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

凤歌

长江出版社

内容简介

震旦是印度人对古代中国的称呼，它一次出现在佛经，来自菩提达摩的师父般若多罗，般若多罗没有来过中国，所以震旦也是印度人的一个幻想国。它讲述了一个现代都市里的木讷少年遭遇“震旦”世界的故事。

普通现代都市少年方非，在父母因车祸离世之后，投奔素未谋面的伯祖母。伯祖母的神秘古宅 ，仿佛与这个现代都市格格不入，隐藏着无数秘密。古画中的龙破纸而出、破旧的老单车、老槐树下的神秘洞窟、突如其来的古装少女燕眉，以及为方非引来无穷厄运的“隐书”——这究竟是一个梦？还是他从不曾了解过的新世界？一切尚不明朗，“魔徒”却已追杀而至……

【楔子】

他发现，自己又在天上！

他在飞翔！前方的黑暗中闪光不断、红的、白的、金的、青的、流星飞舞、闪电交错--

这天与地，都要被撕裂了！

一颗流星飞来！星光中包围着一个男子。男子向他伸出了手，似乎还在大声呼救，一只巨大的鸟爪从天而降，男子落入爪子，仿佛一个水泡，悄悄地破灭了。

他抬起头来，只见无边的黑暗！

“五九之会结束了！”死寂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阴狠、残忍，每一个字都在流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欲望与仇恨。

“那又怎么样？”回应者似乎疲惫，声音却意外好听。

他十分好奇，抬头看去--迎面的山崖上，乌沉沉的长矛钉着一个长发男子，男子的身边藏着一头兽物，正发出低沉的喘息。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魂魄都将合而为一，除了我，一切生灵都将死去！”残忍的声音在笑，他努力寻找笑声的主人，还是只见无边的黑暗。

“只有你，才会害怕死亡！”崖上人拔出长矛，“对于我，比起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这人一抬头，长发间有光亮闪过--那是一只眼睛，明亮萧索，宛如天边的弧星。

崖上人一扬手，虚空中闪过一行青色的巨字，他尽力去看，一个字也看不真切--巨字翻腾、呼啸、跳跃、狂奔，终于凝结一团，化为了一轮天青色的满月。

青月亮挂在天上，皎洁好看！他向内一缩，突然飞涨，青色的怒潮席卷八方，吞噬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的颜色在由农转淡，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可怕地嚎叫--

他呻吟一声，挣扎起来，身下一片濡湿，脸上尽是冷汗。窗外的一列火车拍面驶过，汽笛声尖锐而悠长。

他闭上眼睛，还记得飞翔的感觉，可是再次睁眼，窗外的天空已经发白了。

【幽宅】

都市醒来了！

晨光勾勒出大城市的轮廓，这只纲领水泥的怪物，几十年来鲸吞蚕食，低矮的房屋接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挺拔时髦的楼宇。

但在南郊河边，座落了一座古旧的老宅，看那破败的样儿，活是模特儿堆里混进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宅子上下两层，圈了一道围墙，院子里长了一棵老槐树，绿云似的飘出墙外。

一辆出租车停在老宅前，一个少年下了车。他十四五岁，眉宇间带着不合年纪的忧郁，他的身子稍显单薄，拽出来的旅行袋，其中的一个比他还要庞大。

宅门上有个门铃，少年伸手一摁，响起一串刺耳的铃声。

啪，门上开了一扇小窗，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膛，两只眼睛光亮亮的，像是泥土里埋藏的珠宝。

皱脸一言不发，只是上下打量，少年微微窘迫：“请问……这里是锦水路八号吗？”

沉默如故，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少年几乎想要转身离开，这时间，门却开了，一个银发老妇站在那儿，穿着泛黄的白衬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她的神态恬淡安详，真像是老照片里走出的人物。

“方可的儿子吗？”老人的嗓音微微沙哑。

“我是方非！”少年迟疑一下，“您是……龙奶奶？”

“龙奶奶？真难听！”老妇笑了笑，“还是叫我伯祖母吧……”她的目光向下一扫，“你的包？”

方非还没回答，老人就拎起了两个大包，她的力气惊人，一阵风走进客厅，竟然也不喘气。

厅中的陈社老旧，墙上还有字画。方非来不及细看，就随老妇上了二楼。伯祖母推开一道房门，迎面涌来霉湿的气息。

“这是你伯祖父的书房，多少年也没人住了！”老人打开窗户，窗外是一条幽绿的河水，水势平缓无波，河面上漂浮着一股臭味。

“气味挺难闻！”老妇摇着蒲扇，将异味从鼻尖赶走，“此外一切都好，又开阔，又敞亮……”方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两眼直直盯着脚尖--他讨厌这个地方，但他别无选择。

“……别随地吐痰，字纸丢进垃圾桶，对了……”老人又问，“你读初三？”

“啊？”方非抬起头来，心中一片茫然。

“我找了一间学校，明天老师会来！”伯祖母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说，“别忘了，我在信里说过，让你找一份以前的成绩单！”

少年还没回答，房门又合上了，空旷的书房里，只剩下方非一人。

打开旅行袋，取出一张合影--方非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常，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右边的女子挽着儿子的胳膊，瓜子脸微微带笑，目光沉静而温柔--

捧着冰冷的相框，悲伤突如其来，只一下，就把这孤儿吞没了！

方非在东边的大都会长大，父亲方可是一个小商人，经营一家裱糊店；母亲安岚是一位古琴教师，教了很少几个学生。家境不宽裕，但也算过的去，年初刚刚搬了新居。可惜好景不长，方可夫妇乘车途径高速路段，发生了一次连环撞击。

夫妇俩没什么亲戚，葬礼是裱糊店的店员帮忙料理的，买不起墓地，骨灰就近撒在海里，房子首付很低，失去信用以后，银行不花一文就收回了。

走投无路的当儿，方非收到了一封快递。来信十分简短，少见地用毛笔写满一纸。

来信人姓龙，自称是他的远亲。她从报上知道了方可夫妇的死讯，正好自己无儿无女，希望方非前来陪伴，并乐意负担他的食宿和学费。

这封信救了方非一命！信里还有一张火车票，他对着车票想了一晚，终于决定碰碰运气。他踏上了西行的列车，经过两天一夜，来到了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发了一天的呆，方非才下楼吃饭。

饭菜丰盛美味，他一边吃着，一边打量四周--家具乌沉沉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向门的墙壁上，挂了一张墨龙大画，张牙舞爪，挥洒淋漓，美中不足的是眼窝空白、没有点染龙睛。

“瞧什么呢？”伯祖母端起一根长长的烟管，烟锅里盛着翠绿的干草，取火打燃，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

“这条龙怎么没有眼镜？”方非没话找话。

“没听说画龙点睛吗？”老妇人笑了笑，“点了眼，这东西就飞了！”

方非听得别扭，看了老妇一眼：“画龙点睛，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袅绕的烟雾让老人的笑容模糊起来，“也许吧！唔，你做梦吗？”

“做……做的！”

“梦到些什么？”

“梦见自己在飞！”方非盯着饭桌上的大理石，石头上的花纹叫人迷乱，“可醒来的时候，总是躺在床上。我也梦到爸爸妈妈，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伯母默不作声，一口口吐着烟雾，烟圈在空中聚成小鹿小马，还有小狮小兔，此起彼伏，互相追逐。方非惊讶极了，定眼细看，这些小小的烟兽又消失了。他忍不住轻轻叫出声来：“这、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不是变出来的……”老人笑了笑，“这是你的想象。你不去想，它就是一团烟气，你想了，它就变成了任何东西……”她俯下身子，凑近方非，笑容十分诡秘，“你不去想，那就是传说，你想了，那也许就是真的……”

一边的老摆钟敲响了八点！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烟杆，端着剩下的牛尾汤出门去了。

回来时汤碗已经空了。二人闲座无语，直到香草燃尽。

“早些睡吧！”老人起身说，“附近是工地，晚上有动静，你也不要多心！”说到这儿，她眨了眨眼，“希望你今晚也能飞。”

“那只是梦！”

“那就做个好梦吧！”老妇挥了挥烟杆，消失在湘妃竹帘的后面。

列车上颠簸了一晚，方非不胜疲惫，老式的大床宽敞舒适，不由他不安然入睡。

睡梦中，画上的墨龙活了过来，一圈圈地缠绕在方非身上。他瞪着少年，两眼空空洞洞，猛然间，空洞里蹿出一大群绿头苍蝇，嗡嗡嗡向他扑来···

方非吓了一跳，突然惊醒，一张眼，床前悬了两点绿光，大如酒杯，阴森怕人。

“谁！”他的心被挤了一下。

绿光消失了，似有什么飘出门去。门扇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门外吭哧吭哧，传来巨大兽类的喘息。

方非的血全都涌到了头上，他噌的掀被下来，双脚落地，浑身一阵战栗。

门户大开，喘息时断时续。方非口干舌燥，心快要挣破胸膛。不知怎么的，他的身子像中了邪，不停脚地向前走去。眼前不辨东西，只有化不开的黑暗，白天短短的一条楼道，这时幽幽沉沉，长得无穷无尽。

喘息声越来越接近，奇特的恐惧攥住了身心--前方绿茫一闪，炽亮起来，紧跟着，黑暗里响起一声吟哦。这呻吟十分可怕，不像是人世间的任何生物，声音起初轻细微弱，渐渐响如闷雷--

一阵头晕心悸，方非哆嗦了一下，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方非坐起身来，夜里的怪事还历历记得，只有躺回床上的一段没有印象。他疑心是梦，可又感觉无比真实--踩踏楼板的触觉还在，听见的呻吟似乎还在耳边。

这栋老房子不对劲！方非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这才起身下楼。

老妇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槐树下散步。那棵大树浓荫茂盛，树下长满了如丝的碧草，香气浓郁不散像极了昨晚的烟气。

“睡得好吗？”老人开口就问。

方非支支吾吾，大意是说，后半夜不太安稳。伯祖母笑笑说：“那是常有的事！有的人换张床也睡不安稳，何况是换了一座城市呢？”方非低头不语，满心想着昨晚的怪事，只觉似梦非梦，简直无从说起。

早点吃的没滋没味，十点还不到，门铃就响了。

来的是新学校的教导主任，一个中年女人，姓王，戴一副金边眼镜，瘦瘦的脸上堆满了神经质的假笑。

女人进了门，先是一顿又臭又长的门面话，先夸老宅占地不少，拆迁了要补偿一大笔的钱，跟着话锋一转：“我去过一个学生家里，瞎，那房子真叫大，三层楼的房子，前面花园，后面泳池，左边网球场，右边停车场……”那女人目光一扫，“老人家不看电视吗？”

“不怕您笑话，家里没有电视。”老人平静地回答。

“没电视？”教导主任面孔发红，闷了头只顾喝茶，“你就是方非？”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像是两把剃刀，少年心里很乱，只是默默点头。

“妈咪和爹地呢？”

“什么？”方非没听明白。

“我问你爸妈呢？”王主任一脸的不耐烦。

方非默不作声，女人的脸微微一沉。

“他爸妈呀？”伯祖母出来打圆场“出车祸死啦！”

“哦！”王主任皱了一下眉头，“可惜！”他嘴里说可惜，脸色却很平静“以前的成绩单呢？”

方非嘘怯怯地递上去。王主任眉毛一抬：“语文85数学73英语……49？！东边的教育水平不是很高吗？放在我们学校，这样的成绩倒数第一，将来怎么出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渐渐有些呵斥的意思。

方非耳根发烫，两眼盯着墙角，伯祖母插话说：“我们不出国，就在国内！”

“什么话！学校搞教育，就是让学生成才不出国算什么人才……”女人两眼一翻，瞪着方非，“你有什么特长？”

“特长？”方非涨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我，我会书法！”.

“书法？这也算特长？”王主任嗤之以鼻，“你写的字又不是古董。如果是古董，那还能卖几个钱……”她皱了皱眉试图劝说老妇，“这孩子成绩太差，进这所学校不合适……”

老妇接口说：“我跟费校长说好了，这孩子先读读看！”

“您……”王主任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您和费校长是亲戚？”

伯祖母笑着摇头。

“那……”王主任心里嘀咕，不是亲戚，校长凭什么让这小子进校？英语四十九？真是窝囊废！她抬头盯着方非，眼里迸出一丝火光，“你，明天早上来学校报到，七点半自习，不许迟到！”

次日起了个大早，放飞下楼时，伯祖母又在树下散步。

“会骑车吗”老人问。

方非答会，伯祖母说：“后面院子有一辆单车，旧归旧，可还结实，我刚上过油，你骑了去上学吧！”

方非吃了饭，去屋后取车。目光扫了一圈，才见围墙边上靠了一个黄乎乎的东西，远看是一堆废铁，进来才有点儿单车的样子。

车子样式老土，提一提，还重的可以。方非长在大都市，不算多么时髦，可也见过世面。他宁愿走路上学，也不愿沾惹这件老古董。可是谁叫他寄人篱下呢？他不愿住着院子，也不想去王主任的学校，可是这一切，他都无从选择。

方非呆了一会儿，正想扶车上去，冷不防角落里窜出一道黑影，来势又快又猛砰的一声，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方非的眼前金星乱迸，后脑一阵剧痛，小腿擦过单车，蹭破了一大块皮。就在他的面前，立着一条牛犊大小的黑狗，两眼绿光闪闪，猩红的舌头吐得老长。

少年背靠墙壁，不敢妄动，大黑狗的舌头扫过左脸，又热又湿，方非汗流演背，整个人快要虚脱了。

“黑魁！”伯祖母的声音响了起来。那狗放开方非，鱿起撩牙，发出一连串低沉凶猛的吠叫。老妇俯下身子，摸了摸黑狗的脖子，狗眼中的凶光微微收敛，狂吠化为了一声呜咽，它甸甸下来，闭眼享受主人的抚慰。

老人有些伤感，轻声说；“黑魁年纪大了，疑心病重，总是怕贼来偷东西。”

方非这才发现，黑狗个头虽大，但是年迈脱毛，身上一块黑一块白，凋残地不成样子。博祖母一面抚摸，一面叫唤“黑魁”，老黑狗的鼻子呜呜咽咽，不知怎么的，听起来竟有一丝凄楚的味道。

方非人气吞声的推车出门。上车时一蹬踏板，轴承发出刺耳的惨叫，他拿出一张本市地图，老妇人用红笔圈出了学校的位置，红圈里是学校的全程--西望外国语（贵族）精英中学。

校名恶俗可笑，好在离家挺近。方非一边将车踩的嘎吱乱叫，一边想着那条黑头--尖锐的獠牙，长长的涎水，还有那双绿闪闪的眼睛。更可怪的是，这两天一声狗叫也没听见，黑狗冷不丁蹿出来，活像是地狱里钻出的三头犬。

“见了鬼了”方非只顾走神，冷不防骑到汽车道上，一声轰鸣，一辆奇形怪状的跑车擦身冲过。跑车上传来一声叫骂，那字眼极其下流。放飞手忙脚乱的跳下车，抬头一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赶到学校，门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名车，少男少女从车里钻了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单车还没停稳，一声尖叫拔地而起：“方非！你给我过来！”他抬眼一看，王主任站在门边，横眉竖眼活脱脱一尊女性版的门神，她的两眼透过镜片，直勾勾的盯着方非。

方非硬着头皮，推车上前。女门神一指单车：“什么东西？”

“单……”

“闭嘴！

王主任劈头盖脸地训斥下去，”你怎么这样不争气？你知不知道，为了读这所学校，你奶奶缩衣节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到了这年头，家里还没有一台电视机……“

“他不是我奶奶……”

“闭嘴！你看看你，念了这么多年书，英语才四十九分，你这样的人，也配读这所学校吗？闭嘴……你什么你？你这样的人，在家里给爸妈丢脸，在学校给老师丢脸，到了社会给老板丢脸，就是侥幸出了国，也要给国家丢脸……”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学生，放飞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边嗯嗯作响，双腿阵阵发软，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一股邪火在心里窜来窜去。他真相变成一个巨人，抓起这辆破车，塞进女教师的破嘴。

好在上课铃响了，王主任骂得心满意足，一甩头，喝声“进去。”那神气像是吆喝一只小狗。

方非垂头丧气的推车进门，冷不防又是一声尖叫“这东西不许进校。”

“外面会丢……”

“谁偷这东西，谁就瞎了眼！”女门神指着一棵梧桐树“丢下边去！”

接下来的一天，方非度日如年，他恨透了那辆破车，一心盼着被人偷走。可惜天不从人愿，知道放学，单车还是好端端的停着，一颗螺丝钉也没掉过。

到了第二天，他已经出了名。学生们都知道，初三（5）班有个新生叫做“老单车”，英语四十九分，家里还没有电视--放在这个年头，可真是一个奇迹。

方非力图摆脱困境，他假装忘记单车，可每次都被伯祖母叫住。有一次，老人还推车出门，追上了走出老远的方非。

他故意把车丢在路边，渴望引起小偷的注意，可是有一天，他亲眼看见，一个拾荒的老头走过车旁，居然也不瞧上单车一眼--这辆车成了方非的噩梦，好多天里面，他都梦见自己在前面逃，破烂锒铛的单车在后面追，不管他是跑是飞，老单车总是形影相随。

出于王主任的关照，方非坐在了班里的最后一排，不但没有同桌，更加没有同排。女生们私下里都说，方非一身的“铁锈味儿”，男孩子也说，“老单车”穷得可以，居然没有手机。

班里的学生非富即贵。下了课，公子哥儿三句话不离跑车，常听说“我不喜欢法拉利，我喜欢兰博基尼”一类大话；那边的千金们一个劲儿地比拼衣服和手袋：“你还用香奈儿吗？好老土呀！我暑假去了趟巴黎……老佛爷？那儿有什么好买的？我上的都是专卖店，哼，这个包全世界只有一只……”

这一类的谈话方非插不上嘴，他是班上的隐形人，论成绩也是全校的压尾。只有上生物课的时候，同学们才会对他稍加留意。这门课由教导主任兼任，王主任对方非青眼有加，每次上课，都要把它叫了站起，嬉笑怒骂的嘲弄个过瘾。

方非成了众人的笑料！“老单车”只是她的本名，此外还有许多外号，比如“缺心眼”“呆木头”“低能儿”“傻佬冒”，这些都是王氏的发明，她老人家还没空申请专利，很快就遭到了同学的抄袭。

下了课，女生们一边绘声绘色的对她进行模仿，一边歇斯底里的发出狂笑；男学生也变着法儿作弄“老单车”--藏起他的课本，模仿他骑车的样子，等到方非路过，伸出脚来绊他一脚，叫人奇怪的是，“老单车”每次都会被绊倒。

不论受了什么欺辱，“老单车”不做声，也不反抗，有时太过委屈，就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有的人猜测她在写骂人的话，可交过的人说，那都是一些“鬼画符”，一个字儿也认不出来。

这样的逆来顺受叫同学们泄了气，认为对瘦弱的可笑，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不到一个月，这些恶作剧大多收了场。始终乐此不疲的，只有一个姓赵的男生。

这小子个头矮小，热衷于讨好师长，凡是有风吹草动，打小报告一定少不了他。同学们对他厌恶极了，从不直呼其名，统统叫他“卧底”。

卧底在班里很受孤立，处于体格原因，还时不时受些欺凌，但比起方非，卧底有一个极大的优势--他是女门神的宠臣，方非却是王主任最讨厌的学生。

班里面，卧底唯一能欺负的就是方非。别的学生偃旗息鼓的时候，这小东西不过刚刚得到乐趣。他嘲笑方非的穷呆逆来顺受头脑简单，他伶牙俐齿，喋喋不休，又风趣，又传神，有了这张快嘴，方非上午收了羞辱，下午就会全校皆知。

西望中学依山而建，后山的银杏，梧桐比肩成林。到了深秋，金黄色的小扇叶和巴掌大的梧桐叶簌簌凋落。打扫落叶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有时小工来做，有时也用来惩罚犯错的学生。自从进了学校，方非就跟扫帚认了亲，每周都要见上好几次。

这一天王主任心情恶劣，她借口方非答不出蜘蛛为什么不是昆虫，狠狠挖苦了一顿，罚他放学去扫树叶。

放了学，方非拖着一把大扫帚，孤单单的来到校后的空地。这一带人迹稀少，树叶扫了又落，不厌其烦，扫了两下，胡听见林子里传来人声，方非知道学生们长来这儿消遣，抽烟喝酒，男女幽会，所以也就不大在意。他苦中作乐，把扫帚当成毛笔，在地上横竖撇捺地练起了书法。

这是他消愁解闷的两方，每次太过难受，写上几个打字，似乎就能舒服不少。他写了两个字，忽听见林子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十分耳熟。方非忍不住探头一看，一个胖男生揪住卧底的头发，正往一棵大树上狠撞。每撞一下，卧底就惨叫一声，小脸上泪痕斑斑，看不见眼睛鼻子。

“别撞脸哇！他妈妈看见了也不好呀！”说话的高中男生个子高大，剑眉星目，脸上微微带笑，抱着手在那儿打趣。方非一脸认出，这是高三（1）班的吴能俊，市里的名人全校的大王。他满头怒发冲天向上，活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

大公鸡的古董车全市知名，一辆67版的福特野马，《极速60秒》中尼古拉斯凯奇的座驾，装有氦气加速系统，跑起来活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火龙。入学的第一天，方非几乎被他撞死，又传说他夜里飙车，撞到过一对倒霉的夫妻。

吴能俊年少多金，人也风流多情，身边的女友和跑车一样常换常新。他惯常吹嘘，交过的女友如果用英文字母排号，从A开始，可以一直排到Y。

Y女友就在一边，全身心地挂在大公鸡的脖子上。只听胖男生一声断喝：“是不是你说的？”

“不……”卧底泪眼汪汪，“我没有……”

“还不承认？”胖男生眼冒凶光，揪住他又是一撞。这一下，卧底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汩汩有声，像是一只垂死的青蛙

方非看得皱眉，悄悄退出林子。按说看见卧底倒霉，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扫了记下，始终乐不起来。卧底的惨叫可笑可怜，如果任其发展，这小东西也许会变成白痴。他闷了一会儿，忽地心血来潮，走到林子边上，大叫一声；“你们干嘛？在这么干，我可要叫老师了！”

高中生掉头往来，吴能俊两眼放光：“瞎……老单车儿！听说过吗，他骑的车还会唱歌！”

“单车唱歌？”Y女友咯咯尖笑，“你哄鬼还差不多”

“你不信吗？他踏板一蹬那车子就唱：咿呀嗨哟，笨蛋踩我。”吴能俊连说带唱，怪腔怪调。Y女友笑弯了腰，就连胖男生也咧了咧嘴巴。

“老单车儿？你说什么？叫老师，喝，好一个英雄救美？就这个娇滴滴的小美女吗？”大公鸡伸手揪住卧底的脸，拧了足足一圈，卧底应手发出一声悠长的惨叫。

“我说了放手！”方非一挥扫把，长木柄扫中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吴能俊楞了一下，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说：“好家伙，老单车，这把扫帚你要一直保留哟！”

“这扫帚真可怜。”Y女友挺幽默，“他会不会唱--咿呀嗨哟，笨蛋扫我？”

吴能俊哼了一声，招呼胖男生放人。换做别人，卧底也许心存感激，可救他的居然是“老单车”，自己的倒霉样儿被方非看到，卧底不但丢了面子，更有一股出奇的愤怒，一句话冲口而出：“就是他！就是老单车说的！”

方非听的莫名其妙，大公鸡也皱了皱眉：“卧底，你没说谎吧？”

“学校里谁敢告你的刁状？”卧底一瞅方非，眼皮耷拉下去，“只有不上道的新生才会干！老单车就是新生，还不上道……”

“他是不上道！”吴能俊两眼一翻，“老单车，真是你说的吗？”

方非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说什么，可瞧卧底的嘴脸，就觉一阵厌恶，他想也不想，冷冷答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那可有点儿不一样”大公鸡梗起了脖子。

“怎么样也无所谓！”方非无心久留，一转身，出了林子。

扫完回家，单车依然停在梧桐树下。方非正要上车，后背忽的挨了一拳。他身子前冲，额头撞在树上，眼前金星乱蹦，还没回头，小腿又挨了一脚，不自觉跪了下来。一只肥肘圈了上来，死死的勒住了她的脖子。方非呲牙咧嘴，叫人贴地扶着，拽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吴能俊笑嘻嘻的站在那儿，Y女友嚼着口香糖，一脸的孤傲不屑。方非被胖男生拧住胳膊，动弹不得。吴能俊慢吞吞的走上来，一圈捅在他腰腹中间，方非胃部抽搐，眼泪也快流了出来。

“无所谓？”吴能俊伸出手很戳他脑门，“这样子也无所谓？”方非默不作声。

“你惹火我了！”吴能俊脱下外套，“老单车，是不是你说的？”

“说什么……”方非忍不住反问。

“说什么？”吴能俊大吼一声，“是谁告诉校长，说我在后山飚车？”

方非心念一闪，忽然有些明白。近来有一条公路经过学校的后山，因为还没完工，一到深夜，许多废车族常去那儿飙车比赛。这样的妙事儿，吴能俊当然不会错过。尽管实属非法，学生里确实公开的秘密。但这两天，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桶了出去。校长找大公鸡谈了话，吴能俊气得发疯，亲近老师的学生统统被视为嫌疑，卧底首当其冲，被揪到林子里严刑逼问。

卧底又把这件事推给了方非，吴能俊见人就咬，并不在意告密的到底是谁。方非多管闲事倒是犯了他的大忌，如果要立威，这个新生是非管教不可的。

吴能俊把拳头捏的咯嘣作响，凑近方非耳边冷笑：“跟我耍帅？老单车你算个屁……”他含笑出拳，一拳跟着一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点上，方非五脏翻腾大口呕吐起来。

“恶心……”胖男生害怕沾上污物扭身向后一闪，冷不防手底一滑，方非挣脱出来。他体格瘦弱，身手却出奇快，大公鸡眼前一花，鸡冠头落到了方非手里！

吴能俊“啊啊”怪叫，抬手去抓对手面门，谁知方非一仰头，又咬住了他右手的食指。

“妈呀……”吴能俊失声叫道，“打他，打他……”事出突然，胖男生楞了一下，跟上去拳打脚踢，Y女友兴奋地鼻子尖都红了，跳来跳去地尖叫：“打死他打死他……”

方非铁了心不管别人，死死揪住吴能俊不放，他左手攥成拳头，痛打那咱俊脸。公子哥躲闪不开，痛得连声哼哼。

两个人就像一对连体婴儿，团团转了几圈。胖男生急红了眼，一拳砸在方非后脑。少年两眼发黑。右手不知觉送了。吴俊能使劲挣脱，一缕头发被揪了下来，他的食指还在对方嘴里于是轮开拳头，狠揍方非的左脸。少年哼了一声，忽又松开了牙关。

吴俊能拔出指头，上面血流如注，头皮更是一阵痛一阵麻。公子哥儿气的发疯，拎起一块砖头怪叫“闪开！”众人见他面庞青肿，眼露凶光，莫不战战兢兢的让出道路。方非正想挣扎，却被吴俊能一脚踩住。

“老单车！你真该死！”吴俊能一口唾沫啐在方非脸上，举起砖头，狠狠拍中他的左腿膝盖。少年痛的哼了一声，面孔一阵剧烈扭曲。

“死了又怎么样？”膝盖的疼痛叫人发狂，多日来的愤怒。屈辱。全都化成了一股火辣辣的火气，从方非的心里钻了起来，舌头忽地不听使唤，一串字眼儿夺口而出--

“死了又怎样？比起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

这一阵咆哮突如其来，恍若天外的闪电，方非自己听着，也觉得别扭古怪。

吴能俊楞了一下，胖男生一边小声嘀咕：“疯了这家伙疯了”

“好哇，我来给你留个万古长存的记号！”吴俊能狞笑了一下，高高举起砖头，对准方非的鼻子使劲砸了下去。

“呀！”Y女友发成一声尖叫。吴俊能应声一呆，一抬头，一道黑影压到眼前。砰，公子哥儿如同腾云驾雾，连人带砖的飞出了五米远。

吴俊能背痛欲裂，还没来得及爬起，忽觉一股热气奔到脸上，一定神，一张血盆大口凑到眼前，长长的涎水顺着獠牙流了下来。

“狗，狗！”吴俊能尖声狂叫，其余人也吓傻了，一条牛犊大小的黑狗趴在吴俊能身上，颈毛倒竖，獠牙毕露，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珠绿惨惨的，活是两团跳动的鬼火。

“砸死他。”胖男生转身拿砖，还没扔出，黑狗飞扑过来，咬住他的衣袖，拖着转了一个整圆，胖男生迎头撞上了墙角，两眼发黑，几乎昏过去。

吴俊能跳了起来，脚底生风，Y女友跑得像只鸭子，嘴里呱呱乱叫。胖男生昏头胀脑地落到末尾，一个留神，迎面撞上了一颗大树。

“不要拦我……”他倒在树下，捂着脸哭哭啼啼，“……你们……全都不要拦我……”

方非的身子快散架了，左眼肿成了一道细缝，嘴里又腥又咸，可又分不清血是谁的。黑狗跑上前来，在他腿边蹭了两下，呼噜噜一阵喘气。

“黑魁……”方非满心糊涂，“你，你怎么来了？”他想要弄个明白，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念头也冒不出来。

呆了好一会儿，他才骑车回家，黑魁跟在车边一溜小跑。骑到半途，方非的左膝疼痛难忍，只好停了下来，坐到河边的长椅上，掀开裤腿一瞧，好家伙，膝盖肿的像个面包。

黑魁蹲在地上，只跟方非一般高，它年纪老迈，雄风犹在，路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黑魁。”方非抚摸着黑狗颈毛，仿佛还在做梦，“你来得可真巧……再晚一些，我也许就要死了……”说到“死”字，他抬眼一望，河水照映落日，平添了继续凄迷的血色，灰白的水泥桥横贯河上，就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比起那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方非轻轻的念出这句，还没说完，黑狗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呜咽。他应声望去，那双碧绿的眼睛闪动着柔和的水光，这一刻，无知的兽物化身为人，眼里充满了深沉的感情。

“黑魁，你听懂了吗？”方非心里一阵隐痛，“好奇怪啊，我想起了这句话，可又忘了在哪儿听过”。可是，死亡真的很好啊，我还是希望爸妈活着，黑魁，爸爸是个好人他最高兴的就是教我写字，他送给我的毛笔，我还留着呢……

“妈妈教人弹琴。现在大家都弹钢琴，学古琴的人很少。可是妈妈常说，弹钢琴要激情澎湃，弹古琴却要心如止水，这世界上激情澎湃的人多，心如止水的人少……心如止水，我也做不到啊，我弹着弹着就会睡着要是.要是他知道我和人打架，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多少天来，方非把伤痛深埋心底，从来没向人吐露过一句。这是不知怎的，竟把老黑狗当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把对父母的怀念絮絮地说了出来。老狗默默的听着，不时呜咽一声，伸头蹭一蹭方非的胳膊。

天色渐渐黑尽，方非的心也平静下来，他冲着黑狗叹气：“黑魁，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黑魁盯着方非，默默的点了点头。

方非心中惊讶：“这狗儿真灵，几乎跟人一样。”他的膝盖更加疼痛，只好一瘸一拐的推车回家。路过一家杂货铺，黑魁停了下来，歪着头向店里张望。

铺子里的小电视正在播报本地欣慰。够看电视，实在稀奇。可是方非并没有留意，他的目光也被那条新闻吸引了。

电视里，主持人一脸严肃：“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动物园的鸟语林遭到了一群蝙蝠的袭击。她们冲破钢丝护网，吃光了林中的鸟儿，就连最大的金雕也没能幸免……”画面切换到鸟语林，图像模糊不清，下面注明手机拍摄。

屏幕上满是鸟类残骸，一个女饲养员正在抹泪，一个男饲养员用捕鸟网扣住了一直硕大的蝙蝠。蝙蝠左冲右突，发出尖厉怪叫，两只血红眼珠，射出奇异的光芒。

“张教授，您见过这样的蝙蝠吗？”主持人向一位老者讨教。

“没，没有”张教授擦了擦头上的汗。

“蝙蝠不是夜里活动吗？”

“蝙蝠夜里活动，那是因为昆虫多在夜间出没，久而久之，蝙蝠视力退化，发展处一套声呐系统。我们知道，鸟儿是白天活动的，呃，如果这些蝙蝠以鸟类为食，那么白天活动也很合理……”

“有吃鸟的蝙蝠吗？”

“秋季食物短缺时，欧洲的大山蝠会袭击鸟类，可那都是小型的鸟雀，比如麻雀和斑鸠，可是--”张教师下意识支起身子，“绝不包括成年的金雕，成年金雕翼长2米，是大山蝠的四倍”

“这些蝙蝠为什么以鸟类为食？”

老头儿给这些人逼得走投无路，一个劲儿擦汗：“我说过，这是一个危险的变种，我想好好研究……”这时捕鸟网撕开一道缝隙，蝙蝠钻了出来，冲着镜头瞥了一眼，刷的一声飞走了。

“真是一场谋杀，蓄谋已久，来去匆匆！”主持人一脸凝重，“我们没有捉到蝙蝠，但瞧刚才的画面，蝙蝠正在看着我们……”

电视里反复播放蝙蝠观望镜头的画面，红眼珠溜溜乱转，方非只觉那双眼睛盯着自己，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我正在看着你呢！”

他像是着了魔，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杂货店的老板长吁短叹，他才醒过来，可是低头一看，老黑狗不见了。

回家时大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灯光，方非知道伯祖母为人小心，只要在家，必定插上门闩，就算不在，也要加上一把大锁，所以暗自奇怪，轻轻推开了院门。

桌上饭菜已冷，伯祖母不再客厅，方非鼻青脸肿，害怕老人盘问，他溜到卫生间，打算梳洗一下。

途经老人卧室，门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这件事不行”说话的是伯祖母，斩钉截铁，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虑。

方非不由竖起耳朵。沉寂了时许，伯祖母又说，“要是不嫩归化，神光泄露，全都完了没错，对头是来了，可他不是那个人直觉？四十八年的等待就凭一句直觉住口，想一想，从古到今，你犯了多少错”

争吵声越来越响，放飞忍不住大叫：“伯祖母”

房门吱呀开了，老妇人慌张探出头来：“咦，你回来了？”方非向门内张望，可是不见有人不由十分纳闷：“伯祖母，来客人了吗？”

“客人？”一转眼，老妇回复了平静，“没有啊！我等了你老半天，刚才睡着了。”

“你刚才在说话！”

“说梦话吧。”

梦里跟人吵架？方非心中犯疑，上下打量老妇，伯祖母若无其事，反问：“你的脸怎么回事？”方非顿时一阵慌乱：“骑车骑车摔得！”

伯祖母看了放飞一眼，淡淡说道：“饭菜亮了，我去热一下……”

吃罢饭，老摆钟以敲十点。老妇心事重重，端着烟杆一口未抽，任由香草袅袅燃尽。

“伯祖母！”方非想起了一件事，“黑魁回来了吗？”

“啊？”伯祖母吃了一惊，“它不在家吗？”

“我出去看看。”方非挑了几块排骨，快步来到后院。老黑狗闻声从狗屋里钻了出来，见是方非，喔了一声，无精打采的趴在地上。

方非扶摸黑狗的颈毛：“怎么了？不开心……”老狗的鼻子里哼了一声，抖擞站了起来，叼了一块排骨，咯崩咯崩地嚼了起来。

它吃完了骨头，趴回地上，似乎不胜负荷，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方非返回客厅，担忧说道：“伯祖母，老黑病了！”

“不，它没病！”伯祖母幽幽的叹了口气，“他只是老了！”

回到卧室，老摆钟敲到11点。方非膝盖肿的厉害，忍痛写了几页作业，忽听笃笃敲门，开门一看，不见有人。地上放着一个瓷瓶，瓶上压了一张字条，用毛笔写着：“敷在伤处。”

笔记是祖母的，瓶子里装着药酒，透出一股奇香。他拿着字条，不觉眼眶潮湿。他关上了门，用药酒涂了一遍伤处，只觉浑身清凉，痛楚似乎减轻了许多。大约太过舒服，他关灯躺下，不一会儿就迷糊起来。

一阵呼噜声把他惊醒。方非一张眼，两团绿光近在眼前，他一惊坐起，绿光逼得更近，热乎乎的气息碰到他的脸上。

“黑魁！”方非一愣：“是你？”

老狗一声不吭，叼住了少年衣衫，方非不由随他下床，赤裸的双脚踩着楼梯，悠悠的凉气直透脚心，经过老人的卧室，门里传来细微的鼾声。

来到客厅，月光入户，被门窗剪下了一角，树影投入厅中，好似一只沉默的幽灵。

老黑狗跳上饭桌，人立起来！他的嘴里叼了一支毛笔，对着那张墨龙大画，又点又画，似模似样。

这一刻，方非见到了生命最奇特的情景--这只大狗在画墨龙的眼睛！

他呆在那儿，仿佛失去了知觉。“这都是梦”他拼命提醒自己。可是黑魁点完了龙睛，跳下桌子，叼着方非的衣角，将他拖到了一边。

墨龙蠕动了一下！紧接着，龙眼亮了起来，发出惨淡的绿光。方非的神经也快要绷断了，可是更离奇的还在后面--墨龙挣了一下，从画纸里探出头来。

龙头十分硕大，龙角几乎撑到了屋顶，接下来是他的颈，它的身，经过方非身边，少年甚至看见了乌油油的龙鳞。

龙爪也探了出来，爪尖犀利发光。巨龙从小小的厅门钻了出去，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墨龙飘在天上，如同一如苍黑色的烟雾。它绕到槐树的下面，身子一圈圈的盘绕树干，直到龙尾出尽，整个儿盘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一条龙缠住了一棵树！可还没完，在墨龙的驱使下，对着满天星月，槐树徐徐转动起来，好似车轮轴承，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足足转满了九圈，地上传来了细微的叮当声。

连带跟下土壤，槐树向西挪移，大地活像是一个饿人，森森然张开了一个大洞。老黑狗拖着方非走到洞前，入口处可见数计石阶，乳白色的云气从下涌起。

方非望着洞口发呆，冷不防老黑狗从后一顶，他还来不及一声惨叫，就的一头栽进了洞里。

石阶深入地下，少说也有百级。惊叫声在地洞里激起了一阵回响。方非爬起身来，想要逃回洞口，黑狗守在那里，冲他呲牙咧嘴，它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向前。

前面越走越亮，隐约可见阶上的苔藓。这儿像是一座坟墓，方非想起看过的盗墓小说，心理用起一股颤栗，如果遇到一具绿毛僵尸怎么办。他的身上没有一枪一弹，除了引颈送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走了一分多钟，石阶延伸已尽，前方出现了一座石室。室内的云气起伏不定，笼罩着一团明亮的白光。

“全都是梦，很快就会醒的……”方非反复自我催眠，在室门前站了一会儿，好奇心催促他不往向前，走进光源一看，发光的是一块白色的石板。

“拿起来。”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嘶哑，果决，方非下意识抓住石板，入手温润，好似活人的肌肤。咔嚓，石室忽地摇晃起来，猛烈无比，像是一艘遭遇海啸的大船。

方非二话不说，掉头就跑，一口气窜出洞口，却不见了黑狗的影子。

“黑魁……”少年叫了一声，嗓音里带上了哭腔。

回头看去，地窟有如一道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槐树移回原位，墨龙也一圈圈的松开了树身，绿惨惨的双眼冲着方非笔直瞪来，。

方非几乎惨叫起来，他慌不择路，噔噔噔跑上二楼，上楼前回头一瞥，一段龙尾巴似飞也似钻地进了画中。

回到卧室，方非的心子呼呼乱跳。他不再怀疑身处现实，可他宁愿活在梦里。这一番际遇太不可思议，会画画的狗，钻出画纸的龙，还有可以移动的大树，这都是一些什么鬼东西？

发了一会儿愣，方非直到书桌边，拧开台灯，仔细审视那块石版。

石版大如书本，质地微微其中的一面，用阴文刻画了一个小巧的太极，可惜有白无黑，分不出阴阳两极。

方非把石板翻来覆去，不经意碰到刻纹，忽觉指尖一热，滚滚的热流直冲后脑。紧跟着，他的指尖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方非痛得赶紧缩手，石版啪地落在地上。

方非察看手指，余痛未消，可是皮肉完好，没有一丝伤痕。他迟疑了一下，捡起石版一看，好在没有摔坏，太极图上凝结了一滴鲜血。

他心下奇怪，想要抹去血迹，鲜血却似沁入了石版，说什么也擦拭不去。纳闷中，那滴血活了过来，化成一条血线，绕着刻纹飞快流转一眨眼，太极图变成了半红半百，两条阴阳月呼之欲出，红鱼长着白眼，白鱼却长了一只灵动的红眼。

太极无声旋转，白鱼转到了上方，红鱼落到了下方，石版上迸出炫目的强光。方非惊讶极了，伸手一摸，刚刚触及石版，光芒一闪，石版忽然消失了！

方非一跃而起，蹬蹬倒退两步。他半疯半傻地坐回床头，身下的被褥温暖而真实，可是除了这些，四周的一切无不虚幻古怪。

“我疯了吗？”他将手伸到眼前，牢牢握紧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刺痛的感觉分外强烈。

方非闭上眼睛，深深吸入一口，又将浊气呼出。他慢慢睁开双眼，心中刚一想到石版，右手一沉，石版忽又回到了手心。

他真是快要疯了！石版上的光芒接连闪动，赫然出现了一行青色地字迹--“朱方南明十万急急！”

这一行字，一半像隶书，一半像楷书，起初青色浓郁，渐渐颜色变淡。

“描下来！”果决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方非机灵一下，四处张望，可是不见一个人影。他好似着了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取出了父亲留下的毛笔，蘸了最便宜的碳素墨水，扯了一张作业纸，蒙住石版开始描红。

八个字第一次见到，方非落笔的时候，却像是临摹了千百遍，笔走龙蛇，熟练极了，与此同时，一股血气直冲喉头，让他不由自主、冲口而出--

“朱方南明十万急急！”

一声叫完，一行青字恰好消失！纸上字迹转红，腾地燃烧起来，一眨眼，那张字纸化为了灰烬。

方非吃了一惊，匆忙拂去残灰，石版莹白光洁，并没烧坏变黑，他松了一口气，忽听啪的一声，细微清脆，像是远远传来的枪声，推窗一看，远空中出现了一朵红色的流星，不似别的流星一闪就灭，而是化为一溜星芒，一转眼，比起别的星星大了十倍。

方非吓得关上窗户，一路退回床边，在床沿边绊了一跤，仰面摔在床上。

咔嚓，窗栓折断，一团大火冲了进来。

少年失声惨叫，伸手捂住面颊。可是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一片沉寂，什么灾难也没发生。他忍不住分开五指、向外看去，火光幽幽变淡，渐渐显露人形，突然红光散尽，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女。

【道者】

少女美得奇怪。若说女子像花，她就是天上的虹；若说美人如玉，她就是一块无瑕的水晶；她的眼睛清亮活泼，但又浅可见底；她的头发比夜色还浓，用一根白丝带轻轻挽起。

她的肩头倚了一口长剑，剑身殷红透亮，好似流动的火焰；腰间挂了一只天青色的锦囊，上面绣着怪诞的文字，如珠如玉，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少女瞪视方非，方非透过指缝，痴了似的望着少女。这么对望了一分多钟，少女开口问：

“你是谁？”声音娇脆，近似东方口音。

方非太受刺激，脑子一片混沌，他应声激灵一下，也问：“你是谁？”

“我问你呢，你到问起我来了？”少女有些不快。

“我问您呢，你到”

“应声虫！”少女面有怒气，向前走了一步，用力扳开方非的双手，“我跟你说话呢！哼，好么，我叫燕眉，燕子的燕，眉毛的眉！你呢，你叫什么？”她的呼吸喷在方非的脸上，有如山间的百合，气息清新迷人；右手搭在他的左腕，嫩白柔滑，好比软缎细丝。

也许是气息的缘故，方非猛地清醒过来，舌头也找到了主人：“我，我叫方非！”

“芳菲？不是很香的花儿吗？”燕眉皱了皱眉，“你哪点香了，呸，臭也臭死了！”

“我是四方的方，非常的非！”

“四方非常？”燕眉又哼一声：“我看你很平常呀！”

“我是平常，你的名字就好吗？燕子也有眉毛吗？”方非受惊过度，犯了糊涂，被少女一顿挖苦，居然胆敢反唇相讥。

话一出口，他就后怕起来，暗想这女超人（外星人）如果大发雷霆，自己肯定要到大霉，他一边想一边尽力向后挪动，似乎后面藏了一个避难所。

不料燕眉一团傲气，方非如果一味忍让，必然受她轻视，这时奋起反抗，反而叫她刮目相看，她看了方非一眼，点头说：“四方非常，是你写符召唤我的吗？”

方非见她没有动怒，暗暗松了口气，听了这话，下意识反问：“我写什么？”

燕眉盯着方非看了又看，心中十分疑惑：“这道'飞火传神符'是我家的秘符，这人一只裸虫，怎么知道这个”

正想着，一溜红光闪过，来自天青锦囊。少女一怔，从中掏出一面罗盘，盘面上一圈一圈，刻满了古怪的文字，盘心的磁针好似蓄足了火焰，滴溜溜转个不停。燕眉凝注时许，叫声“有了”声音刚落，磁针笔直指向方非。

少女瞪着方非，小嘴半张，方非见她神色异样，心中惶惑不安，冷不防燕眉跳上床来，逼近近前。方非吓得向后一缩，失声尖叫：“你干什么？”

少女一言不发，毛手毛脚地在他身上乱摸。方非红透耳根，连身叫道：“流氓哎呦嘻嘻呵呵，流氓”

“你才流氓！”燕眉一把揪住方非衣襟，咬了咬嘴唇，“交出来！”

“什么？”

“隐书！”

“我没见过什么书。这儿是我家”方非还没说完，燕眉沉下脸来：“少废话，把隐书交出来！要不然哼我把你变成一只小猪！”

方非又不信，又害怕，低声问：“你说的那隐书，那，那是什么？”

“隐书当然是一本书！”燕眉很不耐烦，“可也有人说它是一块白玉版”

“白玉版？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我见过一块白玉版”

“对！”燕眉喜透眉梢，“指隐针果然没错，石版在哪儿？快给我看！”

方非左瞧瞧，右看看，不见石版的踪迹，他找了半晌，一无所获，抬头望着燕眉，忽的心慌意乱：“刚才还在的，上面还现过字。”

“什么？”燕眉一扬眉毛，“隐书现过字？”

“对啊！”

“什么字？”

方非低头思索，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他想了又想，不觉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轻轻说道：“我不记得了”

燕眉皱了皱眉，又问：“你看见字以后，是不是模仿着写了一遍，还念出了声音？”

“你怎么知道？”少女好似亲眼所见，方非的心里不胜疑惑，“我用纸蒙着描红，刚一描完，纸就烧起来了……”话没说完，忽见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十分烦乱，方非心里更加害怕，“那个隐书，我找到了给你！”

“你给我？”燕眉轻轻哼了一声，“你有那么好心？”

“那东西我拿着也没用！”方非老实回答。

“没用？”燕眉抬起同样来，面露讥笑，“你要不是一只裸虫，说出这样的话，还不叫人笑掉大牙？隐书没用？哼，这世上还有什么有用？”

“你、你叫我什么？裸，裸……”

“裸虫！”燕眉又哼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是长不大的虫儿，只能活在地上，不能羽化飞翔。”

“你呢？”

“我是道者！”燕眉扬起脸来，眼里闪过一丝傲色。

“道者？”方非十分迷惑，“你从哪儿来？”

“说来话长！”女道者撇了撇嘴，“不过隐书归化了你，又用符法召我，我可不能袖手不管。”

“隐书为什么归化我？”方非的心里疑团重重。

“小裸虫，你别故意气我！”少女一跺脚，面孔微微发红，“要不是我晚来一步，隐书归化的一定是我！”

方非悻悻不已：“你那么喜欢，让它归化你好了！”

“不行！”燕眉摇了摇头，“隐书一旦归化了某人，就跟他魂魄结合，终生不弃……”说到这儿，忽见方非两眼鼓圆，嘴唇发抖，不由问道，“小裸虫，你怎么了？”

“这么说！”方非迟疑一下，“我身上不是多了个肿瘤……”

“呸，你才是肿瘤，你是隐书身上的大肿瘤！”

“算我是肿瘤好了！”方非小声说，“你、你能把我切下来么？”燕眉恨得牙痒，心想岂有此理，多少道者做梦也想隐书归化，你小子居然不当一回事，她一边想，一边说：“好啊，我有一个法子，只要一用，就能把你切下来！”

“什么法子？”方非精神一振。

“隐书不是与你魂魄结合吗？只要你魂飞魄散，隐书自然与你分开啰！”

“魂飞魄散……”方非一转念头，倒吸一口冷气，“那不就是死吗？”

“你还不笨嘛！”燕眉冷冷一笑，“小裸虫，你想不想死啊？你要想死，本姑娘可以代劳！”

方非心子一跳，正觉慌乱，窗外传来了扑啦啦的响声。他还来不及细看，少女身后的火剑蹿了起来，冉冉飘在空中，仿佛一支火炬。燕眉的细眉向上一挑，眼里透出一股杀气。

方非后退了半步，左脚绊到座椅，扑通摔在地上，他的心里无比绝望，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可是，哼哼声刚到嘴边，又被扑啦啦的响声压了下去。

方非糊里糊涂爬了起来，迎面看见一支毛笔，淡金色的笔尖轻轻一扫，方非两眼发黑，忽地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放量，床头的闹钟叫得正急。

“上学了？”方非弹身坐起，太阳穴隐隐作痛，迷迷瞪瞪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昨晚的怪事。

“我还没死？”他使劲揉脸，似乎不是做梦，于是跳下床来，走到书桌边上。桌上笔墨仍在，毛笔已用笔套罩好，墨水瓶也旋紧了盖子。“真的是梦？”他沉思一下，抽出作业本，翻开一看，其中少了一页，还有撕扯痕迹。

“不是梦！”方非攥紧本子，心脏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他飞快穿好衣裤，蹬蹬蹬跑下楼梯，大叫一声，“伯祖母……”

槐树下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方非制度老妇习惯早起，总在树下散步，不由心生蹊跷，走到她的房前，敲了两下，可是无人回应。

方非更加奇怪，进了卫生间，对镜一照，再次大吃一惊--镜中人面额光洁，不青不肿，再摸身上，一夜间，所有的跌打损伤都已痊愈了。

谜团接二连三，折磨得他快要发狂。梳洗完毕，上学的时间也近了，方非抓起一个面包，和着牛奶吞下，又见橱柜里还有肉排，切了一块，赶到后院，连声叫唤“黑魁”。

叫了两声，走近狗窝，里面空荡荡的，老狗根本不在。方非怅然若失，将肉排丢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去，后院冷冷清清，叫他越发惆怅起来。

路过客厅，画上墨龙宛在，只有少了几分生气；两只龙眼空洞洞、白惨惨，哪儿有什么画过的痕迹。

“奇怪！”方非心里咕哝，“黑魁明明点了龙眼，怎么又没有了呢？”他想到这儿，无意抬头，只见老槐树不复旧日鲜绿，许多的叶子都已经枯黄了。

出门时，老摆钟敲响了七点，一想起王主任的扑克脸，方非就觉得心烦意乱。

骑了不足百米，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有人说：“小裸虫，你上哪儿去？”

听到这个声音，放飞的心子突地一跳，他回头望去，一个少女白衣飘举，笑盈盈站在后座上方。

“燕眉！”方非大叫一声，几乎连车翻倒。他慌忙稳住车身，匆匆向后看去--谢天谢地，燕眉还在。她双手抱在胸前，两脚一似黏住车身。

方非又惊又怕，冷不防少女伸出指头，在他脸上弹了一下：“叫这么大声干吗？我又不是聋子！”

弹中的地方似有电流通过。方非面红耳赤，心里更是一塌糊涂，他不敢正眼瞧人，只是低头咕哝：“我以为你走了呢！”

“我干吗要走？我找了隐书那么久，又干吗要走？”

方非听了这话，居然松了一口气：“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昨晚来了几只鬼眼蝠，结果被我打发了。”少女皱了皱眉，“可惜漏了一只，不过这东西老了红尘，可见那边也动手了！”

“哪边？”方非问。

“魔徒呀……”燕眉看了方非一眼，“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方非呆了呆，又问：“你现在去哪儿？”

“跟着你！”少女答得干脆。

“跟着我？”方非吃了一惊。

“是啊！”燕眉白他一眼，“我没拿到隐书，也不能便宜了别人，要是你被人杀死，隐书还不落到别人手里了吗？”

方非一阵心跳：“你呢？你不杀我了？”

“我干吗杀你？”燕眉睁大眼睛，一脸惊奇。

“这个……”方非挠了挠头，“你不想要隐书吗？”

“不想才怪？”燕眉哼了一声，“不过杀了你也不算本事！算了，反正我逮着你了，隐书页逃不到哪儿去！”

方非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低声说道：“我现在上学，你先在家等着……”头顶忽地剧痛，挨了一记爆栗，少女生气说道：“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跟着你，你就算自杀，也要在我的眼皮底下！”

“可是……”方非十分为难。

“没什么可是。”燕眉皱了皱眉，嘴角升起一丝笑意，“正好，我还没去过裸虫的学校，这一下可以开开眼！”

“不行！”方非胡乱摆手，“你的打扮也太……太那个一点儿。”“呵！”燕眉转了一圈，双脚不离后座，“这样不好看吗？”

“这个，我们都穿校服。还有，这把剑是管制刀具，不能带进学校。”

“管制刀具？”燕眉有点儿迷惑，“那是什么？”

“就是刀啊剑的，带到公共场合，会给警cha没收！”

“没收我的丹离剑？”燕眉扬起脸来，冷笑说，“叫他们试试看！”

“你的剑没人敢收！可我是学生啊，他们不敢招惹你，就不会对付我吗？”

燕眉见他神态可怜，心一软，叹气说：“好啦，我把剑收起来。”她抽出剑向天一丢，啪，强光一闪，长剑不知去向。方非大吃一惊，揉眼大叫：“剑呢？”

“收起来了！”燕眉答得漫不经意。

“那，衣服……”

“不换不换！”燕眉大不耐烦，“你这身衣服莫名其妙，丑也丑死了。”

方非无法可想，低头看表，七点一十五，心知磨叽下去，必定迟到，只好说：“燕眉……咳。你扶着我，车子晃来晃去，小心摔到地上。”

“要摔我？你试试看！”少女背起双手，一副随便你摔的样子。方非只好闭上嘴巴，全力蹬车赶路。

少女一路上唧唧咯咯，见了什么也觉得稀罕，太阳伞也好，电线杆也罢，都要问个一清二楚。方非不胜其烦，大声说：“你不是道者吗？连这些也不懂？”

“我来了红尘，整天高来高去，见的不是飞机，就是火箭，你们裸虫的飞弹，我也见过好几次。不过地面上的东西就见得少了，哼，谁叫你们裸虫的东西古古怪怪，输电要用线，遮太阳还要撑伞？”

“你们那儿不用电吗？”方非倍感好奇。

“当然不用。”

“太阳太毒，又用什么遮挡？”

“云啊，找一朵云遮住不就得了。”

方非想象烈日当空、人人头顶一朵乌云的情形，一时哑口无言。

“小裸虫！”燕眉冷不丁问道，“你住的宅院是谁的？”

“伯祖母的！”

“你这个伯祖母啊，真是不简单！”

“她又老又穷，哪点儿不简单？”

“她又老又穷才不简单！你按，你们家周围都是高楼，为什么那座房子破破烂烂的，多少年也没有拆过？难道说，造楼的都瞎了眼吗？”“这件事我问过，她说别人忘了拆！”

“忘了拆。”女道者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法儿挺省事。”

“省事？”方非只觉迷惑，“怎么省事？”

燕眉默不作声，方非的心中疑云大起。少女说得对，老房子在拆迁中幸免，实在叫人吃惊，只不过，这只算疑点之一。

方非打听过，附近的中学有好几所，西望中学出来学费最贵，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家最近。老太婆又老又穷，一没钱交学费，二与校长无亲无故，又凭什么让他伤这间学校？老妇养的黑狗，怎么会知道隐书藏在槐树下面？还有，昨天晚上她又跟谁吵架？

方非想得脑门隐隐作痛，他打定了主意，今天放学回家，一定要想伯祖母问个明白。

只顾说话，忘了时间。将近学校，方非一看表，已是七点三十五，他吓了一跳，抬眼望去，王主任把守校门，正在虎视眈眈。方非忙把单车驶到路边，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

“小裸虫！”燕眉只觉得可疑，“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我迟到了五分钟。”方非的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苦”字。

“才五分钟！有什么大不了的？”

“瞧见那个人了吗？”方非冲王主任一努嘴，“被她抓到就惨了！”

“胆小鬼，看我的！”少女一扬手，平地里涌起一团牛奶似的白雾。

方非望着浓雾，心里一阵迷茫。女道者连声催促“发什么呆？冲过去呀！”

“校门在哪儿？”方非晕头转向。

“少废话，叫你冲就冲！”

方非硬着头皮驱车向前，雾气似有灵性，车轮滚到的地方，浓雾纷纷散开，雾里仿佛藏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校门。可在小路以外，别说单车，就是一辆卡车驶过，雾中人也休想看见。

“谁在骑车？”眼看大功告成，飞来一声断喝。方非听出来源，两腿一阵发软，忽见浓雾里伸出来两只干枯的手爪，向着虚空拼命乱抓，吓得他低头躲闪，冷不防女教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方非，是不是你？好哇，我看到你了……停下，快停下，要不然，我叫你好看……”

方非魂也飞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狠狠一蹬踏板，呼地冲进校门，身后咣当一下，似有什么撞在了门边的铁栅栏上。

大雾飘入校园、由浓转淡。方非藏好单车，与燕眉摸上三楼。两人从后门钻进教室，学生们闹哄哄的，都在吹牛吵架，两人进门，居然没人发觉。

方非送了一口气，再看校门，浓雾散去，不见了女门神的影子。他心乱如麻，听声音，王主任已经认出了他，也许和怒爱就要赶来。方非的心缩成一团，紧张发愁，坐立不安，这时身旁咯咯大笑，掉头一看，燕眉翻着课本，一边瞧，一边笑个不停。

四周忽地安静下来，方非一抬眼，学生们纷纷看来，望着这边两眼发直。

“老单车！”卧底怒容满面，起身大喝，“你带校外人员进校？哼，我要告诉老师！”

方非好似上了架的鸭子，有气无力地辩解：“……她么、她不是校外人员，她么、她是新来的同学……”

“新同学？”男生们一听，心想岂有此理，这样可爱的女生，居然和老单车坐在一起？女生们见了燕眉，先有一点儿自惭形秽，再见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又是由愧生恨，纷纷怒视不已。

一下课，消息如风传开，男生们互相知会：“知道吗，初三（5）班来了个超级大美女。呷！你知道她的同桌吗？哼，居然是老、单、车……”女生们也彼此风传：“知道不？初三（5）班来了个女的，长得还凑合，就是臭美得要命……”

男生们闻风赶来，挤得过道里水泄不通，等到上课铃响，才又依依不舍地散去。女生瞧在眼里，满心不是滋味，都说这些男生的脑袋被驴踢了，可是到了第二堂课完，挨驴踢的男生又多了一倍。

这么闹腾了半天，女门神始终没来找茬，一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反教方非心神不宁。好容易挨过午休，一看课表，下午第一堂竟是生物课。方非心往下沉，站在课表前面，半响也没回过味儿来。

不久上课铃响！走廊里转来脚步声，方非心惊肉跳，几乎想要起身逃跑。

王主任昂首阔步地走上讲台，额头上贴了一块小纱布。她早晨追赶方非，不慎摔了一跤，额偶磕在铁栅栏上，蹭破了一块皮，流了一点儿血，还撞坏了金边眼镜。整个上午，她都在校医室里哼哼唧唧，眼镜修好以前，也没空来找方非的晦气。

女门神的目光扫过教室，终于落在了方非身上。一刹那，他的背上像是爬满了毛毛虫，又痒又麻，还有一点儿针扎似的难受。

王主任目光一转，忽又看见燕眉，面露惊疑，大叫一声：“那个谁？怎么不穿校服？”

燕眉跷着二郎腿，正在翻看生物课本，她头也不抬，冷冷答道：“我爱穿就穿，你管得着吗？”

学生们齐刷刷望着燕眉，纷纷流露出佩服的申请。女门神挨了一记闷棍，脑子发蒙，面皮发胀，不自觉攥紧教鞭：“你敢、你竟敢……”嗓子也颤抖起来。

“你是谁？”王主任声嘶力竭，“敢在我的教室……！”

燕眉扁起小嘴，方非慌忙抢答：“她是一位道……新来的同学！”“新同学？”王主任教鞭一挥，“我怎么不知道？”忽又指着方非，厉声喝道，“我问她的话，你帮什么腔？”她望着方非，只觉得一阵恼恨，教鞭啪啪地敲打讲桌，厉声说道，“今天早晨，有人上学迟到！可是，这个人不但不思悔改，还趁着大雾强闯校门。这样的事情不可容忍！这个人，他如果以为瞒天过海，那就大错特错了……”

“王主任。”卧底高举右手，“我知道是谁迟到！”

“好，你站起来说。”女门神大喜过望。

“今天早上，我帮您清点了一下人数……”卧底话没说完，教室里起了一片嘘声，卧底面不改色，摇头晃脑地说下去，“……结果，发泄有个座位空着没人……”说道这儿，目光投向末排，方非低下脑袋，恨不得钻到课桌下面。

“好哇。”王主任死死盯着方非，“你说说，哪一个座位空着没人？”卧底得意洋洋，张开嘴巴，可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无论怎样摇唇鼓舌，就是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教室里一片寂静，人人望着卧底，只见他嘴皮翻飞，手舞足蹈，仿佛正在表演哑剧。

“你说什么？不要怕，大声一点儿！”女门神热情鼓励，卧底更加窘迫，他的嘴巴张得又大又圆，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

可就是哭，也没有哭声。

王主任心中疑云大起，冷冷说道：“那个……你先坐下，现在不方便，我们下课再说。”她犹不死心，“还有谁看见他人迟到？”

教室里寂无声息，王主任大失所望。方非忍不住偷问：“燕眉，你对卧底做了什么？”

“那个多嘴多舌的家伙吗？”少女轻轻哼了一声，“我赏了他一道'绝声符'，三天内随他怎么张嘴，也别想吐得出一个字。”方非心花怒放，心想卧底最爱说话，三天不说话，还不把他活活闷死。

“大家翻到104页。”王主任找不到证人，暂时放过方非，“今天，我们来简单了解一下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达尔文认为：地球上的生物都是由同一物种进化而来……咦，新同学，你要发言？”

方非惊恐望去燕眉自信满满地高举右手。他还来不及阻止，她已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大声说：“达尔文他错了！”

这句话震得方非两眼一黑，可还没完，燕眉接着说了下去：

“根据《四灵书》的记载：一切生命都是四灵用烘炉创造的。远在宇宙之主--鸿蒙大神觉醒以前，这个世界无始无终，无生无灭，鸿蒙也只是混沌的元气，他的身边包围着无边的凕涬。而当鸿蒙醒来时，凕涬就分散开了。

“接下来，鸿蒙创造了四位神灵：苍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灵在宇宙的中枢立起了一座烘炉，将无量的凕涬锻炼成了亿万星辰，这其中包括日、月和地球。完成了这一件大事，烘炉之火还在燃烧。这时间，鸿蒙将他的神性注入了炉火，命令四灵，要用这火来创造'灵魂'。他说：'灵魂'是我的第五个儿子，比起你们四个，他还要强大得多。”

“言者无心，听者有心。白虎听了这话，暗生嫉恨，他害怕'灵魂'强过自己。所以，就在'灵魂'出生之际，白虎背叛了鸿蒙，用他的宝轮摧毁了烘炉。烘炉轰然塌缩，把'灵魂'挤压得支离破碎。这些碎片十分可怜，他们化身千万亿数，飞翔宇宙深处，变化成了各种生命。由于灵魂残缺不全，所以，无论何种生命，注定无法永生！”

燕眉目光一转，扫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所以说，达尔文他错了。这个故事，才是物种的起源！”

沉寂了足足两分钟，王主任像是复活的木偶，动了一动，大踏步走向燕眉。她的面容僵硬，举起教鞭，指定燕眉的鼻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你，给、我、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燕眉笑嘻嘻满不在乎，“我坐这儿很舒服。”啪，教鞭敲在桌上，女门神面透煞气：“为什么？这是我的教室！”

“你的教室？”燕眉眨了眨眼，“你叫它一声小乖乖，瞧它答不答应？”

“胡说，教室会说话吗？”

“那你听我叫！”燕眉清了清嗓子，轻轻叫了一声，“小乖乖！”“我在这儿！”一个沉闷的声音回答。

“谁？”王主任尖声惊叫，“谁在答话？”她怒视方非，后者一脸无辜。

“没听见吗，我再叫一遍！”燕眉翘了翘嘴，又叫一声，“小乖乖！”

“我在这儿！”声音从后面的墙上传来，王主任一抬眼，险些昏了过去--粉白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缝，活是一张大大的嘴巴，嘴里伸出来一条灰白的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薄唇。

“呀！”女门神想要逃跑，怪嘴忽又消失了。她揉了揉眼，墙壁还是墙壁，再看四周的学生，一个个脸色凭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王主任的心里犯了嘀咕：“糟糕，一定是早上撞坏了脑子--墙壁长嘴，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下子听见了吗？”燕眉还在说话。

“幻觉，都是幻觉！”女门神刚强了得，等闲的灵异事件吓不倒她。

“所以说！”燕眉不依不饶，“这是我的教室！”

“胡说！”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王主任失去了理智，举起教鞭，狠狠抽了下去。她本意吓唬燕眉，把她赶出教室，不想教鞭到了少女头顶，红光一闪，变成了一条黄绿大蛇，嗖的掉过头来，缠住女教师的胳膊，冲着她的面门刷刷吐信。

“蛇，天啦，真的是蛇……”女门神被打垮了，她掉过头去，冲着全班学生，发出了一声凄凄惨惨的尖叫，“我，的，妈，妈，咪，呀……”

人们被这叫声吓坏了，全都呆呆地望着教导主任--她正与一根竹教鞭殊死搏斗，一会儿将竹鞭弯成U形，一会儿又将其扯直；她左手持鞭抽打自己，右手又千方百计地遮挡鞭子，每当鞭子打在手上，她又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趁着混乱，方非拉着燕眉流出教室。来到单车附近，他再也忍不住，丢下书包哈大笑。

父母死后，他第一次开怀大笑。我的妈妈咪呀，一想起这声惨叫，他就有说不出的痛快。方非捂着肚子，笑着直淌眼泪。

燕眉却翘嘴埋怨：“小裸虫，你拉我出来干吗？老裸虫太可恨了，我还没教训够呢！”

“够了，够了。”方非忍住笑说，“她也不算什么坏人！”

“还不坏？她拿鞭子打我呢！”燕眉一皱眉头，“方非，这学校太没劲了，再待下去，可要把我闷死了！”

“什么学校有劲呢？”方非随口问道。

“八非学宫！”燕眉打了个响指，“那儿还算马马虎虎！”

“八非学宫？”方非一愣，“在哪儿？”

少女指了指上面。“天上？”方非大吃一惊。

燕眉又指了指下面。

“地下？”方非更加迷惑。

“小呆瓜！”少女给了他后脑一掌，“猜够了吗？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逃学！”

“好哇！”燕眉拍手称快。

去他的破学校！方非抓起书包用力一扔，嗖，那东西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了围墙后面。他松了一口气，跨上单车直闯校门。门卫扑上来阻拦，燕眉鼓起两腮，一口气吹在他身上，门卫像是一个陀螺，发疯似的旋转起来。

到了南河岸边，两人沿河疾驰。云破日出，透过枝枝桠桠，撒下万点碎金。燕眉张开双臂，衣发飘飘，恍若畅泳金河中的鱼儿，自由自在，所有无虑。

方非使劲蹬车，俨然不知疲倦。他从没想过，一旦抛开所有拘束，竟是这样的畅快淋漓。

一声轰鸣，有车擦身驶过。方非下意识放慢车速，那车也慢了下来，跟他并肩行驶。

吴能俊右手勾着方向盘，Y女友靠在副驾驶位上。公子哥儿的脸上淤青未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燕眉。

好心情一扫而光，方非心头一乱。哧溜，吴能俊跑车打横，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吴能俊，你有完没完？”方非只好刹车。

“完个鬼！”吴能俊指着脸上的淤伤，“我这儿白挨了吗？”

“你想怎么样？”方非有点心虚。

“两条路任选！一是跪下来磕一百个头，叫我一百声好爷爷；二呢，哼，算了，说了也白说。”

方非忍不住握起拳头。吴能俊冷笑了一声，抿嘴吹了声口哨，前方路边钻出来四辆清一色的哈雷摩托，每辆车上坐了一人，手持钢管，表情凶悍。

大公鸡早有预谋，事先约下一帮车友，只等方非放学，就要痛下毒手。想到这儿，方非的背后凉飕飕的，出了一身冷汗。

“别误会，你还用不着兄弟们动手！”吴能俊大咧咧一挥手，“他们是来收拾那狗东西的。狗东西呢？今天怎么不来？来了也没关系，我要把它做成火锅，狠狠地吃他们的一顿……”他说完这句，眼看方非无动于衷，心里大为光火，“老单车，你跪不跪？”

方非还没回答，燕眉冷不丁开口：“你说有两条路，还有一条是什么？”

“哎呦，小妹妹怕了？”大公鸡兴奋得喔喔直叫，“这第二条嘛，比第一条还要难，唉，我就是说了，他也做不到！”

“装腔作势！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做不到？”

“好吧！第二条路就是跟我赛车。赢了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输了，可就得任我处置……”说到这儿，他眯眼瞅着燕眉，“怎么样？小妹妹，敢玩儿吗？哈，他连车都没有，怎么跟我玩儿？”

少女笑了笑，点头说：“有点儿意思！”方非忙叫：“燕眉……”女道者不待他说完，挥手说：“不过规则得改改！你要输了，也得任我们处置。”

“你们？”吴能俊一愣。燕眉指了指方非，又点了点自己：“我和他，我们两个人跟你比！”

吴能俊收起笑意，瞅瞅方非，又瞧了瞧燕眉，忽然笑了起来：“好吧，小妹妹，我输了，任你处置。不过……你输了，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要……”吴能俊盯着燕眉，涎着脸说，“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话没说完，Y女友哇地哭出来，掀开车门，撒腿就跑。燕眉也不动气，挥手说：“好，就这么办！”

吴能俊大喜过望，一面冲少女挤眉弄眼，一面笑得合不拢嘴：“今晚八点，呵，学校后山公路，大伙儿不见不散……”他举手叫来同伙，低声说了两句，又冲燕眉抛了个眼风，发动跑车，一溜烟去了。

四辆哈雷留在原地，方非骑车在前，摩托就跟在后面，俨然受了吴能俊的指使，看住二人，非叫他们赴约不可。

方非忧心忡忡，燕眉却是优哉游哉，沿河欣赏风景。挨到傍晚，她噌地跳下车来，大声说：“歇一会儿。”

少女精力无穷，仿佛不知疲倦，她步子轻快，走到长椅边坐下。方非坐在她身边，望着河水呆呆出神，他满脑子都是这两天的奇遇，至今还是半信半疑。他总觉得这是一场迷梦，一觉醒来，又会回到无聊的现实。一想到晚间的车赛，他又感觉心烦意乱，大公鸡的车技很厉害，车又是一流的名车，方非隐约听说，这一人一车，得过某某车赛的冠军，说起来，他似乎连累了燕眉，万一输了--方非不敢再想下去。

“小裸虫！”燕眉的声音传来，“你爸妈呢？”

“他们……”方非沉默一下，“他们不在了！”

少女有点儿吃惊，低眉望着脚尖，许久也不出声。

“燕眉，你有亲人吗？”方非一时好奇，轻声问。

“怎么没有，我有爸爸，还有……”燕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还有一个哥哥。”

“妈妈呢……”话一出口，方非后悔起来。少女沉默一下，摇头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什么该不该的？生是劳碌，死是休息，只要死得其所，又有什么关系？”燕眉年纪不大，却对生死看得透彻，方非望着少女心里不胜讶异。

“饿了吗？”燕眉从青色的小囊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盒子，盖子上有一枚火鸟纹章。她掀开盒子，里面几十点白光飞来飞去，有的从左角到右角，有的从上边蹿到下边，有的蹦起老高，到了盒子边缘，红光轻轻一闪，又把他们挡了回去。

燕眉伸出二指拈住一点白光，凑近一看，竟是一颗杏仁大小的药丸。药丸在指间尽力挣扎，只差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

“给你！”燕眉把药丸递了过来。方非战战兢兢，不敢伸手去接，燕眉大不耐烦：“快拿着！'辟谷丸'滑头得很，又会土遁，掉到地上，可就没了。”

方非无奈接过，药丸在手心里勃勃跳动，这哪儿是什么“辟谷丸”，明明就是一只“辟谷”虫子。

燕眉又捉一丸，塞进嘴里，方非只好有样学样，拈起那颗不情不愿的小丸子，闭眼塞进口中。丹丸入口即化，淡而无味，他连唾液咽入肚里，饥饿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收好丹盒，燕眉靠着椅子养神。知道天色黑尽，她才张眼一笑：“跟屁虫等得不耐烦了！”

方非转眼望去，四个摩托手十分焦躁，其中一人踢打树干，拼命发泄心中的闷气。

“走吧！”燕眉站起身来，方非忙问：“去找车吗？”

“找车？”少女回头一笑，“找什么车？”

方非一愣：“没有跑车，怎么比赛？”

“你会开车吗？”燕眉问。

方非又是一愣，连连摇头。

“我也不会！”燕眉满不在乎。

“那比什么赛？”方非急得跳了起来。

“小意思！”少女打了个响指，“你就等着瞧吧！”

方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取胜。没有跑车，怎么比赛？要想不败，只有耍赖。他一连想了好几个耍赖的法子，好比放出火红飞剑，扎破大公鸡的车胎，要么变出一团大雾，让他走迷了路，一头撞在树上……

正在恶毒幻想，黑暗里灯光忽闪，一瞬间，四辆哈雷从身边呼啸而过，车手冲着两人挥舞棍棒，脸上透出十足威吓。

方非一心拖延时间，慢慢骑了上前，远远望去，吴能俊换了一身银灰色西服，手扶挡风玻璃，身下的野马车铆足了劲儿，爆炸式的引擎发出可怕的嘶吼。

“晚了无分钟！”公子哥儿一瞅左腕的劳力士表，“小妹妹，下次跟我约会，千万不要迟到哟。”

“下次？'下跪'还差不多！”女道者白衣出尘，从夜色里冉冉浮出。

吴能俊自动忽略背景方非，两眼死死望着燕眉，脸上的笑容半傻半痴：“小妹妹，算了吧，这车不用赛了，趁着还早，我带你去兜兜风！”

“不用赛了？你要认输？”

“认输？笑话！你拿什么跟我赛？”公子哥儿气咻咻一指，“就凭这辆破单车吗？”

“你还不笨！”燕眉拍了拍手，“我就用这辆破单车跟你赛！”

方非的脑子嗡的一声，凭空大了几倍。摩托手先是一愣，接着哄然大笑。

吴能俊瞪着燕眉，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刁嘴咬舌地说：“小妹妹，你在小瞧我吗？”

“我不小瞧你妈，我只是小瞧你而已！”

吴能俊的脸胀成了猪肝颜色，一个劲儿地指手画脚：“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输了不要赖账。”

“赖什么账？呵，我还要好好地处置你呢！”燕眉很露骨地打量对手。

“少开玩笑！”吴能俊两眼瞪圆，鼻翼抽动，活是一头要喷火的恐龙，“你等着！哼，前面有一面白旗，谁先到谁赢。”

“连白旗都准备好了吗？你还真识相啊。本姑娘一向宽大为怀，投降不杀。”

“宽大个鬼！”吴能俊一蹬油门，跑车疾射出去，一眨眼，消失在弯道的尽头。

方非望着尾烟发愣，冷不防头顶一痛，燕眉锐声催促：“呆头鹅，还不快追？”方非满头雾水：“可，可……”

“可你个大头鬼啊，想输是不是？”少女有点儿生气。

方非只好蹬车向前，摩托手大声嘲笑，手舞棍棒，不时来捅他的双腿。方非左躲右闪，急的满头是汗，四人见他狼狈，笑得更加开心。

这时单车跳了一下，好似绊着石头。方非稳住车身，猛可发现，踏板轻了许多，他随意蹬踩，不经意间，耳边的嘲笑声越去越远。

方非只觉诧异，回头一看，哈雷车正在由大变小；低头再看，老单车轮转如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驰向前。

四个哈雷小子愣了一下，跟着哇哇怒叫，大力踩踏油门，一个个恶形恶状，恨不得撞烂前面的单车。

方非又吃惊，又迷惑，还没想通发生了什么，耳边传来低沉的吟哦声--

“五里众生云雾深堕……”

前方红光一闪，平地大雾涌起，方非来不及刹车，忽觉浑身一轻，疾风迎面吹来，刮得他睁不开眼睛。一连串声音从下面响起--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棍棒敲打人体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声声惨叫。

方非尽力睁眼，雾气忽又消失了，两旁的树木向后飞逝，起初还是粗圆的树干，一眨眼，尖尖的树梢已到眼前。

方非惊讶极了！他低头看去，老单车轮子空转，叫得欢天喜地，车架的钢管上涌现出点点青光，好似藏了千百只萤火小虫。

单车真的在飞！它一阵子飞得极高，林梢摩擦车轮，发出沙沙的细响；一阵子又飞得极低，奔驰的疾风愤慨了车前的长草；它在梧桐林中穿行，只差一线就撞上树干；它越过了一方池塘，在波心留下了飘渺的幻影。

方非手攥车把，脸上的热汗被冷风吹干，身边的山林变幻莫测，一会儿高入云天，一会儿又像一片小草。一轮满月在林间穿梭，活是一头白色的凤凰。

“小裸虫，看右边！”燕眉叫了一声，方非转眼一看，林木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公路，公路上一辆车风驰电掣，大公鸡开启了氦气加速，车后两道尾焰，惹起一片流光。

仿佛有一戏弄，燕眉驾车穿过树林，飞越跑车上方。距离之近，方非几乎看得见吴能俊的脸膛--公子哥儿胜券在握，嘴角微微含笑，两眼直视前方--刹那间，方非的心里起了一丝说不出的同情。

越过跑车，单车钻入道边的林莽。方非眼前一黑，公路和跑车消失了。当公路再次出现，道路的中央，静悄悄竖了一杆白旗。

燕眉咯地一笑，俯冲下去，像是破空攫浪的白鹰，将那旗帜拿在手里。

单车凌空一跳，落在大树顶端。方非心神恍惚，半梦半醒，凝目望去，跑车由远而近，正在飞速逼近。再一回头，远处的公路还没完工，道上横了一排路障。

跑车在路障前停下。吴能俊东张西望地寻找白旗。

“笨蛋！”燕眉轻轻骂了一声，“小裸虫你说，怎么处置这个东西？”

方非本来认定会输，从来没有取胜的念头，更别说思考处置的花样，这时期期艾艾，根本无从说起。他正在支吾，燕眉忽地咦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吴能俊找不到白旗，满腹疑窦，正在骂骂咧咧，忽听哗啦一声，左边的林子晃了一下，树叶簌簌下落。大公鸡掉头看去，喀嚓，两颗大树拦腰折断，跟着呼的一声，蹿出一颗硕大无朋的怪头。

怪头三米见方，七分像蛇，三分像是蜥蜴，皮肤凹凸不平，一张怪嘴张得老大，方非远在树上，也能闻到浓烈的臭气。

“咻。”怪头发出一声锐啸，吴能俊愣了足足五秒，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叫。

“恐，恐龙……”他一声叫完，才想起驾车逃命，他连踩油门，可都踩在了刹车上面。手忙脚乱中，怪物刷地一挣，身子又伸出来一截，体表鳞片宛然，在明月下发出沉沉的乌光。

吴能俊终于踩中了油门，怪物也已钻出了全身，它二十米长，背上褶皱多多，下有两只利爪，长尾巴扫过公路，咣当一声，击中了野马车的尾部。

哧溜，跑车歪斜滑行，撞上一棵大树，安全气囊嗖地弹出，将吴能俊死死摁在了坐椅上面。

“咻。”怪物跳到车前，昂起怪头，背上的褶皱刷地抖开，化为了六扇巨大的肉翅，月光透翅而过，粗大的筋络历历可见。

方非吓得发抖，他张大嘴巴，呆呆望着燕眉。少女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别看我，处置归处置，我可没想要他的命！”

“那……”方非极力压住心跳，“那是什么？”

“蛇妖肥遗！”

“肥遗？它来干什么？”

“也许冲我来的！”燕眉双眉一扬，“冤有头，债有主，我下去打个招呼！”

肥遗俯下脑袋，冲着吴能俊刷刷吐信，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发出可怕的凶光。公子哥儿卡在那儿，似乎已经压扁，胸腔里发出凄楚的呻吟。

“咻。”蛇妖撑开怪嘴，黑漆漆好似一个大洞。

蛇嘴还没合拢，一道红光夹杂白影，从两排蛇牙飞掠而过。燕眉一把扯起吴能俊，闪电般蹿上天去。

肥遗咬住跑车，大力咀嚼几下，一阵怪响叫人牙酸。它将这堆破铜烂铁吞进了肚里，就像打发小虾小鱼。

大公鸡受惊过度，昏了过去。燕眉随手一扔，将他晾在了树梢上面。

少女左手按腰，静静漂浮半空，脚下长剑流光，好似火烧霞涌。一阵大风吹过，树鸣草啸，如涛如鼓，明月半遮半掩，变得暗淡昏黄。

四周暗了一下，蛇妖也飞到了天上，它的六扇翅膀，挡住了苍白的月光。

“大笨蛇。”燕眉招了招手，“来呀！”

“咻！”肥遗一张嘴，吐出一道惨绿的火焰，绿焰长有百米，经过的地反，树木由黑变灰，变成了一团团淡淡的雾气。

燕眉一扬手，大火无中生有，好似横空画出。火势越滚越大，挟着疾风冲向绿焰。神火鬼焰凌空交锋，绿焰越烧越短，忽然消失不见。

肥遗怪叫一声，绕过大火，张嘴来咬燕眉，燕眉咯的一笑，纵身躲开。两边一追一逃，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凶恶的黑雕捕捉轻灵的白雀，双双衔尾急飞，一头钻进了莽林。

蛇妖的翅膀好似刀锋，不时斩断树木，阻拦少女的去路。可是燕眉飞行灵巧，根本不为所动，她快快飞，慢慢飞，高高飞，低低飞，她在倒下的树桠间飞，在蛇妖的翅膀下飞，在百米高空飞，在离地寸许飞，绕着树干飞，蹴着草叶飞，俨然故意弄险，怎么惊险，就怎么飞行。

方非看的目不暇接，一颗心附在了燕眉身上，随她高低起落，一阵松，一阵紧，几乎就像身临其境。正瞧着，忽觉脸上一热，似乎滴了什么，他伸手一抹，又粘又湿，凑近一闻，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鼻。

方非寒毛竖起，头顶又掉下来一个东西，他下意识接住，这东西又软又湿，就着月光一看，方非几乎闭住了呼吸--这是一颗夜莺的头颅，鸟头齐颈折断，双眼暗淡无光。

方非一抬头，树梢上星星点点、布满红光，发光物团团漆黑，其中的一只向着圆月舒展开来，尖耳大肚，长了一对阔大的肉翅。

“蝙蝠！”他的惊叫声还没出口，蝠群扇动翅膀，呼啦啦猛扑下来。

“哎呀！”方非忘了身在树梢，匆忙蹬踩踏板。可是才蹬两下，蝙蝠已经落在他的身上，利爪陷入肉中，传来一阵剧痛。

哧，全无征兆，夜空亮了起来，满树枝叶变得通明雪亮--百十道电光从天落下，势如快剑长戟，刺中了漫天的蝠影。

哀鸣声凄厉刺耳，蝙蝠纷纷下坠，方非才觉肌肤发麻，妖蝠已经一只不落地被闪电殛死。

肥遗受了惊动，黄澄澄的蛇眼笔直瞪来，它迟疑了一下，忽地丢开燕眉，向着方非飞来。

方非吓呆了眼，忽听燕眉锐叫一声：“快蹬车！”他想也不想，应声猛蹬踏板。老单车呜呜激响，咻，一道碗口粗细的电光劈头射落，喀嚓，大树从中断开，树身来回晃动，方非只觉车轮打滑，不由得向下落去。他身在半空，臭气上涌，肥遗怪口怒张，从下面狠狠咬来。

鬼使神差，方非连人带车，掉进了蛇妖的嘴巴。

绝望一闪而过，耳边尽是凄厉的风声，哧溜，方非眼前一亮，身边出现了三道电光。

电光快过人车，肥遗五内如焚。它仓皇中想要闭嘴，不料单车落下，卡在了它两颚中间。蛇妖一身怪力，任何钢铁都能咬碎，单车看似残破，居然坚硬得出奇，不但没有扭曲变形，反而死死撑住了蛇嘴。

方非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心里的感觉悲惨透顶，冲天的臭气从身后汹涌喷出，两排蛇牙直愣愣竖在两边，牙尖上毒涎横流，眼看就要滴在他的脸上。

方非昏迷了大半，剩下一小半神志，还记得燕眉吩咐，下意识踩动车轮。

随他一蹬一踩，电光虚空生成，一道接一道地射入蛇嘴。肥遗好似羊癫疯发作，乱抖乱颤，笔直下坠。落地前它用舌头叉住了单车，尽力向外一顶，方非连人带车地飞出了蛇嘴，呼地向一棵大树撞去。

身边红光闪动，方非身子一轻，被燕眉抓在了手里。老单车挟风撞上了树身，轰隆一身，大树拦腰折断，将单车埋在了下面。

女道者救了方非，飞到蛇妖的上方。肥遗抬头挣扎，无奈伤势沉重，不能施展妖法。

“太古火万引精神。”吟哦声传入耳中，方非昏昏沉沉，抬眼望去，燕眉的手里多了一支长长的毛笔，笔管火红，笔锋淡黄。

七个红光小字出现在了蛇妖背上。肥遗哀声悲叫，身子颜色转淡，它的躯壳深处，燃起了一点明亮的火光。火焰从内向外地燃烧，转眼烧破蛇皮，烧尽血肉，只留下一副黑糊糊的骨架，这时间，一阵微风吹过，势如摧枯拉朽，骨架化作了一堆飞灰。

燕眉落在地上，扫视满地狼藉，她沉吟一下，走到公路边上，轻轻一挥毛笔，道路的中心如飞下线，一眨眼，露出了一张地穴似的怪嘴，足有十米见方，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怪嘴一开一合，好似向内吸气。秽物与尸骸受了吸引，接二连三地钻入了那张大嘴，就连折断的树木也不例外。

过了一会儿，大地的深处响起了一声号叫，凄凉沉闷，无法形容。跟着怪嘴合拢，路面平复如初，四周的地面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那是什么东西？”方非的身子缩成一团，提问的声音微微发颤。

“太岁！”燕眉收起毛笔，微微皱眉，“我用了一道'太岁灭迹符'，把这些脏东西清理了……可惜，车子叫大笨蛇吃了，倒是一个大大的破绽。”任她法力多高，也变不出一辆价值千万的古董车，想来想去，大为恼恨，“大笨蛇太可恶，哼，死了也不叫人清净。”

骂了几句，她又想起什么，冲着方非微微一笑，“小裸虫，你今天做得好啊，要不是你，除这蛇妖可不容易！”

“明明是你除了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方非的声音有气无力。

燕眉摇了摇头，说道：“大蠢蛇一身妖法，飞得又快，本来我们还得斗上一阵。可它自己讨死，偏偏跑来惹你，结果被你的太乙神雷射进了嘴巴，这么一来，我才能靠近它，用'引火入魔符'勾动它体内的魔火……”

“太乙神雷……”方非睁大双眼，手指鼻尖，“我的？”

“就是'你的'！”燕眉笑了笑，“小裸虫，你把单车推过来。”

单车横在地上，不知好坏，方非本想摔了这一下，没有四分五裂，也该缺东少西，谁知上前一看，单车破旧如故，可也结实如初，不但没有缺少一颗螺丝钉，用力一推，吱呀呀的声音也很熟悉。

老单车顽固倔强，完全超乎想象。方非无可奈何，只好推车回来。

燕眉吩咐他摆正单车，一伸手，抚过车架钢管，口中念念有词。老单车应声明亮起来，一片铁锈中间，燃起了点点青光。方非仔细一看，吃惊地发现，这些青色的光点，要么仿佛云朵，要么形如雷电；还有许多竟是细小的文字，有的可以辨认，有的却古奥难识。

“这些云雷文和太乙神符，古老精深，全是古代道者的手笔。”燕眉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小裸虫，这是苍龙道者打造的一部雷车，不但可以飞行，遇上邪魔妖怪，还能发出闪电雷霆。”

“雷车？”方非目瞪口呆，“你是说这辆破车？”

“破车？”燕眉轻轻一笑，“这可不是它的本来面目。不知为什么，有人故意把它变成了这副样子。至于铁锈？哼，也是为了掩饰雷纹宝符，故意添加上去的呢！”

方非望着单车，又迷茫，有懊恼，直觉受了莫大的嘲弄--老单车是一部雷车，自己骑了一个多月，居然毫无察觉。

“啊！”他向上一跳，忽地大叫起来，“伯祖母，是伯祖母……”

“你鬼叫什么？”燕眉白他一眼。

“这辆车是伯祖母给我的，她，她……”方非说到这儿，忽地张口结舌。

“什么伯祖母？”燕眉冷冷说道，“我早说了她不简单，闹得不好，还是一位谪仙。”

“谪仙？”

“谪仙就是常住在红尘里的道者！”

“谪仙的本领大不大？”方非忍不住问。

“反正不小！”

“他们那么厉害，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方非的心里十分纳闷。

“谪仙来到红尘，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有《天人誓约》管着，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暴露身份。”燕眉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也有家伙不甘寂寞，使了一点儿小法术，凑巧被裸虫看见，当成了鬼怪神仙！”

“你说伯祖母是谪仙，她为什么又把雷车给我？”谜团接踵而来，方非应付不暇。

“我不知道！”燕眉摇了摇头，“你该去问问她！”

“燕眉，我、我要回一趟家！”方非的心里混乱极了，只想找到老妇，把所有的疑问弄明白。

燕眉放飞变幻戏法，从锦囊里抽出一支半米长的卷轴。但见方非一脸疑惑，少女笑笑说道：“这是二十倍的弥芥囊，可以装比这个口袋大二十倍的东西！”

“能装人吗？”方非好奇地问。

“应该可以！”燕眉一本正经，“你要不要试一试？”方非赶忙摇头。

少女展开卷轴，扫了一眼说道：“小裸虫，你那伯祖母要是谪仙，一定不在家里；要是裸虫，那可就不好说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燕眉收起卷轴，，揪来吴能俊，公子哥儿的裤子湿了一片，身上全是屎尿的臭味，少女皱了皱眉，低声念诵一句，运笔一扫，公子哥儿的额心闪过一片红光。

“你干什么？”方非瞧得发愣。

“这是一道'健忘符'，我改变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车被偷了，今晚别的事情，他也会统统忘掉。”燕眉提起吴能俊，纵身跳上后座，“小裸虫，你不是要回家吗？还等什么，快来开车！”

方非见她肯陪自己回家，精神一振，喜出望外。他慌忙跳上了雷车，还没坐稳，呼，单车又飞了起来。

这一次飞行更快，不久看见了四个摩托车手。他们人样车翻，躺在地上大声呻吟，他们闯进了雾里，本想痛打方非一顿，结果不辨东西，互相撞在了一起。这时眼看雷车飞来，吓得目瞪口呆，燕眉笔尖一扫，四人昏了过去，少女又一挥笔，抹去了他们当晚的记忆。

两人丢下吴能俊，车不沾地，又向天上飞去。

雷车在高天上疾驰！头顶明月，伸手可及，狂风吹面，叫人生出寒意。

全然没有征兆，雷车极速下降！方非血往上冲，四肢绷紧，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好在这感觉并不持久，嘎吱一声，雷车落在地上，他张眼一看，四面槐树围墙，已经到了老宅中央。

宅子里寂无声息，看上去黑黢黢的一片。方非心头发慌，叫了声“伯祖母”，无人回应，又叫了声“黑魁”，还是没有动静。

“黑魁是谁？”燕眉好奇地问。

“黑魁是条黑狗。”方非苦着脸说，“隐书是它送给我的！”

“狗送隐书？”燕眉一挑眉毛，眼里闪过深深讶异，“小裸虫，你不骗人？”

“骗你做什么？”方非一五一十，把昨晚的遭遇说了一遍。燕眉默默听完，右手打个响指，指尖燃起一朵白色的灯花。

“这是琅嬛草！”燕眉伸手拂过树下的碧草，“道者喜欢它的香气，烘干以后，可以当做烟草。只不过，这草一入红尘，就会枯死，只有借助神物的灵气，才能勉强存活。你瞧，隐书一离开，这草也死了……”她直起身来，仰望槐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棵碧神槐也一样！”进入客厅，燕眉举手着凉墨龙大画，审视了一会儿，点头说：“果然是乙龙镇宅术！”

“乙龙镇宅术？”方非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苍龙人的秘术，先造一个密室，藏好宝物，再用一棵神木镇锁入口，同时设下禁制，画龙却不点睛。如果老槐树是密室的门锁，这条墨龙就是开锁的钥匙。要想打开密室，必须施法者亲手点亮龙睛，激活墨龙，不过……”

“不过什么？”方非急切问道。

“这秘术设好以后，只可使用一次，一旦用过，马上作废。你看，墨龙颜色惨淡，全无生气，可见法力不再，变成了一张废纸。”

“啊！”方非恍然大悟，“难怪了，我早上看见这画，就觉得很不对劲……”

“小裸虫，你说黑狗点了龙睛？”

“是啊！”

“真奇怪！难道说，哪位大道者化身为狗……可是，他又为了什么不惜化身畜类？为了守护隐书吗……”燕眉注视墨龙，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方非哭笑不得，多日来常住的房屋，变成了一个谜团重重的地方。他走到了老妇房前，轻轻伸手一推，嘎吱一声，房门居然开了！他愣了一下，摁下门边开关，可是，房里的灯却没有亮。

屋子里黑洞洞的，方非走了两步，一跤绊倒，他伸手摸去，拦路的是一张花梨木的摇椅。他不敢乱动，呆了好一阵子，双眼才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床上被褥整齐，纱帐流苏低垂，床边的老摇椅晃晃悠悠，发出一声声苦闷的长吟。

屋里没人，方非悄悄退了出去。客厅里，燕眉还在画前沉思。他不便打扰，转身上楼，楼梯的扶手凉沁沁的，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臭味。走近书房，还是没电。方非推开窗户，月光微淡如水，照得书桌光亮如镜，他低头看去，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双颊微微瘦削，鼻子不算挺拔，可是圆润端正，两只眼睛藏在黑暗深处，发出星星光芒。

影子忽地一暗，似被什么遮住，不经意间，影中人的双颊凹陷下去，鼻子拱了起来，眉毛渐渐变粗，好似无锋的锉刀！

“怎么回事……”方非的心子一缩，想要后退，冷不防一只枯瘦大手从桌面蹿了出来，一下子扼住了他的脖子。

【魔徒】

大手又冷又硬，方非一阵窒息，心中万分恐惧，眼看桌面下方，一个灰白色的人体慢慢浮起，先是头，再是胸，跟着左手挣脱出来，在桌面上尽力一撑，拔出了半截腰身。

这个人通身灰白，灰白的长发，灰白的肌肤，就连衣裳也灰白如死。

方非被一股大力托了起来，高高举在空中。怪人纵身一跳，整个儿站在了书桌上面。

“隐，书……”怪人的声音冰冷刺心，“在，哪，儿？”方非嘴里呜呜咽咽，太阳穴突突乱跳，眼前的白光一迸一闪，只怕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掉气死去，，这时忽听一声断喝：“在这儿！”

怪人一抬头，金色的霞光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捞，金光入手，好似抓住了一手的火炭。怪人尖叫一声，飘身后退，冷不防红光飞来，掐住方非的右手齐腕而断。

怪人呜咽一声，向后一跳，消失在墙角暗处。方非砰地摔在地上，后背一阵剧痛，脖子上的爪子却没有放松。他伸手去扳，断手扣得更紧，方非双眼外努，舌头渐渐地吐了出来。

“别动！”燕眉赶到近前，指尖光亮下泻，照得方非面孔雪白，断手一遇白光，噌地跳开，活是一只大蜘蛛，五指着地，急匆匆地向墙角爬去。

啪，燕眉一脚踩住断手，火剑绕着二人飞旋，布下了一层淡淡的光幕。少女拎起断手，那手五指乱动，折断的地方也不见血迹，而是渗出了一丝丝的烟雾。

白光照射断手，怪手抽搐起来，灰白的肌肤如被火烧，眼看焦黑下去。墙角里响起了一片号哭，凄凄惨惨，断断续续。

“你认识'一指灯'吗？”女道者对着墙角冷冷说道，“这上面的'冰魄火'，可是你的克星……”

方非好容易缓过气来，喉咙一片麻木，只觉恶心想吐。悲哭声响了一会儿，忽又停了下来，墙角处嘁嘁作响，不像人声，竟似鬼语。

“好吧！”燕眉俨然听懂，点了点头，“我问你的话，你要一字不落地老实回答。”

嘁嘁声又响了两下，少女想了想，低声问：“这一次，来的魔徒是谁？”

墙角一片沉寂，燕眉哼了一声，白光凑近断手，断手接连扭曲，号哭声又响了起来。燕眉移开白光，嘁嘁声连绵响起。方非注视少女，她的眉头一忽儿紧皱，一忽儿舒展，脸色忽惊忽喜，忽又露出一丝愁意。

过了许久，嘁嘁声停顿下来，燕眉想了想说：“你出来！”

墙角拱动一下，一个灰白人体穿过墙壁，烟雾似的飘了出来。

方非好似身在噩梦，大气也不敢出。怪人瞪他一眼，目光乖戾狠毒，可是一看燕眉，又马上畏畏缩缩，仿佛十分害怕。他的断肘渗出雾气，与那断手连成一线，断手拼命挣扎，急着回到主人身边。

“今天我饶你一命，不过，你的话我信不过！”燕眉扬起断手，“消息证实以前，这只手我先留下。”怪人眼里凶光一闪，满口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你不服气。”燕眉笑了笑，“我是朱雀燕眉，将来有本事，可以来找我报仇！”她拉起方非，作势离开，这时方非目光一瞥，忽见怪人眼珠乱转，口唇微微张开，吐出一段白光。

“当心！”方非的惊叫还没出口，咻，白光一闪，直奔燕眉的后背。

叮，红影闪动，火剑横在少女身后，两道光芒闪电交锋，白光噌地弹开，噗地一声钻入墙壁。

灰白怪人一击不中，如飞后退，可是燕眉更快，屈指一弹，“冰魄火”飞了出去，恍如一轮小小的明月，一闪没入了怪人的胸膛。

怪人尖叫一声，好似漏了气的皮球，踉跄着跪倒在地。他面朝窗外的冷月，形如一具蜡像，慢慢地融化成汁。

惨白的雾气流了一地，怪人的身体接连消失--先眼耳，后口鼻，再是头颅和四肢，不一会儿，连带那只断手，整个儿化为一片凄惨的雾气。

雾气中夹杂着低微的哭泣，哭泣着越过窗棂，飘向河面，经风一吹，徐徐散去。

望着妖雾散尽，燕眉走到墙边，伸手一按，噌地弹出一截东西，雪亮锋利，像是一把匕首。

方非呆呆地望着河上，直到燕眉走近，他才惊醒过来，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一口魅剑！”

“那人吐的？”

“那人？”燕眉看他一眼，微微冷笑，“那是人吗？你用脑子想一想，人死了，会变成烟雾吗？”

“那是……”方非浑身发抖，听见自己的牙关咯咯作响。

“那是……”燕眉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那是一只魑魅。”

“魑魅？”

“魑魅也叫魍魉，是山沼的灵雾凝结成的妖怪，可以变成动物，甚至化身人类。它本来就是无形的东西，所以能够成为镜中的影子、水中的幻象，突然冲出杀人，根本防不胜防。”少女一边说，一边取出毛笔，在魅剑上扫了两下，红光闪过，魅剑多了一把剑柄，还有一口金色的剑鞘。

“这口剑是魑魅的魂魄变化，专破道者的元气。魅剑一百年长一寸，剑身越长，魑魅道行越高。这口魅剑四寸多长，可见这只魑魅是个老家伙。要不是我断了它一只手，魑魅又天生小肚鸡肠，舍不得这只断手。哼，真的斗起来，还不知谁输谁赢！”燕眉说到这儿，微微一笑，把魅剑递给方非。

“给我的？”方非下意识接过。

“不给你给谁？”少女眨了眨眼，“小裸虫，没有你引蛇出洞，我又哪儿能降服这只魑魅呢？”

方非一转念头，忽地醒悟过来。女道者一进宅子就有警觉，可她装作一无所知，让方非独自一人上到二楼，做了她引蛇的诱饵，虽说毒蛇上了钩，可是诱饵也差点儿完蛋。

诱饵兄越想越气，可又不敢发作，只好小声嘀咕：“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你死了我当然高兴！”燕眉笑眯眯看他一眼，“你死了，隐书不就归我了吗？”

她旧话重提，方非一阵心虚，慌忙扯开话题：“刚才魑魅说了些什么？”

燕眉一皱眉，轻声说：“魑魅说，这次魔道来了几个狠角色，小裸虫，这地方不能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伯祖母和黑魁……”

“魑魅也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早就走了。”

“走了？”方非的心里一片冰凉，“他们走了？我怎么办？我该去哪儿，以后的日子又怎么办？”他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身子不住下沉，周围无依无靠，眼里酸酸热热，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正在发呆，衣袖一紧，给燕眉扯了一下，他掉头望去，少女微微抿起小嘴，食指向上竖起。

方非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屋梁间亮起了许多黄光。一眨眼，如同瘟疫蔓延，黄光斑斑点点，越聚越多，渐渐布满了四壁，又向地板蔓延。屋子里昏黄一片，充满了腥臭的气息。

呱，一道黑影蹿到近前，形如一条大蛇，两点黄光，正是它头上的双眼。

火光闪过，火剑轻轻一绕，黑蛇断成了两截，斩断的地方却没有流血，两截断蛇飞似的蹿到了远处，纠缠两下，忽又变成了一条整蛇。

如同听见号令，四下里蹿出来无数条黑影，向着两人飞快爬来。方非吓得灵魂出窍，到了这时才叫出声来：“天啦，这是什么鬼东西？”

“乌有蛇！”燕眉倒退两步，反手拽起方非，纵身跳上火剑，火剑向前飞驰，一路冲出房门。少女右手挥笔，笔尖吐出红光，黑影四面散开，呱呱呱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人一阵风似的来到客厅。方非游目望去，心怦怦乱跳，客厅里也黄光密布，除了颜色不同，真像是漫天的星斗。

刚刚冲出大门，头顶狂风大作，一群鬼眼蝠恶狠狠扑了下来。

“去！”燕眉扬起笔锋，画出了一道长长的闪电，妖蝠尖叫乱飞。她杀出一条生路，转眼一看，雷车停在树下，周围的黄光远远避开。少女心头一喜，拉着方非跳了上去，大声说：“小裸虫，快蹬车！”

方非头昏脑胀，应声蹬踩踏板，院子里猝然一亮，电光从天而降，鬼眼蝠纷纷惨叫落地，乌有蛇化作道道黑气，如癫如狂，四处乱窜。

雷车正是这一群妖怪的克星，电光大开大阖，一路冲出院子，呼地一下飞了起来。

车轮刚刚离地，剥，声音不大，听起来古怪惊心。方非忍不住掉头望去，骇然发现，那座老宅正在消失--先屋瓦，再围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乃至于庭中的大槐树，整座老宅渐渐透明，直到化为了一片乌有。

“呀！”方非吓得不轻，嘴里结结巴巴，“房子、房子……”

“叫什么？”燕眉冷笑一声，“房子被乌有蛇吃了！”

“蛇吃房子？”方非几乎神志错乱。

“这些臭气包什么都吃，石头啊，铁块啊，哼，小裸虫，再不跑快一些，连你一块儿吃了……”少女恐吓没完，一阵狂风劈头盖脸地刮来。雷车向下一沉，怪风卷过头顶，声如闷雷滚过，方非一抬头，虚空中闪出一个怪影，蛇头长身，六翅怒张！

“肥遗！”方非无比吃惊，“这东西不是死了吗？”念头刚刚闪过，两眼忽又一阵发黑，飞车向左蹿出，让过了肥遗一扑，接下来翻了个筋斗，笔直向上蹿升。

天风刮面生痛，方非手攥车把，整个儿挂在车上。他的心中无比懊恼，就在刚刚消失的房子里面，有他的行李、他的字帖，还有许多父母的遗物，包括那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可一瞬间，这一切全都没了，被蛇吃掉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要不是形势逼人，方非真想癫狂大笑。

一扇巨翅从左扫来，几乎把他砍成两截。方非吓出一身冷汗，低头望去，先前的肥遗还在下面，蛇头高昂，露出黄乎乎的獠牙。

“还有一只？”方非的心被掐了一把。天啦，两只肥遗？他恨不得大哭一场。两声怪叫刺破耳鼓，蛇妖一上一下，形如两把黑森森的利刃，剪断月色，交错扑来。

雷车还在上升，肥遗越逼越近，狂风刮得放非睁不开眼睛！

“完了！”这念头刚刚冒头，雷车徒然向下一沉。

这一落快得出奇，他还来不及难受，车轮已经哐啷着地。想必落得太快，哧溜一声，单车滑出了老长一段。

方非扭了扭身子，感觉四肢还在，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去，两只肥遗凶性发作，正在空中卖力地扭打。他愣了一下，忽地明白过来--燕眉故意上升，引得肥遗双双追赶，到了恰当时机，忽又猛然下降。这么一来，两只蛇妖撞在了一起，它们乖戾狠毒，忘了正经猎物，自相残杀起来。

远远传来呱呱的叫声，方非回头一望，吴有蛇着地爬行，比烟还轻，比风还快；填上的贵眼蝠成群结队，翻翻滚滚，像是一大团乌云。

方非慌忙蹬车，才蹬两下，忽听燕眉叫声“停下”。

他一愣回头，少女一手握着毛笔，一手挽起那卷长长的图轴，她正眼不看方非，只冷冷说道：“小裸虫，你要开船吗？”方非低头一看，他慌不择路，前轮驶到了河堤边上。

乌有蛇、鬼眼蝠越逼越近，肥遗忽也放弃了争斗，双双猛扑下来。方非心急如焚，大叫：“燕眉，怎么办……”

“慌什么？”少女的双眼不离卷轴，念诵了两句，一扬笔，“指隐针”跳出锦囊，悬空停在方非的正面前方，火针溜溜乱转，盘上的文字喷吐青光。

“小裸虫！”燕眉的声音十分沉静，“针指哪儿，你就骑向哪儿！记住，不管遇上什么，你都不许停车……”

火针指向右方，形势危急，方非来不及多想，一拧车把，向右冲去。冲出不足五米，指针忽又左转，他又慌忙向左，本来一条直路，偏偏走得弯弯曲曲。

正发愁这样下去，必被妖怪赶上，可是就在这时，两人的四周出现了离奇的变化--两只肥遗停止俯冲，盘空逡巡不下；鬼眼蝠忽聚忽散，好似没头的苍蝇；乌有蛇流水似的从两边淌过，最近的黄光离两人不到一米，偏偏视而不见，一窝蜂地越过了雷车，乱纷纷地聚成一团。

方非吃惊极了，蹬起车来不免松懈，冷不防头顶一痛，燕眉轻喝：“别分神，留心指针。”

“这些怪物好像、好像看不见我们！”

“这是一条'无间小道'！”燕眉略略一顿，“无间小道，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只要顺道前进，就可以隐蔽一切形迹。别说这些臭东西，就是它们的主子来了，也休想看见我们……”

这时火针指向东南，方非转车直进，忽见前方长了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榕树，如果再向前去，必然一头撞上。

方非想要刹车，燕眉先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叫声“不许停车”。方非无法可想，只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榕树越来越近，眼看撞在树上，哗，树干分开，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雷车一无阻拦，笔直穿过了树身。

奇迹发生，方非机动不已，又见火针向北，急忙扭转车身，不料前轮一虚，身子忽地腾空，低头看去，幽暗的河水就在脚底流淌。

“哎……”方非失声惊叫，愣头直脑地冲进了河里！

人车落水，无声无息，一朵水花也没溅起。车轮的下方，河水分成了两半，连带河底的淤泥，让出了一条道路。

雷车轻飘飘地落在了河底，车身的两侧河水滚动，害死两道悬空挂落的瀑布。

方非满心恍惚，抬眼望去。天上的肥遗消失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圆月下面，鬼眼蝠三三两两，看上去十分混乱--他长长地送了一口气，这才相信已经脱离了险境。

河床狭窄，转眼就到对岸，河堤是用石条堆砌，常满了阴森森的绿藻。方非有了经验，不假思索地冲向石壁，还没靠近，石堤哗地分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里一团漆黑，弥漫着腐土的气味，道路倾斜向上，蹬起车来十分费力。方非不由大叫：“燕眉……”话才出口，少女笑着说：“小裸虫，你先别说，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你知道？”方非半信半疑。

“你要雷车起飞，对不对？”

“对呀，累死我了……”方非呲牙咧嘴。

“那可不好办。小裸虫，这一条无间小道有三条法则，违反了任何一条，小道就会消失！”

“还有法则？”方非又惊又气，自觉落入了一个事先设好的陷阱。

“第一条，一旦入道，不可停止；第二条，脚踏实地，不得飞行；所以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蹬车，别打偷懒的主意。”

换在平时，方非一定罢工不干，但听第一条法则，眼下如不向前，无间小道消失，还不活活困在地底？想到这儿，他忍气吞声，闷闷地问：“不是说三条法则吗？怎么才两条？”

“第三条啊？”少女得寸进尺，居然卖起了关子，“晚些再告诉你！”

幸好坡道不算太长，方非两腿抽筋的当儿，微光扑面，忽又到了地面。他扫视四周，悠长深邃，不像普通的大街，倒像是一条水泥的甬道。地面坡度不大，可是磕磕绊绊。疑虑间，一声锐响悠悠传来，仿佛庞然大物口吐长气，咔嚓声连绵不绝，一时间越来越近。

“地铁隧道！”方非恍然大悟，一抬眼，两束强光笔直投来，一列地铁从黑暗里冒出了头！他低头一看，指隐针凝然不动，始终指着前方！

单车撞地铁，开什么玩笑？方非快要哭了出来，满心都是弃车逃命的冲动。

“逃？不逃？”有生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犹豫，偏偏紧要关头，少女一声不吭，静静待他自行决定。

列车风驰电掣，刹那已经逼近。方非骑在单车上面，几乎嗅到了钢铁巨兽的呼吸。紧跟着，他做了生平最出格的一件事--不闪不避，迎着列车冲去。

狂风大作，雷车如同一只小鼠，哧溜钻进了巨兽的肚皮。

雷车向前，列车向后，两两闪电交错。方非的左右两边，挤满了晚归的乘客，一个个神情木然、无知无觉，他身在其间，活是大河里畅游的鱼儿，短短的一瞬，身边流过了人家百态--形单影只的上班族、疲惫依偎的情侣、迟暮消沉的老人、激昂交谈的学子……一声呼啸，列车终于过去！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浑身热血沸腾，回望身后列车，恨不得再来一次。

接下来，方非骑车穿过了六幢大厦、七道围墙，还经过了一间热闹非凡的超市。

骑了不知多远，灯火渐渐稀落，道路越发泥泞。单车一到郊外，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如果在城里，周围的人类众多，纵无实在帮助，也是莫大安慰。可是到了荒郊野外，人烟稀少，一想到身后的妖怪，方非就觉形单影只，浑身不寒而栗。

“行了！”燕眉终于大开金口，“小裸虫，下来歇歇！”

方非跳下车来，一跤摔在地上。他就势躺了下来，双腿好似不归自己，衣裤早被汗水浸湿，肺里面像是着了火，咂一咂嘴，满嘴都是浓烈的血腥气。

燕眉抬头望天，一点星光孤悬东方，不由怅然说：“天要亮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方非忍不住问：“天亮了又怎样？”

“第三条法则：曙光一现，道路消失！”女道者叹了口气，“无间小道，只有夜里才有的！”

“夜里才有？”方非惊叫，“怪物来了怎么办？”

“附近有一个山洞，可以暂时藏身……”看见方非脸色，燕眉微微一笑，“小懒鬼别担心，这一次不用骑车，走过去就行！”

两人徒步行走，女道者足不点地，好似在草叶尖儿上滑行，一晃眼，就把方非抛在了身后。从后面看过去，她的双腿修长，腰身纤细，白衣随风飘举，恍若初冬的新雪。少女走过的地方，灵光飞动，就连枯寂的山岭也活泼起来！

方非的心里暖洋洋的，恨不得跟在少女身后，一直走到天地的尽头，他又欢喜，又急切，脑子一热，冲口而出：“燕眉，问你一件事好吗？”

“什么？”少女并不回头。

“怎么……”方非迟疑一下，轻声说，“怎么样才能成为道者？”

“咦？”燕眉转身瞪视少年，“你想做道者？”

方非的心子砰砰狂跳，极力鼓起勇气，使劲点了点头。

“你？”燕眉盯着方非一会儿，脸色忽明忽暗，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小裸虫，这句话，从今以后，你不用再提了！”

“为什么？”方非只觉一股冷气从尾椎蹿到头顶。

“不用就是不用！别的，你不必知道。”燕眉看了看天，转身走开。

方非挨了一记闷棍，自信心大受挫折，可是燕眉神秘兮兮，不肯说出理由，反而叫他心中不服。他憋了一股闷气，少女走得越快，他越是不肯落后，走到双脚肿痛，也不吭上一声。

翻过一座山岗，东方已经发白，山下有一个隧洞，一列火车呼啸驶出。

“到了！”燕眉一指远处。

“在哪儿？”方非左右瞧瞧，不见山洞。

“那里不是？”燕眉一努小嘴。

方非凝目望去，前方并排两块巨石，中间夹了一条石缝，一指宽窄，三米长短，石缝里面透出来一股寒气。

“这是山洞？”方非大为疑惑。

“怎么不是？这里是山川灵气宣泄的地方，红尘中，只有这一股灵气，才能隔断鬼眼蝠的眼睛。”

“鬼眼蝠的眼睛？”方非打了个冷噤。脑海里闪过那双血红的眼珠。

“鬼眼是白叫的吗？那双血眼十分厉害。任你铜墙铁壁，它也一眼看穿。别忘了，妖怪里面，最先发现隐书的就是它们……”燕眉伸出手，按上了左边的大石。方非只觉脚底震动，两块大石徐徐挪开，露出了一个狭长的洞口。

燕眉闪身进洞，方非吐了吐舌头，也跟了进去。前脚进洞，身后的巨石无声合拢，把旭光隔在门外。

少女燃起“一指灯”，白火映照四周，泛起涟涟光晕。山洞足有礼堂大小，里面冷气森森，苍白的钟乳石挂在头顶，不时垂落滴水，发出叮咚的响声。

乱石间藏了一眼幽潭，方非骑了半夜单车，看见了潭水，喉咙里就像是着了火，他俯身掬起一捧，冷水入口，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白光落在潭心，照亮了一块黑石。黑石一米见方，俨如一座小小的石台。奇怪的是，石台的四角各插了一面小旗--第一面骑上画了一条黑蛇；第二面旗上画了一只红眼蝙蝠；第三面旗，画了一头六翅飞蛇；剩下的一面，画了一只古怪的小虫，形似蚊虫，漆黑多须。

方非十分惊讶，回头大叫：“燕眉，快来看！”

“什么？”燕眉看见黑石，脸色刷地惨白，失声叫道，“方非，你动过那旗？”

方非摇了摇头。燕眉松了一口气，一把拉起他，退到一块钟乳石的后面，又从弥芥囊里抽出七支玉签，每支长约一米，颜色各不相同，签上发出七种色光，光芒交织起来，好似一口无形的彩钟，把两人扣在了下面。

“这是干吗？”方非十分不解。

燕眉竖起食指，做出噤声手势，又指了指那快黑石：“那是一座黑坛！小裸虫，我们鬼迷心窍，闯到鬼八方的贼窟里来了！”

“鬼八方……”方非来不及细问，地面震动起来，洞口的巨石分开，飞进来一只蝙蝠。蝙蝠个头硕大。浑身绿毛，就地一滚，化为了一个绿袍男子。

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张嘴，燕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方非一声闷叫堵在了嘴里，心子扑扑扑一阵乱跳。

绿袍人转过身，一缕曙光透过石缝照在脸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双颊苍白，鼻梁高耸，眼睛深深陷落，眉毛十分浅淡。

他神色迷惑，抽了抽鼻子，似在嗅些什么，跟着右手翻出，多了一管毛笔。绿袍人口唇开合，毛笔横向一挥，凭空跳出来一个惨绿的火球。

火球好似一只巨大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绿焰中发出唧唧怪叫，绿光照过的地方，钟乳仿佛融化，石块后面的一切，全都一目了然。

这个人起了疑心，正有法术巡视全洞！

绿火越飞越近，方非心跳加快，嘴里一阵发苦。眼看绿光逼来，遇上了七色彩钟，如同流水遇上了顽石，绕过彩光，曲曲折折地照向两人身后。

火眼并不停留，只一晃，破空飞走。它照遍了整座洞府，活到了绿袍人的身前，绿焰越烧越大，火中唧唧喳喳，始终叫个不停。

绿袍人将信将疑，两道目光扫过洞府，到了两人藏身的地方，似乎停了一下。这一眼，险些把方非的心子给捅了出来，正以为露了馅儿，那目光忽又飘走了。

地皮又是一震，洞门敞开，飞进来一只苍黑色的猫头鹰，到了绿袍人面前，就地一滚，化为了一个身披羽氅的高大男子，长了一张方脸，呼吸十分浓密，墨玉的头箍上，雕刻了一只狞恶的老鹰。

“羊舌孽！”绿袍人抬起头，冷冷地说，“你来得好慢！”

“微生九！”羽氅汉子声音沙哑，好似敲响一面破锣，“好端端的，用'碧鳞妖瞳'干什么？”

“刚才黑坛扰动，我怕有人进洞，行法搜了一次！”

“有人吗？”

“没有！”

“疑神疑鬼！”羊舌孽嘟囔了一声，坐了下来，“咱们把守黑坛多悠闲，也不知道魔师怎么想的，偏要我们也去捉人。这一下人没捉到，自己还累得可以。你说邪不邪门？魔师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只苍蝇也别想逃脱，怎么两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呢？”

“那个女的……”微生九夜缓缓坐下，眼前的绿火只有鸡蛋大小，上蹿下跳，发出幽幽的啜泣声。

“烦人！”羊舌孽伸手攥住绿火，呱，绿火迸成了点点火星。他拍了拍手，“微生九，你说那女的怎么样？”

“据蝠儿们说，她的遁光来自南溟岛。南溟岛有一副'天地宫府图'，不但记载了洞天福地的方位，据说还有红尘里的'无间小道'。”

“无间小道？”羊舌孽瞪起两眼，“真有那种玩意儿？”

微生九闷闷地说：“这一回折了不少蝠儿，还有一头肥遗也失了踪。要是找不出那两个人，哼，咱们谁也别想囫囵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呗！”羊舌孽凑近同伴，小声说，“我们就在红尘里做个谪仙？裸虫的魂魄不中吃，可是多吃几个，差不多也能填饱肚子！”

“羊舌孽！”绿袍人眉毛一扬，目光冷锐尖刻，“我吃你的魂儿，一个就饱了！”

羊舌孽大嘴咧开，拍了拍微生九的肩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别当真，我不过开开玩笑！微生九，你对魔师的忠心，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微生九盯着羊舌孽的手背，羽氅汉子尴尬起来，悻悻地缩了回去。

“黑坛没事，我们走吧！”微生九拍拍手，站起身来。

“再歇一会儿……”羊舌孽话没说完，微生九的目光凌厉逼来。羊舌孽一吐舌头，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微生九转身走了两步，身子一顿，两眼盯着地面。羊舌孽大不耐烦：“微生九，你干吗？走呀！”

“少废话！”微生九头也不抬，望着地上，仿佛十分着迷。

“咦，说走的是你，不走的又是你！”

“奇怪了。”微生九喃喃自语。

“什么？”

“你瞧这一道痕迹！”微生九手指地面，“两寸宽，箭簇花纹，还带了泥土……”他伸手捻起一撮细土，放到舌尖咂了咂，“这土有洞外的，也有城里马路上的，咦，还有一丝河腥气。羊舌孽，那个男的骑了一部两轮车把？”

“对，这个……”

“这是两轮车的车辙！”绿袍人阴沉沉一笑，“痕迹还不止一条！花纹向里是进洞，花纹向外是出洞……车辙上的花纹统统向里，看起来，我们的好朋友还没走呢！”

“还没走？”羊舌孽大吃一惊，左顾右盼，“你是说在洞里！在哪儿？”

“车辙消失的地方……”绿袍人话没说完，呼，洞府大亮，两团火球雷霆万钧，冲着两人当头滚来。

两人齐声怪叫，化为两道风烟，避开火球神速滚动。

燕眉毛笔一挥，七根玉签拔地蹿起，化作七道流光，迎着风烟射出。

“南溟七虹箭……”微生九一边尖叫，一边尽力躲闪，险险让过三道虹箭。羊舌孽却迟了半步，一箭正中左臂，登时血雨满天，打着旋儿从天落下，扑通一声栽进了潭里。

“白虹饮雪！”燕眉一扬手，明亮亮的白虹划天而过，四周的气温突然变冷，白虹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抹长长的的霜痕。

“血火阴光！”微生九闪开白虹，回敬了一道绿火。

“微生九！”燕眉轻松地让过绿火，笑嘻嘻说道，“你还不笨嘛，识得破我的隐身法儿！哼，识不破还好，识破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大言不惭，你是谁？”

“朱雀燕眉！”

“燕眉……咦，你是……”魔徒话没说完，一团大火射到面前，他连闪两下才躲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对面这个少女，来历很不一般，她本人已经不好对付，更麻烦的是，她的背后还有一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两人你追我赶，在狭小的洞府里往来纠缠，红光绿气时大时小，纵横交织，好比焰火齐放，看上去十分绚丽。

燕眉占不了上风，方非一边看得心急，这时后颈一热，似乎有人吹气，他下意识一缩脖子，回头看去，一张狰狞怪脸凑到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白森森的牙齿。

方非忙往后退，身后一痛，狠狠撞在了钟乳石上。羊舌孽大手一伸，扣住了他的锁骨，少年浑身瘫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是裸虫？”羊舌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左臂已经齐肩消失，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魔徒一转念头，拎起方非，高叫：“小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燕眉应声回头，变了脸色，这么一分神，几乎中了微生九的毒手。她甩开对手，飞身折了回来，还没出手，羊舌孽举起方非又叫：“你来呀！”

少女凝笔不发，目光向上瞟去。微生九一只脚挂在洞顶，身子一摇一晃，好似一只硕大的蝙蝠，笔尖的绿芒有如跳动的鬼火，映得他的面孔格外惨厉。

燕眉吐了一口长气，涩声说：“羊舌孽，你不妨试试看。他掉一根寒毛，你掉一颗脑袋，哼，你先自己数数看，究竟有几颗脑袋？”

少女口风挺硬，担心却都写在脸上，羊舌孽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涌起一阵得意。这只裸虫真不一般，能叫女道者心神大乱，自己随手撒网，居然捉到了一只大鱼。他一边盘算，一边有说有笑：“小姑娘，你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我这个脑袋再不值钱，也轮不到你指点。动武嘛，本人奉陪到底，如果小姑娘肯讲道理，大伙儿倒可以好好谈谈。”

“讲道理？”燕眉大不耐烦，“魔徒也讲道理，公鸡还要不要下蛋？”

“公鸡下蛋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有个变公为母的法儿，改天教你见识见识！”羊舌孽也不动气，笑嘻嘻说道，“小姑娘，你坏了我一条胳膊，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要怎么样？”

“杀人还偿命，大家一个换一个：你留一条右臂，我放这只裸虫！”

“不行……”方非又惊又气，还没叫完，羊舌孽五指一紧，方非酸痛难忍，发出一串呻吟。

燕眉瞧了方非一眼，眼神微微恍惚，她纵身一跳，飘落在地，飞剑横在天上，发出耀眼的火光。

“羊舌孽。”燕眉沉默一下，冷冷地说，“你说话算数吗？”

“你不信，我可以发誓。”魔徒一本正经，一手指天，“血山为证，死水为凭，我是鬼八方座下魔徒羊舌孽，谨向大魔师立誓，以臂换人，决不反悔，如有违背，甘受吞噬魂魄之苦……”

燕眉不胜惊讶，羊舌孽这个誓言，可是魔道里了不起的毒誓，一旦违背，难免遭到报应。只不过，这誓言来得太过公正，完全不合魔徒的行事。

羊舌孽一面发誓，一面偷看，眼看少女犹豫，知道对手中计，心头闪过一丝狠毒：“我说以臂换人，可没说用谁的臂换哪个人。哼，我用自己的胳膊换你小妞儿的魂儿，那夜不算违背誓约。”

这魔徒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奸诈狡猾，凭借这副外表，不知干过多少坏事。他的誓言模模糊糊，燕眉一旦上当，自断一条右臂，神通一定减半，那时再和微生九联手夹击，不愁不能杀死少女，没准还能吃了她的魂儿。至于这个裸虫，本来就是到手的猎物，是放是杀，全都得看自己的心情。

燕眉乱了方寸，没有察觉其中的诡计，她想了一下，抬头叫道：“丹离！”

火剑发出嗡嗡的颤鸣，燕眉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不胜柔和：“丹离，我知道你不忍心，可是除了这个，又拿什么来救小裸虫呢？”她手捏法诀，向上一拉，丹离剑向下一沉，逐分逐寸地向她飞来。两股力量交锋，剑身弯成了一个大大的弧形。颤鸣声十分凄厉，有如人类的呜咽哭泣。

方非背对燕眉，看不见她的样子，却能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心中悲痛莫名，忍不住两手乱抓。想要扳开肩头的爪子。可是魔徒的五指坚硬硬如钢铁，根本无法挣脱分毫，方非胡抓乱摸，突然摸到了一样东西，塞在右边裤兜，又冷又硬，正是那口魅剑。

来不及多想，方非拔出剑来，冲着羊舌孽狠狠刺去！方非裸虫一只，羊舌孽并不放在眼里。他的所有心力全在燕眉身上，直到魅剑刺到，他才有所惊觉。

魔徒念头一动，元气密布全身，按说这么一来，什么刀剑都伤不了他，怎奈魅剑出自魑魅，转破道者的元气，嗤，短剑如中薄纸，一下子没到了剑柄。

羊舌孽咦了一声，低头看去，脸上写满了惊奇。中剑的地方白光一闪，魅剑失去了形体，化为千丝万缕，向他全身涌去。

嗡，丹离剑放弃了反抗，与此同时，山洞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燕眉应声分神，丹离剑立刻刹住了势头，剑尖距离少女，几乎不到一寸！

扑通！羊舌孽松开五指，方非重重摔在了地上。少年抬头一望，眼前的景象骇人听闻--魅剑变化的白气宛如活物，从羊舌孽的体内钻了出来，魔徒通身上下活是长了一层白毛，每一根白毛仿佛蚯蚓，全部都在摆动扭曲。

魔徒扑倒在地，两眼向上翻起，他的五指大大张开，向着方非极力抓来。

方非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呆了，眼看怪手伸近，居然忘记了躲闪。

魔徒的手已经伸到了方非的脚尖，明知再近一步，就能报仇雪恨。偏偏到了这个关头，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魅剑摧毁，每一点元气都在飞快地流逝，这一番形神俱灭的痛苦，远远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

长满白毛的大手垂了下去，怒睁的双眼化为了两个空洞。羊舌孽发出一声凄楚的叹息，体内亮起了明亮的火光，一瞬间，魔徒化为了一团火焰，深深刺痛了方非的双眼！

一声雷响，方非浑身一抖，回头望去，洞府门户大开，一道绿烟呼啸穿出，白影挟着红光跟在后面，两人飞行神速，恍如首尾相连。

逃走的是微生九。他冷眼旁观，剑羊舌孽占了上风，又听他发下的誓言，马上明白了同伴的居心，所以按兵不动，只等燕眉上钩。他断定隐书就在燕眉手里，可是南溟岛实在难惹，一不做二不休，除了杀人抢书，再也没有别的法子。

不料羊舌孽时运不济，死在了一只裸虫手里。微生九愣了一下，忙使妖法偷袭方非，不料燕眉更快，毛笔一挥，挡开了他的毒手。

两人再次交手。微生九死了同伴，一时心慌意乱，燕眉逃脱了一劫，心情格外振奋。不出两个来回，微生九头上挨了一下重击，他头疼欲裂，心知再不逃走，必定死在这里，于是虚晃一枪，拼命蹿出洞口。燕眉怕他引来强敌，故也穷追不舍。

二人一去，洞府归于寂静。方非的三魂七魄回到了身体，头脑也慢慢清楚起来。

“我杀了一个人……”想到这儿，他的身子如同过了电。呆了一会儿，回头望去，羊舌孽整个儿化为乌有，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焦灼的影子。

