详范馆长一番，说道：“可朕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九百多岁的人。”

“我觉得圣上真正关心的，不是长生，而是不朽，所谓‘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1]。‘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如尧舜禅让；‘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如大禹治水；‘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如孔开儒学。[2]圣上乃当今天子，当体恤子民，永固江山，此立德、立功、立言之举也。死而不朽，才是真正的长生。”范馆长忽然发此长论，高俅等人吓得脸都白了——当今天下谁不知道皇帝好道术，处心积虑地追求长生不老。

宋徽宗听罢，脸上现出尴尬的神情：“啊哈哈……你的话好有道理，朕竟无言以对。”

宗泽急忙解围道：“范先生之论谬矣。想我圣上乃万岁之躯，还用追求什么长生不老？圣上登基以来，国泰民安，已然功德无边，不容置喙！”

本来愉快的聊天，眼看要被范馆长的一番宏论给终结。好在宋徽宗还未尽兴，转移话题道：“你们既然来自东方海上，不妨和朕说说，那里和我朝有何不同之处。”

范馆长答道：“在我们那里，人可以上天入地，既可以在天上飞，也能够潜入最深的海洋。”

“哦，你们会巫术？”

“那不是巫术，我们称之为‘科技’。我们借助一种大铁鸟在天上飞。人类甚至能够乘坐一种叫作‘宇宙飞船’的东西到月亮上去。”

“那你告诉朕，月亮上有嫦娥和玉兔吗？”

“没有，月亮上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灰暗的石头。”

“可在朕的眼中，月亮很美。”

“这就是艺术。艺术来自人类的想象，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

“哈哈，艺术，你跟我谈到艺术——你可懂得绘画？”

“这正是我所擅长的，但和您相比，我只能算略懂皮毛。早就耳闻圣上是丹青高手，如果能有机会欣赏圣上的画作，将是我终生莫大的荣幸。”

“哈哈哈，朕今天正想找人一起欣赏一下新作之画。来人，给他们赐座！”皇帝兴致很高，又问身旁的太监，“米爱卿来了吗？”

“回圣上，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很快，米芾进殿，先向皇帝叩拜，又向蔡京、高俅等人拱手致意，最后转向范馆长等人，一拱手道：“方才先生所言，米某在殿外听得真切，真诤言也！佩服之至。”言毕，米芾侍立一旁。

知识链接

徐福东渡

徐福是秦朝时期的一个方士，他上书秦始皇，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上面有神仙居住。秦始皇为寻得长生不老之药，派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但徐福率众出海数年，并未找到仙山。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至琅邪，徐福推托说出海后碰到巨大的鲛鱼阻碍，无法远航，要求增派射手对付鲛鱼。秦始皇应允，派遣射手射杀了一条大鱼。后徐福再度率众出海，来到“平原广泽”，他感到当地气候宜人、风光明媚、人民友善，便停下来自立为王，教当地人农耕、捕鱼、捕鲸和沥纸的方法。后世也有徐福死于大海之说。

注释

[1]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2]“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语出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

芙蓉锦鸡图

两个太监捧着画轴上殿，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初露一枝芙蓉，两朵盛开，几朵含苞，娇艳欲滴，却又矫矫不群。花枝伸向前去，似在呼唤两只蝴蝶。蝴蝶翩翩，上下翻飞，仿佛与花乘风共舞，又似作呢喃细语。继而一只锦鸡跃然而出，站在另一枝芙蓉之上。花枝仿佛在微微颤动，枝韧而叶茂，衬托出锦鸡的高贵典雅，锦鸡却安之若素，凝视蝴蝶，似乎已然猜中蝴蝶的心事。两朵芙蓉花开未央，向前探去，淡然低垂，且听风吟。画卷的末尾，角落里长出几枝菊花，其淡如水，高洁优雅而素朴本真。

此画色调秀雅，线条工细沉着、细致入微，形神兼备，富有逸韵和诗意，显然可见作画者笔力劲健。殿中诸人皆为这幅画击节赞叹。

乐天忽然喊道：“我见过这幅画。”

“放肆！”蔡京喝道，“圣上完成此画后从未示人，你一个无知小儿却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就是见过啊，在我爸爸的书上见过，在美术馆也见过——范叔叔的美术馆……”乐天说完求救似的看着范馆长。

范馆长一听，急忙解围道：“这孩子有一点异能，偶尔会看到未来之事——圣上这幅画将是一幅不朽的杰作，这孩子一定是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大概这个解释范馆长自己也不满意，他连忙转移话题说：“圣上作此画，一定大有深意。”

宋徽宗见识过乐天的特异功能，对范馆长的解释也没起疑心，回头对范馆长说：“朕倒想听听你的见解。”

范馆长清一下喉咙，徐徐道来：“锦鸡者，王者之祥瑞也。一只锦鸡飞临芙蓉枝头，于画而言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自然和谐。黎民观之，芙蓉有二妙——美在照水，德在拒霜。既是国色，有江山之美；又指坚贞，喻江山之固。锦鸡飞临，是圣王出世，君临天下之兆；观其神态，岿然不动，稳如泰山，恰如黎民之所期。

“鸡素有‘烛夜’‘司晨’等称谓，喻其知时勤政，始终不渝。古人对鸡的颂扬不胜枚举。汉文帝时的博士韩婴在其《韩诗外传》中称鸡乃‘五德之禽’，‘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唿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文、武、勇、仁、信五德俱备，可谓足赤之金，真乃完人也。可见这是圣上的自勉。

“圣上有此心，则为社稷之幸、苍生之幸！一得之见，信口开河，还望圣上恕罪。”

“范先生果然懂朕！”宋徽宗忽然鼓掌叫好，这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范馆长侃侃而谈“鸡有五德”的时候，爱丽丝一脸的困惑，问身旁的乐天：“鸡就是鸡，为什么又象征什么德呢？”

芙蓉锦鸡图

乐天也不明白，结结巴巴地说：“啊，这个嘛，说来有点儿……那个……可能需要问我师父。”说完他求助地看向小猴凌云。

凌云一脸得意，解释道：“所谓‘五德’，指文、武、勇、仁、信五种品德。文——鸡冠像男子在成年之后戴的帽子，以此代表一个人长大成人，要注重仪表和道德修养，做到文质彬彬；武——鸡嘴尖爪利，好斗，尚武；勇——鸡在关键时刻能够临危不乱、临敌果敢；仁——鸡不吃独食，主人抛撒食物，它们总是互相招呼，一起去吃，这是仁义；信——公鸡日日报晓，坚持到底，就是诚信。这是我们做人的五种德行，用鸡的形象展示出来，就是文德、武德、勇德、仁德和信德这五德。实际上，中国人喜欢画鸡，主要是因为‘鸡’和‘吉’同音，它象征着吉利，画鸡可以讨一个好彩头。”

“哦，原来如此，那你这只猴子好惨，好像找不到和你谐音的吉利话呢。”爱丽丝揶揄凌云道。

乐天一听自己的猴子被人笑话，可不乐意了，说道：“昨天下午你在孙财主家呼呼大睡的时候，凌云骑马去玩，一直有一只蜜蜂嗡嗡嗡地跟着它呢。”

“凌云回来时我看到了啊，它头上还戴着我编的花环呢。”爱丽丝不明白乐天为什么突然说起此事。

“我是想告诉你，那个场景叫‘马上封（蜂）侯（猴）’，也很吉利呢。”

这时，他们听到皇帝问米芾：“米爱卿可有话说？”

米芾赶忙躬身施礼道：“适才范先生所言正是微臣所想而不敢言者。范先生见此画而知圣上心志，实为天下之幸！”他顿了一顿又道：“看此作尚未题款，圣上一定已经成竹在胸，还请圣上命笔，让臣等开开眼。”

米芾此话正挠到了宋徽宗的痒处。宋徽宗兴致很高：“把朕的笔拿来。”很快太监将笔墨呈上，显然早有准备。只是预先磨好的墨已经有点干，乐天上前说：“我来给圣上研墨。”说罢，他真的动手磨起墨来。

只见宋徽宗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在画的空白处题诗曰：

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

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

右下又书款“宣和殿御制并书”。诗意画旨，尽在一幅《芙蓉锦鸡图》[1]中。观毕，众人自然又是一番颂扬。

注释

[1]《芙蓉锦鸡图》是北宋时期宋徽宗（赵佶）创作的绢本双勾重彩工笔花鸟画，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有人认为，《芙蓉锦鸡图》可能为画院中高手所绘，而为宋徽宗亲加题识，所以被后世视为徽宗所作。

宋徽宗收徒

颂扬声中，乐天盯着那幅画出神，真的是被那栩栩如生的画面吸引住了，尤其皇帝题诗未干，他还能看到墨色氤氲。“这只鸡要活了！”乐天忽然大声喊道，众人闻言一愣，随即笑起来。

宋徽宗开玩笑道：“它要是真活过来，朕就收你为书童。”言外之意，皇帝看乐天研墨有板有眼，打心眼儿里开始喜欢上这个孩子了。

“它要是活过来，圣上就收我为徒吧。我还可以为您变戏法。”到这关节，乐天开始实施他的“诡计”。

“哈哈，好啊。朕真想看看你怎么变戏法。”皇帝一听来了兴致。

乐天请小乞丐韩世冲帮忙把空箱子抬到皇帝面前。

“这是给朕的贡品吗？”皇帝的口气不容置疑。

“本来是，但我们在路上被打劫了，给您的所有东西，包括一架‘大铁鸟’的模型、一把AK47、一台平板电脑、一个手机统统被抢走了，现在只剩下了这个箱子。”范馆长和爱丽丝听了，差点没把下巴笑掉——但他们只是在内心狂笑，没敢表露出来。范馆长还一本正经地补充说：“那些东西只是寻常之物，在我大宋朝根本不值一提。被打劫只是乐天随口打趣，其实是他在虹桥上被挤下河去，这个箱子也掉了下去，后来只捞上来乐天和这个空箱子。还望圣上海涵。”

宋徽宗也没听明白AK47之类的到底是啥，只听到了“大铁鸟”，心里痒痒，但也不好表露出来，于是假装满不在乎地说道：“想我大宋地大物博，自然不会在意你们提到的那些东西。只是，东西都没了，还抬来这个破箱子做什么？”这也正是众人疑惑的地方。

“这个箱子可不一般。”乐天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圣上别看它不起眼，它可是一个宝箱。只是不知道经水一泡，它有没有失灵。现在，圣上能让我把这幅《芙蓉锦鸡图》放到箱子里验证一下吗？”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宋徽宗更是满脸狐疑的神色。皇帝示意太监检查一下那个破箱子，似乎也无害，就让太监把画轴卷好交给乐天。乐天示意众人向后退几步——皇帝想到那天乐天逃走的一幕，不自觉地又多后退了两步。乐天郑重地接过画轴，放入箱子。乐天盖好箱子盖，说道：“画可通神，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会有什么神奇的事发生。”一番故弄玄虚之后，是短暂的静默。就在众人以为答案即将揭晓的时候，乐天忽然说：“圣上，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把您刚才使用的那支毛笔也放进去？笔是真正的灵媒，它就像一把钥匙，能够替我们打开艺术之门。”

他早就注意到宋徽宗的那支毛笔，一看就高贵非凡，尤其在笔的上端，镶嵌着一个精美的玉珠，和笔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更为神奇的是，那玉珠竟然可以灵活地转动。乐天刚才注意到，宋徽宗在提笔凝思之时，一手执笔一手轻轻地转动那个玉珠。

高俅终于忍不住了：“小孩，这支笔可是圣上最为珍爱的宝物，岂可滥用于你这种小把戏？”

宋徽宗却摆摆手，说：“给他。”

乐天接过这支毛笔，放进箱子。片刻之后，忽然传来一阵鸡叫声。众人四下查看，什么也没发现，最后都把目光锁定在那个箱子上。“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乐天说着将箱盖打开一部分，伸手进去，竟抱出一只锦鸡来，而且赫然就是画中的那只锦鸡。

在众人惊异不已的静默中，锦鸡又叫了几声，在乐天怀中转动脖子四下看了看，挣扎着扭动了一下身子，显然是想到地上活动一下。乐天把锦鸡放下，这锦鸡抖一抖羽毛，又焕发出生机，鲜艳的羽冠立刻显出雍容高贵。它试着走了几步，好像在熟悉眼前的环境，然后径直走到宋徽宗脚下，冲着他叫了起来。

“神迹，真神迹也！吾皇万岁万万岁！”高俅已经趴在地上磕起头来。宋徽宗也大感神奇，心花怒放，说道：“这正是御花园中朕最喜欢的那只锦鸡啊。”

“圣上，是您的画将它召唤到这里的。”乐天说道。

宋徽宗一听，急忙命人去御花园查看那只锦鸡是否还在。

不一会儿，太监领着御花园的杂役匆匆赶来。杂役吓坏了，一个劲儿地磕头道：“圣上最喜欢的那只锦鸡一直都好好地在园中待着，今天却突然不见了。”抬头看到锦鸡在大殿里，杂役又惊又喜。

小乞丐和爱丽丝都捂嘴偷偷地笑起来，乐天和他们交换一下眼神，似乎在说：“其实昨天半夜这只锦鸡就不见了。”

杂役抱着锦鸡走了。

米芾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圣上的画呢？”

“还有圣上的笔呢？”高俅也说道。

“我想，乐天不会把它们变没了吧？”宗泽也凑趣道。

现在，众人又都看向乐天。乐天嘻嘻一笑，把箱子盖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众人又面面相觑。乐天重新把箱子关上，一边关一边说：“画可通神，圣上的画召唤来了那只锦鸡，现在锦鸡物归原主，画也应该物归原主了。”说完，乐天重新打开箱子，伸手进去，拿出来的赫然是那卷画轴。宗泽接过去，和米芾打开一看，就是刚才那幅《芙蓉锦鸡图》。皇帝满意地颔首微笑。

“啊，对了，还有圣上的笔呢。”乐天说着又故技重施，把箱子盖合上，再打开，他的手里却什么也没有，箱子里仍是空空如也。

“笔——真的没了！”乐天显出一丝慌张。

“什么？”高俅急忙冲上前查看，双手在空箱子里使劲儿拍打四壁，实在没什么发现。他气急败坏地把箱子盖猛地合上，结果，箱子散架了，哗啦一下就变成了一堆木板。

“你赔我宝箱！”乐天顿足大哭起来，小猴凌云跳到他的肩上安慰他。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高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还试图把那些木板捡起来重新拼合，但他如何拼得起来？

这变故真是令人扫兴。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凌云的安慰起了作用，乐天不哭了，说道：“圣上不要生气，都怪我不好，不该开这样的玩笑。箱子坏了就坏了吧。”说着，他把笔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百宝袋中拿出来，还给皇帝。

“哈哈，你真是一个鬼精灵。”皇帝接过笔笑道，“你真的把朕的画变活了！君无戏言，朕收你为徒！”

“你倒真的‘马上封侯’了。”爱丽丝对乐天嘻嘻笑道。

“还不快来拜见师父！圣上岂是随便收徒的？到现在为止，圣上只收过一个徒弟，你是第二个。”米芾催着乐天赶紧磕头拜师。

乐天急忙跪倒磕头，说：“拜见师父。”

宋徽宗把他拉起来，说：“为师看你真的喜欢这支笔，就把它送给你。这是为师的一片心意，好好珍惜它。”

“有位大文豪说过：‘本来无望的事，大胆尝试，往往能成功。’”爱丽丝吟诵道，羡慕地看着乐天将那支精美的毛笔放入他的百宝袋中。

众人纷纷道喜，只有高俅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米芾题诗

不觉天色已近正午，范馆长感觉此行圆满，心里又惦记着寻找张择端的事情，于是向皇帝告辞。宋徽宗犹未尽兴，赐午宴，众人只好从命。

范馆长与皇帝边吃边聊，好不投机，米芾、高俅、宗泽、王进等人作陪。乐天、爱丽丝和韩世冲则埋头猛吃。

吃饱了，爱丽丝看那些大人聊兴正浓，气氛又活跃起来，对皇帝说道：“圣上，我今天看到您所绘的《芙蓉锦鸡图》，才知道五德之说。我们今天和这幅画相遇，看似偶然，却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的。我虽然才来此地不到两天，却发现，我认识的人真的都在追求五德。”

“哦，此话怎讲？”宋徽宗不觉又来了兴致。

“您看，苏东坡是赫赫有名的书法家、文学家，追求的是文德；王教头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追求的是武德；宗泽大人精忠报国，忠贞无畏，追求的是勇德；我昨日看到范叔叔舍生忘死制服烈马救下一个孩子，他追求的是仁德；小乞丐韩世冲信守诺言，对我们一路相助，追求的是信德……他们各有所长，都是大好人。我想，能不能请米大人把这五个字写下来？”

宋徽宗一听，不禁击掌说道：“好，甚好。咦，你怎么没提到蔡爱卿、高爱卿呢？他们也是朕倚重的忠臣啊。”

一片静默。尴尬中，皇帝又说：“还有朕的徒弟乐天，他那么聪明，可以代表一个‘智’字。”

“啊，您的徒弟兼书童啊，他可以为我们研墨。”爱丽丝坏笑着说道。乐天回敬她一个鬼脸。

米芾说道：“这几个字固然重要，但用不着我来写。这些字存在于人们心中，值得我们每个人用生命去书写，当然每个人的写法不一样。所以，我想写一点别的，恳请圣上恩准。”

米芾说得中肯，虽然拂了皇帝的美意，皇帝还是接受了他的说辞。米芾接着说：“微臣观览《芙蓉锦鸡图》时，有一首前人的诗一直在脑海中徘徊。微臣想，这首诗既能纪念今天的奇遇，也能表明我们的心志。”

“那就请米爱卿题在这扇空屏上吧。”宋徽宗指着隔间一扇硕大的屏风说道，随后有人呈上笔墨。

米芾立马像换了个人一般，只见他撩起衣袍，系于腰间，挽起长袖，捉笔在手，来到屏前，落笔如云，龙蛇飞动。众人隔着帘子看米芾作书，都觉得酣畅淋漓。一笔终了，但见米芾回头高喊：“奇绝，圣上！”不知是在赞今日际遇，还是兴之所至自我陶醉。

众人观之，但见屏上题诗一首，字迹龙飞凤舞：

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

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

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

空将笺上两行书，直犯龙颜请恩泽。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米芾所题竟是唐代诗人李贺的《致酒行》。米芾说道：“我等蒙圣上恩宠，绝无李贺哀愤之意。只因从圣上《芙蓉锦鸡图》，臣等看到圣上做明君的心志，深感振奋！”

“哈哈，好，好，米爱卿用你的书法绝学来进谏，朕明白了。朕岂能怪你？朕就是要做一个明君。来呀，宣朕旨意，昭告天下，畅所欲言品评朝政。朕要听到各种不同的意见，还要整顿朝纲，平反冤狱。”有人领旨，拟旨去了。

皇帝又对米芾说：“朕不但不怪你，还要赏赐你。”

米芾长舒一口气，说道：“圣上要赏赐的话，这方砚台……哈哈，这砚刚才微臣用过了，要是再还给圣上用的话，不大好吧……”

宋徽宗一听，心里明白，米芾这是盯上他的砚台了，于是开口道：“都说你米芾爱石如命，人称‘米颠’，果然名不虚传。既然你喜欢这方砚台，朕就赐给你吧。”

米芾闻言，赶紧谢恩。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拿起那方砚台就往袖子里塞，好像生怕皇帝反悔似的。

众人重新入座，继续喝酒。敬完一杯酒，范馆长提醒皇帝：“圣上，您看，乐天的通缉令……”

“哈哈，误会，误会，赶紧撤去，赶紧撤去。”宋徽宗已经全然不在意这档子让人不高兴的事。

乐天闻言，喊道：“师父，通缉令撤掉，悬赏不能撤啊。”

“哦，此话怎讲？”宋徽宗盯着乐天，想看看他又有什么鬼点子。

乐天说：“您把这一百两银子赏赐给小乞丐吧。他家里穷，但他有志气，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够好好读书，他可是立志要做大宋的栋梁呢！”听罢，皇帝欣然允诺。

饭后，皇帝命人安排乐天一行人住到画院旁的驿馆中。众人告辞而出。临行，米芾把范馆长拉到一边低声耳语几句，二人拱手道别。

知识链接

致酒行

李贺的七言古诗《致酒行》表达劝酒致辞之意，通过主父偃和马周两个古人的故事，表明自身虽屡受挫折但依然不改凌云之志的心志。

诗中“主父”即主父偃，汉武帝时人。据《汉书》记载，汉武帝时，主父偃投到大将军卫青门下。他穷困潦倒，待得久了，宾客们都很讨厌他。当时卫将军数次给皇帝提建议，均不被采纳。后来主父偃提出的建议被皇帝采纳，他终于崭露头角，当上了郎中。

马周是唐太宗时人。据《旧唐书》记载，马周到长安，投身中郎将常何家。贞观年间，唐太宗下令百官上书言得失，常何是武将，不大能谈经论道，马周就替他写了一份建议书，说中了皇帝的心思。唐太宗惊异，召常何询问，常何如实相告。唐太宗马上召见马周，相谈甚欢，就让他在门下省任职。后来马周出任监察御史等重要职务。

寻找张择端

出了皇宫，按照范馆长的吩咐，小乞丐韩世冲带领大家前往赵太丞家的医馆。路上韩世冲对乐天说：“你那个箱子可惜了。原来昨天夜里我们偷锦鸡是要把它藏在箱子里，今天给他们变戏法。你真厉害。”

乐天故作神秘地说：“我故意把箱子弄破，就是为了戏弄高俅。”

“啊，那箱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障眼法？还有啊，那只锦鸡怎么那么听话呢？”韩世冲半信半疑。

“凌云把它催眠了。”乐天解释道，韩世冲依然半信半疑。

赵太丞家的医馆距离乐天遇到耍猴人的地方也就几步之遥。他们到达时，几个人正在一口水井旁打水，几个妇女则在赵太丞家的门口等待就医。几个人闲聊，说的都是这两天的怪事——奇怪的小孩，奇怪的猴子，奇怪的落水，奇怪的通缉令等等。一听就知道，乐天等人的到来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范馆长小心翼翼地穿过众人，来到与赵太丞家相邻的院落门口，看到那里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他果然在那里。

那个人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灰头土脸，显得疲惫不堪。他上前询问，想要进入院子歇歇脚，但门口闲坐的人看他装束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对他并不热情。他显得既疲倦又无奈。

范馆长走上前去，朝他拱拱手，说：“这位兄台，敢问翰林图画院怎么走？”

张择端现身

那人相貌俊秀，满身的疲惫依然无法掩盖一股英发之气。他狐疑地看着范馆长，回答说：“小生也正要前往画院，但苦于不知其路。我们不妨一起问路，结伴前往。”言谈之中，颇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范馆长听罢，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说：“甚好，甚好。敢问兄台可是唤作张择端？此去可是前往画院参加画科考试？”

那人闻言一脸惊讶：“阁下怎么知道小生的名字？又如何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他话一说完，旁边的乐天、爱丽丝、小乞丐韩世冲以及小猴凌云都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张择端看着这群奇怪的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冲范馆长说：“兄台一看便非寻常之人。几年了，我常常来这里回溯初来汴京时的往事，当时的一幕幕令我终生难忘。本以为当今天下无人能够识破我张择端，想不到啊想不到……”

范馆长拉着张择端到不远处的茶馆坐下，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当今天下确实不会有人识破张大人，但在下并非当今之人。”

张择端听罢拱手道：“愿闻其详！”

爱丽丝也喊道：“范叔叔快说，你是怎么知道他就是张择端的。”其他人也一脸期待地看着范馆长。

此时的范馆长显得那么自信，甚至有点风度翩翩。他清清嗓子开口道：“我对先生的《清明上河图》颇用过一些功夫，也可以说是深有研究……”

“清明上河图？我并没画过什么清明上河图啊。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好名字，好名字。我沉潜三年所绘汴京繁华图景刚刚完成，却一直没有一个好名字……此名甚妙啊！我所绘景象大多取自清明时节，亦祈政治清明之意。”张择端越发感到冥冥之中如有神助。

“我所说的《清明上河图》正是您刚刚绘就的汴京繁华图景。”

张择端大惊，说道：“可此图我从未示人，而且昨天已经送入画库。圣上已经降旨，明天召群臣览阅此图。”

范馆长说：“先生的《清明上河图》将成为稀世珍宝，传之后世。我们就是从九百年后来的，现在是在您的画中。”

他不顾张择端的诧异，继续说：“我知道先生家境贫寒，却钟情于丹青。上天垂顾，翰林图画院开科取士，在全国招揽画画的人才，先生以丹青妙笔科举高中，如愿以偿地成为画院的画师，人生命运就此改写。

“当您创作那幅传世之作时，必定会将自己绘入其中。后世很多人研究您画中的人物，都很难确定究竟哪个是您。但我认为，您在画中的形象所传达的，必定是您对生命的感慨与浩叹。

“想来一个人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情，莫过于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彷徨无助，不知所措。所以这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形象一下子打动了我，使我坚定地认为，您是把旅途中的艰辛、沧桑之感画在了画中。一个能够全心为凡俗生活画像的人，一定将自己归于众生，他所创造的艺术才会在永恒的时间中不朽。您也不会以一个画家的形象出现于画中，生活是最伟大的艺术，伟大的艺术家知道在生活面前保持谦卑。”

听罢范馆长一席话，张择端立刻起身，躬身施礼道：“知我者，兄台也。”说着他竟已热泪盈眶。他随即说道：“当我穷年累月地画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人理解我；当我完成这幅画作的时候，我已不需要赞誉，甚至圣上垂青与否都与我无关，我了无遗憾。我热爱那些秀丽的山水，热爱那些鲜活的花草、鸟兽，热爱那些圣贤的故事和王孙的面孔，但这次我只想描绘一座城市，为卑微的众生造像，哪怕这座城市终将被无尽的黄土掩埋，哪怕这芸芸众生终将被人遗忘。我做了，我做到了，仅此而已。”这是他精神世界的独白。这样的独白，只有在他走过无尽的寂寞的漫漫长路，在遇到一个真正的知音后，才会有。

他们对面相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乐天喊道：“范叔叔，您真厉害！”爱丽丝也做了个鬼脸：“范叔叔，没有您的帮助，我们可能真的要一团糟了。”小猴凌云高兴得在一旁吱吱乱叫。

此前，小乞丐韩世冲已经和乐天告辞，悄悄地离开了。尽管得到了100两银子的赏赐，韩世冲还是准备去孙财主家放牛，自食其力帮助母亲养家糊口。

重获自由

张择端和范馆长一行人一起到画院附近的驿馆住下。

经历了这么多事，大家终于有了放松的感觉。众人安顿好之后，饱餐一顿，不觉已到晚上。这顿饭尽管没有宫中的御膳那么丰盛精致，但众人却都吃得尽兴，尤其范第谷和张择端“酒逢知己千杯少”，好像都喝多了，搂着对方的肩膀不住地称兄道弟，最后竟真的拜了把子。乐天和爱丽丝看着他们的样子笑得肚子都疼了，凌云却在一旁抓耳挠腮，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酒酣之际，范馆长对张择端说：“你之前提到，昨日已将画送入了皇帝的画库，我们是否还有办法再一睹此画真容？”

“当然有啦，而且着实简单。范兄有所不知，画院仓库其实就在画院之中，而李库管正是我的好友。”

“哦，我们竟还有机会一览此图，这太好了。这李库管是谁？”

“李荣。他本是一个普通的民间画师，神宗年间因为替郑侠大人绘《流民图》而得以进入翰林图画院，做了一个库管员——也幸亏只是一个库管员，没人注意到他，他才能够在新党旧党的纷争中存活下来。

“只可惜，不久后新党得势，图就不知去向了。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还可以有这样一种绘画。它让我知道，画中不仅有风花雪月、风流韵致，画的作用也不光是宣示王道、教化民众，它还可以更有力量——承担史官之责，记录历史。

“李荣是我的前辈，尽管他从不承认，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前辈。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为郑侠绘制《流民图》，分文不取，因为他视郑侠为恩人。李荣认为是郑侠给了他一次让生命绽放的机会，他矢志不渝地追随郑侠。圣上大赦天下，郑侠得以返回京城，李荣让他的儿子不远万里接郑侠回来……”

“杀羊祭道？！”乐天听到这里差点跳起来，他想到逃跑时在城门外见到的骇人场面。

“你怎么知道我所描绘的就是李荣？祭道，不仅是为了祈祷出行者一路平安，更是为了表达这些以天下为己任者对于家国正道的渴盼。他们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了不起！”

现在，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和风微带凉意，一行人踏着月影前行。

张择端带众人来到翰林图画院的仓库。仓库在画院最幽静的一角，门口的杏花开得正盛，送来阵阵似有若无的清香。墙角有一棵高大的柳树，那是一棵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柳树——不知什么年月雷电击毁了这棵老树，树干枯死了，树下生长着常青的灌木。乐天看到了灌木掩映的树洞。他盯着这棵奇怪的柳树，有似曾相识之感。

李荣正在等他们。

推门进去，汴京繁华图景已经静静地展开在偌大的画案上。眼前这幅光亮鲜洁的画，和美术馆中那幅历经近千年，被不断磨损、反复修复，十分古旧的图相比，自然是另外一种风貌。

他们都默不作声，一一看过去。待看到画的后半段，张择端忽然指着画中的一个人说：“这个人是一个泼皮无赖，整日浪迹于汴京城内，很多人都认得他。”大家一看，此人正是耍猴人。张择端接着说：“他以耍猴为生。那小猴当真聪明伶俐，却十分可怜——就是他肩上的那只猴子。如果你们仔细看，会发现这只小猴是没有眼睛的——是的，它太小了，根本不会引人注意。这些年我每次展卷，都希望能够补上这点睛之笔，却无论如何也画不出，似乎总是无法把握它的神态，尤其它的眼神……”

张择端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小猴凌云的身上。他定定地看着小猴，忽然拍掌大叫：“有了！有了！原来你在这里。”说着竟立刻提笔蘸墨，在那方寸之间，轻点下去。顷刻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出现在耍猴人的肩上——那小猴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不安和某种隐隐的期盼。

就在张择端点上这一笔时，小猴忽然欢快地跳上画案，又跳上乐天的肩头，再跳回地面，冲着张择端作起揖来。这让张择端着实吃了一惊。小猴开口道：“谢谢您让我获得了自由。”

小猴告诉张择端，自己是画中的精灵，一直在等待一个孩子的到来，然后他们要一起找到画家，把它的形象完成。完成之时，小猴就会获得自由，成为这个孩子心灵的守护者。小猴快乐地大喊：“我自由了，我可以永远和乐天在一起了。”

乐天高兴地抱起小猴，把它抛向空中，刚想要接住它，它却一个空翻落到了爱丽丝的肩上。小猴说道：“乐天，从现在开始，你要拿好我的印信。我不在你身边时，你通过这个印信随时可以召唤我，我会立刻出现。”

这时候，爱丽丝对小猴说：“别光顾着高兴了，眼下我们要尽快送范叔叔回去。”

这时，张择端插话道：“想不到，几千年来的传说竟然是真的。想必范兄也是知道那个传说的了？”

范馆长颔首微笑，将历任美术馆馆长之间口口相传的事情告知张择端。张择端若有所思地说：“竟都是真的！实不相瞒，我师父也曾将这个传说转告于我。但他语焉不详，我也将信将疑，就没有放在心上。”

张择端接着说：“现在，这个孩子有了精灵陪伴，就不怕再发生危险，但他同时承担了一项使命。完成使命之后，他就能够回到你们的世界了。倒是范兄，还有这个小女孩，要尽快回去，否则就会被永远困在画中了。你们通过这幅画来到宋朝，在这里你们又看到了这幅画，就能够用同样的方法回去。”张择端说完显得很惆怅，仿佛与他惺惺相惜的范兄马上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一样。

“我不回去，我要和乐天在一起。”爱丽丝嚷嚷道。

“但你没有精灵的陪伴，是很危险的。”小猴凌云说道。

“她有！”乐天喊道。大家都疑惑地看向乐天。乐天接着说：“你们还一直没来得及问，我从虹桥上掉入河中时是如何获救的呢。其实是一只巨大的白鹳救了我，它放下我时告诉我，它是爱丽丝的陪伴精灵。”

“我知道了，”小猴喊道，“不过那是一只白鹤。”“是白鹳。”乐天坚持道。

“是白鹤！”小猴也坚持。

“白鹳！”

“白鹤！”

“白！鹳！”

“好了，你赢了，先不管它到底是一只白鹳还是白鹤，”小猴凌云说，“它一出现，我就感应到它是我的同类，也是一个精灵，想不到它竟然是爱丽丝的陪伴精灵。”

爱丽丝又惊又喜，大喊道：“它在哪里？乐天，它在哪里？”

乐天撇撇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它在哪里。”小猴凌云说道。

神圣的使命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室外满天星斗，室内烛光摇曳。

“我的精灵在哪里？快带我去找它。”爱丽丝难抑激动的心情，一直缠着小猴凌云问来问去。

凌云煞有介事地说：“让我算算看……嗯，它……它就在虹桥边一根高高的木杆上。”

更多好书分享关注公众号：sanqiujun

乐天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虹桥每个桥头两侧各竖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每根木杆上都有个十字架，上面站着一只大鸟——对，和救我的白鹳很像。可是，木杆上的鸟看上去应该是木雕或者一个标本，不是一只真正的鸟啊。再说了，每根木杆上各站着一只鸟，哪只鸟才是我们要找的那一只？”

小猴回答：“从图上看，就是图下方那只。我们白天从它下面路过时，我就感应到一个精灵的存在。一定是爱丽丝的突然出现，让它一下子复活了——正好看到爱丽丝的好朋友掉下河去，它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张择端说：“那是虹桥一带的风向标，是我们用来观测风向的装置，木杆立鸟，随风而转。”

“那这只鸟是鹤还是鹳？”乐天还没放下刚才的争论，凌云的息事宁人让他很不服气。

“呵呵，”张择端笑着说，“鹳和鹤这两种鸟本来就形态接近，乍一看还真是不好分辨。我也说不清楚呢。”

爱丽丝迫不及待地说：“原来它就在那里，我们现在就去找它。”说着，乐天和凌云都起身跟她往外走。

“等等，这深更半夜的你们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们一起去。”范馆长说着也站起身来。

正在这时，房门吱的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僧人和一个士人。乐天一看，脱口而出：“维琳方丈，米芾大人。”

张择端赶忙起身施礼，说：“大师和元章兄深夜至此，有何吩咐？”原来张择端和他们早已熟稔。

米芾答道：“维琳方丈到画院来寻我，我们一起商讨艺界之事，研究坡老信札的秘密，看到你们在此，遂前来一叙。”

听说寻找白鸟之事，维琳方丈说道：“老衲可带这几个小朋友前去虹桥寻找白鸟。范施主还是在天亮前回去为好。”

爱丽丝惊叹道：“哇，大师啊！真是到处都有世外高人啊！”

范馆长连忙感激地作揖。关于《清明上河图》他有很多疑问，他还真想和张择端好好聊聊。现在机会来了。

乐天、爱丽丝和小猴欢天喜地地跟着维琳方丈出门去了。他们投入到汴京的茫茫夜色之中，往虹桥方向走去。

这边，张择端则和范第谷、米芾秉烛长谈。

范第谷问张择端：“你口中的师父可是维琳方丈？”

张择端说：“不是。另有其人。”他接着解释道：“当年我从山东来到汴京，天色已晚，却无去处，正在街边彷徨之时，路过白云寺，被大师收留，在寺中的柴房过了一夜，竟安睡如初。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大师乃世外高人，于佛法、绘画、书法，甚而音律、建筑、木作等等，竟无一不精。自来汴京，于绘画上我多得前辈李公麟的指点，但大师亦有点拨之功，常在我困顿于技法之时，加以评点，使我茅塞顿开。由他而知艺术诸类相通之理。创作这幅汴京繁华图景的灵感就是在我跟他的交谈中产生的。”

范馆长闻言，一下子想到了美术馆的方阿姨，也不禁肃然起敬，开口道：“愚兄不才，你图中所绘情景，我还有很多疑惑之处，想向贤弟请教……”

乐天等人回来的时候，范馆长和张择端依然在热烈地谈论。

天已破晓，那只白鸟安静地站在门外，它是如此庞大，如此洁白。爱丽丝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向众人喊道：“她多漂亮，我的精灵！”

范馆长向维琳方丈作别，说：“我马上要回去了，但如果不带乐天和爱丽丝回去，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乐天爸爸还有朱探长交代。大师乃高人，还请明示。”

维琳方丈轻念佛号，开口说：“毁灭者的这次现身非同寻常。我们以前的对决没有精灵参与，但这次，不仅一开始精灵就介入到事件当中，而且出现了时间旅行者——你们。你们从另一个时间领域来到这里，乐天变成通缉犯，旋即又成为皇帝的座上宾和徒弟，这些都不在计划之内。但你们出现了，这在你们看来只是偶然事件，实则大有深意。我们可以理解为，你们的到来是为了帮助我们完成这次使命，也就是阻止幽灵对赵佶的黑化——这是当前艺界面临的最大危机。

“这是一场酝酿数百年的战争，是的，东坡先生辞世之前就预感到了这场战争。事实上更早之前，有人就开始准备了——圣界出现了殉道者。圣界的精灵不仅有鸟兽、花草，还有人——极少数的人。他们是人的精灵，甘愿放弃在圣界的生活，来到这个世界，以天才艺术家的身份等待着这场对决。他们狂热地维护艺术的圣洁，甘愿为之献出自己的生命。现在皇帝身边就有一位殉道者，他已被皇帝收为徒弟。他是一位天才少年，他叫王希孟。

“一位时间旅行者——乐天来到这里，他也神奇地成了皇帝的徒弟。这不是巧合，是使命的召唤使然……

“所以，他们还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其实乐天的精灵已经完全复活，乐天随时可以回去，而爱丽丝也找到了自己的精灵。他们的集中出现不是偶然的。何况，他们在画中世界度过的这十天，在你们的世界不过大半天而已。你可以带他们的亲笔书信回去安抚众人。”

听到王希孟的名字，米芾、张择端，甚至范第谷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乐天很向往能早点儿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师兄。范第谷觉得维琳方丈言之有理，只好答应。他又望向小猴凌云和白鸟，说：“我不允许乐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他们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去！”小猴冲他做了个鬼脸，白鸟轻轻点头。

此时天已破晓，范馆长跟乐天、爱丽丝一一作别，扭头望一眼窗外的晨光，面向汴京繁华图景，轻声默念咒语。

一道无声的闪电过后，范馆长不见了。

朱探长崩溃了

天刚破晓，朱探长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他要立刻把相关人员都带到事务所去。他吩咐保安大壮把有关人等都召集到那幅《清明上河图》前——他甚至觉得，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把这幅画一起搬回去。

朱探长站在画前，来回踱了几步。他正在盘算，等人到齐了他该怎样讲话——必须从气势上压倒他们，必须！可是还没等想好台词，朱探长就看见保安大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报告朱探长，我是保安大牛。”

朱探长很不满意地看着他，问：“你到底是‘大壮’还是‘大牛’？”

保安大壮立刻尴尬地回答：“大壮——牛，壮得像头牛！”

朱探长不耐烦地摆摆手，问他：“人呢？”

保安大壮对着朱探长啪地一个立正，敬礼，答道：“报告朱探长，我是保安大壮。馆长不见了！”

“不见了？”朱探长还没弄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方阿姨和乐天爸爸匆匆赶到。

方阿姨一到就旁若无人地盯着《清明上河图》看了起来。

乐天爸爸却显得非常着急：“朱探长，爱丽丝也不见了。”

“他们……他们去哪儿了？”朱探长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保安大壮立正，敬礼，答道：“报告朱探长，按照您的要求，从您昨天到美术馆的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美术馆一直都门窗紧闭。我敢保证，别说人了，连一只蚊子都出不去。”

朱探长带人对美术馆又进行了一次地毯式搜索，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在美术馆的监控器上，众人看到深夜范馆长和爱丽丝站在《清明上河图》前，忽然一道白光，监控器屏幕上一片雪花，不到一秒钟画面就恢复了，人却不见了。

朱探长再次跑到画前，脸贴在上边，试图找到一个机关，但一无所获。方阿姨不为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所动，依然在仔细观察原画。她看了一眼朱探长，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图上又起了很大的变化：耍猴人的猴子越来越模糊；多出来的那个孩子不见了；乞讨的孩子好像跑了很远的路，气喘吁吁的样子；白云寺门前的那个僧人比以前着急，似乎在等待什么；呀，虹桥上可能有人落水了，你看，人们的表情惊慌，这显然不是因为船要撞上虹桥；哎，奇怪，这根木杆上立着的鸟怎么也看不清，它从没这么模糊不清过……想必他们真的到了那里。我倒觉得不必着急。”

“不着急？真是笑话！一个人失踪了，还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呢，不过半天，又有两个人失踪了！下一步是不是整个美术馆的人都要失踪？是不是整个美术馆都要失踪啊？”朱探长怒吼着，都快哭了。他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打电话，大喊：“增、增援，快来人增援……”

他话音刚落，忽然一道白光一闪，眨眼之间，面前就多了一个人。此人跌跌撞撞，像喝醉了一样，向左踉跄几步，向右踉跄几步，似乎想站稳，又猛地往前一冲，正好撞在朱探长的身上。朱探长被撞飞出去，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等他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那人也已经站稳了。

“范馆长？”朱探长脱口而出，但随即又觉得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那明明是古代的衣服。再仔细看，胖脸，黑眼镜，却真的是范馆长！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朱探长恢复了一点自信，不顾疼痛，一把抓住范馆长大声问道，“那个小姑娘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怀疑你拐卖人口：你昨天偷了那个小男孩，半夜又偷了那个小女孩，现在你竟然还敢回来！对了，你是怎么回来的？”说到这里，朱探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有点儿混乱。

范馆长这时候抬头看一眼窗外，正看到第一缕晨光照进来。他觉得自己有如梦初醒之感。刚刚感觉有点清醒，他又被朱探长连珠炮似的发问给拍蒙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范馆长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拍拍乐天爸爸的肩膀，说：“别着急，听我解释。”他又转头对朱探长说：“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先听我解释？”他又看了看方阿姨，点点头，没说什么。

范馆长挑重点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只说他和爱丽丝进入画中，见到了乐天，两个孩子都很安全，要在那里多玩一会儿。范馆长一再保证，他们会在天黑前回来。他当然没有提到时间的差异、乐天的使命等等。

乐天爸爸听得目瞪口呆，他本不相信，但看到乐天和爱丽丝的亲笔信，并目睹范馆长这神奇的现身，也只好先选择相信。

朱探长的嘴巴就没合拢过。突然，他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这时候认真听讲的保安大壮插话道：“啊，你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失踪案……”

朱探长却说：“我明白了——你疯了，你们都疯了！”说着他又掏出手机，带着哭腔说：“我要报警，我要报警，这，这不科学……”

这时，方阿姨问范馆长：“虹桥上有人落水了？”

范馆长脸红了，说：“是的，是我现身把乐天撞入了河中。不过他已经被救起来了，一点儿事都没有。你们一定放心。”

闻言，乐天爸爸的心又揪了起来。

北山

中国故事

神秘②

洛神传奇

美术馆

李北山　著

青岛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洛神传奇

作者：李北山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552-8339-3

目录

主要人物

江山与盛世

王希孟

宝月观

揭开谜底

李疯子

宝月峰

临阵“变节”