没有看见尸体，负罪感稍微减轻，回想刚才的险象，方非还是好一阵后怕。魅剑回复了原状，他伸手拿起，剑柄冷冰冰的，一点儿也不觉灼热。

洞里静得让人心悸，方非东张西望，目光落在了黑坛上面。他突发奇想，寻思这块石头古古怪怪，微生九又那么看重，如果把它毁掉，敌人一定很受打击。

方非刚刚杀死了一个魔徒，不觉忘乎所以，何况魅剑在手，更加有恃无恐。他小心地摸到潭边，水面不宽，黑潭伸手可及。小家伙长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子，举起魅剑，对准黑坛狠狠扎去。

扑，刺中黑石，不似想象中的坚硬，反倒绵绵软软，像是一团鲜活的血肉。

方非愕然拔剑，中剑处冒出了一股黑水，腥臭无比，叫人作呕。他只怕有毒，慌忙起身，还没站稳，黑暗中响起了细微的振翅声。

他心中奇怪，伸长脖子，想要看个究竟，冷不防一股大力扫来，狠狠撞在他的左肩。方非哎呦一声，横着飞出了十米多远，落下时叫什么托了一下，轻飘飘躺在地上，一点儿也没摔疼。

火光一亮，洞府明如白昼。

方非爬了起来，眯眼望去。燕眉站在潭边，身前燃起了一团大火，火势翻腾不休，裹住了无数的飞虫。虫子细小多须，模样正如四面小旗。虫群吱吱乱叫，左飞右突，想要冲出火球，可是丹离剑守在外面，虫子逃出火球，立马又被飞剑剿灭。

虫子烧得哔哔剥剥，火也渐烧渐小，突然火光熄灭，洞中一片沉寂。

方非松了一口气，忽听当啷一声，飞剑掉在地上，跟着少女身子一软，俨然失去了支撑，慢慢地倒了下去。

方非吃了一惊，上去扶起燕眉。少女面红耳赤，浑身滚烫，方非不由大叫：“你生病了吗？”

“不……”燕眉轻轻摇头，“我……只是中了毒……”

“中毒？”方非不胜愕然。

“是啊……”燕眉叹了口气，“我中了含沙毒！”

“含沙毒？”方非又吃惊、又不解，忙说，“那要快看医生！”

“医生？哼，这个毒，红尘里的医生，谁、谁也治不了……”燕眉的脸色由红转白，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她的性子十分倔强，第一声呻吟出口，旋即咬牙忍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小裸虫……扶我起来！”

方非扶起少女，只觉她腰身瘫软，手脚无力，自从认识以来，女道者哪儿有过这样的软弱？

“你……”方非的鼻子里酸溜溜的，“燕眉，你到底怎么了？”

“别说话……”燕眉微微喘气，“小裸虫，从现在起，你一举一动都要听我吩咐……”

“好，我听你的！”方非连连点头。

“……你将雷车推到洞门前，把手放在左边的石头上，屈起中指，连扣三峡，石门就会打开。开门后，将雷车推离洞口。记住，倒退时要不快不慢，就跟平时走路一样……”

方非依法完成。燕眉点头说：“你先把雷车放到钟乳石后面……”等到方非放好，燕眉又说，“扶我过去。”来到石块后面，少女取出七虹箭，想要植入地面，可恨手软无力，只好叫方非代劳。方非起初害怕力气太小，插不进去，谁知一插就进，根本不费力气。

燕眉又从“弥芥囊”中取出图轴，抖索索地递了过来。方非接在手里，展图一看，上面的山川起伏，一如真山真水，就连云流水动、阴晴变化，都和当下的情况一模一样；道路山川都有注释，平时全都隐藏，用的时候动念一想，就会历历地显露出来。

图轴舒卷不尽，想要观看某处地形，一动念头，图轴自卷自舒，马上就到那个地方；如要观看大略，想一想，地图又会缩小，万里山河落入掌心；如要知道详细，只一想，图景又会放大，大到看图的人满意为止。

燕眉简要说明了地图的用法，喘了口气说：“好了，小裸虫，你先想象本地！”

方非如法想象，图上显现出洞府的轮廓，他心中惊奇，忍不住又想：“这山洞有名字吗？”才有念头，图上马上浮现出一行小字--“灵阴古洞，汉代白虎谪仙灵阴公修行地。”

“把地图放大十里，看看可有绿色的小人？”燕眉声音急迫。

方非心中想象，地图放大了十里，山川连绵起伏，可是没有什么小人。

“二十里呢……也没有？三十里呢……”随着燕眉说话，地图放到了三十里以外，这是碧光一闪，接连涌现出了几个绿色的小人，方非高兴得叫了起来：“有了，一二三四，一共四个！”

“在什么方位？”

方非念头一动，小人上方，各自现出一行文字，他逐次念道：“西南甲三五丑二六……东北乙四二卯三一……西北丁二一寅四四……东南戊五一卯七二……”

“哼！”燕眉轻轻冷笑，“小裸虫，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方非摇头，少女一字字地说：“他们都是魔徒！”

“魔徒？”方非变了脸色，“他们怎么会在图上？”

“这是天地宫府图！方圆五十里以内，任何道者使用法术，图上都会显现出来！”

“魔徒也是道者？”方非只觉前后矛盾。

燕眉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十分苦涩：“魔徒曾经也是道者，只是、只是已经堕落了！”

方非呆了呆，定眼望去，四个小绿人团团乱转，他的心中十分不解：“燕眉，他们怎么老是待在一个地方？”

“好小子！”燕眉白他一眼，“你倒巴望他们过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方非急着辩解，“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小裸虫！”燕眉看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件事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方非十分迷惑，“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毁了黑坛，冒失归冒失，可也不是全无功劳。但凡生灵，都有三魂七魄，人也好，妖也罢，全都不会例外。这座黑坛拘押了四大妖物的一魂一魄。肥遗、鬼眼蝠、乌有蛇、鬼域虫，一个个凶险难驯，要不是魂魄受制，有怎么会乖乖地听人支使呢？你毁了黑坛，放出妖魂妖魄。妖怪得了自由，想要摆脱掌控，魔徒忙着镇压它们，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又哪有功夫理会我们呢？”

方非心里有鬼，本想毁坏黑坛，是否犯了大错。听了这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微微得意，随口问道：“燕眉，进洞的时候，你怎么不毁了黑坛啊？”

“你当魔徒是啥子吗？”少女脸色涨红，忽然大为生气，“你以为，鬼八方设下了黑坛，就不会暗藏埋伏吗？我没看穿埋伏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她说到这里，狠狠瞪了方非一眼，“也只有你这头蛮牛，才会胡乱动手……”

方非如梦方醒，他毁掉了黑坛，果然犯下了大错。燕眉中的毒，正是他一手造成。想到这里，方非羞愧无比，嘴里支支吾吾：“我，我……”他想要道歉，嗓子却被什么掐住了，一股气酸酸热热，直冲口鼻双眼。

“好了，好了……”燕眉见他要哭不哭的样子，忽地再也恼不起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还要怪我事先没有说明。哼，我也没想到，这埋伏竟是鬼域虫！”她十分懊恼，伸出拳头捶打地面，“我防住了身子，却没防住影子！”

“鬼域虫？影子？”方非望着少女，心中茫然不解。

“你听说过含沙射影吗？”

“听说过！”

“你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吗？”

“就是小人说话中伤的意思。”

“那是后来的意思了！”燕眉摇了摇头，“这个词的本义，指的就是鬼域虫！”

方非一怔，少女又说：“鬼域虫口含毒杀，喷射猎物。毒沙的性质奇特，不需要射中本人，只要射中人影，这个人就会丧命。别说裸虫，就是道者，遇上妖虫，也很难全身而退。你们在魏晋时代，鬼域虫曾经穿过三劫门，潜入过红尘，害死了无数的裸虫。直到后来，有一位天道者大发慈悲，凭借极高的法力，才把妖虫全部除去。”

“妖虫的魂魄本被黑坛拘押，埋伏在潭底，就跟死了一样。黑坛不毁，一切没事，黑坛一旦毁掉，妖虫魂魄归位，马上活跃起来。它们飞出水面，第一个就挑毁坛的人下手。这个埋伏又巧妙，又恶毒……”

说了一大通话，燕眉一阵气短，不由住了口，闭上眼睛连连喘气。这是方非才发现，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少女的脸上红晕尽褪，眼窝深深凹陷，随她一呼一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就像是寒风中抖瑟的枯叶！

方非不忍心再看，心中的悔恨几乎让人窒息，他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因为一时的逞强，他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如果不能解毒，他又该怎么办呢？影子上的毒，又该怎么解呢？他无能为力，他真想去死，他宁可含沙毒射中的是他自己。

方非低下头去，两道湿热的泪爬过脸颊。默默地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抹脸，又抬起头来，忽见少女睁开双眼，两道目光似要看透他的内心。

方非慌忙移开目光，假装观望一根钟乳石，忽听燕眉冷冷地说：“地图上怎么样了？”

这一句点醒了方非，他低头察看，忽见四个小人不再乱窜，两个留在原地，另两个却以惊人高速，向着灵阴古洞赶来。

方非一惊，忙把地图递给燕眉，少女瞥的一眼，轻蔑说道：“一群蠢材，现在才来……”

“来”字出口，刺，一个灰色人影穿过巨石，轻飘飘走进洞来。

方非一揉眼，没错，巨石没有损坏！难道说，这个人穿过了岩石。

这是人吗？不，一定是魑魅……念头还没转完，一股说不出的恐惧扼住了他的脖子，好似抬头在于蛇吻，回头惊见猛虎，方非汗如雨下，一口气崇尚咽喉，一刹那，恨不得张开嘴巴，冲着那“人”狂呼大叫。

迷乱中，掌心里多了一只小手，柔软凉腻，好似握了一段冰心，一股幽幽的凉气直透灵台。方非打了个寒战，忽又清醒过来。他转眼望去，心子突地一跳。手的主人正是燕眉，少女默默望着前方，一脸的若无其事。方非恢复了神志，可又不愿意把手放开，就那么呆呆握着，至于燕眉，也似乎没有收手的意思。

“羊舌孽就死在这儿？”洞府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阴柔蚀骨，每吐一字，都能叫人心尖儿一颤。方非偷眼望去，洞府正中站了一个黑发男子，浑身惨雾缭绕，不知是人是鬼。

他起初侧脸相对，面容略显苍白，就在说话的当儿，男子转过身来，方非窥见他的全貌，心口好似挨了一拳。

这人没有双手！两只袖管活是一对死蛇，软答答地向下垂落；他也没有鼻子，要说失去，也不确切，那块儿根本光溜溜一无所有，就连鼻孔也不见半个；每股光滑如洗，没有一根眉毛，两道目光时上时下，仿佛永远不会聚在一起。

“禀魔师！”巨石挪开，微生九飞了进来，“我亲眼看到他魔火焚身。”

无手怪人弯下身子，伸出鲜红的长舌，舔过人形的焦痕。突然间，他的嘴里咯咯发笑，笑声中没有喜悦，倒像是充满了愤怒，他一挺身，尖声高叫：“隐书呢？我的隐书呢？”

“在、在姓燕的丫头手里！”

“姓燕的丫头？她在哪儿？”怪人的声音比针还尖，“我一路上使了通天彻地的法力，宫格道者也没看见！”

“她有天地宫府图，也许、也许避得开我们。”

“避得开我们？”怪人呷呷一笑，声音忽转柔和，“这么说，那个丫头的本事胜过我了？”

“不！”微生九心子发颤，“她这么能跟魔师相比，只不过……仗着地图，投机取巧而已……”

“那又怎么样？白天没有无间小道，凭她那点儿本事，逃得过我的眼睛吗？”

微生九想了想说：“属下有个念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属下以为……”微生九环顾四周，“姓燕的丫头没有走远……”方非应声一颤，心中怦怦狂跳。

“哦？”怪人拖长腔调，目光落在了微生九脸上。

微生九不堪注视，身子往后一缩，涩声说：“禀魔师！杀死羊舌孽的裸虫骑了一部两轮车，我刚才看过，车辙只到洞口，试想一下，他们如果出洞飞行，一定逃不过您的法眼。可是，魔师偏偏没有看见，这么说来，他们也许还在洞里，那个丫头会'七虹隐身术'，也许……”魔徒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也许就在我们附近！”

他这一番话好似亲眼目睹，藏身的两人无不恐惧，怪人却唔了一声，点头说：“魔师偏偏没有看见……”

微生九的脸上失去血色，忙说：“属下就事论事，绝对没有诋毁魔师的意思！”

“就事论事？”怪人又说一句，声调更加绵软。微生九知道这人的声音越柔，胸中杀气越浓，刹那间，迸出看一身冷汗。

“微生九！”怪人说得慢条斯理，“你的确没有诋毁我的意思……”

微生九忙说：“魔师英明。”

“你的意思是说，这丫头毁我灵坛，杀我仙虫，不但不望风逃走，反而留在洞里等我过来！呵，艺高人胆大啊，根本不把我鬼八方放在眼里！”

鬼八方一向自大，这两天一再受挫，却连对头的样子也没见到，心中愤激莫名，属下的措辞稍有不当，他就当做讥讽自己。

微生九百口莫辩，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鬼八方又说：“微生九，你这意思好得很啊，我真是喜欢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柔，说到后来，居然不胜和气。

微生九步子后退，声音阵阵发抖：“魔师，属下绝对……”话没说完，他倒退两步，站定时，左眼血肉模糊，流出了一股血水。

方非转眼一看，身心同时一颤，鬼八方的舌头吐了出来，又锐又薄，足有半米多长，舌头尖上挑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他卷起舌头，把眼珠送到眼前，仔细打量一下，发出一串串咔咔的笑声，他的嘴里发笑，肚子却在说话，声音暗哑沉闷，就像一个躯壳，藏了两个灵魂--

“微生九，你看守黑坛不力，本就该死。念你跟我多年，今天只取你一颗珠子，如果再错一次，哼，当心你的魂儿……”

微生九的脖子上青筋凸起，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你不服气？”鬼八方长舌一卷，将眼球吞了下去，声音一扬，又变得尖锐有力，“你说他们在洞里？好，我用金水灭顶大法试一试……”

方非只觉燕眉颤抖了一下，紧跟着，鬼八方张开嘴巴，吐出了一道惨白的浓涎，涎水顺着下巴越躺越低，一旦触及地面，啾地沸腾起来，形如一片怒潮，汹涌奔向四周。

咻，一声锐啸，似有子弹飞过洞外。鬼八方脸色一变，尽力一吸，满洞的白光无影无踪，他一跺脚，忽然凭空消失了。

微生九的独眼扫过洞府，稍一迟疑，绿袍掩住身子，滚地化为绿烟，冲开石门，跟了上去。

透过巨石的间隙，可见一道红光冲天飞去，后面紧跟两道绿芒，三道光芒闪了一闪，就不见了。

方非喜出望外，赶忙低头看图。地图上，两个小绿人一前一后，追赶另一个绿色小人，不多一会儿，别的小绿人也受了召唤，五个人你追我赶，眨眼飞出了五十里外。

“好险！”燕眉舒了一口气，“鬼八方妖法使全，二里内的生灵都完了。”

方非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听了这话，也不觉十分害怕，低声问道：“燕眉，光鼻子老鬼追的是谁？”

“光鼻子老鬼？鬼八方最恨别人说他的鼻子。哼，被他听见，你死一百次也不够。”

“人死一次也够了，哪儿能死一百次呢？”

“他自有办法叫你死一百次，一千次。到那时，你才知道，只死一次，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

“鬼八方到底追的是谁？”方非忍不住又问。

燕眉仿佛没有听见，笑嘻嘻答非所问：“小裸虫，趁着鬼八方走远了，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方非愣了一下，低头再看地图，这一瞧，他心头一沉，啊地叫了起来。

“怎么？”燕眉忙问。

“绿人儿又回来了！”方非的声音微微发抖。

“几个？”燕眉神色沉着。

“一个！”

燕眉注视地图，微微皱眉，图上的小绿人来势惊人，两人一问一答，他已到了三十里以内。

“左手给我！”燕眉弹开右手，方非一愣，下意识伸出左手。少女深深看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她翻过手掌，盖住方非的手心，小手光嫩柔软，方非只觉心跳加快，一时满面通红。

“别走神！”燕眉左手执笔，在他的手背上写起字来。

“做什么……”方非叫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去，却被少女牢牢握住。

燕眉笔走如飞，笔锋经过的地方，显露出了火红的字迹，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梦中发出的呓语--

“乌有浩川，舍我精魂，天渊咫尺，度此凡人……”

毛笔一路挥洒，从少年的手背写到了少女嫩白的手腕。字如行云流水，写过以后立刻消失，方非凝目看去，也只看见了“度、凡”两个字。等到燕眉一收笔锋，两人紧握的双手好似着了火，一瞬间，迸射出了耀眼的红光。

红光好似一道火流，涌向两人的全身。燕眉紧皱眉头，眼角闪过一丝痛苦。方非吃惊地发现，伴随红光流转，她的身体越来越亮，低头再看，自己的身子也是一样。

他的耳边传来奇怪的声响，仿佛有人凑到近前，对他禺禺细语，可是仔细去听，却又听不明白。说话的人起初约有十个八个，渐渐的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下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燕眉，声音中藏有魔力，催得他昏昏欲睡--

“啊！”方非忽又清醒过来！他的神志急速回流，眼前的红光消失了，手背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去，上面多了一道火红的印痕，形状酷似一个女子。燕眉的手背也有一道红痕，可是形状模糊不清。

印痕幽幽淡去，手背恢复如常。燕眉轻轻抽回右手，转过头去，方非循她目光一看，险些儿叫出了声。

洞府的中央，占了一个黑衣长发的男子，身子瘦削挺拔，手持一杆乌黑的长矛，头戴一张铁打的面具。面具的后方，两粒眼珠十分灵动，偶尔一闪，流露出两道奇异的光彩。

“我知道你在这儿！”铁面人的声音柔和动听，“出来吧，燕眉！”少女咬了咬嘴唇，可是没有作声。

“你中了含沙毒吧？”铁面人似乎叹了口气，“要不早点儿医治，将来后患无穷！”

气氛异常沉重，方非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忽觉少女动了一下，掉头一看，燕眉直起身子，大声说：“我的死活，不要你管！”

她自行暴露，方非十分意外，以为燕眉中了法术。他来不及思索对策，铁面人的目光投了过来，面具后面哧哧发笑，紧跟着，七支虹箭跳了起来。隐身的彩光消失了，两个少年男女，暴露在了来人的眼前。

“鬼八方呢？”燕眉盯着铁面人，冷冷站起身来。

“你问那条大笨蛇！”铁面人似乎漫不经心，“他该在五百里之外吧！”

“你就是影魔吧？”燕眉脸色苍白，声音微微发抖，“你的分身术也很厉害！”铁面人默不作声，目光闪动了一下。

“好吧！”燕眉直起身子，声音冰冰冷冷，“你来做什么？要我的命吗？”

那人还是沉默，面具后目光冷淡，向两人转了两下，停在了少女的身上。燕眉也死死盯着他，她的目光十分奇特，似仇似怨，又似怜悯。

“不！”铁面人轻轻摇头，“隐书不在你身上！”他的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方非的脸上，神色困惑起来，“奇怪，你怎么跟一个裸虫在一起，难道说隐书在他身上？”

“不！”燕眉嘴上否认，眼里却有一丝惊慌。

“我猜对了！”铁面人眨了眨眼，“有意思，隐书选了一只裸虫！”

“你大错特错！”燕眉大声说，“影魔，你一辈子都在犯错！”

“要看对错，其实也简单！”铁面人哧哧一笑，话语中带着讥讽，“如果隐书在他身上，我杀了他，隐书就会自行出现！”他一抖手，指间多了一支毛笔，笔管透明如水，笔锋像是蘸过血水。

方非心往下沉，铁面人似有一种魔力，面对这个人，他连逃避的勇气也失去了。

“你休想！”燕眉也抽出毛笔，还没举起，红光一闪，她指尖剧痛，毛笔化作一道火光，跳进铁面人的手里。

“丹离！”少女一指飞剑，丹离剑跳了两下，忽又沉寂下去。

“燕眉！你赢不了我！”铁面人拈起夺来的毛笔，凑在眼前冷冷打量，“别说你中了毒，就算没有受伤，你也赢不了我！别逼我杀了你啊，朱雀燕眉！”

“好吧！”燕眉沉默一下，右手抓住方非的左手，高高举了起来。方非又觉手背传来灼痛，抬头一看，两人的手背上，再次出现了之前的火痕。少女的声音十分冷淡，“影魔，你认得这个吗？”

铁面人身子一僵，眼里闪过一抹奇特的光亮，紧跟着，他的笔垂了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这样做？”过了好一会儿，铁面人悠悠开口，嗓音里夹杂一丝异样。

“你明知故问！”燕眉冷冷地说。

影魔哼了一声：“你怕我杀了他？”燕眉咬了咬牙，并不作声。

“你知道后果吗？”影魔声音一扬，洞府里起了一阵回声。

“知道又怎样？”

“这是九幽之火，必定一直燃烧！”铁面人的声音冷锐刻骨，“你的余生将焚烧殆尽，你的命运会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能让你道基坍塌；一步踏错，你就注定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吗？”

“我知道！”燕眉扬起下颚，眉宇间闪过一抹冷傲。

铁面人瞳仁收缩。两人四目相接，像是乌云里交缠的电光，影魔忽地抬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如雷如霆，震得四壁簌簌发抖。

“喝！”他笑声一收，眼里迸射一股杀气，“小丫头，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不敢！”燕眉流露讥诮表情，“你已经杀了她，又何况是我呢？”

“她？”铁面人眼中的神光悄然涣散，握矛的指节变得苍白。

面具后呼出了一口长气，这口气积郁已久，呼出来以后，那个挺拔的躯干就佝偻了。

“是他说的？”铁面人抬起头来，眼里没了神采，“说我杀了她？”燕眉默不作声，眼里泛起一抹水光。

铁面人的眸子凝注在少女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和她……可真像……”他的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脸上，“你为什么救他？难道……你喜欢他？”

“不！”

“为了隐书？”

燕眉沉默！影魔冷笑说：“你要隐书做什么？杀了我，给她报仇？”少女默默摇头。

“那又是为什么？”面具后的眼里有了怒火。

“你不知道吗？”仿佛墨汁滴入水中，少女的眼神不胜迷离，“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铁面人身子一震，两眼盯着燕眉，目光沸水似的翻滚起来。

“她说了好些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她说，死亡是命运，不能怨怪别人……她说，我还小，应该快快乐乐，不要在仇恨中生活；她还说……”燕眉嗓音一颤，变得无比艰涩，“……你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要尽我所能，帮助你从魔道中解脱……”

“帮我解脱？”影魔暴怒起来，“你凭什么？”

“凭隐书！”燕眉声音一扬，“书中也许载有反咒，可以为你脱魔！”

影魔一怒，忽又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冷笑：“你来红尘，就是为了这个？呵，如果没有那样的符咒呢？”

“那我就杀了你！”燕眉的声音响彻洞窟，“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洞中一片沉寂，影魔一动不动，仿佛化为了孤峰绝壁。少女呆呆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如雪，眼泪无声滑落，她的嗓音幽幽地变软：“你说对吗？哥哥！”

这两字又轻又细，落入方非耳中，好比两声惊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盯着燕眉，心子一阵狂跳。

“十三年了，哥哥……”燕眉的身子阵阵发抖，“我一直想见你一面，亲口问你一句！”

“什么？”影魔口气冷淡。

“你没有害死妈妈，对不对？”

“你大错特错！”铁面人慢慢扬起手来，黑铁面具移开，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孔。那张连十分英俊，可是没有血色，眉眼与燕眉相近，瞳子的四周却有一道奇怪的金边。

燕眉的血全都涌到了脸上，脑子里似有一巢马蜂。这时铁面人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尖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头。

“是我杀了她！”影魔竟然笑了一下，“我不是你的哥哥，我是一个魔徒，是你杀母的仇人！你应该怨我、恨我，有朝一日，当你胜过我，就该毫不迟疑地杀死我。魔道是一条不归路啊，没有终点，也无所谓解脱，坟墓是我的枕席，死亡不过是大梦罢了。好好记住这张脸，它是仇人的脸，无论何时何处，你都不要忘了！”

方非站在一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无法想象，天性乐观的燕眉，竟有这样惨痛的过去。亲生的哥哥杀死了生身的母亲？方非只一想到，就觉一阵窒息。他望着燕眉，女子站在那儿，仿佛一尊冰雪的雕塑，绝美而又绝望，无暇而又无助。

“我不信！”燕眉一抬头，嗓音轻轻颤抖，“如果那样，你又为什么引开了鬼八方？”

“为什么？”魔徒轻轻一笑，“我的来意和你一样啊，朱雀燕眉！”

“好啊！”少女指了指胸口，“你杀了我就行！”

“这样么？”影魔叹了口气，慢慢举起毛笔。

方非的心跳又快又沉，每一根神经都已完全绷紧，他望着魔徒的笔锋，不知为什么，清晰地感觉到了笔锋的走向。

来不及多想，他奋身一跃，挡在了燕眉的前方。同时间，对面的魔徒也咦了一声。红光扑面而来，方非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耳边响起燕眉的惊呼声，紧跟着，他脑海一空，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返真】

“小裸虫……”叫声仿佛来自意识的深渊，时远时近，十分飘忽。方非自觉困在了一个大茧壳里，无论怎样也挣脱不出。挣扎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线光亮--只这么一欢喜，他就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身下温软而有弹性，伸手摸去，却是一张宽大的沙发，身上的鸭绒薄被轻软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方非呆了呆，忽然想起，他中了铁面人的毒手，应该已经死了！

“醒了吗？”女子的声音像是薄薄的冰片。方非茫然坐起，火光迎面射来，刺得他两眼发酸。

四面十分宽敞，壁炉中火光融融，发出松脂的暖香。正对壁炉的是一面玻璃墙，透过玻璃看去，夜空有星无月，星斗密如银沙，幽谧的星光下，群山起伏，像在飞奔疾走。

“喝茶吗？”燕眉坐在一张餐桌前，桌面上摆了一套白瓷的茶具，竹篮里盛着水果点心，长长的面包烤得金黄。

方非似乎还在做梦，听了这话，只是茫然点头。

燕眉打了个响指，茶壶自行跳起，注满一杯茶水，连带托盘飞到了少年面前。

方非接过茶杯，品了一口，清香怡人，一股暖意直抵胸口。这似乎不像在做梦，他不由问：“这儿是地狱吗？”

“没错！”少女微微一笑，“刚才喝的是孟婆汤！”

“扑！”方非一口茶喷了出来，他呆呆地望着燕眉，少女的双颊白里透红，比起初见的时候还要美丽。

“含沙毒……”方非还你没说完，燕眉笑着说：“人死了，毒当然也就没了！”方非也糊涂，又窘迫，看看四周，轻声说：“这是哪儿？”

“一栋大房子！”

“房子？”方非叹了口气，“我也看出来了，这儿不是山洞！”他顿了顿，又问，“我怎么在这儿？”

“先不说这个！”燕眉瞥了一眼窗外，“你饿不饿？”

辟谷丸的效力似乎过了，方非的肚子里搭起了戏台。燕眉听到动静，指着桌上笑说：“我找了些点心，你要不要尝尝看？”

方非好汉熬不住肚饥，尽管满心疑惑，还是上前吃了起来。

燕眉十指交叉，笑嘻嘻地看着方非狼吞虎咽。茶壶蹦蹦跳跳，不住添送茶水，刀叉连连飞动，一会儿切块面包，递到少年手边，一会儿又叉块布丁，送进他的嘴里。方非一个人吃饭，倒有五六个无形人在一边服侍。

方非吃得半饱，抬头一看：“燕眉，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方非瞅那杯盘刀叉，心里大为别扭：“这是什么法术？”

“五鬼搬运术！”

“五鬼……”方非的手指如同触电，从一个苹果上仓皇撤退。

“吃饱啦，嗯？”燕眉微笑眨眼。

“很、很饱了。”方非苦着脸说，“我自己动手行吗？”

“不行！”燕眉断然拒绝，茶杯噌地跳了起来，靠在方非手边，小猫似的蹭来蹭去。方非无法可想，只好战战兢兢地捧在手里。

两人无语对视，一边炉火跳动，忽明忽暗；玻璃墙外夜色深沉，房里的气氛却是温馨静好，宛如一幅隽永的图画，镶嵌在寂寥的空山里。

“那个人呢？”方非终于断定，这儿还是人间。

“谁？”少女答得漫不经心。

“你……哥哥……”

“他走了……”燕眉轻轻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他治好我的毒就走了！”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我也说不清！”燕眉沉默一下，轻声说，“小裸虫，我求你一件事！”

“你求我？”方非诧异极了，两眼瞪着燕眉，只觉难以置信。

“抹去你的记忆，倒也一了百了！”燕眉苦笑摇头，“可我想了想，还是对你明说的好。”

“好吧！”方非直起身子。

少女迟疑了一下，轻声说：“你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别人，燕郢就是影魔。”

“燕郢？”

“我哥哥！”燕眉低下头，手指拂过杯缘，杯中的浮沫悠悠转转、沉浮不定，“除了爸爸和我，他入魔的事没人知道……”她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

方非猜到了她的苦衷，点头说：“你放心，我决不告诉别人！”

燕眉叹了口气，一手托腮，对着炉火悠悠出神。

“你哥哥……”方非终究难耐好奇，“他为什么入魔？”

“我不知道……”燕眉摇了摇头，目光微微散乱，“他曾是八非学宫最好的学生。许多人都说，再过一些年，他会成为天道者……”

“八非学宫？”方非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是后来，他却入了魔。爸爸妈妈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无法回头，爸爸决定除掉他。妈妈想要阻止爸爸，反而遭了哥哥的毒手，回到南溟岛，妈妈就去世了……”

燕眉沉默下来，方非也不敢出声，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方非感同身受，失去父母的惨痛涌入脑海，他的心绪起伏纠缠，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小裸虫，还有一件事！”燕眉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方非惊醒过来：“什么？”

“从今以后！”少女定定地望着他，“你不许告诉任何人，隐书在你身上！”

“为什么？”

“这本隐书，不止关系到你，还关系到别的人。你死了容易，却会带累千千万万的人。”

“为什么？”

“因为……”燕眉停顿了一下，“它是隐书！”

这答案好没道理，方非心中迷茫，默默点了点头。

“答应了这两件事！”燕眉抬起手，捋了捋鬓发，“那么，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震旦！”少女话音才落，壁炉哔剥一声，火光幽幽一暗，玻璃墙外，满天星斗大放光芒。

“震旦？”这字眼方非并不陌生，地理课学过，古时有个年代叫做“震旦纪”，在他出生的城市，还有一所学校以此命名。他的心中迷惑，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支吾说：“这个震旦，是不是中国古时候的称呼？”

“这个说法也不错！红尘诸国，我们和中华国的渊源最深。只不过，这里的'震旦'别有所指，它是国中之国……”见方非依旧迷惑，燕眉微微一笑，“自古以来，裸虫对我们那儿称呼很多，可只有古印度的叫法最为接近。古印度人称呼中华，译成汉字，无非'至那、脂那、希尼、震旦'，这四个名字中间，前三个读音相近，唯独'震旦'大不相同。可怪的是，很少裸虫留意这点，总把四者混为一谈……”

方非将四个译名默念几遍，“震旦”二字果然与众不同。

“印度人太古老了！他们的史诗《摩柯婆罗多》，记载过第四次道者战争。那一场大战，古印度人深受其害，后来念念不忘。”燕眉说到这儿，一手托腮，目光投向远处，“那一次道者战争以前，道者发现了三劫门，他们经常往来红尘，裸虫也把他们视为神祗，留下过许多奇妙的传说。由于瓜葛太深，道者战争一起，裸虫也被统统卷入。红尘中无数的城市化为灰烬，众多的王国都被海水吞没，如果再打下去，裸虫就灭绝了。为了裸虫的生存，道者决定休兵，苍龙、白虎、朱雀、玄武，震旦四大道种订立了《天人誓约》。从哪以后通往震旦的入口大多封闭了，剩下的都藏在中华国的深山中。在你们的典籍里，这些入口又叫洞天福地，传说找到那儿，就能成仙成圣、白日飞升！”

“这些入口，有人找到过吗？”方非忍不住问。

少女轻轻摇头：“找到入口的裸虫，亿万人中也没有一个。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进得去！”

“为什么？”方非一呆。

“因为《天人誓约》！”燕眉看了方非一眼，“小裸虫，你想好了吗？”

“什么？”

“去震旦！”少女微微一笑。

“去震旦？”方非的舌头不听使唤，“我、我真的能、能去震旦？”

“也许！”

也许？这是什么话？燕眉又说：“时候不早了，还要坐车呢！”

“坐车？”

“嗯，去'返真港'坐车！”

“返真港？那不是港口吗？”

“没错！”

“在河边还是海边？”

燕眉瞅了他一眼，笑笑说：“也算是靠海吧！”

“靠海？不是该坐船吗？怎么又坐车呢？”

“啰嗦！”燕眉渐感不耐，“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方非冲口而出。燕眉一点头，起身下楼，方非跟在后面。兴许是好运来得太快，他的心里晕晕乎乎，身子发轻发飘，一脚高，一脚低，仿佛云中漫步，完全不着边际。

出门时，他绊了一跤，听了少女的提醒，才想起雷车的下落。方非团团乱转，找了半天，才发现那车就在身边。回头一看，燕眉已经走远了，慌得他连滚带爬地追赶上去。

明月从云雾里挣出头来，给山林批上了一层银白的羽纱。黑峻峻的山梁夹着细长的峡谷，谷里似有洪荒巨兽，吐出飘渺的云气。

道路边怪石嶙峋，顽石的阴影被月光拉扯得奇形怪状，好似一群异兽猛士，巍然把守着秘库的大门。

方非走得满头是汗，回头看去，别墅已在下方。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正在向上攀升。他一度以为身在海边，甚至听到了大海的涛声，这时细细听来，却是山间松涛的声音。

“燕眉，这里究竟是哪儿？”方非心生迷惑。

少女一言不发，递过《天地宫府图》。方非展开图轴，图上峰峦起伏，上面写了一行文字：“蜀州青城县，十大洞天之五，宝仙九室之洞天”。

“这儿是青城山？”方非既惊讶没有走远，又感觉有些失望。

“入口越来越少了。”燕眉轻轻叹了口气，“一千年前，还有一百一十八个入口，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这一百年来，日削月减，别说七十二福地，连三十六小洞天也关闭了！”

“怎么会这样？”

“好多道者都不来红尘了！入口需要人力维系，往来的道者太少，斗廷入不敷出。好比你们红尘里的公路，没有行人车辆，不也废弃了吗？”

“道者为什么不来红尘？”方非十分不解。

“红尘的空气太糟糕了，道者都不喜欢。二来震旦的事儿还忙不完，哪儿有工夫来管红尘呢？”女道者说到这儿，“一指灯”举过头顶，照亮了前方的两颗大树。两棵树的枝丫互相纠缠，结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相思树？”燕眉扬起笔来，锐喝一声，“木无情阴阳两分！”

红光一闪，两株古木有如沉睡的巨人，吱嘎嘎地苏醒过来。枝丫两两分开，露出五米见方的一块石壁。

“宝仙丈人九室洞开！”燕眉上前一步，笔锋横扫，石壁霍地明亮起来，烘托出一片纯青色的火焰。焰光来回流动，勾勒出了一道齐人高的大门。

石门紧紧关闭，上面凸出来一面石盘，正中一个太极，以太极为轴，环绕了九层文字，石盘的右侧，写了青光闪闪的四行小字--

“开弓未有回头箭，

红颜白发弹指间。

陷山没陵等闲事，

沧海几度成桑田？”

“真讨厌！”燕眉两手叉腰，满脸气恼。

“这是什么？”方非指着石盘。

“一道天机锁！”燕眉没好气地回答。

“谁留的？”方非只觉发懵。

“上一个通过的道者留下的，他的元气还在，青色元气，哼，这个多事佬儿是苍龙人。”

“他干吗留锁，不让我们进去吗？”

“有的是卖弄本领，有的就是瞎胡闹。按规矩，锁不解，门不开，要不然就得另找一个入口。我看看……”燕眉展开图轴，“离这里最近的是第七洞天，在惠州的罗浮山。”

“这样不是坏事吗？”方非也觉气愤。

“有规矩，就得遵守！”燕眉见方非注视石盘，微笑着说，“小裸虫，你看懂了吗？”

方非面颊发烫，指点说：“这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这个金、木、水、火、土……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除了这几个，别的都看不懂！”

“你说的是第一、二、四层！太极是天机锁的锁眼，外面的九层，也叫'九重天'。第一层是四象，第二层是五行，第三层是八卦，第四层是九宫，第五层是天干，第六层是地支，第七层是十二律，第八层是二十八宿，第九层是六十四卦……要解开天机锁，就要从'九重天'里挑出字符。挑对了就过关。挑错了，对不起，我们就得绕道罗浮山。路不算远，可谁知道会不会遇上魔徒呢？”

“这么多字符，怎么知道谁对谁错？”方非有些发愁。

“看这个！”燕眉指了指石盘旁的小诗，“按规矩，留锁以后，必须给出相应的提示。至于提示的难易，就要看留锁人厚不厚道了！”

方非又看了一遍诗，灵机一动，冲口而出：“这是一个谜语！”

“聪明！”燕眉拍手一笑，“你来猜猜看。”

“谜底是'时间'！”方非满有把握地说，“光阴似箭，一去不回，红颜敌不过时间，终将变成白发；山陵敌不过时间，总会夷为平地；沧海桑田的变化，除了时间，又有谁能办得到呢？”

“咦！”燕眉认真地打量方非一眼，“现在是什么时间？”

方非抬起腕表：“2011年……”

“我没问红尘历！”燕眉取出指隐针，“按震旦历，现在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甲子甲子年癸酉月辛巳日庚寅二七四”，点到“四”字，石盘金光一闪，霍霍地转动起来。

“小裸虫！”燕眉扬声说，“把手放在锁上！”

方非一手扶住雷车，一手按上石锁。圆盘迸出炫目的白光，湮没了两人的身形，过了一会儿，光芒归于暗淡，门前空空荡荡，两个人已经不知去向！

拱门轰隆作响，还原成一片石壁；相思树低头弯腰，重新纠缠在一起；一阵长风贴地扫过，将少许的痕迹也抹去了。

手一按上石门，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方非只觉两眼一黑，失重似的向前飞去。

他还来不及诧异，眼前大放光明，双脚忽又踏上了实地。

“平安到站！”耳边传来燕眉的笑声。

这儿竟是白天，方非的脚下是一块石坪，前方耸立起一座白色的宫殿，椭圆光亮，仿佛半只巨大的蚕茧。

宫殿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小裸虫，快走！”燕眉脚步轻快，向着宫殿走去。

“不是说靠海吗？”方非晕晕乎乎，“怎么会……”

“呆子！”燕眉轻轻发笑，“云海不是海吗？”

“那就是返真港吗？”方非望着宫殿，忽然有点儿心虚。

“对极了！”少女加快了步子。

走进天港大门，只见一座云白色的大厅。大厅的中央，一根巨大的圆柱顶天立地，以柱顶为轴，发散出许多深白色的条纹。

围绕圆柱，散落不少红色的圆球，红球间聚集了若干道者--年纪老老少少，个子大大小小，相貌奇奇怪怪，衣饰形形色色--他们看见两人，似乎不胜惊讶，有人高叫：“天啦，这不是裸虫吗？”

“怎么回事？”一个女道者声音尖利，她的头发墨绿发光，恍若水中的海藻，在空气里轻轻飘拂，“裸虫来这儿干什么？”

“胡闹，全是胡闹！”一边的男道者愤愤接嘴，他的红发闪闪发光，就像是一盏特大号的警灯。

道者七嘴八舌，方非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燕眉像是没有听见，回头说：“小裸虫，我去买票，你在这儿等着！”

“我……”方非还没说完，燕眉步子轻快，走进了一座银色的小屋。

方非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跟着少女，不免受她嘲笑，可是站在这儿，道者们的目光，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这座大厅里面，方非成了一个异类，自卑、羞怯、屈辱、愤怒，种种情绪纷至沓来，好似硝酸混合了甘油，让他快要爆炸开来。

沉默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转过身子，对面一样东西跳入眼帘，仿佛一块磁石，将他的目光牢牢吸住。

那是一块黑色的巨碑！四米高，三米宽，碑上刻满了火红的文字--

天人誓约

甲、道者战争，不得牵连裸虫！

乙、不得泄露震旦之存在！

丙、不得暴露道者之身份！

丁、裸虫不得进入震旦，元婴及度者不在此限！

戊、不得伤害裸虫，自卫者不在此限！

苍龙娲皇白虎金天

朱雀祝融玄武共工

看完铭文，方非晕晕乎乎，眼前尽是“严禁、不得”等等字样。他不由胡思乱想：“裸虫不得进入震旦？那我算什么……元婴及度者不在此限？元婴是谁？度者又是谁？元婴及度者……是不是一个人呢？”

一只手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非一惊回头，来的却是燕眉。少女白他一眼：“票买到啦，两刻钟以后开车。走，上那边坐坐！”小嘴向道者们一努。

“我就在这里！”方非连连摆手。

燕眉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那些道者，沉思一下，抬起左手，轻轻挽住了方非的胳膊。

这一下十分突然，不只方非瞠目结舌，道者堆里也起了一阵骚动。

少女扬起脸来，迎着众人的目光，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方非跟在一边，面红心跳，身子里充满一股莫名的力量，前面的目光好似一堵冰墙，悄无声息地融化瓦解。少女的目光扫过，道者要么垂下眼皮，要么左右扫视。

燕眉真是与众不同！方非的心一阵激动，他的腿脚轻快起来，走到红球前面，腰背已经挺得笔直。

少女一招手，两只红球滚了过来，求身高可及胸，球心隐隐透亮，她伸出右手，按住了一只圆球，叫了声：“靠椅！”

咕嘟，红球刷地弹起，空中扭曲变形，变成了一张高背坐椅。

燕眉拧身坐下，见方非还在发愣，说道：“小裸虫，这是凳妖，你把手放在球上，心里想象，它就能变成各种椅子！”

方非大着胆子，按上圆球。球面不算光滑，可是弹性十足，一股喜悦顺着手心活泼泼传来，他忍不住叫了声：“沙发！”

咕嘟，凳妖跳起老高，变成一张单人沙发。除了颜色以外，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摸上去毛茸茸的，还有好看的布艺条纹。

方非满心惊喜，坐了上去，一眼扫去，道者大多坐着凳妖。其中一张靠椅格外醒目，通体都是火红珊瑚，珊瑚水气光润，像是刚从海底捞出，椅子上坐了一个黄衣道者，头发花白，神气傲慢。

“臭裸虫！”身后传来一声疾喝。方非一回头，没有见人。啪，左颊挨了一下，方非大怒，瞪眼四处张望，那人又叫：“瞎眼了吗？贫道在这儿！”

低头一看，沙发背后站了一个小老头儿，身高不足半米，身子飘飘渺渺，看上去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团幻影。

方非只觉纳闷，也没看清小老儿怎么动手，右颊一痛，又挨了一记耳光，不由大叫：“喂，你怎么又打我？”

“打你还是好的呢！”小老儿吹胡子瞪眼，“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来的吗？贫道数到三，马上夹着尾巴滚蛋，一、二……”

“三！”燕眉接口说，“凌虚子，你有完没完？”

“该死的丫头！”凌虚子愤愤不平，“你一个道者，怎么跟着裸虫鬼混？裸虫一身的臭气，哼，难闻得要命！”他捏起鼻子，嘴里一阵哼哼。

“少来这一套！”燕眉冷冷说，“凌虚子，就算有什么臭气，你也闻不到！”

“我闻不到？”凌虚子勃然大怒，“贫道可是顺风鼻，一百里以内的气味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哦！”燕眉拖长声气说，“贫道的气味是用耳朵闻的！这么说，你的鼻子用来听话，嘴巴用来看东西，至于眼睛，呵，生来就是用来出气！”

“气死我了！”凌虚子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方非望着小人背影，皱眉说：“这个人可真怪！”

“他算个什么人？顶多是只老元婴！”

“元婴？”方非想起《天人誓约》，“什么东西？”

“元婴不是东西！”燕眉话没说完，凌虚子远远接嘴：“你才不是东西！”

燕眉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大声说：“元婴不是东西它只是裸虫的鬼魂儿。为了进入震旦，有些裸虫舍弃了肉身，将魂魄浓缩四倍。可是舍弃了肉身，就连做人的乐趣也一起舍弃了。元婴没有感官，吃不下，闻不了，疼痛麻痒一概不知，日子一久，免不了空虚无聊。”

方非吐了吐舌头，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聊透了。

“他们失去了肉身，所以基恩一切拥有肉身的人！”燕眉看了方非一眼，淡淡地说，“特别是你这样的人！”

方非一怔，心里起了一个疑问。元婴舍弃了肉身才能进入震旦。那么，他呢？他也要舍弃肉身吗？方非看了凌虚子一眼，忽觉坐立不安。如果失去肉身，他就成了一个鬼魂，和元婴一样的可笑，跟凌虚子一样的不可理喻--方非几乎想要起身走掉，他偷偷瞥了燕眉一眼，少女坐在那儿，一手托腮，若有所思。一阵锥心的痛楚传来，方非忽地发现，不经意间，他已经离不开身边的少女了。

“时候到了！”大厅里响起了一个滚雷似的声音。燕眉应声起立，靠椅咕地变回圆球。方非也下意识起身，只见凳妖纷纷滚到两边，让出来一条笔直的大道。

大道直通中央的圆柱。不知什么时候，柱上多了一道青铜的拱门，乍一看，好似一张巨大的人脸--银把手歪歪斜斜，像是两簇飞扬的白眉；门中央隆起一块，又似一只大大的鼻子；横着的两道门闩，如同厚厚的嘴唇；左右两侧的门框，又像极了耳朵的轮廓；如果再添一双眼睛，那可就是五官俱全了。

“欢迎来到返真港！”雷霆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方非留心一看，惊奇地发现，声音来自那道铜门。

他揉了揉眼睛，没错，银把手的下面亮了起来，出现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白光亮如银，瞳子像是青绿的铜锈。有了这双眼珠，青铜门活转过来，化为了一张威严生动的大脸。

“现在是检票时间！”门闩一开一合，铜门眉飞眼动，“在这以前，我要重申一遍规矩……”

“天啦，他又来了！”有道者低声呻吟。

“守阍者，你这个老糊涂，少说两句会死吗？”一个黑衣道者破口大骂，“简你的票！日落以前，我要回家吃饭！”

“好吧！”铜门乐呵呵的，居然也不生气，“兜率城的白虎道者，我认得你，你可以上车……玄都市的玄武道者，你不要拥挤，我担保你有个好位置……大罗天城的朱雀道者，别走快了，请把车票亮给我瞧瞧……”

道者轮流走向铜门，到了门前，亮出一个银闪闪的东西，铜门立刻张嘴，露出一个黑沉沉的门洞，道者鱼贯而入，一眨眼就消失了。

“喏！”燕眉递过一面小小的银牌，“小裸虫，这是你的车票！”

方非接过银牌，牌面上刻着--

“出发地返真港至目的地凤城

座位：甲辰四二次车甲等五号

票价：二十点金。运营方：户部三劫门交通司。”

道者人数不多，很快就轮到了方非，他的心跳得好快，站在那儿忘了动弹。厅里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方非不觉后退了一步。铜门的目光扫了过来，唔了一声说：“少年人，你要来吗？”

“我……”方非目光飘向黑碑。“裸虫不得进入震旦”--七个大字一闪而过，强烈的红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也会失去肉身吗？”方非的心缩成一团，又看了一眼凌虚子，老元婴两眼盯着他，脸上露出恶毒的诡笑。

“少年人！”铜门又问，“你在等什么？”

方非看了看燕眉，少女无动于衷，没有打算阻拦。方非只觉一阵凄惶，或许，除了失去肉身，根本没有别的法子留在燕眉身边，他活着是一个孤儿，死了是一只孤魂，就算逃离了这个地方，他也根本无处可去。

变鬼就变鬼吧，只要陪着燕眉--方非一咬牙，大步走近铜门，一手亮出了那张车票。

“去凤城？”门上的眼珠盯着方非，“你看过《天人誓约》吗？”

“看过！”方非脸色惨白，他已认了命，打算接受一切后果。

“裸虫不能进入震旦！”守阍者声如响雷。

方非默不作声，忽觉左手灼痛，低眼一看，手背上的红痕又明亮起来。

“作为守阍者，我得提醒你……”铜门唠叨没完，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方非手背的红痕上。

“天啦！”铜门轻轻叫了一声，口气中夹杂惊奇，“度凡印！”它抬起眼来，扫过众人，声音就像惊蛰的春雷，“我的天啦！他是一个度者！”

道者们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神色惊异，纷纷交头接耳。

“不可能！”凌虚子跳起三米多高，“震旦不会再有度者了！没有道者会这么傻。守阍者，你一定弄错了！”

“真有趣！”铜门不理睬元婴，定眼打量方非，“度者有了，点化人呢？点化人在哪儿？”

“在这儿！”一个清脆的声音冷冷响起，众人举目看去，燕眉高举右手，雪白的手背上，一道火痕灼灼发亮。

“度者！点化人！这下子可齐了！”铜门闭上眼睛，沉思一下，爆发出一阵滚雷似的大笑，

“我太惊讶了，这种事好多年也没发生过了。作为一个守阍者，我得向这位点化人鞠躬致意！”

守阍者眨了三下眼睛，代替鞠躬三次，燕眉脸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凌虚子好似不得满足的小孩，在地上滚来滚去。

方非呆在那儿，心里莫名其妙，直到铜门的目光扫来：“少年人，你可以进来了！”

这么轻易过关，方非呆了呆，支吾说：“我、我还有一样东西……”他一指远处的雷车，

“它怎么办？”

“那个吗？”铜门慢吞吞地说，“你可以办个托运！”

“托运？怎样托运？”

“这样！”铜门一张嘴，伸出一条银白色的长舌，越过众人头顶，缠住雷车，拎了过来，跟着嗖地一下，连舌带车收进了嘴里。

“这不就成了吗？”铜门闭上嘴巴，发出一串哼哼。

“这、这个……”方非瞠目结舌。

“你不信任守阍者吗？”铜门瞪眼说，“下车后你就能拿回去。我保证，不会缺少一个车轮……”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会多出来口水！”

道者们呵呵哈哈，笑得十分放肆，方非进退两难，望着漆黑的门洞，心一横冲了进去。

眼前一阵迷乱，忽又大放光明。方非惊奇地发现，前面没有万丈深渊，也没有青铜的肠胃。

他站在一块浑圆的空地上，地板明亮光洁，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

上下一摸，肉身还在，方非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他抬头一望，光线从天上落下，簇拥着一具云白色的巨梭，梭身离地十米，根本无法上去。

迷惑间，忽听一个甜美悦耳的声音说：“欢迎搭乘冲霄车，阁下要帮忙吗？”

声音来自身后，少年一掉头，看见一只白毛鹦鹉，它的个头大如老鹰，毛冠银白，双眼漆亮，一对爪子嫩红如玉。

“阁下是新来的吗？”白鹦鹉拍了拍翅膀，指了指墙壁：“从这儿上去，不到三百米，就能看见入口！”

“没有楼梯吗？”方非傻里傻气地问。

“楼梯？”鹦鹉咭咭尖笑，“这个笑话可真有趣！”

“笑话？”方非一愣，皱了皱眉，“你有翅膀，当然不用楼梯。”

“哎呀！”白鹦鹉举起翅膀，一拍脑袋，“抱歉，我刚来不久，还没遇上过这种事情。没关系，阁下，这是'任意颠倒墙'，不用楼梯也能上去。”

“不用楼梯？”

“没错，请抬起右脚，轻轻放在墙上……”鹦鹉的声音舒缓柔和，像是给人催眠。

方非抬起右脚，蹬在墙上，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空间颠倒过来--墙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墙，环形的墙壁化为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冲霄车闪闪发光，就在他的头顶上方。

“请往前走！”白鹦鹉又说。

方非的心砰砰乱跳，从身后的“地面”收回左脚，抖索索向前走去。

这个空间十分奇妙，无论走到哪儿，踩到的地方都会变成地面。在这儿，物理法则失了效，

地心引力跟着双脚转移，大可以颠三倒四、任意东西，尽情享受飞檐走壁的乐趣。

走了十步，忽听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海藻头的女道者踩着右侧的墙壁，一阵风向前赶来。

经过方非身边，海藻头停下脚步，两人头顶着头，构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夹角。

“我说！”海藻头眼珠上翻，“你真的是度者吗？”

“我不知道。”方非心中别扭，他从没以这种角度跟人说过话。

“幸会，幸会。”海藻头伸出手，“玄武蓝中碧，在户部的红尘监察司做事！”

“我叫方非！”方非也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蓝中碧嗖地缩了回去。“车上见！”她一挥手，飞也似的跑了。

方非仰望巨梭，心里十分纳闷：“这东西连轮子都没有，怎么也叫车呢？”

又走几百米，一架横梯连接巨梭。方非进了车门，车里没有窗户，白色的墙壁发出淡淡的柔光。

“阁下的座位号是多少？”白鹦鹉从后面冒了出来，吓了方非一跳。

他看了看车票：“甲等五号！”

“那是贵宾厢！”白鹦鹉拍打翅膀，“阁下请跟我来！”

一人一鸟穿过走道。两旁稀稀拉拉地坐了若干道者，他们望着少年，神色都很奇怪。

方非心神不宁，没走几步，迎面来了一个俏丽的女子，她的步子分外轻盈，一眨眼到了方非面前。少年正要躲避，冷不防女子倏地散开，化为了一股轻烟，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少年吓了一跳，浑身冰冰凉凉，鼻间尽是桂花香气。他回头望去，轻烟散了又聚，重新结成女子模样，她转过身来，冲方非妩媚一笑，跟着快走几步，轻飘飘地穿过了一面墙壁。

方非两眼发直，心里晕晕乎乎。鹦鹉连声催促，他才醒悟过来。走到贵宾车厢，燕眉竟然先到一步，她坐在那儿，悠悠闲闲地看书。

“五号在这儿！”鹦鹉伸出翅膀，一指燕眉身边空位。

“谢谢！”方非落了座，坐椅不软不硬，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牢牢吸在上面。

“你碰到花妖了？”燕眉抬起头来，冲他嗅了嗅。

“花妖？”方非莫名其妙。

“她们是魑魅的近亲，看起来像人，其实没有身体！”

“哦，你说那个女人，她会变烟雾，还能穿墙……”

“美不美？”

“什么？”

燕眉瞅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花妖都是美人儿，身子又香，笑容又甜，你没有叫她迷住吗？”

“我……”方非满脸通红，“你看什么书？”

“小滑头！”燕眉白他一眼，扬起书来敲打方非的脑袋，“这是《伏太因之魂》，写的是这一万年来最伟大的道者……”

“胡说！”有人接口怒喝。方非一瞧，却是辱骂铜门的白虎道者，他坐在前面，掉过头来死死盯着燕眉，他的两边额角，各自纹了一朵洁白的云彩。

“一万年来最伟大的道者？他也配？哼，伏太因算什么，没有皇师利，震旦还在魔徒手里……”云纹男激动得浑身痉挛，额角的云纹越来越亮，他霍地起身，左手放在额心，狂叫一声，“白王无上！”

这一下声如狼嚎，吓得方非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车里的道者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举手盖住额头，齐声高呼：“白王无上！”

“老一套，真无聊！”燕眉一脸的厌烦，“你们都瞎了眼了吗？皇师利有什么好的？哼，光说长相吧，伏太因也比他长得帅！”

“肤浅！”云纹男连叫带跳，“我要向至人院提议，把这本《伏太因之魂》统统没收，写书的活该这样……”他举起右手，向下狠狠一挥，做出个砍头的手势。

“你要没收我的书？”燕眉抬起头来，眼里闪动俏皮光芒，“不妨来试试看！”

流云纹脸一沉，右手扬起，也没见燕眉动作，红白强光凌空交错，嗖，一个东西飞了出去，落地时却是一支毛笔--云纹男捂着右手，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伏太因指着皇师利的鼻子：'你这个野心勃勃的笨蛋……'”燕眉一面朗诵书里的字句，一面玩弄右手的毛笔，“指着皇师利的鼻子，呵，伏太因的心肠真好，换了是我，就该给他两个耳刮子！”

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呼，许多人直起身来，脸上透出怒意。

“你、你侮辱白王……”云纹男浑身发抖，云纹忽明忽暗。

珊瑚椅抬起地上的毛笔，走到云纹男的面前：“干崭，换了我是你，就不会招惹南溟岛！”

“南溟岛？”众人怒色褪去，眼里透出惧意。

干崭接过毛笔，悻悻落座，额角的云纹暗淡了不少。

“南溟岛又怎么样？”干崭盯着方非恶毒一笑，“我总有办法收拾她！”

方非给他瞧得心头发毛。燕眉啪地放下书本，嗖地站起身来，拈笔的指节微微发白。这时白鹦鹉飞了过来，锐声高叫：“冲霄车里严禁斗殴，你们两个不知道吗？”

“哼！”燕眉一皱眉头，放下毛笔，沉沉坐下。

凌虚子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停在方非对面，又吹胡子又瞪眼。鹦鹉说：“凌虚子，车要开了，回你的座位去。”

“不！”凌虚子气哼哼地说，“我就在这儿！”一边说，一边飘到空中，抱手盘膝，对面怒视方非。

白鹦鹉瞪他一眼，无奈叹了口气，面朝众人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乘客，欢迎乘坐甲辰四二次冲霄车，我是新任车长雪衣女，随后的旅途中，我们将会通过三劫门--震旦的门户、红尘的尽头，在那儿，我们将要遭遇三大天劫--想要欣赏天劫的旅客，我会发给你们每人一副'窥天眼镜'……”

一阵香气扑鼻，方非抬头看去，两名女子走了过来，遇见过的花妖也在其间。两人推了一辆小车，沿途给每人分发一副眼镜。

来到近前，花妖拿了眼镜递给方非。方非伸手接过，好奇地打量对方。花妖的相貌举止都与真人一样，他忍不住问：“您是花妖吗？”

花妖笑而不语，少年闹了个大红脸，心中十分尴尬。燕眉冷笑说：“笨蛋，她是哑巴，不会说话！”

方非一愣，心里好不纳闷，又见另一个女子取出眼镜，作势递向燕眉，少女摇头说：“我不用这个，有救生符吗？”

那女子收回手去，衣袖拂过方非的鼻尖，留下淡淡的腊梅香气，少年心头一惊：“呀，她也是花妖？”

“阁下要救生符吗？”雪衣女扑啦啦飞过来，歇在梅花妖的头顶，“我们有三种救生符，风符、云符和羽符……”

“我要一枚羽符！”

“朱雀人都爱这个！”雪衣女咭咭尖笑。桂花妖将手伸入小车，取出一枚银色的鸟羽，上面系了红色的丝绳。

燕眉接过羽符，轻声说：“小裸虫，低头。”

方非低下头，少女将羽符挂在他颈上，声音压得更低：“记住，遇上危险，你握紧羽符，叫出上面的文字！”

方非拈起羽符，雪白的**上，横撇竖捺，散落了许多笔画，那些笔画都是活物，仿佛一群火红的小虫子飞来飞去。方非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问：“会有什么危险？”

“你先别管。”燕眉没好气说，“记着我的话就行了！”

方非放下羽符，瞅着两名女子，心里怦怦直跳，小声问：“燕眉，她们都是花妖吗？”

“这是梅妖，这是桂妖！”燕眉指点说，“花妖于人无害，道者都爱雇佣她们，她们亲近道者，是为了躲避魑魅……”

两只花妖本已走远，听见“魑魅”两字，双双掉过头来，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抱歉！”燕眉一挥手，“我说漏嘴了！”花妖似有余悸，对望一眼，默默推车离开。

方非拿起眼镜，镜框光白轻巧，镜片色泽暗红。“这就是'窥天眼镜'？”他随手带上，透过薄薄的镜片，车身刷地透明，车外的景物清楚可见。方非吃了一惊，摘下眼镜再看，车身还是原样。他恍然大悟，所谓的“窥天”，就是可以透过车身，看到车外的景象。

凌虚子也拿了一副眼镜，在那儿东张西望，忽见方非看来，立马横眉竖眼：“看什么？你戴我就不能戴？”

“我又没那么说！”方非满心委屈。

“你嘴里不说，心里就这么想的！”凌虚子大吼大叫。

方非懒得理他，再次戴上眼镜，车身变得透明，人物没有变化，只是一无依傍，好似坐在虚无空中。

车身微微发抖，方非举目一望，正前方徐徐洞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窗。

神车尽力一跃，破窗冲了进去！

云河向后飞泻，四周寂无声息，突然万里一空，太阳如同巨大的火球，压着头顶滚滚碾过。

车身抖了一下，亮出来一对金灿灿的翅膀。这时已到大气层外，阳光一无遮拦，洒在翅膀上面，只见金羽千万，发出耀眼光芒。

正前方星河流淌，河流深处，九颗大星格外醒目。方非还没来得及细看，虚空豁地洞开，活像是一张巨口，嗖地一下把飞车吸了进去。

一切的光亮都消失了，虚空无垠地展开。方非心中迷茫，仿佛坠入了一个深沉的梦境。

红光一闪，似乎就在头顶。方非一抬眼，一个巨大火球从天而落。他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尖叫。

火球击中飞车，迸为千万火星。紧跟着，虚无空中，数不清的火球冒出头来，密如雨点，齐刷刷向飞车冲来。

冲霄车拍打金翅，在火雨间左右穿梭。火球不时迎面撞来，就在眼前爆炸，吓得方非连声惊叫。

忽觉有人拍肩，方非身心震动，摘下眼镜--大火消失了，周围恬静美好，刚才的恐怖景象，就像是一场可怕的电影。

拍醒他的是燕眉。少女神色恼怒，向四周努一努嘴。方非一看，道者们纷纷怒目望来。他恍然明白，刚才狂呼乱叫，势必扰了四邻。

“小子！”凌虚子忽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火！”方非心有余悸，嗓音微微发颤。

“那是太火！”元婴拿了眼镜玩耍，可是根本不戴，他抬头看了看，“算时辰，赑风也该来了！”

“赑风？那是什么？”

“不长眼的混球！”凌虚子双眼一翻，“你就不会自己看吗？”

方非迟疑一下，戴上眼镜。刚刚戴好，一张灰白的巨口直扑眉宇，似乎将他活活吞下。

少年吓了一跳，尽力后仰，后脑砰地砸中靠背，隐隐传来一阵疼痛。他这才想起，自己身在车中，一声惊叫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巨洞一闪而没，方非回头望去，身后一道灰白色的巨大风柱，大大小小，游走如龙，摇头摆尾，刚才的“巨口”，正是风柱的风眼。

“这就是赑风？”方非惊奇中，眼前忽地变成了灰色，四面八风，升起了无数风柱，大大小小，纵横不一，有的狂飙天落，有的平地涌起，有的胡搅蛮缠，有的横冲直撞，几道风柱搅在了一起，马上又合成了更大的一股。

俨然闯入了洪荒密林，飞车穿梭林中，周围尽是参天的风柱。风柱无论大小，一旦靠近车身，均被飞车弹开。飞了一会儿，灰白色又消失了，眼前归于一片黑暗。方非一回头，风柱远去，渐渐消失，空荡荡的虚空再次沉寂。

他松了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极目向前望去，前方黑暗深处，浮现出点点乌光。

乌光越来越近，近了细看，却是无数的黑球，每只直径十米，球面暗无光芒。

黑球并非静止，而是缓慢地漂移，一只黑球无声滑过，飞车的翅尖擦过球面，迸出了一溜微弱的闪光。

方非的心紧了一下！黑球略一沉，跟着无声裂开，数百道电光狂窜而出，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如同一个信号，电光照耀的地方，黑球纷纷爆炸，亿万电球尽被引发，蓝的白的，无边无际，方非所有的词儿加起来，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电光如凿如钻，反复击打车身，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冲霄车出现了剧烈的抖动。

“各位乘客！”耳边响起雪衣女的声音，“现在经过阴雷区，冲霄车会有一些颠簸。请大家紧靠椅背，不要随便起身。”

方非背靠坐椅，后面生出一股吸力，颠簸的感觉减弱了，他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闪电的势头越发疯狂，方非不由摘下眼镜、大口喘气。他的双眼刺痛，嘴里发干发苦，适才太过紧张，一旦松弛下来，身子居然有些虚脱。

燕眉还在低头看书，看完一页，书页自行翻过，上面的字全是手写，插图的人物也是活的，一幅大大的插图占满全书，图上画了一个长发的男子，脚下踩着一条黑龙。男子英伟不凡，黑龙的两肋插了翅膀，正在大力的扇动。

“这是谁？”方非指着男子问。

“伏太因！”燕眉随口答道。

“龙怎么会有翅膀？”方非的印象中，中国的龙是没有翅膀的。

“这是应龙！唯一有翅膀的龙！”

方非还想再问，忽听雪衣女大声说道：“阁下喝点儿什么？”循声一瞧，花妖推了小车过来。雪衣女歇在桂妖头上，在那儿大声招呼。车上摆了许多瓶子，还有一堆雪白圆润的水果。

“一杯火芝茶！”燕眉说。

桂妖拿出一只水晶瓶，瓶中没有液体，只有一团火焰，花妖调转瓶口，一小团火焰滚入茶杯，双手捧给燕眉。

杯中的火焰还在燃烧，方非瞧得心惊胆战，燕眉呷了一口，竟说：“真淡！”她看了方非一眼，“怎么，你也想喝？”

“不！”方非两手乱摆，燕眉一笑，放下茶杯。

“一杯冷翠烟！”凌虚子也在一边叫嚷，梅妖倒给他一杯碧绿的液体。凌虚子端着杯子不喝，笑眯眯递给方非：“这东西挺不错，你尝一口看看！”

液体清香怡人，方非伸手要接，燕眉的声音飘了过来：“别上当，喝了冷翠烟，皮肤就会变成绿色，两天两夜都不会复原。”

方非一惊缩手，暗骂老元婴居心叵测，凌虚子恶作剧失败，盯着少女恼羞成怒。

“阁下喝点什么？”雪衣女一边询问。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嗓子渴痒难耐，但瞧那些瓶子，又觉十分为难。雪衣女心思体贴，知道他是新人，说道：“阁下尝尝冰橘吧！”

“冰橘？”方非只觉名字好听，于是点了点头。

梅妖捧来一只白色果子，方非接过，正想剥去果皮，忽听燕眉说：“这样吃可不行！”她指了指长长的果蒂，“咬这儿。”

方非咬断果蒂，微微苦涩，燕眉又说：“吸一口！”少年尽力一吸，一股冷冽的浆汁涌出断口，甜中带酸，凉透心脾，以前的干渴难受，全都一扫而空。

这时车身停止了颠簸，雪衣女大声说：“恭喜诸位，三劫门顺利通过，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震旦！”

“震旦！”方非带上眼镜，这一看，刺眼的电光不见了，雪白的云气扑面而来！冲霄车奋力一跃，跳出混沌虚空，遁入茫茫云海。

只见云开雾散，四面空碧如洗，远处云海尽头，托出一轮红日，光芒亿兆，描红染紫。

方非回头望去，身后的夜色还未褪尽，依稀闪烁几点寒星。

【失落】

车里起了一阵喧哗，每个道者的面前都多了一面镜子，方圆厚薄各不相同。

镜子悬在空中，但随众人挥笔，显示出种种字迹画面，乃至于一张张男女老少的面孔，人们对着镜中的人脸有说有笑，相谈十分欢洽。

蓝中碧冲着镜子大声念了出来：“八非学宫开门招生，报考学生已有五千人。人数与日俱增，恐将超过一万……嗐，又是'百人争一剑'，这些小可怜儿，今年要是发生自杀事件，我可一点儿也不会意外！”

“八非学宫有什么了不起？”警灯头愤愤接嘴。

“嘁！”蓝中碧瞅他一眼，“游汝人，我记得你考了三次，可惜一次也没考中！”

“那又怎么样？”游汝人鼓起两眼，“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那是你脸皮厚！”蓝中碧注视镜中影像，沉吟说，“我侄儿今年也要报考，我得给他打打气！”一挥笔，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少年面孔，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嘴里叽叽咕咕：“姑妈，这么早干吗？”

“我刚从红尘回来。”蓝中碧笑眯眯地说，“小觞，考试的事怎么样。”少年哀叫一声，镜子一团漆黑。蓝中碧呆了呆，接着怒气冲天：“好小子，敢黑我的镜？喝，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也怪不得他！”珊瑚椅拖长声音说，“今年的狠角色可不少！”

“哦，冥不灵，我倒忘了你是斗廷特使！”蓝中碧阴阳怪气，故意咬着“特使”两字，“这么说，大特使，你一定有小道消息咯？”

珊瑚椅的脸沉了一下，冷冷说：“没错，我刚刚得到了消息，今年要报考的学生，有皇氏、天氏、京氏、伏氏、司氏、钟离氏……”

他一路列举下去，蓝中碧一边听着，眼睛越张越大，脸色渐渐苍白。冥不灵又说：“据'道者训导司'的预测，今年报考的世家，将是去年的两倍！”

“招生人数变不变？”胡须辫傻乎乎地问。

“你说什么？”冥不灵两眼一翻，“人数什么时候变过？”

“见了鬼了！”蓝中碧小声咕哝，“小觞过了今年，可就十六岁了！”

“十六岁？”有汝人咧嘴一笑，“少说考过两次了吧？”

“落榜生，你给我闭嘴！”蓝中碧两眼出火，恶狠狠盯着同事。

方非听了一会。根本不知所云。正纳闷，身边火光一闪，燕眉的身前夜多出来一面铜镜，镜面是一块水晶，镜框是两只火凤，绕着圆镜你追我赶。

燕眉一挥笔，镜中出现了一个男子，四十多岁，高高的额头，长长的眉头，两眼注视少女，目光十分严厉。少女望着镜子，脸上流露娇嗔，冷不防男子张开嘴巴，吼了一句什么，可是没发出声音。

燕眉脸色微微一变，扬眉瞪眼，也叫了一句什么，还是没有声音，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方非隔绝在外。两人一来一回，无声对嚷了好几句，燕眉一拂袖子，镜子一团漆黑。

她回归头来，眉眼泛红，冲着方非叫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你跟谁吵架？”

“不关你事！”燕眉腾地起身，向着车尾冲去。方非忙说：“你上哪儿去？”

燕眉默然不答，一边走，一边伸袖抹眼。方非心中不安，想要起身尾随。凌虚子冷笑说：

“她上洗手间了。哼，不长眼的混球，你没看见她在哭吗？”

“她干吗要哭？”方非瞧着那镜子，镜子上的火凤也停了下来，一如主人的心境，火光暗淡凄凉。凌虚子又说：“不认识了吧？这是通灵镜！”

“通灵镜？”

“只要使用符法，透过这面镜子，就能知道震旦里的任何消息，跟震旦里的任何生灵通灵。可也有个坏处，就是只能在震旦使用，一旦离开震旦，这镜子就不灵了。”

“燕眉迟迟不回。方非下意识抬起腕表，这一瞧，三根指针纹丝不动。他拧了好几下发条，指针还是不动。自从老宅被乌有吃掉，腕表成了父亲唯一的遗物，方非心里着急，使劲抖动起来。”

“没用的！”凌虚子嗤嗤冷笑，“红尘里的计时器到了震旦，统统都要失效！”

“失效？”方非惊叫起来，“为什么？”

“小子，你听说过'天上一天，地上三年'吗？”

方非摇头。凌虚子轻哼说：“这句话夸张了点儿，可也暗含了一个真相，那就是--震旦的时间比红尘过得慢。震旦一年，等于红尘四年，也就是说，按红尘历计算，你年纪十五六岁。换成震旦历，你还没满四岁。”

老元婴呵呵怪笑，方非却不胜沮丧，他低头摆弄腕表机械在这里失了效，那只表似乎已经死了。

燕眉还没回来，方非无所事事，戴上眼镜一瞧，车外红日高照、云涛连绵，气象十分寥廓，可也十分无聊。正想摘下眼镜，天色微微一暗，他下意识抬头，上面的天空忽似墨染，转眼变成了茫茫的黑夜。

黑暗飞速蔓延，白昼隐没消失。方非瞠目结舌，眼望夜空深处，升起了一轮惨绿色的满月。

绿月又大又圆，模样十分古怪--中心似乎墨绿，从内向外依次变淡，以墨绿色为中心，辐射出了许多细黑的条纹，好比月球上的溪流，分明还在脉脉地流淌。

方非望着月亮，只觉阴气森森，还没回过神来，绿月亮一闪，忽又消失了。

他轻呼一声，使劲揉了揉眼，再一遍，绿月亮重新出现，骨碌转动两下，光芒更加明亮。

方非的心被挤了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闯进脑海，他哆嗦一下，忍不住大声叫喊：“眼睛，那是眼睛！”

道者们忙着联络家人，听见叫喊，不胜厌烦，干崭吊起眉毛，怒冲冲呵斥：“什么眼睛？臭小子，我看你才没长眼睛……”

“他是个不长眼的混球！”老元婴在一边大声附和。

“噫！”一声长叫传来，洪亮绝伦，车身为之颤抖。凌虚子一愣，干崭腾地站了起来，通灵镜咣当一声，狠狠打翻在地。

“鹏，天哪，是鹏！”白虎人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道者们纷纷跳起，脸上透出深深地恐惧。

“不要慌……”雪衣女还没叫完，就听见咔嚓连声，四根巨大的尖锥钻进车里。一个道者躲闪不及，巨锥穿胸而过，顿时血流如注。

瞬间，车厢四分五裂，狂风从裂缝中灌了进来，方非还来不及惊叫，脚底一空，忽地笔直下坠。

尖叫声此起彼伏，凌虚子的声音夹在其中，格外尖利刺耳。

一眨眼，方非落到了飞车的下方。巨锥正在收拢，飞车一个劲儿地想里收缩。茶几坐椅挤成了一团，杂物中间，突然挣出半截身子--干崭面孔扭曲，双手乱抓，一团银白的圆光，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白虎人瞪着圆光，神色古怪，眼里两行鲜血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狂风吹走了眼镜，干崭的影子捉奸模糊，一只巨大的鸟爪清晰起来。鸟爪乌黑发亮，牢牢攥住飞车。冲霄车历经三劫，毫发无伤，这时支离破碎、败羽横飞，躺在鸟爪中间，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儿。

高空中，光芒四处流窜。大难临头，道者们各显神通，赶着逃生！

“燕眉……”叫声刚刚出口，就被狂风吹走，四周白云翻滚，他已坠入了云层。这时天空一亮，迸入万道火光，火光分外耀眼，勾勒出一个庞然的黑影。

那是一只巨鸟！通身漆黑，眸子惨绿，双翅舒展开来，不知其长几许，红日的光芒尽数被他遮挡，万里晴空就在它的背脊上方！

“这就是鹏吗？”方非望着巨鸟，心头的惊奇盖过了恐惧。

火光中，一点白影来去如电，发出一阵火雨，向着大鹏倾泻，可是落入黑影中间，就似星入火海，一转眼就熄灭了。

“小……裸……虫”燕眉的叫喊声远远传来，被狂风吹成一段一段。

“我……”方非刚一开口，冷风灌入喉咙，刺得胸肺隐隐作痛。

大鹏被火雨激怒了！它翻转身子，探出头来，两个眼幽幽惨绿，好似日月并行，鸟喙半开半闭，有如吞噬万物的黑洞。

一转身，鸟翅抡了一个半圆，卷起无边的狂飙。方非呼吸一紧，撞上了一堵柔软的风墙，这堵墙好似万马奔腾，向着前方狂冲乱突。

高天寒流滚滚而过，方非的身子渐渐麻木，这么下去，不是被狂风撕碎，早晚也会被活活冻死。

神智逐渐模糊，突然间，他的心底深处，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记住……遇上危险，你就握紧羽符……握禁羽符……羽符……”

“羽符……”方非顿时清醒过来，他努眼望去，那片白羽被狂风高高卷起，正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几乎出于本能，他伸出右手，将那羽符牢牢握住。

羽符上红光微微，似乎有所提示。方非凑到眼前，羽毛上的笔画**起来，老老实实地结成了四个小字。

“……叫出上面的文字……心念一闪而过，方非攥紧羽符，尽力叫出声来，”羽--化--登--仙--“

羽符应声融化，馊地钻进了手心。一股热流淌遍全身，方非忽然有了知觉！

后背又痒又麻，似乎有什么向外拱出，热乎乎，湿漉漉，跟着呼啦一声，方非的身后，抖出了一对银白的翅膀！

银翅阔大有力，仿佛与生俱来，体内的力量澎湃奔流，可以到达每一片羽毛。

方非不胜惊奇，拼命鼓动翅膀。无助的感觉消失了，他尝试着左翼向上，右翼向下，飘然转过身子、面朝下方的大地。

脱出了大鹏的笼罩，身后的狂飙依旧猛烈，前方白云如阵，纷纷向后退却，一如褪下面纱的少女，一片苍茫山林，露出了本来面目--

阳光从天洒落，山林的颜色十分奇妙，像是造物主打开了百宝箱，冰蓝的如宝石，火红的如珊瑚，深紫的仿佛水晶，明黄的有如金块。更多的山林，好比新洗过的翡翠，百丈浮青，千里流碧，势如前涛后浪，涌向遥远的天际。

这些山峦奇形怪状，有的两峰交缠，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有的山峦间有长长的石梁，还有许多山峰，山腹中藏着幽深的环洞，从山前直通山后，似乎山峰形成以前曾有巨龙从风中钻过。

飞了不知多久，风势渐渐削弱，方非终于可以刹住去势。他回头望去，红日当空，白云缥缈，鹏与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的胸中一阵刺痛，孤寂如天风吹来，到了这时他才明白--他失落了，失落在了震旦。

翅膀的力量越来越弱，方非穿过了一座环形山峰，掠过了一片深紫色的树林，前面白光闪烁，呈现出一小块积雪覆盖的空地。

方非扬起左翅，觑准那片雪地，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双脚踏上实地，十分温润柔软，他低头细看，地上铺陈的并非积雪，而是许多柔弱的小草，草叶洁白出尘，似与冰雪同色。

落地的一刻，羽符耗尽了力量，银翅从背上垂落，伸手轻轻一碰，化为点点银星。

方非举手去捞，只握到一手银白的细砂，银砂一沾体温，立刻悄悄地化去了。

恼人的苦涩涌上心头，他右膝一软，跪倒在地。一股酸热直冲眼鼻，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方非匍匐在柔软的草坪上，默默地哭了起来。

不经意间，身下的百草染上了一抹鲜绿，绿色涟漪荡漾，一转眼，所有的草叶都变成了颜色，嫩绿欲滴，毛茸茸一片。

绿色越来越深，忽又变成天蓝，蓝色渐深，又变青紫，紫色变淡，又变深红……方非看得惊讶，一时忘了伤感，而他起身的时候，脚下的草坪已经变成了柔和的黄色，黄色渐渐褪去，没过多久，又回归了雪白的本色。

方非伸出手去，想要揪下一丛百草。可是手指触到那草，一股羞怯的情愫传递过来，仿佛在说：“我这么弱小，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呢？”

少年一愣，恍然明白，这情愫来自白草，自己无意中碰到了脆弱的草心。

“是呀，我又何必伤害他呢？”方非自嘲摇头，轻轻收回手去。

草坪横直不过百米，周围古木参天，枝柯横蔽，仅有少许的阳光洒落下来。日车向西疾驰，草坪逐渐阴暗，方非不由生出了一丝恐惧，他举目望去，林子影影绰绰，似乎藏了某种东西。

雪白的身影闪过眼前，大鹏的叫声还在耳边--他使劲摇了摇头，抛开了这些可怕的念头，心子怦怦直跳，不敢再往深处细想。

忽地响起一阵洪亮的大笑，树梢上扑扑连声，几只火团似的小鸟受了惊吓，拍着翅膀冲上了天。

林子上有人？方非呆住了，他站了好一会，伸手一摸裤兜，谢天谢地，魅剑还在兜里。

笑声想个不停，方非手握魅剑，心情冷静下来，他小心跨过白草，向着密林的深处走去。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

从南边向西眺望，可见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势十分狭长，形如鳄鱼的脊背；山石褐红殷紫，好似凝结已久的血块。

一条大河从山里流出，深黑如墨，在戈壁上迂回千里，写下了若干个畅快淋漓的“之”

字，最后进入了一片火红色的沙漠。狂风从北方南下，掀起冲天的尘暴，河水在这儿由宽变窄、由深变浅，终于筋疲力尽、断绝消失。

风吹流沙，不时露出残垣断臂，宏伟的石像半埋沙中，面孔残缺斑驳，一如可笑的涂鸦；高耸的华表齐腰折断，残躯犹似断剑，依然直指长天；颓墙时高时低，纵横无际，光看巨大的地基，还可想见当年的风光。墙后的祭台拔地而起，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已被陨石摧毁，漆黑的陨石嵌在那儿，活是一只苍凉的眼睛。

一直三尾蝎爬过沙地。他的中尾高高竖起，左右两条尾巴，呈圆周状飞快地盘旋。左尾钻入沙子，袭击了一只熟睡的鼠妖，毒素注入鼠颈，那肉团顷刻毙命。蝎子掣出锋利的前螯，刨除猎物，开膛破肚。

血腥气引来了一条双头虺。沙漠里起了一场恶斗，蛇牙咬不穿蝎妖的坚甲，蝎螯却钳断了大蛇的脖子。蛇头耸拉下去，蝎子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它狼吞虎咽，把猎物一扫而光，百忙中还不忘擒捉了一只过路的沙参。它尽情享用这道饭后的甜点，抽光了美味的汁液，只留下了一张金色的软皮。

三尾蝎接着前进，坦克似的碾过火红的沙漠。所过非死即逃，蝎妖的身后，留下一连串狼藉不堪的尸体。

空中传来细微的波动。蝎子警觉起来，竖起的中尾颤个不停。

“蛇！翼蛇！死！该死……”它一面咒骂，一面逃避将到的克星。它爬到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这是一根巨柱的根基。蝎妖刨开流沙，钻了进去，颜色飞快地变化，由深褐变成了火红。

翼蛇扑翅的声音没有出现，一道红光从天落下，沙地上多了一个黑衣的男子。

男子面朝石像，抬着头静静地打量。石像埋没近半，依旧伟岸绝伦，惨破的眼珠离地十米，仿佛悬在他的头顶。

来人形单影只，沙尘在他身边飞绕。乌黑的头发又长又乱，在风中纵横飞舞。

“人！”蝎妖饥渴难耐，毒素大量分泌，脑海里尽是人肉的美味。

“人……”它钻出了藏身地，无声地向前爬去。

十丈、五丈、一丈--妙极了，猎物没有发觉。蝎妖全身用力，深深锲入沙里。

呼，它腾空而起，挟着疾风扑向那人，三根尾巴好似孔雀开屏，一根从上方出击，钩向猎物的头部，两根左右开弓，缠向裸露的脖子。尾巴里的毒液饱胀，似乎就要溢出来。

嗖，一支黑矛横空刺出，哧，蝎妖从头到尾，整个儿穿在了矛上。

出离的痛楚贯穿全身。蝎子挣扎两下，徒然变得僵硬，黑矛上似有无形的火焰，一转眼，三尾蝎由红变黑，由黑变白，忽地化为飞灰，随着狂风散去。

“咭！”石像的头上传来了一声轻笑。黑衣人收回长矛，举目望去，他戴了一张黑铁面具，暗沉无光，不见喜怒。

巨像的耳轮上，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水绿色的衣袖迎风飞扬，嫩白的肌肤似要滴出水来。她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绿纱，眸子溜溜一转，死寂的沙漠也有了生趣。

“我要告状！”女子咯咯直笑，“高你用寂灭杀蝎子！”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黑衣人冷冷说：“你把太古魔师当成了垫脚石！”

“这个人是谁？”女子身边人影一闪，多出来两个年轻的道者。说话的一个白净秀气，头发好似刺猬，他瞪着黑衣人，眼里满是敌意。

“一个朋友。”绿衣女淡淡回答。

“朋友？”刺猬头怒气冲天，“怎么又来一个朋友？你不是带我们来找魔师宝藏吗？多一个人又怎么分？”

“宝物不止一件！”绿衣女笑了笑，“你尽管挑，你挑够了，我们再来！”

“你有这么好心？”另一个道者圆头圆脸，眼睛不时上瞟，偷看那个女子，“你、你就没有私心？”

“我当然有私心！”绿衣女伸出雪白手指，在圆脸道者的脸上摸了一下，那人踉跄后退，差点儿摔下石像。绿衣女笑着说：“好害羞的孩子，我私心里可喜欢你了！”那人刚刚站稳，一听这话，圆脸涨得血红，又差点儿掉了下去。

“鹿耀你个大闷蛋！”刺猬头瞪视同伴，“你怎么不跌下去摔死？”

“你当然盼我死，我死了你就能吃双份儿！”鹿耀小声咕哝。

“你还敢顶嘴？”刺猬头尖声怒叫，“臭小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他眼冒凶光，鹿耀向后一缩，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巫夜！别吓他！”绿衣女伸出手来，拍了拍刺猬头的肩膀：“你不知道自己多厉害吗？”

“殷若小姐！”巫夜换了一副面孔，眉开眼笑，活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找到魔师宝藏，你就肯接受我的求婚吗？”

“结婚是一件大事！”绿衣女摊开双手，“我可不想那么随便！”

“我讨厌随便的女人！”巫夜盯着绿衣女的眼睛，似乎意醉神迷，“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绿衣女笑了笑，还没回答，黑衣人冷不丁说：“今天你叫殷若吗？”

“这名字不好吗？”绿衣女扬起脸来，“你少管闲事！”

“今天你叫殷若？”巫夜露出一丝疑惑，“那、昨天叫什么？”绿衣女白他一眼：“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巫夜跟她目光一接，忽又迷乱起来，“我当然是信你！”

“好孩子！”殷若眼露笑意，摸了摸巫夜的面颊。巫夜又陶醉有愠怒，嘴里大声嚷嚷：“我才不是孩子！”

殷若一笑，又说：“那条蛇怎么还不来？”

“蛇？”巫夜问，“双头虺还是杀蟒妖？”

殷若含笑摇头，忽听黑衣人冷冷说，“他快要到了！”

“唔！”殷若望了望天，“他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是啊！”鹿耀手搭凉棚，“天上什么也没有！”巫夜瞪他一眼：“大闷蛋，尽说废话，天上当然什么也没有。”鹿耀讪讪低头。殷若目光一闪：“难道说……”

“没错！”黑衣人口气冷淡，“他在红尘里闯了祸，惊动了斗廷，白虎厅正在到处找他……”

“谁？”巫夜高声尖叫，“谁惊动了斗廷，阴暗星可是我爹！哼，白虎厅找他？那他一定是犯了重罪！他是谁？我倒要好好瞧瞧！”他一面大叫，一面挺胸凹肚，竭力显示男子气概。

“有志气！”殷若点了点头，“你马上就能见着他了！”

远处的沙丘无风起伏，势如潮头推进。巫夜吃了一惊，冷不防沙浪一场，掀起百米高的尘暴，劈头盖脸地拍打过来。

黑衣人一动不动，沙尘到他周围，簌簌下落，筑起一道环形的沙墙；殷若咯咯一笑，袖子一拂，起了一阵大风，将扑来的狂杀远远吹开！巫夜使劲儿挥笔，还是免不了吃了一嘴沙子；鹿耀更惨，被沙暴打落石像，头下脚上，直挺挺地栽进了沙里！

巫夜骂了声“大闷蛋”，正想去看同伴死活，地上的流沙旋转如飞，呼地钻出来一头灰白色的怪兽，形似蜥蜴，脑袋尖尖，两眼殷红如血，鼻子上竖着一只弯角。

兽背上站了一个怪人，无手无鼻也无眉，两截空空的袖管好似飞鸟的翅膀，他一张嘴巴，发出咔咔的尖笑。

“鬼八方！”殷若微微一笑，“你来迟了！”

巫夜听了这个名字，浑身一颤：“殷若小姐，你叫他什么？”

殷若嬉笑不答，鬼八方却尖声说：“艳鬼，这小子是谁？”

“艳鬼？”巫夜脸色惨变，不及扬手，殷若反袖一拂，巫夜被一道金色的光绳死死勒住。他使劲一挣，光绳不松反紧，深深勒进肉里，巫夜痛得号叫一声，扑通趴在地上，整个缩成一团。

“他是巫史的儿子！”艳鬼声音十分冷淡，“一个夸夸其谈的蠢货！”巫夜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头碰死。

“巫史的儿子？”鬼八方盯着道者，舔了舔嘴唇，“看起来很好吃！”巫夜只觉下身一阵湿热，身子筛糠似的抖瑟起来。

“好吃也轮不到你！”艳鬼笑了笑，“鬼八方，你乘地龙来干吗？”

鬼八方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遇上一点儿小麻烦！”

“小麻烦？小麻烦也叫你做了钻地的耗子吗？”

“没你的事！”鬼八方扬声尖叫。

“你去红尘，拿到隐书了吗？”

鬼八方眸子一转，死死盯着黑衣人：“这事你该问问他，这个卑鄙的叛徒，可耻的败类！”

艳鬼目透讶色，望着黑衣人说：“影魔，这话怎么说？”

“我哪儿知道？”影魔冷冷说，“他不是发疯，就是闪了舌头！”

“胡说！”鬼八方两眼喷火，声音却十分柔和，“你别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身下的地龙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冲着影魔露出了黄乎乎的牙齿。

“个人喜好而已！”影魔口气倦怠，“鬼八方，管好你的畜生，要不然，我把它的大癞头塞回腔子里去！”

“说大话的家伙！”鬼八方呷呷尖笑，“我知道你是谁。你帮助那个丫头把我引开，你用的遁光跟她一模一样。呷呷，南溟岛，那可真是个好地方……”

地龙应声怪叫，猩红的舌头伸得老长，几乎舔到了影魔的脸上。冷不防黑衣人左手突出，攥住那只独角，忽地向下一按。

双方的大小不成比例，影魔比起地龙，就像是见了老虎的老鼠。可这一按，妖兽下颚着地，上颚好似铡刀落下，长舌来不及收回，竟被活活咬成两段。

地龙快要疼昏了，他的嘴巴合在一起，不能咬，也不能叫，想要挣扎起来，头上却似压了一座大山，唯有四肢乱刨，将流沙刨出了一个大坑。

“呀！”鬼八方一斗双袖，飞到空中，吐出血红的长舌，舌头山东惨白的光亮。

“有意思！”影魔的长矛就地一插，右手抖出了一阵毛笔。

艳鬼心头一沉。这两人一旦交手，势必惊天动地，这片废墟难逃劫数不说，就连血山、死水，只怕也要遭殃。

她忙转念头，正想设法劝解，忽听地下传来一个声音--

“如果我的左膀打伤了右臂，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这声音阴沉、苦闷，闷雷似的滚过地底。随着声音，地面的流沙聚聚散散、凸凸凹凹，化为一张巨大的人脸，沙子流动不息，五官起初模糊，渐次分明起来--双颊瘦削，额头高耸，鼻梁狭窄挺直，势如新磨刀锋，眼睛凹陷下落，像是两口枯井。

“太久了，我等得太久了……”沙脸如此巨大，当他开口说话，整座废墟也抖动起来。

“……影魔，放开地龙！”沙脸人闷声说，“鬼八方，把你的舌头收回去！”他说这话时，眉眼飞动，就与常人没有两样。

影魔哼了一声，抬起手来，地龙呜咽着退了回去。鬼八方也收回舌头，轻飘飘落在地龙背上。一股流沙裹着断舌，笔直送入了妖兽的嘴里，血光一闪，两截断舌连接如初。经过这一番教训，地龙凶焰尽失，形同挨了打的小狗，舔着爪子，发出呜呜的哀鸣。

“魔师！隐书没得手，因为……”鬼八方恶狠狠盯着影魔，“我们阵营里出了叛徒……”

“够了，够了！”沙脸人打断他说，“红尘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好吧，先来说说你，鬼八方，你任性而又自大，就和你的前身一样没有脑子……”

鬼八方面涌怒气，嘴里长舌出没，发出咝咝尖啸。

“……你大张旗鼓，把肥遗带到了红尘。你放任法力，让妖怪到处逞凶。你在阴灵古洞设下黑坛，又把守坛者远远调开，好让对手乘虚而入。你刚愎自用，不听忠告，反而害了你忠心的魔徒……这里面，最不可容忍的是，你没有拿到隐书……换在以前，我会拆你的骨头，将你打回万劫不复之地……”

鬼八方听到这儿，眸子飘来飘去，流露出一丝恐惧。

“可我原谅你，鬼八方！”沙脸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变得十分柔和，“我会继续引导你的天性，五九之会到来的时候，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五九之会？”鬼八方神色困惑，“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不！”沙脸人闪过一丝苦涩，“我犯了一个小小错误。就是这个错误，叫我呆在这儿生不如死！看着吧，五九之会还没有完，当它真真到来的时候，你们都会大吃一惊！”

“至于你，影魔！”沙脸人露出深思表情，“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隐书，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你找错了人！”影魔答得利落，“我干这件事不合适！”

“影魔！”沙脸人的声音十分苦涩，“你的心还不够决绝！你做的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斩不断浅薄无聊的亲情。你要记住，亲情只是弱者的牢笼，而你，注定是强者中的强者。如果我一旦毁灭，你还要继承我的寂灭锋，魔道的主宰，不该是一个软弱的男人！”

“什么？”鬼八方又妒又恨，“你要把大魔师传给这个叛徒？他不配！他应该交出寂灭锋，交出主宰之矛……？”

“交给谁？交给你吗？”铁面人似乎在笑，“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拿它，用你的屁股吗？”

“呵！”艳鬼忍俊不禁，掩口失笑，“你这个缺德鬼！”

“你侮辱我？”鬼八方声音柔和动听，“姓燕的，你敢侮辱我，我要把你剁成肉泥！”

“来呀！”影魔冷冷补上一句，“你不会只有一张嘴吧？”

鬼八方血口怒张，一道水桶粗细的白光破空射出。咻，一道沙网同时飞起，白光宛如货物，在沙网中扭动挣扎，光芒越来越暗，渐渐泯灭消失。

“魔师……”鬼八方脸上微变。

“鬼八方！”沙面人高叫，“你要在我面前动武吗？”

鬼面人哼了一声，瞅了影魔一眼：“都是他逼的！”

“动手的是他，我可什么都没做！”影魔摊开两手。

鬼八方气得发抖：“你个无赖，我要把……”

“住口！”沙脸人露出厌烦神气，“吵来吵去，都是废话，再说一句，我要隐书！不管是谁，把那东西给我带来！”

“我知道隐书在哪儿！”鬼八方阴阴叫道，“它在南溟岛的丫头手里。大魔师，我马上召集大军，攻打南溟岛，捉到那个丫头……”

“蠢才！”影魔咕哝一声。

“你说什么？”鬼八方两眼瞪来。

“他说得没错！”沙脸人叹了口气，“隐书没在那丫头手里，隐书的主人另有其人……”

“谁？”鬼八方神色诧异。

“我想我知道谁！”沙脸人沉思一下，高叫一声，“无相魔……”

“无相魔？”艳鬼心里奇怪，“他没来呀！”

“不！”影魔冷冷说，“他来了！”

艳鬼扭头四顾，沙海茫茫，空无人影。

“他在哪儿？”女子不胜困惑。

“呷呷……”石像下传来一阵闷笑，艳鬼低头望去，脸色微微一变……鹿耀的“尸体”动了起来，一声长笑，道者翻身跳起，摇了摇头，甩去了满头的沙子，笑嘻嘻地说：“好沉，这一觉睡得好沉！”

“是你！”艳鬼神情古怪，“你这个装神弄鬼的死东西！”

“殷若小姐！”鹿耀一副局促羞怯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叫我吗？我是大闷蛋鹿耀，好害羞的孩子，殷若小姐，你真的私心里喜欢我吗？”

“去死！”艳鬼捏了一个沙球，恶狠狠掷了过去，鹿耀闪身躲过，两手叉腰，哈哈大笑。

“咝咝！”鬼八方连连吐舌，“无相魔，你的本领越发高明了，连艳鬼也骗得过！”

“一般般！”鹿耀的双手插进兜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要是骗过铁面人，我就更高兴了……”他收起笑容，瞥了影魔一眼，“铁面人，改天让我骗一次好吗？”

“随便你！”黑衣人的语气还是那么懒散。

“无相魔！”黑衣人又叫了一声。无相魔摇晃着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大魔师，你叫我吗？”

“你去带一个人来。”沙面人顿了一下，“记住，我要活的！”

“小事一桩！”无相魔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

“不能轻敌！这个人不简单！”

“你放心！”无相魔咯咯直笑，“我会用打老虎的力气来捻死蚂蚁！”

“唔！”沙面人吐出了一口长气，“我饿坏了。艳鬼，我要的魂魄呢？”

“在这儿！”艳鬼笑嘻嘻踢了巫夜一脚，后者已经痛哭流涕。

“巫史的儿子？”沙面人瞥了巫夜一眼，阴恻恻一笑，“我跟你的父亲可是老朋友啊。呵，巫氏的魂魄，辛辣带酸，充满了嫉妒和野心。很好，很好，这是我喜欢的味道！”

沙面人张开大嘴，露出了一个幽黑的深渊，深渊里蹿出一道匹练似的绿光，嗖的缠住巫夜，冉冉拖到了深渊上方。

巫夜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奋力挣扎，可就像落进蛛网的虫豸，无论怎样也摆脱不了那片绿影。他的身子透出淡淡的彩光，一丝一缕地流入深渊，道者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了一阵痉挛。

深渊里响起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绿光消失了，巫夜的身子打了个旋儿，向着远处抛了过去。

肉体推动魂魄，只剩下了一具皮囊。刚一落地，沙里就窜出无数只三尾蝎，螯挥尾动，展开了一场血肉的盛宴。

“我的感觉好多了！”沙面人闭目沉吟。

一声洪亮的唳叫，大漠为之震动，天空刹那一暗，浓重的阴影遮盖了大地。

“唔！”沙面人张开双眼，眸子在黑暗里幽幽发绿，“风巨灵回来了，让我们来看看，它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银白的迷雾在飘浮，紫树高入云端，淡金色的叶子遮天蔽日，树干上寄生了许多菌朵，白如雪，大如盘，恰似路灯高挂，发出清冷的银辉。

树上的藤萝挂满了碗大的奇花，花瓣开合不定，花蕊好似蠕动的虫子，突然一阵风来，呼啦，满藤的花朵尽数蹿起，如鸟似蝶，在林子里翩翩飞舞。

方非叫这飞花吓了一跳，倒退中踩到了一个活物。本以为踩中了毒蛇，少年慌忙跳开，低头一看，却是一丛低矮的灌木，灌木收拢枝叶，慢吞吞地缩回泥里。

前方的笑声越来越小，忽又变成幽幽的哭泣。哭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随风送来窃窃私语，似有多人聚会，正在密商某事。方非凝神去听，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穿过一条密径，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棵苍碧的大树，树高不过十米，树身却有十人合抱，比起参天的紫树，它看上去又矮又粗，活是一个佝偻的侏儒。矮树的上方，紫树枝丫交错，结成了一座高大的树厅，穹顶上白菌繁密，冷光交织，水银似的流淌下来。

低语声分明来自矮树。方非心中加快，走到矮树下面，鼓足勇气大叫一声，“有人吗？”

树上沉寂一下，枝叶刷地分开，钻出来一张青郁郁的人脸，眼珠乱动，裂开一张大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方非吃了一惊，险些儿掉头跑掉，他好容易稳住心神，想要招呼那人，可是目光向下，心子又被掐了一把。

这是一张什么脸啊？颈项以下空无一物，绿发纠缠一起，挂在树梢枝头。

这不是人，这是一颗人头！

人头还在狂笑，落进方非耳中，无异于肥遗的怒吼。更离奇的还在后面，枝丫间人语不断，一眨眼的工夫，接二连三地钻出来十多颗人头，或哭或笑，或沉默，或尖叫，或者欢天喜地，或者愁眉苦脸，十人十面，各不相同。

方非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冷不防小腿一紧，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他摔了一跤，回头看去，缠腿的是一条树根。他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粗大的根须纷纷拨起，势如章鱼解手，胡乱缠绕过来。

少年动弹不得，呼吸十分艰难，头顶笑声大作，呼啦啦响成一片，有狂笑，有窃笑，有得意的笑，有恶毒的笑，千奇百怪，让他更加恐惧。

“我要死了吗？”他惦念闪过，面前树根一动，似有什么就近窥视。他凝神一看，几乎叫出声来--树根的节瘤处乌珠转动，居然长了一只眼睛。

眼珠死死地盯着他，大如鸡蛋，青黑发亮，方非毛骨悚然，忽然想起魅剑还在手中，当即手起剑落，狠狠插入了那只怪眼。

乌珠迸裂，汁液溅了他一头一脸，液体并不腥秽，还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来不及拔剑，头顶尖声大作，仿佛数百人齐声高呼。紧跟着，矮树浑身乱颤，树根纷纷缩回。方非来不及收手，魅剑也被树根带走，他这时一心想着逃命，身上束缚一松，立马跳起来狂奔。

他一面奔跑，一面胡思乱想--怪树一定追了上来，它有几千条树根当腿，又有几百颗人头指路，一旦追赶起来，那又该是多么恐怖。

身边树影闪过，眼前飞花翩翩，天幸白菌无处不在，银光遍洒林中，道路始终可见。方非跑得太急，肺也快要炸天了，只好停了下来，扶着一棵紫树大口喘气。

想象中的恶树并没有追来，他稍稍宽心，转眼一看，心中不觉奇怪--这样大的林子，怎么只有植物，没有动物，就连虫子也没有一只。扶树的右手微微湿热，他掉头看去，手背上沾了一点白沫。他凑近一闻，腥气扑鼻，方非寒毛直竖，一抬头，惊见树干上方，静悄悄的趴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像龙无角，似鳄鱼又皮肤光滑，肤色银灰发亮，眼睛就像两块火炭，透着十足的凶残。

啪嗒，怪物涎水下滴，方非闪电缩手，仓皇向后倒退。

托，怪物飞身跃下，落在少年身后，断了他的退路。方非慌忙转身，背靠紫树。怪物默不作声，一对火眼打量少年，神色有些困惑，四只鹰爪轮番挠地。

方非的呼吸一阵艰难，这时银光闪动，他下意识一低头，啪，怪物的长尾扫中了紫树的树干，树上多了一条裂口，流出血红的汁液。

方非闪过尾击，脚步一乱，绊在了树根上面。落叶中黑影闪动，他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怪物扑了个空，一口咬中树根，狠狠甩头，撕下来一大块树皮。

怪物吐出树皮，掉头望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方非连滚带爬，蹿往大树背后。怪物拦在少年前面，挥起前爪，劈脸就抓。方非一闪身，利爪贴着左肩落下，抓断了一条树根，木屑乱飞，紫色的树液溅了他一身。

生死关头，方非应变神速，连他自己也觉吃惊。怪物三度失手，恼怒起来，冲他一声吼叫，如狮如虎，震得树木簌簌发抖。

方非连滚带爬，绕着紫树逃命，树根隆起，形如一道道屏障，叫那怪物放不开手脚。双方正反转了两个圈子，一声吼叫，怪物跳上了树干，好似一只大大的壁虎。它一旦盘踞了高处，

绕树的法儿立马失灵，方非眼见长尾袭来，慌忙向后一仰，贴地滚了出去。这一滚远离了紫树，滚入了一块空地，来不及爬起，怪物已经跳下树来，火眼圆睁，一步步地逼近。

方非心生绝望，如非本能支撑，几乎就要昏厥。

怪物前爪按地，纵身跳了起来，方非眼前一黑，心里生出无比的绝望，这时银光一闪，似有一道冷电，划破了扑来的黑影。

怪物失声吼叫，愤怒中夹杂了一丝痛楚，它从方非的头上飞过，砰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方非死里逃生，只觉难以置信。怪物翻身爬起，身上沾满了泥土，它正眼不瞧方非，一双火目投向别处。

那儿站了一个小人，身高不足一米，绿眼睛，尖耳朵，皮肤苍白无毛，绿头发长可委地，上身赤裸裸的，下身用五色藤编织了一副短甲。

小人挽了一口细长的银剑，有柄无锷，剑身上布满了斑斑的铁锈。

怪物的下颌鲜血淋漓，盯着小人两眼出火。它长尾一扬，作势扫出，方非忍不住叫声“当心”。

话才出口，小人失去了踪影。紧跟着，怪物发出一串咆哮，身子着了魔似的原地打转。方非心中好奇，仔细看去，小人好似一片羽毛，黏在长尾的末端，任由怪物大力摆尾，始终不能将他甩掉。

怪物转了两圈，尾巴一横，划了一道圆弧，嗖地直奔头部。它怪嘴大张，候在那儿，心中自以为得逞，眼里透出一丝狡狯。冷不防小人举起银剑，顺势向前一送，血光迸溅，剑尖直入怪物的左眼。

嚎叫声惊天动地，怪物四爪刨地，不住翻滚。小人却以跳下尾巴，睁圆一双碧眼，冷冷站在一边。

怪物翻滚一阵，挣扎着爬了起来，它缩头缩脑，冲着小人摇尾乞怜，小人一挥短剑，发出叮咚响声。怪物呜咽两下，独眼里的火光淡去，化为了一片柔和的水蓝。它战战兢兢地退进密林，经过方非身边，也不敢多瞧一眼。

目送怪物离去，方非满心感激，爬起身来，冲着小人说：“谢谢……”

小人皱起眉头，开口发出一串响声：“阿兰罗，泠泠，呼儿呼加冷丁……”声音婉转动听，好似泉响风吟。

方非听得一头雾水：“你好，我叫方非……”那人又叮叮咚咚地说了两句。

双方各说各话，好比鸡同鸭讲。小人伸手挠头，脸色十分焦躁。这时空中传来一声洪亮的鸟叫，一只彩羽大鸟从天落下，高约两米，身后拖了一条长大绚烂的翎尾。

鸟背上骑着一个小人，身背亮银小弓，手挽金色长藤，金藤的一端系在大鸟的脖子上。

背弓人看见方非，双目一亮，跳下鸟背，冲着持剑小人高叫：“依依，哈多泠，金丝冬英……”一面说，一面掏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方非一看，正是失落的魅剑，他心中高兴，上前说：“这是我的东西。”把手一摊，想要讨回失物。

两个小人掉头望他，持剑的跳了起来，扣住了方非的手腕，他个小身轻，气力却很惊人，一拧一甩，少年扑通摔在地上。

方非痛得哼了一声，还没还过神来，喉咙刺痛，一把生锈的银剑抵在了他的喉头下方。

抬眼望去，小人碧眼阴沉，苍白的面孔上透出一股杀气。

“你……”方非刚一出声，剑尖又深了半分，他一口气憋在嘴里，再也吐不出来。

背弓小人大声说：“努亚，太各布，芒阳千朝幽丝！”

持剑者迟疑了一下，想想说：“英冷！”背弓者取出一团金色的细藤，把方非捆绑起来，绑完双手，又绑双腿，捆完以后，持剑者纵身跳开。

方非得了机会，大声说：“你们做什么？我什么也没……”持剑者一脚踹中他的腰眼。方非痛得一阵痉挛，心中又愤怒，又糊涂：“这些人疯了吗？一会儿救我，一会儿又抓我，他们想干什么？为了隐书吗？奇怪，他们怎么知道隐书在我身上……”

持剑者婉转发啸，跟着拍翅声响，树冠里又钻出来一只彩羽大鸟。两只鸟儿照面，立刻举起翅膀、扬起尾巴，长颈相互交缠，就地跳起了圆舞。

小人连声喝叱，分开大鸟，将方非绑在鸟腿上，跟着跳上鸟背，双双飞了起来。

方非挂在两只大鸟中间，身子一会儿蜷缩，一会儿绷直。大鸟越飞越高，天风过耳，呼呼有声，身边树影闪动，忽来一朵飞花，凑巧盖在脸上。花蕊一阵蠕动，花粉钻进了鼻孔，少年打了一个老大的喷嚏，飞花被气流冲开，花瓣一上一下，又向远处飞去。

身子一沉，大鸟开始下降，跟着后背触地，摔进了一片白色的草丛。持剑者解开长藤，踢了方非一脚，大喝一声：“切英！”

方非起身张望，四面地势开阔，环绕高大的白树，金黄灿烂的树冠结成了广大的圆顶。白树的枝丫上，挂了无数巨大的鸟卵，色彩斑斓，成双成对，其中连着藤萝，长长的藤梯一直下垂到地面。

持剑者一声长啸，林子里喧闹起来。巨卵上圆门洞开，钻出来许多绿茸茸的脑袋。

方非恍然大悟：“巨卵”不是别的，正是小人的巢窠！

小人大呼小叫，顺着藤蔓滑落，将他团团围住。小手四面伸来，又拉又扯，方非手足冰凉，呆呆的不敢乱动。非洲的丛林里有一种俾格米人，号称“袖珍人类”，可是比起这些小人，只怕也是伟岸的巨人。

一想到俾格米人，方非打了个寒战。红尘的森林里藏着食人部落，不知震旦里是否也是一样？这些小人穷凶极恶，难保不会茹毛饮血，他们从怪物爪下救出自己，恐怕也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为了抢夺食物--

“阿兰罗，达蒙里，吉丝泠泠忒英……”持剑的小人口气激愤，“依丝塔！英拉泠！”

这话落入人群，小人像是炸了锅，无论男女老幼，一窝蜂冲了上来，对准方非拳打脚踢。

少年连受重击，摔倒在地。他就地翻滚，双手抱头，身子蜷缩起来，尽力护住要害。小人们围上来继续踢打撕扯。看起来，红尘的蛮子文明得多，他们至少用到了炖锅，至于这些小东西，根本打算活吃了他。

“斯华！”一个声音传来，低沉悦耳，透着十足的威严。

拳脚应声停下，小人四面散开。方非的身子好似分了家，处处都有撕裂的痛楚。他松开手脚，眯眼望去，一片金光扑入眼帘，光华中走来一个小人，肤色金黄，长发银白，手拄红木拐杖，杖头上挂了几颗果实，浑圆幽蓝，闪动着神秘的光泽。

小人颤巍巍走到近前，他的年事已高，皱纹满面，目光老练深沉，落在方非的身上。“纳维拉……”持剑者上前说话，金色小人摇了摇头，从杖上摘下一颗幽蓝色的果实，送到了方非的嘴边。

人群一阵躁动，方非也是一怔，可见金色小人神气和蔼，这果子没准儿可以治伤。他的身上疼痛极了，不由张开嘴巴，将果子吞了下去。

咬破果皮，浆液淡而无味，口舌却似遭了电击，喉咙以上完全麻痹，双耳嗡嗡乱响，活是进驻了一窝马蜂。方非心知上了当，想要张口大骂，可又发不出声音，麻痹感密如一张丝网，

将他的身子紧紧捆住，方非呼吸艰难，不由得掐住脖子，浑身缩成一团。

耳边的噪声越来越响，像是收音机调频不准，忽长忽短，尖锐刺耳。方非难受极了，翻滚了一阵，双耳嗡的一下，噪音消失，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孩子，你听得见吗？”

方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金色小人，他的嘴角带笑，碧眼炯炯有神。

“听，听得见……”麻痹感说去就去，方非忍不住坐了起来。

“阿维兰！”持剑小人的叫声，方非也听得一清二楚，“你为什么给他吃'能言果'？”

“阿含！”金肤小人看他一眼，“太阳还在天上疾驰，星星也可以发光吗？金犼说话的时候，巡逻者也能插嘴吗？”持剑者哼了一声，低头退了下去。

“我是金犼阿维兰！欢迎来到山都的巢城！”金肤小人的声音如歌如吟，“孩子，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方非满心迷惑，答非所问：“我、我怎么听得到你说话？”

“你吃了能言果！果子在你的心里发了芽，教你从此明白了山都的话！”

“山都？”方非问，“你的名字？”

“不！”阿维兰面露笑容，“这是我们的名字！”方非游目望去，四周头颅耸动，站了几千个小人。

“你们不是人类？”方非忍不住问。

“人类？”阿维兰白眉一扬，“啊，我听说过那些生灵！他们住在红尘，是无鳃的鱼，失翼的鸟，他们像狐狸一般诡计多端，跟犀牛似的哞哞乱叫，他们对待同类狠如虎狼，又似蜜蜂一样终年奔忙，付出的多，得到的少，他们的野心比天空还大，归宿却比床铺还小，他们在欲望的迷雾中游荡，很少看得见真正的阳光！”

方非听得发呆，老山都把人类说得一无是处，更叫人难过的是，方非想来想去，居然想不出词儿来反驳他。

“你是人类？”阿维兰眯起眼睛，深碧的眸子幽幽放光，“或者说是裸虫？”

“是的，是的！”阿维兰低下头去，仿佛自言自语，“恐怖的大蛇陨灭以后，支离邪和我的祖先定下了誓约。这一片森林归山都所有，我们世代定居在此。在森林的边界，支离邪留下了不朽的符篆，震旦里所有的生灵，没有金犼的准许，全都不能进入森林。不过，裸虫不是来自震旦--”金犼抬起头来，高叫一声，“森林的边界，对裸虫无用！”山都哗然一片。

“他伤害了人头树！”阿含大声叫嚷，叫声未落，山都中响起愤怒的呜呜声。

“是吗？”阿维兰深深地看着方非，“你伤害了人头树？”

“人头树？”方非大惑不解。

“阿维兰！”背弓的山都奉上亮晶晶的短剑，“我听到了人头树的呼救声，赶到了紫厅，在树根上发现了这个！”

阿维兰接过魅剑，沉吟说：“阿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送剑的山都面露羞愧，低头说：“比起阿维兰的博识，我就像一朵无知的舞兰，在风中漫无目的，从来不知道落向何方！”

“我们隐藏得太久了，几乎忘记了昔日的死敌！”阿维兰的神色有些忧伤，“阿落，这是灵沼怪物的武器，远古的时候，曾有无数的山都死于剑下。”

呜呜声更响，方非张皇四顾，一阵杀气四面涌来。阿维兰忽地掉头，目光十分严厉：“裸虫，告诉我，这口魅剑是怎么回事？”

“一只魑魅留下来的。”方非犹豫了一下，“你们说的人头树，是不是挂了许多人头的矮树？”

“是的！”阿维兰肃然起敬，“那是森林的神物，我们可以为他血战而死！裸虫，我给你辩白的机会，你的辩词须如流水一样没有破绽。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你的生死！”

方非的心跳又快又沉，他想了想，努力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遇上了一只鹏！”

山都中起了一片惊呼，阿维兰也很诧异。“鹏？”金犼高叫，“那只背负青天的怪物吗？”

“它摧毁了冲霄车，还掀起了一阵大风！”方非的嘴里一阵发苦，“我就是被那阵风吹来的。落地的时候，人头树在笑，那声音很像人类，我找过去的时候，被树根缠住了身子。我压根儿不想伤害它，可我要不反抗，一定被它活活杀死！”

“人头树缠住你，也许出于自卫！”阿维兰皱起眉头，“许多人头果还没有成熟，不懂得分辨是非。你害怕它们，它们同样也害怕你！”

“我以为那是一棵吃人树……”方非话才出口，山都中又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叫声。

“后来呢？”金犼又问。

“我逃开了，遇上了一只银灰色的怪物，长得像……蜥蜴！”

“焱木蛟！”阿维兰抬起眉毛，“它没有吃掉你？”

“我救了他！”阿含愤愤不平，“那只蛟闯入了神圣森林！我得把它赶回去！”

阿维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近一棵横卧的白树，缓缓坐在树干上。老山都佝偻身子，一动不动，两眼紧紧闭合，宛然失去了生气。四周的山都都屏息注视着他，树厅里面一片沉寂。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微响。这时阿维兰眉毛一挑，方非的心也提了起来。

“唔！”金犼吐出一口长气，声音略带疲惫。他睁开双眼，碧眼中的神光清澈明朗：“我刚才和人头树通了灵！”

方非的心子一通狂跳。

“孩子！”阿维兰注视少年，“你的心好似狂奔的骏马，是心虚呢，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方非无比沮丧，不必说，挂满人头的怪树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只听一面之辞，自己必死无疑。

“不知道？”阿维兰笑了笑，徐徐拄杖起身，“远在山都诞生以前，人头树就已经有了。他是智慧的源头之一，我们的祖先曾经向他学习说话，长翅膀的英招也是他启蒙的学生，更加伟大的支离邪，也曾拜服树下，聆听教益。如同初升的太阳，人头树不会说谎，他的光芒，无私地照耀着每一个生灵！”

金犼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族人：“人头树告诉我，这个少年说的都是真话！”

方非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孩子！”阿维兰走到近前，发出一声叹息，“你误会了人头树，他用树根缠住你，是为了观察你，了解你--你刺瞎的眼睛，本是神树的慧眼。在你的身上，他看到了混乱、动荡、死亡和绝望……”山都又是哗然。

“我的话还没有完……”阿维兰一挥手，场上安静下来，“孩子，你的命运多舛，注定与灾祸为伴，你是混沌中的一缕光，沙漠中的一眼泉，狂风里的一片落叶，世界将因你而生，也将因你而死，生存还是毁灭？就是人头树也无法断言！”

方非听得满心糊涂，摇头说：“阿维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阿维兰露出一丝奇特的微笑，“我喜欢这个说法！”

金犼沉思一下，又说：“孩子，你的未来不在森林，你只能寄宿一晚，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离开！”

“这不公平！”阿含怒气难消，“为什么他不受惩罚？”

“阿含！”阿维兰瞧她一眼，“山都是仁慈的种类，太阳在我们的心里种下了善根。自古以来，我们反抗强暴，从不欺凌弱小，伤害人头树是一个误会，伤害一只裸虫，绝不是山都的所为！”

“哼！”阿含瞪了方非一眼，“阿维兰说得对，山都从不欺凌弱小，这只裸虫是我见过最弱小的东西！”

方非不由气结，阿维兰深深看他一眼，眼神十分奇特，忽地扬声说：“阿落，你带这孩子去火水池，洗去他一身的风尘；阿朵，你备好食物，我要在白厅款待远客；阿映，你带着雌山都，安排客人睡觉的地方！至于我，唉，我累了，我要歇一阵子……”老山都一面说，一面拄着拐杖，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火水池是一眼温泉，泉水乳白，水云化为了飞禽走兽，在空中互相追逐，可是不等方非摸到，水云忽又化开，变成了一团飘渺的雾气。

洗去了一身风尘，方非疲惫不堪，靠着大块的卵石，意识模糊起来。

蒙眬中响起一声洪亮的鸡叫，方非一惊抬头，大鹏鸟浮在空中，高高扬起双翅，一个少女白衣出尘，正与它隔空对峙--双方大小悬殊，比起遮天的巨禽，孤独的少女就如一粒微尘。

鸟叫声盘旋不去，方非想要呼叫燕眉，嗓子却很艰涩。这时少女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十分甜美，可又透着一丝坚毅。

“小裸虫，我去了呢！”少女语中带笑，清冷冷如一串风铃，紧跟着，她人剑合一，向着太古巨鸟飞去，黑暗中闪过一道红光，似乎要将天地照亮--

“燕眉！”方非终于叫出声来，双手拼命挥舞，掀起一片水花。

原来是南柯一梦！水汽袅袅扑面，池边寂寂无声。方非的心扑通乱跳，将头埋入水中，任由泉水灌入耳鼻，暖水在耳边流淌，他的神志又迷糊起来。

咻，一声锐响掠过头顶。方非一抬头，只见一枚小箭插在岸边，通身碧绿，箭尾分成了三片，好似一棵三叶的小草。一愣神，草叶啪地分开，吐出一朵星子样的白花。

咻，又来一支草箭，射中了一只水云幻化的烟鹤，烟鹤流散消失，草箭掉入水中，随波逐流，宛然逝去。

少年一转眼，林子边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手持银弓，正是阿落。

“我睡了多久啦？”方非闷闷望天，天色十分暗淡，拿出手表，才想起已经失灵。他爬出池水，周身舒畅，火水池里藏着某种神力，出水的时候，他身上的伤痛都已经消失了。

穿好衣服，阿落已经在前等候，飞花飘舞林中，于暮霭中发出淡淡的流光。

“晚宴准备好了，阿维兰在白厅等你！”小山都神色恭谨。

“我刚才睡着了！”方非微觉惭愧。

阿落瞅他一眼：“你的衣服破了！”方非扭头一瞧，肩上的衬衣裂开了一条大口子，想来是与焱木蛟搏斗时挂破的。

小山都扫视四周，探身上前，从树下拔起一丛野草。草叶细长如丝，离开土壤，还在扭动。阿落吩咐方非坐下，将细叶凑近破衣，一眨眼，叶子钻入衣裳，刷刷刷地穿针走线，将两片破布连接起来。

“这是什么草？”方非不胜惊奇。

“织女草！”阿落回答。

“啊！阿落，你射出的箭怎么会开花？”

“那是箭堇！”山都转过身子，快步向前走去。

走近白树大厅，里面传来悠扬的笛声。山都正在狂欢，有的口吹七孔短笛，有的应着笛声起舞，舞姿酷似彩羽大鸟，挥手交颈，步子轻盈。

阿维兰坐在高耸的树根上，身边围绕几只幼患。方非一进白厅，它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孩子！”阿维兰笑着高叫，“尽情享乐，不必客气”

地上堆满奇特的瓜果。方非吃了一片白瓤瓜、一枚火皮枣、还有一个七彩石榴，就已感觉十分饱足。出于好奇，他又尝了一小片碧藕，滋味甘美，余香满口。

酒杯是一朵碗状的小花，盛着紫树酿成的淡酒，透过晶莹的花瓣，可见花蕊在酒液里摇晃。花蕊发出荧光，捧在两手中间，暖融融就像一盏小灯。

方非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觉头晕，他远远望着山都跳舞，不知怎么的，那边越热闹，他的心就越冷清，呆了一会儿，忽见人群外围，孤单单站了一个山都，不吹笛，也不跳舞，只是抱着双手，冷眼打量人群。

“阿含！”方非认出挎剑的小人，“你不去跳舞吗？”

“跳舞？”阿含瞪他一眼，“那么无聊的事，我才不会做！”他一纵身跳上了高高的树根，目视远处，若有所思。

“天黑下来了，太阳已经陨落！”阿维兰站起身来，“欢乐就像太阳，也有下山的时候。孩子们，宴会结束了，睡觉的时间到了！”

山都们放下短笛，开始收拾场地。不久收拾干净，雄山都顺着藤梯爬上白树，放下藤网，雌山都带了幼崽坐进网里，任由着拉上树梢。不多久，大小山都钻入巢窠、纷纷关上了圆门。

这情景温馨美好，方非看得入神，不觉阿落走来说：“请跟我来！”方非跟他走到一棵白树下面，坐进一张藤网，刚刚抓好粗藤，呼啦，藤网如飞上升。

白枝枝丫横斜，好似许多长长的树桥。树桥纵横交错，直似城堡迷宫，银白的月光透过枝头，糅合了白菌的清辉，映照出迷宫的轮廓。织巢的彩藤散发荧光，恍若千万只彩色灯笼，挑在高高的白树枝头。

阿落在前引路，小巧的身形像是跳动的网球。彩羽鸟的叫声时高时低，经过透亮的巢窠，听得见山都的笑语和幼崽的哭闹。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巢前，这座巢比其他的大三倍，巢上织了一张硕大的人脸，看样子正是方非，尽管稍嫌夸张，可也生动传神。

“你睡这儿。”阿落掀开圆门，请君入巢。

方非道声谢，钻了进去。巢里铺满细软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用织女草连缀起来，结成了一张厚厚的被褥。

他躺了下来，丛林的深处，升起了一缕笛声，山都的短笛幽沉低回，穿过古老的山林，在月光下徘徊不去。

听着笛声，方非困倦起来，拥着羽被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思无梦，仿佛刚刚睡着，就被一阵歌声吵醒。方非钻出巢窠，天已透亮，晨光穿过树梢，洒落偌大巢城。

白树的顶端聚满了山都，他们对着朝阳放声高唱，歌词十分古奥，可是歌声清壮有力，活是一群矫健的飞鸟，冲出林梢，在朝阳下欢快地盘旋。方非听得入迷，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唱完了歌，山都纷纷散去。不一会儿，阿落来找方非，说是阿维兰召见。

下到白厅，山都全都在列。阿维兰坐在高高的树根上，看见方非说道：“孩子，到前面来！”

方非忐忑上前，阿维兰又叫：“阿含！”挎剑者一愣，走上前来。阿维兰看他一眼，点头说：“阿含，你护送这个人离开森林，记住，你要像星星拱卫月亮，时刻围绕在他身边！”

“为什么是我？”阿含瞪了方非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人群。过了一会儿回来，背了一只行嚢，银剑别在腰间，身后挂着七孔短笛，笛孔上插了一支火焰似的羽毛。

“走吧！”小山都没好气地大叫。

“就带这些？”方非不知道要走多远，心里十分犹豫。

“那又怎样？”阿含没好气说，“出一趟门，就要把巢城也带上吗？”

“我可没那么说！”方非摇了摇头。阿含瞅他一眼：“阿维兰，他也坐赤明鸟吗？他的个儿那么大，不把鸟儿压死才怪！”

“用不着你操心！”阿维兰木杖一顿，林子里响起呦呦的鸣叫，蹄声杂沓，奔出来一头生物，大于鹿，小于马，**雪白，头上长着银子样的弯角。

“白羚鹿！”阿含气呼呼大叫，“阿维兰，这可是金犼的坐骑！”阿维兰不去理睬，对方非说：“孩子，这只白羚鹿借给你，你可以跨着它穿过森林！”

“我不会骑马……”方非慌忙摆手。

“笨蛋！”阿含冷冷说，“这是羚鹿，不是马，这东西最驯服，从来不会摔人！”

方非只好骑了上去，鹿背很矮，他的双脚几乎着地，白羚鹿回头瞥他一眼，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吃草。

“这个还给你！”阿维兰把魅剑递给方非，“这是灵沼怪物的命根，你带在身边，可要提防它们！”

方非接过魅剑，感激说：“阿维兰，多谢您的关照。将来有什么差遣，我一定全力以赴。”

“是吗？”阿维兰深深看他一眼，“孩子，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话！”他想了想，又叫，“阿含！”

“还有什么？”小山都很不耐烦。

阿维兰伸出手来，掌心托了一块淡青色的琥拍：“这一块空桑石，是人头树的眼泪化成的，它能牵动林中生物的善根，庇护你们走出森林！”

“走出森林？”阿含一拍剑鞘，“凭我的剑就能办到！”

“这不是山都说的话！”老金犼白眉乱颤，“记住，空桑石跟你的心灵相通，才能发挥威力，如果离开你的双手，它就是一块无用的石头。”

阿含接过琥珀，满不在乎揣进兜里，他仰脸吹了声口哨，彩羽鸟应声飞来，小山都跳了上去。方非骑着羚鹿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回头望去，阿维兰站在高处冲他挥手，跟着山回路转，老山都的身影也消失了。

彩羽鸟忽高忽低，长长尾巴在方非的眼前扫来扫去，少年忍不住问：“阿含，这是什么鸟？”

“赤明鸟！它可是朱雀神的后裔！”小山都信口胡吹。

“朱雀神？”方非来了兴头，“你知道朱雀道者吗？”

“我当然知道！”阿含白了他一眼，“人头树说过他们！人头树什么都知道，道者还没出现的时候，它就有了一把年纪。”

“那棵树真这么神？”方非满心疑惑，“我看到的人头都是疯疯癫癫的，样子怪吓人的！”

“哼，那都是些不开窍的蠢货，如果没有三老人，人头树就是根呆木头！”

“三老人？”

“那是人头树最早下的三个果实。他们的寿命最古老，智慧最广大，他们的目光可穿过时间，说出惊人的预言……”

小山都自高自大，又爱卖弄见识，他一路上唠唠叨叨，方非默默听着，倒也长了不少见识--树上的白菌叫做“磷芝”，燃烧七天，就会枯死；会飞的花朵叫做舞兰，不但乘风飞翔，还能随乐起舞，阿含即兴吹起短笛，叫他见识了一下舞兰的舞姿。经过白草地时，小山都告诉少年，这种白草叫做“霓草”，跟天上的霓虹一样，可以变幻七种颜色，至于变色的原因，阿含神秘兮兮地不肯吐露，声称这是山都的秘密，不能告知外来的异类。

走了大半天，树木颜色变淡，下午时分，两人走出“神圣森林”进入“凶险森林”，树木变为梦幻的蓝色，雾气里尽是不祥的叫声。

炎木蛟趴在路边，眼珠通红如血；人面袅歇在树梢，挂着阴狠的诡笑：斑斓的蛇藤四处游走，方非亲眼见它勒死了一头狠羊；豹嘴花张开硕大的花瓣；好似两片鲜丽的贝壳，食肉的妖花与妖藤争食，咬断了许多蛇藤。

方非步步惊心，好在阿含举起空桑石，琥珀青光四射，照过的地方，妖藤后缩，妖花闭嘴，人面袅叹息着飞走，炎木蛟的双眼也变成蓝色。两头凶猛的独角虎跟在两人身边，神态驯服，就像是一对乖巧的大狗。

两人不敢久留，子夜时走出来“凶险森林”，进入了“迷迭森林”独角虎形同醉酒，摇晃着掉头回去，不久凶心复炽，又在后面发出凄厉的吼叫。

夜幕低垂，荧光树的叶子发出光亮，一眼望去，仿佛满天的星斗坠入了凡间；钻石花被鹿蹄惊醒，猝然收拢花瓣，发出惊人的光芒；夜明蛾在身边穿梭，形如青白流光，与明亮的火蝶争辉斗彩；燃灯果变得澄澈如水，透过淡黄色的果肉，可见红艳艳的果核。