米芾献石

世间再无王希孟

守护者

王进脱险

灵狐之笔

与皇帝书

原始部落

女酋长

真正的酋长

白鸟！白鸟！

朱探长和大壮失踪

劫持

蝙蝠闪电

飞龙在天

朱探长归来

阿雒，洛神

勇斗桓玄

洛神赋图

神龟出洛水

耍猴人不见了

幽灵使者

返回总目录

主要人物

乐天

上过“宋朝通缉令”的10岁顽皮男孩。

爱丽丝

通过布克精灵来到中国的金发碧眼女孩。

韩世冲

武艺高强、善良懂事的“小乞丐”，日后的大将军。

朱探长

脾气急躁、责任感超强的侦探事务所所长。

范第谷

戴黑框眼镜、没事“犯嘀咕”的美术馆馆长。

保安大壮

为人仗义、“壮得像头牛”的美术馆保安。

方阿姨

美术馆里的清洁工、洞察力非凡的神奇老太太。

江山与盛世

乐天一觉睡到午后。皇宫里来人传皇帝旨意，召乐天等人进宫。

起床后，小猴凌云就不知去向了。乐天并不在意，因为现在他可以随时召唤它。乐天和爱丽丝跟随宫里的人一路走去，白鸟精灵在天空陪伴着他们。它洁白的羽毛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它每扇动一下翅膀，都能够到达下一棵树或者宫殿的一角。它就停在那里整理羽毛，然后看着他们走过来。它是那么大，却又那么轻盈，它无声的飞行带动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风。“我要叫它御风。”爱丽丝抬头看着树梢的白鸟说道。白鸟长鸣一声，舞动翅膀，好像在为自己拥有一个新的名字而高兴。

在翰林图画院，宋徽宗已经在等候他们了，陪侍左右的有蔡京、米芾，一个文静的年轻人，以及其他官员。房间正中的长桌上摊放着两卷画轴。

“见过圣上。”爱丽丝说道。

“见过师父。”乐天也跟着喊。

宋徽宗微笑致意，却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他们身后，他显然是在寻找范第谷。宋徽宗不解地问：“范先生呢？”

“啊，他走了。他请您原谅他不辞而别。”乐天说着，赶忙从百宝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皇帝，“他给您留了一封信。”

皇帝很不高兴，但还没忘了表现自己的宽宏大量，于是随手把信交给身旁的太监，说：“待朕回宫再看。”随即皇帝又指着身边那个年轻人对乐天说道：“乐天，见过你师兄。”

乐天赶忙上前，看一眼那个文静的年轻人，作揖，字正腔圆地说道：“师兄好。”

王希孟微笑着说：“我进宫时跟你一般大。师父说你聪明伶俐得很，尤其可贵的是知道画能通神的道理。”

“可我根本不会画画呢。不过，我喜欢画画。师兄以后教我啊。”第一次见面，乐天就喜欢上了这位师兄。

“帅到没天理。”爱丽丝在一旁笑语盈盈。

“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偏偏要拼才华。”乐天又加上一句。

宋徽宗对众人说道：“近日有两幅画绘就，一幅是小徒王轲[1]历时半年绘就的青绿山水图，一幅是张画师历时三年完成的汴京繁华图景，特召诸位前来与朕一起观览。”说罢，皇帝命人将两卷画轴缓缓打开。

青绿山水图首先被展现在众人面前。那烟波浩渺的江河、层峦起伏的群山一一呈现，观画者努力克制的赞叹声在青山绿水间回荡。画面中那辽远开阔之处空旷缥缈，连绵的群山在青绿的色调中现出庄严的神性，不息的江水徜徉在永恒的大地之上，那些树木、长桥、草房、渔舟，那些飞鸟、驴子，那些旅人、渔夫，仿佛都具备了自然的性灵……

继而，汴京繁华图景被打开。随着画卷的徐徐展开，众人仿佛从令人心旷神怡的仙境一脚踏入人间的喧哗热闹之中。这是一幅神奇的图画，它能将人带回日常生活，去发现庸常生活中所蕴含的大美。众人都屏住呼吸，极力避免在这幅前所未见的图画前自我沦陷。他们的心都在狂跳，但他们都假装平静，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对这样大俗大雅的画发表恰当的评论。

皇帝始终不动声色。大家都知道他是丹青高手，更是皇帝，所以，没有人敢先发一言。皇帝重又回到青绿山水图前，问：“这千里胜景，画的是哪里啊？”

这个问题似乎应该由这幅画的作者王轲来回答，可他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这时，蔡京趋前答道：“圣上，此画画的就是我大宋的江山。”

宋徽宗闻言，又转回到汴京繁华图景前，问张择端：“汴京的繁华胜景中为何没有皇宫呢？”

张择端未料到皇帝会问这样的问题，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这时米芾说道：“大概张画师觉得皇宫乃禁地，不宜展现在这样一幅万众瞩目的市井图中。”

“哦，万众瞩目？米爱卿预料这幅画将会天下尽知？”

“恕臣直言，这两幅画都将天下尽知；不光天下尽知，还会传之后世。”米芾答道。

“说得好！”宋徽宗的脸上绽出笑容，“这是两幅杰作，是我画院之幸，也是我画学之幸。看吧，摆在你们面前的，就是朕的江山、朕的盛世。朕的江山何其壮美，朕的盛世何其繁华！”

皇帝此言一出，颂扬声四起。

“这两幅画可有题目？”宋徽宗问道。

“臣等正等着圣上命名呢。”蔡京谄媚地说道。张择端终于没有忍住，说道：“圣上，拙作本无题，只求圣上命名。可昨日遇一范先生，说出一名字来，微臣觉得甚好，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徽宗见张择端插话，本不高兴，但听到是“范先生”所言，就问道：“他可是来自东方海上的范先生？”

“正是。”

“他说的是什么名字？”

“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好！这正应我‘河清’[2]祥瑞之兆啊。想大观元年、二年、三年连续三年‘河清’，试问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能得此瑞兆？此盛世之景，正是其果。好，此图就是《清明上河图》了！王轲之画就是朕的《千里江山图》了。”

众人皆叫好。皇帝提笔题记“清明上河图”。题完，皇帝又来到《千里江山图》前。皇帝落笔前略一停顿的空儿，蔡京说道：“江山如此秀美，圣上却夙夜在公，连出去走走的时间都没有。臣等着实心疼不已。圣上初登大宝时，刘道长就曾为延绵皇室子嗣而堪舆施法。刘道士几年前还曾建言，在西北冈阜之上建万岁山，集三山五岳的奇石名木、汇普天下的奇珍异兽于此。到时候千里江山将齐齐汇聚到眼前，圣上可日日环顾，时时照拂，岂不美哉？圣上一直犹豫不决，大概是怕劳民伤财，殊不知这正是黎民百姓的愿望。他们都希望圣上以万岁山昭示天下，圣上江山永固，大宋盛世不衰。”

“哦——”宋徽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蔡爱卿所言极是，你可尽快差人推进此事……”

《千里江山图》（局部）

不等皇帝说完，米芾急急说道：“圣上三思！”

“住嘴！”宋徽宗忽然怒道，“几年来，朕每动兴建万岁山的念头，你就百般阻挠。想我大宋江山，太平盛世，就不配建一座小小的园林吗？”

众人都屏住呼吸。就在这鸦雀无声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圣上，为徒绘此《千里江山图》，就是想要画给圣上看，江山是多么辽阔、多么壮美。有没有万岁山，圣上的千里江山都在那里；有没有万岁山，圣上的天下都在那里。

“圣上刚才问我这《千里江山图》画的是哪里，圣上会从中看到江山，但它不是特指某一片江山，而是天下苍生心中的江山，是《清明上河图》中那些升斗小民们心中的江山。在我的心中，不仅有这幅《千里江山图》，还有一幅《千里饿殍图》[3]。如果徒儿来日将这幅《千里饿殍图》呈上，圣上就会知道，江山不在画里，更不在什么万岁山上，它在天下黎民的心中。

“美是创造，不是占有。如果园林之美给黎民苍生带来苦难，那这种美就会走向反面。如果是这幅《千里江山图》使您下定决心要建万岁山，给苍生带来灾难，那么我宁愿毁掉它，即使我曾为它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它就是我的生命。如果圣上能够回心转意，即使让徒儿去死，亦在所不惜！”

这铿锵有力的声音久久回荡。皇帝的笔悬在半空中许久，一种被羞辱的恼怒使他的手微微颤抖。最后，笔从他的手中掉落到地上。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有气无力地丢下一句话：“那朕就成全你……”

皇帝走了，一群人随之蜂拥而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乐天本来想找个机会和这位帅气的师兄套套磁呢，没料到一转眼却成了这样的局面。这就像进了戏院，还没坐稳，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已经演完了。

一会儿，米芾折返回来，面对宁死不屈的王轲说道：“哎呀，王轲啊王轲，何以如此意气用事？以死相谏也轮不到你啊。”旋即米芾回头对手足无措的太监说道：“圣上和希孟素为师徒，感情甚笃，你们也是知道的。希孟年轻气盛，口出狂言，圣上眼下正在气头上，说出的话可能……我知道你们也很难办。我看这样吧，先把希孟下到牢里，好生照料，等过一阵子，圣上气消了，我们再做打算。”

米芾又转头对乐天和爱丽丝说：“你们现在跟我去白云寺，维琳方丈在那里等我们。”

知识链接

青绿山水

青绿山水是中国山水画的一种。它以矿物质颜料石青和石绿作为主色，适合表现色泽艳丽的丘壑林泉。我们现在所能见到的最早最完整的山水画作品是隋代展子虔的青绿重彩山水画，他的代表作《游春图》描绘了阳春三月桃花盛开，贵族、仕女在山清水秀的郊野骑马泛舟、踏青游春的场景。唐代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的青绿山水画最具有代表性。

青绿山水有大青绿和小青绿之分。金碧山水一般也被视为青绿山水的一种。金碧山水以泥金﹑石青和石绿三种颜料作为主色﹐比“青绿山水”多泥金一色。唐代的青绿山水重视对色彩的运用，整体色调明快，金碧辉煌却不艳丽俗气，符合盛唐气象下皇室以及大众的审美。《江帆楼阁图》与《明皇幸蜀图》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注释

[1]“王希孟名轲”为本书作者演绎，史书上并无相关记载。

[2]三国时期曹魏李康《运命论》：“夫黄河清而圣人生。”“河清”成为很多皇帝证明自己英明的依据。根据《宋史》，宋徽宗在位年间的三次“河清”，分别发生于大观元年（1107）、大观二年（1108）、大观三年（1109）。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清明上河图》就是为响应“河清”而作。

[3]后世确有记载提到王希孟在《千里江山图》之后，画过一幅《千里饿殍图》，并因此触怒皇帝。

王希孟

米芾带着乐天、爱丽丝坐上一辆宽敞的四人座马车，向着白云寺驶去。乐天和爱丽丝坐在一起，对面是愁眉不展的米芾。

“米芾大人，王希孟真厉害，难道他不怕死吗？对了，你们怎么都管他叫王轲呢？”爱丽丝终于忍不住问道。

还没等米芾说话，乐天就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他姓王名轲，字希孟——孟子名轲，王轲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像孟子那样的人。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人。”乐天又扭头问爱丽丝：“你知道孟子吗？”

爱丽丝疑惑地摇摇头，乐天解释道：“孟子是儒家的圣人，后世尊称他为亚圣。他就敢于对国君直言不讳。他说过‘民为贵，君为轻’。”

米芾听乐天说完，接着说：“希孟自小就是一个神童，传说他降生的时候，有仙鹤飞临。他从小博览群书，学问非凡，擅长诗文，精通音乐，工于书画，还是一个剑术高手。十岁的时候，他就被圣上召进宫陪伴左右，圣上曾亲自教授他画画。他是圣上的第一个徒弟，在昨天之前，也是唯一一个。”

在昨天之前？对了，昨天我也成了皇帝的徒弟，希孟是我的师兄。乐天在心里想。有这么一个才高八斗的师兄，乐天忽然觉得自己的差距好大，却同时又有那么一点沾沾自喜。

米芾接着说：“在圣上的指教下，希孟画艺精进。他刚刚18岁，一幅《千里江山图》已然证明他是一个天才的画家。但他依然胸怀天下，热切地期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思想家，一个诤臣，一个侠客，一个敢爱敢恨的人，一个可以随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他今天的表现并不偶然。”

“他会被处死吗？”爱丽丝担忧地问道。

“一个天才的绽放，可能会短暂如电光石火，但这瞬间的光芒足以照耀千古。对王希孟而言，死得其所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滚滚的车轮声从车底传来，仿佛大地深处奔涌出了地火。

忽然，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人影一闪而入。三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已经钻进车里，一下子坐在米芾身旁的空位上。

“韩世冲！”乐天定睛一看，闪进来的这个人竟是小乞丐韩世冲，他兀自在不断喘息。韩世冲一抱拳，微微躬身，跟身边的米芾打起了招呼：“见过米大人，我是来送信的。维琳方丈让我通知你们，现在不要去白云寺！”

“发生了什么事？”米芾急忙问道。

韩世冲回答道：“刚才宫里的太监领着一队士兵包围了白云寺，他们说即日起白云寺改名为白云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为尊者，和尚改为德士。如寺内僧人不从，官军就要驱散僧人，拆毁寺院。”

米芾听罢不断摇头，吩咐车把式掉头向他家驶去。米芾叹息道：“终于来了。这帮人终于开始干预朝政。自此后，国无宁日，国无宁日啊！”

此时，车外传来小儿歌声：

因被吾皇手诏，

把天下寺来改了。

大觉金仙也不小。

德士道，却我甚头脑。

道袍须索要，

冠儿戴，恁且休笑。最是一种祥瑞好。

古来少，葫芦上面生芝草。[1]

此时又听到一人道：“唱得好，唱得妙，我再教你们一曲。”爱丽丝听着惊奇，掀开门帘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靠在墙角，拉着一把琴，开口唱道：

早岁轻衫短帽，

中间圆顶方袍。

忽然天赐降宸毫，

接引私心入道。

可谓一身三教，

如今且得逍遥。

擎拳稽首拜云霄，

有分长生不老。[2]

韩世冲跟爱丽丝、乐天解释道：“他是京城有名的李疯子，特别擅长赋诗写词。他曾经是个读书人，据说还是苏轼的学生呢，可惜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考中，心灰意冷，做了和尚。可做和尚没几年，皇上命他做道士，没多久他就疯了。他天天在大街上游荡，我们都寻他取乐，他却教我们唱这些曲子。大人们不让我们唱，说唱了会杀头，可谁会杀小孩和疯子呢……”

那疯子好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唱罢忽然仰天长叹：“世人皆说我疯，我却说这世道疯。”

米芾轻叹一声。到府第下车时，乐天听到米芾轻声嘱咐车夫：“今天早点把李先生接回来吧。”

知识链接

天才少年王希孟

王希孟是中国艺术史上的一个谜。他是中国绘画史上仅有的以一幅画而名垂千古的天才少年。现在只知道他是北宋时人，用了半年时间绘成杰作《千里江山图》，时年仅十八岁。据《北宋名画臻录》（清善本）一书记载：“王希孟，北宋徽宗时人，少时有异相，生时有瑞鹤东来，众人皆言有大贵。聪颖博学，善诗文，通音律，工书画，犹善剑术。十岁被召至宫中侍驾，徽宗亲授画技，曰‘其性可教’。艺精进，画遂超越矩度。工山水，作品罕见。徽宗政和三年（1113），呈《千里江山图》，此时年仅十八。后恶时风，多谏言，无果。奋而成画，曰《千里饿殍图》。上怒，遂赐死。死时年不足二十。”

注释

[1]宋代民间传唱的词《夜游宫》。

[2]宋代民间传唱的词《西江月》。

宝月观

到了府中，米芾让家人给乐天他们端来糕点，孩子们也都无心享用。乐天愁眉苦脸地问米芾：“我们失败了吗？”

“我们只是遇到了挫折。”米芾说道。

“可是皇帝已经变成了一个坏皇帝，我们没法阻止他建造万岁山。”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皇帝。其实我们已经将他建造万岁山的行动推迟了十年，也许还能继续推迟下去。即使最终失败，我们也要战斗到底。”

“我听到过你和维琳方丈的谈话。维琳方丈说苏东坡的信中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揭开谜底，也许就能够找到战胜幽灵的方法。”

米芾点点头，继续说：“坡老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维琳方丈和我一直致力于解开这个谜，但未能达成所愿，当然也不是一无所获。维琳方丈说，既然坡老一再强调一篇我从未写过的《宝月观赋》，那他就是在提醒我要关注‘宝月观’这几个字。在他的指点下，我终于想起来，我虽然从未写过《宝月观赋》，但我写过一首题为《宝月观》的诗！可那就是一首平常的诗，而诗中提到的‘宝月观’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我外放涟水，很喜欢那个‘千古涟漪清绝地’[1]的地方。‘海岱楼’是涟水的一处名胜，离当时我所居住的军宅不远，所以我经常登临此楼观风赏月。后来我建了一个亭子，称之为‘宝月观’。宝月观建在山顶，我形容它‘楼基高出云表’，在那里观风赏月比在海岱楼更好。只可惜新党在得势后就把它拆掉了，现今荡然无存。如果说我们发现了一条线索，那这条线索到这里也断掉了……”

很快夜幕降临。晚饭后，维琳方丈匆匆赶来。他告诉大家，皇帝强迫白云寺更名，众僧奋起护院，白云寺方丈为守护佛教清誉，又为保护众僧，竟堆起柴火，自焚坐化而去了。方丈此举震慑了官军，他们只好退去——不知何时他们又会反扑回来，想来只会变本加厉。众人听了都感到无比痛心。

维琳方丈接着说：“方丈在坐化前曾将我叫到座前，告诉我，白云寺立寺二百年，弘扬佛法，历任住持都详述所历大事，编成一书，藏于藏经阁，即使寺院被夷为平地，只要有此书在，白云寺就能重建，永存不废。他嘱咐我，一旦寺院被毁，一定要协助众僧保护好藏经阁。如果藏经阁也保不住，一定要将此书带出去，等待时机，有朝一日重建白云寺。方丈嘱咐完坐化而去。在混乱中，我到藏经阁找到此书，放置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后来我打开来看，第一页竟记载着，白云寺初建时名叫宝月寺，后来因故才更名为白云寺。”

“啊，宝月寺？宝月寺！那就和大师所揣测的宝月观有所关联了。”米芾激动地说道。

“现在皇帝强迫改寺为观，如果白云寺曾名为宝月寺的话，那么现在也可以叫宝月观。”乐天说道。

“对啊，难道冥冥之中，元章兄所写的那首诗是指向今日之白云寺？你那首诗是怎么写的？东坡先生一定是看过你的诗才强调‘宝月观’的，诗里或许隐藏着什么信息。”维琳方丈的话语中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米芾一听，立刻念出那首《宝月观》：

浊尽尘难掩，光分逐露圆。

香清得桂子，珠莹坠花钿。

“浊尽尘难掩，光分逐露圆。香清得桂子……桂子，就是桂树，白云寺藏经阁后边真的有一棵高大的桂树。桂树本是南方的树种，却能够在汴京这样的地方生长，本身就已很神奇，而更为神奇的是，寺里的僧人曾告诉我，每年花季桂香都会飘到城中，世人皆以此桂子而知白云寺……珠莹坠花钿，是指向树下吗？树下有什么秘密？难道东坡给我们留下的这个谜和白云寺、和这桂树有关？”

“我们快去白云寺。”爱丽丝催促道。

维琳方丈说：“今夜寺内众僧为方丈祈祷，朝廷的爪牙可能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里。我们还是在天将亮时去吧。”

注释

[1]此句出自米芾的《蝶恋花·海岱楼玩月作》。此诗描写了他在涟水海岱楼赏月的情景。全词如下：“千古涟漪清绝地。海岱楼高，下瞰秦淮尾。水浸碧天天似水。广寒宫阙人间世。霭霭春和生海市。鳌戴三山，顷刻随轮至。宝月圆时多异气，夜光一颗千金贵。”

揭开谜底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的黑暗。

一行人沙沙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随即又在黑暗中消失。

隐隐传来的打更声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维琳方丈、米芾、乐天和爱丽丝一行穿过幽深的街巷。众人在维琳方丈的带领下，从白云寺的后门进入寺院。整座寺院经过一个白天的誓死抵抗、一个夜晚的无眠，现在完全陷入忧伤的沉睡之中。他们还隐约能够闻到清冷的空气中灰烬的味道，那是火的味道，是涅槃的味道。

藏经阁后院，那棵高大的桂树在春寒料峭中暗自神伤。天空开始透出光亮。一行人站在树下，地上的野草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嫩黄的细芽开始变得明亮，仿佛能够听到野草冲破泥土的呐喊声。

天亮了，清冷的晨光照亮了桂树新发的枝叶和新生的花苞。新叶是湿的，花苞是湿的，枝条也是湿的。晨光中开始有了色彩，那是太阳的色彩。这色彩让那些水汽变得活跃起来，开始有水珠凝结。风吹动叶片，粘在新叶上的一层水雾拉起手，形成一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

乐天看到了一滴落下的水珠。

浊尽尘难掩，光分逐露圆。

香清得桂子，珠莹坠花钿。

这首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露珠跌落下去。乐天的视线追随着它，看到它滴到一朵鲜艳的花上。那是一朵不可思议的花，三片花瓣伸展开来，竟分别呈现出红色、黄色和紫色，在这三种颜色上又点缀着不规则的斑点。斑点是黑色的，如同一个人随意甩在宣纸上的墨点，有着一种率性的美。乐天被这种从未见过的神奇的花所吸引，他蹲下身去端详这朵花。

“大家快看！”他忽然喊道，“这朵花长在一块砖上。”

众人围拢过来，发现这朵花果然长在一块青砖上。年代久远，青砖被一层青苔覆盖，风化的砖孔被风带来的土填补。种子随风而来，生长出这样一株植物。没有人认识这种花。

米芾试着把青砖掀开，发现青砖四周竟还有不少石砖，只是石砖被泥土覆盖，其上又长满青草，所以很难被发觉。他和维琳方丈一一掀开石砖，底下露出一块石板。维琳方丈拂去泥土，但见石板上刻着这样一首诗：

宝月寺中宝月峰，

华阳门内华阳宫。

且把月石奠日宫，

尘浊散尽还复明。

乐天和爱丽丝蹲在石板前，伸手把石板掀起，露出一个洞口。这时，维琳方丈制止道：“不可造次！”他们吓得赶紧放下石板。维琳方丈立刻把青砖复位，将泥土、花草掩盖于上，略显凌乱。

“我想，东坡那封神秘的信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这首诗中一定有答案。”米芾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宝月寺中宝月峰。’宝月寺就是这白云寺了，可是这里连个山包都没有，何来‘峰’呢？更奇怪的是，这‘华阳门’‘华阳宫’又在哪里呢？”

“我知道！”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一个人从墙角走出来，显然此人已经在暗处盯了他们很久，或是一路跟踪他们而来也未可知。众人大吃一惊。待看清那人的面目，米芾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李兄，你醒了？”

乐天和爱丽丝这时也已经看清楚那人，竟是昨天在街上碰到的李疯子。只是现在的他一袭青袍，面容整洁，变成了一位儒雅的文士，断然不是昨天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李疯子。

李疯子向众人致意，说道：“这华阳宫就是皇帝准备兴建的万岁山，而这华阳门就是万岁山的正门。万岁山是那几个道士特意说给皇帝的称谓，他们私下里则称之为‘华阳宫’。他们是要通过这处景观来奠定如日中天的地位。他们又将其称为‘艮岳’——艮是方位，岳则是三山五岳。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五岳独尊的地位，而是要玩弄天下于股掌之上。这是他们的绝密信息，我曾经是他们的核心成员，所以知晓此事。其实三年前我就是因为反感他们此种行径，才被他们逐出，自此我李某人只能以一个疯子的身份见容于世了。多谢这些年元章兄对我不离不弃，没有元章兄的保全，我不冻饿而死，也被迫害致死了。”

米芾一听，急忙说道：“李兄醒了就好。听你此言，我就想通了一些。这首诗果然事关万岁山，只要破解这首诗，我们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维琳方丈说道：“我明白了，第三句中提到的‘日宫’就是华阳宫，‘月石’必定就是宝月峰了。既然用来奠基，那这宝月峰就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块石头。”

“啊呀呀，我米芾号称石痴，一生爱石如命，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关节呢？！且把月石奠日宫，意思是我们要将这块石头作为华阳宫的奠基之石？”

乐天喊道：“我们不是要阻止皇帝建造华阳宫吗，怎么反倒为它找起奠基石了？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爱丽丝也说：“是啊，这解释不通啊。”

此时，红彤彤的太阳出现在远处的林梢，整个世界仿若沐浴在这神圣的光辉之中。维琳方丈开口道：“绝不是！虽然现在我们已经无法阻止皇帝修建万岁山，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将彻底失败。无畏师曾嘱咐我，如果这一步失败了，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日月相对，日是纯阳，月乃纯阴，以月石奠基日宫，不正是从根本上中和了日的极盛之气吗？所以，最后一句‘尘浊散尽还复明’，这‘尘浊散尽’正暗合元章兄《宝月观》诗中的第一句啊。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关联！这也就是说，此举将尽快终结这场灾难。或许其中还有别的深意，但我们目前还无法参透。”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乐天陷入深思，问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宝月寺中宝月峰’，可寺中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石头。第二个问题，即使找到了这块石头，我们怎样才能让那班道士拿它做奠基石呢？”

李疯子

天已大亮，开始有僧人起来洒扫庭院。谜底初露真容，众人深感振奋，准备离去。

李疯子跟众人告辞，并拜别米芾：“元章兄，李某在此辞行，即刻启程回老家，从此再不踏入京城一步。此一别，不知何日还能相见。几年前，天下已无李方济；自此后，京城再无李疯子。”说罢，他转身走了。

“李先生真是一位神人，难怪你和东坡先生都如此厚待他！”维琳方丈转身对米芾说，“天已大亮，此间耳目甚多，你们暂且回去。我们午后再议。”

米芾领着乐天和爱丽丝离开。在路上，乐天问：“米大人，这李疯子原来一直住在你家啊，他是谁啊？”

米芾长叹一声，说道：“他终于醒了——他何尝不是一直清醒的呢？

“他叫李志，字方济，在坡老晚年时曾做过他的书童。李志颇有天姿，加上又跟着坡老历练过几年，因此文名大盛。后来参加科举考试，大家都认为中榜对于他来说是手到擒来之事，谁料他却意外落榜，就连主考官都大呼痛失奇才，他自己也失望至极。来年再考，他竟又落第。其母竟因此上吊自尽。他连遭打击，遁入空门，就在白云寺出家，当了和尚。

“他在佛门很用功，深得信徒敬仰。有一次，皇帝身边的人私下招募京城里的几十个地痞无赖扮作残疾人，招摇过市。有人出来画符施法，这些人的身体竟都复原如初。这样的骗局被李志当场戳穿。

“有人就蛊惑圣上说，圣上本是长生大帝君，而李志是长生大帝君的侍从，应该让他重新回到圣上身边。圣上信了，降旨让李志改信道教。李志不从，圣上扬言毁掉白云寺，这才逼他就范。可没过多长时间，他就疯了，从此流落街头。我不忍看他冻饿而死，就一直让他住在我家。这些年他每日出去发疯，也知道每日回家。他尽编写些小曲儿，刺贪讥奸，甚至嘲讽圣上。如果不是如此疯疯癫癫，怕早就性命难保。

“所以他唱‘早岁轻衫短帽，中间圆顶方袍。忽然天赐降宸毫，接引私心入道’。他的心里是苦的，先苦于自身，又苦于这世道。但愿他这次醒来，能脱离这苦道，归乡终老。”

乐天听得入神，忍不住说：“这皇帝真是傻子，我还是不做他的徒弟了吧。”

“可你连拜师礼都收了呢。”爱丽丝笑道。

“什么拜师礼？啊，那支毛笔……”乐天感到有些尴尬，挠挠头说。

“哈，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支毛笔。”爱丽丝说得乐天脸红了老半天。他摸着百宝袋中的毛笔，不说话了。

三个人并肩走在街巷中，刚拐过一个路口，乐天忽然注意到一个人影在他们身后闪过。“不好！是耍猴人。”他悄悄拽一下米芾的衣角，小声说，“他是幽灵的爪牙。我们被跟踪了。”

米芾没有出声，继续向前走，却忽然开口跟乐天和爱丽丝说道：“宝月峰事关重大，你们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蔡京那帮人得到宝月峰！”米芾说得大声，显然是故意让跟踪者听到，乐天和爱丽丝对此都很不解。

回到家中，米芾越发愁眉苦脸，叹道：“想不到我米芾一生钟爱石头，搜集天下奇石名砚，到头来却被一块石头难住了。”

爱丽丝央求道：“我可是听过‘米芾拜石’的故事呢。我们能看看你收集的石头吗？”

米芾一听立马来了兴致，于是带他们前去观石。米芾边走边说：“想不到我米芾拜石的故事传得这么远，连你们这样的小娃娃都知道了。”言语之中，甚是得意。

走了没多远，三个人就被左侧一块巨石吸引住了。那块石头就像兀立的山峰，峰顶两端有两个触角状的凸起，像两位老者各自向后微微倾斜，一副悠闲自得的神态，而中间则平坦如一张方桌，恰如一个棋盘。“看，两个仙人在下棋。”乐天喊道。他们走过之后，爱丽丝回头再望这块石头，喊道：“看，它现在好像一弯新月呢……”

“宝月，就是它吗？”乐天打趣道。

难道这就是宝月峰吗？米芾心里暗想，不觉笑起来：我一定是魔怔了，看什么石头都像宝月峰。他心里这样想着，却忍不住问身边的老者：“这块石头可有名字？它是什么时候被买入的？”

老者是米府的管家，答道：“回老爷，这块石头没有名字。它是去年您出去郊游时，从一户农家买的，当时这块石头被随意扔在他家的一堆旧物中。”

“哦——我想起来了，河北岸的那个土财主家，姓什么来着？王？不是。孙？对对对，姓孙，孙财主。哈哈，那地主婆可是厉害，为了这块石头，生生要了我五两银子。我记起来了。”

管家说：“说不定她听说过您爱石如命，才漫天要价的。她当时还说，这块石头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是他家相公的爷爷年轻时，给寺里盖藏经阁，看没人在意这块石头，才买回来的——我当时还跟她打赌，那一定是偷回来的。”

“哦，她还说过这块石头的来历。嗯，他们家祖上还是有眼光的……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寺里？藏经阁？哪座寺？”米芾忽然想到了什么，乐天和爱丽丝也跟着眼前一亮。

管家被米芾的突然提问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寺，只记得她这么说过。”

“快把这地主婆找来。快，要快，现在就去，用快马！”米芾心急如焚，命令道。

知识链接

米芾拜石

米芾一生收集奇石，并精于鉴赏奇石。关于米芾收集石头的故事很多。据说，他任无为军知州时，见衙署内有一石形态奇特，便换上官衣官帽，手握笏板跪倒便拜，并尊称此石为“石丈”。后来，他命人将城外河岸边的一块丑石移进州府衙内。米芾竟又对着这块石头跪拜起来，说：“我欲见石兄二十年矣！”另一次，他得到一块端石砚山，爱不释手，竟一连三天抱着它入睡，并请苏东坡为它作铭。米芾在一封信中，答复向他寻求一方石砚的朋友道：“辱教须宝砚，去心者为失心之人，去首者乃项羽也。砚为吾首……”

宝月峰

“哎呀，老爷啊，这都过去一年了，您又拿这石头来说事儿了。咱做买卖可不兴后悔的。您说当时俺也没强迫您买……您要嫌贵当时可以不买，买了再嫌贵，而且过去都一年了，这不讲究了啊……

“哎呀呀，这俩娃娃俺认识啊，原来是老爷家里的少爷小姐——前几天还在俺家住过呢，俺可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少爷机灵着呢，这手随便一抓就是一把钱；小姐长得俊，俺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孩子。去年您路过俺们家时，还没见到他们，这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哎呀，老爷真是好福气。看这宅子，您也是大富大贵之家，又何必和俺们计较那五两银子呢……”

孙财主家的地主婆以为米芾买他们家的石头反悔了，要退货，一进门就说个不停。要不是管家几次三番制止她，估计她能说到日头偏西。

米芾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这石头，我既然买了，当然不会反悔……”

“哎哟哟，俺就知道，您这高门大院的，怎么可能计较这么一块石头呢？再说了，这石头真是有来历，那可是寺里的镇寺之宝呢。管家老爷可不敢乱打趣，说是俺祖上偷的，这样的宝物哪能偷呢？实在是当时监院私下卖给我们的，他跟方丈说石头被人偷走了——要说偷，那也是监院偷的。

“要说俺这祖上吧，也是装大尾巴狼充斯文，觉得总会有人识货，能卖个好价钱。可谁知那寺里竟报了官，别说卖了，祖上连摆都不敢摆，这么多年它就只能待在角落里了。要不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俺可不敢说实话。要说起来吧，这事真得讲究缘分……”

米芾干咳两声。管家立刻会意，再次制止地主婆，并警告她说：“大人有话问你，问一句答一句，知道吧？”

地主婆点点头，终于没再出声。米芾这才问她：“你刚才说你家祖上是从寺里买来的这块石头，你可知道是从哪座寺庙买的？”

“不知道。”

“你们家祖上传下来这块石头时就没说起过它是从哪座寺庙来的？”

“没有。”

“你们就从来没讨论过？”

“没。”

米芾现在的感觉比刚才还崩溃，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说：“你还是自己随便说吧。”

闻言，地主婆立马开腔：“要说这具体哪座寺吧，祖上肯定说过，但没人在意，也就忘了。俺倒是记得家里人说起过，祖上当时每天早晨起来去寺里上工，晚上就回来，应该也不远。他上工时，出家门往西走，得过河。那时候还没有虹桥，祖上只能每天摆渡过河，听说就因为这事，寺里还专门给他开渡河的费用……”

“你说的可是白云寺？”米芾急忙问道。

“白云寺？哎哟哟，还真是白云寺。还是大人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白云寺。您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他们好像说的就是白云寺。”

乐天和爱丽丝惊喜地跳起来。米芾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摆摆手。管家竟没有会意，米芾这才憋出句话来：“赏给她两吊钱。”

地主婆一听，激动得手足无措：“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还是大人敞亮，要说钱吧，俺家里倒也不缺钱……”

米芾打断她，问道：“你可知道这块石头叫什么名字？”

地主婆一脸茫然地说道：“这俺可真不知道了，它就是俺家的一块石头。”

米芾闻言，略显失望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地主婆千恩万谢地捧着两吊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扫一眼她家这块石头，忽然说道：“要说这石头吧，俺还真是没好好看过它。以前就是觉得它又丑又硬，今天这一瞧吧，觉得它也没那么难看了，俺倒觉得它像个什么呢……”

她忽然转回身对米芾说：“大人，您别嫌烦，俺这人吧心里有话得说出来。俺刚才这一瞅，想起来一件事儿……

“去年俺跟俺当家的回他安徽老家省亲，他可是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他们家那儿有一座山，那山上有一座山峰，他跟俺讲他小时候经常爬到那山峰的平台上玩。那山峰远看就和这块石头一模一样，他说那叫‘二仙对弈’，就是说像两个仙人在下棋……哎，对对，转到这边看就像一弯新月。还真是一模一样。当地人把那山峰叫作‘宝月峰’。

“这石头和那山峰一模一样，是不是也可以叫‘宝月峰’？”

闻言，米芾和乐天、爱丽丝眼前一亮——“宝月寺中宝月峰”，一切都想通了。

“再赏给她五两银子！”米芾喊道，握着地主婆的手说，“大嫂，你知道吧，你说话很讲究艺术。

吃了饭再走。”

临阵“变节”

米芾立即派人去请维琳方丈。

方丈到达时，小猴凌云和白鸟御风也回来了。

米芾跟方丈讲述了找到宝月峰的过程，维琳方丈忍不住慨叹人世间的各种机缘巧合。

这时凌云说道：“我这两天紧盯蔡京的一举一动，可以确定，他是‘幽灵代言人’，是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蔡京等人已经知道米芾大人在想方设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我来的时侯，蔡京正在和几个人商讨他们的计划。他们要通过建造万岁山彻底控制皇帝。

“我还看到蔡京和幽灵对话的场景——幽灵现身了，他说不仅要黑化赵佶，还要黑化米芾。幽灵说：‘既然他们都痴迷于石头，那就让石头击败他们，从而彻底击败圣界。’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米芾大人要当心了。

“他们已经猜到米芾大人手中攥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那个耍猴人——他们的爪牙跟踪了你们，他偷听到了宝月峰的信息。蔡京已经猜到那是一块石头。蔡京知道米芾大人爱石如命，似乎也猜到宝月峰将成为双方对决的关键，所以他说无论如何要把这块石头从米芾大人手中抢走……”

米芾闻言，没有作声。

这时白鸟御风说：“我一直在关注皇帝的一举一动。王希孟激怒了他，但也让他不得不反思，他要在明天早朝决定是否修建万岁山。”

这时候，管家进来，附在米芾的耳朵上低言几句。米芾看一眼众人，说：“大家稍等。”就匆匆出去了。

他刚走一会儿，乐天也起身出去。乐天看四下无人，溜到米芾府邸正堂的一扇窗户下边，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捅了个洞，窥探屋里的情况。乐天看到的情景，令他大吃一惊。来人竟是蔡京，而在他一侧并排坐着的，是他的儿子蔡翛。这时蔡京说：“区区薄礼，还望元章笑纳。当今天下，谁人不知元章爱石如命，又是天下第一的鉴赏家，也只有你配得上这几方砚台了。”乐天这才看到他们中间的方桌上摆放着几方砚台，尽管因距离较远看不清楚，但从蔡京的语气中也能推测出是天下至宝。

此时的米芾眼中放着亮光，露出垂涎三尺的表情，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啊，啊，真是宝物啊！蔡相亲自登门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还携这些宝物相赠，下官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元章过谦了。试问，我朝擅长书法者有哪几位？”

米芾低眉答道：“自晚唐柳公权以来，就数您老跟令弟蔡卞[1]最擅长书法了。”

蔡京哈哈一笑，又问：“还有其他人吗？”

米芾答：“还有我。”

蔡京大笑：“哈哈，米芾就是米芾，疯癫的人才说真话。我等皆善书法，如同心协力，必将彪炳史册。”

米芾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说：“米芾实不敢有此奢望，也难以望蔡相项背。有事您吩咐。”

蔡京道：“明日早朝，圣上会召集群臣商议建造万岁山一事，还请元章直言啊，哈哈哈……”

米芾扫了一眼桌上的宝贝，急忙说：“一切悉听尊便。这些宝贝……却之不恭。我，我就收下了？”

蔡京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乐天回到客房，一脸阴沉地说：“米芾大人被人收买了。我们走。”说完他拉着爱丽丝就往外走。他们刚出大门，迎面撞见一人，正是张择端。张择端一看到乐天和爱丽丝，就激动地喊：“我正到处找你们，圣上传旨让我明天带你们上朝。”乐天气哼哼地冲他说：“米大人——你的好哥们儿，现在是蔡大人的爪牙了。”

这时候，恰逢米芾送蔡京和他的儿子出门。乐天立刻上前拉住米芾，摇晃着他的胳膊道：“米芾大人，想不到您和蔡大人的交情如此之好，不留他吃饭吗？”说着，乐天竟不动声色地从米芾的衣袖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锭。

蔡京看到乐天和爱丽丝，心生疑惑，又不便问，于是继续向外走。忽然乐天喊道：“蔡大人的金子掉了……”说着乐天蹲下来假装从地上捡起那枚小小的金锭，搁在手里给蔡京看。

蔡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衣袖中的口袋。这时米芾也发现自己衣袖口袋中的金子不见了，忍不住说道：“这是我的金子。”

“啊，我明白了，”乐天喊道，“蔡大人给米大人送了金子，这金子现在是米大人的了。”

蔡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米芾也一脸尴尬，只有张择端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候乐天又对蔡京说：“蔡大人，我知道一个故事，讲给您听听啊。”他不管蔡京做何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金子能收买人心，可有时候连饭都买不到呢。我听说，一个作恶多端的贪官，在被贬谪的路上，虽然带着很多金子，却连吃的东西都买不到，因为老百姓恨他，不卖给他东西，最后他竟然饿死了。[2]我在街上还听很多人唱：‘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3]”说着乐天又转身问米芾：“米大人，你可知道这歌谣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唱和道：“大文豪说过，‘当我们胆敢作恶，来满足卑下的希冀，我们就迷失了本性，不再是我们自己’。”

蔡京怒斥：“妖童！”说罢拂袖而去。

米芾的神色更加尴尬：“你们还是孩子，有些事不懂……”张择端则把乐天他们拉到一边，小声说：“你们一定是误会米大人了。此事绝对不是像你们所想象的那样，我太了解他了。”

注释

[1]蔡卞（1048-1117），字元度，兴化军仙游（今福建仙游）人。北宋后期大臣，书法家。蔡京的弟弟，改革家王安石的女婿。《铁围山丛谈》卷四记载：“鲁公（蔡京）一日问芾：‘今能书者有几？’芾对曰：‘自晚唐柳（柳公权），近时公家兄弟是也！’盖指鲁公与叔父文正公（蔡卞）尔。公更询其次，则曰：‘芾也’。”

[2]在后人的记载中，有蔡京饿死一说。据说蔡京被贬官后，曾写过一首词：“八十衰年初谢，三千里外无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遥望神京泪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事谩繁华，到此番，成梦话。”因没人卖吃的给他，蔡京最后饿死于潭州（今湖南长沙）崇教寺。

[3]“筒”是指大太监童贯，“菜”是指蔡京。

米芾献石

第二天上朝。群臣分列两侧，乐天和爱丽丝则坐在龙椅旁的两把椅子上。他们坐得倒挺舒适，就是被一群人的眼光扫来扫去，不太舒服。宋徽宗看上去情绪不高，神色中隐含着杀气。群臣噤若寒蝉。乐天很想随手变出一条蛇什么的，活跃一下气氛，但此时也不敢胡来，只好来回搓着两只手。忽然，他变出一朵花来——正是白云寺桂树下那朵长在青砖上的三色花——假装很郑重地送给了身旁的爱丽丝。“‘宁愿做一朵篱下的野花，不愿做一朵受恩惠的蔷薇。’大作家的话我今天终于明白了。”爱丽丝接过那朵小花，喃喃自语道。

宋徽宗俯视群臣，开口道：“众爱卿，朕已决定建造万岁山！今天召你们来，是要你们给朕出主意的。”

“圣上圣明！”蔡京立刻奏道，“历朝历代曾兴建园林亭榭无数，较之万岁山都将大为逊色。圣上思量十数年，今日终于下定决心，臣等倍感振奋。”

“请圣上恩准，万岁山不日奠基，也好堵住那些搬弄是非之人的嘴。”高俅也附和道。

朝堂上一片“圣上圣明”之声。

“米爱卿，朕看你闷闷不乐。你怎么不说话？你一向反对朕建造万岁山，今天还要反对吗？”宋徽宗显然在逼迫米芾表态。

“今日臣不敢反对。臣只是忧心，如此浩大的工程，要用很多石头啊。”米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光要用很多石头，还要用很多树。”乐天喊道。

“还要用很多花草。”爱丽丝跟着喊。

“还要用很多鸟。”

“还要用很多兽。”

“还要用很多人。”

“还要用很多钱。”

“圣上不缺钱。”

“圣上啥也不缺。”

“圣上只缺一座万岁山。”

乐天和爱丽丝一唱一和，有人听出了其中的讥诮之意。但大多数人都将此看作童言无忌，朝堂上下的气氛居然一下子活跃起来。

米芾忍住笑，继续说道：“臣在想啊，圣上已经决定了的事，微臣能做点什么。要用石头，那就得挑好石头。谁懂石头？石匠和微臣。一般的青石，石匠最懂，但要说到奇石，微臣最懂——当然比圣上懂得少一点点。但圣上政务繁忙，不能天天亲自选石头啊，所以，臣毛遂自荐，替圣上选石头。”

“哈哈，米爱卿确实最懂石头，但选石头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蔡爱卿去做吧。”

高俅讥讽道：“元章号称天下第一藏家，家中奇石无数。你要是真赞成此事，不妨就挑选一些上好的石头，进献给圣上吧。”

“啊——我不是舍不得，但圣上哪里看得上我那些破玩意儿？”

“看得上，看得上……”宋徽宗坏笑道。

皇帝一较真，米芾不敢不从。他吓得赶紧趴在地上，说道：“圣上是知道的，那些石头就是我的命根子……”

这时候，蔡京出来解围道：“依微臣之见，今天圣上定下这件大事，臣等都得有所表示。不光米博士[1]收藏石头，在座各位都藏有奇石，不如每人都拿出最好的一块来进献给圣上，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蔡京又说道：“不知米博士要拿出哪一块石头来啊？”

米芾摸一把脑门儿上的汗，又装疯卖傻地说道：“我的石头，哈哈，世人皆知我爱一石丈人，还有一石兄弟，他们都丑得可爱。哈哈，石头我还是有一些的……”

高俅忽然打断他，不动声色地问道：“米博士可知道宝月峰？”

米芾闻言，大惊失色：“啊——什么峰？”

高俅又道：“我听说这宝月峰可是真正的宝贝。”皇帝闻言也来了兴致，坐正了身子。

米芾又是摆手又是顿足，慌乱地说：“微臣……微臣不知道……”后来乐天才明白，这叫“演技浮夸”。

“可我听说，宝月峰就在你家中！”高俅步步紧逼。

米芾现在看上去面如死灰，低着头一言不发。

此时，又是蔡京出来解围：“米博士爱石如命，世人皆知，我倒也听说你家中藏有宝月峰呢。不妨说来听听，圣上也未必真的要你这块宝月峰啊。”

闻言，米芾略显尴尬地说道：“要说这宝月峰，臣也是昨日才知道它在我家中——我以前根本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它确是一块好石，任何石头跟它比起来都会黯然失色。它之所以如此珍贵呢，是因为它以前被藏在名山之中。山下有一潭，深不可测，终日异香扑鼻。神仙常住山中，或戏水于潭中，或徜徉于山中，了无心事，优哉游哉。最妙的是这奇石，常有神仙或酣睡其下，或蹭痒其上，堪称宝物。如此而已。”

“哦——”宋徽宗听得入迷，急忙问道，“这块石头为何取名宝月峰呢？”

米芾恭敬答道：“此石形状奇绝，横看如仙人对弈，侧看如一弯新月，像极了天柱山上的宝月峰，故名宝月峰。”

“哦，天柱山？你们可知道此山？”皇帝问众人道。

众人纷纷点头。忽然蔡京一脸惊异地喊道：“莫非真是天赐宝物于圣上？！”

众人都被蔡京的话吸引，均引颈看着蔡京。只见他缓缓说道：“臣恰好去年去过这天柱山啊，当地人又称天柱山为‘万岁山’……”

此言一出，群情立刻激昂起来——这宝月峰竟然在万岁山上，建造万岁山真是“天注定”！

宋徽宗情绪高涨起来，对米芾说道：“啊，原来米爱卿还有这么一块神奇的石头。朕不会夺人所爱，啊，哈哈哈……”皇帝笑得颇有深意。

米芾听罢再次跪倒，痛下决心地说：“听蔡相这么一说，这宝月峰就是至尊之物，也只有圣上配得上它，臣即使舍不得也不敢私藏啊。它本来自万岁山，理应归于万岁山。这宝月峰要是能做万岁山的奠基之石，那是臣无上的荣耀啊。”

“对！就用宝月峰奠基，再妙不过，再妙不过啊……”高俅喊道。蔡京频频点头，群臣纷纷附和。

用宝月峰奠基万岁山一事，就这么定了！

这出戏跌宕起伏，乐天和爱丽丝看得心潮澎湃。在群情激奋中，爱丽丝悄悄说道：“原来米芾没有叛变。”乐天感叹道：“他真是戏精！偶像啊！”乐天随手又变出一块糖递给爱丽丝。

忽然，皇帝又开口道：“米爱卿，选石头的事就交给其他人去办吧，朕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注释

[1]米芾曾被皇帝钦定为书画学博士。

世间再无王希孟

此时米芾早已汗流浃背。他说要为皇帝挑选石头，绝不是疯言疯语，实在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这么说的——既然不能阻止皇帝建造万岁山，米芾就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尽可能引导他们多采用普通的石头。天下奇石那么多，真要一味追求那些东西，哪有尽头？那才真正遗祸无穷。可没想到，此事早已经被蔡京等人“先下手为强”了——他们抢这差事，却是为了从中渔利。好在一番暗斗之后，米芾他们终于完成了用宝月峰奠基万岁山的任务。

喘息了一阵，米芾依然能够感觉到全身流淌的汗水。这会儿，皇帝忽然又说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米芾的心差点跳出来——皇帝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天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任务。

皇帝说道：“自太祖以来，内府收藏日丰，到今天，已是琳琅满目，蔚为大观。尤其书法、绘画，是华夏文化之精髓。但朕知道，它们不是朕一个人的。米芾能诗文，擅书画，精鉴别，实在是个中翘楚。朕命你即日起着手整理内府所藏，编修画谱与书谱，使它们真正上承历史下启后世。亦可将你对于书、画等艺术的所感所思所论著录于册，放之四海，传之后世，这必将是我艺界之幸啊。若后人因为朕曾沉溺于书艺丹青而怪罪朕，也许可以因为这些著录而宽恕朕。”宋徽宗说罢，神色黯然。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米芾大喜，倒头拜道：“圣上圣明！臣当不辱使命。”众臣又纷纷颂扬圣上圣明。

乐天忍不住小声对爱丽丝说：“前有柳三变奉旨填词，今有米大人奉旨著书。哈哈，这个好玩儿。”

爱丽丝说：“这皇帝也没那么坏！”

“你们在说什么呢？”在群臣的颂扬声中宋徽宗又高兴起来，看到乐天和爱丽丝在窃窃私语，皇帝忽然转向他们。

“啊，啊，圣上，师父，我们在说，您这么好的皇帝，是不是要把我师兄放了啊？”乐天心里一直装着王希孟的事，他灵机一动，适时提起这个话题。

米芾也在一旁帮腔：“圣上，希孟出言不逊，却是出自一片赤诚之心。毕竟他是圣上的爱徒，是不是……”蔡京等人也跟着求情。

宋徽宗闻言，知道这是群臣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本来也不想杀王希孟，他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年轻人的，于是顺水推舟说：“把他带来。”

一会儿工夫，王希孟被带到朝堂上，他跪下说道：“拜见师父！”然后他就不作声了，依然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表情。宋徽宗面露不悦之色——他本指望王希孟说一番悔悟的话，这事就算过去了。想不到王希孟竟然故意只行师徒之仪，而全无君臣之礼，并且一言不发，显然眼里已经没有了皇帝。

米芾急忙道：“希孟，还不快向圣上认错？”

王希孟却说：“我没有什么错要认，我说的那番话是作为一个臣民向皇帝的进言。如果身为皇帝连这样的话都听不进去，那他又如何能做到心有百姓、胸怀天下呢？”

“混账！”宋徽宗暴怒，“你是说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用不着你来评判。真是冥顽不化！既然你跟我讲君臣，那我们就讲君臣，从此再无师徒关系！”

闻言，王希孟又跪下磕头，泪流满面地说道：“于师徒一道，师父对徒儿恩重如山，徒儿没齿不忘，也绝不敢冒犯。但于君臣之道而言，我没有做错什么，圣上就算杀了我，我也希望能以死唤醒圣上。”

“放肆，岂能如此与圣上说话！”米芾希望通过他的呵斥来转移皇帝的怒火，但为时已晚。

“那朕就成全你！今夜子时之后，世间再无王希孟！”

群臣都深感骇然。

王希孟被带下去。一会儿押送王希孟的太监回来，禀报道：“圣上，王希孟已下在狱中，只待今夜子时送他上路。”

“他可有话说？”

“他说希望圣上恩准他最后看一眼他所画的《千里江山图》。”

“准！”

米芾拜道：“圣上，王希孟出言不逊，罪有应得，但毕竟和圣上师徒一场，臣恳请见他最后一面，宽慰其心，也算是圣上厚待他。”

“准！”

出宫以后，米芾带着乐天和爱丽丝回府。

在车上，乐天闷闷不乐地说：“我们已无事可做。”

爱丽丝也情绪低落，说：“我们失败了。”

米芾却说：“我们虽然没能阻止皇帝建造万岁山，但还是成功地把宝月峰作为奠基石放到了万岁山下——我们保留了翻盘的机会。”

“皇帝被黑化了吗？”乐天问道。

米芾回答：“至少可以肯定，圣上没有被彻底黑化，否则他不会让我编修画谱和书谱。我想，是希孟的行为和范先生的信起了作用。我们没有彻底失败，我们仍保有胜利的希望。”

“不管怎样，我们该回家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乐天忧郁地对爱丽丝说道。

“还没有。”忽然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人影闪过。他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人已经钻进车里，一下子坐在米芾身边的空位上。

“韩世冲！”乐天定睛一看，闪进来的这个人竟又是小乞丐韩世冲，他兀自在不断喘息。韩世冲动了一下身子，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又跟身边的米芾打起了招呼：“见过米大人。无畏师说：‘我们肩负着使命而来，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韩世冲说完，跳下车走了。留下错愕的乐天和爱丽丝慢慢地回味这句话：

我们肩负着使命而来，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知识链接

柳三变奉旨填词

柳永（约987-约1053），原名三变，福建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人。他年轻的时候，参加科举考试落榜。他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写下了一首词《鹤冲天·黄金榜上》：“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谁料这首牢骚词不胫而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大为恼火。隔了几年，柳三变又参加了一次科举考试，这次好不容易考中了。等录取名单放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想起了那首牢骚之作，说：“他不是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吗？那就让他去喝他的酒、填他的词吧。”皇帝随手把柳三变的名字勾掉了。柳三变从此流连于市井，结交了许多民间的朋友，经常自嘲“奉圣旨填词”。

守护者

吃过午饭，乐天和爱丽丝去画院找张择端。他们刚走到一个胡同口，忽然从胡同里蹿出来两个人……在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之前，乐天看到耍猴人和王六的脸，还有拉着车狂奔而来的一头驴。乐天和爱丽丝被两只麻袋套住，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麻袋口已被紧紧系住。他们被扔到那辆疾驰而来的驴车上，听到了车夫挥动鞭子的声音。从人群的惊呼声中，他们能够感觉到这辆驴车风一般穿过拥挤的人群，可能还越过一支悠闲行进的驼队，因为他们听到了驼铃的声音。驴车所经之处一片混乱。

内心的恐惧包围着他们，他们甚至没有做徒劳的挣扎，只听到自己在黑暗中沉重的呼吸声。潮湿的麻袋一定被浸过蒙汗药，他们很快昏睡了过去……

我们肩负着使命而来，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昏睡过去之前，乐天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

乐天和爱丽丝醒来的时候，感到头痛欲裂。他们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紧挨着坐在地上。借着月光，他们看到虚掩的柴门和房子里四处堆放的柴草，抬头则看到破旧屋顶的檩条和茅草。爱丽丝忽然想高声尖叫，但终于忍住没有出声。乐天扭头看到爱丽丝就在自己身边，她也醒了，心里稍感安慰。乐天小声对爱丽丝说：“别怕，我认识这里。”

爱丽丝哭着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乐天听出了爱丽丝声音中的恐惧，他自己心中也有着同样的恐惧。要不是和爱丽丝在一起，乐天早就大放悲声了——他不仅置身于一个危险的环境中，而且他的百宝袋不见了，更要命的是，能够召唤小猴凌云的尼姆还在百宝袋中。但乐天还是忍住没哭，并故作镇定地说：“我们现在是在白云寺的柴房中。我第一天到这里时就住在这个地方。”为了让爱丽丝和自己更有信心，他又加上一句：“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这里已经不是你们的地盘了！”耍猴人推门进来，低声狞笑着，“白云寺已经不存在了，所有的僧人已被发配至外地。”在他的身后，赫然站立着乐天曾经见过的幽灵。

毁灭者！身穿黑袍的毁灭者！

乐天突然感到窒息。

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你们来自哪里？不，不用回答我，通过那个叫范第谷的人，我已经知道你们来自哪里。

“是的，按照他的说法，在时间之海上，不管是现在还是一千年后，我们都处于同一个维度——艺术的维度。

“在时间之海上，所有的岛屿都相连，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不应该涉足对方。你们不该到这里来，你们的到来破坏了历史。艺术的历史将被改写。

“而且，你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思考使人痛苦，愚昧使人快乐。你们只需要美的幻境，而我能够满足你们。你们却非要愚蠢地学习如何思考。

“守护者？哈哈，两个幼稚的孩子而已，试问你们能够守护什么？你们只是被蛊惑的可怜虫。是的，在崇高的艺术之界，你们只是小小的蚂蚁，随便一点面包屑就足够你们忙碌终生。

“不，我不会杀人，我只需要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惩罚——我没收了你们的印信——你们所谓的尼姆，你们将因此永远被封印在这画中的世界。或者，我们做个交易，你们为我效力怎么样？我已经看到你们的潜质，你们会成为我的优秀的代言人——王的代言人。”

“放开我们！”乐天终于哭出声来。爱丽丝更害怕，也跟着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幽灵说道：“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你们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结果。”

“是的，他们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结果！”柴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着僧袍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幽灵大吃一惊。就在此时，耍猴人猛地扑向来人，而这人背后蹿出一个矮小的身影，飞身一串连环踢，耍猴人像一个麻袋一样扑倒在地。

“韩世冲！”乐天认出那矮小的身影正是小乞丐韩世冲，而那僧人是白云寺的扫地僧。“快来救我们！”乐天激动地喊道。爱丽丝也挣扎起来。

“无畏师！”幽灵的语气中既有恼怒又含着恐惧。

扫地僧缓缓开口道：“如果把艺术或者美看作一种资源，我们大可把它看作生生不息、四季轮转的花草树木，可你却把它看作一种权力而想加以利用，历史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你错了！

“艺界之山在诞生之初，我们就确立了‘艺术三原则’。第一，艺术不是目的。你不能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更何况，你要做的不是创造美，而是吞噬美。第二，艺术是向善的。善才是人类心灵的归宿，艺术是向善的一种途径。你现在却在利用艺术作恶。第三，艺术是人的权利，确切地说，艺术是每个人的权利。你无权控制人的心灵，更不能利用艺术来达到你的罪恶的目的。

“再坚硬的石头也会化为粉末，再坚韧的宣纸也会腐朽，再恒定的黑白也会蜕变……时间会销蚀一切，包括艺术所创造的这一切，但时间所不能销蚀的，是人不屈不挠的精神。真正的艺术家用艺术来表现这种精神，他们通过绘画和书写来改变时间和空间，这是他们迄今能找到的最好的与世界对话的工具……

“而你在做的，是毁灭、控制、扭曲艺术，是以艺术之名毁灭艺术。如果你迷途知返，现在还来得及……”

幽灵忽然厉声喊道：“够了，这么多年来你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你又得到了什么？作为几千年来艺界之山四大长老中仅存的一个，你还是操心一下自己这把老骨头吧。”说完，幽灵径自飘然出门，耍猴人也已经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跟着走了。

他们交谈的时候，韩世冲已经给乐天和爱丽丝松了绑。

乐天震惊地看着扫地僧，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苍老的和尚会有如此的威力。“无畏师，长老。”乐天在心里默念，并和爱丽丝一起致谢。

无畏师缓缓说道：“此次幽灵现身，非比寻常。阻止赵佶被黑化，只是这场战斗的开始。我们没有失败，孩子们，我们虽然看似没有成功，但我们埋下了成功的种子。来到这个世界，你们找到属于自己的陪伴精灵，这绝非偶然。小猴和白鸟分别来自金之峰和木之峰，分属金、木。如果你们在未来十天能够找到艺界之山水之峰、火之峰和土之峰的精灵，形成‘守护者联盟’，就会激发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的合力，就有力量战胜幽灵，帮助艺之圣界躲过这场劫难。这就是你们的使命。

“你们将组成新的守护者联盟。如果能够完成这次使命，你们的心灵就会变得无比强大，你们自己就会成为艺之圣界的守护者——真正的守护者。”

“可是精灵才是守护者啊。”乐天不解地说。

“不，终有一天你们会发现，精灵就是你们自己，你们终会成长为真正的守护者。”

我们肩负着使命而来，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乐天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忽然感到心中一片光明。

乐天开始恢复活力，几乎已经忘了刚才的恐惧和沮丧。“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他问韩世冲。

韩世冲答道：“我赶着牛车拉着地主婆去给米芾大人家送菜。我在他们家门口等着，然后就看到你们两个出来了。我正想上前跟你们打招呼呢，正巧看到你们被绑架了。我一路跟踪到这里，然后去找扫地僧来救你们。”韩世冲说着，将百宝袋扔给乐天。

乐天立刻摸出尼姆，召唤凌云。凌云和御风一起出现在他们面前，满脸焦急的神色，因为它们在心灵感应中已经知道有险情发生，却苦于无法找到乐天他们。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韩世冲说道，“那天见过圣上以后，宗泽大人通过我师父王进收我为徒，以后宗泽大人教我读书习字，学习兵法。”

“哈，太好了，你的两位老师都好厉害！”爱丽丝羡慕地说道。

“宗泽大人还给我改了名字——韩世忠，他希望我以后文武双全，精忠报国！”小乞丐韩世忠兴奋地说。

“啊——我明白了，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乐天喃喃说道。

爱丽丝却高兴地喊：“就算改了名字，你还是我们的小冲冲。”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忽然被撞开，又一个人闯了进来。

知识链接

韩世忠

韩世忠（1089-1151），字良臣，晚年自号清凉居士。延安（一说绥德）人，南宋名将，与岳飞、张俊、刘光世合称“中兴四将”。韩世忠出身贫寒，少年习武，行侠仗义，十八岁应募从军。他身材魁梧，勇猛过人，参军以后胸怀韬略，作战勇敢，在抗击西夏和金的战争中为宋立下过汗马功劳。在著名的黄天荡大战中，韩世忠率宋军在长江黄天荡东西水域胜利截击金军。韩世忠为人正直，不肯依附奸相秦桧，为岳飞遭陷害鸣不平。他晚年退出官场，闭门谢客，悠游山水。

王进脱险

但见那人一身血衣，手提尖刀，竟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王进见屋内竟有多人守候，下意识地摆出拼命的架势，待定睛看清众人，他才忽然松懈下来，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师父！”韩世忠一声惊呼，冲上前去扶住王进，眼泪流了下来，“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乐天上前和韩世忠一起扶住王进，爱丽丝急忙把门关上。无畏师抓起王进的手腕为他把脉，又查看他身上的伤口，然后松了一口气说道：“幸无大碍。这里应该安全，你暂且放心休息。”话音未落，王进昏了过去。无畏师拿来一瓶药粉，为他清理伤口。一会儿工夫，王进悠悠醒来，精神好了许多，开始详述他的遭遇。

原来高俅任太尉以来，一直视王进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心积虑要除掉他。这回王进请辞，高俅竟说他这等武功高强、在武林中又有威望的人，一旦流落民间，必定落草为寇，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高俅欲置王进于死地。王进本不怕死，和高俅拼个鱼死网破也不在话下，但家中还有老母亲需要赡养，他思来想去，打算自此隐姓埋名，携母归隐江湖。就在今日，王进收拾好家当，带母亲离开，却被高俅的手下发现了踪迹。高俅立即污蔑他反叛朝廷，派兵捕杀。刚到河岸，王进等人就被追上，幸好一只破旧小船停靠于岸边，船上一人竟是韩世忠的母亲。韩母急忙划船载王进母亲过河，王进则留下阻挡追兵。他奋力拼杀，且战且退，终于将追兵引开。待退到白云寺时，王进发现白云寺已被官兵强占，一众僧侣皆被遣散。他身上有伤，不便远行，于是从后门潜入，就这样误打误撞地闯进了柴房。

“王教头打算去哪里？”无畏师问道。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我打算带老母回陕西绥德老家。大师可能不知道，我王家一脉在绥德传续已有一千多年。祖上曾是秦始皇时蒙恬大将帐下将士，追随蒙恬将军征战南北，不曾离其左右，直到蒙将军蒙冤自杀。我王家代代传下蒙恬将军临终遗言：‘自我先人起，蒙家为秦出生入死已历三代。我统领三十万大军，如今身遭囚禁，虽然我的势力足以背叛朝廷，但我知道，我应守义而死。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能忘记先主的恩情。’蒙恬将军守义而死，我祖上连同众将士将他葬在绥德，终生为他守墓，并留下训示，自此之后，子孙世代为蒙将军守墓。我们王家恪守古训，一千多年来一直为蒙将军守墓。到我这一代，我哥哥守墓，我得以尽忠圣上，谁知竟被奸佞所害。前日收到老家来信，说我哥哥暴病而卒，而他膝下又无子嗣，我想此为天意，轮到我为蒙将军守义了。”

无畏师双手合十，冲乐天、爱丽丝、韩世忠说道：“此为大义！”天下竟有如此忠信之人，几个人都听得惊讶不已。

乐天忽然想起晚上要去看望王希孟的事情，于是众人分头行动。无畏师和韩世忠护送王进接着他的母亲上路，乐天和爱丽丝前去和米芾汇合。小猴凌云一声呼哨，黑暗中奔来一匹骏马，竟是范第谷制服的那匹马，有了它，他们片刻就能赶到米府。小乞丐韩世忠也发出一声呼哨，黑暗中却是一头黄牛拉着一辆车走过来。乐天和爱丽丝禁不住笑出声来。韩世忠不服气地说：“别瞧不起我的牛！”说着他扶师父和无畏师上车。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牛车消失在黑暗中。

米芾带着乐天、爱丽丝到达大牢时已是深夜，张择端已经在那里等候。出乎乐天的意料，王希孟此刻却是出奇的平静。王希孟向众人致谢，说道：“值此良辰，各位不要规劝或者惋惜。一如平常，我们聊聊艺术，如何？”米芾和张择端表示赞同。

张择端长叹一声，忍不住说道：“希孟啊，天纵英才，你应该为我们留下更多不朽的作品啊……其实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你现在就修书一封，说几句软话，我和元章兄拼着被杀头的风险也要想办法面见圣上，为你开脱……”

“择端兄不必说了。所谓不朽，一个人一幅画足矣，我自认为已经画出了这幅画。它将传之后世，世人因此知道‘希孟’二字，足够了。我是一个殉道者。我纯洁地来到这个世界，当我离开时也必须保持纯洁。我的生命容不得半点玷污。是的，无论道德还是才艺，我都有洁癖，请原谅我。”

爱丽丝轻声说：“‘道德和才艺可以使一个凡人成为不朽的神明。’伟大的作家这样告诉我们。”

“师兄——我还能叫你师兄吗？什么是殉道者？”

“当然，我是你的师兄，你是我的师弟。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同时也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他的两个徒弟都来历不明，也将不知所终。这两位徒儿，一个终其一生只有一幅画作传世，另一个可能终生都不会作画，但他们却都属于艺术，一个是殉道者，一个是守护者。命运把我们连在一起，师弟。艺术，值得你终生守护。”

“我不认为我是什么守护者。我什么都不会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乐天有点沮丧地说。

“相信你自己。”王希孟说道，“我听说圣上已将‘灵狐’送给你。”

“‘灵狐’？什么‘灵狐’？”乐天不解地问。

“一支毛笔。”

知识链接

蒙恬

蒙恬（？-前210），秦朝著名将领。

蒙恬出身名将世家，自幼胸怀大志。公元前221年，蒙恬被封为将军，率军攻破齐国，拜为内史，深得秦始皇的宠信，当时与其弟蒙毅号称“忠信”。秦统一后，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一带）。后蒙恬监修万里长城和九州直道，前者是浩大的防御工程；后者解决了国内交通闭塞的困境，促进了北方各族人民经济、文化的交流和融合。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病死，中车府令赵高同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政变。胡亥即位，为秦二世，赐死蒙氏兄弟，蒙恬吞药自杀。蒙恬曾驻守上郡十余年，威震匈奴，被誉为“中华第一勇士”，是真正的“战神”。据传蒙恬曾改良过毛笔，因此也被誉为“笔祖”。

灵狐之笔

乐天将皇帝送给他的毛笔取出，递给王希孟，问道：“师兄，你说的是这支毛笔吗？”

王希孟立刻起身恭立，向笔施礼，这才郑重地接过笔来，说道：“我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件圣物，实乃上天垂顾。”

乐天对王希孟如此郑重施礼大为不解。王希孟看出乐天眼中的迷惑，说：“你可知道，没有毛笔，绝不可能有我们今天的书法和绘画，甚至我们的文字的命运也未可知。文字死，则文脉断；文脉断，则国脉断。虽然比不上仓颉造字之功，但传说中一千多年前蒙恬将军改良毛笔，也犹如神迹。

“传说当年蒙恬将军带兵在中山一带作战，要随时向秦始皇奏报军情。而当时的文书是以刀契刻或用竹签蘸墨书写，很不方便：边情瞬息多变，文书往来频繁，用刀刻字速度太慢；用竹签写字，写不了几下墨就干了，也不能适应战时需要。一天，蒙恬狩猎时打到一只兔子，看到兔子的尾巴在地上拖出的血迹犹如笔画，于是他剪下一些兔尾毛插在竹管上，试着用它写字。可是兔毛不吸墨，蒙恬在失望之中把那支‘兔毛笔’扔进了门前的石坑。一天，他无意中又捡起了那支被自己扔掉的毛笔，用湿漉漉的兔毛笔写字，竟非常顺畅。原来，石坑里的水含有石灰质，兔毛在碱性水中浸泡之后，变得很柔顺。蒙恬将军就这样成功地改良了毛笔。

“而这支‘灵狐之笔’，是迄今我所知道的，一千多年来唯一传承下来的蒙恬将军亲手制作的笔。不过，这支笔不是用兔毛制作的，而是以狐尾毫毛制成的。”

讲到这里，王希孟停顿了一下，明亮的双眸望向牢房墙上高高的窗，只一瞬间，又看回众人，开始讲述一段新的传奇：“传说有一天，蒙恬将军率众外出围猎，看到一只狐狸和一只黄鼠狼从一座古庙中逃窜出来，便准备射杀。狐狸和黄鼠狼无路可走，只得伏地求饶。将军心软，便示意侍卫放其逃生。后来，秦始皇驾崩，赵高、李斯秘不发丧，假传圣旨立少子胡亥为太子，令公子扶苏和蒙恬将军二人自尽。扶苏自刎而死；蒙恬疑虑，不肯赴死，被投入监狱。一日，蒙恬在梦中，见到两个少女跪在他的面前说：‘我们两个本是狐狸与黄鼠狼，在将军围猎时被放生。如今胡亥与李斯、赵高狼狈为奸，合谋篡位，假传先帝遗诏赐扶苏与将军死。我们深知将军的为人，您不会做背叛朝廷的事情。将军赴难，我们却无力相救，唯以一死相报。’说完两人竟然一同撞壁而死。两人现出原形，正是将军围猎时放生的狐狸和黄鼠狼。蒙恬将军惊醒，果然见狐狸、黄鼠狼倒地而死，感慨万千，潸然泪下。他取下狐尾、狼毫，各制成一支毛笔，命名为‘灵狐’‘天狼’，并分别作诗纪念。之后，将军慷慨赴死。

“其中一支笔，正是‘灵狐之笔’。”

众人都听得惊讶不已。尤其是乐天和爱丽丝，当他们听到蒙恬改良毛笔时就已激动难抑——王进教头此次归隐，正是要去给蒙恬将军守墓。冥冥之中很多看似不相干的事情竟在这个深夜被关联起来。乐天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乐天从王希孟手中接过“灵狐之笔”，紧紧握住，害怕它会飞走一般。忽然手上竟有轻微的震动传来——笔杆上端的玉珠缓缓转动起来，还有微光发出，乐天赶紧攥住它，放进百宝袋中。

“‘灵狐之笔’，圣上既不知道它的来历，更不知道它是圣界的圣物。如今，这支笔到了你的手上，绝非偶然，好好珍藏，师弟。”这时，有狱卒通报图取来了，王希孟微笑着对众人说道：“我的《千里江山图》来了，我要在最后的时间独自面对我的世界。”

众人离开，心中无限悲痛。

与皇帝书

尊敬的圣上：

昨日您问我，您是不是一个“伟大的皇帝”，我没有回答。艺术会使您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但未必会使您成为一个伟大的皇帝。仅从艺术而言，您终将不朽，您会为中国艺术保存其根脉。

我们还谈及了长生与不朽。我因艺术而来，有幸见到了那些伟大的画作。我想说的是，锦鸡会死去，艮岳会消逝，你我也终将离开这个世界，但这些画作会长存，因为它是一种象征——不是皇帝的象征，而是文化的象征。

可您终究是一个皇帝，是天下苍生的君主。在时间之海上，我遇到过很多皇帝，我想借机给您讲一讲两位皇帝的故事——一位是后唐庄宗，一位是唐高祖。

后唐庄宗战功赫赫，欧阳修曾称赞他“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1]“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2]。庄宗骁勇善战，常冒死搏斗。他人生的巅峰是激烈的郓州之战，那是一场能够左右战局的战役。那时候庄宗刚刚称帝，后唐军与后梁军在郓州展开拉锯战。庄宗采用谋臣郭崇韬的计策，一举消灭了后梁军。

庄宗喜欢演剧，自己就能度曲，因此宠信伶人，让景进、史彦琼、郭从谦等优伶掌握实权。景进等人专替他探听宫外的消息，回报的信息却往往颠倒是非。朝官和四方藩镇都争着向伶官行贿，巴望他们在庄宗面前说些好话。演杂剧出身的郭从谦因有些军功，被擢升为掌握亲兵的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拜同姓权臣郭崇韬为叔父。郭崇韬无辜被杀，郭从谦趁机在营中蛊惑军心。李嗣源发动兵变，郭从谦率先响应，率从马直亲兵攻入皇城，乱兵在宫楼上用箭射死仓皇出逃的庄宗。“身死国灭，为天下笑”，说的就是庄宗啊。

更远一些，初唐时期，苏世长[3]在披香殿陪同唐高祖用餐。酒酣耳热之时，苏世长上奏道：“圣上，这座宫殿是隋炀帝建的吧？”高祖回答说：“你擅于进谏，是个直率的人，想不到你竟如此狡猾。你难道不知道这座宫殿是寡人建的？还故意说是隋炀帝所建。”苏世长回答说：“我只看见高耸的宫殿、楼台，琉璃做的瓦片，这不是一位崇尚节俭的君王所为。我过去在武功做您的侍从时，您的住所只是能够遮蔽风霜而已。隋炀帝奢靡，百姓不堪忍受而造反，您得到了江山，这正是对他穷奢极欲的惩罚。您现在却在这里大兴土木，奢侈无度，又怎么能够革除隋的暴政呢？”[4]

苏世长力谏唐高祖，评价隋豪奢误国；而后唐庄宗之死，如欧阳修所说：“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5]前人的故事并不遥远，历历在目，希望圣上深思。

我将不辞而别，回到我所来之地，可能再无机会与您相见。艺术只是人类的一个侧面。我们都在时间的海上，您的王朝也只是时间之海上的一个岛屿。

历史会记住您，因为艺术。

范第谷拜上

注释

[1]语出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

[2]语出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

[3]苏世长，唐初名臣，机辩博学，敢于直言。太宗年间，苏世长与杜如晦、房玄龄等齐名，是唐太宗智囊团“十八学士”之一。文学大家褚亮题赞道：“军咨谐噱，超然辩悟，正色于庭，匪躬之故。”

[4]这个故事记载于《唐语林》。

[5]语出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

原始部落

第二天的太阳并没有照常升起。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乐天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上学要迟到了；第二个念头是昨天的作业还没写完；第三个念头是得赶紧把作业补完……忽然，他完全清醒过来——没有作业，也不用上学，因为他现在的状态是“失踪”。他跳下床，看到爱丽丝正在给她的白鸟清理羽毛。

“你应该给它戴上个蝴蝶结。”乐天说道，“再给它涂上口红。”说着，乐天手里真的出现了一支口红，“这是我妈妈的，说不定你用得着。”

“按照你的方法打扮，那就等着看‘一个妖怪的诞生’吧。”小猴凌云笑嘻嘻地说道。

爱丽丝白了他们一眼，说道：“乐天，我的御风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信不信它能一翅膀把你和这只猴子扇到天上去？”

“现在还不能！”小猴凌云说道，“一个精灵在等到它相伴的孩子之后，他们只有一起找到画这幅画的画家，请画家重绘一遍精灵的形象或者补上点睛之笔，这个精灵才会真正获得自由。我们出发吧，让白鸟获得自由。我们还要找到另外三个精灵，以及和它们相伴的孩子，那时我们就可以和幽灵决一死战了。”

“我们要去哪里呢？”爱丽丝问道。

小猴凌云说：“我们只要跟着白鸟走就行了，肯定是去它的时代。”白鸟御风微笑着点头。

“白鸟，你是带我们去恐龙时代吗？快去，快去，我要去打败霸王龙。”乐天兴奋得手舞足蹈。

“拜托，恐龙时代还没有鸟呢。”爱丽丝说道，乐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时白鸟说：“好了，你们手拉手，一起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要出发了……”白鸟的眼中射出一道光芒，迅速变成一片光亮。他们都不自觉地闭上眼睛。

乐天幻想了好几种现身的方式：正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刚刚睡醒；跳入一只船，把正在钓鱼的老头吓一跳；坐在一桌丰盛的饭菜前正准备大快朵颐，哈哈，正好饿了……但他绝对想不到，他睁开眼时会看到这样一幕：一只凶猛的老虎正向他扑来。老虎已经腾空跃起，整个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向乐天砸来。老虎张开了血盆大口，乐天感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他跌坐在地上，甚至能看到老虎的爪子上有一道寒光闪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闪现，抱住乐天，两个人一起滚到了一边。老虎扑了一个空，接着转身，盯着他们，准备再次发起攻击。这时候，站在一旁的爱丽丝和小猴刚刚看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惊呼起来。白鸟已经展翅腾空，试图对老虎展开阻击。

惊魂未定的乐天和那人滚到一边，立刻站起来，与猛虎形成对峙的局面。乐天扫了一眼他的救命恩人，这才发现，那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只听那女孩急促地喊：“爸爸快来，它在这里！”话音未落，猛虎又一次扑了过来。女孩敏捷地闪到一侧，快速地爬上一棵树，还不忘冲乐天喊：“快上树。”

这次乐天有了心理准备，敏捷地躲过猛虎，也立马爬上一棵树——他竟然比猴子爬得还快——那女孩喊他上树的话音刚落，他竟然已经爬到了那棵大树最低的一个枝丫处，暂时安全了。

猛虎又迅速掉头，看向爱丽丝和小猴。说时迟那时快，白鸟一个俯冲，抓起吓坏了的爱丽丝，飞向空中。小猴自然不用帮忙，它一个筋斗翻过老虎，几下就爬上了乐天所在的那棵树，和乐天并排骑在那根树枝上。

“看不出来啊，乐天，你爬树的本领比猴子还厉害。佩服，佩服。”小猴凌云在这样的紧张时刻还不忘调侃乐天。

乐天想到自己刚才的狼狈样，既不好意思又有点沾沾自喜。“比起某只猴子还是差远了……”话没说完，乐天就听到一声呼哨。树林中忽然蹿出来三个人。现在乐天才注意到，他们的装束和那个女孩一样——他们都赤着脚，身上穿的竟然是兽皮。

就见那三个人手中各持长矛，迅速以“品”字形列阵围住那只老虎。老虎发现忽然多了几个劲敌，有些惊慌，急速地几个转身，好像怕遭到偷袭。果然，第一支长矛投出去，老虎一个急速转身躲过了这次攻击，但它无法躲开紧跟而来的第二支长矛——矛尖刺中它的后腿，扎得不是很深，但血很快流了一地。第三个人高大壮硕，同样手持长矛，他紧盯着老虎，专注地嗷嗷叫着以吸引它的注意。老虎受伤后无心恋战，忽然向两个人的空当猛突出去，看样子是要逃跑。那个手持长矛的人却不肯善罢甘休，他冲过去，竟然又拦在了老虎的前面。老虎似乎被激怒了，攒足了劲儿向他扑过去，他却纹丝不动，立在原地。

“快躲开——”这时候已经被白鸟放到树上的爱丽丝紧张地大喊。她旁边那个女孩也在喊：“小心，爸爸——”

只见那人在老虎的两只前爪将要把他扑倒的一瞬间，双手紧握长矛，对准老虎张开的血盆大口刺去。在矛尖刺入老虎上颚的同时，老虎的利爪也已经抓到了他的肩膀，他就势倒地。在老虎将他压在身下之前，他就地打滚，滚到了一侧，有几颗彩色的石子儿从他的衣服中滚落出来。老虎重重地摔到地上，显然已经受了重伤。长矛被它一口咬断，但一大截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它的口中。老虎迅速蹿起，再一次面对这个勇敢的猎人。

这时，树上的女孩抓起自己手里的长矛，用力掷了出去，并喊道：“爸爸，给你长矛！”长矛箭一般地飞向猎人，他略一转身，稳稳地接住。正在此时，老虎后腿蹬地，前爪上抬，刚刚跃起，却正好将自己的前胸暴露在猎人面前。猎人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力将长矛刺向老虎的心脏部位。老虎在空中一顿，突然重重地砸向地面，抽搐几下，死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女孩溜下树，扑到爸爸的怀中。看到爸爸的肩头已经被鲜血染红，女孩立刻蹲下身子捋了几把草叶，填在嘴里嚼烂，然后糊在爸爸的肩上。血止住了，女孩这才放下心来，说：“爸爸，我们的白鸟回来了。”

这时，白鸟走到他们面前，微笑着看着他们。男子和另外两个人立刻跪在白鸟面前膜拜起来。白鸟张开翅膀，把乐天、爱丽丝和小猴揽到他们面前。

“白鸟说，这是他带来的尊贵的客人。”女孩的爸爸说。

乐天对女孩的爸爸说：“你竟然打死了一只老虎，真是个大英雄！”

另一个男子说：“那当然，他是我们的酋长，是部落里最勇敢最有智慧的人。”

“哇，酋长！”爱丽丝惊叹着，忍不住走上前摸了摸酋长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我叫爱丽丝，你们是印第安部落的吗？我想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酋长、他的女儿以及另外两个部落成员都一脸疑惑。他们从没听说过什么“印第安”部落，更不明白“哪一年”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这样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每一年都是一个轮回，难道“年”还有分别吗？

白鸟转向乐天等人，它并没有张嘴，但他们却听到了它的声音：“你们来到了远古时代，是在你们所在时代的七千年前，历史书里称之为原始社会。现在是人类文明的童年时期，很多东西他们还不了解。”

“难怪他们看着像原始人呢。”乐天小声嘀咕，他崇拜地望向酋长，“你是黄帝还是炎帝？我可是你们的子孙后代呢。”几个原始人还是一脸困惑。

“哈哈，看来你说的一点都不好笑。”爱丽丝说道，“那么，御风，他们为什么要膜拜你呢？”

白鸟说：“他们来自强大的神鸟部落，我是他们部落的神灵。”

一直沉默的小猴说：“我知道了，你是他们部落的图腾。”

“好了，抬上这只老虎，我们回去。阿雒，给我们尊贵的客人带路。”酋长说着，又回头把散落在地上的几颗彩色的石子儿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衣服里。

女酋长

“她叫阿雒。”乐天对爱丽丝说，“既然是酋长的女儿，那她就是公主了。”

“是啊，”爱丽丝说，“童话故事里都是王子救公主，到你这儿却是公主救王子，哈哈哈……”

“再乱说，我生气了啊。”乐天脸红了。看到身旁的阿雒，他的脸更红了。乐天诚恳地对阿雒说：“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阿雒笑笑，说：“我和爸爸一直在寻找这只老虎，多年来它伤害了我们部落很多人。我发现它时，它正伏在草丛中，我并没打算惊动它，只是在想怎么通知爸爸。没想到，你们却突然出现了。你们是附近部落的人吗？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

“嗯，”乐天又犯难了，“怎么说呢，我们算是别的部落的人，但离你们非常非常远，是白鸟带我们来到这里的。”

阿雒不再说话。神鸟部落的人都很少说话，他们似乎更喜欢沉默。

乐天、爱丽丝他们在森林里走了很远的路，在太阳快落山时，终于抵达了部落。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布满形态接近帐篷的房子，有些房子周边还有栅栏圈起来的院落。这个村落背靠茂密的森林，另一侧有一条大河蜿蜒流过。白鸟告诉他们，那条大河叫雒河，是他们部落的母亲河。阿雒的名字即取自雒河。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有篝火燃起。族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今天几支捕猎小分队都收获颇丰，女人们开始协助男人们宰杀猎物。酋长猎杀的老虎被摆放在祭台上，旁边放着一柄石斧，斧柄前端刻着一个大大的“×”，十分醒目。很多人好奇地看着这只硕大的老虎，却又不敢靠近它，仿佛怕它忽然跳起来似的。

在最边上的一堆篝火旁，围坐着乐天、爱丽丝、小猴凌云，以及阿雒。他们面前摆放着一条烤熟的正在滋滋冒着油的鹿腿。阿雒示意他们动手吃，然后自己就用手去撕鹿腿上的肉。乐天却还在发呆。爱丽丝笑着问乐天：“你在等刀叉吗？这里没有waiter（服务员），更没有刀叉。”乐天忽然明白过来，哈哈一笑，拍一下百宝袋，右手凌空一抓，手中就多了一把精致的小刀。他切下一块肉递给爱丽丝，又切下一块递给阿雒。阿雒却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竟然能够用来轻巧地切割毛皮和兽肉，好像被施了巫术一般。她惯常所用的石刀——不，即使是用动物骨头磨制的骨刀都根本没法与之相比。

爱丽丝忽然明白过来，对乐天说：“啊，这里可是原始社会，正处于石器时代，你的小刀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乐天想了想，把小刀递给阿雒，教她使用。等阿雒能够熟练使用小刀以后，乐天说：“这把小刀就送给你了。”

阿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忽然黯然神伤地说：“要是我妈妈当时有一把这样的小刀，她一定不会遇害。她曾经是我们部落最受人爱戴的酋长。”

阿雒的妈妈也曾经是酋长？

原来，阿雒的妈妈曾经是神鸟部落历史上最出色的酋长。阿雒的爸爸是部落中另一个族群的英雄，他勇敢善战、足智多谋，带领部落成员在与其他部落的战争中屡屡获胜，使得他们的部落不断地兼并周边的部落而逐渐壮大起来，而他作为“战神”的声名也远播四方。但他真正受人尊敬之处，还不是他“战神”的名声，而是他总能为部落带来新的变化。他是部落里走得最远的人，没有人能够确切地说出他都去过哪些地方，但他每次回来，总会带回令人惊奇的收获。他从未知的地方带回来生火的简便方法、建造房屋的方法、种植庄稼的方法、驯服野兽的方法……他教部落成员们制作陶器，他制作的陶器既实用又精美；他还会用神秘的颜料在陶器上画出各种图案，那些图案让陶器有了灵魂——部落里的人就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他和女酋长相爱，然后就有了阿雒。