阿含割下了一丛含光藤，悬起两张明晃晃的吊床。方非这一晚惊心动魄，一沾吊床，睡意如潮。

突然传来一阵琴声，方非醒来一看，天已亮了，一旁的吊床空空荡荡，小山都早已不知去向。赤明鸟站在高枝上打盹，白羚鹿醒来了，埋首啃噬钻石花的花瓣。

琴声十分悠扬，方非听得入神，想到母亲，忍不住翻身下床。他循声走了两步，衣角从后被牵住。回头一看，白羚鹿咬着他的衣角，眼睛又大又黑，光亮如新采的水晶。

方非见那眼睛，只觉亲切，拉回衣角说：“我看谁在弹琴！”话一出口，又觉好笑，心想自己怎么对一只白鹿说话，被人看见，还不笑掉大牙。

谁知白羚鹿十分憨顽，叼着衣角不放。方非使劲拽回衣角，转身走了几步；白羚鹿又赶了上来，再次叼住衣角。这么反复了几次，方非焦躁起来，冲着羚鹿挥拳要打，灵兽这才放开衣角，悻悻地掉头跑了。

琴声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他一路向前。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水潭，好似深碧色的翡翠，镶嵌在浓荫深处。

琴声就从水下传来。方非走到潭边，惊奇地发现，潭水里漂浮着几十个数寸长短的雪白小人，男女不一，容貌俊美，身子微微透明，似有光彩流转。他们要么斜倚古筝，要么横放琴瑟，无论什么乐器，都是小巧玲珑、晶莹可爱。

小人见了方非，纷纷凑近水面，脸上笑笑嘻嘻，琴声越发逗人。

“这不是水仙吗？”方非心里想着，凑近水面，想要看个明白。

不知不觉，他越凑越低，先是鼻尖，再是面颊，渐渐整个脑袋陷入了水中，扑通，方非头晕目眩，一下栽进了深潭。

【巧遇】

奇怪的是，口鼻进水，方非居然不觉窒息。小水仙围绕在少年身边，操琴鼓瑟，衣带飙摇，尽管命在须臾，方非的心里却是幸福而又满足。

哗啦，一只瘦劲有力的爪子伸进水里，攥住方非的肩头，用力一拽，将他提出了水面。

方非想要挣扎，可又软弱无力，只觉身子摔在岸边，一一只手按上了胸腹，跟着狠狠一推，腹中的积水就涌了出来。

吐了一大摊水，他的神智终于清醒，一定神，入眼处是阿含狂怒的面孔。

琴声又响了起来，其中充满了愤怒。方非起身望去，水仙们又聚集在一起，一个个瞪视阿含，容貌变得狰狞丑恶。

“滚开！”小山都跳上前去，举剑搅乱湖水。水仙竞相惊走，纷纷失去人形，化为了一群莹白的水母，所谓的古筝琴瑟，不过是它们下方的触须。

“什幺东西？”方非惊叫起来。

“琴水妖！”阿含怒视方非，你怎么不听白羚鹿的话？我如果晚来一步，它们会吸干你的精血，把你变成潭底的石头！“方非转头望去，白羚鹿歇在远处，神态驯服，他心头抱愧，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迷迭森林。”阿含握紧剑柄，左顾右盼，“这儿没有爪子，也没有牙齿，可是稍一大意，就有灭顶的灾祸。哼，看吧，那些都是大意者的下场！”

小山都向潭中一指--潭底白骨累累，巨大的骷髅张开嘴巴，两眼空空洞洞，兀自带着欣喜和满足。水母本在山渣骨骸间漂浮，悠然自得，分毫不带杀气，可怪的是，方非刚才被琴声迷惑，只看见水妖的幻象，全然没留意枯骨。

一阵风吹来，方非浑身发抖，他忍不住问：“阿含，这儿有枯树枝吗？”

“做什么？”

“我想生一堆火。”

“火？”小山都皱起眉头，“那是神灵的怒气，会毁掉整片的森林！”

“那怎么烘干衣服……”方非抖得更加厉害。

阿含看他一眼，很不耐烦：“跟我来！”他跳上鸟背，拍了两下手，赤明鸟甩开长腿，鸵鸟似的奔跑起来。

方非也跨上羚鹿，他对这只灵兽十分感激，轻轻抚摸那对银角。羚鹿感觉到他的善意，连蹦带跳，很快与赤明鸟并驾齐驱。

“阿含！你早上上哪儿了？”

“拜日去了！”

“拜日？”

“我们每天都要参拜旭日。没有太阳，就没有森林，更没有山都的勇气、热情和力量。”

方非回想昨天早上的见闻，心中有点儿明白。这时身后又传来琴声，音符飞扬灵巧，恍如片片羽毛在心头拂扫。少年心痒难煞，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去，可是白羚鹿执意向前，渐行渐远，琴音终于化为了一声叹息，消散在蒙蒙的迷雾里。

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心子怦怦乱跳，忽听一声呜啸，狂风似的的卷过高天，可是只听风声，不觉风来。他转眼一瞧，小山都也在那儿张望，他的神情奇特，激动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阿含胆气过人，叫他恐惧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方非正在琢磨，阿含收回目光，上了一条羊肠小道，没走多远，一股暖气扑来，叫人四体酥软。

“把衣服放在那边！”阿含指着远处一从灌木。灌木一米多高，通身火红，那一阵熏人的暖意，正是从灌木上发出来的。

走近树身，暖气自然加重，方非将湿衣裤搭在树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凤首木！”阿含有些心不在焉，“上古凤凰的精魂变成的！”

“凤凰精魂？”方非将信将疑，可瞧灌木，又觉有趣，心想严冬到来时，在屋里种上一棵，倒能节省不少暖气。

“有夏天里叫人凉快的树吗？”方非本是半开玩笑，谁知阿含不假思索，张口就答：“有啊，'迎凉草'在森林的那一头！夏天放在面前，就能引来凉风。”

方非十分惊奇，他凑近神木，想要烘干头发，可是伸手捻去，忽觉有些异样--短发两天中长了好几寸，鬓发居然垂过了耳轮。

呼，还是那阵风声，方非挺身站起。阿含也一挽缰绳，蹿上天去，赤明鸟越过林梢，不住地来回盘旋。

风声中充满了杀气，阿含又是如临大敌。方非心中慌乱，不自觉靠近凤首木，热气透过身子，驱散了若干不安。

赤明鸟从天上落下，阿含跳下鸟背，埋头沉思，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神情激昂，忽地掉头大叫：“衣服好了吗？”

“好了！”凤首木热力了得，衣服已经干透。

“我决定了！”阿含握拳一挥，“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阿含不回答，跳上了鸟背，方非慌忙穿上衣裤，骑鹿追赶上去。

越往前走，风声越响，不久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座深谷上方。方非向下张望，山谷形似漏斗，涌起浓白的雾气。猛地间，谷底蹿起一声鸣啸，正是那一阵风声。

“谷底见！”小山都一提缰绳，赤明鸟箭似的冲了下去。

方非正惊疑，白羚鹿撒开四蹄，踏上一段斜坡，得得得向谷底跑去。

山谷的四周，有一条石径盘旋向下，白羚鹿老马识途，转眼到了山腰。忽听一声锐叫，阿含驾驭大鸟，从浓雾里钻了出来。方非吃了一惊，只见小山都神情狼狈，赤明鸟长长的尾翎断了两根，断处十分平滑，像是被某种利刃切断。

阿含小心翼翼，紧贴谷壁飞行。风声不断传来，方非又害怕，又惊奇，不一会儿，羚鹿一溜小跑，终于到达了谷底。

少年跳下鹿背，刚要举步，忽听阿含叫声“别动”。方非应声止步，心中十分惊讶，莫非浓雾深处，小山都也能看见他？

头顶一阵风响，赤明鸟落在地上。阿含跳下来，拔了一根头发，夹在指缝中间，双手合十，嘴里发出含混的低语。

砰，一团银火跳了出来，光照所及，雾气消散，谷底的景象逐渐清晰。方非“呀”的一声，惊见一棵巨树，从枝到干，徐徐地展露出来。

这样高大的树木，方非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棵树少说也有四百米高，树干笔直挺拔，通身裹满银亮的叶子，叶子片片如剑，发出声声颤鸣。

方非忽觉周身发冷，银树的方向，涌来一股惊人的杀气。

“神剑榈！”阿含望着那树，眼神十分热切，“我总算见到你了！”他向前迈出一步，满树的叶子似乎受了牵引，嗡嗡嗡地抖动起来。

小山都止步不前。方非低头看去，阿含的脚前横了一道金色的圆弧，仔细一看，圆弧不是单一的曲线，而是许多古怪的文字。文字的笔画细如金丝，环绕那棵巨树，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金圈的范围极大，几乎嚢括了谷底。圆圈的外面还有少许植被，圆圈的里面，根本就是寸草不生。

“这是游魂圈！”阿含指了指金圈，“圈外是生，圈内是死，就像白天黑夜一样分明！”

“阿含！”方非忍不住问，“你来这儿干吗？”

“摘剑！”阿含拍了拍腰间的银剑。方非一看银剑，又瞧了瞧银树，忽地冲口而出：“咦，这不是那棵树的叶子吗？”这口无锷银剑，正是神剑榈的树叶。

“这把剑是阿维兰摘来的，传了一百多年了！”山都的指尖抚过剑身，那儿的褐斑已经扩散到了剑锋，以前方非还当是宝剑上的铁锈，现在才明白，这是树叶枯萎的痕迹。

“金吼才可以摘剑！”阿含盯着那树，神气活现，“要做金吼，这是必须的考验。”

“你也要做金吼？”方非微微吃惊。

“每只山都都想成为金吼，可是阿维兰以后，三百年也没有出现金吼了。森林里不能没有金吼，界碑树的符箓必须金吼才能维持。一旦神力消失，森林的门户就会洞开。”

“不是还有阿维兰吗？”方非皱眉说。

“他已经衰老了！”阿含的眼里生出悲伤，“他看过了九万个落日，他的心灵就像枯竭的泉眼，他的两腿时常发抖，如同白树上的枯枝，再也承受不起熟透的果实。”

方非回想阿维兰老迈吃力的样子，心里也觉一阵难过，他说：“从树上摘片叶子，不是什么难事吧？”

小山都冷笑-声，大声说：“你可别小看这树！它的年岁和人头树不相上下，比起许多生灵都要古老。支离邪仿造它的叶子，打造出了第一口飞剑。从北溟到南溟，从日出之山到月落之海，无人不知神剑榈的威名！”

方非默默听着，望着巨树，忐忑起来。这时一声鸣叫，他抬头望去，一只白隼掠过上空。尖啸刺耳，无数的剑叶破空射出，速度之快，恍若道道流光，白隼连悲鸣也没发出一声，当空化为了一团血雾，那剑叶好似吸血的飞蝗，向内一簇，血雾一丝不剩，全被叶子吸走了。

剑叶飞去，树干上露出无数的孔窍，俨如动物的口鼻一开一合，等到飞鸟丧命，树身哗地一摇，剑叶又纷纷飞回，叶柄朝下，插入孔窍。

方非看得喘不过气来，恨不能躲进身后的石壁。

“怕什么？”阿含看他一眼，满脸的不屑，“胆小鬼，不进游魂圈，神剑榈就拿你没法子！”

“这个圈……”方非盯着金圈，心神不定，“谁留下的啊？”

“支离邪！”阿含抬头望了望天，“远古的时候，神剑榈比现在还要厉害，它长在高高的山顼，统治着大片的森林，无数的生灵仰它的鼻息，性命就如朝露一样脆弱。直到支离邪出世，他裂地为谷，将神剑榈打入谷底，并且留下了这道符圈，封印了神木的威力。”

“支离邪是谁？”方非一再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忍不住发问。

“支离邪是谁？”阿含发出咭咭尖笑，“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你干吗不问太阳是谁，月亮是谁？”

方非沉默一下，叹气说：“阿含，神剑榈这么厉害，你真能摘到它的叶子吗？”

“别小瞧人！”阿含暴怒起来，一把推开方非，“呆一边儿去，看未来的金吼怎么干活！”

山都卸下包袱，银剑别在腰间，他拔下一绺绿发，捻在指间念念有词。

光亮一闪，发梢迸出星星银火。银火溅落在地，活是种子入土，一眨眼，蹿出来六个水银软泡。银泡鼓胀扭曲，越长越大，忽地啪啪几声，化为了六个银色的幻象。幻象眉飞眼动，除了颜色以外，竟与阿含一模一样。

这法术神妙极了，方非瞧得目不转睛--阿含起身，幻影也随之起身，小山都拔剑，幻影也跟着拔剑。

“喝！”阿含纵身越过了符圈。

尖啸声又起，剑叶如群蜂出巢，直奔山都射来。阿含一扬手，挽起朵朵剑花。

六个幻彩是他的分身，随他一齐出剑，七口剑联翩起舞，就如一群高飞的白雁。

叮叮叮一串急响，剑叶一遇攻击，马上闪开，绕过山都布下的剑幕，刺向他的两侧。两个幻影绕到左右，举剑抵挡。

一声鸣啸，剑叶分成了六路，前后左右，上下袭扰。

阿含变出了六个分身，这时正好各当一面，尽管这样，依然捉襟见肘，抵挡不住泼风浇雨似的飞剑。

小山都曾听阿维兰说过--从神剑榈摘剑，只可智取，要用分身护体，再设法迫近树干，行法封闭一个孔窍，跟着退出游魂圏。那时神剑榈万剑归窍，必有一枚剑叶无家可归，等到它飞得疲惫，再行出手摘取。

这件亊听来不难，所以阿含自信满满，一来试试身手，以便将来问鼎金吼；二来在方非面前显摆威风。谁想说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才觉凶险无比。

啪，一个分身被剑雨击破、雾中银光一闪，分身化为乌有。

失去了一只分身，阿含只好亲自补上。不一会儿，又听啪啪连声，两个分身没了踪影。这一下破绽更多，剑叶蜂拥上来，小山都两眼充血，银剑狂舞，嘴里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吼叫。

方非一边瞧着，白白着急，忽听一声痛叫，小山都的右臂挨了一剑，只好剑交左手。这一迟慢，剑雨直透进来，两个分身赶来护主，结果空余两声回响。

分身只剩下了-个！小山都的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方非东张西望，想找一根长树枝把他接引出来。可是谷底光秃秃的，哪儿有什么树枝？地上七零八落，全是山都的行李。

方非灵机一动，俯身解开包裹，找到了一个花瓣结成的小囊。小襄分量很轻，里面却很坚硬，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块深青色的琥珀。

空桑石！啪，第六个分身也消失了。

“糟了！”方非举起灵石，青蒙蒙的光华喷吐出去，光华照到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奇迹--剑叶停止飞行，全都浮空不动。

阿含身中数剑、倒在地上，这时趁机向后翻滚，可是伤势太重，才滚了五六米，忽就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方非把心一横，大步跨过了金圈。一刹那，空桑石沉重起来，它在圈外轻如鸿毛，进了游魂圈，重了一百倍也不止。

空桑石越来越沉，小小的一块琥珀，居然超过了百斤--方非两臂发酸，双腿像是灌满了黑醋。

空桑石是人头树的眼泪，可以牵动森林里生物的善根。神剑榈却是戾气所钟，凶险毒辣，世间罕有。两棵神木互相克制，神剑榈杀不死方非，方非也不能完全制伏他。他离树干越近，神剑榈的力量越强，空桑石受了压迫，分量不断加重，只要方非不胜负荷，丢掉琥珀，空桑石失去了威力，神剑榈就能为所欲为。

方非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死握住琥珀不放，他每走一步，琥珀就重了十斤，走到阿含面前，空桑石死命下坠，那一股子无赖劲头，仿佛恨不得把他拖进地狱。

方非索性躺在地上，将琥珀揣在胸前，右手抓住阿含，一寸寸向后挪动。

阿含倒下的地方，距离游魂圈不过百米，可对圈内的人来说，这短短的一程，无异于生死之隔。

到了这个地步，较量已经无关神力，比的是意志和勇气。神剑榈不容猎物逃脱，方非也不肯丢下阿含独活。空桑石的神光饱受压迫，剑尖越来越近，伴随少年的呼吸，发出一阵阵可怕的颤鸣。

方非汗如雨下，每挪一步，都要耗尽浑身的气力。他几乎想要放弃，可又每每燃起希望--空桑石跟他心意相通，救人的心情越迫切，灵石的威力越强大，尽管剑阵不住催逼，可只要方非斗志一起，琥珀立刻喷薄神光，将近身的剑叶徐徐推开。

时光点滴流逝，慢得难以忍受，几枚剑叶迎面刺来，突然逼近了他的眼睛。

这一下几乎将方非打垮了，如果向前，眼睛势必洞穿，如果后退，又不免乱剑穿心。这样的进退两难，只有无间小道可以相比。

想起无间小道，燕眉的笑脸一闪而过，方非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迎着迫近眉睫的剑尖，奋力向前一挣。

嗡，漫天剑叶振动，银浪似的向后退去。神剑榈像是挨了一枪，树干上的孔窍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帛。号叫中，一溜火光冲开银浪，噌地没入前方的石壁。

方非回头望去，剑叶纷纷归窍，神剑榈也平静了下来，低头再看，脚下金光闪烁，不经意间，他已经逃出了游魂圈。

方非痛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酸痛交加，好似挨过了一顿毒打。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察看阿含，小山都昏迷不醒，手里紧握银剑，伤口已经止血，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咄！”阿含纵身跳起，举起银剑，冲着虚空乱刺。

“是我，是我……”方非闪到一边，不胜狼狈。

阿含听到叫声，才发觉脱离了险境，他摇晃两下，看了看银剑，又瞪了瞪神剑榈，神色时而迷惑、时而惊奇。

发了-阵呆，小山都大叫：“我怎么出来的？”方非微微苦笑，阿含碧眼放光，在他脸上转了两下，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什么，你救了我？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方非扬起空桑石：“我做不到，它做得到行吗？”

“你用了空桑石？”阿含一愣，回望神剑榈，心中又不甘，又气恼，握紧拳头，冲那巨树狠狠挥舞，发誓下次再来，必要摘剑成功，好好羞辱一下这棵臭树。

忽听方非咦了一声，吃惊说道：“阿含，你看这个！”他回头一看，方非正盯着一面石壁发愣，壁上嵌了一长长的匣子，暗红有光，不像天然生成。

阿含想要拔出匣子，不料手指触及匣面，好似挨了一下电击，不禁通身麻痹，一个筋斗向后翻去。

“喝！”小山都双脚落地，尖声怪叫，“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神剑榈上飞出来的！”方非伸手摸去，阿含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抓住了匣子。奇怪的是，少年安然无恙，他握着匣子的末端，从岩石中把匣子抽了出来。

阿含只觉不服，劈手想要抢夺。谁知匣子上又来一道闪电，小山都飞了出去，狠狠撞上石头，忍不住呻吟起来。

“你要看吗？”方非好心好意递过匣子。山都吓得连连后缩：“别来，什么破盒子，我才不看！”嘴里斩钉截铁，心里却很纳闷，为什么方非拿着没事，自己连碰也碰不了。

匣子分量很轻，贴了一道金色的封皮，封皮上写满青字，古老得不可辨认。方非信手一摸，封皮化为了一缕轻烟。他吃了一惊，又听吱嘎连声，匣子自行弹开，里黄缎铺底，托了一管毛笔。

毛笔很长，笔管乌黑幽沉，银色亮斑夹杂其间，好似深夜里的一片寒星，笔锋雪白出尘，不染一丝杂色，尽管不曽触摸，方非也能感到一丝丝凉意。

笔管下压了一张泛黄的字条，抽出来一看，也是奇文古篆。方非正想丢开，纸上的篆字活转过来，笔画好似蚯蚓扭曲，变成了一行正方小楷--

“不以力取，不以武胜，拂星乱月，七寸六分；沉木为管，金犼为锋，舍生去死，万符归宗。”

刚一看完，字条呼地燃烧起来，方非愤忙张口去吹，气息喷在纸上，整张字条化为了飞灰。

他愣了一下，拈起毛笔，笔锋光芒四射，驱散了谷底的迷雾。

阿含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方非掉头看去，小山都蜷在一边，哭得十分伤心。方非不解地问：“阿含，你哭什么？为了摘剑的事吗？”

“不是。”阿含一抹眼泪，抽抽答答地说，“这支笔的笔锋，是初代金金犼的白发做成的。”

方非心头-沉：“有人谋害了初代金吼……”想着心生厌恶，举起毛笔，想要扔掉。

“别！”阿含忙叫，“那是神眼阿珑的头发！”

“神眼阿珑？”方非手上一缓。

小山都双手合十，脸上流露出一丝仰慕：“神眼阿珑是山都的英雄，他追随支离邪，打败了恐怖的大蛇，降服了无数的妖怪。他的事迹，道者至今传唱，他的雕像，永远站在浮羽山的山巅。”

“这支笔……”方非扬起毛笔，笔管上银星闪烁，竟在悄悄地流转。

“它叫星拂！笔管是星沉木，这种神木已经绝种了，笔锋来自阿珑的白发，藏着不朽的威力。”

方非学着燕眉，挥舞两下毛笔，可是没有一点儿动静。他悻悻放下了符笔，阿含冷不丁问：

“你会符法吗？”

“符法？那是什么？”

小山都摇头叹气：“星拂挑了你，好比啄木鸟啄了石头，草籽儿掉进了火堆。”

“它挑我？”方非想起隐书，只觉别扭，“没有这回事！不是说过了吗？它是从神剑榈那儿飞出来的。”

“对了！”阿含一拍脑袋，“三老人讲过一个故事。远古的时候，有位大道者为了逃避战争，得到金吼允许，进入森林隐居。他厌倦了武力争斗，将宝物埋在神剑榈下，并发下誓言，如果有人不用武力出入游魂圈，就能得这件宝物。进入游魂圈，又不用武力，好比日月不会发光，星星不能眨眼，就连阿维兰也做不到！”

方非用空桑石克制了神剑榈，的确没有倚仗武力，回想起适才的凶险，不觉心有余悸。他不懂符法，有笔无笔没什么两样，不过回想起字条上的文字--“不以力取，不以武胜”，和小山都说的倒也相差不远。

山都体质奇特，没出深谷，剑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痕。他用彩藤编了一条腰带，上面两个小囊，一个插魅剑，一个装笔盒。方非得了这件礼物，心中十分欢喜。

走走停停，不久穿过一条峡谷，迎面看见一带山岭。山岭绵亘数十里，四面茂林环绕、生机骀荡，唯独山上石骨嶙峋、极尽荒凉。飞鸟成群地掠过山顶，发出阵阵哀叫，山坡上积漠了厚厚的尘土，看不出一丝生命的痕迹。

“呸！”阿含冲着那山，吐了一口唾沫。

“这是什么山？”方非瞧着山势，心底隐隐不安。

“蛇岭！”阿含恨恨说，“这是恐怖大蛇的躯壳，山上乌烟瘴气，就连杂草也没有一根。”

“不！我死也不过这山。看，九环山在那儿，山腹里有一条捷径。”

九环山在蛇岭的西面，九座山峰，山腹全都中空，形如九个巨大的圆环，环环相扣，一气贯通。两人穿过环洞时，阿含吹起短笛，召来了一群火蝶指明引路。

走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下午，两人才走出山腹，抵达了一道瀑布。

瀑布从百丈高空俯冲直下，注入了一条大河，水清千尺，萦绕如练，穿山越岭，不知流向何方。

“那是灵河！”阿含指着河水大呼小叫，“它从灵枢山发端，经过玉京，向东注入无情海，它是千江之首，万河之王，震旦中的江河，没有一条比得上。”

方非眼看河宽水深，发愁说：“我们怎么过去？”

“你如果高兴，可以游过去。”小山都走向岸边，那儿生长了一棵古木，郁郁苍苍，高接云天。正对古木，对岸也有一棵大树，枝叶疏落，歪斜向水。

小山都面对古木，拔下绿发，双手搓揉两下，银火迸溅，升起了一缕轻烟。

烟气还没散尽，吱呀呀一阵响，古木低头俯身，树冠伸向水面，对岸的大树遥相呼应，也将树干弯曲，低头垂向河水。

树冠越来越低，一路延伸到河心，两棵大树枝干交缠，结成了一条长长的树桥。

阿含跳上鸟背，从天上飞过大河，方非从树桥渡到对岸，刚到岸边，又听吱呀连声，回头一看，大树两两分开，各自恢复原状。

“喂！”阿含见他久不出声，忍不住说，“你怎么不问问这是什么树？”

方非叹了口气，说道：“相思树吧！”

“咦！”阿含一跳三尺，“你怎么知道的？”

青城山中，方非曾经见过这树。那时双树把门，守护震旦入口。那一晚的情形依稀在目，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回头望去，相思双树，形影婆娑。草木无情，也有相逄的时候。可燕眉呢？还能见到她吗？

―瞬间，方非的心里闪过许多可怕的念头，他望着天上发呆，胸中好似翻江倒海。

一味想着心事，身边风物万变，他也没有留意，走了一程，忽听阿含一声欢叫：“界碑树到了！”

方非一抬头，另见一棵奇树，树木半枯半荣，一半僵死如石，一半绿意葱茏。干枯的一面，形如巨碑耸立厂写满了古老的碑文，笔画随心所欲，可是字字深入树中，历经万古风雨，也没磨灭半分。

方非端详那碑，一个字也不认识，不由问：“阿含，碑上面写的什么？”

“支离邪的符文！”小山都跪了下来，冲着界碑树叩拜三下。

“它有什么用？”方非满心好奇。

“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一样东西！”阿含的声音又轻又细，仿佛害怕惊醒了什么，“山都一族，都是支离邪的看林人，只要界碑树没有枯死，我们就得永远守护下去。”

“守护什么？”方非忍不住再次发问。

“裸虫！”小山都站起身来，神情严肃，“我们该分手了！”

“分手？”方非吃了一惊。

“这儿是森林的边界！”阿含眺望远处，又喜又怕，“再往前走，就是道者的世界了！”

“道者的世界！”方非心房一缩，身子起了一阵战栗。

？“出了林子，有一条山路！”阿含向前一指，“那儿常有道者经过！”

“你呢？”

“我回白厅复命。”阿含跳上赤明鸟，向方非招了招手，一阵风钻进了林子。白羚鹿也向方非蹭了蹭，恋恋不舍地走了。

一转眼，又只剩下方非一个，远方的林海无穷无尽，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好在孤独惯了，方非苦笑一下，迈步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林子尽头出现了一条山路。但以人类眼光看，说它是路十分勉强，路上乱石嵯峨、杂草丛生，大树被雷电殛断，直愣愣横在道中。

方非一抬头，红日向西，就算这条路有过人迹，今天也决不会有人来了。

这念头刚刚闪过，忽见笃笃声响，仿佛有人手持拐杖，大力敲打地面。这声音越来越响，方非掉头一看，笃，黑影闪动，横倒的大树上冒出来一个乌油油的怪物。

“什么？”方非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两步，定神打量。怪物躯干宽扁，形似一只缩头的乌龟，左右各有四条长腿，又像是一只大大的蜘蛛。

暮色中，怪物光溜无毛，浑身闪烁乌光，忽听咔瞎连声，它的前脚收缩，后腿撑起，整个身子倾斜向前，露出来一张凸凸凹凹的大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可是不知怎的，方非却感觉它在盯着自己，一时心跳加快，手心渗出丝丝冷汗。

“天呐！”怪物发出人声，好似一个男子，“那是什么？哎哟，一只裸虫！”

“天呐！”紧接男声，又响起一个女声，“我没看错吧，真的是裸虫吗？”

怪物阴阳同体，很是出人意料。方非来不及多想，怪物迈开长脚，横冲过来。他吓了一跳，掉头就跑，仓促间被横倒的树干绊了一跤。方非还来不及爬起，天光一暗，咔嚓声不绝于耳，怪物八足齐动，紧贴着他爬了过去，腹底的泥土簌簌落下，溅了方非满头满身。

方非几乎埋在土里，忽听轰隆一声，身后的地皮大大震动。

“哎呀。”女声尖声惊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瞎！”男声不无埋怨，“你这哪儿是开车，明明是在杀人！”

“闭上你的破嘴！”女声尖叫，“不到平地上怎么停车？你当我是山都吗？可以在树上搭巢吗？哎，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停顿一下，忽又怒气冲冲，“你们两个小混蛋，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人家！”

方非忍不住回头偷看，怪物八脚蜷缩，趴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块黑黢黢的巨石。啪，“巨石”从中裂开，钻出来两个男生。

事出突然，方非吓得向后一缩，又见来人一大一小，大的十七八岁，粗手大脚，高高胖胖，眼睛又弯又小，挂在红通通的胖脸上，像是一对斜放的逗号。

小的只有七八岁，模样乖巧，精灵慧黠，他整个儿飘浮在空中，脚下踩了一把昏黄短小的飞剑。

方非忽然明白过来，此怪物不是彼怪物，不是古怪生物，而是奇形怪状的代步工具。

“你们好！”方非起身问候。小男孩冲他溜溜转眼，大个儿面涨通红，支吾两声，忽地转过身去，冲着门里一声大吼：“爸、妈！你们快来呀！”

“没出息的家伙！”窄门大开，走出来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眉眼带笑，蓝袍子穿得松松垮垮，也邋遢，也潇洒，腰缠蓝色丝带，别了一支乌黑的洞箫；女的胖胖墩墩，五官圆润，系了一条脏乎乎的围裙，看模样，似乎刚从灶台上下来。

两人走上来，中年男子仔细打量方非，笑着伸出手：“我是玄武简怀鲁！”又指身边的中年妇女，“我妻子，玄武申田田！”又指两个男孩，“我儿子，大的玄武简真、小的玄武简容！”

“我是……那个方非！”方非也想加个前缀，可是“裸虫”两字，实在说不出口。

两手相握，简怀鲁上下打量少年，笑嘻嘻地说：“如果我没看错，你是度者吧？”方非一怔，想想返真港听过的话，于是点了点头。

“唔！”简怀鲁盯着他目不转睛，“你的点化人呢？”

“她……”方非低声说，“我跟她失散了……”说到这儿，双眼又热又湿，一刹那，眼泪也快落了下来。

“咦！”简怀鲁面露惊讶，正想细问，申田田忽说：“站着说话不累吗？天快黑了，进车说吧！”

“对！对！”简怀鲁-拍后脑，“进车说，进车说！”一面说，一面拉着方非走向怪车。

跨入那道窄门，方非眼前一亮，大怪物的肚子里，居然藏了一座房屋！居中是一个圆形的客厅，围绕圆厅，摆放了若干扇形的房间。

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发出呛鼻的气味；家具斑驳陈旧，活是一群褪了毛的老狗；地越皱皱巴巴，就像饱经沧桑的人脸；唯一光彩的是四面落地圆镜，光明闪亮，各存一方。方非对着镜子，吃惊地发现，头发又浓又长，已经垂过了他的双肩。

屋里的光线来自屋顶，那里有八块梯形，围绕着一个正圆。

“那是华盖车的盖子！”简怀鲁见他好奇，笑笑说道，“八卦图控制八条长腿，太极图吸纳天地的灵气。呵，没有这个盖子，华盖车一步也走不动！”

“车子也用腿走路？”方非只觉迷惑。

“不用腿用什么？”简怀鲁反问一句。

“用轮子呀！车子不都用轮子吗？”

“轮子！”申田田大声叫嚷，“天呐，轮子！”

“轮子？”简怀鲁陷入一张软椅，十指交错，面带讥讽，“这条路用得上轮子吗？”

“可是……”方非话没说完，简怀鲁打断他说：“你是度者，来自红尘。照我看，红尘就是一个大轮子！你们用齿轮制造机器，用机器开山铺路，好让有轮子的车辆通过；车辆排出的浓烟，闹得满世界乌烟瘴气，热气熬干了天空，毒烟化为了死雨，海里生灵灭绝，山峦成了不毛之地。瞧着吧，好比白虎的宝轮毁灭了烘炉，总有一天，红尘也会毁在轮子上面……”

“震旦的轮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申田田在一边补充。

“震旦也有轮子？”方非大为惊奇。

“有的！”简怀鲁闭上眼睛，“不论在哪儿，轮子都是灾星！”

“我说老酒鬼……”申田田低声说，“天要暗了！今天赶得到留云村吗？”

“赶不到了！”简怀鲁打了个呵欠，“天色不对，走夜路不合适！”

“那就住下来吧！”

说话间，简真、简容先后进来。大个儿坐在一边，不时偷眼来瞅方非；小孩儿天性好动，乘着黄光小剑，在杂物间钻来钻去，一不留神，撞倒了一个瓶子，瓶口流出银色的黏液，活像是一群鼻涕虫，在地上叽里咕噜地翻来滚去。

“小容！”申田田尖声大叫，“说了多少次，不许在车里飞！你知道这些水银虫有多贵吗？”

“哼！”小家伙扁起嘴巴，“养水银虫有什么了不起？我要养一条神龙，骑着它，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少做梦了！”申田田好容易收回水银虫，“神龙当宠物？亏你想得出来！你这小不点还不够那东西塞牙缝……再说一遍，不许在车里飞！”

“我飞了吗？坐在天上也有错吗？”简容吐出小舌头，“我就爱坐在天上，那又怎么样？”

“臭小鬼……”申田田恨恨一跺脚，转过身来，冲着方非挤出一副笑脸，“方非，你喝点什么？”

方非心想道者的饮料稀奇古怪，还是不沾知妙，他说：“有白开水吗？”

“白开水多没劲呀！”简怀鲁极力鼓动，“来一杯虫露酒暖暖身吧！”

“虫露酒？”方非一听名头，就觉不妙。

“没喝过吗？”简怀鲁舔了舔嘴唇，那可是在甘露虫的肚子里酿的！“

“虫肚子里酿的酒？”方非的胃液一阵阵上冲，忽见申田田端来四个酒杯，杯中酒液微白，气味芳洌清新。可一想到这是虫子的体液，方非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先干为敬！”简怀鲁一杯酒下肚，整个人一扫慵懒，活转过来，他呼出了-大口酒气，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到了这份儿上，方非不能不喝，想来想去，只好举起杯子，狠狠灌了下去。

酒浆滋味奇妙，进入肚里，化为了一股热气。热气笔直上行，方非忽觉嗡的一下，脑子空空荡荡，身子飘浮起来。他低头一看，下面的软椅上坐了一个人，呆头呆脑，正是方非自己--他只一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哎！”叫声出口，方非一个机灵，忽又坐回到椅上，幻觉消失了，他张眼望去，满屋人盯着他，爆发出一阵哄笑。

“怎么样？”简怀鲁乐呵呵地问。

“还、还好！”方非面红耳赤。

“再来一杯？”

“够了，够了！”灵魂出窍的滋味太过火，方非慌忙推脱，“再喝就醉了！”

简怀鲁笑了笑，自顾自又斟一杯。申田田皱眉说：“死酒鬼，少喝两杯，省得到时候胡说八道！”

“一杯，就一杯！”道者一面摇头，一面将杯凑到鼻尖，想到只此一杯，迟迟不忍喝下。

“妈，我也要喝！”简容在一边猛吞口水。

“不行！”申田田一扬眉毛，“小孩子不许喝酒！”

“哥哥为什么能喝？”

“他满十五岁了！”

“十五岁就了不起吗？哼，他活到一百五十岁，还是一个饭桶！”

简真身子一颤，当的一声，打翻了酒杯。

“看呐，他连杯子也拿不稳！”小容心怀妒忌，一心挖苦兄长出气，“哥哥是饭桶，哥哥是大饭桶！”

简真望着弟弟，就像见了狼的兔子，恨不得整个儿缩到椅子里面。

“不许这样说你哥哥！”申田田瞪起眼睛，伸手要抓简容。可是小东西仗着飞剑，满世界乱蹿。做妈的又气又急，一抖手，抽出一支毛笔，正要施法，忽听小真颤声说：“简容，

你、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你长到十五岁，也，也未必比我强多少！”

“呸！”简容啐了一口，“我可是羽士，你只是一个甲士！”

“甲、甲士又怎么着？”

“天道者全是羽士，一个甲士也没有……”

“闭嘴！”申田田一扬手，一道金光缠住简容，将他拉扯过来，横在膝上，狠狠揍了两下屁股。小顽皮扯起喉咙干号，一边号叫，一边研究他老妈的脸色。

这一哭生出奇效，申田田软了心肠，抱着小儿子又哄起来：“好啦好啦，谁叫你淘气，他再没用也是你哥哥，你不要那么骂他……”

简真跳了起来，低头冲出门去。申田田自悔失言，忙叫：“嗐，你上哪儿去？”

大个儿不作声，一晃身，消失在车门外面。

申田田放下简容，想要去追，简怀鲁挥手说：“算了，随他去！他也走不远。”

“你这甩手老爸做得可真舒服！”申田田语气尖刻，回头又瞪简容，“小鬼头，全怪你！”伸手拧那粉脸蛋，出手凶狠，落下时却十分轻柔。

“小容！”简怀鲁喝了一口酒，“你说得不太对……”

“怎么不对？”

“天道者里也有过一个甲士……”简怀鲁说到这儿，不觉握紧酒杯，“所以说，你不能小瞧你的哥哥。”

“那个甲士是谁？”简容瞪大眼睛。

“我说不出来！”简怀鲁摇了摇头，“这个人为了某个原因，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在他取回名字以前，震旦里所有的人，都不能提到那三个字！”

“放弃自己的名字？真有趣，妈，我也要放弃自己的名字……”

“嘁！”申田田脸色惨变，慌忙捂住那张小嘴，“小鬼头，说什么胡话？”

“见笑了！”简怀鲁冲着方非苦笑，“家务事就是闹心！来，说说点化人的事儿--你们怎么失散的呢？”

方非叹了口气，把冲霄车失事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到大鹏，全都变了脸色。

“点化人是女的？”申田田忍不住问。

“您怎么知道？”方非吃了―惊。

“女道者才干这种傻事！”申田田皱了皱眉，“就好比九夫玄女点化姬轩辕、西王母点化周穆王、樊夫人点化刘纲、鲍姑点化葛洪……

“那也不见得！”简怀鲁慢吞吞地说，“男道者做点化人的也不少啊，拿有名的来说，广成子点化老聃，陆通点化庄周，许迈点化王羲之……”

“呸，男点化人都是天道者，他们的凶险哪儿有女道者大？”

“玄女和西王母也是天道者……”

“顶心顶肺的死酒鬼！哼，樊夫人和鲍姑就不是天道者，她们这么做，全都是因为太傻，不经意爱上了红尘里的男人”申田田说到这儿，触动柔肠，眼圈儿微微发红，她揉了两下，才对方非说，“你的点化人也这样的吗？”

“这个……”方非十分狼狈，“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申田田瞪大眼睛，“天呐！天呐！”

简怀鲁也觉吃惊：“方非，你不知道'点化'的事吗？”

方非茫然摇头，申田田又叫：“天呐！天呐！”

“有意思！”简怀鲁取出一个烟斗，捻了一撮琅嬛草点燃，“难道说，点化你以前，点化人没有告诉你点化的事？”

“什么也没说！”

“点化以后呢？”

“也没说什么！”

“荒唐！”申田田大叫，“这个人真是不知轻重，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人家说清楚？”

简怀鲁呼出一口烟雾，烟气凝成一只青凤，若有若无，无声飞舞。

“方非！”男道者凑上前来，咧嘴一笑，你很担心点化人的安危吧？“

方非噪子发哽，好不容易才吐出字来，”她、她也许不在了……“这念头在他心底闪现了不知多少次，这时说出口来，只觉身子一空，一股悲恸涌上心头，眼鼻又酸又热，恨不得大哭一场。

忽觉有人拍打肩膀：“没事，没事！”申田田的嗓门又粗又响，你的点化人一定没事！“

“什么？”方非瞪大眼睛，就像茫茫雪原里看见一点火星，“为什么？”

妇人笑了起来，简怀鲁伸出烟斗，点了点方非的额头：“你还活着吗？”

“我？我当然活着！”

“那就对了！”简怀鲁哈哈大笑。

伤心事成了他人的笑料，方非瞪着两个道者，眼里几乎喷火。

“开个玩笑。”简怀鲁摆了摆手，“你知道吗？一经点化，点化人和度者就会性命相连。你活着，她也活着，她死你也会没命。所以说，你还活着，点化人就一定没事！”

“我活着，她也活着？”方非一半狂喜，一半惊疑。

“点化，有点儿意思！”简怀鲁呼出一口烟气，化为一条苍龙，摇头摆尾地赶上青凤，龙飞凤舞，留下一片奇香。

“裸虫的魂魄暗弱，很难学成道术，元婴是个例外，可是变成了鬼魂儿，失去肉身的感觉不太好受！”简怀鲁的烟气从鼻孔里喷出，化为了两只冲天的烟鹤，“裸虫想要全身进入震旦，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点化。点化人必须是道者，他与裸虫立约，并以'度凡印'为证。有了这个誓约，双方的魂魄就会连接起来，裸虫从此成为度者，有了道者之魂！”

“度凡印？”方非低头看向手背，心神一阵恍惚。

“度者有了道者之魂，就与道者没什么两样，道者的道术，度者都能学会。可有-点，点化人与度者魂魄相连，如果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也活不成……”

“啊！点化人岂不太吃亏了？”

“说得对！”简怀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度者初入道时身心孱弱，极易遭受妖魔侵害。点化人如果还有仇家，更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报复机会。所以自古以来，极少道者愿意点化裸虫，这种事损己不利人，一个不慎，不但护不住度者，还会丢了自身的小命儿。”

方非隐约感觉到什么，心子一阵狂跳，忍不住说：“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还有人点化裸虫呢？”

“原因很多。”简怀鲁吸足了一口烟，这一次烟气从两只耳朵喷了出来，化为了一对孔雀，左雄右雌，雄的昂首开屏，雌的温顺驯服。

“有些裸虫天生异才，比如老聃、庄周，法统万物，压倒天人；王羲之是书法中的圣哲，千古以来没有第二个，我们道者靠笔吃饭，对他相当佩服。他们成为道者，没人会说半个不字。至于那几个女道者，嘿，点化裸虫，根本就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申田田板起了脸，“死酒鬼，这么说，你跟我结婚是意气用事？”

“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哼，给我说清楚，说不请楚，不许吃饭！”

“这个……”简怀鲁挠了挠头，“她们是意气用事，我嘛，是福气用事。”

“什么话？”

“什么玄女，王母，哪儿比得上你啊？”男道者说话，一点儿也不嫌肉麻，你肯嫁给我，完全是简某人的福气！“

“死酒鬼，不害臊！”女道者眉开眼笑，抡起右手给了丈夫狠狠一掌，拍得老酒鬼向前猛蹿，一口烟呛着嗓子，烟气从眼耳口鼻一齐涌出，化为了一大群东飞西蹿的云雀。

简怀鲁喝了一大口虫露酒才缓过气来，又见方非沉默，问道：“小家伙，那个女道者为什么点化你啊？”

“我……”方非张口结舌。他生来平庸，没什么天生的异才；听申田田的口风，那几个女道者都对度者动了感情，这一点更是没有可能，谁与燕眉这么说，方非敢打赌，少女一巴掌过去，准会打歪他的脖子。

燕眉为什么点化他呢？灵光一闪，方非浑身发抖，脸上失去了血色。

【吹花郎】

“孩子！”申田田问，“你不舒服吗？”

“我、我……”方非的嗓子堵住了，两手揪住乱发，脑子里热乎乎、乱哄哄，似有千百个浪头冲撞拍击--

“你为什么这样做？”

“你明知故问！”

“你怕我杀了他……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又怎样？”

“这是九幽之火，必定一直燃烧。你的余生将燃烧殆尽，你的命运会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能让你的道基坍塌。一步踏错，你就注定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吗？”“我知道……”

古洞里的这一番对话，方非从来十分迷惑，可在这个时候，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燕眉是为了救我……”这年头仿佛一个水泡，越涨越大，直到充满了全身，方非忽觉一阵软弱，泪水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点化”好似一条锁链，将两人牢牢锁在了一起。杀死方非，也就杀死了燕眉，影魔看见“度凡印”，就已经明白一切。

那一瞬间，魔徒的心里，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有杀母的心病，燕眉逮住这个弱点，用母亲的威灵制服了他，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隐书，一边是纠缠不清的亲情，摆脱不了杀母的阴影，他就很难从容杀死妹妹。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每分每秒，全都意味着无量的风险。两人是生是死，全在燕郢的一念之间。

结果，方非活了下来。燕眉呢？押上了她的一生！

这可真是一场惨胜！

“孩子……”手掌又厚又软，轻轻抚过头顶。方非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申田田圆润的脸膛。他的心底深深一恸，不知怎么的，浮现出了母亲温柔的笑脸。

“点化人……”简怀鲁还想说下去，却被妻子的眼神制止住了：“死酒鬼，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嗐，总得找到点化人吧！”

“天大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就是吃饭！”

女道者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一手按腰，一手挥笔，笔势呼呼生风，时快时慢，时而凌厉，时而舒缓，有时用力一捺，仿佛郑重其事，接着灵巧一勾，又显风趣俏皮--与其说她是烹饪饭菜的主妇，还不如说她是指挥乐队的大师，至于下面的乐手，全部都是灶台上的家什。

方非看得有趣，心情稍微平静。不一会儿，饭菜做好，接二连三地跳上饭桌。申田田高叫：“小容，去叫你哥哥吃饭！”

“我才不去！”简容刚才气走兄长，心头有点儿发虚。

“随他去吧！”简怀鲁舒舒服服地抽了口烟，“让他静一下也好。”

吃完饭，夜色已深，简真还没回来。外面风雨交加，山涛如沸，申田田几度开门翘望，脸上透出一丝焦躁。

大个儿迟迟不回，申田田忍不住埋怨丈夫，责怪儿子。简怀鲁打着哈哈，胡乱应对，简容更是全无心肝，老妈还没骂完，他已睡得半死。申田田无可奈何，只好唉声叹气，埋怨自己命苦。

这一晚，方非睡在车里，听着风声雨声，更加难以入睡，古洞里的情形不住闪现，仿佛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放了一遍又是一遍。一直想到天亮，刚刚迷糊了一会儿，燕眉的影子晃来晃去，又把他从梦中叫醒。这时风雨已经歇了，他披衣下床，走出寝室。道者一家还在沉睡，方非推门下车，身后的车门又啪的合上了。

风雨过后，长林如洗，东方已经发白，天空好似磨砂玻璃，灰白里泛着蓝光，其中的云气凝固不流，仿佛镜子里的一抹幻影。

空气十分清新，方非吸了几口气，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转身拉门，可是纹丝不动。华盖车出来容易进去难，为了防范外敌，要用特定符咒才能打开大门。

方非无事可做，走进丛林，脚下细草如丝，比地毯还要舒服。他走了一会儿，不觉迷失了路径，来回走了几圈，也没找回驻地。

咕噜噜，左近传来异动，方非一眼望去，不远的大树下，静悄悄地躺着一个圆球，颜色蓝中带紫，竟是一只凳妖。

看见凳妖，又想起了燕眉，方非心头一热，招了招手，圆球咕噜一下，应手滚了过来。

少年伸出右手，正要抚摸凳妖，忽听有人高叫：“别动！”回头一看，却是简真，他一个箭步蹿上来，飞起一脚，踢在凳妖身上，蓝紫圆球吱的一声，笔直飞入了林子。

“你招惹凳妖干吗？”简真回过头来，“这东西可凶啦！”

方非心中奇怪，支吾说：“我以前见过的一点儿不凶，还能变成椅子！”

简真想了想说：“那凳妖是不是红色的？”

“是啊！你也去过返真港？”

简真摇了摇头，从弥芥囊里掏出一本小书，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凳妖，形妖科，圆如球，善走多变。产地：灵枢山、羽山、首阳山。繁衍方式：分裂生殖。凳妖是否有害，可从颜色分辨。红凳妖乖巧驯服；绿凳妖吸食草木精华，是森林中的大害；蓝紫凳妖最为凶险，吸食人畜魂魄，需要严加提防--”他合上书本说，“《妖怪辞典》这样说的！”

“看来你救了我的命！”方非苦笑着伸出右手，“我是方非！”

“我是简真！”简真也扭捏伸手。

他的手厚实有力，比起方非大了一倍。方非审视这位老兄，大个儿衣发干爽，一点儿也没有风餐露宿的样子，好奇问道：“昨晚那么大的雨，你上哪儿过的夜？”

“林子里面！”

“你不怕雨？”

“我不怕雨，雨倒怕我！”

“这话怎么说？”

简真走近一棵大树，冲着方非大叫：“退后一些！”方非应声后退，简真摇了摇头：“再退一些！”

少年退到二十米外，大个儿才说：“行了！”翻手一拳打中树干，大叔左右摇晃，残雨刷刷落下，到了简真头顶，好似遇上了一层无形阻力，嗖嗖嗖地弹出老远。

“啊！”方非惊奇佩服，“这是怎么回事？”

“被我的元气挡开了！”大个儿摇头晃脑，微微得意。

“元气？”

“你不知道吗？道者都要炼气！”大个儿哼了一声，悻悻说，“再说我是甲士，甲士炼不好气，就跟废物差不多！”

“甲士？羽士？”方非只觉疑惑，“这有什么不同？”

“羽士可以驭剑驭轮。甲士什么也驾驭不了，只有穿上神形甲，才能飞行……”简真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家，嗐，都不怎么瞧得起甲士！”

“神形甲是什么？”

“一种铠甲，一旦穿上去，可以飞行变化。不过，比起魔羽衣就差远了，又笨又重，穿着难受，难怪有人宁可加入魔道，也不愿做甲士受罪……”说到这儿，他捂住嘴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怎么了？”方非扭头看看，不见有人。

“我说了混话！”简真苦着脸说，“关于魔羽衣的事，你可不要说出去。爸妈听到了，我就死定啦……”

“不不说就是了。”方非又问，“你昨晚没吃饭，不饿吗？”

简真一听这话，变了脸色，他伸手揉了揉肚皮，里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叫。大个儿狠咽一口唾沫，支吾说：“方非你不知道，其实，唉，我是一个病人！”

方非心想生病跟吃饭有什么关系，忽听简真又说：“我得了饕餮症，老想吃东西，吃得多就长得快。我近来都在节食，唉，所以一顿饭不吃……”大个儿又咽一口唾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这样的病？”方非惊讶极了。

“那个……饕餮是远古的妖灵，谁要让它附了体，就会一个劲儿地吃东西。唉，我也不想吃得太多，可是得了这种病，又有什么办法呢？”简真不住地偷看方非的脸色。

“不能把妖灵赶走吗？”方非心生同情。

大个儿一味摇头，方非望着大个儿，只觉他实在可怜，如果找到燕眉，兴许还有法子，只好说：“不要紧，大家慢慢想法子，一顶能把饕餮赶走！”

简真瞅了方非一眼，闷闷不乐.方非又问：“简真，你不回家吗？”

“我才不回去！”

“你爸妈会担心你的！”

“才不会呢！”简真气呼呼地说，“他们在我身上画了'限行符'，我根本走不出五十里，到了最后，还得回去。”

“限行符？”方非十分惊讶，“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怕我离家出走，不去参加八非天试！”

“吗fei添什么？”

“八、非、天、试！”简真的脸色苍白如纸，“就是进入八非学宫的资格考试。我考过两次，这是第三次，也、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闷头搭脑，瞧着越发可怜。方非只好安慰：“别泄气，这次考过就行了！”

“说得还真容易！”简真大声嚷嚷，“那可是八非天试……”说道这儿，他又一脸苦相，“我考了两次，都没登上黄榜。第二次考到一半，心里发慌，偷偷溜了。爸妈找到我的时候，连青榜也出了。他们这次留了心，来之前就给我画了符……”说到这儿，简真低头耸肩，鼻子里稀里哗啦，发出古怪响声。

忽听有人轻轻发笑，简真应声哆嗦，抹泪一看，简怀鲁站在不远，满脸堆着笑容。

大个儿心往下沉，知道刚才的话十九落到了父亲耳中。他体壮如牛，人却胆小如鼠，嗖地蹿到方非身后，可惜方非身子单薄，简真藏起了三分之一，还剩三分之二露在外面。

“简伯伯……”方非被抵到前排，只好强笑招呼。

简怀鲁瞅她一眼：“你怎么来啦？这山林看来平静，其实危机四伏，要有三长两短，那还怎么得了？”

他脸上笑嘻嘻的，话中却有责怪的意思。方非忙说：“您说得对，我刚才遇上了一直蓝紫凳妖，要不是简真，我就见不着您了！”

简怀鲁闻言诧异，打量了简真一眼，点头说：“回去吧！”大个儿躲过一劫，看了方非一眼，心里充满感激。

三人返回驻地，申田田在门口翘望，看见简真，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臭小子，你还敢回来？”大个儿连声叫痛，眼泪哗哗直流。

方非眼看要遭，赶忙加油添醋，又把简真救命的事说了一遍。申田田听得心惊，松开耳朵，给了简真后背一掌，称赞说：“好小子，干的不错！”

儿子一宿未归，做妈的表面凶狠，暗中却很心疼。加上大个儿救人有功，所以当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简真嘴里塞满了点心，一边称赞蜜糕儿“很好吃”，一边又在进攻一大沓煎饼。因为他是病人，所以把一大锅碧粳米粥倒进了肚皮，顺道收拾了十二只天鹅蛋。话说回来，换了恐龙蛋，方非相信他也照吃不误。为了节食，简真只吃了三笼口蘑包子，每笼不过区区十个，包子的个头还比不上他的拳头！

大个儿良知未泯，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把两笼羊肉烧卖塞进了大嘴，直到申田田发出一声尖叫：“你这个败家儿子，要吃掉我们一个月的口粮吗？”他这才含羞带怯地深处舌头，将嘴边的樱桃汁细细舔去。

方非以为简真吃了个双份，可大个儿偷偷告诉他，自己才吃到五分饱，这种半饥不饱的日子可真遭罪，可也没法子，谁叫他要节食呢？

吃罢早饭，简怀鲁吸着琅嬛草问：“方非，你有什么打算？”

“找燕眉！”

“点化人吗？你知道她在哪儿？”

方非掏出车票，简怀鲁接过一瞧：“目的地--凤城？”

“她也许去了凤城！”

简怀鲁与申田田对望一眼，男道者说：“凤城距此二十万里，乘最快的飞剑，也要飞行两天。”

“什么？”方非失声惊叫，“二十万里？”

“你最好上玉京搭乘冲霄车。我们正巧进京，可以载你一程。冲霄车的花费不低，我来算算！简怀鲁扳起手指，从返真港到凤城二十点金，从玉京走打个对折，十点金就够了……”

屋中起了一片低呼，方非望着众人一脸疑惑：“很多钱吗？”

简怀鲁摸出一根淡金色的管子，拔出塞子，倒出来一团紫色液体，落入道者掌心，摊成薄薄的一片。方非还没看清，液体蠕动起来，化为了一颗紫色的明珠，可一转眼，珠子又瘪塌下去。

“这是紫液金！”简怀鲁说，“它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化形态。它比流水软，比钻石硬，不管多冷多热，他都不会改变特性。这儿只是一点，十八点为一管。这个东西只有符法可以分开，一点可分百粒。这管金还没装满，只有十三点金，为了这十三点金，我们攒了整整两年！”

十三点攒了两年？方非心头一乱！他孑然一身，上哪儿去筹十点金呢？

“如果点化人不在凤城，你又怎么办？”简怀鲁盯着方非，少年无言以对。

男道者沉吟一下：“冲霄车失事，不是一件小时……管家婆，通灵镜呢？”

“不是早卖了吗？”申田田扬眉瞪眼，“你的虫露酒打哪儿来的？”

“有了通灵镜，就能打听消息！”简怀鲁一拍脑袋，“不过没关系，不远就是留云村，我们去借一面镜子！”

不久华盖车出发。申田田坐在客厅中央，一手持着罗盘，一手挥舞符笔，四面圆镜大放光明，清晰照出车外的情景。女道者一扬笔，华盖车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挥动八条长腿，飞快向前走去。

一路上事故频出。简容跑来跑去，打碎了好几样东西；简怀鲁趁着妻子开车，鬼鬼祟祟地大偷酒喝；简真死眉耷眼，捧了一本厚书，老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申田田一会儿教训儿子，一会儿又呵斥丈夫，稍不留神，华盖车接连撞断了两棵大树。车身跳起老高，方非一个筋斗栽下椅子，头上装了一个老大的肿包。

好走歹走，走了半天，华盖车停顿下来。申田田收笔一看，简怀鲁躺在灶边，口流涎水，酣醉不醒。申田田上前一脚，踢得丈夫嗷嗷直叫：“你做什么你？”

“死酒鬼！”申田田直喷粗气，“留云村到了！”

“这么快？”简怀鲁爬起身来，使劲揉捏痛楚。

“哼，再睡一觉，也该到玉京了！”

“嗐，什么话？”简怀鲁抖擞精神，“我要进村干活，你们是恶跟我去？”

“我，我！”简容小手乱挥。

简怀鲁一笑，冲方非招收：“要瞧通灵镜吗？你也来吧！”

方非求之不得，刚才吃足了苦头，正好出去放风，一行人刚要下车，申田田忽地招呼：“简真，你上哪儿去？”

大个儿躲在方非身后，本想浑水摸鱼，忙说：“妈，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半眼也不行！”申田田沉下脸来，“老实点儿，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妈！”简真一声哀号，样子痛苦不堪，可是任他呼天抢地，母亲就是不为所动。

简怀鲁笑着在前引路，方非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简真矮了半截，不住抬手抹泪，那样子十分可怜。

山重水复，忽见一座村落，村中的房舍都很古老，其中一座院落，傍依一棵大树，树身绕着墙壁生长，久而久之，再也分不清哪儿是树，哪儿是屋，仿佛天地开辟，就已经连在了一起。

简怀鲁竖起洞箫，吹奏起来，曲调欢快洒脱，像是一溜水珠跳出泉眼，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

“吹花郎来咯！吹花郎来咯！”一群小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围绕简怀鲁又蹦又跳。

“哟！”靠树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青山白发，面颊红润，“吹花郎，稀客呀！”

“呵！”简怀鲁放下箫管，仔细端详老太，“庄道师，您可越活越年轻了！型号我家母老虎没来，要不然，哈，非吃您的飞醋不可！”

“贫嘴东西！”庄老太笑里含嗔，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跟着招手说，“进来吧，我这院子也该打理一下了。”

简怀鲁笑着上前，简容叫声“庄姥姥！”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小小年纪就会飞啦，将来可是一个好羽士！”简容得她夸奖，乐得合不拢嘴。

“近来生意可好？”庄老太又问。

“不太妙！”简怀鲁叹了口气，“都市里都不用吹花郎了！”

“哦！”庄老太若有所思。

“您还没用镜花符吗？”

“嗐，那些假花假草有什么意思？咱们山里人，就图一个实在。”庭院里杂草丛生，庄老太站在庭中，指东指西：“这儿开两树玉斑梅吧！一树朝东，一树朝西；这儿开天龙堇，一半深紫，一半淡银；这面墙挂凌霄花，白的、紫的，花朵越大越好；这里结一只花凤，羽毛用琼花，尾巴用满月草，花冠用银霜菊，眼睛嘛，用蛇眼兰好了！这棵白檀叫水蚕蛀坏啦，你先把它救活，如果再开一树小花，我可就谢谢你了……”

老太婆人老嘴快，说话如连珠放炮，要不是那一头白发，真不知她是个老人。

简怀鲁一边笑眯眯听着，一边将手伸向腰间的丝带，丝带上缝了几十个笑弥芥囊，里面装满花种。简怀鲁不时摸出种子弹出，花种好似飞虫，嗡嗡钻进土里。

不等庄老太说完，简怀鲁竖起洞箫，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不经意间，庭中涌现星星绿意，仔细一瞧，竟是许多嫩芽。

箫声渐吹渐高，嫩芽生长如飞，两树梅花率先开放，红花瓣上白斑点点，恍若一片碎玉；跟着箫声飞高，凌霄花也应声冒出墙头，粉红姹紫，攀檐挂壁；这边还没开完，那边曲调下沉，天龙堇接连怒放，与凌霄花上下掩映。

箫声急促起来，好似推波助澜，只见庭中花浪翻腾，结成了一只绝美的花凤，花羽繁乱，眼如碧玉，辉煌绚烂得不可思议。

白檀树枝干枯槁，本来死气沉沉，随着箫声变化，树干里争先恐后地爬出了许多白色的蠕虫，成百上千地死了一地。芸芸绿草自下蹿起，将虫尸尽数吞没。白檀起死回生，绿叶间吐出霜白的小花，散发一股幽幽的香气。

一支曲子的工夫，庭院换了模样，方非看得如痴如醉，想不到小小一管洞箫，竟有如此魔力。

“庄道师，完了！”简怀鲁收起洞箫，微微一笑。

庄老太审视说：“这几朵天龙堇还是染成金色吧。梅花太艳，淡一点儿好；花凤的尾巴太素，放不起凤尾的名声；白檀花么，跟树干太接近，换成淡黄色的更好！”

“开花容易染花难，这可要费一点儿工夫。”简怀鲁炸了眨眼，“庄道师，您的通灵镜还在吗？”

“在，怎么着？”

“借用一下，我来给花染色，您带这孩子进屋，查一查冲霄车失事的消息！”

“对！”方非一阵心跳，“您有它的消息吗？”

“随我来！”老太婆转身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气氛有些阴森，墙壁上可见大树的枝干，方非刚一进门，眼前白影乱闪，似有什么贴面飞过，他吓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满屋碗盘乱飞，瓷器彼此撞击，发出悦耳的响声。

“安静！”庄老太一声断喝，瓷器们一哄而散，逃窜间你冲我撞，茶壶碰缺了嘴，杯子挤掉了耳朵，一个瓷盘笨头笨脑，咣当撞在了一面墙上。

碗碟钻进碗柜，砰地拉上了柜门：没嘴的茶壶回到了茶几，周边环绕着几只破杯烂盏，活是一队士兵，刚刚打完了败仗；最可怜的还是满地的瓷片，碎片瑟瑟抖动，发出声声呜咽。

“唉！”庄老太符笔轻挥，碎片接连跳起，合成一个瓷盘，噌地钻进碗柜，柜子里哐啷乱响，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庄老太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方非，一想到刚才的情景，方非茶兴索然，趁着老人转身，连杯带茶地放了回去。

庄老太找出一面青铜古镜，铜绿斑驳，黑色的镜面暗无光彩。

“甲辰四二次车！”庄老太笔尖一抖，镜面出现了六个淡青小字，方非望着字迹，只觉口干舌燥，恨不能化身光线，自行投入镜里。

字迹化为了一只人眼，人眼连连眨动，跳出来一串图景--茫茫的山林里，冲霄车的残骸到处都是，残骸死而不僵，其中一片断翅，还在上下扑腾。

“太惨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道者站在残骸前方，神色无比兴奋。

“今天早上，风巨灵大鹏袭击了甲辰四二次车，这辆冲霄车刚从红尘进入震旦，据悉，超过十名道者遇难，还有三人不幸失踪，遇难者包括至人院新晋院士、兜率城的白虎干崭。冲霄车彻底损毁，三劫门交通司宣称，该车修复无望，如要新车代替，斗廷必须增加拨款。喏，现在让我们通灵一下巫史星官……”

镜子分成两半，下半截是水光光，上半截是一个阴沉男子，他年过四十，长了一张叫人心寒的马脸。

“巫、巫史星官……”女道者结结巴巴，“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巫史两手食指交错，轻轻抵住下颌：“放眼震旦，能降服大鹏的道者不超过四个！”

“四个？”女道者变了脸色，“四位天道者！”

“我没那么说，这是你自己的看法！”

女道者两眼放光：“我想，琢磨宫不会袭击冲霄车吧！”

“当然！”巫史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意抬了抬手，“白王无上！”

“白王无上！”女道者将手按上额头，“南溟岛呢？”

巫史一瞥左手字条：“据我所知，南溟岛有一名女道者也在车上……”话没说完，方非腾地站了起来，庄老太看他一眼，脸上露出讶色。

“不过！”巫史意味深长说，“她失踪了，无论生者死者，都没有她的名字！”

小裸虫浑身一软，扑通坐了回去：“失踪了？怎么会？”他的掌心冒汗，心中一阵迷茫。

“……巫星官，你的意思是说，南溟岛的人在支使大鹏？”女道者自作聪明，做出的推理叫人火冒三丈。

“我可没那么说，这是你自己的看法！”巫史的口气分明带着鼓励。

“天啦，我真不敢相信！”女道者夸张叫喊，“其余的天道者呢？他们有没有嫌疑？”

“除了琢磨宫，一切人都有嫌疑。”巫史锵锵地说，“这件事不算完，白虎厅将一查到底。不管至道者还是天道者，也不管天道者是一位、两位、还是三位只要涉嫌此事，斗廷都将严惩不贷！”

“鬼话连篇！”庄老太小声嘀咕。

巫史消失了，镜面闪动，又换一幅景象，先前的女道者手持符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是玉京通灵台的水光光，我要采访几位幸存者，首先，车长雪衣女……”

镜中冒出来一只白毛鹦鹉，毛羽凌乱，耷拉眼睛，鸟喙深深埋在胸口。

“车长……”水光光话没说完，鹦鹉掉过头去，尾巴占满了整面镜子。

“雪衣女车长……”水光光绕道雪衣女前面，雪衣女继续转身，又把尾巴对准镜头。

水光光悻悻说：“雪衣女车长受了很大刺激！那么下一位……”画面里出现一张女子面孔，脸上挂满惊恐，长长的绿发好似出水的海藻，乱七八糟地搭在脸上。

“蓝中碧女士，说说失事的情形好吗？”

“我不知道……”蓝中碧死命摇头。

“你当时的心情怎样？”

“我不知道……”

“蓝女士太紧张了！”水光光十分动情：“也难怪，这种事谁受得了呀！下一位……游牧人道者，你还好吗？”

“不好！”警灯头冒了出来，眼露凶光。

“……游先生，说说当时的情形好吗？”

“大鹏来了，车子完了！”

“你流血了吗？”

“不是血，难道是水吗？”

镜头转到水光光，她快速翻看一本名册：“下一位幸存者，凌霄子，一位死里逃生的元婴，嗐，凌霄子……”

“凌虚子！”老元婴怒气冲冲地跳了出来，“为什么先采访道者？你们这是种族歧视，根据《震旦种族法》，我要控告玉京通灵台……”

画面急闪，水光光连连擦汗：“很抱歉，幸存者的情绪都很不稳定。不过，我们将会跟踪报道，希望大家留意！”

画面一闪，亮出一则寻人启事，失踪者名叫巫夜，模样还算英俊，只是盛气凌人，瞧着叫人反胃。

庄老太一挥笔，镜面暗淡下去，方非一跳而起，大声叫道：“没有了吗？”

“没有！消息就这么多！”老人轻轻摇头。

闹了半天，燕眉还是下落不明。方非满心沮丧地走回院子。简怀鲁已将花朵染好，花树浓淡相宜，更加明艳动人。

看见方非，简怀鲁问：“怎么样？”少年默默摇头。简怀鲁一皱眉头，不再多问。

庄老太颇为满意，取出竹筒，倒出一点紫液金，交到简怀鲁手里。吹花郎十分吃惊：“哪儿用得了这么多？”

“你花吹得好，值得了这个价钱。还有，你路过留云村，该是上京赶考吧？你大儿子天分有限，想要通过天试，只怕得要一副新甲，申田田的贪狼甲是好，可尺寸太小，不合他的身。喏，收着，算我一点儿小意思。”

“庄道师……”简怀鲁怔了怔，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别的事用不着了。”庄老太叹了口气，“我死了以后，你来我的坟上填杯土吧！”她一挥手，进了屋子。

走遍村中人家，花了两个时辰。简怀鲁收工回家，脸上已有倦意。众人离车尚远，忽听一声长长的狼嚎。方非抬眼一看，迎面冲来一头巨大的苍狼，四米长，三米高，两只铜铃巨眼，仿佛一对亮闪闪的车灯。

方非吓出一身冷汗，瞪着巨狼两腿发软。苍狼狂奔途中，将身一纵，蹿起十米多高，好似飞鱼出水，哗啦啦长出两扇翅膀。翅膀阔大有力，下面青气翻腾，眨眼间，苍狼化为了一个人形，高大魁伟，正是简真。

大个儿披了一身苍青色的铠甲，翅膀扇动两下，飞到了众人头顶。

他身子一歪、闪电下降，翅膀大力扇动，卷起了一阵大风。方非看得佩服，忍不住拍手叫“好”。简真冲着他咧嘴一笑，不料乐极生悲，着地时两腿一绞，扑通一声，摔了个野狗抢食。

“笨蛋！”申田田的怒骂声远远传来，“说了多少次，落地前要先收两下翅膀，该死的，你当成耳边风了吗？”

大个儿灰头土脸。左手拄了一把长刀，抖索索地爬了起来。

“把翅膀收了！”简怀鲁冷冷地说。简真这才想起没收翅膀，一耸肩，铿锵几声，铁翅缩进铠甲。

“还有刀！”简怀鲁又说。简真慌忙抖手，长刀也缩了回去，长刀和翅膀一样，都是从铠甲变化出来。那副铠甲在他身上紧巴巴的，小了足足两号，不像一身甲胄，倒像一副镣铐。

“你们回来啦？”简真搓着双手，一脸兴奋，“怎么样，怎么样？”

简怀鲁眯眼瞧他，一言不发。大个儿给他瞅着羞惭，默默低下头去。这时申田田上来：“死酒鬼，怎么样？”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听坏的。”

简怀鲁摇头说：“没有点化人的消息！”

“哦！”申田田面露失望，瞥了方非一眼，“好消息呢？”

简怀鲁取出金管：“十四点金凑齐了！”

“什么？”申田田尖叫一声，手扪胸口，几乎难以置信。

正在欢喜，天空无端一暗，飞来一片雨云，顷刻间白雨如注，势如千万鞭子，抽得大地不住呻吟。

简真赶忙撑开气场，雨水一来，就被元气弹开。简怀鲁皱了皱眉，巨头望天，浓云渐压渐低，云层中白光叱咤，似有闪电困在里面。

“快进车去！”申田田手拉简容，刚走两步，天光一亮，云散雨收，一眨眼，那雨竟又停了。

“逗人玩儿吗？”简真气哼哼收起元气。

“你们留下！”简怀鲁摘下洞箫，“我去办点儿事情！”

“怀鲁。”申田田迟疑说，“你认为是那个？”简怀鲁默默点头。申田田眼里闪过一丝忧虑：“你看看就好，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我有分寸！”简怀鲁紧了紧腰带，迈开大步，向村西走去。

走了里许，一阵风来，带来一丝腥气。地上雨湿未干，吹花郎俯下身子，捻起一撮泥土，泥土受热，渗出淡淡青气，若有若无，不易察觉。

简怀鲁抛开泥土，缓缓起身，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一股悲愤油然而生。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苦闷、压抑，可又透着高傲不屈。简怀鲁一攥拳头，向前赶去。叹息声袅袅不尽，化为悠悠的长吟。吹花郎应声一纵，落在一丛灌木前面，拨开树叶望去，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一眼小潭就在前方，潭边顽石参差，蟠着两条巨龙--龙身蜿蜒，伤痕密布。龙鳞残破凋零，处处绽露血肉；龙角折缺不全，其中的一条巨龙，只剩下了一只独角。

龙颈上系了一条火红的锁链，禁锢处深可见骨，那骨头酥黑如炭，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粉末。

巨龙趴在岸边舔水，活是两条落魄的野狗。独角龙的鳞甲还算鲜活，长长的龙牙露出唇外，势如两支锋利的长矛；另一头老龙眼皮紧闭，宛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气，除了吐舌舔水，再也感觉不出它还活着。

独角龙向前一挣，似要尽力吸水。这时电光一闪，咻地扫中龙头。独角龙缩回头去，从额到颈多了一条深深的伤口。天青色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在石头上面，发出滋滋异响。

“呵！”树下传来笑声，简怀鲁瞪眼望去，树下坐了三个白衣男子--居中的年纪较长，脸膛宽大，鼻梁又窄又高，活是一只猫头鹰；左边的那人长了一双冷淡的蛇眼；至于右边那人，年纪最小，容貌还算英俊，可惜嘴角向下，添了一股子狠毒，他的右手挥舞着一条长鞭，鞭上电光闪烁，啪啪响个不停。

发笑的是猫头鹰，他大声吆喝：“老爬虫不听话，早该抽它一顿了！”

年轻人得了夸奖，又是一鞭抽中龙脊，独角龙痛得满地打滚，所过之处留下斑斑的血迹。简怀鲁看得身子发抖，几乎要跳了起来。

“可惜！”蛇眼人冷冷说。

“可惜什么？”年轻人问道。

“龙血流了可惜！”蛇眼人瞅他一眼，“一升要卖十点金呢！”

“小气鬼！”年轻人不大耐烦，“古老大，这两条爬虫死样活气的，也没有几分油水了，要不然弄死算了，再捉几条新的。”

猫头鹰阴沉沉一笑：“这年头龙是越来越少了。神龙变成了蚯蚓，统统钻到地下去啦！鲍残，龙要那么好捉，我早就捉了百八十条，还用得了你说吗？”年轻人听得气闷，狠狠一鞭，又向巨龙抽去。

鞭到半途，向左一偏，扫中一排岩石，电光四溅，石屑簌簌落下。

“鲍残！”蛇眼气急败坏，“雷鞭抽石头？亏你想得出来！哼，这鞭子抵得了你半年的薪水！”

“我……”鲍残瞅着鞭子，心头一阵迷糊。

“嘿！”猫头鹰阴阴一笑，站起身来，目光射向树丛，“有朋友来啦，失迎，失迎！”

简怀鲁按捺不住，泄露了行藏，只好分开树丛，笑着说：“古运锋，久违了。”

“是你？”猫头鹰将手一拍，两眼放光，“星原一别，我还当你死了呢！”

“对不起！”吹花郎笑笑嘻嘻，“叫你失望了！”

“拦我鞭子的是你？”鲍残不由分说，冲简怀鲁就是一鞭。

雷鞭威力极大，神龙也难经受，人若挨足一鞭，马上化成灰烬。一眨眼，鞭梢到了简怀鲁头顶，吹花郎笑容不改，袖中窜起一缕黑烟，轻飘飘地托住鞭梢。

雷鞭落不下去，鲍残吃了一惊，抖手想要夺回鞭子，可那鞭子生了根，随他怎么发力，就是一动不动。

鲍残心急抬头，只见吹花郎袖着双手，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还没消失，鞭梢的电光顺着长鞭，反向执鞭人冲来。

鲍残大吃一惊，想要丢下鞭子，这一丢他才发现，手柄吸住了掌心，居然摆脱不掉。

“糟糕！”他的念头闪过，脑海一片空白。

刺，虎口发烫，电光一伸一缩，停在了鞭子中央。

鲍残死里逃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回头，古运锋手持符笔，笔尖射出一缕白气，白气注入雷鞭，挡住了电光的来势。

“鲍残啊，你知道这是谁吗？”古运锋阴阳怪气地说，“玄武简怀鲁，那可是星原大战的名人啊！”

“是他？”鲍残心头一动，忽见简怀鲁抬起右手，指间多了一管洞箫，箫管的末端吐出千百绿丝，化为锐利笔锋，射出了一道水墨色的烟气。

“震灵笔？”这支奇形符笔，鲍残有所耳闻，既是洞箫，也是符笔，一物两用，变化十分神奇。

“古运锋！”简怀鲁叹了口气，“牧龙可是犯法的事啊！”

“犯法？”古运锋扬起那长阔脸，“白王面前，什么法律都是狗屁！”

“说得好！”简怀鲁炸了眨眼，“法律是狗屁，白王是什么屁？照我看是个大马屁，要不然，为什么人人见了他，都要拍上两下呢？至于你古运锋，马屁成了精，哈哈，比起皇师利还要高明！”

“闭嘴！”马屁精气得脸都歪了，“简怀鲁，你又是什么东西？呸，你就是一只上不了天的老爬虫！”简怀鲁笑而不答，眼里透出一丝讥讽。

“上不了天？”鲍残两眼放光，“他中了禁飞令！”

“没错！”古运锋咬着牙阴笑，“简怀鲁飞不起来，简怀鲁是一只老爬虫！”

电光忽来忽去，化为一团刺眼的光球，鲍残直面相对，两眼几乎落泪，又听说简怀鲁受制于禁飞令，胆子一大，偷偷摸出了符笔，趁着相决不下，想要暗中偷袭。

念头刚动，飘来一缕箫声，顺着耳朵钻入心里。鲍残心尖儿一阵发麻，左手一阵僵硬，突然不听使唤。

鲍残心知中招，暗骂：“狡猾老鬼”。一面骂，一面竭力抗拒箫声，可那箫声听来平平无奇，体内的元气却似活活冻住，无论怎么驱使，就是没有动静。

简怀鲁用笔挡住古运锋，用箫困住了鲍残，目光一斜，落在蛇眼人身上。那人盯着这方，神色木木呆呆，似乎无动于衷。

“麻中直！”古运锋一声厉喝，“你还等什么？”

“三对一！”蛇眼人摇了摇头，“不划算呀！”

“少废话！”鲍残咝咝怒叫，“这又不是做生意！”

“谁说不是。”麻中直一耸肩，懒洋洋地抽出符笔，“天下的事都是生意！”话没说完，笔尖亮起一点红光。

“不好……”

简怀鲁心头一沉，红光无声暴涨，轰隆一声，化为一团大火，笔直向他冲来。

吹花郎一晃身，墨烟消失，电流失去障碍，哧溜一下，顺着雷鞭冲了过来。

他侧身闪过，符笔一勾，电流向左偏出，一声巨响，火球扭曲，闪电乱窜，电光与火焰撞在了一起。

一阵气浪翻滚，潭边沉寂下来--吹花郎站在中央，牧龙者各占一角，势成一个品字。

“一对三！”吹花郎呵呵一笑，“有意思！”

啪，鲍残抖动雷鞭，目光极为阴沉。他的心里怨毒，恨不得咬下对手一块肉来。

一抖手，雷鞭扫出，简怀鲁闪身跳开，回手一笔，挡开了麻中直一道火光。火光凌空转折，扫中一块岩石，石头登时焦黑，啪啪裂成几块。

“镕金火雨！”古运锋横笔一扫，天空中滚出一大团火红熔化的铁汁，簌簌簌好似下了一场火雨。

简怀鲁挡开火舌，铁雨已到头顶。他后撤一步，笔尖上扬，射出一股凛冽寒气，一刹那，火雨冷却了武术钢珠钢刺，叮呤当啷地掉了一地。

钢刺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痛无比。吹花郎立足未稳，身后狂风忽起，他的目光一凝，盯着眼前的钢珠，珠面成百上千地映出一个人影--鲍残手持雷鞭，正以万钧之势向他抽来。

简怀鲁接连化解了两道厉害符法，这时力穷势尽，只求闪身躲开。谁知一拧身子，腰腿不听使唤，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多年来颓废酗酒，无论体力法力，都已大不如前。

“如果还能飞……”他闭上眼睛，心里微微叹气。

鲍残眼看得手，心花怒放，冷不防飞来一道乌光，势头又快又沉，当的一声撞在他脸上。

牧龙者眼前一阵昏黑，左耳轰隆作响，他连人带鞭地飞出十米。天幸神志还在，抖手一鞭，缠住了独角龙的脖子。

巨龙一摆头，发出一声哀号。鲍残借这势子站稳，左颊吹气似的肿胀起来，他摇晃了两下，吐出一口鲜血，血里白亮亮地躺了两颗牙齿。

乌光飞回，落在了一只手上，那只手厚软有力，乌光现出原形，竟是一口长柄煎锅。

“臭婆娘……”鲍残气得发狂--堂堂牧龙者，竟被一口煎锅打飞，要是传了出去，还不叫人活活笑死。

“小子！你妈妈没教你礼貌吗？”申田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一手持锅，一手持笔，嘴里还叼了一只烟斗，“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你妈妈真是太不负责了！”

“逗我娘……”鲍残的舌头肿了半截，骂人有些含糊。

“呵！”古运锋皮笑肉不笑，“女狼神威风不减啊。”

“托你的福！”申田田两眼一翻，“还过得去！”

“你来做什么？”简怀鲁瞪了妻子一眼，似乎和是不满。

“送烟斗呀！”申田田将烟斗抛给丈夫，“你把烟斗落在家里了！”

“就送烟斗？”简怀鲁接过烟斗，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顺路来拍两只苍蝇，你没什么意见吧？”

“拍苍蝇？”简怀鲁闷声闷气地说，“弄脏了锅子，吃饭可要拉肚子的！”

“拉就拉，老娘不怕！”申田田扬起脸来，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是，二对三！”

“看来我得加把劲！”麻中直一耸肩，大喝一声“来”。他的脚下红光涌起，所过长出片片铠甲，一眨眼，他披上了一身火红色的铠甲，盔顶一只独角，直勾勾地刺向天空。

“火犀望月甲！”申田田不禁动容。

“奇怪了！”麻中直皱了皱眉，“古运锋，你见过抽烟的只吸不吐吗？”

古运锋一听，猛可想起，简怀鲁自从拿了烟斗，只是吸入烟气，没有吐出一口。

“糟糕！”他心头一跳，简怀鲁已经发难。

“烟兵鬼弹！”吹花郎一张嘴，吐出一个烟球，方圆十米，浓黑如墨，申田田符笔一扬，一点火光射入黑烟。

砰，仿佛油气遇火，烟球剧烈爆炸，黑浪滚滚，遮天蔽日。

“老乌贼该死！”古运锋自恨一时大意，居然忘了对手的惯技。

方圆上下，数百米尽为黑烟笼罩，烟里混入符法，无比辛辣呛人。三个牧龙者眼泪长流、连连咳嗽，只见四周人影晃动，完全不知道真假虚实。

鲍残狂舞雷鞭，想要护住身子，可是还没舞开，左方劲风忽起，雾气中闪出一道黑影。他慌忙调转鞭梢，不料一鞭扫空，耳边疾风射来，咣当，一下重击，鲍残扑倒在地。

“还剩两个！”申田田的声音如在耳边，麻中直暗暗心惊，黑影憧憧，四面拥来，一瞬间，他躲过了三下重击、两道符法，电光击中宝甲，迸出了蓝白火花。

“烛幽慧眼！”麻中直掉转笔尖，在眼上画了两下，两眼红光喷出，光灼灼的有如火炭，目光到处，黑烟消散，绰约可见四面的景象。

人影一闪，简怀鲁冲出雾气，震灵笔向前一指。麻中直仓促抬笔，符笔险些脱手，他久经战阵，深知对方公不离母，简怀鲁当面出手，申田田十九在后。

麻中直滴溜一转，纵身跳起，双脚刚刚离地，一股狂飙席卷过来。

“来得好！”麻中直瞥见申田田的身影，铿，右肘弹出一把月牙大斧，居高临下，狠狠斩落。

“当！”斧刃劈中煎锅，铁锅分毫未损。麻中直吃了一惊，凝目一望，正与申田田的双眼对上，女道者的眼里透出一股狠笑，长长的符笔衔在口中。

麻中直下意识举起符笔，不防申田田动若脱兔，煎锅架开大斧，左手攥成拳头，牧龙者的符还没画成，拳头已经到了胸口。

剧痛破胸贯入，麻中直向后飞出，轰隆隆撞塌了一面山崖。山石乱飞，石壁上多了一个深坑，牧龙者陷进坑里，一下子爬不出来了。

“铜墙铁壁！”简怀鲁一扬笔，满地的随时争先恐后地跳了起来，咔啦啦结成了一面石墙。麻中直眼前一黑，竟被活活封在坑里。

“紫阳千照！”百十团紫火从天落下，黑烟遇火燃烧，发出凄厉尖叫，紫火不依不饶地一路追赶，烧得黑烟惨叫不断。

一眨眼，黑烟烧光，古运锋踩了一只银白飞轮，从天上向下张望。但见简氏夫妇并肩站立，鲍残的那条雷鞭，已经到了吹花郎的手里。

远处一大片山崖都在摇晃。谁在里面，古运锋心知肚明。可他料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两个部下一个昏倒、一个被困，自己却连救援的工夫也没有！

“我想念我的剑！”简怀鲁望着飞轮，幽幽叹了口气。

“我也怀念我的甲！”申田田露出一丝苦笑。

“两条狗爬虫！”古运锋破口大骂，“上来呀，上来咬我呀？”

“你的'金城不破符'能撑多久？”申田田皱了皱眉。

“三分钟！”简怀鲁随口回答。

“够了。”申田田捋起袖子、露出胖乎乎的小臂，“二对一，我要把这个破轮子摆平！”

“陆对空！”古运锋呵呵冷笑，“你好大的胆子！”

申田田哼了一声，后撤两步，她不进反退，古运锋心中惊疑，不防女狼神一拧身，嗖，煎锅大力掷来。

煎锅来势虽快，可要击中羽士，无异于痴人做梦。古运锋正想开口嘲笑，人影一闪，简怀鲁纵身跳起，轻飘飘地落在了锅上。

“冰凝雪箭！”吹花郎符笔一扬，空中气温陡降，水汽凝结成千万冰刺，直奔古运锋射出。

“紫阳千照！”古运锋放出团团紫火，冰箭遇火，化为袅袅白气。

白气四散弥漫，牧龙者眼前一迷，咻，电光星闪，雷鞭势如毒蛇，从浓雾里一蹿而出。

忙乱间，古运锋尽力抬起飞轮，嗡，雷鞭扫中轮底，电流汹涌贯入。牧龙者发出一声怪叫，飞轮失去控制，笔直向下坠落。

“烈焰神锋！”申田田跳了起来，笔尖射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火光扑到眼前，古运锋符笔一圈，身前跳出一团白光。火剑刺中光团，哧溜滑向一边。

申田田一个箭步蹿了上来，身法快过火焰，拳头绕过白光，击向古运锋的面门。牧龙者左手一挡，身子几乎散架，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连人带轮地向后飞出，轰隆隆接连撞断三棵大树，飞轮摇摇晃晃，总算蹿上了高天。

牧龙者灰头土脸，吐出一口浊气，低头一看，简怀鲁踩着煎锅飘然落地，申田田大步赶上，伸手一抄，又把锅柄抓在手里。

女道者轻轻松松，挑着丈夫百来斤的身子，大声说，“可惜哇，就差一点儿！”

“不要紧。”简怀鲁笑笑嘻嘻，“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哼！”申田田愤愤不平，“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古运锋半身麻痹，元气一阵沸腾，心想这对狗爬虫配合默契、诡诈百出，看那两张嘴脸，一定还有别的损招。可是就这么逃走，他又感觉十分不甘，羽士输给了爬虫，如果传了出去，震旦里再也不用混了。

正犹豫，申田田左脚后撤，再次抡起煎锅，古运锋心头一凛，不自觉攥紧了符笔。突然间，一声哭叫传来，嗓音尖细稚嫩，似乎来自潭边。

古运锋转眼一看，独角龙怒目圆睁，巨大的龙爪下面，躺了一个幼小的男孩！

“小容！”煎锅掉在地上，申田田目瞪口呆。简怀鲁微微皱眉，忽地大喝一声：“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树丛里沙沙作响，方非当先走出，简真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十分垂头丧气。

“怎么回事？”简怀鲁厉声喝问。

“小容……”简真咽了一口唾沫，哭丧着脸说，“他一定要来，我拦不住……”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方非可以作证！”

简怀鲁走后，申田田放心不下，随后追赶丈夫。临行前她交代简真，务必看住弟弟。简容古灵精怪，一看父母神色，就知道出了大事，他一心要看热闹，申田田前脚刚走，他就鼓动兄长随后跟踪。

简真向来胆小，畏缩不前，简容气得大叫：“胆小鬼，我自己去！”驾起小剑，自行追了上去。

大个儿望着弟弟的背影，挠了一会儿头，还是与方非追了上来。

申田田心系丈夫，没有留意身后，简容赶到小潭边，探头一望，心花怒放--潭边两个庞然大物，尽管满身疮痍、死气沉沉，可是看那模样体态，分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神龙。

简容长到十岁，头一次目睹活龙。他从小听惯了道者故事，故事到了最后决战，主角无一不是乘龙飞翔、威风八面。

养一条神龙是他的梦想。一见两条巨龙，简容恨不得马上踩到他们身上。那边当爹的吐出烟雾对敌，这边做儿子的趁乱飞到潭边。谁知巨龙闭眼趴着，任他手舞足蹈，就是不理不睬。简真心里比较二龙，独角龙个头更大，于是飞到他的面前，毛手毛脚地去拨他的眼皮。

神龙灵觉敏锐，简容一来，他就知道。本意不加理睬，谁知小人儿得寸进尺，居然敢来招惹自己。

简容撩拨几下，独角龙一动不动，不由心中犯疑：“这条龙死了吗……”这念头还没转完，一只龙爪飞来，将他狠狠按在地上，简容浑身剧痛，登时哭了起来。

知子莫如父，简真还没说完，简怀鲁就已猜到了来龙去脉，一时面色铁青、闷声不吭。申田田望着简容，一腔斗志飞灰湮灭，呆了呆，抬头惨笑：“古运锋，我们认输，任杀任剐，绝无二话。只求、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话没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这件事嘛，我也做不了主！”古运锋打起了官腔，“龙嘛，总也要吃东西！”

夫妇俩面色死灰，申田田身子一晃，双腿阵阵发软。简怀鲁扶住妻子，抬头叫道：“古运锋，我儿子如有三长两短，我把你……”说到这儿，吹花郎忽然说不下去。

“你把我怎么样？”古运锋阴沉沉一笑，“简怀鲁，这是报应！你不是要替这些爬虫出头吗？好哇……”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如寒冰，“这下子你就好好看看，看这爬虫怎么吃掉你的乖儿子？”

简怀鲁拳头一紧，捏得咯崩作响。

轰隆，山崖崩塌，火光里蹿出来一头小山似的犀牛，浑身浴火，狂奔中人立起来，变回了麻中直的样子，抡起大斧猛冲过来。

“慢着！”古运锋锐声高叫。

“怎么？”麻中直两眼一翻，“不打了？”

“看到了吗？龙爪子下面就是简怀鲁的儿子。别着急，慢慢来！哈哈，我赌这条龙从脚吃起！”

麻中直一转念，明白了古运锋的用意，冷笑一声说：“谁说的？照我看，应该先吃头！”

“咱们打个赌！十点金怎么样？”

“好家伙，又想黑我的薪水！”麻中直犹豫一下，打了个手势，“八点金！”

“成交！”古运锋双手一拍。

两个牧龙者没心没肺，不顾申田田肝肠寸断，在那儿下起赌注。独角龙凑近简容，嗅来嗅去，小东西吓得要死，只觉龙须掠过脸颊，不由发出一串呻吟。

“看吧！”麻中直一脸兴奋，“我说了先吃头！”

巨龙忽地抬起头来，发出一阵吼叫，吼声响如闷雷，在空气中来回滚动。

“它说什么？”申田田忙问丈夫。简怀鲁摇头叹气：“你问我干吗？我又没学过龙语！”

“你……”申田田一跺脚，正要发作，忽听方非涩声说道：“阿姨，我听懂了，这条龙说，他要吃了小容！”

“什么？”申田田转过身来，死死瞪着方非，紧跟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简怀鲁一手扶住妻子，瞪着方非，脸色发白：“你、你会龙语？”

吃过了能言果，方非能与百灵对语。吹花郎这一问，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住口不答，专心聆听龙语。这时老龙翻了个身，张开双眼，眸子浑浊失神，嘴里发出无力的呻吟：“长牙，你不能这样做！”

“凭什么？”独角龙一阵咆哮，“桃花鳞，我受够了！这些道者可恶透顶，抽我的血，揭我的鳞，还将我的角寸寸锯断，龙角连着心，那是多么得疼啊。桃花鳞，你的鳞甲曾是那么漂亮，当你从落英潭里升起的时候，就连岸边的桃花也会自惭形秽。可是看看你吧，你如今一身癞疮，发出死鱼样的臭味。这是谁造的孽呀？没错，是道者！神龙曾为他们浴血苦战，时过境迁，他们就把我们踩在脚下！桃花鳞，我受够了，只有吃掉这个小人儿，才能让我好过一点儿！”

“他只是一个孩子！”老龙晃动长须，说话有气无力。

“那又怎么样？”长牙眼中闪过一丝悲怆，“我的孩子都死了，别说成为龙，就连化为蛟的机会也没有。它们的血染红了海水，我眼睁睁瞧着，可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那种锥心之痛啊，我永世不忘。我要吃了这个孩子，让他的父母也感受到我的痛苦！”

“长牙，别这样！”桃花鳞近乎哀求，“伤害天真的生灵，将会把你变成妖龙！”

“我活够了。”长牙仰天长吟，“自从火链穿过骨头，我就已经万念俱灰。让魔头来吧！以苍龙的双角起誓，就算成为一条妖龙，我也会向道者讨还公道！”

长牙越说越怒，眼里毒火喷射，几乎神志不清，最小的刺激也能叫它狂性大发，那只巨爪稍稍一动，简容立马粉身碎骨。

申田田不省人事，简怀鲁束手无策。方非的心子怦怦乱跳，脑海中光亮一闪，忽地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这念头来势汹汹，让他浑身发抖，少年不由迈出了一步，这时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站住！你的命不属于你，你死也就算了，可是那个人呢？她不是你最在意的吗？回去，什么也不要做，作为一个度者，就该藏在乌龟壳里……”

不知不觉，方非又把脚收回原地。不知怎么的，之前的念头越发强烈，也说不清是良知还是本能，简容的哭声嘤嘤传来，犹如千百钢针，狠狠扎入他的心口。

“我该怎么做？”方非自觉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拽着他死命向前，一半将他狠狠拖后，两边各不相让，几乎让他发狂。

“燕眉在这儿，她会怎么做？”方非扪心自问。

乌有浩川，舍我精魂，天渊咫尺，度此凡人--少女的吟唱似在耳边，空气中漂浮着幽幽的香气。

“她点化了我！”燕眉的作为，就是她的答案。

方非闭上眼睛，轻灵的白影在眼前闪动。紧跟着，他呼出一口长气，大踏步走向巨龙。

目光纷纷投来，震惊、好奇、惊恐、诧异--简怀鲁在后面叫嚷，简真也在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方非全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滚烫发热，几乎快要燃烧起来。

“昂！”一声龙吟。方非抬头望去，神龙的尾巴高高扬起，一旦落下，方非必然粉身碎骨。

“长牙！”少年徐徐开口，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走了样，又闷又沉，好似天边的雷声。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龙尾停在了半空，长牙眯起眼睛，静静打量面前的小人。

“龙语者？”巨龙发出轰隆巨响，“有何见教？”

“长牙，我们谈谈！”

“谈什么？”

“放了这个孩子！”

“凭什么？”

“你不该将怨恨加诸给无辜的人！”

“你也敢来教训我？喝，小东西，你的年岁还不及我的零头！”巨龙昂起头来，声势威严，方非面对这龙，自觉渺小如尘。

“你的话说完了吗？”长牙瞪着少年，目光凌厉如电。

方非的胸中波澜起伏，心头的冲动更加强烈，好似海底的泡沫，止不住地翻涌上来。

“长牙，你忘了吗？那时你的牙还没这么长，你的身子也细弱好多。灵河水汤汤流逝，清凉的晚风叫你鬃毛飞扬。你在月光下对我起誓，即使江河倒流，天地反复，你也将会信守正道。那是多么了不起的誓言啊，长牙，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天啦！”巨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你是谁？”

方非的心里万分诧异，可舌头就是停不下来，许多从未想过的字眼从嘴里蹦了出来。

“……你在星原浴血苦战，不曾畏惧过大鹏的利爪，你紧紧追随六龙，就像影子依附着光明。那时间，你的血比天空还青，你的眼睛比星辰还亮。长牙啊，你是多么了不起的龙呀，当你站在广袤的星原上，仿佛世界都在你的脚下……”

“你是谁？”长牙垂下头颅，青色的泪水落在地上，腾起咝咝的白气。

“……长牙，坚守你的道，长夜总会过去，苦难不会久长。东方的号角吹响的时候，希望你，还会飞在我的前方……”

“你是谁呀？”

“我的开道龙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巨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叫，头颅顿在了地上。他闭上眼睛，青色的血泪汩汩流出。方非的胸中充满了哀伤，他忘记了恐惧，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长长的龙牙。长牙的身子一阵阵发抖，恭顺驯服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初生的羔羊。

“见了鬼了！”麻中直一皱眉头，“古运锋，这条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古运锋喃喃道，“这家伙会龙语。”

“你不会龙语吗？”麻中直瞅他一眼。

“呸！”古运锋老脸一热，“我会跟爬虫说话？”

长牙移开了爪子，下面的孩子已经昏迷了，他拎起简容，轻轻送到方非怀里。

“着！”麻中直摇了摇头，“龙被说服了！”古运锋变了脸色，一扬笔，火球呼啸窜出。

嗤，乌光划过，火球熄灭。简怀鲁适时赶到，拦在了方非面前。

“杀了龙语者！”古运锋的牙缝里迸出字来。

麻中直冲向方非，他在少年的左后方，简怀鲁前当古运锋，后顾不暇，一眨眼，大斧高举，闪电般劈向方非的后颈。

“当！”金铁交鸣，巨斧砍中一把长刀，简真伟岸的身躯竟也晃了一下。

麻中直脚下一勾，大个儿下盘不稳，左摇右晃。牧龙者斧上加力，轰隆，简真摔倒在地，身下的岩石尽数粉碎。

“小子！”麻中直阴阴一笑，“你压坏了我们家的地！”

简真的眼前金星乱迸，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屈膝向上一顶，可被对手封住。牧龙者笔尖一勾，画出一个火球，火光炽亮，照得简真两眼酸痛。一刹那，他心里想了好几个应对的符法，可是笔尖颤抖，说什么也画不出来。

乌光一闪，火球还没出手，又一次无声熄灭。

简怀鲁救了儿子，但却露出了破绽！

“雷枪电斧--”古运锋一声锐叫，匹练似的电光划破长空，吹花郎的面孔明亮如雪。

哧溜，简怀鲁翻着跟斗摔了出去，砰，贴地滑出十米，脸上惨无血色。

“五雷轰顶--”古运锋运笔一搅，笔尖出现了五色云光，每一道云光均有电流转动，突然五气合一、聚成云团，跟着一声尖啸，从百米高空俯冲直下。

简怀鲁想要抬笔，可是浑身痛麻，符字写到一半，再也写不下去。

云团如滚雪球，来到方非头顶，已有十亩大小。云里的闪电横冲直撞，方非抱着简容，仰望五色雷云，不由得目瞪口呆。

“昂！”一声龙吟，巨大的龙身宛转升起，鳞甲奋张，四爪飞扬，一双龙眼炯炯发亮，没有悲伤和恐惧，只有热情和希望。

雷云裹住了长牙的身子，冰冷的电光尖啸而出，每一片龙鳞都被照亮，巨龙通身上下冰火飞溅，出奇的瑰丽，出奇的绚烂！

“昂！”长牙发出最后的吟唱，长长的身子盘空舒卷，有如惊虹横贯长天，残缺的龙尾扬了起来，映着凄厉的电光，恍如一面凛凛抖动的战旗。

它摔了下来，天地间幽幽一暗，跟着就是一片苍凉！

左膝一软，方非跪在了地上，硕大的龙头就在前方，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冰冷的龙须，心底的某处，随着龙须阵阵颤抖。

“长牙……”当泪水涌出眼眶，方非才意识到，他在为这神龙哭泣。

“真想听听东方的号角啊！”长牙竭尽全力，把头朝向方非。

“你会听到--”少年的嗓子哽住了。

“我是你的龙！永远都是……”长牙望着方非，发出满足的叹息，它的瞳孔涣散开去，巨龙闭上了眼睛，嘴角凝固着一丝笑意。

长牙在笑，它是笑着死去的！

“呀--”古运锋歇斯底里，发出一声狂叫，“你们杀了我的龙，我要把你们统统杀光！”

“它不是你的龙！”方非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却没有一丝恐惧。深沉的悲哀弥漫全身，可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想要放声痛哭，可是眼里又干又涩，一口气涌到嘴边，化为了一阵冲天的长笑。

古运锋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这笑声似曾相识，叫他心生恐惧。

乌光破空，牧龙者下意识纵轮躲闪，笔尖一绕，挡开了简怀鲁的一击。吹花郎双眼充血，奔跑如飞，一扬笔，发出一道长长的闪电。

“雷枪电斧！”两人同时出手，电流遇个正着，迸出万道强光。

光芒刺得简真两眼生痛，映出麻中直狰狞的面孔。大个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身子向上一挺，膝盖顶中了对手的小腹。

麻中直闷哼一声，高高弹起，大斧往下一抡。大个儿侧身闪过，斧刃划过岩石，激起一溜火星。简真腾身出脚，踹中了牧龙者的胸口。麻中直翻着跟斗向后飞去。大个儿跳了起来，又是一拳送出。

麻中直抬手一挡，拳劲强得出奇，牧龙者身不由主，一个筋斗翻上高天。

刷，简真抖出翅膀，追赶上去，麻中直一挺身，让过大个儿的一踢，身后铠甲振动，也抖出了一对火红的翅膀。这时简真挥刀斩来，他横斧一拦，刀斧交错，迸出耀眼火星。

“轮到我了！”麻中直右膝突起，撞上了简真的肩头，两副铠甲撞在一起，天空中好似响了一个霹雳。

大个儿身子一歪，露出老大破绽，他慌忙拧身，可已迟了。麻中直大斧挥过，咔嚓，一扇翅膀折成两截。

简真从天上掉了下来，还没落地，麻中直俯冲下来。大个儿尽力向后一滚，不料牧龙者双脚沾地，化为了一头浴火的犀牛，四蹄如飞，号叫着冲了上来。

简真来不及躲闪，一咬牙，就地一滚，青气翻腾，化为了一头苍青色的巨狼。

砰，两头怪兽撞在了一起！苍狼摔出十米多远。火犀扑了上去，乱踢乱顶，苍狼连抓带咬地拼死抵挡。双方一阵冲撞扭打，青光火气翻翻滚滚，所过岩石开裂、地面下陷，巨木连根拔起，好似一棵棵无助的小草。激斗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哀嗥，苍狼横着被甩了出去，迎头撞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巨石粉身碎骨，苍狼也瘫倒在地，四爪死命刨地，可就是爬不起来。

火犀冲了过来，独角锐如尖枪，迸射出犀利光芒。

呼，一阵狂风扫过，两头巨兽中间，多出来一条巨大的龙尾。

砰，火犀摔了回去，身在半空，麻中直变回原形，一个跟斗稳稳落下。

牧龙者又惊又气，瞪视那条老龙，桃花鳞一扫颓气，冲天发出悠悠长吟。

“老畜生，反了吗？”麻中直一抖腕，符笔在手。

“天火燎原！”牧龙者虚空画过，一团火球冒了出来。

嗷，桃花鳞巨口怒张，吐出一团白花花的水球。水火撞在一起，白色雾气蒸涌。水与火不住交锋，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双双变大。有时水进一尺，有时火进一米，这么来来去去，转眼大如两座小山。

桃花鳞目睹长牙惨死，起了搏命的心思，吐出了性命攸关的元水。元水可以引动天下之水，是神龙乘云上天的本钱，一旦吐出，大气中的水分都向元水汇集，连波叠浪，声势骇人。

麻中直本来可以破解这水，只是元水一破，神龙必死。龙死了，就少了一件生财的工具，他是牧龙者里的精算师，赔本的买卖绝对不干，无奈中只好水涨一分、火涨一分，脑子飞快转动，拼命思索两全其美的法子。

正转念头，他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麻中直大吃一惊，他的灵觉惊人，这时有人逼近，居然无所察觉。

他心头一乱，神通登时削弱，元水势如脱缰的野马，冲灭火焰，排山倒海似的压了过来。麻中直变了脸色，来不及躲闪，身后那人淡淡地叫了声：“停！”

水团十分听话，说停就停，悬在麻中直头顶，就如一堵活动的水城。

麻中直的心子别别乱跳，回头望去，身后站了一个青衣老太，鹤发童颜，手扬符笔。

“庄姥姥！”简真大声欢叫。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挥笔，水山滚了回去。桃花鳞张开巨口，只一吸，又将元水吞进肚里。

麻中直倒退了一步，握笔持斧，死死盯着老人。庄老太扫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头说：“小伙子，逞强可不行！”

麻中直闷声不吭，庄老太也不理他，目光投向远处。两个道者一天一地，斗得正急。古运锋飞轮如电，超乎视觉极限，眼看在前，忽又在后，眼看在左，他又从右边的虚空里钻了出来。简怀鲁吃了不能飞行的亏，身上的袍服烧坏了多处，头发也被打散，如疯如狂，团团乱转，要不是雷鞭护体，早就输了好几次。

“古运锋！”庄老太高叫一声。古运锋一转头，庄老太到了面前，他吓了一跳，仓皇驾轮后退，飞驰中抬起符笔：“雷枪……”

“电”字还没出口，古运锋脑门一痛，好似挨了一记闷棍。他原地转了两圈，停下时摇摇晃晃、形同醉酒，长发披在脸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我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庄老太踩着一缕青光，悠悠然浮在半空，“古运锋，你往来牧龙，我可是从没管过你。可你变本加厉，居然想要杀人灭口，我再要袖手旁观，可有一点儿说不过去！”

“庄映雪！”古运锋胸口起伏，面红如血，“你这么做，可是存心与白王为敌！”

“呵！”庄老太笑了笑，“少拿皇师利来压我，我老了，不爱打打杀杀，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你们三个把龙留下，乖乖离开留云村，要不然，哼，我把你们打成一包，直接寄到琢磨宫去！”

古运锋的脸色阵红阵白，知道这老太婆说得出做得到，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的仇，只有留待以后再报。

他咬牙笑笑，转向麻中直一声大喝：“愣什么？带上窝囊废，我们走！”

甲士脸色阴沉，俯身抱起鲍残。那小子口吐白沫，还没苏醒，麻中直一抖翅膀，冲天飞起，与古运锋一前一后，晃眼钻入云层。

老龙望着二人，悲吟一声，忽地轰然倒下，浑身抽搐不已！

简怀鲁抢上前去，一摸龙须，冲口叫道：“庄道师！”

庄老太落在龙前，右手挥笔，轻轻念诵两句，左手伸出，“噗”地插入巨龙的胸膛。桃花鳞发声哀叫，眼神极尽痛苦，可又竭力忍耐，尽管浑身发抖，但也一动不动。

“有了！”庄老太吐一口气，将手缩回，她的手攥成拳头，沾满了青色的龙血。老人徐徐摊开手，手心里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虫子，尖头刺脚，形似龙虾，浑身拼命扭动，发出咝咝的尖啸。

“金符虫！”吹花郎微微动容。

“这也难怪！”庄老太叹了口气，“有了这个东西，神龙就不能变化，牧龙者远在天边，也能要了他的命！”

“庄姥姥，干吗不毁了它？”简真盯着那虫，又惊又怕。

庄老太摇了摇头：“这东西只有天道者才能造，白王皇师利，可不是好惹的。”她低头想了想，冲金符虫说，“替我带个话，告诉皇师利，如果还记得当年的庄道师，不妨来留云村喝一杯茶。”

她一扬手，虫子放生尖啸，张开两片薄翅，只一闪，冲天消失。

“好快！”大个儿连连咋舌。

“庄道师！”简怀鲁深感不安，“怪我一时冲动，给您惹了麻烦！”

庄老太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玉京通灵台常说，人老骨头松，需要经常活动活动。再说皇师利忙得很，请也请不来呢！”老太婆目光一转，投向长牙的遗骨，眼里闪过一丝伤感，“可惜，我还是来晚了！”

“他们为什么要牧龙？”方非的心里似有一团火焰。

庄老太看他一眼，笑了笑说：“神龙通身是宝，龙血、龙鳞、龙角，放到黑市里，样样都是畅销货！神龙不能圈养，要不乘云飞动，不出几天就会死掉，所以必须经常放牧。道者和神龙渊源很深，从古至今，牧龙都是死罪。可是皇师利出于私心，一直暗中鼓励牧龙。这么多年了，哼，一个牧龙者也没有判刑！”

“又是皇师利！”方非暗暗记了一笔。

“小容！”申田田苏醒过来，踉跄着飞奔上前。

方非抱起简容，交到她的怀里。女道者抱住儿子，以为已经遭遇不幸，拼命又摇又晃，登时把简容晃醒了。小家伙张眼看见母亲，哇地哭出声来。申田田只一愣，紧紧抱住儿子，一时喜极而泣。

方非回头看去，长牙的躯体已成灰白，他忍不住伸手抚摸，龙头冰冰凉凉，好似一块无知的顽石。

“方非！”简怀鲁轻轻叹了口气，“神龙死后，就会化为石头。”

凉意幽幽，透过指尖传来，方非望着巨龙渐渐石化，心里升起一阵凄凉。

“桃花鳞！”有人忽用龙语说话，方非掉头一看，说话的是庄老太，她符笔一指，老龙身上的火链簌簌脱落，“你自由了，上哪儿去都行！”

“我就留在这儿！”老龙望着长牙的化石，眼里流出深切的悲伤，“我的兄弟死了，除了我，谁来给它做伴？”

“好吧！”庄老太叹了口气。

桃花鳞挣起身来，看向方非，龙眼清莹如水，透出奇异的光彩。

“昂！”老龙举头向天，发出一声长吟，身子宛转上升，直到尾巴离开地面。它盘在空中，龙身卷曲了三次，舒展了三次，斑驳的鳞甲生长如飞，残破的龙角也弥合无痕。片片龙鳞发出迷人的光彩，白里透红，就像是迎春怒放的桃花。

老龙低吟一声，悄然失去了形体，化作了一团花光流溢的云气，云气注入深潭，空气中漫开了一阵冷香，轻轻包围众人，久久也不散去。

“云龙香！”简怀鲁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好多年也没有闻到啦！”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转身，忽地轻叫了一声。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牙龙的化石头上绿意涌现，冒出来一枚孤零零的树芽。紧跟着，嫩芽生长如飞，笔直向上，无花无叶，也不分叉，长到一米多长，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简真十分诧异。

“这是尺木！”庄老太望着石龙，若有所思，“尺木是神龙的精魂变化，活着时长在龙的头部，死了也随魂魄散去，神龙没有尺木，就不能乘云变化。尺木、龙珠、元水，神龙三宝，舍之必死，常与神龙同化，很少留在人间。唔，现在长了出来，真是有点儿古怪？”

“我来瞧瞧！”简真毛手毛脚，上前要采。

“别乱来！”庄老太伸手拦住他，“有缘人才能采，人不对，尺木就会石化！”

“有缘人！”大个儿一愣，回头看向方非。庄老太笑了笑，点头说：“小度者，只怕还得你来！”

方非心中迟疑，简真推了他一把，他才走上前去，握住那根“尺木”。木棒入手冰凉，纹理十分细润，一瞬间，少年的脑海中浮现出长牙的影子--巨龙神态安详，冲他默默点头，倏忽云烟四起，那影子又模糊起来。

方非一个激灵，醒悟过来，跟着吃惊地发现，尺木已经连根拔起，落到了他的手心。他怔了一下，扬起尺木，木棒青碧流光，几乎全无重量，他似乎感觉得到--龙的精魂就在木中，勃勃跳动，跃跃欲飞。

“有意思！”庄老太呵地一笑，也不道别，转身向流云村走去。

“老道师真矍铄！”申田田目送老太婆消失，微微露出笑容。

“又欠她一个人情！”简怀鲁摇头苦笑。

申田田目光一转，突然怒形于色：“小真，你的铠甲怎么回事？”

“什么？”简真转过身来，一脸茫然。

“看你背后？”

大个儿反手一摸，甲胄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外套，他的翅膀被麻中直打折，神形甲受了损坏，回复不了原状。

申田田还要嗔骂，简怀鲁忽说：“小真今天做得很好，管家婆，你就别骂他了。”父亲帮腔的机会少得可怜，简真听在耳中，眼巴巴望着老爹，面孔涨得通红。

简怀鲁将申田田昏倒后的情形说了一遍。女道者听得惊心动魄，本以为庄老太救了儿子，谁知救人的竟是方非，她只觉不可思议，忍不住问：“方非，你跟那条龙说了些什么？”

方非想了想，说过的话云烟一片，除了只言片语，几乎记不起来。他满心困惑，摇头说：“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会龙语？”

“山都的金犼阿维兰，给我吃过一颗能言果！”

“什么？”申田田失声大叫，“你进过山都森林？”

方非点点头。简怀鲁夫妇对视一眼，神情都很震惊。

“能言果可是宝贝呀！”吹花郎轻轻地说，“那是人头树的种子，金犼用元气滋养长成的。方非，从今以后，震旦里的任何种类，只要拥有语言，你都能轻易地听懂它们的话，并与它们任意交谈！”

“可是刚才那些话……”方非仿佛陷入了一个谜团，“好像、好像不是我说的。我的身子里面还有一个人，说话的是他，不是我。”

简氏夫妇对视一眼，将信将疑，申田田说：“能言果还有这样的妙用吗？”简怀鲁摇了摇头，注目方非，流露出深思表情。

简容抽抽搭搭，嚷着回家，申田田又气又怜：“小鬼头，你平时的调皮劲儿上哪儿去了？哼，看你还敢不敢瞎胡闹。”

小东西羞愧难当，一想到龙爪下的光景，忽又哆哆嗦嗦地流下了眼泪。

申田田心生不忍，招呼众人回家。走了一程，方非回头望去，寒潭里升起一股云气，冷清清，白惨惨，一晃眼，就将巨龙的化石吞没了。

简容受惊过度，不到华盖车，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其他四人坐在客厅，相对无语。简怀鲁燃起琅嬛草，一口口地吞吐不已，他的心思连接烟斗，烟气化作了飞龙，一条接着一条，在空中来回起舞。

“我去做饭！”申田田开口打破了沉寂。

简怀鲁却摇了摇头：“我想喝酒！”

“不行……”

“饭，能填饱肚子；酒，能填满脑袋！”

申田田沉默一下，苦笑说：“好罢！今天破例。”

不多时，酒杯斟满，简怀鲁举杯说：“为了死去的龙！”

方非心中酸痛，也举杯说：“为了长牙！”

“长牙？”申田田小心地问，“独角龙的名字吗？”

方非默默点头，举杯饮尽，可是，无论多浓的烈酒，也冲不淡心中的伤痛，有些痛刻在心底，纵使岁月流迁，也不会轻易磨灭了。

“方非！”简怀鲁长长叹了口气，“我真想看一看你的气！”

“什么气？”方非喝了酒，脑子晕晕乎乎。

吹花郎取出震灵笔，手一扬，笔尖吐出一缕黑气，气色明净疏朗，好似散落在水里的墨汁。

“在红尘中，人种的区别是肤色。”简怀鲁徐徐张嘴，吹动水墨色的烟气，“在震旦里，道种的区别是气色--苍龙青气，朱雀火气，白虎白气，玄武黑气，看到了吗，这一股气在告诉你，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玄武人！”

“魔徒呢，他们是什么颜色？”方非忍不住问。

吹花郎脸色一沉，冷冷说：“和入魔前一样。”

方非看了看双手，大概酒气作祟，双手红彤彤的，透着一团滚热，“我呢，我的气是什么颜色？”

“你的点化人是什么颜色？”申田田问。

“红色！”

“朱雀人？”女狼神一扬眉毛，“你也是红色！”

“为什么？”

“度者和点化人的元气相同！”

方非喜不自胜，大声叫道：“我也是朱雀人？”

“没错！”申田田笑着点头。

简怀鲁却冷不丁说：“那可不见得！”

申田田一愣：“怎么不见得？这可是千古以来的通则！”

“通则？”简怀鲁微微一笑，“那么管家婆，你见过神龙向朱雀人低头的吗？”

申田田皱眉摇摇头。

“你见过神龙为朱雀人舍身的吗？”

申田田还是摇头。

“只有苍龙人，才能降服神龙！”简怀鲁轻轻叹了口气，“我猜想，方非的元气也许是青色。”

申田田和方非同时开口，一个叫：“胡说八道！”一个说：“我不做苍龙人！”

简怀鲁哈哈大笑，说道：“管家婆，我跟你打赌，赌二十杯虫露酒！”

“十杯！”

“十五杯！”

申田田迟疑一下，拍手说：“好，我赌他是朱雀，你输了怎么办？”

“我赌他是苍龙。”简怀鲁笑了笑，“我输了，一个月滴酒不沾！”

“好极了！”申田田语气尖刻，“这可是一个戒酒的好机会！不过，死酒鬼，你怎么证明他的道种？”

“很简单！”简怀鲁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他开窍！”

“不行！”申田田跳了起来，“那是点化人的事！”

“点化人还没找到，不过……”简怀鲁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震旦里可不太平！”

申田田迟疑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得看本人的意思！”说到这儿，她的目光投向方非，“孩子，你愿意开窍吗？”

“开什么窍？”

“就是打开你的灵窍，导引出你的元气。”

“元气？”

“你有了道者之魂，魂魄生元气，元气你也有了，不过灵窍没开，它就流不出来。”

“要元气做什么？”方非心中好奇。

“做什么？”申田田眨眼一笑，“红尘里，你们用墨水写字，震旦里，我们都用元气写字。有了元气，你就能凭空画符，灵虚飞剑，运天地之力，夺鬼神之机。”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申田田说的都是他梦寐以求的本事，他惊喜欲狂，加上酒意作祟，大声说：“好哇，简伯伯，你为我开窍吧！”

夫妇俩对视一眼，简怀鲁笑着说：“过程有一丁点儿难受，你可要稍微忍耐一下！”方非点头说：“我不怕！”

“好孩子！”简怀鲁把洞箫凑到嘴边。

“不是开窍吗？怎么又吹箫？”方非十分奇怪。

“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活！”简怀鲁咧嘴一笑，“我要像吹开花儿一样，吹开你的灵窍！”

箫声幽幽入耳，方非的心顿时一跳，身上每根汗毛都随箫声颤动，他的身子好似吹胀了的皮球，又胀又热，又酸又麻，而且伴随一股奇痒。

这感觉又奇怪，又难受，方非哎呦一下，想要跳起，不防申田田伸手将他按住，女狼神低声说：“忍耐一下，过一会儿就好！”

方非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耳边箫声渐高，他的身子也随之胀大，可是伸手摸去，肌肤又好端端的，一点儿异样也没有。

这感觉重复了好几次，箫声变得急促起来，方非自觉越胀越大，几乎就要爆炸，这时“嗡”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空，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只有箫声还在！若断若续，似在前方招手，他跟随箫声向前，周围都是散漫的灵光，有的像鱼，有的像鸟，飞腾踊跃，生机骀荡。

他仿佛成了一个胎儿，躺在这一片灵光之海，舒服惬意，漫无目的，渐渐地神志模糊，融化在无边的灵海……

醒来时已是夜深，方非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华盖车的客厅。

“他的胎光窍开了！”简怀鲁坐在一边，抽着香草。

“开完窍了吗？”方非爬了起来，看看自身。

“还早得很呢！”申田田笑着说，“人有三魂七魄，就有十个灵窍，今天只吹开了胎光窍，还剩九个灵窍。慢工出细活，一天吹开一窍就够了，要不然，你的身子可受不了。喏，饿了吧，快来吃饭！”

震灵笔是笔，也是箫，吹出的箫声蕴含玄机，可以牵动万物的灵性。它能让花儿一瞬开放，也能叫蛀虫气绝身亡，冻结得了敌人的元气，也吹得开道者的灵窍。如果按部就班打开方非的灵窍，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可是到了简怀鲁的这儿，一切变得轻松容易，他能在短短的工夫吹开百花，也就能在短短的工夫吹开十个灵窍。

至于开窍的感受，吹花郎说得轻描淡写，方非亲身体会，才知道上了大当，这里的难受，可真不是“一丁点儿”--

吹开爽灵窍时，人会高烧不退，方非躺在浴盆里，盆里的水从头到尾都在沸腾；幽精窍使人浑身变冷，方非呼出的气流，让虫露酒结了一层薄冰；尸垢窍又麻又痒，浑身活像是爬满了毛虫；伏矢窍倒好，只是昏昏沉沉，终日出现幻觉，简真后来说，那一天方非叫了几百声“烟煤”，大个儿很奇怪，他干吗老跟煤炭过不去；雀阴窍叫人狂笑，方非笑到几乎断气；吞贼窍使人幻听，耳朵边时而雷轰电掣，时而窃窃私语，还有许多古怪噪音，反复折磨他的神经；吹开非毒窍时，方非悲从中来，哭了整整一天，擦泪的手帕就没有干过；只有除秽窍最舒服，睡了一天一夜，连一个梦也没有做过。

简怀鲁每到小村小镇，都去给人吹花，有时收点儿佣金，有时高兴起来，干脆白吹白送，一路上呜呜咽咽，吹得满街满巷繁花似锦。

方非如果清醒，也常常跟在后面，一来欣赏吹花郎的神技，二来打探燕眉的消息。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一无所获，就连冲霄车的消息也沉寂下去，再也无人提起。

华盖车翻山越岭，用申田田的话说，抄的是“灵枢山的近路”。山间水旁，田畴涌翠，水车歌吟，田间不见农夫，倒有许多妖鸟妖兽。

有一类锄地鼠，棕皮黑眼，个头大过土拨鼠，刨土的本领更胜一筹。鼠妖成千累万，密匝匝涌入田间，连刨带拱，把土壤翻得妥妥帖帖。

翻过了土，白色的播种雀马上登场--雀妖大如麻雀，精挑细选，从谷堆里拣出种子，收藏在天生的嗉囊里，当它们飞过田头，天上就像下过一阵谷雨。

田中的沟渠四通八达，里面游动着无角的施雨蛟。妖蛟们不时昂起脑袋，兴云布雨，细雨点点滴滴，落在禾苗尖儿上；锄地鼠则冒雨奔忙，挑出田间的杂草，连根带叶地吃个精光。

红尘里稻麦收种，都以季节计算，可是到了这儿，九天就是一个轮回，作物生长的速度，快过方非的头发。一到收获季节，油光水滑的镰鼬就冒了出来，大尾巴扫来扫去，比风车还疾，比钢刀还快，经过的地方，庄稼倒伏如浪。接下来，这些小术士又化为了一阵旋风，卷起收割的稻子，向着打谷场飞去，它们的风势拿捏精妙，不会遗落一粒谷子，也不会带走一点泥巴。

田边果树成荫，树上的果子千奇百怪，除了冰橘以外，方非一种也不认识。叫人奇怪的是，看守林子的是一群白毛的猿猴。白猿爬上爬下，浇水捉虫，剪枝施肥，挑出成熟的果子，丢进竹编的箩筐，然后顶在头上，一溜烟跑进了村子。

除了看果子的猿，还有赶鱼的蟒，放羊的豹，牧鸟的隼。这些妖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向尽忠守职，从不监守自盗。

这些奇闻怪事，全是简真所说--这个胖墩墩的小家伙，当着众人畏畏缩缩，说起话来老是忘词儿。私下跟方非待在一起，登时变了一个人，信口开河，长篇大论，方非越吃惊，他就越起劲。

简真见方非啥都不懂，越发由着性子胡吹，吹到后来，胆敢夸口骑过一只穷奇，又亲眼见过獍犸跳舞。不防隔墙有耳，简怀鲁窝在一边，逮着这话跳了出来，笑嘻嘻地发问：“小真，你什么时候去过谜山哇，我怎么就不知道？”

“我、我没去过谜山！”

“獍犸不是长在谜山吗？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它们跳舞呢。来，小真，给爸爸吹一吹，它们怎么个跳法，站着跳，还是趴着跳，先出左脚，还是先出右脚。嗐，别害羞呀，来，吹一吹，这事情可怪有趣儿的。”

简真窘得要死，脑袋缩到肩膀下面，瞅着父亲的笑脸，恨不得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给他的舌头打个死结。从那以后，一连几天，大个儿见了方非，都是羞答答地抬不起头来。

【进京】

这一天，到了吹开臭窍的时候。这一窍与鼻子有关，自从箫志响起，方非就止不住地连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打了整整一天。简容闲着无聊，在一边仔细数过--前前后后，打了三千九百四十九个喷嚏，比起兄弟俩开窍时打的总数还多。

由于赌约在先，这一下可到了紧要关头。一家人全围上来，申田田两手叉腰，站在那儿大声叫阵：“死酒鬼，等着瞧，你马上就要戒酒了！”

简怀鲁叼着烟斗针锋相对：“管家婆，等着瞧，你的酒坛子就要倒霉了！”

“倒霉的是你，你这只死酒鬼！”

“管家婆，你的酒太少了，不够输吧！”

“哼，多少跟你没关系，你再也用不着它们了！”

“活到老，喝到老，这是我的终生爱好！”

“你这个累教不改的惯犯！”

“你打算判我什么刑？终生喝酒吗？”

两个人唇枪舌剑，往来交锋。申田田气冲斗牛，唾沫横飞，简怀鲁却笑嘻嘻的，一点儿也不生气，这斗嘴声夹杂在方非的喷嚏声里，又古怪、又滑稽。

喷嚏忽地停下。夫妇俩一时住口，双双看向方非，申田田高叫：“笔呢？”

“用我的乌号笔！”简真殷勤的奉上符笔，方非摇头说：“我自己有笔。”说着打开笔盒，取出了星拂。

“咦！”申田田看见那笔，两眼圆睁，简怀鲁也扬起眉毛，眼里透出深深的讶异。

方非打了一天的喷嚏，这时从头到脚神清气爽，中间像是横了一团云气。他手握笔管，指尖麻酥酥的，似有电流通过，云气顺着手臂流入了五指，又透过指尖注入了符笔。

“红色！红色……”方非心里大叫，可是笔锋一暗，吐出来一缕淡淡的青气。

车里一片沉寂，目光全部停在这一缕气上--方非握着星拂，呆若木鸡，一刹那的工夫，推动了所有的生气。

“哈！”简怀鲁左顾右盼，洋洋得意，“十五杯酒哇！”

申田田像是没有听见，望着那缕青气，眼里如痴如醉：“真美呀！雨过天青，新雨过后的天空才是这样的青色。”

“还有别的青色吗？”简容好奇发问，简怀鲁却在一边咳嗽提醒：“十五杯酒……”

“怎么没有？”申田田瞧也不瞧丈夫，“苍龙人的元气都是青色。可青色也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有纯有不纯，海青、山青、水青都很好。藏青有点儿扎眼，我可不大喜欢；黑青带了一股邪气，有这种气的人十九心术不正；可是无论什么青色，全部都比不上天青。天青又分好多种，有青里透灰，也有青中透蓝，这些颜色好是好，可也不算十全十美。最美的青色，应是空山灵雨以后，水气将散未散，太阳将出未出，如果水气尚浓，必然生出灰色，如果日光太强，必然生出蓝色。新雨过后的天空至纯至净，那种颜色的元气，才是苍龙元气的极品。呵，我活到这把年纪，这样的气也只看到过两三次。”

“两三次？”简容刨根问底，“两次还是三次？”

申田田一笑，摸了摸儿子头顶：“以前见过两次，今天是第三次！”

“管家婆！”简怀鲁忍不住大叫，“十五杯酒哇！”

“他说什么？”申田田看了丈夫一眼，“我怎么听不懂？”

“咦，你要赖账？”

申田田的目光又扫过众人：“他说的什么，你们听懂了吗？小真，嗯？”

简真被母亲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来：“我，我也没听懂！”

“臭小子，你竟敢……”

“喂，小容，你听到爸爸说了什么吗？”

“他说话了吗？”简容眨巴眼睛，“我可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小兔崽子，说谎话脸都不红？”简怀鲁目光一转，看见方非，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小子，伯伯知道像最诚实，来，说句公道话吧！”

“什么？”方非从失望中清醒过来，“我怎么会是苍龙人？简伯伯，我不是朱雀人吗？”

“做苍龙人又有什么不好？”简怀鲁很不耐烦。

“我不做苍龙人。”方非愁眉苦脸，“简伯伯，你把我变成朱雀人吧！”

“孩子话！”吹花郎皱起眉头，“元气与生俱来。改变老天爷的主意？哼，我可办不到……唉，方非，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我是苍龙，不是朱雀……”方非深受打击，简怀鲁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申田田笑嘻嘻自去做饭，她成功赖掉赌债，心情大好，一边做饭，一边哼歌。两兄弟知情识趣，早早躲进卧室，丢下简怀鲁一个站在客厅中央，又气又急，破口大骂：“这个鬼世道，真不公平！”

“不要埋怨世道，要多检讨自己！”申田田在一边大说风凉话。

简怀鲁气呼呼坐下，抽了两口闷烟，眼看方非闷闷不乐，不觉微微一笑：“想一想，我小时候也挺失望的。那时做梦也想成为苍龙人，可没法子偏偏就在是个玄武人，唉，你说这老天吧，也真会作弄人！”

“你为什么想做苍龙人？”方非心里奇怪。

“东方苍龙，四灵之首，从古至今，最伟大的道者多数出自苍龙。道祖支离邪是苍龙人，木神勾芒也是，龙女天衡，阳太昊、娲皇、伏羲、京枢、贝神竺、伏太因……苍龙里的名人数也数不清。做个苍龙道者--可是多少小道者的梦想啊？这个梦我也做了好多年，到了十三岁才醒过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成为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简怀鲁伸出食指，点了点方非的心口，“要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望着吹花郎，方非有些茫然。

“对！”简怀鲁笑了笑，目光落在星拂笔上，方非沮丧之余，随手丢在那里，吹花郎拣了起来，久久凝视，“这支笔，我只在传说里听过，方非，你从哪儿得来的？”

“山都森林！”

简怀鲁微微动容，点头说“好家伙，别弄坏了。”

方非悻悻说：“它的笔锋那么软，用不了几次就坏了。”

“软？”简怀鲁掉转笔锋，轻轻一掷，噗，星拂笔插入茶几，没至管口。方非瞪着那笔，只觉十分意外。

吹花郎握住笔管，徐徐抽回，笔锋柔滑如丝。从孔洞里从容退出。

“这笔锋用紫液金抟炼过的，得到昆液金的特性，比流水软，比钻石硬，不论何种情形，都不会轻易磨损。你要嫌它碍事，我教你一道'收笔符'。”简怀鲁将笔一挥，叫一声“丝丝入袖里敛锋”。

方非生平第一次写符，握笔在手，心跳如雷，他学着简怀鲁的样子，一边书写，一边念诵，元气传到笔端，好似暮春的蚕儿，吐出青色的游丝，笔尖每一根毫毛，都与他的心思相连，一个个青色的符字，就像是从心底里飞出来的。