在他们的部落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但阿雒不仅知道，而且非常受爸爸的疼爱：爸爸经常来看她，等她长大一些了，还带她到森林里去玩，甚至教她打猎；爸爸教她制作陶器，教她画画——没有比画画更令阿雒着迷的了。

爸爸每次打猎回来都会带给她一些彩色的石子儿或者小石块，他教阿雒把这些石子儿、石块砸碎，再研磨成粉，用水和成彩泥，在陶器上作画。阿雒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部落里最会画画的人了，她不仅在自己制作的陶器上画画，也帮助部落里其他制作陶器的人作画。

阿雒的妈妈用自己的智慧聚合了附近的很多族群，使得神鸟部落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大的部落。他们逐渐定居下来，运用阿雒爸爸带回来的各种神奇的方法种植庄稼、驯养动物，人口越来越多，部落越来越强大。可是，远处的龙鱼部落却时常来侵袭他们的领地，两大部落之间进行了无数次战争。

龙鱼部落在一次偷袭中杀害了阿雒的妈妈。女酋长死了，部落里的人纷纷推举阿雒的爸爸担任部落酋长，但也有人不同意，因为部落的酋长一直都是由女人担任的，为什么要换成一个男人呢？不过，阿雒爸爸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最后，族人们提出，阿雒的爸爸可以暂时领导部落，在完成两项任务之后才能够成为真正的酋长。一项任务是打败龙鱼部落，为女酋长报仇；另一项任务是杀死森林中频频祸害部落成员的那只猛虎。

即使不当酋长，阿雒的爸爸也要完成这两项任务，因为这是他的使命。他知道，只有他完成了这两项保护族群的任务，女酋长的灵魂才能安息。经过两年的准备，他打造出更多有杀伤力的石斧、长矛等武器，训练出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他联合另外一个强大的部落，对龙鱼部落展开攻击，将他们彻底击败。龙鱼部落退回到森林以西，从此再不敢来进犯。

现在，他又杀死了林中的那只猛虎。在这个明月高悬的夜晚，部落的巫师将那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酋长石斧，递到他的手中……

忽然，有人从人群中蹿出，走到他们面前大喊道：“他不能当我们的酋长！”

真正的酋长

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头戴一个用野牛头制成的头饰，一对锋利的牛角映出熊熊的火光。他黑红的脸庞在火光的照耀下时隐时现，一道伤疤从他的左眼眉骨处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看上去阴森恐怖。这个人盯着酋长和巫师慢慢地转了一圈，站定，手指酋长，面对众人又说了一遍：“他不能做我们的酋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现场鸦雀无声，只有燃烧的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阿雒带着乐天和爱丽丝挤到前边，对他们说道：“他是共工[1]，是我们部落有名的勇士，曾经猎杀过森林里最厉害的黑熊，他脸上的伤疤就是黑熊的利爪留下的。他一直反对我爸爸做酋长。”

“我可以发誓，这是上天的旨意，很多部落都已经由男子做酋长了。”巫师冲他说道。

共工冷笑着说：“这当然是上天的旨意，男子早就该当部落的酋长。但是他当酋长，却不是上天的旨意，而是你的旨意——你妖言惑众，试图让他当上酋长！可他是一个外人！”共工又厉声补充道：“他不是我们的族人。他来自异族！”

部落里的人议论纷纷，忽然觉得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酋长开口说道：“这里的人早已知道我不是你们的族人！但我们同属于一个部落，是一家人。”

部落里的很多人又纷纷点头称是——这么多年来，酋长和他们朝夕相处，他们从没有想过他是异族人。

“哼，他通过从外面学来的那些小把戏收买人心。你们都不知道……”共工对众人喊道，“他出卖了我们的部落！”

此话一出，人群立刻炸了锅。

共工继续说道：“他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他经常出走到那些陌生的世界之中。他接触不同的部落，他给你们带来了变化，也给你们带来了危险。现在连最遥远的部族都知道我们的存在，知道我们有肥沃的土地，河中有肥美的鱼虾，粮仓中堆满了粮食，围栏中饲养着牲畜。你们知道有多少部族正对我们虎视眈眈吗？我们随时会受到攻击，而这些危险都是他带给我们的。”

有人喊道：“可正是他教我们种植庄稼、饲养牲畜啊。”

这时候，阿雒的爸爸开口说道：“只有好奇心才能够让我们成长。只有走出去，我们才能变得更强大！你想躲起来吗？你可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不走出去，一样会被人知道，一样会被人征服。力量来自你的身体和手中的石斧吗？不是，真正的力量来自我们的内心，它叫智慧。”

“智慧？你教他们把时间浪费在瓦罐上，那些拙劣的描摹、奇怪的符号、可笑的色彩就是你所说的智慧吗？我们不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更强大的武器、更勇敢的战士、更多的胜利！”共工怒吼道。

“那些在你看来无用的东西，或许比你知道的最强大的武器更锋利，比最勇敢的战士更有力！我们当然需要战斗，但我们要想清楚我们为什么而战斗。”酋长的声音低沉，却能够穿透每个人的内心。

“可你出卖了我们，你是部落的叛徒！你已经向远方的黄帝部落投降，你要派兵和他们一起征讨别的部落。”共工使出他的撒手锏。

“这不是投降，是联合！只有联合更强大的部落，我们才能学到更多，获得更多，才能变得更强大。我们曾经只是一个一个家庭，后来，一个一个家庭联合起来成为氏族，它同样是我们的家。一个一个氏族联合起来成为部落，它还是我们的家。你知不知道，一个一个部落可能联合成为一个更大的——家！”酋长目光如炬，眼睛里闪现着人类文明最初的光芒。

“那是国家！”乐天忍不住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乐天，他们为这个词语感到迷惑，但它又如此具有魔力，牢牢地抓住了他们蒙昧的心。共工恶狠狠地盯着酋长，喊道：“你就是黄帝部落派来的奸细吧？”

“我不是什么奸细，我只知道要保护部落，就必须走出这个寨子，走出这片土地，走到更远的地方，才能看到更远的未来！”酋长的语气无比坚毅。

人群重新陷入沉寂。人们正在抉择。

这时候一个老者站出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可能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活得更久，也没有人比我见过的场面更多。我要说的是，我和酋长一样，看到了你们看不到的变化。共工，你错了！”

人群再次出现骚动，大部分人赞同老者的话。共工恨恨地说道：“只有我才能做你们的酋长！”说完他打一声呼哨，两个硕大的黑影从祭台两旁的阴影中蹿出。

“恶狼！”有人惊呼道。共工终于向酋长发出了致命一击——他精心豢养的两只恶狼从两侧向酋长猛扑过去……他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部落里的人都知道共工一直豢养着两只高大凶猛的恶狼，从没有人敢靠近它们，却没想到它们攻击的目标竟然是酋长！

酋长猛地转身，一个弓步，缩身，双手紧紧地抓住凌空扑来的一只恶狼，但他没有精力再去对付另外一只。这时候，第二只恶狼已经凌空扑过来，并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脖子，酋长性命攸关！

忽然一声娇喝，一个身影加入了惨烈的战斗——竟是阿雒！众人的惊呼声还未落下，担忧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个小姑娘如何斗得过一只恶狼？她不但救不了父亲，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酋长双手死死卡住一只恶狼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甩向一边。恶狼一声惨嚎滚到一边，被两个扑上来的人压在身下。此时酋长已经感到背后另一只恶狼的利齿碰触到了他的皮肤，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猛地撞开——他看到自己的女儿抱住恶狼从空中摔向地面。

“阿雒——”酋长见此情景厉声大喊。阿雒此举简直是在送死！

阿雒和恶狼一同重重地摔在地上。超乎人们的想象，恶狼没有发起疯狂的攻击。人和狼倒在地上，都没有动弹，人们忽然看到有血水开始从他们身下流出……

“阿雒——”酋长大喊着扑向女儿。这时候阿雒却神奇般地站了起来，她竟然笑着扑向父亲。父女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人们这才发现，地上的恶狼已经死去，它的肚子上插着一把石刀模样的怪东西——这是任何神力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在这转瞬之间。

巫师高声喊道：“神明！一定是女酋长的神明在保佑酋长和他的女儿！”巫师指着共工问众人：“你们都看到了。你们是和神站在一起，还是和这个魔鬼站在一起？”

“杀死他！杀死他！”众人喊道。

“放他走！”酋长发话了。

那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石斧，由巫师重新递到酋长的手中。他终于成为真正的酋长。

这是一个迟到的狂欢的夜晚，大家吃烤肉，跳奇怪的舞蹈，膜拜他们的酋长和他勇敢的女儿。乐天面前多了一只烤熟的狼腿。“谢谢你的刀！”阿雒面带微笑，诚恳地表达谢意。

注释

[1]神话中的共工是“水神”，曾怒触不周山。

白鸟！白鸟！

接下来的几天，阿雒都在专心致志地做一只陶缸，同时在准备她的各色颜料。

原来，爸爸完成了他的使命，成为部落酋长，他要重新安葬阿雒妈妈的遗骨，以告慰她的灵魂，让她安息。

这只陶缸就是用于妈妈的墓葬的，阿雒要在上面画一幅画，表达她对妈妈的爱和思念之情。是的，还从来没有人在这种用于墓葬的陶缸上画画，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在她的爸爸之前，部落里也从来没有男人担任过酋长；也从没有哪个女儿会画出这么漂亮的图画；更没有哪个少女像阿雒一样忽然拥有了神秘的巫术——人们以为她只要念动咒语就能削出锋利的木箭头，并用它刺入最坚韧的毛皮。

陶缸的胚胎做好了，阿雒的颜料也调好了，五颜六色，漂亮极了。她对着这些颜料沉默良久，最后竟出人意料地只挑了黑色和白色两种，而没有挑选色彩鲜艳的颜料。

帮忙研磨了很多彩色颜料的爱丽丝感到很奇怪，忍不住问：“只用黑色和白色，能画出什么漂亮的画呢？”

小猴凌云道：“你可不要瞧不起黑白两色。在中国人的思想中，黑白可以代表阴阳、天地、日月、男女等等，甚至有无、虚实，它们既对立又统一，化生了大千世界。”

乐天对爱丽丝说：“你看看太极图，就大概明白猴哥的意思了。”

小猴接着说：“中国画主要是一种水墨艺术，是用毛笔蘸黑色的墨来作画，这其实也是用黑和白在作画——墨色和留白，构成了黑白两色。”

白鸟御风说：“中国画所反映的，是中国人对生命的体悟和独特的哲学理念。不过，阿雒并不懂得这些，她只是在凭自己的直觉画画。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以来，人们在这种直觉的指引下不断地实践，才形成了中国画的技法和思想。”

清晨，阿雒开始作画。她用手指蘸了黑色的颜料，开始在陶缸的泥坯上勾勒，动作很娴熟。

“石斧！”还没等她勾勒完，乐天就大喊起来，“那是酋长的石斧。”

“我明白了，这曾经也是她妈妈的象征。”爱丽丝也喊道。

阿雒勾勒完，开始用她特制的石片蘸着白色的颜料填色，两种颜色在陶缸棕褐色的底色上产生了强烈的对比。她紧接着用她的石片在石斧的左侧涂色。渐渐地，一只英姿勃发的白鸟显现出来，它有着长喙、高脚、短尾，尤其那通体的白羽，栩栩如生。

“白鸟！白鸟！”爱丽丝欢呼起来，“阿雒姐姐画的是我的白鸟，这是他们部落的图腾。”爱丽丝激动地想到，等阿雒画完，白鸟就会获得自由，就会成为她的守护精灵。

阿雒一直画下去，仿佛这个画面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构思了无数次，她画得那么胸有成竹，那么得心应手。在白鸟的喙下，她又勾勒出一条鱼——鱼被白鸟衔在嘴里，已经奄奄一息，或者早已经死去。“我要告诉妈妈，我们神鸟部落彻底打败了龙鱼部落。”阿雒说。

小猴望着这幅画，赞叹道：“象征，这就是象征！阿雒的画已经不是简单的图案装饰，而是真正开启了绘画艺术的大门。”

乐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雒在后面的修饰中，在石斧的柄上画上一个有力的×，最后用黑色的颜料画白鸟的眼睛——它的眼睛那么大，炯炯有神。当阿雒点睛的时候，白鸟活了起来。白鸟展翅跳跃几下，示意爱丽丝骑到它的背上。白鸟忽地冲向高空，仿佛在表达它重获自由的喜悦。

凌云仰头看着他们，对乐天说：“现在，白鸟真的能一翅膀把我们扇上天了。”

朱探长和大壮失踪

美术馆。

天渐渐亮了。

经历了范第谷馆长离奇的失踪和离奇的归来，精神几近崩溃的朱探长慢慢恢复过来。想到刚才的失态，他着实尴尬，但还必须装出没事人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很威严地说：“好在范馆长回来了，至少我们知道了一种可能性，尽管你们说的这些故事令人难以置信。当然，我也可以暂时假装相信。按照你们的说法，那两个孩子……”

“报告朱探长，是乐天和爱、爱丽丝……”保安大壮又认真地打断了朱探长的话，这令朱探长相当不满。

朱探长的语气越发严厉起来：“闭嘴，当我分析案情的时候，不要打断我的思路——对啊，爱、爱丽丝，是个外国人吧？那这个案子事关国际关系，就更严重了！”

朱探长狠狠地瞪了范馆长一眼，接着说：“如果如你们所说，乐天和爱、爱丽丝跑到了画里，那么他们该怎样回来？范馆长，你自己回来了，还穿着这样一身行头，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说法。当然，你现在可以保持沉默，等我说完你再说。”

朱探长转向方阿姨，说：“还有这位扫地的大姐……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我完全可以怀疑你们是一伙的。在我的人到来之前，我希望你们两位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我会分别跟你们谈谈。”

朱探长又转向乐天爸爸：“至于你，现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我的任务就是把两个孩子找回来，请相信我的能力。”

朱探长终于理清了思路，大声叫道：“保安大壮！”

“在！报告朱探长，我是保安大壮。”保安大壮应声回答。

“今天美术馆闭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哦，展期结束，已经闭馆了。很好。我的任务是把两个孩子找回来。你必须一直跟着我，协助我破案。”

“是，保安大壮一定完成任务。”大壮对朱探长敬一个礼，随即转向范馆长，又敬一个礼，意思是问范馆长“我该怎么做”。范馆长挥挥手，示意大壮按照朱探长的意思去做。

现在，美术馆展览大厅里只剩下朱探长和保安大壮。大门紧闭。正对大门的是一个影壁，上面有巨幅的展览海报。影壁下是一个玻璃罩，罩内有一个大约半米高的陶缸。灯光打在陶缸上，陶缸散发着幽幽的光。

朱探长挨着玻璃罩坐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他把头靠在玻璃罩上，闭上双眼，强打精神思考刚才发生的这些事情。他忽然听到什么声音，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好像有人在和他说悄悄话。

那个声音说：“我可以帮你把那两个孩子找回来，前提是你听我的，一切按照我说的去做。”

朱探长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没有人，除了保安大壮认真地立正站在一旁。幻觉，一定是幻觉。朱探长心里想着，又闭上了眼睛。那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

“你是谁？”朱探长在心里战战兢兢地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帮你把那两个孩子带回来。”那个声音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到底是谁？”朱探长越发好奇。

“你如果非要知道我是谁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有人称我为幽灵！是的，我是这里的主宰，我掌控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你也可以不相信我，但那样的话，你就无法完成你的任务。你别无选择。”那声音听起来既霸道又阴森可怖，让人害怕。

朱探长心里屈服了，他只好选择相信这个可怕的幽灵。“很好，一切按照我的吩咐去做。”那个幽灵真的能够读懂他的内心。

忽然，保安大壮啪地一个敬礼：“报告朱探长，那只鸟在看你。”

朱探长忽然睁开眼，他感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但这个梦竟像真的发生过一样。他坐在地上，有点迷糊，身体靠着那个玻璃罩一点没动，只是眼珠略一转动，他的眼光就扫到了玻璃罩内那个陶缸上画的一只鸟。

朱探长到达美术馆以后，还从来没有留意过陶缸上的图画。陶罐旁边有这样的文字介绍：

鹳鱼石斧图彩绘陶缸

鹳鱼石斧图彩绘陶缸是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葬具。1978年在河南省临汝县（今河南汝州）阎村出土。器形为敞口、圆唇、深腹，器高47厘米，口径32.7厘米，底径20.1厘米。器沿下有四个对称的鼻钮，腹部绘有《鹳鱼石斧图》。图画约占缸体表面积的一半，画面真实生动、色彩和谐、古朴优美、极富意境。《鹳鱼石斧图》以其宏伟的气势体现了中国新石器时代美术创作的成就。

那是一只白鸟。朱探长的眼光扫过，好像看到了一柄石斧、一条鱼。当他的眼光扫过白鸟的眼睛时，似乎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觉那只鸟活了。忽然，那个可怕的声音再度在他的心中回响：“跟上这只鸟，你会找到那两个孩子。”这时，保安大壮看到朱探长的眼睛骤然变亮，像两块燃烧的炭一般，他赶紧上前去拉朱探长……

一道白光闪过，朱探长带着保安大壮，一起消失了。

劫持

白鸟精灵载着爱丽丝冲向高空，仿佛在表达它重获自由的喜悦。白鸟一个漂亮的俯冲掠过地面，爱丽丝发现地上多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看上去都有点昏头昏脑的，他们看看周围的景物，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看那个陶缸，看看阿雒，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看到乐天的时候，他们好像有点清醒了，刚要张开嘴说话，突然呼的一声，一只白色的大鸟从天而降，它的背上居然坐着……

“爱、爱丽丝……”其中一个人大喊道。这两个忽然出现的人，正是朱探长和保安大壮。保安大壮又指着乐天喊：“乐天，我认识你！”

“啊，猴子，猴子，那只猴子……那只鸟……”突然见到小猴和白鸟，朱探长像见了鬼一样大喊起来。

“这位是朱探长，这位身材壮壮的哥哥是保安大壮。”爱丽丝介绍道，“他们一定是来找我们的。”在场的人只有爱丽丝认识朱探长和保安大壮，于是她跟乐天还有阿雒详细介绍了一番。

乐天高兴地说：“哦，这下我们有两个大帮手了。你好，朱探长！你好，大壮哥哥！我是乐天。”说着他伸手和他们握手。

朱探长又震惊又高兴。震惊的是范馆长所说的一切都得到了印证；高兴的是他终于找到了这两个孩子，这样他就可以把他们带回去了。看来那个所谓的幽灵没有骗他。

“我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白鸟御风和小猴凌云对望一眼，眼神中满是忧虑。

保安大壮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四处看个没完。这时候朱探长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凌云跳到他的面前，问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啊——”看到一只猴子跟他说话，朱探长的惊讶可想而知，但他立刻意识到应该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我，我在美术馆听到……”忽然，那个幽灵的声音又在朱探长的耳边响起：“住嘴，你真愚蠢！你居然带了一个比你更蠢的人来，差点坏了我的大事。记住，不准泄露半点关于我的消息。”朱探长随即改口道：“啊，哈哈，我在美术馆听说你们到这里来了，我就来了。你们不会告诉我这里是原始社会吧？”

就在这时，阿雒的一个族人匆匆往这边跑过来。他大老远就喊道：“阿雒，阿雒……”

阿雒迎上去问道：“什么事？”

那人说道：“快去村东的河边，那里出现了一条龙，部落里的人都吓坏了。”

阿雒听完皱起眉头，说：“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龙，它只是出现在我们的传说中。”

那人说：“快去看看吧，那真是一条龙。族人们都猜测这条龙可能是龙鱼族派来的奸细，说不定他们又要进攻我们了。”

“我们快去。”阿雒叫上乐天和爱丽丝一起去。小猴蹦蹦跳跳地走在乐天身边，白鸟则腾空而起。乐天对朱探长说：“朱叔叔，跟我们来。”这时那个族人已经跑远了。

朱探长刚想跟上他们，忽然那个幽灵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阻止他们！不要让这个女孩和那条龙见面，否则你就别想把那两个孩子带回去了。”

朱探长一怔，那个声音继续说：“他们部落西边两公里处有一个山洞，你把两个孩子带到里面，到第二天一早太阳升起时才能放他们出来。”

“我该怎么办？他们怎么会听我的？”朱探长问。

“你自己想办法。你带来的那个人，让他听你的命令。如果这些都办不到，你还奢望完成最终的任务？”幽灵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朱探长略一思量，狠下心来。他抹了一把汗，悄声和大壮说了些什么。只见他们大步从后边赶上来，一人一个把乐天和爱丽丝拦腰抄起来，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向部落西边走去。朱探长一边走一边不容置疑地说：“你们必须跟我们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阿雒大吃一惊。神龙现身的事情她也顾不上了，只能跟在他们后边紧追不舍，就这样一路向西而去。

连朱探长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力量，扛着不断挣扎的乐天还能够健步如飞。爱丽丝在保安大壮的肩上也不是那么老实，可也只能在健硕的大壮肩上做些徒劳的挣扎。很快，他们就到达了一个山丘。

山丘不大，却有着连绵不绝的茂密森林。朱探长带着他们径直闯进去，脑海中似乎有一张地图一般。他们三转两转，果然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边找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山洞。山洞入口很小，他们钻进去以后却发现里边很大，像一个大厅，再往里走空间又变得狭小，而且一片漆黑，没有光源人肯定是无法进入的。退回到大厅，他们能听到远处滴水的声音，但这大厅里却很干燥，若干年前似乎有人在这里活动。

朱探长和保安大壮分别将乐天和爱丽丝放下，阿雒和小猴也钻了进来。乐天他们一起既愤怒又不解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危险人物。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是坏蛋！”乐天大声抗议。

朱探长没理会他，却吩咐保安大壮去洞外捡回一堆干柴，在洞内点燃。他让乐天他们坐在里边，他自己背对着洞口——这样可以严格监视，防止他们逃跑。“别废话，我是在帮助你们，我要带你们回去。”朱探长喘着粗气说。

“你这是绑架！你就这样帮助我们？”乐天气呼呼地说，“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

“那你给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爱丽丝显得冷静一些。

朱探长不吱声了。

这时候保安大壮开口对朱探长说：“我觉得我们这样做真像坏蛋，保安大壮立志做一个好人。”

“闭嘴！你想违抗一个探长的命令吗？”此时大壮看到又有奇怪的火焰在朱探长的眼中闪现。

“他的眼神好奇怪。”爱丽丝悄悄地跟乐天说。

“哼，做了亏心事当然奇怪了。”乐天还在生气。

“我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这时候，小猴凌云说话了。

蝙蝠闪电

所有人都看向小猴凌云，等着它揭开谜底。

凌云冲朱探长说：“你把我们劫持到这里，就是为了阻止我们去见那条龙，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朱探长有点结巴了。

“因为我已经感应到了，那条龙是我们的同类，是来自艺之圣界的一个精灵。它来到这里绝非偶然，一定是它发现了所要守护的孩子，来和我们汇合，一起去完成我们的使命，而你却要阻止我们见面！”

“我是为了你们好，我要把你们带回去。这是我的使命！”朱探长争辩道。

“艺之圣界？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保安大壮喃喃自语道。

“为了我们好，为了我们好！你们大人总是这样说，可你们却常常不分青红皂白，强迫我们做一些我们不想做的事，从来也不管我们是怎么想的。”乐天说道。

朱探长厉声说道：“我听不懂你们的什么精灵什么使命，那全是无稽之谈。现在你们必须听我的。”

“冥顽不化！”爱丽丝哼道。

“我要说的是，有人指使你来阻止我们！”小猴凌云的语气中透着坚定。

“没，没人……哪有什么人指使我。哦，难道是他？”朱探长指着保安大壮，假装哈哈大笑起来。

保安大壮站起身，又坐下，义正词严地说：“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们首先要尊重别人。我立志做一个好人。我们最好和他们谈谈。”

“闭嘴！记住你自己的身份，现在你是在协助侦探破案。服从命令！”朱探长严厉地说。

“快放我们走！我的族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你会有大麻烦。”阿雒说道。

“想都别想！天亮了我自然会放你们走。”朱探长说。

篝火燃烧得正旺。洞外边，天已经黑了下来。

三三两两的蝙蝠从洞穴的深处飞出来，绕过那堆篝火，旁若无人地径直向洞外飞去。忽然一只极大的蝙蝠飞过他们后又折返回来，无声地在众人头顶盘旋。当它掠过爱丽丝时，她吓得尖叫起来：“吸血蝙蝠，吸血鬼！”她忍不住大哭起来。乐天站起身来紧盯着盘旋的蝙蝠，安慰爱丽丝说：“它不是吸血蝙蝠，它是一只普通的蝙蝠，只不过它长得有点丑。”

小猴凌云说道：“别看蝙蝠长得丑，它在中国文化里可象征着福气，是吉祥的象征。”

爱丽丝闻言，渐渐止住哭声，问道：“蝙蝠为什么象征着福气？”

凌云说：“‘蝠’与‘福’同音，‘蝙蝠’就是‘遍福’——遍地是福，因此蝙蝠的形象象征着幸福、如意。”

乐天插话道：“我明白了，这就像人们喜欢画鸡，常常是因为‘鸡’和‘吉’音近，鸡象征着大吉大利。”随即他又补充道：“比如我师父画的《芙蓉锦鸡图》。”

凌云说：“是的。不过刚才飞回来的那只蝙蝠可不是一只普通的蝙蝠……它，真的不是一只普通的蝙蝠。”小猴忽然惊讶得结巴起来：“它，它是我的同类——精灵！”

“我确实不是一只普通的蝙蝠。”那只蝙蝠居然开口说话了。

保安大壮忽然惊喜地大喊起来：“小福，原来是你！”

“是我，小壮！你怎么会在这里？”蝙蝠翩然落到保安大壮的掌心中。

他们居然认识？！这太不可思议了。

原来，大壮刚出生时被父母遗弃在了少林寺的山门前，后来被少林寺的住持收养，起名小壮，寺里的人都叫他“小和尚小壮”。小和尚小壮从小就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他喜欢一个人在山上到处乱转：和禅房的蚂蚁说话，同碑林的乌鸦吵架，与山坡上的花草窃窃私语，向大雄宝殿的佛像讨教，跟寺院门口的石狮子争论……反正他是一个不一样的小孩。他对人从来都是一脸天真的笑容，好像他从来不知道悲伤，也不知道惆怅。

他最好的朋友，是一只被他称作“小福”的蝙蝠。那只蝙蝠被刻在一块石碑上。那块石碑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宽，被随意放置在寺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石碑上刻画了一个面容狰狞又十分威严的人，他一手持剑一手托天，顶天立地，威风凛凛；一只脚提起，仿佛要将一切魑魅魍魉踩在脚下。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一只蝙蝠翩然起舞，那正是“小福”。

小壮从小就知道，石碑上的壮士名叫钟馗，他的职责就是辟邪驱鬼。师父告诉过小壮，画一只蝙蝠在钟馗眼前，寓意“福在眼前”。师父还告诉他，这块石碑已经快四百岁了，人们都将它视为神物。这些，小壮统统不懂，他只喜欢坐在这块巨大的石碑下和小福说话。他曾经试图和钟馗说话，但钟馗总是一脸严肃，对人爱搭不理，所以小壮就放弃和他对话了。小福不一样，它会给小壮讲它的故事，小壮也会跟它讲他的世界：他喜欢师父，不喜欢整天嘲笑他的大师兄；他喜欢练武，不喜欢念经；他想晚上睡觉时有妈妈陪伴……

小和尚小壮就这样在他的好朋友小福的陪伴下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师父圆寂，小壮决定离开少林寺，自己去闯荡世界。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小福。

“小福，我找到了工作，我在美术馆做了一名保安——像钟馗一样看大门。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我的功夫能够制伏最厉害的坏蛋。而且，我在美术馆天天会看到你给我讲的你的世界里的故事——那些精灵的故事。”再次见到小福，大壮有些激动。

“那真是太好了，小壮。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做完我们再细说。”蝙蝠继续说，“刚才小猴的话没有说完——这位朱探长被幽灵控制了，他现在听命于幽灵，来阻止我们完成使命。小壮，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来制伏他。我们必须赶紧去找那条龙，它是阿雒的精灵伙伴，它是来找阿雒的。”

制伏一个人？这对于在少林寺习武长大的保安大壮来说，太简单了。一会儿工夫，朱探长就被大壮绑了起来。

“小福？我们就叫你小福吗？”爱丽丝问道，她现在觉得眼前这只丑陋的会飞的小动物还是挺可爱的。

小福听罢，呼地张开硕大的翅膀，得意地说：“我更喜欢你们叫我闪电。”

保安大壮在制伏朱探长时并没有伤害他。他说：“朱探长之所以被幽灵利用，是因为想完成他的任务——带你们回去。他这是好心办错事。”

“哼，”乐天不服气地说，“应该打得他满地找牙。”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要宽容。”小猴说道。

“好吧，宽容。我们走吧。”乐天说着，和爱丽丝、阿雒一起向外跑去。

知识链接

吉祥符号

在中国人的生活中，人们追求“吉祥”。大凡飞禽走兽，只要形、音、义中的任何一项能与喜乐、安康、祥和、吉庆等相关，都能为人们所用。除了在绘画作品中出现，吉祥符号还被运用于建筑、家具、木雕、服饰等。比如，在民间流传极广的吉祥纹样——五只蝙蝠环绕着一个“寿”字，表达“五福捧寿”的意思；另外有“五福临门”等说法。所谓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大意为：一求长命百岁，二求荣华富贵，三求健康安宁，四求行善积德，五求人老善终。）再比如，人们将蝙蝠和梅花鹿、寿桃、喜鹊画在一起，表达“福禄寿喜”之意。

飞龙在天

月色如洗。

在村落东边的河边，爱丽丝、乐天、阿雒、凌云看到了那条龙。它卧在河滩上，在阿雒族人此起彼伏的叱喝声中显得局促不安，时而抬头冲人群怒吼，时而猛地起身吓众人一跳。好在有白鸟守护在它的身边——白鸟及时飞来阻止阿雒族人对龙发起攻击。其实，这条龙完全可以潜入水中或者腾身入云远走高飞，但它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面对人们的敌意，它也没有反击的打算，看上去很平和，很从容。

它只是在耐心地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龙鳞同样反射着幽冷的月光。阿雒挤过人群，慢慢走向这条龙。

“阿雒，不要过去。”她的爸爸着急地喊道。

阿雒回首看了爸爸一眼，微笑一下，说道：“它不会伤害我的，我认识它。”阿雒说着已经慢慢走到龙的身边，缓缓伸出手去。当她的手触到龙角的时候，原本躁动不安的龙忽然安静了下来。它俯下头，仿佛在向阿雒施礼，随即又轻轻抬头用嘴巴迎合阿雒的抚摸。

“阿雒真的认识这条龙。”“这条龙也认识她。”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条龙缓缓起身——它太大了，尽管它的动作很轻，但已经给人惊天动地的感觉。它示意阿雒骑到它的背上。阿雒抓住龙角，熟练地骑上龙背。龙一下子腾空而起。他们在月光中缓缓上升，空中洒下阿雒银铃般的笑声。

“哇，龙骑士。”乐天赞叹道。

“中国有种说法叫‘飞龙在天’。”爱丽丝也赞叹道。

“龙骑士！龙骑士！龙骑士！”“飞龙在天！飞龙在天！”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我早就感应到飞龙的到来，”白鸟跟小猴说，“飞龙是来自艺之圣界水之峰的精灵，是阿雒的陪伴者。”

“我们就要大功告成了！来，请允许我介绍这位蝙蝠侠给你认识——闪电，来自艺之圣界火之峰的精灵，它是大壮的陪伴者……”小猴凌云介绍蝙蝠给白鸟认识。它们互相点头致意。蝙蝠闪电说：“白鸟叫御风还说得过去，一只猴子居然敢叫凌云？哈哈，开玩笑的！这名字真好，不过我也有一个好名字——闪电，比你们的速度都快！”

“大壮虽然已经是一个青年人了，但他依然保留着一颗童心。他从小就在小福的庇护下成长，机缘巧合，他们今天在这里相遇了。”小猴凌云说，“但我不明白，飞龙是怎么和阿雒认识的，它又怎么会是阿雒的陪伴精灵呢？”

白鸟御风告诉凌云：“其实，从阿雒很小的时候，飞龙就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阿雒告诉过她的妈妈，她最喜欢在梦中和一条龙玩耍，妈妈没有当回事。阿雒也告诉过她的爸爸，她最喜欢在梦中和一条龙玩耍，爸爸觉得她做这样的梦只是因为听了太多关于龙的故事。部落里的人都知道阿雒和龙的故事，但从没有人当真，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小孩的幻想而已。现在他们终于真的看到了这条龙。”

“飞龙现在来找阿雒，一定是要带她去某个地方，让她帮助自己获得自由，”白鸟御风说，“我们必须尽快商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是的。”小猴凌云说，“蝙蝠闪电找到大壮，也一定要带他走，去寻找自由。等我们找到土之峰的精灵，并且我们全都获得了自由，我们就能集合艺之圣界所有精灵的力量，去打败可怕的幽灵了。”

这时候，乐天说：“我们现在要先把那个探长送回去。想不到他真的被幽灵控制了，幸亏有大壮帮助我们。”

飞龙载着阿雒落回地面。“我要带阿雒去找一个叫顾恺之[1]的人。”飞龙说，“我是趁着黑夜从他的画中偷偷跑出来的，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迟迟等不到阿雒，我有点不耐烦，都快要喷火了。一会儿我要惩罚一下那个阻止你们来寻找我的家伙。”

被捆起来的朱探长吓坏了，大喊道：“你不是真实存在的，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龙。快收起你那套骗人的把戏……”他还没说完，飞龙真的冲他一张嘴，一团火焰喷出……

朱探长身旁的一棵枯树立时变成了一个大火把。

“好了，你这个执迷不悟的家伙！你要不想成为下一个火把的话，就闭嘴吧。”飞龙说。

乐天替朱探长向飞龙解释道：“哈哈，飞龙，您大人有大量，要学会宽容啊。朱探长可不是故意和我们作对的。他本是一个专门惩恶扬善的探长，只是为了找到我们，才受到幽灵的蛊惑，被幽灵利用。现在，估计他已经后悔了。”

“我的确后悔了，但我必须完成我的任务——我要把你们安全地带回去。”朱探长还在坚持。

“朱探长，感谢你的好意！我们一定会安全回去的，但我们必须先完成任务。还有，我要告诉你，永远不要瞧——不——起——小——孩——”乐天冲朱探长大喊。

朱探长不吱声了。

爱丽丝这时迫不及待地说：“飞龙，你刚才提到顾恺之，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中国古代的大画家。我倒很想见见他呢。我们快去找他吧。”

白鸟御风说：“我是爱丽丝的精灵伙伴，但我同时也是神鸟部落的守护神。现在是酋长联合黄帝部落征讨其他部落的关键时刻，接下来将会有几场恶仗，我暂时不能离开部落。你们去吧。”

爱丽丝听完都要哭了：“可是，你说过你会永远陪伴我的。”

白鸟御风安慰她道：“永远陪伴不代表一直守护在你的身边。随着你慢慢长大，你也一定不会喜欢有一个影子总是跟随你啊。阿雒有一个泥模，是她的妈妈留给她的，那上边刻着我的像，阿雒会把它送给你的。你把它带在身边，遇到危急情况时你就召唤我，我会随时出现在你的身边。好吗？”

又一个尼姆！阿雒把一个月饼大小的尼姆递给爱丽丝，爱丽丝轻轻地抚摸它并将它郑重地揣入怀中。爱丽丝抱着白鸟的脖子和它道别。她哭着说：“我会永远记着你的，我知道你会永远在我的内心陪伴我。”

乐天看到爱丽丝的尼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好像还有一个尼姆，不过它是小乞丐韩世忠的。

白鸟御风对朱探长说：“你是通过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现在也只有我能够送你回去。希望你回去后能够好好反思一下你的这番经历，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证据！我需要证据！我不能空口无凭地告诉别人我经历的这些事，别人会认为我的脑袋出了毛病。”看来朱探长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阿雒的爸爸走上前来，将自己脖子上的一个挂件摘下来挂到了朱探长的脖子上，说：“我不知道‘侦探’是什么意思，我想应该和英雄差不多。我把这个送给你，也许可以作为你所说的‘证据’。”阿雒爸爸送给朱探长的是那只猛虎的两颗利齿。

“看着我的眼睛。”白鸟对朱探长说。朱探长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再见朱探长！”保安大壮“啪”地敬礼。

一道无声的闪电过后，朱探长不见了。

阿雒要随飞龙和乐天他们一起去找那个叫顾恺之的人了。阿雒的爸爸很舍不得她，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英雄，一个人必须要经历很多事情，战胜很多困难，承担很多责任，才可能成长为英雄。阿雒能够做到这一切！他坚信这一点。

阿雒画的陶缸已经烧制好了，阿雒和爸爸连夜重新安葬了阿雒妈妈。阿雒明白，妈妈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并为她感到骄傲。终有一天，人们会真正了解她的妈妈——一位伟大的部落酋长。

做完这一切，他们就要出发了。

注释

[1]顾恺之（约345-409），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今属江苏）人。东晋杰出的画家、绘画理论家。画作《女史箴图》《斫琴图》等堪称珍品。

朱探长归来

朱探长万万想不到，他在美术馆中重新现身的时候，要比范馆长狼狈一百倍。

一道白光闪过之后，朱探长出现在美术馆大厅的地上。他既没有像当初范馆长那样跌跌撞撞，也没有穿着帅气的“戏服”——他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蜷缩着出现在地板上，满身泥水，还散发着阵阵“原始”的味道。那时候，大厅里正站着几位警察——失踪案没有告破，居然连调查失踪案的探长也失踪了，这可是大案要案了，他们纷纷赶来查看现场。

朱探长的出现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朱探长闭着眼一个劲儿地号叫：“放开我！放开我！”等他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美术馆，好多双眼睛正用急切而奇怪的目光盯着他看。

真是斯文扫地！他需要一点尊严。

大家七手八脚地给朱探长松绑，他几近虚脱地又一次靠在那个罩着原始陶缸的玻璃罩上。

“我没事，那两个孩子也没事。保安大壮，哼，我一定得跟他好好算账！”他喘着气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警察问道。

“我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但他还是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只是没有说他被幽灵利用的事。

大家果然不信。朱探长忽然想到脖子上挂着的两颗虎牙，立刻放到手心里展示给他们看，并说：“证据，这就是证据，这是原始社会的老虎的牙齿。”大家哄堂大笑起来，因为这两颗七千年前的虎牙居然跟新的一样。

朱探长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说：“信不信由你们。你们也一定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倒是真的。“那你们就耐心等上半天，他们天黑前应该会回来。”朱探长的说法和范馆长的一样。警察们不再发笑，认识到这件非同寻常的事情确实需要被认真对待。

“我得回家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我需要理清思路。”朱探长说着爬起来。这时候，有两个警察从美术馆外走进来，径直走到朱探长身旁，对他说：“对不起，朱先生，我们是野生动物保护专案组的。您暂时不能离开这里。我们前几天接到报案——一只珍贵的老虎被猎杀了，两颗虎牙被拔走了。老虎可是濒危动物。我们现在怀疑您与这个案子有关。”

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思找来的证据竟然真的成了“证据”。朱探长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一定是搞错了，这太过分了！我可是堂堂的侦探事务所的侦探长。”

现在，朱探长成了嫌疑人，被限制在美术馆中不准离开。那两个警察则取走了虎牙和他身上的绳索。“我需要和范馆长，还有方阿姨谈谈。”朱探长的这个要求得到了满足。

在范馆长的办公室，朱探长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幽灵的事也说了。“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们了。”他说着，痛苦地垂下头。

方阿姨说话了：“你刚才提到了一条龙，而且是艺之圣界的一个精灵，那它必定和艺术有关。龙的历史可太长了，它不只表现在绘画中，陶瓷、织绣、漆器、建筑、雕刻……到处都有龙的纹样。中国人自古就认为龙掌管下雨，干旱时就向龙祈雨。在传说中，龙还可以被驾驭、豢养，黄帝、尧、舜、禹都把龙当作得力助手，用来乘坐、战斗、开河导流。它既是人的保护神，又是仙人的坐骑，还象征着祥瑞。因此，中国人喜欢龙。”

“龙还是皇帝的象征。”范馆长说道，“说到画龙，我倒想起‘画龙点睛’的故事。传说南北朝时梁朝的大画家张僧繇[1]在金陵安乐寺墙壁上画了四条龙，那些龙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像真龙一样活灵活现。很多人前去观看，都赞叹不已。可人们仔细观看，却发现四条龙全都没有点上眼睛。对此，张僧繇解释道，如果画上眼睛，龙就飞走了。大家都认为这很荒唐，请张僧繇把龙的眼睛点上，看看龙是不是真的会飞走。张僧繇就真的点了其中两条龙的眼睛。不一会儿，天上就开始电闪雷鸣，雷电竟然穿透了墙壁，那两条龙真的腾云驾雾飞上了天，只剩下没有被点上眼睛的两条龙。莫非飞龙就是传说中张僧繇所画的龙？”

方阿姨说道：“但他们此行不是去找张僧繇，而是去找顾恺之。顾恺之要比张僧繇早一百多年，他不但精于画人物、佛像、禽兽、山水等，也非常擅长画龙。传说他画人物，数年都不点眼睛，有人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一点睛人便活了。就是从顾恺之开始，‘点睛之笔’成为人物画的一种技法。说到他画龙——对了，《洛神赋图》[2]！”

“是啊，我们展出的《洛神赋图》，原作据传就是顾恺之所画，画中就有好几条龙。”范馆长恍然大悟道。

“如果我们没有猜错的话，那几个孩子很快就会出现在《洛神赋图》中。我们快去看看。”方阿姨说着，就和范馆长、朱探长前往展厅。

在《洛神赋图》前，范馆长指着为洛神驾车的六条龙问朱探长：“你见到的那条龙是这样的吗？”朱探长摇摇头。

方阿姨又引导朱探长往上看去。当看到卷首处一条腾空而出的龙时，朱探长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就是它，就是它！没错，一模一样，它还会喷火。”

方阿姨与范馆长对视一眼，他们猜得没错。“但到目前为止，这幅画还没有什么变化。”方阿姨说。

这时，野生动物保护专案组的两个警察又来到了展厅。他们来到朱探长面前，“啪”地敬礼。其中一个高个子的警察说道：“对不起，朱先生，我们检测了您携带的虎牙，可以肯定，您跟我们调查的案件没有关系。让您受惊了。”

听完这番话，朱探长竟然出奇的平静，说：“没关系，大家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嘛！你们怀疑我，这并没有错。为了完成任务，我可是真的干过糊涂事呢。”

另一个矮个子的警察说道：“谢谢朱探长的理解。只是有一件事，我们所有人，包括做检测的专家，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朱探长应道。

“我们检测发现，这两颗虎牙有6000-10000年的历史，还有捆您的绳索，也是同一个历史时期的，但问题是，这些东西看上去却是新的。因此，我们的检测专家希望在您时间方便的时候来拜访您，他想听听您的故事。”

“现在不行，我正在办理的案子还没有了结，等结了案再说吧。”他说完，两个警察打个敬礼后离开了。朱探长却在《洛神赋图》前看着了迷，他紧盯着画中的洛神，自言自语道：“咦，她怎么这么面熟啊？”

注释

[1]张僧繇，吴郡（治今江苏苏州）人。南朝梁画家。擅长画人物故事画及宗教画。其所创作的佛画形象独特，被称为“张家样”。

[2]《洛神赋图》据传是东晋顾恺之的画作，原作为设色绢本，是由多个故事情节组成的长卷，现已遗失。现在传世的主要是宋代的四件摹本，分别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两件）、辽宁省博物馆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全卷分为三个部分，描绘了曹植与洛神真挚纯洁的爱情故事。