试了好几次，要么念咒太快，要么写符太慢，两者节奏不合，符法就不能生效。方非写到第七遍，一写完，笔管向上一跳，笔锋抖动两下，一丝一缕地收入笔管。

“好！”简怀鲁拍了拍手，“干得不错！”

第一次写符成功。方非像是做梦，盯着光秃秃的笔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还要勤加练习，收放自如才行。”简怀鲁说完，又教方非将元气注入笔管，笔锋感应元气，就会自行吐出。

方非放出笔锋，重新练起。这一次又不灵光，接下来十次中间，顶多两次成功。可他十分入迷，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全都拿来符笔，对着天上指指戳戳。

从这一天，众人发现，方非起了微妙的变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听见他的念咒声，就连如厕方便，隔了一道门户，也能听见里面有人大喝：“丝丝入袖里敛锋”。

申田田见他痴迷符法，心血来潮，又教了他一道“梳头理发符”。进入震旦以后，方非的头发长得飞快，这时已经长可及腰，成日乱糟糟的，申田田看着十分碍眼，教他这道符法，本意是想让他整理一下头发，可是接下来的情形，却叫女狼神始料不及。

方非学会了这道符咒，如获至宝，成天站在镜子面前，先把头发揉乱，再来一声“理千万泥丸玄华”。笔势狠狠一挥，满头的乱发马上服服帖帖。这也罢了，方非十分热心，摆弄自己的还不过瘾，看见别人的头发蓬乱，马上挥笔念咒，从申田田至简容，一个也不放过。

众人的头发各式各样。简怀鲁挽到头顶，简容挽了个挽了个丫髻，简真弄得乱七八糟，自以为挺有个性。至于申田田，每天都要花上一个钟头打理头发，那发式一眼看到头，活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这些发式遇上方非，统统倒了大霉，一道符光过后，人人变成了清汤挂面，长头发挂在身后，可以互相当做镜子照脸。

简怀鲁无可奈何，摇头苦笑；简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简容没心没肺，一味咧嘴傻笑；只有女狼神的叫声最惨，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又花了一个钟头，才把头发弄回了原样。为了防范再次遭殃，她在头上加了一道防护符，符光绕着头发转动，站在那儿，就像是画儿里顶头祥光的神佛。

这还不算完，没过几天，方非又学了“吃吃喝喝符”。这一道符顾名思义，不用筷子刀叉，只用一支符笔，就能叫饭菜乖乖跳进嘴里。简氏一家都这么吃饭。方非看得眼馋，央求简真传授，大个儿耳根子软，听了两句好话，立马教给了方非。

比起以前的符法，这一道符要困难不少。方非找来一碗米饭，偷偷练了几次，自觉大功告成，当晚吃饭的时候，突然使了出来，本意是给众人一个惊喜，怎知符光一闪，饭菜统统乱了阵脚，一股脑儿地猛冲过来。

方非一张嘴巴，根本应付不来。热汤灌进了鼻子，饭团糊住了眼睛，一块排骨卡在喉咙中间，几乎把他活活憋死，要不是简怀鲁眼疾手快，那一锅热汤十九也要淋在他的头上。

晚饭泡了汤，客厅里一片狼藉。申田田弄清缘由，不好责怪方非，只把简真臭骂了一顿，方非一边听着，也觉老大没味。

考试日渐逼近，简真功课更紧。神形甲折了翅膀，飞行不灵，只能蹦蹦跳跳地做做样子。申田田为了这事老大犯悉，误码起人来也格外厉害。

华盖车里禁飞，简容到了车外，好比鸟儿出笼，驭着小剑左冲右突。兄弟俩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比起来，做哥哥的更加落魄，做弟弟的越发得意。

弄砸了晚饭，方非不敢在车里写符，也跑到车外练习。写了一会儿，眼看简容飞行自如，一时站在那儿，不觉看得入神。

“你也想飞？”身后有人说话。

方非一回头，简怀鲁盯着他上下打量。

“我不会飞啊！”方非低头咕哝。

“道者开了窍，飞蛾破了茧！会不会飞，你试试就知道！”

“我没剑……”

“你没有剑，有尺木啊！”简怀鲁眨眼一笑，“尺木是神龙上天飞行的本钱，本身就是一把神妙的飞剑。”

方非又惊又吉，转身拿出尺木。吹花郎伸手接过，向前一抛，尺木离地半米，静静悬在空中。

“跳上去！”简怀鲁拍了拍方非的肩膀。申田田正在教训简真，闻声掉头一看，笑着说：“好哇，苍龙要上天了！”大个儿也望着方非，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方非望着尺木，双腿一阵发软，嗓子又干又涩，额头上渗出丝丝冷汗。

“飞呀！飞呀！”简容飞了过来，绕着他呼呼打转。

方非长吸了一口气，奋向一跃，跳向尺木。

双脚踩上尺木，木棒向下一沉，方非心生狂喜，以为就要起飞。冷不防脚底一滑，尺木向右闪开，他陡然失去平衡，脑袋朝下，鼻子抢先着地，只一热，血就流了出来。

四周一片沉寂，方非双颊火烧，几乎失去了爬起来的勇气。

“死酒鬼！”申田田大叫，“怎么回事？人摔了你也不管？”

“这个，我也没想到……”简怀鲁叹了口气，扶起方非，挥笔止了他的鼻血。

“没劲！”简容一扁小嘴，“我还当他是个羽士呢！”

“闭嘴！”申田田皱眉说，“他才试了一次！”

“我第一次就能飞！”小东西一阵得意。

“他是他，你是你！他又没叫神龙吓了尿裤子！”

简容给人捏到痛处，气急败坏：“好呀，有本事再试一次！”申田田也说：“试就试，方非，别怕！”

方非定定神，踢踢腿，运足力气一跳，双脚刚刚沾上尺木，木棒鬼使神差，忽又向左滑出。方非这次留了心，笔直落下，没有摔倒，可是心里加倍难受，面孔快要渗出鲜血。

“看吧！”简容手舞足蹈，“我没说错吧，他不是羽士！”

申田田迟疑一下，皱眉说：“死酒鬼，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简怀鲁摇了摇头，“我也没见有人用过尺木！”

申田田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拍了拍少年肩膀，笑着安慰：“方非啊，做甲士也挺好的啊。阿姨我就是甲士！哼，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当年说到女狼神申田田，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大有名……”

简怀鲁被一口烟呛着了，使劲儿大声咳嗽，申田田怒目相向：“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简怀鲁连连摆手。

“我没说错吧！他不是羽士……”简容咋咋呼呼，嗪到方非面前，大耍飞行杂技，简真却在一边傻乐，大个儿心怀鬼胎，害怕方非做了羽士，从此高过自己，如今大方其心，众人心里数他笑得最高兴。

这天走了一半，终于出了山区，抵达灵河岸边。

华盖车跨进河水，变身为船，八条长腿划水如飞。行驶了一会儿，前方传来轰轰的水响。河道上应声涌起了一座山峰，苍青翠碧，高拔云天，方非不由心跳加快，这么下去，华盖车非得撞上山峰不可。

水流俯冲直下，一眨眼，山峰压到头顶，方非心头发慌，腾地站了起来。

“进潜江咯！”申田田轻轻叫了一声，众人眼前发黑，水面下降，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大洞，华盖车像是一支锐箭，嗖的一声射进了洞中。

观物镜里一团漆黑，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灵河到了这儿穿山而过，那座奇峰下面，居然藏了一条阴河。

水势平缓下来，地下空幽寂静，划水声惊心动魄。河水忽地明亮起来，水下燃起了点点亮光，有的霜白，有的火红，有的苍青发冷，有的紫光融融，不一刻的光景，照得阴河一片通明。

发光的是一群小鱼，数量多得惊人，想是阴河深处，亘古不见天日，如同深海里的水族，小鱼也学会了发光。光亮五光十色，宛如河中的精灵，也许因为这个原因，简真把它们叫做“灵鱼”。

灵鱼活在至暗的阴河，却有着喜乐的天性，有的沉潜在水下，摇头摆尾，有的飞腾潜跃，小小的尾巴发出拨剌剌的水声。它们绚丽非凡，将一条阴森森的大河装点得流光溢彩，让人赞叹造化的神功，有了前进的勇气。

洞顶两岸钟乳密布，似有千千万万尊雕塑，一眼望去，漫无穷尽。方非仔细看去，石雕中间，有长手脚的鱼，有持刀剑的虾，还有舞大斧的蟹怪……无论何种生物，全都刻画入微，就是蟹壳边的细毛，也一根根的十分清楚--这不是天然生成，绝对出自智慧的手笔。

方非越看越惊，正要发问，简真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低声说：“别说话，这儿是万妖石窟，所有的石像都是妖怪雕刻的。”

一边的简容也激动得发抖，声音压得低了又低：“看见了吗？满了五百岁的妖怪，都要到这儿来，刻上自己的雕像。”

方非只觉得头皮发炸：“妖怪为什么这样做？”

“只有妖怪们才知道！”小东西的声音活是毒蛇吐信，听得方非毛骨悚然，怀疑他也让妖怪附了身。

石像大大小小，怪模怪样，处在阴河深处，格外狰狞可怕。有雕像大得离谱，绵延数十里，无数怪嘴横在窟顶，似乎就要张口咬来；有的小巧玲珑，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参参差差的妖像中间，方非见到了两张熟脸--大个头的鬼眼妖蝠，长翅膀的蛇妖肥遗。

妖蝠也好肥遗也罢，还有附近的雕像，无论大小，一个个依头顺脑，冲着一只狐狸叩拜。那狐狸人立站起，神气活现，石眼珠灵动有光，仿佛对人说话。

“看到了吗？”简真说，“那只狐狸，可是一个妖王！”

“妖王？”

“对妖怪们的大王。你瞧，它手里拿的什么？”

方非凝目望去，狐狸左手叉腰，右手拈了一支毛笔。少年心头一跳：“那是……”简真慌忙将他的嘴巴捂住：“别叫，嗐，不就是一支笔吗？”

方非抖索索的问：“狐狸、狐狸也会符法？”

“有什么好奇怪的？道祖支离邪的五大弟子，其中一个就是狐妖蓬尾。”

小裸虫有点儿犯晕，一时呆呆不语。华盖车继续向前，一路上，群妖朝圣的情形出现了好几次，妖王有百头百身的蛟龙、象头熊身的怪兽、趾高气扬的大鸟，还有一个圆不溜丢的怪东西--方非瞧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只好猜测那是一只了不起的凳妖。

一晃眼，妖怪群里冒出了几尊人像，有阴沉的男子，也有美貌的女郎，方非问道：“怎么还有人呢？”

“那不是人。”简真摇了摇头，“男的是魑魅，女的是花妖。”

方非心中恍然，想到双方冤仇深重，这时并肩站立，倒也叫人称奇。

这一座万妖石窟，绵延了不知多少路程，妖像的数目，早已经超过了万数的限制。活是一段长长的历史，记载了古老生灵的荣耀和神奇。它们中的许多，都已经和光同尘--有的僵死山顶，有的腐烂海底，有的在深渊中支离破碎，更有的在人世间化成了灰。可它们的雕像留在了这儿，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造像的一刻，它们都是那样的鲜活。

沉思间，前面传来叮叮响声。简怀鲁本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应声跳了起来，定眼注视前方。

越往前去，声音越响，忽地河水翻涌、灵鱼四蹿，哗啦，白浪冲天，冒出来一头巨大的水怪。

怪物大得异乎寻常，耸在那儿，将一条阴河堵塞近半。它的脑袋像牛，可又无角；身子像鱼，可又无鳍；胸膛左右长了一对利爪，腰身以下有一条独腿似的尾巴。

“昂！”怪物长叫一声，声如牛吼，震耳欲聋。

简、申夫妇变以脸色，双双扬起符笔。这时有人尖声尖气地说：“小不点，别拧淘气，车里有一个至道者、一个圣道者，你再胡闹，他们非把你的脑浆子打出来不可。”

方非寻声望去，前言的洞窟顶上，趴着一只又宽又扁的怪物，少说三亩大小，长了一个章鱼脑袋，五条海星触手，圆乎乎的大脑袋上，五只眼睛幽幽发光，其中一只长在头顶，冲着众人溜溜乱转。

“呼！”简怀鲁松了口气，垂下笔来，申田田兀自紧张，指着水怪不放。

“老章鱼……”简怀鲁还没说完，扁怪物尖声大叫：“我可不爱别人叫我老章鱼。”

“那就是老海星！”简怀鲁有些不耐，“你不在海里过活，来这里做什么？”

“没看见吗？”海星怪扬起五根触角，借着灵鱼光亮，可见触角上缠了粗细不等的三根凿子、一大一小两个铁锤。海星怪尖声说：“我来给自己造座像！”

“呵，五百岁的老家伙！”简怀鲁笑了起来，“老寿星，你打哪儿来？”

“北溟海！”

“那还真远！老寿星，你干吗阻拦我呢？根据《道与妖的扎尔呼》，我有权通过这条水道。”

“不关我的事。”海星怪说，“都是小不点儿调皮胡闹。”

“小不点儿？”简怀鲁指着那头半牛半鱼的巨怪，“你说这只夔牛吗？它还真是小巧玲珑，我倒想把它捏成一团儿，揣到我的裤兜里去。”

“小不点儿”听得懂人话，登时发起怒来，呜呜怪啸不已。

“小不点儿，放规矩一些。妖有妖的礼貌，别让道者笑话我们。”海星怪说话慢条斯理，可是自有一种威严，“至道者，在你们的世界，大与小，是按个子计算的。在妖怪的世界，我们依照的是年纪。小不点儿还不满五十岁，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它是个孤儿，刚一生下来，爹妈就遇上了风巨灵。我经过的时候，它在海岛下面嗷嗷大哭，岛上面都是它爹妈的遗骨，说起来叫人心碎，连一块像样的骨头都没有。这一次为了造像，我要离开亡灵海，如果把它一个人留在海里，不出三天，就做了孽蛟口中食儿。”

海星怪说话的时候，“小娃娃”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一门心思地搅水玩儿，掀起小小浪花，几乎儿把华盖车打翻。

“嗐！”简怀鲁拍手称赞，“老海星，你有一副好心肠！”

“妖也有妖的良心。”

“啧啧，妖怪里的慈善家。老海星，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请便，不过……”海星怪有点儿犹豫。

“不过什么？”

“你们车里有一个度者吧？”

“你说什么？”简怀鲁变了脸色。

“我看到了他的气。”

“你想做什么？”吹花郎声音冷锐。

“别误会。”海星怪慢吞吞地说，“我可不爱吃人肉，人肉又酸又臭，喝了你们的血，会把我活活醉死……”

车里的人脸色难看。简怀鲁吹了一声口哨，冷笑说：“没错，老海星，你不喜欢我们的血肉，你只中意我们的魂儿！”

“那是两码事。”海星怪扬声说，“这位度者，我想跟你说说话！”

申田田扯了扯方非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接口，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什么？”

“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度者吗？”

“我不知道。”方非摇头。

“哦！”海星怪沉吟一下，“我猜，他们说的就是你了！”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跟你们同类，又和我们很相似。我们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招惹我们。”

海星怪的话跟绕口令差不多，方非听得稀里糊涂，简氏夫妇却变了脸色，简怀鲁微微冷笑：“老海星，你说的是魔徒吧？”

老海星置可否：“昨天有两个人经过这儿，他们鬼鬼祟祟，一路打着暗语。可是对我来说，'无音鬼语'没有用。我的顶心眼，可以透过他们的嘴唇，读出他们所讲的话。他们说到了度者，还有别的可怕事情。这些话太可怕了，我如果说出来，一定惹来灭顶之灾。度者啊--”海星怪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不能前往玉京，灾祸藏在那儿，正在等着你呢！”

众人吃了一惊，方非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我该去哪儿？”

“我不知道！”海星怪意气消沉，“天下之大，没有你藏身的地方。你也许不会马上死掉，可你面对的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人常说，死也不怕，还怕什么。听海星怪的意思，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方非越发迷惑，简怀鲁却冷笑说：“老海星，你的舌头打了结吗？魔徒的话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是一只老海星，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度者，听我的话，别去玉京！你逃得越远，活着的机会就越大。”

“你不是说了吗？我无论逃到哪儿，都没有藏身的地方！”方非只觉悲愤莫名。

“唉，是的！”

方非热血冲脑，大声说：“那我宁可去玉京，有什么灾祸，就让它来吧！”

“为什么？”海星怪十分惊讶。

“哪儿都一样，我又何必东躲西藏呢？死亡来得早，来得晚，还不都是一个样？”

“这是气话，蝼蚁尚且贪生，多活一天是一天呀！”

“所以你才活得那么长？”方非忍不住反唇相讥。

顶心眼无神地盯了少年一会儿，海星怪摇头说：“道和妖就是不一样。”它举起锤子，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雕像造好了一半，跟它活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小夔牛闪到一边，华盖车向前驶去，简怀鲁叫：“老海星，造像顺利。”

海星怪尖声发笑：“我的像造得怎么样？”

“呱呱叫！”

“至道者，你是一个妙人儿，欢迎你来北溟海做客。”

“来可以，我可不吃海胆哟。”五眼章星以海胆为食，吹花郎借以打趣。

叮叮声越落越远，渐渐听不见了。申田田把车一停，气呼呼地说：“那个老不死的五角星，我才不信它的鬼话。照我看，它在耍滑头，要把我们和度者分开。哼，杀死一个度者，就能弄到两个魂儿，对妖怪来说，这可是一石二鸟的好买卖。”

简怀鲁埋头抽烟，吐出的烟气换成了鱼虾水族，静荡荡地飘在空中，鱼儿不时尾鳍一摆，悄然化为一团烟气。

“我觉得……”吹花郎沉吟说，“老海星不像在说瞎话，可他老奸巨猾，一点儿麻烦也不肯惹。这么一来，我却想不通了。一个小小的度者，又碍着魔徒什么事？”

“也许他的点化人得罪了那帮混蛋！”申田田看了方非一眼。

小度者坐在旁边，闷声不吭。他心知肚明，魔徒为什么要找自己，可他答应过燕眉，决不说出隐书的事。方非不胜苦恼，刚才的豪言壮语，根本不像是他说的，这时冷静下来，真是大大后悔--他的身子里究竟藏了什么？自从来到震旦，怎么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点化人也许去了玉京！”简怀鲁还在苦苦猜测，“老海星的意思是不是说，点化人跟魔徒结了仇，点化人去了玉京，魔徒也跟着去了。如果这时度者跑过去，魔徒对付不了点化人，就要对度者下毒手。度者一死，点化人也就完了。这么一来，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方非的心咚咚乱跳，脑子一团炎热，突然间，所有的胆怯、恐惧，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燕眉也在玉京，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她的点子多，本领大，什么也难不倒她。那个鬼八方，不也被她耍得团团转吗？燕眉为了他才和魔徒结仇，如今点化人有难，度者就该袖手旁观吗？

尘世间，少年的感情最为不可思议，有时纯净得像一块冰，在他们眼里，只有神圣美好，一切不美不圣的东西，都会丢在一边；有时又冲动得像一团火，热烈、盲目，什么也顾不了，什么也挡不住，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天上地下，唯死靡他，就是死了，不也有人变成蝴蝶、翩翩对舞吗？

方非禁不住自我感动。那个卑劣胆怯的小人儿躲得不见踪影，胸中燃起的热情，把他变成了一条好汉。

他一时激动，一时决绝，最后化为一张灿烂的笑脸。众人看得惊讶，简真粗声粗气地问：“方非，你傻笑什么？”

“我想……”方非假装叹了口气，“申伯母说得对，老海星是个大骗子。”

“没错！”申田田瞅了简怀鲁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听到了吧！”

线索太少，简怀鲁也无从推断，只好说：“妖怪一向心思莫测，老海星有五只眼睛，就有五个脑子，一个脑子想做好事，一个脑子就想做坏事，五个脑子天天打架，打到后来，连它自己也闹不清了！”

众人放声大笑，只有方非心怀鬼胎，笑得无声无息，他的心里又激动、又猴急，恨不得坐上一支火箭，一道烟飞到玉京去。

阴河中不乏弄月之蛟、吞舟之鱼，可者羞答答地藏在河底。有一次，一片鱼鳞顺流漂下，看上去比华盖车还大。可简怀鲁瞧了一眼，却说那是一片尾鳞，人人都知道，鱼尾巴的鳞片是最小的。

方非十分不解，道者用了什么法子，能与妖怪和平共处。这些大家伙到了红尘，人类只怕已经灭绝了。可简直却说，早些年，道者和妖怪也不这么融洽，远在支离邪创立道宗以前，双方就冲突不断，怨恨越积越多，后来爆发了第三次道者战争。

这是一场道妖之战，打到后来，妖族尽落下风，几乎一败涂地。可它们天生地养，道者想要斩草除根，也是绝无可能。到了最后，两方面决定休战，订下了《道与妖的扎尔呼》，前四字是道者语，后三个字是狐语，意思是“和平”。

妖怪用一纸和约，向道者俯首称臣。从那以后，双方小冲突时而有之，大战争几乎绝迹。后来的道者战争，妖怪有时加入这边，有时加入那边，这些老家伙散漫惯了，就是最厉害的妖王，也很难把它们聚集起来。

阴河越往前走，水面越宽。某一刻，幽寂深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

阴河里也会打雷？方非好奇一看，前面浩浩荡荡，出现了一道浩大瀑布。

人们常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到这儿却得改改，叫做“灵河之水天上去”。只因为，这条瀑布是反着的--别的瀑布都是从上往下，这条瀑布偏是从下往上。

阴河水冉冉上升，越到上面，水势越急，好似不可一世的水龙，腾跃着升上天顶，化作了一朵白色的水云。

方非瞧得得眼发直，几乎神智错乱。“反瀑布”固然奇怪，更奇怪的是，面对这番景象，其余的人浑不在意，似乎正也好，反也好，全跟他们没有关系--申田田继续挥笔架车；简怀鲁吊儿郎当，靠着软椅抽烟；简真惹恼了简容，小东西恶狠狠骂他“饭桶”；“饭桶”闷声不吭，心里却把弟弟揍了好几次。

灵鱼在“反瀑布”前停了下来，兴冲冲地向后回游，两条光带一来一去，反复循环。华盖车随着河面上升，转眼爬到了瀑布的顶端。

一阵天旋地转，天地颠倒过来，瀑布华为了一条激流，裹挟车身，怒射向前。阴河水一下子飞到了身后，一眨眼，潜江升上了天，化为了一条奇丽无穷的天河。

天地反复，万物错乱，这感觉似曾相识，方非恍然大误--原来，这儿的河水，遇上了一面“任意颠倒墙”。

任意颠倒墙，双脚走到的地方就是地面；同理，灵河到了这儿，河水流到的地方就是河床。从阴河上看去，河水奔流真上，成了反转的瀑布；可一到瀑布上边，阴河水又成了挂在身后的一面水墙。

方非心中激动，频频回头张望。灵鱼在潜江里来回穿梭，起初杂乱无章，渐渐连成了一条条平滑的曲线，勾画出一张和蔼苍老的人脸--长眉细眼，直鼻阔口，整张脸占满了河道，回流的鱼群，就是他长长的胡须。

巨脸扬起眉毛，冲着方非打量。忽然它摇摆胡须，眼泪成珠成串，顺着脸膛流了下来，活是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家，遇上了免不了的伤心事。

“哎呀！”方非大叫一声。简真正和弟弟扭打，闻声忙问：“什么？什么？”方非指着后面，嗓音发抖：“那儿、那儿有一张人脸！”

“什么？”众人惊叫回头，可等他们看去，人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散漫无章的光点。申田田大叫：“天啦，方非，你真的看到了人脸吗？”

方非连连点头，兄弟俩死盯着他，都是一脸的妒忌，大个儿怒气冲天：“这不公平！我看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见过水巨灵的脸！”

小东西也抡起拳头，冲着兄长一顿乱捶“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一定会往后看的！”

“得了吧！”简真气急败坏，把弟弟摔了一跤，“你那个鬼样子，往后一看，水巨灵也被你吓跑了。”简容扑上去厮打，却被父亲扯开，吹花郎笑嘻嘻地问：“方非，你看到的是哭脸还是笑脸？”

“哭脸！”

“啊！”车里又是一片惊叫。简怀鲁夫妇对视一眼，而有忧色，简真却拍手大笑：“方非，哈，你要倒大霉了……”话没说完，头上挨了一个爆栗子，痛得他嗷嗷怪叫：“干吗打我？我说错了吗？笑脸吉兆，哭脸凶兆……”

“你还说？”申田田扬眉瞪眼，作势挥拳，简真抱着头，蹿到椅子后面去了。

“吉兆，凶兆？什么意思？”方非一脸茫然。

“嗐！”简怀鲁摆了摆手，“这些都是迷信，大可不必当真。”

方非缠着要听，简怀鲁犹豫一下，才说：“相传这条潜江里面，茂着远古的水巨灵。它偶尔会向过路的道者显灵，借河里的灵鱼，幻化成一张人脸。要是笑脸，这个人就有福了，若是哭脸，这个人就要倒霉。可是除了你，我们谁也没有见过这张脸。以前经过的时候，小真和小容老是看个没完，可连胡子也没见过一根，次数一多，他们的心也就淡了……嗐，扯远了，这些都是迷信，你大可不必当真。水巨灵消失了十多万年，只怕早与江河同化，哪儿还有什么笑脸哭脸呢？”

简怀鲁极力安慰方非，可他越安慰，少年越心慌，那张脸栩栩如生，哭泣的神情，就跟平常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难道说，海星怪的话都是真的吗？

方非心烦意乱，低头不语。申田田看着丈夫，迟疑说：“死酒鬼，要么，我们不去玉京了？”

简真一听，忙说：“好哇，好哇！”只要不考试，他什么也肯做。吹花郎还有犹豫，方非却说：“不用了，去玉京就好了，简伯伯说得对，这些迷信我才不信！”

申田田暗暗松了一口气。简真却气得要死，心里痛骂：“这个死方非，真是不讲义气！”

这时水声雷动，前方越来越亮，华兽车刷地一下，忽从一个洞口蹿了出去。

上下左右，又是一阵颠倒，河水爬过了任意颠倒墙，进入了一片辽阔的水域。河水虚无、千丈空明，由于某种神力，灵河的水族止于瀑布，来到这儿的，只有游鱼细鳞，不见江湖水怪。

华兽车拐了一个弯儿，忽然向左驶去，前言云开雾散，耸出一尊巨大的石像。巨像黑白间杂，挺立在灵河岸边，结云搅雾，少说也有百米高矮。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披铠甲，容貌阴沉，浓密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

他坐在一个乌龟壳上，龟壳里伸出四条利瓜，龟首出没的地方，悍然冲出一条凶狠的飞蛇。飞蛇一半藏在壳里，一半蟠着男子，两片翅膀尽情展开，晃眼一看，就像是长在男子的背上。

“这是谁？”方非忍不住问简真，大个儿怒气未消，也不理他。简怀鲁接口说：“这是水神玄冥。这个半龟半蛇，就是四灵中的玄武。玄冥乘坐玄武，镇守玉京的北方。”

“玉京快到了吗？”方非欣喜若狂。

华盖车爬上了岸，到了玄冥像前。申田田停车说：“小真，你去拜拜玄冥，让他给你一点儿好运气。”

简直嘀嘀咕咕，自去参拜玄冥遗像，方非无所事事，绕过龟壳，走到巨像的后方。

刹那间，似为闪电击中，方非身子一震，扑通一下，跌倒在高高的山顶上。

没错！眼前这条灵河，正从高山的顶上流过。河水奔腾直下，蜿蜒绕过山脚，利利落落，将一座大城剖成了两半！

一座壮丽的大城，正在方非的眼前展开--它是传说之城，也是梦想之都，它是道者的王城，也是震旦的中枢。无数的道者在这儿生，在这儿长，在这儿魂归幽冥。每天的朝圣者成千上万，他们途径千里万里，划过耿耿长空，他们满怀希望而来，又带着伤心和失落离开。

飞行器的流光汇成了一条大河，光河浮空而过，在城里流进流出，就像是无心的光阴，从天地的源头而来，又向天地的尽头流去，不舍昼夜，永无休歇。

站在玄冥山顶，浑天城扑面压来，那样子像是宇宙未开。它是中央的帝王，也是四灵的主宰。

这一座城不在地上，而是悬在空中，乍一瞧，就像是一个光亮亮的热气球，饱满鼓胀，蓄势待发。可是仔细再看，它又变成了一个苍苍黄黄的蜂巢，浑身布满了细小的孔窍。倘若凑近一些，这些小孔比城门还大，它们是浑天城的门和窗，这一座空中之城，没有楼梯，也没有桥梁，只有乘风驾雾，才可穿门入户。

浑天城下，积明湖一平如镜，天上的巨城年复一年，对着湖水顾影自怜。灵河水从湖口流入，又向南流出，汇合神源、心照两条沟渠，将地上的玉京分成了四块，这四座内城也以四神命名--东方勾芒、南方朱明、西方蓐收、北方玄冥。

远远望去，城里的道路细微如镂，好似数不清的皱纹，刻画出了古老都城的历史。城内的建筑千奇百怪，有一座高楼，恰似巨大的沙漏，两座金字塔针锋相对，一座四平八稳的坐落在地，另一座使巧弄险地倒悬空中。

还有一栋房屋，流水包裹四周，好似一颗亮晶晶的水球，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方非猜测得到，这座房子十九出自任意颠倒墙。可他又想象不出，这样的无门无窗，又怎么进进出出？

正瞧着，简真走了过来，咋咋呼呼，开口就说：“我参拜玄冥的时候，石像的左眼转了。左眼转运，右眼转劫，我就要时来运转了！哼，不像某些人，见了水巨灵的哭脸，一定要倒大霉！”

方非搅了他“不必考试”的美事，大个儿逮着机会，就想狠狠奚落他一顿。不料方非望着山下，心神恍惚，大个儿的宏论，他只听见了最后三个字，随口问：“谁倒霉呀？”

挖苦不见效，简真有点儿心急，正想说得更加露骨，急听得得连声，华兽车开了过来。大个儿把嘴一扁，变成了一只闷嘴葫芦。

上了车，申田田眉开眼笑，见了方非就说：“艾呀，我们家的小真参拜玄冥，石像的左眼珠转了，这可是个大大的吉兆哇。我们家小真，呵，就要时来运转啦。”

方非还没接嘴，简怀鲁冷笑一声：“石像转眼珠，有什么了不起？当年韩昭拜玄冥，左眼珠不也转了吗，可他就是没考过。李狂呢，玄冥转了右眼，后来不也考过了吗？”

“死酒鬼，不能拣好的说吗？你怎么不说卫仙芝拜玄冥，左眼转了，她也考中了。你说的李狂，哼，他入宫的第一年就横死，玄冥的右眼可不是随便转的。”

申田田的唾沫星子飞到了吹花郎脸上。简真站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眼里那股得意劲儿，好似已经做了八非学宫的学生。

华盖转顺水下山，向着玉京驶去。道者大多高来高去，偌大一条河流，显得冷冷清清。

眼看玉京在望，“嗡”的一声，一个道者驾驭飞轮，闪电般拦在车前。

这人一身白衣，戴一道头箍，箍上红光绿焰，百里外也能看见。飞轮忽左忽右，道者伸出食指，指了指华盖车，又点了点胸前的纹章。纹章上金光闪现，写了两行小字--

震旦交通司玉京副司

巡天士某某某

“喂！”申田田紧张起来，“他要干吗？我们什么都没做呀！”

巡天士很不耐烦，示意众人下车。夫妇二人只好下去，简怀鲁赔笑说：“长官……”话没说完，那人白眼珠一翻，叫声“驭车牌”。

简怀鲁悻悻拿出牌子，巡天士瞅了一眼，冷冷又问：“职业？”

“吹花郎！”

“车载人数？”

“六人！”

“最近修车时间？”

“九个月前！”

“进京理由？”

“送儿子考试！”

巡天士的嘴里连珠发炮，两眼盯着一面通灵镜，右手拈着符笔，刷刷刷写了一通，抬起头来，眸子冰冷：“牌上说你是玄武羽士，为什么不驭剑？”

“秃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呢！”

“禁飞令？”巡天士一抬眉毛，“举起手来，我要查你们的飞行记录。”

“喂！”申田田跳了起来，“小伙子，，你可别太过分！”简怀鲁一皱眉，按住妻子，摇了摇头。申田田狠狠咬着嘴唇，胸口不住起伏。

“对巡天士无礼……”巡天士一挥笔，“扣三分，罚十粒金，自行到猫鬼钱庄缴纳。”

申田田脸涨通红，拳头捏得咯崩作响。巡天士抬起头来：“怎么？还不举手？哼！再扣三分，你们明年都别想用车了。”

“没这回事！”简怀鲁高举双手，“我们都是斗廷的好公民！”申田田迟疑一下，咬了咬牙，也举起手来。方非呆在一边，瞧得无比气闷。

巡天士掏出一颗粒白珠子，绕着二人飞了一圈，看了看珠子，冷笑说：“算你们识相，遁光珠没亮！”

“早说了，我们都是斗廷的好公民！”

“少废话！”巡天士冲华盖车一指，“这辆车，不许进京！”

“为什么？”

“影响市容！”

“你……”申田田还没说话，又被丈夫扯住，吹花郎笑说：“长官，我们的车停哪儿好呢？”

巡天士一指西边：“那边有个驻车场，专收这些破烂货！”

“谁是破烂货……”申田田失声怒叫。巡天士冷冷瞥她一眼，举手扫过两人，“你们两个少给我添乱，哼，天狱的垃圾场，如今空得很呢！”说完呼地飞走。

“喂！”申田田挣脱丈夫，嘶声尖叫，“你没听见吗？他拐着弯儿骂我们是垃圾！”

简怀鲁摇头苦笑。申田田愤愤不平，跺脚大骂：“这个狗奴才，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两只牲口。混帐东西，他根本是来找茬，死酒鬼，你拉着我干吗？哼，依了我，一巴掌把他的眼珠子扇出来。”

“好了好了。”简怀鲁连连叹气，“看在玄武神的份上，你就消消气吧！”

申田田气得大声哼哼，可也别无他法，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向驻车场驶去。

【买卖】

进了驻车场，众人刚刚下车，就听一阵爽朗大笑。简怀鲁只觉耳熟，回头望去，一条凛凛大汉阔步走来，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个狠狠的熊抱。

“禹封城！”申田田跳了起来，“鬼东西！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咦，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哈，畜牲抓的！”那人转过脸来说。

他国字脸膛，容貌英武，胡须又浓又密，两只眼睛亮得骇人，可惜一条血红伤疤，活是一条小蛇，从左额一直蹿到右腮。

申田田冲上去狠狠给他一拳。那人退却半步，稳稳站住，笑着说：“女狼神，你的拳头还是那么硬！”

“再硬也打不死你这混球！”申田田骂声粗野，眼里却漾起了笑意。

吹花郎也满脸是笑：“老甲鱼，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咦，葛笑兰呢？”

“瞎！”禹封城满不在乎地说，“她攀上高枝儿变凤凰啦，眼睛长在顶上，哪儿瞧得见我们这些爬虫？”

“你们分手了？”简怀鲁两眼瞪直。

“是啊！”禹封城随意笑笑，“她嫁给了个白虎道者，名儿叫什么来着？唉，反正就是踩轮子的那种，从此摆脱'禁飞令，'做了一个天上人！”

“没想到她是那种人！”申田田满心不是滋味，“笑笑呢？”

“前几年跟她妈，这两年跟我。对了！忘了说，我去过一趟天狱，数了三年的星星。”

夫妇俩都吃一惊，简怀鲁说：“老甲鱼，你犯了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禹封城大大咧咧，“葛笑兰改嫁的时候，非要带着笑笑，说是孩子跟我没出息。我一想也对，我这辈子走了背运，不能连带女儿受苦。所以二话没说，就随她娘儿俩去了。接着我一道烟去了西方，上亡灵海去采元胎……”

“啊！”简氏夫妇同声低呼。申田田叫道：“那可危险得很！”

禹封城笑了笑：“那有什么法子呢？我又不会吹花，别的本事也一窍不通，只有一身蠢力气，收拾两个海妖水怪，倒还轻轻松松。就这么混了两年，有一天，我想念笑笑，就收拾行李赶到玉京。结果女儿是见着了，她高了，也瘦了，说话的时候，有点儿要哭不哭的样子。我起了疑心，仔细察看，发现她的手肘，脖子都有瘀伤，扯开衣服一看，嗐，我这大老爷们儿，差点儿没哭了出来。”

禹封城说到这儿，沉默下去，眼圈儿微微泛红。简氏夫妇心知肚明，脸上也都透出怒容。

禹封城抽了两下鼻子，接着说：“那个狗畜牲，把我女儿往死里整呐！葛笑兰那个臭娘儿们，一心投他的意，眼睁睁瞧着，就是不敢吱声。你们知道我的脾气，这事儿绝不算完，可我一丝风声也没透露……”

“好！”简怀鲁叫了一声。

禹封城冲他一笑：“我找上那狗畜牲，和和气气，笑笑嘻嘻，比儿子见了亲爹还要恭敬……”简怀鲁又叫一声“好”。

“哈，狗畜牲见我这样，得意得不得了，眼珠子翻得老高，嘴巴扯到耳朵边上，还以为我们一家子都是他的口中食儿。他刚要开口训活，我的拳头就落到他的牙门上。如果他上了天，我当然斗不过他，可在地上，他却输我一筹，再说又吃了麻痹大意的亏，这下子可乱了阵脚。反正从头到尾，我都没让他起飞，地面的血一大半也是他的。那畜牲的狗爪子挺硬，在我脸上留了一道小伤疤。呵，没关系，我也给他留了两个小记号儿，包他一辈子都弄不掉。”禹封城说道这儿，咧嘴直笑。

“之后呢？”申田田急着问。

“不是说了吗？我上天狱数星星去了，一数就是三年，那地方真冷清，我可不想去第二次！”

“谁问你了？你死了我也不管，我问笑笑，你进了牢，她怎么办？”

“开打之前，我就把她送到一个远房的姑娘家去了！”

申田田松了一口气，点头说：“算你小子还有点儿头脑。”

禹封城笑了笑又说：“我从天狱里出来，笑笑来接我。我说，你怎么不跟姑奶奶呆一起啊，谁知道她一下子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我乱了阵脚，只问，乖女儿，是不是姑奶奶欺负你啦？她摇了摇头，问道，爸爸，我还是不是你女儿？我说怎么不是，你是我的宝贝疙瘩亲闺女。她说，那你怎么把我丢到东又丢到西，我现在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你上天涯，我也去天涯，你到海角，我也跟着你去。我当时听着就心酸，转念一想，管他的呢，接着把心一横，带着笑笑去亡灵海了……哎哟，女狼神，你干吗？”

申田田气得呼呼大骂：“蠢东西，把女儿带去采元胎？亏你想得出来，要有个闪失怎么办？”

禹封城一面招架来拳，一面笑嘻嘻地说道：“女狼神，我这女儿可没那么不经事。比起我来，她还要机灵得多……”

正说着，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爸爸，你跟谁说话呀？”

众人回头看去，一个浅紫衣服的女孩儿走了过来。她个子高挑，双肩略宽，左肩露出一段剑柄，容貌十分秀丽，大约吹过海风，肤色稍显黝黑，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笑起来就跟月牙儿似的。

“笑笑！”禹封城大声嚷嚷，“你干吗去了？老半天也不回来？”

“这驻车场可贵了，停十天要十粒金，我跟他讲了好半天，好容易才说到七粒。”

“过来！”禹封城招了招手，“这是简伯伯、申阿姨，你小时候都见过的。”

禹笑笑人如其名，满脸是笑，冲二人各叫一声。申田田走上去，把她搂入怀里，轻轻叹气：“小可怜儿，好些年不见，你可吃苦头啦！咦，你是羽士？”

“没错！”禹封城摸着下巴，一脸得意，“我这只老甲鱼，可是生了一只飞天燕儿。喂，女狼神，你儿子呢？你两口子都是响当当的狠角色，儿子也应该差不了。”

申田田微微苦笑，回头叫：“小真，小容！”

简容蹦跳上前，简真本在门边偷看，这时扭扭捏捏地走出来，满脸害羞，细声细气的叫了声“禹叔叔”。

禹封城拉过简容，笑笑说：“看样子，小容是羽士。小真，哈，你跟叔叔我是一路。”他右手搭上简真肩头，轻轻一推，简真如受电击，不觉退了半步。

“根基还好！”禹封城想了想，“神形甲挑好了吗？”

“还没呢！”申田田愁眉不展，“我的贪狼甲坏了，又不合身，打算给他买一副新的！”

“庚丁款的金狻甲不错，飞得快，变身也快，防护牢固，力量十足……”

禹笑笑掩口直笑：“爸爸，你给人打招牌吗？”禹封城摸了摸头，笑着说：“我是走火入魔，见了好甲就眼馋！”

“英雄所见略同。”简怀鲁微微一笑，“我也看中了那款甲，攒了好多年的钱！”

禹封城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叹气说：“养个孩子可真不容易！”

申田田见禹笑笑谈笑自若，大儿子偏是畏畏缩缩，心里好不有气，招手说：“小真，你还记得笑笑不？你们两个小时候还打过架呢。笑笑，你别看他个头大，浑身上下软得像堆棉花。人又怕羞，像个女娃娃。笑笑，你打小儿就随你爹，跟野小子差不多，个头只有小真一半，倒能轻轻松松地摔他两个大跟斗。这小子老没用了，趴在地上只会哭……”

“妈……”简真哀哀号叫，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禹笑笑抿嘴一笑，摇头说：“那些事儿，我都记不清了。”申田田搂着少女，又爱又怜：“谁像你这么争气，造化弄人，可惜我没这样的闺女，只有一个傻儿子！”

“妈！”简真叫得更惨了。

“鬼叫什么？有叫的力气，还不如使到考场上去。哼，玄冥可是转了左眼的，再考不上，你就不要怨天尤人！”

简真撅着嘴巴，不时斜眼瞅人，那眼神实在幽怨得很。

“禹封城！”简怀鲁冷不丁说，“你是苍龙人里的大甲士士，今天见了甲士同行，还有一个苍龙同道，你要不要也见见？”

“谁？”禹封城目光一转，落到远处的方非身上，心头无端一跳，冲口而出，“苍龙度者？！”禹笑笑也转过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方非。

“吹花郎，这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禹封城口无遮拦，女儿心里着急，扯他衣角。大甲士急忙改口：“嗐，他不是东西，也不对！嗐，管他是不是东西，我就是想不通，这年头，还有人点化裸虫？”

“老甲鱼，你嗓门小点儿行吗？你这么一嚷，玉京城也得听见了。”简怀鲁皱了皱眉头，“这孩子身世蹊跷，我们私下里说比较好！”

禹封城忙把嘴巴闭上，眼睛冲着方非连连打转。

停好了车，一行人走路进京，一路上畅叙别情。禹笑笑也来参加八非天试，她一眼望去，神气清朗，道力不浅，申田田又爱又羡，少不了又把简真数落一顿。大个儿老大没趣，他奈何不了母亲，就找方非出气，从驻车场走到玉京，也没跟小度者说一个字。

离开华盖车，众人只带了随身物品。尺木长大累赘，方非本想留在车里，可是看那青木，心中又闪过长牙龙的影子，巨龙凄凄惨惨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哀求乞怜。方非于心不忍，只好把它带在身边。

禹笑笑带的东西却很奇怪，像是一个鸟笼，遮得密不透风，里面不时传来剧烈的扑腾声。

简容猜是一只大角鹰，简真猜是一只鬼眼蝠。兄弟俩打了赌，简真怂恿简容去问。申田田却拉着禹笑笑说个不停，儿子一旦靠近，她就大吼大叫：“一边去儿，没看见我跟你笑笑姐说话呢？”

大个儿心痒难煞，使了个“巽地呼风符”，掀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想把笼子上的遮光布吹走。谁知布料使了符法，紧贴笼子，纹丝不动。禹笑笑有所察觉，转头冲他一笑，倒把大个儿闹了个大红脸，老半天也抬不起头来。

玉京有四大会馆，道者入住，价格便宜，条件虽说寒碜，可是两家人也都不宽裕。会馆以道种区别，禹氏父女是苍龙人，苍龙会馆在勾芒城，玄武会馆在玄冥城，一东一北，各不相邻，所以入京以后，只好分道扬镳。

两边恋恋不舍，禹封城直叫“箕字组会了面，怎么也得喝两蛊”，简怀鲁深表赞同，两个老酒鬼定了死约会。申田田抱着“小可怜儿”难分难舍，还弹了几颗老泪。倒是禹笑笑年少豁达，笑眯眯地安慰说，安顿下来，就来玄武会馆找阿姨玩儿。

方非走在玉京街上，惹来回头不断，道者们不胜惊奇，一个个大呼小叫。

对于小度者来说，玉京的一切也很新鲜，头顶的飞车呼啸而过，飞剑、飞轮嗖嗖往来，其间还夹杂着甲士的扑翅声。道路两旁尽是奇花异草，芳香阵阵袭人，这些花草无时无变，方非路过的时候，还是一大丛重瓣紫菊，走了不过十米，回头再看，只见满天星似的小花。花朵儿一变，花香也跟着变化，总之变来变去，几乎没有一朵重样。

吹花郎大为不屑，跟方非说，这些花儿都是'镜花符'变出来的幻象，没有一朵是真的，不过城里人向来浮躁，就爱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一朵真花儿，他们瞧不到两眼就生厌了。

山野里的道者，大多长发垂肩，至多用一根丝带挽起，一到玉京，发式千奇百怪，瞧得行人眼花。有人头发高举，好似云浮半天，“云朵”形形色色，有悠闲飘逸的白云、电光闪烁的乌云、浓墨重彩的朝云、喷烧如火的霞云。最离奇是一种冲天爆炸的蘑菇云，云里的亮色骇人眼目，像极了原子弹的闪光，设计它的理发师，没准儿来自红尘。

说到这儿，申田田忍不住纠正方非，震旦里没有“理发师”，只有“幻发师”，玉京人说到打理头发，不说“理一理”，只说“幻一幻”。

一路上还见羽毛幻发、龙角幻发、虎牙幻发、飞蛇幻发、海棠幻发、珊瑚幻发、水母幻发、虹幻发、花幻发、日幻发、月幻发--这一类幻发，可以阴晴圆缺，跟着天上的月亮变化！

申田田瞧得心里痒痒，很想也去“幻一幻”。经过一间“爱吾爱幻发屋”女狼神犹豫了好一阵子，十粒金的价码还是叫她知难而退。

幻发屋旁边是一间“心随吾变文身坊”，不少道者进进出出，干干净净地进去，花里胡哨地出来，脸上、额上都是文身--云纹、雷纹、凤纹、兽纹，花纹……五颜六色，闪闪发光。据简怀鲁说，这叫“心情文身”，亮度色彩，可随道者的心情变化，'忧愁时若有若无、欢喜时明亮鲜艳、悲伤时暗淡无光、愤怒时又炽亮耀眼。

简真瞧得又喜又羡：“我哪天也来文一个！”申田田一听大怒：“你敢弄这些花唿哨，我就剥了你的皮！”大个儿气恨交加，小声咕浓：“只许当妈的幻发，就不许做儿子的文身吗？”女狼神回答得倒也直截了当：“那又怎么样？你要做了我妈，你也可以这么干！”

玄武会馆地处东北，活是一个圆溜溜的大龟壳。八非学宫大开山门，五湖四海来应试的学子实在不少。会馆里房间紧张，一家人只分得了两间。简氏失妇和简容一间，方非、简真合住一间。简真记恨在心，板着胖脸，对方非不理不睬；方非想不透怎么得罪了他，碰了两次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也恼火起来。两人瞪眼对视，好似一对斗鸡。

吃过午饭，全家人租了一辆龙马车。那辆车半龙半马，昂首阔步，在心照渠上留下了一溜儿水迹，跟着信步上岸，轻快地踏入了蓐收城。

这一座白虎之城，走到哪儿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白虎人深信，白色是世界的本色，当年鸿蒙创造世界，幽暗深渊里的第一缕光，不也是白亮亮的吗？

龙马车一阵小跑，越过宝轮大道，穿过穷奇小巷，到了灵河岸边，嘚嘚嘚沿河向南，进入猫儿咪大街，最后在“猫鬼钱庄”停了下来。

钱庄气象庄严，大门面朝灵河，占尽了河边的好风水。钱庄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白房子的顶端，悬了一只白眼金瞳的巨大猫眼，金瞳子变幻无方，一会儿圆圆溜溜，一会儿细细长长，一阵子小得如同针眼儿，一阵子又大得异乎寻常--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时钟，可能看懂的却没有几个。

下车出了一件怪事。离钱庄三百多米，耸起一座水汪汪的圆房子，这颗大水球方非在山项见过，本来无门无窗甘斗。，这时发一声响，好似炮弹出膛，射出一个人来。

该人浑身半裸，飞了一百多米，砰地摔在街心，一辆龙马车横冲过来，几乎儿踩扁了他的脑袋。

申田田见了，借以教训儿子：“看到了吗？这就是赌钱的下场！你们两个要是进了那儿，结果就跟这个窝囊废一样，叫人扒光衣裳，从里面扔出来。”

大水球竟是个大赌场！两兄弟半惊半恐，盯着地上那人。“窝囊废”不知死活，躺了半晌，居然蠕动两下，慢慢地爬起身来。车辆前前后后，从他身边冲过，他倒像是个没事人儿，拍了拍仅有的裤权，转过身来，冲着兄弟俩毗牙一笑。

这人五官端正，甚至十分英俊，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但以红尘的标准，也是绝好的体态。不过他一脸灰败，眼圈儿乌漆抹黑，就像三五年没有合眼，身上几处瘀伤，似乎刚刚挨过毒打，头发乱蓬蓬地泛着油光，那上面的味儿一定很可怕。

窝囊废满不在乎，把手伸到裤档里挠了两下，又冲一个飞过的女道者吹了声口哨。女道者闹了个大红脸，几乎没有撞上路边的墙壁。窝囊废发出一声下流透顶的怪笑，一瘸一拐地穿过大街，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太不要脸了。”申田田气得脸色铁青，瞪着两个儿子发狠，“你们要是到了这一步，还不如死了算了。”

两人被她瞅得不敢出声，这时一头拉车的虬龙闲极无聊，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吓得简容小脸惨白，死死揪住方非不放。

进入钱庄大厅，周围明亮可鉴，光溜溜的地板上，行走着许多奇怪的生物。它们活是五尺大猫，大头尖牙，伶俐可喜，眼珠白里泛金，透着一丝狡绘。

大猫儿没有尾巴，衣裤十分宽大，除了遮羞以外，几乎没有用处。它们跟人一样直立行走，可又改不了天生地长的习惯，老是佝偻向前，显得鬼鬼祟祟，有时还把身子弓成虾米，撑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腰，那德行就跟红尘里的老猫没什么两样。

它们不穿鞋袜，脚掌上的肉垫又厚又软，走起路来悄没声息。它们匆匆忙忙，一刻不停，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占据柜台，说话咩声咩气，也柔和、也冷淡。

方非端详猫鬼，心里暗暗称奇，尤为可怪的是，猫鬼们随身不离，总是带了一个金丝笼子，坐下时放在身边，走路时顶在头上。笼子里养着红眼白毛的小老鼠，有时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小自鼠蹿上蹿下，个头儿只如一粒奶糖。

“那是赤眼白鼠！”简怀鲁介绍，“它是太白之精，什么地下宝藏，全都瞒不过这老鼠精的眼睛。猫鬼靠它发家致富，它们也只服猫鬼管束。你看，白鼠的多少，代表猫鬼的等级，一鼠最低，二鼠高出一等，依次往上，如果遇上了六鼠猫鬼，恭喜你，你可见到老猫王啦！”

简怀鲁一面说话，一面拿出烟斗，还没点燃，身后传来咩声咩气的叫声：“这儿不许抽烟！”

吹花郎回头看去，那儿站了一只银灰色的猫鬼，脸上微笑迷人，眼珠子却比银子还冷。

简怀鲁咕哝两句，悻悻灭了烟火。猫鬼心满意足地大步走开。方非皱眉说：“简伯伯，你干吗听它的？”

“唉，有钱大三辈，无钱小三辈。这些猫儿富可敌国，斗廷都要瞧他们的脸色！”

“老猫妖这么厉害？”方非有些发懵。

“他们可不是妖！它们跟我们一样，也许……”简怀鲁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的脑门，“比你还要聪明！”

方非涨红了脸：“它们又胖又蠢，还长了一身的毛……”

“呵，猫鬼看见你，一定也会说，你又笨又瘦，身上还没有毛……”简怀鲁话没说完，大个儿哈哈大笑。方非瞪他一眼，恨不得给他嘴上贴张封条。

“猫鬼、山都、还有北方的英招，他们都是智慧的种族，比起道者还要古老。”简怀鲁咬了咬冷冰冰的烟嘴，脸上透出一丝苦笑。

“这三个种族都与妖怪不同，妖怪一百岁只算成年，百岁以前，都是浑浑噩噩，全无智能，顶多一身蛮力，干些强取豪夺的勾当。除了狐妖之外，四百岁的妖怪才会开口说话，到了五百岁，才可洞悉世情。为什么五首岁的妖怪才造像呢？因为到了那个年纪，他们才算拥有了智慧。

“妖怪一无纪律，二无章法，语言东抄一句，西抄一句，尽是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自古以来，从没建立过一个国家。猫鬼可不同了，他们有语言，有法律，猫鬼王国也曾威震西方。他们的智慧与我们相近，寿命也和我们相当，只要稍加点拨，还能学会一点儿符法。你瞧，柜台上的那些大猫儿，符笔使得多溜呀！”

方非转眼望去，猫鬼的出纳们，一个个手持符笔，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用“分金符”将紫液金分开，装进大大小小的管子，不会多分半粒，也不会少分半粒。他们没有良心，可是相当公平。对人类来说，公平是少有的美德，但对猫鬼而言，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钱。

“为什么让猫鬼来管钱？”方非十分不解，红尘里面，银行可是一份好差使。

“他们天生就是管钱的料！”简怀鲁努了努嘴，“你眼前的这个钱庄，是震旦里的国中国、脑中脑，每一粒紫液金都要经过猫鬼的爪子。道者里有个笑话，说是'天道者统治我们的心、斗廷统治我们的人、猫鬼统治我们的钱，唯一自由的只有我们的灵魂，可是先别高兴，妖魔们正磨着牙呢……”

简怀鲁说得正高兴，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安静一点儿，背后说猫，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吹花郎气冲冲回过头去，瞪视那只二鼠猫鬼。大猫儿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路，一边伸出爪子，把满衣兜的金管子摇得丁零当啷。

申田田排队缴纳罚款，身边的道者一个个灰头土脸，他们要么飞剑超速，要么飞轮忘了消音．要么穿了神形甲，在玉京里非法变形--全被巡天士逮个正着，统统都来缴纳罚金。

女狼神一想到十粒金就是“幻一幻”的价钱，越发感觉肉疼。她脸色发青，杀气冲天，周边的道者无不感觉一阵恶寒。

交完了罚款，申田田又递上一张符纸，当值的猫鬼仔细验过，取了两枚金管，交到她的手里。

申田田揣好管子，一面转身回来，一面东张西望。她取出了多年的存款，揣在身上老不踏实，一眼望去，所有的路人都很可疑。

接下来上添冀大街，离猫儿咪大街挺近。为了节省车钱，一家人走路前往。

大个儿一路上喋喋不休：“金狻甲可是甲士的首选，飞得快，变身也快，防护坚固，力量十足，缺点嘛，就是贵了一点儿，要买以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钱包。小容，我可没说你，你是个羽士，我说的是那些穷兮兮的甲士，一个子儿也没有，哼，也敢来逛玉京？”

方非面红耳赤，恨不得转身走掉。这时简怀鲁凑上去，勾住儿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小真哇，这么说你的钱包很沉咯？瞎，爸爸看中了一款烟斗，你可得给我买买，也不贵，就五点金。小真哇，我知道你是呱呱叫的好小子，爸爸这个小小的要求，你一定不忍心拒绝吧！唉，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大一点声！你红什么脸呀，来，烟斗就在那边。你跑什么呀？唉，你别蹲下来呀，大庭广众的多丢人呀……”

添翼大街是个大卖场，但凡和飞行沾边儿的东西，这里都有买卖。说到飞行法器，“飞仙留步”只卖绝品的神器，“飙来飙去”名头响亮，“呼啦啦”是才开的新店，很受小道者喜欢。可要说到物美价廉；那还得看万年不倒的老店“倏忽塔”。

倏忽塔的样子很怪，拿简真的话来说，像是“一根牙签顶着一个烧饼”。

塔楼分为上下两层，下面是一把长剑似的青塔，高得出类拔萃，尖得不能再尖，剑尖上挑了一个大无可大的光白圆轮，更要命的是，这只飞轮，它还在慢慢地旋转呢！

众人乘了飞云梯，越过“牙签”，进入“烧饼”。才进入口，迎面只见一辆光灿灿的冲霄车，翅膀已经打开，比方非坐的小了几号。因为是私人用车，装潢奢华无比，一对大阔佬站在车边，指指戮豁，尽挑这车的刺儿。

除了冲霄车，十鬼车尖头尖脑，蓝幽幽的车身透出一股阴气；幻神车忽隐忽现，恍惚就是一团幻影；宝轮车圆不溜丢、光明耀很，方非见了这车，似乎明白了一些红尘里的怪事；一条拉车的虬龙不服管束，叫人拿雷鞭抽了个半死，众人离开的时候，它还在那儿大声哼哼。

出了飞车厅，就是宝轮厅。飞轮是白虎人专用，厅里的白虎人一个个趾高气扬，只管试用飞轮，从不消去噪音，明晃晃的轮子转来转去，发出杀猪似的尖叫声。

众人捂着耳朵逃出宝轮厅，进入飞剑厅。刚一进去，只见飞剑飘浮空中，长长短短，披霞焕彩，俨如茂密丛林，一眼望不到边际。

大厅的中央有一面试剑镜。买剑的道者往镜子前一站，镜中的人影就会凝缩变形，化为一把光闪的飞剑；再对剑影一招手，同款的飞剑马上飞来，任挑任选，要不满意，还可再照再试。

简容到了这儿，再也不肯走了，他兴冲冲跑到镜子前面，照出来一把“冲阳剑”。小东西试飞了一圈，死活嚷着要实，吓得大个儿面如土色，以为金狻甲就要泡汤。好在这一次申田田主持公道，狠狠揍了简容一顿，那小子号陶大哭，可是越哭挨得越凶，这么揍了几下，他倒不吱声了，瞪大一双泪眼，恶狠狠盯着母亲。

简真眼看弟弟挨揍，打心底里就觉高兴；简怀鲁照例揣着两手观战；只有方非一个，瞧着那面镜子，心口阵阵发热，他趁着众人分心，摸到镜子前面，镜框古朴精美，雕满细密符文，镜面光亮如水，映照出一个苍白瘦弱的影子。

“变呀！”方非心里大叫，镜中人却不理他，傻乎乎站在那里，又可笑，又可悲。

方非心里慌乱，扭了两下身子，影子也十分听话，随之扭来扭去；他耸一耸肩膀，影子也跟着照做。不多一会儿，镜中人就哭丧了一张脸，眼神十分灰败。

“照够了没有？”一个声音清冷如冰，方非不及回头，伸来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将他狠狠推到一边。

“唉！”少年满心气恼：“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话没说完，忽又怔住。

镜子前站了一个少女，年纪与他相当，个子不不高不矮，体态轻盈若飞。容貌说不上十全十美，也可算得上灵秀逼人。她的脸色苍白，瞳子却黑得疹人，要不是眼波流动，看上去真像是一个冰雪的假人。

她的服饰奇特，不似一般道者，倒像是红尘中的人物，上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装，下着一条霜白色的长裤。束发的丝带与长裤一色，天蓝色的头发更是与众不同，初看像是幻发，细看又觉不对，这颜色与她无比匹配，如果真是幻发，那位幻发师一定是个大天才。

少女不理方非，自顾自地照起了镜子。

镜中人秀美可爱，比起先前那位，强了何止百倍。一眨眼，人影闪闪发光，化为了一口冰晶水蓝的长剑，剑影的周围涌起森森白气，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少女把手一招，可是没有动静，不觉眉头皱起，跟着又一扬手，轻轻招了两下。

哗啦，左边一整面墙抖动起来。墙边飞剑乱颤，似乎畏惧什么，化作道道流光，向着四方飞蹿。墙壁本来浑然一块，这时迸出耀眼蓝光，光芒来回流动，勾勒出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小门。

小门啪的一声，忽地向外敞开。可还没完，门中有门，接连响了九声，开启了九道门户。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少女站在镜前，神色十分困惑。

门洞深处，似有什么苏醒过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吟啸。紧跟着，整面墙壁瞿地一抖，咻，一道冰蓝神光冲出门洞，闪电般奔向少女。

光芒来势惊人，可又出人意料，到了少女面前，蓝光一个急刹，忽地停在空中。

一股寒气汹通漫开，方非如坠冰窟。紧跟着，四周的一切开始结霜，满天的飞剑如同中了枪的鸟儿，丁零当啷地坠了一地。天幸简怀鲁手快，将他一把拖开，要不然，小度者愣头愣脑，准叫一口飞剑钉在地上。

五个售剑员飞奔过来，跑动中抽出符笔，五道红光射中那一道蓝光。蓝光向里一缩，活龙似的大摇大摆，光芒没有减弱，反而向外暴涨，迫得红光连连后缩。五人盯着蓝光，咬牙瞪眼，神色紧张，握笔的手也微微发抖。

少女始终一动不动，这时默黝伸手，抚过冰蓝神光，她的手指经过，光芒消退，露出一把冰晶水蓝的古剑。售剑员松了一口气，纷纷收回符笔，连擦额上的汗水。

“怎么回事？”一个黑须道者大踏步走来，他的头发幻成了一支“大鹏翎”，向上斜飞，飘逸绝伦。

“谢管事！”一个售货员颤声说，玄凌剑动，动了！“

“什么？”大鹏翎瞪着冰蓝长剑，出了一会儿神，忽又望着少女，劈头就问：“你照出来的？”少女瞥他一眼，冷冷不答。

大鹏翎碰了个钉子，悻悻说：“好怪事！这把剑五百年也没人照出来了！”

“这把剑卖不卖？”有售剑员问。

“怎么不卖？”大鹏翎瞪他一眼，“顾客照出来，当然要卖！”他转过脸来，变出一副笑脸，“恭喜，恭喜！”

少女的脸色冷冷冰冰，一点儿也没有欢喜的意思，不点头，也不摇头，望着那口长剑，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让我看看！”大鹏翎拿出一面小小的通灵镜，符笔划拉几下，这儿没有。“转身冲收账的女道者高叫，”竺晓风，把青木柜子里那个金贝叶皮的本子拿出来，不是这个，讚银镂花的那本，对，拿过来……“

大鹏翎接过贝叶本，翻了两页，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好家伙，五万管金，我算一算，一管十八点，共是九十万点金，加上税款，呵，不多不少一百万点……”他抬起头来，盯着脸色苍白的少女，“您是付现还是通灵划账，我猜是划账吧？这么大一笔钱，扛起来还不累死人吗？本店与猫鬼钱庄直通，立等可办，您有灵宝珠吗？我这就给您……”

大鹏翎忽地住口，那少女闭上眼睛，一滴泪珠从眼角渗了出来。他是久经商场的老奸角，见这情形，立马一声不吭。

“我照了……”少女睁开眼睛，“可不一定要买！”

“哦！”大鹏翎假意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卖剑的，也指着给剑找个好归宿。要不然你分期付款，先付三成，再每月……”

“不用！”少女轻轻摇头，目光十分凄楚。大鹏翎的铁石心肠也受了触动，踌躇一下，苦笑说，“这把剑好容易出来，你要不要试飞一下，这个，瞎，不收钱……”

“不用了……”少女似乎下定决心，将目光从剑上挪开。大鹏翎只好叹了口气说：“把剑收回去！”

众人使出收剑符，一点一点将玄凌剑从少女身边拖开，那剑使劲挣扎，发出异样嗡鸣。五个售剑员不胜吃力，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

大鹏翎一皱眉头，抖出笔来，向飞剑一指，剑啸低弱下去，跟着又写一道符，笔尖向前一送，嗖，玄凌剑原路返回。一进门洞，墙壁又抖动起来，洞里吐出长长的蓝光，匹练似得扫来扫去，所过之处，飞剑叮叮叮又落了一地。

大鹏翎大喝一声，符笔又是一指，关门声接连不断，神光越来越淡，终于寂灭消失。大鹏翎松了一口气，笔尖一勾，墙上门洞消失，又成浑然一块。

“这些剑怎么办？”售剑员拿起一把坠地的飞剑，那口剑活似死鱼眼珠，木呆呆全无神采。大鹏翎一挥手：“收到仓库里去，等铸剑师来，再重新开光。”

“抱歉……”少女的面色微微泛红。

“不碍事！”大鹏翎故作镇定，“卖剑嘛，这是常有的事儿！”

少女沉默一下，轻声说：“敢问，这儿最便宜的飞剑多少钱？”大鹏翎一征，将她上下打量，笑着说：“小姑娘，那样的剑跟你不相称！”

“我、我要买最便宜的剑！”红晕染上耳根，少女莹白的耳垂变得粉红。

“喏！”大鹏翎拿起通灵小镜，划拉两下，“最便宜的是'小黄精剑'，这种剑品相俗气，比一般的飞剑要短，喏，就是那样……”他一举手，指着简容的淡黄小剑，“至于速度，不必说了。一般来说，顾客买了都不会自己用，只给小孩子飞着玩儿。小姑娘，我推荐这一款'霜痕剑'，跟你的元气很般配，虽然比不上玄凌，可也是一把顶呱呱的好剑……”

“不用了！”少女咬了咬嘴唇，“我……就要小小黄精剑！”

“这儿没货。”大鹏翎脸一沉，“鲁阳，带她去库房，挑一把小黄精剑。”

一个小个子售剑员应了一声，作势要走，少女却迟疑一下，又低声问：“这把剑多、多少钱？”

“本来七点金！”大鹏翎见女孩儿脸色发白，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嘲弄，“现在清仓出货，四点金一把。”

少女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简怀鲁忽叫：“小姑娘留步。”少女停下步子，眼睛溜溜一转，似乎有些诧异。简怀鲁定了定神：“小姑娘，天无吝是你什么人？”

一股血色直涌面颊，少女忽地红透耳根，张皇说：“我不知道……”丢下众人，转身就走，步子略显踉跄，一边走，一边举起袖子，使劲儿抹脸。

简怀鲁不胜错愕，伸手想要拉住少女，可到底还是垂了下来。申田田在一边冷笑说：“你还真是单刀直入啊，怎么不干脆问，天无吝是不是你爹？”

简怀鲁一跺脚，“她十九是天无吝的女儿，你看她那头发，还有她的元气。”

“换了我也不会认账。”申田田轻轻摇头叹气，“人都好面子，这时候她谁也不想认识！”

进了神甲厅，恺甲款式众多，全都套着知名甲士的肖像。女士用甲大多小巧，有几款看上去娇俏秀气，透出一丝少有的妩媚。申田田瞧得摇头“我们那时可没有这么好看的甲，男的女的都差不多！”言下深以为憾。

每副恺甲上面，都有一面大大的通灵镜，镜中演示宝甲的各种变化--展翅飞行，甲兵转化，落地变形，演示者都是赫赫有名的甲士。

申田田有备而来，直奔庚丁款的金狻甲。那副宝甲金白间杂，金色稍淡，白色翻银，看上去十分清奇爽利。

甲的变身是狻猊，那是一类远古异兽，如狮如虎又如龙，俊秀威猛，神采斐然。

夫妇俩几年前就相好了这款宝甲，一直攒钱待购。大个儿见了那甲，也是兴兴头头。全家人绕着恺甲看了又看，除了简容以外，全都满脸是笑。

突然一声尖叫，像是高飞的雁儿挨了狠狠一箭。众人让这叫声吓了一跳，纷纷拿眼瞪向申田田--女狼神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宝甲一角，两眼睁得老大，仿佛见了活鬼。

“什么？”简怀鲁循她手指一瞧，忽也目光呆滞，脸色发青。这时一个售甲员走上来，冷冷地说：“大厅里不许高声喧哗！”

申田田这时缓过劲来，指着恺甲叫嚷：“怎么回事？前两年都是五十点金，怎么一年的工夫，就成了一百点金。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原来她说是的金狻甲的价钱。

“有什么好奇怪的？”售甲员瞅她一眼，“现在除了钱包不涨，什么都涨。玉京的房产一天一个价，吃一顿饭也要多花两倍的价钱，这副甲可是经典款，才涨一倍，照我看，一点儿也不贵！”

“不贵！”申田田声嘶力竭，“去年还是五十点，今年就变成一百。你们这是坐地起价，做买卖也要凭良心……”

“良心？哪儿买这玩意儿，我倒想换两个子儿花花。”售甲员很不耐烦，“你嫌贵，可以不买呀！喏……”他抬起手指，向东里扫，“那边都是便宜货，什么狗吃什么屎，什么鸟搭什么窝，做人也要量力而行……”

“小子，用不了你来教训我。”申田田的食指顶到对手的鼻子上，“你妈妈把你养成这样，真是太不负责了……”

“算了……”简怀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妻子拖开。可那小人不知死活，还在那儿跳脚大骂：“嫌贵，嫌贵就别来呀？瞅你那土样，就是一个乡巴佬儿，你想动手，哈，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呢！乡巴佬进城，呸，尽是一股锄地鼠的臭味……”

简怀鲁有点儿吃不消，大叫：“简真，快来帮忙，你妈妈，哎哟……”叫声未落，申田田一脚飞起，几乎踢到了售甲员的下巴，如果擦上一星半点儿，可不只整容那么简单。

丈夫儿子齐心协力，才把女道者勉强按住。售甲员大获全胜，心情舒畅无比，两手揣在兜里，吹着口哨去了。申田田咆哮一阵，平静下来，瞪着丈夫两眼出火。简真哭丧着脸说：“妈，这下怎么办？我的甲……”

女狼神的胸口起伏两下，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简怀鲁心底一恸，苦笑说：“算了，管家婆！你忘了吗？山胖子不是说过：甲不是最要紧的，决定胜负的还是穿甲的人。”

“呸！”申田田给了他肩上一拳，“你一个羽士，知道什么甲士的事？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追求我的时候，经常逃课去甲室偷看！”

简怀鲁连连挠头，一副“叫你发现了”的蠢相，只叫申田田心气舒坦。女道者喜也快，怒也快，转眼收拾心情，一阵风向前走去。她扬着脸儿，面对一片恺甲，就像是检阅队伍的统帅，身后跟着一群小兵兵，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这一路瞧去，价廉的物不美，物美的价不廉，没有一副称心如意。申田田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摸摸甲胃，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忽然她脚下一顿，停在一副恺甲前面，后面的简真收不住脚，丁零当啷地倒了两副恺甲，惹来售甲员的一顿臭骂。

铠甲红黑相间，摆在一个角落，孤孤单单，积满灰尘，只因长年无人问津，显示变化的通灵镜也挪到了别处。光看恺甲本身，甲片厚重，气宇雄浑，比起许多恺甲都要宽大。

申田田注目那甲，片刻间有些失神，她将拳一握，似乎定下决心，转身说：“小真，神形甲不能光看外表，只要胜得过对手，变成什么样子，一点儿也不重要。”

简真还没咂摸出这话的味儿，简怀鲁已抢着说“对呀，甲的好坏不在模样，只要飞得快，变身快，攻守兼备，就是极好的恺甲。”

“这副甲是铸甲名师陆苍空的手笔，以前卖四百点金哟。”申田田笑眯眯地补充。

“没错。”简怀鲁乐呵呵接嘴，“如今才卖四十九点，七七四十九，多吉利的数字呀……”

“听说这甲造价太高，卖得又坏，陆苍空差点儿破了产，前几年这可是一件大新闻。”申田田不胜感慨。

“为什么卖得不好？”简真忍不住问。

夫妇俩相对一笑，那笑容又诡秘、又暖昧，简怀鲁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嗐，变身稍微不合一般人的意。可是，小真你是一般人吗？当然不是，你可是呱呱叫的小子，这点儿小事情，你会放在心上吗？”

简真给人吹捧了两下，傻呵呵一笑，这才想起看那铠甲的名字。名牌被灰尘盖住，他伸手了拂，先看到了一个“火”字。大个儿心头一喜，猜测后面不是“牛”就是“虎”，牛嘛，笨是笨了一点儿，可是冲劲十足，如果是虎嘛，呵，那可就赚到了。

他的心子砰砰乱跳，手指向后一抹，指下缓缓露出“豕”字。他盯着这个字眼，鼻子上像是挨了一拳，一丝红润缓悠悠向上蔓延，转眼间，他的小眼里涌出了一汪泪水，嘴巴哆哆嗦嗦，似有满腹的话儿要说。绊了一下，大个儿直起身来，两腿颤颤巍巍，双肩抖个不停，胸脯一起一伏，把浑身的热血都压到了脸上。

“我……”简真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我不要这副甲！”

简氏夫妇默默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气。简真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心底升起一股绝望，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稀里哗啦，全都流到衣襟上面。

“火……甲？”简容不认得中间那字，“”妈，这是什么字？“

“这个……”申田田眼望别处，“嗐，问你方非哥哥去？”

简容又问方非。方非说：“这个读'是'，好像是猪的意思。”

“不是猪！”简怀鲁纠正说，“是野猪！”

简容小嘴张圆，又笑又跳：“好哇，哥哥要变猪，好哇，哥哥要变野猪……”

“胡说……”简真抽抽嗒嗒，“我、我才不要这甲，我才不会变猪……”

“哟！”申田田两眼睁圆，“你说话还真管用哇，这个家里要变天了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说不行就不行你说不考试，我们就该打铺盖卷儿回家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我就是不穿这甲！”

“那你怎么办？光着身子去考试？”

“还、还有那么多甲，干、干吗非得这一副？”

“我就看上了这一副！怎么着了？”申田田眼里出火，差点儿把大个儿活活烧死，“你马上给我试甲！”

“我死了也不试！”简真王八吃秤碗，一时铁了心。

“不试也行。”申田田冷笑'声，“你的尺码我都知道，我这就去交钱，哼，恺甲买回了家，咱们再慢、慢、说！”她咬着牙说出最后三字，简真听那口气，不觉打了个冷噤。

找到售甲员一问，“火豕甲”就此一副，因为卖得太坏，其余的都让“苍空甲厂”回收了，只留一副样品，从来无人问津。若要定做，少说也得十天半月，那时候八非天试也考完了。

简真心花怒放，险些笑出声来。申田田却不死心，又问样品尺码。可也凑巧，售甲员报出的尺码，跟大个儿的身高肩宽、腰围腿长一模一样，俨如陆苍空给他量身制作的一样。

简真听完报数，差点儿昏了过去。申田田却欢天喜地，马上交钱取货。偌大的铠甲装入一米高的大箱子，拎箱子的照例还是大个儿自己，这就好比让基督背上了十字架，真是没有天理的惨事。

简容挨了揍，心里原本气恼，可他一向关心哥哥，见了这副情形，马上转怒为喜，一会儿问：“哥哥，你变的猪是红的还是黑的？”一会儿又问：“哥哥，野猪的牙齿长，还是大象的牙齿长？”边问边笑，间或呼哧呼哧，学上几声猪叫。

简真气得发疯，恨不得举起箱子，把他活活砸死。

离开倏忽塔，沿长街往下，可见一排羽衣店。羽衣是羽士专用，轻薄飘逸，能辟风雷水火、大寒大热，极上乘的羽衣，还可以抵挡许多符法。

简容见了羽衣，挨家挨户地指点：“我要那一件，嗯，那件也不错，不嘛，不嘛，我就要那件……”等店主人兴冲冲凑上来，才发现这家子光说不买，只是过过眼瘾。

正逛着，传来一声尖叫，叫声凄厉无比，听来是个女子。

夫妇俩急公好义，应声双双跳起，向着惨叫处赶去。简真提着箱子跟在后面，磨磨蹭蹭，东张西望，冷不防简容躲在身后说话：“小真哇，我看着你呐！别以为爹妈不在，你就可以把铠甲弄丢，哼，有我在，不要想。”

简真给他看破了心思，气得鼻歪眼斜：“好小子，别得意，你也有倒霉的一天。”简容咯咯直笑，又学两声猪叫，只把大个儿气得够呛。

惨叫声十分悠长，一声叫罢，二声又起，高昂不断，胜过钱塘江潮。方非等人循声赶去，远远就见一座大屋，全是岩石垒成，仿佛一座假山。

假山开了一个山洞，洞口挤了不少人，简氏夫妇也站在那儿，伸长脖子，活是一对呆鹅。

“什么？什么？”简容从人腿间钻了进去。申田田又气又急，大骂随后赶来的简真。一家子没办法，只好挤入人群，分头去找简容。

方非力气小，挤了半天才到前排。两边满当当都是人头，其他人全都不知去向。这时忽听一声惨叫，调子极高，几乎把他的魂儿也给叫了出来。

前方是一个阴森森的洞窟，窟里结了五张大网，网上各伏了一只巨大的蜘蛛，一只火红，一只金黄，一只湛蓝，一只炭黑，还有一只绿惨惨的，披了满身的长毛。

五只巨蛛口吐蛛丝，缠住了一个娇小的少女，踢球似的从一张网抛到另外一张。每次抛到高处，少女必要发出一声尖叫，落回蜘蛛网时，一弹一跳，再叫一声。巨蛛抓住少女，绕着她牵丝扯线。这时少女的惨叫也到了顶点。巨蛛缠完了蛛丝，呼地一下，又把她扔到下一张网去。少女连哭带叫，围观的群众无动于衷，有时少女哭得太过凄惨，还会惹来一阵哄笑。

方非义愤填膺，恨不得奋身上前。可是瞧那巨蛛，一条长脚也粗过他的小腿，嘴巴更如一个大洞，一口就能把人吞下。

他又急又怕，忽听一个声音说：“差不多了！”

方非一抬头，洞窟顶上，还有一张亮晶晶的巨网，一只白蜘蛛歪歪斜斜地趴在那儿，向下吐出一缕长长的蛛丝。蛛丝的尽头，又结了一个白亮亮的软兜，或者说是一张软椅。蛛丝椅上，悬空坐了一个黑衣女子，三十来岁，容貌清丽，整张脸文了一只蜘蛛，光色暗白闪烁，平添几分诡异。

黑衣女手持一副棒针，正在编织毛衣，她神气懒散，看了蛛网上的女孩儿一狠：“小丫头，你要什么颜色啊？”

“银、银白……”小可怜儿哭哭啼啼，身上的蛛丝乱槽槽的，整个儿看去，活是一只白花花的大粽子。

“这种行不行？”黑衣女抽出符笔，画出一道淡银色的光痕，“这颜色跟你很配！”

少女让绿毛蛛翻了个身，忍不住尖叫：“行……怎么样都行！”

黑衣女一笑，口中轻轻念了两声，跟着笔尖一指，一束炫目的青光落在了少女身上，好似一片冷焰，烧过她的全身。一眨眼，那团杂乱的蛛丝变成了一件轻薄的羽衣，银光淡淡有神，顺顺溜溜地笼在少女身上。

绿毛蛛口吐长丝，把少女放回地面。女孩儿站在那儿簌簌发抖，通身的羽衣放出明月光华，阴惨惨的洞窟忽也亮堂起来。

一个女道者跑上前来，眼角挂着泪痕，一把搂住少女，心肝肉地乱叫，还连声问，“没事了吧？没事了吧？”

“妈！”少女还在哆嗦，“我，我没事。”

“还没事？”女道者一脸气恼，“好端端的羽衣你不买，偏来买这个邪乎乎的蛛羽衣，这些蜘蛛怪，差点儿没把人吓死！”

“好多同学都买了啊！”少女见一边有面镜子，上前一瞧，忽地破涕为笑，“妈，这衣服比银子还亮，比流水还软，就像天生成的，一丝儿线缝都没有。”

“哼！”女道者不屑说，“我看也不怎么样，为了一件衣服受那么多活罪，值当吗？”

“值当！”少女望着上方的蜘蛛连连眨眼，“再来一次就更好了。”

“哼！那你叫个什么劲？”女道者还要发牢骚，忽听黑衣女说：“共是一百二十五点金，请付账！”

“什么破衣服，这么贵？”女道者黑着脸拿出钱袋。刚刚数好，一缕蛛丝飞来，缠住金管扯了上去。白蜘蛛八脚齐动，将金管重重包裹、挂在一边的网上。

“六神蛛羽衣！”黑衣女放声吆喝，“每天五件，卖完关门。”

围观的道者你瞧我、我瞧你，一个个笑嘻嘻的，就是没有一人上前。

这时，整座洞窟簌地一抖，有人叫：“哎哟，地震了吗：“黑衣女也咦了一声，抬眼看向黑洞洞的窟顶。就在她举头的当儿，黑暗深处，嗖地射出一束白光。

方非正在那儿东张西望，冷不防白光扑面，胸口发沉，跟着双脚腾空，高高飞了起来。

他惊叫一声，手舞足蹈，越过老长一段，扑地落在一张蜘蛛网上。遭这无妄之灾，方非莫名所以，想要奋身爬起，可又动弹不得，身下的蛛丝看似光滑，实则暗含一股黏力，缠缠绵绵地将他粘在网上。

方非惊恐战抖，只怕蜘蛛扑来，可他左右看去，忽又吃了一惊--巨蛛吱吱怪叫，非但没有上前，反而纷纷后退，倒像方非是个碰不得的灾星，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方非一抬头，看见黑衣女，忍不住大叫：“喂，你放我下来！”

黑衣女闻如未闻，低头自语：“这老祖宗想干吗？”

“老祖宗！”方非诧道，“谁是老祖宗？”

这时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呼：“天啦，那不是龙蛛吗？”方非不胜错愕，只听五只巨蛛叫声更急，那声音又惶恐、又紧张，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兴奋。

它们一边尖叫，一边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蛛丝漫天喷撒，好似流云飞雾，一眨眼，五张巨网连成一片，化为了一张更大的蛛网。方非呆在网心，就像是一只孤苦伶仃的小虫。

又是一片惊呼，人们纷纷看向窟顶。方非只觉不妙，猛一抬头，和一只苍青色的怪物打了个照面。

怪物扯着一缕银丝，静静悬在半空。说是蜘蛛，它长了一条蝎子似的尾巴，说是蝎子，它又有着一个蜘蛛样的身子。论个头，五色巨蛛跟它一比，全都成了不起眼的侏儒。它们冲着怪物匍匐叩拜，活是一群恭顺的臣民，那张无朋的巨网，就是君王的宝座。说不定，这位大王正想舒舒坦坦地坐下来，享用一顿美味绝伦的大餐呢！

“餐料”躺在那儿，几乎快要失禁。怪物浑身疙疙瘩瘩，头顶的眼睛足有一打，六大六小，盯着方非溜溜乱转，一会儿转小眼，一会儿又转大眼，目光幽幽沉沉、似乎正在深思。

怪物并不急着落座，它伸出长长的爪子，在方非的身上来回比划，方非只觉奇痒难忍，心头的恐惧与时俱增，他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好有一瞧。

“嗐！”黑衣女提高嗓子，“老龙蛛，你干吗这样摆弄人家？”

“蛛仙子！”龙蛛张开口器，声音像是铁铲刮锅，“我办正经事儿，你别打岔！”

黑衣女一面打着毛衣，一面冷冷说：“这小东西是个度者吧？难怪你这么来劲儿，是不是道者吃多了，想换一换口味呀？”

众人哄然大笑，有无赖高叫：“喂，老龙蛛，吃给我们瞧瞧。”

龙蛛闷声不吭，吐出一缕蛛丝，两只脚挽着，像是一把尺子，对准方非左量一下，右比一下，再吱吱叫上两声。其余的蜘蛛应声怪叫。一群怪物唧唧喳喳，你来我往地大声讨论。

它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方非吃了能言果，听得懂这些私房话儿。只听龙蛛说：“火月亮，你要哪儿？”红蜘蛛卿唧唧怪叫：“我要手，我要手。”

“金盆子，你呢？”龙蛛瞥了金蜘蛛一眼。

“我要腿！”金蜘蛛咕咕连声，“他的腿挺结实！”

“团光球？”

“他的腰我要了。”蓝蜘蛛连声哼哼。

“嗯，黑水涡呢？”

黑蜘蛛吱吱地说：“哎哟，只剩胸了吗……”还没说完，绿毛蛛叽叽喳喳地接嘴“你们都分完了，那就把头留给'青精饭'吧！”

“完了！”方非一阵凄惶，“它们在分赃呐！”他想要呼救，可是龙蛛十二道目光将他锁住，为这目光威摄，他一口气逼到胸口，说什么也叫不出来。

“这一回！”龙蛛大声宣布，“我要亲自来干！”老家伙也打算分一杯羹，可它到底吃哪儿，实在叫人费解。

“好哇，好哇。”蜘蛛们齐声大叫，“我们就来大干一场。”

“咦！”蛛仙子好放下针线，“老祖宗，你要动真格的？”

“蛛仙子！”龙妹口吐人言，“你就等着瞧吧！”它举起长脚敲打腹部，好比敲打铜鼓，发出洪亮的响声。

五色巨蛛踏着鼓点，绕着方非跳起圆舞。它们横来横去，比箭还快，间或轻盈一跳，凌空旋转两圈。

蛛网连连震劫，细细的柔丝发出琴弦似的颤响。随着鼓声变快，巨蛛疯转起来，转到后来，只剩下一团光亮，好似五片绚丽的花瓣，拥着一个居中的少年。

白蜘蛛受了感染，吱吱尖叫，躁动不安，惹得蛛网摇来晃去，蛛仙子忍不住抬头呵斥：“白脚儿，不关你的事儿！”白蛛咕侬两声，这才安静下来。

巨蛛越转越快，方非瞧得头晕眼花，心想红尘里的蛮子吃人以前，总要载歌载舞地感激鬼神，料想这蜘蛛怪也不例外。正在心惊肉跳，鼓声一顿，龙蛛发出一声长叫，巨蛛们纷纷停下，嗖嗖嗖喷出五缕细丝。

这些蛛丝和之前的完全不同，更细更韧，笼着一抹淡淡的云气。云气颜色各异一一“火月亮”浅红、“金盆子”淡金、“团光球”流光闪电、“水漩涡”水色清浅；“青精饭”初看好似嫩叶，细看又像是淡淡的绿烟。

龙蛛张开大嘴，吐出一缕柔丝，丝线若有若无，与其说是一缕蛛丝，不如说是一道光线。它舒展长腿，分别挽住六条丝线，如同编织毛衣，一会儿横缠，一会儿竖织，一会儿伸出尾巴，捋一捋纷繁复杂的条理，一会儿又张开巨口，喷吐出光白雪亮的云气。

老龙蛛牵丝扯线，快得不可思议。方非在蛛腿间转来转去，时上时上，忽左忽右，只觉头晕目眩，十分烦闷恶心。五色巨蛛尖声怪叫，大身子一起一伏，就像五个毛线团儿，任由老龙蛛予取予求，光亮的细丝从腹下飞卷而出，仿佛无穷无尽。

洞窟里静得出奇，最吵闹的人也忘了出声，最渊博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连蛛仙子也停下棒针，一脸的茫然惊疑。

不一会儿，方非通身上下缠满了蛛丝，没有四肢，也不见口鼻，只有间或抽搐一下，还可看出一丝生气。

“蛛仙子！”龙蛛发出刺耳的尖叫，“轮到你了！”

“呵。”蛛仙子冷笑一声，“你这个老祖宗，还真会支使人。”她举起符笔，冲方非轻轻一挥，一道青光闪过，度者的身上燃起一片冷焰。

“老祖宗！”蛛仙子一面行法，一面发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是秘密。”龙蛛顺着蛛丝，一道烟爬上洞顶。五只巨蛛趴在原地，呼哧哧大喘粗气，偌大的身子，这时缩小了一半。

一股冷流淌过全身，方非忽地有了知觉，身上的青焰幽幽燃尽，蛛网的粘力也突然消失。恍若噩梦惊醒，他出了一身透汗，身子顺着蛛丝滑下，轻轻地落回地面。洞中一片沉寂，众人的目光汇集过来，一片嗡嗡声连绵响起，直到化为了一片惊呼。

方非掉头望去，镜中站了一个人影。这人通身上下，笼着一层丝衣，看似冰雪晶莹，可又一团混沌；看似无色透明，可是迎光一照，又会泛起七彩的涟漪。丝衣外面，还有一重奇妙的物质，如烟似雾，伸手一撩，就会从指缝间悄悄地溜走。

“这是我吗？”方非站在镜子前面，几乎不敢相信。

“龙蛛羽衣，三千点金！”蛛仙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请付账！”

方非挨了一记闷棍，张口结舌地瞪着女子。蛛仙子又说：“怎么？没带现款，用灵宝珠划账也行！”白蜘蛛垂下一面通灵镜，蛛仙子瞅了瞅镜子，“小子，把你的灵宝珠给我！”

“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我，我没钱！”

“没钱？”蛛仙子恶狠狠瞪着少年，“想穿霸王衣？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

“我还给你好了。”方非伸手去脱衣服，手指一摸，羽衣忽又消失，一根蛛丝也没捞到，可他手一离身，羽衣又好端端穿在那儿。

连脱几次，都是一样，羽衣跟他捉起了迷藏，他来它就去，他去它就来，不管怎么使劲，就是脱不下来。方非急得快要哭了，周围的人见他模样滑稽，全都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蛛仙子怒气冲天，“都滚出去，今天打烊了！”符笔一挥，几道闪电落在众人面前。观众又惊又怒，纷纷破口叫骂：“疯婆子，你吃错药了吗？”

“叫你骂！”蛛仙子一挥笔，这下子落下几百道闪电，吓得众人掉头就跑。黑衣女不依不饶，连发雷火，追着人群乱打。

方非想要趁乱溜走，冷不防眼前白光一闪，一道闪电射到脚前。蛛仙子厉声叫高叫：“你逃来试试？”

方非吓得不敢动弹，眼看人群走光，跟着轰隆一声，闸门落了下来。四周的蛛丝发出淡淡的白光，洞中半明半暗，地上如同抹了一层银霜。

“简伯伯走了，申阿姨走了？”方非望着空荡荡的洞窟，眼鼻一阵发酸，泪水夺眶而出。

“哼！”蛛仙子的声音就在身后，“原来是个好哭的娃儿！”

方非一抹眼泪，转过身去。白蜘蛛吐长蛛丝，黑衣女的双脚已落地。这么一来，双方正面相对，女子的眼睛锐如钢针，扎得方非心慌意乱，他大声说道：“我没哭……”

“哼，一个丑兮兮的娃娃，瞎充什么好汉？”蛛仙子低头又织毛衣，“丑娃儿，我该怎么收拾你呢？剁碎了喂蜘蛛怎么样？要不然，哼，剥了皮做灯笼也行……”听这调调，敢情是进了孙二娘的黑店，方非周身发冷，望着几只巨蛛，牙关得得直响。

“蛛仙子！”龙蛛的声音高高传来，“你别找他的茬！”

“闭嘴！”蛛仙子瞪着上方，“这儿我说了算！”龙蛛沉献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老祖宗！”蛛仙子皱了皱眉头，“你给他织衣，究竟是什么原因？

“唉！”龙蛛叹气说，“你和我们一起也快三十年了，难道还不明白？蜘蛛做事只凭本能，从来不追求原因。”

“本能。”蛛仙子停下棒针，“难道说，你本能感觉到了什么？”

“没错！”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龙蛛顿了顿，“我只知道，非如此不可！”

“呸，什么话？说了等于没说！”

“小气的女人！”龙蛛嘎嘎怪叫，“你怀疑蜘蛛撒谎吗？我们没有道者强大，可比你们诚实得多……”

“行了行了，又给自己贴金。”蛛仙子收起棒针，变戏法儿似得拿出一张大纸，“丑娃儿，给我写张欠条。你欠我三千点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气女人……”，龙蛛嘀嘀咕咕。

“老祖宗，闭上你的嘴！”蛛仙子又瞪方非，“写呀！”

方非只好说：“怎么写？”蛛仙子两眼一翻：“当然是用笔了！”少年悻悻拿出笔来，蛛仙子看见星拂，眼种微微一变，跟着清了清嗓子说：

“我说你写--兹欠牵丝洞蛛仙子三干点金，按月利滚利两成利息。无论何时何地，债主都有权追讨欠款。三年以内，务必连本带利全部偿清。要不然，本人甘受债主最严厉的惩罚。咯，这儿签名字，下面写日期，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元气涌出笔端，留下了一片青莹莹的字迹，仿佛透过纸背、永不磨灭。

“这不就成了吗？”蛛仙子扬起那纸，吹了口气，“老祖宗，你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小度者哇……”龙蛛哀哀叫唤“我可害惨你啦！”

蛛仙子得意洋洋，忽见方非呆站不动，脸色一沉，“还不走？等着喂蜘蛛吗？”

方非脑子迷糊：“我、我打哪儿出去？”

“大门边有扇小门，推开就是了！”

到了街上，已近黄昏。方非站在街边，茫然四顾，心头糊里糊涂，恍若再世为人。

“方非！”左近传来叫喊，方非掉头一看，简氏一家站在洞边，自己看来看去，居然没有发现。

“方非！”不待他开口，简怀鲁苦笑说，“你一定埋怨我们没有帮你。可你知道吗，震旦里面，这个蛛仙子出了名的难缠。第一法力高强，把我们统统算上，怕也不是她的对手；第二性子古怪，处处跟人反着来，如果硬来，她必定誓死将你扣住，可要顺着她来，说不定又把你放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劝说大家在外面候着，怎么样，她没刁难你吧？”

方非愁眉苦脸，略略说了欠条的事，申田田一听，火冒三丈：“什么？三年三千点金，去抢猫鬼钱庄还差不多。这个蜘蛛女，实在不像话！我去她理论理论。”说着就要砸门，简怀鲁好歹把她劝住，说什么拖一时算一时，将来的事慢慢再说。

简容盯着方非，满脸妒忌：“他一个甲士，穿什么羽衣？哼，我也要一件羽衣。”简怀鲁只好跟他解释，他还小，如今买了羽表，将来个子长大，岂非就穿不了啦。

简真折腾半天，只捞到了一件“火豕甲”，心里已很气闷，方非好事天降，居然得到了一件举世罕有的龙蛛羽衣，尽管欠了债，将来抽空子一逃，蛛仙子又上哪儿去找他。这小度者占了好大的便宜，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

大个儿的心里怨天尤人，眼里瞅着龙蛛羽衣，对方非的气恼又添了一层。

回到玄冥城，夜幕落下，华灯初上，道路两旁挑着震旦惯见的符灯。雪白的符纸上，写满了“长明符”的符文。只因是纸，所以折成了种种形状，圆的方的，宽的扁的，飞禽走兽无所不有。纸上的符字在白天汲足了光亮，到了夜间散发出来，与灯下的“镜花符”交相辉映，恍若七色宝石遍撒世界，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成群的符灯飞上高天，道者们从灯间飞过，羽衣流光，长发飘风，带起的气流将符灯轻轻推开，可当他们飘然过去，身后的灯光又徐徐合拢。漫天的灯光就像是一条不灭的星河，日复一日，蜿蜒流淌，河里徜徉着斑斓的鱼儿，它们来来去去、寻寻觅觅、兴兴头头、力争上游，直到筋疲力尽，坠入黑暗的沉沙，带着不甘与落寞，和光同尘地默默死去。

夜神眼从四神山的后面升起来了。四轮莹白圆光，攀上了神山的顶端，四神的雕像玲珑嵌空，站在圆光中央，宛如奥妙的幻影。

清光洒向人间，给浑天城投下了四条幽幽淡淡的影子，这当儿，真月亮还在浮羽山的后面，含羞带怯，半遮半掩，支离站在山顶，俯瞰茫茫尘世，老阿珑张开神妙的慧眼，正在窥探星空的奥秘。

五轮明月各领一方，好似群雄逐鹿，经略长天。这一场角逐，直到真月亮升到天项，才能分出一个高下。那时间，衪跃马虚空，高不可攀，四轮假月这才虚心下气、认小伏低，团团围成一圈，叩拜它们的君王。

回到会馆，拍面撞上了禹封城父女，简怀鲁开口就笑：“老甲鱼，你猜我今天遇上谁了？”

“谁啊？不会是皇师利吧？”老甲鱼一脸困惑，不住打量方非。

“呸，乌鸦嘴！我遇上两个女的，都是你们苍龙的旧人。”

“嗐，你知道我心眼儿少，别跟我兜圈子！”

“一个是天无吝的女儿，我看小姑娘十分落魄；另一个是蛛仙子，她和天无吝同为伏太因手下的大将。伏太因死后，她也失踪了好些年，今天居然到了添翼大街，带了一帮老蜘蛛开新店。你看，这孩子穿的就是龙蛛羽衣！”

“哼！”禹封城凑近方非，小声咕浓，“我就看着眼熟，果然是老龙蛛的手笔。”

“怎么样？你不去会会她？”

“免了！”禹封城连连摇头，“那个黑寡妇，我可惹不起。”

“哈！”简怀鲁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男人才懂的暗示，“怕她吃了你？”

“呸。”禹封城面皮一红，“你不知道，我欠了她一笔小款子。唉，就那婆娘的脾气，催起债来比猫鬼还狠。我叫她逮住，还不给活活治死？不过，我瞧这帮老人里面，数她胆子最大，她来玉京，必有名堂……”

禹封城说到这儿，忽见众人盯着方非一脸同情。后者的脸色隐隐发黑。老甲士心念一动，冲口而土“哎呀，小度者，你不会欠了黑寡妇的债吧？

方非沮丧点头，禹封城忙问详情。方非说一句，禹封城就叫一声，等到说完，他深深望着方非，发出了一声浩叹。

“你可欠了一笔阎王债啊！”禹封城的腔调意味深长，“没准儿这是黑寡妇和老龙蛛的双簧戏。你写了这张欠条，这辈子就算毁了。三千点金，按月利滚利两成，三年算下来，就是、就是……”老甲士心眼太少，做不了这种高人一等的心算，于是大声嚷嚷，“笑笑，快来算算！”

禹笑笑默了默，回答：“七百八十倍还多！”

“什么？”方非惊叫起来。

“三千乘以七百八，多少？”禹封城又问。

“二百三十四万。”

方非应声一抖，脸上失去血色。

起初，大伙儿只当三千点金还了就完，万不料竟是利滚利的高利贷，这一下不无骇然。简怀鲁忍不住咕侬：“这下子可糟了。”

申田田大怒：“这个蜘蛛女，她要讹诈，也该找个有钱人啊？怎么找了个不名一文的小孩子？”

“黑寡妇什么都干得出来！”禹封城神色悻悻，“喂，小度者，你的点化人很有钱吗……”

方非心里乱糟槽的，禹封城的话到他的耳边，只是嗡嗡乱响，又隐约听见申田田贵怪简怀鲁，说当时要不丢下方非，他也不会写下那样的欠条，这欠条活脱脱就是一道九鬼催命符，这孩子的后半生算是毁了。

简怀鲁默不作声，心里也很懊悔，简真却摆出一副先知嘴脸：“我就说了吧，他看了水巨灵的哭脸，一定要倒大霉！”

“咦！”简真一出声，禹封城留意到了他手里的大箱子，“小真哥，你买了金狻甲啦？”

“小真哥”在那儿神气活现，一听这话，仿佛挨了刀的皮球，眼看着瘪塌下去。他心慌慌，脸红红，嘟嚷了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禹封城正觉奇怪，忽听简容呵呵轻笑：“哥哥要变猪，哥哥要变野猪。”老甲鱼一转念头，失声大叫“哎哟，你不会买了火豕甲吧？”

简真低下头，一张脸快要贴到胸脯上面。禹氏父女见他模样，更加确信无疑，禹封城发出一阵狂笑，禹笑笑一向娴静，这时也忍不住捂了嘴吧，笑得花枝乱颤。

大个儿又羞又气，大身子一阵发抖，恨不得马上来场末日浩劫，大伙儿混个同归于尽。

“小真！”申田田骂完丈夫，忽又掉转了炮口，“这甲是买了，还有两天报名，报名以前，你给我练到人甲合一，要不然，哼……”

“两天？”简真的眼前一阵晕眩。

“没事儿！”禹封城亲亲热热地搂住他，“有老叔我呢，人甲合一，也没什么难的！三天，哼，轻轻松松。变猪？变猪怕什么，已经变了猪，呵，那就做一头好猪吧……”老甲鱼倒是好心好意，可是听了这一席话，大个儿恨不得把他活活掐死。

夜色已深，禹氏父女返回会馆。临走前，禹封城对申田田拍了胸脯，要把简真调教成一头好猪。禹笑笑这次没带鸟笼，简容忍不住问：“笑笑姐，你的笼子里装了什么？”

禹笑笑眨眼直笑“你那么聪明，不妨猜猜看！”简容受了吹捧，只好歪头苦想，等他还过神来，禹笑笑已经走得远了。

方非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吃的饭、怎么进的屋，扑到床上，神志清醒了一会儿，接下来，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见到了燕眉，少女冲他微笑。方非战战兢兢，说了欠债的事情。还没说完，燕眉脸一沉，转身就走，方非心头着急，追上去拍她肩膀，谁知少女转过头来，却是蛛仙子的面孔，美妇人笑嘻嘻地问：“丑娃儿，你打算还钱了吗？”

这一下，方非全醒了。他一坐而起，只听一阵幽幽的哭泣，转眼一看，简真的肩膀一耸一耸--大个儿抽抽搭搭，正在梦中哭得起劲。

“我才不要做猪……”简真一面痛哭，一面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但这是不可能的！

次日一早，禹封城父女就来了，大伙租了一间修炼室，临阵磨枪，现抱佛脚。禹封城训练简真，禹笑笑向简怀鲁讨教。简真不肯叫别人看见他的变相，施法封闭了大门。简容使劲儿拍门，也没能瞧上一眼。可惜大个儿百密一疏，记得关门，却忘了消音，方非几次路过，都能听见里面响亮的猪叫声。

他躺在房中无所事事。申田田见他意气消沉，心里暗暗着急，这一天，她推门进来：“方非，我们要去报名，你去不去？”

方非想说不去，申田田又说：“报过了名，接连四天，小真和笑笑都不在家！”

“为什么？”方非一愣。

八非天试要考五天，前四天，所有的考生都要与外隔绝。家长亲友，全都不许见面！“

方非心想；简真毕竟救了他的命，考场如战场，不送他一程也说不过去，想到这儿说：“好哇，我去送送简真。”、'申田田有意让他出去散心，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下了楼，众人已在门前等候。简真空着两手，装甲的箱子不见踪影，他站在那儿挺胸凹肚，见了方非，两眼一翻，大鼻孔朝着天上。方非心里一阵窝火，恨不得一把揪过，狠狠给他两拳。

【赶考】

报名、考试并在一处，都在浮羽山下的天试院。

浮羽山地处东南，夹在勾芒、朱明两山之间，比起四神山高出一截。山体湛蓝如洗，几与长天一色，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形如吉光片羽，飘然与云相逐。

方非极目望去，山顶立着两座雕像。一大一小，小的是一个山都，背负短剑，仰望天弯，大的是一个老者，体格高旷，穿了一袭长衫。

“这个山都，大约就是神眼阿珑；这个老人么，应该就是支离邪吧！”正想着，前方翠云接瓦，苍树飞檐，古意渐渐浓郁，比起玉京的景象，仿佛时光正在倒流。

两座白玉华表拔地耸起，人流穿过华表，涌入了一个广场。天上啸响连连，不时有人乘法器落下。

一群人在华表前下了车，还没站定，忽听有人高叫：“哟，巧得很呐！”声音尖锐嘶哑，夹杂了无比的怨毒。

禹封城应声一抖，转过头去，眼里迸出两道凶光。

不远处，一家三口正从幻神车里出来。居前的是个中年男子，头发花白，面庞颜尖，左颊一块老大的伤疤，血红刺眼，蜿蜒扭曲，右边的耳朵白得晃眼，与周围的皮肤很不相称。

两个男的面对着面，四只眼睛喷射毒火。那女人慌忙上来，她生得秀丽白皙，几乎看不出年纪。女人拉那男子，男子一甩手，将她掀了个趔趄。

“天狱的看守太失职了。'男子尖声高叫，”畜生就该关它一辈子！“

“你在说谁啊？”禹封城毗牙一笑，“你要去了天狱，那个地方才叫名副其实。”

“老甲鱼，'我真想给你放放血！”

“机会多得是！”禹封城怪腔怪调地说，“宫子难，你的假耳朵做得不错嘛！哪个大夫做的？他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哇！”

宫子难下意识摸了摸那只白惨惨的耳朵，眼里透出一股狂怒。他一抖手，笔锋伸出袖外。简氏夫妇各上一步，分别站在禹封城左右。

“子难！算啦……”女人细声细气的还没说完，宫子难一拧身，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

女人后退两步，左边的脸颊眼看肿了起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滑落，她呆呆站在那儿，哆嗦一下，眼里透出一丝惨笑。

禹封城将身一躬，作势蹿出，却被申田田死死按住，简怀鲁在他耳边低语：“老甲鱼，别上当。他想诱你先动手，好把你送回夫狱去。

禹封城活是一头困兽，面皮发紫，鼻孔大张，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

宫子难盯他一会儿，又瞧了瞧简氏夫妇，目光一转，落在禹笑笑身上，他狞笑一声：“小甲鱼也来考试吗？哼，就你那个木瓜脑子，也想考进八非学宫？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宫子难，把你的狗眼挪开！”禹封城大吼一声，眉间透出一股戾气。

禹笑笑稍一畏缩，忽地将身一挺，笑着说：“宫叔叔，你可真会说话，无怪有人说，宫家养的木瓜都顶了一张嘴。”

“胡扯！”宫子难吐了一口浓痰，“我们家从来不养木瓜。”

“当然！”禹笑笑微微一笑，“你们家只养呆瓜嘛！”

“好呆瓜！”禹封城大拇指一跷，“宫子难，你通身是嘴，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呆、呆、呆的瓜。我禹封城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宫子难脸也气白了，这时一个少年上前说“老爸，还报不报名啊？”他身穿银白羽衣，跟宫子难活是一个模样，两只眼睛鬼鬼祟祟，只在众人身上打转。

宫子难迟疑一下，恶狠狠扫了众人一眼，带着少年怒冲冲去了。那女人深深看了禹笑笑一眼，又瞧了瞧禹封城，一低头，转身就走。

“葛笑兰！”申田田大叫，“这样的日子，你过得高兴吗？”

女人身子一颤，步子加快，顷刻走得不见踪影。

众人目送她背影消失，心中的滋味各式各样。禹笑笑眼眶一红，扑进父亲怀里闷声大哭。禹封城神色黯淡，拍着她的肩膀：“好孩子，别哭，有爸爸在，谁也别想欺负你。走，咱们报名去，考进八非学宫，叫那狗畜生开开眼！”

禹笑笑抹去眼泪，使劲儿点了点头，挽起父亲手臂，大踏步走向广场。

广场的尽头开了八道大门，直通后方的“天试院”。门前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广场两侧，陈列了一排大的店铺，有卖符笔的，有卖飞行法器的，还有卖羽衣宝甲的。除去这些正正经经的铺子，另有许多零星小贩，在人群中蹿来蹿去，做着一些奥妙的买卖。

方非走在压尾，一不留神，叫一个小贩扯到旁边。那贩子神神秘秘，冲他连连眨眼：“要灵通自写笔吗？”一面左顾右盼，一面从兜里抽出来一支符笔，“这可是一位天道者造的哟，什么定式都能写。你只消握着，它自个儿就能把定式写完。怎么样？给你打八折，三十点金……”

方非只觉头痛，转身要走，小贩扯住他不放：“二十点金怎么样，唉，十五点呢？要不这个，无影透视眼镜，看到的人都跟水晶似的，后面怎么做，呵呵，不用我教了你吧？十点金，只要十点金……好吧，再看这个，元气增强手套，又轻又薄，跟你的皮肤一个样，很便宜，五点金就行。还有这个，飞行导引符，再难的障碍也能轻松通过，我跟你投缘，十个卖你十点金吧？怎么，还嫌贵啊？那买这个，电光益神丸，这颗透明的，吃了记得住所有的定式，这颗蓝色的，一旦吃下去，哼，什么问题也难不倒你……”

方非浑身冒汗，连说自己不来考试，小贩压根儿不信。正在纠缠不清，小贩忽地放开方非，把那堆鸡零狗碎揣进兜里，然后抱起两手，就像个没事人儿大吹口哨。方非心里奇怪，抬头一看，两个巡天士板着脸掠空飞过，忽地向下一冲，从人堆里揪出一个人来，那人哇哇惨叫，身上的杂物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小贩望着那位同行，一脸的幸灾乐祸。方非趁机将他摆脱，可是转眼一瞧，人山人海，其他人已经不知去向。方非心想众人报了名总要出来，去华表那边等也一样。

走到华表下面，还没站定，忽听有人大叫：“嗐，你的传书吗？”方非站着不动，那人扯着嗓子又叫一声：“那个没长耳朵的度者，这是你的传书吗？”

方非一惊回头，只见一个少年道者，眉长入鬓，清瘦俊秀，身穿水墨羽衣，身背淡金飞剑。

“你叫我？”方非望着那人，不胜诧异。

“不叫你叫谁？那个是你的吗？”小道者一扬手，指着空中一把金灿灿的小剑，长不过三寸，剑尖指着方非。

“这是什么？”方非不胜奇怪。

“你连这都不认识？呵，你的点化人也太不称职了。”小道者眨了眨眼，“这纸剑传书。喏，要是你的传书，把手一摊开，马上就能收到。”

方非望着那口小剑，心底大生迷惑：“谁给我这个？简伯伯？申阿姨？”想着把手摊开，咻，小剑飘落手心。

“果然是你的？”小道者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忽听远处有人叫喊：“小晏！”小道者回头答应一声，对方非说：“我妈叫我呢！”

“再见。”方非说。

“小度者！”小道者转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非！”

“方非？”小道者笑了笑，“好，我记下了。我叫屈晏，小度者，考试颐利。”方非本想说我不考试，还没出口，小道者快步离开，跟一个紫衣裳的女道者会和。

方非低头看去，小剑金光褪去，露出了一把轻薄的纸剑，正想拆开，纸剑刷刷刷自行摊开，变得四四方方，上面写了一行青色的小字--

想见到雷车后面的人吗？哪就来考八非学宫吧！

知情人甲

方非浑身一抖，还没明白过来，信笺向内一缩，砰地炸成一堆粉末。

他大吃一惊，伸手去捉，可只握住几片纸屑。他呆在那儿，忘了动弹，脑子里除了那一行青字，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人潮汹涌，来来去去。方非站了一会儿，随着人流向前拥去，他的心里紧张焦虑，可又无能为力，似有许多事情要做，可又不知从何做起。

他走了几步，眼前一亮--一个少女站在远处，皱着眉头东张西望，仿佛冲天的孤鹤，一种别样神气让她脱颖而出，站在多少人里，也是一样的醒目。

方非病急乱投医，鬼使神差地上前招呼：“你、你好！”

少女一转身，冷幽幽的眸子将他上下打量，那眼神像是审视一头熊、一只灌，瞧得方非毛骨悚然。少女瞧了片刻，皱眉说“你叫我？”

方非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倏忽……”

“倏忽塔！”少女脸一沉，“我可没去过倏忽塔。”

“你不是买过剑吗？”

“小子！”少女凑上前来，牙缝里迸出字句，“再说一次，我可没去过倏忽塔！”

“可是……”度者老不开窍，“那天在镜子前面……”

少女断然说：“还有别的事儿吗？我可不想跟人聊天！”

“我、我……”方非苦恼极了，“我刚从红尘来，不知道要考八非学宫，怎么、怎么才能报名？”

“你也要考八非学宫？”少女看他一眼，似乎有点儿诧异。

方非面红耳赤，点了点头。少女想了想说：“跟我来！”快步走在前面，方非松了口气，匆忙跟了上去。

少女步子轻快，在人群里蝴蝶穿花、绕来绕去，方非几乎跟丢。好在她的衣服醒目，一片浅蓝色衣角忽隐忽现，始终不被人群湮没。

走到广场东南角，少女在一座古屋前停下，屋里横放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两余男道者正在闲聊。

“两份报名表！”少女说。

两人望着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一个年轻道者说：“嗐，你是不是姓天？”

“少废话！”少女冷冷地说，“给我两份表。”

“一人一份。”另一个中年道者说。

少女翘起拇指，点了点后面的方非“他是不是人？”

中年道者咕咕哝哝，抽出两张粉色大纸。少女接过，一张递给方非：“按表格填。”

“用符笔吗？”方非问道。

少女冷冷地不加理睬，抽出一支白管银锋的符笔，刷刷刷地填写起来。

方非抽出笔来，打量表格，忽听年轻道者吹了一声口哨，大声说：“哎，快来看，这不是星拂笔吗？”

少女应声掉头，盯着那支星拂，眼里透出一丝惊讶。中年道者却扁了扁嘴：“少址淡，这是仿造的赝品，真正的星拂，哼，早就失传了。”

“仿得还挺像。”年轻道者笑问，“小度者，这笔打哪儿来的？”

“山都森林。”方非头也不抬。

“哈……”年轻人放声大笑，“你还真逗！山都森林，我还琢磨宫呢。可惜是鹰品，真的倒也好了。星云合璧是个大新闻，报到玉京通灵台，很可以换几个子儿花花。”

“死了这条心吧！”中年人懒洋洋地说，“有这种好事情，轮也轮不到你。”

方非填完姓名、年龄、性别，籍贯他老老实实，填了红尘某国某市；道者种类，他填了苍龙，正往下看，忽听少女说：“慢着，你是羽士还是甲士？”

“我是……”方非本想说“甲士”，可又想起简真说过，道者大多瞧不起甲士，少女对他神情冷淡，如果知道他是甲士，还不知道怎样轻蔑呢？再说他没有铠甲，只有尺木，尽管摔了多次，试剑镜也没照出飞剑，可是方非心底深处，还是渴望成为羽士，对于甲士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抗拒。

也许心血来潮，也许虚荣作祟，方非面对少女，“甲士”两字到了嘴边，变成了：“我是羽士！”话一出口，他的耳根一阵发烫。

“你该是甲士吧？”少女瞅了尺木一眼，似乎有些困惑，“算了，随便你。不过，道者种类这一栏，苍龙后面，还要添上羽士或甲士。”

方非硬着头皮，补上“羽士”两字。到了在世近亲一栏，他空着没填，斜眼一瞥，少女这一栏也是空白，不觉心想：“她也是个孤儿？”

“不对吧！”年轻道者又凑上来，冲着少女嬉皮笑脸，“我记得你有个哥哥！”

少女抬起头来，两眼出火：“他前两天刚刚死了！”年轻道者给她盯得打了个突，仓皇缩回头去。

“她的哥哥刚去世？”方非又震惊，又同情。

少女填完了表，对方非说：“看到那边的八道大门了吗？随便挑一道，交上表格，就能报名！”

“谢谢……”方非还没说完，少女转身走了。

门前排着长长的人龙。望着黑压压的人头，方非只觉前途渺茫，他就像一个瞎眼的船夫，驾了一叶纸糊的小船，冒着惊涛骇浪，驶入了莫测的大海。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海风在耳边呜呜吹响，纸船儿在水里冲来撞去，无望地等待最后一击。

就算覆没在即，他也不得不去！“雷车后面的人”是谁？方非的心里十分清楚，为了见她，就算是万丈深渊，他也只好叹息一声，纵身跳了下去。

大门越来越近，活是太岁的大嘴，将报名者一个个吞了进去。方非随着队伍向前，眼前恍惚不定，两耳嗡嗡乱响，看不见，听不清，直到有人一声锐喝：“嗐，把表给我！”

方非一抬眼，吃惊地发现，他已走到大门前面。一个男道者手拽表格，脸上挂着莫名惊怒。

方非慌忙松手，那人夺过表去，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是度者？”

“啊！”

“第几次考试。”

“第，第一次。”

男道者一皱眉头：“查他的年龄。”一个女道者走上前来，扬起符笔，扫出一片红光，红光照在身上，方非筋骨肌肤，全都透明如水。

“骨龄十五岁九个月二十九天，血龄十五岁四个月零八天，魂龄十五岁一个月零八天。”女道者顿了顿，“都没超过十六岁！”

男道者神情困惑，盯着表格看了又看：“有度者参加八非天试的先例吗？”

女道者招来一面通灵镜：“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

女道者深深看了方非一眼：“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现行法令禁止度者参试吗？”

“似乎没有！”

“似乎？活见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好吧！”女道者又查了一下通灵镜，“没有这样的法令。”

男道者皱了一下眉头，拈起一方白玉大印，通地戳在表上，白光一闪，报名表消失了，大印挪开，下面多了一块淡青色的玉牌。

“你住巳辰楼三十六号！”男道者递过玉牌，“这是你的房牌，也是你的考号。申时前入住，否则当成弃权。除了考生，任何无关人等，不得进入天试院，除了符笔、飞剑和羽衣，一切法器不许带入天试院，违者以舞弊论处！”

方非接过玉牌，忽听有人叫唤，一回头，简氏夫妇带着简容，与禹封城匆匆赶来，申田田张口就说“方非，你怎么在这儿？叫我们好找……”忽见少年手上玉牌，不由两眼圆睁，“什么？你也报了名？”

方非苦着脸说“简伯伯、申阿姨，我也说不清，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要考进八非学宫！”

众人面面相觑，申田田气得大叫：“开什么笑？你连飞剑是什么造的也不知道，考进八非学宫？根本是在做梦！你当别的人都是一窍不通的傻瓜吗？别人十多年的苦学，还赶不上你几天的工夫吗？”

非给她训得抬不起头，禹封城却说：“女狼神，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年轻人就要敢想敢做。考一考又怎么样？又不会少一层皮。大不了连吃四个零蛋，我记得就有这样的人！那家伙近来挺有名，年轻人都很喜欢他。”

“不是年轻人，是好逸恶劳的年轻人！”申田田凶巴巴地纠正，“反正我不同意他现在去考，给我调教两年，兴许还有一点儿指望。”

“再过两年，他就十七岁了。”简怀鲁轻轻摇头，“十六岁一过，想考也不行了！”他伸手按住方非的肩膀，定定看他时许，“也许这是天意。好吧，方非，尽你的力就行。”

方非呆了呆，留下魅剑，只带了星拂和尺木，转身跨进了天试院的大门。

巳辰楼离门不远，方非很快找到住处。房间极尽简单，只有两张板床、一个小小的盟洗室。

他身心疲惫，躺在一张床上，望着屋顶发呆。想来想去，那道传书万分蹊跷--“知情人甲”是谁？纸上的字是元气写的，动笔的是一个苍龙人。这个苍龙人又怎么知道燕眉的下落？还有，燕眉站在雷车后面，这件事除了红尘里的人，就只有魔徒知道……

忽听有人敲门，方非起身一看，一个少年正向屋里张望。他一瞅手上房牌，又看了看门上的数字“三十六号？没错！”走进房间，背包向床上一扔，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他一身银白羽衣，肩头上点缀了几片乌沉沉的鸟羽，身子不高偏瘦，眸子转来转去，透着一股子娘气。

“你好！”方非招呼室友。少年冷冷不答，打量他一会儿，扁嘴说：“你是个度者？”方非苦笑起来，来震旦这么久，他的身份人人皆知，别人的身份，他总是不清不楚。

“白虎太叔阳！”少年扬起下巴，伸出右手，看那神气，就像施舍给某个乞丐。

方非愣了一下，还是礼貌伸手：“苍龙方非！”

“你是羽士？”太叔阳一努嘴，“那个是尺木吧？有意思，有人带一根龙骨头来考试。”说到“龙骨头”三个字，他嘴巴一歪，刻意加重了语气。方非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看这个！”白虎人扯开背包，拽出一个金灿灿的飞轮，“这只太玄金轮，是我在'飞仙留步'买的，四万点金，也不算太贵……”他伸手一拨，轮子发出刺耳的尖叫。

“晦！”隔壁有人捶墙，“叫你个鬼啊？”

“什么东西？”太叔阳怒视墙壁一眼，悻悻收起轮子，“喀，那个人，你的羽衣还过得去，在哪儿买的？”

“牵丝洞！”

“蛛羽衣？”太叔阳下识摸了摸肩头的黑羽，“我这件天罗羽衣五千点金，'凌霄阁'买的便宜货，哼，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瞅着方韭，蠢蠢欲动，想摸一摸龙蛛羽衣，方非目光冷淡，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虎人十分无聊，扭了两下身子：“这床板还真硬，哼，我平常只睡云床！”

“云床？”方非一皱眉头。

“你连云床都不知道？”太叔阳白了方非一眼，“那床软软的，像是一团大云朵，没睡的时候，床在地上，一做梦就会飞到天上。要睡云床，先得有一间大卧室，这个小旮旯，连床脚都支不下！本来我妈说，要把云床搬到玉京来，可我爸不干，他这人老没意思了，这次从未央城来玉京，我们四个人坐一辆宝轮车，带一张云床，哼，轻轻松松！”

太叔阳说到这儿，忽觉对面的听众毫无反应，心中不快，扁起嘴巴咕哝一句：“小乡巴佬！”

方非听得清楚，心中一阵翻腾，盯了太叔阳一眼，好容易才压下怒气。

直到吃饭时间，两人再也没说一句。

饭厅坐落山根，相隔老远，也能望见阔大无边的宝顶，青琉璃的飞檐活是大鹏的双翼，苍黑色的门柱叫人渺小如蚁。

太叔阳一进大厅，就遇上了几个相识的考生。一群人抱成团，在那儿连说带笑，太叔阳不时冲着方非指点，其余的人发出张狂的怪笑。白虎人故意放大声音，方非站在远处，也能听见只言片语，到了太叔阳的嘴里，他又多了两个绰号--“啃骨头的狗”、“不知道云床的小乡巴佬”。

厅中摆了不少长桌坐椅。方非刚一坐下，一个青瓷盘破空飞来，里面盛了米饭，才落稳，又飞来一个白瓷盘，上面摊着浓腻喷香的烤肉一一这么一盘接着一盘，直到方非面前摆满。

菜肴丰盛可口，正用着，远处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孩子们，欢迎来到天试院。你们坐的地方，就是赫赫有名的四象殿。远古时代，道祖和四神曾在这儿用餐……”

方非极目望去，一个老者踏着飞轮悬空站立，因为相隔太远，容貌看不真切，老头儿风趣俏皮地说了下去--

“你们有的是久经风霜的老鸟，来过这儿不只一遭；有的却是刚刚离巢的雏鹰，还不明白所有的规矩。我在这儿要说上几句--八非天试，共考五科。前四科一气考完，每天一科，连考四天。第一天是炼气，地点在玄冥山房；第二天考定式，地点是勾芒禁室；第三天考羽化，地点在朱明火宅；第四天考天问，地点是蓦收金苑。四科考完，很遗憾，这里许多人都要离开，只有三百人可以留下，这些幸运儿将会登上黄榜，接受最后的天选。

“这四天中间，大家都要老老实实。询私舞弊是没有用的，天试院严密封锁，没有斗廷的特许，什么东西也不能进出这里，当然也包括家长们的好心肠！从古至今，天试里的舞弊法儿不下十万种，失败的数不胜数，成功的微乎其微，那些小花招顶好别用，幸运儿未必是你，失败者将永久禁试……呵，够了，我就说这么多，作为八非学宫的宫主，我们再次见面，希望是在那儿的水殿。喏，补上一句，没有伟大的皇师利，就没有这一次考试，让我们共同起立，向琢磨宫致敬，嗐，白王无上--”

老者举手放在头上，其余的考生也纷纷起立：“白王无上！”

周围人群林立，方非没有起身，稳稳坐在那儿，安心地吃他那份食儿。

目光纷纷射来，全都有些异样，只听那宫主呵呵一笑：“今年的异见者还不少啊。没关系，政见归政见，考试归考试。大家请用餐，祝各位好运！”

方非吃完了饭，刚要起身，忽觉有人拍肩，一回头，那人惊叫起来：“方非！真的是你？”

来人是禹笑笑。

“啊！”方非面皮发烫，“我、我也来考试。”

禹笑笑秀眼圆睁，不胜惊奇。这些日子两人交往不多，少女不知道方非的底细，她盯了度者一会儿，笑着说：“这儿的人也真多！要不是你刚才没有起身，我还看不见你呢！”

“你呢？”方非盯着少女，“起身了吗？”

“跟你一样。”少女淡淡一笑。

“简真呢？”方非问。

“他忙得很呢！”禹笑笑半讥半笑，向着远处一指，大个儿趴在那里，'正在埋头苦吃。

见了方非，简真的眼珠子差点儿蹦了出来，嘴里的饭菜几乎把他活活噎死。他喝了一大碗汤，总算顺过气来。

“不可能，这都是幻觉……”他伸出两只油手，使劲来抓方非，吓得小度者张皇后退。

“简真。”禹笑笑大不耐烦，“你别吃了，我们出去聊聊。”

简真天生害羞，见了女人就很惶恐，更甭说跟漂亮女孩说话。换了别人，休想把他从饭桌边拖开，可是禹笑笑一开口，他就有些吃不消了--大个儿唉声叹气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真是心如刀绞。

到了殿外，弄清缘由，大个儿立刻大呼小叫，那口气跟申田田一模一样：“开什么玩笑？你连飞剑是什么造的都不知道，也敢来参加八非天试？”

“没关系！”禹笑笑满不在乎，“就算考不上，也不会死人！”

简真愤愤不平，指着方非大喝：“你这是浪费考试名额！”

“得了吧！”禹笑酷似以父亲，喜欢抑强扶弱，“你也未必考得上！”大个儿听了这话，好似霜打了的茄子，登时蔫了下去，嘴里叽叽咕咕：“我拜玄冥的时候，石像可是转了左眼的……”

三人住处相近，于是结伴同行。简真还在惋惜丢下的美餐，禹笑笑却在沉思默想，极欲想个法儿，给方非恶补一下。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么一想，只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补起了。

天已黑尽，真月亮跃上了浮羽山顶，叫支离邪笼在袖里把玩。假月亮四面放光，映照一切人物，都会留下四道影子，虚实参差，形影纠缠，映衬霜白的月光，活似夜色染成的花瓣。

前方路边，忽地闪出几条人影。三只吃了一惊，听对面声如洪钟：“好家伙，三个异见者，你们凑在一块儿，商量什么阴谋？”

简真吓了一跳，腾地内到禹笑笑后面，倒是方非沉得住气：“你是谁？”

来人哼了一声，纷纷走上前来，却是八个少年男子，大多身着银白羽衣，好几个的额上束了一道亮银色的头箍。

“白虎人！”禹笑笑心里咯瞪一下，符笔落到手心。刚才说话的是个高大少年，一身亮白短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他的脑门宽大，挺直的鼻梁下生了一张阔嘴，两道目光尤其凌厉，就像盯着羔羊的饿虎。

这是一个甲士！禹笑笑只看外表，就觉对方十分厉害。

“我是白虎司守拙。”高个子声音上扬，“我要知道，吃饭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起身？”他哼了一声，抬手一指，“胖子，你先说。”

无人应声，司守拙脸一沉：“躲在后面的胖子你哑巴了吗？”

“你叫我？”简真有点儿吃惊，指着鼻尖，“我很胖吗？”

“少废话！”司守拙把手一挥，“答我的话！”

“这、这……”简真给人叫成胖子，心里又惊又气，“我妈说了，我要敢说'白王无上'，做出那个手势，她就把我丢到无情海里去！”

“你妈真不懂事。胖子，记好了，下次再不起身，我就把你丢到亡灵海去。”司守拙又指禹笑笑，“你呢？为什么不起身？”

“因为皇师利是个混蛋！”禹笑笑答得干脆利落，对面的阵营里响起一阵咆哮声。

“很好！这答案有种。”司守拙面颊抖动，眼神更加阴沉。

禹笑笑哼了一声，心里飞快琢磨，敌强我弱，这困境如何摆脱。这时司守拙又指方非：“度者，你呢？”

“什么？”

“你为什么不起身，不向白王致敬？”

方非冷冷说：“白王是谁？”

对手全都变了脸色，司守拙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长啸。

“三对八！”禹笑笑暗暗心急，“哎哟，不对，是二对八，方非上不了阵……”

正想着，一个少年道者分开树丛，冲了出来，边跑边叫：“司守拙，司守拙……”

“什么事？”司守拙皱起眉头，“米错，不是让你对付那个姓天的丫头吗？”

“人，人……”米错脸涨通红，“全，全被打倒了。”

“什么？”司守拙倒抽一口冷气，“一对八？”

“两、两个照面，倒了七个！”米错连连喘气，“我跑得快，来，来报信！”

“你跑得还真快！”司守拙两眼出火，“谁先动的手？”

“这个，”米错扭捏一下，“我们还没说完，那女的只说了一句，就把兄弟们惹急了。”

“什么话？”

“她、她说：'一群狗，都滚开'。”

“这是她的做派！”司守拙想了想，“她还在吗？”

“我不知道！”米错使劲摇头。

“好！”司守拙抖擞精神，“我去会会她！”说到这儿，忽觉底气不足，补上一句，“你们……都跟我来！”一群人拔腿就走，倒把方非三个丢在一边。

禹笑笑一皱眉，轻声说：“我们也去！”

“什么？”简真白了脸，“笑笑，你疯了吗？”

“没听见吗？”禹笑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们以多欺少，正在对付异见者！九个男的打一个女生，你也看得下去吗？”

简真一愣，方非说：“笑笑，我跟你去！”禹笑笑点了点头，简真迟疑了一下，也咕哝着跟了上来。

走了一程，忽听前面有人叫道：“起昏沉万物苏醒--”听声音是司守拙。禹笑笑心想敌强我弱，必要出其不意，于是向后面两人做了个噤声手势。三人伏下身子，拨开树丛，前方的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七个男生，或仰或伏，昏迷不醒。司守拙沉吟一会儿，举起符笔：“魂魄合气归丹元--”

一道白光闪过，地上人还是昏睡。白虎甲士不由脸色发青。米错支吾说：“要不然叫勤务？”