阿雒，洛神

乐天和他的小猴凌云，大壮和他的蝙蝠闪电，爱丽丝和阿雒，他们一起骑到飞龙的背上，闭上眼睛……

一段无比刺激的飞行之后，飞龙载着他们降落在一个青砖灰瓦的院子里。一落地，飞龙就隐身了：“阿雒，我要暂时回到画中去了。你遇事可以召唤我。”阿雒点点头说：“好的。”此时天已破晓，四下里雄鸡报晓的啼声渐弱。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1]有吟诵诗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儒雅的青年男子正要迈步出门，口中兀自吟诵：“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2]

他一抬头，一个美丽的少女正站在门外。她丹唇皓齿，一双善于顾盼的眼睛正略带惊讶地望着他，一丝羞涩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她不施粉黛，优雅妩媚，却又散发着一种自然而野性的美。此时日出东方，万道霞光将这位少女包围。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恍若仙子，仿佛立刻就要飞升而去……

那人看得呆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使劲眨眨眼，又举手朝自己的脸上拍了两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是洛神？”他有点语无伦次了。

那少女微笑着说：“我叫阿雒，你是顾恺之吗？”

“正是在下，正是在下。”顾恺之慢慢缓过神儿来，问道，“你怎么认识我？”

保安大壮一个箭步向前，抱拳作揖道：“顾大人，您好，您是画中之圣、画史之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谁人不识君？”

顾恺之听罢，忽然有点飘飘然：“你这些评价真是奇怪，不过听来也不错，哈哈。你们是谁？为何事来到我家？”

“我是保安大壮，壮得像头牛的壮。这是乐天，这是爱丽丝。我们是来找您学画画的。”别看大壮平时呆头呆脑的，关键时刻竟然很有一套。大家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乐天觉得也得套套近乎，于是说：“我最喜欢您画的《洛神赋图》了。”

“洛神赋图？这几年我一直在构思这幅画，可是还没开始画呢。我从没对其他人提起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要画这幅画的？”顾恺之觉得很奇怪。

乐天吐吐舌头，灵机一动，说：“啊，啊，我刚才听到您在背诵《洛神赋》，就知道您一定要把它画出来。当世也只有您能画得出来。”

爱丽丝好奇地问：“《洛神赋》是什么啊？”

小猴凌云说道：“《洛神赋》是中国古代文学家曹植创作的一篇文章，写他在洛水边和美丽绝伦的洛神邂逅的故事——人神一见钟情，彼此爱恋，但人神殊途，终不能结合，只能忍痛离别。曹植就记录这个故事来表达他无限的悲伤和怅惘之情。你们小孩子家还不懂。”

“哈，你这只赖皮猴，也学会瞧不起我们小孩了吗？”爱丽丝不服气地说道。

顾恺之说：“看不出你们小小年纪，懂得却不少。几年来我心心念念要把这幅画画出来，却迟迟没有动笔，正是因为洛神太美，我一直把握不好她的形象。现在好了，‘洛神’就站在我的面前，这真是上天垂怜，懂得我的一片苦心。”

“什么？阿雒是洛神？”乐天喊道。

“她正是我心目中的洛神。”顾恺之拊掌大笑，“请进，请进，你们是我的贵客。”顾恺之赶紧吩咐仆人招待他们吃饭、休息。

乐天他们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奇怪，顾恺之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大画家，而且是一个官员，岁数也不小了，怎么在他的家里只见到仆人，却没见到他的家人呢？”乐天满腹疑问。

蝙蝠闪电说：“你们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顾恺之17岁时就和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结为夫妻，两个人的感情特别好。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在20岁时因难产去世了。此后，他一直活在对亡妻的思念之中，既无子女也未再娶。”

此时的顾恺之正在画室中挥毫——他思如泉涌，开始了《洛神赋图》的创作。

午饭过后，顾恺之对乐天等人说：“我前段时间出门，昨天才刚刚回来。出门前，我把自己最满意的一批画集中起来，都放在一个柜子里，交给我的朋友桓玄[3]代为保管。现在我要去取回，邀请你们同去。其中一幅画我画了一条飞龙，只是没有点睛。古往今来，还从没有人那样画过龙，正好请你们欣赏一下。”

“太好了，”乐天说，“桓玄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耳熟呢？对了，他是东晋年轻的将军啊。不过听说他的人品可不怎么样——他喜好收藏，却经常强取豪夺别人家的东西。把画交给他保管，你放心吗？”

“我当然放心。我把柜子锁上，并且贴了封条。道听途说的事情不能信，更不要在背后说我朋友的坏话。”顾恺之说着，竟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一会儿，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捏着一片已经干枯的树叶给乐天他们看，并说：“你们看，我手中拿的这片树叶是一片神叶，叫‘蝉翳叶’，是蝉用来藏身的树叶。人把它贴在自己的眼睛上，别人立刻就看不见你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就是桓玄送给我的。当时我把这片树叶贴在眼睛上，他就真的看不到我了。我就站在他的身边，他还左找右找地到处找我。最后，他确认我真的不在了，竟然在我面前撒起尿来，哈哈哈哈。”

爱丽丝耸耸肩，表示不信，乐天也哈哈大笑说：“他是在作弄你。”

顾恺之不服气，要立刻展示给他们看。阿雒却说：“不用了，我相信你。我们快点去你的好朋友家吧。”顾恺之听完阿雒的话开心极了，还不服气地瞟了乐天一眼。

路上，阿雒悄悄地对乐天说：“乐天，你的担心很有道理。刚刚飞龙跟我说，它回不到画里去了，因为那些画不见了！”

知识链接

洛神赋（节选）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知识链接

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期著名文学家，建安文学代表人物，代表作有《洛神赋》《白马篇》《七哀诗》等。因其文学上的造诣，后人将他与曹操、曹丕合称“三曹”。南朝文学批评家钟嵘在《诗品》中把他列为品第最高的诗人。清代王士祯评点：汉魏以来的诗人中堪称“仙才”者，不过曹植、李白、苏轼三人。

《世说新语》记载魏文帝曹丕（曹植的哥哥）命曹植在七步之内做出一首诗，否则将处死他。此诗有严格的限制：诗的主题必须为兄弟之情，但是全诗又不可包含“兄弟”二字。曹植在不到七步之内便吟出：“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注释

[1]出自曹植的名作《洛神赋》。这篇赋描述作者在洛水边与洛神相遇、相恋终至惜别的故事。全赋辞采华美，想象丰富，刻画传神。

[2]出自曹植的名作《洛神赋》。这篇赋描述作者在洛水边与洛神相遇、相恋终至惜别的故事。全赋辞采华美，想象丰富，刻画传神。

[3]桓玄（369-404），一名灵宝，字敬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大司马桓温之子。谯国桓氏代表人物，东晋将领、权臣。

勇斗桓玄

桓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上去英姿勃发、仪表堂堂，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傲慢。看到顾恺之带来的一队人马，他哈哈笑道：“顾大人这是到我这里来表演杂耍吗？”

顾恺之施礼道：“岂敢岂敢，这些都是在我府上做客的小朋友。将军，别来无恙？”

桓玄说：“好得很，就是盼着看到顾大人更多的杰作。”说完，他注意到阿雒，连忙问众人：“这位是……”

乐天答道：“她是我姐姐。您身为将军，休得无礼。”

桓玄看向乐天，语带轻慢，问：“那你又是谁？”

这时顾恺之抢着回答道：“他是我的小徒。”随即转向乐天：“不得对将军无礼。”

乐天扭头不去看桓玄，嘟囔道：“看着相貌堂堂，一肚子花花肠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好在桓玄没听到。

爱丽丝却问：“什么是‘人不可貌相’？”

保安大壮朗声说道：“意思就是，有些人看上去像好人，其实是坏人；有些人看上去像坏人，其实是好人。”

“我明白了，敲钟人卡西莫多[1]就是后一种人。”爱丽丝说道。

他们说的话桓玄听得稀里糊涂，很不高兴。于是他迅速转换了话题，问顾恺之：“你为何而来？哦，知道了，柜子，你的柜子。哈哈，那可是你的宝贝啊。”说着他示意手下把柜子抬出来。

顾恺之连忙说：“感谢将军代为保管。卑职正在创作一幅画，心里实在无法割舍这些旧作。就此别过，就此别过。”说着令一个随从抬着柜子就要走。

“等等，您不检查一下柜子吗？”阿雒说道。

顾恺之忽然有点尴尬：“哈哈，自然不必。”

桓玄看上去更是一脸的不高兴，说：“还是检查一下为好。不然真出什么问题，我可说不清啊。”

“当然不必，你看封条都还贴得好好的呢。”顾恺之说着就要走。

“检查，一定要检查。”桓玄有点恼羞成怒。

“我来！”大壮早就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扯掉封条，打开了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顾恺之目瞪口呆。

桓玄竟也一脸不解的神情，说：“您原本在柜子里放了什么？”

顾恺之答道：“我的一些画作而已。”

桓玄说：“您也看到了，柜子的封条可没人动过。听说人修道成仙，能够白日飞升而去，是不是您的画也能通神，竟……”

“哦，对了，”顾恺之恍然大悟道，“妙画有灵，变化而去，犹如人羽化登仙，太妙了！太妙了！”说着他竟自顾自地高兴起来。顾恺之一副释然的样子，竟与桓玄作别，径自走了。

爱丽丝悄声道：“顾恺之真是一个呆子，他被人骗了还这么高兴。”

阿雒说：“他有时候是很呆，但呆得可爱，现在他只是装傻罢了。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

他们正要走时，桓玄忽然对阿雒说：“姑娘可否留步？”

阿雒止步，说：“好啊。”乐天和爱丽丝知道阿雒心里有主意，就都留了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乐天一行人和桓玄。

阿雒一点也不客气，直接质问桓玄：“顾恺之的画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桓玄又不高兴了：“姑娘可不要乱说，连顾恺之自己都承认是他的画通灵成仙飞走了，你却说是我偷的。”

小猴忽然开口道：“顾恺之比你年长，觉得你懂他的画，一直把你当朋友，你对他却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他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于你，你却监守自盗，连最起码的诚信都不讲！”

桓玄吓了一跳，待确信是眼前这只猴子在说话时，双腿就开始抖起来，但仍强自镇定地说：“猴子怎么会说话？你不要血口喷人！”话音刚落，一只蝙蝠无声地飞进屋里，巨大的翅膀掠过桓玄的面庞，他感觉到一股冷风。蝙蝠叼来一捆画，扔到桓玄的脚下。画卷散开来，正是顾恺之丢失的画作！

“这是在你的内室找到的，你还有什么话说？”蝙蝠闪电说完，振翅飞到房梁上。

“你拿片破树叶戏弄朋友，是不敬；你偷朋友的画，是无信！”乐天说道。

桓玄这时已经恼羞成怒，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踏步向乐天扑过来。大壮一个横步挡在乐天前面，喝道：“乐天靠后，让俺告诉他什么是朋友。”

话音未落，两人就打到一起。从一交手桓玄就招招受制，二十招后就被大壮一个扫堂腿放倒在地，重重地倒在那堆画前。大壮一指倒在地上的桓玄说：“朋友，就是要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

桓玄自幼锦衣玉食，说一不二，哪里受过这种挫折？他恼羞成怒，一声断喝：“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话音未落，一队士兵冲进屋里，将乐天等人团团围住。

爱丽丝吓得面如土色。乐天也很紧张，但还不断安慰她不要害怕。这时阿雒喊道：“飞龙现身！”骤然间，屋内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条巨龙盘旋其中，把阿雒等人护在中间，而将那些士兵纷纷扫倒。有些士兵受了伤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有些则抱头鼠窜而去。

“龙，龙，”桓玄凄厉地喊道，“你是那幅画上的龙，我认得你。”说着他扒翻起那堆画作，扯出一幅来看。那画上云蒸霞蔚，却独不见了飞腾的神龙，只剩下龙的轮廓。

飞龙开口道：“你说得倒也没错，顾恺之的画确实通灵。”说着它又转向阿雒等人，问：“我们应该怎么惩罚这个小偷？”

“飞龙，喷他！”乐天兴奋地喊道。

“不要——”阿雒觉得小偷再可恶，也不至于让他变成一个火把，欲加阻止。飞龙却已经冲桓玄张开了血盆大口，“哗——”

这次飞龙喷出的却不是火，而是水。巨大的水柱将桓玄推向空中。他在水柱顶端挣扎，待落到地上时，已经成了一只落汤鸡。好在小猴凌云早就看出了端倪，预先将地上的画收走。它跑到房梁上，和蝙蝠闪电一块儿看热闹。

乐天说：“我们还有两个朋友……”说着他指了指看热闹的小猴凌云和蝙蝠闪电。

“求求你，不要了……”

注释

[1]卡西莫多是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所著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是巴黎圣母院副主教克诺德收养的弃婴。卡西莫多虽然外貌丑陋，但是他的内心却是高洁的。他勇敢地从封建教会的“虎口”中救出了爱斯梅拉达，用“圣殿避难”的方法暂时保住了姑娘的性命。

洛神赋图

乐天他们捉弄桓玄的事让顾恺之笑了半天，但笑完了，顾恺之又有点担心。不过很快这些他都顾不上了——一旦灵感来了，他就会放下一切，如痴如醉地投入到创作中去。

他经常一整天画个不停；也经常一整天都在发呆，什么也不画。他几乎不吃饭，也很少睡觉。

“您给我们讲讲洛神的故事吧。”阿雒说。也只有这个方法能够让顾恺之休息一下了。

顾恺之看一眼阿雒，开始讲他心中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名叫雒嫔，据说她是一位部落首领的女儿。她美丽、温柔又灵巧能干，她教部落的人结网捕鱼，还从父亲那儿学会了狩猎、放牧、饲养牲畜，部落里的人都非常喜欢她、爱戴她。

“她住在洛水边上，经常在河里玩。但有一天，她正在洛水中嬉戏时，忽然河水暴涨，吞没了她。不幸溺水而亡的公主做了洛水的女神。

“后来，有人说她嫁给了水神河伯，也有人说她嫁给了天神后羿，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其实，雒嫔在成为洛神之后性情大变。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恨，变得自私、任性——她发脾气时会兴风作浪，让河水吞噬田地、村庄。她需要有人帮她解开心结，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有一天，洛神在河中游荡时，忽然看到岸边有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正驻足凝视她。他的身后是一队人马，那些人看不到她，只是茫然地望着一望无际的河面。‘你们无法看到河中的女神，让我来告诉你们她的样子，’年轻人对身边的人说，‘她的身影，翩然如惊飞的鸿雁，婉约若游动的蛟龙。她姿容亮丽，如秋天的菊花；她体态华美，如春风中的青松。……’

“来者是一位王子。洛神的心慢慢融化，一点点变回原来的样子。王子解下玉佩表达自己的心意，洛神深受感动，低回徘徊，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众神纷纷现身，围绕在洛神的身边：有的在清澈的水流中嬉戏，有的在神异的小渚上自由飞翔，有的在采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鸟的羽毛。洛神身旁跟随着娥皇、女英。洛神手挽汉水的女神，她们一起为匏瓜星、牵牛星的孤独而感叹……

“河水的微波传递王子和洛神的心声，他们互诉衷肠。原来，王子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诗人，他此行是从京城洛阳启程，前去他的封地鄄城。……

“虽然王子和洛神互相爱慕，但人神殊途，他们不可能相守。分别的时刻到了，风神屏翳收敛了晚风，水神川后止息了波涛，冯夷敲响了神鼓，女娲唱起清越的旋律。洛神将珠玉穿成的耳饰赠给曹植，她知道此一别即是永别，但她会永远在心里思念他。洛神乘坐六条龙拉的云车离去……

“王子曾经满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现，也曾不顾一切地驾着轻舟逆流而上追寻洛神，但都无法找到她。他只能带着思恋和遗憾，踏上东归的路途……他将思念化作一篇动人的辞赋，叫作《洛神赋》。

“一次偶遇，一次永别，竟然奇迹般地解开了洛神的心结。她不再怨恨，不再任性，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美丽、温柔，用爱心守护着洛水两岸的百姓……”

阿雒听完顾恺之讲述的故事，早已哭得跟个泪人儿一般，说：“所以你要把这个故事画出来。”

顾恺之说：“几年前我就想把这个动人的故事画出来，但迟迟未能动笔，因为我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好——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顾恺之望着阿雒，说：“你让我领悟到了洛神的美。”

乐天幸灾乐祸地看着顾恺之，说：“如果我告诉你，阿雒真的是一位公主，是一位部落首领的女儿，而且她就住在洛水边上，你不会被惊到吧？”

“但是阿雒是不会溺水而亡的，因为她有飞龙做她的守护精灵。顾大人说的都是传说而已。”爱丽丝说道。

“是啊，是啊，”大壮连忙说道，“什么屏翳啊、川后啊，肯定都不是真的。”

“也许不是真的，谁知道呢？”顾恺之又埋头于自己的创作了。

“看这样子，他一时半会儿画不完，”大壮说，“我们去洛水边看看吧，说不定也会碰到洛神。”

“好啊好啊，现在就去。”爱丽丝迫不及待地喊道。

“你们去吧，我要留下来看顾大人画洛神。”阿雒说道。

神龟出洛水

洛水波涛翻滚。

乐天他们在岸边一棵柳树下停下来，看河水奔腾东去。

“当年曹植就是站在这棵柳树下，看到了洛神。”小猴凌云边说边三两下爬上树去，蝙蝠闪电已经在树上最茂密的叶子底下呼呼大睡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乐天问道。

“我无所不知。”听起来小猴对乐天的质疑有点生气。

柳树旁有一块巨石，看上去像一只大乌龟——它缩着头，朝向洛水，似乎正盯着河面的一举一动。乐天爬到这块巨石上面，眺望洛水，除了滚滚波涛和偶尔飞过的水鸟，什么也没看到。他意外听到一个声音：“嘿，轻点，轻点，你这是要把我踩碎啊？”

“嗯？”乐天四处张望，没见有人说话，于是问道，“谁啊？谁在跟我说话？”

“往下看，往下看，你踩在我的背上呢。”那个声音又说。

“啊——”乐天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巨石，赶紧下来，绕到它的正面，仔细瞅瞅，“嘿，这块石头还真像一只乌龟，好像还有眼睛呢。”他说着，就去抠那块形似眼睛的石片。

“喂喂喂喂，小心点，你别弄疼我，我就是一只乌龟。”

现在乐天确实看到那只“乌龟”的嘴在轻轻地翕动。他吓了一跳，跳到一边，大喊：“爱丽丝，大壮，快来，这里有一只乌龟。”他们都聚拢来看。

只见那块巨石微微动了一下，石头开裂。小石片纷纷掉落到地上，竟真的露出一只乌龟的背壳。等石片掉得差不多了，乌龟费力地伸出头来，睁开小眼睛，微眯着看着眼前这几个神色诧异的人。

“啊——你们把我吵醒了。我想想，我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嗯——”它说着抬头看看天空，“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难怪你都变成石头了。”乐天喊道。

“你是谁？”爱丽丝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谁？我是一只乌龟啊。”

“可是，一只乌龟……怎么能睡这么久？你是在吹牛吧？”爱丽丝问。

“吹牛？笑话！”

“那你肯定不是一只普通的乌龟。”大壮说。

“这你倒说对了。普通的乌龟有这么大吗？如果你们一定要问个没完，非要了解清楚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是洛水之神。”乌龟说着，极缓慢地向河中移动。

“洛水之神？洛神？”乐天忽然大笑道，“不会吧？洛神是女的啊。哈哈，我们没找到神女，却找到一只神龟。”

“洛水的神是挺多的，都快比鱼多了。”神龟气哼哼地说。

大壮说：“洛水的神是不少，比如冯夷、川后。”

神龟说：“嗯，他们都听我的。”

“我们可不相信什么洛水之神。你说他们听你的，那你能把他们叫来让我们看看吗？”爱丽丝说道。

“在我这里，激将法不好使。”神龟说，“不过，我给你们出道题，你们要是能做出来，我就把他们召唤过来，证明给你们看。前不久，他们在这里搞了场音乐会，乱糟糟的，吵得我睡不好。我正要找他们算账。”

“什么题？我来做。”乐天一下子来了兴致。

“好，你们先帮我把背上的石头清理干净。”

乐天、爱丽丝和大壮一起动手，就连小猴也来帮忙，一会儿工夫就把石头清理干净了。

“你们看到我背上的九格图案了吗？”神龟问。果然，它的背上有一个九格图案。“现在，你们把1、2、3、4、5、6、7、8、9这九个数字，分别填入九个方格中，使得每行的三个数、每列的三个数、对角线上的三个数相加都等于15。”

“这也太简单了，15以内的加法还能难倒我吗？”大壮说着就试着做起来，结果试了几次才发现，这道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数独游戏。”爱丽丝喊道，也迫不及待地做起来，“可是，似乎很难呢。”

乐天急得抓耳挠腮。小猴凑上来，冲乐天撇撇嘴说：“无所不知的我来了！要不要我给你点提示？你把5放到正中一格……”果然，乐天很快就做出来了，。

“好！”神龟叫道，“我就喜欢考别人。这次睡觉前，有个家伙被我考得……哈哈，他差点把脑子想破了……他叫什么来着？大、大禹？好像是这么个名字。”

“啊，我明白了，”小猴说，“传说上古伏羲氏的时候，黄河里浮出一匹龙马，背负‘河图’，伏羲依‘河图’演绎出太极八卦；大禹治水的时候，洛河里浮出一只神龟，背负‘洛书’，大禹对‘洛书’进行阐释，成功地治理了洪水。这就是‘河图洛书’的传说。神龟考我们的是九宫格，就是洛书最简单的规律。”

“哇，原来是这样。”爱丽丝赞叹道。

“现在你不用证明，我们也相信你了。”乐天说道。

“但我还得找川后他们算账。”神龟说着，让他们爬上它的背，带他们向河中游去。他们远远看到有两个人踏着波浪向他们走来。

走近了，那两个人一起说：“神龟爷爷，您醒了？给您请安。”

“你们好啊，屏翳、川后。前不久这河里搞了一场音乐会，你们也有份儿吧？”神龟问道。

一听音乐会，屏翳和川后立刻来了精神。

风神屏翳抢着说：“哎呀，那次音乐会太过瘾了，我是主角，绝对的主角！那时候洛神正和那傻小子互诉衷肠呢，我把风收住——没有全收啊，你看洛神还是衣袂飘飘的。我这微风拂过，看似无声，实则是天籁之音。”

“我也是，我也是！主角！主角！”水神川后也迫不及待地说，“我让波浪平静下来，但没有完全平静。水波微微荡漾，轻柔的水声仿佛在诠释‘柔情似水’。哈哈。”

他们说话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赶来。他们向神龟问安后，一个冲屏翳点头致意：“龙套哥好。”一个跟川后问好：“客串哥好。”屏翳和川后一下子无语了。

“哈哈，冯夷和女娲，神仙界的最佳歌唱组合。听说你们前不久在这河面上搞过一场盛大的演出。”神龟说道。

“洛神出行，碰到一个凡人，互生情愫。我们客串下制造点气氛，帮她疗伤，好让她早点儿从痛苦中解脱。”冯夷说道。

“啊哈哈，想不到你们的歌还是治愈系的，可是它却惊扰了我的清梦。”神龟似乎也不好再追究了。

一听神龟是来兴师问罪的，屏翳和川后更蔫了，连忙说：“我们只是小配角，是客串、龙套，他们、他们才是主角。”

女娲说：“冯夷的鼓声激扬，咚咚地敲击在洛神的心上，让她从过去的愁怨中彻底解脱出来。我就用清越的歌声，一遍遍撩拨她的心弦，唤起她从前的记忆。美好的事物慢慢融化了她心里的坚冰，她竟真的复原了。我们都很欣慰。”

“好，好，”神龟对乐天等人说，“现在你们看到了洛水之神，满意了吧？”

他们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忽然飞龙飞过河面，它忽而钻入汹涌的河水，忽而跃上云遮雾罩的天空，姿态中透着欢乐。乐天说：“顾恺之一定是把飞龙画到了他的《洛神赋图》中，飞龙现在获得了自由，成了阿雒的守护精灵。我们快回去。”

乐天一行人回到顾恺之的家时天色已晚。顾恺之已经画完了，和阿雒一起，正在等待他们。顾恺之缓缓打开那幅手卷，准备给他们讲他画的《洛神赋图》。

耍猴人不见了

美术馆。已近中午。

范馆长、方阿姨和朱探长再次站到那幅《洛神赋图》前。方阿姨从卷首开始看，她看得很仔细，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用画来讲一个精彩的故事，对任何一位画家来说都是一个挑战，更何况曹植已经用辞赋把这个故事讲得那么美妙。除了顾恺之，大概没有人敢这样挑战自己的画技。这个故事的背景，是说曹植一行人从京都洛阳出发，向东回归他的封地鄄城，他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夕阳西下时，在长满杜衡的洛水边休息。要用一个画面来表现艰辛的旅程，该有多么难！这几匹马画得最为传神：一匹在草地上欢快地打滚儿，一匹在吃草，一匹在回望来时路，这就把旅途的艰辛和现在的如释重负表现得淋漓尽致。”方阿姨很感慨。

再往下看，朱探长忽然说：“我认识这条龙，这是那个叫阿雒的女孩的精灵伙伴，它居然要用火喷我！”

“如果确如你们所说，那么在顾恺之完成这幅《洛神赋图》后，这条龙就获得了自由，真正成了那个姑娘的陪伴精灵。”

“我认识画上的这个洛神，她就是阿雒。真的，她真的是阿雒，尽管她的衣服和发型都不是我所看到的样子，但是我敢保证，她就是我遇到的那个姑娘。”朱探长又喊道。

《洛神赋图》（局部）

“你说那个姑娘叫阿雒，阿雒……”方阿姨忽然想到了什么，“按照习俗，阿雒在嫁人之后，就会被叫作‘雒嫔’，而雒嫔正是洛神的另一个名字……也许我们可以推测，乐天他们真的找到了顾恺之，而顾恺之就以阿雒为原型塑造了洛神的形象。”方阿姨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奇妙。

他们一直看下去。

方阿姨忽然呵呵笑道：“顾恺之不愧是大家，真的很狡猾。”

听完方阿姨的话，朱探长和范馆长却是一头雾水。

方阿姨接着说：“在曹植的故事中，他赠给洛神玉佩，而在他们离别时，洛神送了她的耳饰给他，但在画中实在不好表现那一串小小的耳饰。如果换作你们，会赠什么？”

朱探长抢答道：“搁今天，那得送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范馆长白了他一眼：“看画还是平板电脑更好使。”

方阿姨又白他们两人一眼，接着说：“你们看，从一出现，一直到乘着六条龙拉的车子离去，洛神的手里始终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当她离去，曹植乘舟追赶时，手里竟也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团扇。直到最后，他无奈地乘车离开再次踏上旅途时，依然拿着那把扇子。这说明什么？”

“天很热！”朱探长信誓旦旦地抢答。

范馆长不服气地说：“这把团扇是当时的流行款式，他也有一把。”

方阿姨差点背过气去，说：“朱探长是外行，我可以理解，范馆长是不是在那次遭遇之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很明显，洛神把她的扇子送给了曹植。这把扇子在这幅画中就是象征他们彼此钟情的符号，时时出现，贯穿始终。顾恺之可真是聪明。”

这次，朱探长和范馆长的脸都红起来。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方阿姨忽然吃惊地说道。

“什么问题？”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到现在为止，我从这幅画中看不到任何变化。按照我们的推理，不应该这样啊。”

“有这样一种可能，”范馆长分析道，“顾恺之所绘的《洛神赋图》并未传世，我们看到的这幅《洛神赋图》，其实是宋代的仿品，当年乾隆皇帝御批‘妙入毫巅’。这幅画还有另外几幅仿品也分别入藏其他博物馆。因为不是原图，所以，您看不出图画细节的变化。”经过方阿姨的提醒，范馆长慢慢恢复了理智，分析得头头是道。

方阿姨道：“但愿如你所说。我倒觉得，原画虽然不在了，但它的魂不会散去，而是会转移到仿制的精品之上，毕竟中国古代画作的仿制，并不是为了骗人，而是为了保存和传承古画，或者是不同时代的画家向前代大师的致敬之作——他们在保留原画精髓的基础上，甚至会加入一些更具时代感的元素和新的画法，从而使得仿制品独具价值。这也是有些名画有多个不同的版本传世的原因。”

“您的意思是，还有另一种可能？”范馆长问。

“还有一种糟糕的可能，那就是，幽灵用它的力量阻止了乐天他们……”

朱探长连忙道：“但愿不是这样的。可那幽灵似乎真的有这本事。”

“静观其变。我们现在要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了。”方阿姨说着，三人离开那幅《洛神赋图》，向外走去。在经过《清明上河图》的时候，方阿姨的目光不经意地一扫而过，惊呼道：“这里有变化！”

顺着方阿姨的手指看去，画上当初乐天出现的地方，那个耍猴人不见了。

“不好，”范馆长说，“这个耍猴人一直在追乐天，难道他已经离开了《清明上河图》？”

“那他一定是追乐天去了！”朱探长喊道，“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方阿姨忧心忡忡地说：“他当然能做到。想想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幽灵……”朱探长一下子紧张起来。

“幽灵使者。”方阿姨缓缓地吐出这样几个字。

幽灵使者

顾恺之缓缓展开他的画卷，正要给乐天等人讲述洛神的故事。忽然，一阵嘈杂声传来，紧接着一大队士兵冲进他家的院子，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参军，下官奉命缉拿嫌犯，麻烦您出来说话。”为首的一个军官喊道。

顾恺之慌忙出来，生气地质问：“你们捉拿嫌犯，竟然捉到我家里来了？莫非我就是你们要捉的嫌犯？”

“那倒不是，顾参军误会了。不久前有几个人洗劫了桓将军的府邸，现在他们正站在您的身后呢。”那人说完，指了指顾恺之身后的乐天一行人。

“这真是笑话！”顾恺之说道，“堂堂将军府竟被几个孩子给洗劫了？”顾恺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着急——早知道桓玄吃了哑巴亏不会善罢甘休，但绝对想不到他竟然给这几个孩子罗织这样的罪名。

“嘿嘿，就是他们了，”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那军官身后走了出来，“哼，他们可不是几个普通的孩子，他们是抢劫犯，是小偷！我总算把他们给追到了，哈哈哈哈……”

乐天一看那人大吃一惊：这不是耍猴人吗？他怎么到了这里？他怎么和桓玄的手下在一起？他怎么……想到这些，乐天忍不住说：“你们才是小偷，是抢劫犯——你们捉山上的猴子，偷别人的画卷，恬不知耻，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别听他废话，快把他们抓起来！”那军官气势汹汹地喊道。

阿雒虽然不认识那个耍猴人，但听他们所说就知道是桓玄在报复他们，于是急忙召唤飞龙。忽然间狂风大作，飞龙从天而降。

院子中的士兵都知道飞龙的厉害，吓得纷纷后退。

那耍猴人却毫不畏惧地喊道：“不要在这里跟我装神弄鬼，别说一条小龙，就是加上你们那什么小扁扁侠，什么小孙悟空，我统统不怕。”说罢，他张开双臂向前，好像要将眼前的一切揽进怀中，口中念念有词：“以我圣界之王的力量，将他们变成石像！”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股极大的寒气瞬间笼罩了院落。

顾恺之惊讶地发现，乐天、爱丽丝、阿雒、大壮，以及他们的小猴、蝙蝠和飞龙，竟都变成了石像——他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场的其他人则安然无恙。

顾恺之顿觉五雷轰顶，怒吼道：“你、你、你究竟施了什么魔法？我跟你拼了！”说着，顾恺之一头向耍猴人撞去。快要撞到时他却被两个士兵拉住，架在那里不能动弹。

耍猴人狞笑道：“这就是和幽灵作对的下场！”

原来，此前耍猴人已经正式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了幽灵，也因此换来了无尽的荣华富贵。“从现在起，我将附在你的身体里，而你将拥有我的力量。你将成为一名真正的幽灵使者。”耍猴人在睡梦中交出了自己的灵魂，平时他还是那个耍猴人，但在幽灵附体的时候他就是幽灵。那天，耍猴人一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一个富丽堂皇的高大府第的门口。门吱呀开了，一个仆人把他拉起来，说：“快跟我进来，我们将军要见你！”说完仆人拉着他就进了门，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真是奇了，桓将军怎么知道门口有个乞丐，居然还要马上请他进来……”

桓玄也受到了一种莫名力量的引导，现在他要和耍猴人联手捉拿乐天一行。耍猴人果然没让他失望，将乐天等人变成了石像。桓玄命人将那些石像搬到广场上，准备明天一早进行审判。

夜半，月光如水。

顾恺之在家里坐立不安，他想去救阿雒他们，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救。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来人是一个和尚。一进门他就疯疯癫癫地喊：“顾恺之，我要找顾恺之，我要找他算账！”

顾恺之忍着怒气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不知有何贵干？”

那和尚说道：“我买你一把折扇，上边的人物画得倒也栩栩如生，只是为何没有点上眼睛？”

顾恺之一听，忽然有点哭笑不得。之前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因此他如往常一般回答：“要是点上眼睛，这画上的人就活了。”说完他就让仆人赶走那个疯和尚。那和尚边被推着往外走边喊：“你倒是点活了让我看看……”

“莫名其妙，大半夜跑来问这样无聊的问题，还‘点活了看看’？！莫非……”顾恺之忽然灵光一闪——那疯和尚深夜到来已不寻常，还留下这样一句话，一定别有深意。想到这里，顾恺之抓起笔就往外跑去……

广场上，那些石像在月光下栩栩如生：乐天伸手指着什么，好像在和人争论；小猴凌云藏在他的身后；爱丽丝则一只手紧紧抓住乐天的衣角，好像在劝说他不要激动；阿雒望向她的飞龙；飞龙正扭动身躯做出喷火的姿势；大壮紧握双拳，好像随时要冲上去拼命；蝙蝠闪电在大壮的肩上展翅欲飞。只是他们的眼睛，一律没有眼珠。

广场上除了这些石像，没有其他人。一群石像自然不会跑掉，所以也无人看守。顾恺之望了一圈，提笔往乐天的眼睛处点去。一笔落下，石像的眼睛立刻变得炯炯有神，好像有一道光射出，乐天一下子活了过来。顾恺之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笔笔点去……

乐天等人竟全都活了过来！

北山

中国故事

神秘③

大唐奇遇记

美术馆

李北山　著

青岛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大唐奇遇记

作者：李北山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552-8588-5

目录

主要人物

遇见吴道子

钟馗神威

霓裳羽衣曲

天鹅公主

大壮被陷害

一日睹“三圣”

天宫寺遇险

影子联盟

范第谷现身

牧童骑黄牛

遥指杏花村

五牛图

“我的大黄”

重回汴京

皇宫闹鬼

纵火者

一箭双雕

圣殿

决战幽灵

归去来

返回总目录

主要人物

乐天

上过“宋朝通缉令”的10岁顽皮男孩。

爱丽丝

通过布克精灵来到中国的金发碧眼女孩。

韩世冲

武艺高强、善良懂事的“小乞丐”，日后的大将军。

朱探长

脾气急躁、责任感超强的侦探事务所所长。

范第谷

戴黑框眼镜、没事“犯嘀咕”的美术馆馆长。

保安大壮

为人仗义、“壮得像头牛”的美术馆保安。

方阿姨

美术馆里的清洁工、洞察力非凡的神奇老太太。

遇见吴道子

“你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顾恺之顾不上高兴，提醒乐天他们说，“等到天亮，桓玄发现你们不见了，就更麻烦了。”

“可是你怎么办？”阿雒关切地问。

“我没事。你们是在被捉住后消失的，这笔账算不到我的头上。桓玄一直喜欢我的画，他即使恨我，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听到顾恺之这么说，大家都放下心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爱丽丝问道。

“我们在这里的使命已经完成——飞龙获得了自由。下一个应该是蝙蝠闪电了。”小猴凌云说道。

“终于轮到我了，”蝙蝠闪电在月光下的身影看上去很高大，“你们跟我走，去找一个叫吴道子的人。”

阿雒听罢，恋恋不舍地说：“我很想跟你们一起去，但是部落需要我，我必须回去了。”

爱丽丝说：“是的，白鸟御风告诉我，现在阿雒的部落和黄帝部落已经联合，即将投入重大的战斗，部落需要她。”

“我要跟阿雒一起去，”飞龙说道，“没有我，她就不是龙骑士了。你们拿好我的印信。在找到最后一个精灵时，我就会现身，和你们一起战斗！”

乐天郑重地将飞龙的尼姆收起来，和阿雒、飞龙依依惜别。

阿雒走到顾恺之面前，流下泪来，说：“我必须走了。谢谢你！”

顾恺之笑着逐个看向他们，说：“应该是我谢谢你们！当桓玄偷走我全部的画作时，我表面上假装没事，其实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从此不再画画。幸亏你们帮我找回了那些画作，我才得以重拾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以后，我会更加努力画画，会画得更好。”最后，顾恺之看向阿雒：“阿雒，你的出现激发了我的灵感，帮我完成了《洛神赋图》，我现在思如泉涌。我知道你迟早要离开，但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洛神。”顾恺之说完，和乐天他们一一拥抱。

一道无声的闪电过后，阿雒和飞龙不见了，阿雒回到了自己的部落。

又一道无声的闪电过后，乐天、爱丽丝、大壮、小猴凌云、蝙蝠闪电也不见了。

天亮了。桓玄带领士兵来到广场，准备处置乐天等人，但他们看到的却是空空如也的广场和广场周边等着看热闹的人。气急败坏的桓玄大声质问手下的士兵，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确实都变成了石头。我们亲自抬过来的。”

“难道那些石头自己长腿跑了？”

这时候，顾恺之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看了一通，怒气冲冲地质问桓玄：“你把我的朋友们抓走了，现在他们在哪里？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桓玄听罢心里更没了底气，又不敢得罪顾恺之，于是一个劲儿地跟顾恺之道歉。折腾了半天，广场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顾恺之这才假装稍稍消了点气，大模大样地径直离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桓玄质问耍猴人，他现在才想明白只有这个人能够给他答案。

“此事确实蹊跷，没有幽灵的咒语他们是不可能复活的，但他们确实复活了，而且跑掉了。奇怪！太奇怪！！”耍猴人说道，“不过，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这就去追他们。我一定要抓住他们，还你一个公道。”耍猴人刚说完，晴朗的天空忽然响了一个炸雷，所有人都吓得抱头躲避。待回过神来，众人发现，耍猴人不见了。

耍猴人再次现身，竟是在一张桌子底下。一只官靴从他面前扫过，差点踢到他的脸上，原来是坐在桌前的一个人想跷二郎腿，在忙着换姿势。耍猴人很快认出其他几只脚分别属于乐天和爱丽丝，没错，他们的鞋子是如此与众不同。旁边还有一条尾巴垂下来，那一定是小猴的尾巴。咦，那个美女和傻大个儿呢？先不管他们，反正跟踪来了，且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想不到吴先生竟然把一只蝙蝠当作宠物，这太有意思了。”说话的是爱丽丝。

“哈哈哈，当朝文武百官都知道我吴道子是一个怪人，他们养猫养狗养鸟，我偏偏养一只蝙蝠当宠物。”耍猴人听到“吴道子”这个名字，心想，原来这个人名叫“舞刀子”——管他是“舞刀子”还是“舞锤子”，一会儿先把他放倒，那两个小鬼就好对付了。

吴道子接着说：“小福——你们管它叫闪电，它可乖得很，我喜欢晚上在院子里散步，它都陪伴我左右。它失踪的这段时间我简直茶饭不思，好像自己的孩子丢了一般，想不到它竟然带你们来到这里。哈哈，它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耍猴人心里想：原来那只蝙蝠是“舞刀子”的宠物，难怪会带他们到这里来，想必这个“舞刀子”（吴道子）——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也不是等闲之辈。

“你们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可着实吓了我一跳，幸亏小福及时出现，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刚见到你们不久，我就被圣上召进宫去，直到现在才回来，慢待了两位小朋友。”吴道子继续说。

“没有慢待，没有慢待，我们在您的画室里玩得高兴着呢。这里的饭菜也很美味，正合我们的胃口。皇帝是请吴先生去画画的吗？”这是乐天的声音。

耍猴人听了又想：画室？莫非我又回到了汴京，此刻是在宫廷画院中？莫非这“舞刀子”刚才提到的皇帝就是当今圣上（宋徽宗）？不过没听人说过宫廷画院中有叫“舞刀子”的人啊。再容我听听。

那吴道子又说：“圣上确实是召我去画画的，但这次布置的画作可真是难倒我了。当今大唐盛世，天下太平，想不到圣上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耍猴人渐渐听明白了，啊，原来这是到了唐朝，这“圣上”指的是唐玄宗。一想到自己竟然到了几百年前，他不禁害怕起来，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爱丽丝说：“皇帝留了什么题目的画作，竟能难倒我们的大画家？”

知识链接

吴道子

吴道子（约686-759），又名道玄，生活于盛唐时期。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唐代著名画家，长于壁画创作。擅画佛道、神鬼、人物、山水、鸟兽、草木、楼阁等，尤精于佛道画、人物画。画史尊称其为“画圣”，代表作有《送子天王图》等。

吴道子最重要的绘画成就表现在宗教绘画上，其独创的宗教图像样式，被称为“吴家样”。吴道子用状如兰叶或莼菜条的笔法表现衣褶，使其具有很强的表现力，这种画法被称为“吴带当风”。

吴道子的画风为唐代和宋元以来的许多画家所效仿、借鉴。宋代画家李公麟的“白描”便是从吴道子的笔法发展而来，白描最终成为我国绘画的一种技法。

钟馗神威

吴道子面露难色，说道：“这次画事真是前所未有。”

接着，吴道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前段时间，圣上从骊山回宫，患了疟疾，御医治了一个多月也不见好转。圣上吃不好，睡不好。前天晚上，圣上发着高烧昏昏入睡，忽然在梦中看到一个小鬼走进殿内。小鬼长着牛鼻子，穿着红衣服，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鞋挂在腰上，后衣领中还插着一把竹骨纸扇。他在殿中顺手盗走了杨贵妃的紫香囊和圣上的玉笛。圣上很气恼，叱问：‘你是谁？’小鬼油腔滑调地说：‘我是虚耗。虚者，就是于空虚中偷走别人的东西，如同儿戏；耗者，就是专耗人家的吉庆喜事，让他们变喜为忧。’圣上大怒，正苦于无计可施，忽然看见一个大鬼奔进殿来。只见他一头乱发，满面胡须，面目可怖，穿着绿袍，皮革裹足，一只胳膊袒露在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个小鬼，眼睛一瞪，张口吞了下去。圣上吓得魂不附体，忙问：‘你又是谁？’这大鬼向圣上施礼说：‘臣是终南山的钟馗，自幼习武。高祖皇帝时，臣来长安参加武举考试，却没有考中，羞愧难当，没脸回家，就在皇宫殿前的石阶上一头撞死了。高祖皇帝听说了，赐一身绿袍把俺埋葬了，俺感恩不尽，发誓替大唐除尽天下小妖！’这钟馗说话声如洪钟，震得圣上耳朵嗡嗡响，圣上最终被吓醒了。圣上摸摸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疟疾竟这样好了。

“圣上把我召进宫，将这个梦告诉我，就是要我将圣上在梦中所见到的情景画成一幅图，主要是把这钟馗画出来。你们说难不难？”

那耍猴人在桌子底下听得毛骨悚然，恨不得捂上耳朵，但又忍不住往下听。

乐天说：“我听爸爸讲过一个故事。有个画家为齐王画画，齐王问他：‘画什么最难？’画家说：‘犬马最难。’齐王又问：‘那画什么最容易？’他回答说：‘鬼魅最易。’这也就是说，狗啊马啊这些我们都熟悉的东西其实最难画，因为画家画得稍有不像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但是鬼魅就不一样了，反正谁也没见过，画家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吴道子说：“问题是这钟馗，圣上在梦中见过，我却一无所知啊……”

“这倒是，这确实是难上加难了。”乐天说。

“那您现在想好怎么画了吗？”爱丽丝问。

“没有啊……”吴道子一筹莫展。

吴道子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的桌子一下子飞向半空，一个人从下面跳出来，大喊道：“我来替你交差！”此人正是耍猴人！

耍猴人趁着混乱，一下子按住跌倒在地的吴道子，麻利地把他捆了起来。耍猴人嘿嘿笑着逼近乐天和爱丽丝，猛地扑过去，一手抓一个，并把他们提了起来，任由他们挣扎。等他们挣扎得没力气了，耍猴人又毫不费力地把他们捆了起来。小猴凌云一看事情不妙，赶紧躲到房梁上，耍猴人够不着它，也就暂时不管它了。他把三个人推到一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听了好一阵子鬼故事，耍猴人被吓得够呛，现在终于可以吓唬吓唬这几个人了。

“一会儿，我把你们两个变成石头，”他冲乐天和爱丽丝说道，“不行不行，你们变成了石头，我的孙悟空也变成了石头，我还要带它回去玩杂耍呢……我看，你们随我一块儿卖艺倒也不错，哈哈。”

吴道子回过神来，喝问他：“你是谁？居然敢这般无礼！”

“哈哈，无礼？等我一刀把你宰了，你就不会说我无礼了。那样也好，你就不用劳神怎么跟你的皇帝交差了。钟馗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大宋朝很多老百姓在大门上贴的可都是钟馗啊，原来是你画的。好了，现在你不用画了……”耍猴人说着，一步步逼近吴道子，真要对他下毒手。

“等等！”乐天喊道，“抢你猴子的是我，跟他没有关系，有本事你冲我来。”

“哼哼，自有收拾你的时候。”耍猴人狞笑着，已经走到了吴道子的面前……

“咣当！”忽然房门被踹开，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耍猴人。

耍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说：“你要干……”后边的“什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耍猴人就被那大汉一拳打倒在地。耍猴人迅速爬起来，想跑，大汉一个飞踹，耍猴人又飞到了门边。

“大壮！是大壮！”爱丽丝喊道。

大壮怒目而视，盯着在地上挣扎的耍猴人说：“你信不信我会把你吞下去？哈哈哈哈……”大壮的笑声震得房梁上的土都簌簌掉了下来。

“大壮，好样的！”蝙蝠闪电飞进房内，落在吴道子身边，“呀，你受伤了……”吴道子的额角有血渗出，应该是被桌子碰伤的。大壮赶忙跑过来扶起吴道子。趁这会儿工夫，耍猴人迅速爬起来，风一样地跑进夜色之中，很快就没了踪影。出门的一瞬间，他居然还顺手抄走了门口桌上的一卷什么东西，真是逃命都不忘顺手牵羊。

大壮急忙给吴道子他们松绑，大家都长舒一口气。只有吴道子盯着大壮，发起呆来。

“他不会是被吓傻了吧？”乐天问爱丽丝。

“不知道，也许……”

吴道子忽然大喊道：“钟馗，你就是钟馗！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怎么画钟馗了……”说着，他马上进入了创作状态。

不一会儿，一幅栩栩如生的《钟馗捉鬼图》就画完了。那钟馗目光如炬，威武神勇，看上去竟然真的有几分像大壮……

“大壮一点都不像皇帝所说的钟馗，可是你怎么认定大壮就是钟馗呢？”乐天不解地问。

吴道子说：“神似！相貌好描，神态难画。就在大壮闯进来制伏那个小鬼的时候，我看到了钟馗的精神和气势在他的身上闪现，我原先琢磨不透的就是这些东西。他的神勇让我茅塞顿开。”

吴道子盯着眼前的画，自言自语道：“天下自此有钟馗，正道不惧黑风夜。钟馗，你将在黑夜中逡巡，做我们的守护神，但你一定也寂寞，我还要在这幅画上给你画一个伴儿……”钟馗的眼前多了一只蝙蝠，那正是小福。

“从今以后，人们不会再瞧不起甚至厌恶蝙蝠，因为它将为我们带来福气。它本来就属于黑夜，现在让它和钟馗相依为伴，相互取暖。他们一个将为我们斩妖除魔，一个将给我们带来幸福吉祥。”吴道子说着，小福欢快地在屋内盘旋——它现在获得了自由，成了大壮的陪伴精灵。

吴道子又自言自语地说：“只是不知道，圣上会不会喜欢这幅画？”

霓裳羽衣曲

天亮后，吴道子奉旨进宫。唐玄宗大病初愈，心情很好。看到吴道子这么快就把画画好了，皇帝很惊讶。他迫不及待地展开画卷，但见画中人捉小鬼而食，虽面目狰狞却正气凛然，极具威慑之态，立刻啧啧称奇，不禁感慨：“画中之人怎么和朕梦中的钟馗如此之像？难道你也梦到了这个钟馗？”

吴道子连忙回答：“那倒没有。不过昨夜确实有一桩奇遇，激发了臣的灵感。”吴道子就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但没提到蝙蝠闪电。

唐玄宗一听，连忙问：“你那几个小朋友在哪里？”

“他们就在殿外等我。”

“赶紧让他们进来，朕要好好看看。”

乐天一行进了皇宫，一直走到皇帝的寝宫。庄严华丽的宫殿美得令人窒息。

爱丽丝忍不住说：“这就是皇帝的宫殿啊，太美了。”

大壮说：“我可不觉得这里有多美，要是在这里看门能把人闷死。”

待见到唐玄宗，他们就不那么紧张了，岂止是不紧张，简直是镇定自若，连吴道子都啧啧称奇。他可不知道，乐天、爱丽丝曾和宋徽宗谈笑风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大壮则一向是这样无所畏惧。皇帝也觉得这几个孩子非同一般，待吴道子一一介绍后，就问他们：“你们从哪里来？”

这次乐天知道如何回答了，便用清脆的声音答道：“圣上，我们来自东方，东方海上。”

“哦，那里距离我大唐有多远呢？”

乐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答道：“大约1300年。”

皇帝皱起眉来，爱丽丝连忙“纠正”道：“圣上，是大约1300‘念’，大概相当于十万八千里吧。反正很远很远。”

“哦，那你们那里可有仙山？你们是仙人吗？哈哈哈。”皇帝好像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

“有没有仙山俺不知道，但俺知道很多山长年飘浮在云雾之中，山上住着神仙。”大壮认真地回答。

乐天紧接着说：“我们不是仙人，只是旅行者。我们都把大唐看作我们遥远的家乡，都为大唐盛世感到骄傲，所以来到这里。”

“啊，哈哈哈，好，你们确实不凡。朕尤其好奇的是，那么遥远，你们是怎么来到大唐的？”

这可把乐天难住了。他忽然想到曾经见过的海市蜃楼，加上大壮的说法，灵机一动，回答道：“我们那里云雾之中有一些山，经常会浮现在不同的地方。前些日子，我们在一座山上玩，它忽然浮现在这里，我们下山来，就到了大唐。”乐天觉得这段解释还算说得过去，于是竖起大拇指朝大壮比画一下，忍不住又冲自己比画了一下。

唐玄宗听到此处忽然坐直了身体，好像有了重大发现似的，追问道：“你说的那座山可是女几山？”

乐天一听愣住了，开始怀疑自己的说法是否值得肯定，但又不能立刻承认自己是胡编乱造的，于是只好敷衍道：“是、是，是的吧。”

唐玄宗一听，兴奋得近乎大叫起来：“真的是女几山，你们真的是从女几山来的！朕早就猜到了。”看着众人迷惑不解的神情，皇帝解释道：“朕在病前登三乡驿远望，见有仙山遥现，有人告诉朕那是女几山。朕望之既久，不觉心驰神往，恍惚间登上仙山，但见仙女数百人，素练宽衣，翩然起舞，不胜华美。朕问她们舞的是什么曲子，她们告诉朕，那是《霓裳羽衣曲》。朕回来后，对《霓裳羽衣曲》回味不绝，凭着记忆谱成此曲，教梨园弟子排练初成。诸位随朕欣赏一下，如何？”

在内宫之中欣赏新谱舞曲，这对大臣而言是莫大的荣耀，吴道子倍觉荣宠。乐天他们也想听听皇帝从仙境得来的舞曲究竟是什么样的。

梨园弟子准备完毕，磬、箫、筝、笛等乐器相继奏起，声音悠长婉转。只见舞女十余人，容颜如玉，身姿袅娜；衣如彩虹，飘然欲仙；头戴珍珠冠饰，身佩璎珞玉佩。她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舞衣若宿云片片。乐曲由柔转刚，其势如秋竹爆裂，若春冰化开。舞女们的舞姿如回风飘雪，嫣然的步伐若游龙矫捷。她们垂手时如柳丝般柔弱无力，舞裙摇曳时又若白云升起。蛾眉微敛，不胜娇美；舞袖迎风飘飞，似有万种风情。这仿若上元夫人召来了仙女萼绿华舞蹈，又像西王母挥袖送别仙女许飞琼。曲破繁音十二遍，就像跳动的珍珠敲击玉片一样铿锵有力。一曲舞罢，舞女们如飞翔的鸾凤一样收敛双翅，终曲的长鸣声亦如鹤唳长空一般悠长动人。美妙的乐声余音绕梁，经久不散，令人回味无穷。[1]

舞女们的婆娑舞姿将观舞的众人带入虚无缥缈的仙境之中。

“朕的《霓裳羽衣曲》[2]如何？”唐玄宗的提问把众人唤回到现实世界。

“曲子好美！我要学跳这支舞！”爱丽丝冲皇帝喊道。

皇帝很高兴：“哈哈，你要学跳这支舞再好不过，只是，你是否学过舞蹈？”

“学过学过，我也可以给圣上表演一段。”爱丽丝说道。

“好啊，那你就为朕表演一番。”

知识链接

唐玄宗

唐玄宗（685-762），本名李隆基，唐睿宗之子，唐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开创了开元盛世。当时的唐朝国力强盛，文化灿烂，中外交往频繁，许多国家都与唐朝有着广泛的经济文化交流。

唐玄宗富有音乐才华，对唐朝的音乐发展有着重大影响。他能演奏多种乐器，尤其擅长演奏羯鼓。唐玄宗还擅长作曲，据传作有《霓裳羽衣曲》《小破阵乐》等百余首乐曲。唐玄宗设教坊和“梨园”，排练歌舞，培养音乐演奏人才。

唐玄宗统治后期，承平日久，怠于朝政，用人失误，沉溺享乐，最终导致“安史之乱”爆发，唐朝自此由盛转衰。

注释

[1]此处描写依据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

[2]关于《霓裳羽衣曲》的创作，著名音乐史学家杨荫浏先生在《中国古代音乐史稿》中总结道：开元年间，唐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几山的时候，对着山景，心中忽然生发了去往月宫听音乐的美妙幻想。他游山回来，就想用音乐把这幻想描写出来。他写了一半，就搁置下来。后来凉州都督杨敬述进献印度的《婆罗门曲》，唐玄宗觉得它和他正在创作的作品有契合之处，就将《婆罗门曲》作为素材加入，写完了全曲。

天鹅公主

“但我跳舞时需要音乐伴奏啊，圣上能为我弹琴吗？”鬼机灵的爱丽丝想将皇帝一军。

“哈哈，朕正好技痒，把朕的琴拿来。”太监抱来了一把古琴[1]，轻轻安放到唐玄宗面前的几上。

爱丽丝傻眼了。“这里没有钢琴吗？”她怯怯地问，“您不会弹钢琴吗？我要跳芭蕾舞啊。”

闻言，乐天忍不住大笑起来，说：“现在是才艺展示时间，古琴配芭蕾。”

这时，琴声渐起。皇帝所奏竟是著名的《高山流水》。他从《流水》一章开始弹奏，琴音和缓。爱丽丝用心聆听，竟真的舒展两臂，跳起芭蕾舞来。琴声渐渐欢快起来，爱丽丝的舞姿也变得轻盈欢快。古琴曲和芭蕾舞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乐天看得目瞪口呆。他想：恐怕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如此神奇的音乐，欣赏不到如此美妙的舞蹈了。梨园众弟子都被爱丽丝优美的舞姿所吸引——当她轻盈地飞转起来时，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一只美丽的天鹅在忘我地起舞。那一刻，她就是美的精灵。

唐玄宗也为爱丽丝的舞姿倾倒。一曲舞罢，他激动地起身走向犹在喘息的爱丽丝，蹲在她的面前。“这是朕平生见过的最美的舞蹈，”他激动地说，“朕想听听其中的故事。”天才的皇帝艺术家已经从这个片段中领略到一个凄美的故事。演出成功的爱丽丝特别开心，她为众人讲述了《天鹅湖》的故事。

听完这个动人的故事，唐玄宗对着爱丽丝，大声宣布：“你就是美的精灵！你从女几山来，仙山不仅给了朕《霓裳羽衣曲》的灵感，还带来如此美的精灵。朕收你为义女，封你为天鹅公主。”闻言，梨园众弟子齐齐跪倒在爱丽丝面前，齐声说：“参见公主殿下。”

爱丽丝有点懵，乐天也有点懵，盯着她的眼看了三秒钟，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我费那么大劲才当上皇帝的徒弟，你跳支舞就成公主了？”“那你还不快来参见本公主？”爱丽丝咯咯笑了起来。

唐玄宗又对吴道子说道：“还有一件事——真是喜事一件接着一件——今年在洛阳的科举考试马上就要开考，明日你和张旭1[2]都随朕去洛阳。这几个小朋友，尤其朕的天鹅公主也一块儿去看个热闹吧。”皇帝的眼光扫过大壮，又说：“啊，对了，还有这位大汉，确有钟馗神威，朕授你将军之职，你就留下来为朕镇守皇宫吧。”

大壮刚要拒绝，吴道子赶忙说：“圣上，这几位小朋友忽然而至，他们究竟是谁，从哪里来，这些都未有定论，还是要从长计议。”

唐玄宗说：“也好，也好。”皇帝立刻下令，让工匠以吴道子所画的钟馗像为模板，大量刻制，传告天下。

吴道子连声称是。乐天和爱丽丝早就欢呼雀跃不已——随皇帝出行，那得多拉风啊。只有大壮闷闷不乐。

回到吴道子的家中，吴道子对乐天他们说：“明日我们一起跟随皇帝去洛阳，但大壮还是不去为好。为今之计，大壮要赶紧离开这里。天子无戏言，圣上说要大壮留下，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正打算回去，”大壮说，“现在小福也获得了自由，我正好回去向范馆长汇报，让他们放心。”

爱丽丝有些恋恋不舍：“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们才找到小猴、白鸟、飞龙和小福四个精灵，还有一个精灵没找到呢。”

小猴凌云说道：“找到最后一个精灵，主要靠机缘。大壮回去也好。”

“是啊，”乐天说道，“我记得范馆长回去时我们告诉他会在天黑前赶回去，但现在谁也不知道我们那个世界是在什么时间。天黑前如果我们回不去的话，爸爸一定会急坏的。大壮回去，可以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

“我要暂时留在吴先生身边，等我们合力打败幽灵，我就能永远和大壮在一起了。这是我的印信，你拿着，可以随时召唤我。”闪电说着，衔来一个尼姆交给乐天，尼姆上印着蝙蝠像。

吴道子听了小福的话，既开心又伤心。他沉吟一下，返身从一个柜子中取出一个画卷递给大壮，说道：“这个送给你吧，孩子，保重！”

大壮展开画卷，赫然是吴道子昨夜所画的那幅《钟馗捉鬼图》[3]。可是，那幅画不是已经进献给皇帝了吗？原来，昨夜吴道子看着他的《钟馗捉鬼图》，越看越得意，越看越舍不得，于是又连夜画了一幅呈送皇帝。

吴道子对大壮说：“现在我知道，这幅画不仅是我和小福友谊的见证，它更是你和小福友谊的见证。而且，你们将一起成为普罗大众的守护神，给人们带来安宁和幸福。把这幅画送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这幅画将是你作为画圣送给人们的永远的祝福，”小猴说道，“钟馗会成为中国艺术中一个最独特的艺术符号。”[4]

吴道子听完很惊讶，心里纳闷这只猴子怎么能预知未来的事。这时，爱丽丝忍不住问：“小猴，你说以后人们画钟馗，也是这样画吗？”

小猴凌云回答：“是的，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的尊容，但却是正义凛然、疾恶如仇的象征。以后的钟馗不光捉鬼，还会出行、夜巡，斩妖、啖鬼，插花、理妆，饮酒、醉卧，移居、清谈，甚至嫁妹——他可是有个貌若天仙的妹妹——嫁妹时，钟馗好伤感啊。”

乐天问道：“那会有小福陪伴他吗？”

小福回答：“当然，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和钟馗在一起。你们可知道这样的传说？混沌初分之时，有黑白两只蝙蝠。黑蝙蝠化为钟馗，白蝙蝠化为张果老。我其实就是钟馗的化身。”

“有时候钟馗题材的画中没有蝙蝠，却有蜘蛛呢。”小猴看蝙蝠闪电那么骄傲，有点不屑地说。

“啊？蜘蛛！”爱丽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爱丽丝的表情让小猴凌云很得意，它继续说下去：“蜘蛛胸腹相连，酷似汉字中的‘喜’字。因此，在中国文化中，蜘蛛也能表达吉祥喜庆的意思：钟馗眼盯蜘蛛，代表‘喜在眼前’；钟馗身边有蜘蛛拉着丝缓缓降落，代表‘喜从天降’；钟馗将一只蜘蛛放到另一只蜘蛛的身上，代表‘喜上加喜’；钟馗身边有蜘蛛在梁椽上结网，代表‘钟馗做媒，喜结良缘’……反正，钟馗将无所不能。他手拿如意就代表‘万事如意’；钟馗击磬代表‘吉庆有余’；钟馗饮酒代表‘天长地久’；钟馗献桃代表‘长命百岁’，寿桃是长寿的象征。”

爱丽丝欢快地说：“中国画可真好玩。”一旁的吴道子却被由他亲手创造的钟馗形象惊得目瞪口呆。他们都听得入迷，暂时忘记了离别的伤感。

大壮和小福与众人作别。一道无声的闪电过后，他们消失不见了。

知识链接

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是中国十大古曲之一，传说为春秋时期琴师伯牙所作。

伯牙很喜欢音乐，从小跟一位名叫成连的先生学琴。一日，老师带伯牙去寻仙师点化，伯牙高高兴兴地背着琴随老师乘船来到蓬莱山。老师让他坐地休息，自己寻找仙师去了。伯牙久等也不见老师归来，便沿一条山路去寻找老师。山里有云中飞瀑的奇景，水花四溅如仙乐一般。伯牙细细揣摩，灵感忽至，便席地而坐，抚琴而成妙曲。突然，他的身后传来老师赞许的声音，原来老师所说的仙师就是大自然。相传《水仙操》和《高山流水》这两首古琴曲都是伯牙当时谱写的。

伯牙的琴艺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他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知音。后来，伯牙到晋国做了大夫。

知识链接

一日，他奉命出使楚国，因遇大风，只好在汉阳江口停留。一轮明月在江面水波洒下点点银辉，伯牙站立船头，琴兴大发，便抚琴而弹。一曲终了，从草丛中走出一个樵夫来，对伯牙的琴艺赞叹不已。

伯牙大惊，与之探讨琴的优劣，樵夫接过琴仔细观察，将此台瑶琴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伯牙大喜，便又调弦抚琴。伯牙弹奏到雄壮、高亢的乐章时，樵夫说：“善哉！峨峨乎若泰山。”伯牙弹奏到舒畅、流利的乐章时，樵夫说：“善哉！洋洋乎若江河。”

伯牙询问樵夫的姓名，樵夫说：“在下姓钟，贱字子期。”伯牙感叹知音难得，即与子期结为兄弟，并约定来年中秋再来此地相会。

第二年中秋时节，伯牙如期而至，谁料钟子期此前已经染病而亡。伯牙在子期的坟前悲泣抚琴，奏毕一曲《高山流水》，以刀断弦，并用琴撞击祭台，琴破弦绝。

知识链接

天鹅湖

《天鹅湖》是俄国伟大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代表作品。《天鹅湖》取材于民间传说，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芭蕾舞剧，也是几乎所有古典芭蕾舞团的保留剧目。

该剧故事讲述的是：王后将挑选一位少女做齐格弗里德王子的未婚妻，此时王子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心上人，有些不知所措。王子来到城堡附近的湖岸，被一群天鹅深深地吸引住。天鹅翩翩起舞，其中一只最美丽的白天鹅令王子瞩目。这时这些天鹅突然间变成了一群少女。原来，那只最美丽的天鹅是被魔法禁锢的奥杰塔公主。后来，王后在城堡的舞厅中挑选未来的王妃，魔王洛特巴尔特带着他的女儿奥吉丽雅走进了舞厅。奥吉丽雅正是奥杰塔的复制品，她成功骗取了王子的爱情宣言。在奥杰塔和群鹅们的帮助下，王子最终杀死了魔王。巫术消失，奥杰塔和群鹅们恢复了人形。奥杰塔公主和齐格弗里德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注释

[1]古琴居“琴、棋、书、画”之首，为历代文人墨客所青睐。

[2]张旭，字伯高，唐朝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以草书著名，世称“草圣”。诗亦别具一格，以七绝见长。其与李白、贺知章等人共列“饮中八仙”。

[3]钟馗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赐福镇宅圣君”，是能打鬼、驱除邪祟的神。各种各样的钟馗画是“年画”中的一个重要门类。

[4]自唐代以来，民间每逢除夕，家家户户都会挂钟馗像，以驱邪避祸，求祥祈福。除绘画外，木刻、剪纸、戏剧等艺术形式都对钟馗有所表现。人们画蝙蝠，象征幸福吉祥：画蝙蝠自天而降，表示“福自天来”“降福消灾”；画蝙蝠在钟馗面前轻舞，就是“福在眼前”的意思；画钟馗持剑怒指蝙蝠，表示“恨福来迟”；蝙蝠被涂成大红色，代表“洪（红）福齐天”。

大壮被陷害

美术馆。下午两点半。

朱探长正在大厅里焦急地来回踱步，此时方阿姨已经和范馆长在他的办公室“密谋”了一个小时。“他们在一起嘀咕个没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必须拿定自己的主意。”朱探长这样提醒自己。

朱探长一边思考一边迈步向前，却不料忽然有个人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朱探长来不及躲避，一下子撞在那人身上。那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朱探长却被弹出去，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在地。朱探长定睛看去，那人忽然啪地敬礼：“报告朱探长，保安大壮向您报到！”那人竟是大壮。

朱探长忍不住喊道：“大壮回来了，大壮回来了！”

方阿姨和范馆长很快赶到，两人都是又惊又喜。

大壮向他们详细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并从怀中取出一幅画，慢慢打开，正是吴道子送他的那幅《钟馗捉鬼图》。

三个人本就听得呆了，现在看到这幅画，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时方阿姨暗地里戳戳范馆长，给他递了个眼色。

范馆长好像明白了什么，说道：“好，好，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大壮，你一直是个忠于职守、正直善良的人，但是——”范馆长话锋突然一转，说：“你不能骗我们！”

范馆长此言一出，大壮一下子愣住了，朱探长也是一脸困惑。

“唉，我真是没想到啊，”范馆长干咳两声说道：“你竟有这么复杂的心机，我们——包括朱探长——一直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想不到啊……”

保安大壮闻言，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啪地敬礼，说道：“我不明白范馆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馆长对大壮厉声说道：“你不要再跟我们演戏了！当初被幽灵迷惑的人，不光朱探长，还有你！幽灵利用了你的好奇心……

“你去拉朱探长的时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或者说，不是朱探长无意间把你带到了那个原始部落，而是你按照计划把朱探长带去了那里。你这样做，是为了制造一种假象——你是无辜的，从而让我们误认为你和幽灵之间是没有任何联系的……

“朱探长的意志力肯定比你强大，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控制，就尽力摆脱这种控制，所以在经历飞龙事件之后，他很快就回到了现代，而你却隐藏得很深。你骗取了乐天他们的信任，就能够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从而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不然，耍猴人——那个可怕的幽灵使者，怎么能够那么快找到你们？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打倒桓玄、解救吴道子，其实都是在演戏。当吴道子和乐天、爱丽丝聊天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散步？算了吧，一个人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不是和要找的人见面，而是去散步，谁会相信？而且你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他们刚被幽灵使者控制的时候回来，你怎么回来得那么巧？而那幽灵使者怎么那么不堪一击？你这么做就是为了继续取得乐天他们的信任，从而达到你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正是吴道子的这幅画！这是吴道子送给你的？哈哈，你可真幸运。这幅画即使不是你偷来的，也肯定是骗来的。

“你为什么在乐天他们即将完成使命的最紧要关头回来了？因为你的目的——至少这一阶段的目的达到了，所以你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

“幽灵肯定不会白白帮你的忙，一定又给了你什么秘密任务，也许你应该跟朱探长好好交代交代。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完范馆长的一番话，朱探长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范馆长的分析听上去似乎有道理，但是又缺少直接的证据。

这时候，大壮已经气炸了。他猛地向范馆长扑过去，大声吼道：“你陷害我，你陷害我……”

朱探长急忙一把抱住大壮，说道：“冷静！你现在必须到保安办公室去，回答我几个问题。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出去。”朱探长说着，押着大壮就走。大壮又歇斯底里地喊道：“方阿姨，你最了解我了，你说话啊……方阿姨……”

方阿姨却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言不发。

那幅画早已掉到地上，范馆长捡起来揣到了自己怀里，疾步向他的办公室走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范馆长回到办公室，很谨慎地关上门，刚才压抑着的激动和紧张一下子迸发出来。他一步蹿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幅《钟馗捉鬼图》，贪婪地品味着，嘴里嘀咕道：“稀世珍宝，稀世珍宝啊！与世无匹，价值连城……”

范馆长看一阵子，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又忍不住打开再看，再卷起来……反复数次，他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词，嘀咕个没完。随着激动慢慢褪去，他疲惫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竟睡了过去……

“呵呵，你果然贪婪！不过，我喜欢！”一个声音忽然在范馆长的耳边响起，把他惊醒。

“为了把这样一幅价值连城的画据为己有，你竟然能编出这么巧妙的故事，不惜去陷害别人。你真行！”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范馆长一下子跳起来，喝问：“你是谁？你胡说些什么？”

“哈哈，你别跟我装蒜了。老范，我喜欢你的贪婪！我就是幽灵！实不相瞒，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

“是的，一百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我要求这个人身上必须具备傲慢、妒忌、暴怒、懒惰和贪婪这五种珍贵的品格——哈哈，这可是我成为真正的艺之圣界王者必备的五种武器。可是这标准太高了，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降格以求。现在，我发现，原来你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

“没错，我一直关注你，却从未下手，因为你有一个缺点——太勤奋。嗯，你是一个优秀的美术馆馆长，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画家，一点都不懒惰——对于这一点，我可是非常不满意。不过，你有时候会发怒，但更多的时候你是个好好先生。你很软弱，这太讨厌了，我会让你成为强者——你发起怒来，全世界都会害怕，哈哈！有时候你也会表现出傲慢和妒忌，因为那些比你更有天分的艺术家让你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已经具备了这些潜质，我会帮你好好开发一下。不过，最打动我的恰恰是你刚才的表现——贪婪。哦，我爱死你这无耻的贪婪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有贪婪的本性在，你所欠缺的那些品质就都不是问题了，我一定会好好帮你的。哈哈哈……”幽灵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范馆长咆哮着，似乎有点暴怒了。

“对，对，你就应该这样发火，很好。我相信，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一幅画就让你激动成这样，难道你不想拥有这世上一切优秀的绘画作品吗？”

“全部？别开玩笑了。”范馆长似乎有点动心了。

“说全部你也许不相信，但我可以帮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名画。你将成为一个举世闻名的大收藏家，一个亿万富翁。而且，如果你愿意，还能成为一个大艺术家。我会让你的作品成为全世界各大拍卖行的宠儿！因为，我将成为艺之圣界之王，而你，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代言人！”

“幽灵代言人？”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你是王的代言人。”

一番权衡之后，范馆长心里的防线终于被击溃，他在这些诱惑面前屈服：“你要我怎么做？”

“去阻止那两个小孩！”话音刚落，范馆长不见了。他的灵魂也出卖给了幽灵？

一日睹“三圣”

大壮和小福走后的第二天，乐天、爱丽丝和小猴凌云跟着吴道子，加入皇帝的庞大车队，出巡东都洛阳。

吴道子平时看着傻傻的，还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但他对付皇帝很有一套。

唐玄宗问：“那个‘钟馗’怎么没来？”他还惦记着让大壮给他看大门的事。

吴道子回答：“那人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消失了。他应了圣上的梦而来，臣因他画出这钟馗图，现在他又突然消失，想必他真是钟馗显灵。”

神灵能为之现身，唐玄宗很高兴，大壮的下落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乐天一行人在洛阳看到了盛大的科举考试现场，观赏了洛阳牡丹，还参加了各种宴会，玩得很开心。一天，洛阳的裴旻[1]将军上书皇帝，希望能获准请吴道子在天宫寺中为其去世的母亲画一幅壁画。

裴旻素以剑术闻名，时人称之为“剑圣”。他曾经参加过对奚人、契丹和吐蕃的战争，战功赫赫。唐玄宗答应了他的请求，说：“世人皆称裴旻将军为‘剑圣’，所以，这一盛事，不仅‘画圣’要去，‘草圣’张长史也要去。‘三圣’济济一堂，一定能成就我大唐的一段佳话。”这“草圣”张长史本名张旭，是当时最著名的书法家，尤其擅长草书，因此被称为“草圣”。

这一天，洛阳天宫寺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来看热闹的，既有寺里的僧人，也有朝廷和地方的一众官员，还有刚刚考完试等待放榜的学子，以及乡绅、市民等。乐天和爱丽丝跟在吴道子身后，见到此处这般热闹，高兴得蹦蹦跳跳。小猴凌云可不喜欢这乱哄哄的阵势，跑到后院找果子吃去了。

吴道子见了裴旻，向他施礼道：“道玄前来，要向老将军致谢。”

裴旻将军听了深感迷惑，连忙还礼道：“此话怎讲？”

吴道子说：“若干年前，我刚刚奉召进宫时，曾有幸陪圣上观看将军舞剑。将军的剑术刚柔并济、姿态飘逸，我深受启发。后来同门评价我的画工‘挥毫益进’，实为将军之功。”

裴旻听了，连说不敢当。

吴道子又说：“今天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再请将军舞剑，以将军的舞艺与剑气，再给我一些启发？”

裴旻听了，胸中豪气顿生，大喝：“拿剑来！”

一个一袭白衣的儒雅士子执剑挺身而出。裴旻接过宝剑，抱拳道：“烦劳太白亲自执剑，在此谢过了。”

“晚生跟随将军学剑，理当如此。”此人的话引起人群一阵低声的惊呼。

爱丽丝问道：“这个人是谁？”

乐天恍然大悟道：“刚才裴将军叫他什么来着？‘太白’，那他一定是诗人李白。传说他曾经跟随裴将军学习剑术。”

“李白是谁？”爱丽丝又问。

“他是唐代的大诗人，被称为‘诗仙’呢。记得我教过你的唐诗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爱丽丝接口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对，就是他。还有‘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不对，这句是杜甫的。我们搞混了。”

这时候，他们继续看去，就见裴将军持剑在手，如蛟龙猛虎，风声渐起。他走马如飞，左旋右冲。一曲接近尾声，他掷剑入云，高数十丈，剑落时如电光下射。只见裴将军引手执鞘，轻盈地接剑入鞘。当剑透空而下时，在场的人无不惊呼。

“他的剑舞得好美！”爱丽丝由衷地赞叹道，“既有力道，又这么轻盈，真是刚中带柔。”

这时候，唐玄宗称赞道：“想裴将军战功赫赫，更有一日射三十一虎的惊人神迹，你手中这把剑真可谓我大唐第一剑，是最厉害的兵器了。”

裴旻立刻施礼道：“承蒙圣上夸奖。天下最厉害的剑是无形之剑，战场上最厉害的不是杀人而是诛心。真正的勇敢，不是战胜敌人，而是战胜自己。臣差矣！今日我就要当着圣上的面向天下人澄清一事：世人皆传我裴旻一日射杀三十一虎，视为神迹，但真相并非如此。我这么多年来默认此事，实为沽名钓誉。我当时确实以为自己射杀三十一虎，下得山来，很是得意。这时有一位老人家走过来对我说：‘你射死的那些都是彪，像虎而不是虎。你要是遇上真正的老虎，能制伏一只就是神力了。’我不服气，问他老虎在何处，老者说：‘从此处向北三十里，常有老虎出没。’我就策马向北寻找老虎。在一个草木丛生的地方，果然有一只老虎跳出来。这只老虎虽然个头较小，但是气势凶猛，只是站在那里一吼，就震得山石碎裂。我的马被吓得不断倒退，而我也胆战心惊，弓和箭竟都掉到地上，我差一点儿被老虎吃掉。那时候我又惭愧又害怕，从此不再射虎。今日，我终于有足够的勇气战胜自己，战胜内心的虚荣，说出真相。从此后，‘裴旻射虎’不复存在！”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继而爆发出叫好声。唐玄宗赞许地说道：“战胜自己最难！裴将军的坦诚让我们知道什么是勇气，什么是真正的勇者。”

裴旻向众人施礼，昂首退下。

继而吴道子登场，向壁挥毫。他手中的毛笔在一面墙壁上游走翻飞，就像一个精灵在舞蹈。他若有神助，一幅《佛陀讲经图》很快就显现在墙壁上。画中的佛陀栩栩如生，就像真人在讲经一样。众人无不动容。场下看热闹的僧众目睹《佛陀讲经图》，都不自觉地站好，口宣佛号。这时，天宫寺的明慧住持缓步走出，分别向裴旻、吴道子施礼，说：“施主大德，肖像如神，如我佛亲临，堪称天下奇观。”忽然，跟在住持身后的一个十来岁的小和尚嚷嚷道：“师父，画是有了，可还没题字呢！”住持呵斥：“顽徒，不可造次！”这时，众人纷纷看向张旭。

一个书童端上来笔墨。张旭上前提笔，略一沉腕，忽然声若洪钟地喊道：“换大笔来！”

张旭兴之所至，却令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显然这里并没有预备大笔。这时候，一个青年人从人群中挺身而出，手捧一支巨笔，恭敬地奉到张旭跟前。张旭抄起大笔，饱蘸墨汁，向壁泼墨，笔势时而沉重如石牛沉海，时而轻灵若飞龙在天，不一会儿，《佛陀讲经图》旁出现一段佛经。

乐天和爱丽丝都看得呆了。众人一片叫好声。官员队伍中一个孩子看得入迷，拉着身边那位官员的手说：“爹，我也要学画画、练书法，我要拜吴大人和张大人为师。”那官员回答：“没问题，吴大人和张大人都是爹的好友，只要你真的想学，他们就一定会教你。”那孩子笑逐颜开。乐天看在眼里，心想：别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好……

张旭书写完毕，转向侍立一旁的青年，朗声说道：“感谢奉笔厚谊，不知先生高姓大名？”青年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器宇轩昂，忙恭立答道：“学生颜真卿，见过大人。”“哦，你可是来参加考试的学子？”颜真卿答道：“正是。”张旭纵声大笑着说：“用此笔者当非俗辈！今日用了你的笔，老朽就将这支笔赠予你吧。”说罢张旭拿起书童原先预备的那支笔，递给颜真卿。这时明慧住持身后的小和尚又跑过来，喊道：“大人能不能也送给我一支笔？我也要学写字。”张旭闻言哈哈大笑，连声说好，拿起略小的一支笔递给小和尚。小和尚欢天喜地地接过笔。

表演完毕，却没有人散去，人们意犹未尽地讨论起来：“剑圣”“画圣”“草圣”三大家献艺洛阳，百姓一日之中获睹“三圣”，真是幸事。这时几个年轻人挤到壁前议论纷纷，一看就是刚刚参加完考试的学子。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瘦弱学子说：“听说吴道子画画受到裴旻将军舞剑的启发，看来所言不虚。”

乐天听到，问他：“画画和舞剑又有什么关系？”

那年轻人低头看着乐天，说道：“你觉不觉得，无论裴将军舞剑，还是吴道子画画，抑或张长史写字，对于观者来说，都能获得相似的享受吗？”

乐天想一下，说道：“好像是这样的。”

爱丽丝说：“就是感觉好美。那些飞舞的线条都给人以美的享受。”

那年轻人说道：“这就对了……笔歌墨舞，诸艺相通，吴大人的绘画、张大人的书法都有裴将军剑术的神韵……”

“你这样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乐天说，“你懂得真多。你是来参加科举考试的吗？”

“正是。”

“你考上了吗？”

“惭愧，惭愧，落榜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杜甫。”

“啊——”乐天惊叫起来，转头对爱丽丝说，“他是杜甫，未来的‘诗圣’杜甫啊！”

此时，那个叫杜甫的年轻人却已经转身走了。

爱丽丝忽然拉拉乐天的衣袖，着急地说：“快跑！”这时他们看到，一个人挤过人群，正向他们冲过来。来者正是耍猴人——那个一直在追踪他们的幽灵使者。

注释

[1]裴旻，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盛唐时期人物，官至左金吾大将军，以剑术闻名，世称“剑圣”。唐文宗时，李白的诗、张旭的草书、裴旻的剑舞被称为“唐代三绝”。

天宫寺遇险

乐天和爱丽丝慌忙向寺院内跑去。幽灵使者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僧人们都去广场看热闹了，此时也没有什么香客，寺院里四下无人，显得空空荡荡。进了寺门，乐天左右扫一眼两边的钟楼和鼓楼，和爱丽丝一起飞快地冲向天王殿[1]。

冲进大殿，迎面一尊巨大的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弥勒佛！”乐天脱口而出。他们向两边看去，四个巨大无比的神像分列两侧：一个手持琵琶；一个手持宝剑；一个手上绕缠一龙；还有一个右手持伞，左手持银鼠，他们张牙舞爪，凶神恶煞一般盯着他们。

爱丽丝吓得呀的一声，都迈不动腿了。

乐天拉起她，绕过正中那个笑眯眯的巨佛，说：“别怕，他们是四大天王，是专门吓唬坏人的。”说着乐天已经跑到弥勒佛的背后，原来佛的背后就有一个出口。

就在他们出门的一瞬间，乐天猛然瞥见弥勒佛的背后竟然还有一尊雕像——和弥勒佛背靠背，却比弥勒佛小多了，只有真人大小。他身披盔甲，威风凛凛，扛着一个稀奇古怪的武器站在那里，脚下是一个底座。乐天瞥见那底座有一个小洞，用一块红布遮住。他一个急转身，哧溜一下子钻到了那个小洞当中，爱丽丝差点被他拽倒。待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爱丽丝也跟着转身钻了进去。

进去后空间大了一点，他们摸索着向里爬，忽然发现前边有亮光，他们就向前爬去。爬到尽头，他们发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孔，亮光就是从这个孔射进来的。乐天向外看去，刚好看到那耍猴人冲进大殿。耍猴人四处看看，也绕过弥勒佛向后跑去。听到他跑出后门的脚步声，乐天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这是在哪里？”爱丽丝问。

“嗯——”乐天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们是在弥勒佛的脚丫子里，这两座雕像里边都是空的，而且是连着的。”

“我们快出去吧，一会儿那幽灵使者找不到我们，还会回来的。”爱丽丝说着，和乐天又往回爬。

更多好书分享关注公众号：sanqiujun

忽然身下咔嚓一声，两个人向下掉去。原来他们身下的木板碎了——想来那木板年久枯朽，承受不住他们爬来爬去，一下子碎了。好在他们掉落得不是很深，没有摔坏，但爱丽丝的一声惊叫让乐天意识到大事不妙。爱丽丝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她用手摸到黏糊糊的东西——血！乐天听到她的呻吟声，立刻从百宝袋中摸出一个火折子，一晃，亮了起来。乐天这才看清，爱丽丝的左侧小腿被碎掉的木板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爱丽丝又疼又怕，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看到伤口的一刹那，乐天有点手足无措，但看到爱丽丝惊慌的样子，乐天马上提醒自己要冷静。

乐天站起来，用手举着火折子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密室，他们掉落的地方显然是一个被封上的秘密出口。墙壁上有一个很大的油槽，乐天立刻引燃其中的灯芯，密室亮了起来。

乐天不敢有一刻耽搁，他把爱丽丝拖到墙边靠墙坐下，从百宝袋中取出纱布给她包扎伤口。喘息稍定，他们这才能够借着光亮四下观察。密室正中有一座和他们差不多高的石塔，但石塔倒在地上，塔尖都被摔裂了。显然已经好多年没人来过这里了。

忽然，从他们掉下来的洞口处扑通一声跳下来一个人。

他们都被吓了一跳，爱丽丝更是忍不住尖叫一声。忽然那人朝他们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猫着腰向他们走来。

“小和尚！”乐天认出，来者竟是那个喊着要张旭题字，后来张旭送他毛笔的小和尚。

小和尚说：“我看到有坏人追你们，就跟着跑过来。你们转过佛像就不见了，我猜你们就是进到了佛像里边，谁知道你们竟掉到这个密室里来了——只有我知道这个密室，连我师父都不知道。这里很安全。哎呀，她受伤了……”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乐天说道。

小和尚略一思索，说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他爬出那个洞口走了。

在乐天的耐心耗尽之前，小和尚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团蚕丝一样的东西。他把那团丝抻平，包裹在爱丽丝的伤口上，那伤口竟在他们眼前一点一点愈合了。过了一会儿，小和尚把那团丝取下，爱丽丝小腿上的伤口竟然慢慢消失了。爱丽丝和乐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太好了，真的很神奇！”小和尚满意地说道。

“你用的这是什么东西？”爱丽丝问道，她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蜘蛛丝。”小和尚回答。

“蜘蛛丝？”乐天半信半疑地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那团神奇的丝。

“这是裴将军送给李白的。”小和尚说道，“今天早上他们在寺里汇合时，我看到裴将军把这团丝送给李白，说是他前几年在深山中赶路的时候偶然所得。裴将军当时遇到了一只非常大的蜘蛛，有车轮那么大，蜘蛛的网像一个巨大的渔网，他被这蜘蛛网给缠住了。他及时从这蛛网挣脱，弯弓搭箭射死了那只巨大的蜘蛛，并将蜘蛛网带回了家。起初他并未在意，随手把这蛛网扔在了角落里，后来他的部下被刀砍伤，情急之下顺手扯过一把蛛丝缠绕伤口，竟然很快止血，伤口也神奇地复原了。裴将军这才知道这蛛丝是宝物。”

“裴旻将军不光射老虎，还射蜘蛛精呢。”爱丽丝赞叹道。

“裴将军送了一团蛛丝给他的好朋友李白，跟他说夜行难免受伤，随身携带聊可自保。李白把它塞进行囊中，让我暂且替他保管一天，我看伤情紧急就取来用了。这不算偷吧？”