“呸！”司守拙勃然大怒，“丢人还没丢到家吗？”他沉思一下，“把人背到我房里来。米错，你去找宇少主，这符法只有他能解得开。”众人七手八脚，将地上的同伴背了起来，越过小径，灰溜溜向西去了。

等白虎人走远，禹笑笑扑地笑出声来：“哎哟，这群蠢蛋，笑死我了。呵，那姓天的女孩儿是谁？我倒想见一见她。”

方非隐约猜到是谁，可又不敢断定，笑了笑，没有做声。简真却在那儿搓手跌脚：“何必呢？冤家宜解不宜结。”

禹笑笑瞅他一眼，冷冷说：“申阿姨听到这话，一定很失望吧！”简真变了脸色：“笑笑，你不会告我的状吧？”

“我可没那闲工夫。”禹笑笑掉头就走。

方非回到卧室，太叔阳不在房中。过了半个钟头，白虎人才快快地回来，看了方非一眼，大骂一句“臭乡巴佬！”也不洗漱，倒头就睡。方非留意到他的衣裤上沾了泥巴，一转念恍然大悟：“对了，刚才昏倒的人里一定有他。”

两人各怀鬼胎，背对入睡。太叔阳睡惯了软乎乎的云床，叫这硬板床咯得连声哼哼，夜里翻来覆去，敲得床板梆梆作响，嘴里骂骂咧咧，连骂了二十多声“臭丫头”，又骂了十五六声“臭乡巴佬”，直到四更天后，才终于没了动静。

方非起床时，对面的床已经空了。他去洗脸，发现水管结了冰，一滴水也放不出来。方非心知肚明，太叔阳故意弄鬼，他叫姓天的女孩儿打倒，满腹怨气全向自己撒来，一想到还要跟这小子合住四天三夜，方非就觉浑身发冷。

天试院的北面是一片寒光湖，方圆百顷，水色冷碧。玄冥山房坐落在湖水的中央，一块巨大的墨玉雕环成山。假山中间凿空，拓出来一间静室。传说水神玄冥曾在这儿炼气，因为这个缘故，炼气的考室也设在了这里。

从湖岸到假山，横着两道莲桥，一道进山，一道出山。考生们都在南岸等候，点到名字，就踩着桥进入考室，考完以后，又从北岸离开。

三个朋友约好，结伴前往山房。可还没到湖边，又碰上了司守拙一伙。白虎人站成一个半圆，拦住了三人的去路。大个儿吓得发抖，两手扯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执勤的道者见势不对，远远叫喊：“干什么？谁敢闹事，马上取消考试资格！”

司守拙将手揣在兜里，笑眯眯地说：“温道师，我可什么也没做。用眼睛看人也有错吗？”

“少来这一套！”温道师毗牙冷笑，“你们这些少爷，我还不清楚吗？别当昨晚的事我不知道，天试院里面，除了盟洗室，处处都有”天眼符“，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一清二楚。幸好昨天你们输了，真伤了那个女孩子，哼，你们还能呆在这儿才怪！”

“嗐，吓吓她罢了！温道师，我爸说了，这次考完，请你上家里吃饭。”

温道师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挥手说：“少套近乎！这是八非天试，规矩都是道祖定下的，不要说你爹，就是白王来了，也得乖乖照办！”

司守拙脸色泛青，狠狠扫了三人一眼，领着一干打手，走到湖边儿去了。

不久开始唱名，考生鱼贯进入山房。有的愁眉苦脸进去，兴高采烈出来；有的愁眉苦脸进去，还是愁眉苦脸出来；也有人进去时趾高气扬，出来时却如斗败的公鸡。

“玄武简真！”叫声传来，大个儿应声一跳，跟着面如死灰，一步一颤地走向山房。看那神气模样，不像是上考场的学生，倒像是上杀场的猪羊。

“简真，别着慌！”禹笑笑大声高叫。

简真也不吱声，眼珠咕噜乱转。刚一上桥，他的身子忽地一晃，跟着哗啦一声掉进湖里。两个同伴吃了一惊，双双抢出，禹笑笑一边跑，一边举起符笔，叫声：“分江辟海！”

一声水响，简真裹了一团水花，手舞足蹈地跳了出来。有人赞了一声：“好个拯溺符！”

简真落回岸上，浑身湿透，哆哆嗦嗦。温道师赶上前来，神色狂怒：“谁干的？司守拙！”

“嗐！”白虎人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不关我的事！”

“钟离焘！”温道师旋风般转身，死盯着一个高个儿羽士。那人满不在乎地说：“温明，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我动手了？”

“那么……”温道师手一指，“宫奇，一定是你？”

“呸！”宫奇两眼上翻，“你放什么屁？我都不认得这个死胖子！”

“我才不是胖子！”简真大吼一声，两只小眼瞪得滚圆，他恶狠狠扫过众人，一甩手，大踏步向假山走去。

禹笑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笑着说：“方非，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什么？”方非不解。

“刚才他那个样子，神经兮兮的，进了山房肯定不妙。这一下落水，倒叫他清醒了一半。我爸爸说过，简真最得意的就是炼气，其余三科都要靠这一科拉分。这一科又是开局，如果初战失利，照他的性子，后面三科也会跟着告负。如果这一科考好了，一顺百顺，说不定就能通过八非天试！”

少女一边说话，一面斜眼看去，远处的白虎考生，一个个流露出懊恼神气。禹笑笑心里好笑：“如果简真考入了八非学宫，这些蠢贼可是立了第一功！”

不久点到禹笑笑的名字，她向方非说：“我去了，你好运！”

“你也好运！”方非望着禹笑笑消失在莲桥尽头，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孤独。

他呆呆坐下，望湖面发愣，过了一会儿，忽听有人叫“苍龙方非！”少年应声一颤，几乎忘了起身。

点名的道者大不耐烦，又叫一声：“方非，没来吗？下一个……”

方非忙说：“来了……”一边答，一边向湖心跑去，温道师守在桥边，见他慌慌张张，忍不住提醒：“跑慢些，又掉下去，哼，看谁再来救你？”

到了山房洞口，寒气扑面了涌来，方非伸手一扶墙壁，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玉壁冷得出奇，只是轻轻一碰，也几乎冻住了他的手指。

一条甬道直通山房，越往里走，寒气越浓。天光透过墨玉的山体，散射成七彩的炫光，乌黑角道里异彩纷呈，又瑰奇、又诡秘。

走了十多步，进入一座方形大厅，天顶上悬了一颗硕大的银珠，水银似的冷光，落在了一个齐腰高的大石盆上。

洞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子四十多岁，身着蓝衫，胖得十分离奇，身上的肥肉层层叠叠，坐在那儿，形同一座肉山；他的两眼半睁半闭．似乎在那打盹。

女子看不出年岁，一身云白羽衣，细眉弯弯，下领尖尖，脸颊白里透红，眸子明亮有神，通身清华高妙，看不出一丝俗气。

方非诚惶诚恐、弯腰行礼，女子笑着说：“第一次来吧？我叫云炼霞，这一位是山烂石道师。”胖子点了点头，却没睁眼。

“我、我叫方非。”

“早听说有度者来考试，现在倒是见着了！”云炼霞抿嘴微笑，山烂石仍是点头。方非不由暗暗生疑--这胖子难道睡着了，正在梦里面和周公下棋。

“那么！”云炼霞拿起符笔，在一张纸上勾画两下，“我们开始吧！”

开始？方非的脑中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还有别的事吗？”云炼霞打量他说。

“没。”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怎么、怎么开始呢？”

“什么？”云炼霞细眉一扬，盯着方非仔细打量，“你不知道怎么考试？”胖子还在点头，方非却觉浑身燥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云炼霞皱了皱眉，沉吟说：“好吧，你先把双手放入太玄池。”

“太玄池？”方非还是摸不着头脑。女道师认真打量方非，直觉不是戏弄自己，这才说：“就是这个大石盆，你把手浸入水里。”

方非心想，这个盆子也能叫池，他上前一步，石盆里盛满清水，他定了定神，将手浸入水里。

盆水温热，方非只觉身子一空，元气顺着双手流入盆中。一眨眼，满盆的清水变成了悦目的天青色。

“咦！”云炼霞轻叫一声，叫声出口，胖子倏了地张开双狠，眸子紫黑发亮，像是热奶油上嵌了两颗葡萄。他盯着盆中，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抬起目光，在方非的脸上转了一转，少年的脸上似有电流扫过，一阵酥麻流遍全身。

云炼霞定了定神，看了胖子一眼：“山道师，你看怎么样？”

“三甲，满分！”山烂石说完这句，又闭上了双眼。

“今天第三次了！”云炼霞笑着摇头，“好吧！气色，满分，气质，满分，气魄，还是满分。”她在纸上勾画一通，“接下来，请完成五行循环！”

“什么、什么是五行循环？”方非的声音有气没力。

云炼霞竭力忍住笑：“山道师，你要不给他示范一下？”

“真麻烦，还要不要人睡觉？”胖子真的在睡觉，他清梦被扰，一脸的气恼，“小子，把你的爪子拿开！”

方非收手退到一边。胖子一扬手，指尖射出一道黑气，袅袅钻入石盆，盆中的清水登时染黑。黑水转了一转，忽听嚓嚓微响，从水里冒出来一颗水绿的嫩芽。绿芽生长飞快，一晃眼，化为了一棵翠绿蓊郁的大树。

大树长个不停，眼看抵到洞顶，这时轰隆一声，整棵树燃烧起来，眨眼工夫，大树连枝带叶，全都烧成灰烬。

灰烬堆满一盆，涌动起伏，可是烟起烟落，一粒微尘也没漏出。

奇迹变化不穷，方非瞧得喘不过气来，忽听叮的一声，盆中的残灰向里收缩，化为了一块金灿灿的大石头。石头冷光闪烁，流汗似得渗出点点水珠。水渗一点，石小一分，石头上渐渐水如泉涌，一转眼，清水注满石盆，金石化为乌有，太玄池水波清圆，一切的神奇变化，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

“三甲！满分！”云炼霞嘻嘻一笑，山烂石却呸了一声。

“这就是五行循环了！”女道者笑看方非，“你照做一遍就行！”

方非呆了呆，低下头，声音轻了又轻：“我不会！”

云炼霞一脸意料之中的神情，叹气说：“可惜了，那么好的元气。”她挥笔画了五个圈儿，“下面是野马之吹……”

“算了！”山烂石冷冷说，“他办不到的！”

云炼霞沉默一下，又画了两个圈儿，抬头说“炼气满分三百分。苍龙方非，你的'水镜观元'得了三甲九十分，'五行循环'和'野马之吹'均为零分，总分九十分。唔，你可以出去了”

方非懵头懵脑，转身就走，云炼霞高叫：“错了，走另一边！”他又转过身来，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于是埋头走了进去。

出了假山，天光照眼，方非只觉一阵晕眩。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莲桥。

前脚登上北岸，禹笑笑和简真就迎了上来，大个儿心情大好，老远就笑着招呼：“方非，我得了二百七十五分。”

方非心往下沉，嘴里却说：“好哇！”

“我得了七个甲！”大个儿两眼朝天，目无下尘，“如果金生水再好一点儿，那就是八个甲的满分！哼，可惜水满了，金没化完，留下一小块儿，扣了区区五分。吹尘嘛，我一贯不在行，居然也得了个乙，运气好得不得了，唉，没办法，谁叫玄冥转了左垠呢？”

“人无完人！”禹笑笑也替他高兴，“吹尘是个精细活儿，你这么大个儿，稍逊一等，也说得过去！”

“没错，没错！”简真连连点头。

方非心里越发苦涩，轻声问：“笑笑，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般！”禹笑笑微微一笑，“二百四十六分，比不上简真！”

“谁叫我是甲士呢？甲士炼气都不行，那还不是个废物吗？”简真吹嘘不已。禹笑笑却见方非脸色不对，迟疑再三，小声说：“方非，你呢？”方非还没答话，简真抢先叫了起来：“还用问吗？准是连中十蛋！零分，零分，再零分……”

“叫你失望了！”方非心中恼火，“分数不多，只有九十分！”

“什么？”简真尖声怪叫，“你什么也不会，也能得九十分？”

“笨蛋！”禹笑笑白他一眼，“水镜观元，只要有元气就能得分。”

“什么？”简真又是一惊，“方非，你的水镜观元得了三甲？”方非点头。

“我的气魄只得了个乙！”大个儿鼓起两腮，哼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脸色十分懊恼，，“进了八非学宫，教我的准是山烂石，那个死胖子，又老又肥，难看得要命。还是云炼霞好，长得又美，待人又和气，如果她教我，我死也甘心了！”

“好小子！”禹笑笑瞪着简真，“敢情你进八非学宫，是冲着美人儿道师去的！”

“我可没那么说！”简真涨红了脸，“考试的时候，山胖子在打呼噜，瞧也没瞧我一眼！哼，天底下有这样的道师吗？”

“你少胡说！”禹笑笑不忿说，“我爸爸说过震旦里的甲士，胜过山烂石的不超过三个。”

“不会吧，那个老胖子，他也飞得起来？”简真想象胖道师臃肿的样子，忍不住呵呵傻乐。

“人不可貌相！山烂石在八非学宫呆了一个甲子，始终没人换得了他。他手下调教的甲士不计其数，你妈妈、我爸爸都是他的门生，你今天的话拿到他们面前说去，哼，我看你怎么死！”

“反正他没瞧我！”简真耿耿于怀。

“你一个小小的甲士，入得了他的法眼吗？”

“我可得了二百七十五分！”简真自觉如此高才，山烂石居然不会赏识，根本就是有眼无珠。禹笑笑叫他气得愣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胖子！不错哇！”司守拙忽地走了上来，笑眯眯拍打简真的肩膀，“听说你得了二百七十五分，呵，接下来，我会好好关心你的！”他脸上带笑，眼神又冷又毒，简真给他一瞧，气势一落千丈，两眼定定发直，只敢望着脚尖。

“司守拙！”禹笑笑抽出符笔，“把你的爪子拿开！”

司守拙瞧她一眼：“小丫头，你笔尖一动，我保证你马上从这院子消失。你要考不了试，我可心疼了，瞧你小模样还不错，要是侥幸考上了，呵，我会考虑你做我的女伴儿！”

白虎人说完哈哈大笑，扬长去了。禹笑笑气得符笔发抖，方非急忙按住笔管：“笑笑，别上他的当！”禹笑笑瞪他一眼，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简真，她怎么了？”方非心中奇怪。

“姓司的欺负人，伴儿就是……”简真大拇指一对，“就是情侣的意思！”

方非大怒，转念又想，道者称呼情侣是用“伴儿”，无怪吴能俊口口声声要燕眉做他的“女朋友”，燕眉一点儿也不生气。女道者一定会错了意思，以为“女朋友”就是平常朋友。她让吴能俊做朋友，已是相当瞧得起他，如果换成了“女伴儿”，照她的脾气，大公鸡当场就得脱一层皮。

简真考了个超凡拔俗的高分，一喜解千愁，对方非的怨恨消失了一半。他回头一想，方非作为朋友，也不见得多坏--自己挨打挨骂，不都是他来帮腔解围吗？每次吵不过简容，不也是他来主持公道吗？买了火豕甲，别人都是幸灾乐祸，一心安慰自己的也只有他了。没错，他说了错话，坑害了自己，可如今看起来，自己也是因祸得福，只要考进了八非学宫，那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谁还敢瞧不起自己。

大个儿大人有大量，这么一想，心平气和地关心起朋友来，他语重心长地说：“方非啊，你还要考下去吗？瞎，不是我泄你气，照往年看，要进黄榜，没有六百四十分是不行的。今年人多，分数还得涨涨。当然咯，我第一科就考了二百七十五分，后面小小有点儿闪失，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就不同了，算一算，其余三科，每科要考一百九十分。嗐，不是我泄你气，八非天试，炼气最容易，后面越来越难，多少大本事的人，往往栽在一个小问题上！”

大个儿一边口口声声“不是我泄你气”，一边长枪短剑地把方非往死里戳，完了还大咧咧补上一句：“方非啊，咱们是好朋友，所以才给你交心，换了别人，哼，我说都懒得说！”

“好朋友”说完这一番话，拍拍屁股去吃饭了，丢下方非一个，心里涌起说不出的苦涩。

饭也无心吃了，方非回房趴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每科一百九十分，说起来可笑，他连考什么也不知道！

窗外黄皆褪去，屋里的符灯也亮了起来。方非迷迷瞪瞪，半睡半醒，忽听嘎吱一声，太叔阳轻手轻脚地摸了进来，看见方非，咧嘴一笑，招呼说：“嗐，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方非冷冷回答。

太叔阳坐了下来，两眼盯着方非，一张尖脸以笑非笑：“过去的就算了，我们握手言和怎么样？”

方非一愣，白虎人伸出手来“就这么说定了！”

方非不想握这个手，可是如果不伸手，倒显得对方气量大，自己成了小肚鸡肠的货色。一抬眼，太叔阳眯眼望来，目光诡谲闪动。方非心头一沉，越发坐实了之前的念头，可是接下来又想，兴许这白虎人跟简真一样，考了个心满意足的高分，心情一好，就连做人也大度了不少，想苦笑一下，伸出手去。

两手相握，太叔阳手指冰冷，、送来一股麻酥酥的感觉，像是微弱的电流，在方非的手心不住地游走。

“咦！”太叔阳轻轻叫了一声，抽回手去，皱眉打量方非。他的目光古里古怪，方非给他瞧得心头发毛，问道：“怎么？”

白虎人摇头说：“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件别的事。”他起身走到盟洗室里，拧开龙头，又说，“水管怎么冻住啦？”

“哼！”方非心想，“你接着装吧！”

太叔阳喝了声：“风消冰解！”接着就听哗哗水响，不久白虎人出来，笑着说：““奇怪了，隔壁有人恶作剧吧？”

“隔壁人可真闲！”方非也没好气。

“你不会怀疑我吧？”太叔阳瞅他一眼。

“不敢！”

太叔阳坐在床边，盯着方非，还是一副半笑半痴的鬼样。方非给他瞧得心烦躺下来侧脸朝里。不多一会儿，就听床板吱嘎作响，太叔阳也躺了下来，口中轻轻念了声，“收光灭影”，符灯闪烁两下，忽就熄灭了。

黑暗中方非很快入睡，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一一仿佛置身于一个沼泽，四周都是淤泥，又冷又湿，糊住了口鼻，身边弥漫着腐烂的臭气，似有无数动物的死尸。恶寒阵阵袭来，让他浑身僵冷，可是无论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那片淤泥。有那么一阵子，方非以为自己死了，魂儿也似出了窍，看着肉身沦陷泥中，面孔苍白肿胀，挂着一丝奇特的诡笑……

噩梦做了足足一晚，直到起床号响，才把方非惊醒。他坐在床头，疲惫不堪，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可是回想梦中的景象，却又模模糊糊、十分飘渺。

太叔阳还赖在床上，发出低低的呻吟。他转了个身，朝向里面，一点儿也没有起床的意思。方非洗漱完毕，叫了声：“考试吗？”白虎人咿咿唔唔，还在沉睡。方非无意扰人清梦，打开房门，上四象殿吃饭去了。

也许是噩梦的关系，整个早上，方非都怏怏地打不起精神。勾芒禁室地处东边，吃过早饭，三个朋友结伴前往。

简真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不住口地向其他两人夸耀昨日考试的曲折经历，顺道展望了一下进入八非学宫后的快乐生活。那种好日子，俨然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手到擒来，不费工夫。

禹笑笑见他得意忘形，忍不住连泼冷水。可是几杯凉茶怎么浇得灭阿房宫的大火呢？泄气话说了一大堆，大个儿的谈兴倒是越来越浓。

到了一个花园，园子里站满考生，花间树下都是人头，方非四处张望，忍不住问：“勾芒禁室在哪儿？”简真老马识途，向前一指：“那里不是？”

方非循他手指望去，就在花园中央，孤单单耸立了一座小屋，占地不过三亩，围绕几丛花树，乌木门窗，青木门槛，跟平常的老房子没有什么两样。三人走近小屋，门楣上挂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勾芒禁室”四个古篆，约莫是光线的关系，门窗里阴暗幽沉，屋内的情形一无所见。

不多久，负责勤务的道者开始唱名，声音加持了“风雷叱咤符”，花园内外都能听见。点到的考生应声出列，跨过门槛，进入禁室。

方非猜想，这场考试也和昨天一样，先从前门进去，考完之后，再从后门出来。可是出乎意料，唱名声此起彼落，只见考生鱼贯进门，并无一人离开。

情形越来越怪，起初几十人进去，方非还想：“里面大约有点儿挤。”可一转眼，又添了上百号考生，他的心中开始打鼓，寻思这样一幢房子，装上一百多号人，比起沙丁鱼罐头也好不了多少。忧心间，考生越进越多，没过多久，前前后后进了一千多人--方非这才大大惊怪起来，冲着禁室后面张望，猜想屋后必有一条“无间小道”，离开的道者全都隐了身。

这么一想，倒也释然。这时忽听一声尖叫，一个考生前脚跨过门槛，就被一股大力甩了出来，两只耳朵喷射火花，整个人满地乱滚，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硕大的炮仗。过了好一会儿，火花终于熄灭，那人狼狈起身，还没回过味儿来，两名勤务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板着面孔，掉头便走。考生面如土色，发出一连串尖叫：“别，不要，不要啊、啊……”

方非听得心惊胆战，其余的考生却不做声，陆续埋头进门。

“这是怎么回事？”方非轻声问。

“这是作弊！”禹笑笑微微冷笑，“刚才那个考生，耳朵里藏了法器，进门的时候，让'真谛门槛'给发现了。”

方非望着那个道不起眼的青木门槛，心中不胜惊讶：“你说那道门槛？”

“对！”禹笑笑点了点头，“刚才的法器是一对，有了'天听耳'，就有'无音舌'，用耳的被揪出来了，使舌头的也该就在附近。”方非心生好奇，四面张望，禹笑笑忍不住一笑：“别瞧了，他又不是傻子，见这样子，要么把法器取掉，就算取不掉，宁可不来考试，也不想禁试一辈子！”

人流涌进窄门，怪事儿也越来越多--有人捂了双眼，指缝里淌出金色的泪水；有人捏着左手惨叫，那只手啪地裂开，蹦出来一面小小的通灵镜；还有人一近门槛，羽衣大放奇光，上面许多符字，一个个亮如火焰；更有一个女生，满头的长发像是发了疯，一根根活转过来，狠狠缠住了她的脖子，要不是勤务来得快，准要把她活活勒死。后来才知道，每根头发里面都藏了一道符法定式，考起试来，自然钻进脑子、转化为她的的记亿；还有一个男生，进门的时候，头上长出了一支苍青色的怪角，可他自己茫然不觉；更奇怪的是，有位长相俊美的男生，好似西子捧心，吐出了一大堆怪虫，那虫子蠕蠕而动，通身苍白如纸，全色的文字闪烁不定，看上去可憎可厌、叫人作呕。

禹笑笑随父游历江海，见多识广。据她说，那支青角来历不凡，本是通天犀的独角，可以收集他人的思想；地上的虫子叫傲“蠢妖”，以书为食，吃下书本以后，能将书中的文字倒背如流，如果吞下活的蠢妖，也可记住这些文字。蠢妖吃到三百本书以上，身上的字形花纹就会变成金色。如果算起来，这么多金字蠢妖，少说吃了上万本符书。

这一路看去，舞弊的方儿千奇百怪，几乎没有一个重样，从头到脚，从符笔到羽衣，从飞剑到神甲，无不成了夹带藏私的战场，更有许多古怪手法，渊博如禹笑笑，也都说不出奥妙。少女唉声叹气地地甘拜下风：“这些把戏放到'天问'里面，还不知考死多少人呢！”

不久两个朋友先后进门，又剩方非一个，正紧张，忽听勤务大叫：“白虎太叔阳……巳辰楼三十六号的太叔阳……未央城的白虎道者太叔阳……没来吗？喝，下一个。”

太叔阳没来考试，方非心里十分诧异。一个人只要厌恶了另外一个，通常只会往坏处去想。方非想来想去，灵机一动--“天听耳”被抓，“无音舌”还没有落网，没准儿太叔阳就是“无音舌”，见势不妙，弃考而逃。

他自觉这念头万无一失，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胡思乱想间，忽听叫到他的名字，方非忙往里跑，他走惯了红尘里的无槛门，一不留神，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活是鸭子落水，平平向前飞出。

砰，方非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还没回过昧儿来，头顶上方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哄笑。他抬头望去，这一下真是目瞪口呆。

眼前是一间白色巨室，气宇恢宏，比起四象殿毫不逊色。桌椅全都飘在空中，先进的考生纷纷坐在上面。他们居高临下地望着方非，嘻嘻呵呵地大肆嘲笑。司守拙的嗓门儿最大：“这个姿势没得说，一万年来，数你进门最帅！哈，同学们，还有比这更帅的吗？”

“没有了！”数千人齐声发喊，势如一阵惊雷滚过头顶，吓得下面的小可怜儿哆哆嗦嗦、手脚无措。

一些白虎人尖声怪气地起哄：“哇呜，一万年进门最帅的人……再来一次，我还没看够呢……如果屁股向前，你就更帅……你当他是凳妖吗，只有屁股没有头吗……哈哈，好大一个屁股哇……”

方非快要哭出来，这时有人说：“喂，你们不要太过分！”声音清冷，正是那位蓝衣少女，她皱着眉头，似乎喷愤不平。

“怎么？要动手？”司守拙哼哼冷笑，“这儿可是勾芒禁室，你的符法不管用！”

“没关系！”少女冷冷说，“你总有出去的时候！”

话一出口，禁室里安静下来。白虎人全都不吱声儿，司守拙嘿嘿干笑，狠话转来转去，就是说不出口。

“小子，摔醒了吗？”一个勤务走上前来，指着地上的桌椅，“挑一副，坐上去。”

桌椅无色透明，方非刚一坐稳，身下大力抬举，飘然升到空中，他四面张望，人头密密麻麻，一眼四望不到边。

考生陆续进来。无论人数多少，禁室总是不大不小，似乎能随人数多寡，自行缩小放大。

不久考生到齐，禁室里一片嘈杂。忽听轰隆一声，众人的头顶上冒出来一团火球，好似烈日当空，长长的火舌四面飞舞。

方非就在火球下方，吓得脸色发白，只听火焰里响起一个声音：“道者们，幸会了！”声音瓮声瓮气，好似一面大鼓。

火焰向内一收，忽地无影无踪，空中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怪物--浑身圆圆滚滚，眼耳口鼻全无，长了四扇翅膀，可以任意东西。怪物的身下垂了许多长丝，看似一丛胡须，可又缥缈透明，活是乌贼触手，自行扭来扭去。

“我是帝江！”圆东西发出如鼓声响，“如果你们进了八非学宫，我就是你们的道师--没错儿，那边的白虎小子，，你说得对，我就是一只老妖怪。你心里不服气，那也没关系，在我眼里，你同样一个子儿也不值。你骂我没有眼睛，呵，老天爷没有眼睛，陆地块没有眼睛，四方大海也没有眼睛。不客气地说，你的眼睛也是一件摆设，常言不是说--有眼无珠么？”

瘦高个儿的钟离焘坐在那里，脸红筋胀，目瞪口呆。说句公道话，这位公子哥儿一个字也没出口，只在心里咕哝了两句，可是帝江非但听见了他的心声，还逐字逐句地骂了回来，骂得又刁钻、又恶毒，只把钟离焘气了个半死。

“开考以前，我得唠叨两句！”帝江接着说，“这间勾芒禁室，除了天道者，所有人的符法都会受到禁制。所以考试的时候，你们大可随心所欲，爱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必担心笔下放了电、桌子起了火--可有一条，不要念出声音，你们只是学生，教人写字是道师的事情。”

圆道师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活是一只黄色的眼珠，在虚空中溜溜转动。

“真谛门槛是个好东西，可是神妙如它，也未必万无一失。它发现得了最奇妙的手法，却常常看不穿最简单的把戏，呵呵……”帝江发出一阵轰雷似的狂笑，笑声中，好几个地方响起凄厉的尖叫。方非掉头一看，许多考生怀里、袖里、领口里、裤腿下，纸条儿雪片似得飞了出来。这些小纸条飞到帝江面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

老妖怪伸出触须，拈了两张，在面前晃来晃去。

“字儿写得不错！”帝江嗡嗡怪笑，纸条燃烧起来，化为两道流火，射入那个大纸团儿，红光一闪，纸团儿化为灰烬。

“这是裸虫们常干的事！”帝江厉声高叫，“挟带字条儿？喝，我真替你们感到羞耻。”

穿帮的考生面如死灰，身下的桌椅自行落到了地面。舞弊者一个个站起来，任由勤务押着，从那道黑洞洞的小门走了出去。

帝江笑了两声，接着高谈阔论：“电光益神丸，吃了只会叫人拉稀；吞蠢妖的都是不怕死的蠢货，刃阴、不点儿会吃书，也会吃光宿主的魂魄。可有一样东西，我看到了以后十分吃惊……”它拍了拍翅膀，靠近众人的头顶。

方非只觉帝江就在上面，一时屏住了呼吸，全身心趴在桌上。大圆球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忽又向前飞去，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儿面前，圆身子悄然一顿，帝江拍打翅膀，身子上下翻滚。

对峙了十秒左右，女生尖叫一声，站起身来，作势就要跳下。帝江的触须闪电伸出，将她拦腰缠住。女孩儿手舞足蹈，又哭又叫，周圈的人望着这一对，无不莫名所以。

一根触须扬了起来，挥舞一下，悄没声息地插入了女生的眉心。禁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奇怪的是，眉心没有出血，触须好似虚无幻影，在额头里搅动了两下，接着慢慢抽了出来。触须的尖端，挑着一颗莹白色的明珠，那珠子若有若无，还在勃勃跳动。

“天啦！”有人惊声尖叫，“这是一颗魂珠。”

禁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后排的考生纷纷起身，眼巴巴朝这边望来。

“这颗魂珠是谁的？”帝江沉声喝问。女孩儿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好吧！我想白虎厅会喜欢这件事。”帝江将魂珠凑到面前，“要把魂珠藏入魂魄，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若是平常的灵魂，也不能助你通过天试，从魂珠的光亮来看，这是一个至道者……”

“那、那是我爷爷……”女孩儿抽抽搭搭地说。

“牺牲自己，成全孙女？”帝江摆来晃去，似在大摇其头，“哼！这都是一些什么事？”他将少女丢回座位，放开了那颗魂珠。光团儿飞到女生头顶，女孩儿一伸手，光团从她指间溜走，到了禁室顶端，轻轻一闪，忽就消失了。

“爷爷……”女孩儿伏在桌上，哭得伤心伤意，方非一边听着，也觉心中酸楚。

桌椅落到地面，少女伤心太过，无法起身。两个勤务扶着她，慢腾腾向外走去。

“好了！”帝江大声说，“考试现在开始。规矩大家都知道--两个时辰以内，写完所有的定式，只要错上一个字，你们的禁室之行也就到头了。”

老妖怪抡起翅膀，连拍三下，一片青光捺过禁室。方非惊奇地发现，桌面上从无到有，出现了一行青色的文字：“聚灵引火符--”

方非心头咯瞪一下，若是“收笔符”、“梳头理发符”，他写起来十拿九稳，就是“吃吃喝喝”符，虽然不算熟练，倒也可以对付。可这一道“聚灵引火符”，别说是写，连听也没听说过。

符法的“定式”他也并不陌生！传授“梳头理发符”的时候，申田田就曾说过。符法定式，就是一道符法最常见的形式。就好比数学的公式、打拳的套路，随你多么厉害的符法，都要从这些定式里变化出来，任何道者学习符法，首先必须记住定式。

比起公式套路，符法的定式十分繁杂，自古以来，新定式层出不穷、浩如烟海，要想全部记住，真是谈何容易。

如果光是记忆，震旦里有的是加强记忆的法子。好比不忘草、强心花，吃过以后，相当时间内可以一目十行、过眼不忘。还有一种“速记符”，也能叫人以最短时间，把一本厚书整个儿装进脑子。

这些东西遇上定式统统无用。头脑记不住符法，符法的定式，只有魂魄才可记忆。为了记忆，还要消耗大量的元气。因为这个缘故，在红尘时，方非用“飞火召神符”召来燕眉，可是隐书的符字一旦消失，他就马上忘了个精光。直到受了点化，打开灵窍，才写成了第一道“收笔符”。要不然，连定式也记不住，又谈何书写符字呢？

方非只会三道符法，而这一科“定式”，从古到今，不知道难坏了多少渊博的道者。任你饱读符书，记下无数定式，到了紧要关头，如果魂魄不坚，元气产生波动，要么记不起来，要么记得模糊。这么一来，麻烦可就大了。

桌上的题目，答对了一题，下面的一题才会显示。一题答错，满盘皆输。如果第一道题就出了错，不用说，肯定是个光溜溜的大零分。

这些规矩，方非考前问过简真--三人中间，大个儿是三进宫的老鸟，他知无不言，顺带好心预测：“方非呀，你顶多能写两道符，呵呵，一道是'来此一游符'，一道是'收笔滚蛋符'，呵呵……”

大个儿一箭穿心，看样子，方非是非写这两道符咒不可了。

他咬着笔杆，一阵发呆，桌上一行青字，活是五只眼睛，一面恶狠狠将他打量，一面还在叫阵：“写哇，你这个蠢货，不怕死就写哇！”

方非又气又急，得个零分出去，可是怎么见人？一想到简真的嘴脸，心里就觉恼怒不甘，他忍不住发狠默念：“聚灵引火符怎么写？聚灵引火符怎么写……”

第三遍还没念出，左手一沉，无声无息，一块薄薄的石版冒了出来。

隐书！方非浑身一抖，差点儿跳了起来--这段日子，他几乎把这样东西抛在脑后，这时忽然出现，实在叫人震惊。

他下意识掉头望去，帝江高高在上，俯瞰整座考场。这只铁面无私的老妖怪，谁也不沾亲，谁也不带故。他没有一只眼睛，可比千百只眼睛还要厉害，众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几个考生探头探脑，受到了他的严厉警告。

老妖怪也没有耳朵，可比千百只耳朵还要了得。众人的心声一字不落，，全都进了那个圆滚滚的大身子，谁敢心怀鬼胎，那真是一桩飞蛾扑火的坏买卖。

“小子，看什么？”帝江一拍翅膀，长长的触须掠空扫来。

方非慌忙低下头去，谁知一眼看去，几乎昏了过去。隐书还在手上，不知什么时候，书上多了一行青色的字迹--勃勃跳心光火照！

身边扑扑连声，红光一闪，老妖怪出现在他的面前，大圆球喷出的热气，直叫方非汗如雨下。

“好小子，你的心跳比谁都快！”帝江闷声闷气地说，“我好像闻到了作弊的味儿。”

方非傻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隐书神气活现，就在帝江的眼皮底下，石版光白耀眼，字迹的青色，比起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帝江逼得更近，活是一只大狗，用那看不见的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方非的心脏快要爆炸，面对帝江，他不敢眨眼，也不敢做声，要不是承诺过燕眉，他恨不得和盘托出隐书的秘密。

“好吧！”出乎意料，帝江向后一飘，“小子，当心一点儿。哼，我会看紧你的！”

啪，星拂笔磕在桌上，笔直下落。帝江触须一探，捞起符笔，凑在眼前看了又看，似乎有些困惑，沉默了一会儿，他将笔丢还给方非：“拿好你的笔。唔，你还没答题吗？抓紧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

该死，过去了一个小时，剩下的三个小时，还能干些什么呢？

左近响起了一声哀叹，方非掉头看去，一张桌椅落到地面。座上的男生呆了呆，默默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门外。

紧接着，一个女生也开始下沉，她瞪大眼睛，脸色苍白考试，到了地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到了见高下的时候。后面的定式越来越难，下降的考生也越来越多。有一阵子密如雨坠，叫人看了心惊胆战。

方非的心脏跳动有力，心里生出了一丝侥幸--帝江没有发现隐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难道说，这块石版隐身有术，瞒住了这个无所不知的老妖怪？

石版上的符文带了一个“火”字，“聚灵引火符”也有一个火字，莫非这一行文字，就是符法的定式？

他的心跳更快更急，抬头望去，帝江停在高处，俨然一无所觉。

两个小人儿在他心里吵起嘴来，一个理直气壮：“呸，呸，这是作弊，你真是不知羞耻！”另一个弱弱地辩白：“我试一下都不行吗？也许那行字根本就不是定式。再说，只写一道符，也不会影响分数呀！总比、总比得个零分强吧？”前面的小人儿犹豫了一下：“好吧，就写一道，下不为例！”

软弱的念头占据上风。方非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仿照隐书上的符字，一字字地写了起来。刚刚写完，青光一闪，桌面上字迹消失，紧跟着又现出了一道题目：“巽地呼风符一一”

定式是真的！方非还没来得及高兴，隐书上的字符悄然生变，一变为--按东镇北开穴引风。

这一道定式再也直白不过了。方非的内心一阵战栗，好像是饿人嗅到了美昧，久旱逢见了甘霖，溺水者抱住了浮木，寒夜里肴见了火炉一一这样的诱惑实在难忍，软弱的小人又一次得了手。方非犹犹豫豫地抄下符咒，青光忽闪，下一道题目又冒了出来：“坎天唤雨符一一”

方非由衷满足，仿佛上了瘾的大烟鬼，吸了两口以后，再也停不下来。桌上的题目一道接着一道，书上的定式也一条接着一条，每次抄写以前，他都自我告诫“够了，这是最后一次。”可是写完以后，一瞧下面的题目，，忽又忍不住心想：“算了吧，再试一次就好！”

这么写得越多，越是心安理得，软弱的小人大获全胜，正直的念头退到了阴山背后，随它怎么叫骂，就是没人理睬。方非一手拿书，一手持笔，下笔如飞，抄得忘乎所以，主考官好几次路过身边，这小子竟也一无所觉。

帝江是震旦里数得出的老妖怪，天视地听，呼吸千里，还有读心术，可以听人心声。他看方非，只觉处处可疑，从头到脚，．无论神态动作，全都写着“我在作弊”四个大字。可是任由他虚虚实实地耍尽神通，就是瞧不出方非的手段。帝江虽是妖怪，可也深明大义，懂得“拿贼拿赃”的道理，眼看着方非挥毫舞笔，心中真是又气又急。

（第一部完）

【食魂】

周围越来越静，静得有些离奇。方非忍不住抬起头，吃惊地发现，禁室里只剩下了二十多人，稀稀拉拉地浮在偌大的房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方非收回目光的时候，四个考生正在同时下降。当他第二次抬头，连他自己在内，禁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一是那个蓝衣少女，女孩儿咬着笔管，举头望天。另一个是位白衣少年，一头浓密金发，面容俊秀白皙，他两眼闭合，仿佛参禅入定，方非注视他的当儿，少年忽的张眼，眸子亮如寒星，在他脸上微微一转，嘴角浮现出迷人的笑意。

"时间不多了！"帝江大声提醒，"你们抓紧一点儿！"

"我好了！"蓝衣少女刷刷写了两笔，忽地站起身来。

"我也好了！"白衣少年补了一笔，几乎同时站起。

两个人对望一眼，少年沉着脸，少年带着笑，目光间却有火星迸溅。

"不许东张西望！"帝江在方非头上大声呵斥，"小子，做你的题！"

方非狼狈回头，眼角余光扫去，那对少年男女翩然落地，并肩走出门外。

偌大禁室，只剩下了方非一人。周遭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禁室中央的少年，就如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粒浮尘。

他埋头疾书，符题翻了一页又一页，后面的定式也来越长，有的多达百字，写完一行，又是一行，不知道哪儿才是尽头。时光飞快流逝，过了不知多久，方非写完了一道长长的符文，跟着青光一闪，题目没有出现。少年只一楞，就听当当当一阵钟响--考试结束了！

桌椅落地，方非只觉浑身酸软，他呆了一会儿，收好符笔，站起身来。

"小子！"帝江的声音传来，方非一抬头，老妖怪浮在半空，静静将他打量，过了一会儿，帝江说："你赢了！"

火光一闪，圆东西消失了。

"你赢了？"这话古怪透顶，方非一时没有回过味来。跨过真谛门槛，花园又在眼前，他深深吸入一口气，风中飘来清冷的花香。

"方非！"禹笑笑和简真奔上前来，花园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禹笑笑一脸惊奇："你写到现在才出来？"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接口说："怎么可能？他一个字都没写，在那儿坐了两个时辰……"

两人说完，四眼盯着方非征询。小度者心虚苦笑，他这次全靠隐书，实在不足夸耀，便问："你们怎么样？"

"一般般。"禹笑笑一派淡定。

"哎！"简真连连挠头，苦着脸说，"那道'叱山咤石符'我以前明明记得，写的时候，不知怎么写错了一个字，结果……不过没事，哼，我还是考了一百七十五分！"他瞅了方非一眼，不觉挺胸凹肚，雄赳赳十分得意。

"笔！"一个勤务踱出大门，举着一支乌油油的毛笔，"谁丢了笔？"

简真望见那笔，脸色一变，伸手摸了摸腰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我的笔！我的乌号笔。"他小跑过去，勤务板着面孔，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这也难怪，道者丢了符笔，无异于丢了小命。简真低着脑袋挨训，不敢乱吱一声。

训了足足十分钟，勤务才把符笔还他。大个儿回来时，身子矮了半截，脸色湿漉漉的，又是汗水，又是口水。

这时早过正午，三人急着吃饭，匆匆走出花园，刚到门口，迎面走来两名勤务，其中一人高叫："谁是方非？"

"我。"方非心里一沉。

勤务铁青了脸，闷声说："跟我们走一趟！"

"他做了什么事？"禹笑笑忍不住问。

"没你们的事。"勤务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方非，"我什么？快走！"

两人不由分说，将方非夹在中间。少年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完了，作弊的事被发现了，八非天试也结束了。点化人呢--他几乎不敢去想。

这段路长得出奇，方非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他只盼来一阵风，将他远远吹走；又盼落一个雷，将他活活打死；要不然浑身缩小，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地洞，再也不出来。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路上清幽寂静，只听见三个人沙沙的脚步声。两个勤务一脸木然，不言不语。方非留意到，他们始终握着符笔，大概是怕自己逃走。

逃？往哪逃呢？素白的影子闪过脑海，方非的心间一阵苦涩。

勤务突然止步，前面一道黑门，年长岁久，斑驳不堪。

"进去！"一个勤务厉声喝道。

方非呆了呆，茫然推开黑门，轻轻跨了进去。

屋子里幽沉无光，透着一股阴森气息。琅嬛草的香味扑面涌来，偌大的屋子，充满了起伏跌宕的烟气，好似翻滚的云、汹涌的浪。

云烟起伏两下，冒出来一张人脸。这是一个男子，面容痛苦扭曲，皱着眉，张着嘴，鼻子歪到一边，似在凄厉吼叫。

可是悄无声息，男人挣扎两下，忽又化为轻烟散去。

烟云翻滚变幻，又来一张女人面孔。她长得还算漂亮、还算年轻，清秀的面庞挂着凄惨的表情。她似乎认了命，尽管那张脸还算活的，可她的心却已经死了。

阴森森的房间里出现了两张这样的面孔，方非的心也快蹦了出来。他倒退一步，身后的门已经牢牢关上了。

不一会儿，女人的脸也消失了，一阵微风将他吹散。这一瞬，一个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见过许多张脸，老的、少的、聪明的、桀骜的……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哀号；有的歇斯底里；也有的一言不发。可他始终要说出来的，人心的秘密就像罐子里的水，只要打破了罐子，水就会顺顺当当地流出来……"

无数张面孔从烟气里凸现出来，颜色灰白凄惨，神态千奇百怪--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呲牙咧嘴。有的人涕泪交流，似在哀哀嚎哭；还有的疯疯傻傻，露出古怪的笑意；有的面孔在放肆宣泄，挥洒着悲伤和恐惧；有的面孔却顽固的石头，只有透过细微的缝隙，才能窥见隐忍的痛苦。

这真是地狱的变相，只有受孽火煅烧的众生，才会拥有如此可怕的表情！

方非的腿在发抖，心在抽搐。他还能站在原地真是一个奇迹！

"每张脸我都记得，那可真是愉快的回忆。"那个声音幽幽叹气，"这些脸扭曲变形，比起任何图画都要有趣。他们号叫悲泣的声音，真是宇宙中最美妙的音乐。多么有趣的脸啊。每当我独自静坐，就会把他们召唤出来。有他们陪着，我就不会寂寞。"

一张阴沉沉的脸凑了过来。长长的面孔，巨大的鼻子，眼睛灰冷锐利，薄薄的嘴唇徐徐张开，吐出一口暖暖的白气。

方非猛的意识到，这是一张真人的脸。紧接着，四面的烟雾散开了，所有的面孔带着无声的嚎哭，去了那一个九幽之地。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面前，他托着烟斗，微微欠身，羽衣灰白冷淡，与他的脸色十分相称。

方非望着这人，不由想起见过的魑魅。

"坚强的神经，顽固的意志。"高个子盯着方非，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玩，"不错，你没有被我吓倒，真是一个作案的好料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大踏步走到一张靠椅前，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方非迟疑了一下，上前坐下。他只觉得这个高个子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说说你的事！"高个子一面说，一面注视着方非。方非一言不发。他答应过燕眉，绝不吐露隐书的事。

"好吧，换个说法。"高个子身子略向前倾，"你认识太叔阳多久了？"

少年一愣。本以为对方会问隐书，怎么奇峰突起，又说道太叔阳身上了？他愣了一下，随口说："从进来算起，一天两夜。"

"你以前没有见过他？"

"没有。"

"你是一位度者？"

"对。"

"你的点化人呢？"

"我们失散了！"

"失散了？"高个子古怪一笑，"因为冲霄车的事？"

方非一下子站了起来，失声大叫："你怎么知道？"

"坐下，坐下。"高个子招了招手。

方非颓然坐下，心里满是恍惚的念头。高个子接着说："还是来说说你的事吧。听说你是个异见者？"

"异见者？"方非有点茫然。

高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你反对白王吗？"

"白王？"方非还是摸不着头脑，"我不认识他。"

高个子一瞪眼，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他想了想又说："你和太叔阳因为白王的事吵过架吗？"

"没有，我们很少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袭击过一个异见者？"

"我知道。"

"你知道？"高个子眯起眼睛，"你不会因此痛恨他吧……"

砰！黑门忽地倒下，飞进来两个人。方非吓了一跳，定睛望去，两个勤务正在地上挣扎。跟着门前一暗，一个庞然巨影堵住了大门。

"山烂石。"高个子徐徐起身，"你有何指教？"

"不敢。"胖道师满脸是笑，从窄门里挤了进来。一身肥肉好似刚出锅的果冻，到了屋里，还在嘟嘟地抖动。"听说你抓了我的考生？"

"这不关你的事！"高个子冷冷地说。

"谁说的？我是考官，他是考生。你向考生下手，也不问问考官的意思吗？"

"山胖子，你少得意了。"高个子哼了一声，"哪天你落在我手里，我会把你这身肥肉熬成汁！"

"那你可要准备一口大锅了，"山烂石笑容不改，"阴暗星巫史！"

气氛凝固了，巫史的身上发出冲天的寒气，山烂石耸在哪儿，却如一座大山，再冷的寒风也吹不走山上的石头。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一个老头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见了巫史，两眼放光，三两步赶上去，紧紧握住他的左手，"哎呦呦，我的好星官，你可真是个稀客啊。怎么，来瞧令爱吗？我猜她考得呱呱叫。说真的，我都安排好她的寝室了，正对冷月林。景色没的说！"

巫史一言不发，等到老者一口气说完，才点头说"那丫头随她去，我来这里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老者急切地问，"要我帮忙吗？"

"乐宫主，您老不知道吗？"巫史冷冷地说，"天试院死了一个考生！"老者张大了嘴，愣在那儿。

"死者名叫太叔阳。"巫史抬起手来，指了指方非，"和他同一间寝室。"

方非的脑子嗡地一声--太叔阳死了，怎么会？早上离开的时候，他不是还在床上翻身吗？

"报案的人是温明。八非天试里发生了这种事，死者又是太叔广的儿子，我只好亲自来一趟。"

"来得好，来得好。"老者一转身，又变了一副嘴脸，冲方非大吼："你怎么回事？"

方非这才看清老头儿的容貌。他的五官平平无奇，花白的头发捋得整整齐齐。羽衣的白丝底下，露出漂亮的金绣。只是老人家穿着，有点不太合适。十个手指戴满了戒指，宝石的成色出类拔萃，如果戴在少女手上，那就更好了。

老头儿瞪着方非，一脸的凄惨沉痛："你叫什么名字？哼，我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乐当时！"山烂石淡淡地说："凶手是谁，还没定呢！"

大宫主一愣，转过头来，又是满脸堆笑："巫星官，凶手定了吗？"

"暂时没有，可这小子嫌疑最大。我得带他到白虎厅。"

"没问题。"乐当时把手一挥，"你只管带走……"

"不行！"山烂石接口说，"他还没考完呢！"

"人都死了，还考个屁啊？"乐当时怒气冲天。

"他如果不是凶手呢？"山烂石慢悠悠地说，"乐大宫主，你担保收他进八非学宫？"

"什么话？这是两码事！"

"教好一个学生很难，毁掉一个孩子很容易。乐当时，阴暗星，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你们别想带走一个孩子！"山烂石说话慢条斯理，可字句中却有一种不可辩驳的气势。

乐当时张口结舌，巫史的嘴角透出一丝诡笑："山胖子，你认识者考生把？"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维护他？"

"我对考生一视同仁。"山烂石笑了笑，深深看了巫史一眼，"阴暗星，你的女儿遇上这种事，我也一个样。"

巫史脸一沉："山烂石，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

"你不喜欢？"山烂石一抿嘴，一瞪眼，放了个悠长的响屁，"这样说话，你喜不喜欢？"方非虽在危难中，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巫史面有怒色，乐当时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大家都是明理的人，动起手来就不好了。巫星官你当然没错，山道师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巫星官，你不如把案情交代一下，如果确有嫌疑，也好叫山道师心服口服。"

"好！"山烂石狠拍巴掌，"不愧是大宫主，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巫史瞪他片刻，坐了下来冷冷地说："据我所知，面前这个小子是个异见者，太叔阳却是个保皇派。出事之前，双方有过一次冲突，这小子十九怀恨在心……"

"慢着！"山烂石瞅了瞅屋里，没找到能坐的椅凳，索性盘膝坐了下来，"据我所知，前天晚上，两边放对，吃亏的可是保皇派。呵，他们找上了天无吝的女儿，八个对一个，结果昏了七个，跑了一个。这个透过天眼符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咯，我要是保皇派，一定不会怀恨在心，我们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从来不记仇，打落了牙也和血吞。我们气量一向很大，只不过偶尔犯犯浑，欺负一下过路的小女生。"

巫史的脸色越发灰白，扬声说："异见者也分几种，这小子与众不同。"

"是吗？"山烂石打量了方非一眼，"我看他很平常嘛。"

"他的羽衣呢？"巫史盯着胖道师，眼里透出一丝狡狯，"龙蛛羽衣，这可是蛛仙子的手笔！"

"蛛仙子？那女人见钱眼开，钱给足了，什么都好说，欠她一个子儿，她保准跟你拼命。人家给了钱，买了羽衣，这种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山烂石，你活了一把年纪，试问震旦之中，有几件龙蛛羽衣？"

"老了，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长长记性。有史以来，龙蛛羽衣只有三次。那三个人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那又怎样？难道羽衣会杀人？似乎没这么一说。"

"山胖子，你少装糊涂。蛛仙子是什么人？她十九是一枚'逆鳞'！"

"十九是，还有十一不是！"

"哼，卖完了龙蛛羽衣，蛛仙子特意关上门，跟这小子独处了一阵子。谁知道他们密谋些什么？"

"哈，你都不知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哼！"巫史一咬牙，"山胖子，我真想称一称你这身肥肉！"

"哟呵，就你这杆小秤，当心断了秤杆儿！"

双方剑拔弩张，乐当时又来打圆场："巫星官，还有别的疑点吗？"

巫史冷哼一声，招了招手："把那道天眼符给他们看。"

一个勤务拿出一道符纸，放在一个水晶瓶里，挥笔大喝："照影还形！"

符纸一亮，发出蒙蒙白光，忽地光芒凝聚，射向墙上。墙上呈现出一幅画面，画面里半明半暗，绰约照出两张床铺。床铺上各睡了一个人，一个面朝里面，一个面朝外面。方非一眼认出，朝里的是自己，朝外的是太叔阳。两人一动不动，睡得很沉，忽见方非睡梦中翻了个身，身子朝向外面。这时画面搅动起来，过了半分多钟，忽又恢复正常。这时方非朝向了里面，太叔阳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样？"巫史眯起双眼，瞅向山烂石。

"有人干扰了天眼符。"胖道师收敛笑容，面色凝重起来。

"干扰天眼符，那可是要很高明的符法啊！"乐当时也喃喃自语。

山烂石断然说："据我所知，这两个孩子都没有那么高明！"

"那也未必！"巫史盯着方非冷笑，"就是这个小子，刚刚在定式里考了个满分！"

"定式满分？"乐当时两眼瞪着方非，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条上了岸的海豚。方非也觉心跳加速，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他只猜分数不差，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得了一个满分。

"定式满分的，不止他一个。"胖道师摸了摸肚皮，"今年怪得很，一次出了三个满分！"

"什么？"乐当时又瞪着山烂石，眼角也快撑裂了。

"说也凑巧，这三个人里面，头一个就是皇师利的少爷。巫史，照你这么说，定式得了满分，就能干扰天眼符，那么这位白王太子，是不是也有几分嫌疑？"

巫史一言不发，右手一扬，屋里强光迸闪，刺得人两眼生疼。嗤，阴暗星晃了一下，山烂石却纹丝不动。两人各持符笔，遥遥相对，笔锋伸缩扭转，比风还快，空气里噼噼啪啪，似有电流经过。

"云泥隔断！"乐当时符笔剑指，两人间起了一片白雾，乐当时大叫，"巫星官，山道师，你们不管谁输了，这事儿都不好办！"

"输的肯定不是我！"山烂石笑嘻嘻地连讥带讽。

"好哇！"巫史冷哼一声，"我也正想瞧瞧结果！"

"看我面子，看我面子！"乐当时满头大汗，两个勤务面有惧色，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门边。

"算了！"山烂石忽地收笔，那笔又粗又短，握在他的胖手中间，小得像一根牙签。胖道师叹了一口气，"死了一个人，我可不想再死一个！"

"谁死还说不定呢！"巫史脸色阴沉，悻悻收笔。两人一过招就知高低。巫史自知奈何不了这老胖子，与其分个胜负，不如借坡下驴。乐当时见这情形，松了一口长气。

"阴暗星！"山烂石又说，"我要看看太叔阳的尸体！"

"我已经看过了！"

"什么死因？"

"这个嘛，"巫史冷冰冰地盯着方非，"我可得好好请教一下，怎么杀死一个人，又不留下一丝痕迹？"

方非心急如焚，冲口说："我……我没有……"

山烂石将手一拦，止住他后面的话："你先闭嘴！"接着又说，"巫史，照你的意思，尸体没有内外伤？"

"对。"

"也没有留下符法痕迹？"

"哼，明知故问！"

山烂石睁大眼睛，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他大喝一声："尸体在哪儿？"

"关你什么事？"巫史大不耐烦。

"阴暗星，你个蠢货。"山烂石一跺脚，整栋房子也摇晃起来，"你犯了先入为主的错，你认为这孩子是逆鳞，只用了'逆鳞'的手法来揣测死因。你可曾想过，太叔阳不是死于符法，他是被食了魂！"

巫史腾地起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色。山烂石又叫："太叔阳到底在哪儿？"

阴暗星铁青了脸，一言不发，一个勤务怯生生地说："因为查不出死因，送……送白虎厅去了！"

"糟糕！"山烂石皱了皱眉头，"温明报的案？他人呢？"

"我去叫他！"勤务转身要走，山烂石又叫："慢着。"抽出符笔，刷刷刷在勤务的胸前写了几笔，笔锋一收，勤务的胸口出现淡淡的乌光。

"邪灵辟异符？"乐当时微微动容，"你怀疑那个东西？"

"如果真是那个东西，这道符也撑不了多久。"山烂石叮嘱勤务，"一有不对，马上叫我的名字！"

勤务脸色苍白，点了点头，飞也似地跑了。

屋内一片沉寂，众人都不说话。山烂石两眼微闭，反复抚摸着肚皮；巫史坐回椅子上，食指顶住下巴；乐当时却焦躁不安，背着手走来走去。

方非盯着众人，茫然不解。这时脚步声响，那个勤务冲了进来，尖声道："温明死了！"

"在哪？"三个人同声高叫。

"在天试院出口的假山后面！"

"调出温明报案时的天眼符！"巫史嗓音艰涩。另一个勤务慌慌张张，在精囊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一张符纸，丢入水晶瓶。一转眼，墙壁又亮了起来，画面上一道门户砰得被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连声大叫："不好啦，死人啦，死人啦！"那人披头散发，方非却认出是昨天主持公道的温道师，想到他已经死去，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画面上，温明结结巴巴，诉说发现太叔阳死亡的经过。巫史皱着眉头瞧了一会儿，忽地旋风转身："马上联系送尸体的虎探！"

"这儿不能用通灵镜。"一个勤务说道。

"那你亲自走一趟！"

勤务匆匆去了，巫史又转向另一个勤务："通报斗廷，全城戒严，另外，传我命令，虎探全体出动，送尸体的人可能已经死了，让他们先找尸体。"

"戒严理由呢？"

"哼！"巫史牙缝里迸出字儿来，"魔崽子进玉京了！"勤务一愣，转身就跑。

"考试怎么办？"乐当时忍不住叫嚷。

"我以为，"胖道师缓悠悠地说，"为了安全考量，今年的考试应该取消！"

"没那个必要！"巫史一挥手，"这些魔崽子我还应付得了。"

"哈！"山烂石摸了摸肚子，"我倒是忘了，巫家小姐和皇家少爷都在考试，如果取消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巫史瞪了他一眼，可惜再凌厉的目光，也戳不破那张厚皮。老胖子笑得更加气人，阴暗星底气不足，只好装聋作哑，掉头向乐当时说："太叔阳和温明的死讯不要外泄，要不然，人心一乱，这场试也不用考了。"

"如果再死人呢？"乐当时愁眉苦脸。

"那是我的事！"巫史冷冷转向方非，"小子，这件事你也听到了，要想继续考试，就不许到处乱说。消息泄露，哼，我拿你是问！"

方非恍惚点头。山烂石却微微冷笑："要是别人泄露呢？比如说白虎厅的虎探……"

"我的手下我心里有数。"巫史沉吟一下，"我要去看温明的尸体，山胖子，你怎么说？"

"我也去瞧瞧！"山烂石瞅了瞅方非，"这孩子的嫌疑呢？"

"暂且取消！"巫史答得言不由衷，目光一转，又刺在方非身上，"你给我小心点，这件事还不算完。"恐吓完毕，才转身离开。山烂石瞧也不瞧方非，呵呵一笑，侧过身子，努力地从门口挤了出去。

"干得不坏。"乐当时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定式满分，真厉害！"他嘴里说着话，人已经不见踪影。

方非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呆了呆，信步出门，低头走了几步，忽听有人叫喊："方非！"人影一闪，禹笑笑和简真从路边钻了出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方非又惊又喜。

"山道师带我们来的……"禹笑笑还没说完，简真抢先说："方非，山道师还夸了我呢！他说：'你就是简真啊，练气考得不错'。奇怪了，你说他看也没看，怎么就知道我考得不错？"

"这是怎么回事？"方非一头雾水。

禹笑笑微微一笑："你被虎探抓去了，我求山道师来救你。"

"你怎么知道我被虎探抓了？"

"那两个勤务，穿着勤务的衣服，手里一直握着符笔。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笔管上都有虎皮斑纹，那是虎探的标记。宫子难在白虎厅做事，他的笔管上就有虎斑。我一见虎探拿你，就知道与考试绝不相干。爸爸知道宫奇也要考试，怕我吃他的暗亏，私下叮嘱我，遇上为难的事情，一定去找山道师。我当时一急，想起这话，我就去找他来了。"

"他那么胖的人，比我走得还快！"简真眉飞色舞，"他平时安静得像块石头，动起来比飞鸟还快。两个虎探要拦着他，被他一手一个，抓着丢进门里去了。那模样，呵，好像他们都是没长大的小娃娃！"

"你昨天不是骂他了吗？"禹笑笑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今天又一个劲儿地夸他，哼，不就是因为他夸了你一句嘛！"简真嘿了一声，咧嘴憨笑。

方非望着两人，由衷说道："笑笑，谢谢你了！"

"不客气。"禹笑笑一笑，好奇又问："虎探为什么抓你？刚才我还看见巫史了呢？难道说，就因为你是异见者？"

方非摇了摇头，他存心跟巫史唱反调，把听到的话向两人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定式满分的事。两人听得眼睛发直，简真叫道："方非，难怪水巨灵会哭，你可真是倒霉透了。"

"魔徒混进了天试院，还食了人的魂儿？"禹笑笑也是忧心忡忡，"奇怪了，方非，为什么太叔阳死了，你却没事？"

"我也不知道！"方非叹了口气。简真却说"那还用问吗？这个魔徒食量小，吃了太叔阳的魂儿，就已经吃饱啦。"

"不对！"少女摇头说，"魔道食魂，没有吃饱的说法。我要是魔徒，如果食魂儿，一定先吃方非。他是度者，吃一个人，就能得到两个魂儿。"

"这就奇怪了！"简真使劲挠头，可怜他那小脑瓜子又钝又拙，挠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魔徒，食魂儿？"，方非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天哪！"简真抱头大叫，"你连食魂者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禹笑笑白了他一眼："他不是刚来震旦吗？不知者不怪。方非，魔徒那么可恨，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以三魂七魄为食，也就是说……"她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在魔徒的眼里，所有的道者，都是他们的食物！"

方非白了脸，尽管天光正好，他却感觉眼前发黑，直到吸了一口气，才算镇定下来。

禹笑笑也脸色惨白，沉默一会儿，又说"本来，有些妖怪也会食魂，可它们并不挑食，什么魂儿都食。第二次道者战争以后，它们不再招惹我们，转而吞噬那些弱小的生灵。魔徒不一样，他们只食同类，也就是道者的魂魄，吃了第一个魂儿，就再也停不下来，一段日子无魂可食，就会变得饥渴难耐。他们从魂魄中汲取力量，也用魂魄修炼道术，他们视人命如草芥，犯下的恶行数也数不清。从第五次道者战争开始，就是魔徒和道者交战，一连打了四次，最近的一次，离现在不过十二年……"

"喝！"一个勤务从前面走过来，面色阴沉，手持一管符笔，方非这次留了心，他的笔管上布满了条状虎斑。

这也是一个虎探！

"你们在说什么？"虎探盯着三人眼露凶光，简真又想躲到两人后面，却被禹笑笑推了一把，只好呆愣愣站在原地。虎探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冷冷说，"我刚才听见有人在说魔徒，是不是？"

"那又怎么样？"禹笑笑微微冷笑，"嘴巴长在人身上，连说话也不让说吗？"

"哼！"虎探森然说，"有些话就是不让说，尤其是你……"他拿笔一指方非。

少年脸色微变，禹笑笑也举起笔来，指着虎探："把笔放下！"

"好辣的丫头！"虎探瞅着少女阴狠一笑，"你要不是考生，我倒想领教一下你的符法。"

"考完了就让你领教！禹笑笑针锋相对。

虎探冷哼一声，盯着方非："小心你的嘴！"他一闪身，缩回路边去了。

三人松了一口气，走了一段，方非低声说："巫史不许泄露这件事，如果闹开了，今年的天试就会取消。"

"什么？"简真吓了一跳："取消天试，我可超过年纪啦……"

"嘘！"禹笑笑急说，"你这么一叫，几重山也听到啦！"简真慌忙捂嘴，东张西望。

禹笑笑想了想，说："稳妥起见，这件事我们谁也不要外传。简真，尤其是你，连梦话也不许说。"

"梦里的事我哪儿管得着？"大个儿闷闷挠头。

三人走到四象殿，沿途的勤务多出了一半，大多数面目陌生，神色冷淡，眯着两眼，不住扫视过往的行人。方非心知肚明，这些勤务都是虎探，巫史面目可憎，做起事来倒也雷厉风行。

两人一直把方非送到巳辰楼下，禹笑笑忧心忡忡："方非，你真的还要回去吗？"

"对呀！"简真也说："昨晚魔徒吃饱了，今晚又饿了怎么办？要不然，你到我那儿去，我的室友叫屈晏，是个信得过的好人。"

方非一听这个名字，想起华表下遇上的小道者，心想，简真果然好运气，连室友也比自己强多了。可他不愿示弱，笑了笑说："不妨事，两发炮弹不会落在同一个弹坑里！"

"炮弹？"什么东西？"另两人瞪着方非，神色迷惑。

"那个，是红尘里的武器。"方非一边说，一边向两人招了招手。

他面上硬撑，心里却很忐忑，越近寝室，腿脚越软。走到门口，再也无力向前，他伸手扶着墙壁，喘了两口粗气，想象太叔阳的死状，心里一阵恶寒。

"死就死吧！"一咬牙，他压住心跳，轻轻推开房门，门户刚开一线，忽听有人说道："你回来了？"

方非魂飞胆裂，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忽又感觉那声音十分耳熟，透过门缝一瞅--山烂石坐在一张床上，庞大的身子将房间占去了一半。可怪的是，被太叔阳骂了两天的硬板床，居然受得了这一座沉甸甸的肉山。

"进来坐吧！"胖道师两眼微闭，安然静坐。

方非讪讪进门坐下。胖道师坐在对面，活是一尊大佛。他睁开眼睛，看了方非一眼："好小子，你今天可出风头了，一下子借了两个仇敌！"

"仇敌？"方非困惑问："谁？"

"一是帝江，他认定你做了弊，可又抓不到证据。老妖怪小气吧啦，这会儿正气得要死。"山烂石一面说话，一面打量方非，方非的心里怦怦乱跳，可是没敢吱声。

"另一个是巫史，阴暗星不是个好东西，又歹毒，又小气。他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就算不关你什么事，这笔账也会记在你头上的。小子，你要当心，别让他抓到破绽。不然你会发现，白虎厅的刑讯室胜过任何人间的炼狱。"

胖道师说话很慢，吐出的字眼却字字如针，方非想起那些烟云变幻的人脸，不由连打了几个冷噤。

"送尸体的虎探已经死了。"山烂石又叹了口气。

方非冲口而出："也是被食了魂？"

"不！"山烂石摇了摇头："这次，是他自己扼死了自己！"

"这次……不是魔徒？"

"谁说不是？"山烂石声音一扬，"自扼而死，那是无相魔的标记！这一具尸体是他给巫史下的战书。哼，狗咬狗的事我懒得管。只不过，我有点儿好奇，他为什么单单杀了太叔阳，却放过了你呢？"

"我……我离开的时候，太叔阳还活着，魔徒是我走了之后才杀他的！"方非边想边说。

"巫史也是这么推断的。他的木瓜脑子只能想到这一步。可我不这么看，我认为这件事另有隐情。这个隐情你或许知道！"山烂石望着方非，目不转睛。

"我不知道！"方非灰心丧气。

"是吗？"山烂石苦笑起身，"你如果不说，还会死更多人。影魔已经降临，道者的血将会染红玉京！"他一面说一面买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方非心头惶惑，他的脑海猛的一亮："隐书！没错，魔徒是冲隐书来的。"他腾地起身，想要叫住山烂石，可是手伸了一半，忽又放了下来。他想起了对燕眉的承诺，这承诺重逾千斤，将他生生按回了床上。

山烂石的脚步声消失了，房间里格外寂静--就在对面的床上，昨天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只剩下一片虚无。生命如此脆弱，而这所有的一切，或许都是因他而起。

强烈的负罪感压在心头，方非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号叫。叫声响彻斗室，听起来十分凄凉。

方非坐在那儿，发了一阵呆，忽听有人敲门，他一惊站起，以为山烂石去而复返，刚刚拉开大门，门外那人尖叫一声，拧转身子，作势要跑。

来人是简真，他摆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瞪了方非半晌，放松下来："是你啊！"

"你来干嘛？"方非皱了皱眉头。

"那个……"简真挠了挠头，"笑笑不放心，让我来陪你。我呢，也怕夜里说梦话，泄露了大事，所有，咳咳，就来这边住两天。"

危难关头，大个儿挺身而出，方非十分感动，恨不得给他一个熊抱。

简真进了屋，张口就问："方非，你睡哪张床？"

方非一指："那一张。"简真扭捏两下，笑着说："方非啊，我睡你这张好吗？那张..嘿..那个…嘿……"

他的意思很明白，无非是说另一张床死了个人。经过一阵讨价还价，死了人的那张床留给了方非，大个儿爬上了那张干净清白的大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比起什么魔徒，好吃好睡才是他关心的头等大事。

简真的呼噜声一阵长、一阵短、一阵粗、一阵细，起初十分吵闹，听久了以后，却又生出了催眠安神的奇效。从熄灯开始，直到起床号响，方非酣然沉睡，连梦也没做上一个。醒来时，简真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弄得浑身骨头劈啪作响，看见方非起床，笑着说："昨晚也奇怪，什么事业没有。"

方非也觉高兴："简真，你真是我的秦叔宝……"

"秦叔宝是谁？"简真瞪大眼睛。

"红尘里的一位门神，妖魔鬼怪见了他，全都不敢进门。"

"是吗？"简真摸头得意，"那我岂不是挺厉害的？"方非暗自好笑，心想："我不是唐太宗，你也不是秦叔宝，看你样子，倒像是程咬金。"

见到禹笑笑，少女担了一夜的心。眼见两人平安，长长松了口气。他当天换了装束，戴了一道水红色的头箍，秀发向后拢起，显得英姿焕发。照她说，待会要进朱明火宅，呆上头箍，以免考起试来，头发遮住了双眼。

天试院的房舍大多古朴，朱明火宅身处其中，显得格外华丽，它的梁柱尽是翡翠琅玕，墙壁均为羊脂白玉，片片屋瓦，全是红玉玛瑙，旭日一照，火光冲天。

进了火宅大厅，地上全是凳妖。三人招来三只，还没来得及变化，司守拙和钟离焘就走了上来，白虎甲士一指方非的鼻子，劈头就问："你看到太叔阳了吗？"

方非耳根发烫，心中一阵烦乱。可是巫史有言在先，他不能说出真相。沉默了一会儿，司守拙不耐又叫："问你话呢！他昨天没来考试，今天也没见人。你们两个不是同一间寝室吗？可怎么有人说这胖子昨晚住在你那儿？"

他嗓门老大，许多人掉头看来。方非正在犹豫，一个虎探大步走来，冲着司守拙冷冷说："闹什么？回座位上去！"

虎探目光凌厉，司守拙也了无惧色，两人瞪眼对视，目光好似刺刀匕首，来回交锋了好几次。

"司守拙！"门外走进来一个白衣男生，个子高挺，相貌英俊。方非想了起来，这个男生昨天和蓝衣少女一同交卷。因为俊朗出奇，他一进大门，就引来了无数的目光。司守拙看见男生，气势一软，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司守拙！"男生扬了扬眉，"别闹事！"

司守拙后退一步，瞪了方非一眼，扯着钟离焘快步离开。

男生又看方非一眼，一皱眉，抬头向前走去。虎探慌忙让到一边，两眼盯着脚尖，深深低下脑袋。

待到男生走远，禹笑笑呼出了一口长气，轻声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管他是谁？"简真哼哼两声，"这小子有两下子，司守拙见了他，就跟猫儿见了老虎似的。"

"他叫皇秦，白王皇师利的儿子！"禹笑笑忍不住提高音量，"喂，你们这些男生，一点儿都不关心对手吗？女生里面，早就闹成一锅粥了。"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简真瞪着皇秦的背影，油然起了一股妒恨，"我瞧他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个头还没我大呢。"

"个头大就了不起吗？肥牛的个头也大，还不是叫老虎吃了。哼，你少不服气。皇秦十二岁就参加过八非天试，可惜流年不利，遇上了一个更厉害的对手。他那时年纪还小，只考了个黄榜第二。结果一气之下，居然没去拜斗。接下来三年，他也不屑考试。这次听人说，一是皇师利下了死命令，二是天素也来了，有了这个对手，他才有意一试。"

"天素是谁？"简真好奇的发问道。

"喂！"禹笑笑的脸也气白了，"简真，你来这是干吗的？"

"考试呀！对了，四象殿的饭菜也很好吃。"简真一边说，一边使劲咂嘴。

禹笑笑瞪他一眼，又冲方非说："你该知道天素吧？"方非迟疑一下，连连摇头。

"你……"禹笑笑摇了摇嘴唇，眼里火光迸射，"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对男生不关心，对女生也没兴趣吗？"

"哦！"简真翻起眼珠，"是个女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女的又怎么样？火神朱明就是女的。哼，还记得那晚白虎人伏击的女孩儿吗？八男对一女，两个照面，倒了七个，跑了一个。"禹笑笑顿了顿，放缓语气："那个女孩，就是天素！"

"是她？"简真一拍脑门，"你早说呀，我也正纳闷呢！"

"少来，你纳闷？哼，焖肉还差不多！"

禹笑笑皱了皱眉，"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她和皇秦谁能考第一？可眼下只打了个平手，前面两科，他们都得了满分。"

"什么？"简真小眼凸出，"炼气有人得了满分？"他私下里一直认为，自己的分数出类拔萃，应该无人可望其项背，所以这两天得意无比，做梦带着笑，走路也了着风，这下子听说有人得了满分，无异于挨了一记闷棍，呆呆的站在那儿，三魂七魄一阵乱飞。

禹笑笑皱了皱眉，"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她和皇秦谁能考第一？可眼下只打了个平手，前面两科，他们都得了满分。"

"什么？"简真小眼凸出，"炼气有人得了满分？"他私下里一直认为，自己的分数出类拔萃，应该无人可望其项背，所以这两天得意无比，做梦带着笑，走路也了着风，这下子听说有人得了满分，无异于挨了一记闷棍，呆呆的站在那儿，三魂七魄一阵乱飞。

禹笑笑不理他，接着说："这次的考试很奇怪，不但炼气有两个满分，定式也出了三个满分，一个是天素、一个是皇秦，剩下的那位是谁，目前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在胡猜，有人说是京放，有人说是巫袅袅，我倒宁可是京放，姓巫的丫头阴阳怪气，看了就觉讨厌！"

"满分兄"蜷在一边，心里的滋味十分古怪，说自傲吧，似乎不像，说惭愧吧，似乎也不对。本想考个马马虎虎谁想抄书过了头，考了个响当当的满分，跟两大热门排在一起，既招人眼，又招人恨，作法自毙、引火烧身。

钟声连敲三下，大厅安静下来。万余人济济一堂，黑压压好大一片。这时大门合拢，向里的白玉墙缓缓上升，落出一座宽广的平台。台上四道大门，两道白门，两道黑门，四道门两两错开，门里霞涌烟沉。

高台的右边有一座巨大的圆镜，五米多高，明如满月，镜座是两座玄武雕塑，颜色苍紫，龟身沉重，龟壳里两道飞蛇冲天直上，与两条雕龙纠缠不清。雕龙与飞蛇抱住圆镜，化为了一圈精美的镜框。

镜子的两边各站了一名虎探，目光沉沉，冷冷的扫视台下。高台的左边，横放三张桌案，分坐了三名道者--是云炼霞，一是山烂石，还有一个青衣男子，年纪不过二十，俊美的不像真人，他的两眼顾盼生辉，向台下略略一扫，所有的考生都觉得他在注视自己。女生们盯着男子，心里突突乱跳，脸上流露出几分痴迷。

山烂石重重一咳，睁开睡眼，瞪了青衣人一眼，男子笑了笑，收回目光，望着圆镜出神。

云炼霞夹在两人中间，似乎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考试马上开始，大伙看到镜子了吗。镜子里出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应试。考试之前，先在镜子前照过，再从白门进入火宅。羽士走左门，甲士走右门，考完之后，再从黑门里出来。"女道士说话，用上了"千里传音符"，声音人人听得清楚，可又十分柔和，不带一丝霸气。

"干吗要照镜子？"简真又惊又疑。"前两年可没这回事！"

"也许能防范作弊！"禹笑笑猜测。

"不对！"简真连连摇头，"主考官也换了一个，那个青衣服的是谁啊？"

禹笑笑望着青衣人，心神一阵恍惚，轻声说："他可真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那人很好看吗？"简真肘了方非一下，"我怎么不觉得？"方非只好违心说："那个人，长得不怎么样。"

大个子面露笑容，禹笑笑瞅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自欺欺人。"

"谁自欺欺人……"简真还没说完，忽听一阵哄笑。只见一个紫衣男生站在镜子面前，张口结舌，冲着镜中的一个女子发愣。男女二人的容貌一样，女子身穿紫色纱衣，十分扭捏作态。

哄笑声更响，男生面红耳赤，忙从镜前走开，捏起剑诀，背上一缕银光冲天射出，凌空一转，落在前面，他飞身跳上，咻地钻入左边的白门。

门里烟光开合，男生消失了。

"怎么回事？"简真大惊小怪，"男人的身子，女人的影子。"

禹笑笑想了想，说："这镜子有古怪！"

"什么古怪？"简真问道。禹笑笑不由白了他一眼："你还没看出来？这是大还心镜！"

"大还心镜？"大个儿变了脸色，"照这个干嘛？"禹笑笑摇头不语。

方非忍不住问："什么是大还心镜？"

"你连大还心镜都不知道？"简真盯着方非，仿佛不胜同情。

"大还心镜来自八非学宫。"禹笑笑好心解释，"这是一面照魂镜，镜子外面是人，镜子里面是魂。刚才那个男生，大概是魂魄乱了阴阳，一到镜子前面，就把魂魄深处的秘密曝露出来了……"

一声尖啸，紫衣男乘着银光从黑门里急冲出来，势头快得惊人，顷刻冲向台下。考生们哗然起立。这是青衣人一扬手，射出一道金光，缠住银色飞剑，男生去势一缓，悠悠然落在台边，他的神色十分委顿，不是伸袖擦拭汗水。

大还心镜光亮一闪，显出了一行文字--鱼羡羽，四乙四丙二丁，一百二十五分。紫衣男见了分数，气的花容失色，莲足重重地一摆，纤手娇滴滴一甩，扭着小蛮腰，从一扇小门跑了出去。

镜子不时闪现人名，考生们一次上台，许多人怕被看出来历，照镜子时十分迟疑。幸好多数情形人与影一模一样。可也有些例外，一个白衣女生找出来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口吐长舌，两眼流血，张牙舞爪地要从镜中爬出来--吓得女生惊声尖叫，当场昏倒。后来才知道，这个女生平素最爱装神弄鬼。日有所思，镜有所显，这下可遭了报应。

还有一个女生十分丑怪，照出的影子偏偏秀美脱俗，他站在镜子面前不忍离开，结果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还有一个男生，看上去中规中矩，照出来的影子上身半裸，满脸醉意，在那儿大跳艳舞，惹得台下的女生尖叫一片。

简真瞧得紧张，轻声问道："方非，我去照会是怎样？"方非说："也许会瘦一点。"

"你什么意思？"简真瞪眼发怒，"我很胖吗？你说，我很胖吗？"

"你不胖，你只是粗！"禹笑笑冷冷接道，"比一般人都要粗！"

"禹笑笑，你根本就是嫉妒！"大个儿气得两眼充血。

"我嫉妒你什么？"

"你……你嫉妒我不是一般的人！"

"是啊，你是个不一般的--粗人！"

考生从白门进，自黑门出，至多不过一分多钟。可是出来时一个个面红耳赤、汗水淋漓，有的近乎虚脱，若非旁人搀扶，几乎就要昏倒。

人群里忽的起了一阵骚动。方非举目望去，镜中出现了"白虎皇秦"四字。太子爷悠然起身，走到宝镜前面，他往镜前一站，镜中空空如也，居然没有人影。

台下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议论："他怎么做到的？"皇秦一言不发，转身又向白门走去。

"慢着！"山烂石睁开两眼，"你怎么不照镜子？"

"我怎么没照？"皇秦笑了笑。

"哼，镜里没影子！"

"我不愿别人看到我的魂魄。"皇秦一扬双眉，语气冷淡，"这个是我的个人隐私！"

考生们对于照魂本就不满，这下子更是炸开了锅，一面倒地大声叫好。山烂石拧起眉头，瞅了皇秦半晌，点头说："好小子，有个好老爸，胜过千军万马啊！"说完闭上眼睛。

不同于其他考生，皇秦只身上台，没有携带飞行法器。方非正猜他怎么飞行，皇秦一招手，空中跳出来一团大火，仔细看去，那是一只宝轮--轮心火焰明亮，外绕七道光环，从里向外，颜色逐次变淡，越近火莲，光环越发红艳，到了最外一环，光环转化成了明亮的金色。

"心莲火轮！"禹笑笑轻叫了一声。

"哼！"简真悻悻说，"花里胡俏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这话酸透了！"禹笑笑冷笑一声，"'心莲火轮'可是绝品宝轮，这世上胜过它的飞轮可不多！"

"飞轮好就了不起吗？"简真盯着皇秦，一脸的嫌恶，"他刚才得罪了山道师，山道师肯定给他个零分！"

"小人之心！"

"谁小人？哼，我个儿比你大多了！"

简真话才出口，黑门烟光一闪，皇秦轻松走了出来，冲着考官们点头微笑。云炼霞目透赞许，也冲他粲然一笑。青衣人始终笑笑嘻嘻，看不出立场，只有山烂石板着面孔，重重哼了一声。简真顿觉大有希望，眼巴巴望着胖道师，只盼他力挽狂澜，教训一下这个白王太子。

镜光一闪，一行文字跳了出来--皇秦，十甲，三百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白虎人纷纷起身鼓掌，其余道种的女生也是又笑又跳，比自己得了高分还要高兴。倒是皇秦不动声色，笑了笑，又扬了扬手，跟着转身走出火宅。

"山道师啊山道师！"简真一个劲地在那儿哀号，"你可真不够意思！"

又考了几人，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三人一抬眼，镜子里闪现出"苍龙天素"四个大字。

一个蓝衣少女挺身站起，快步走向大还心镜。方非看见少女，心头一沉："天素真的是她？"

少女站在镜前，镜中出现的人影，容貌体态与真人无异，唯一不同的就是身上的衣物--镜中人穿着羽衣，真人却是短装长裤。

天素身子一僵，台下响起一阵嘻嘻呵呵的笑声。沉默一下，他转身走向白门，手捏剑诀，空中黄光闪动，跳出一把小剑，剑长不过两尺，光芒忽明忽暗。

"天哪……"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尖叫："那不是笑黄精剑吗？我没看错吧？"

"没错！"有人接嘴说，"我侄子拿这个当玩具呢！哈，我侄子还不满四岁！"

"用玩具参加'羽化'？开什么玩笑？"

"这下没悬念了，皇秦第一！"

"哎呀呀，我猜她连火宅都过不了！"

"她家里很穷吗？连像样的飞剑也买不起嘛……"

议论声此起彼伏，天素背对众人，双肩阵阵发抖。云炼霞一扬眉毛，忽地锐声叫道："安静！要不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脸色变得十分严厉，"马上取消考试资格！"

说笑声低落下去，少女扬起脸来，轻轻吐了口气，飘然跳上小剑，身子一晃，冲进白门，门里烟光飘渺，一眨眼就将她吞没了。

众人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黑门，门中云气翻腾，过了不到一分钟，烟光向外一涌，跟着倩影闪动，天素快步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一转，又投向大还心镜。

镜面沉寂了一下，一行字闪现而出--"天素，十甲，三百分！"

台下一阵惊呼，可又很快沉寂。天素站在台边，目光下沉，之前看低她的考生，跟她的目光一遇，无不打骨子里透出冷来，就算是看好她的考生，这会儿见了她的脸色，也觉寒风扑面，连连打了几个冷噤。

"啪啪啪……"角落里响起了掌声，在这死寂的大厅，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回头看去，方非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使劲拍掌。跟着，禹笑笑和简真也站了起来，一起大力鼓掌。这掌声稀稀拉拉，又少又弱，比起皇秦离场的声势，真是又冷清，又可怜。

天素扫了三人一眼，忽地甩手就走。这一下，三位热心观众被晾在了一边，又尴尬，又意外，摊着两只手，很是下不了台。

考试继续！司守拙、钟离焘相继考完了，都取了个得意的高分，趾高气扬地出了火宅。

不久轮到简真，一见自己的名字，他就慌慌张张地冲上台去，沿途踩了不下十只脚掌，身后骂声一片，慌得大个儿连连回头道歉。

好容易到了台上，简真抖索索往镜前一站--镜中人跟他一模一样，没瘦没胖。他松了口气，正想走开，不料镜中人冲他诡秘一笑，忽地伸出右手，掏了两下鼻孔，掏出来一个奇大无比的牛鼻子儿，兴冲冲捏了两把，出其不意，嗖地丢进嘴巴。

哈哈，呵呵，嘻嘻，各种笑声充斥大厅，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简真差点瘫在地上，他望着镜子，脸色就像一个死人。

"糟糕！"禹笑笑站起身来。

"啊嚏！"山烂石忽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简真应声哆嗦，想起了什么，双手慌忙合拢，叫了声"来"，火豕甲哗然上身，大个儿一蹲身，就想跳进一边的白门，云炼霞忙叫："错了，那是羽士门。"

简真刹住去势，抹了一把汗，又向右边的甲士门跑去。台下的哄笑声越发响亮，大个儿羞得面孔出血，捂着脸钻入门洞。云烟遮门，里面砰的一声，似有什么摔倒在地。

"天哪！"禹笑笑脸色惨白，"这下子可全完了！"

方非也是提心吊胆，死死盯着黑门出口。门里云烟起落，毫光吞吐，时间一秒秒地过去，突然一声尖叫，红光迸闪，冲出来一头红猪。这家伙大如小山，身披火红云气，猪嘴一米多长，两根獠牙寒光射人。

红猪快过骏马，转眼冲到台边，吓得考生们一跳而起。

哧溜，红猪刹住来势，掉头又向大还心镜冲去。唬的两名虎探举起符笔，四只眼睛瞪得老大。

大红猪见势不妙，慌头慌脑的又往回窜，瞅准那扇小门，想要钻出火宅，谁知身大门小，挤不出去，急得他尖声大叫，昂昂声响彻大厅。

禹笑笑忍不住大叫："简真，变回原形·····"方非也来助阵，齐声高呼："简真，变回原形！"

两人连叫三声，猪耳朵扇动了两下，似有所悟，跟着向内一缩，火云收敛，红猪消失，简真披甲带盔，傻呆呆的站在台上。

他也明白发生了什么，面如死灰，小眼发直，这是大还心镜闪出一行字迹：--"简真，两甲三乙五丁，九十分。"

"可惜了，"云炼霞轻声说："火宅过得还好，可惜一头一尾过得太差。出门没有卸甲，先扣三十分；没有变回原形，再扣五十分；这里扣了八十分，损失实在太大。"

大个子垂头丧气，云炼霞又说："收好你的甲，从门口出去吧！"简真默默的收了甲，一步步挨向出口，方非忍不住叫了声"简真！"大个子身子一抖，可是没有回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考生们起初尽情嘲笑，此时望着他的背影，忽又兔死狐悲，担忧自己怎么过关，一时思绪如麻，大厅里鸦雀无声。

冷冰冰的镜子闪着冷冰冰的光，考生们进了出，出了进，禹笑笑从黑门里出来时，一脸的倦怠，连分数也没瞧，就匆匆的出门去了。方非代她看过，竟是"六甲三乙一丙，二百四十五分"朋友得了这样的高分，方非也觉得高兴极了。

厅里的考生越来越少，这时镜面一闪，现出"苍龙方非"的字样，他慌忙站起，手握尺木，匆匆走上前去。

到了台上，面朝宝镜，他的心一阵狂跳，好在什么怪事也没发生。方非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心里反倒有些失望。

一转身，山烂石瞪起眼珠，正向这边翘首张望，见他回头，胖道士一皱眉头，微微闭上眼睛。

方非走到羽士门前，拿起尺木，轻轻一抛，青碧长木浮在空中，略略起伏不定。

"长牙"方非心里面求神拜佛，"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只要飞十米，不，飞八米，飞进门就好了！"

"喂，"云炼霞催促，"别磨蹭，快一点！"

方非定一定神，使足力气，高高跳起。一眨眼，尺木落在脚下，似要把他稳稳托住。少年心涌狂喜："长牙，快飞……"念头刚刚闪过，脚下忽地一空，跟着身不由己，笔直向下坠落。

这一次不同以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方非手舞足蹈，拼命想要留在空中，可是越忙越乱，半空中左脚勾住右脚，扑通，头下脚上，狠狠摔在台上。

台下沉寂片刻，呼啦，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笑声势如狂潮，压得方非喘不过气来，他趴在那，恨不得时光就此打住。

过了一会儿，忽觉有人拉扯，方非一抬头，青衣人站在面前，目光明亮，将他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青衣人笑了笑，越发容光照人。方非面红心跳，支吾说："没……没什么……"一面说话，一面偷眼看去，大还心镜字字放光，赫然写着--

"方非，十个丁之下，零分。"

方非眼前一黑，羽化一分没得，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敢来应试，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尺木和隐书全都认他为主人，隐书已经出奇制胜，那么到了紧要关头，尺木也应该挺身护主才对。

可是事与愿违，方非就像是做了一个荒唐透顶的迷梦，到了这个时候，这场梦也该醒了。

他沉默一下，爬了起来，冲青衣人行了个礼，又捡起尺木，向外走去。身后的笑声响个不停，可他已经无所谓了。

穿过一条小径儿，来到火宅背后。这儿种了许多碧落花，白玉似的枝头上，长着翡翠样的花朵。奇花成片成林，宛如飘渺的绿云。树下三三两两，站着考完了试的考生。

方非望着众人，心里有些凄惶，有些羡慕。他抬头望了望天，那一片云朵，居然也是灰白色的。

"方非！"禹笑笑快步赶来，口里微微喘气，"你看到简真了吗？"方非摇了摇头。

"奇怪了！"禹笑笑一跺脚，"我找遍了天试院，也没看见他的影子，难道说他跳进了寒光湖吗？"

方非想了想说"笑笑，你找过四象殿吗？"

"咦！"禹笑笑小口微张，两人对望一眼，齐向四象殿跑去。禹笑笑边跑边生气："岂有此理，我以为他受到了那么大的挫折，一定不会再想去吃……"

"也怪不得，他身上有病。"

"有病，什么病？"禹笑笑十分好奇，方非心想这是简真的隐私，自己不便泄露，苦笑一下，没再说话。

赶到四象殿，就看见大个子坐在桌边，双手左右开弓，吃的比平时还要来劲。

"好哇，"禹笑笑又好气又好笑，"简真，你没上吊也没跳水，倒是打算把自己活活撑死？"

大个子抬起头来，盯着禹笑笑两眼喷火。

"咦，你这是什么眼神？"

"禹笑笑，你只管笑，我才不怕呢。"简真哼了一声，这时旁边坐了一群女生，冲着他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大个子忽地回头瞪眼，凶巴巴的大吼一声："笑什么笑？我就是吃了鼻儿牛，就是变了猪，那又怎么样，哼！"

他个子壮，模样凶，嗓门又大，吓得女生噤若寒蝉，胆小一些的眼圈儿也红了。

简真回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方非啊，也只有你知道我心中的苦了。镜子里照出那种事，我的脑子已经懵了，刚进火宅，又摔了一下。不过，这也把我摔醒了。后面的火焰山我是顺顺当当的过了，神雷阵也没打到我，在暴风林叫树枝绊了两下，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溺水的时候，我的脚都没有湿！可惜出门时晚了一步，息壤壁都要合上了。我一心急，变身冲了出去……唉，方非啊，人倒霉都是注定的，你说我变身就变身，怎么忘了变回来呢？这下子好了，大家都知道我吃了鼻儿牛，还知道我要变猪，就算进了八非学宫，也会嘲笑我一辈子……"他说到这儿，眼泪成珠成串的落下来，一面哭泣，一面化悲伤为食欲，把饭菜一口口地扒进去。

方非拍拍他肩，心里不胜凄凉。他是伤心人对伤心人，心里的难过不比简真少多少，想要去劝慰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东拉西扯的问："简真啊，你进去不过一分多钟，怎么经历了那么多事？"

简真眯起眼睛冷笑。禹笑笑随口说："火宅里和外面不一样，门外一分钟，门内大半天。他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六合幻境，可如果你避不开，照样也要扣分……咦……"禹笑笑说到这儿，忽地一脸惊奇，"方非，你问这个干吗？难道说……你没进火宅？"

"所以说嘛……"简真拖声拖气地说，"我的苦只有方非知道哇。"

方非闷声不吭，禹笑笑讨厌简真阴阳怪气的样子，一把揪住他："别吃了，跟我去温习功课，天文考好了，你还有机会。"

"别逗了！"简真气哼哼的挣扎，"我天生记性坏，哼，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我可答不上几条。羽化丢了八十分，八十分呀，那得回答多少问题啊。"

大个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味地赖在桌边不走。禹笑笑气的跺脚："算了，随你的便！"转身冲向大门，刚到门口，司守拙领着一群白虎人进来，看见禹笑笑，立马散开队伍，把她团团围住。

方非箭似的冲了上去，简真稍一迟疑，也小跑上前。

"哎呀呀！"司守拙粗声大气，叫的比谁都响亮："猪来啦，猪来啦！"

简真脚下一顿，面红耳赤，张嘴怒骂："滚你的蛋，爷爷就变猪，那又怎么样？司守拙，你变个傻样给我瞧瞧，变哇，变哇！"

他一向怯懦，突然发飙，敌我双方都很意外。司守拙默不作声，走到简真面前两人身高相近，一个肥壮，一个剽悍，直面相对，别有一种气势。考生们见有热闹可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司守拙扬起面孔,伸出一根食指,捅了捅简真的胸脯:"死肥猪，你少得意了，见了我的变身，你半夜里都要尿裤子。你不就是变成了一头猪吗？哼，大爷我可是专职的猪倌。死肥猪，你给我放乖一点儿，要不然，我把你撕成碎片！"

简真叫人捅得一摇一晃，好似狂风里的一棵细草。他性子软弱，一时恼羞成怒，唬一唬女生还可以，遇上真正的对手，不免心虚气短，给司守拙点着胸膛数落，不敢还手，又不敢顶嘴，面孔里发紫，身子一阵哆嗦。

司守拙将对手治得服服帖帖，心中老大得意，转过身来，冲着方非阴笑："呦，听说你羽化得了个大零蛋，连飞剑也没爬上去。哈，没准儿你本来是个甲士，偏偏要冒充羽士，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下一次考试，记得买一副铠甲，嗯，我瞧你的变身嘛，一定是条丧家狗。你们两个站在一块儿，正应了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

"猪狗不如哇！"钟离焘尖声高叫。

"没错！"司守拙指着两人，眼露凶光，"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离姓天的丫头远一点儿，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跟她套近乎，哼……"他伸出右手，在脖子上一比，做了个割喉砍头的姿势。

白虎人哄然大笑，一群人狠狠撞开三人，进四象殿吃饭去了。

禹笑笑气的脸色发青，可是规矩在先，考生打架，谁先动手，谁就取消考试资格。司守拙百般挑衅，无非也是这个图谋。

少女有气无处发，憋的心里一阵绞痛。她抿嘴瞪眼，大步走在前面，两个男生斗的大败，灰溜溜的跟在一边，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禹笑笑闷声走了一程，忽地回头："方非，你真个考了个零分？"方非讪讪点头。简真凑上前来，搂住他的肩膀叹气："方非哇，多亏你来考试，有了你，我可自在多啦！"

"你们两个……"禹笑笑指着两人，眼泪忽地滚落下来，"真叫人失望透了！"她拔腿就跑，一阵风走的不见踪影。扔下两个失败者，大眼瞪着小眼，恨不得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天问】

回到卧室，大个儿就像断了根的大树，一头栽倒在床上。方非却坐在一边发呆。

简真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嘎吱作响，忽然跳起来大叫："我不考了，哼，现在就打包回家，跟我爹学吹花去！"

"别这么说！"方非摇头叹气，"你怎么样也比我好啊！"

"哼！"大个儿掐着指头苦算，"炼气二百七十五，定式一百七十五，羽化九十，一共五百四十，唉，要是那八十分不丢·····甭说了，就算六百五十分好了，我还得考一百一十分，天啦，我的天问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分。"

"天问是什么东西？"方非忍不住问。

大个儿瞅他半晌，眼神古怪："好吧，我就问你一个顶简单的问题，敢问，飞剑是什么造的？"

方非傻了眼。

"哼！"大个儿一撇嘴，"下一个问题，敢问支离邪的十件大功！"

方非额头上渗出汗珠。

"敢问帝女玄霜的七种用法？"

"……"

"敢问紫液金能与哪些东西抟炼，至少列举三种！"

"这我知道，山都的头发······"

"错，是金犼的头发！"大个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觉吧，明天一过，就能回家了！"

方非躺在床上，接着发呆，符灯的光亮渐渐暗淡，简真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呀的叫着，比他的呼噜还要吵闹。

方非瞪着双眼，盯着屋顶，心里想起许多往事，不知不觉，天又亮了。

起床号一响，简真就爬了起来，方非也跟着起来，两人面面相对，活是一对乌眼鸡。

吃完早饭，两人硬着头皮前往蓐收金苑。金苑在天试院的西边，到了苑门，不巧撞上了禹笑笑，小姑娘华容憔悴，见了二人掉头就走。两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冷飕飕的，比考试失败还要难受。

不久开始进场，门前摆了一口木箱。进场的考生轮流在箱子里抽签挑选考室。方非伸手进去，摸到一面金牌，上面写着"八十一号树"。简真也摸到牌子，大个儿瞅了一眼，脸色刷地惨白，方非忙问"怎么了？"探头一瞧，金牌上写着"一四八号树"。

"兆头不好！"大个儿的泪水也快飙了出来，"一四八，念起来像不像'要死吧'？"

"你太多心了！"方非极力安慰，"别忘了，玄冥可是转了左眼的！"

"说得也是！"简真勉强振作起来，"你见了水巨灵的哭脸都不怕，哼，我又怕什么？"有了方非垫背，大个儿勇气大增，甩手甩脚地走了。

方非挨了一记冷箭，胸口的热血哗哗直流，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去找考室。

所谓的考室，就是金苑里的一颗颗金帐树。这些老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头，有枝无叶，金黄发亮，长长软软地学着柳枝，一夜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条条下垂，结成一圈树墙，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座纯金的大帐。

方非问过勤务，这才找到了八十一号树。树前已经聚了几十号人，方非定眼一看，心又凉了半截。

冤家路窄，司守拙、钟离焘也在里面。

"哎哟！"钟离焘眼尖，"丧家狗来了！"

司守拙闻声掉头："呵，来得好，给少爷叫一个！"

方非一皱眉头，迎上去说："叫什么？"

"学狗叫啊？"那两人相识一笑，司守拙说，"丧家狗当然学狗叫啰！"

"好，我叫！"方非答得爽快，那两人倒是一愣，钟离焘拍手直笑："好狗儿，说话算数，快叫快叫！"

"怎么叫都行吗？"

"当然！"

"好吧！"方非放开嗓子，"汪汪汪，我叫司守拙，汪汪汪，我叫钟离焘--行了，叫完了！"

树帐前静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一片哄笑。两个白虎人脸青眼白，气得在那儿发抖，司守拙一掉头，怒喝："笑什么笑，笑你爹吗？"

考生们碍于两人气焰，不敢再笑，可是脸上不笑，眼里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的。

"臭小子！"钟离焘一步蹿上，手指方非，"你活腻烦了？"

方非后退一步，抖出笔来："你碰我一下试试？"他气势夺人，唬得钟离焘脚下一顿，司守拙闷声不吭，从右边包抄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把方非夹在中间。

"呵！"这时有人发笑，"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谁先动手！"三人掉头一看，昨日监考的青衣男子从树后转了出来，冲着三人满脸堆笑。

司守拙的胸口一阵起伏，垂下符笔，闷声闷气地说："钟离，别上当。这小子的'羽化'得了个零分，早就死了考试的心。哼，他是破罐子破摔，你可是要进八非学宫的。"

"对！"钟离焘一咬牙："人不与狗争！"

"可惜哇！"青衣男子笑着摇头，"本来想看看'定式'满分的本领，这一下又泡汤啦！"

"定式满分？"两个白虎人同时变了脸色，望着方非，齐声惊叫，"什么，第三个满分是他？"

青衣男子哈哈大笑，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司守拙目光闪烁，惊疑不定，钟离焘也暗自庆幸，刚才如果贸然出手，未必占得了便宜。其他的考生也议论纷纷，有人抽出纸笺，写了这条消息，折成纸剑，嗖嗖发射出去，传给好友同仁。

"白虎司守拙！"树帐里突然有人尖叫。

白虎甲士迟疑了一下，掀开树枝，钻入树帐，过了许久才走了出来，脸色十分阴沉，钟离焘低声问："怎么样？"司守拙摇头不语，大步离开，经过方非身边，不忘狠狠瞪他一眼。

方非心里好笑，知道这小子考得必不如意。这时树帐里又叫其他人的名字，考生们一个个地进去，出来时全都一团丧气。钟离焘考完出来，愁眉苦脸，怏怏地很是无精打采。方非瞧他这副样子，心头真是其甜如蜜。

"苍龙方非！"树帐里一声尖叫。

方非掀开金枝向里走去。垂枝密密层层，粗粗细细，掀开了一层又是一层，突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座宽敞的树厅。

树厅里金碧辉煌，可是不见一个人影。方非正觉不解，忽听有人尖声高叫："小呆瓜，往上看！"

方非一抬头，横着的枝桠上站了四只大鹦鹉，从左往右，羽毛的颜色各不相同。打头儿的一只青绿羽毛，其次红金羽毛，再次雪白羽毛，最后一只羽毛乌黑油亮，像是在炭灰堆里打过滚儿。

扑翅连声，鹦鹉们飞落下来，在方非头上打着圈儿，轮番唱起歌来。青羽毛先唱："我是青云生！"

红羽毛也唱："我是红花娘！"

白羽毛接着唱："我是无尘子。"

乌鸦似的鹦鹉呱呱结尾："我是黑凤凰！"

青："不闻强心花！"

红："也无不忘草！"

白："没有速记符？"

黑："那个东西靠不住！"

青："世界那么大，人儿那么笑。"

红："小小脑袋瓜，能够知多少？"

白："你我不沾亲，他俩不带故。"

黑："四个之中去一个，还剩三个任你挑！"

唱完了歌，鹦鹉们又回到树上，青云生打量方非一眼，尖声细气地说："这个小呆瓜，他一点儿也没听懂！"红花娘也说："太笨了，太笨了，你瞧他那副呆样！"无尘子说："我觉得他过不了关！"黑凤凰呱呱地叫，"没错，没错！"

方非涨红了脸，支吾说："我……我第一次来考试，白色的那位鸟……鸟兄，我认识一只鹦鹉，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少套近乎！"青云生声调严肃。

"没错儿，我们是考官！"红花娘大声说，"考官要铁面无私！"

"我最铁，我最铁！"黑凤凰扑打翅膀，"我是一个铁匠！谁到我这儿来，都要淬淬火儿，挨两下狠敲！"

无尘子落在最后，慢吞吞地开口说："小呆瓜，你认识的那位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雪衣女。"

"嗐，那是我表妹，那个小可怜儿，靠了一百多年才当上了冲霄车的车长，唉，结果……"

"出事的冲霄车吗？"青云生问。

"是呀！是呀！"无尘子心有余悸，"太可怕了，我的表妹得了抑郁症，天天闷在家里！"

鹦鹉们齐声高叫："风巨灵太坏了，我们都讨厌他！"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无尘子，你的表妹住在哪儿？"

"你要去探望她吗？别指望她跟你说话。"无尘子顿了顿，"地址是--朱明城仙禽大街五十四号一零六室。"方非默诵了两遍，牢牢记在心里。

"饶舌鬼们！"青云生大声说，"闲话说够了吗？考试啦，考试啦！"

"没错儿，考试考试！"红花娘和无尘子同声高叫。

"来吧来吧！"黑凤凰叫道，"我是铁匠，小呆瓜选我吧，让我给你淬淬火！"

"看来他还不懂规矩，我得给他交代交代！"青云生老气横秋，"这里四只鹦鹉，代表四大道种，青的苍龙，红的朱雀，白的白虎，黑的玄武。你是个苍龙人，为了避嫌，我不能做你的主考官，其他的三个，你随便挑一个。"

"我挑朱雀！"方非不假思索。

"好极了！"红花娘得意洋洋，"他答得还真溜！"

"哼！"无尘子怒气冲天，"他跟我套近乎，根本就是作弄人！"

"没错儿，他也不喜欢铁匠！"黑凤凰悻悻不已。

"考官定了！现在说明考试规则。"青云生又说，"天问共有十八道考题，前十道是必答题，每一题非答不可。后面八道是选答题，可答可不答。前面十题，答对一道得十分，答错一道扣二十分，从十一题开始，后面五题，答对一道得二十分，答错一道扣三十分......"

方非听得心惊肉跳："这样不是会扣出负分吗？"

"当然！"红花娘点头。

"你的算术挺好！"黑凤凰语带讥嘲。

无尘子意味深长地说："今天好几个人得了负分呐！"

"司守拙和钟离焘呢？"方非冲口而出。

"少管闲事！"青云子眼珠乱转，"我还没说完呢！最后三题，前面两道答对得三十分，最后一题四十分。不过，这三道题打错一道，前面的分数统统扣光，如果已经是负分，那么一道题再扣十分！"

"好毒辣的规则！"方非暗暗吃惊，可也没有多么惧怕，司守拙说得不错，他的羽化得了个零分，考试通过无望，绝望之下，反而激起一股少有的傲气。

"好小子，挺沉着！"无尘子啧啧赞许。

"我瞧他是装模作样！"黑凤凰倒是慧眼如炬。

"我要吃果子啦！"红花娘飞了起来，一直飞到树帐顶上。方非这时才发现，金帐树的枝桠上，挂了很多淡金色的果实，大如橡子，成堆成串。

红花娘左瞧瞧，右看看，这也想吃，那也想吃，老是拿不定主意。青云生忍不住叫喊："快点儿呐，娘们儿就是婆婆妈妈！"

方非忍不住问："她吃果子干什么？"

"皇天呀！"青云生努眼撑睛地大喝，"你不知道提问果吗？"

"提问果？"方非茫然摇头。

"天啦！天啦！"无尘子扯着嗓门怪叫，"这个小呆瓜，肯定完蛋啦！"

黑凤凰也说："小呆瓜，你什么都不知道，来找我们寻开心吗？"

"我......我......"方非不胜尴尬。

"你们三个闲人，统统给我闭嘴！"红花娘终于咽下了一颗果子，扫视众鸟，一副目无下尘的神气，"从现在开始，只有我能说话！"

三个"闲人"气哼哼的，不清不愿地把嘴闭上。

红花娘的眼珠骨碌一转，大声说："提问果化开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众鸟顾不得封口令，齐声问："怎么奇怪？"

太难啦，太难啦！"红花娘又叫。

"怎么个难法？"三鸟焦躁不安，在树枝上踱来踱去。

红花娘不理他们，盯着方非说："可以开始了吗？"

"来吧！"方非微微苦笑。

"敢问！"红花娘拖声拖气地说，"红尘里面，除了光线，什么线最常见？"

这一问出乎意料，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想好回答，众鸟齐声大喝："呸，这是什么问题？难得没边儿啦！"

近千年来，很少道者前往红尘。应试的考生年幼识浅，去过红尘的寥寥无几，加上道者自诩高人一等，天生轻视裸虫，大多漠不关心。震旦里的"红尘通"极其少见，涉及红尘的事情，多数道者一无所知，放到天问里面，居然陈了大大的难题。

"快答，快答！"红花娘连声催促。

方非的的心砰砰乱跳，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虚心下气地轻声说："电线吧？"

"答对了！十分！"红花娘接着又问，"敢问红尘里面，什么车的轮子最多？"

"火车！"

"答对了！二十分！"

"好厉害，好厉害！"其余三鸟齐声惊呼，"这么难的题也答得出来？"

方非受了夸赞，满心惭愧，这问题的确很"难"，红尘里的一个小孩子也答得出来。

"敢问红尘里，什么箭飞得最快？"

"火箭！"

"答对了，三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脑比人脑更快？"

"电脑！"

"答对了，四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网最大？"

方非迟疑了一下，支吾说："互联网吧？"

"答对了，五十分！天啦，天啦！"红花娘跳来跳去，啧啧称赞。其余的鸟纷纷叫嚷："怎么老是红尘红尘，太难了，换一下，换一下！"

方非听了，又好笑又着急，只盼这问题继续"难"下去。

红花娘盯了方非一会儿，忽道："敢问，红尘里什么船不走水路。"

"宇宙飞船！"方非张口就答。

"答对了，六十分！"

"敢问，红尘里什么鸟飞的最高！"

"高山秃鹫！"王主任的生物课可不是白学的。

"答对了，七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地方的冰最多？以裸虫的称呼为准！"

"太过分了！"其他的鹦鹉纷纷叫嚷，"还要以裸虫的称呼为准？谁出的题目，太过分啦！"

方非心花怒放，张口就来："南极洲！"

"答对了，八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湖的水最深？"

"贝加尔湖！"

"答对了，九十分！"

"现在的洞天福地还剩几个？"

方非想起了燕眉的话，说道："十个！"

"太对了，太对了，十答十中，一百分！"红花娘啪啪地扇动翅膀。方非心里却很迷惑，这十个问题，简直就是量身定制，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不容他细想，红花娘又说："现在进入选答题，下面五题，答中一题得二十分，答错一题扣三十分，如果答不上来，你可以选择跳过该题！好了，敢问，红尘中飞机起飞的三种方式！"

"哟！哟！"鹦鹉们尖叫起来，可见这一题不太容易。

方非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垂直起飞，滑翔起飞，弹射起飞。"

"妙极了，一百二十分！"红花娘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接下来，请说出无间小道的三条法则！"

"无间小道？"青云子惊叫，"那是什么鬼东西？"

红花娘摇头："我也不知道，提问果就是这么问的！"

方非的心里微微失神，恍惚记起那晚的奇遇，白衣少女俨然还在身后，身边萦绕着淡淡的幽香--这是他永久的记忆，无论过去多少岁月，那一个夜晚都是这么清晰。

"小呆瓜，你可以选择跳过！"红花娘好心提醒。

"不！"方非神不守舍地说，"第一条法则，一旦入道，不可停止。"

"没错儿！"红花娘大为惊奇，频频点头。

"第二条法则，脚踏实地，不得飞行！"

"好！"

"第三条法则：曙光一现，道路消失！"

"咦，全答对了，一百四十分！"红花娘飞了起来，在方非头顶连连绕圈，"小呆瓜，我小看你了，你可真是个大天才！"方非不觉苦笑。

"敢问！"红花娘回到树上，瞅了方非一眼，"没有金犼的准许，震旦里哪一类人可以进入山都森林？"

"度者！"

"你确定吗？"

方非叹气说："我确定！"

"呦，一百六十分到手了！下面的一题可真叫人心寒，敢问，魔道的黑坛是软的还是硬的呢？或者说一半软一半硬呢？"

"软的！"

"你确定吗？"

"我确定！"方非再也确定不过，他亲手毁掉过一座黑坛。

"哈，一百八十分。了不起，截至目前为止，你一道题也没打错。换了是我，应该就此打住！你还要继续回答吗？如果这一题答错了，可是要扣三十分。"

方非的心突突乱跳，不知怎的，心底升起一股勇气，大声说："请提问！"

"好吧！"鹦鹉顿了顿，"敢问，震旦里有什么法器能发现隐书？"

这一问十分陌生，方非一愣，不由后悔起来。

"请尽快回答！"鹦鹉催促。

方非拼命思索，脑子里光亮一闪，冲口而出："指隐针！"

"这个答案不错，可是不全，提问果要求精确回答……"

"慢着，是……是南溟岛燕家的指隐针！"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哈，凑了个整数儿，两百分！"

方非松了口气，双腿一阵发软。

"我……"方非一咬牙，"我回答！"

头顶响起一阵欢呼，鹦鹉们纷纷叫嚷"太妙啦，太妙啦！"

红花娘叹了口气："那么敢问--什么东西能叫霓草变色？"

方非一时愣住，心中后悔莫及。这道题他问过阿含，可小山都装模作样，说是山都的秘密--慢着，当日自己是怎么让霓草变色的呢？

少年浑身发抖，脑子里拧成一团。

"事到如今，你不能退出。不答与答错都一个样！"鹦鹉好心提醒。

方非脸热心跳，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到底是什么让霓草变了色，是什么？天哪，是什么？

"快点儿，我要倒数十下，过时不答，也算打错。十、九、八、七……"红花娘不动声色，飞快数着，"……五、四、三、二……"

"眼泪！"方非突地跳了起来，"我的眼泪！"

"到底是眼泪，还是我的眼泪？"

"眼泪，就是眼泪！"

"你确定吗？"

"我……"方非一咬牙，"确定！"

红花娘转着黄澄澄的眼珠，扫过三位同事，停顿了一会儿，高声叫道："我的老……老……老天爷呀，他居然答……对……了！"

"太妙了，太妙了！"鹦鹉们一阵欢腾，他们啪啪地拍着翅膀，发出鼓掌似的响声。

方非两腿发软，揩一楷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二百三十分！"红花娘用尖到不能再尖的声音大叫，"苍龙方非，你还要继续回答吗？"

方非茫然说："我……我不知道。"

"要，还是不要，这是单选题！"

方非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凑满了六百二十分，只差三十分，就有机会进入黄榜。只要、只要再答一题，可是，如果答错了，这二百三十分都要作废！要？还是不要？这可真是一道难题！

"请马上决定！"鹦鹉催促。

方非攥紧拳头，大声说："好吧，请继续！"

"皇天呀，太刺激了……好小子，勇气可嘉！"鹦鹉们又发出啪啪的鼓掌声。

"好吧公这是你自找的，敢问……"红花娘的声音一变，低沉有力，如歌如吟，恍若天尽头的雷声，"用雷鸣电叱的双眼看去，那团热辣辣的光是从哪儿跳出来的？"

这个问题无头无尾，可是方非听在耳中，却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心里又痒又麻，似有一缕发丝在里面撩拨，刹那间，一连串话语冲口而出--

"冰龙的巢穴就是炎龙的归宿，冷者把它冻得发抖，热者再来将它煨热，热者把它烧得通红，冷者又来将它冷却。天之巢啊天之巢，炎龙从那儿来，冰龙回那儿去，它们绕着大地转着圈，一刻儿也不停止！"

方非说到这儿，但觉一阵气短，不由停了下来，呼呼喘气，他伸手摸去，双颊十分滚烫，再一摸额头，也像是一块火炭。

树厅里静悄悄的，三个"闲人"都盯着红花娘，晶亮的眸子无比茫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红花娘喃喃自语，"我听不懂他的话，可是我知道，这个答案--"她停了一下，大吼一声，"完全正确！"

"皇天啊，皇天啊！"鹦鹉们一起大吼，翅膀拍得噼啪作响。青云生飞了起来，在方非头顶叫喊："他听得懂龙语，他是一个龙语者！"

方非听了这话，脑海里灵光迸闪，没错，刚才那一段话正是龙语，难怪又洪亮、又低沉。自己答的自然也是龙语，所以才会那么吃力，浑身虚脱的感觉，就跟那天和长牙交谈一样。

"嗐，小呆瓜！"红花娘说，"你能告诉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你问我的吗？"方非大为惊奇。

"别忘了，我是一只鹦鹉！"红花娘口气里透着无辜，"鹦鹉学舌，照本宣科，什么话儿我们都能对付两句。可话里的意思，我却不见得明白。这是最古老的龙语，能听懂！"就是平常一点儿的龙，也未必都能听懂！"

几句话的工夫，刚才的答案，方非已忘记了小半，只好硬起头皮、半猜半答："这是一首诗歌。上句在问，从龙的眼里看去，太阳从哪儿升起来的？"

"那还不简单。"黑凤凰聪明过人，抢着回答，"从东方升起来的。"

"那是从你的眼里看！"无尘子冷冷说，"你这只呆鸟，人家问的可是龙。"

黑凤凰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方非点头说："无尘子说得对，所以下面一句就回答，太阳是从一个叫做'天之巢'的地方升起来的。月亮也住在这个巢里，因为一个太热，一个太冷，如果太阳占得太久，就会把巢烧毁，如果月亮占得太久，就会把巢冻坏。没办法，它们只好轮流占有这巢，因为这个缘故，世间才有了昼与夜。"

"我知道了！"青云生高声说道，"这是《龙史》里的诗句，那是远古时一位诗龙写就的史诗！"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鹦鹉们尖叫，"他连这也背得下来？"

方非哭笑不得，真要他背，他一个字也背不出来，可在那个时候，这些句子就是冲口而出，拦也拦不住。"

"最后一题！"还没想明白，红花娘又大声说，"苍龙方非，你还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到了这个地步，方非心满意足！六百五十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还能要求什么呢？难道为了逞强，把前面的一切统统葬送吗，那不是蠢材，就是疯子。他按捺心中激动，想也不想，大声说："不用了！"

"了"字出口，上方响起一连串爆鸣声。金帐树的枝桠上，迸开出无数朵银灿灿的小花，树身连连颤抖，千万银花如雨落下，将方非紧紧包围起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少年还没还过神来，鹦鹉们飞到空中，边舞边唱："金树开银花，考得顶呱呱！苍龙方非，恭喜你啦，这次天问，你得了一个满分！"方非不由愣住。

"大能人，来，握个手！"四只鹦鹉争先恐后地拥上来，伸出爪子与他握手。

"我做了三百年的考官！"青云子一面摇晃爪子，一面大呼小叫，"这次的天问是最难的一次！"

"可你得了个响当当的满分！"无尘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强中自有强中手……"黑乎乎的铁匠尖声怪叫，"哎哟！当心，我的嫩爪子可没你的小手硬哇！"

方非呆愣愣地任由摆弄，轮到与红花娘握手时，他再也忍耐不住："红花娘，弄错了吧？我不是没答最后一题吗？"

"不，你答了！"红鹦鹉咯咯尖笑，"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苍龙方非，你还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答案是……"

"答案就是一一不用了！"

进入树帐以来，方非头一回失声惊叫："这叫什么鬼问题？"

"小子！"青云生伸出翅膀，拍拍他的后脑勺，"这就是'天问'呀！天意高难问，你永远猜不到下一问是什么？"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后背凉飕飕的。如果刚才稍微逞强一点儿，答上一个"是"字，那么，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四天的考试，也会毁在一念之间。

好险！好险！

方非好似喝足了老酒，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树帐，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四周的一切都很新鲜。他浑身沾满银花，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惹来无数目光。考生们指指点点，一脸的惊讶好奇，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问满分，这是怎么回事--走在人群里，方非好像变成了一只气球，飘飘忽忽，浑身发轻，一切太过圆满，几乎不像真的！

不知不觉，走到苑门。

"方非！"简真一阵风跑过来，一把将他揪住，又推又搡，搡得他头昏脑涨，"你说得对，玄冥真是转了左眼哇！"

"玄冥？左眼？"方非盯着同伴一脸茫然。

"我转运了！"简真大吼大叫，"我得了一百七十分！"

"真的吗？"方非又惊又喜，比起自己得了满分还要高兴。

"方非，我得谢谢你哇！"简真咧嘴一笑，"这次两道选答题都跟'点化'有关，因为你的缘故，我凑巧看了一下书。现在我七百二十分，进黄榜，哼，轻轻松松。"

大个儿欢喜得蹦蹦跳跳，眼看方非满身银花，心肠一热，笑着说："你从哪儿惹的脏东西？来，我给你吹吹！"他后退两步，鼓起两腮，呼地吹出一口气。

方非只觉劲风扑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仿佛挨了大象一踢，腾地飞了出去，耳边风声呼呼，夹杂着简真的惊叫。

墙壁拍面撞来，方想心头一紧，这时青芒闪动，他的身子被扯了一下，停在半空，距离墙壁不过一寸。

方非轻飘飘落地，回头看去，大吃一惊--天素冷脸冷面，提笔站在不远。

"错了，错了！"简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方非，我想给你吹吹尘，一不小心，居然变成了吹石。"

一不小心？说得还真轻松！方非怒视简真，恨不得给他两拳。

"吹尘变吹石？"天素冷不丁说，"这也会错吗？"

"这个嘛……"大个儿眨巴小眼，搓着手狡辩，"野马之吹么！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有道理！"天素一掉头，一口气吹在简真身上。大个儿惊叫一声，闪电般横飞出去，砰地撞上门框，痛得龇牙咧嘴。

"对不起！"天素淡淡地说，"我的马也失蹄了！"

简真瞪着少女，张口结舌，一时连哀号也忘了。

天素又转向方非，鼓起雪白两腮，吓得方非仓皇后退。少女皱了皱眉，这口气还是吹了出来！方非只觉微风拂面，风中含着一股冷香。

吹完这口气，少女一言不发地走出大门。方非呆了呆，低头一看，身上的银花全都消失了。

简真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嘴里咋咋呼呼："方非，她对我用吹石，对你却用吹尘，好温柔、好体贴哇。"

"少废话！"方非涨红了脸，"你差点儿把我吹死！"

"这个……"大个儿苦了一张脸，"早说了嘛，我对吹尘不在行！"

"不在行你还吹？"

"呃！"

"各位考生！"空中传来滚雷似的巨响，"黄榜已经发布，请速往四象殿查看！"

两人听了这话，顾不上斗嘴，并肩向四象殿跑去。赶到殿中，只见人头攒动，向南的粉壁上，出现了许多明黄色的大字。

压头是"天试黄榜"四字，再往下看，两个名字并驾齐驱--

白虎皇秦，一千二百分；苍龙天素，一千二百分。

两大奇才，打了个平手！

分数尽管相当，可是论私心，方非仍觉天素高出一筹。羽化考试，"心莲火轮"是绝品宝轮，得了满分不足为奇；"小黄精剑"却是小孩子的玩具，人所不齿，用这样的剑飞出十甲，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简真一门心思看榜，他瞪起小眼，狠命扫了一通，忽地浑身一颤，似被闪电劈中，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流下了两行泪水。

"怎么？"方非只觉不妙。大个儿默默转身，给了他一个熊抱，抽抽搭搭地说："方非，我上榜了！"

敢情他喜极而泣，眼里流着热泪，心里却是满足无比。这只饱经风霜的老鸟，几经磨难，终于跳上了高枝，回想这三年的痛苦，就如同做了一场凄凄惨惨的大梦。

"方非、简真！"禹笑笑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简真羞了个大红脸，抹了泪大声说："笑笑，我上榜啦……"

"我看到了！"禹笑笑笑个不停，"我也上榜了……"

"嗐！"简真大咧咧地说，"你不上榜，那就没天理了！"

禹笑笑目光一转，面露微笑，"可我没料到，方非也上榜了！"

"什么？"简真托地一跳，"开什么玩笑？"

"好奇怪么？你能上榜，别人就不能吗？"

"这个笑话不好笑！"简真一甩手，"他上什么榜？他没得零分就不错了！"

"你睁眼瞧瞧。"禹笑笑将手一指，"那儿写的谁？"简真抬眼望去，黄榜的末尾，清清楚楚地写着："苍龙方非，六百九十分"。

"不可能！"大个儿连连揉眼，"定是写错了，嗐，八非学宫的道师，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其心可诛！"禹笑笑恨恨地说，"朋友上了榜，你倒是最生气的一个！"

简真脸涨得通红，他向来自觉高出方非一截，如今方非也上了黄榜，叫他这优越感打了个对折。大个儿有点儿气馁，讪讪说："方非，这是怎么回事？"

"对呀！"禹笑笑十分好奇，"我也想问呢！"

方非知道瞒不住，只好说："我的定式跟天问都得了满分！"

"什么！"两人齐齐一跳，一个叫喊："第三个定式满分是你？"另一个叫："那些小银片儿，都是天女花吗？"

"天女花？"

"一种银色的小花。"简真悻悻说，"如果天问得了满分，金帐树就会开出天女花。天问满分不常有，天女花也不常开。唉，早知道我就拿两朵，也好做个纪念！"说到这儿，他瞅了方非一眼，"你这个人，真不够意思！"

"是呀，得了两个满分，也不告诉我们！"笑笑也大声抱怨。

"我也是糊里糊涂的，唉，就考成这样了？"

大个儿叹了口气，勾着他的脖子说："糊里糊涂也能考满分，我倒也想糊涂一把！"他的心眼儿又粗又少，震惊一过，倒也懒得多想，禹笑笑却知道这里面必有古怪，可她知情识趣，方非不提，她也不问。

方非打量自己的名字，皱眉说："不是说六百五十分上黄榜么？我怎么还是最后一个？"

听他一说，简真也醒悟过来，瞪着黄榜惊叫："老天爷，今年的分数线这么高？"

"高得离谱！"禹笑笑叹了口气，"比去年足足高出四十分。哼，你还没看见高分呢，九百分以上的一大摞，千分以上的也有好些个，唉，瞧了真是叫人寒心！"

大个儿抬头细数，忽又大声惨叫："二百八十九名！我是二百八十九名？以往七百二十分，都能进二百名呀！"

"谁叫你羽化丢了八十分！"禹笑笑冲着他的伤口撒盐。

简真哭丧脸儿，有点茫然失措："笑笑，你多少分？多少名？"

"九百六十八分，五十六名！"

"天哪，天哪！"简真双手捂脸，"九百六十八才五十六名！"

"今年不太妙！"禹笑笑脸色沉重。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胜后怕，如果不答最后一题，必定名落孙山，虽说误打误撞，到底上了黄榜，可也惊险百出，全赖老天保佑。

他闭上两眼，心里求神拜佛，还没张眼，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死肥猪，丧家狗，哟，你们俩也能上榜？"司守拙阴魂不散地飘移过来，手下的走狗大幅缩水，料想许多人没能上榜，自顾自伤心去了。

"简真……二百八十九名，方，……三百名，好一个整数儿！"司守拙咧嘴一笑，"不过，你们顶多高兴一天一夜，明晚一拜斗，还是要灰溜溜地滚蛋！"

"你又考了多少？"简真虚弱地反击。

"对不起。"司守拙扬起眉毛，"本少爷考了一千零三分，暂列第八名！就算不拜斗，照样进得了八非学宫。"简真应声矮了半截，耷拉脑袋，无话可说。

"禹笑笑是吧？"司守拙转过脸，"五十六名，考得不坏，拜斗时加把劲儿，哈，我还等着你做我的候补女伴儿呢！"

禹笑笑再也按捺不住，刷地抽出符笔。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素白纤柔，禹笑笑转眼一看，来人竟是天素。司守拙见了她，面孔顿时板了起来。

"司守拙！"天素一看墙上，语气冰冷，"原来你考得这么烂呀？一千零三分，丢光了你老爹的脸。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这么简单的考试，还要丢一百多分，换了我是你，与其丢人现眼，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

司守拙一张脸紫黑发亮，两只眼睛好似一对火焰喷枪，胸膛里怒气鼓荡，几乎要把嗓子冲破。天素是黄榜头名，四大满分的天才，换了别人，司守拙还可反驳一下，遇上这个少女，竟给踩得死死的，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气归气，可也没法子。司守拙一跺脚，恨恨离开，其余的白虎人跟在后面，一个个缩手缩脚、垂头丧气。

禹笑笑心花怒放，正想称谢。可是还没出口，天素一阵风走了。禹笑笑望着她的背影，不觉微微出神。

"上榜的考生！"滚雷般的声音又响起来，"明晚子时，在浑天城的绚素宫举行拜斗仪式，务必准时到达，迟到者以弃权论处！"

禹笑笑听完这话，长长呼出一口气，冲着二人露出笑容："简真、方非，我们可以回家了！"

出了天试院，广场上的家长比学生还多，可是欢喜的少、沮丧的多，有的沉不住气，还当场流了泪、发了火。

三人走在人群中间，忽听有人叫唤，一掉头，亲属们全跑上来，围住三人，急切切地问长问短。

得知三人上榜，众人惊喜交集。申田田搂住简真，娘儿俩抱头痛哭；禹封城也望着女儿，眼角闪动泪光；倒是简怀鲁沉得住气，叼着烟斗点头微笑，只有简容心生失落，兄长上了黄榜，再也不能嘲笑他了。

不过方非上榜，最叫大家意想不到。三个老的心知肚明，这里面必有古怪。可是老江湖惯经世事，并不刻意挑破，反倒把他夸赞了一番。申田田大声说："好小子，嗐，阿姨有眼不识金镶玉，倒没把你看出来。"

方非小声说："我运气好，差一点儿就上不了榜！"

"上了黄榜，就有希望！"禹封城伸出大手，拍得方非东倒西歪，"最后一关是天选，三中选一，全凭运气。往些年，倒数几名上青榜的不是没有，黄榜上打头儿的高分，也有叫拜斗刷下来的。"

"拜斗很难吗？"方非忍不住问。

老道者对视一眼，心里都起了顽皮念头，存心要瞧瞧，这个一窍不通的小度者，怎么混进八非学宫。

"说难也不难。"简怀鲁笑了笑，"现在休整一天，我们正好恶补一下。"

一群人说说笑笑，回到玄武会馆。四科下来，会馆里冷冷清清，住客少了一大半。

进了卧室产简怀鲁抽出笔来，在地上画了九个脚印，七个脚印形似勺子，两个脚印左右相伴。

方非看这九个脚印，只觉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九个脚印，应对北斗九星。"简怀鲁指点说，"这是阳明，这是阴精，这是真人，这是玄冥，这是丹元，这是北极，这是天关……"他指完勺子状的七星，又指那两个散落的脚印，"这是辅星，这是弼星。"

方非听到这里，脑海一亮，想起那天进入三劫门，曾在星空里见过这九颗大星。虽说星海汪洋，可是在那一瞬，这九颗星子亮得不同寻常。

"北斗九星，也叫北斗九门。相传是鸿蒙神宫的门户。道祖支离邪入道的时候，九颗星斗曾经大放异彩。后人传说，这是鸿蒙开启了道者的灵窍。从那以后，拜斗成了一个仪式，进入八非学宫，这个仪式必不可少。拜斗者必须脚踏斗步，向天祈祷，有的人能拜亮三星、四星，有的人能拜亮五星、六星，也有人时运不济，一场拜斗下来，一颗星也不会亮。但如果能拜到七星齐辉、八星同光，那就很了不得了。"

"九颗星全亮呢？"方非忍不住问。

"你说九星共曜？"吹花郎摇了摇头，"那可是件玄虚事儿，一千个甲子以来，只有两个人办到过！"

"更玄虚的是，这两个人还是八非学宫的同年同学！"申田田一边插嘴道。

方非心头一动："有那个白王吗？"

"皇师利？"简怀鲁摇头说，"他只拜亮了八星。"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方非心痒难忍。

"一个是'天龙'伏太因，还有一个……"简怀鲁说到这儿，面色一沉，"那就是……"

"够了！"禹封城扬声说，"吹花郎，那个名字我不想听！"

"我也不想听！"申田田面色苍白，喃喃自语。

简怀鲁沉默一下："也罢，我们先说拜斗的规矩。拜斗要走斗步，红尘里这步子叫做禹步，跟老甲鱼的老祖宗有点儿关系……"

"胡扯！"禹封城努起两眼，"那个禹是谪仙，我可是正正经经的道者！"

吹花郎笑了笑又说："至于斗步的口诀，方非，你可要记住了。"说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一闭气，左阳明；息贯通，右阴精；二闭气，左北极；右真人，双脚并；息再通，至丹元；三闭气，左玄冥；息三通，右弼星；四闭气，左辅星；回天关，息四通；阴阳合，九星尽！"

"这一篇口诀，左右指的是左脚右脚，闭气是屏住呼吸，通息是可以呼吸。一趟斗步走下来，前后呼吸四次，闭气四次……嗐，光听口诀不容易明白，小真，你来示范一下！"

"为什么是我？"大个儿不情不愿，"笑笑不也会吗？"

"哟，上个黄榜就抖起来了？"申田田变了脸色，"笑笑那是万无一失的，你可就说不准了，难保到了时候，不会走错步子。哼，说示范是抬举你了，其实呢，根本就是复习功课！"

简真气哼哼站着不动，禹笑笑心里好笑，说道："申阿姨，还是我来吧！"

"不行，非他不可！"申田田板起面孔，死盯着简真不放，"我就不信了。哼，这么下去，将来上了青榜，他还不认我这个妈了呢！"

大个儿无法可施，只好撅起嘴巴，走到脚印上，一顿乱跳。

"停！"申田田满脸怒气："你是跳蚤吗？给我一步一步地来，闭气、呼吸都要做足全套。"

简真只好重来，斗步本来不难，可是简怀鲁有意挫折儿子的傲气，每走一步，都要叫停。重走一遍算好的，更有甚者，忽然把他丢在一边，自己跟方非胡扯什么星相学的大道理。

"这个玄冥星哇，为天之游击，主伐逆……嗐，站那儿别动，我还没说完呐……这个玄冥星哇，星有三门，门有四光芒……咦，小真，站稳了，要一只脚，你这可是示范呀，摇摇晃晃的，叫什么示范呀……这个玄冥星哇，酉卯两个时辰生的人都归它管……喂，你用右脚挠左腿干吗，斗步里可没这一招哇……"

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简真一趟斗步走下来，只觉腰酸酸，腿软软，出了一身臭汗。

比起其余的道术，这步子十分容易，方非学着走了几遍，渐渐能够应付自如。

简怀鲁见他走熟，又说："斗步走完，若与斗星生出感应，一定会说几句咒语。这些咒语有长有必短，到时候你拿出符笔，把咒语写在天上，这趟拜斗就算完了。"

"说什么咒语？"方非好奇问道。

"每个人都不一样，只要和斗星起了感应，心里自然有话要说！"

"要是没话说呢？"

"没话说？"简真冷哼一声，"那你就完蛋了！"

"对！"简怀鲁的脸色严肃起来，"如果无话可说，那就是你和斗星不起感应。这次拜斗，算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他顿了顿，"至于拜斗的计分，拜亮一星为十分，拜亮二星为十分加上二十分，即是三十分；这么类推下去，三星六十分，四星一百分，直到九星，共是四百五十分……"

"吹花郎！"禹封城冷不丁说，"还有一条规矩你没说！"

简怀鲁摇头说："我以为，还是不说为好！"

"早说早了，你不说，难保哪一天他不突发奇想！"

沉默一下，简怀鲁说道："方非，你要记住，这斗步切忌反着走，比方说，该左脚的时候走右脚，该右脚的时候动左脚，闭气的时候呼吸，呼吸的时候闭气，这些是拜斗的大忌，绝对不能乱来！"

"为什么？"

"那是反斗步！"简怀鲁看了方非一眼，"魔徒拜斗，就是这么走的！"

方非心头一动，冲口而出："如果走了呢？"

其他人都变了脸色，简怀鲁皱眉说："一次两次或许没有什么，可是次数一多，你的心性会起变化。如果你还没打算进入魔道，我以为，你还是别走反斗步的好。"

方非讪讪说："我只是问问，我和斗星根本就没有感应！"

"你怎么知道？"简怀鲁一愣。

"我刚刚走完斗步，也没想说话呀！"

众人全笑起来，简真狠狠挖苦："大笨蛋，星星都没出来，又拜什么斗呀？"方非恍然大悟，如今没到晚上，看不见星星、拜斗根本无效。

为了表示庆贺，当晚禹封城做东，请大家品尝河鲜。简真听了消息，心中大大犯难，他也想要节食，肚子却不答应，所以一进馆子，大个儿轻轻松松，先收拾了十碗鱼面，接下来只身与三十只大螃蟹搏斗，胳膊肘左右乱飞，坚决不让其他人插手。要不是申田田拧着耳朵把他揪下桌子，再加上三十只螃蟹，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吹花郎酒逢知己，与老友喝得兴兴头头。两个道者都不得意，喝到半醉，就开始胡乱贬低时政。他们都有一门绝活一一轮流翻起左右眼珠。说起斗廷，他们翻左眼，说到至人院，他们翻右眼，说到白王皇师利，两人两眼齐翻，照脚前吐一泡口水，鼻间再来哼哼两声。

这一顿酒下来，两个人喝得烂醉，到了第二天，双双病酒在床，两个女的只好守在一边照应。

方非另有念头，一早起来就问简真："去朱明城怎么走？"

大个儿昨晚没能尽兴，心头正觉烦闷："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去找一个人！不，一只鸟！"

"鸟？"简真瞪大眼睛，"什么鸟！"

方非说了雪衣女的事，又说："它也许知道我的点化人在哪儿？"

简真两眼放光："你打算走路去吗？"方非点头。

"如果走路，从玄武会馆到仙禽大街，三天两夜也走不到。坐龙马车就方便多了，三刻钟就到！"

"那个……"方非面露羞惭，"我没钱！"

"我有哇！"大个儿变戏法儿似的，手里冒出一枚金管，"我上了黄榜，老妈给的奖励，呵，一点金，小意思。"

"叫你破费……"

"什么话？"大个儿笑眯眯地勾住方非的脖子，"好兄弟就别说两家话。我听说朱明城有一家顶有名的山珍馆，我早就想去尝尝鲜……"他说到这儿，又觉露骨，赶忙补上一句，"我一个人去，用神形甲就够了，嗐，花钱坐车，不都是为了你吗？"简真一边说，一边大吞口水，他怕人多粥少，千叮万嘱，不许惊动弟弟。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会馆，几辆龙马车停在路边。两人刚一出门，一辆车猛冲过来，啪地打开车门。

车夫是个玄武人，除他以外，车里还有一人，戴着斗篷在那儿抽烟。大个儿一见，大声说："我可不跟人拼车！"边说边向外走，车夫慌忙拦住他说："这是换手的车夫，我身体不好，有时让他顶项班！"

"这样吗？"大个儿迟疑一下，大刺刺坐下，"上朱明城……那个什么地方？"

"朱明城仙禽大街五十四号！"

"没错！"简真跷起二郎腿，"就是那儿！"

"两粒金！"车夫说。

"行！"大个儿一口答应。

车夫呵呵一笑，赶起车来。才跑几步，简真又叫："赶车的，你的观物镜怎么不亮？"方非一瞧，四面观物镜，除了向首的一面，其他的三面都是暗沉沉的。

"坏啦！"车夫笑说，"生意不好，没钱修！要不然，我给你打个对折，只收您半粒金行不行？"

"算了！"大个儿把手一挥，冲方非抛了个眼风，那意思分明是说："我是谁？哼，这几个小钱算什么！"

车子摇来晃去，飞快向前。简真在那儿闭目养神，方非坐在一旁，不知怎的，心底隐隐不安，可是怎么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也许燕眉有了下落，心里生出了希望，可是希望越大，越是害怕，害怕见了鹦鹉，仍是一无所获。

龙马车尽情奔跑，过了一个时辰，车夫叫声："到了"。大个儿睁眼下车，一出车门就叫了起来："赶车的，你走错路了！"

方非跟着下车，一眼望去，前方残垣断壁，一片荒凉，不承想，壮丽辉煌的玉京，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没走错啊，就是这儿！"车夫也踱下车，脸上笑嘻嘻的，符笔轻轻提在手里。

"你骗鬼！"简真破口大骂，"仙禽大街我去过，哪儿是这个破样儿？你走错路了，哼，我一个子儿也不给你！"

"不给钱，也好办！"车夫笑了笑，牙缝里迸出字来，"留下你的小命也行啊--"

大个儿一愣，匆忙掉头，忽见三个蒙脸男子，从断墙后面走了出来。简真心子狂跳，捉笔在手，忽听车夫一声断喝："放下笔，少耍滑头！"

简真一转眼，车夫符笔直指，笔锋乌光闪动，只要轻轻一挥，就能叫他脑袋搬家。穿斗篷的男子也下了车，一言不发，站到方非身后。

"你们……你们干吗？"几牙简真乖乖放下乌毫，说话结结巴巴。

"别害怕！"车夫笑嘻嘻地说，"我们主人想跟你们说说话！"

"他在哪儿？"大个儿抖索索望去，三个蒙面人站在远处，沉默不语，三个人装束一样，看不出地位高低。

"我在这儿！"断墙后面响起一个声音，"玄武简真、苍龙方非，对不对？"声音沉着冷峻，透着一股威严。

简真心子一跳，想要矢口否认，谁知方非先开了口："没错，我们就是！"大个儿气得发昏，恨不得揪住方非，把刚才的话硬塞回去。

"幸会，幸会！"那人吃吃发笑。

"你找我们做什么？"方非努力保持镇定。

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想跟你们说两句话。"

"有惫思！"方非皱了皱眉，"躲在墙后面说话？"

"呵！"那人吃吃一笑，"谁说我躲在墙后面？"这最后一句，竟是从方非的身后响起来，少年吓了一跳，慌忙掉头，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我在你面前呐？"声音又转到身前，方非仓皇转身，还是不见人影，不由心想："见了鬼吗？"

"他是个隐身者！"简真的嗓音一阵颤抖，"隐身术，可是很高明的法术！"

"高明？不敢当！"那人的笑声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完全叫人捉摸不透。

方非心头一动，轻声说："简真，你会不会隐身？"

"我？"大个儿苦了脸，"我会一点儿，只能，只能……"

"只能怎样？"

"唉，只能隐几根头发！"

隐身人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发出呵呵的笑声。

"放心，我不想伤害你们！"隐身人又说，"我用隐身术，只是不想叫人看见！"

"你想怎么样？"方非忍不住问。

"对你们，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那人沉默一下，慢吞吞地说："今年，你们不要参加拜斗！"

"这还是小要求？"简真跳了起来。车夫大喝，"别动！"大个儿脸色涨紫，张大鼻孔，直喘粗气。

"我知道！"隐身人语气柔和，"简真，你明年就过十六岁了，再也考不成八非天试了……"

"知道你还说！"简真扯起嗓子大吼一声。

"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那人不慌不忙，"你们如果放弃拜斗，我会大大地补偿你们。"

"怎么补偿？"

"我给你们每人五千点金。"那人呵呵一笑，"这笔钱，可够你们过下半辈子了！"

"五千点金？"大个儿的嘴巴张得又大又圆。

"怎么样？只要你们放弃拜斗，这笔钱马上到手！"

简真一阵心动，可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呆在那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怎么？嫌少？"那人说，"好吧，我再加一倍，每人一万点金！"

"一万点金？"简真大叫一声，胖脸涨红发光。

"有了这一万点金，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们可以买最好的法器，就算进不了八非学宫，也跟进去的人一样厉害。"

"这个……"大个儿瞪着小眼，心里覆雨翻云，不知说什么才好。

"隐身者！"方非冷不丁说，"你也有孩子参加拜斗吧？"

"没错。"那人答得爽快，"拜斗三中选一，少两个对手，他就多一个机会！"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最笨，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简真不无幽怨地瞅了方非一眼，像是在说："看吧，都怪你！"方非回瞪他一眼，心想："你自己要去吃山珍，关我什么事？"

"本来我不必给你们钱！"那人淡淡说道，"我只要将你们扣留一夜，过了今晚子时，你们去不了绚素宫，照样算是弃权！"

"对呀！"简真大大发愁。

"不过，我也有孩子，知道你们多年苦学，并不容易。一万点金！呵，青榜的名额，值得了这个价钱！"

方非心头一动："隐身者，你这么有钱，又怕人看见，应该是玉京里的名人吧？"

"嘿！"那人不置可否。

"你那么多钱，干吗不给你的孩子买最好的法器？这么一来，他进不进八非学宫，还不是一样的吗？"

"好小子，你挺嘴硬！"隐身人冷笑一声，"没错，我的孩子不进八非学宫，那也照样了得。对于你们这些穷小子，进入八非学宫，只不过是晋身之阶；可对于我们来说，这是自古相传的荣耀！"

"荣耀？"方非心里热血一涌，"为了你们的荣耀，就不惜毁掉他人的前途？"

"小子！别来气。"那人不急不恼，"一万点金，多少道者一辈子也挣不来啊。不管怎么说，我都讲究公平。我用足够的代价，来买你们的前途！"

"方非……"简真小声说，"一万点金啊！"大个儿居然动了心。

"来吧！一句话，我的条件，你们答不答应？"隐身人自信十足，这么软硬兼施，两个穷困小子，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方非……"简真又在一边耳语，"你可欠了高利贷啊，拿到了钱，你马上就能还债！"

"没错。"方非看了他一眼，"也够你胡吃海塞，吃一辈子！"

"嗐！别说得这么难听呀！"

"呵呵呵！"隐身人听得有趣，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可我就是不答应！"方非抬起头来，声音十分响亮。

"什么？"简真的眼珠子凸了出来，打手堆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方非！"隐身人不胜意外，"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我一定要考进八非学宫。"方非举头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有非进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不必知道！"

"哼！"隐身人恼羞成怒，"简真，你呢？"

"我？"简真看了看方非，踌躇一下，哀哀大叫，"算了，方非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什么？"隐身人失声咆哮。

"我爱吃爱喝没错！"简真撇一撇嘴，"可是绝不出卖朋友！"

方非瞪着简真，只觉难以置信，大个儿却是垂头丧气，为了刚才一番话，心里懊悔得要命，可是话已出口，也只好随它去了。

"两个蠢货！"隐身人沉默一下，冷冷说，"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咻，乌光一闪，简真笔没拣起来，人已飞了出去。一道青光也击中了方非，少年向前一蹿，可是没有摔倒。

"咦！"斗篷人轻叫一声，忽见方非一转身，举起符笔，斗篷人不知底细，慌忙闪开。

方非举着符笔，却不知写什么才好，一愣神，三个蒙面人扬起笔来，三道白光同时击在他的身上。方非跌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他的身子隐隐作痛，尺木也摔在一边，静静地飘浮起来。

"不行，我得逃出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方非双手一撑，尺木到了身前。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搂住了那根青木，刹那间，一股力量自下涌来，方非身不由己，忽地向前冲去。

狂风拍面吹来，方非口鼻窒息，眼前迷迷糊糊，下面传来几声惊叫。他的心里只觉诧异，瞬眼向下一望，没错，他飞起来了，他在天上！这一切突如其来，可又顺理成章，在他的心里、梦里，这情形不知出现过多少次，飞行的念头就像流淌的河水，不断汇聚高涨，直到此时此刻，终于漫过了河堤、突破了心防。

元气透过身子，源源流入尺木，两者血乳交融，活似婴儿的脐带连上了母亲的子宫。尺木呼啸生风，顷刻来到云层，白云势如马群，不住奔走起伏，四面云峰飘渺，恍若浅海边游弋的水母。一转眼，方非冲破云层，万里长空无遮无拦，自由的感觉分外强烈。

他想要放声长啸，可又感觉中气不足，越往上飞，越觉吃力，起飞的快感很快消失，一股疲倦涌了上来。尺木好似一个强力的水泵，不住抽取体内的元气，元气供给不上，尺木渐渐迟缓。

飞行的感觉和梦中完全不同，飞行的姿势更是无比可笑，他的双手紧攥尺木，两腿缠住木身，全身心趴在木棒上面，就像嫩树枝上的一条毛虫。

"啸响声从后传来，方非回头看去，四道遁光神速逼近，三道团团发白，另一道细细长长，透着一股子凌厉的青气。

蒙面人驭轮，斗篷人使剑，四人藏身遁光，本来无从得见。可是不知怎的，方非偏偏看得清楚，不是通过双眼，而是透过尺木。

这时人木合一，他的一切感官都与尺木相通，不但能看，而且能听，一阵话语远远飘来，透过尺木，方非听得一清二楚--

"谁说他不能飞？"一个蒙面人大声抱怨。

"可是……"另一个蒙面人嘀嘀咕咕，"他的羽化得了零分！"

"见你的鬼！"第三个蒙面人骂骂咧咧，"什么破消息？"

"少废话！"斗篷人冷冷说，"抓住他就行！"

方非越听越惊，因为人木合一，人心一乱，木心也乱，尺木失去控制，突然向下一沉。他还来不及稳住势头，头顶狂风大作，斗篷人乘着飞剑，从上方掠了过去。一扑落空，那人深感意外，他本来势在必得，万不料紧要关头，这个小东西居然下降。他掉过头来，只见方非颠三倒四地掉入云层，三个蒙面人散成半圆，正在那儿守株待兔。

到嘴的鸭子飞了，斗篷人心有不甘，扬起符笔，疾喝一声"冰凝雪箭"。

空气中凝结出千冰万箭，一近方非身子，龙蛛羽衣鼓荡起来，恍若烟云一片，将冰箭纷纷弹开。蒙面人没有这样的羽衣，眼看冰箭射来，纷纷叫骂躲开。

"哎呀抱歉！"斗篷人假惺惺地高叫，"这道符使过头了！"他一边叫喊，一边挟着剑光猛冲，一眨眼就到了方非的头顶。

方非一路下坠，眼看对手迫近，偏偏毫无办法。斗篷人成心显露本领，逼近方非，轻舒长臂，想要来个生擒活捉。

眼看对方爪子伸来，方非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只想躲闪，这念头一起，身下的尺木又生出力量，向前狠狠一扯，哧溜一声，又把他拉了上去。

斗篷人一不留神，居然再次捞空。他接连失手，直觉受了戏弄，发出一声号叫，气咻咻追赶上去，他自负飞行神速，就算迟了一步，也能赶上尺木。

人与木再次合体，方非还没来得及高兴，呼呼呼，三个火球劈头砸来。他吓了一跳，正愁怎么对付，火球却似长了眼睛，纷纷将他绕过，轰然向下滚去。斗篷人逆天而上，正与火球拍面撞上。

斗篷人怪叫一声，翻身躲避火球，忽听三个蒙面人齐声高叫："哎呀抱歉，这道符使过头了！"

蒙面人来自白虎，斗篷人出身苍龙，勉强同事一主，其实矛盾很深。斗篷人听见叫声，气得七窍生烟，可他作弊在先，这时也怪不了别人。

蒙面人使奸挡下同伙，一齐催动宝轮，兵分三路，扑向方非。

吃了火球一吓，方非心慌意乱，尺木忽又不听使唤，百丈高处一脚踏空，连人带木向下坠落。东边来的蒙面人料想不及，一扑落空，几乎撞上了西边来的同伙。两个人忙着错车，各自吓出了一身冷汗。南边来的蒙面人旋风转身，一招老鹰扑兔，恶狠狠地扑向方非。

方非心急如焚，脑子一片空白，不防尺木向上一抬，忽又升了起来，这时蒙面人已经扑到，他来不及躲闪，一咬牙，索性迎面冲去。蒙面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向左一闪，一阵眼花缭乱，两人擦肩而过。

狭路相逢，蒙面人本事占优，勇气却大落下风，他又羞又怒，正想转身追赶，横空飘来了一片怪雾，又浓又稠，白茫茫一片。他慌手慌脚，忙写一道"驱雾符"，白光闪过，雾气洞开，透过浓雾间隙，忽见斗篷人兴冲冲赶到方非身边，扬起爪子就要抓人。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蒙面人一扬笔，一道"闪电符"落下。斗篷人直觉不妙，往后一缩，电光擦肩掠过，半个身子失去知觉，斗篷人又惊又怒，尖声怪叫："白虎佬，这下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蒙面人闷声不吭，扬起笔来，两道符光同时亮起，两人撕破脸皮，当空大打出手。

敌人互相火并，方非得到了喘息机会，眼看对手都在高处，他搂住尺木，反向下面冲去。

一转眼冲破云层，方非低头望去，大吃一惊。云层下面的情形，放在红尘里也很少见，这是一幅末日的图景，凄惶破败的样子，满是刻骨的绝望--

房屋缺顶少墙、八面来风；高大的石像齐腰而断，一半面目全非；另一半躺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可怕的深坑；石块垒成的围墙，活似巨怪踢过，石条散落一地；叠成奇形怪状。那怪物肆虐成性，踢倒了墙壁不说，还将墙内的屋顶踩了一个窟窿，从上望去，活是一张黑乎乎的大嘴，冲天发出无声的哀号。

一切道路房屋，都是一片苍凉的褐色，像是干透的鲜血，又如斑斑的铁锈。几个窝棚藏在废墟中间，偶尔走出一个道者，也是愁眉苦脸，身形佝偻。他们埋头走路，瞧也不瞧天上一眼。

这一片废墟绵延极广，横在朱明、蓐收两城之间，比起明丽照人的都市，活似美人身上的疤痕。它是玉京的影子，古老、灰暗、藏垢纳污、破破烂烂，它是震旦的耻辱，更是罪恶的渊薮，它堂而皇之地躺在那儿，大多数的道者，却宁可将它遗忘。

【忘墟】

飞轮的尖啸声传来。方非回头望去，两个蒙面人从天落下，来势惊人。他来不及多想，按住尺木，笔直冲向废墟。

尖啸声越来越急，刹那间，一幢危楼迎面扑来，它的上半截还算完好，下半截却垮了一半，就像一根火柴撑起了火柴盒子，摇摇晃晃，惊惊古怪。

危楼的窗户幽幽沉沉，活似一只只死人的眼睛，窗棂精巧镂空，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门窗拍面撞来，方非躲闪不开，下意识搂住尺木，嗖地一下，从一扇窗户间钻了进去。

他的心子咚咚乱跳，回头看去，窗户又亮又窄，瞧了只觉后怕。

白光闪动，一个蒙面人也钻了进来，笔尖飞起一团大火，照得四面亮如火海。方非好似一只飞蛾，在火里胡飞乱撞。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接连打在身上，又痛又沉，忽冷忽热，于是向前一蹿，前方光亮扑眼，嗖，他又从另一扇窗户钻了出去。

方非并不知道，刚才在屋里，他挨了不止一道符法，好在龙蛛羽衣护身，抵消了一大半的威力。

刚刚见光，头顶一阵风响，另一个蒙面人猛扑下来。两人相距很近，方非几乎看得见对方的眼神--狂怒、暴戾，还有一丝洋洋得意。

他一转身，向下冲去，黑乎乎的大地转眼逼近，窒息的感觉扑面压来。

眼看撞上地面，方非下意识尽力一拉，尺木贴着地面，水平向前滑出。

蒙面人不料对手这样了得，收势不住，几乎撞到地面。他极力扭转身子，一阵噪音叫人牙酸，飞轮贴地滚过，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蒙面人又惊又怒，抬头望去，同伴从危楼里飞了出来，正在那儿东张西望，方非却如一道流分又从危楼的下方钻了进去。

"里面！"蒙面人气急败坏，"他在里面！"

同伙一愣，反身冲进楼里；蒙面人也跟着方非，一股脑儿钻进了危楼。

楼梯密密层层，绝似一个大大的迷宫。蒙面人好容易钻出迷宫，忽觉身后风起，他转身挥笔，可一照面，那团白光十分眼熟，情急中笔尖一歪，火光射中墙壁，炸出了一个大洞，阳光直透进来，白亮亮恍若一根圆柱。

对面的同伙几乎中招，瞪大眼睛一阵发懵。蒙面人不由大喝："愣什么？还不快追！"

"他在哪儿？"同伙眨巴两眼，不胜迷惑。

"在那儿！"蒙面人一指炸出的大洞，同伙回头看去，透过洞口，方非的身影越来越小。

"好奸猾的小子！"两人齐声咒骂。

借着残垣断壁，三个人前前后后地捉起了迷藏。方非飞得较慢，可到了这个障碍叠起、意外不穷的地方，原本的劣势，转变成了若干优势。因为比较慢，可以后发制人。

几番死里逃生，方非得出了若干经验--敌快我慢，敌慢我快；敌上我下，敌下我上；敌人转弯，我就直行，敌人直行，我就转弯；敌人出屋，我就进屋，敌月进屋，我就出屋。反正处处跟蒙面人大唱反调，反得越彻底，脱身越容易。

他是逃命者，对手是追捕者，他是主动一方，对手相对被动。两个蒙面人论道法，不过三流货色，论机智，更是七八九流。好似一对老牛，空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劲，却叫一根绳子拴住了鼻孔。

两只大蛮牛万料不到，这个趴着飞的小子滑溜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围追堵截，始终无法得手，只气得眼冒火光，咆哮如雷，恨不得撑开弯角，将他扎上几十个窟窿。

方非死里逃生，可也并不轻松，尺木需要元气推动，他的元气微弱，渐渐气息粗重，身子发软，元气断断续续，几乎连接不上。可是反观对手，宝轮光华明亮，几乎没有衰竭的迹象。

方非心中着急，他想反击对手，可又没有合适的手段。符法他得了满分，可那全是抄自隐书，抄过就忘，全无印象。真正有用的符法，方非只会三道一一收笔符、梳头理发符、吃吃喝喝符。

这三道符都是日常使用，没有一道可以攻击敌人。总不能生死关头，给对手理理头发，也不能使一道吃吃喝喝符，把敌人招过来吃掉。

他心中慌乱，尺木顿也起伏不定，稍一迟慢，险些又被对手赶上。他提心吊胆地飞了一阵，绕过一面高高的断墙，忽见前方路上，几个道者背对自己，正在那儿商议什么。这群人看上去衣冠楚楚，跟废墟里的道者不太一样，其中的一个还幻了头发，花花绿绿的长发弯曲成弧，好似一道彩虹，飘飘桂在头上。

彩虹幻发！方非心头一动，但觉后面风起，两条蛮牛又赶了上来，于是一手攥住尺术，腾出一手，抽出符笔，喝一声"理千万泥丸玄华"，笔锋一抖，一缕淡淡的青光，射向幻发的道者。

这一道符他练得十分顺手，几乎可说百发百中。噗，彩虹应声垮塌，头发一根根垂落下去。

那人忽遭毒手，愣了一下，等到伸手一摸，登时七窍生烟。他抬眼看去，方非早已藏好符笔，不等他发问，马上说："后面人干的！"

两个蒙面人正巧飞来，符笔直指前方。这一下落到下面众人眼里，无异于罪证确凿。这几个人本来就不是好货，无风还起三尺浪，更别说有人惹到了自己头上。

他们齐声高叫，架起剑光飞轮，扑向了两个倒霉蛋。双方鸡飞狗跳，斗成了一团。

方非摆脱追兵，正想缓一口气，身后风声又起，掉头一看，一个蒙面人驾着飞轮，向他恶狠狠冲来。

这时说他蒙面，倒也不太确切--蒙面巾已被扯下，面皮上挂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看上去三十出头，因为太过愤怒显得鼻歪嘴斜，加上一脸血污，越发狰狞可怖。

另一个人却失了踪，想必落到了那群道者手里。伤疤脸一半想着立功，一半又气得发疯，不顾江湖道义，丢下同伙独自赶来。他死死咬住方非，连符笔也收了起来，看他气势汹汹，恨不得要把少年活活撞死。

方非强打精神，跟他周旋。两人曲曲折折地飞了一阵，忽然嗅见一股香气。掠过一道走廊，可见一个院落，院子中央支起一口大锅，下面火苗乱窜，红艳艳舔着锅底。锅里不知煮了什么，突突翻滚，油光闪烁。

锅边一个白发道者，浑身脏兮兮的，躺在那儿呼呼大睡。

方非有了主意，他绕着院子飞了一圈，停在大锅上方，笔尖连连抖动。蒙面人冲了上来，一眨眼，两人相距不过一米，蒙面人一伸手，抓住了方非的胳膊。

方非忽地向后一缩，身子蜷成一团。蒙面人抓住了仇敌，还没来得及欢喜，一股热浪扑面冲来，他一抬头，连锅带汤兜头淋下。

他有羽衣护身，挡下了若干沸汤，可是面部全无遮挡，双手又在外面。这一下只来得及闭上眼睛，一股钻心的灼痛顺着头脸脖子，一股脑儿流进了怀里。

"哇呀呀！"蒙面人发出了一串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收回双手，捂住面孔，好似折了翼的鸟儿，颠三倒四地摔在地上，宝轮当嘟一下，弹出十米多远。

大锅跟着落地，一声巨响，惊醒了睡梦中人。老道者睁眼一看，怒气冲天，他当天的饭菜一大半都在蒙面人的身上。老人一声怪叫，扑了上去，揪住那个搂头抱脸的家伙，又捶又打，又踢又骂，嘴里还一迭声吆喝："死贱种，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打破我的锅，想把我活活饿死吗，死贱种，我跟你同归于尽……"

老头儿眼里出火，半疯半傻。蒙面人屋漏又逢连夜雨，烫了一脸水泡不说，又遇上一个伤心失意的老疯癫。他瘫在地上，发出含混的叫声，任由对方痛打，心里悲苦万分。如果他知道打倒他的是一道"吃吃喝喝符"，心里的滋味只怕还要难受一倍。

这一道符法，方非写得不算到家，但凭他大闹饭桌的手段，召来那锅沸汤还是轻轻松松。他故意停下，把自己当成诱饵，引诱对手来捉，蒙面人手到身上，他也完成了符法。经过一番追逐，他知道了龙蛛羽衣的妙用，事先蜷起身子，任由沸汤浇在了背上。

方非冒险得手，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审视自身，那羽衣实在神妙，沸汤淋在上面，不灼不热，滴油不沾，受了外力的激发，迸发出夺目的光芒。

正想觅地落下，忽又心生警兆。他屏住呼吸，向后一看，这一下险些叫出声来。斗篷人无声无息地逼到近前，斗篷下面，两点目光幽幽发冷。

躲避无望，方非一咬牙，扬笔大喝："雷枪电斧--"斗篷人一惊，闪身后退。

笔尖静悄悄的，既无光亮，也无声息，斗篷人不觉楞了一下，忽见方非收了符笔，转身就逃。

斗篷人才知上了恶当，一纵剑，抢到方非身后。

方非这一下纯属本能，他多次见人使出"雷枪电斧"，对那一道长长的电光印象深刻，无意中也把符咒铭记在心，尽管没有练过，可是生死关头，想也没想，冲口而出，没想到一举奏效，居然吓退了敌人。

对手再次逼近，一方非急中生智，一转身，又叫一声"雷枪电斧"手里胡写乱画，元气注入星拂，喷出天青符光。

斗篷人打败了那群人赶来，碰巧看见蒙面人落地，他的心中十分震惊，对方非起了忌惮，一见符光，下意识又是一闪，谁知电光迟迟不出，星拂上的符光噗的一声又熄灭了。

方非慌头慌脑，狼狈收回符笔。斗篷人又好气又好笑，他终于明白，这小子根本不会这道符法，当下心神一定，追赶上去，眼看逼近，方非又一旋身，再叫："雷枪……"

"雷你姥姥！"斗篷人气愤难当，忍不住破口大骂。

"枪"字还没写完，他出手如风，揪住了方非的衣襟。两人打了个照面，味溜，一道粗粗长长的电光喷薄而出，一丝不落，全都落在了斗篷人身上。

斗篷人先已存了轻敌的心思，认定方非不会符法，这时只觉一股痛麻穿胸而过，嘴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他放开方非，整个人车轮似的向后翻滚，到了半途，狠狠磕中了一面断墙，接着再叫一声，一个跟斗消失在了断墙后面。

远处风云漫卷，废墟苍茫一片，方非呆了呆，掉头望去，四周一片陌生，根本不知身在哪里。他的喉咙发干，身子乏力，元气越来越弱，尺木也暗淡下去。飞木起伏两下，冉冉落向地面，到了离地半米，静悄悄地停了下来。

元气耗尽了，方非只好翻身落地，将尺木抄在手中。

四面残垣断壁，沉寂无声，不知怎么的，越安静，他越不安，一丝诡秘气氛无端弥漫开来。

方非闭上双眼，心中恍惚不定。简真的影子反复闪现，大个儿默默地望着他，眼里又恐惧又绝望。

他的鼻子也微微发酸，可是不知为什么，两眼又干又涩，就是哭不出来。迷茫中，四周窸窸窣窣，似有虫豸爬行，方非心头一紧，张眼望去，前方的断墙上，拖过一条长长的黑影，方非身子一颤，脱口叫道："谁？"

一阵嘎嘎怪笑，刹那间，废墟中冒出来十多个怪人，有男有女，衣衫槛褛，有的缺了左臂，有目少了右腿，还有的面皮溃烂，露出乱糟糟的牙床。

这些人四体不全，面目可憎，咧开枯黑的嘴巴，发出嘶哑的怪笑。

一眨眼，方非已被团团包围，他的背脊爬过－股寒意，一手握紧尺木，一手扬起星拂。

"他的羽衣真不错，一定要值不少钱！"一个独脚汉蹦跳上来，啧啧连声。

"他的笔也不错！"一个断手佬闷声闷气地说，"是星拂笔的赝品吗？"

"好鹰品！"一个独眼女人尖声怪笑，"我喜欢！"

"我喜欢他本人！"面皮溃烂的怪人咧嘴一笑，"他的皮肉一定很嫩……"

怪人们越逼越近，方非举起符笔，大喝一声："雷枪电斧--"

怪人慌忙跳开。方非笔锋游走，虚空画了两笔，可是一丝光亮也没出现，指尖空落落的，元气注入笔管的感觉消失了。

"他没有气！"独眼女人亢奋大叫，"他的元气用光了！"

"上吧！"烂脸人黄乎乎的牙床一开一合，"给他一点儿厉害尝尝！"

方非冷汗迸出，收起符笔，双手紧紧握住尺木。

独脚汉一弯腰冲上前来，方非一棒挥出，打了他个趔趄，可还来不及收棒，左手一紧，又叫一个癫头人死死拧住。方非反手一棒，狠狠捅上了他的癫头，脓浆黄黄白白，扑地溅起老高。

癫头人发出一声哀号，松开双手，抱头狂跳。

呼，空中黑影一闪，撞在方非身上，少年仰天栽倒，滑出三米多远。

方非几乎昏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子一沉，烂脸人骑了上来，怪眼一闪一闪，溃烂的牙床发出一股恶臭。他的大手扣住了方非的脖子，少年扬起尺木，抽中他的肩头，可是软弱无力，烂脸人只一晃，手上的力道更强。

"杀了他，杀了他！"癞头人受了重创，在一边咆哮嘶吼。

"我要死了吗？"方非的脖子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咻，青光迸闪，烂脸人发出了一声闷哼，跟着方非的脖子一松，眼前黑影晃动，烂脸人手舞足蹈地飞了出去。

少年一定神，只听砰的一声，烂脸人撞上了一面断墙，软绵绵瘫倒在地。

青光再闪，怪人又倒了两个，可是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求生的意念回到了脑海。方非挣扎起身，忽觉右臂一紧，给人牢牢扣住，他挥棒要打，来人一声锐叫："别动！"

声音清冷熟悉，方非只一呆，连人带木飞了起来。断手佬号叫一声，蹿起老高，张开五指狠狠抓来。一刹那，他抓住了方非的衣角，可那羽衣如烟似雾，从他的指间无声溜走。断手佬捞了个空，身子失去平衡，砰地摔在地上。

方非身子悬空，低头望去，下面的怪人蹦着跳着，怪叫连连，叫声凄厉悠长，叫人不寒而栗。他不由别过头来，一道剑光跳入眼帘，又短又小，暗淡昏黄。

小黄精剑！方非心头一动，明白是谁到了！

废墟有如一排浊浪，飞似的往后奔涌。不一会儿，锈色渐渐褪去，光彩一涌而出，一条曲曲折折的长壕，分开了玉京和废墟，二者的界限分明，恍如光明与黑暗。

两人落在了光明的一侧，天素放下方非，面孔微微泛红，方非尽力爬起，浑身说不出的困倦酸痛。

"你来忘墟干什么？"天素冷冷看他一眼。

"忘墟？"方非一呆。

"哼！"少女脸上的红晕褪去，肌肤冷如冰雪，她一指身后，"就在那边！"

方非望着废墟，回想刚才的凶险，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他本想说明原因，可是一瞧天素脸色，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反问说："你呢？你去忘墟做什么？"

天素一怔，脸涨得通红："我上哪儿去，关你什么事？"

"是啊！"方非故作心平气和，"我上哪儿，跟你也没有关系！"

"咦！"天素认真打量方非一眼，皱了皱眉，冷冷地说，"不错，这样很公平！"她一甩手，转身要走。

"请留步！"方非忍不住叫了出来。

"还有什么？"天素扬起眉毛，很不耐烦。

"这个！"方非小声说，"借我点儿钱好吗？"

"要钱做什么？"

"我飞不起来了，我赶着坐车回家，钱……晚上拜斗的时候还你！"

天素看他一眼，皱眉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赶着回家！"方非的脸色红里透紫，羞得快要抬不起头来。

"我的意思是，坐车还要用钱吗？"

"龙马车……"

"龙马车？真奢侈！"天素的眼里闪过一丝鄙，"你不知道吗？玉京里有种车是不花钱的！"方非茫然摇头。

"跟我来！"天素转身就走。

穿过一条长街，两人在十字街口停下。街头竖起一根透明的圆柱，柱身弯弯曲曲，两边触须横生，活是一条巨大的蜈蚣。

圆柱两边，几条无腿长椅飘在半空。椅子上坐满了年轻男女，头发幻得花花绿绿，脸上描画心情纹身。有人吃着零食，有人捧着书看，还有的人正在通灵。

街上车流如织，飞剑来来去去，方非站在那儿，只觉不胜迷茫。他的脑门隐隐作痛，思绪乱成一团。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扪心自问，可是全无答案。

忽觉有人拍肩，一回头，天素冷冷地说："车子到了！"方非团团乱转，不见有车，只见蜈蚣形的圆柱化为了明亮的红色。

"往后看。"天素十分不耐。

方非一回头，后面危墙高耸，挂了一条巨大的蜈蚣。蜈蚣百手干足，通身透明，肚腹的中间，隐约可见人头人脸。

"啪"，蜈蚣脊背裂开，露出来一排排坐椅。坐椅上紧巴巴的，挤满了不少乘客。这时有人起身，踏着背壳走了出来，他们走在垂直的墙面上，就像上街闲逛一样随意。

方非恍然明白，这条"蜈蚣"是一辆车，而这一面墙，正是任意颠倒墙。

候车的道者纷纷起身，快步走到车里。天素一心急，扯住方非的衣袖，飞似的跑到了墙上。

世界颠倒过来，一条大街落到了身后，另一条好似瀑布倒挂，落在了斜左前方。

赶到时车厢已满，天素怒道："这下好了，磨磨蹭蹭的，你活该站着回家！"

"天素！"方非沉默一下，轻声说，"谢谢你！"

"你住哪儿？"少女好似没有听见。

"玄武会馆！"

"记得在伏羲大街下车，哼，别又忘了！"

方非一点头，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天素，他的心中乱如麻，咽了一口唾沫说："那么，晚上见？"

天素看着他，目光冷冷淡淡。方非的心收缩了一下，默默走进车厢，身后的背壳轻轻合拢，这时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晚上见！"

声音轻不可闻，方非应声回头，天素俏立车前，身影若隐若现，仿若窗外的冰花，美丽而又飘忽，时刻都会融化。

一刹那，方非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悔恨，恨不得马上冲了出去，向天素坦白一切，求她救救简真--可是已经晚了，车身晃动起来，大蜈蚣百足齐挥，一眨眼，少女就消失了！

世界开始颠来倒去，蜈蚣车无声向前，它巧妙地扭动身子，紧贴住一面高墙。这也许不该叫墙，而是应该叫路，这一条任意颠倒路，隐约藏在玉京的深处。

越过高高的围墙，蹿上危楼的尖顶，大蜈蚣摇头摆尾，顺着陡峭的墙壁向下滑行。那面峭壁光光溜溜，也是一块巨大的通灵镜。镜子里面，水光光眉飞色舞，有说有笑，浑不知大蜈蚣钻过她的耳朵，爬过她的双眼，顺着鼻子往下，在她的嘴边滑了－跤，跟着一头扎到了下方的屋顶。

方非身边的座位空了满，满了空，眼前忽明忽暗，掠过一片青茫茫的文字，每个字都如一根尖刺，扎得他两眼生痛--

"想见到雷车后面的人吗？那就来考八非学宫吧！"

拜斗成功，就能进入八非学宫，进了八非学宫，就能见到燕眉--一换在以往，为了见到少女，哪怕只是一眼，他也甘愿付出一切。可现在，简真也许再也拜不了斗、再也进不了八非学宫，往坏处想，还会丢掉小命。抛下他去拜斗，自己又算什么？忘恩负义？还是卖友求荣？简真不肯出卖朋友，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他呢，他又该怎么做？

"下一站，伏羲大街！"一只大黄鹦鹉尖声报站，蜈蚣车滑行一段，缓悠悠停了下来！

方非恍惚下车，呆了呆，一握拳头，向着会馆跑去。

赶到住所，两个男人已经醒了，各叼一只烟斗，正在那儿吞云吐雾。两个女子并肩坐着说话，只有简容无事可做，呆在一边闷闷不乐。

看见方非，众人全都吃了一惊。申田田叫到："小家伙，你的脸膛怎么比锅底还黑？"

方非一摸脸，黑乎乎尽是泥灰，他喘息两下，大声说："简真、简真被人抓走了！"

这消息突如其来，众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少年上气不接下气，把经过讲了一遍。

方非说完，简怀鲁嘿地出声，敲灭烟斗，冷笑说："好家伙！还有这一手？"

"谁这么缺德，出这种阴招？"申田田眉眼泛红，几乎快要落泪。

"怪不得别人！"简怀鲁狠狠一皱眉头，"只怪我们防范不周。"

"怎么办？怎么办？"申田田活似一只大鹅，上了烧红的铁板，踱来踱去，方寸全乱。

"唉！"禹封城伸了个懒腰，"也没什么大不了，把人夺回来不就得了？"

"你说得轻松！"申田田气恨恨地盯着他，"玉京这么大，上哪儿去找人？"

"是啊！"简怀鲁脸色阴沉，"但愿他们只抓人，不灭口！"

禹封城哼了一声，扬声说："笑笑，那东西我带来了，就在壁橱里面。"禹笑笑转身拎出一个笼子。笼子里的东西受了惊动，扑啦啦响个不停。

"什么？什么？"简容两眼放光。

禹封城一摆手："关上门窗，不要透光！"

关了门，拉上窗帘，屋子一团漆黑。禹笑笑抽出符笔，一指笼子，上方的黑布飘了起来。

"蛮！"笼子里发出一声怪叫，黑暗中燃起荧荧的绿光，光亮幽淡柔和，笼罩着一只古怪的大鸟。

"蛮蛮鸟！"吹花郎瞪大双眼。

怪鸟一身绿毛，发出荧光，仔细看去，它两头两身，两只眼睛，一对翅膀，六只爪子--两只长在背上，两只长在腹部，四爪相扣，将两个身子抱成一团。剩下两只爪子，一边一只，与寻常的鸟儿无异。

这怪鸟是一只，还是两只？方非看来看去，不禁糊涂起来。

"吹花郎，好见识！"禹封城挑起大拇指，"许多道者见了它，只怕都要发呆！"

"我以为……"简怀鲁惊疑不定，"我以为它已经灭绝了！"

"这鸟儿雄不离雌，雌不离雄，一旦分开，必死无疑！况且又是夜间出没，太阳一照，就能把它活活烧死。它飞得又慢，胆子又小，天敌数也数不清，这样的鸟儿能够活下来，真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什么是蛮蛮鸟？"简容想要伸手入笼，将那鸟儿揪出来瞧个究竟。

"别动！"简怀鲁拦住儿子，"这蛮蛮之鸟，相传是远古一对怨侣化成的。这一对男女，生前极其相爱，可是机缘不巧，终生无法结合。那一股哀怨之气郁结在三魂七魄中间，死后精魂不散，化为了一对怪鸟。小容你看，蛮蛮鸟不是一只，而是一对，雌鸟和雄鸟共享一对翅膀。一对眼睛，只要分开，它就飞不起来，剩下的一只眼睛也看不见另一边的敌人！"

"那它不是死定啦！"简容大叫。

"对啊！"吹花郎轻轻叹气，"它们弱得可怜，很难存活下来！"

"是笑笑救了它们！"禹封城一脸得意，"当时一只三眼雕追赶这鸟，已将雌鸟抓住，雄鸟掉在地上，摔坏了翅膀，在那儿使劲地哀叫。笑笑听到了叫声，从三眼雕的爪子下面把雌鸟活活夺了回来。两只鸟都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我也只当活不成了，可笑笑不信邪，治了一个半月，竟又活过来了。"

众人听了这话，望着禹笑笑，对这少女好生佩服。

鸟笼里有两只小碗，各放食物清水，雄鸟啜了水，来喂雌鸟，雌鸟嗫了食儿．又喂雄鸟。两只鸟儿亲亲热热，相依为命，众人看在眼里，都是莫名感动。

简容小孩心性，不懂什么男欢女爱，更不知什么相濡以沫的大道理。只觉这鸟儿长得虽怪，可是本领太弱，忍不住小嘴一扁："它有什么了不起？哼，连三眼雕者都打不过，还能去救哥哥吗？"

"你可不要小瞧它！"简怀鲁轻轻摇头，"百短之物，必有一长，百弱之人，必有一强。古时候道者里有这么一句话：'山都眼，不可掩；蛮蛮鼻，不可瞒；神称六耳，千里听风，天生混沌，帝江六通！"

"什么意思？"简容好奇又问。

"这话是说，什么云里雾里，都骗不过山都的眼睛；蛮蛮的鼻子，是震旦里面最灵的；神猕的六个耳朵，听得到千里以外的风声。可他们都比不上妖王帝江，老帝江一样感官都没有，照样兼有前面三者的本事。"

禹笑笑和方非都领教过帝江的厉害，听了不由对望一眼。

"哼！"简容瞪着蛮蛮鸟，"难道它的鼻子比犬妖还灵吗？"

"只嗅气味，双方不分高下。可是，蛮蛮鸟有一种本事，别说犬妖比不上，就是妖王帝江也让它三分！"

"什么本事？"

"它能嗅见道者的元气，再微弱的元气，也瞒不过蛮蛮鸟的鼻子！"

简容眨巴眼睛，心想这算什么本事？禹封城却叹了一口气，苦笑说："可惜这鸟儿白天出不去！"

简怀鲁扬了扬眉毛："那就等到太阳落山！"

"我怕来不及啊！"禹封城意味深长，看了吹花郎一眼。

简怀鲁闭上眼睛，不再做声。

光阴流逝，漫得出奇，仿佛一把锉子，来回打磨人心。

申田田紧紧搂住简容，就如溺水的人儿，抱着漂浮的圆木。气氛又闷又沉，山岳一样压在心头，女道者不胜煎熬，忍不住茫然四顾--

丈夫低眉静坐，恍若一根柱石，支撑着她心中的天地；禹笑笑盯着蛮蛮鸟发呆，雄鸟啄她指尖，她也恍然不觉；禹封城玩弄着手里的烟斗，嘴角叼着一丝狠笑；方非却背靠大门，两眼发直，脸色白里透灰，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

"什么时候了？"吹花郎忽地张眼。

"酉时五刻！"禹封城拿出罗盘瞧了瞧。

禹笑笑盖上笼子，徐徐拉开窗帘。窗外昏黄无限，一片落日余烬，映照得玉京如火如金。

"蛮--蛮--"笼中的隆鸟，发出凄厉的叫声。

"有小真常用的东西吗？"禹封城说，"手套、靴子最好。这两样东西，沾染元气最多！"

"我去找！"方非转身进了隔壁，拖出简真换下的短靴。一股恶臭扑鼻涌来，几乎把他熏个半死。

方非一手提靴，一手捏鼻。靴子一进屋子，所有人脸色大变。禹笑笑捂着鼻子闷叫："快、快放笼子边上去！"

方非望着鸟儿，迟疑了一下，到底狠下心肠，把靴子凑到笼子旁边。

"蛮--"鸟儿就似挨了一枪，仰头便倒，两眼上翻，竟给活活熏昏过去。

"够了！够了！"禹笑笑连声叫嚷，"拿回去拿回去！"

方非狼狈蹿出，把靴子丢回床下，又洗了一遍手，回到房里，蛮蛮鸟已经醒了，藏在阴影深处，发出"蛮、蛮"的呻吟。

"蛮蛮只听我的！"禹笑笑说，"我得亲自去一趟！"

"上阵父女兵！那也少不了我！"禹封城微微一笑。

简怀餐想了想说："管家婆，你留下！"

"凭什么？"申田田气冲冲跳了起来，"他可是我儿子！"

"你看着小容！"吹花郎苦笑一下，"我要去了天狱，你得把孩子养大成人！"

"什么……"申田田好似挨了一拳，脸色惨白如死，"你要违犯禁飞令？"

"嗐！"禹封城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吹花郎，我可是天狱的老房客，那儿我比你熟得多！"

"爸爸！"禹笑笑惊叫起来，"你也要……"

"非犯不可……"禹封城挠了挠头，"那也没法子！"

"老禹！"简怀鲁叹了口气，"你没那个必要！"

"这话我可不爱听！"禹封城伸出小指，掏出来一坨耳屎。"

"蠢材！"申田田发怒，"你进去了，笑笑怎么办？"

"女狼神！"禹封城笑着瞅她一眼，"那就看你的咯！"申田田一愣，不由默默点头。

三人曾经并肩作战、生死早已看破，但凭只言片语，就能心领神会。申田田明白，这两个男人一个交代后事，一个托付女儿，都已决心孤注一掷。这决心一下，任凭天崩地裂，也不会动摇半分。

"简伯伯！"方非大声说，"我也去！"

简怀鲁看他一眼，摇头说："不行，你呆在这儿，到了时间，我们不回来，你就自己去拜斗！"

"不！我非去不可，简伯伯，我已经飞起来了，我……"

"听着方非！"简怀鲁伸出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一个度者，你的命不只属于你。"他深深看着少年，露出一丝笑意，"你飞起来了，我还没恭喜你呐，苍龙方非！我始终认为，假以时日，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道者。只不过，决不是今天晚上！"

"来日方长！"禹封城吹了一声口哨。

"简伯伯！"方非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一定要去，简真是我的朋友！"他指了指简怀鲁，又指一指禹封城，"就跟你们两个一样！"

两个男人微微动容。

"没有简真，我已经死了！我不会一个人拜斗，我要跟简真一起去！"方非说得很慢，可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房内一片沉寂，就连蛮蛮鸟也止住了啼声，两只绿惨惨的眼睛，在方非的身上溜来溜去。

"好吧！"吹花郎呼出了一口气，"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死酒鬼……"申田田忍不住大叫一声。

简怀鲁一摆手，掉头走出门外，一扫素日情懒，步子沉着有力。其余的人跟在后面，再往后，却是落日余晖，昏昏黄黄，眼看着暗淡下去。

出门时天已黑尽，打开笼子，蛮蛮鸟跌跌撞撞地飞了出来。禹笑笑纵起剑光，一边守护。她的剑名"佛青"，长约四尺，颜色淡金，青融融的遁光笼罩剑身，恍若佛前的青灯，含着金色的心焰。

方非抱住尺木，慢慢飞上天去，一回头，两个男人恍若两点轻烟，忽聚忽散，贴地穿行，神速惊人，并不落下太远。

方非心中惊讶，一纵飞木，赶上少女。

"你趴着飞呀！"禹笑笑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姿势真有趣！"

"我，我……"方非一脸尴尬。

"驭剑最难的是开始！"禹笑笑目光热切，"只要飞了起来，后面就好办。你别怕，站起来，双手双脚都是元气的出口，用手写符，用脚驭剑，比起任何地方都要容易！"

少女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臂，眼里充满鼓励，方非心惊肉跳，扶着她的手臂慢慢站起，刚一踩上尺木，木心生出一股吸力，将他的脚心牢牢吸住。元气从脚心涌入尺木，一股热流又从尺木倒灌回脚心，此来彼去，循环不已。

"不错！"禹笑笑放开手，方非尽管歪歪斜斜，却能勉强站稳，少女点了点头，"羽化时能有这样，怎么也不会只得零分！"

方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剧烈的心跳，飞了一段，只觉用脚驾驭尺木，果然灵活不少。两人默不作声，又飞一段，方非忍不住问："笑笑，什么是禁飞令？"

禹笑笑脸色一沉，眼望前方，微微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皇师利让斗廷下的禁令。爸爸和简伯伯的名字都在禁令里面，如果违反禁令，将会打入天狱，囚禁终生！"

"又是皇师利！"方非忿忿不平，"他凭什么这样做？"

"就凭他是皇师利！"禹笑笑苦笑一下，"第八次道者战争，白虎人是唯一的胜利者。魔徒战败了，朱雀人袖手旁观，苍龙和玄武……"少女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惨痛，"全都亡了国！"

天色如墨，蛮蛮鸟羽毛飘洒，拖出来一道惨淡的绿影；四面符灯起落、时远时近；天际的遁光明灭闪烁，恍若天地碰撞的火星，点点飞溅，散落四方。

夜神眼初初冒头，清澈的光芒，给四神山勾上了一道如水的银边；浮羽山却是漆黑一团，支离邪藏在幽寂深处，似乎正在沉思默想。

玉京明亮起来，楼宇重重相连，或如一团火，或似一块冰，或是栖霞幻彩，或是水净空明，或是光芒万丈，恨不得填满夜空，或是遗世独立，只燃起幽明的冷焰。

方非再次回头，不见了两个大人，他心头一沉，不由四处张望。

"他们在那儿！"少女伸手一指，方非一掉头，左侧的房顶上，两个人影飞星掷丸、一纵十米。

"哎！"方非轻轻叫了一声。

"那是陆地神行法！"禹笑一笑，"他们走的任意颠倒墙！"

说话的工夫，那两人蹬着墙壁，与一辆蜈蚣车擦身而过，奔上了一座鳞甲浮凸的龙形高塔。他们跳上塔尖，仿若两尊挺拔的雕塑，在明月下凝伫时许，未叫月色染透，飘身一纵，忽又消失，再次出现，己是远方的屋顶。

"笑笑！"方非指着娱蛤车，"那是什么车？"

"你说蚣明车吗？那是道者的公车，可以免费乘坐，只是停停走走，实在慢得不行！"

"坐车的人还挺多！"

"飞行可是一件苦差！"禹笑笑看了方非一眼，"你慢慢地就会明白！"

方非深有体会，白天损耗的元气还没复原，尺木闪闪烁烁，好比行将熄灭的灯火。

现如今，他与尺木渐渐融合，飞木的脾性，方非多少也有了解。尺木的状态不稳，其实不为别的，只因它来自长牙。长牙龙临死以前，把祂的精魄和气魄注入了木心，木心就是龙心，尺木就是长牙。

长牙龙英勇无畏，任何软弱念头，祂都无法容忍。方非以前试飞，总带了怕这怕那的心思，所以尺木不听使唤。而当他逼入绝境，浑然忘我，反而契合了长牙的性情，人木合一，迸发出惊人的威力。

光亮渐渐淡去，黑暗破空压来，玉京的灯光就似一支起伏跌宕的曲子，到了这儿，戛然休止。两人不觉按住遁光，身后是辉煌璀璨的光亮，前面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条长壕为界，一边是天堂，另一边却如地狱。

"忘墟！"禹笑笑呼出了一口长气。

她招呼鸟儿，徐徐下落，方非懵懂跟随，到了地面才发现，两个老的已经到了。

两人站在长壕边上，身子半明半暗，眺望对面的废墟，神色都很凝重。

"蛮蛮鸟怎么说？"禹封城问道。

"它说，简真就在忘墟里面！"

"夜游忘墟？这乐子可大了！"简怀公看了方非一眼，"孩子，我真后悔带你来！"

"我已经来了！"方非死死盯着道者。

"后悔药没得吃啊！"吹花郎自嘲一笑，"方非，笑笑，你们尽量留在天上，万不得已，不要落地！"

"你们呢？"方非想起日间所遇的怪人，那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呵！"禹封城咧嘴一笑，"好久没有活动筋骨啦，这把老骨头也快生锈了！"

"老骨头？"吹花郎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拆拆看！"

两人一起晃身，消失在壕沟深处，跟着人影闪动，已在壕沟对岸。禹封城扬起右臂，冲这边挥了一挥。

"蛮、蛮！"蛮蛮鸟飞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废墟的轮廓渐次清晰，破楼败屋，奇形怪状，活是沉睡的怪兽，静悄悄躺在那儿，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突然惊醒。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念头困扰了方非许久，这时终于忍不住询问少女。

"这儿受了诅咒！"禹笑笑长长叹了口气，"是那一个百头百身的妖王……"

两人并肩向前，晚风轻轻吹来，禹笑笑的声音又飘忽，又迷离--

第三次道者战争中，这里发生过一场决战。妖怪大举进犯，攻入了道者的王城。可是到了这儿，它们已是强弩之末，遭到了迎头痛击。一只百头百身的大妖怪战死沙场，临死前，它用自己的魂魄下了一个死咒。从那以后，只要是妖血沾染的地方，再也建不起一幢房屋，就算勉强建成，也会很快毁坏。这里也长不出一棵树，生不了一根草，就连黄乎乎的苔藓也没有一片。

后来的道者试图解开诅咒。可是历经上百万年，也无一人可以成功。道者无可奈何，只好自我安慰--如果支离邪还活着，也许解得开这个死咒。

这是玉京的疮疤，也是道者的耻辱，更斩断了他们根绝妖怪的念头。从那以后，道者与妖怪，开启了长久的和平。可是面对这个地方，历代的道者耿耿于怀，他们用忧伤的口吻，把它称作了"忘墟"！

多少年来，沧海桑田，忘墟的样子却几乎没变。比起其余的地方，这儿的一切更加接近永恒一一道者想要将它忘记，它却差不多叫时间遗忘了。

许多失意的道者来到这儿。有人搭起窝棚，暂且栖身，简陋的棚子维持不了多久，也就无所谓倒塌破败；有人则待在半倾半倒的屋子里，受着日晒雨淋，凄凄惨惨地度尽残生。

这儿是玉京的贫民窟，悲惨的事情数也数不清；这里也是犯禁者的乐土，见不得人的交易每天都在发生。正经的道者，决不会来到这儿；魔徒来到玉京，这里却是必经之地。只因为，呆在忘墟的道者，就是叫人食了魂儿，也决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可是……"又一个疑团浮上心头，方非沐浴在月光下面，不觉痴痴发呆--

"天素又为什么来呢？"

一声哀号冲天而起，地面符光闪动，照出憧憧的黑影。

"出事了！"禹笑笑低叫一声，按住遁光。

"闺女！把鸟儿看好。"禹封城的声音轻松自在，"几个小毛贼，我还应付得了。"

"权当热热身！"简怀鲁语中带笑。

听这口气，禹笑笑放下心来。这时蛮蛮鸟尖叫一声，忽地向下冲去。

少女目光一亮，紧跟在怪鸟身后，飘飘然落入一片废墟。

蛮蛮鸟站在少女肩头，雌雄二鸟交相发出"蛮、蛮"的叫声。禹笑笑举起符笔，一道火光飞过，照得前面煌煌通明--

一座废塔孤独地耸立！昔日辉煌的塔尖，已被岁月无情地抹去，只剩下偌大的底座，经受住了诅咒的侵蚀。

寥寥三层塔楼，顽固地矗在那里，一个巨大的破洞贯通塔身，月光势如瀑水，从洞口倾泻而出，滔滔滚滚，流过四人脚前。

吹花郎和老甲鱼也到了！

"就是这儿！"禹笑笑的口气不胜欢喜，"蛮蛮说，简真还活着！"

"是吗？"简怀鲁扬起脸来，目光凛凛如电，射向那个大洞。空空的洞口间，出现了一个斧劈似的人影。

禹笑笑一声锐叫，纵剑冲了过去，她去势如风，其余人都来不及阻止。

白光进闪，茫茫夜空为之一亮，禹笑笑连人带剑摔了回来。禹封城向前一纵，将女儿轻轻接住，佛青剑却风车般一轮，呛地插入地面，剑身死气沉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佛青！"禹笑笑惊叫起来。

简怀鲁拔出长剑，默默看了一眼，一伸手，冲着空气轻轻扫去，指尖闪过一溜白光，噼噼啪啪，似有细微的闪电。

"怎么回事？"禹笑笑跳下地来，一脸迷茫。

"庚金折翼阵！"简怀鲁双眉一挑，看向洞口的人影，那人冲他招了招手，一闪身就不见了。

"好家伙！"禹封城慢悠悠开口，"他在叫阵呢！"

"佛青怎么啦？"禹笑笑盯着飞剑，急得泪光乱闪。

"它失灵了！"简怀鲁苦笑说，"庚金折翼阵，本领稍弱一点儿，到了阵里，飞剑都要失灵。你的剑没什么大碍，到了白天，就能重新开光"禹笑笑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废剑，心中怅然若失。

"吹花郎！"禹封城沉吟说，"这个阵破得了吗？"

"破得了！可要半个时辰！"

"来不及了！"老甲鱼再瞅罗盘，"亥时一刻！还有三刻，就是子时！"

"不破更好！"简怀鲁冷冷地说，"一旦入了阵，不论敌我，大伙儿全都飞不起来。"

"这人还真体贴！"禹封城努了努嘴，"这一下，咱们可不用逛天狱了！"

"天狱是去不成了，地狱的大门还开着呢！"吹花郎眯起两眼，望着塔上的空洞，"那里面，少说有一个至道者！"

"管他几个！"老甲鱼哈哈大笑，"我这就进去，揍他娘个稀里哗啦！"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声音变得柔和，"笑笑，你留在外面吧！"

"不！"禹笑笑大叫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泪光，"爸爸，你丢下了我两次。这一次，你再丢下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老甲鱼气得浑身发抖。

这汉子面对任何强敌，都是意气风发，唯独遇上这个女儿，马上慌头慌脑，就连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父女俩势成僵持。小的直眉瞪眼，明显占了上风；老的心虚胆怯，两道目光飘来飘去，望着老友，霹出哀求神气。

"呵！"吹花郎咧嘴一笑，"老甲鱼，笑笑在黄榜上的名次，可比你当年要高啊！"

"考试归考试，现在可是玩真的！"禹封城急了眼。

"老甲鱼！"简怀鲁叹了口气，"你能让她玩一辈子假的？"

禹封城一愣，简怀鲁又瞅方非："孩子，你呢？"

"我也进去！"少年不假思索。

简怀鲁沉默一下，点头说："好，进了这座塔，生死荣辱，一切自负！"

"喂！"禹封城失声哀叫，"简怀鲁，你疯了吗？"

"我信得过这两个孩子！"吹花郎大步走向断塔，"这世界纷纷扰扰，可是少年人的勇气，永远都能创造奇迹！"

方非和禹笑笑对视一眼，心中热血翻涌，双双赶了上去。

老甲鱼在那儿使劲儿挠头，忽地大叫一声："吹花郎，笑笑有个闪失，我要跟你拼命！"飞步越过简怀鲁，一头闯进了那座废塔。

塔门早已坍塌，两根巨柱构成一个夹角，透过夹角看去，黑洞洞一望无际，绰约可见若干钢柱，每根数人合抱，柱上褐迹斑斑，散发铁锈气息。

墙壁破破烂烂，布满大小孔洞，清冷冷的月光汹涌灌入，粗粗细细，长长短短，好似数九寒天、屋檐下面垂落的冰凌。

塔中一片沉寂，禹封城站在那儿，除了穿塔而过的风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呜，一道黑影闪电扑来。

纵身，跃起，黑影掠过脚下，就似一个活物，呛啷回头，滴溜溜又向甲士撞来。

禹封城将腰一拧，脚尖在黑影上一点，身子轻轻巧巧，飘然向后退去。

黑影浑身一颤，仿佛受了重击，软软一个踉跄，当啷撞上了一根钢柱。

听声音，这东西是铁的！

黑暗中响起一声咆哮，寒光电闪，落向甲士头顶。禹封城身子略偏，闪电从他肩头掠过，叮地击中地面，距离他的脚尖不过一尺多远。

这是一口大刀，长短约有十米，映照冷冷月色，仿佛一段冰雪。

老甲鱼一瞥刀锋，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毛。

"喝！"声如响雷，大刀电缩了回去，黑暗里咚咚巨响，活是来了一群大象。

"喝！"又是一声狂叫，黑暗里冒出一个庞然大物，四米多高，浑身是毛，左手拿了一颗流星巨锤，右手握着那口大刀，身上披满恺甲，毛脸里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瞧他的脸庞，削额塌鼻，凸嘴缩腮，三分像人，七分像是猴子。

"喝！"巨怪张开血盆大嘴，冲着禹封城一阵咆哮，"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禹封城连连后退，退得虽快，仍叫口水溅上了脚背。

"哎哟，一只猿妖！"少女的惊呼声从门口传来。巨怪闻声，信手一抡，流星锤呼地一下，直奔禹笑笑扫去。

简怀鲁一个箭步，拦在前面，不料人影一晃，禹封城抢先一步，嗡的一声，将那铁锤捉在手里。

他身子一晃，脚下的地板纷纷开裂。

"老猴子！"禹封城声冷如冰，"你弄脏了我的鞋！"

"你没有甲……"猿妖大吼大叫，右手用力一扯，流星锤纹丝不动，锤上的钢刺一根根弯曲下去，老甲鱼的五指硬过钢铁，深深陷进铁球里面。

"你没有甲！"老猴子大刀一挥，狠狠劈落。

当，大刀劈在流星锤上，禹封城纹风不动，猿妖却是虎口发麻。它暴跳如雷，又是一刀，禹封城仍是举锤相迎，刀锤相交，火星四溅，老甲鱼却矮了一截，双脚深深陷进地里。

"爸爸！"禹笑笑脸色发白。

"呵！"简怀鲁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说，"老甲鱼，这猴子就交给你啦！"

"喂，吹花郎，你还真会撂挑子！"老甲鱼哇哇大叫，举着铁锤左遮右拦，老猿妖就像一个铁匠，举起大刀卖力敲打，嘴里发出连声狂呼"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简怀鲁呵呵一笑，转身上楼。禹笑笑跟在后面心惊肉跳，她不时回头张望，几句话的工夫，地板已经没到了父亲的胸膛！

少女不胜担忧，但见吹花郎镇定自若，又不觉紧跟上去。．楼梯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许多地方只剩了一线石梁。

身后轰隆连声，叫人心惊胆战，禹笑笑忍不住回头再瞧，却给楼梯挡住了视线，只见猿妖的大身子晃来晃去，可是看不见父亲的影子，老猴子的吼叫一声大过一声，老甲鱼却始终一声不吭。

方非也觉心惊，忍不住问："简伯伯，这猴子干吗老说'你没有甲'？"

"它还没成气候，只会说这一句人话！"吹花郎话音未落，一个东西直蹿上来，活似一发炮弹，轰隆撞穿楼梯。众人低头看去，那东西灰头土脸，不是禹封城是谁？他横在那儿，身上两道铁索，绑得严严实实。

"爸爸！"禹笑笑失声尖叫。

"闺女哇……"可怜人叫声凄惨，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叫完这句，还冲女儿吐了吐舌头。

少女不觉发呆，这时一股大力从下扯来，楼梯轰然垮塌。禹封城夹在石块中间，顷刻不见踪影，只听老猿妖大声咆哮："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爸爸！"禹笑笑白了脸，不顾楼梯坍塌，奋身就往下跳。简怀鲁一把将她扯住，摇头说："笑笑，别理他，你老爹的臭毛病又犯了，正在那儿耍猴玩儿呢！"

少女一听这话，恍然想起老爹平日的作为，心头若有所悟，可是听着下面乒乒乓乓，仍觉有些心神不宁。

转眼上了二楼。这一层通透明亮，两个空洞遥遥相对，好似一对宏伟的圆窗，窗外明月半缺，浮在虚无夜空，缥缈如一片落叶。

月光下，盘膝坐了一人，夜风冷冷，传来琅嬛草的清香。

那人拿着烟杆，慢慢地吸着。他的头发很长，头垂很低，面孔若明若暗，藏在阴影下方，羽衣白里透青，月色穿身而过，拖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子。

"吹花郎！"那人悠悠开口，"好久不见了！"

"呵！"简怀鲁似乎在笑，又似发出叹息，"叶幻士，真的是你！"

"看见了么？"那人怅然说，"月亮总是亘古不变！"

"月下的人却已经变了！"简怀鲁轻轻叹气。

"大江大河也无时无变！"

"大山大岭却是不动的！"

"吹花郎，你早知道是我吧？"

"布下庚金折翼阵的不是你么？"

"那又怎么样？"

"你布下那样的阵，只因你自己也飞不起来！"

叶幻士猛地抬头，两道目光势如电闪。他国字脸膛，面皮苍白，眉毛稀稀拉拉，一个狮子样的鼻子，压在薄而长的嘴唇上。

"别那么看我。"简怀鲁笑眯眯取出烟斗，撒上一撮香草，"大伙儿半斤八两，都是禁飞令中的闲人！"

"这些年你一定过的穷巴巴的！"叶幻士冷冷地说，"就连琅嬛草，抽的也是最次的！"

"我是穷了一点儿，可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笑话，穷人也能堂堂正正？"

"说得好！"简怀鲁呼出一口烟气，"人穷了，连富人家的狗也不如啊！"

"吹花郎！"叶幻士略一沉默，"你可真是活腻烦了！"

"好哇，叶幻士，我这把贱骨头，就等着你来超度呐！"

叶幻士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道烟雾，袅袅绕绕，当空一合，忽听一声吼叫，烟气暴涨，化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活龙，龙睛闪闪，血口怒张，呼地喷出熊熊烈焰。

火焰大得出奇，笼罩整层塔楼，方非眼前红光一片，热浪滚滚而来，一时毛发枯卷、皮肉灼痛，鼻间嗅到了一股焦臭。

那火扑上身来，不知怎的，忽然停在身前，老大一团火光，烧得轰轰烈烈、哔哔啵啵。

方非不胜惊奇，定眼一看，简怀鲁扬着脸儿，吐出袅袅青烟。这一缕不起眼的烟气，竟把那团了不起的火焰托住，任它炎炎翻天，就是落不下来。

这种诡异情形，要不是亲眼看到，方非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人儿那么小，飞龙那么大，就如一枚卵顶住了一座山，一根火柴把青天撑住。

巨龙死命吐火，吹花郎呼出的青烟却越来越多，烟中似有什么翻滚扭动，所过之处焰光熄灭、火势萎缩。

青烟向外一涌，扑，好似蛋破鸟飞，冲出来一群黑色的飞蛇，细长矫捷，如真似幻，薄薄的双翅，就如一把阔大的折扇。

蛇群叫声尖利，势如一道浊流，涌入火焰深处，所到处火焰熄灭、只余点点火星。飞蛇仿佛以火焰为食，越变越多，好似一团黑云，将火龙紧紧裹住。

火龙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它的爪子撕扯，尾巴乱抽，许多飞蛇四分五裂，可是蛇身断裂，不但不死，残躯凌空一滚，化为四条五条，攻势更加猛烈。

对手越杀越多，火龙渐渐不支。不一会儿，飞蛇连拱带咬地钻进龙体，火龙痛苦翻滚，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跟着烟飞云散，化为了一团灰白的惨雾。

"哼！"叶幻士冷冷一笑，"吹花郎，你的烟灵有点儿意思！"

"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吹花郎笑吟吟地还没说完，蛇群自雾里钻了出来，铺天盖地，又向叶幻士冲去。

叶幻士一抬头，喷出一口轻烟，笔尖在烟中一绕，一溜青火飞过，烟气变粗变浓，只听一声尖啸，忽似烟花迸散，化为干丝万缕。

惨叫声起，飞蛇一被烟丝射中，纷纷化为青烟，再也无法凝聚。

一眨眼，漫天飞蛇化为乌有，柔烟却不散去，带着丝丝尖啸，向着简怀鲁射来。

吹花郎呵地一笑，吐出一团圆溜溜的烟球，笔尖一搅，烟球暴涨；砰的一声，也如燃放焰火，进出了无数细小的烟珠。

烟珠与烟丝相撞，发出连珠似的爆响。烟光火气，迷花人眼，聂、简二人身影闪动，顷刻间就被烟雾吞没了。

这一番斗法新奇有趣，方非瞧得入神，一时目不转睛。

叮叮叮，又是几声锐响，随即火灭烟消，塔里一片寂静。叶幻士直起身来，徐徐走出阴影，他的额角流下一缕鲜血，胸上的羽衣破了一块，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方非不胜吃惊，再看自己一方，吹花郎满头大汗，从鼻到腮多了一条血淋淋的创口，左胁也有一溜血迹，深青色的袍子浸得发紫。

方非倒吸一口冷气，这斗法看似有趣，其实凶险无比，稍一不慎，就要送命。

两人眼盯眼、笔对笔，脚下缓缓挪动，绕着大厅游走，口中悠悠闲闲，一味吞云吐雾，可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吐出什么，越是未知，越是叫人恐惧。

禹笑笑扯了方非一下，使个眼色，膘向不远的楼梯。

方非心跳加剧，两人对视一眼，齐步动身，直向楼梯跑去。

咻，身后破空有声。禹笑笑一回头，发出一溜青芒，撞上了一缕小指粗细的烟气。扑，烟丝稍稍一顿，忽地涨大一倍，悍然又向前飞。

少女变了脸色，刚要躲闪，一颗烟珠擦肩飞过，与烟丝撞个正着。烟丝飘然一折，掠过二人身边，叮地射中左近的墙壁。

一米厚的石墙射了个对穿，洞口约有手腕粗细，月光透墙而过，惨白如电，照在方非脸上，隐隐有些刺痛。

少女脸色发白，拽着他上了楼梯。到了转角处，方非回头看去，两个道者已经换了个位置，简怀鲁站到了叶幻士坐过的地方，叶幻士却到了二楼的入口。

烟起云涌，两人的身影又模糊起来。

倏忽又到三楼。这一层头顶空空，无遮无盖，月如寒霜，处处凝聚。四面横七竖八，尽是圯墙颓柱，活是一片惨烈的尸体，死尸精魂不散，发出森森鬼气。

"简真……"禹笑笑忍不住叫了起来。

光芒乍闪，飞来一道闪电。禹笑笑翻身跳开，落到一块石头后面，扬手回敬了一道长长的烈焰。

火焰一闪而灭，黑暗中冷寂无声

少女满心惊疑，探头一看，方非不知去了哪里。

她的心直往下落，忽地寒毛倒竖，生出一丝警兆，这时忽听方非大叫一声："当心，他会隐身！"禹笑笑心神一震，正要抬笔，身边传来一声轻笑她吃了一惊，挥笔大喝："太白无锋！"一溜白光掠过，身边的石块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切金断玉符，好，好！"隐身人说话慢条斯理。

禹笑笑听声辨位，刚要抬笔，眼前白光一闪，手指忽地剧痛，符笔"蛾眉"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落进乱石堆里，再也不见踪影。

她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还没站起，眼前白光乱闪，这一击正中胸口，禹笑笑飞出十米多远，哼也没哼，再不动弹。

"还剩一个！"虚空中，隐身人阴阴发笑。

方非躲在半截铁柱后面，屏住呼吸，心跳如雷，他不知道禹笑笑的死活，可又不敢探头去看，这感觉如琢如磨，真能把人活活憋死。

"呵！"隐身人轻轻一笑，"小子，你躲的地方还不错！"

方非吃了一惊，下意识挪动身躯。对方本是使诈，少年一动，他就知觉，一溜白光飞来，正中方非后心。方非好似挨了一记重锤，一个跟斗摔了出去，狠狠栽进了乱石堆里，脑袋磕中一块石块，他两眼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好羽衣！"那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方非一掉头，挥笔大喝"雷枪电斧……"符字一闪而过，可是没有动静。

方非心头发慌，又叫一声："雷枪电斧……"再写符字，还是没有动静。

"雷枪……"他挥笔乱舞，喉咙一阵嘶哑。

"有意思！"隐身人笑了起来，"好吧，你那么喜欢，我就送你一道--雷、枪、电……啊"方非的眼前闪过一道电光，不是冲着他来，而是落向一边，味溜，电火迸溅，似乎击中什么。紧跟着，隐身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叫。

伴随叫声，飞出一道白光，嗡地撞上一块巨石，石屑乱飞，啪啪裂成几块。

"谁？"隐身人厉声尖叫，叫声夹杂痛楚、恼怒，还有无尽的迷惑。

咻，一道火舌在虚空生成。隐身人又是一声惊叫，跟着扑通一下，似乎有人摔倒。方非面颊一凉，一道金芒擦面掠过，击中一根钢柱，"当"，数抱粗的柱子断成了两截，断口齐齐整整，似刀切豆腐。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坐在那儿，仿佛身处一场噩梦，眼看符光迸闪、电火来回，可又偏偏看不见一个人影，活似两团空气，正在那儿死命扭打。

"该死的！"隐身人发出一声尖叫，"你看得见我，你是……"

"是"字刚刚出口，一道银虹划过。隐身人惨哼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方非的身边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远处乱石滚动，厚厚的灰尘扬了起来，袅袅凝结成一个人体--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长发苍黑，用一道青玉箍勒住，眉毛又粗又长，紧紧拧在一处；两眼合拢，脸上的皮肤十分光白，足见平时养尊处优；高高的鼻梁下面，横着两撇八字胡须；嘴唇紧紧抿着，狠狠歪到了一边。

这张脸绝望愤怒、痛苦不甘，可这都不打紧，它的主人已经昏过去了。

人脸以后，接下来是胸，是腰，是腿，是脚一一隐身人整个儿现出了原形，活是无骨的虫豸，软趴趴地瘫在那里。

方非挣扎起来，想要弄清缘由，可是浮尘起落、月光凄冷，四周静荡荡的，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费力站起，摇晃着走到男子身边。男子的符笔跌在一边，方非怕他醒来作恶，收了符笔，又到禹笑笑身边。少女闭着两眼，一动不动，方非俯下身去，一探她的鼻息，热乎乎的还有呼吸。

少女还活着！方非松了一口气，叫喊两声，禹笑笑始终昏迷。他呆了呆，起身又叫："简真？简真？"

叫声在月光下回荡，空洞而又凄惶。

正觉沮丧，忽听"蛮、蛮"有声。方非抬眼望去，那只绿惨惨的怪鸟，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扑打翅膀，连声怪叫。

少年又惊又喜，奔上前去--石头三米多长，两米来厚，四周参差不齐。

方非疑惑起来。"蛮、蛮！"蛮蛮鸟又伸出爪子，使劲儿抓那石头。

借着月光看去，石头天生地长，挑不出一丝缝隙。方非想了想，双手抓住下面，用力一掀，可是力气太小，石条纹丝不动。

少年大为泄气，这时眼角光亮一闪，似乎有人逼近，不由回头大叫："谁？"

身后空无一人，少年不由心头打鼓，又叫一声："谁？"还是无人答应。

方非的双腿一阵发软，他瞪眼望着虚空，脑子热烘烘的，掌心里涌出一汪汗水。

"啪！"一声脆响从后传来。方非一掉头，惊奇发现，石块的侧面，无中生有，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痕。

裂痕横贯石条，方非恍然大悟一一这不是什么石条，这是一块精心伪装过的石匣。

他抠住石缝，用力一掀，吱嘎，石匣的盖子悠悠地开了。

这时间，方非只觉身边微风掠过，似有什么东西擦肩离开。可他捧着石盖，无法回头去看，也没空伸手去捞。他直觉感到，这个东西无论是人是鬼，今晚都帮了自己的大忙，先是打垮了隐身人，现在又破了石匣的伪装。他的心中感激，忍不住大叫："那个谁，多谢了！"

还是无人答应，四面隐约传来回声。方非呆了呆，尽力掀开石匣，简真躺在里面，浑身僵直不动，好似一具尸体。

方非心头一沉，凝目细看，大个儿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若干青字。他不敢伸手去碰，拿出隐身人的符笔，轻轻挑开符纸。

符纸一去，简真张大嘴巴，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眼，爬起身来，惊奇说："我怎么在这儿？"跟着一挠头，"哎哟，我不是叫人抓了吗？"

"是啊！"方非微微苦笑，"我们又把你救出来了。"

简真喜不自胜，刚要起身，忽又哀哀叫唤："好痛！谁来扶我一把？"

禹笑笑昏迷不醒，简真看了，也是无计可施，又听说昏迷男子就是隐身人，大个儿气得连踢两脚，方非慌忙拦住他说："别乱来，他还有用。"

"什么用？"大个儿一愣，忽听楼下风啸雷鸣，两大道者斗法更紧。方非来不及多说："简真，把隐身人和笑笑带上！"

大个儿一手抱起禹笑笑，一手提起隐身人，紧随方非赶到二楼，只见烟消雾散，两道人影奔走如飞，手中符笔摇颤，恍若毒蛇吐信。

"叶幻士！"方非大叫一声，"你看这是谁？"简真举起隐身人，向前晃了一下。

叶幻士应声一瞥，心神震动，他一分心，胸口吃了一记狠招，不由闷哼一声，横跌出去。还没站起身来，简怀鲁一晃上前，符笔指定他的额头。

"叶幻士！"简怀鲁冷冷地说，"你输了！"

两人一站一跪，均是半身浴血。这一战时间不长，可是惊险百出，呼吸生死，方非如果稍稍来晚，两人中难保不倒下一个。

叶幻士盯着简怀鲁，沉默时许，眼里透出古怪笑惫："吹花郎，你怎么不杀了我？"

"你我曾经并肩作战！"简怀鲁的眼里露出一丝苦涩，"我的笔只杀魔徒、不杀道友！"

"迁腐！"

"就算是吧！"

两人对视椒半晌，简怀鲁收回符笔，叶幻士也徐徐起身，他看了隐身人一眼，冷冷地说："有意思，这两个小东西活捉了烈鸢？"

"什么？"简怀鲁变了脸色，目光冲那隐身人一转，"真的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支使我叶幻士？"叶幻士的神情间有点儿自负，可更多的却是落寞。他抬起头来，盯着简怀鲁，"吹花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吹花郎沉默一下，苦笑说："简真，把人给他！"

"这个无赖！"简真大叫起来，"他绑架我们！我要把他送到斗廷……"

"让你给他！"简怀鲁沉喝一声。

大个儿撅了撅嘴，将昏迷的男子抛了过去。

男子还没落地，叶幻士随手抄起．冷冷地说："他的笔呢？"吹花郎看了方非一眼，少年不情不愿地将笔抛了过去。

叶幻士接过笔，一指墙边角落："你们的东西都在那儿！"说着飞身一纵，就从那窟窿里跳了出去。

简怀鲁走近塔边，只见一点黑影，飘飘摇摇，消逝在忘墟深处。

吹花郎后退两步，扶住一根柱子，身子晃了两下，苦笑道："好个叶幻士，好个徒劳龙王！"

"什么？"简真惊声大叫，"他是徒劳龙王"简怀鲁默默点头，做儿子看他一眼，抖索索上前问："爸，您没事吧？"

"还好！"简怀鲁看他一眼，微笑点头。

"流了这么多血……"

"都是皮肉伤呢！"

"啊！"简真忽又大叫，"完了，人都跑了，我的甲和笔还在他们那儿呢！"

"你去那儿看看！"简怀鲁一指墙角。

大个儿赶过去，墙角乱七八糟，堆着乌号笔、火豕甲，他失而复得，慌忙穿戴起来。

"简伯伯！你看看笑笑。"方非扶过少女，简怀鲁瞅了一眼："这是'丧魂失魄符'，方非，你先闪开……"方非让到一边，吹花郎抖擞符笔，喝声"灵光开悟"。

禹笑笑应声一颤，徐徐张开双眼，看见众人，恍若做梦，但见简真得救，又是笑逐颜开，由衷感到欢喜。

【拜斗】

下楼的楼梯大都损坏，简怀鲁使了道"顺风推云符"，众人身子一轻，乘了一阵疾风，飘飘落在地上。

底层一片死寂。方非抬眼望去，吓了一跳--那头猿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铠甲七零八落，嘴巴张得老大，两只眼睛翻白朝天，只有胸口起伏，还能看出少许生气。

就在猿妖身边，趴了一头其大无比的黑豹，皮毛光黑发亮，两只眼睛发出冷冷青光。

"吼！"黑豹抖擞站起，势如一道黑电，呼地蹿了过来。

方非吓得往后一缩，忽听禹笑笑大叫"爸爸"。

黑豹应声一缩，化为一团黑雾，于狂奔中人立而起，跟着青光一闪，禹封城大步流星，走到众人面前。

"哇！"简真惊喜大叫，"禹叔叔，你的变相是豹子？"

"没错！"禹封城一身亮黑铠甲，身子挺拔如枪，"这是我的箕豹甲。"

"好威风！"大个儿羡慕得口水长流。

"好小子。"禹封城收了甲，拍了拍简真肩膀，"怎么样？没事吧？"

"还好！"简真挠头直笑。禹封城一掉头，又见禹笑笑脸色苍白，不由吃惊说："笑笑，你怎么了？"

"不碍事，一点儿小伤！"

禹封城咬牙道："这个吹花郎，我要跟他算账……"话没说完，忽又惊叫起来，"老简，你怎么了？伤得不重吧？"

"没什么！"简怀鲁慢腾腾走上前来，"老甲鱼，我今儿失了算，差点儿闹了个全军覆没！"

"你说叶幻士？"禹封城脸色一沉，"吹花郎，你应该不输给他，只不过，我就不好出头了。当年星原大战，我在徒劳龙军做他的副将。撂倒了这老猴子，我本来也想上去，可一听是他，登时就傻了眼。不过叶幻士的性子冷了点儿，倒也不是什么坏人，我猜他也不会真下死手。再听风声，你们两个都有所保留，要不然，这座塔早就没了！"

"我没说叶幻士！"吹花郎摇了摇头，"这次的主谋不是他。具体情形，我们待会儿再说，孩子们还要拜斗，时间怕是不多了！"

禹封城掏出罗盘一瞧："亥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飞快一点儿兴许能到！"

"我不去了！"禹笑笑轻声说。

"为什么？"众人都很诧异。

"我的剑飞不了。"少女微微苦笑，"再说我才十四岁，明年还有机会。简真、方非，你们不同，过了今年，就不能再考了！"

禹封城脸色阴沉，简真急得快哭出来，跌脚大叫："笑笑，你是为了我才成这样，我、我抱也把你抱到绚素宫。"

"呸，谁要你抱！"禹笑笑脸涨通红。

"喂！"禹封城撞了撞简真的肩膀，虎着脸说，"好小子，想揩油哇？"

大个儿急了眼，跳着脚指天画地："我有那种念头，叫我下辈子还变猪！"

众人都笑了起来，禹封城说："笑笑，你应该去。我禹封城的女儿，可不是半途而废的孬种！再说，他隔了一副铠甲，连你的身子也碰不到。"

禹笑笑面红心跳，只好默默点头。

简真手捏法诀，喝了声"来"，红光闪动，火豕甲顷刻上身，跟着刷的一声，抖出一对火亮亮的翅膀。

大个儿将禹笑笑横抱起来，他铠甲在身，越发魁伟过人，少女在他怀中，好不娇小稚嫩。

方非说："简伯伯，禹大叔，你们怎么办？"

"我们是闲人，顺道散散步，聊聊天。"简怀鲁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方非啊，今晚可多亏你了！"

"这个……"方非连忙摆手，"不是我，是别人！"

"别人？"两个老道者瞪大眼睛。方非不及细说，简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方非，快迟到啦！"

少年只好抛起尺木，跳上去飞了一程，回头看去，地面上的人越来越小，渐渐溶入茫茫夜色。简真抱了一人，飞得十分吃力，他努力拍打翅膀，瞅着尺木悻悻说："方非，你还真是羽士啊？"

"对不起，又叫你失望了！"

"呸！"简真气得发昏，"方非，你就是个得志的小人！"

飞了五分钟不到，忽听尖啸震耳，前方一片红光席卷过来。三人正觉诧异，红光到了眼前，只见六个男女，个个风神俊秀，拥着红光联剑齐飞，掠过时看了三人一眼，接着啸风惊云、冲天而上。

"好快的剑！"简真两眼发直。

"那是南溟岛的十二凤凰！"禹笑笑十分惊讶"他门怎么来了？"

"南溟岛？"方非心子一跳，尺木几乎失控，"笑笑，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南溟岛的人？"

"看遁光就知道！南溟岛的驭剑术与众不同，发出的遁光，火红里夹杂一缕银光，要不细看，也瞧不出来。这几个人的羽衣上都缀了凤凰羽毛，羽毛的形状又各不相同，南溟岛中，穿这种羽衣的人只有十二凤凰。这十二个人很少离开南方，今天一来六个，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片红光卷来，到了眼前，还是六个男女。这一次有羽士，也有甲士，六人并驾齐驱，排空飞去。

"天啦！"禹笑笑惊叫起来，"十二凤凰全到了。"

方非恨不得转身追赶，问一问燕眉的下落，可是那群人飞行太快，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在了天边。

明月将近天顶，浑天城横空独立。这座大城永夜不寐，当四神城渐入梦乡，它却比起帝江还要清醒，满身的孔窍微微发亮，活是人眼的闪光，穿过苍茫的夜空，直达莫测的天心。

三个人终于赶到了圆城，进入了一条深邃的甬道。甬道空旷寂静，四壁融融有光，不时一声啸响，有人驭剑飞过，回音幽幽沉沉，在甬道之中久久回荡。

冲出甬道，方非忽地傻了眼--前面六条岔道，每一条都吐着毫光。

"唉！"大个儿大声叫唤，"绚素宫在哪儿呀？"

两个笨蛋你望我、我望你，目光齐齐一转，落在禹笑笑身上。

"你们连地方都不知道，也敢来考试？"禹笑笑啼笑皆非。

"笑笑，你知道我脑子笨，记性又不好！"傻大个儿居然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禹笑笑取出一道符纸，向天一丢，化为一道火红的流光，"这一道指引符，我特意买的，跟着它就能到达绚素宫。"

"笑笑！"，方非高声欢呼，"你就是个女诸葛！"

"什么？"少女变了脸色，"方非，你骂我是猪？"

"不是猪，是女诸葛！"

"什么是女诸葛？"禹笑笑一脸诧异。

"呃，就是女性版的诸葛亮！"

"诸葛亮又是谁？"方非一愣，支吾道："那是、那是个红尘里的聪明人！"

"少拍马屁！"禹笑笑哼了一声，掏出罗盘催促，"时间到了，快走，快走。"两个男生使出浑身力气，跟着符光拼命飞行。

闯过一条紫色甬道，又经过一道巨大的侧门，指引符向下一沉，倏地消失。三人飘落在地，前方耸起一座白门，门户紧闭，左边设了一个哨岗，执勤的道者板着面孔，正对着镜子通灵。

"快！"禹笑笑跳下地来，三人一阵风跑上前去，少女喘气说："大叔，我们是考试的学生！"

那人不闻不问，慢悠悠看完镜里的消息，这才转过头来，瞅着三个心急火燎的考生："你们说什么？"

"我们是考试的学生，请开开门！"

"对不起！"看门人扬起下巴，拖长声气说，"进场的时间过了，这扇门过时不开！你们明年再来！"

"什么？"禹笑笑一看罗盘，指针正指子时，急忙亮给那人，"大叔你看，这不是刚到吗？"

"我瞧见了，子时过了一秒，不，现在是三秒。"看门人面无表情，把手一挥，就像驱赶三只苍蝇，"一边去，别打扰我通灵！"

禹笑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知如何是好。简真也是眼巴巴的一边干急。方非忽地上前一步，手起手落，啪的一下打落镜子。

"咦！"看门人一跳而起，"反了么？想硬闯是不是？"他从袖里抖出笔来。

方非冷冷地说："你收了人家多少钱？"看门人一愣，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方非尖

声怪叫："你说什么？过时不进，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要进门，干吗不早点儿来？"

方非也抖出星拂，简真、禹笑笑互看一眼，双双取笔在手。看门人目光扫过三人，阴森森地说："好家伙，你们小小年纪，就急着进天狱吗？"

禹笑笑一咬牙，心里默念符咒；简真也死盯那人，只待动手，就变身冲上去。方非的心坪坪乱跳，只盼这一次"雷枪电斧"不要失手。

"呵！"身后传来苍劲的笑声，"是我眼花了吗？绚素宫改成斗鸡场了吗？"

看门人抬眼看去，脸色一变，不自觉垂下笔尖。三个少年也掉头望去，一个灰衣老者大踏步走了过来，左手提着一个长长的青色囊袋，袋子里勃勃跳动，似乎装了什么活物。

老人个子高瘦，腰背略微佝偻，苍苍的白发势如喷泉涌出，洒落双肩，又向下方奔流，与两簇长长的白眉相混，再和浓密的胡须交汇，好似一道瀑布，潇洒挂在胸前。

须发后面是一张清瘦的脸膛，挺直的鼻梁两侧，是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睛。

老人步子沉着，仿佛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随他走近，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方非破天荒地感受到，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苍龙人。

看门人望着苍龙老者，结结巴巴地说："天、天……"

老人一摆手，笑问："发生了什么事？"

看门人定了定神，忿忿不平："他们来迟了，要硬闯宫门！"

"迟了？"老者眨了眨眼，"不会吧，时间还没到呢！"

"早过了！"

"你不信？"老者笑了笑，"看你的罗盘好了！"

看门人掏出罗盘，定眼一看，忽地面如土色。那上面距离子时，还差半分多钟，看门人惊叫："不对，刚才、刚才明明只差几秒，还有……"他一指禹笑笑，恨恨道，"她的罗盘早过点了！"

禹笑笑拿起罗盘，的确过了半分多钟。老者凑近一瞧，摇头说："这面罗盘坏掉了！"他抬起目光，盯着看门人，意味深长地说，"按惯例，是依考生的时间，还是依你的时间？"

"这、这个……"看门人好似霜打了的茄子，怏怏转身，咕哝两声，白门徐徐打开，露出了一条长长的门缝。

门里漆黑一团，老者笑着说："你们三个，进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进门里。方非满心狐疑，回头张望，透过门缝，灰衣老者站在那儿，也正注目看他。这时间，老头儿眨眼一笑，眸子深处，透露出一丝莫名的狡黯。

"小天哇！"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闷闷响起，"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方非闻声一呆，正想看那声音出处，不料轰隆一声，大门紧闭，一片白光呼啸而来，少年头晕目眩，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迷乱来去均快，不过片刻，视觉再次恢复，方非迷迷瞪瞪地举目望去，站立的地方一片纯白，无天无地，也无南北东西。

简真、禹笑笑就在前方，两人左顾右盼，也是一脸惊奇。大个儿忘了卸甲，火豕甲红光四射，白幕下格外惹眼；禹笑笑紫衣翩翩，落到这儿，就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紫罗兰。

一群人站在远处，衣饰形形色色，好似彩笔新画，人人光鲜靓丽，从无边的白纸中凸现出来。

"画像"们听见动静，纷纷掉头看来。三人快步上前，仿佛行走在虚无空中。

"哈！"老熟人司守拙从"画像"里冒了出来，"我还当你们不敢来了呢！"他恶狠狠扫视三人，一手指人，那样子就像一只大茶壶，"就你们这副德行，哼，待会儿拜斗的时候，一颗星也不会亮！"

他公然诅咒。禹笑笑心里恼火，正想还击，忽听方非说："司守拙，我知道你厉害。待会儿拜斗的时候，别的星未必会亮，有一颗星一定会亮。"

司守拙一愣，简真接口问："什么星啊？"

"扫把星！"

简真一怔，哈哈大笑，考生堆里也发出一阵哄笑。司守拙气得面皮发紫，瞪着方非，拳头咯崩作响。

"司守拙！"皇秦的声音远远传来。司守拙应声松开拳头，恨恨盯了方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好小子，咱们出去再说！"

禹笑笑见周围都是白虎人，心中别扭，说道："我们去那边。"

三人穿过人群，一眼看见天素。蓝衣少女有意无意地瞅了方非一眼，目光冷冷淡淡，好像从不认识。

迟迟不见考试，考生们又兴奋，又疑惑，叽叽喳喳，不住议论。

忽听一声尖啸，一道长长的青光神速飞来，到众人头顶，停滞不前。一眨眼，青光褪尽，露出尺许长的一支大毛笔，笔管斑驳破旧，苍白的笔锋己经泛黄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呼，有人轻声说："这是造化笔吗？"

破笔轻巧一勾，画出一张大脸，圆圆乎乎、滑稽透顶，两条眉毛似在跳舞，两只眼睛你冲我撞，鼻子踩到了嘴巴，嘴巴又反咬了鼻子。

圆脸望着众人，忽地眉开眼笑，放声唱起歌来--

"我是笔妖老糊涂，生来不知父和母。

老支收来袖里藏，降妖画画两不误。

青山绿水抹一抹，日月星辰涂一涂。

三光仍在流水去，可怜老支化枯骨。

从此成为自由身，几十万年一倏忽。

八非宫里度日月，天籁树下打呼噜。

神仙笑我太懒散，我笑神仙不知足。

古今只是梦一场，天地不过画一幅。

九颗星星天上悬，要跪要拜随你便。

先从这个门儿进，再从那个门儿出一一"

歌声刚刚响起，方非就觉脚底一空。他吃惊低头，下方白茫茫一片，不知伊于胡底。他连忙抛出尺木，那木棒却像死了一样，停在他的身前，就是一不一动。

方非心惊肉跳，身边风声急响，夹杂着许多惊叫。方非转眼一瞧，所有的考生都在下降，皇秦、天素也不例外。有人翻着筋斗，有人团团乱转，有人浑身绷紧，势如一支急落的飞箭。多数人都下意识手捏法诀，想要召唤法器，可是看男隋形，全是白费力气。

忽听一声鸣叫，方非身下一沉，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仙鹤，轻轻巧巧地将他凌空托住。

方非惊喜交集，搂住鹤颈四面张望，考生一人一鹤，全都飞了起来。简真就在不远处，大个儿骑上鹤背，得意洋洋，看见方非，冲他连连挥手。

方非也想挥手，可又不敢放开鹤颈。犹豫间，身边景象生变，纯白虚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如烟似云，缥缈起伏。四面八方，变戏法儿似的出现了许多奇峰叠嶂，那峰峦紧随人群，接连涌出，似与仙鹤比快，一阵风向前飞赶。

方非更加惊奇，一低头，下面苍烟起落，隐约可见万水千流，白波涌溅，浊浪排空而出，在崇山峻岭间一泻如注，不时撞上刚刚崛起的山峰，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极目望去，一道青虹横贯长天，那支破旧毛笔，长大了何止万倍？巨笔居高临下，纵情挥洒，笔尖涌出各色烟墨，一眨眼，变山变水，化云生树，这无边的天地，全都成了它的画纸，任其泼墨挥毫、造化万物。

圆脸悬在空中、尽情高歌，歌声掠过高天，放佛滚滚的雷声。突然天色一暗，方非抬眼望去，茫茫苍穹，很快染上了一层墨黑。

一声尖啸，巨笔冲天而起，笔锋扫过，恍如泉眼乍破，亿万星辰从黑暗中一涌而出。跟着歌声消失，那张圆脸合眼闭嘴，悄然化为了一轮满月。明媚的月光洒落四野，人与鹤披银染雪，身处缥缈夜空，气象不胜空灵。

鹤鸣声声，穿过一片烟云，落在一处峰顶之上。那山峰高出群伦，似与天接，峰顶平坦如砥，耸立了一座四合小院。

四只仙鹤背上无人，冲着天空发出哀哀的鸣叫。

"有四个人没来？"那月亮直眉瞪眼地说话，"一共三百人，实到二百九十六人！"

众人跳下鹤背，一个个如梦如幻、左顾右盼。

"拜斗仪式马上开始！"月亮脸大声叫嚷，"我念到名字的考生，从四合院的前门进去，拜完了斗，再从后门出来！哼，谁也别想捣鬼，这是我的地盘，这儿我说了算！"

三个朋友又凑到一起，禹笑笑低声问："你们知道那支笔是谁吗？"

"我知道！"简真呵呵直笑，"那是支离邪的造化笔，所有符笔的老祖宗……"

"傻大个儿，你给我闭嘴！"老月亮忽然凑了上来，"你妈妈没教过你吗？考试的时候不许说话！"

简真脸色惨白，低头闪到一边，白虎人见了，发出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月亮又吼，"谁再乱说乱笑，我就把他丢下山去！"人群里一时鸦雀无声。

"朱雀江采岚！"老月亮开始唱名。

一个淡红衣裳的少女越众上前，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方非忍不住抬头望去，忽地惊奇发现，北斗九星居然不在天上。

咻，一道红光冲天直上，夜幕恍然一亮，闪现六颗明星，硕大光亮，十分惹眼。

"江采岚六星，二百一十分！"月亮大声宣布。

江采岚从后门出来，笑容满面，跑入人群。

"玄武宋灵意！"

一个水墨短装的男孩儿快步走进院子。不多时，一道乌光破空飞起，星光闪动，可是只有四星。

"宋灵意四星，一百分！"

男孩儿出来，愁眉不展，一脸心事。

"朱雀玉还心！"

"六星，二百一十分！"

"苍龙木太清！"

"六星，二百一十分！"

……

考生一个个进去，出来时有的惨然，有的欢喜，还有的呆呆望天，似乎不肯相信。

钟离焘拜了个六星，出来时神采飞扬。司守拙跟着进去，居然拜了个七星齐辉，赚足了二百八十分，赢得白虎人一片喝彩。大茶壶出来时说不出的得意，目光扫过人群，那样子就像刚刚登基的皇帝。

"老天无眼呀！"简真小声嘀咕。

谁知司守拙的耳朵比狗还灵，两只眼睛剜了过来："死肥猪，你说什么？"

大个儿白了脸，茸拉眼皮，不敢做声。

"朱雀鱼羡羽！"

一个男生扭扭捏捏地走出人群。方非认得他是大还心镜照出女相的男生，不料他羽化受挫，居然也能杀入黄榜。

鱼羡羽踩着莲步进入院子，惹得后面吃吃发笑，不料一道红光飞出，北斗七颗同放异彩，院外顿时一片沉寂。

接连两个"七星齐辉"，只叫众人压力倍增。

接下来两人是一对孪生姊妹，道种都是苍龙，身高仿佛，模样一般无二，两张光白圆脸，活脱脱是一对新出炉的瓷娃娃。头一个叫贝露，进去拜了个六星，后一个叫贝雨，进去也拜了个六星。不论进门还是出门，两姊妹始终笑笑嘻嘻，贝雨拜完，跟贝露拍了拍手，姊妹俩脸朝着脸，活像是在照镜子。

"太可爱了！"大个儿摇头叹气。

"何止可爱！"禹笑笑微微一笑，"她们可是贝神竺的后代，这次专门从极海赶来的。"

"贝神竺！"简真惊叫，"天啦，天啦！"

"怎么？"方非问，"贝神竺是谁？"

"简单点儿说……"大个儿咽了一口唾沫，"他是通灵镜的发明者！"方非一愣，盯着那对孪生姊妹，心头淌过一股暖流。

"白虎皇秦！"月亮脸高叫一声，场上起了细微的骚动，皇秦应声出列，大踏步走进院子。不多一会儿，一道白光送入夜空。刹那间，八颗大星同放奇光，人群中一阵沸腾。

"八星同光！三百六十分。"月亮脸啧啧称赞，"好小子，跟你老爹一个样！"

皇秦走出院子，迎来一阵欢呼，可他只是笑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苍龙天素！"

人群里发出一片杂音，有嘘声，也有哀叹，嘘叫的自然是白虎人，哀叹的却是惋惜--两大热门早早交锋，没将悬念留到最后。

天素皱起眉头，神色迟疑。众人都能领会她的心情，除非拜到九星共耀，才能胜过皇秦，只要少于八星，她就输定了。

少女默默走进院子，众人望着院子上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一道青光如电射出，整个夜空也似照亮，只一瞬，星子接连亮起，一、二、三、四……每亮一星，众人的心子就随之一跳。

"天啦，八颗星，又是八星同光。"月亮脸扯着嗓子尖叫，"小丫头，你比你爹妈都强，他们都只有七星！"

天素走出院子，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可与天上的明星争辉。

"啪啪啪！"皇秦轻轻鼓掌。

天素瞥他一眼，嘴角略微向上，浮现出一丝讥讽。

两人打了个平手，并列第一已成定局。

"白虎巫袅袅！"

一个黑衣少女挺身走出，她高挑白哲，容貌极美，扬起面孔，显得高人一等。她的羽衣黑得发亮，左颊靠近耳垂，洁白的肌肤上纹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花，花光忽明忽暗，显见她此刻心绪不宁。

她与天素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间有火星迸溅。

巫袅袅发出一声冷笑，昂首走进院子。

白光飞天，天现七星。

"七星齐辉，干得不错！二百八十分！"

巫袅袅走了出来，脸上却无一丝喜悦，倒有几分闷闷不乐。

"嗐！"禹笑笑肘了肘方非，"你认识她么？"方非摇头。

禹笑笑冷笑说："你不认识她，可一定认识她老爹！"

少女姓巫，方非心头一动，冲口而出："阴暗星巫史？"他声音不小，巫袅袅隐约听见，掉过头来，狠狠盯他一眼，她的目光凌厉刁钻，刺在方非脸上，就如两把长了倒钩的锥子。

"朱雀屈晏！"

方非听见熟人名字，急忙抬眼，只见黑衣少年走入院落，转眼红光冲天，天上陡现七星。

地上一片哗然。

"咳，又是七星齐辉，今年可真怪。"月亮脸喃喃说，"二百八十分！"

屈晏兴冲冲出来，简真忙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握手，相对一笑。

大个儿乐呵呵回来："方非，他还记得你呢，叫我向你向好！"

方非转目迫去，屈晏冲他招了招手，接着两手中指相交，拇指相连，结成一个三角形。

禹笑笑低声说："方非，那手势看到了吗？人家祝你好运！"方非听了这话，也做了一个三角形回赠过去，屈晏见了，微微一笑。

"蠢材！"大个儿老气横秋地教训起他来，"人家都七星齐辉了，你还祝他好运？你应该这样--"简真两拳相抵，"这是谢谢的意思！"

正说着，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呼，两人抬头看去，天上静荡荡的，一颗斗星也没发光。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捂着嘴巴，靠在另一个女孩儿身上号陶痛哭。

"一颗星都没亮吗？"简真脸色苍白。禹笑笑默默点头，望着那个少女，眼里满是同情。

月亮脸倒也善解人意，没报分数，接着念："玄武简直八……"场上无人答应，月亮脸又叫，"简直八，简直八没来吗？"

"简直八！"月亮脸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下一个……"

"我……我叫简真！"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大个儿缩头缩脑地举起右手，眼巴巴望着那轮月亮，脸上发出惨淡的绿光。

"我叫简直八，没叫简真！"月亮脸气呼呼大叫，"简直八，该死的，我再叫一声，不答应就取消考试资格！"

简真的身子一阵发软，禹笑笑忍不住大叫："造化笔，你是不是看错名字啦？"

"开玩笑！"月亮脸理直气壮，"我会犯错吗？小丫头，闭上你的嘴巴，要不然取消考试资格。"禹笑笑气得脸色发白，可又不知怎么是好。

"我是笔妖老糊涂，生来不知父和母！"方非急中生智，大声唱了起来。

"小子，干吗学我唱歌？"月亮脸怒视方非，"你这是扰乱考场秩序，当心我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方非大声说："造化笔，你不是老糊涂了吗？你连爹妈都不知道，难道还不会犯错吗？"

"你敢顶我的嘴？"月亮脸犹牙咧嘴，"哼，我再瞧瞧，要不是简直八，我就把你扔下山去……唔，嗯，哼，好吧，可恶的小子，玄武简真……"

简真几乎瘫在地上，直叫："兆头不好，方非，你说，我会不会一颗星也拜不亮……"

方非催促说："快去，别让老糊涂找到借口！"

大个儿跌跌撞撞地走向院子，后面的白虎人发出嗤嗤的怪笑。

院子里沉寂了一会儿，一道乌光飞射出去，一眨眼，八颗大星一跳而出。

院外一片哗然。

"八星同光，看吧，哼。"老月亮一脸得意，"这叫拆字算命法，简直八，简直就是八颗星，哈哈，我这个字拆得没错吧？"

简真从院子里冲了出来，两眼呆滞，面孔发红，一把抓住方非，大声说："快，打我一拳！狠狠地打！"

方非打了他一拳，简真模了摸痛处："哎哟，不是做梦，我真的拜了个八星同光！"

"真的！"方非和禹笑笑双双抓着他，齐声大叫，"你真的拜了个八星同光！"

大个儿站在那儿，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有意思！"老月亮呵呵一笑，"今年三个八星同光了。少见得很呐！如果再来一个，可就要破纪录了！"

不久禹笑笑名字点到，少女进去，拜了个六星，得了二百一十分，虽说少了点儿，可她黄榜分数不低，加起来仍然可观，所以回来时笑眯眯的，与简真击掌相庆。大个儿撞了大运，总分已经超过千分，自觉十拿九稳，心中好不得意，眼神不住向司守拙那边乱飞。白虎人板着面孔，假装没有看见，可是胸口剧烈起伏，足见气得十分厉害。

方非看到两个同伴全都入学有望，心中有些怅然若失，暗忖自己皇榜分数太低，又是一个度者，这次拜斗的高分太多，只怕没什么指望了。

忽听一阵惊呼，方非一抬头，夭上再次跳出八颗大星。他吃了一惊，定眼看向出口，只见一个男生走了出来，伸手挠头，有点儿莫名其妙。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好似多日没有洗过，羽衣穿得歪歪垮垮，双脚踢踏踢踏，居然穿了一双拖鞋。

司守拙快步上前，将那男生肩膀搂住，亲亲热热地说些什么。原来，拖鞋男也是个白虎道者。

男生呆呆地听了一会儿，忽地打了个呵欠，肩头一耸，将司守拙顶到一边，懒洋洋钻进了人群。司守拙站在那儿，脸色阵红阵白，很是下不了台。

一次拜斗，出了四个八星同光，八非学宫开山以来，可是从来不曾有过。

接下来，那星星像是发了疯，要么七星、六星，五星以下都很少见。老月亮啧啧称奇，连说今年拜斗的水准太高，除了两个九星那次，可说是历年拜斗中最出色的。照这情形，拜到四星的考生，都没有什么指望。拜斗仪式还没结束，许多人就已黯然神伤。

方非越来越紧张，可是简真就像一只苍蝇，在一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他反复吹嘘拜斗的经过，寥寥几下斗步，给他一吹，居然变得百折千回，就好像演义小说里面，某某某单骑入阵，九进九出，杀了敌人无数，自己却没少一根汗毛。

一边夸夸其谈，大个儿还一边谦虚："唉，其实也没什么，我能八星同光，全都是玄冥转了左眼，唉，这是老天爷的意思，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天选儿露出悲壮的神气，大脑袋一摇三晃，实在相当痛心。俨然老天爷已经把大任交到了他的肩上，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忍受功名利禄的折磨，好比给人签名签到手软呀；紫液金太多，没有地方堆放呀；天天大鱼大肉，吃到跟山烂石一样胖呀；还比如说，太多的女生争着做他的伴儿，到时候怎么挑选，倒也是一件伤脑筋的大事。

大个儿正为将来的命运伤神，脚背忽然钻心剧痛。抬眼一瞧，禹笑笑两眼出火，脸也白了。简真大叫："笑笑，你踩我干吗？"

禹笑笑使个眼色，简真顺势一瞥，才见方非垂头丧气，站在一边发呆。禹笑笑低声说："你少说两句不行吗，人家还没拜斗呢！"

禹笑笑不说，大个儿倒把这好朋友给忘了，一听这话，他大大咧咧地勾住了方非的脖子，笑眯眯地说："方非呀，你已经尽力啦，进不了八非学宫，那也是虽败犹荣啊。你能得六百九十分也够了，里面还有两个满分嘛。话又说回来，你这个分数，就是拜个七星齐辉，那也悬得很呢；八星同光更是不可能的，你又不比我，我可是玄冥转了左眼的。所以你也就好好放松，进不了八非学宫，还可以跟我老爹学吹花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非的脸就跟石灰刷过一样。禹笑笑气得满脸通红，瞅着简真转过身来，恨不得打他两个大嘴巴。

"苍龙方非！"月亮脸的声音终于响起。

方非身子一颤，就像是罪犯听到了判决。简真就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大个儿一语双关，去也是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放心大胆地去死。

方非耷拉脑袋，一步一顿地走到四合院前，抬头望了望天，星光繁密无穷，冷冷将他审视。

他叹了口气，跨进院门，这时月亮在天上咕哝："最后一个了！"

方非是最后一名考生，他拜了完斗，这场天试就算完了。

院子里十分简陋，树下朝门一方，依照北斗方位，摆了九个脚印。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默了默斗步的口诀，长吸一口气，左脚踏上了阳明位，刹那间，如同过了电，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脚心升起。

息贯通，右阴精--方非旋身一跳，右脚踏上阴精星，一股凉气从天而入，冷幽幽直达小腹。

二闭气，左北极--左脚踏上北极位，右脚落向真人位，跟着双脚并拢，连环三步一气呵成，并足的时候，方非从顶到脚，都是一阵战栗。

屏息跳到丹元星，左脚跨上了玄冥位，方非只脚独立，浑身的毛孔刷地舒张开来，口鼻不再呼吸，可也并不窒息。接下来，他呼吸一次，右脚跨上弼星，再一屏气，左脚又跨上了辅星。

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方非双脚一并，落在天关星上，热流在胸腹间涌动起伏，沉滞有力，呼之欲出。

符笔在手，长长的笔锋就如一盏明灯，微微照亮小小的院落。

一股难言的冲动涌上心头，方非举起符笔，发出的声音沉着有力--

"天光交合，精流东方，仰望九门，飞霞散锋！"

笔锋自在扭转，虚空中出现了一行青字，青字忽地一合，化为了一点青芒，恍若流光彗尾，咻地冲向天空。

夜空沉寂时许，接着震动起来。一连串星斗颠簸涌现，亿万星辰暗淡无光，一个个心虚气短，向着北斗神宫顶头膜拜。

方非只觉诧异，抬头数了一数，一二三四……九颗星，不可能，再数一遍，还是九星。

四周一片死寂，少年望着星空，心里的迷惑大过了惊喜。

站了一会儿，他才默默收笔，转身走向后门。

跨出门外，所有人昂着头，还在盯着星空，没有一人吭声，就连呼吸声也没有。

方非一出门，目光全都转了过来，陆续落在他的身上，可还是无人出声，山峰上沉寂得可怕。

"九星共曜！"月亮脸轻轻呼出一口长气，"四百五十分！"

方非走过人群，其他人不自觉让出一条路来。他们盯着度者，目光似惊奇，更似恐惧，如同打量一个横空出世的怪物。

走到两个朋友面前，两人也呆呆地盯着他，少女口唇微张，大个儿两眼发直，舌头吐出了半截，就像一个吊死的鬼魂。

沉默一下，月亮脸叫道："拜斗结束，现在发布青榜！"

这叫声就像落入死水的石块，人群里忽又躁动起来。

夜色如奔潮般退去，天空刹那明亮起来。漠漠广天，透出悦目的青色，月亮摇身一变，化为了一轮红日，明艳如火，光照长空；四面云开雾散，从峰顶上下望，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青榜天元，苍龙天素，白虎皇秦。"太阳呼呼吼叫，就像火焰燃烧。

叫声未落，一片白云飞来，虚空结字，化为"苍龙天素，白虎皇秦"，八个巨字。

"青榜人元，朱雀京放。"飞云流转，又连缀成"朱雀京放"四字。

"第四名，白虎巫袅袅。"

"并列第五名，朱雀屈晏、玄武裴言。"

"第七名，白虎司守拙。"

"第八名，苍龙伏啸。"

"第九名，玄武薛尘。"

"第十名，朱雀南昭。"

十强中，白虎三人，朱雀三人，其余道种各两人。白虎人极为团结，只要念到本道种的姓名，无不齐声欢呼，声势喧天动地。

名字--念了下去，今年高分极多，分数十分接近，两人并列不时出现，三人并列也时而有之。瞧到后来，就连禹笑笑也觉不安，直到听见"第五十八名，苍龙禹笑笑"，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方非和简真都向她道喜，禹笑笑也笑得合不拢嘴。大个儿一面嘴上道喜，一面心头打鼓，禹笑笑这样的高分，尚且五十八名，简真与她差了将近百分，十足的把握去了一半，剩下的五成，也很有一些拿捏不定。

越到后面，竞争月激烈。一眨眼，接连出现了两个四人并列，这一下占去了八个名额，人群里发出一片哀叫。大个儿不觉心虚腿软、冷汗长流。

念到第一百名，也是并列两人，人却有趣，竟是那对双胞胎姊妹。两人不但身高容貌相同，就连考试的分数也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十一个名额。"老太阳还嫌不够火爆，继续煽风点火，"大伙儿猜猜，这些幸运儿是谁？"

考生们急得大叫："快念吧！快念吧！"

"好吧！第一百零二名，白虎宫奇。"

禹笑笑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沉，怒哼一声。

"一百零三名，白彪钟离焘！"

这下子轮到方非和简真呻吟起来。

"一百零四名，朱雀鱼羡羽！"

"哎呀呀！"有人在远处娇滴滴地发嗲，"真是吓死我啦！"

"一百零五名，朱雀江采岚、苍龙窦冷、白虎樊长铗……"老太阳突然一顿，大叫一声，"苍龙李冲天！"一个白衣男孩应声跳起，雀跃的样子，真有一飞冲天的架势。

"又是四连名！"简真快要哭了。

"一百零九名，呵呵，朱雀烈然！"

方非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动，隐身人名叫"烈莺"，难道说这个烈然就是他的孩子。

念头还没转完，老太阳顿了顿，忽又大声叫道："一百一十名，九星之子，苍龙方非！"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声浪嗡嗡起伏，方非忍不住抬头望去，天上一片云朵飞来，神采飞扬，勾勒出"苍龙方非"四个大字。

少年又激动，又酸楚，一时百感交集，差点几落下泪来。

"完蛋了！"大个儿两眼发直，"方非……那个我、我差你六十多分！"方非应声一惊，忽也紧张起来。

"最后两个，哈，哈，又会是谁呢？"老太阳在那儿大卖关子。

"不是我，一定不是我！"简真仿若行尸走肉，在那儿连声念叨。禹笑笑定定望着天空，眼里透出了一丝焦虑。

"是谁呢？是谁呢？"老太阳尖声怪叫。

"快说，快说！"考生们吼叫起来。

"呵，一百一十一名，白虎吕品！"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大叫一声："见了鬼了！"

谁在说话，方非无心去看，他使出全力才能扶住简真，大个儿两腿发软，整个人都向他压来。

"一百一十二名，是谁呢？是谁呢？"老太阳又卖关子。

简真脸色刷白，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方非忍不住大叫："老太阳，快说吧！"

"好吧，九星之子，你说了算……"老太阳话没说完，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一百一十二名，玄武……"老太阳略略一顿，"简直八！"

简真应声一抖，一下子瘫坐在地。禹笑笑却跳了起来，拍手大笑，笑声恍若银铃飘过，清亮亮无比喜悦。

一百一十二个名字高悬天空，云白天青，壮丽无匹。

不经意间，人群里响起低微的啜泣声，可一转眼又被欢呼声掩盖。

成功者欢欣雀跃，谁又去理会失败者的悲哀？这哭声冷冷清清，落入方非的耳里，他的内心深处，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惆怅。

"上榜的人，明天到八非学宫报到！"老太阳呵的一笑，忽地无影无踪。那一张笑脸消失了，可是笑意还留在天上。

白光席卷而来，所过山川大地接连消失，那光芒势如怒潮，将众人推送向前。一眨眼，光芒消失，几百人明明白白，站在绚素宫的外面。

简真站了起来，如痴如醉，眨巴一双小眼，还在咂摸刚才的奇迹。

"嗐！"禹笑笑在他背后重重一拍。

简真只一跳，挠头说："笑笑，我真的考上啦？"

"是啊！"禹笑笑咯咯直笑，"我们三个全考上了！"

"好像在做梦呢！"

"做梦也想不到呢！"少女瞧着两名男生，笑嘻嘻地说，"如果运气再好一些，分到一组就更好了！"

"分组？"方非不解："分什么组？"

"你连分组也不知道吗？"大个儿神气活现，又来教训方非。

禹笑笑也说："方非，一百一十二这个数字不奇怪吗？"

"是啊！先说三中选一，我还当是一百人呢！"

"一百一十二除以四是多少？"

"二十八！"

"对呀！进了八非学宫，四人一组，这一百一十二人，将要分成二十八组，对应周天二十八星宿。"禹笑笑的眼里流露神往，"我爸爸、简伯伯、申阿姨，当年就是一个组的！"

"箕字组！"简真接口说。

"没错！爸爸挑了箕豹甲，就因为箕字组的纹章是一只黑豹！"

"那是箕水豹！"大个儿得意地耿了方非一眼。

方非不由问："一组四人，还有一个是谁？"

禹笑笑神色一黯，苦笑说："剩下那一个，就是我妈妈！"

方非忙说："笑笑，我不知道……"

"没什么。"少女摇了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时三人忽地住口，忽见天素扬眉瞪眼，大踏步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蓝衣少女一瞬不瞬地盯着方非。方非给这目光盯得透心发冷，正想出声招呼，天素忽地大声说："你不是九星之子！"

这话突如其来，方非应声一愣。

"你一无是处，根本是个废物！这一次九星共曜，压根儿是一个阴谋！"天素的目光可以将人活活冻死，"到了明年今天，你就会从八非学宫开除。只有我，才是苍龙人的天道者！"

气氛一下子落到冰点，过路的考生纷纷留步，转眼看来。

"天素……"禹笑笑急得叫了起来，"你……"

"没你的事儿，给我闭嘴！"天素正眼也不瞧她。

禹笑笑面红耳赤，左右为难；至于傻大个儿，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心却巴不得飞到千里之外。

"我是无所谓！"方非沉默时许，终于慢慢开口。

"无所谓？哼！"

"九星共曜也好，一星不亮也好，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两样！"

"口是心非的家伙！你不想做天道者吗？"

"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天素目光一寒，一抖手，符笔落到指尖，她扬起脸来，冷冷地说："苍龙方非，亮出你的星拂，跟我的云扫做个了断！"

"星拂、云扫！"人群里一片惊呼，"天啦，星云合璧？"

方非瞅了瞅那支云白符笔，一掉头，转身就走。

"你上哪儿去！"天素一愣。

"回家吃饭！"方非头也不回。

蓝衣少女被晾在后面，又惊又怒，她笔尖一抬，直指方非的后背。禹笑笑吓得脸色发白，符笔也落到手心，可是天素一眼瞥来，那目光叫她如堕冰窟，身子僵硬冰冷，好似活活冻住。

"嗐！"简真一听吃饭，马上来了劲头，"方非，等等我呀！"他一面蹬蹬蹬跑上去，一面缩着头向后张望，心里盘算，万一天素动手，自己马上逃跑，至于方非嘛，嗐，谁叫他招惹人家女生呢，吃点儿苦头也是应该的。

天素的双颊红了又白，禹笑笑站在一边，更是提心吊胆。过了一会儿，天素垂下笔来，忽地脚踩黄光，掠过方非头顶，回手一笔，一道如龙电光，射在少年脚前。

嚓，电光刺眼，照得方非面孔雪亮。

方非半身麻痹，鲜血好似凝固，他一抬头，天蓝色的影子飘忽一闪，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方非！"禹笑笑赶了上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对天素。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吗？"

方非皱起眉头："笑笑，我正面对她，就能胜过她吗？"

少女愣了一下，又叫："还有，你居然说，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嗐、嗐！"大个儿干咳两声，插嘴进来，"我来说句公道话，方非真不知道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对呀！"方非望着简真，一脸感激。

禹笑笑茫然失措，呆呆盯了度者半晌，咕浓说："方非，你可真是一个怪人！"

"是呀！"大个儿又说，"他不怪谁怪？震旦里的度者就他一个，稀有动物。"他一面说，一面摸了摸方非的脑袋。

"好吧！"禹笑笑舔了舔嘴唇，"方非，如果震旦是一个人，那么天道者就是他的三魂七魄。道者四等，常、圣、至、天，一等比一等少，至道者已很稀有，天道者更是少得可怜，支离邪与四神以后，任何一个时代，天道者的数目都没超过五个。"

"怎么这样少？"方非十分诧异。

"我也不知道！"禹笑笑摇了摇头，相传，天道者是四灵和鸿蒙的化神，可那只是传说。更邪门的是，四大道种里面，一个道种顶多能出两个天道者。天道者是现世的神祇，他们道法通天，足以抗衡巨灵，他们也是各大道种的领袖，比方说，某某人是苍龙的天道者，那么到了紧要关头，所有的苍龙道者都要追随他。"

"斗廷呢？"方非一头雾水，"斗廷干什么？"

"斗廷是为了制衡天道者设立的。有的天道者道法厉害，可是不会治理国家，独断专行，惹出过许多灾祸。可就是斗廷七星，从至人院选出来，也要得到本道种的天道者首肯。到了某个时候，天道者一致同意，甚至可以解散斗廷，但如果他们心存分歧，解散斗廷，也就意味着道者战争！"

"怎么才能知道这个人是天道者？"方非好奇心起。"天道者一旦出现，本道种的人全都知道，这就叫做同气相求。就好比大家都知道你是度者，只不过那是异气相斥。"禹笑笑顿了顿，"方非，关于天道者，你得知道三件事。第一，八非学宫创立以来，天道者无一例外全都出自八非学宫。你明白了吧？为什么这么多人，削尖脑袋，也要考进宫去？"

方非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其二，自古以来，包括支离邪在内，天道者全都拜过斗！"

"笑笑，这拜斗不是做做样子吗？"方非有点儿吃惊，"真要拜斗，不是应该去露天野外，向着真正的星辰叩拜吗？"

简真呵呵大笑，禹笑笑也是莞尔："七斗九星是鸿蒙之门，怎么会随随便便发光发亮？有史以来，真正的九星共曜只发生过一次，那就是道祖支离邪得道的时候。道祖和九星，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而那支造化笔，道祖去世以前，它就成了妖怪。它跟随道祖最久，支离邪仙逝亡故，可他的精魂气魄，却由这支笔传承下来。说起来，老笔妖的性子跟支离邪没什么两样。"

"什么？"方非失声惊叫，两眼瞪的老大。

"你一定以为，支离邢是道祖，就该一本正轻吗？"禹笑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滑稽事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哼！"简真大声说，"支离邪男阶老痞子，没有人比他更会捣蛋了。我小时候听的笑话，一大半都是讲支离邪怎么捉弄他的四个弟子。说起来，四神都是一本正经的好人，可是落到老痞子手里，都被整得凄凄惨惨，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你懂什么？"禹笑笑反驳说，"四神出身高贵，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王族。支离邪是个老庶民，行事随随便便，从来不拘小节，他的好友一大半都是妖怪和异类。他喜欢混在穷人堆里，胜过待在贵人群中，宁可与草木为伴，也不愿住在森严的王宫。有史以来，没有人比他对待万物更平等的了。他这么一个样子，当然看不惯四神那副做派。照我看呀，四神也只有到了他的面前，才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所以说，无论支离邪捉弄他们多少次，四神还是愿意追随他！"

"哼！"大个儿仍是不平，"物似主人形，造化笔今天就故意作弄我，他、他叫我简直八！"

其他两人都笑了起来，禹笑笑说："造化笔是支离邪的半个化身，它画出的小天人境，与真正的北斗九星有着某种奇妙的感应。从以往来看，拜斗的结果和该人的命运八九不离十。是了，方非，我还没说第三件事呢！"

少女说到这儿，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非："自古以来，拜出九星共曜的道者，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都成了天道者。"

方非心头一跳，冲口而出："那个人是谁？"

禹笑笑抿了抿嘴，没有做声，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笑笑"大个儿冷不丁说，"还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

"自古以来，也没有一个度者做过天道者！"

禹笑笑一呆："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点化指南》。"简真得意洋洋，"刚才这个事情，天问时我就答过，不凑巧，哼，鄙人答对了！"

"这样说，又有点儿奇怪了！"禹笑笑想来想去，分外迷茫，掉头说，"方非，不管怎么说，你拜了个九星共曜，未必就是什么好事。立志成为天道者的人，都会向你挑战，天素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还有，我真担心，白虎人……"

她四面张望，考生已走了七七八八，不时有家长乘着飞车来接孩子。

三人见这情形，倍觉冷清，禹笑笑苦笑一下："爸爸他们不能飞，我们还是自己回去吧！"正要动身，屈晏走上前来："简真、方非，还有越……"

"禹笑笑！"简真引荐说，"这是屈晏！我在天试院的室友。"

"我知道！"禹笑笑点头微笑，"青榜第五，好厉害!"屈晏脸一红，低声说："我妈坐幻神车来接我，要不你们也一块儿走吧！"

三人求之不得，说说笑笑，一起来到车前。车门口站了一个紫衣妇女，长相秀丽和蔼，见了三人，上前一步，向方非伸出手来："小度者，你是九星之子吗？"

方非多了个绰号，心里怪怪的不是滋味，迟疑着伸出手去。妇人与他紧紧一握，转眼又望简真，笑眯眯地说："你就是简真吧？申田田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妈！"简真瞪着对方，有点儿吃惊。

妇人端详他一眼，摇头说："你倒像她，不像你爸爸。"说到这儿，她将脸一板，"不客气地说一句，我可是你妈妈的情敌喔！"

简真挨了一记闷拳，两眼发直，嘴巴微微张开。屈晏窘的要死，扯着嗓子叫嚷："妈！"

妇人嗤地一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小晏，我可是说真的。他爸妈是我八非学宫的前辈，那时候我挺喜欢他爸爸的。可惜他却中意申学姐，没奈何，我只好放弃了！"这女子坦白直率，两个少年四眼相对，尴尬得不得了。

妇人又瞧禹笑笑："你姓禹，一定是禹封城的女儿吧。你爸爸当年，可是一个顶呱呱的大帅哥！"

"妈！"屈晏的声音发抖，只差没有两手捂脸，钻进墙角里去。

禹笑笑倒是落落大方，笑着说："他现在也很帅啊！"

"好丫头，跟你爸爸一个样！"妇人叹了口气，"可惜啊，我晚他们一年进去，要不然，兴许分在一组呢！"说到这儿，又是一脸神往。

屈晏瞧这情形，只差没哭出来。

"行了行了。"妇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傻小子，妈说两句笑话儿，你就真当一回事。快来，快来，都上车吧！"

上了幻神车，一路飞出浑天城。禹笑笑眼尖，看到父亲一行站在积明湖畔，心头一喜，忙叫停车。

飞车落地，禹笑笑说："阿姨，你跟他们是老朋友，不想见个面吗？"

妇人望着车外众人，出了一会儿神，忽地眉眼泛红，轻声说："还是算了吧。好孩子，代我向你爸爸问好。还有小真，你考进了八非学宫，阿姨也为你高兴。"说着说着，紫衣妇人流下泪来，将头扭在一边，挥了挥手，不再做声。

三人都很诧异，可又不便多问，只好告别下车。

禹封城一行紧张兮兮，还在那儿翘首张望，忽见三人从车上下来，登时又惊又喜。禹笑笑看见父亲，百感交集，飞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激动得放声大哭。禹封城见这情形，就知道女儿上榜，不由纵声大笑，抱起禹笑笑，风车似的旋转起来。

申田田眼巴巴站在一边，死死盯着儿子。简真抖索索走上去，颤声说：'妈，我、我也上榜了！"

申田田双目一红，差点儿没昏了过去，扶住儿子手臂，一面流泪，一面发抖。简怀鲁倒是镇定自若，拍了拍简真的肩膀："好小子，有一套！"简容也跟着得意，拍手大笑："哥哥考上咯，哥哥考上咯！"

众人欢喜热闹，方非站在一边，越发冷清落寞。这时简怀鲁走上前来，凝目将他打量。禹笑笑扬声说："简伯伯，方非也上榜了，他、他还拜了个九星共曜！"

"什么？"三个老道者齐声大叫，三个人抛开儿女，六只眼睛死盯方非。过了一会儿，禹封城喃喃说："不得了！"吹花郎也浓眉紧皱，眉宇间似有无穷心事。

直到返回会馆，三个老的再也没说一句话，四个小的面面相对，全都不知所措。

关好门窗，老道者又分头画符，隔绝内外，这才一字儿坐下，齐刷刷盯着方非，时间一久。方非倍觉尴尬，不由垂下眼皮，盯着脚尖发呆。

"造化笔怎么说？"简怀鲁字斟句酌地开口。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抢着说："老笔妖叫他九星之子！"

那三人彼此望望，老甲鱼点头说："造化笔的话不会有错！"

女狼神白了脸，大声说："可我担心皇师利……"

"你别忘了，八非学宫有法免权！"简怀鲁说着挺直腰背，"许愿年到来以前，学生只受校规约束，不服斗廷管辖，只要方非在学宫一天，皇师利就很难对他下手！"

"万一他……"申田田神色迟疑，"他不守规矩呢？"

"白王皇师利，有他自个儿的道。"简怀鲁吸了一口烟，呼出一只威风凛凛的飞虎，"如果其如你所说，也不会有什么禁飞令，杀光了我们，岂不是更好吗？"

"吹花郎说得对！"禹封城也叼起烟斗，连连点头，"皇师利有他的道，他是个棒槌，还不算疯子，真的疯子另有其人！"

"是啊！"简怀鲁窝进软椅，抬眼望天，眼里透出一丝苦恼。

禹封城沉吟说："吹花郎，看起来，我们该留在玉京！"

"好哇！"禹笑笑头一个拍手赞成。"不行！"简怀鲁摇了摇头，"你当阴暗星是聋子，是瞎子？我们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孩子跟我们越久，麻烦只会更多！"他低头沉吟一下，猛地掉过头去，"管家婆，明天我们就动身！"

"这么快？"

"越快越好！"

申田田叹气说："可、可我还是不放心！"

"他真是九星之子，就有他自己的道！"简怀鲁笑了笑，"他一窍不通，不也进了八非学宫吗？他羽化得了零分，不也飞起来了吗？他的对手是烈莺和叶幻士，结果呢，烈莺叫他活活逮住了……"

"简伯伯！"方非忍不住说，"那个人不是我逮住的。"

"不是你，也没关系。"简怀鲁微微一笑，"有一种力量在你身边。或许，比起我们三个还要强大！"

"说得好！"禹封城放下心来，舒舒服服地吞云吐雾。

"你们两个狠心贼！"申田田眉红眼肿，似乎就要落泪，"就算他是九星之子，他也还这么小！他的对头、他的对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简怀鲁想了想，抬头说："小真！"

大个儿眼看众人一心关注方非，忽略了另一位大功臣，心里蛮不是昧儿，一听叫喊，赶忙连声答应。、

简怀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真你长大了，对不才？"

"对呀！"简真精神一振。

"小真哇！"做爹的瞅着他似笑非笑，"我们不在，方非可就交给你咯。"

简真一听这话，热血冲脑："没得说！哼，我贪吃贪喝没错，可是决不丢下朋友！"说着扫了方非一眼，得意劲儿难描难画。

"好小子！"简怀鲁点头赞许。

"就这样？"申田田傻了眼，"你把九星之子托付给他？"

吹花郎笑而不语，大个儿却按捺不住："妈，你可别小看人，哼，我可是拜了个八星同光！"三个老的撇一眼，点了点头，接下来若无其事，又议论方非去了。

大个儿失落到家，回头瞅了方非一眼，那眼神儿真是幽怨极了。

这一晚过得无比沉闷，大宴功臣的场面也没有出现，简真吃得半饥不饱，心里无比恼怒。

方非听了禹笑笑和三名长辈的话，添了无穷心事。心里不住寻思，八非学宫是考上了，可燕眉呢？难道说，她也在八非学宫？

他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辗转了半夜，到了四更天上才朦陇睡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窗外白雨如箭，落得正急。禹氏父女已经来了，老甲鱼的大嗓门儿隔一堵墙也能听见。

方非洗漱完过去，众人正说分组的事儿，禹封城在那儿大呼小叫："这三个孩子要能分在一组，那可就十全十美了。"

简怀鲁叼着烟斗微笑。申田田却说："就算如你所愿，剩下那个还说不定呢，万一是个白虎人的坏种，那可就糟糕极了！"

"屈晏就好了！"简真在一边插嘴。

"屈晏是谁？"禹封城诧道。禹笑笑说："青榜第五名的朱雀人！"

"朱雀人？"三个大人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昨天就是他妈妈用车送我们，对了，她妈妈还认识你们呢？"

"哦？"申田田想了想，"她叫什么名字？"

禹笑笑摇头，简真却口无遮拦："妈，她说她是你的情敌！"

申田田跟简怀鲁对视一眼，皱眉说："她儿子姓屈？啊，不会是……"夫妇俩异口同声，"秋霜染！"

"喝！"禹封城拍打脑门，"那个小姑娘，不是常在老简后面转吗？"

申田田恶狠狠盯了吹花郎一眼："好哇，老情人来了，心动了哇！"

"哪儿有？"简怀鲁委委屈屈，"说起来，我好些年也没见到她了！"

"这么说，你还是很想见的咯！"申田田不依不饶。

"哪儿的话？人家儿子都老大了！还是青榜第五名！"简怀鲁叹了口气。

"哼，后悔了吧？他儿子第五名，我儿子最后一名！哼！"女狼神鼓起两腮，目光越发锐利。

"说走味儿了！"禹封城忙打圆场，"秋氏可是朱雀人里的大世家，能人辈出，她后来嫁的屈扬，也是朱雀人里的好手。她那儿子生下来就在至道者里混，考到第五，也说得过去！"

"他才拜七星齐辉呢！"简真眼巴巴地说，"我可是八星同光……"

三个老的像是没听见，话锋一转，又谈起了当年的趣事。大个儿坐在一边，好不灰心丧气。

上午雷鸣电诧，下了一阵透雨，午时才停了下来。老的不舍儿女，借口下雨，挨过中午才出发。

坐在龙马车里，离愁别绪，挥之不去，禹笑笑紧紧挨着父亲，泪也流了好几回。老甲鱼平时满嘴胡话，这当儿倒成了个闷嘴葫芦。

到了简真这边却掉了个个儿，哭的是申田田，简真一脸的不耐烦。大个儿万没料到，母亲这么看重自己，想到往日的打打骂骂，眼下的情形几乎像是做梦。

不久望见浮羽山，天试院在山脚，八非学宫却在山顶。

途径天试院，龙马车拐上一条山道，道边浓荫蔽日，繁花似锦，方非忍不住问："简伯伯，这些是真花还是假花？"

"真花！"吹花郎微微一笑。

越往上去，景象越是惊人，巨木千人合抱，好似跨山接岭的巍巍大城，粗大的根须如坡如岭，一路蔓延下来，其余的花草树木，全都依附巨木生长。

这些巨木不知活了多少岁月，也似界碑树一样，半枯半荣，半生半死，一半苍郁碧蓝，一半枯化成石。

龙马车忽地停下，这儿已是山腰，一面光溜溜的断崖从天落下，山崖上挂了一排蛤明车，背壳展开，一动不动。

"那是回龙壁！"简怀鲁指了指山崖，"再往前去就是禁飞区了！孩子，你们要坐蛤明车上山！"

"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禹封城叹了口气，禹笑笑趴在父亲肩上，忍不住伤心痛哭。

"好孩子！"禹封城抚弄她的长发，勉强笑了笑，"去八非学宫是好事啊，怎么老是哭呢……"话没说完，那边也是哭声大作，申田田抱着简真大放悲声，把大个儿闹了个大红脸，两眼东张西望，唯恐他人看见。

"嗐！"吹花郎连连摇头，"这些娘儿们呐！"

"你懂什么？"女狼神抹着泪数落，"小真从没离开我这么久的！"说着眉红目肿，又要落泪。

简怀鲁咳嗽两声说："管家婆，别忘了昨天说的事！"申田田赶忙抹泪，拿出来一个天青色的锦囊，递给方非说："你考进八非学宫，这是阿你的礼物！"

"弥芥囊？"方非又惊又喜。

"这是二十倍的弥芥囊，能装比这锦囊大二十倍的东西！"

少年连连称谢："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有啊！一两百倍的也有，芥子藏须弥，装得下好多人呢！"

"小家伙！"禹封城也走上前来，交给方非一面罗盘，"这面仙罗盘是我送你的！"

"仙罗盘？"方非心中惊讶。罗盘不过巴掌大小，盘上的字样与指隐针相仿，写满东南西北、天干地支，中心四根指针，青红皂白，各指一方。

"这个怎么用？"方非问道。

"这四色指针，标示时空四维，可以计时定位，还能帮助飞行，至于怎么读盘，可让笑笑教你！"

"方非啊！"简怀鲁拖声拖气地说，"他们都是阔人，有好东西可送。伯伯最穷了，没什么送的，送你几句话儿好吗？"

"哎呀呀，吹花郎，你还真他妈的穷！"禹封城扯着嗓子叫开了，"什么话？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什么字眼儿这么金贵，比我的仙罗盘还要值钱？"

"法不传六耳！"简怀鲁咧嘴一笑，挽着方非走到远处，瞥了后方一眼，低声说，"方非，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不要告诉简真！"

"秘密？"方非满心好奇。

吹花郎的声音低得不可再低："玄冥其实没转左眼，他们母子看到的，全都是我使的幻术！"

"什么？"方非回头一看，那边的人都朝这里张望，申田田尤其疑惑，死死盯着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好小子，你想我死哇？"吹花郎哀声叹气。

方非慌忙掉头："简伯伯，你为什么要使幻术？"

"如论真才实学，简真考入八非学宫，也不是不可能的。可他天性胆小，少了一股无往不胜的锐气，到了节骨眼儿上，总要犯些迷糊。可是看到玄冥转动左眼，他自以为得了神助，凭空添了几分自信，这自信平时看不出来，到了紧要关头，却能帮他渡过难关！"简怀鲁说到这儿，正视方非，"孩子，我要说的是--这世上，没有谁能打败你，真正打败你的，其实是你自己！"

方非似懂非懂，吹花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你会懂的，这就是简伯伯送你的礼物！"跟着一抬头，"好了，上车吧！"

禹笑笑和方非向回龙壁走去，简真却眼巴巴望着父母，申田田怒叫："愣什么愣？还不快去。"

"我的礼物呢？"大个儿哭丧着脸，"我也考进八非学宫了啊！"

"你要什么礼物？"申田田气呼呼地说，"仙罗盘和弥芥囊你不都有了吗？"

"这不公平！"简真扯着嗓子干号。

"你要公平？"女道者把脸一沉，"好哇，方非上了黄榜，我可没给他零花钱，你把紫液金都还我，哼，这样才叫公平！"

"我可是你儿子！"简真一面叽叽咕咕，一面走得飞快，生怕老妈追上来讨债。

上了回龙壁，进入蚣明车，三个老的还在那儿挥手。禹笑笑望着父亲，忍不住又哭起来。她少时饱受坎坷，好容易跟父亲过了几年快乐日子，时下又要分别，心里实在难过。大个儿却老没良心，两手抄在兜里，一屁股坐下，大大咧咧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哼，什么叫做自由！"

他哈哈笑了两声，忽地打住，盯着上方怪叫："咦，谁的纸剑传书？"

【分组】

方非一抬头，差点儿昏了过去一一一把金灿灿的小剑，就在他的头顶，方非一招手，小剑飘然而下，落入他的手心。

"咦！"简真小眼圆睁，"方非，你在震旦有亲戚？"方非抿嘴摇头，金光淡去，纸剑露出真容，他的脸色发青，心跳更加厉害。禹笑笑见势不对，也不由凑了上来。方非抖索索摊开纸笺，上面露出一行青字--

入学第一年，留在八非学宫！

知情人甲

刚一看完，纸剑又化为了飞灰。

"入学第一年，留在八非学宫？"简真大叫，"这是什么鬼话？不留在八非学宫，还留在七非学宫、九非学宫吗？"

"笨蛋！"禹笑笑白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八非学宫第一年会淘汰一组，变为天罡地煞数！"

"天罡地煞数？"简真一愣，忽地尖叫起来，"天啦，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你们在说什么？"方非莫名其妙。

禹笑笑说："考进宫的二十八组，第一年末尾，将按全年成绩淘汰一组，这么一来，人数就变成了一百零八人，也叫天罡地煞数。"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方非不学无术，可也看过半本《水浒》。

"就是这个！"少女点头说，"这个好心人提醒你，不要做淘汰的那一组！"

"天啦！"简真还在那儿哀号，"不行，我非得跟屈晏分在一组！"

"分在哪一组，由得了你吗？"禹笑笑轻轻哼了一声，"照我看，你跟天素一组得了，她准是样样满分，只要你不怕冻死！"

"得了吧！"简真瞅她一眼，哼哼连声，"你就想跟皇秦分一组，天天看他的小白脸儿下饭！"

"拜托，你说'下饭'的时候，请不要流口水！"

"我那是汗！"

"嘴角流汗？你想得出来？！"

两人没口子斗嘴，方非却在一边发呆。这张字条怎么回事？这个知情人甲存了什么心？难道只是捉弄自己？可是捉弄自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还没想明白，蚣明车合上背壳，飞快地爬了起来。山里也有一条任意颠倒路。大蜈蚣翻山越岭，几乎毫不费劲。

不久越过雪线，绿意隐退，积雪涌现，一阵大风吹过，忽而飞雪漫天。风中好似藏了一条狂龙，扬冰搅雪，发出凄厉的嘶吼。?"