“当然不算偷！你这是救人哪，相信李白碰上此事，他也会这么做的。”乐天这么一说，小和尚高兴起来。

“谢谢你，小和尚。”爱丽丝温柔地说。

小和尚冲她做个鬼脸，说：“你们天黑了再出去，这里很安全。”说完，他走了。

乐天在小和尚身后问道：“小和尚，你的法号是什么？”

小和尚没有回头，随口答道：“怀素。”

注释

[1]天王殿，又称弥勒殿，是佛教寺院内的第一重殿，殿内正中供奉弥勒佛塑像，左右供奉四大天王塑像，背面供奉韦驮天塑像。

影子联盟

现在，乐天和爱丽丝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密室了。

密室有两米多高，四壁和室顶都是光滑的石壁。他们掉下来的地方是一个出入口，平日用木板掩着。在他们刚才点燃的油槽对面的石壁上，还有一个油槽。密室内除了中间歪倒的石塔，空无一物。

这个密室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忽然发现在点燃的油槽下方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乐天好奇地按了一下，油槽旁边的墙壁竟有一扇门被打开——这扇门正是石壁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偶然按动按钮打开，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里有一扇门。乐天一下子就明白了——“灯下黑”，设计得真巧妙！本来按钮就被设计得很隐蔽，再被刻意放置在油槽下方的阴影中，就更不易被发现了。

门里面有一条密道。“这应该是进出的密道，看，有台阶！”乐天兴奋地对爱丽丝说。

“那我们出去吧。”爱丽丝说。

“不着急，等天黑了再说，反正我们已经找到了密道。哎，另一边呢？”乐天说着向对面的油槽走去。在那个油槽的下方果然也有一个按钮，乐天按下去，有一扇门打开，不过这门里边却不是一个密道，而是另一个密室。这个密室比外边那个小一点，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子两端各有一把椅子，两侧各摆放两把椅子，桌子上罩着帷布。门的内侧也有一个按钮，显然从另一个方向也能进入密室。

他们走回到大的密室之中，想看一看那座倒下的石塔，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是从密道传来的——有人正从密道走下来！他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两个人对望一眼，默契地打开另外一扇石门，跑进去立马转身关上，然后钻到桌子底下藏了起来。

他们听到密道的石门被打开，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说道：“咦，石塔倒了？一定是前段时间的地动震倒了石塔。寺里的僧人对这个密室一无所知，对这座石塔当然更不了解。它忽然倒掉，也许有重大事件将要发生。我们暂且不管它。”乐天在爱丽丝手心中写出一个“裴”字，爱丽丝握一下他的手，表示她也听出来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正是裴旻将军。

乐天和爱丽丝所藏身的那个密室的门也被打开，有几个人走进来。紧接着密室里亮起来，显然是来者点燃了这个密室内的油槽。之后，门又被关上。几个人纷纷落座。乐天看清了他们的脚：一共有五个人，一个人坐在桌子一端，另外四个人分别坐在两侧。

坐在桌子一端的人开口说话，正是裴旻：

“借圣上东巡洛阳的机会，时隔数年，我们的联盟得以再次相聚。我们影子联盟延绵千年，历经了很多个朝代、众多的皇帝、无数的大事件，始终秉承祖训，秘而不宣。外界从不知道我们这个组织的存在，即使有一些捕风捉影的议论，大多也被当作无稽之谈。在座各位，当严守这个秘密……

“影子联盟，第一层意思，各位在各自的领域，无论诗文、书法、绘画还是剑术、医术等，都是冠冕之人，但同时有着这样一个秘密身份，除了在座的几位，世间再无人知晓，它让我们像影子一样存在；第二层意思，我们像影子一样在各自的领域影响皇帝，进而影响世人，所谓‘文而化之’，大抵如此——我们不能决定历史的进程，但我们能够在历史的演进中发挥文化之力。我们只是影子，但这个影子有着隐蔽的非同一般的力量。

“我们的原则：其一，无为，影子联盟能够历经千年而屹立不倒，根本就在于这一条——我们不介入政治，不干预朝代更迭、皇帝易位，因为我们真正的使命是捍卫艺术，是保存人类文化的智慧之根；其二，忠于皇帝，我们只对皇帝负责，尽管任何一个皇帝都不知道影子联盟的存在；其三，不作恶，我们拥有力量，但我们知道为什么使用以及如何使用这股力量。

“千年来，联盟核心成员从未超过五人。今天太白兄加入，核心成员就达到了五个，这是盛世的标志。我们年纪不等，每个人都同时肩负着为联盟发展新成员的重任。

“我的话说完了。各位的任务我们会通过秘密通道送达。”

其他人均未出声。一行五人鱼贯而出，穿过密道走了。

乐天和爱丽丝听得心潮澎湃。待确定那五个人走了之后，两个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影子联盟？”乐天感觉如在梦中。

“影子联盟！”爱丽丝也念叨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把这几个字刻在脑海中了。

“他们是谁？”乐天问。

“除了裴旻将军和李白，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爱丽丝说道。

“还有吴道子和张旭——今天画画、写字的时候，有墨滴到了吴道子的左脚上，而张旭的右脚上也沾上了墨渍，从他们的鞋我能认出他们。但还有一个人我没认出来。”乐天说。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影子联盟的秘密不止五个人知道，而是有七个人知道了。”爱丽丝说。

“我们会被追杀吗？”乐天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不会！因为七个人知道影子联盟秘密的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爱丽丝说道。

“不是，你说的……我得从头捋捋……”乐天被爱丽丝说糊涂了。

“快走吧！估计现在天也黑了。”爱丽丝催促道。

他们穿过密室走向密道。有什么东西硌了乐天的脚，他弯腰捡起来看，那似乎是一颗洁白的小石子儿。乐天从小就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小石子儿，他来不及多想，把这颗小石子儿装进自己的口袋，和爱丽丝打开密道的门，沿着通道的台阶向外走去……

范第谷现身

他们走到通道的尽头，发现头顶是一块石板。乐天和爱丽丝合力将石板掀开，钻出来，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桂树下。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白云寺！”爱丽丝忽然醒悟道。

“但白云寺在汴京，而这里是洛阳。”乐天说道，心里又暗想：难道这两个地方各自有一个密室，都是影子联盟秘密集会的地方？难道到了宋代，影子联盟依然存在？

这时候他发现不远处竟然也有一个柴房。他们马上钻进柴房。在柴房的一角有一堆柴草，上面还放着一件破衣服，显然有人在这里睡过觉。他们走过去，发现衣服下边有一个画卷。

乐天好奇地打开画卷：画上，很多神仙从天而降，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姿态优美。随着画卷一点点展开，乐天仿佛能看到神仙们在列队前行，衣袂飘飘、旌旗飞扬；仿佛能听到乐器合奏出的音乐悠扬动听，在空中弥散开来。

乐天刚刚展完画卷，爱丽丝就说道：“这87个人物画得真是栩栩如生。”

乐天惊讶地问她：“你怎么知道这幅画上有87个人物？”

爱丽丝狡黠地一笑，说：“扫视一遍我就数完了，我的观察力很棒吧？”

乐天忽然想到什么，说：“吴道子给皇帝送画的那天早上，曾说过他丢了一幅画……”

爱丽丝说：“是啊，他说那是为一座寺院的壁画准备的草稿，画上各路神仙济济一堂，想来就是这一幅吧。”

“但那幅画不翼而飞，我们都猜测，是前一天晚上被那个幽灵使者顺手牵羊偷走了。”

“幽灵使者！”乐天和爱丽丝同时惊呼起来。

“这一定是寺院的柴房。幽灵使者暂时在这里栖身，我们快走！”乐天说着急忙卷起画卷塞进衣兜，拉着爱丽丝就跑。

一切却已经晚了……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幽灵使者出现在门口。“你们这次跑不掉了！”他狞笑着向他们逼近。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幽灵使者的身后。

那人看一眼眼前的形势，忽然出手抓住幽灵使者的衣领，一下子将他提起来，猛地甩向一边。幽灵使者像一团烂泥一样顺着墙壁滑了下来，昏死过去。

那人上前，利索地把幽灵使者捆了个结实。

“范叔叔！”乐天喊道。

“范馆长！”爱丽丝也喊道。

来人正是范馆长！

“您是怎么来的？”爱丽丝问道。

“我是来帮你们的。”范馆长回答。他接着问他们：“你们找到第五个精灵了吗？”

乐天气馁地摇头：“没有任何线索。”

“我们好像走进死胡同了。”爱丽丝也说。

范馆长又问：“其他精灵不在身边，你们怎样召唤它们呢？”

“我有它们的印信！”乐天说着掏出他背包里的尼姆——小猴凌云、飞龙、蝙蝠闪电，爱丽丝也掏出白鸟御风的尼姆，一一展示给范馆长看。

“怎么多了一个？这个是什么？”范馆长说着，拿起其中一个问道。

乐天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在汴京时小乞丐给他的那个尼姆。这个尼姆和其他几个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图案是一头牛。乐天忽然灵光一闪，忍不住兴奋地喊道：“我知道了，我找到了！第五个精灵是一头牛，它就是小乞丐的陪伴精灵。”

“那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它？”范馆长问。

“小猴应该知道，它现在完全恢复了功力。精灵之间是心灵相通的。”爱丽丝回答。

“时间不多了，你们快去找小猴，再回来找我。还有，把那幅画留下，我替你们保管。”范馆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乐天略一迟疑，从包里掏出画卷递给范馆长，就和爱丽丝出门了。

乐天召唤来小猴凌云，找到了吴道子和蝙蝠闪电。乐天又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卷，竟和他包里的那个画卷看上去一模一样。爱丽丝惊讶地看着乐天。吴道子展开画卷，众仙仿佛正从天而降。这正是吴道子丢失的手稿，他激动得老泪纵横。

乐天等人一起跟吴道子和闪电作别，匆匆向那个柴房赶去。

《八十七神仙卷》（局部）

爱丽丝一肚子的疑惑，对乐天说：“范馆长好奇怪啊，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都被吓得呜呜哭过呢，可是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功夫高手。还有，你怎么忽然多了一幅同样的画？你给范馆长的是什么？”

乐天回答说：“范馆长看上去就是怪怪的。你问他是怎么来的，他却回答是来帮我们的，明明答非所问嘛。我给他的是一个白卷，里面什么也没有。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知识链接

八十七神仙卷

《八十七神仙卷》相传是唐代画圣吴道子所作，是一幅经典的道教故事画卷。该画卷现藏于北京徐悲鸿纪念馆。

画卷以白描的手法描绘八十七位神仙列队行进。人物姿态丰盈优美，衣袖、飘带的线条交错回旋，呈现出和谐的意趣和行走的动态，观者仿佛能听到画中各种乐器合奏的乐曲在空中悠扬奏响。

《八十七神仙卷》在宋代流入民间，被当作废纸贩卖后，为著名画家李公麟所发现，他出两根金条买下此画。到了近代，此画再度流入民间，被画家徐悲鸿在香港发现。徐悲鸿筹钱把画买下来，其后却遭失窃。后来这幅画在成都出现，徐悲鸿几乎倾家荡产再次把画买下来。

牧童骑黄牛

乐天和爱丽丝刚离开柴房，幽灵使者就醒了过来。

幽灵使者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他努力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看着范馆长，说：“你是幽灵的代言人，却不但不帮我，还对我下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范馆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就是捉住他们，又能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使者气呼呼地说，“那样我就能够阻止他们了。”

忽然，幽灵的声音出现了，矛头也指向范馆长：“使者说得没错，我给你们的任务就是阻止他们，你不好好完成任务，还出手打伤了我的使者！更可恶的是，你居然故意引导那两个孩子去寻找最后一个精灵的下落。你欠我一个解释。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是吗？”范馆长镇定地说，“你一定在后悔看错我了，是吧？但我万万没想到，一个想成为王者的幽灵竟然也不够聪明。”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你就死定了！”幽灵气急败坏的声音又响起来。

范馆长不紧不慢地说：“你真正的敌人是谁？是精灵，并不是这两个小孩。你捉住他们俩又有什么用？这里可是一个精灵都没有！”

“但他们有精灵的印信，随时可以把精灵召唤来。精灵来了，我们才有机会消灭它们。”幽灵使者嚷嚷道。

“即使消灭了四个精灵，那第五个呢，你们有什么办法消灭它？你们那样做也只能暂时阻止他们对抗，最后一个精灵完全可以等待机会卷土重来。”范馆长慢悠悠地说。

没有人接话。范馆长继续说下去：“而我要做的，是帮助他们找到全部五个精灵。当精灵们被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它们一网打尽，一了百了！”

“啊，哈哈，”幽灵恍然大悟，瘆人的笑声在柴房中回荡，“说得好，说得好，你不愧是我钦定的代言人，足智多谋！就按你说的去做，斩草除根，一劳永逸。哈哈哈哈哈……”

幽灵使者还在绞尽脑汁地试图理解范馆长的意思，范馆长瞟了他一眼，说：“在他们回来之前，你赶紧滚蛋。你记住，一切听我的吩咐，暂时不要给他们添任何麻烦。”说完，范馆长解开幽灵使者身上的绳子，幽灵使者一溜烟地跑掉了。

当乐天和爱丽丝带着小猴回到柴房时，幽灵使者已经不见了。

“又让那个狡猾的家伙跑掉了，”范馆长假装气呼呼地说，接着转移话题道，“我们该怎样去找最后一个精灵呢？”

小猴说：“既然知道它是谁，我就能够找到它。”说完，小猴举起那个尼姆：那是一只健硕的黄牛，侧面而立，向前一步仿佛就能踏碎一座大山；它的头上系着缰绳，双角尖尖的，向前弯去；它微微转头，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众人……

“大黄，我们来了……”小猴喊道。

一道无声的闪电袭来，他们赶紧闭上眼睛。

等再次睁开眼睛，乐天一行人发现自己正站在小河边，置身于一片春天的田野之中：河水清冽；岸边有几棵柳树，柳叶刚刚长出，微风拂过，嫩绿的柳条轻抚水面；燕子掠过水面翩然飞去，留下一圈圈波纹；岸边芳草萋萋，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有的嫩黄有的紫红，有的怒放有的含苞；偶尔有细弱的蛙声传来，既清脆又喜悦，仿佛在试探春天是否真的已经到来；青青麦苗正在茁壮成长；大鸟在麦田上方盘旋，寻找着野地里的田鼠……

自小在城市长大的乐天和爱丽丝看得呆住了，就连范馆长也被眼前的田园景色深深吸引住了。乐天默念：“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说着他折下一段柳条，搓揉几下，将里边的枝骨褪出，翠绿的细管就变成了一支柳笛。乐天把它放在嘴里呜呜地吹起来。那声音谈不上清脆，也不算高亢，却有一股田野的气息和泥土的芬芳直入人心，仿佛这笛声只属于春天，或者是这笛声幻化出那清新的春天，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爱丽丝入迷地看着乐天吹他的柳笛。忽然，远处也传来呜呜的笛声，与之相和。一头健硕的黄牛沿着河岸向他们缓缓走来。一个牧童骑在黄牛的背上，显然是这牧童在吹柳笛，和乐天的笛声相和。

小猴低声说：“我能感觉到，那头大黄牛正是我们要找的精灵，但它已经忘记自己是一个精灵，它也无法感知我。”

待走得近了，乐天忽然大叫起来：“小乞丐？小乞丐！小乞丐——”

爱丽丝也跟着大喊：“小冲冲，小冲冲，是我们。”

那牧童一愣，忽然大喊：“乐天？爱丽丝？”说着他一下子从牛背上跳下来，跑向乐天，和他拥抱在一起。

“真的是你，小乞丐！”乐天十分激动，随即又说，“难道我们又回到了宋朝，回到了汴京？”

“这里既不是汴京，也不是宋朝。”小乞丐回答。待与爱丽丝和范馆长一一见过，小乞丐给他们讲述了自己的奇遇。

原来，自和乐天分别后，小乞丐就不再乞讨了，他去了城东的孙财主家放牛。孙财主家陆续买了几头牛，其中最厉害的一头，脾气很坏：选它斗牛，别的牛一见到它就浑身发抖，根本就不敢与之相斗；让它下地拉车，它更不乐意，还因此顶伤了好几个车把式，从此也无人敢驱使它干活。别的牛疲累一天，晚上都早早睡觉，这头坏脾气的牛却白天睡觉，晚上看星星，盯着天空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谁阻止它就用角顶谁。人们都说它成精了。最后不光牛怕它，连人都不敢靠近它。可能小乞丐不知道它的厉害，也不知道怕它，第一天去就选它做了自己的“坐骑”，而这头牛竟然没做任何反抗，就乖乖地接受了小乞丐的“钦点”，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有一天，这头大黄牛忽然开口跟小乞丐说话：“小牛郎，你为什么不怕我？”

自从见过小猴说话，小乞丐觉得一头牛说话也不算什么怪事了。他说：“我为什么要怕你？我一见你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只是觉得亲切，并不感到害怕。”

大黄牛似乎在微笑：“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好朋友，我们相依为命……”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正式的名字，他是一个穷小子。”

“哦？”小乞丐认真听着。

大黄牛继续说：“他喜欢上一个富人家的姑娘，他们结婚生子，过着快乐的生活。可是有一天，那个姑娘的母亲找来，生生拆散了这对夫妇——即使他们已经有了孩子，正过着幸福的生活。

“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守，我却无法帮助他。我宁愿牺牲自己，但我实在无能为力。我从此变得暴怒。我丢失了印信，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在时间的长河中无休止地奔走，不知所终……

“直到遇见你，我忽然感到很安静，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也许我的生命会就此翻开新的一页，但谁知道呢，也许这一切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我不知道命运是什么，”小乞丐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先找到你自己。”

遥指杏花村

“后来，每当我在大黄的背上瞌睡的时候，大黄就会带我到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游荡。我们在那些地方闲逛，或者说是寻找——直到这一次，我遇见了你们。”小乞丐说道，“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也许你每次都是在做梦，小冲冲。”爱丽丝说道，“包括这一次。”

“如果这是梦境，但愿不要那么快醒来吧。”小乞丐欢快地说。

“啊，好悲伤，我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还有一头黄牛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有一点我知道，我现在好饿！”

“前边就有一个酒家，我们去吃饭。”小乞丐韩世忠带路，没走多远，他们果然看到一个村落，村头有一个酒家，门口插着“杏花村”的旗子。

酒家很小，角落里有两只酒缸，酒香四溢。屋子里摆着几张方桌。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人，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三个人中，一个腰里别着一把斧子，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樵夫；一个身旁竖着一把锄头，这应该是一个农夫；还有一个脚旁放着一张渔网，上面湿漉漉的，可以推测这是一个渔夫。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老者一袭长衣，气度非凡，淡定而儒雅，守着一碟小菜独酌。而那个年轻人——看上去是老者的随从，正把胳膊支在桌子上，以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还有一张桌子空着，乐天、爱丽丝、小乞丐韩世忠和范第谷四个人坐下点菜，乐天还给范馆长要了一壶好酒，给小猴要了一盘坚果。

这时，又有两个人来到酒家门前。其中一个人，六十岁左右的年纪，白白胖胖的，虽是文人打扮，衣料却是绫罗绸缎，非常华丽。他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这人高昂着头，鼻孔都快朝天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同行的那人看上去比他年轻一些，也是文人打扮，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住地点头哈腰。

两人进门的时候，那个年轻一些的早抢先一步掀起门帘，还没看屋里的情形，就迫不及待地大喊：“快给阁老看座，要最好的座位……”

店小二迎上前来，拱手施礼道：“曾先生，可真不巧，现在只余了两个座位，待我问问这位客官是否愿意共用一桌。”说着店小二看向那位在桌前独酌的老者，那老者会意，轻轻挥挥手，意思是“请便”。

店小二把那两人让到桌前。那“曾先生”自是一连串的道歉：“哎呀，阁老拨冗来我们这小地方郊游，在下没有照顾好您，恕罪，恕罪……”

那“阁老”哼一声，说：“曾老弟不必客气。”好像给了“曾老弟”很大的面子。

“小二，拿最好的酒，上最好的菜。今天来的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当世最有名的画家——贾阁老。”

这时，桌旁那个年轻人对这两人投以厌恶的目光，并紧皱起眉头。这姓曾的看在眼里，以为是他们挤到这桌来让年轻人不高兴了，就对他说：“你这小哥看来也像个读书人，可能你这一辈子都未必再有机会和阁老这样的大人物坐在同一张桌前，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年轻人瞄一眼身旁的老者，看老者神色淡然，不为所动，依然自顾自地喝酒，年轻人也就没有搭腔。

那姓曾的又对那“阁老”说：“方才在路上阁老对晚生的指点，真是令晚生眼界大开，受益终生啊。”

那“阁老”开口道：“画画也是有捷径可走的。我大唐自开国以来一百多年，经阎立本、吴道子等大师的发展，佛道神仙画像最为纯熟。你只需不断模仿，将构图、技法烂熟于心，就够了。我每到一地，自然会对你多加美言。经此宣扬，别说全国，就是长安附近寺庙的壁画你都画不过来，钱自然是少不了的。”

“是是是是……阁老的提携，学生没齿不忘。”那姓曾的看上去感激涕零。

“所以，”那“阁老”不屑地说，“又何须像有些人那样费心劳神地求新求变，画来画去人们还未必买账，真是费力不讨好啊。听说现在居然有人喜欢画什么田园风俗，还专画山野村夫那样的粗鄙之人，哈哈，那些农夫会给他钱吗？”

“就是，我们要画也是像阁老一样，专门为朝中的达官贵人制像作画——他们出手大方。”那姓曾的说完给“阁老”斟酒。

“关键是，”“阁老”一饮而尽，显然兴致很高，“一定要让那些达官贵人收藏你的画。现在你名气不够，那就白送给他们好了。等他们手里都有你的画了，看得多了，自然就会说好。他们都说好了，还有谁敢说不好？

“当然，我能有今天之盛誉，也绝非浪得虚名。想当年，我跟随道玄先生学画，跟随张长史学书，亲侍其左右，得其真传，才有今天。

“现在大家都说我青出于蓝，画得比吴道子更好，画风更大气，这倒不敢当。哼，世人皆说怀素得张旭真传，在我看来却不值一提！倒是有不少评论家说我的草书更具神韵，比张旭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显然是大家抬爱，但也不是全无道理。绘画方面，除得吴道子真传外，我更宗法六朝四大家曹不兴、顾恺之、陆探微和张僧繇，将他们的技法融会贯通，汇于一身；在书法方面，我直取张芝，下参‘二王’，到张旭那里只是取其长，我自信是能更进一步的。他们虽然都是大家，但他们的缺点还是不少的……”

那“阁老”意犹未尽，还要说下去，忽然同桌的那个年轻人凑上前来打断“阁老”说：“听两位这么说，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姓曾的不耐烦地说：“你也懂画画？”

“算是懂一点吧。”那年轻人回答。

“那算你走运，今天免费受了教育。”姓曾的说。

“这位‘阁老’想必一定是当世的大家了？能否请教高姓大名？”那年轻人看起来有点无礼。

姓曾的一听，怒喝道：“放肆，阁老乃宫廷第一丹青妙手，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你一个山野村夫有什么资格这样和阁老说话？”

那“阁老”显得很有大家风范地摆摆手，示意姓曾的不要动怒，说：“要说圣上身边的红人实在不敢当，但在当今朝廷，倒是有很多画手前来讨教，比如当朝宰相韩滉就经常和老夫切磋画技。”

“哦？”一直独自喝酒的老者闻言，抬起头来看着这“阁老”，问道，“刚才听说，您曾经是吴道子和张旭的学生？不知您是什么时候侍奉在先师身边的？”

闻言，那“阁老”一怔，反问：“你认识两位恩师？”

那老者说道：“想来张长史、吴先生去世已经二三十年，您今天提到他们，倒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我也偶尔习书作画，曾在两位先师身边侍奉过几年，算是他们的学生，但他们的技法通神，我学艺不精，在外从未敢自称是他们的学生。”

“啊，哈哈……”那“阁老”尴尬地笑起来，“当年我大唐曾有一桩盛举，洛阳一日睹‘三圣’，我在那次盛会上见过他们后……就跟在他们身边，有几年的时间……”

“真是巧得很，我也正是在那之后三年一直跟随张长史和吴先生习书学画，却从未见过您。”那老者说道。

“哈哈哈……那……哈哈，也许是我记错了，或者，哈哈……”

“其实从那之后，直到两位恩师去世，我都一直和他们往来密切——他们都是家父的好友，我以晚辈的身份侍奉，往来颇多，却从未见过您。”

“其实是……那什么……我曾经在……吴先生那次洛阳之行对我的画有过点拨，我就视之为终生之师，还有张长史，呵呵呵……”

“看你我年纪相仿，想必那时候您不过是个顽童，吴先生如何点拨您的画？”那老者步步紧逼。

“其实呢，嗯，是我在那次盛会上看了吴道子作画和张旭写字，受了启发，从此在心里奉他们为师。倒不知您平时都画些什么？”那“阁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急欲转移话题。

“我倒是在画一些您刚才提到的题材，田园风俗、山野村夫之类的。”老者回答。

那“阁老”坐立不安，好像醒悟过来，忽然气急败坏地问：“不知您在哪里高就？尊姓大名？方才您所言真是毫无凭据，信口雌黄啊！”

老者依然淡定地回答：“我恰好也在朝中做事，倒也经常能见到圣上，只是确实不认识您……”

那“阁老”还要发作，忽然那年轻人拍案而起：“够了！你自己信口开河还反诬别人，这位老先生就是你所说的和你熟悉、经常向你请教的当朝宰相韩滉！”

在这农家酒肆的一片哄笑声中，那“阁老”和姓曾的已经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夺门而去了。

五牛图

另一张方桌上的渔、樵、耕者都哈哈笑着起身与韩滉见礼，纷纷说道：“我等一介凡夫与韩相往来日久，甚是自得，当地百姓都称我们为‘渔樵耕读四大贤人’，我们还曾笑称是‘四大闲人’——闲适之人。殊不知我们三个是真闲适，韩相却是真贤达。有眼无珠，失敬！我等只知仁兄是非凡之人，可绝没想到竟是当朝宰相。”

韩滉笑着说道：“我们渔樵耕读还是和往常一样就好，三位仁兄也绝非一般人物。当年姜尚钓渭水之鱼，也是渔人；诸葛孔明躬耕南阳[1]，也是耕者……而古往今来，又有多少文韬武略之士隐匿于山水田亩之间，亦渔亦樵亦耕亦读，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说罢，四人大笑起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更是让乐天笑得肚子疼，他说：“想不到一顿饭竟解决了不少问题。”

爱丽丝问：“解决了什么问题？”

乐天回答：“第一，解决了肚子问题，不饿了；第二，知道了我们现在是在什么时间——他们都说‘我大唐’如何如何，我们一定还在唐朝，当朝的宰相韩滉就在我们身边，他就是当年在洛阳看吴道子作画的那个孩子；第三，知道了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是长安郊外，因为那姓曾的提到那‘阁老’是来郊游的，而当朝宰相也微服出现在这个地方，想来离长安也不远；第四，我们吃饭时还免费看了一场戏。”

这时，韩滉洪亮的声音传来：“想不到如此良辰美景，竟遇到这样的骗子，真是大煞风景。”

他身边的年轻人说：“大人，刚才那人也不完全是骗子——他确实是朝中的一个小官，我见过一两次，小有画名，只是想不到吹牛功夫如此了得。”

“哼，”韩滉怒道，“这种人真是我画界之大不幸——假托名师、身傍名人，是欺世盗名；投机取巧、不思进取，是不学无术；自我吹捧、尊己卑人，是卑鄙龌龊；低三下四、攀附权贵，是唯利是图；绑架舆论、霸占话语，是为祸尤烈；拉帮结派、招摇撞骗，是无耻之尤！”

韩滉说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喝彩。

这时，乐天径直走到韩滉面前，说：“韩大人，当年在洛阳一日睹‘三圣’时，我见过您。”

韩滉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娃娃，莫非你也来骗老夫不成？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你又如何见过我呢？”

乐天听了，脸一红，模仿小孩的声音说：“爹，我也要学画画、练书法，我要拜吴大人和张大人为师。”随即乐天又换成一副大人的腔调：“没有问题，吴大人和张大人都是爹的好友，只要你真的想学，他们就一定会教你。”

韩滉闻言大吃一惊，急忙问道：“这正是那天父亲和我的对话，竟一字不差。你是如何知道的？”

乐天做了一个鬼脸。爱丽丝抢着说：“他可是个诚实的孩子，不会撒谎骗您。而且，他也是个神奇的孩子。”

韩滉看他们身着奇装异服，想必不是寻常之人，就问道：“看你们不是本地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小乞丐韩世忠回答：“放牛！”

店小二一听，自言自语说：“我还以为你们是跑江湖耍猴卖艺的呢。看这大人也不是善类。”说着他瞟了范馆长一眼。

范馆长喝得满脸通红，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正在默默地盘算。

那年轻人说道：“放牛？哈哈，好啊，我们韩大人就是专门来这里看牛的。”

“看牛？”乐天不解地问。

韩滉说道：“画牛，当然要来这田野中采风。”

“您真的画牛？”爱丽丝问。

那年轻人说道：“韩大人岂止画牛，他还画田园风俗、山野村夫。”

“这些为什么不能入画？我们可以画宫廷、画屋宇、画山水、画鞍马、画鬼神、画花鸟，为什么就不能画大多数人的生活？还有比凡俗的生活更美的吗？”韩滉继续说下去，“论画者都知道，牛马难画，因为牛马都是人们熟悉的家畜，为平日所常见，画家稍有不慎，偶有笔误，很容易被发现，所以画家多不愿涉及这类题材。我却偏要画画看。”

韩滉又说：“既然这个娃娃说跟我是老相识，那今天的饭我请客。走，我们去看你放的牛。”后一句话却是对小乞丐说的。

一行人来到一片草地上，那里正有四头耕牛在悠闲地吃草，加上小乞丐的大黄牛，一共五头牛。五头牛神态各异：一头牛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依然低头慢慢地啃草，顺便在还没发芽的荆棘枝条上蹭一下痒，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一头牛似乎是受了一点惊吓，昂首走开，却又走得不急不缓，仿佛怕失了身份一般；一头牛自顾自地走开，却忍不住回头来看，它伸出舌头，一脸的俏皮，仿佛在招呼它的同伴跟它一起离开；它的那个同伴，面对迎面走过来的一群人，全无惧色，甚至都没有一点慌张，只是瞪着他们，满眼的好奇，那么纯真自然，像在猜一个好玩的谜语；只有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大黄，缓步独行，苦苦思索，眼神中有难过，有恼怒，有无奈，深深地打动了韩滉。

他们坐下来聊天。范第谷忽然开口：“韩大人，您画牛，并非单纯是为了磨炼画技吧？一定还另有目的。”

韩滉闻言说道：“此言极是！在人的眼中，牛是卑贱的，但牛却是稼穑的代名词，没有一种生灵比它更值得我们尊敬和爱戴。汉宣帝时，丞相丙吉外出巡视，遇到有人斗殴，人都被打死了，丙吉并未理会。后来路遇一头牛急促地喘气，丙吉却立即停下来，刨根究底，仔细询问耕牛的主人。随行的人觉得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不理会，却如此关心一头牛。丙吉说，杀人越货自有地方官吏去管，丞相负责考察这些官员的政绩就够了；而春天并不炎热，牛大汗淋漓、喘息异常，可能是因为牛生了病，这会给农作物和人都带来危害，这是作为丞相应该关心的大事，因此要查问清楚。我现在来画牛，也如丙吉问喘，是为了让朝廷重视农事，关心黎民疾苦。”

说完，韩滉起身。大家又随他回到那家村野酒家。韩滉命随行的年轻人备好笔墨纸砚，开始创作。

半天过后，一幅《五牛图》跃然纸上。就在韩滉画完大黄牛，最后点睛之时，门外的大黄牛突然哞哞叫了起来。

“它想起自己是谁了！”小猴凌云欣喜地向门外跑去。“它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个精灵了。”

那头大黄牛高兴地打着转儿，它眼中原先的愤怒已荡然无存。它认出了小猴，高兴地说：“我终于又找回了自己。我记起来了，我是黄牛奔雷，我现在自由了。只是——”它忽然又不安起来：“我丢失了自己的印信……”

“你没有丢失印信！”乐天走上前来，掏出那个有着大黄牛形象的尼姆，“这个尼姆本来就属于小乞丐，而你正是他的陪伴精灵。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韩滉吃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乐天和爱丽丝激动地向韩滉道谢。五个精灵已全部找到，使命即将完成！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韩世忠在乐天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乐天又回头告诉爱丽丝。他们跟范第谷说：“范叔叔，我们走吧。”范第谷的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笑容。

一道无声的闪电过后，只剩下韩滉和他的随从呆呆地站在酒家的门前。

那几个怪模怪样的人去了哪里？

知识链接

姜尚

姜尚，即姜子牙，姜姓，吕氏，名望，字尚父（一说字子牙）。中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周朝开国元勋。

姜尚年轻的时候家境贫寒，他干过屠夫，也卖过酒。他刻苦学习天文地理、军事谋略，做了多方面的准备，希望能为国效力，可是直到七十多岁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姜尚后来曾垂钓于渭水之滨。据说他当时用直钩钓鱼，希望借钓鱼的机会谒见西伯侯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姬昌发现姜尚果然是个盖世奇才，于是拜他为“太师”，尊称太公望，所以姜尚又被称为姜太公。从此，姜尚辅佐姬昌建立霸业。周武王即位后，姜尚辅佐武王打败商纣王，建立周朝。后世对姜太公推崇备至，尊他为兵家鼻祖、武圣、百家宗师。

知识链接

五牛图

《五牛图》是现存最古老的纸本中国画，也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唐朝画家韩滉创作。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五牛图》中的五头牛从左至右一字排开，各具状貌，线条刚劲。在韩滉的笔下，五头牛个性突出：或沉稳，或俏皮，或恬淡，或无奈，或踏实。牛的神态刻画精彩细致，呼之欲出。整幅画除右侧有一丛植物外，没有任何背景描绘。

韩滉擅绘人物及农村风俗景物，摹写牛、羊、驴等动物尤佳。北宋《宣和画谱》所载韩滉作品36幅中有19幅画的是田园风俗题材。古人说韩滉画牛“落笔绝人”，清代画家钱维城将韩滉与另一位唐代画家韩幹并称为“牛马专家”。韩滉还擅长书法，草书得张旭笔法。

注释

[1]诸葛亮曾经在南阳隐居耕田，洞察天下大事。后来刘备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建立蜀汉政权。

“我的大黄”

美术馆。下午三点。

今天，美术馆迎来了为期一个月的闭馆，将在三天后开始撤展和展品保护的工作。这三天是休息时间。此刻，馆内除了方阿姨、朱探长、乐天爸爸、大壮和几个值班的保安外，别无他人。

距离乐天失踪已经21个小时。众人都在焦急地等待乐天等人的归来。一连串的事件让他们将信将疑，既紧张又不知所措，只能等待。

方阿姨悄无声息地在展厅内游走。

“他们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精灵！”她忽然兴奋地自言自语道。她在《五牛图》前站定，手指画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画，仿佛目光会透过那张古老的纸看到遥远之地。

“你是怎么知道的？”忽然一个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把她吓了一跳，她回头才看到朱探长和乐天爸爸已经来到她的身后。刚才说话的是乐天爸爸。

“卷中的一头大黄牛，”方阿姨说，“它的眼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它是一个精灵。”

“它的眼神？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乐天爸爸说道。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的。时光在这张古老的纸上流淌，短暂的生命变得永恒。人们欣赏这幅画作时的身影，他们的赞美，他们的浩叹，甚至他们的气息和灵魂都停驻其间——你们同样看不到这些。”方阿姨自顾自地说道。

“但是，我从中看到了我的童年！”朱探长忽然喊道。他被画中那头牛所吸引，惊讶地盯着它，眼神中满含欣喜和不可思议，仿佛发现了一件自己遗失已久的宝物，“它是我的大黄！”

朱探长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引起了方阿姨和乐天爸爸的注意，他们都看向他。朱探长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急忙解释说：“它是小时候我们家的那头大黄牛——没错，就是它，一模一样。这画是谁画的？他在哪儿？我要买回这头牛！”

“这五头牛要一起买，不单卖。”乐天爸爸逗他。

“一起买也行，挺贵吧？会不会买不起啊？”朱探长认真地问道。

“就算你买得起也买不到，这是国宝，非卖品。”乐天爸爸说。

“那我要找这个画家，让他重新给我画一幅。”朱探长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这个画家不能给你画了，他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乐天爸爸回答道。

“啊，不可能啊，那他怎么会画我家的大黄牛？就是它啊，一模一样。”朱探长有点懵了。

“那你跟我们说说，你家的大黄牛是怎么回事啊？”方阿姨问道。

朱探长开始回忆往事，娓娓道来：“小时候，我管它叫大黄，我每天去田野里拔草喂它，但它更喜欢我牵着它去野地里撒欢吃个饱。大黄性子暴躁，有时候会发狂，甚至顶伤过我爹，只有我乐意亲近它，它也不会伤害我。

“有一天，它病了，一天到晚喘着粗气，口中流出涎沫，蹄子上长满了水疱，走路一瘸一拐。一看这情形，我爹就打算把它卖给村子里的屠户——活着卖总比死了卖能多赚些钱。他牵着大黄去了，我在后边跟着。远远闻到屠户家的气味的时候，大黄好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眼里忽然流下泪来。等走到屠户家门前，它竟然跪下来，泪流不止。我爹拼命要把它拽起来，鼻环都勒进它的肉里，有血渗出来，它也不起来，一直跪着流眼泪。我大哭着冲上去，夺过我爹手中的缰绳，哀求着喊：‘不要！不要……不要杀大黄……’很多人围上来看，我爹看这情形，只好暂时不杀大黄。

“我把大黄牵回家。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守着它，哪儿也不敢去，因为我怕我爹趁我不在时将它卖给屠户。几天后，大黄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最后竟然痊愈了。

“它喜欢让我骑在它的背上，在村庄和田野中游荡。一个孩子骑在这样一头犟牛的背上是不可想象的，但我喜欢这样和它待在一起，我和它的生命仿佛是相通的。

“我记得有一年的七夕节，七月初七，那是天上的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我娘跟我说，等到晚上，你钻到葡萄架下，就会听到天上的牛郎织女在说悄悄话；你把自己扣在筛草的竹筛子底下，往天上看，就能看到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那天晚上下起了小雨，我知道那是牛郎织女见面后在哭，我钻到葡萄架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仿佛真的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我忽然听到牛棚里的大黄哞地低声叫了一声，我知道它是在叫我。我钻进牛棚，大黄卧在一堆干草中，我挨着它躺下来。后来，我睡着了，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大黄跟我说，谢谢我救了它。它其实不怕死，因为它已经死过一次——它曾经让牛郎披上它的皮，飞去天上追织女。等它再次复活时，就永远不会死去了。它以不同的化身一直在人间游荡，遇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人，碰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它曾经驮着一个叫老子的人西出函谷关，曾经拉车载着一个叫孔子的人周游列国，曾经为一个叫苏东坡的人耕田……很多孩子在它的背上吹响柳笛，它在田野中徜徉了几千年，它在田垄中耕作了几千年，直到遇到我。它说它喜欢人类纯净的心灵和纯粹的情感……

“后来我娘在牛棚中找到了熟睡的我。再后来，我离家上学，大黄被卖掉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乐天爸爸听后感动不已，说道：“中国绘画史上现存最早的纸本真迹，不是人物，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牛，就是韩滉的这幅《五牛图》。这仿佛是我们民族的隐喻。如果说有一种生灵能够代表中国人的农耕历史，那必定是牛。牛既是中华民族繁衍生息的重要依赖，也代表着一个伟大民族的勤奋与坚忍。不管是青草萋萋的无限春光，还是风雪呼啸的艰难寒冬，它都不为所动，而是沉默、倔强，负重前行。现在我们眼前这幅画，已经不仅仅是一幅艺术珍品。历经一千多年，它阅尽人间沧桑，时光凝驻其中，成为我们民族精神的化身，或许，这正是艺术的最高境界。”

“现在我明白了，”朱探长从他的怀旧情绪中挣脱出来，说道，“大黄不是一头普通的牛，它是一个精灵。方阿姨说乐天他们找到了它，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可是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呢？”乐天爸爸又着急起来，“他们到底在哪里？”

重回汴京

这一次，乐天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宋朝汴京，就在孙财主家的屋角现身。

原来，在乐天决定回美术馆的时候，韩世忠曾悄悄跟他说：“你们要先随我回去一趟，因为我要在天黑之前把牛带回孙财主家。而且，米芾大人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见到你们，一定要带你们一起回去见他。”当时乐天和爱丽丝听说又要回汴京，竟然生出一种回家一般的喜悦。现在，“惊喜”实现了，“惊讶”也紧随而至——在孙财主家的大门口，他们家的地主婆正叉腰站在那里！

“孙大娘，我回——”韩世忠的话刚一出口，就被孙大娘那喋喋不休，犹如连珠炮一样的话给拦腰斩断：“哎呀呀，你可回来了，我这漫山遍野地找不到你，真把我给急死了。你说你牵着头牛还能藏这么严实，我以为你把牛卖了揣钱跑了呢。俺知道你不能那样做，你是个实诚的孩子……哎呀呀，这不是米大人家的公子和小姐吗？哎呀呀，还有范大人呢，快请家里坐……”

乐天他们都笑起来。乐天拍一拍他的百宝袋，右手凌空一抓，在地主婆面前摊开手，却是空的。乐天哭丧着脸说：“孙大娘，这次我们没钱了。”

孙大娘又打开了话匣子：“哎呀，你这孩子，咋还见外了呢？还跟我讲什么钱啊，你们都是俺的财神爷啊。你们不知道，自从你们上次来俺家，俺就好运一个接着一个，喜事不断啊。俺都纳闷儿了，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啊……

“你看啊，小冲冲一来，牛不一样了；你们一来，人不一样了。那天米大人找俺，问那块破石头的事，又是赏钱又是管饭。这还不算啥，就那天在他家吃饭——公子和小姐都在的，吃完饭俺往外走，又碰到米大人陪着一个大官。那个大官是谁啊？说出来吓死人，那是当朝宰相蔡大人！俺跟米大人告辞，那蔡大人居然问俺是谁。你们猜米大人怎么说？他说俺是他家的世家故交！哎呀呀，这可真是高攀不起。不过米大人都这么说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俺是米大人家的故交了。

“本来呢，这事儿就过去了。可谁能想到啊，那天天还没黑呢，就有人找到俺家来了。你猜那是谁？打死你都想不到，那是蔡大人府上的人。他说，如果俺愿意，可以去蔡大人府上帮佣。这是天大的好事，俺第二天就去了，被安排在厨房包包子，给的钱多着呢……

“哎呀，那大官家的排场想都想不出来啊，这到了蔡大人家才知道米大人家有多寒碜——公子、小姐见谅啊。回到家，俺当家的说，现在全汴京的人都知道蔡府的蟹黄包有名，你给他家包包子去了，你给我包个蟹黄包，我也尝尝。他说的这叫人话吗？俺哪会包什么蟹黄包啊，就是人家府上一般的包子俺也不会包啊。他真是见识少了！蔡大人家里有专门包包子的厨房，下边人多着呢，都分组干不同的活儿，俺是在做馅儿组。但这做馅儿组下面还有分工，俺在配料组。这配料组呢也分成好几种活计，俺做什么呢？切葱丝儿。俺只管切葱丝儿，还有其他人专门管切姜丝、切蒜末。俺葱丝儿切得好，但其他的工序就啥也不知道了。说是去包包子，俺真不会包包子。