越过茫茫雪原，翻过百丈冰墙，又从千寻绝壁一掠而过，雪浪奔腾，从车身前后落下，发出轰雷似的巨响。风雪越来越大，雪花冲天而上，蚣明车逆风行驶，不知不觉进入飓风深处，前方白茫茫一片，几乎不可见物，就在穷途末路的当儿，眼前刷地一亮，风消雪解，长天一空，绿意如波似浪，向着众人冲了过来―一

一座宏伟宫殿，出现在了雪山之巅！

蚣明车悠然停下。方非回头望去，身后风轻雪静，浮云流转，之前风雪就如一场梦幻。玉京就在山下，从这儿望去，偌大的都城，不过方寸之间。

支离邪的雕像也在不远，比起这片宫殿，还要高出一线。到了这儿，方非才发现，支离邪右手执笔，左手斜握一面罗盘，就雕像来说，罗盘小而又小，可对下面的人来说，却是大无可大。不同于仙罗盘：巨大的罗盘共有五枚指针，青红皂白以外，还有一枚黄针，五枚指针走个不停，或快或慢、周而复始，不管站在哪里，都能看得明白。

四面古木参天，繁花不尽，一条青石大道，笔直通向学宫的大门。大道两旁耸立了无数的石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深沉静默，有的神采飞扬，有的丑怪高古，有的俊秀出尘。

三人沿着大道向前走去，大个儿车里斗嘴失败，到了这儿趁机撒气，指着那些石像挑三拣四："这是谁呀，怎么比我还胖？哼，你瞧那个家伙，猴头猴脑的，还塑像，不嫌丢人吗？"

"喂！"禹笑笑脸也气白了，"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吗？"

"谁呀？"大个儿满不在乎。

"这是从古至今的天道者，这条路就是大名鼎鼎的摩云圣道！"

简真的脸刷地白了："笑笑，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

禹笑笑冷笑一声，也不睬他。大个儿战战兢兢、双手合十，冲着石像打躬作揖，嘴里念念有词，恳求前辈原谅。

圣道尽头，学宫大门宏伟绝伦，上有纯青宝顶，下方精白耀眼，左右各有一道联牌，黑底金字，光照四方。

右面是一一"生非生，死非死，老非老，少非少！"

左面是一一"大非大，小非小，魔非魔，道非道！"

这几行古篆，字如飞龙，风雷激荡，一阵万古苍茫，刹那扑面涌来！

"嗐！"一个少年道者迎面走来，"你们是刚来的新生吗？"

"对呀！"禹笑笑疑惑道，"你是……"

"苍龙桓谭！"少年笑嘻嘻地冲她伸出右手，"学宫二年生！"

禹笑笑双颊泛红，也伸手说："苍龙禹笑笑，一年生……"两人手指一碰，忽又分开。

桓谭两眼放光："我带你去栖凤楼吧，你刚来，那儿可不好找！"

"是吗？"禹笑笑有点儿迟疑，回头一看，"我还有两个朋友呢！"

"他们啊？"桓谭嘴里说着"他们"，眼睛却没瞧"他们"，一个禹笑笑，就够他两眼忙活的了，"不打紧的啊，老生都要来接新生。等会儿一定有人带他们去卧龙居，呵，你没带别的行李吗？"

"没了，只有这个笼子，其余的都在弥芥囊里！"

"我帮你拎吧！"

"不用了，这是蛮蛮鸟，见不得光！"

"蛮蛮鸟，哎呀，那不是古代怨侣化的连体鸟吗？"

"咦，你也知道？"

"恰好知道一点儿。我帮你拎吧，见了光，呵，我赔命给你！"

"呃，这个，好吧……"

两人边说边走，走了几步，禹笑笑才想起后面还有两个人，回头说："我先去了，晚饭时见！"

少女招了招手，与桓谭并肩去了，两人有说有笑，走到宫门前面，桓谭说了句什么笑话儿，禹笑笑捂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

丢下两个男生，活似一对呆鹅，站在那儿左等右盼，就是不见老生来接。

"嗐！"简真纳闷起来，"你说那个叫'吐痰'的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方非话没说完，忽听一边有人叫嚷："嗐，刚来的新生吗？"

两人大喜转身，两个少年道者，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急匆匆迎面赶到。简真眉开眼笑，举起右手招呼，那两人倏地一闪，风也似绕过两人，笑容可掬地继续向前。

方非心下纳闷，掉头一看，贝露、贝雨就在后面。双胞胎各提一口箱子，正在那儿东张西望。两名男生抢上前来，拦住两人，呱呱呱自报家门，全是桓谭的老套路，握了手，再套近乎，两句话没完，就把箱子抢了过去。

姊妹俩年纪小，性子又跳脱，乐得有人出力，跟在一边，唧唧咯咯地连说带笑。

"我知道了！"简真气急败坏，"这些混蛋只接女生！"

两人又气又闷，正想转身，道边的石像堆里闪出十多条人影。一群男生奔跑如飞，顷刻撞在一起，你推我操，各不相让，更难得的是，他们一边较劲儿，脸上笑容不改，嘴里争相高呼："嗐，刚来的新生吗？我是……"

远处走来一个女子，天蓝色的衣裳分外醒目。

方非心往下沉，急忙掉头，可惜晚了一步，青光连闪，二年生措手不及，横七竖八地飞了出去。

天素不理不睬，穿过一群飞人，手提符笔，向前走来。

"方非，你、你惨了！"简真脸色发白，抽身闪到一边。

方非拔腿就逃，忽听一声锐喝："方非，你给我站住！"少年心中一颤，知道再走一步，天素铁定出手，只好苦着脸转过身来。

"哼！"天素走到他面前，冷冷看他一眼，"你还敢来上学？好大的胆子！"

方非把心一横："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这可是你自找的！"天素扬起面孔，"你最好囫囫囵囵地进去，好手好脚地出来！"少女威吓完毕，拧身快步去了，这一路畅通无阻，没人再敢阻拦她的去路。

"方非！"简真干咳一声，"换了我是你，就该打道回府！"

方非满心烦乱，闻言怒气上冲："我偏要进去，那又怎么样？"

"哎呀呀，你冲我发什么火呀？"大个儿摊开两手，一脸无辜，"行，行，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两人边说边走，快到宫门，忽听一串咯咯笑声，从门里走出来一大群娇美少女，人人眉开眼笑，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

"天啦。"大个儿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这儿的规矩，是男生接女生，女生接男生。嗐，你看，她们还拿着签名本呐，快把符笔拿出来，快，快！"

方非没好气说："干吗？"

"她们想要我们的元气签名，太妙了，我还没给人签过名呢！"大个儿乐不可支，抽出了符笔。

"她们干吗要我们的签名？"方非只觉不对。

"笨呐你！我是八星同光，你可是九星共曜呀！"

这时女生已到面前。简真顾不得方非，乐呵呵上前一步，他目光如炬，瞅准了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儿，打算拿她开笔。

出乎大个儿的意料，女生们不待他靠拢，又从两边绕开。经过他的时候，还有人笑呵呵地打趣："这傻大个儿是谁呀？白痴吗？瞧他那个呆样儿，口水者阵垂流出来了！"

"是呀！"有人接嘴说，"他长得好像猪哦，丑也丑死了！"

就算五雷轰顶，也比不上这两句闲话。大个儿站在那里，乌号笔啪嗒落地，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是一只遭人遗弃的小狗。

方非叹了口气，捡起乌号，回头一看，远处齐刷刷地开来一支大军。

钟离焘得意洋洋，做了开路先锋；中军是位白衣少年，风神俊秀，正是太子皇秦；左军是司守拙，甩手甩脚，威猛了得；右军是巫袅袅，貌若春花，两只眼睛高过头顶。三人身后齐整整跟了一队白虎道者，全部都是昨天上榜的白虎英俊。

女生们发声尖叫，连跑带跳，赶到皇秦面前，三两下就把钟离焘掀到了一边。一群人将皇秦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递上签名小本。

太子爷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抽出符笔，信手签起名来。女生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差点儿没把众人的耳鼓震破。

"方非！"简真的声音有气无力，"我们走吧！"方非回头一看，大个儿脸色霜白，两只眼睛就像死鱼的眼珠。

方非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忽听有人高叫："九星之子！"他应声回头，忽见皇秦分开人群，大踏步走来，一眨眼，两人打了个照面。

"九星之子！"皇秦笑着说，"幸会幸会！"

白虎人和女生们都拥了上来，见这情形，不胜惊奇。

"我是白虎皇秦！"皇秦伸出手来，"九星之子，从今往后，大家做个朋友！"

"宇少主……"司守拙叫了起来，可是一瞧皇秦脸色，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非皱起眉头，心中十分犹豫，他讨厌皇师利，可是皇秦主动示好，实在叫人意外，如果做了他的朋友，是否意味着归顺了白王？

"怎么？"皇秦的手停在空中，"九星之子，你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其他人又惊又气，恨不得跟方非换一个位置。

"九星之子，你得明白一件事！"皇秦的语气十分冷淡，"在我眼里，只有两类人，一是朋友，二是敌人！"

"白虎皇秦！"方非望着对方，一股傲气喷薄而出，"你也要明白一件事！"

"哦？"皇秦扬起脸来，眼里光芒闪动。

"我叫苍龙方非，不叫九星之子。"方非随随便便，把手揣进裤兜，"我不喜欢白虎人，更不想认识你！"

气氛一下子变了，白虎人全都拔出笔来。简真面无人色，伸出双手，上上下下地摸索符笔。

"你的笔在这儿！"方非把笔一抛。简真接住乌号，哆哆嗦嗦，瞅着四面强敌，全然没了动手的勇气。

皇秦似乎并不动气，打量了方非一会儿，笑了笑，撤回右手，向后轻轻一挥。其他人不情不愿地放下符笔。

"好吧！"皇秦笑容收敛，两道冷锐目光，落在方非身上，"九星之子，我们是敌人了，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将你彻彻底底地打垮！"

"随你便！"方非转过身去，拉着简真进了大门。

两人无人引路，进了学宫，瞎走一气。走了一会儿，忽见一片独院雅舍，楼房间道路纵横、浓阴遮蔽。

"方非！"简真傲傲直叫，"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哪儿知道？"

"那你走这么快干吗？"

"我不走，等着挨揍吗？"

"哦！"大个儿瞅他一眼，神气古怪，"我还当你出风头呢，原来是逃命哇？"他直起腰板哼哼，"你听到了吗？小白脸要使出浑身解数，将你彻彻底底地打垮！"

"打垮我很容易，他用不着使出浑身解数！"

"说得对！"简真摸了摸脑袋，"看来我得离你远一点儿，白王太子，啧啧，我可惹不起。还有那个天素，听她的口气，对你的手呀脚的很感兴趣……"

嘭，空中冒出来一个火球，红光闪闪，热气扑面，吓得两人连连后退。

"你们两个家伙！"火球里的帝江大吼大叫，"跑到道师的住所来干什么？"

两只迷途羔羊不知所措，方非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迷路了！"

"咦！"火焰消失，老妖怪露出了圆滚滚的大身子，倏地逼到方非面前，"哎呀呀，这不是定式满分的大能人吗？"

方非脸涨通红，垂头丧气，他可以跟天素抬杠，也不怕什么皇秦，唯独见了这个老妖怪，说不出的英雄气短。

"别当我不知道！"帝江绕着方非打转，将大个儿狠狠挤到一边，"小子，你的定式作了弊，我心里可是明白着呢。喝，知道欺骗老帝江的下场吗？"

老妖怪伸出触须，使出狗熊捅蜂窝的劲头，戳得方非脑门生痛，"你可落到我的手心儿里来了，呵，从今往后，我会时时刻刻紧盯你的！小子，你可得加把劲儿哟，千万别叫老帝江失望喔！"

帝江得意洋洋，拍翅飞走，飞了一百多米，又伸出触须，捅了捅方非："小子，好好作弊哟，千万别叫我发现喔！"

方非满心不是滋味，眼看帝江飞远，忍不住叫道："帝江道师，卧龙居在哪儿？"

"你那么能干，怎么不自己找呢？哈哈哈……"帝江的笑声越去越远。

方非一阵发愣，简真忽地肘了肘他："好小子，你的'定式'作了弊哇。我就说嘛，你什么都不会，居然得了个满分？话说回来，你用了什么方儿，居然骗得过老帝江……"大个儿左右瞧瞧，勾住方非脖子，"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亲兄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好秘方，咱们是不是应该共享？"

方非默不作声，简真死皮赖脸，揪住他不放："说嘛说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你不是要离我远一点儿吗？"方非把脸一沉。"嗐，我也是那么一说。别忘了，老爹可把你交给我了。哼，小方非，从今往后……"大个儿小眼一眯，迸出一道闪光，"我要对你负责！"

"好吧！"方非点头，"皇秦、天素，还有这个帝江，全都归你负责。你把他们统统摆平，我就给你说那秘方！"

"啊！"简真张口结舌，愣了半晌，"方非，你可太不够意思了！"

"喂！"这时有人说，"你们两个，不去宿舍，在这儿干吗？"

两人回头一看，四眼发亮。云炼霞神气和蔼，站在远处。这对弃儿打心窝里热乎起来，双双奔上前去，大个儿红眉肿眼地倾诉："云道师，我们迷路啦！"

"不是让二年生接你们吗？"

"二年生？哼！"大个儿如今想起来，还是忿忿不平，"他们男生只接女生，女生只接皇秦！"

"哦！"云炼霞不由莞尔，"也难怪，去年的男生比女生多，今年的女生比男生多，许多二年男生还没有伴儿呢！至于皇秦，他三年前就该进学宫，按资历，二年的女生都是他的师妹，对他仰慕得不得了！嗯，闲话少说，我还有事！"她一挥笔，出现一点红光，"跟着这道指引符，就能到达卧龙居！"说完这句，匆匆走了。

"唉！"大个儿抄起两手，"还是云道师好啊！"

方非也说："她很和气！"

"长得更美！"简真唉声叹气，"能做她的学生，我死也甘心了！"

跟指引符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阁楼，蜿蜒不尽，势如长龙。这时指引符噗地熄灭，两人知道，卧龙居到了。

还没走近，一个二年生拦住去路："新生吗？跟我去报到！"

两只呆鸟跟着老生进了一个房间，里面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简真眼尖，大叫一声"屈晏！"

屈晏正在填表，闻声笑着说："你们才来啊！我还以为自己晚到了呢！"

"我们走岔路了，你在干吗？"

"填报到表啊，对了，你们分到宿舍了吗？"

"还没呢！你呢？"

"我在龙首阁十六号，记得常来玩哟！"

"龙首阁十六号？"

"喏！"墨衣少年举笔一指窗外，"就是那幢红白相间的房子！"

简真顺笔看去，只见一幢白楼，玲珑精巧，上下两层，屋顶鲜红发亮，甚是赏心悦目。大个儿啧啧称赞："那么大一幢房子，要住不少人吧？"

"也不多，就我和裴言，他跟你一样，也是玄武道者！"

"一人一层！"简真心花怒放，"那还不舒服死了！"忽见管报到的道师闲了下来，慌忙上前，"我叫简真！这是方非，我们都是新来的。"

道师瘦骨伶仃，瞅了两人一眼，翻了翻面前的册子，懒洋洋地说："简真？方非？巧得很，你们都在龙尾阁四十九号！这是房牌，那是报到表，要好好填清楚。我姓许，卧龙居归我管，你们两个，别给我添麻烦！"

填完了表，前往住所，沿途小楼处处，花木掩映。简真自打懂事起，就跟爹妈挤在华盖车里，走乡窜镇，翻山越岭，这样的好日子想也不曾想过。他望着小楼又欢喜，又感慨，鼻酸眼涨，很是想哭。

"方非，你住一楼吧，省得爬上爬下！"简真嘴里说得诚恳，心里却想，二楼视野好，空气也好，还没有底层的潮气。

"好啊！"方非一向得过且过。

先过龙爪阁，再过龙鳞阁，找老生一问，那人手指远处："喏，看见了吗，最大的那一幢！"

简真一看，登时激动起来。那幢淡青色房子高大庄严，藏在树荫深处，恍如鹤立鸡群。大个儿想到要独住一层，油然生出一丝愧意，叹气说："方非，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是不是太奢侈了？"

方非心中存疑，只觉断没有这样的美事，听了这话，轻轻支吾两声。

大个儿兴冲冲赶上去，刚到门前，就钟离焘一脸晦气地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盯着墙角发呆。

"姓钟离的！"简真锐声高叫，"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钟离焘满腹心事，并不理他，简真得意洋洋，刚刚跨进大门，忽然就是一愣。

迎面一座大厅，飘浮几张长椅，上面半躺半坐，待了十几个男生。

"走错门了吗？"简真揉了揉眼，退出大门，抬头一瞧，"你看，写了龙尾阁，可没写多少号！呵，应该在……那边！"说着扬起右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幢小楼。

"得了吧！"钟离焘冷不丁说，"死肥猪，你还想住独栋？哼，少做梦了！"

"哈，有人嫉妒了哇！姓钟离的，你就住这儿吗？好大一锅杂烩汤哇！脚臭加口臭，一定很好闻哇。"大个儿逮着机会，尽情挖苦。

钟离焘瞥他一眼，神气古怪："死肥猪，你多少号来着？"

"龙尾阁四十九号楼，可是不欢迎你来玩！"

"是吗？死肥猪，请你高抬贵眼，看一看你的身后！"

简真哼了一声，一掉头，脸色刷地惨白，那墙上白底金字写着："一至四十九号。"

"一至四、十九，不对，一至四十、九，也不对……"大个儿拼命想要挑出字眼儿上的毛病，可那都是白费工夫，这一串金字再明白不过了，龙尾阁一至四十九号，全都坐落在此。

"死肥猪！"钟离焘拖长声气，"你还不知道吧？这宿舍是按名次排的。排名越高，住得越宽敞。龙首阁也分两等，顶好的一人一楼，还有花妖服侍，次一等的两人一楼，那也还算过得去。往下是龙爪阁，四人一楼，马马虎虎。接着是龙鳞阁，一人一房，有点儿寒碜，可也还在小楼里面。哼，最后才是这儿，四人一间房，脚臭加口臭，好闻得不得了！傻大个儿，你就慢慢消受吧！"

钟离焘一拂袖，忿忿进屋去了。大个儿被撂在门边，呆呆柯柯，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方非只觉好笑，扯着简真向里就走。

大厅没有楼梯，四面都是任意颠倒墙，男生们邋遢惯了，上墙从不脱鞋，满墙上脏兮兮的都是脚印。

方非向一个老生打听四十九号怎么走，那人扫了两人一眼，笑着说："四十九号啊？喏，从那面墙上去，进入过道，再上左面墙，往北走三十步，看到一个岔路，接着上右面墙，一直走到天花板，往东走二十步，再上右面墙，右面墙往西十步，再上左面墙，左面墙往北十步，再到右面墙，右面墙向下，向西二十步，再上天花板，沿着墙边走十步向左拐就到了。"老生说完，嘻嘻哈哈，又跟其他人说笑去了。

方非呆了一会儿，小声问；"简真，你听懂了吗？"

"唔！"简真的脸上像是挨过一顿毒打，"你再问一遍！"

方非正在犹豫，老生们呼啦啦起身，各自踩着墙壁，有说有笑地回寝室去了。

"让你问，你不问！这下可好了！"大个儿恨恨埋怨。

两人四目相对，正在发愁，忽听有人叫声"嗐"，二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男生站在墙上，笑嘻嘻抱着双手俯视两人："一年生？"

"对呀！"两人如得救星，齐声答应。

"几号房？"那人又问。"四十九号！"

"呵！"老生笑了笑，"跟我来吧！"

云炼霞之外，又遇到了热心的好人。两人喜不自胜，走上墙壁，紧紧跟在老生左右。

"我是玄武闻子路，三年生。"那人笑着说，"你们两个呢？"

"我跟你同道种的，我叫简真，他是苍龙方非！"

"苍龙方非？"闻子路浑身一抖，努眼撑睛地盯着少年，"你就是九星之子？"

方非还没出声，右手已被三年生双手握住，用力狠狠抖动："天啦，天啦，这是九星之子的手吗？六万年来的第三人，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你不是住在龙首阁吗？怎么屈尊光临龙尾阁呢？唉，我知道了，你是来送朋友吧？"

"送朋友！"大个儿听着不是味儿。

"我，那个我……"方非窘得满脸通红，喉咙里挤出字来，"我就住四十九号。"

"什么？"闻子路呆呆望他半晌，接着欢叫一声，"天啦，我就住你隔壁呢。我是四十七号！天啦，住在九星之子隔壁，我是在做梦吗？"他想到什么，在弥芥囊里一阵乱摸，掏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小本本，"九星之子，来，签一个！"

"什么？"方非接过本子，莫名其妙。

"元气签名呀！"闻子路热切说。方非无奈取出符笔，毛手毛脚，胡乱写了一个名字。

闻子路如获至宝，捧着吹了口气："太好了，我要传给子孙后代，哈，没准儿这是一件珍贵的文物！"

方非不胜尴尬，回头一瞧，大个儿瞪着他，眼里又妒又恨。

三年生领着二人兜兜转转，一会儿墙上，一会儿地上，天花板也走了好几次，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闻子路说："就是这儿了，九星之子，我在四十七号，没事常来坐坐。"他不由分说，又将方非右手捉住，狠狠抖了一通，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好哇！"简真酸溜溜地说，"方非，你都是大名人了！"

"进去！"方非狠狠推他一把，把大个儿塞进了门缝。

寝室里中规中矩，支了两张双层木床，中间是一张白木长桌。洗手间在左边的床尾，右面竖了一排衣柜，窗子在屋顶，仰天躺在床上，可以看得见外面的马路。

"哼，比我想象的好一点儿！"简真一头倒在左边下铺，闻着香喷喷的被褥，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嗐，嗐！"忽地有人叫喊起来，"地震了吗？地震了吗？"

屋里还有别人，两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左面上铺倏地钻出来一张人脸，薄唇高鼻，下颌削尖，头发乱蓬蓬的，两道细黑长眉飞入两鬓，要不是两眼惺忪、死样活气，倒也算得上眉眼俊俏、相貌可观。

三人六眼，瞪视片刻，那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懒洋洋地说："方非？简真？"

"瞌睡虫，你认得我们？"大个儿不胜惊奇。

"巧！"那人还是一副懒样儿，"你倒一，他倒三，倒二是谁，知道不？"

"什么倒一，倒三？"大个儿有点儿茫然。

"你一瞧，就勤快！"那人又说。

简真得了夸赞，登时一乐，指着鼻子得意："你说我勤快！"

"是！"那人努了努嘴巴，"水壶看见不？"

"看见了！"

"掺上水！"

"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大个儿一面咕哝，一面把水掺上。"'无明沸水符'会么？"

"会呀！"

"使来瞧瞧！"

简真抽笔画符，一道乌光闪过，也不见火，壶水沸腾起来白气袅袅，顶得端突突作响。

"能人！"那人轻轻叹气，"茶杯看见了不？"

"见了！这跟倒一倒三又有什么关系？"

"盒子里有茶，放一小撮！"简真犹犹豫豫，放入茶叶。

"行了，倒水！"

"嗐，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大个儿一面纳闷，一面倒水。

"拿过来！"

"什么？"

"茶杯！"

简真疑惑极了，捧着茶杯走到床前。那人接过，吹去浮沫，喝了两口，呼了一口气说："这下子可舒服多了！"

"嗐！"大个儿还在发呆，"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人笑了笑，"我只是想喝茶！"

"什么？"大个儿眼珠子也瞪出来，"你、你支使我给你泡茶？"

"别气！"那人说，"要答问题，先润嗓子！"

简真气得满脸通红："好哇，嗓子也润了，你该答我的话了吧！"

"倒一就是倒数第一，倒三就是倒数第三，这个嘛，是你俩的名次！"那人一面喝茶，一面慢悠悠说话。

"哎哟！"简真脑海里光亮一闪，"莫非，倒数第二名是你？"

"白虎吕品！"那人缓缓伸出左手。

"白虎人！"大个儿惊得后退，不慎撞翻水壶，开水淋在腿上，烫得他嗷嗷惨叫。

"呵！"床上那人咧嘴直笑，把茶一气喝完，杯子向方非一送，"劳烦！"

方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到底无可奈何，接过杯子。那人舒舒服服地缩回床上，懒声懒气地说："二位，吃饭记得叫我！"

"喂！"简真气得发疯，"你就睡了吗？"

"还有事么……"那人答得瓮声瓮气。

"哼，我叫开水烫了！"

"你自己烧的水！"

"少赖，你叫我烧的！"

"我叫你烫自个儿了吗？"

"你，你无赖！"

床上忽地没了动静，简真摸着热辣辣的大腿，气势汹汹："没话说了吧？哼，你就是一个无赖！"床上传来细微的鼾声。方非摇头说："他睡着了！"

"什么？"简真怒气冲天，作势动粗，方非好言相劝："算了！算了！"

大个儿嘴硬心软，哼哼唧唧地做足了样子，最后才说："方非，我可是瞧你面子，要不然，哼！"

两人坐下来，简真把手伸入弥芥囊，掏出一大堆日用物件，从鞋袜到衣物应有尽有。方非在那儿呆看，大个儿说："看什么，你也有一份，不信掏掏看！"

方非本以为弥芥囊是空的，将信将疑地伸手一摸，竟也掏出一堆东西。简真有的，他一件不少。方非几乎掉下泪来，可又不愿叫人看到，假意转身，一边揉眼，一边把东西收入柜子。

收拾妥当，天已暗了！

"笃笃！"有人敲门，一开门，却是闻子路，三年生一头钻进来，笑眯眯地说，"嗐，九星之子，这位，这位叫什么来着……"

"简真！"大个儿脸色发黑。

"对了，简真，一起吃饭吧！"

"吃饭？"，大个儿转怒为喜，腾地站了起来，谁知身高床矮，一头撞上床沿，那张床顿如一只青蛙，狠狠跳了两下，扑通，上铺那位老兄颠了下来，拍面撞上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哎！"睡人趴在桌上哀哀痛叫，"又地震啦？"抬眼一瞧，大个儿张开大嘴，无声诡笑，顿时明白过来，"好小子，你晃我下来的吗？"

"没那事儿！"简真一脸无辜，"不是说吃饭叫你吗？"

吕品鼓起两眼，瞪了简真半晌，点头说："好，很好！"

"好得了不得！"大个儿假惺惺地问，"你的脑袋痛不痛？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哇？"

吕品默不作声，扯出一双拖鞋跟在脚上。简真见他太过平静，心里老不踏实，两手叉腰，冷笑说："小子，你想怎么样？"

"吃饭！"吕品神气冷淡。

"对，对！"闻子路笑说，"和为贵嘛，喏，还有人呢？"

"没人！"吕品说，"只有三个人！"

"嗐，以前都是四个人的！"

"不奇怪！"瞌睡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今年的女生比男生多嘛！"

出了龙尾阁，一路上都有学生冲着方非指指点，还有人挥手招呼："嗐，九星之子！我是某某某某……"

方非浑身都不自在，闻子路笑嘻嘻肘他一下，低声说："好兄弟，我给你扬名咯！"适才分手以后，闻子路到处宣扬，九星之子住在龙尾阁，跟他老闻还是隔壁，要不信，待会儿带他吃饭云云。

一路走去，闻子路虚荣满足，沿途指点说："喏，那边是栖凤楼，这儿跟卧龙居相反。凤尾阁最舒服，其次凤翅阁，再次凤翎阁，最次才是凤喙阁！"

"哼！"简真不无嫉妒，"天素肯定住凤尾阁，就不知禹笑笑住哪儿？"

"她考多少名？"闻子路问。"五十八名！"

"少说也住凤翎阁了！唉，沧海桑田哇，想当初，我也住过龙爪阁的！"

"咦！"简真怪道，"怎么又住龙尾阁来了？"

"还不是叫人拖累的。学宫里的名次年年在变。进学宫按八非天试排名，可打分组起，名次就按全组的总分算！你们如果运气好，和几个狠角色分在一起，那可就发达了。今年住龙尾阁，没准儿明年就住龙首阁。我就倒霉了，组里来了两个蹩脚货，第二年就搬到了龙尾阁，到现在也还没翻身呢。"

"真有天罡地煞数吗？"简真问得战战兢兢。

"当然！"闻子路正色说，"你们要当心，第一年最凶险，为了留在八非学宫，有些人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大个儿白了脸，心子一阵哆嗦，就连吃饭的胃口也打了折扣。

吃饭在"如意馆"，远远看去，馆舍像是一只倒置的白色瓷盘，进了馆里，刚刚坐下，各色菜肴就挟着金光，雨点似的落在桌上。

简真面前落得最多，好似一座小山。方非桌上落得最少，只有寥寥几盘。

喜从天降，简真瞪着满桌佳肴，就如做梦一样。

"吃吧，吃吧！"闻子路呵呵直笑。

"怎么回事？"简真大吼一声，几乎难以置信。

"怎么？"闻子路眨了眨眼，"不满意？"

"太满意了。"大个儿的脸上乐开了花，"可是为什么……"

"这儿可是如意馆，每一份餐都是量身定做，包你吃到称心如意，要不然，又怎么配得上'如意'两字呢？"

"天啦！"简真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明白了，为什么山烂石那么胖？那个，我要吃咯……"

大个儿何曾享过这样的清福，叫过之后，一阵心虚，坐顾右盼，但见无人阻拦，这才放开肚皮大快朵颐，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心生感慨，也只有到了如意馆，这十年的寒窗才算没有白过。

吃得正欢，禹笑笑进来，笑着招呼："你们来得挺快啊！"方非起身说："笑笑，你安顿好了？"

"多亏了桓谭！"禹笑笑指了指身边的二年生，"要不然呀，学宫那么大，我连东南西也不知道。"

"九星之子！失敬失敬！"桓谭伸出手来，方非迟疑一下，与他握了一下，还没放手，忽听简真怒哼一声，掉头看去，大个儿头也不抬，恶狠狠扫荡一盘鸡肉。

禹笑笑见他这副嘴脸，心里有气，冷冷地说："方非，我们去那边坐，你们慢慢吃！"说到吃字，不由咬牙切齿。

大个儿又哼一声。禹笑笑拖长声气说："看不出来，这儿的苍蝇还真多！"

"哪儿有苍蝇？"桓谭取出符笔，打算驱虫。

"那哼哼哼的不就是苍蝇吗！"

"哼哼哼？"二年生摸不着头脑，忽见简真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自己，嘴里塞满食物，发出一阵哼哼哼的怪叫。桓谭又吃惊，又好笑，眼看禹笑笑离开，慌忙跟了过去。

方非心里难过，两个好友在蚣明车上吵过一架，居然从此有了嫌隙。

简真化愤怒为食欲，只比平时吃得更多，那饭菜也随他心意予取予求。突然间，向门的墙壁明亮起来，化为了一面巨大的通灵镜，镜子里塞满了乐当时的尊容："全体学生，酉时正到水殿集合，举行开学典礼，千万不要迟到哟！"

"水殿在哪儿？"方非忍不住问。

"待会儿一起去！"闻子路目光一转，仿佛惊讶，"唉，那位老兄在干吗？吃饭还是睡觉？"

方非扭头看去，吕品坐在一边，左手托腮，两眼紧闭，脑袋一点一啄，活是遭了瘟的母鸡，右手的筷子夹着饭菜，等到脑袋下垂，顺势送入嘴里。这举动离奇古怪，方非瞧得也很惊讶。

"呃！"简真打了个嗝儿，"装模作样。他要真睡着了，怎么不把筷子捅到鼻孔里去？"他吃得心满意足，面前碗碟堆得老高，还剩一碗热汤没喝，大个儿一边讥讽吕品，一边双手端起，一口气喝了个底儿朝天。

刚想放碗，忽觉不对，双手纹丝不动，就似长在碗上。简真只一愣，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一扯，汤碗依然故我，倒是大个儿用劲太过，差点儿把手心的皮肉扯下来。

简真又惊又怒，腾地起身，不料下面的坐椅随身而起，椅背狠狠向前，将他摁倒在桌上，椅腿呼地翘了起来，扫中了后面的学生。

那个二年生勃然大怒，转身就要开骂，可见简真这个怪样，忽又瞪大两眼，一脸惊奇。

"见鬼了！"简真狼狈爬起，奋力砸碗脱身，谁知瓷碗坚硬出奇，大个儿使尽力气，也没磕坏分毫。

只是汤碗也还罢了，那张椅子不知怎的，也死死粘住他不放。方非和闻子路双双上前，合力要把椅子扯开，可是无论怎么使劲，也没办法分开人椅。

"见鬼了！见鬼了！"简真两手捧了一个碗，身后背了一张椅子，陀螺似的团团打转，周围的学生一边仓皇躲闪，一边发出哄堂大笑。

"老闻，快想想法子！"方非十分着急。

闻子路抖出笔来："物我两分！"乌光闪过，汤碗椅子还是不动。

"不行！"闻子路连连摇头，"一定有人给他使了'三才合体符'，碗和椅子还加了一道'坚不可摧符'。"

"你也破解不了？"方非吃了一惊。

闻子路面露尴尬，目光一转，落在吕品身上。四周喧嚣一片，少年却若无其事，仍是一边睡觉、一边吃饭。

方非想起寝室里的过节，心头一动，拍了拍吕品。瞌睡虫一惊，张眼叫："谁？"

"你干的吗？"方非一指简真。

"干什么？"吕品举目望去，"咦，他端碗干吗？讨饭吗？他背后的是什么？乌龟壳吗？"说到这儿打了个呵欠，掏出仙罗盘一瞅，"酉时快到啦！喂，你们去不去水殿呀？"

他矢口否认，方非苦无证据，拿他没法，大个儿在那儿呼天唤地："方非，救命哇！"

禹笑笑和桓谭闻声赶来，禹笑笑吃惊地叫道："谁这么缺德？"

"笑笑！"大个儿快要哭出来，"我不跟你怄气了，你快帮我弄下来！"

少女连使两道符咒，可是全都没用。桓谭试了几下，也是无功而返。简真恼羞成怒，冲他大吼大叫："吐痰的，你不是二年生吗？连这点儿小法术也破不了？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了吗？"

二年生臊了大红脸，三年生闻子路更是老脸羞惭。禹笑笑只觉气恼："简真，你别乱怪人！好哇，你只管耍脾气，我不管你了！"一扯桓谭，怒冲冲走了。

大个儿傻了眼，望着两人的背影茫然失措。闻子路叹气说："再不去水殿，真的要迟到了。"

"我这样子怎么去？"简真哀叫。

"不去也不行呀！"闻子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吕品站在一边连打呵欠，懒声说:"喂，再不去，我可走了！"

方非和闻子路只好扛起简真，大个儿倾身压来，重得像是一座小山。三个人磕磕绊绊地一路向前，其余的学生看见，无不笑得岔了气。

这么走了一程，忽见一片汪洋大湖，在这绝顶高峰，出现如此湖泊，实在叫大惊奇。

"到了，到了！"闻子路抹着汗喘气。

方非左顾右看，湖上烟波浩渺，湖畔草木丛生，别说峥嵘广殿，就连砖瓦也不见一块，少年奇怪地说："老闻，水殿在哪儿呀？"

"在下面！"闻子路指着湖水。

"什么？这个怎么下去？"方非大大犯难。

简真随身带着椅子，这时正好坐下来休息，听了这话连连摆手："潜水我不行，这椅子是木的，下水就飘起来了。"

闻子路还没回答，一群二年女生笑嘻嘻地走过来。到了湖边的一棵老橘树前面。带头的女生伸出手来，在树干上连拍三下。橘树应声一抖，闷声闷气地说起人话："口令？"

"日月交辉！"拍树的女生应声回答。

老橘树哼了一声，树根下青光一闪，左近的湖水泪泪分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石阶，幽暗深邃，不知通向哪里。女生们说说笑笑，踏上石阶向下走去。

"快！"闻子路大叫，"跟上她们！"

方非扶起简真，简真却叫椅子别住，磕磕绊绊地连摔两跤。众人扶起他时，那湖水又合上了。

"唉！"闻子路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三下树千，老橘树又叫："口令！"

"日月交辉！"

"呸，那是女生的口令！"

闻子路挠头片刻，忽地握拳高叫："对了，一定是'星月无光'！"

"算你蒙对了！"老橘树不情不愿地咕哝一声，湖水分开，露出石阶。众人直往下走，越往下走，两边水墙渐高，清光荡漾，身后的湖水徐徐合拢，水若飘云，浮空不下，天色越发暗淡，水墙里透出炫目的光亮。

凝目望去，灵鱼成群结队，在水墙里游来游去，一忽而左，一忽而右，一忽而又聚到头顶，照得甬道亮如白昼。突然光亮一暗，一张怪脸凑了过来，刹那间占满了整面水墙。

方非、简真吓了一跳。可有一股无形力量，将那巨脸拦在水里。那张脸苍白透灰，头顶一只独角，那双眼金灿灿的比窗户还大，打量众人时许，一掉头，露出后半身子，半牛半鱼，鳞片泛青，巨大的鱼尾好似一条独腿。

"这不是夔牛吗？"简真还记得潜江里的见闻。

"不！"闻子路摇了摇头，"这是夔龙！"

"夔龙？"大个儿一拍脑门，"《妖怪辞典》里写过，无角是牛，独角是龙，世上的夔牛都是夔龙的子孙。这老家伙自诩为龙，可龙族却不承认，两边打了上没说一仗，夔龙战败，几乎死掉。后来怎样，书上没说，原来它躲到这儿来了！"

水墙里传来一缕琴声，方非只觉耳熟，循声望去，无数俊美小人，白衣飘飘，抚琴鼓瑟，紧贴水墙，冲着自己卖力微笑。

"琴水妖！"方非心慌意乱，双腿发软，可是听了一会儿，只觉旋律动人，再没有了从前那一股痴迷。他心中惊讶，忍不住问："这些琴水妖都是家养的吗？它们的琴音怎么没有魔力？"

众人都笑了起来，闻子路在他肩头一拍："你可是九星之子啊，这种小妖怪算什么？"简真也说："是啊，你开了灵窍，这些小玩闹对你没用。"

水妖们弹了一会儿，意兴阑珊，纷纷化身水母，飘然远去。

又走百步，前方水花涌溅，两股绝大水柱，结成了一道壮丽的水门，门嵋梁柱全是湖水，水中灵鱼游走，光色变化万千。

水门后一片沉寂，闻子路脸色一变，叫声"典礼开始了！"顾不得三个新生，快步跑进了水门。

"我也去了！"吕品笑嘻嘻一招手，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

丢下一对宝贝面面相对，大个儿抵死不肯进门，方非只好陪他站着发呆。

"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去？"身后有人说笑，两人回头一看，却是羽化的考官，那个十分俊美的青衣男子。

"小子！"青衣人瞅着简真，"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我……"简真哭丧了一张脸，"我叫人陷害啦！"

青衣人目光一闪："你惹了狐狸？"

"狐狸？"另两人一愣。

"这是狐妖幻术，许多道者都不知道怎么破解！"

"对啊！"方非眼巴巴望着男子，"好多人都解不开！"

青衣人笑了笑，一扬手，啪，椅子率先脱落。大个儿喜不自胜，双手一分，汤碗当啷落地，摔成了一团粉碎。

男子又一挥手，碎片合拢，汤碗归于完好。二人连连称谢，青衣人只一笑，飘然跨进了水门。

两人将椅子放在一边，也偷偷溜了进去。一进门，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殿堂，地上铺着水晶，流水化为墙壁，水流环绕不断，幻化成了各种奇景。灵鱼熠熠发光，照得殿中十分亮堂，夔龙湖怪，巨鱼神蛟，不时掠过水墙，投下骇人的暗影。

一排排水晶长椅，延伸到水殿的尽头，那儿是一座高台，台上的长桌后面坐了若干道师--山烂石、云炼霞，就连帝江也装模作样，飘浮在一张坐椅上方。

"……这是一次了不起的天试！"刚一进门，就听乐当时在那儿咋咋呼呼，"出现了两个黄榜满分，四个八星同光，还有……"他的目光投向殿门，两眼向外一鼓，不情不愿地说，"……一个九星共耀！"

一个道师走上前来，低声怒喝："你们两个怎么才来？一年生吗，哼，坐前面去！"方、简二人不敢吭声，闷头向前走去。

"……跨入八非学宫，是你们人生的一大步，你们脱颖而出，从此成为了响当当的精英。不久的将来，你们中有的人会进入斗廷，在至人院占据一席之位。更有幸运儿，还会成为斗廷的星官。那时候，幸运儿们，不要忘了你们的乐当时老宫主，这个含辛茹苦、勤勤恳恳的老道师！"乐当时说到这儿，自我感动，眼里泪光闪闪，一个劲地四处扫视。

"啪啪啪……"水殿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乐当时皱了皱眉，对这声势很不满意。这时青衣男子走到台上，老宫主掉过头去，狠狠瞪他一眼，青衣人笑了笑，仿佛没有看见。他与乐当时之间隔了一张椅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坐。

"天试顺利结束，各位好端端坐在这儿，全都离不开斗廷的功劳，尤其是巫史星官，他为天试操尽了心。"乐当时说到这儿，冲巫袅袅含蓄一笑，接着大声说，"可是，我们更不应该忘记，在斗廷的后面，还有一位了不起的伟人--"老头儿脸红筋胀，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白王无上！"

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举手覆额，应声高叫："白王无上！"

方非没动，简真左瞧右看，也没起身。台上只有三个道师起来，方非一个也不认识，其中两个男道者，一个高大壮实，秃顶溜光；一个瘦瘦小小、眉眼滑稽；还有一个女道者，雷公脸，黑羽衣，头顶围了一块黑纱。

至于别的人，云炼霞若无其事，山烂石闭目养神，帝江无腿无脚，没有站立一说，青衣人乐呵呵地瞅着众人，仿佛欣赏一台好戏。台下的天素、禹笑笑不必说了，更可怪的是，身为白虎人，吕品也没起身，道理很简单--这懒鬼趴在前排睡觉，口角流出了长长的涎水。

司守拙两眼如炬，死盯着吕品不放，直到坐下身来，目光也没挪开。

"这小子惨了！"简真冲方非耳语，方非的心里也有同感。

"现在，请新生代表讲话！"乐当时大声宣布。

沉寂一下，皇秦站了起来，水殿里响起一阵风雷般的掌声，女生们更是鬼哭狼嚎，发出的声浪几乎掀翻了水殿。

掌声还未平息，天素也站了起来，一眨眼，掌声变得稀稀拉拉，有男生吹了两声口哨，可是吹了一半，发现气氛不对，顿又低弱下去。

"两个新生代表啊？"方非身后有人议论。

"年年都是青榜天元做代表，今年两个天元，只好两个人一起上咯！""嗐，要是不知底细，他们站在台上，倒是天生的一对！"

"说得对啊，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冤家！"

"哈，有好戏看了！"

皇秦漫步上台，挥笔一指，平地拱起一张讲桌，他的举止潇洒优雅，又惹来一片尖叫掌声。

天素也走到台上，一扬笔，同样涌起一张讲桌，比起皇秦的高出一截。白虎人大为不忿，台下嘘声四起。

皇秦笑了笑，扶着讲桌大声说："这个世界，需要秩序！"

话音未落，天素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世界，更需要自由！"

"嗐！"乐当时在后面低声叫喊，"轮流来，皇秦，你先说！"

皇秦瞥了天素一狠，少女神气冷淡。他沉吟一下，清了清嗓子说："为了秩序，人总要舍弃一些自由！"

"人人都有飞翔的自由！"天素的声音就似一阵寒风。

台下嘘声大作，一个尖利的女声高叫："把她赶下去！"

皇秦一皱眉头："无论如何，白王之光已经照耀震旦！"

"你错了！"天素针锋相对，"伏太因之魂还在燃烧！"

台下哗然大乱，白虎人全都站了起来，怒吼声震得水殿瑟瑟发抖--"把她赶下去！"

天素一言不发，冷冷扫视台下，身子傲然挺拔，势如冰峰峭立。

"滚下去！"咆哮声越发厉害。乐当时不由得站起身来，挥手高喊："安静，安静……"可是没人理睬。

红光一闪，圆道师消失了，跟着轰隆一声，水殿上方，冒出来一团巨大的火球，千百火蛇满天乱窜。

"你们这群蠢货！"老妖怪吼声如雷，"统统给我坐好！"

众人僵在当地，陆续有人坐下，可也有人伫立不动。

"喝！"帝江冷冷高叫，"小的们，想跟我较量较量？别客气，一起上，给你们三分钟，先把遗嘱写好！"这话一出，死硬派服了软，直眉瞪眼地坐了下去。

乐当时抹了一把冷汗："新生代表讲完了，欢送他们下台！"说完带头鼓掌。天素拂袖下台，冷冷坐回原处，皇秦不尴不尬地呆了片刻，也慢慢走下高台。

"现在，道师代表讲话！"乐当时目光一斜，落在那张空位上，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说，"山道师，你来说两句吧！"

"道师代表？"山烂石也不张眼，慢悠悠地说，

乐当时脸色发青，怒冲冲一指："周观霓，你来说！"

小个儿道师一愣，刚要起身，帝江呼地一闪，从他面前冒了出来："周观霓，你敢代表我？"

"嗐。"矮道师哀哀叫屈，"帝江道师，这不是宫主叫我的吗？"

"好哇，你代表我试试？"

"不敢，不敢！"周观霓连连摆手。乐当时无可奈何，只好说："帝江道师，那么你来说。"

"说不来！"帝江哼了一声，"我是妖怪，不会说人话！"

宫主恨得牙痒，好容易咽下这口气，悻悻宣布："好吧，道师代表发言取消……"话没说完，一个苍劲的声音朗朗响起:"抱歉，我来迟了！"

学生们齐刷刷向后望去，方非也应声回头，一个灰衣老者走进了水门。

水殿里一片沉寂，老者面色凝重，大步走来，方非忍不住说："简真，这不是绚素宫那个老人吗？"大个儿默默点头，望着灰衣老者，不知怎的，眼里透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老者走上高台，悠然坐进那张空位。

"天道师哇！"乐当时挤出一丝笑容，"你可害苦我了，现在是道师代表发言！"

老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啪啪啪，几个道师一起鼓起掌，就连老帝江也卖力地扇动翅膀。学生中发一声喊，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欢迎来到八非学宫！"灰衣老人的声音夹在掌声中间，可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和蔼笑笑，将手轻轻一按，掌声又平静下来。

"我刚从斗廷回来！"老者叹了口气，"北方出了一件惨事！"他默默扫视人群，"魔徒袭击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从年过百岁的老人，到初生未久的婴儿，全都叫人食了魂州！"

台下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

"嗐！"乐当时慌张起来，"天道师，今天是开学典礼，你说两句鼓励的话就行了，这些都是斗廷的机密吧，还是不要，哎哟……"他叫帝江的触须缠住，狠狠扯回到椅子上面。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老道师扬起脸来，目光深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魔战争无休无止，真是叫人灰心丧气。不过，每次看到你们，看到八非学宫的学生，看到你们年轻的面孔，我这个垂暮的老人，忽然间又有了希望！"

"刚才，我走过摩云圣道，站在道路的中央，仰视道祖的雕像。天极盘的指针一刻不停，光阴和虚空相互交织。我不由在想，我们为什么站在这儿，作为一个道者，我们生存于世，又是为了什么？可我想不明白。也许，每个人生存的意义都不一样。在这一点上，裸虫比我们看得远，在遥远的红尘，有一句光照千古的格言--'认识你自己！'没错，认识你自己。这就是你们进入八非学宫的目的，也是你们人生的所有意义！"

台下响起风雷般的掌声，白虎人不情不愿，可也跟着悻悻拍手。

"下面，还是老节目！"老道师瞧了瞧上面，"夔龙，你的鼓声小一点儿，不要吓坏了孩子们！"

"多嘴多舌的小东西。"万古奇兽发出惊天的怒吼，"天皓白，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

"琴水妖！"老道师又说，"调好你们的弦！"

动人的旋律悠然响起，小人儿们用琴声作答。

"蛟龙们！吟啸声要婉转一些！"

四周响起一片长号短笛。

"孩子们！"老道师注视台下，"我们来唱《道者歌》吧！"

众人纷纷起立，就连山烂石也抖着满身肥肉，一本正经地站得笔挺。

夔龙敲起了定音鼓，水妖的琴声整齐划一，老蛟们长吟短啸，点缀得恰到好处，灵鱼们游来游去，比起任何焰火都要绚烂。

歌声嘹亮清扬，一时响彻水殿--

"踏歌灵山外，不做洞中仙，

易得千春树，难觅不老泉！

世界能几何，万物皆有终，

流年掷梭去，红颜挥手间。

朝见苍田白浪起，暮看碧落九点烟，

骑龙且入无情海，乘鸾也上奈何天，

回首一笑君莫问，醉卧桃花树下眠！"

这词儿古意十足，方非一个字都不会唱，他站在那儿滥竿充数，嘴巴一开一合，却不发出声音。

短歌终，曲也尽，夔龙一声鼓响，敲散了袅袅的余音。

众人坐下，乐当时站在台上，手拿一张大纸："分组仪式开始！"大宫主清了清嗓子，"依据'有强有弱、有男有女、有羽有甲'的原则，入宫的新生分为二十八组！念到名字的新生，请应声起立，接受本组的纹章！"说到这儿他眯起眼睛，一扫台下，忽地大声叫道：

"角字组--皇秦、巫袅袅、司守拙、钟离焘！"

台下一片哗然，简真大吼："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怎么离谱？"方非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吗？"简真气得发抖，"角宿是二十八宿的头儿，也是苍龙七宿的魁首，在星象里面，代表无往不胜。以前的角字组都由苍龙人领衔，今年却给了四个白虎人。还有，你不奇怪吗？这四个人里面，三个青榜前十，皇秦是羽士头名，司守拙是甲士头名，这样的组合，压根儿就没有对手！"

那四人应声起立，皇秦不动声色，其余的三个都是喜笑颜开，钟离焘更是欣喜若狂，进了这个组，到了明年，他铁定要住龙首阁了。

乐当时一挥笔，四人胸前多了一枚耀眼的纹章，精白的底色上，纹着一条舞爪奋鳞的青色蛟龙。

方非偷偷向后一瞥，天素面如冰雪，两眼幽幽发冷。

"亢字组--京放、楼南、寿巧巧、烈然！"

人群中又是一阵躁动，简真咕哝说："还是没有苍龙人！"

四人应声站起，纹章是一条八爪金龙。

"氐字组--屈晏……"简真应声一抖，浑身绷紧，不住口地念叨："简真、简真、简真……"

"……百里秀雅、贝露、贝雨！"

"简……"大个儿浑身一软，面如死灰，"完了，完了！"

双胞胎分在一组，喜不自胜，紧紧抱在一起，氐字组的纹章是貉，一种狐狸模样的小兽。

"房字组--裴言、木太清、凌琅、江采岚！"

"心字组--伏啸、墨亭、樊长铗、寒烟紫！"

"尾字组--薛尘、姬凤、窦冷、玉还心！"

"箕字组--南昭、韩妙卿、鱼羡羽、禹笑笑！"

方非心往下沉，抬眼望去，禹笑笑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这边，神色似欢喜，又似失落。她继承了父亲的纹章，心里自然高兴，可只她一人进入了箕字组，三人同组的梦想从此破灭，失望也是免不了的。

"完了，完了！"大个儿咕咕噜噜，将头埋得更深。乐当时念完苍龙七组，又念白虎七组，这七组分别是一一奎、娄、胃、昴、毕、觜、参。

白虎之后又是朱雀七组--井、鬼、柳、星、张、冀、轸。

听到这儿，简真冷不丁问："方非，你听到天素的名字了吗？"

"没有！"方非摇头。"怎么回事？"简真大声嚷嚷，"她可是青榜天元啊！"

这时念到了玄武七组，也是最后七组。

"斗字组--詹儒、水流镜、武大衍、左洞真！"

"牛字组--浪抚月、公西倩、王射虚、蓝觞！"

"女字组--琴照、温如、谷空音、庄毅。

"虚字组……"

"方非！"简真大声哀叫，"我们不会是最后一组吧？"方非一阵苦笑。

"危字组--天素……"

台下哗然。

"……方非……"

小度者一惊，慌乱站起，四周的骚动更加厉害，他掉头一看，天素也正两眼出火，冲他死死瞪来。

"简真！"大个儿一脸的不敢置信，迟疑着站了起来。

"吕品……吕品……"乐当时连叫两声，无人应答，忍不住发出"风雷叱咤符"--"白虎吕品！"

"谁！"瞌睡虫一跳而起，揉眼大叫，"谁叫我？"

水殿中哄笑一片。天素望着三人，脸色阵红阵白，白得像冰，红得似火，胸口起伏两下，忽地大声说："乐宫主，我申请调组！"

"什么？"乐当时抬起头来，语带讥讽，"你要调哪一组？"

"随便！不是这一组就行！"

"办不到！这一组有男有女，有羽士也有甲士，有强手也有弱手，哪一条原则也没违背！"

天素盯着老头，脸色惨白。乐当时露出一丝诡笑，轻轻一挥笔，与之同时，天素一扬手，空中炫光迸闪，声如闷雷。

乐当时白了脸，三个男生的胸前都多了一枚纹章，唯独天素的胸前空空如也。

大宫主的符法被女学生挡了回去。

"你、你……"乐当时指着天素，浑身一阵发抖。

"我要调组！"天素扬起脸来，目光冷锐逼人。

"你当你是谁？"乐当时跳了起来，正想大吼大叫，忽觉肩头一沉，他掉头看去，却是灰衣道师。乐当时没好气说："天皓白，你要怎样？"

天皓白一耸眉头，目光投往台下："天素！你太放肆了！"

"天道师！"天素叫了一声，眸子潮润起来，浮起迷蒙的雾气。

"天素，你顶撞道师，危字组记大过一次！"天皓白一挥手，天素的胸前多了一枚纹章。

"这不公平！"天素咬着下唇，眼里闪动泪光。

"记大过两次！"天皓白面沉如水。

天素浑身一颤，颓然坐下，她望着脚前，两眼空茫，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方非瞅着少女，心里忐忑之余，又有一丝同情。他低头望去，心头猛可一跳--碧如晴空的底色上，纹了一只莹白如雪的飞燕。

"简真！"方非难捺激动，"我们的纹章是燕子！"

"这是危月燕！"简真一脸晦气，"分到了危字组，实在太倒霉了！"

"倒霉？"

"二十八宿，危宿最凶！"大个儿愁眉苦脸，"谁分到这一组，都得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唉，笑笑是个乌鸦嘴，完了，完了，跟天素分到一组，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她可是青榜天元！"方非忍住笑说，"你不是一直想抱大腿吗？"

"她不是大腿！"简真瞅了天素一眼，"她是冰山！"说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哆嗦。

"……壁字组，冯荒、万歌行、宋艾、宫奇！"至此分组停当，乐当时扫视众人，"从今天起，这二十八组人马，就要展开竞争。竞争又公平，又合理，以每一组的总分来见高低。总分的一部分，看各位平时的测验成绩，另一部分，却要看年终的大考结果。大伙儿想必知道，到了本年结束，分数最少的一组，将会离开八非学宫，呵，那可真是一件遗憾的事……"老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天素，"可这就是竞争，没有激烈的竞争，就没有伟大的道者，惩罚不是目的，惩罚只是手段，是为了督促你们力争上游。也许用不了多久，天道者的候选人，就会在你们的中间产生……"说到这儿，他又注视皇秦，脉脉含笑，点头不已。

"还有一些校规，大家也要谨记。比如未经允许，在学宫里飞来飞去，旦发现，记小过一次。至于考试作弊、顶撞道师、出入禁地、非法斗殴这四件事，只有一个结果一一记大过。诸位，大过记了容易，取消可就难了，除非立下无可争议的大功，才能抵消一次大过。一年累积九次大过，本组的学员全体开除……"

说到这儿，老头儿意味深长，又瞥了天素一眼，清了清嗓子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郑重提醒，任何学生，不要在云巢过夜。这件事当然不会记过，可是，事情的后果，比起任何惩罚都要严重得多！"乐当时神色严肃，目光扫过全场--

"那就是--死亡！"

台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二十多年来，云巢过夜的学生，已经死了六个，我可不想看到第七个！"乐当时冷冷说完，扬起脸来，把手狠狠一挥，"行了，散会！"

学生们应声跳起，一窝蜂涌向水门。方非给人推推搡搡，裹挟向前。好容易走出水门，却不见了简真的影子，正在东张西望，忽听有人叫喊，一转眼，前面站了四个老生。当头一个直眉瞪眼，开口就叫："你就是方非？"

"你是……"方非打量来人，那人下颌削尖，眼神飘忽，看那模样神气，恍惚似曾相识。

"我是太叔明，太叔阳是我弟弟！"尖下巴凑近方非，眼露凶光，"我弟弟死了，你知不知道？"

方非心头一沉，点头说："我知道！我很难过……"

"假惺惺，天试的时候，他跟你同寝室吧？"太叔明狠狠咬牙，"他死了，你倒活得好好的！"

"魔徒食了他的魂……"

"少来这一套！"太叔明尖声怪叫，"你是度者，魔徒不食你的魂儿，倒食他的魂儿？呸，什么鬼话？小子，别以为人人都好骗，你现在站的地方，本该是我弟弟的，你害死了他，抢了他入学的机会！"

这一席话强词夺理，方非转身就走，那些老生抱着两手，横身拦住去路，方非心里有气，大声说："太叔明，你要怎么样？"

"怎么样？"太叔明咬牙狠笑，"臭小子，你给我听着。用不了一年，我就会把你从这儿赶出去。离了这儿，你一个子儿也不值，我要把你丢到忘墟，那儿的恐怖你连做梦也想不到……"太叔明说到这儿，忽地瞟了一眼远处，脸上流露迟疑，他冲方非使了个威吓眼色，掉转身子，匆匆走开。

方非回头一看，天皓白与山烂石并肩出来，两人也不瞧他，边走边聊，逍遥上了石阶。

他呆了一会儿，走出水殿。简真和闻子路都在老橘树下等他，见到方非，大个儿咋咋呼呼："你怎么才来，我还当你叫水怪吃了呢！"

方非情绪低落，不想理睬，三人默默走了一段，闻子路忽说："方非，还有那个……简真，分在危字组，实在不太妙。迷信也好，巧合也好，历年受淘汰的，就数危字组的最多。打我进入学宫，我的上一届，危字组出了局；我的这一届，危字组也遭了殃；我的下一届，二年生，还是危字组完蛋。连续三年，危字组霉星高照，谁分到这一组，谁就要倒大霉！"

两个新生对望一眼，无不垂头丧气。分在危字组的，除了吕品以外，统统都是异见者，乐当时这样分组，摆明了是想铲除异己。方非一低头，纹章落入眼中--那一只危月白燕，浸润月光，晶莹空透，一如纯白如雪的少女，汲足了空明的月色，拥有着非凡的灵性。

【云巢】

回到四十九号，进门就听见细微鼾声，吕品已经回来了，正在那呼呼大睡。

"你还睡得着？"大个儿跳上前去，三两下将他搡醒。

吕品清梦被扰，迷糊咕哝："你、你干嘛？"

"蹩脚货，你听着！"简真气冲斗牛，"你跟我一组，不许拖我的后腿！"

"你想留在八非学宫？"吕品眯缝眼睛，冲着大个打量。

"没错！"简真虎着脸说，"你不想留下来么？"

"没错，"吕品懒洋洋地说，"我就不想留下来！"

简真一愣，反问："为、为什么？"

"我是失手考进来的！"吕品打了个老大的哈欠，"老天有眼，还有天罡地煞这条后路，呵，混满了今年，我就可以回家了……"

"喂、喂……"简真气得大吼大叫，"你参加八非天试，不就是为了考进来么？好容易进来，干吗又想出去？"

"唉，参加这个天试，全都怪我奶奶。老太婆要死要活，哭天抢地，我不来考她准会上吊。本来我只想考个不上不下，一来显得尽了力，叫她无话可说;二来又不会真的上榜，免得白受三年的活罪！哪知道，我算计好的，依照黄榜，就算七星齐辉，我也上不了榜，谁知老天弄人，偏偏来了个八星同光……"

"你也是八星同光？"另外两人大为惊奇。

"是啊，"吕品一脸苦闷，"真是倒霉透了！"

简真张口结舌，方非也觉匪夷所思。两人四只眼睛，瞪着吕品发愣。倒霉蛋说了一通，越发困倦起来，连打哈欠，翻身又想钻进被子。大个儿一把揪住他说"八非学宫有什么不好，你干嘛不愿意留下来？"

"进了八非学宫，天天要上课，没空通灵，没空下棋，最难过的是，还没空睡觉……"吕品的声音起初还能听清，越说越小，到后来，化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他一定是白虎人的奸细！"简真坐回床上，直喘粗气。

方非也觉棘手，如果吕品故意捣乱，任由其他三人怎么努力，危字组仍是岌岌可危。

次日清早，还在蒙蒙胧胧，忽然嗅见一阵木芙蓉的香气。方非睁眼望去，吓了一跳---床前俏生生立了一个粉衣少女，笑靥如花，明艳照人。

方非只疑做梦，仓皇爬起，扯着被子大叫一声"简真"。

大个儿应声惊觉，张眼一瞧，也是哇哇尖叫。方非怒斥他说："该死的，你昨晚没关门么？"

"我关了啊！"简真支吾没完，忽地浑身激灵，"哎呀，她不是人，她是花妖！"

方非一愣，粉衣女转身一笑，手一扬，飞出一张淡青大纸，刷地盖在简真脸上。

大个儿手忙脚乱的去抓那纸。花妖见他狼狈，抿嘴一笑，扬起脸儿瞅向吕品。懒鬼雷打不动，还在呼呼闷睡，花妖一扬手，一缕淡淡的白色钻进被子。吕品发出了一声尖叫，嗖地弹起，只叫"冷，冷……"话没说完，连打了两个喷嚏，瞪眼望去，花妖已经穿墙而过，留下满室花香，叫人神清气爽。

"今天的课表！"简真瞪着那张青纸，"上午辰时，云巢丙室上炼气课，道师云炼霞;下午未时，云巢丁室上抟炼课，道师周观霓。云巢丙室？云巢丁室？咦，你们知道云巢在哪里吗？"

三人出门时遇到了闻子路，三年生诡秘一笑"三位，叫醒服务还香艳吧？"

"香艳？"简真咧嘴一笑，"你说花妖吗？"

"香艳个屁！"吕品无精打采，脸色阴沉。

"花妖不止管起床！"闻子路说，"八非学宫的日常起居大都归她们管。你们洗澡的时候可要当心，这些老妖怪没什么廉耻，最爱偷看光屁股的小男生！"

三人听了，一阵面红心跳。接着问起云巢方位，闻子路说："我去水殿上课，跟你们不同路。云巢很显眼，过如意馆往东走，不到三百米就能看见"

众人方向相左，就此分手，闻子路迟疑一下，低声说："你们到了云巢，千万小心五行磴！"说完左右看看，夹着课本，急匆匆奔水殿去了。

三人莫名其妙，路过如意馆，吃了一顿要早饭，向东转过一条曲径，忽见长天一碧，晴空万里。

苍碧的天穹上，漂浮着一座巍峨的古城，上大下小，上圆下尖，金碧色的宝顶花团锦簇，白森森的围墙青苔斑驳。古城的下方都是陡峭若削的山崖，按照东南西北，雕刻了四神的头像--勾芒刚毅；朱明灵秀；蓐收威猛；玄冥深沉。

四面神像连山雕琢，离地足有千米，下面空荡无依，云巢四周，无数细小光点飞来飞去，有的离巢极远，有的离巢很近，缥缈若带，层次分明，细细一数，从内到外共有五层，恍若五道光环，从云巢中发散出来

"嗐！"简真呆了呆，"这地方怎么上去？"

"飞上去呗"方非下意识摸了摸尺木，木棒冰冰凉凉，摸起来十分舒服。

"呵！"吕品在一边轻轻发笑。

"喂！"大个儿凶巴巴打量吕品，"你的破轮子呢？"

"没带！"吕品答得干脆。

"臭懒鬼！"简真拎起对方衣领，"不带轮子，你想旷课么？"

懒鬼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指头，弹了弹简真的手背："把你的猪手拿开，非法斗殴，可是要记大过哟！"

简真的脸色红了又白，悻悻收回手去，忽又想起什么？大声抱怨起来："气死人了，天素昨天顶撞道师，危字组还没开张，先记了两次大过！哼，这个冰山女，一点儿也靠不住，又冷又硬又晦气，谁碰上了谁倒霉……"

大个儿说得痛快，忽见对面两人神气古怪，心觉不妙，一掉头，天素挑眉瞪眼，冷冷站在他的身后。

"我……"大个儿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天、天素……我、我那都是说着玩的！"

少女淡淡说："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豆子眼的死肥猪，你给我当心一点儿！"

"谁、谁豆子眼？谁、谁死肥猪？"

"还有你！"天素不理大个儿，一瞪吕品，"白虎崽子，我不管司守拙给了你什么任务。哼，你敢跟我捣乱，那就试试看！"少女眼里出火，吕品却是笑嘻嘻地满不在乎。

天素目光一转，又落在方非身上，皱皱眉头，扬声说："本组的组长是谁？"

三个男生还没应声，少女又自问自答："当然是我！"

自封的女组长眼如冰锥，把男组员们挨个儿扎了一遍："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输给任何人，谁要拖累了我，我就叫谁好看！"训完了话，冰山女扬起脸儿，傲然去了。

"太不可爱了！"简真气得浑身发抖，"方非，你听到了吗？这个冰山女，她叫我……"

"豆子眼的死肥猪！"吕品应声接到。

"不要脸的死奸细！"大个儿咬牙切齿。

"嗐，她叫你肥猪，关我什么事？"吕品一瞅仙罗盘，"快走吧！辰时还差两刻！"

三人赶到云巢，走进了才发现，发光的小点全是横直一米、四四方方的飞磴，青红黑白黄，五种颜色俱全，飞磴的深处，隐隐透出亮光。

许多飞磴上都站了人，忽来忽去，不时两磴相撞，迸出炫目亮光，冲撞以后，飞磴有的上升、有的下降。

这儿没人御剑，方非只觉不妙，抽出尺木一抛，木棒懒洋洋跳了两下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来！"简真也在那儿召唤宝甲，可是连叫两声，全无动静，大个儿着了慌，"方非，不好，火豕甲失灵了……咦，你的尺木也飞不起来？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叫声未落，又听吕品嘻嘻直笑。

"臭懒鬼！"简真冲他瞪眼，"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

"哎呀呀！"吕品眨巴眼睛，"你们两个真的考过天问么？连云巢的五行蹬也不知道？"

方非瞪着简真，大个儿使劲挠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要进云巢，非得、非得通过五行蹬！"

"好像？又是好像？"方非的脸也气白了。

"我心眼不多，记性又坏……"大个儿一心转移焦点，伸手向前一指，"嗐，那不是冰山女吗？"

天素就在不远，她默默站了一会儿，飘身一纵，跳上了一只红色的飞磴。还没站稳，黑色的飞磴如闻号令，纷纷向她撞来。少女嗖得加快，踩着红蹬向前飞赶，黑蹬化身流光，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少女神速惊人，始终抢在黑蹬前面，嗖嗖嗖闪过了一串飞磴，火光迸溅，撞上了一只青色飞磴。

嗖，她身影一闪，跃迁百丈虚空，进入了第二层光环。她的襟袖飘摇如云，脚下的红蹬越发明亮。一群黑蹬冲她飞来，这一次，许多黑磴上都站了学生，钟离焘、宫奇全都在内。

"哎呀！"简真跌脚发怒，"这些白虎崽子太卑鄙了！"

天素掉头就走，白虎大军紧追不舍，钟离焘最为卖力，大呼小叫地冲锋在前。谁知少女飞到半途，逍遥一纵，跳上了一只青蹬，回过头来向白虎人冲去。追兵不知怎的，纷纷抱头鼠窜，钟离焘本事先锋，这一下成了殿后。天素如箭赶上，飞磴撞在一起，钟离焘失声尖叫，连人带蹬掉落了底层。

天素一闪身，撞上了一只黑蹬，青蹬炽亮夺目，闪电跃入三层。这时呼喝声起，司守拙带了四个男生，咋咋呼呼，踩着白蹬一拥而上。天素灵巧如穿花蝴蝶，一闪一纵，突围而出，飞身跳上了一只红蹬。

五个男生见了，掉头跑了四个，只有司守拙临危不乱，转身跳上一只黑蹬，谁知天素趁他换蹬，飞身撞上一只青蹬，火光跳跃，升入了第四层。司守拙又气又急，冲撞一只白蹬，忽也跃上四层。

白虎甲士立足未稳，天素踩着黄蹬冲了过来，身后跟着踩青蹬的巫袅袅。三人势头之快，恍若首尾相连，司守拙尽管应变神速，仍叫黄蹬擦中了一线，嘴里连声怒骂，人已掉回了第三层。天素却闪过巫袅袅一撞，撞上了一只红蹬，飘散跃入五层。第五层无人阻拦，少女再撞红蹬，轻轻松松地钻入云巢。

这一串围追堵截，前后不过十多秒，其中的惊险变化，却是叫人瞠目结舌。

方非、简真望着天上，脸色发白。吕品摸了摸下巴，笑说："五行生克？有意思！"

"什么是五行生克？"小度者傻乎乎地发问。

"哎！"大个儿呻吟起来，"方非我求你了，别问这种话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方非十分委屈。

"好吧！我来给你说说。"吕品抽出符笔，信手一挥，先画了一个光溜溜的圆圈，圆圈里又画一个五芒星。紧接着，在五芒星的尖角上，他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依次写下"火土金水木"五个大字(如下图)。

"这是五行生克图。比相生，火生土生金生水生木生火，间相克，火克金克木克土克水克火。天上五种飞蹬，对应图中的五行---红火，白金，黑水，青木，黄土。依照五行生克，红蹬撞白蹬，火克金，白色的金蹬受了克制，势头减弱，必会掉落一层;如果红蹬撞青蹬，属于木生火，红色的火蹬受了激发，力量大增，就能跃生到上面一层。"

"按照这道理，你上了火蹬，连撞五次木蹬，木生火，连生五把火，就能进入云巢。可是说着容易，做来却难。你一上火蹬，水蹬受你吸引，都要飞过来撞你，蹭上一星半点，水克火，马上掉落下层。这还不算，如果有人使坏，故意驾驭水蹬来撞你，那就更麻烦了。天素就遇上了这种事情，可是冰山女厉害，没人撞得了她，她还换了飞蹬反撞别人。换蹬撞人这一手，不但身手要快，还要用到五行循环……"

"五行循环？"方非的心里一阵发颤。

"是呀。"吕品说，"只有同相的元气才能驾驭飞蹬。比方说，驾驭火蹬，你的元气就得转化成火相，如果半途中要换土蹬，你就得在间不容发的当儿，把火相的元气变成土相。这变化不止要快，还得要巧。炼气没有相当根底，一个失手，没准儿从飞蹬上掉下来……"

"啊！掉下来会怎么样？"方非脸色惨白。

"那也没什么！"吕品嘻嘻一笑，"顶多摔断脖子，运气好的话，没准儿只摔断一条腿。"另外两人瞪着白虎崽子，牙根一阵阵发痒。

"其实要进云巢，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吕品托长声气，笑着瞅看两人。

"什么法子？"简真精神一振。

"齐心协力！"

"齐心协力？"其余两人大为茫然。

吕品点了点头，"拿危字组来说，三弱一强，天素最厉害，她只要愿意，就能把我们通通送进云巢。"

"怎么个送法？"大个儿来了兴趣。

"呵！"吕品打量他一眼，"比方说，死肥猪……"

"你说什么？"简真直眉瞪眼地挽起袖子。

"好吧！简……那个真，如果你驾驭火蹬天素有心帮你，她就会驾驭木蹬来撞你。她撞你一次，你就跃迁一层，这么层层上升，不就进入云巢了吗？如果有人挑衅，冰山女一发威，就能把他们统统收拾掉……"

"对啊！"简真一拍脑袋，跟着又苦了脸，"臭懒鬼，你这话等于没说！"

天上闪光连连，飞蹬上的人数多了一倍。正如吕品所说，各组以强服弱，齐心协力，先把弱者送进云巢，强者再来设法硬闯。

"辰时差一刻！"吕品一瞅仙罗盘，"两位老兄，我先走一步！"

"喂！"简真小眼瞪直，"你不是说齐心协力吗？"

吕品瞅准一个金蹬，跳了上去，笑嘻嘻地说："我是说别人，又没说自己！"他冲二人挥了挥手，闪过几个火蹬，与土蹬一碰，飘然跃入了第二层。司守拙与吕品道种一样，心里虽然烦他，面子上还是另眼相看，任他跃迁，并不阻挡。吕品平素懒散，飞起来却如风似箭，三两下钻入云巢，一闪身就不见了。

"该死的奸细！"简真跺脚发怒，"他说了半天，都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

"这下可怎么办？"方非轻声咕哝。

"怎么办？"大个儿鼓腮瞪眼，"冲上去！"

"我不会五行循环！"小度者唉唉直叫。

"不碍事！"简真蛮有把握，"你的苍龙元气是天生木相，找个木蹬跳上去就行。我的玄虚元气天生水相，水生木，我用水蹬撞你，把你送上去！"

"可是……"方非大为感动，"你怎么办？"

"谁叫我比你强呢！"简真将他肩头一拍，脸上尽是得意。

方非走进飞蹬，眼看一只青色的木蹬落到面前，慌忙跳了上去，还没站稳，就听四面风响，一群金蹬蜂拥过来。

方非仓皇躲闪，元气流入木蹬，双脚黏在蹬上，他心念一动，木蹬加速向前，可是顾此失彼，一不留神，一只金蹬迎面撞来，脚下当地一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回地上。

上面有人叫喊他的名字，方非抬头看去，大个儿，踩着一只水蹬，叫一群木蹬赶地走投无路，只好拼命上升。转眼间，两人一天一地，拉得越来越远。方非慌忙跳上一只木蹬，使出全副心神，一边躲闪金蹬，一边追赶简真。

飞了不足百米，忽又听到简真在下方呼喊。方非分外诧异，一低头，只见大个儿站在地面双手乱挥。原来他信守然诺，不愿独自跃迁到第二层，结果不到天顶，就叫土蹬打落地面。

方非低头分神，脚下一震，忽又天旋地转，落回了地面。

头顶上传来一阵哄笑，二人抬头望去，蹬上的学生所剩无多，几乎全都是白虎学生。钟离焘守在第二层高叫："死肥猪、丧家狗，上来啊，老爷等得好辛苦哇！"

"没错！"司守拙守在三层，使出"风雷叱咤符"，"九星之子上不了云巢，那可多丢脸呀！快来，快来，司老爷送你一程，当然咯，是往下送，哈哈哈……"

巫袅袅带了一群女将在四、五两层游弋，听了这话，咯咯直笑："哎呀呀，天又冷、风又大，我可等得不耐烦啦！司守拙，他们上得来吗？"

司守拙大咧咧一挥手"你进云巢，交给我就是了！"

"那怎么行？我还想见识一下九星之子的飞行术呢！"

"飞行术？"钟离焘，呸了一声，"我看爬行术还差不多！"

"他们是蜥蜴吗？"巫袅袅故作惊恐，"好可怕，好可怕！"

"他们不是蜥蜴！"司守拙冷冷说到，"一只猪，一条狗而已！"

"三个狗腿子，你们少得意了！"简真运足中气叫骂，"皇秦不来，你们四条腿都凑不齐。呸、呸，你们才是狗，三只脚的跛脚狗！"

巫袅袅脸一沉，冷冷地说"司守拙，死肥猪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这猪倌儿怎么当的？"

"你放心！"司守拙龇了龇牙，"我要把他连皮带骨吃个精光。"

"哼，好啊，剩一根毛儿，我拿你是问！"

两边乱打嘴仗，方非却充耳不闻，想了一会儿说："简真，我们不能分开，一起上飞蹬才行！"

"怎么上？"大个儿心急火燎，"木蹬和水蹬，又不会挨在一起。"

"那可说不定！"

"呸，哪儿有这样的巧事？"

"等一等，总会有的！"小度者耐心十足。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大个儿苦恼起来，双手猛揪头发。

方非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下落的飞蹬。光阴流逝，辰时越来越近，忽然他双眼一亮，扯住简真飞奔起来。大个儿抬眼望去，两只飞蹬下降，一青一黑，相隔不足五米。

机会难得，两人向前奔跑。五行蹬互冲互撞，却不撞人，面对两人让出一条路来，眨眼间，两人齐齐纵身，各自跳上一个飞蹬。

飞蹬中间夹了一只火蹬，火不克木，也不克水，所以才能相安无事。简真绕开火蹬，上前一碰，水生木，乌芒星闪，方非跃迁到了第二层。

钟离焘嗷嗷怪叫，踩着金蹬扑了上来。方非慌忙躲避，可他一心注意钟离焘，冷不防宫奇鬼鬼祟祟地从后撞来，金克木，小度者天旋地转，忽又落回了第一层。

他尽力稳住身形，驾着木蹬左冲右突，凑巧遇上了一只水蹬，纵身而上，再次回到了第二层。还没缓过劲来，忽听简真大吼大叫，转眼望去，大个儿寡不敌众，又被打落底层。

一名白虎人咬牙瞪眼，狠狠撞来。方非稳住阵脚，沉着一闪，居然让开了这一扑，他掉头向前飞驰，闪过一个对手，又躲开了两个金蹬，这时唿哨声四起，一掉头，白虎人结成铁通阵势，四面八方地向他拥来。

方非心叫不妙，谁知这时，司守拙声如雷鸣，高叫一声："时候到了！"

白虎人应声抛下方非，纷纷撞击土蹬，跃迁到了第三层。第三层的白虎人踩着土蹬，又将他们送到第四层，四层再送五层，五层送入云巢，这么层层传送，一转眼，白虎人全都钻入了云巢。

敌人突然离开，方非喜不自胜，飞身撞上一只水蹬，轻松跃迁到第三层，谁知运气欠佳，遇到了一大群金蹬，几下腾挪，金克木，又被打落第二层。正觉烦恼，身后风起，简真赶到，水蹬一撞，将他送回三层。大个儿紧跟着跃迁上来，风驰电掣，又奔方非撞来。

咚咚咚三声鼓响，雄浑有力，鼓声响罢，两人相隔不过五米，眼看就要撞上，嘎吱，飞蹬一个急刹，双双静止下来。两人相隔咫尺，面面相对，过了几秒，齐叫一声"糟了"。

五行蹬运转，自有一定时间，到时运行，过时停止。两人时运不济，敌人刚走，辰时也到，五行蹬应时停止，两个倒霉蛋不上不下登时困在了半天云里。

这一下，去云巢上课是不行了，回寝室睡觉也不可能。这儿离地六百多米，高不高！低不低，两人坐在蹬上，像在忍受一场苦刑，天高地寒，一阵风来，吹得方非抖抖索索，手脚一阵冰凉。

"高了一点儿！"大个儿抬头一望，"要不然，我使一招野马之吹，就能把你吹上去！"

"免了！"方非悻悻说，"你先找头野牛吹吹看！"

"好小子！"大个儿尖声大叫，"你骂我吹牛？"

"你不吹牛，吹马也可以！"

"信不信我吹死你！"

"我信，你先把人吹死，再把人吹活！"

两人无所事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闲话。说到八非天试，简真十分好奇，"方非，你的"定式"用了什么作弊法？来，说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谁也偷听不了。"大个儿一面发问，一面眼巴巴瞅着方非，恨不得掐住他的细脖子，将那作弊的妙方儿活活挤捏出来。

"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说不得。"方非叹了口气。

砰，帝江从虚空里冒了出来，气呼呼大叫："好小子，嘴巴挺紧！"

两人大惊失色。方非的心子砰砰狂跳，心想老妖怪真是奸诈，居然一旁偷听，幸好自己嘴严，如果稍露口风，那可就糟糕极了。简真先惊后喜，以为来了救星，手舞足蹈地叫道："帝江道师，救命哇，救命哇！"

"救什么命？喝，你要死了吗？"帝江一顿吼叫，将大个儿吓个半死，跟着又冲方非大吼，"小子快说，你用了什么作弊法儿？"

方非一味摇头，圆道师翻滚两下，忽又好言相劝："小子，乖乖招了吧！你招了，我就把你送进云巢。怎么样？喏，白虎人再来缠你，我也帮你摆平他们！怎么样？这买卖公平吧？"

"公平极了！"简真大声附和。帝江乐得伸出翅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帝江道师，我不能说！"方非还是摇头。

"那你承认作弊咯？"

"这个…我不知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臭小子！"老妖怪气得哇哇怪叫，"你就接着喝风吧！"扑的一声，忽又凭空消失。

"方非……"简真幽幽怨怨地看了度者一眼，"那事儿真不能说？"

方非默不作声。大个儿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方非望着简真，自觉连累了他，心生愧疚，抬头望去，云巢高高在上，压得下面的人喘不过气，他想了想，低声说："简真，你教我五行循环吧！"

"那太难了！"简真一皱眉头，"炼成五行循环，少说三五年，多则十几年，我现在教你，你也学不会。比方说，这个姿势你做得了吗？"

他一个翻身，只手倒立，叫人吃惊的是，简真掌心悬空，纯以五个指头支撑全身。方非瞧得咋舌，拍手叫好。

"还没完呐！"简真闷声闷气地说，"这只是水精诀的起手势，接下来还要这样！"忽地收起四指，只留拇指撑地。这一下更是惊世骇俗，大个儿身处狭窄石蹬，下临百丈虚空，单凭一根拇指，支撑起了雄伟的身躯，这情形恍若枝头上的一片枯叶，一阵微风也能把他吹走。

方非瞧得头皮发麻，忽听简真吹出一口长气，大声说："呼吸一次！"说着拇指收回，换了食指撑地，简真又吹一口气，"呼吸两次！"

方非傻了眼，连声说"够了，够了，我见识过了！"简真存心卖弄，嘻嘻一笑"不碍事！"他呼吸一次，换一根手指，换到小指的时候，那根指头纤细短小，看着简直叫人揪心。

右手五指用完，又换左手五指，十指数完，简真翻身站起，两手叉腰"以前这种呼吸，哼，我每天要做五百次！"

方非脸也绿了。简真又以左脚尖着地，右脚盘左膝，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尽力向后，好似靠了一张无形的坐椅。

"这是土精诀，站上一天，也很平常！还有这样……"简真翻个筋斗，动作很大，看似就要掉下飞蹬，方非来不及惊叫，大个儿大头朝下，笃地落在飞磴边缘。他两手抱胸，身形挺直，笑嘻嘻地说，"这是金精诀，我十二岁那年，夜里常常这样睡觉！"

方非又震惊，有回信，忍不住问："简真，你这样子不累么？"简真将身一挺，站起来说"起初累得要命，后来练到魂魄随身，也就不怎么累了！"

"魂魄随身？"方非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修炼五行循环，归根结底还是锻炼三魂七魄。人的魂魄藏在躯壳深处，比起身子迟钝千百倍，一切冷热痛痒，肉体马上就能知道，可只要不危及性命，魂魄根本就不会知觉。"

"我们修炼，大多数时候，身子动了，魂魄却懒着不动。比方说，我头在下，脚在上，魂魄还是老样子，头在上，脚在下，肉体魂魄各朝一方用力，这就好比一根绳子，两头在拉，中间绷紧，长久下去，还不累死人吗？我拇指撑地，魂魄无动于衷，仍是两脚着地，大拇指再有力气，没有魂魄支撑，躲不了多久，也会发痛发麻，直到折断为止！"

"我懂了，"方非恍然说，"要想不累，魂魄的姿势就得跟身子一样！"

"对啊，元气出自魂魄，只有练到魂魄随身，才能驾驭元气。驾驭元气以后，才能进行五行循环。五行循环练到一定地步，才能修炼野马之吹。哼，你老说我吹牛，可我妈说，野马之吹练到顶尖儿，真的能把人吹到几百米高。若是吹尘，想把天地间的微尘吹成什么形状，就能吹成什么形状！"

"简伯伯抽烟，呼出的动物也是吹尘么？"方非问。

"也算是，也不全是！"简真挠了挠头，"那些烟灵与魂魄相通，算是老爸的一个分身。当然咯，吹尘的本事不行，烟灵也成不了气候。我就吹不出那些玄妙玩意儿，我妈也不行，我们俩都只会吹石，不大精通吹尘。哼，吹尘是个精细活儿，烟灵也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你别瞧吸琅嬛草的人多，是有八个都是唬人，近来还有一种"烟灵幻化符"，买了藏在烟斗里，想吹什么动物，就吹什么动物，嗐，那就更离谱了。"

"这不跟镜花符一样吗？"

"是啊！可这些玩意儿就是好卖。再过一些日子，老爹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方非听得灰心丧气，重振旗鼓的念头化为乌有。这么下去，唯有指望天素回心转意。想来想去，小姑娘不过怨恨自己，如果自己退学，叫她称心如意，天素心平气和，兴许还会顾全大局。可是他走了，组里少了一人，三对四，前景也很渺茫，吕品有出身白虎，心性难测，如果暗中使坏，后果不堪设想。

方非想来想去，束手无策，望着云巢，只是摇头叹息。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枯坐，这感觉真是度时如年。过了不知多久，水殿方向，传来三声鼓响，两人恍然大悟，这是？龙击鼓，无怪声动百里。

五行磴应声运转，两人慌忙跳起。简真惊弓之鸟，只怕白虎人又来捣乱，他使足力气，狠撞木磴，一口气将方非送上了五层，又撞一次，水生木，方菲眼前一眩，连人带磴，落在了一片草坪上面。

草坪浑圆无缺，半绿半白，形如阴阳双鱼，仅仅合抱在一起。摆的是霓草，不想在此见到。

方非跳下飞蹬，掉头四望，偌大的太极草坪，好似深陷碗底，四周全是古朴雄伟的房屋，曲梁拱柱比比皆是，陡峭的飞檐一眼看不到边。

简真也到了，他四面张望，一脸惊奇，掏出课表看了看："这儿有一道指引符。"掏出笔来，向天一挥，空中涌出红光，冉冉向东飞去。

两人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红光飞到一扇门前消失了，两人抬头一看，门上写着一个丙字。

两人犹犹豫豫，还没拿定主意，砰，大门洞开，学生蜂拥而出，将两人狠狠挤到一边。

这是屈晏出来，看见两人，吃惊说："你们怎们才来，课都上完了！"

禹笑笑也走出来，脸一沉，还没说话，一个清锐的声音传来"简真，方非，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云炼霞站在门前，冷若冰霜。两人面色如土，低头走上前去。

"好哇！"美人道师动了怒气，"第一天就旷课，你们两个打的什么主意？想要离开八非学宫，现在就可以走啊，哼，没有人会挽留你们！"

"云道师！"简真面红耳赤，"我们困在五行磴上了！"

"我不管那么多！"云炼霞冷冷说，"今天上午的测验，你们两个都是零分!"一面说，一面从弥芥囊里拿出两本书，"拿去，这是你们的炼气课本！"

方菲垂头丧气，接过一本，封皮上写着《炼气术的小窍门》，下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肚皮，着肚皮一瞧，就知道主人是谁。

云炼霞刚刚走远，四周响起一阵哄笑，司守拙怪叫："好可怜，好可怜，危字组得了两个零分。"

"太可怜了！"巫袅袅娇滴滴地应和，"我的小素素知道了，还不伤心死了？"

"巫袅袅！"一个冰碴儿似的声音迸了出来，"换了我是你，就该闭上嘴你的声音比树上的乌鸦还难听！"

巫袅袅耳边的牡丹花炽亮起来，她一掉头，冷冷说："天素，不要这么输不起！"

"输字怎么写？你倒是教教看！"天素大步穿过人群，

两个少女相隔咫尺，狠狠对视。巫袅袅妙目出火，牡丹纹身比火还亮；天素目光冰冷，通身透出凛凛寒气。

"天素！你少得意了。"巫袅袅忍不住抢先发难，"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呸，你就是个无爹无娘的野种。你爸爸死在星原，连骨头都没剩下；你妈妈犯了大罪，活活死在了天狱。你哥哥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胚，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别当我不知道，你家里穷的不像话，一件羽衣都要裁成两件穿。这一件穿在身上，那一件还在压箱底吧？"

四周一片哗然，天素的浅蓝色短装，高腰束身，样式新奇，放到红尘，也是新潮亮丽的装束。如今大家才知道，她是因为穷困，才把一件羽衣裁成了两件，布料不够，只好做紧做短，她的手艺巧妙，常人看来只觉轻便潇洒，唯独巫袅袅眼光歹毒，一下子看出来这短装的来历。

巫袅袅的话字字扎心，天素的脸上泛起一抹红云，她吸一口气，扬声说："巫袅袅，亮你的笔！"

学生们刷地散开，方非愣着没动，简真狠狠一拉，将他扯到后面。

"说不过就要打，哼，你还真是输不起！"巫袅袅占了上风，洋洋自得，"我偏不亮笔，你又把我怎么……"

"样"字还没出口，她猝地翻手，疾喝一声--"银电飞星！"

一团银光电射而出，天素身形一转，银光擦身而过，夺得击中墙壁，石砌的墙壁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凹洞。

众人全都变了脸色，巫袅袅突然偷袭，手段已很卑劣，出手之很，更是匪夷所思。只一下落在天素身上，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轮到我了！"天素的声音又冷又脆，就像刚刚冻过的梨儿，云扫笔落到指尖，少女旋身斜走，飘然若飞。

巫袅袅偷袭失手，旋风转身，喝声"空雷无音"，一团白气破空飞出。

可天素出手更快，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几乎无人听见，她的身子灵动飘逸，简直不向血肉之躯，只是轻柔一闪，白气擦身而过，少女笔尖扬起，一缕青光正中巫袅袅的胸口。

白气落地，地板酥黑一团，与此同时，巫袅袅飞出老远，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一错身的功夫，胜负已经分出。众人心子砰砰乱跳，信箱巫袅袅出手这么歹毒，天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念头还没转完，巫袅袅娇呼一声，挺身跳了起来。

黑衣女一摸身上，毫发未损，心中又惊又喜，盯着天素狠笑，心里搜寻词儿，打算挖苦个过瘾儿。

还没开口，忽觉周围的人全都死盯自己，神色又似惊讶，又似忍俊不禁，好似看到了什么滑稽透顶的稀罕事儿。巫袅袅心头别扭，大声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看客的眼神越发古怪，巫袅袅忍不住问身边的一个白虎人，"樊长铗，你看什么？"樊长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长花了么？"

"不是，你的脸……"

说话间，巫袅袅忽觉双颊发痒发胀，忍不住伸手一摸，这一下，摸到了一手毛茸茸的--胡须。

不错，正是胡须！胡须细细长长，好似雨后的韭菜，一转眼的功夫，妙龄少女变成了一条须眉大汉。

"啊！"巫袅袅发出一声尖叫。在方非的印象中，再没有什么叫声，比这一声更加凄惨的了。

黑衣少女丢了符笔，捂着面孔蹲了下去，发出一阵悲痛欲绝得号哭。

"出了什么事？"皇秦的声音传来，人们让开一条路，太子爷走了过来。巫袅袅听到声音，哭得更加凄厉。

司守拙迎上去，低声说："她中了天素的符法，脸上长了很多胡须！"皇秦转眼一瞧，那个蓝衣凶手，静静站在远处，神色一片淡漠。他皱了皱眉："袅袅，你抬头给我看看！"

"不……"巫袅袅哭得伤心伤意，"我死也不给你看。"

皇秦沉默一下，说了声："好"，徐徐抽出笔来。白色的笔管火焰流转，笔锋又红又亮，好似一道长长的火舌。

皇秦口唇微张，吐出几个弹音，笔尖向前一挥，巫袅袅的哭声虚弱下来。过了一会儿，黑衣女慢慢抬头，手里攥着一把胡须，其余的胡须也已脱落，但叫眼泪黏在脸上，那样儿有凄惨，又滑稽，众人见了，齐齐发出一阵哄笑。

巫袅袅双颊滴血，狠狠把脸一抹，飞也似向后奔去。

"天素！"皇秦转过身来，声音十分冷峻，"巫袅袅是角字组的人。"

"那又怎么样？"天素扬了扬眉。

"你的符法很高明！"皇秦笑了笑，"我也想讨教讨教!"

"好啊！"天素吸一口气笔尖，指向地面。

皇秦浓眉一挑，符笔也斜指下方。

人群哗的散开，简真扯着方非又往后退，少年忍不住叫道："你干吗？"

"他们动起手来，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想死，就往前面去，！"大个儿盯着两个对手，激动得浑身发抖。

"干什么?"乐当时忽的冲了过来，红着脸大吼大叫。皇秦皱了皱眉，收起符笔，天素迟疑一下，也把符笔收了起来。

"这儿是教室，不是羽斗场！"乐当时声色俱厉，"两个青榜天元在云巢打架，可真是了不起的大新闻！"

"乐宫主！"皇秦微微苦笑，"这不是还没打吗？"

乐当时看他一眼，眼神亦嗔亦喜："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哟。"他目光一转，又瞪天素，"你，跟我来一趟！"

"干吗？"

"干吗？哼，巫袅袅告你偷袭她。"

"我偷袭她？"天素双颊涨红，"她说我偷袭她？"

"没错！她的脸上有'化雄生须符'的痕迹，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天素的身子一阵发抖，人群沉寂一下，忽的有人说："巫袅袅先动手的。"乐当时一掉头，见说话的却是方非，登时冷笑起来，"你们两个一组的，当然帮他说话。少废话，天素，跟我去宫主室。那个，方非，你也给我小心一点儿，有人说你今天上午旷课。"他威吓一顿，转身就走，天素一咬牙，拔足跟了上去。

"太不公平了！"禹笑笑大声叫道。司守拙闻言瞪他一眼，正想挖苦两句，忽见皇秦离开，忙又跟了上去。

主角一走，观众也散了场。禹笑笑上前问："你们两个为什么旷课？"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将他扯到一边，虎着脸说："我们危字组的事儿，跟你们箕字组不相干。"

"你……"禹笑笑变了脸色，这时远处有人叫喊，"笑笑，一块儿吃饭！"听声音，就知道桓谭到了。

二年生快步上前，笑着挥手："简真，九星之子，你们好哇。"也不瞧两人脸色，又说："笑笑，炼气课最费神了，你一定累坏了吧？"

"有一点儿！"禹笑笑望着两个朋友，忽觉三人之间多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鸿沟，那两人站在对岸，说不出的冷淡陌生。她又伤心，又迟疑，瞧着简真的神气，忽又恼怒起来，"好，我们去吃饭！"

望着两人走远，方非叹了口气："简真，笑笑都是好意。"

"管她好意歹意。"大个儿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狠狠吹了声口哨，"我才不要别人同情，哼，大不了离开八非学宫，跟我老爹学吹花去！"

这好汉话没说完，肚子里一阵乱叫，心念起如意馆的美味，大个儿从头到脚一阵发痒，咽了口唾沫，轻声说："方非，你饿不饿啊？"

"怎么不饿？可是下去了，又怎么上来呢？"

"唉！"简真愁眉苦脸，"这些挨千刀的白虎崽子，我跟他们势不两立！"呆了一会儿，他忽的一跳，大声嚷嚷："不管了，不管了，方非，我要下去吃饭！"

"我也去吧！"方非微微苦笑。

"不行！"大个儿把手一挥，"你是个大累赘，有你在，我放不开手脚。哼，上午没有你，我早就上来了。在这等着，我吃完了，给你带几样点心。"好汉兄一面吞着口水，一面甩开手脚，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累赘"无事可做，人又胆小怕事，唯恐五行蹬之外，还有别的机关，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丁室外面站了一个钟头。学生们吃罢午饭，陆续回来。方非站在门边左等右盼，始终不见简真的影子。又过了一会儿，夔龙三声鼓响，上课的时间到了。

方非无奈进了教室，丁室里支满长桌，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时吕品进来，他一面走路，一面连打呵欠，方非忍不住问："你看到简真了么？"

"他呀？"吕品咧嘴一笑，"玩五行蹬上瘾啦！"

方非心头一沉，起了不祥之兆，这时司守拙等人蜂拥进来，望着方飞一脸得意色。巫袅袅也来了，黑纱蒙面，半遮半掩，那胡须是脱了，变粗的毛孔却一下子不能复原，想要变回原貌，还得好些日子。黑衣女的心中不胜怨毒，目光扫向方非，就像两把刀子。

"喂！"天素的声音响了起来，"豆子眼又没来吗？"

方非回头一看，天素气势汹汹，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他沉默一下，忍不住说："天素，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我们分在一组，应该齐心协力！"

"谁跟你齐心协力？"天素的声音冰冷刺心，"你不是九星之子吗？九星之子还用别人帮忙？"

"危字组被淘汰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少管我的事！你怕淘汰，好哇，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齐心协力。"

"什么事？"方非心跳加快。

"你向所有人宣布--"天素扬起脸来，一字一顿，"你不是九星之子！"

少女的声音传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方非胸口一闷："可、可我拜亮了九星。"

"造化笔也会犯错！"天素语气武断。

两人对视一阵，方非轻声说："我不宣布呢？"

"那就这么拖下去！"天素轻轻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直到你宣布为止！"

"好吧！"方非吐出一口长气，"我宣布……"他盯着天素，少女的眼中透出一丝得意。

"我永远都是九星之子！"方非话到嘴边，改变了初衷，"就算离开了八非学宫，我也照样还是九星之子。"

说完这话，他丢下天素，走到了一张长桌前面。扭头看去，天素还在那儿发呆。方非见她这样，略感不安，可当时热血上冲，那些话就是无遮无拦地说了出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伙屏住呼吸，要看这事如何了局。

"安静得不像话！"矮个儿道师来得恰是时候，"我来错教室了吗？没错，丁室。喝，这儿有二十八张桌子，大家分组站好。苍龙天素，你在那儿干吗？到危字组的桌边去。"

天素一咬牙，走到方非对面，冷冷别过头去。吕品站在一边，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咧着嘴吧，发出无声的诡笑。

周观霓一挥笔，白光闪过，每人面前冒出一座小巧玲珑的八卦炉、三个或大或小的瓷瓶、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盒，盒子里放了一本书、一根金色丝线、一块硕大的钻石。

"拿起书。"周观霓大声说，"翻到第一页！"

方非拿起那书，书本清皮錾银，写着'至高抟炼术'五个大字。书名下面，列了一大串响当当的头衔--八非学宫资深道师、抟炼研究会副会长、工部丹药师首席顾问……写了足足三行，作者这才粉墨登场，'周观霓'三个字威风八面，比起书名还要醒目。

"一切法物，都要经过抟炼，你们脚下的飞轮飞剑，身上的神甲羽衣，乃至于手里的符笔，无一不是抟炼而成的。抟炼是一门至高无上的学问，哼，可是偏偏有人瞧不上眼。"

周观霓激愤起来，一拳砸在讲台上面"他们居然认为，练几天元气，学两道符法，懂一点儿鸡零狗碎的东西，抟炼就能水到渠成。这个念头荒唐透顶。八非天试早该设立抟炼科了，我向斗廷申请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试想一下，没有抟炼，浑天城飞得起来么？如果老天有眼，浑天城活该掉在积明湖里，给那些官老爷洗个冷水澡，好叫他们清醒清醒！"

矮道师大发牢骚，拳头左右飞舞，咋的桌子咚咚作响。

砸完桌子，他又瞪起牛眼，高叫一声"皇秦，你来说说，抟炼最常用的三条符咒是什么？"

"无明沸水符，九转阴阳符，抽铅添汞符！"

"没错！皇秦同学，你该跟令尊说说，抟炼这一科，必须加入八非天试。天素！"周观霓又叫，"抟炼最常用的六种材料是什么？"

"元胎、紫液金、神龙血、帝女玄霜、双麟芝、沙棠果！"天素一气答完，周观霓不置可否，一挥手，"九星之子，你来说说，鬼眼明沙是什么东西？"

方非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答不上来？"周观霓尖刻冷笑，"你真是九星之子吗？瞧你那个呆样儿，北斗九星认错了儿子吗？"

"他是北斗九星的私生子！"钟离焘尖声怪叫。

哄笑声更响，老家伙笑容可掬，一扬手，"喏，钟离焘，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鬼眼明沙，就是鬼眼蝠的大便！"钟离焘一面回答，一面瞅着方非，那眼神仿佛在说：得了吧，什么九星之子，你就跟鬼眼明沙差不多！

"答对了！"周观霓哈哈大笑。

接下来，矮道师天马行空，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他炼的驱水珠揣在身上，能把海水赶来赶去；一会儿又说他炼的破山锥，能把山也扎个窟窿；还有他炼的七宝金丹，包治百病，万试万灵，好几个至人院的老院士都受过他的恩惠。上次浑天城的下坠事故，他也出了一点儿小力，这力气小到几乎让他做了星官。

吹了一个钟头，周观霓才想起了正事，于是三言两语，交代了八卦炉的用法、五行循环的作用，至于文火、武火、无明火三种火焰如何运用，老道师十分高明，他把这个当成问题，统统留给了在场的学生。

接下来是个小测验，题目是把金刚石的特性转移到英招尾毛上去。那尾毛黄澄澄的，足有一米多长，金刚石又大又亮，少说也有二十克拉。抟炼的辅料是三钱鬼眼明沙、两钱百眼羊妖的眼髓、四钱尖吻犬妖的鼻血。

周观霓说地语焉不详，方非翻书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抟炼过程。这过程复杂的惊人，要用到四个符法和六个五行循环。方非尝试画符点火，画了几次全都失败，惹来天素一轮白眼。

没过多久，天素第一个完成抟炼，她从热腾腾的八卦炉里抽出尾毛，尾毛变了颜色，细白光亮，放在暗处，好似一段冰雪，放在明处，又如三尺阳光。

周观霓接过尾毛，啧啧称赞，他拿来一段木棒，尾毛轻轻一挥，卡擦，木棒应声断成两截。

"好!"周观霓高叫，"甲之上，三十分！"

不一会儿，角字组全体完成了抟炼，四根尾毛一起交了上来。皇秦炼的最出色，得了满分；巫袅袅、司守拙不相上下，各得二十八分；就连钟离焘受了皇秦的帮助，也得到二十五分。

天素一边瞧着，气的发抖，瞪着方非、吕品，眼里火光直冒。可她跟方非较上了劲，心里又气又急，可就是不肯援手。

很快氐字组也完成了抟炼，周观霓接着宣布，下课前不能完成抟炼，全都记为零分。各组不敢怠慢，群策群力，互帮互助。吕品乱七八糟一顿折腾，夔龙鼓响以前，居然也把抟炼完成，尾毛成色平常，只得了十五分。唯独方非最惨，八卦炉冷冷清清，整整一堂课，连炉火也没生起。

周观霓验收成果，把方非尽情挖苦了一通，发现简真旷课，又给危字组一个零分。

天素气得无法可想，下了课掉头就走。吕品也抄着两手离开。丢下方非一个，受尽了白虎人的冷嘲热讽。

方非赶到太极坪，不想对头抢先布好阵势。司守拙用心体贴，钟离焘无微不至，方非没出第五层，就给利利索索送回了云巢。禹笑笑前来助阵，可惜寡不敌众，就给巫袅袅打落了下去。

白虎道者人多势大，了的那个是又使了心眼儿，每一组都有白虎学生，纵有学生心生不平，也不好与本组的成员为敌。加上方非资质平庸，偏偏拜亮了九星，嫉恨他的也大有人在。这群人乐得看戏，小度者越凄惨，他们就越高兴。

桓谭与禹笑笑是一路，可他为人滑头，又见太叔明带人参与，心虚胆怯，不敢尽力，装模作样地周旋一番，眼看禹笑笑掉落，也就顺势叫人打了下去。

司守拙将人马分成了两拨，一波拦截禹笑笑，一波专门对付方非，他铁了心不让方非离开云巢，比的小度者走投无路，每次到了最后，只有返回云巢。

五行磴拦截对手，在八非学宫属于合法。如今危字组四分五裂，禹笑笑有心无力，道师们碍于规矩，也不能主持公道。整整一个时辰，方非也没能越过第五层，直到酉时将至，白虎人才一哄而下，跟着？龙鼓响，满天飞磴停了下来。小度者孤单单落在草坪上，身子疲惫不堪，心里灰心丧气，可是老天爷还不罢休，不一会儿，潇潇洒洒的飞起了细雨。

方非站在雨中，仰望天上飞磴，那儿空空荡荡，似乎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弃。雨水落在脸上，丝丝渗入心底，化作一股酸热，又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雨越下越大，方非走回教室，室门已经关了，外面风雨如晦、雷声隐隐，走廊上却空荡荡的寂无声息。

方非心里起了一股寒意，乐当时的话时断时续，在他耳边响起："不许在云巢过夜……比起任何惩罚都要严重……那就是--死亡……"

他的背脊仿佛过了电，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是，他仿佛看见了一样东西，走廊的墙壁上无中生有，悄然出现了一行字迹，色泽暗红，好似干涸已久的鲜血--

云巢夜间身存守则

甲．留在教室外面的的走廊。

乙．不许越过许愿台。

丙．如果独自一人，听见有人叫喊自己，切记不许回答，也不得搜寻声音的来源。

丁．以上三点，如有违背，后果自负。

八非学宫道师团

某年某月某日

望着字迹，方非眼前发黑，他的身上冷嗖嗖的，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为了脱困，又在五行磴上耗尽了力气。看了守则打一条，他不敢离开走廊，不一会儿，倦意阵阵涌来，方非倚墙坐下，一不留神，昏沉沉睡了过去。

蒙蒙眬眬，他又落在五行磴上，四面大雨如注，他在尽力飞翔。前后左右，白虎人追赶正急。方非左冲右突，摆脱了钟离焘，绕开了巫袅袅，将司守拙抛下时，那家伙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吼叫。

因为是在做梦，他在五行磴上跳来跳去，飞得十分神勇。突然间，狂风扑面，皇秦面无表情的直冲过来。方非掉头就跑，可是无论飞得多快，始终避不开白王太子。两人首尾相连，皇秦的呼吸似在耳边。方非心惊肉跳，回头一看，忽的不见了皇秦，乌云压顶而来，化为了一张浓黑的人脸，鼻高眼深，面颊突出，嘴巴张得老大，其中萦绕着长长的闪电。人脸大声狂笑，声如巨雷，一刹那，空茫茫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电光，方非来不及躲闪巨脸龇牙咧嘴的向他扑来……

"啊！"方非猝然惊醒，嗓子又干又痛，脑子里似有一把锤子。

飞磴、怪脸、乌云、闪电，统统消失不见。他躺在走廊的的角落，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地板冰冰凉凉，墙壁发出淡淡的青光，长廊半明半暗，一股阴森气息，冲他扑面压来。

这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团亮光，跟着响起了缥缈的歌声--

"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曲调忧伤淡淡，一股冷香随歌而来。方非只觉鬼气森森，恐惧莫名。他挣扎欲起，可是身子酸软，动弹无力，那光亮一路飞来，云光迷离，香气浓郁方非沐浴其中，身子也似漂浮起来。

"咦！"光亮里传来了一个柔媚的女声，"谁在那儿？"

白光淡去，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方非面前。她通身白衣，姿容秀美，气韵淡雅高华肌肤莹白无瑕。

雨夜幽宫，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子，不是艳尸，就是丽鬼。一时间，方非的心里闪过了好些可怕的念头，可是不知怎的，望着这个女子，他就是怕不起来。

"小家伙！"女鬼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手白如雪，悠悠生凉，"你生病了？"

方非想到《云巢夜间守则》，闷着头不敢出声。

"你是学宫的学生？"女鬼又问。

方非还是不敢说话，也不敢瞧对方的眼睛。

"呵！"女鬼看出她的心思，"小家伙，我如果要害你，一定会叫你的名字，可如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方非一愣抬头，望着女鬼的面容，不知怎的，一句话冲口而出："我、我叫方非！"话一出口，他就悔恨起来，--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女鬼知道了名字，不就有了蛊惑自己的手段吗？

"怎么不回卧龙居？"女鬼又问。

"我回不去！"方非对答如流，心里只觉奇怪，怀疑对方用了迷魂法儿。

"哦！"白衣女鬼轻轻俯身，打量方非，忽的微张檀口，呼出一口白气。

这一下猝不及防，凉意透体而出，，方非浑身一轻，不觉站起身来，他的心里又吃惊，又迷惑，呆柯柯地问："你、你究竟是谁？"

女鬼一笑，飘然迫近，放飞来不及后退，女鬼如烟似雾，穿过了他的身子，一股余香袅绕不去，方非如痴如醉，一时呆住了。

"你可以叫我牡丹！"白衣女的声音柔柔软软，从他的身后传来。

"你是花妖？"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可是，花妖不会说话呀！"

"不会说话？"烟云起落，牡丹又在前方凝聚成形，"你说那些奶娃娃？"

方非想起简怀鲁的话，忍不住问："您多少岁了？"

"问这干吗？"牡丹笑了笑，"女士的年纪可不能随便说！"

"我听说，妖怪五百岁才会说话！"

"五百岁？"牡牡丹轻描淡写，"那也只是个奶娃娃！"

方非越发吃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支吾问道："牡丹！我能下去么？"

"下去？"老花妖摇了摇头，"五行磴每天运转三次，卯时到辰时，午时到未时，酉时到戌时，你要下去，就得等到卯时。"

"你怎么上来的？"

"花妖想上哪儿，化成雾儿不就行了么?"牡丹见方非无精打采，笑了笑说，"左右下不去，你陪我说说话吧！"方非无可奈何，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吃饭？"牡丹问。

方非闻言，更觉饥饿。牡丹随手一抓，从虚无空中拽出一盘圆饼、一瓶甘露。

"嫌弃妖怪的点心吗？"牡丹递到方非面前。

别说妖怪点心，就是妖怪毒药，方非饿字当头，也是照吃不误。好一顿狼吞虎咽，花形饼滋味清美，甘露也是淡甜味儿，喝过之后，齿颊留香。

吃完喝光，牡丹接过空盘空瓶，向天一丢，啪地闪光，又不见了。

"牡丹！"方非有了精神，"你来云巢干吗？"

"这儿归我管，打扫拂拭，整理用具，每天都有活干！"

"你来这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好似两千年。呵，活得太久，最难记住的就是时间。套用红尘里的一句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云巢的人来了去，去了来，少的老，老的死，说起来，还真是一件悲伤的事呀！"牡丹说话，一如寒夜花香，总是幽幽淡淡，可是揣摩其中况味，方非又觉一阵凄然。

"小家伙，你怎么不说话？"

"牡丹，你在干吗？"

"打扫呀！唉，谁这么淘气，把墙炸了一个窟窿，咦，地板也坏了吗？"牡丹挥挥衣袖，带起一片白光，石墙弥合无痕，酥黑的地板也恢复原状，花妖悄然向前，身上光亮所及，上下四方，焕然一新。

方非跟在牡丹身边，默默看她展示法力。

"小家伙，你会不会吹尘呀？"牡丹回头看来。

"我……"方非羞愧难当，"我不会！"

"可惜呢！要不然，倒可以帮我的忙！不过，你被困云巢，不是对头厉害，就是本事不行。说起来，好些日子也没人困在云巢了！"

方非面皮发烫，越发羞惭。牡丹逐间逐室地打扫过去，经过的地方，留下冷冷花香。

"小家伙。"牡丹漫不经心地问，"你一生之中，有什么时候最快乐呢？"

"骑单车的时候！"方非应声回答。

"呵！"牡丹笑了起来，"这答案挺奇怪。许多人会说，考上八非学宫的时候，也有人会说，吃东西的时候、通灵的时候、飞行的时候、要么跟伴儿一起的时候。答案多得很，可没一个你这样的。我猜猜，骑车的不止你一个人吧！"方非面红耳赤，心子扑通乱跳。

"另一个是女孩么？"牡丹又问。

老花妖洞悉世情，一语中的，方非无奈"嗯"了一声。

"女伴儿？"

"不！不！"方非连连摇头，"不是！"

"那就是你单恋咯！"牡丹转过头来，清澈的眼中透着笑意。

"我不知道！"方非老实回答，"她是我的点化人！"

"唉，小度者，你跟妖怪说这话，不怕我食了你的魂儿吗？"

方非闻言一惊，忙说："你、你不是那种妖怪！"

"那也不见得。"牡丹冷冷掉过头去。

方非心里古怪极了，他在跟一个妖怪散步，讨论的话题是食不食他的魂儿。可是不知为什么？牡丹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叫人不会对他心生恐惧。

"牡丹！"少年大着胆子反问，"你活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最快乐？"

牡丹悄然止步，转眼望着方非，眼里似有一丝叹息："小家伙，你可真会问呢！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多留宿云巢的学生，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也许，他们都以为，一只花妖，一团雾儿，没有快乐，也无所谓悲伤，时间对于我们，不过都是虚空罢了。"

老花妖抬起头来，微微沉吟："多久以前，我也记不清了。那时节，我还没有觉醒，只是一树无知无觉的花儿。可是有一天，一个人的萧声把我唤醒了。他是一个吹花郎。"

"吹花郎？"方非插嘴，"我也认识一个吹花郎。"

"他叫什么？"

"简怀鲁。"

"那个小家伙？"牡丹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他！"