“俺当家的一听这个，半天没吱声。一个蟹黄包就把他吓住了，这次是开了眼了。俺当家的想了半天，说这蔡大人喜欢吃蟹黄包，这要是天天吃得多腻啊，俺跟他讲，这蔡大人就着豆豉吃包子就不会腻了。他一听这个又来劲儿了，说，啊，敢情这么大的官也喜欢吃咸菜。他哪儿知道啊，俺家吃的豆豉是咸盐腌豆子，人家蔡大人吃的豆豉也像豆子，可那不是豆子啊。你们猜那是啥？那是黄雀的胗儿。这雀胗儿本来就小，用盐一腌就只有豆粒那么大了，一只黄雀只能出这么一个小‘豆粒’。听厨房的人说，蔡大人家腌一回豆豉至少需要300个‘豆粒’，那就是300只黄雀啊。我把这事给俺当家的说了，到现在好几天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看你们这神态就知道，你们也见世面了。这运气来了吧真是挡不住——俺在蔡府切葱丝儿干得好好的，还没几天呢，蔡大人就差人问俺，现在宫里缺帮佣的人，愿不愿意去。俺一听，害怕了，心想，这宫里哪是俺这种人去的啊，可也架不住宫里给的钱多啊。他们说就是去帮佣，每天照常回家，俺这不今天就去了。

“你问俺在宫里干什么活儿？还真不是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宫里最近老闹鬼，道士在驱鬼，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些木箱子，也不是很沉，让俺搬到他们指定的地方，说是驱鬼用。俺一看，这活儿俺一个人也干不完啊，就想着叫小冲冲明天去帮俺搬箱子——宫里不让男人进，小孩还可以，俺跟那监工的太监说了，他说就当没看见。

“这不就火急火燎地回来找你，明天你进宫帮俺搬箱子。”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说话的工夫，孙大娘已经把他们拉进家门，坐在桌前。过了半个时辰，孙大娘端上来一些包子：“俺不会包蟹黄包，但会包自家的包子。天都黑了，诸位贵客吃完了饭再走。”

大家吃得很开心。只有范第谷一个人若有所思地低头嚼着包子，面无表情。

这时候，他等待的那个声音终于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们即将大功告成！你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想办法把乐天那支笔——赵佶送给他的‘灵狐之笔’搞到手。成败在此一举！

“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注意，千万不可暴露！”

“哈！”爱丽丝忽然把头伸到范第谷面前，大喊一声，果然吓了他一大跳，“您在想那匹马吗？”爱丽丝以为范第谷在想他曾经制服的那匹烈马。

“对啊，那匹马呢？”范第谷一脸茫然地问道。

皇宫闹鬼

第二天一早，韩世忠跟着孙大娘进宫搬箱子去了，乐天、爱丽丝和范第谷则去找米芾。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回来的。”米芾见到乐天他们，打心底里高兴。从米芾在皇帝面前讲“宝月峰”的故事开始，乐天才真正意识到，米芾疯得可爱。

米芾跟范第谷说：“范先生的到来，是我们的意外之喜，我们这次更是稳操胜券了。还有，我后来才知道，范先生上次离去时，曾给圣上留下一封信，那对我们帮助很大。”

范第谷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一会儿工夫，维琳方丈也到了。乐天把离开京城以后的经历跟大家讲了一遍。乐天讲得很仔细，几个人不时问这问那，讲完已经是下午了。众人不免慨叹一番。米芾指着大门上的钟馗像说：“这钟馗竟是另一个小朋友，真是想不到。我还真想一睹其风采呢。”

维琳方丈说道：“无畏师说他已经感知到艺界的剧烈异动，幽灵很快就会出手——黑化赵佶并没有彻底成功，对方势必卷土重来。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幽灵的计划。好在你们终于找齐了金、木、水、火、土五峰的精灵，这样我们就有了和幽灵对决的力量。”

“对决就在这里进行吗？”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对决，乐天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了。

“是在这里！你们——守护者的使命就在这里完成。”维琳方丈说道，“咦，韩世忠呢？他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他跟孙大娘——孙财主家的地主婆进宫干活儿去了，一会儿就会过来。”爱丽丝说道。

“孙大娘……进宫？”米芾疑惑地问道。

“对啊，那天蔡京来你家碰到她，就叫她去他府上帮佣，后来又让她到宫里帮佣去了。”爱丽丝说道。

“啊，竟有这种事？蔡京有这么热心肠吗？不对啊，他这么做是有什么目的吧？不过，这事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还是先不管它了。”米芾嘴上说不管，心里却没放下这件事。

“您可别说没关系啊，”爱丽丝说道，“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您家的故交。”

米芾很诧异，说：“她是我家的故交？这又从何说起？我与她只见过两次面。她上次来我家之后，我几乎把她忘记了。她怎么就成了我家的故交呢？”

“那天您跟蔡京说过她是您家的世家故交。”乐天提醒米芾。

“啊，好像是说了那么一句，那就是为了敷衍蔡京的，我总不能直说我是从她家杂货间里买的‘宝月峰’吧。蔡京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米芾说着，在心里提高了警觉。

他们正说着，韩世忠回来了。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说：“今天可累死我了，搬了一百多个木箱子。他们嚷嚷着要捉鬼，难道这箱子是用来装鬼的？宫里有这么多鬼？”

“捉鬼？”维琳方丈眉毛一挑，若有所思地问道。

米芾回答说：“这皇宫里闹鬼[1]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神宗朝后期，对西夏战事失利，永乐城失陷，神宗一病不起，满朝文武乱成一团。一天晚上，神宗的寝宫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悬在半空，地上的人仰头望去，这东西足足有一个席子那么大……当天晚上，神宗就驾崩了。

“如此不祥之兆，宫中当然严禁谈论，外界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东西的存在。过了十几年，到哲宗元符末年，这东西又出来作祟了，这一次，哲宗驾崩了。

“这几年，这东西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甚至在白天出现。它每次出来还都伴随着‘轰隆隆’的、房屋倒塌一样的声音。见的人多了，人们渐渐能看清楚它的样子了，据说这东西身长丈余，长得像乌龟，眼珠子是金色的，行动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身上笼罩着黑气。前段时间，有胆子大的侍卫冲上前去用兵刃伺候，却根本砍不动它，刀枪不入。

“所谓捉鬼，应该就是要捉这个东西了。”

“哦，原来如此。”众人听罢都觉得此事很离奇。

维琳方丈忽然问韩世忠：“你可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韩世忠回答：“我看过，箱子里有一些干草、木炭，还有两样我不认识的东西，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我听监工的小太监说，那是硫黄和硝石。”

“硫黄、硝石、木炭，这三样东西会造成爆炸，况且里面还有干草。刚才元章兄提到那东西刀枪不入，看来他们是要用火攻。”维琳方丈分析道，“可是火攻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吗？一百多箱，还放得到处都是……哎，韩世忠，你还记得那些箱子都放在哪里吗？”

韩世忠回答：“记得！宗泽师父最近在教我排兵布阵，我在搬箱子的时候就发现这些箱子的排列也像一个阵。”

“你给我画出来！”维琳方丈命令道。

韩世忠很快就在纸上把那些箱子的分布都标示出来，那分布图仔细看去就像一个海星。炸药从五个方向向中间的区域延伸，显然目标就是中间那个点。“这个中心区域就是那鬼怪最常出现的地方吗？”维琳方丈问米芾。

米芾皱着眉头看了许久，缓缓说道：“不是，那鬼怪现身并没有固定的地点。这个中心，却正是画院的库房！”

在场的人闻言，都彼此对望一眼。事件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米芾说：“所谓捉鬼只是一个幌子。”

维琳方丈说：“或者说，那些道士是真的想捉鬼，而有人利用了他们的火攻之计。”

乐天分析道：“五条火带，还在不同的方向上，这火一旦烧起来，想救都来不及。”

米芾说：“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烧毁画库，从而把大宋王朝所收藏的历代作品付之一炬——毁灭者来了！”

维琳方丈说：“幽灵，是幽灵的阴谋。它真的卷土重来了。”

爱丽丝提醒道：“天黑了，我们快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快走！”乐天也感到了此事的紧迫性。

注释

[1]《宋史·五行志》中确实有宫中闹鬼的记载：“元丰末，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至大观间，渐昼见。政和元年以后，大作，每得人语声则出。……”

纵火者

月黑风高。

爆炸声撕裂了这沉寂的黑夜，皇宫中开始腾起巨大的火球。大火燃烧起来。皇宫一角的天空被火光照亮，可怖的红色迅速占领了天空。整个城市从沉睡中惊醒：吱嘎的推窗声，咣当的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声，急促的低呼声，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惊慌失措的狗吠声，突然增大的风声，隐约传来的呼喝声，七嘴八舌的人语声……很快，火光从皇宫的一角蔓延开来，整座皇宫仿佛都被笼罩在火光之中，整个城市似乎都在火光之中躁动起来。

这片火光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将永远映刻在汴京百姓的心中，成为他们余生或小心翼翼或高声炫耀的谈资。

米芾带路，乐天他们很快赶到翰林图画院。这时，周围的爆炸声不断响起，五条火龙正在快速向图画院画库逼近。一队侍卫也赶来救火，但他们人数太少，也不清楚火势，只是奔着一个方向去泼水救火，殊不知另外四个方向还有同样的火势蔓延过来。

米芾、乐天他们奔向第二条火龙。

在第三条火龙前，一个人正挥动着一把巨大的扫帚奋力扑火。大火烧焦了他的头发和胡须，但他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举动逼退大火，但是大火又很快重新扑来。当第三个木箱爆炸的时候，他看明白了，正是那些木箱引发了爆炸，于是他后退到画库门前，开始争分夺秒地拖走那些尚未爆炸的木箱，使其离画库越远越好。最后，他冲向大火刚刚引燃的最后一个木箱，不顾火舌已经开始烧着他的衣服，奋力抱起木箱……就在他将木箱向前方火海掷出的那一瞬间，木箱爆炸了。随着轰的一声，他变成了一个火人。此时，乐天等人刚刚扑灭第二条火龙赶过来，看到了这个人只身击退烈火的壮举，赶紧冲上前去，扑灭了他身上的大火，而他已经奄奄一息。

“李库管！”米芾强忍着悲痛说，“你一定要挺住，我马上就送你去太医那里。”说着米芾要抱他起来。

这个人是李荣。

李荣微微睁开眼，认出米芾，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不必再救他。他的嘴唇轻微动了一下，米芾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听到他细若游丝的声音：“不要救我，这是我的命。我守护的是中国书画的命脉，死得其所，不胜荣幸！”说罢，他没了声息。一滴浊泪从他的眼角流淌出来，在他被烧焦的脸上艰难前行，留下一道伤痕。米芾来不及悲伤，他把李荣拖到一边，重又加入灭火的行列。

虽然乐天、米芾等人已控制住三条火龙，但另外两条火龙却已经烧到画库，眼看画库就要陷入烈焰之中。突然，一个物体凌空出现在画库上空，它打了一个转儿，大火声和呼喝声也无法掩盖它出现时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

“是那鬼怪！”米芾抬头看到它，惊叫起来。四周的大火正将它映得通红。

“是那只鬼，肯定是它放的火！”有侍卫大喊，并弯弓搭箭朝它射去。

乐天和爱丽丝，还有范第谷却都看得呆住了。

“那是一辆汽车？！”乐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爱丽丝喃喃道：“那是一辆老爷车，是，是那一辆……一模一样……”

那辆老爷车，或者说那个鬼怪，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他们不清楚它为什么能够悬浮在那里，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地。忽然，它开始加速，冲向一条火龙，洒下一些粉末一样的东西，大火神奇般地熄灭了。它又冲向其他火龙，很快，画库周围的火都熄灭了。这时火势开始向别处蔓延而去，救火的兵丁也陆续赶到，火势逐渐被控制住了。

画库安全了。

和它刚才突然现身一样，那鬼怪又突然隐身而去，不见了。

“抓住她！抓住她！”忽然远处有人喊道。一队侍卫正在抓捕可疑的纵火者。米芾他们看见一个人影在离他们不远处一闪，随后向着宫里的仓库区跑去。

“是——”韩世忠显然已经认出了那个人，但还没喊出来就被乐天他们拉着一道追那个人去了。他们很快把大火撇在身后。那个人好像非常熟悉此处的地形，而且目的地非常明确，七拐八拐，直冲进一个库房。他们紧跟着追了进去。

“大家小心！”待看清楚这个库房，米芾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库房里漆黑一片，乐天立刻从他的百宝袋中摸出火折子点着，周围一下子明亮起来。整个库房空荡荡的，就见刚才逃跑的那个人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正向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小猴凌云突然蹿上前去，一下子打掉她手里的东西，那个人拼命尖叫起来。

“孙大娘！”韩世忠喊道。众人面面相觑，这一幕令人匪夷所思。一股凉气沿着脊背蹿升上来，这诡异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拦住她，她要服毒！”米芾喊道。范第谷和韩世忠上前把歇斯底里的孙大娘控制住。

待她稍微安静下来，大家都迷惑不解地看着米芾，米芾却转向孙大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座仓库的？”

没有等来回答。孙大娘只是翻着白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无。米芾仿佛自言自语道：“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按理说，应该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座仓库的存在了……

“圣上刚刚登基时视察大内，走到这片仓库区，他看到这座库房与其他库房互不相连，孤零零地坐落在这个角落里，而且它周围树木枯萎、寸草不生，便向随从询问。随从们答不上来，就叫来库管员。库管员告诉圣上，这是毒药库。

“这座仓库里存储的都是剧毒药材。毒药库是在太祖的时候建立的，当时规定由两广、四川等地的官员，每三年进贡一次剧毒药材。这样的状况，延续了一百多年。在这些药材里边，有的沾到就能毒死人，有的掺到食物里面一点点就足以致命，还有的甚至闻到就能毒死人。这些毒药，是为毒杀不轨之臣储备的。

“圣上英明，了解此事之后，说这座毒药库已没有存在的必要。圣上认为，大臣犯了法，若罪不至死，就没有必要把他毒死；如果真是死罪，朝廷可以公开审理、明正典刑，也没有必要把他偷偷摸摸地毒死，那太不光明正大了。从那时起官府就不再要求各地进贡毒药，并且把库存的毒药处理掉，废弃了这座仓库。仓库本来是要拆除的，可后来没有人管了，这些年来就一直大门紧锁，废弃在这里。从来也没有人敢靠近这座仓库，谁敢保证里边没有残存的毒药呢？可是，这座仓库今天怎么就突然门户洞开了呢？而且这个妇人居然就这么跑进来了。”

“你要如实告诉我，是你放的火吗？”米芾冲孙大娘问道。

“就是俺放的火！”孙大娘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一箭双雕

天已拂晓。

宋徽宗头一次令大臣们这么早来上朝。大臣们急忙赶到宫内，候着皇帝。宫中的大火把他们的心烧得惶恐不安。多处宫殿被毁，皇帝一夜无眠，心中很烦乱，只有画库得以保全一事让他稍感安慰。皇帝也听说了李荣奋勇灭火殉职、米芾等人奋力扑火之事，尤其对乐天、爱丽丝以及范第谷等人的到来感到高兴。但论功、叙旧之事都须往后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审问纵火者。此时孙大娘已经被押往朝堂，她跪在地上，对眼前众人浑然不觉，一副活死人的样子。

高俅厉声问她：“你这个刁妇，我问什么，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大刑伺候！我问你，这火可是你放的？”

“就是俺放的火！”她回答得依旧斩钉截铁。

“你为何放火？”高俅接着往下问。

“俺在宫里干活儿，一个小宫女骂俺，俺就和她吵起来，就连那班小太监也和她一起欺负俺。后来俺气不过，就放火了。”她的回答令众人深感诧异。

高俅问明白后立刻差人把那个小宫女找来。那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一看朝堂阵势，她吓得几乎昏厥过去。高俅让她详述昨日和孙大娘吵架的事，她这才强自镇定，手指孙大娘，详述经过，口齿倒也伶俐：“小女姓韦，叫韦蓁蓁，自幼在宫中杂作。昨日这人在宫中搬运木箱，把那些木箱放得乱七八糟，有的竟压折了乔贵妃平日最喜欢的月季花，小女看不过，就好意提醒她——在宫里做活儿要细心，更要小心谨慎。没想到她出言不逊，说我多管闲事。我们就吵了起来。后来，监工的于公公也来了，问明缘由，就呵斥她，说要是不好好干，就立马打发她回家。她却蛮不讲理，说她是米芾米大人家的故交，就是圣上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看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就只好各自散去，再没理会她。后边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更多好书分享关注公众号：sanqiujun

同来的于姓太监的话，证实了韦姓小宫女的口供。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米芾。米芾如芒在背，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高俅问孙大娘：“他们说的可是事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俺就是要放火！俺不想活了，让俺把那药吃了。”孙大娘喊着，面容狰狞，向前伸出手去，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众人皆感骇然。

“乐天，孙大娘的意识被控制了！她现在根本不是她自己。”这时小猴凌云在乐天的意识中说道。乐天听罢，忽然明白了——难怪孙大娘看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压根儿就不是平时的她。“你能解除对她的控制吗？”乐天在脑中问凌云。

孙大娘忽然扑倒在地，昏了过去。这时有侍卫取来水朝她脸上泼去，将她泼醒。孙大娘悠悠醒来，环顾四周，忽然像被吓住了一般，浑身如筛糠一样颤抖起来。显然，她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意识。米芾也大概明白了此时的情势，便问她：“刚才你说昨天和这个宫女吵架，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孙大娘强自镇定，才慢慢说道：“昨天？现在是什么时候？俺是和那个小婢吵架了，他们骂俺一个乡下人不懂规矩，但俺就是不怕他们。”

“那你为什么要放火？”高俅厉声问道。

“放火？放什么火？这位官爷您可不要冤枉好人，您就是再借俺俩胆儿俺也不敢放火。”

“你刚才明明承认放火了！你放的火把半个皇宫都烧了！”高俅喝道。

孙大娘一听，脸唰地白了，颤声说：“俺放火烧了皇宫？从吵完架到现在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怎么回事？俺这是在哪儿啊？”

“哼，你还在这里装糊涂！要不是在圣上跟前，早已对你大刑伺候。我们已经找到了数个目击者，可以证明就是你点燃了那五个火点。如此精心准备，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还不快快从实招来！”高俅说着瞄了米芾一眼，几乎与此同时，众人都将目光投向米芾。

看孙大娘一言不发，一副茫然的样子，高俅步步紧逼：“你放完火径自跑到废弃多年的毒药库，竟然想服毒自杀，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快说！”

高俅此言一出，乐天忽然脑中灵光闪过，想通了一些事情，开口冲宋徽宗说道：“师父，徒儿有话要说。”

“讲。”

乐天说道：“这妇人一个人冷静地点燃了五处火点，这显然不是泄私愤所为，而且所有火点引发的火路上，都是她这几天奉命放置好的木箱，木箱里装的可都是爆炸物，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她放火后又跑向毒药库试图吞药自杀，显然也是受人指使！如果她当时吃药死了的话，这个案子就再简单不过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米芾大人的故交，就此我们可以推测——她受米芾大人的指使纵火，更受他的指使或者胁迫畏罪自杀。这个幕后主使就是米芾！”

乐天这番话一出，众大臣议论纷纷。米芾也不明白乐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乐天接着说道：“如果她当时就吞药自杀了，米芾大人就百口难辩了。只可惜她没有死。现在我们可以再问一下她是如何进宫的。”

孙大娘又把她如何在米芾家碰到蔡京，蔡京如何找她帮佣，又如何介绍她进宫帮佣的事说了一遍。不过，她并未提到当初为何事去米芾家。她说完后，众大臣又是一阵议论，只有蔡京一人不动声色。待众人议论渐息，蔡京才缓缓说道：“这个妇人所言属实，我只是看在米大人的面子上才帮她找一下活计，未曾料想她会受歹人驱使做下这等恶事！”

维琳方丈施礼道：“圣上，贫僧认为，是有人假借宫里道士驱鬼之机火烧画库，同时又嫁祸于米芾大人，此乃一箭双雕之计，毒辣至极。圣上已经对米芾大人委以重任，命他清点画库，编撰书谱和画谱。众所周知，这本是米芾大人梦寐以求的差事，他没有理由要焚毁画库，此其一。其二，假使米芾是幕后主使，他又为何及时赶到，不惜自身性命试图扑灭大火？这是在场的人都亲眼看到的。诸位大人都已经看到这妇人前后矛盾的样子，很明显她是受人驱使行下这桩罪恶，不然的话，她一个刚进宫几天的妇人，如何能知道毒药库的方位？她又如何知道那里还有残存的毒药？她又如何会自杀？如果真是为了泄私愤，她可以在纵火后及时逃走，没有必要自杀，显然她被人控制了意识，是幕后主使要杀她灭口！”

维琳方丈是得道高僧，尽管皇帝对僧人并无好感，但此时也须毕恭毕敬地聆听。维琳方丈一番言论，说得十分在理，徽宗也忍不住点头称是。这时又有人提到昨夜鬼怪现身一事，添油加醋描述一番，更让这一事件变得扑朔迷离。没有新的证据和线索，宋徽宗只好下令先将孙大娘押往大牢，待日后再审。

回家的路上，米芾忍不住大骂：“这蔡京竟如此狠毒，如此阴险！”

维琳方丈沉吟道：“这是幽灵的又一次挑衅！是时候和它一决高下了。今天晚上，我们到圣殿去！”

“圣殿？”范第谷的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圣殿在哪里？”乐天急不可耐地问道。

“到晚上你就知道了。”维琳方丈一向高深莫测，大家便不再追问。这时米芾回头向乐天致谢道：“乐天进益了，竟一眼看穿这场大火的阴谋，要不然我当场被杀头也说不定。”

乐天嘿嘿笑笑，内心骄傲起来，看一眼爱丽丝，似乎在等待她的称赞。爱丽丝撇撇嘴，说道：“伟大的作家说过，‘一切朋友都要得到他们忠贞的报酬，一切仇敌都要尝到他们罪恶的苦杯’。”这句话好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乐天闻言，好奇地问：“爱丽丝，你整天把‘大文豪’‘伟大的作家’挂在嘴边，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爱丽丝答道：“是同一个人。”

乐天追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爱丽丝眨眨眼，笑着说：“等你再多读一些书，你就知道了。”

乐天知道爱丽丝是不会轻易揭晓答案的，满腹疑问，也不好再问，只得闷闷地叹口气。

圣殿

无月之夜。

天上下起雨来。空气中还有似有若无的烟味，那是昨夜宫中大火残留的味道。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仿佛还夹杂着万物生长的声音。一行六人行色匆匆：领路的是维琳方丈，米芾紧随其后，接下来依次是乐天、爱丽丝和小乞丐韩世忠，范第谷殿后。他们在这湿漉漉的雨夜穿过无人的街巷，一路默不作声，穿过城门向城外走去。

白云寺！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白云寺！这让除维琳方丈之外的五个人都惊讶不已。

此时的白云寺几成一片废墟，在这凄冷的雨中尤显苍凉。他们踩着那些悲伤的瓦砾，穿行于那些断壁残垣中。支离破碎的佛像散落其间，依然展露出慈悲的微笑，隐隐的桂花香气弥漫在这片废墟之上。他们终于到达了那棵高大的桂树下——只有这棵桂树依然傲然矗立在这片废墟之中，仿佛在等候一个奇迹的到来。

没有人出声，但维琳方丈能够听到他们无声的疑问。他开口说道：“我们曾经循着元章兄的诗句找到这里，最终破解了东坡先生留给我们的谜题，从而找到了宝月峰。你们是否记得，我们发现古砖时，下边似乎还有一个深洞？当时我阻止你们进去一探究竟。现在，你们跟我来。”

维琳方丈熟练地掀开草地下的古砖，很快，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他们脚下。维琳方丈率先走下去，一行人鱼贯而入。洞口内是石阶，起初仅能容一人通过。他们双手扶着两侧的石壁，摸索着向下，却发现越往下走越宽敞。他们一直沿着斜坡向下，走了很久，一定已经深入地下。维琳方丈点燃一个火折子，他们看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维琳方丈按动门侧一个不易被察觉的按钮，石门无声地在他们眼前打开……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地宫——一座用巨石搭建的宫殿。乐天和爱丽丝见过唐玄宗的宫殿，也见过宋徽宗的宫殿，这座地宫虽然不像那些宫殿那样富丽堂皇、精美绝伦，但它纯粹由巨石构成，其所展现出的宏大和雄伟是无与伦比的。它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原始之力，那是一种源自自然的神奇力量！

这是一座圆形的宫殿，无比高大、空阔，底部是一个呈五边形的平坦区域，五个点上分别竖立着一根高大的石柱。石柱顶端是巨大的油槽，熊熊的火光将整座地宫照得亮如白昼。石柱之间是一段段巨石做成的石阶，五段石阶分别延伸开去，越向上石阶越短。放眼望去，那是由无数石阶构成的梯形。地宫中的那些阴影区域在跳动的火光中依然幽暗，散发出神秘而恐怖的气息。五个梯形分别延伸到几乎遥不可及的地宫的顶端。地宫顶部仿佛是由一块完整的巨石构成的平面，只是在中间部分镶嵌着一个巨大的泛着绿色的圆形玉石——一块巨大无匹的玉璧，上边刻着模糊不清的纹样，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孔。地宫顶部的玉璧和底部的平坦区域对应，玉璧圆孔正对应着底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桌。石桌上刻着一组神奇的图案——待一行人走到石桌前站定，乐天看出来，这图案好像就是地宫的平面图。图案中五个梯形的顶端分别刻着“火”“土”“金”“水”“木”五个字符，分别指向五组梯形台阶。在五个字的正中，分别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待众人的心情在惊骇中慢慢平复下来时，维琳方丈开口说道：“当我们找到刻有预言的古砖时，我就意识到，这棵桂树下边可能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我们果然发现了圣界最初在我们这个世界建造的圣殿——这是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圣殿。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或者即使真的有圣殿存在，也早已在几千年的变迁中被毁掉。然而我们不仅发现了它，而且它还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圣界建造这座圣殿本是为了方便信使——启示者在遇到重大事件时集会议事之用，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圣殿永远都会是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场所。但凡事皆有例外。

“圣殿刚建成，圣界就出现了叛变者——幽灵，他和圣界分道扬镳，直至势不两立。从此，圣界之外出现了魔界，幽灵试图利用圣殿对民众进行洗脑，彻底控制这个世界，让人成为行尸走肉，变成他实现欲望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圣界金、木、水、火、土五峰上的五位长老只好决定封闭圣殿，永不启用。从此任何人不准提起圣殿，再后来，几乎没有人知道圣殿的存在，它只在传说中出现过。

“在这非常时刻，我们能发现圣殿，这绝非偶然。现在五峰的精灵齐聚，我们可以启动圣殿的原始之力，钳制幽灵。而乐天又偶然得到了圣界的圣物——灵狐之笔，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可以一举将幽灵封印在这支笔中。”

闻言，乐天一阵激动，伸手到百宝袋中偷偷摸了一下他的灵狐之笔。之后，乐天依照维琳方丈的指示，将五个精灵的印信取出，分别放到圆桌上所刻的“火”“土”“金”“水”“木”五个字符正中的凹槽中，恰好吻合，并且立刻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其紧紧地吸附在上面。有光在字符间闪烁，继而顺着石桌上的图案线条游走起来。待所有光线交合完毕，乐天念道：“我现在召唤我和我的精灵凌云，爱丽丝和她的精灵御风，阿雒和她的精灵飞龙，大壮和他的精灵闪电，小乞丐和他的精灵奔雷，汇集！”

刚一说完，石桌上的光线骤然发出更加耀眼的光，整个地宫里忽然出现无声的闪电，随即五个精灵出现在梯形台阶的顶端。小猴凌云从“金”字所指向的台阶上蹦跳着走下来，扑到乐天的怀里；白鸟御风出现在“木”字所指向的台阶上方，扑闪着翅膀，似乎难以掩饰它的兴奋，继而振翅飞向爱丽丝；大壮和蝙蝠闪电出现在“火”字所指向的台阶上方，飞快地奔向众人；黄牛奔雷出现在“土”字所指向的台阶上方，它哞的一声，如一道金色光影闪现在小乞丐韩世忠的身边，还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庞；阿雒骑着她的飞龙出现在“水”字所指向的台阶上方。“龙骑士，龙骑士。”乐天他们喊起来，飞龙带来一阵疾风，它缓缓降落在石桌旁。

他们兴奋地大叫着拥抱在一起。

维琳方丈说道：“启动你们的印信，你们将会激发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的合力，战胜幽灵。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幽灵引到这里来……”

突然，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不用引诱，我已经在这里等候你们很久了，哈哈哈哈哈哈……”

决战幽灵

伴随着一阵狂笑，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从地宫的阴影里飘然而出。

“幽灵！”乐天惊惧，忍不住喊道。

“是真正的王者！”幽灵说着竟然掀起了遮脸的黑袍的帽子，赫然是耍猴人，但此时耍猴人身上的猥琐之气已经荡然无存。说话的工夫他竟已飘到石桌中央，露出一种睥睨天下的神情。他不顾众人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们把我引到这里？不，是我把你们引到这里的！五峰联手，就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和这几个丑八怪？你们太过自信了！哦，看啊，这头牛不高兴了，你们应该被叫作精灵。可我也是一个精灵，只不过我的理想更远大，我的力量也更强大。

“你们是真正的堕落者，堕落到与人类为伍。要知道在至高无上的艺术面前，人类是那么丑陋不堪。他们只是一些蝼蚁，唯一的价值是可以供我驱使，为我创造一点原材料而已。是的，那只是粗劣的原材料，我才是真正的艺术创造者。最高级的艺术是什么？是痛苦，是恐惧，是死亡……

“信使——你们的维琳方丈发现了圣殿。这座圣殿在你们尚未堕落之前建造，那时候我们还未分为圣界与魔界，因此它属于你们，也属于我。但现在它只属于强者，它是我的圣殿！我把你们引到这里，不是我被你们消灭，恰恰相反，是我要消灭你们……”

“启动你们的印信！”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乐天和韩世忠立刻听出了声音的来源——无畏师！只见无畏师从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来。遵从他的命令，乐天等五人各自转动印信，石桌上的图案发出更加明亮的光。他们随即看到头顶上的玉璧开始缓缓转动，玉璧上的线条也开始随着光不断游走衔接……

忽然，一道强烈的光从玉璧的圆孔中射出，直达石桌。幽灵被禁锢在光柱之中。幽灵虽然仍镇定自若，但他的身影已渐渐在光柱之中飘浮起来。他忽然恨恨地说道：“你终于现身了！你是唯一一个留在人间的长老，你的职责就是寻找圣殿。你找了多长时间？两千年？三千年？五千年？哈哈，你却一无所获，是这个孩子替你找到的。”他用手指一指乐天，继续对无畏师说道：“即使你找到了，依然将空手而归，因为这座圣殿已经属于我。作为一个长老，你知道圣界的规矩——你必须保持中立，不滥用你的职权。现在，如我所愿，你们汇集五峰的力量启动了圣殿的原始之力——我需要用这股力量来瓦解你们，更需要用这股力量来统治这个世界。”

幽灵说着张开手掌，两臂缓慢地用力向两侧推开去……那光柱竟如一把伞一样被打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喇叭，将石桌及石桌旁五个方位的乐天、阿雒、爱丽丝、大壮、韩世忠及他们的精灵一并包裹了进去。他们现在全部被禁锢在了这巨大的光束之中，感受到了来自幽灵的强大的精神控制力。

“不要！”他们拼命抵御这股无形的力量。

突然之间，黄牛奔雷猛地跃起，低头冲向幽灵。只听砰的一声，牛角顶在幽灵的身上。伴随着牛角向上挑起的动作，幽灵径直向斜上方飞去。他的整个身体撞在光壁之上，刺啦闪出一连串的火花，重又弹回桌面。幽灵的身体刚摔到桌面，飞龙就张口喷出火来。但幽灵在烈火中既没有做疯狂的挣扎，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喊叫，而是发出一阵阵狂笑声……

火光渐小，最终熄灭。幽灵依然在狂笑。他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哈哈哈……奇怪吗？不，你们想错了，这是我的一个化身，我只是借用了这具皮囊而已。人类最粗鄙之处就在于，他们拥有身体——这副皮囊让他们成为最低等的生物。”

“你错了，恰恰是肉身的局限让他们懂得了坚忍的意志、高尚的灵魂以及宝贵的自由。”无畏师说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哈哈，你们既要艺术，也要暴力。你们自以为是天使，殊不知已经变成魔鬼。”幽灵嘲讽道。

“乐天，”维琳方丈忽然喊道，“你们和幽灵一同处于原始之力的控制之下，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用你手中的圣物将他封印在里边，否则你们将玉石俱焚。”

乐天一听，恍然大悟，立刻伸手掏出“灵狐之笔”，指向幽灵道：“我以圣界之王的名义，驱动原力，封印幽灵！”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幽灵又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圣物可以代表圣界之王，谁持有圣物就能驱动原力，但也要看你手里拿的是不是真正的圣物。”

“啊——”乐天低头看他的“灵狐之笔”，“这支笔是假的！我的‘灵狐之笔’呢？”他发现手中的笔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笔端的圆珠黯淡无光。这是怎么回事？事发突然，众人都大惊失色。

“哈哈，你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是如何将你们一网打尽的。我可爱的代言人，我命令你拿出真正的‘灵狐之笔’，将这些精灵永远地封印其中，而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孩子，也将随之烟消云散——如果你们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一团火焰，那么，现在到了它熄灭的时候。”

幽灵话音刚落，光束之外的范第谷就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笔来——真正的“灵狐之笔”！“真正的圣物在这里。”范第谷微笑着说，“我没有乐天隔空取物的本领，但我会偷梁换柱。”显然，他趁乐天不注意的时候用一支假的笔换走了真正的“灵狐之笔”。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光束走到另一面——范第谷和米芾等人隔着光束，显然是怕他们突然发起进攻，强夺圣物。范第谷玩弄着手中的笔说道：“我是谁？代言人，幽灵代言人！只要我发出这道指令，幽灵就会彻底摧毁圣界，我们将迎来一个美丽的新世界，而我，就是这个新世界的实际的统治者——幽灵是这么许诺我的——艺术将带来权力，会满足我所有的欲望。在伟大的艺术面前，我本来只是一个探索者，而现在，我即将变成一个统治者。幽灵给出的诱惑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幽灵得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乐天和爱丽丝等人则恨得咬牙切齿。米芾和维琳方丈已经从两侧向范第谷包抄过来。范第谷接着说道：“你们不要过来！容我把话说完。”米芾和维琳方丈只能停下来，他们怕把范第谷逼急了他会立刻发出毁灭性的指令。

“你们都猜错了！当我决定做一个幽灵代言人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理想，那就是维护艺术的尊严！在伟大的艺术面前，我本来只是一个卑微的探索者，我希望继续做一个卑微的探索者。”他的话让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范第谷忽然将“灵狐之笔”指向光束之中的幽灵，厉声喝道：“我以圣界之王的名义，驱动原力，封印幽灵！”一道强烈的光束刺破光壁，射向幽灵。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幽灵的躯体轰然倒塌。光束消失了，只剩下“灵狐之笔”笔端的玉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随之也逐渐减弱并黯淡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范先生，原来你一直在迷惑幽灵。难怪这次见到你就一直觉得你怪怪的。你好厉害！”米芾恍然大悟道。

“啊，原来是这样……”

“反间计！”韩世忠钦佩地说道。

“卧底！”爱丽丝率先扑上来抱住满头大汗的范第谷。

“戏精！无间道！”乐天终于笑出声来。

维琳方丈如释重负，说道：“这次封印幽灵，真是匪夷所思。艺界将重归平静，回到正常的历史轨道中。谢谢你们！”

“制伏幽灵，我们的使命完成了！”一群人高兴地说着。

“作为守护者，你们的使命才刚刚开始！”无畏师说着飘然走出地宫，只留给他们一个神秘莫测的身影。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乐天着急起来。

爱丽丝说道：“大作家说过，‘在时间的大钟上，只有两个字——现在’。”

乐天忍不住又问道：“这位大作家究竟是谁啊？”

爱丽丝捂着嘴笑了笑，说：“他是英国文学史上的一位大文豪，像中国文学史上的苏东坡一样。等我们这段游历结束，你就能找到答案了！”【读书交友Q群：927746889】

归去来

下午5点50分，美术馆。

本来晴好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美术馆外的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伴着隆隆的雷声，瓢泼大雨猛然落下。美术馆大门紧闭，馆内灯光昏暗，闪电的光影就在这昏暗中频频映现。那些挂在墙上的画作沉默不语，波澜不惊，只在那电闪雷鸣的惊鸿一瞥中展露沧桑的面容。

一个人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走进展厅。他无声的脚步踩着一种恒定的节奏，丝毫没有被闪电的频率打乱。走到展厅中央，他停下来，长时间地看着眼前的《清明上河图》。他仿佛在看一场表演，闪电正在这幅画上展现一种非凡的光影艺术。那座古老的城市，那些热闹的街巷，那条湍急的河流，那些疲惫的大船，都仿佛在这交错闪烁的光影中被唤醒。这时候，他低头看着腕上的手表。

下午6点整。

距离乐天失踪正好24个小时，一天一夜。

他抬起头，眼前出现了四个人。

范第谷馆长右手拉着爱丽丝，左手拉着乐天；乐天的左边是大壮；小猴凌云正蹲在大壮的肩上，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秒不差！”那个人激动地喊道。此人正是朱探长。他说着望向大厅的另一端，方阿姨和乐天爸爸正向他们走来。这时候大厅的灯都亮了起来。

美术馆里，亮如白昼，电闪雷鸣退回到它们的天空。

不久，美术馆内，一场奇怪的晚宴开始。

这场晚宴的参加者，有一个扫地的老太太，一个美术馆的馆长，一个侦探事务所的探长，一个大学教授，一个四年级的男孩，一个四年级的女孩，一个保安，还有一只猴子。

“大概就是这样的。”乐天大致讲完他在过去24个小时中的奇遇。“公主殿下，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彬彬有礼地问爱丽丝。

“我不明白，”爱丽丝狡黠地冲方阿姨一笑，问道，“方奶奶，您究竟是什么人？”

方阿姨微笑地看着她：“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美术馆里一个扫地的老太太。”

“您喜欢旅行吗？”爱丽丝又问道。

“哦，不，世界太大了，我哪儿也去不了。我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这座美术馆了。”

“我指的是……时间旅行。”爱丽丝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方阿姨。

“时间旅行？”方阿姨依然微笑着，她转向范第谷馆长，“这是你们的说法，也是科学的说法。你们在过去的24个小时中都做过时间旅行。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时间旅行者，难道不是吗？”

“您住在美术馆顶层的阁楼上，对吗？”爱丽丝问道。

“是的，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方阿姨感到很诧异。

乐天抢着回答说：“我们上去看过啊！”

“啊，看来保安的工作很不称职，那里可是‘游客止步’的地方。”方阿姨笑着对大壮说。

大壮一听摩拳擦掌起来，假装严厉地先后指着乐天和爱丽丝说：“你，还有你，已经涉嫌违法，跟我走一趟！”说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方阿姨又开口说道：“我喜欢我的阁楼，在那里可以俯瞰故宫。我能够看到历史的影子，它们就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了您的汽车。那辆……老爷车。”爱丽丝认真地用手比画了一下，仿佛她随手一比画那辆车就会出现在大家面前一样。

闻言，范第谷馆长率先不淡定了：“什么？汽车？你是说在我们美术馆的阁楼里藏着一辆汽车？你们不会是看花了眼，或者在做白日梦吧？”他转头问朱探长：“你相信我们美术馆的阁楼里藏着一辆汽车吗？”

“不相信！不过经过这一天一夜，我想，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说‘不相信’为好。”朱探长现在变得非常睿智。

“那是我的汽车。”方阿姨并不打算掩饰什么。

“那是您的时间机器吗？”爱丽丝见方阿姨这么坦诚，感到很兴奋，接着说，“感谢您帮我们扑灭皇宫中的大火！”

“什么？”乐天和范第谷馆长同时惊叫起来，“在皇宫中作祟几十年的鬼怪竟然是您的……汽车？”

方阿姨说道：“我的确开着我的车到过那里。但并不是我的出现导致宋神宗和宋哲宗两位皇帝的死亡，而是在他们大限将至时，我恰好前去查找我要找的东西。后来我确定东西留传到宋徽宗的手中，就经常前往查找，希望能够找到机会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只有皇宫大火那一次，我是为了救火而前往。我在画中看到了火光，我知道那是一场非同一般的大火——如果幽灵得逞，大火烧毁了画库，那么今天我们这座美术馆中一多半的藏品都将不复存在。而如果大火毁掉那些藏品，那么之后的很多艺术品也不会诞生。想不到，小丫头居然认出了我的车。”

乐天立刻联想到那场大火中“鬼怪”洒下粉末，原来那是方阿姨在用灭火器灭火。

“我不光看到了车，我还看到了您！”爱丽丝纠正道。

“你不可能看到我。”方阿姨信心满满地说道。

“如果我和您一样有着非同一般的观察力呢？”爱丽丝调皮地问道。

“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次轮到方阿姨惊讶了，她接着说道，“幽灵说，无畏师是唯一一个留在人间的长老，他的使命是寻找圣殿。幽灵只说对了一半，无畏师的确是为了寻找圣殿才留在人间，但他不是唯一一个。我是另外一个。”

“啊！”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方阿姨继续说下去：“我的使命是寻找遗失的圣物。”

“灵狐之笔！”乐天叫起来，“我明白了，您知道‘灵狐之笔’在北宋皇宫中，所以经常前往，希望能够找到它。现在您找到了，它就在这里。”乐天说着，从百宝袋中掏出一支笔，但他看了一眼，赶紧说：“啊，不好意思，这支是赝品。”他又从百宝袋中拿出一支笔，递给方阿姨，说：“现在找到了，物归原主！”

方阿姨却没有接过“灵狐之笔”。她看了一眼乐天，又看了一眼爱丽丝和大壮，说道：“‘灵狐之笔’现在属于你们，但圣界的圣物不止这一件。我希望，你们能够帮我找到其他圣物！”

乐天和爱丽丝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新的使命？！”

爱丽丝所说的大文豪是谁呢？

亚比士莎：案答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清明上河图谜案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前言 开启你的艺术探险之旅 ——《神秘美术馆》创作手记

主要人物

引子

离奇的失踪

神秘的传说

乐天的奇遇

大逃亡

白云寺

守护者

信使

毁灭者

美术馆不眠夜

八十万禁军教头

韩世冲

虹桥事故

避难地

驯服烈马

夜闯皇宫

觐见皇帝

时间之海

芙蓉锦鸡图

宋徽宗收徒

米芾题诗

寻找张择端

重获自由

神圣的使命

朱探长崩溃了

洛神传奇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主要人物

江山与盛世

王希孟

宝月观

揭开谜底

李疯子

宝月峰

临阵“变节”

米芾献石

世间再无王希孟

守护者

王进脱险

灵狐之笔

与皇帝书

原始部落

女酋长

真正的酋长

白鸟！白鸟！

朱探长和大壮失踪

劫持

蝙蝠闪电

飞龙在天

朱探长归来

阿雒，洛神

勇斗桓玄

洛神赋图

神龟出洛水

耍猴人不见了

幽灵使者

大唐奇遇记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主要人物

遇见吴道子

钟馗神威

霓裳羽衣曲

天鹅公主

大壮被陷害

一日睹“三圣”

天宫寺遇险

影子联盟

范第谷现身

牧童骑黄牛

遥指杏花村

五牛图

“我的大黄”

重回汴京

皇宫闹鬼

纵火者

一箭双雕

圣殿

决战幽灵

归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