胡子拉碴的简怀鲁也成了小家伙，方非心里大为别扭。牡丹瞧破他的心思："我只记得他当年的样子，他刚进来时很害羞，见了花妖也会脸红！"

"吹花郎老脸厚皮，玩世不恭，方非实在想象不出他脸红的样子。

"可是那个吹花郎，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呢！唤醒我的时候，他还很年轻，眼睛比星子还光亮，笑容总是挂在脸上。"

牡丹生音缥缈，目光涣散迷离，"那时间，他每天都来，随身带着那管洞萧。他喜欢坐在花树前，冲我吹奏曲子。有一次，他还替我赶走了一只魑魅。这个爱花惜花的人呀！看着他的笑脸，我就无比满足，听到他的萧声，我的灵魂就像漂浮在无垠的太空。到后来，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待吹萧，我都会忍不住绽放花朵。那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多想有一双手臂，可以把他拥入怀中，又多想有一张嘴，可以亲吻他明亮的眼睛。唉，可是，不行呀……"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了起来。

牡丹瞅他一眼，淡淡地说："我那时还是一只花魂，年岁不久，不会灵通变化。小家伙，不是每只花魂都能成为花妖。有的耐不住寂寞，自行泯灭；有的叫风雨雷电伤了本根，香魂消殒；还有的遇上了魑魅，吸走了他们的魂儿，落入悲惨透顶的境地。如果没有那个吹花郎，我也许不会觉醒，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也成不了花妖，早就与那些姊妹一样，随风随雨，零落成泥了……"

牡丹说到这儿，拣了一处台阶坐下。方非也坐在一边问："后来怎么样？"

"唉，一只花魂儿喜欢上一个道者，又能怎么样呢？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吹花郎没有来，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后来的日子，我等呀等呀！一月，一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那段日子可真难熬，许多年里，我一朵花儿也没有开。我ri夜望着他的来路，心里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可是不像他的，那脚步沉重、迟缓，我抬眼一瞧，从他惯来的地方，走开了一个老人，满头白发，容色愁苦，眼睛混浊无神，腰背也佝偻起来。

"我起初没有在意，可当老人拿出洞萧，吹起曲子，我才猛然明白，这个人就是他呀……"

"哎哟，发生了什么事？"方非又叫起来。

"什么事也没发生。"牡丹摇了摇头，"他来了，可也老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吹起昔日的调子。欢快飘逸没有了，只有沉重和悲伤，我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开了花，可那花儿不能持久，曲子吹完以后，花朵也就凋谢了。我望着这个老好人儿，心里又喜又怨。这世间，他开口对我说话，他说，他知道我有灵性，知道我能听得懂人话。可他知不知道，我曾是多么地喜欢他呀？这个狠心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的过往生平。他娶过妻，生过子，后来，他的妻子病死了，儿子也在战争中亡故。他只身离开了我，又孤苦伶仃地回来，他的人生就是一个环儿，他在环里兜转了一辈子，起点和终点，始终分不清。"

"他无处可去，在我身边住了下来。这个老儿疯疯傻傻，整日整夜都在吹着忧伤的曲子。有一支曲子他吹了百遍千回，那是他为妻子谱写的。直到有一天，我听着这只曲子，忽然伤心极了。那一夜，我没有开花；到了第二天，他也没能从房子里走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走了？"方非憨憨地问。

"不！"牡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他死了！"方非浑身一颤，脸色刷白。

"从那以后，我又修行了好多年，终有一天，我抛弃了躯壳，成了现在的样子。可是，他住过的屋子坍塌了，断壁残垣成了他的坟墓。我默默地站在坟前，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直到暴雨和山洪，将那块地方永远地抹去了。"牡丹说到这儿，悄然住口。

"后来呢？"小东西心里发堵，执着地追问。

"没了，故事完了。"牡丹笑了笑，"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在他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一只花妖，兴许，我会食掉他的魂儿。要是那样，我们永永远远也不会分开了。"

老花妖徐徐起身，注视天穹。雨，已停了。云巢浮于万山之巅，离天犹近，新雨过后，星斗更加明亮，散发幽淡光芒。

牡丹穿过太极坪，飘然向前，小家伙老实地跟在后面。经过一间教室，进去一间广殿，殿中星光无穷，点点漂浮，两人好似不经意间闯入了茫茫太空。

"这儿是魁星殿。"牡丹轻声说，"历年八非学宫的"魁星奖"得主，都会在殿中留下影像！"

凝目望去，每一点星光，都是一尊小小的人像，光芒凝聚，栩栩如生，那些影像都很年轻，活似一群小小的精灵，冲着方非点头微笑。

猛可间，少年的心剧烈跳动，她看见了一尊人像，白衣清灵，缥缈若飞，处在众星之间，宛如一只雪白的飞燕。

牡丹见他出神，伸手拂过人像，人像下方，闪过两个小字。

"燕眉！"花妖沉吟说，"我记得不错，这座大殿，她有三尊人像！"说着转眼望去，忽见方非脸色苍白，"小家伙，你怎么了？"

"她……"方非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说，"她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

"南溟燕眉，大名鼎鼎呢！"牡丹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小姑娘，很是讨人喜欢！"

"她毕业了吗？"方非的心快要冲出嗓子。

"没有！"牡丹摇头。

"什么？"方非失声大叫，"她在哪儿？"

牡丹瞧他一眼，奇怪他情绪激烈。"她是四年生！"花妖说，第四年是还愿年，就我所知，她还在还愿！"

"还愿年？还愿？"方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远就是许愿台了，到了那儿，你就会明白！"

走出魁星殿，经过一条长廊，遥见一座高台。台如圆柱，盘绕着一条石龙，石龙半身没入地下，半身盘旋而上，龙头冲出台阶，冲天发出无声的长吟。

沿着龙身化作的阶梯，两人盘旋而上，好一阵才走到台顶。这儿已是八非学宫的顶端，迎面可见支离邪的天罗盘。夜色中，那圆盘熠熠发亮，上面的字迹一清二楚。

八非学宫就在下方，天湖水光星闪，好似一面小巧的镜子，山下的玉京犹如光灿的宝石;回头望去，连绵起伏的都是雪山，星光映雪，静谧幽蓝。

龙嘴里发出一声长吟，一道白光冲口而出。这一下突如其来，吓得方非身子一缩。那道光柱雪亮通明，一直没入天心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淡消失。

"又有学生毕业了！"牡丹笑着说。

"毕业？"方非十分好奇，"这跟毕业有什么关系？"

"这条石龙叫作愿龙！学生在八非学宫修习三年，到了第四年，都要许一个心愿，用符笔写了，投入愿龙嘴里，哪天还了愿，才能从学宫毕业！"

"一直还不了愿呢？"

"那就永远毕不了业！"牡丹微微苦笑，"从古至今，这条愿龙，装了一肚皮的心愿，实现的也许还不到一半。天下事称心的少，不如意的多，哪有心愿都能得偿呢？"

"毕不了业，岂不糟糕？"

"要毕业吗？那也简单。这里只说许愿，可没说许什么愿。你只要许一个最容易达成的心愿，譬如说吃一样好东西，睡一顿好觉，只怕还没出八非学宫的大门，你就顺顺当当地毕了业。可是这样的心愿，又有什么味儿呢？说起来，毕不毕业，这儿的学生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荣誉！"牡丹眺望星空，目光悠远，"越难达成的心愿，越能获得荣誉，为了这样的心愿，许多人终其一生孜孜以求。幸运的总在少数，可就算失败了，敢于许下心愿的人，也会受到世人的尊重。"

"燕眉许了什么愿？"这才是方非最想问的。

"我不知道，学生许的愿，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愿龙知道。这老石头的嘴巴很紧，宁可将心愿烂在肚子里！"

方非望着石龙，那东西木木呆呆，全无生气，乍一看去，就是一堆无知的死物。

"牡丹，这儿最难的心愿是什么？成为天道者吗？"

"那也是极难的了。最难的倒也说不上！"牡丹沉思一下，"打我来到这儿，见过两个心愿，差不多是最难的，不过也全都实现了！"

"什么心愿？"

"一是伏太因的降服六龙，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宏愿，实现以前，若说有人相信，那他一定疯了。伏太因只用了十年，就将其一一完成。从那以后，世间的群龙将他奉为'天龙'。"

"另一个是皇师利的白王无上，这一个比伏太因的还要难，必须超越所有的天道者，包括天龙伏太因。皇师利花了十五年才得偿所愿，这里面尽管有些运气，可他的心愿却是早已许下的。"

"你也见了心愿了结时的白光。可你更该瞧瞧，伏太因和皇师利毕业时的景象。愿龙吐出的还愿光，亮了三天三夜，天上雷鸣电闪，风雨大作，就连大地也为之震动。这才叫惊天动地的宏愿--道者能够成为震旦的主宰，正是因为他们敢于发下如此宏愿，并不惜一切地付诸实现。"

牡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轻声说："只不过，这两个心愿还不算最难的。"

"还有更难的？"方非吃了一惊。

牡丹抚过龙头，幽幽地说："这条愿龙的身子里，还藏了一个可怕的心愿。叫人庆幸的是，它还没有实现……"花妖的声音缥缈不定，犹如一串呓语，漂浮在方非耳边。

两人默不作声，下了许愿台，方非忍不住问："牡丹，那个最难的心愿是谁的？"

"呵！"花妖摇头一笑，"我已经忘了！"

方非心下生疑，伏太因和皇师利的愿望，牡丹清楚记得。这个心愿如果更难，老花妖没理由记不得许愿人的名字。也许她心里知道，只是不肯说出来。

他只顾着想着这件事，忘了《生存守则》的训诫，不知不觉越过了许愿台。

走了短短一程，前方响起一阵呻吟，阴沉、凄楚，还有一丝莫名的诡异。方非心摇神颤，不觉毛骨悚然。

牡丹应声止步，他也随之停下，又来一声呻吟，仿佛近在耳边--方非一抬头，猛然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拱形的石门，就在门扇的后面。

"小家伙！门里是学生的禁地，你就待在门外，不要到处乱走！"牡丹轻轻一晃，穿过石门消失了。

方非又惊又怕，又觉百无聊赖，站了一会儿，也不见牡丹回来。石门耸立在前，月光照射下，石料粗糙沉暗，没有一丝闪光，这道门似有某种力量，吸走了所有的光亮，统统所在了里面。

"学生的禁地？禁地里又有什么呢？"方非注视石门，好奇心油然升起，不由伸出双手，轻轻推向石门。

啪嗒--双手刚刚碰到门扇，巨大的铁锁就打开了。

他没有用力，石门却呀呀地开了！

【天皓白】

方非心头一乱，不禁倒退了一步，一股刺骨寒风从洞里冲出，几乎将他的血液活活冻住。

少年站在门前，呆了一分钟，门里的寒风吹个不停，门缝深处，似有一点闪烁的幽光。惨白的月光从后照来，在他的身前拖出一道幽幽淡淡的影子，这道人影像是一条细长的绳索，扯着他的双腿，拖着他向门里走去。

好奇战胜了恐惧，方非走进了石门。

墙壁荧光淡淡，道路若有若无，呻吟声隐隐约约，止不住地逗人向前。荧光渐渐消失，黑暗重重压来，幽深尽头，寒风阵阵吹来，前方似有一跳向下的斜坡，曲曲折折，好似怎么也走不完。

走着走着，方非忽觉有异，回头一瞥，骇然发现，身后一团漆黑，似有许多岔路。不经意间，他已陷入了一个歧路重重的迷宫。

方非急了眼，想要呼救，可是呻吟如在耳边，这一嗓子叫出去，天知道又会惹来什么东西？他呆了一会儿，转过身子，慢慢向后摸去。

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前面亮起了一点白光。他心头狂喜，想起了牡丹的护身光，不由加快了步子。那光越来越亮，突然间，方非眼前通明，他闯进了一个石室。室内四壁空空，只有一面巨大的圆镜，方非看见的光，正是镜面发出来的。

这是大还心镜！方非不见牡丹，十分丧气，他困在了这儿，如果不到天亮，根本没法出去。

宝镜光照一室，镜子里清清楚楚，照出了他的影子。方非知道，镜中的影子看似人影，实是魂魄。他挥了挥手，镜中人也跟着挥手;他笑一笑，镜中人也随之发笑;他吐出舌头，那人影还是照做。

一切再也平常不过。方非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无意中抬头一看，他的心子夺得一跳，几乎挣破了胸膛——

镜中人没有坐下，而是直挺挺站在那儿，两眼注视前方，一时古怪笑笑，一时又吐吐舌头，接下来伸手捂嘴，打了一个老大的哈欠。

方非望着镜像，油然生出恐惧。这时万籁俱寂，走在幽深迷宫，镜中的影子居然自行其是——要不是知道了宝镜的奥妙，他早就尖叫一声，拔腿就跑了。

沉默了一会儿，方非缓缓起身，镜中的魂魄，顿也收起嘴脸，恢复成时下的样子。如同一个顽皮的学生，老师转过身去，他就胡作非为，老师掉过头来，他又一本正经。方非又吃惊，又好笑，与那影子对视半响，不觉笑了起来。谁知他在这边笑着，那一边却满脸哭丧。方非一惊，不由收敛笑意，镜中人却又咧嘴直乐，笑个不停。

方非满心别扭，暗想简真说过“魂魄随身”，那么他只手倒立，这魂魄会不会也跟着照做？

这一下子突发奇想，方非俯下身子，双手撑地，想要倒立起来，可是手臂乏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摔了两下狠的。他揉着痛处，爬起身来，镜中人大扮鬼脸，舌头吐得老长，好似嘲笑他自不量力。少年心里有气，暗骂一声：“混账东西，把舌头收回去！”

念头一动，魂儿神色黯淡，慢吞吞缩回了舌头。方非只一愣，心生诧异，也不知这魂魄是当真听话，还是凑巧为之。

正在琢磨，魂魄龇牙咧嘴，又笑起来，方非一皱眉，心里又叫：“不许傻笑！”镜中人一呆，笑容僵在脸上。

方非的心子一阵狂跳，定了定神，又暗暗发令：“点头！”魂魄迟疑一下，略略点头。少年狂喜不禁，又叫：“摇头！”魂魄愁眉苦脸，波浪鼓似的摇起头来。

接下来，方非怎么想，镜中的魂魄就怎么做，如臂使指，应验不爽。少年见这情形，心里也觉糊涂，不知道真是魂儿听话，还是这面镜子的神通。

思来想去，忽地生出一个大胆念头，方非锐声下令：“只手倒立！”

镜中影子没动，方非集中精神，又喝一声：“只手倒立！”

应着念头，一股大力从下涌起。方非身不由己，呼地跳起老高，身子风车似的一转，右手五指叉开，夺地按在地上，一股极大震动从指尖传来，势如奔潮激荡，瞬间涌到了脚心。

这一下变故突兀，等到方非明白过来，已是掌心悬空、手臂绷直，就如简真一样，只凭五根指头，支起了整个身躯。

他心惊肉跳，翻眼望去，镜中的魂儿也倒立过来。双方动作一致，神情却是迥异，方非瞠目结舌，镜中的魂魄却是一脸苦相。

五指倒立，不痛不麻，放在以前，几乎不可想象。方非震惊过后，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努力集中精神，嘴里接着发令：“拇指撑地！”

号令连发两次，也无动静。少年极力想象简真一指撑地的样子，又叫一声：“拇指撑地！”

拇指陡然下沉，仿佛所有的精力，全都注入指尖。其余四指徐徐收起，一股震颤向上传递，一直抵达体内某处，方非不由浑身发抖，抬眼一看，镜中人咬牙瞪眼，俨然十分吃力。

方非暗叫不好，叫声：“双脚着地。”

拇指应声弹动，整个人腾空飞起，一个翻身，方非稳稳落在地上。

少年万分惊奇，将拇指伸到眼前，屈伸两下，微微发麻之外，并无别的异样。

可是魂魄吃力，必有它的原因。方非想了想，拿出《炼气术的小窍门》，封面上的大肚皮十分传神，想象肚皮的主人，方非不由心中好笑。他翻开书本，文字圆头圆脑，均是作者手写，插图十分有趣，都是胖道师的样子。小胖子滚来滚去，时而打出一套拳脚，时而摆出古怪姿势。

全书共分五部——登堂、入奥、成圣、入道、通天。

方非从“登堂”看起，这一部专讲五行诀——火精诀、土精诀、金精诀、水精诀、木精诀。五诀各有呼吸五发，火为“呵”，土为“呼”、金为“呬”、水为“吹”、木为“嘘”、五行又合于五脏，火合心、土合脾、金合肺、水合肾、木合肝……

五行源远流长，道理古奥难懂。方非看来看去，渐渐头晕犯困、连打哈欠，于是略过文字，单瞧插图，胖人儿动作灵巧，神态滑稽，比看漫画还要有趣。

过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姿势，上下扫了几眼，忽地看到一句：“无论何时何地，不要忘了呼吸！”

这个姿势属于水精诀，水精诀的呼吸法是“吹”。方非放下书本，再次集中精神，身子翻转过来，又变成了拇指倒立。震颤忽起，方非忙按课本，长长地吹了一口气。

一吹一吸，震动减弱，呼吸了十次，身子归于平静。举目再看，魂魄的脸上愁容消散，两道细长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

方非信心大增，接连尝试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到了小指，他的心中不胜忐忑，只怕有所闪失，可到头来还是轻松完成。

水精诀炼完，又炼“火精诀”、“土精诀”、“金精诀”、“木精诀”，无论动作如何艰难，均是随意成功。方非又惊喜，又迷惑，可又忍不住支使魂儿，做出种种奇难动作。

炼完了五行诀，方非困意渐浓，想起简真的大话，也使个头槌着地，双手抱胸，，以“呬”字诀呼吸，闭上双眼，不多一会儿慢慢入睡。

这一觉无思无觉，睡得酣畅快美。不知过了多久？方非心头一震，忽地醒了过来，张眼望去，镜中的魂魄也正呆呆瞧他。他恍然记起，自己尚且倒立，于是全神贯注，暗叫一声：“双脚落地！”

身子应念翻转，两脚站稳，脖子有点儿发紧，可是扭动两下，也就松弛无事。方非漫不经意地向前一看，忽然吃了一惊——镜中除了他，还有一颗花树，花朵白莹莹，光灿灿，朵朵怒放，大如小碗。

方非猛一掉头，老花妖神色惊疑，站在后面。少年大为窘迫：“牡丹，我迷路了，不知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你刚才在做什么？”牡丹轻皱眉头。

“修炼五行……”

“不！”牡丹摇了摇头，“小家伙伴你在御魂！”

“御魂？我只是修炼……”

“算了！”牡丹一挥手，你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她拾起那册课本，瞥了两眼，丢在一边，山胖子的书对你没用。”

“没用？”方非狼狈地说我不用修炼五行了吗？”

“当然要炼！可不能按书上炼！你得反过来炼！”

“反过来炼？”

老花妖古怪一笑，瞥了瞥镜子，像是害怕惊动了里面的影子，轻声说：“一般人的魂魄比肉体迟钝，修炼五行，无非透过种种苦行，迫使魂魄跟随身子行动，这就叫做魂魄随身。可你呢？魂魄天生比肉体灵敏，可以随心所欲地受你操纵。魂魄一动，身子也动，这就叫做身随魂魄。”说到这儿老花妖轻轻叹了口气，“小家伙，你是一个御魂者！”

“御魂者？”方非一脸茫然。

“任何修行，无非透过躯壳，驾驭魂魄。御魂者呢却是透过魂魄，驾驭躯壳。前者千难万险，后者却很容易，只不过……”牡丹沉默一下，“小家伙，在外面，这件事你最好别说，别的道者很不喜欢你这一类人！”

“为什么？”方非一愣。

“御魂的人，十个中间，九个都入了魔道。”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御魂与食魂，总是牵扯不清。”

方非脸色发白，牡丹瞅他一眼：“这也不一定，我就知道，也有没进魔道的御魂者。”

“我才不做食魂者，我才不食别人的魂儿！”方非大声说。

“随便你吧！”牡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御魂的初期，需要一面照魂镜！”她顿了顿，“小家伙，看起来，你得常到这儿来！”

方非大吃一惊：“这儿不是禁地吗？”

“禁地没错，可你要进来，也没人拦住你。”牡丹微微一笑，“我刚才还在想，你看上去挺老实，也许不会擅闯禁地，可一转身，你就没了影儿。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真没说错。”

“我……”方非面皮发烫，“我只是好奇，不知怎么的，我一推，门就开了！”

“想要修炼五行，你就得继续好奇下去。没错！这儿有天眼符…”牡丹冲着大惊失色的少年眨了眨眼，“可是，爱听故事的孩子总是有福的。看在你陪我聊天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糊弄一下那些道师！下面的小娃娃花妖，负责监管你们的作息，只要我一句话，她们都会变成瞎子，当然了，只是看不见你一个。小家伙，你只要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不过我白天不在云巢，你要来云巢，最好挑个晚上。”

方非听得发懵，还没想明白，三声鼓响，卯时到了。

“来吧！”牡丹飘然引路，方非紧紧跟随。穿过一片黑暗，两人来到石门外面。这时东方微明、群星退隐，方非一阵风跑上草坪，想起了什么？转身挥手：“牡丹，忘了说，我叫方非！”

牡丹笑而不语，身如晓雾散去。方非望着花妖消失的地方，心头一阵怅惘。他一转身，跳上木磴，箭也似飞上天去。

夜色还没褪尽，漫天的飞磴五彩斑斓。方非磕磕碰碰，到了卯时三刻，才从五行磴里摆脱出来。他刚一落地，又向龙尾阁奔去，沿途的花妖飘来飘去，不时冲他会心一笑。

到了龙尾阁，阁门紧闭。正着急，门上露出了一条缝隙。方非喜不自禁，贸贸然冲进去，把一只花妖撞成了一团云雾，他吓了一跳，连声道歉，雾气咯咯发笑，一溜烟飘远了。

上了任意颠倒墙，道路绕来绕去，少年转迷了路，正在焦躁动开门的花妖穿墙而出，冲他连连招手。方非跟着花妖，很快到了四十九号。

室门紧闭，花妖手一指，门就开了。方非正要致谢，花妖竖起指头做了个噤声手势。方非忙将话儿咽了肚里，偷偷摸进房间，里面鼾声起落，两个室友正在酣睡，看来方非失落云巢，并没打搅二位的清梦。

方非闷闷躺下，回想一路走来，都有花妖相助，必是受了牡丹的支使。老花妖年久岁深，在花妖中的地位也许不低。

天色渐亮，另两人还在赖床。这时光亮一闪，芙蓉妖穿墙进来，见了方非，抿嘴笑笑，扬手射出两道白气，分别钻入了两人的被子。两人哇哇乱叫，双双跳起，迷迷瞪瞪，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课表落在方非手上，定眼一看：“辰时墨宫符法课，道师天皓白;未时墨宫妖怪课，道师帝江。”

看到最后两字，方非心尖儿一颤，可是不去云巢，又让他松了一口气。

“方非！”简真揉着眼睛大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方非冷冷说。

“嗐，我哪儿敢呐？给我一万管金也不敢呐。”大个儿在那儿赌咒叫屈，“天老爷作证，我可是尽了力的，中午一次，下午一次，都叫白虎崽子拦住了。昨晚你不在，我都睡不好觉，你不信，可以问吕品！”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吕品不买帐。

“死奸细！”简真跳上桌子去捉吕品，懒鬼灵活出奇，一晃身，闪过大个儿的魔爪，从上铺滑了下来，拿过课表瞅了一眼，“符法课，天皓白，呵，有意思！”

“什么？”简真应声一跳，“天皓白教我们？胡扯！天道师只教三年生。”

“你自己看！”吕品将课表掷给简真。大个儿看了一眼，欢声大叫，“太好了！天道者教我们的符法！”

“天道师！”方非纠正。

“没错！”简真咧嘴一笑，“天道师就是天道者！”

“什么？”方非十分吃惊，“你说天皓白？”简真洋洋得意，哼哼点头。

“死奸细！”大个儿站在桌上，两手叉腰，“你们家那个白王，当年不也挂着两道鼻涕，做过天道师的学生吗？”

“我们家没白王，只有一只白乌鸦。”懒鬼拖声拖气地回答。

“哼，死奸细，你就尽情伪装吧……”大个儿，在那儿直眉瞪眼，吕品却趿拉趿拉，拖鞋方便去了。

出了龙尾阁，凑巧遇上屈晏，鱼羡羽在他身边，两人有说有笑，见了三人，屈晏扬手招呼。

“你来龙尾阁干吗？大个儿笑嘻嘻凑过去。

“我来找同乡！”屈晏指了指鱼羡羽。

“朱雀鱼羡羽！”男孩儿望着简真扭捏一笑，含羞带怯地伸出手掌。

大个儿不情不愿地伸手，咕哝说：“玄武简真！”两人握手的时候，简真感觉朱雀人在他的手心掐了一把。

“我最喜欢大个子的男生了！”鱼羡羽两眼盯着简真，抛了一个大大的媚眼，大个儿的胃里翻腾，小腿肚都在发软。

“行了，行了！”屈晏看出不妙，扯着鱼羡羽就往外走，后者老大不愿，转过身来冲着简真挥手，“嗐，墨宫见，对了，我住三十五室，你们住几室呀？”

简真失魂落魄，不敢接嘴，冷不防吕品大声说：“我们住四十九室！”

“太好了！”鱼羡羽拼命挥手，“简真，有空我来找你玩儿！”

大个儿就似挨了一棍，抱住脑袋一阵哼哼，等到朱雀人消失，他冲着懒鬼发出怒吼：“你疯了吗？干吗说我们住在哪儿？”

“我最喜欢大个子的男生了！”吕品拿腔拿调，学着鱼羡羽的口吻，“人家对你有情有意，你就这样狠心吗？”

“呸，你胡扯！”

“唉，我这个人呐就是心软，最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才跟他有情呢！”简真快要气疯了。

“你有没有情无所谓，他对你有情就行了……”

“闭上你的嘴！”简真扑了上去，想要掐住吕品的脖子，吕品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就地扭打起来。

“喂！”方非大叫，“先别打呀！谁知道墨宫在哪啊？”

“我知道！”两人百忙中掉过头来，齐声说，“墨宫挨着天籁树！”

“天籁树！”方非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

“连天籁树也不知道吗？”简真一边打架，一边不忘卖弄学问，“八非学宫的天籁树，喝，你别想……震旦里的三大神木……喝，吃我一拳……跟人头树，神剑榈齐名……嗷，死懒鬼，你敢揪我的头发，我跟你没完啊、啊、啊……”

方非好容易分开两人，吕品的左脸添了一块淤青，手里揪了一绺粗硬的短发，大个儿捂着脑袋哼哼，两眼盯着懒鬼，那样子像要吃人。

天籁树在如意馆的东边、天湖水的南面。三人吃罢龘饭，向着东南走，不久看见了一棵白色的大树，粗约百人合抱，高约一百多米，通身有枝无叶，枝条上生满银白的细丝，缠在枝丫中间，恰似一张特大号的竖琴;树身凹凸不平，凹陷处黑咕隆冬，如同无底的深洞，凸起的地方却浑圆水平，像极了大大小小的鼓面。

“这就是天籁树？”简真有点儿失望，“没有画儿上的好看！”

“哈！”司守拙活是从空气里冒了出来，“九星之子，昨晚睡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方非笑了笑，“我睡得再好也没有了。”

司守拙见他满不在乎，心里又惊又气，打起精神，接着挖苦：“那很好，今后我每次都留你在云巢睡觉！”

“那就有劳你了！”方非点了点头，神态无比诚恳。

“你就嘴硬吧！”司守拙忍不住拉下脸来，“下次我叫你三五天着不了地。”

“对！”钟离焘一边插嘴，“饿死这个狗东西！”

司守拙轻声冷哼，眼神一飘，落在吕品身上，瞌睡虫点着脑袋，正在神游八极，他大喝一声：“吕品。”

吕品啊地惊醒：“谁叫我？”

“我！”司守拙虎着脸说，“你奶奶给你传书了吗？”

“关你什么事？吕品两眼一翻。

司守拙冷笑说：“你对白王不敬，老太婆专程赶到琢磨宫，哭哭啼啼，在白王面前跪了两个时辰……”

“有这种事吗？”吕品打了个哈欠，“两个时辰？哈，老太婆还真能跪！”

“记住了，你是一个白虎人！”司守拙的手指顶到瞌睡虫的脸上，“你的命可是白王给的，别以为拜了个八星同光，就敢目空一切。哼，白王能教你生，也能教你死！”

“白wang教你什么？”吕品mi着两眼懒声懒气，“他教你练长舌功吗？司守拙，你的舌头还真ta妈的长，从八非学宫伸到琢磨宫，天天舔皇师利的屁股。”

“你说什么？”司守拙失声咆哮。

“我说什么，都是面对面地说，从不背着人告黑状！”吕品还是那幅睡不醒的样子，气量稍小一些，瞧他这幅德行，准得活活气死。

司守拙胸口起伏两下，好容易才按捺住怒气：“吕品，咱们走着瞧！”

“当然走着瞧咯！”懒鬼微微一笑，“司守拙，走路不长眼，可是要摔跤的！”

司守拙伸出食指，狠狠点了他两下。钟离焘站在一边，尖声怪叫：“危字组记了几次大过哇？”

“三次！”白虎人一阵哄笑。

简真扳起手指，算了算只觉不对：“旷课也记大过吗？”

“蠢材。”吕品冷冷说，“天素非法斗殴，记了一次大过。”

“什么？巫袅袅呢，角字组也记了一次大过吧？”

“死肥猪，你想得美！”巫袅袅的声音娇滴滴传来。三人回头一瞧，白虎nv换了一身浅紫色羽衣，蒙着淡白面纱，领了几个女生过来。

这几个女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少说也比阴暗星的女公子丑三倍。那个百里秀雅，跟她的名字全不沾边儿，不秀不雅，生得面如锅底，暴眼凸腮，两颗大龅牙，一张嘴就闪闪发亮。他贴在巫袅袅身边，神气活现，骷髅头一样晃来晃去。这女子变成这幅模样，据说是因为她父亲结仇太多，娘胎里遭人暗算，惨被妖灵附体。走因为他家世豪富，用的整容符比谁都多，每年的符法钱也要花上一万点金，可今天变成美人儿，用不了半天，又会变成看样子。学生们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做“半日美人”。

有了半日美人垫底，巫袅袅就算黑纱半掩，也是举世无双的尤物。她瞅着简真，娇声娇气地说：“死肥猪，我不许你胡说，昨天就是天素先动手的。”

简真的肚子也快气破了，可他见了漂亮女生就心慌，嘴里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巫袅袅一伙占了上风，扬长而去，百里秀雅临走前还冲大个儿嫣然一笑，简真差点儿把隔夜饭也吐出来。

学生们聚到天籁树下，周围空荡荡一片，什么宫殿也没有。钟离焘站在那儿大呼大叫：“怎么回事？老笔妖上哪儿去了，在墨池子里淹死了吗？”

一声尖啸，造化笔从天籁树间飞了出来，刷刷画出一张人脸，直眉瞪眼地大喝：“谁在骂我？”

树前冷寂无声，钟离焘灵机一动，回头指着方非：“他在骂你！”

方非一愣，禹笑笑先叫起来：“钟离焘，你血口喷人！”

呼，大脸飘到方非面前：“九星之子，你敢骂我？嗯？”

方非一皱眉头：“造化笔，如果你是道祖的化身，就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不愧是九星之子！”人脸啧啧连声，“答得真是太妙了！”造化笔应声一个盘旋，落到钟离焘头顶，狂风似的一挥，钟离焘的身上多了百十只毛毛虫，一只只绿油油、肥滚滚，比起寻常毛虫大了几倍。毛虫愣头愣脑，直往衣裳里猛钻，钟离焘只觉奇痒难忍，慌忙伸手捉虫。那毛虫本是画的，刚刚抓在手里，又从指缝间溜走。毛虫活蹦乱跳，将白虎人当成了树叶树皮，一个劲儿地撒欢撒野。钟离焘连抓带挠，发出的惨叫比杀猪还亮。

司守拙兄弟义气，上前帮忙捉虫，冷不防两条毛虫爬到手上，一阵风钻进衣袖。白虎人神色大变，倒退数步，忍了片刻，也不禁前抓后挠。

钟离焘痒得发狂，扯开羽衣，露出光溜溜的身子。这小子养尊处优，长了一身细皮嫩肉，白光光的身子上，只见毛虫乱拱，周围的女生看见，无不骇声尖叫。

这样还是没用，钟离焘又想脱裤，所幸皇秦赶到，举笔大喝：“僵如木石！”

钟离焘定在当场，张口瞪眼，一手挠着后背，一手捏着裤带，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定身符！”造化笔啧啧说，“可他动不了，身上的感觉还是一样。”

皇秦还没答话，司守拙发出一声怪叫，回头一看，大甲士的衣袖衣襟，爬出来无数的小毛虫，一个个欢天喜地、连咬带蹭，司守拙哭笑不能，急得双脚乱跳。

“哎呀，不凑巧！”老笔妖怪腔怪调地说，“刚才过去的两个虫儿，正好一公一母，勾勾搭搭，下了一窝小崽子。”

“老笔妖……”司守拙气得大骂，皇秦止住他说：“你忍着点儿！”甲士只好咬牙闭嘴，扭来扭去，那动作，那神气，比跳街舞还要有趣。

老笔妖不依不饶，咯咯尖笑：“皇师利的儿子，你该怎么做？再来个定身符吗？”

皇秦面皮紧绷，一言不发，拼命思索破解法门。这时忽听有人呵地一笑，跟着一道青光闪过，毛虫统统消失，钟离焘也能动弹，毛虫一去，白虎人清醒过来，想起刚才的丑态，羞得无地自容。

“小天！”老笔妖冲着远处怒吼，“你又来扫我的兴？”

众人掉头望去，天皓白笼着双手，边走边笑：“老无赖，你又在捉弄学生吗？”

“该死的小天，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我喝过的墨水，比你喝过的酒多！”

“好吧！”老道师咧嘴一笑，那张脸毛发乱耸，就像一只和和气气的狮子狗，“你嫌不够尽兴，可以冲着我来！”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这些天道者，就爱欺负人！”被欺负了的老妖怪骂骂咧咧，化身青色流光飞到空地上空，光芒变粗变长，横挥竖扫，平地涌现出一座白色大厦，亦真亦幻，美轮美奂，可是精美之余，又有一些不伦不类---爱奥尼亚式的圆柱托着中国式的飞檐;哥特式的尖顶于大马士革的圆顶比高;金字塔里嵌着希腊的神殿;尖塔的三条边上，又蹲着中国的嘲风龙。

这一片建筑，出乎老妖怪的奇思妙想，并不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角落，只不过搭配有道，揉捏一处，丝毫不显突兀。

造化笔忽又缩小，钻入大厦，狂风似的一阵乱扫。门窗接连涌现，屋内的奇妙装饰，简直超乎想象。天皓白不由大皱眉头：“老无赖，够了吧？一个上课的地方，用不着这么费事！”

“小天哇，你可真没劲。”那张脸眯起两眼，洋洋得意，“说起造房子，你就知道一个顶子盖四堵墙！哼，想当年，我建造玉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方非不胜惊奇。玉京是造化笔造的，难道说玉京也是画出来的？

“老无赖，这话可不厚道！”天皓白慢里斯条地说，“你建造玉京？那四神是干什么的呢？”

“他们听我指挥！”造化笔信口胡吹，“不信？哼，你叫他们来对质！”四神死了几十万年，如要对质，非得从地下爬出来不可。

“哦！”天皓白一瞅仙罗盘，“老无赖，你有完没完？我还等着上课呢！”

“完了，完了！”门窗里青光一闪，造化笔飞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迟到过？”这时？龙鼓响，造化笔一挥，每个学生面前多了一个青色的光标。

“跟着指引符走！”老笔妖大剌剌发号施令，“一年生去奥室，二年生去造化教室！”

人们跟着指引符涌入大门，迎面是一道喷泉，散落如花，绚丽如虹，喷泉口是个龙头，龙身曲曲折折，盘绕三重假山，山上分别盘踞飞虎、玄龟和凤凰，飞虎扬翅张嘴，口中的泉水如宝珠自涌；玄龟喷出的水流，形似一条飞蛇，绕着池子蹿来蹿去；凤凰仰头望天，状若啼叫，吐出的水流细细长长，盘在空中，好似一朵乳白色的水云。

进入一条走廊，走廊形似活蛇，扭头摆尾地将学生传送向前。眨眼到了奥室外面，门前耸立了一尊玄武戏月像——蓝汪汪的地球上，趴了一只黑乎乎的玄武，龟壳里的飞蛇向上蹿起，将白光光的月球刁在嘴里玩弄。

进入奥室，四方幽沉，繁星亿万，坐在奥室中央，就像呆在太空深处。方非眺望头顶的流星划过，心头不胜迷糊。这些景物太过幻妙，若说真的，明明就是妖笔所画，若说假的，所有的东西，摸起来实实在在，又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大个儿也很迷惑：“臭懒鬼，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吕品趴在桌上哼哼，“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假的；你说它是假的，它就是真的！”

“呸，这话等于没说！”

天皓白走上讲台，大声说：“因为造化笔的缘故，上课晚了十分钟！”

“小天哇！”老笔妖躲在暗处，闷声闷气地搭腔，“你又背着说我坏话！”

天皓白也不理它：“八非学宫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能得罪造化笔……”

“说得对！”老笔妖应声接嘴。

老道师一扬手，青光闪过，老笔妖发出一声惨叫：“该死的小天！”说完寂无声息。

贝式姊妹之一，站起来问道：“天道师，您对造化笔使了什么符法？”

“你是贝露还是贝雨？”老道师笑了笑。

另一个也站起来，双胞胎乐呵呵齐声说：“天道师，您猜猜看！”两人一模一样，就连圆脸上的酒窝，也都长在左边。

天皓白笑了笑说：“贝雨，你头上有条毛虫！”

“咦？”左边的少女下意识伸手摸头。这一下不打自招，两人大叫：“不算不算，天道师，你使坏！”她们狂风般旋转起来，快得无法看清。一眨眼又停下来，同声说：“再猜，再猜！”

天皓白微微一笑：“贝雨，你头上的毛虫爬到胸口上来啦！”

“我们才不上当呢！”两个少女异口同声。

“好吧！左边的是贝雨，右边的是贝露！”

两人瞠目结舌，贝雨半响说：“天道师，你、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说了吗？”老道师炸了眨眼，“贝雨，你的胸口有条毛虫！

贝雨低头一瞧，不知什么时候，胸口的羽衣多了一条绿闪闪的毛虫印记，伸手一摸，揩拭不去。两人恍然大悟，天皓白不知用了方儿，悄没声息地给贝雨做了一个磨灭不掉的记号，不论两人怎么转来转去，只要记号还在，那就一目了然。

贝露老大不服，翘嘴说：“天道师，你还没说对造化笔使了什么符法？”

“那是秘密！”天皓白笑了笑，示意两人坐下，“现在开始上课，首先我问一句，各位，什么是符法？”

“定式变化的法术……”“符笔写出来的神符……”奥室里七嘴八舌，闹成一片，声音最响亮的还是双胞胎，两人扯着嗓子齐喊：“符法就是写符的法儿！”

“天素！”天皓白清了清嗓子，“你来说说！”

蓝衣少女起身说：“符法是符、书、图的总称。符者，通取云物星辰之势；书者，别析音句铨量之旨；图者，画取灵变之状。符中有书，参似图像，书中有图，形声并用。”

“请坐！”天皓白一点头，“秦皇！”

太子爷长身站起：“符法是精气的流转，出自虚空，布于笔端，驾驭五行，召会六物，制御生死，安镇十方。”

“请坐！”天皓白又一点头，“方非！”

小度者慌手慌脚地站起来，脸上涨红发紫，两腿一阵哆嗦。

“你来说说，什么是符法？”天皓白笑眯眯地望着他。

“我……”方非本来想说“我不知道”，可“我”字出口，又觉羞愧，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天素在远处冷冷瞅着他，白虎人里也发出一阵窃笑。

天皓白看了方非半响，点头说：“没错，符就是我，我就是符。方非，恭喜你答对了！”

奥室里一片哗然。皇秦大皱眉头，天素忍不住叫道：“这算什么答案？”

天皓白笑了笑，示意方非坐下，小度者晕晕乎乎，心里莫名其妙。

“刚才，我向三位定式满分的同学发问。天素说到了符法之形，皇秦说到了符法之质，方非却说到了符法之道。质胜于形，道胜于质，方非的答案最接近真相。”

“从古至今，符法的定式层出不穷，尽管你们得了满分，可又有谁敢说通晓所有的定式？我可不敢这样自诩，就是法统万符的隐书，也未必记载了所有的符法”

方非听到隐书二字，心子通通直跳。

“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存在，从现在开始，你们所要做的，就是从浩如烟海的定式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符法，从而创造出我的符法！如果有人立志成为天道者，那么请记住，每一个天道者都是符我合一的。”天皓白一挥笔，讲台上出现了一个支架，上面挂了一张粉色的薄纸。

“这是什么？”天皓白笑问。

“纸！”众人齐声回答。

“一张纸！”贝雨嘻嘻直笑。

“一张很大很大的纸！”贝露接着补充。

天皓白咳嗽一声，用目光阻止了两姊妹继续造句：“现在，谁能在这张纸上写一道‘聚灵引火符’，可又不让这张纸燃烧起来？”

室内一片肃静。

“方非！”无人应答，天皓白开始点名。

方非脸色刷白，他看了简真一眼，大个儿一脸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非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台上，好几次才抖出笔来。

“星拂笔？”天皓白笑了笑，“跟这间奥室很搭调！台下起了一阵骚动，贝雨忍不住问：“天道师，这真是星拂笔吗？”

“为什么不是？”老道师反问。

“可是！”贝露涨红脸儿，“震旦史上说，星拂笔在第二次道者战争后就失踪了！”

“也许不是失踪，也许只是等待！”天皓白意味深长地说，“数十万年的岁月，只为等待真正的主人！”

惊呼、冷笑响成一片，其中夹杂几声气急败坏的呼哨。

问答也好，喧哗也好，方非统统都没听见。他的心跳得无比厉害，聚灵引火符，这个名字似乎见过，可是任他怎么回想，就是想不起来那道定式。

豆大的汗水淌了下来，方非好似掉进了一个蒸笼。

“隐书！”念头如电闪过，石版难了出来，出现在左手上方。

正想低头去看，冷不防一只枯瘦大手从旁伸来，将他的手腕牢牢扣住。方非浑身一颤，掉头看去，天皓白注目望来，眼神说不出的严厉。方非口唇一张，几乎叫了起来，老道师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看得见隐书？”这念头好似沸油滚涌，方非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过来。”天皓白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天外飞来，“在纸上写出聚灵引火符！”方非踉踉跄跄，给老道师拉拽向前，他无可奈何地举起符笔，抖索索伸向那张大纸。

那张纸仿佛一团轻烟，上面挂着支架，下面空空荡荡，方非硬起头皮，笔尖向前一送，薄纸应笔向后飘去，只留下淡淡的元气。

方非心声惊讶，又一挥笔，笔风所至，纸张又往后飘。

少年心往下沉——这样的纸上，压根儿写不了字！

“好了！”天皓白说，“方非，你下去吧！”

方非如梦初醒，默默走回原位，这一次无人留意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张纸上。

坐下来时，他的心跳依旧剧烈。天皓白看得见隐书包为什么不揭穿他？还有，他能叫隐书消失，为什么不趁机夺走它？

方非心乱如麻，只听天皓白又叫：“天素！”

少女眉头微皱，走上讲台，忽一扬手，笔锋一扫而过，纸张来不及后飘，符法已经写成。这时火光一闪，薄纸燃烧起来。

天素望着纸灰，符笔不知不觉垂落下来。

“好了！”天皓白一点头，“天素，你下去吧！”

天素收起符笔，无精打采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空落落的支架，神色似乎有些落寞。

老道师一拍支架，又垂下一张纸来。

“皇秦！”天皓白高叫，皇秦迟疑一下，站起身来，徐徐走进支架，他沉默时许，一抖笔，一行符字落在纸上，分明是“勃勃跳心火光照”。

纸没有燃，他成功了。

教室里欢声大作，白虎人猛拍桌子，发出一阵吼叫。方非斜眼看去，天素抿着嘴唇，脸色一片惨白。

皇秦正要转身下台，天皓白忽地开口：“皇秦，我想知道，你听懂了我的要求吗？”

“听懂了！”皇秦沉着脸回答。”

“那么？我要求你写几道符？”

“一道！”

“什么符？”

“聚灵引火符！”

“是吗？”天皓白盯着少年，若有所思，“你刚才用了三道符，一道八风不动符，定住了这张符纸，第二道是六丁辟火符，让这张纸过不了火，第三道才是聚灵引火符。我承认，你出手快，笔法巧，可我的要求是，你在纸上只写一道符，聚灵引火符。”

“天道师！”皇秦扬起脸来，声音冷淡，“我认为，你的要求根本做不到！”

“是吗？”天皓白随手扯掉那张大纸，“拍拍支架！”

皇秦犹疑一下，伸手拍去支架一抖，落下一张大纸。

天皓白抽出符笔，动作慢的出奇，一字一字地在纸上写下了“勃勃跳心火光照”七个大字。

方非望着字迹，心中吃惊——字迹天青无暇，跟他的元气一模一样。

没有起火，大纸挂在空中，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的颤动。奥室里安静地出奇，坐在那儿，就如坐在深沉的太空。

天皓白回过头来注视皇秦，“你父亲没告诉你吗？最精妙的符法……”

“我父亲说什么，关你什么事？”皇秦声音一扬，俊秀的面孔涌起一股血红。

“太好了！”简真低叫一声，“顶撞道师！”

天皓白不动声色：“皇秦，你明知故犯，当场舞弊;加上你刚才的行为。我宣布，角字组记大过两次！”

教室里哗然一片，简真大喜过望，狠狠鼓掌。

皇秦抿着嘴唇，盯了天皓白一眼，转过身子，大踏步回到座位。他脸色发青，一言不发，司守拙和巫袅袅坐在两边，脸上都有惊慌神气。

“好了。”老道师若无其事，笑笑说，“这堂课的要旨，就在于如何收敛你的笔力。从前你们凭空画符，以为天有多大，字就能写多大。这种念头荒唐透顶，再强大的符法，也有终了的一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强如天道，也有收敛的时候。任何道术，最微妙的地方，莫过于最后一收。这一收，好比脱胎换骨，破壁飞龙，绝妙不可言说，有了这一收，你们就能把雷霆写上飞动蜜蜂的翅膀，将烈火藏在奔跑文豹的尾巴尖上。”

“怎样才能收敛呢？”贝雨急煎煎地发问。

“这是不可言说的！”天皓白眨眼一笑，我用我的道，把字写在纸上，你们呢，也要找到你们自个儿的道。”

老道师轻轻挥笔，青光闪过，每个人的面前都出现了一个支架。

“这是不匮支架！架上的纸取之不竭，拍一拍就能出来。你们可以在课堂里练习，也可带回寝室。”天皓白笑了笑，“写符时要当心，不要引火烧身。”

学生们按捺不住，举起符笔，纷纷大书特书，可纸张飘来飘去，多数人连符字也写不上去。好容易写上去，那纸张忽又燃烧起来。

方非试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写上，一瞧简真，大个儿攥着乌号在那儿发狠，可他越是用力，笔上风声越大，只将那张纸推得更远。再看远处，天素下笔如飞，一眨眼写了七八张之多，张张都叫火焰吞没。少女沮丧气恼，拍地纸架东倒西歪。

以皇秦为首，角字组四人，个个端坐不动，等到夔龙鼓响，纸架也统统丢下，一个也没带走。

由于没有测验收吕品整堂课都在睡觉，下课的鼓声才把他惊醒。三人扛起纸架返回寝室。一路上，方非想着隐书，心中不胜忐忑。

忽听嗡嗡声响，三人抬头一看，齐声惊叫起来。惊叫的原因各不相同——吕品、简真吃惊的是，天上这个东西，两人从没见过;方非吃惊的是，震旦的天空里居然出现了一架小小的电动直升机。

直升机悬在天上，轮桨呼呼狂转，忽然抬起机深射出一枚飞弹。少年向后一仰，险些摔倒，飞弹忽地停了下来，啪得展开，原来不是武器，而是一卷小小的纸条，纸上写了一行天青字迹——

苍龙方非，请来敝处一叙！

天皓白

方非的心子夺得一跳，字条嗤地一声，化为了一溜火焰。

“天道师找你干吗？”简真不胜诧异。

“不知道！”方非一抬头，直升机模型向前飞去。他的心里一半沮丧，一半吃惊，将纸架塞给简真，默默跟了上去。

不知不觉，走到一栋小楼前方，小楼白墙青瓦，木门斑驳，门首挂了一个牌子，写着“皓庐”两字，直升机刷地一声，钻进了门边的一扇小窗。

方非当然不能爬窗进去，他呆了呆，举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笃笃声响，有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吱嘎，门开了，方非定眼看去，吓了一跳——门后站了一个青木玩偶，与他身高仿佛，长手长脚，五官俱全，青郁郁的面庞上，嵌了一对水绿色的眼珠，披肩的长发，全都是嫩绿的枝叶。

“您好！”木偶开口说话，声音轻柔动听，活泼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质询，“请问您找谁？”

木偶灵气十足，方非心里惊奇：“我、我是苍龙方非，天道师约我来的。”

“苍龙方非！”木偶绿眼放光，忽地大叫一声，“九星之子！”叫着伸出硬邦邦的大手，握住方非的右手一个劲地抖动，“我是树妖碧无心，天哪，九星之子，幸会幸会。”

方非大为狼狈，支吾说：“碧先生好！”

“碧先生！”树妖大声尖叫，“天啦，你叫我碧先生？太荣幸了！”他激动起来，抓住少年的左手，又是一阵抖动。

“我，我……”妖怪的热情，让方非不知所措。

“来吧！”碧无心说，“天道师等着您呢！”

门里一股陈旧气息，门廊的左侧，有一个老大的博物架，靠门的架上，摆放了一个烧瓷的美人，长得白白胖胖，舒展长袖，在那儿咿咿呀呀地边舞边唱，仔细听去，似是什么“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方非听得耳熟，倒忘了这词儿出自哪里，瓷美人儿的旁边，放了一只青铜的古鼎。鼎面上兽纹狰狞威严，方非刚一走近，兽纹眼珠轮转，大嘴开合，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妖木碧灵，此乃何人？”

“九星之子！”碧无心喜滋滋回答。

“九星共曜，乃是人乎？”兽面纹瞪着方非，目光诧异。

“没错！”碧无心笑着说，“老商鼎，你是不是又该作首歪诗？”

“吾不做大雅久矣！”老商鼎清了清嗓子发出铿锵有力的吟诵声，“喈喈吾子，北斗芒芒，天降命尔身会正御彼四方，雷鼓渊渊，灵帜鹰扬，烈烈如火，则莫我敢遏……”

“喂，老商鼎！”瓷美人给这古诗搅得走腔窜调，不由得两手叉腰，大声娇嗔，“你没见我在跳《霓裳羽衣曲》吗？”

“靡靡微调，怎及我黄钟正始之音。”老商鼎摇头晃脑，”吾乐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

“去、去！”瓷美人翘起嘴巴，“你这个食古不化的老东西！”

上面一格，有个大肚细颈的青花瓷瓶，瓶肚上立着个青花美人，这时挥舞团扇，娇滴滴叫唤：“贵妃姐姐，这老东西可恶透了，天天号丧，害得我睡不着觉！”

青花瓷的右面是一匹羊脂玉马，应声大叫，撒开四蹄冲过来。那木隔板活是一团幻影，玉马一穿而过，跑到一副小号明光铠面前。铠甲腾得跨上玉马，高声大叫：“瓷贵妃，青夫人，谁又招惹你们了？本帅来教训他。”

”老商鼎！”两个女的齐声叫唤。

“嗐，嗐！”铠甲跨着马跑来跑去，忽地哀哀叫唤，“我怎么下去？”它左右瞧瞧，一指方非，“喂，小东西，快把本帅弄到下层，本帅重重赏你。”

“甲将军！”碧无心冷冷说：“你跑慢一些，别把青夫人又撞倒了，上次你把她撞成几十块，天道师还没跟你算账！”

“哼！”甲将军大声叫嚷：“什么话，以本帅的骑术……”话没说完，整副甲胄从光溜溜的马背上摔落下来，跌得四分五裂，两块腿甲在地上胡蹦乱跳，胸甲丢了腿，爬来爬去，一味挣扎哀号。方非瞧得不忍，捡起腿甲，放到胸甲面前。铠甲凑成一副，忽又挺胸凹肚、神气起来：“小东西，你救了本帅，功劳有加，我封你做个帐前参将如何？”

方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碧无心笑着说：“别理他们！这都是天道师从红尘里带来的小玩意儿，整日无聊，就知道胡闹。”

“原来是红尘来的。”方非心想，“难怪这么眼熟！”他目光一抬，吃惊发现，那一架直升飞机，赫然停在博物架的顶层。

经过门廊，才近客厅，就听两个声音在里面叫嚷，一个呱呱地说：“三张花妖牡丹。”另一个嘎嘎应道：“四张鬼眼青蝠……”

进了客厅，方非一面走，一面瞅那声音来处，还没找着，就听下面有人大叫”小子，当心你的脚，一对老魅精邪，轮到你了……”

方非低头望去，不远处支了一张矮桌。矮桌一边，坐了个面盆大小的白色蛤蟆，后腿撑地前腿两只小爪子，捏了一叠纸牌。白蛤蟆对面，蹲了一只金毛乌鸦，个头大如公鸡，可奇怪的是，它有三只爪子，两只落地，一只长在胸前，趾爪灵活修长，也捏了一叠纸牌。

蛤蟆乌鸦，正在斗牌！

“一对夔龙！烂木头，这小子是谁啊？”白蛤蟆神气活现，抓起旁边的小烟斗，吸了两口香草。

“他看上去挺傻，呵，三张獍犸！”金乌鸦出完了牌，从旁边盒子里抓起两只紫红蠕虫，丢进嘴巴，吃得津津有味。

“他是九星之子！”碧无心喜滋滋地说，“他还叫我碧先生呢！”

“九星之子？”两个小怪物停了牌局，认真打量方非。

“这是虫老虎。”碧无心指着白蛤蟆介绍，“那是九阳君！”

虫老虎吐了一口烟圈：“九星之子，也不怎么样！三张穷奇，乌鸦嘴，接着出！”

“没错儿。”九阳君大剌剌地说，“他脸上的晦气很重。一对帝江！臭蛤蟆，瞧你怎么办！”

虫老虎眨巴眼睛，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思考。九阳君拍着翅膀招呼：“烂木头，来玩两盘？”

“我没空，我要带他见天道师，完了还要做饭！”

“树妖就是老实！”虫老虎哼哼两声，“喝，一张百头蛟王！”

方非看得出神，冷不防额头刺痛，不由哎唷大叫。抬眼望去一只马蜂大小的黑蚊子，在天上嗡嗡乱叫。它还没得意完，红光一闪，啪，巨蚊消失了，转眼一看，虫老虎吐舌添嘴、正在吞咽什么。

叮咬处痛痒难忍，方非伸手摸去，骇然发现，那儿起了一个鸡蛋大的肿包。

“你叫雷蚊叮了！”虫老虎说，“蹲下来。”

方非不敢上前，碧无心捅他一下：“去呀！”方非只好蹲下身子，虫老虎伸出猩红色长舌，舔了一下患处，舌尖过处，不胜清凉，方非再一摸，肿块消失了。

“虫老虎。”九阳君慢条斯理地说，“你养了雷蚊做点心，也该把笼子关紧一些！”

方非本想道谢，这一听不觉呆住，巨蚊由蛤蟆圈养，这虫老虎大有纵蚊行凶的嫌疑。

“乌鸦嘴！”虫老虎恼羞成怒，“有牌就出！”

九阳君叼了一张牌，恶狠狠打下：“一张狐神蓬尾！哈，臭蛤蟆，你完蛋啦！”

“唉，唉！”虫老虎毁得眼都绿了，“我该先出羽圣黄鵷的，不行，从头来过！”

“少来！你这张老癞皮！”

两只怪物在那儿拉扯不清，方非忍不住低声问：“碧无心，他俩在干吗？”

玩妖怪牌呗！树妖满不在乎地说，“牌上都是有名的妖怪！”

四面墙上挂满字画。走到楼道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厮杀声，方非斜眼一瞥，声音来自两幅书法长卷，仔细看去，两幅字乱七八糟，草书里夹杂楷书，楷书里藏着草书，更离奇的是，文字一个个都是活物，正在那儿死命扭打。草书一方，楷书一方，两方阵营，敌我分明，以撇捺当刀剑，使横直为箭矛，远攻近守，厮杀得不可开交。

楷书数量占优，几个字围攻一个草书。草书如走龙蛇，笔试锋利，刷刷几下，就把一个楷字分了家，偏旁找不到部首，在那儿歪歪倒倒，立脚不住；也有草书给楷书生擒活捉，东拉西扯，扪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墨线，蚯蚓似的爬来爬去。

“怎么回事？”方非惊得叫出声来。

“嗐！”碧无心满不在乎地说，“王羲之的《黄庭经》又和张旭的《古诗四帖》干上了。”

“它们、它们为什么打架？”

“风格不同呗！互相看不顺眼，天天吵架，吵不明白，就要打架。前两天杨凝式的《韭花帖》跟米芾的《寒光帖》干了一仗，米疯子的笔力可不是吃素的，《韭花帖》输得凄凄惨惨，一天两夜都没复原。这种仗两天不打，它们就手脚发痒，除了王羲之的《兰亭序》没人敢惹，其他的可都打上瘾啦。”

碧无心在那儿唠唠叨叨，方非却听得两眼发直，这些有名法帖，他也知道一些。可上面的字儿互相打群架，那可真是天方夜谭。他发了一阵呆，小心问：“这些、这些都是真迹吗？”

“当然了！”

“红尘里的呢？”

“全是赝品！”

“什么？”方非跳了起来。

“你不知道吗？”碧无心瞅他一眼，似乎嫌他大惊小怪，“斗廷的红尘监察司专门干这事儿。只要发现谁的字画写出了神气，就用赝品偷偷换走。要不然，字画活了过来，还不把写字画画的裸虫活活吓死吗？”

方非定了定神：“什么叫写出了神气？”

就是写字画画的人用心太过，无形间把精魂气魄写进了字画。这样的字画走了灵性，日子一久，势必成精作怪。早些年这种事还不少呢！南朝的张僧繇画龙点睛，墨龙飞上了天，佛堂画鬼，寺里百鬼夜行。从那以后，斗廷认为裸虫的书画越来越有神气。迟早还会出大事。于是设立了红尘监察司，把这一类字画收归震旦。只不过，写出神气的裸虫少得可怜，从古至今还不到一百个。这些年更是绝了迹，听说裸虫都不用毛笔了……”

碧无心说话时，一个草书寡不敌众，闪身跳到一旁的山水画里，以山水树木为屏障，跟一群楷书大捉迷藏。双方刀来剑往，不慎砍倒了一棵柳树。那画儿风云突变，雷雨大作，将那些字浇成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墨团儿。墨团儿狼狈鼠窜，遁入一张牧马图，不辨东西，又撞上了一条马腿。那马儿仰首翘蹄，咴咴长嘶。画上的牧马人勃然大怒，纵马上前，将一群文字踩得七零八落，横撇竖捺到处乱飞。骑士还不尽兴，催马越过山水图，杀入书法长卷，左冲右突，冷不防一个草书化作绊马索，将他绊了个筋斗，骑士栽落地上，又叫一群楷书战士摁住，揍得哀哀直叫。

这里人喧马嘶地闹成一团，楼上有人慢悠悠地说：“碧无心，出了什么事啊？”这声音落到方非耳中，少年心子咯噔一跳。

“没什么大事！”碧无心大声说，“《黄庭经》跟《古诗四帖》打架，惹到了韩干的《牧马图》……”话没说完，一群马儿猛冲过来，杀入文字堆里，乱踢乱踹，碧无心看见，忙又补充，“赵孟頫的《八骏图》和《饮马图》来帮《牧马图》现在是字画打架，一时半会儿还分不清胜负呢！”

“唔！”天皓白沉默一下，“我让你接的人呢？”

“哎！看我这木脑瓜子！”碧无心一拍后脑，空空作响，它苦着脸对方非说：“天道师就在楼上，你自己去吧！”

树妖僵手僵脚地去了，丢下方非一人，站在楼梯口前，心里浊浪翻天。一边厢，虫老虎和九阳君为了一张“獍犸王”，骂骂咧咧地互相拆台。

方非强打精神，走上楼梯，这楼梯是红尘里最常见的一种，放在震旦里却是十足的异类。楼梯盘旋直上，楼道正对书房，琅嬛草的烟云飘出门外，结成了一个个俊秀飘逸的符字。

凑近房门，方非探头张望，书架四方陈列，塞得满满当当。老道师躲在书堆深处，口衔烟斗，背靠花窗，定眼望着一本大书。屋内的光阴好似凝固住了，天皓白坐在那儿，就如一尊永恒的雕塑。

方非心跳加快，正想出声，老道师抬头笑说：“来了？坐吧！”手指一张靠椅，少年无奈坐下。

隔了一张书桌，两人直面相对。天皓白抖动长眉，一手托着烟斗，静静打量方非。他的目光平静柔和，落在少年身上，却如千针万刺。不知怎么的，方非心血上涌，一句话冲口而出：“天道师，你猜得对，定式考试，我、我用隐书作了弊！”

话一出口，方非浑身一轻，胸中闷气烟消。这一刻他才悟出，作弊的事情就像是一块巨石，长久以来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天皓白舒展眉毛，无声笑笑，抬手向书堆里抽了一张纸笺，递给方非：“念第五行。”

方非接过念诵：“丁，作弊失败者，终身禁试，作弊成功者，事后不予追究…頫什么？”他一抬眼，纸页顶端，赫然这些“八非天试应试章程”。

“怎么回事？”方非捧着那张纸，双手簌簌发抖。

“我叫你来，跟作弊无关！”天皓白苦笑一下，“八非天试，监考的考官，不是绝顶的道者，就是强大的妖王。所以有人认为，骗得过这样的考官，也是一件了不起的本事。”这逻辑说来古怪，倒也合理，方非心头释然，不由呼出一口长气。

“至于隐书！”天皓白深深盯了方非一眼，“你也不必说出来！”

“你不会揭发我吗？”方非心中沮丧。

“揭发你？”老道师笑了笑，“好吧！我们开推论一下，如果我揭发了你，又会发生什么事？第一，皇师利会马上赶来，也许逆鳞比他更快；斗廷呢，也会来掺和掺和。当然咯，如果魔徒袖手旁观，那可真是一件希罕事儿。方非，不到两个时辰，你就会叫人撕成碎片儿，再往后，如果隐书没有归化，为了抢夺这个，他们还会不惜代价、打得死去活来，没准到了最后，还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方非听得脸色发白，天皓白凑近他，收起笑容：“苍龙方非，你认为这个结果愉快吗？”

“他们……”方非吃力地说，“他们为什么抢夺隐书？”

“你见过造化笔吗？”

方非点头，天皓白说：“这两样东西，来历原本一样！”

“支离邪！”方非低低叫了一声。

“他们都是道祖的遗物！”天皓白吞云吐雾，眼里流出深思神气，“这个了不起地支离邪，赋予了隐书绝妙地神力。这个世上，任何一种符咒，只要用过一次，隐书就会记录在案。更绝妙地是，如果在隐书地正面写下一个符咒，那么？翻到它的背面，就能找到破解地反咒。”天皓白说到这儿，略略顿了一下，“因为这个缘故，单以符法而论，隐书地主人，压根儿就没有对手！”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呼吸急促起来。天皓白瞥他一眼，笑了笑：“无敌只是说说罢了！交锋时胜负一线，谁有空隙查阅隐书？人们常说，对于隐书地主人，符法不能使用两次，可是对手强你太多，一次就能要了你的小命。弱者得到隐书，根本就是无用！”

方非怎么听来，这一席话都在说他，不由愁上心来，望着双手一阵沉默。

“方非！”天皓白注目望来，“你在想什么？”

方非闷闷道：“我会死的！”

“死？”天皓白扬眉毛。

“魔徒也在找隐书！”方非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们会杀了我！”

“哦？这么说，太阳叔的死，真的跟你有关？”

方非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件事很怪，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们不杀我，却杀了太阳叔？”

“方非啊！你要记住！”天皓白吐出一口烟气，悠悠起身，注目窗外，“这个世界并不太平。魔道地死灰正在复燃，邪恶地力量正在重生。他们得到隐书，世界将会沉沦，奴役将会大行其道，而我们，都将失去灵魂！”

方非只觉头重脑沉，他沉默一下，忍不住说：“天道师，您把隐书取走好吗？”

天皓白转过身来，目光幽幽沉沉：“我办不到！”

“可你看得见它！”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太迟了！”天皓白微微苦笑，”孩子，你别无选择！能带走它的，只有死亡！”

方非只觉一阵无力！这样重大的责任，叫他难以承受。照天皓白的说法，震旦的命运，系于这一块小小的石板，隐书的主人，却又是更加渺小的自己。他不是顶天立地的壮汉，更不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他在旋涡的中心，时刻都会丧命。

可他不想死！他还想乘着霄车，穿过月空；他还想待在窗下，与燕眉对坐说笑。他喜欢和大个儿插科打诨，更忘不了吹花郎美妙的箫声。

“我不能死……”这念头一闪而过，方非鼻端酸热，怔怔地流下泪来。

哭了一会儿，似乎好受了一些。他抬起头来，天皓白袖手伫立，目光静静投来，深邃的眼里似乎蕴含悲伤，悲伤之外，更有一丝希冀，叫人难以抗拒。

方非面红耳赤，讪讪抹去眼泪：“天道师，我该怎么办！”

“你要强大起来！”老道师叹了口气。

“强大？”方非心中茫然，“怎么强大？”

“强大不在别处！”天皓白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强大在于你的心。”

“我的心？”

“是啊！”老道师望着少年，露出一丝笑意，“道者内心坚强，魂魄才会茁壮。从现在起，你要把隐书丢在一边，它是猛虎的翅膀，不是老人的拐杖，它能叫强者更强，也能让弱者更弱。”天皓白凑近方非，眼里闪动光亮，“在我的符法课上，我再也不想看到它！”

方非沉默一会，点头说：“我明白了！”

这时笃笃声响，碧无心匆匆上楼：“天道师，有个叫巫史的人要见你……”

“哦！”天皓白一扬眉毛，“让他来！”

碧无心一掉头，跟着一个高个子拍面撞上。巫史笑着说：“天道师，学生我不请自来了！”

“喂！”树妖尖声大叫，“你怎么可以乱闯……”

“碧无心！”天皓白打断它，“你去安排午饭！”

碧无心嘀嘀咕咕，甩手去了。天皓白笑道：“阴暗星稀客！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巫史笑笑说，“我来探望天道师。可怎么？九星之子也在？”阴暗星假惺惺地冲着少年点头，方非瞧在眼里，心里一阵作呕。

“二位好兴致，不知谈些什么呢？”巫史瞅了瞅方非，又看了看天皓白，脸上笑嘻嘻的，竟是难得的和气。

“红尘里的闲事儿！”天皓白笑了笑，“你知道，我是一个‘红尘迷’，他呢，却是一个度者！”

“红尘里的事？”巫史伸出手指，拂中一个烟气凝结的符字，指尖所及，强光迸闪，声如闷雷，“谈谈闲事儿，用得了‘云符天守’吗？何，这个书房里说的话，就是帝江的耳朵，也听不到一个字吧？”阴暗星皮笑肉不笑，目光冷冷落在老道师脸上。

方非这才发现，巫史站在门外，不曾跨入书房半步，他的身前烟符飘渺，竟是一道极厉害的法术。

“习惯了而已！”天皓白拂散烟符，“这是私人谈话。”

两个道者各怀心思，相视一笑。天皓白嗅了嗅外面：“饭好了。方非，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妙极了，我也还没吃饭呢！”巫史老脸厚皮，打算一直赖下去。

“求之不得！”天皓白笑着起身，“巫大星官，平时请也请不来啊！”

“哪儿的话？”巫史一阵干笑，“将来退了休，我天天都来这里蹭饭！”

“我可养不起！”天皓白笑着下楼，客厅里的字画还在打仗，老道师一挥手，字画一笔不少，统统恢复原样。

门廊里站着四个虎探，呆柯柯在瞧蛤蟆和乌鸦斗牌。

“巫大星官，好大的阵仗！”天皓白半讥半笑。

“谁叫你们进来的？”巫史面孔一沉，“没见我拜访天道师吗？”四人依头顺脑，默默地退了出去。

长木桌淡白有光，三人所坐的一头放满了各色佳肴，另一头却堆满虫豸，飞的飞，爬的爬，清一色都是活物。

碧无心大声招呼：“虫老虎，九阳君，吃饭了！”

两个小怪物这才收拾牌局，一个飞，一个跳，双双落在桌上。蠕虫装在白瓷碗里，五颜六色，浑身毛刺；还有几条大蜈蚣，恶形恶状，正在互相撕咬；三足乌伸出爪子，一攥一条，啄得汁水四溅。飞虫在纱笼里关着，笼上有个小门，掀开一次，就飞出几只，一只只大如鸟雀，喷烟射毒，无所不为。可惜遇上了虫老虎，这些把戏统统无用，白蛤蟆吐舌如电，一嘴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请用！”天皓白招呼一声，自顾自吃起饭来，对面的虫豸大餐，老头儿根本视若无睹。

方非的胃里一阵翻腾，巫史正襟危坐，倒还沉得住气。两人直面相对，谁也不肯叫对方看低，双双咬牙发狠，只比平日吃得更多。

好容易吃完这顿，碧无心奉上茶水。虫老虎忽说：“老邋遢，你的胡子可真够看！”长舌头掠过长桌，从天皓白的胡子上舔走了几颗饭粒。

“虫老虎，有劳了！”天皓白满不在乎，笑着招了招手。

方非喝了口茶，奇香蕴藉，沁人心脾，又听巫师陈赞：“天道师的龙雀舌，真是震旦一绝啊。”

阴暗星放下茶蛊，阴沉沉一笑：“我这次来，探望老道师以外，还受白王之托，带了几句口信。”

“请说！”天皓白不动声色。

“白王说，他与道师阔别多年，心中十分挂念。”

“他客气了！”

“白王还说，他的不肖子进了八非学宫，天道师随便管教，不必客气！”

“不敢！”天皓白淡淡一笑。

“最后了。”巫史收敛笑意，“白王还说，苍龙人有一个天道者就够了，他认为，天道师最合适，其余的人就罢了！”说到这儿，眼风有意无意地扫过方非。

“天道者？”天皓白笑了笑，“天道微茫，我们谁说了也不算！”

“白王常说，人谋也能改变天道！”巫史一字一顿，口气似乎不容辩驳。

天皓白不答话，拿出仙罗盘一瞅：“方非啊，你该上课了！”

“没错！”巫史盯着方非，脸上挤出笑来，“学生就该好好上课。”

方非慌慌张张，起身告辞，三个妖怪纷纷叫嚷：“九星之子哇，记得常来玩儿！”

出了门，虎探站在门外，见了方非，一个个直眉瞪眼。少年走出一程，回头望去，心中十分担心---巫史人多势众，天皓白年纪老大，如果发生争斗，老道师只怕要吃大亏。正想着，忽听有人叫”九星之子！”方非低头一瞧，虫老虎从道边跳了出来。

【登堂】

白蛤蟆捧着一个小圆盒，低声说：“你叫雷蚊叮了，这是我的补偿！刚才没给，是怕老乌鸦说嘴。将来到了危急关头，你可以打开盒子，开盒的咒语是“呱啦呱啦”，关盒的咒语是“拉呱拉呱”，盒子可开三次，用完了记得还我！”

老蛤蟆一气说完，跳入道边就不见了。

方非呆愣时许，把盒子揣入弥芥囊，他刚刚赶到造化教室，夔龙鼓也响了。

砰，帝江化身火球，从空气中钻了出来，大吼大叫，先给学生一个我下马威，大意是说，谁不听话，落到老妖怪手里，准没一个好结果。

骂了一阵，大圆球出其不意地点了小度者的将，：“苍龙方非，你来说说，哪些妖怪比我厉害？哼，至少列举三个。”

方非想起中午见过的妖怪牌，边想边说：“百头蛟王，狐神蓬尾，羽、羽圣黄鵷。”

帝江大为意外，当空滚了两滚，无奈放过方非，接着高谈阔论：“世间的狐妖，都是狐神蓬尾的子孙。它们是妖怪里的望族，无论是人是妖，遇上它们都很头疼。只有一种生灵除外，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犬妖！”众口齐声，答得十分响亮。

“没错！”帝江伸出触须向夭一拽，竟从虚无空中，拽出来一条黑色大狗，“今天这堂课，我们就要说说犬妖。”

黑狗大得出奇，浑身乌金闪亮，长了三只黄澄澄的眼睛，左右两只，额心一只。尾巴短得出奇，跟鹿尾巴好有一比。

“犬妖见了狐妖，会有哪三种反应？”帝江触须一扬，”苍龙天素，你来回答！"

天素起身说“咆哮，额心眼变红，尾巴变长！"“答得好！书上是这么写的。可是，你们有谁见过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帝江一伸触须，忽又从空气中扯出一个瘦小男子。那人身着黄衣，下巴削尖，转动无神大眼，十分张皇失措。

男子一出现，犬妖登时厉声咆哮，顶心眼变成淡红，短尾巴嗖地伸长，使劲儿摇来摆去。大黑狗张牙舞爪，只向前扑，恨不得把对手撕成碎片，可帝江一手缠住犬妖，一手缠住瘦小男子，拉开偌大距离，始终不让双方靠近。

男子望着犬妖，露出绝望神气，突然挣扎两下，啪，变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黄毛狐狸。

台下响起一片惚哨。帝江抓起黄狐，向天一丢，一声尖叫，狐狸又不见了。犬妖喘着粗气平静下来，尾巴缩了回去，额心眼也变成了黄色。帝江呵呵一笑，将它放到地上：“谁知道收服犬妖的方法？哟，又是苍龙天素！"“拧住它的左耳！连扯七下！"

“犬妖又不是兔子，怎么才能拧住它的左耳呢？"

“用符法把它制服！"

“好哇。”老帝江闷声大笑，“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测验题目，制住一只犬妖，同时把它收服.”方非心中疑云大起，老帝江这个题目，根本是冲自己来的，他的符法有限，决计不能制服犬妖，看起来，今天又多一个零分。

沮丧间，老帝江开始点名，天素排在头名，少女自信满满，提笔走上讲台。

“苍龙天素，犬妖有哪些法术？”帝江问道。“啸天吼，妖眼布雾，三犬法相！"

“破解符法？'

“绝声符，拨云见日符，九转归元符。”

“很好！”老妖怪放开触须，天素后撤一步，严阵以待。

犬妖得了自由，摇头晃脑，它对天嗅嗅，忽地向上一跳。天素刚要动笔，犬妖一声狂叫，势如闪电，直冲台下奔去。

帝江咦了一声，仿佛吃惊，学生一片哗然，纷纷四散躲避。一眨眼，黑狗扑到方非面前，小度者大惊失色，腾地跳到椅子上面。钟离寿一边起哄：“乖狗儿，咬死他！"

犬妖却绕过方非，蹿到吕品面前，四肢撑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顶心眼殷红如血，短尾巴一甩，化为一根长长的棍子，狠狠抽中了一边的简真。大个儿挨了当头一棒，痛得哇哇惨叫。

众人见状无不骇然，难道说，吕品竟是一只狐妖？

懒鬼一手托腮，睡得正香，忽给犬吠惊醒，惜然掉头望去。犬妖不进反退，托地向后一跳，叫得更加厉害。

吕品一副惫懒样子，任那狗儿狂吠，始终不急不躁，他笑眯眯打量犬妖一眼，忽地张开嘴巴，汪的一声大叫。

犬妖浑身一抖，像是受了莫名惊吓，跳起三尺多高，转过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墙边，不躲不闪，高高跳起，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那墙虽是幻化，可也坚硬无比，犬妖啪地落地，

啪地落地，抽搐两下，就不动弹了。

帝江伸出触须，搭在犬妖身上，沉默时许，大声宣布：“它死了！"

四周惊呼大起，帝江缠住死犬妖，向天一丢，尸体消失不见。老妖怪沉默了一会儿，嘎声说：“这项测验取消！天素，你先回去。”

贝雨忍不住大叫：“帝江道师，犬妖为什么死，它……”她瞅了吕品一眼，后者一脸茫然,贝雨咬了咬嘴唇，大声说，“它刚才明明看见了狐妖！”

“现在我们来看看，尖吻犬妖和短吻犬妖的差别！”帝江像是没有听见，“大家记好笔记，待会儿要做测验！"

“帝江道师！”双胞胎齐声大叫。

圆道师呼地飞到两人面前，恶狠狠叫道：“给我坐好，你们两个，想记大过吗？”姊妹俩吓得面色发白，坐了下来，四只眼睛，仍是不住膘向吕品。

随后的课十分沉闷，帝江粗声大气，讲解犬妖的分类和习性。方非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听得一丝不苟，接下来的测验得了个乙之上，到手二十分。进入八非学宫，他头一回得分，更想不到的是，居然还是在老帝江的课堂上。

下了课，简真忍不住质问：“臭懒鬼，你对犬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吕品一脸轻松，两手插在兜里，“它冲我叫，我也冲它叫，谁知这东西不经事，就那么吓死了！"

“没这么简单！”简真狠戳懒鬼的脑门，“这不是我想听的！”

“好哇，你想听什么？我照说！”吕品一副逆来顺受的神气，倒叫简真无话可说。所幸到了如意馆，他一见吃的，又把这事丢到脑后，可方非留意到，馆里的学生，看这边的眼神都很古怪。

天素忽地走来，站在方非对面，一股寒气，四散漫开。

“方非！”少女两眼出火，“你去过天道师家了？”

方非心里奇怪，天素怎么知道，不由看了简真一眼，大个儿赶忙辩白“不关我的事，中午吃饭，老闻问你，我就说了一句。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方非心想，这还不关你的事，告诉闻子路，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他只好说“是啊，我去了！”

“去做什么？”天素厉声喝问。

方非心想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可又受不住那两道目光，只好说：“聊聊天，吃吃饭！"

“什么？”天素向上一跳，“他请你吃饭?”

“是啊！"

“你撒谎！天道师从不请人吃饭！”少女的脸色好生难看。

“巫史也去了，我们三个一桌吃饭！你不信，去问巫史啊！"

“天啦！”其余人张口结舌，吕品也睡意全无，跳起来叫嚷，“天皓白跟巫史一起吃饭！方非，你取了影没有，如果取了影，送到玉京通灵台，少说也能卖一管金!”

“没有！”方非没好气回答。

天素瞪着少年，霜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霞“那么，你见了月魄冰蟾和日魂金乌吗？"

方非皱眉说：“你说白蛤蟆和三脚乌鸦？"

“这不公平！”天素忽地泪花直转，“为什么

他叫你去？"

“我哪儿知道？”这女子浑不讲理，方非没好气说，“你该去问天道师！"

天素的脸色阵红阵白，忽地抓起一碗浓汤，狠狠扣在方非头上。少年措手不及，哇哇惨叫，等到抬起头来，少女怒气冲冲，早已走远了。白虎人站在一边，笑得死去活来。方非冲回寝室，冲洗了老半天，才把汤汁洗干净。

方非心里指天画地，誓与冰山女不共戴天。不多久，两个室友也回来了，吕品躺到床上，竖起一面通灵镜，乐呵呵在那儿通灵。大个儿却拿出《妖怪辞典》，翻来覆去，一心寻找犬妖自杀的原因。

方非对着不匾纸架，努力练习符法，心里把那张大纸当成了天素，他写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连扎几个窟窿。

吕品忽地放声大笑，连声说：“快来瞧！”一面说，一面转过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巫袅袅胡子拉碴，正在那儿东张西望。

简真看了笑得肚痛。方非又好笑，又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哪个缺德鬼，用‘摄光取影符’取了巫袅袅的倒霉样儿，放到了通灵镜上面，这下子好了，呵，全震旦都知道了！"

“她活该！”大个儿称心快意，“一定是天素干的！"

“巫袅袅也一定这么想！”吕品嘻嘻一笑，“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大个儿瞅他一眼:“臭懒鬼，你这反应不对！"

“哦?”

“她不是你同道种的吗？你应该气恼、羞愧、义愤填膺！”

“我当然气愤了！所以呢……”吕品打了个哈欠，“我打算在梦里给巫大小姐报报仇！”说完收起镜子，埋头缩进被子。

当晚梦里，方非跟天素大斗符法，小度者屡屡大败，气闷无比。到了后来，好容易发现一个破绽，可是临到动笔，忽又心软迟疑，冷不防天素云扫一挥，方非满眼白光，如坠冰窟，登时惊叫一声，清醒过来。

冷意来自花妖的雾气。天已透亮，方非一看课表，上午云巢羽化课，羽士在乙室，道师云炼霞，甲士在甲室，道师山烂石，附注，带上飞行法器。下午是水殿震旦史课，道师乐当时。

看到“云巢”两字，方非和简真同时发出一串呻吟。

饭也顾不得吃，三人赶到云巢。到了地头，简真抬头一望，面如土色——白虎人兴致高涨早已等在那里。巫袅袅盯着三人，目光狠毒出奇，方非知道通灵镜的事发了，这女子奈何不了天舅势必要找三人出气。两边摆明车马，废话也不多说。这一次，两边摆明车马，废话也不多说。这一次，吕品成了司守拙的眼中钉，一群白虎人将他堵在了三层。

不久禹笑笑赶来，挺身上前，屈晏也来帮忙。偏他这一组，百里秀雅也是白虎人。巫袅袅用心歹毒，专派这丑女对付屈晏，屈晏不便跟本组人交手，缩手缩脚，处处容让，百里秀雅却是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她对屈晏心仪已久，趁机撒娇弄痴，冲他大抛媚眼。这少女的容貌只凭想象，已是可惊可畏，更别说正面相对，那一阵眼风就如万箭穿心，比任何符法都要凌厉，射得屈晏东倒西歪，忍无可忍，叫一声“简真，我帮不了你啦”,跟着呼的一声，钻进了云巢。

剩下四人，叫白虎人分割开来、各自为战，来来去去斗了半晌，吕品忽叫：“不好玩，回家睡觉去。”懒鬼说得出，做得到，真个落了地，跟着拖鞋走了。

方非使尽解数，刚刚升到三层，司守拙领了一队人马，虎着脸猛冲过来。方非被赶得走投无路，脑海中光亮一闪，猛地想起，昨天虫老虎给了那个圆盒，说是危急关头可以打开。

现在就是危急关头，方非掏出盒子，高叫一声：“呱啦呱啦！”

啪，盒盖掀开，飞出一道黑气，经风一吹，黑气嗡然暴涨，化为漫天雷蚊，呼啦啦向周围的白虎人扑去。

毒蚊兜头照脸，叮得一干追兵尖声惨叫。饿久的猫儿狠似虎，这些雷蚊更不知饿了多少时候，这时冲出束缚，穷凶极恶也不足形容。有人抽笔抵抗，可是蚊妖身段灵巧，狡诈凶悍，躲过风雷水火，尽往细皮嫩肉上招呼。五行蹬所及，法器失效，白虎诸生一无遁光加持、二无神甲护体，强如司守拙，也叫叮了几下狠的，痛痒难忍，暴跳如雷。

有人浑身肿包，乱了气息，直愣愣栽下飞蹬。方非大吃一惊，只怕出了人命，探头一看，那人掉到半途，一串五行蹬闪电聚拢，将他稳稳接住，接下来飘出飞蹬行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方非恍然大悟,只要掉下飞蹬，这场争斗就算出局。蚊群好似一阵黑云，嗡嗡嗡分出两股，忽又扑向二、四两层。简真在二层挣扎，禹笑笑被隔在了四层。方非正在担心，谁知雷蚊若有灵性，绕开简、禹两人，只冲白虎人叮咬。原来，这蚊子叮谁咬谁，全凭持盒人的心意，方非关心两人，蚊子也就不惹他们。

上上下下，尖声一片，岔了气的白虎人雨点似的落了下去，一边直直坠落，一边伸手挠痒。简、禹二人又惊又喜，趁乱与方非会合，一鼓作气钻进云巢。

三人刚刚落地，就听三声鼓响。夔龙击鼓，飞蹬停转，一干白虎人，全被困在了五行蹬上面。“啦呱啦呱！”方非念动咒语，一团黑云嗡嗡厉叫，向着三人猛冲过来。简真和禹笑笑发一声喊，抱头就逃。方非也吓得闭上眼睛，可又无处可逃，只好抖索索举起盒子，盒子颤抖不定，蚊群化为一股黑气，袅袅钻入盒里。跟着盒盖关闭，天朗气清，方非游目四顾，再也看不见一只雷蚊。“方非！”另两人靠上来，“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方非拧起眉头，“虫老虎给我的。”“虫老虎是谁？”禹笑笑好奇问道。

“天道师家里的白蛤蟆！”

“月魄冰蟾！”禹笑笑拍手大叫，“那是月魄冰蟾！”

“哦！”方非愣愣点头。

“你不知道吗？”禹笑笑说，“月魄冰蟾和日魂金乌，那都是妖怪中的妖怪。尽管不是妖王，可妖王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

“他们是妖怪里的大长老！”简真一边说道。

方非心里纳闷，那两个满嘴胡话的小怪物竟是什么长老。若是长老，也该像阿维兰那样才对。

简真要去甲室，三人别过，方非和禹笑笑匆匆闯进乙室。众人见了他们，无不目蹬口呆。皇秦的脸色尤其古怪，那模样就像听见门外咩咩羊叫，结果一开门，托地跳进了两头大灰狼。教室里的学生少了三分之一，旷课的全是白虎人。

云炼霞见多识广，转眼平静下来，大声说“你们两个各归各组。现在开始上课！”

“好多人没来呀，”贝雨插嘴说。

“不等了，”云炼霞脸一沉，“今天的测验，旷课的都是零分。”

教室里哀声一片，白虎人分布各组，除了皇秦以外，几乎全军覆没，也即是说，这一堂课，每组或多或少都有损失。只是谁也不如角字组的损失大，四去其三，皇秦的脸色一片铁青。夭素尽管冰冷如故，看向方非的时候，眼里分明闪过了一丝暖意。云炼霞正要讲课，一个男道师进来，冲她低声耳语。女道师睑色微变，转身出了教室。她刚一出门，教室里就炸了锅，人人围住方、禹两人吵吵嚷嚷：”开什么玩笑？三个打倒了三十个。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两人默不作声。喧闹片刻，云炼霞又回来，扫了方非一眼，神气十分古怪。

“安静！”女道师大声说，“这儿我要告诫大家，用五行蹬拦截同学是可行的。但在五行蹬上使用攻击性道术，却是严厉禁止的。如果有人违犯，将要视为非法斗殴！"

方非面红耳赤，只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皇秦冷冷地说：“云道师，你的意思是说，今天有人使了攻击性道术！”

“不！”云炼霞摇了摇头，“那不是道术。”

“那是什么？”皇秦大声喝问。

“你可以自己去查！”云炼霞一皱眉头，“现在是上课时间，白虎皇秦，有事下课再说！”皇秦的脸色阵红阵白，他回头看了方非一眼，眼底深处燃起一片火焰。

“上课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女道师说，“飞行的时候，法器可以离开身体吗？”

“不能！”贝雨快嘴快舌，“《羽化守则》第一条，飞行时，法器不能离开身体！”“说得好，”云炼霞点头赞许,“可是一贯以来,许多道者对此置若罔闻,常把飞剑飞轮放出去伤敌。这种行为，要不是太蠢太笨．那就是道者故事看多了。你们千万记住，飞行法器跟你的灵肉相连，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试想一想，你们能让手脚离开身体去打人吗，那样的事情，只有花妖和魑魅办得到。”

“云道师！”贝露举手又问，“要是法器厉害，炼得又好，放出去一小会儿也没关系吧？”

云炼霞一笑，转身叫道：“皇秦！”太子爷应声抬头。

“你站在原地，用‘心莲火轮’来攻击我！"女道师说得轻描淡写。

皇秦眉毛一扬，流露出一丝诧异。

“不妨事!”女道师看破了他的心思，“如果叫你伤到，我也不配做你的道师!"皇秦目光一冷，脸色阴沉一会儿，一扬手，一团火光破空跳出。

尖啸声过，飞轮化作流火，去势快过子弹。眼看女道师身首异处，不知怎的，轮子失去准头，呜的一声，贴着她的面颊向上飞去。这时学生们才叫出声来，可这一叫似给快刀斩断。众人两眼发直，盯着空中的火轮。“心莲火”悬在女道师的头顶，呼啸狂转，带起数丈火光。云炼霞站在原地，手拈一支符笔，笔尖一缕红光，连接着火轮的莲心。皇秦面色涨红，右手向后一招，飞轮旋转更急，声音恍若霹雳，一个紧接一个，轮上的火光越来越亮，云炼霞湮没在那片红光中间，就连整座乙室，也似燃烧起来。

嗡，红光忽地消失，四周清朗一片，”心莲火”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女道者的手里。云炼段笑吟吟伸手一拨，火轮飞转，像是受伤的鸟儿，发出嘶哑的哀鸣。

皇秦双手握拳，一时面如死灰。“你有一根头发连着飞轮,我也夺不过来。“云练霞漫步上前，将飞轮还给皇秦，“我们脚下的星球，能让月亮跟着旋转。可是，更远的火星呢，它只会跟着太阳旋转。太阳何其壮大，可到7了星系外面，它也无能为为。

“离得越近，越好驾驭，这是宇宙的通则，无论是谁，都不可抗拒。”云炼霞扫视众人,“所以，你们要牢牢记住，飞行的时候，别让法器离开你的身体！"

女道师顿了一下“第二个问题，飞得越快越好吗？”

“当然，”贝露大声接嘴。

“不对！”云炼霞摇头说，“答案是，不一定！”

“为什么？”小姑娘一脸委屈。

“飞得越快，法器越难控制。飞行术的高低，不在于飞行快慢，而在于驾驭法器的能力。”云炼霞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飞得都很快。同龄人中，

没有比你们更快的了。可是现在，你们得慢下来，用心去体会这些法器。记住，它跟你们灵肉合一，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

女道师一扬手，示意学生退开，跟着运笔一挥。轰隆，地下升起几百根白色的圆柱，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柱上缠满红色的丝线，丝线纵横交织，挂满了细小的银铃。

红光一闪，女道师飞剑出鞘。这口剑名叫“流明”，云炼霞人剑合一，钻入了那片绳网。她横着飞，竖着飞，斜着飞，倒着飞，时而单脚踏剑，时而只手握柄，忽而一缕头发缠住剑身，身子柔若无骨，直与飞剑连成一线。她在绳网间穿梭，有一些缝隙窄得不可思议，可这驭剑的女子，薄得像一张纸，快得似一阵风，迷离得恍若一团烟霞，众人还没看清，她已化有为无，钻了过去。这一刹那，方非几乎认为，女道师并非有形的人类，而是花妖的化身。

云炼霞如鱼得水，飞得从心所欲，直到飘然落地，绳上的银铃，也没响过一声。

乙室内掌声雷动，学生们望着女道师，纷纷流露出佩服神气。

云炼霞一挥笔，丝绳少了许多，缝隙也宽了

“今天的测验，就是穿过这片绳网!”女道师停顿了一下,“记得不要触动铃档!”

“触动了呢?”贝霉憨憨地问。

“我要扣分。”云炼霞扫视四周,“谁先来？”

“我！”天素应声钻入绳网，她的姿态曼妙轻盈，似乎还胜云炼吸一筹。可是一路飞去，响铃不断，落地时，小姑娘瞅着那片绳网，眉头紧皱，很不满意。

从那以后，铃声响个不停，直到测验结束再也没有停过。云炼霞站在一边，针对每人失误逐一讲解纠正。

皇秦驭术高明，奈何飞轮一转，势必带起旋风，他本人避开了绳子，可是旋风扫中铃档．还是响个不停。皇秦飞了个乙之上，脸色十分阴沉。

云炼霞本想说说收敛旋风的办法，可是还没开口，太子爷掉头就走，把女道师不尴不尬地晾在地。轮到贝雨、贝露，姊妹俩凡事一路，飞行也不例外。贝雨剑名“星霜”，贝露剑名“露华”,一雄一雌，本是贝神竺当年降妖炼魔的神剑，不飞时恍若两溜水滴，一旦飞行起来，遁光活泼泼的，直如两蓬银雨。

钻入绳网以前，出人意料，两人脱去羽衣，露出了一身齐腰短装。众人见状哗然，姊妹俩却扬起笑脸，冲着天素连连眨眼。原来她们这身短装．全是模仿天素的式样，联想到前几夭的冲突，这一举动意味深长。云炼霞面露微笑，天素不动声色，只有皇秦，一张俊脸愈发难看。

到了方非这儿，他飞得本来就慢，再慢一些倒也无妨。一路上，只听铃档乱响，心里说不出的恐慌，谁知飞完以后，居然得了一个乙，真是叫他喜出望外。云炼霞走上前来，也没多说，只叫他接着修炼元气。

下课鼓声一响，皇秦立马离开。方非出了乙室，遇见简真，大个儿喜气洋洋，不待方非动问，抢先告知---本堂测验，他轻轻松松得了个二十五分。

到了午饭时间，白虎道者一个没来。简真这一天处处得意，目无下尘，他口角俏皮，将白虎人狠狠挖苦了一顿。方非一边听着，倒也没有多少欢喜，白虎人吃了前所未有的大亏，只看皇秦的样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饭后返回寝室，刚到龙尾阁，就听里面虎啸、龙吟、凤鸣清亮。

简真叫声“有人下棋”，兴冲冲赶上去。

方非进门一瞧，门楼大厅，学生们扎堆围观什么。

好容易挤进去，只见两张棋桌，吕品独自一人，对阵两个三年生，这小子旷课了半天，原来是在下棋。棋盘大得出奇，类似象棋，纵横都是方格。

棋子由飞龙、飞虎、朱雀、玄武，每只棋子都是活物，在棋盘上方飞来飞去。龙吐青光、虎喷金芒、朱雀的双翅扇出火光，玄武的飞蛇吐出水光。四种棋子一被光芒射中，全都哀哀嚎叫，落在盘上，化为一堆枯骨。可是光芒射中枯骨，死棋子忽又活转，抖擞飞上天去。棋盘的两头，各有一枚人形棋子，畏畏缩缩，走来走去，望着龙虎鸟兽，俨然十分恐惧。

“简真，这是什么棋？”方非瞧得摸不着头脑。

“四灵飞行棋！”大个儿眉飞色舞，“苍龙、白虎、朱雀、玄武，都要守护那只裸虫。”简真一指小人儿，“裸虫被抓被杀，这盘棋就输了。”

“死了的棋子怎么又活了？”“这叫复活，按照五行生克，被吃掉的棋子，可用相生的棋子来激活。好比木生火，苍龙可以复活朱雀金生水，白虎可以复活玄武土生金，白虎可由裸虫来复活。复活不分敌我，有时对手于了搅乱你的布局，还会故意复活你的棋子，哎，臭懒鬼有一套嘛！”

两人说话的光景，吕品先胜一局，对手的裸虫被他的苍龙叼到空中。另一个对手也形势不妙，正在那儿低头长思。输家心里不服，忘了观棋不语的古训，站在一边，一个劲儿地出谋划策。一转眼，成了他们两人对阵吕品一个。这两人商量来，商量去，落子慢得出奇，吕品却不假思索，应子如飞。不出两个回合，他出其不意地复活了一头潜伏多时的苍龙，飞龙长驱直入，将三年生的裸虫扑倒在地。

两个对手蹬着棋盘，眼睛发直。吕品笑嘻嘻把手一摊“来，每人五粒金！”“再来一盘，”后输的那位脸色发青。

“好赌不欠账，付清了赌债，再说下一盘！”

方非心想：“他在赌钱？”

简真也暗骂：“臭懒鬼,五毒俱全！”

“小子！”先输的那位噌地跳起，左手按着棋桌，右手伸得老长，一把拎住吕品的衣领，“你在跟谁说话？哼，跟学长说话，你不是应该先鞠躬吗？”

“呵！”吕品舔了舔牙齿，“一盘五粒金，可是学长您说的啊！”

“那又怎么样？”三年生扬起手来，狠拍吕品的左颊，“跟学长下棋，你输了，就得乖乖地掏钱，你赢了，就该滚他妈的蛋

“喂！”大个儿高叫，“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了？”

“你是谁？”那人一瞅简真，“又是一年生。呸，今年的一年生，***的不懂规矩。我欺负人又怎样，要不然，咱们找个地方练练？”

“我怕你哇！”简真面红耳赤，“输了棋耍赖，不要脸！”

”死胖子，你再说一遍，'‘三年生怒冲冲绕过棋桌，谁知一步跨出，按在棋盘上的左手却不动分毫。他心头诧异，奋力一扯，棋盘摇晃两下，还是一动不动。那人惊怒交集，伸出右手，来扯左手，那只手像是长在棋桌上面，至于棋桌，又在地上生了根。“朱圭，”另一位瞧着不对，“你搞什么东西？”

“邪门！”朱圭面如滴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申屠华，这桌子不对劲！”申屠华应声站起，不料坐椅随身拔起，唬得观众连连后退。申屠华着了慌．团团一转，想要摆脱椅子，不成想朱圭站在一旁，躲闪不开，叫那椅腿狠狠抽中，痛得哇哇惨叫。两人稳住阵脚，冲着简真大吼：“死胖子，你敢阴谋暗算，"

“不是我！”大个儿满心疑惑，这两人的情景，跟他那夭一模一样，只不过汤碗换成了棋盘，一个受害者换成了两个。

“那是谁！”两人暴跳如雷。

“每人五粒金哇！”吕品笑眯眯接嘴，“我可不爱有人赖账！”

朱圭脸色一变，蹬视吕品：“好小子，是你！”

懒鬼笑笑不语。申屠华说：“朱圭，使符法试试！”

“没用！”朱圭沉着脸，“这不是道术。”

“天狐遁甲！”申屠华想起什么，恍然大叫。

人群里一阵躁动，朱圭想了想，抬头说：“小子，我认栽。”冲申屠华使个眼色，申屠华不情不愿，倒出紫液金递给吕品。

吕品收了钱，呵呵一笑，束缚应声解开，朱圭收回左手，阴沉沉看他一眼：“小子，你给我当心一点儿！"

“行！”吕品一挥手，“还想下棋，记得找我！"两个输家又气又恨,灰溜溜地去了。

吕品收好钱，走上任意颠倒墙。方非只觉身侧风起，简真猛冲上去，揪住吕品，以方非的角度来看，将他狠狠顶在天花板上。

“上次是你害我，”大个儿蹬眼发怒。

“死肥猪,”懒鬼笑眯眯打量简真，“你不想贴在墙上睡觉吧？”大个儿一听这话，拽人的手不由松了。

方非上前分开两人。回到寝室，简真两只眼睛，还在吕品身上打转，粗声大气地说：“臭懒鬼，你到底是人还是狐狸？”

懒鬼爬上床，打了个呵欠：“你说我是狐狸，我就是人，你说我是人，我就是狐狸。。。。。。”

“无耻狡辩！”

“上课记得叫我，唉，不叫也无所谓!”

“睡死吧你!”大个儿暴跳如雷，上铺的老兄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下午上课，白虎人全都来了，一个个红肿未褪、样貌滑稽，要是眼睛可以杀人．方非不知死了多少次。

这一堂震旦史无聊透顶。乐当时把远古史略去不提，所讲的历史都跟白虎人有关，每一欠重大事件，全是白虎人唱了主角，所有的白虎人中，最伟大的又数白王皇师利。

大宫主不厌其烦，把这个逻辑一说再说，就似念经的和尚，催得方非昏昏欲睡。接下来的小测验，小度者遇上选择题，一律选择白虎人，这么一场考完，居然得了二十五分。其他人的分数也都不低，只有天素破天荒得了零分，因为每一石答案，冰山女都跟大宫主唱反调，乐当时说蓐收，她就写勾芒，乐当时说皇师利，他就写伏太因，乐当时是白虎人，她就写苍龙人。

乐当时气得发疯，当着全班同学，抖着试卷痛骂天素，并且威吓，下次再这么干，就当作顶撞道师。至于白虎人，除了吕品，统统得了满分，懒鬼下棋太累，睡了个通堂，乐当时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二天墨宫学异类语。一进墨宫，方非耳日一新，四灵喷泉，变成了百尺飞瀑,蛇形走廊,化为了通幽小径。前往奥室，还得坐船经过一条水道，沿途烟柳画桥，翠峰碧林，不时蹿起一条鱼龙，水花四溅，惹得学生们浑身湿诱。

异类语的女道师名叫曲傲风，黑头纱，雷公嘴,看上去凶神恶煞，说起话来咄咄通人。第一堂课选语，每个学生可选两门语言。红尘里面,方非的外语差得出奇，到了这儿，反恨两门语言太少．选上个七门八门，才可稍微弥补一下其他课的损失。

填好表格，递交上去，曲傲风接过一瞥,皱眉说:“这两门语言全都不归我管。山都语归光头聂昂。龙语么，你得找天皓白！你想好了，选完以后不能反悔。将来白天上课，你只能学山都语，学龙语的时间，得看天道师安排。震旦里面．数这两门语言最古老、最难学，我劝你换一门容易的，鸟语蛇语都行，就是猫鬼语和英招语，也比这两样好十倍。穷奇语我猜你不会选，狐语我也不推荐，学狐语的人都爱发神经。”

女道师谆谆告诫，一片好心，可是方非吃了能言果，目无下尘，哪儿听得进这些逆耳的忠言，简真本来选了猫鬼语，可见方非挑了山都语，想起他吃过能言果，心中灵机一动，感觉其中大有便宜，于是把“猫鬼语”又掉，改填了“山都语”,贼笑兮兮地送交上去。

大个儿自觉英明，下了课，大声盘问吕品：“臭懒鬼，你选了什么？”

“狐语！”

“什么？”另两人同声惊叫。吕品瞅着二人，呵呵呵一阵诡笑。下午的变化课设在造化教室。奇怪的是，课程表上没写道师。众人进了教室，都在议论纷纷，猜是哪个道师上课，有人说是山烂石．有人说是天皓白，还有人猜是妖王帝江。为了这件事，不少人还打了赌。

正在众说纷纭，山烂石慢腾腾地走进来，满身肥肉，嘟噜乱颤。下注胖道师的学生，全体发出一阵欢呼。

“好了！”胖道师摸着大肚皮，“现在开始上课！”

“山烂石！”学生们还没坐稳，教室后面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你进错教室了吧！”众人回头一看，天皓自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面。押注给他的学生两眼放光，心中燃起了无穷的希望。

“不是变化课么？”山烂石左顾右盼。

“没错！”天皓自呵呵一笑，“这是我的变化课

“胡扯!明明是我的!”

”山胖子．你胖归胖，别欺负人哇!”

“我胖又怎么样，好过你这张大毛脸!”两个老道师说来说去，居然动起手来，先是小推小操，接着扭做一团。这两人平素风调甚高，这时化身市井小人，一个揪住对方的肥肉，一个扯住对方的胡须，四眼鼓得滚圆，活似一对斗狗。

学生们见这情形，无不目蹬口呆。还没分出胜负．砰，老帝江又跳了出来：“你们两个来干吗，这可是我的教室！”一面说，一面伸了触须来缠两人。两个对手老当益壮，一人扯住一根触须，呼呼喝喝，跟老妖怪拔起河来。帝江给两人越扯越低，轰隆一声，忽地爆炸开来，化为一大团大火，热浪直扑台下，差点儿把前排的学生烤焦。两个老道师给火焰吞没，发出一阵凄厉的号叫。

众人按捺不住，纷纷站起身来，眼瞧火中两个人影，连叫带跳，蜡烛一样扭曲熔化，女生们魂飞魄散，发出一片尖利的哀叫。

叫声没完，扑，火光忽地熄灭，三个道师同时消失，台上清清朗朗，站了一个青衣男子，一笑间眉飞眼动，足以颠倒众生。

台下人呆柯柯地望着男子，一时合不拢嘴巴。“坐下，坐下!”青衣男子招了招手，“这一场小喜剧，大伙儿看过了就完，千万别跟三位道师提哟！”

学生们这才放松下来，想到方才的情形，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鄙人是今年新来的道师！”青衣男子笑容可“你们未必见过我，但也许听说过鄙人的名字，我姓狐，名青衣……”

教室哄然大乱，有人高叫：“青衣狐王！"

“呵！”狐青衣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狐妖…”

“你不是狐妖！”贝雨拍桌大叫，“你是狐妖之王！”

“是呀，是呀!”贝露急切叫道，“我听说过好多你的故事，你捉弄獍犸王的故事是真的吗？还有，偷朱雀火的事也是你干的吗？还有。。。。。。”

“你是水光光吗？我可不接受采访！”狐青衣将身一晃，绿光闪过，化为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道者，嘴里的词咄咄咄喷射而出，“我是玉京通灵水光光，现在是善财添金时间，我们有幸请到苗由己大王，请他来说说日前的发财机会…”

啪，水光光消失，讲台上冒出来一个胖如圆球的金毛猫鬼，头顶一个金丝笼子，里面养了五只赤眼白鼠。

猫鬼王满脸是笑，挥了挥胖乎乎的爪子，哮声哮气地说：“大家好，我是苗由己，本王近日有个了不起的主惫，我打算把八非学宫拆咯，起一百栋大别墅，谁有钱就卖给谁。说到八非学宫，那儿风水好、气候佳、站得高、望得远，摸得星星顶着天…什么，你问学生怎么办，叫他们统统滚蛋!造化笔怎么办？他要是肯刷墙，我可以给他三粒金一天的工钱！有兴趣雇粉刷工的道者，也请跟本大王联系。。。什么？斗廷不干？那又怎么样，看见我的名字了吗，苗由己，本王从来由着我自己，谁敢拦着我，我就拿金管子砸烂他的脑袋…”

学生笑得前俯后合，使劲儿捶打桌子。啪，苗由已消失，水光光出现，女道者一副五体投地、要流口水的样子，娇滴滴叫唤一声：“苗由己大王，你可真是太有远见啦！”这话一出，许多学生站了起来，跳着脚狂笑，方非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得这样厉害。贝露一边笑，一边叫：“狐道师，你该去参加玉京通灵台的‘以假乱真”！

“是呀，是呀，”贝雨也叫，“那些模仿者，全都只会变脸！”

啪，绿光闪过，狐青衣恢复原样，摆手说:“不行，不行。那节目不许狐妖参与。我们去了，道者一个都别想入围。‘以假乱真’也得改名字，叫做‘狐狸大会’。我有几个侄女想混进去，给刷下来不说，还叫人泼了一身狗屎。”学生们又是大笑。

“好了！”狐青衣呵呵一笑，“现在开始上课。变化么，随时比不上符法、羽化，可也算是个奇妙法儿。对于我们狐狸来说，变化出于天性，对道者来说，通过持之以恒的修炼，也是可以学会的。”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就跟我们学会符法一样！”

狐族之外，许多妖族，乃至不是妖类的山都、猫鬼，都会若干变化，可是比起狐狸，都是小巫见大巫。同为妖王，狐青衣与帝江天差地别，讲起课来风趣潇洒，更有一副俊美无双的好相貌，一干女生瞧得如痴如醉，狐王一个手势，都会惹来一阵尖叫。

变化融合了意念和元气，过程繁复，风险极大，用狐青衣的话来说，有人变过之后，常常变不回来。所以变化之初，只可拿附身的小东西试手，比如头发和指甲，当日的测验，就是将一根头发变成一条火链蚯蚓。

方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那根头发可以扭来扭去。简真半截头发变成了蚯蚓，另外半截拖在后面，说什么也变不过来。倒是吕品出人意料，轻易变出了一条火红蚯蚓，得了个响当当的满分。晚饭时分，方非刚进如意馆，馆中的通灵镜打开，水光光冒了出来，傻笑兮兮地跟一只猫鬼说话，可也巧，这款节目，正是狐青衣调侃过的“善财添金”。

苗由己的神态姿势，全如课上所见，眼里那份贪婪狡绘，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猫鬼王在那儿侃侃而谈，句句不离钱字。水光光听得两眼放光，大猫儿每次说完，她都非得叫上一声：“苗由己大王，你可真是大有远见啦！”

这话儿平时听来也没什么，当晚每说一次，如意馆里就是一阵哄笑。有好几回，方非也叫饭团噎着，喝了一大口热汤，才没给活活憋死。“善财添金”完后，接下来是“神神道道”,主持人还是水光光，这女人干劲十足，忽地大叫一声：“有请言鸣世！"

应声跳出来一个半疯半傻的怪人，年纪不大，瘦瘦巴巴，上身光溜溜的，只穿了一条裤权。如意馆里尖声一片，许多女生站起身来，又跳又叫：“世世，世世！"

裤权老兄跳来跳去，冲着镜外的热心观众，连连挥手不已。

“天啦，天啦!”水光光一副陶醉激动、快要昏倒的样子，“言鸣世，你穿的什么呀!”

“我这样穿着，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言鸣世一脸郑重,“人活着，一道符法就够了，“什么符法？”

“吃吃喝喝符？”

“上一次你不是说，人活着，只要两道符法吗，一道吃吃喝喝符，还有一道正正衣冠符。”

“没看见吗，我今天可没穿衣服！”

“嗐！我们女人可不行！”

“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得到！”

“你什么意思，女人只穿裤权，那成什么样子！"

“咳，我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说，除了吃吃喝喝符，一切的符法，其实都不必要，只要一道符法，我们就能活得很好！”

“世世，世世！”馆内又是一阵欢呼，言鸣世俨然听见，冲着镜外点头微笑。

“你这么说，八非学宫的道师一定很不高兴！”

“八非学宫？”短裤兄直眉蹬眼、冷冷讥笑起来，“那里压根儿就是震旦的毒瘤。那儿的道师，全是一群迁腐的老混球，养出来的学生，都是一群不要脸的寄生虫，学了几道符法，个个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可是，你不也考过八非天试吗？”

“我迷途知返！”

“听说你考了四个零分！”

“四个零分，照亮了我的灵魂！'”言鸣世龇牙一笑。

“世世，世世，”如意馆里捶桌子、丢板凳，发出一阵嘶声吼叫，方非坐在一边，看得目蹬口呆。接下来，言鸣世利嘴如刀，点着名挖苦八非学宫的道师。天皓白是“半身瘫痪的老朽木”，山烂石是‘，走路抽风的死胖子’'，云炼霞是”装小扮嫩的老女人”，还有乐当时的戒指、聂昂的光头、曲傲风的雷公脸，一个不落，全被骂了一通。就连几个妖怪，也没躲过一劫：造化笔是”下流无耻的老化石”，沾了道祖的光，躲在八非学宫混吃混喝；老帝江没手没脚，是个“吃闲饭的老残废”,据小道消息，他是叫妖怪们赶出来的；新来的狐

青衣，更是个“不要脸的老色鬼”，混进八非学宫，就是为了“勾引漂亮的女学生”。

八非学宫从里到外，叫这光身子的家伙骂得体无完肤。可怪的是，学生纷纷起哄赞同，一脸的兴奋满足。

骂完了八非学宫，言鸣世话锋一转，开始大赞红尘里的裸虫。

“他们没什么符法，没什么高低之分，老老买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他们团结友爱、平凡融治，最低贱的平民，也能当选为第一等的首领。他们亲如兄弟，没有欺骗，没有压迫，就有一点儿小小纷争，比起我们，那也跟挠痒差不多，压根儿不会死人。

“没有符法的日子一样好过，不懂道法的裸虫比我们活得更好。你们瞧不起红尘，可是我们落到了他们的后面。我真想去红尘里吹吹风，那儿的空气也比震旦好一百倍，

“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平凡的人，我要像裸虫一样生活。让八非学宫去死吧，让斗廷见鬼去吧，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师，统统滚到地下去吧’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不需要符法！"

言鸣世越来越激动，一面叫喊，一面挥拳。如意馆里也是呼声一片：“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不需要符法，”一群学生举起拳头，跟着节奏叫喊挥舞，红扑扑的脸上闪闪发光，那样子简直心醉神迷。

就当呼叫声低弱下去，一个声音忽地响起：“他胡说八道，"

这声音十分清晰，众人转眼望去，方非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如纸。

如意馆里沉寂时许，有人恶狠狠叫道：“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他胡说八道！”方非的声音又坚定，又冷静。

谩骂声如雨点般掷来——

“懂什么！登天的小丑！

“谁啊，你这个大白痴！”

“我们的世世，你真该去死！”

镜子里面，言鸣世倒是一团和气，在那儿举着一本书，脸上笑笑嘻嘻，书名叫做《九天九地》

用他的话说．这本书要把九天之上的神仙拖到九地之下,揭露了八非学宫的许多黑幕。如果明于，众人肯去勾芒城文昌大街的空空书店买书．将有机会见到言鸣世本人，并得到他的元气签名。

众人给这条书讯吸引住了，方非这才有机会脱身。回寝室的路上，简真忍不住埋怨“方非这下好了，你成了女生公敌了，我猜你这三年，休想找到伴儿！”

“我看好你！"吕品一拍大个儿的肩膀，“你一定找得到伴儿！"

简真白他一眼：“秃头上的虱子，那不是明摆着吗！”吕品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明年可以去学宫外面找！"

“臭懒鬼，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呵！”

“我不明白！”方非不胜烦闷，

“他们都是八非学宫的学生，为什么别人骂自己的学校，他们那么高兴？”

“我哪儿知道！”简真也没好气。

吕品一边冷笑：“你们两个说说，八非学宫是干什么的？”

“上学的呗！”大个儿老实回答。

“上学的？”懒鬼反问，“震旦那么多道者学校，怎么只有八非学宫在浮羽山上呢？"

“站得高，望得远！”

“得了吧！”吕品冷冷地说，“八非学宫要干的事，其实只有一件。”

“什么事？”大个儿问。

“调教出天道者！”懒鬼顿了一顿，“只有天道者，才能抗衡巨灵、妖王和大魔师，只有他们，才能维系震旦的平衡。可惜呀，常、圣、至、天，大多数的学生，顶多进入圣道和至道，成为天道者的少得可怜。这些学生千辛万苦地考进来，进宫时个个野心勃勃，到了二三年级，多数晋升艘，都是一肚皮怨气。八非学宫又不容懈怠，竞争无穷无尽，闹得人人不胜其烦。这时有人帮他们骂学宫、骂道师，甚至于低毁道法，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快事儿！”

“哼！”简真蹬着吕品满心不服，可又拿不出有力的话来反驳。

这些话方非充耳不闻，他呆呆闷闷，

只顾想着心事——言鸣世信口开河，却对红尘一无所知，

真的到了那儿，脏兮兮的空气，准把裤权兄活活呛死。那儿人人自危、物欲横流，充斥权诈欺骗、满是弱肉强食。说到红尘里的纷争，自古以来，那儿流的血，染红了所有的尘土；那儿流的眼泪，比天上的雨水还多。

第二天课表送来，两堂课都在云巢。简真有了雷蚊保驾，说不出的胆粗气壮，方非心里却明白，当日必有一场恶战。

赶到云巢，白虎人严阵以待，三人刚刚上去，对手就发疯似的冲撞过来。角逐良久，三人居然无法越过第一层，禹笑笑赶来助阵，也是收效甚微。大个儿急红了眼，连声高叫：“方非，快放雷蚊……”方非本想雷蚊歹毒，万不得已再放出来。可是经不住简真催促，只好拿出盒子，念动咒语。白虎人早有防备，一见雷蚊飞出，立刻齐齐散开，符笔一扬，笔尖涌出一张明晃晃的光网，只一挥，就有大群雷蚊落网。

“糟糕，”禹笑笑识货，“那是“天罗地网符”四人见势不妙，趁着对手应付雷蚊，互冲互撞．升入第五层。这一层向来无人，四人到了这儿，心头一宽，冷不防一道白光飞来，金克木，刹那间，方非和禹笑笑均被打落四层。

吕品还没回过味儿来，对头闪电换了火蹬，撞上他的金碱。只一下，懒鬼落入四层，斜眼瞥去，简真一脸茫然，也在笔直下坠。

吕品一抬头，上方一人白衣飘举，脚踩一只土蹬，好似九天神袱。

“皇秦！”懒鬼心往下沉。太子爷亲自出手，今日一战凶多吉少。

方非一落到第四层，只见白光乱闪，巫袅袅从左边扑来，百里秀雅从右方杀到。

方非斜刺里一蹿，闪过了两人的夹击，耳边风声呼呼，送来大个儿的一声惨叫。他不用去瞧，就知道简真遭了毒手，正前方，吕品闪来闪去，叫两名白虎人逼得走投无路，突然光芒迸闪，懒鬼手舞足蹈，落入了第三层。

巫袅袅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方非心头着急，眼角一瞥，红光晃动，一只火蹬迎面飞来，他一咬牙，奋身跳向那只火蹬。

凌空换蹬，方非从没试过，人在空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上。

托，巫袅袅撞飞了木蹬，可是蹬上已经没人。方非身在半空，火精诀的势子涌上心头，呼吸自然而然，换成一个“呼”字。

左脚落上火蹬，方非心生狂喜，这时脚下味溜一滑，火蹬擦身而过，方非踏了个空，笔直向下落去。

“完了！”念头刚刚闪过，方非手臂一紧，叫人牢牢抓住。

“笑笑?…”方非一抬头，不觉愣住。天素踩着火蹬，面色白里透蓝，蹬眼向他看来。“喝。”少女手腕用力，将他提了起来。两人掠过一个木碱，天素随手一抛，方非身子腾空，落在木蹬上面。

脚心元气涌出，方非勉强站稳。天素却不放手，挽着他的右臂，跟他并肩齐飞。

一刹那，方非几乎忘记了胜负，脑海里浮现出忘墟中的情景―那时间，天素也是这样拉着他，摆脱了怪人的围攻。

忘墟里的天素又回来了吗，方非转头望去，少女凝注前方，额头光洁如玉，迎着旭日闪动微光。“别分神！”天素轻声说，“看后面，"方非回头一看，心往下沉，后面来了十人，脚下踩了五种飞蹬，也就是说，两人无论换乘何种飞蹬，都会遇上相克的对手。

突然身子一转，天素反身冲向两个驾驭金磺的白虎人。火克金，两人慌忙躲开。两个踩水蹬的咬牙蹬眼，迎面冲来灭火，眼看撞上，天素手腕用力，抓住方非凌空一转，一眨眼，换成方非面对两人，一个白虎人躲闪不及，跟他迎头撞上。水生木，方非浑身大震，与此同时，天素的火蹬撞上了他的木蹬。

木生火，两人几乎不分先后，飘然升上了第五层。

冲撞金蹬，不过虚晃一枪，引来水蹬，才是天素的后招，借对手的水蹬送方非，又借方非的木蹬来送自己。

皇秦守在五层，见状大大犯难。两人一火一木，用金蹬克制木蹬，势必要受火蹬的克制，用水磁克制火蹬，一不留心，又会把两人送进云巢。白衣少年犹豫不决，踩着一只金蹬，围着两

人飞转，试图乘虚而入，把两人分割开来。可是天素守得严密，始终与他正面相对。僵持片刻，一个水蹬飞来，天素闪身一撞，水生木生火，她与方非同时钻入云巢。

落到太极坪上，方非念动咒语，收起雷蚊，蚊群遭了惨败，十只不过一只回来。方非心急如焚，对天素说“还有三个人在下面！"

“只剩四分钟，”天素轻轻皱眉，“来不及了，方非呆了呆，一咬牙，握拳说：“我要下去！”

“什么，”天素一愣。

“我要下去！”方非跳上了一个木蹬。“喂！”天素气得跺脚，“这一次，休想我救你！”

“随便！”方非声音落地，人已蹿上了高天。

皇秦没能拦住两人，正在那儿发呆，忽见方非回来，太子爷惊诧莫名。不过送上门的好事，如不接受，非但对不起自己，更加对不起老天。他横身一撞，把方非打落四层，巫袅袅赶上来，又将他打落三层。其余三个同伴，正在二、三两层挣扎，眼看方非去而复返，一个个都很惊奇。方非左冲右突，靠近禹笑笑大声说“笑笑，换火蹬！"

禹笑笑应声跳上一只火蹬，两人并肩携手，联翩齐飞。四周的白虎人又犯了难，不知撞谁才好。两人乘势冲开包围，会合吕品、简真。吕品金蹬，简真水蹬，四人聚在一起，声势顿时大壮。“吕品，撞土蹬！”方非又叫一声，另三人一愣，吕品头一个明白过来：“没错，五行循环！"土生金生水生木生火，四人只差一个土蹬，就可以结成五行循环。

蜀人紧紧靠拢，围住了一个土蹬。方非一声令下，吕品撞土蹬，简真撞吕品，方非撞简真，禹笑笑撞方非，同时发动，五行相生，四只飞蹬，以前跳上了了四层。

这时辰时将到，白虎人纷纷退守五层。四人如法炮制，跟着跳入五层，不等他们故技重施，白虎人蜂拥而上，一顿乱突乱撞，终于分开四人。方非吃了皇奉一撞，天旋地转，再次常落入了第四层。

这时蓝影一闪，天素有如飞仙下降，飘然一突，先将简真送入云巢，晃身换了土蹬，晃身换了土蹬，又将吕品送人云巢，跟着转换木蹬，撞上了禹笑笑的火蹬。

时间越发短促，白虎人无心恋战，接连撤入云巢。天素一闪身，撞上金蹬，如风似箭地落人了四层。不料方非忙乱中撞上了金蹬，又己落到了第三层。少女跳上水蹬，全力冲入三层，在她身后，飞蹬拖出一道尾芒，蓝光离离，活似水星流光。

两人越逼越近，须眉清楚可见。方非望着天素，，心中惊奇莫名，天素盯着方非，却是一脸怒气。咚咚咚，三声鼓响，五行蹬戛然停止，两人面面对视，相距不过尺许。

“大白痴！都怪你！”天素气得大叫一声，恨恨坐了下来。

“我又没要你来！”大白痴悻悻坐倒。“你这人讨厌透了！”天素眼里锋芒突出，恨不得将方非活活捅死。

“你也一样！”方非想起往日的恨事，打定主意，不向冰山女服软。

“你再说一遍！”少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

“你是聋子吗？”方非心头只觉快意。天素胸口起伏，蹬了方非一会儿，冷冷地说：“大白痴，你少得意了。哼，我今天帮你，只是为了打倒皇秦。你上不上云巢，我一点儿、半点儿也不关心。”

“你不帮更好啊！”方非满不在乎，“我就爱坐在这儿，风景又好，风也凉快！"

“少嘴硬了，上次谁求我齐心协力！”

“求你，呸，我求一条猪也不会求你！”

“你…”天素腾地站起，可那小无赖气定神闲，自己如果动粗，倒显得气量不如。少女微微乱了方寸，又恼又窘，又羞又气，还有一丝丝惆怅失意，她站了半晌，忽又坐下，冷冷地说：“那天如意馆，算我的不对！”

“什么！”方非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就算天素自认是一条猪，也不比这句话更叫他吃惊，“你再说一遍？”

“谁才是聋子？”天素一伸手，狠狠拧住方非的耳朵，凑进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那天如意馆算我不对，这次你听到没有？"方非的耳朵快要分家，连声惨叫：“听到了……”天素哼了一声，这才松开手指。方非一面揉着耳朵，一而打量少女，目光犹犹豫豫，仿佛从不认识。

天素给他看得大不自在：“你这是什么眼神？"

“算了！”方非悻悻坐下。

“什么算了？”冰山女气势汹汹，穷追猛打。

“以前的事都算了！”方非叹了口气，“只好算我倒霉！”

天素看他一眼，冷不丁说：“喂，把星拂笔给我。”

“什么？你要缴我的笔？”

“小气鬼！不给拉倒！”

方非无奈把笔递给天素。少女举起笔来，对着光瞧了片刻，又取出那支云扫。两笔接近，星沉木发出明亮光华，云扫的笔锋，却涌起了一缕雪白的云气，缥缥缈缈，注入了星拂的笔尖。方非见这奇景，略微失神。天素凝视半晌，将笔还给方非。少年刚刚接过，天素忽说：“这两支笔本是一对！”

“星云合璧！”方非想起了这个词儿。

天素点了点头：“它们都是支离邢亲手所造，星拂给了勾芒，云扫给了朱明。朱明被茸收、玄冥害死以后，这支笔也随勾芒失踪了！”

“什么？”方非吃了一惊，“蓐收、玄冥害死了朱明？”

“白痴！”天素气得浑身发抖，“你没看《震旦史》吗？”

“没看仔细。。。”方非支支吾吾，“蓐收跟玄冥，他们，嗯，害朱明干嘛？”

“为了隐书！支离邪把隐书传给了勾芒，朱明和勾芒又成了夫妻。结果，四神为了争夺隐书，爆发了第二发道者战争…”方非心子扑通乱跳，天素看他一眼,哼声说：

“我说隐书，你红什么脸?”

“没、没什么！”方非越发惊慌。

“哼，你心里有鬼！”少女目光如炬，“别当我看不出来。”

“那个…”方非转移话题,“星云合璧，又会怎么样？"

“哼！如果星云合璧，就可以发动“神寂之舞”！”

“神寂之舞，那是什么?”

“你连神寂之舞都不知道？”天素气愤难忍“神寂之舞，可是有史以来，展旦最厉害的道术之一，两个天道者分持星云双笔才可发动。勾芒和朱明曾用这个法术，镇服过金巨灵象蛇。蓐收和玄冥害怕‘神寂之舞’，所以战争之初，他们暗杀了朱明。从后以后，勾芒和星拂一起失踪，这个法术也就失了传。唉，如果星拂早一些出现，也许伏太因就不用死了…”少女说到这儿，眼里透出一丝哀伤，“也许，一切都是另外的样子！”

“伏太因！”方非奇怪说，“乐当时不是说，他死于苍龙人的内乱吗，六大龙王背叛了他，全靠皇师利平乱…”

“谎话！全是谎话！”天素双颊绯红，嗓音微微发抖，“伏太因死掉，是因为他使了一个比‘神寂之舞’还要厉害的道法。这个道法，比得上百头蛟王的忘墟之咒，一旦发动，就没法停下，直到血肉化尽、魂魄成空。因为这个道法，伏太因赢得了五九之会，要不是他，万象归一，震旦早就完了！”

“万象归一？”方非一愣。

“‘五九之会，生死之际，十八相逢，万象归一’道祖临死以前，留下了这四句偈语。后人苦苦思索，总是不得要领，后来才知道，这讲的是第八次道者战争。那次战争，两个九星之子一决雌雄，他们的胜负，决定了世界的运数！”

“《震旦史》里没讲这个！”

“白虎人心虚呗！他们趁着伏太因寂灭、天道师年迈，肆无忌惮地欺压苍龙人。为了颠倒黑白，他们不惜篡改历史。皇师利一厢情愿，以为这么一来，就能把伏太因一笔勾销，哼，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天素越说越气，挺身站起，势如不化的冰川，傲立在天地之间，双眸明亮炽烈，有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看着吧，我会成为天道者，苍龙人将要重新崛起。我会跟皇师利斗到底，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少女站在那儿指天画地，方非一边听着，却是满头雾水。

“苍龙方非！”天素一掉头，目光逼人，“愿意追随我么？”

“追随你？”方非不胜愕然。

”怎么，你不愿意？”天素变了脸色。

“我、我哪儿敢呐！”方非苦兮兮的，根本没有选择，“我、我们，咳，都是一条绳子上的，不，一个组的成员。。。”

“这还差不多！”天素手指一挥，“我可是青榜天元，你们，哼，三个蹩脚货，没我的带领，明年就得滚出学宫！”

天素说的全是实情，听起来却刺耳得要命，多亏方非性子软和，从不记恨，眼看少女心情变好，忙说：“简真的爸妈，都被禁飞令限制；吕品的奶奶，也受了皇师利的欺压。你对他们好一点儿，他们都会追随你的！”

“好一点儿？”天素蹬着他，“怎么好一点儿？”

“比方说，笑一笑。。。”方非还没说完，天素挥手打断：“我可不会笑！”

“偶尔笑一笑也好呀，这样一来，大家才不会怕你！”

到了地面，天素前脚刚走，简真后面就嚷了起来：“太唠叨了，太唠叨了，哼，这个冰山女，简直就跟我妈一样！”

“少臭美了！”吕品冷冷地说，“你有这样漂亮的妈？”

大个儿怒吼一声，扑上去扭打，可吕品比泥鳅还滑，明明抓住，他身子一扭，总能摆脱。两人拉拉扯扯，简真一个虎扑，终于抓住懒鬼，正在得意，忽觉手里疙疙瘩瘩，定眼一瞧，抓的那儿是什么吕品，明明就是一棵大树。简真倒吸一口凉气，掉头看去，吕品站在一边冷笑，想要收回双手，那双手早就长在了树上。大个儿又惊又怕，只好苦苦求饶。说尽了好话，他才没有抱着大树睡觉。两人闹时，方非在一边沉思默想，直到大个儿脱困，才说：“简真，我今夜有事，晚些儿回寝室。”简真大败亏输，没好气问：“什么事？”

“总之晚些回来！”

“鬼鬼祟祟，到底是什么事？”简真蹬着他，一脸迷惑。

方非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到云巢下面，戌时将至，五行蹬上空无一人。他跳上一个木蹬，飘然钻入云巢。

跨过太极坪，夔龙鼓正好响起。方非叫了两声“牡丹”，走廊空空，无人回应，正觉迷感．忿听有人轻声说“你来了吗？”

回头一看，老花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微笑，目光十分恬淡。

“牡丹！”方非呼出一口长气，“带我去见大还心镜吧！”

“魂魄是元气的本根，元气是道法的根本！”这一句出自《练气术的小窍门》。方非看了以后，只觉得很有道理，他对着镜子御魂炼气，各种五行变化，渐可了然于心。

修炼十分见效，没过完久．到了炼气课上，他和别的学生一样，也能通过各种侧试。比如说，鱼儿似的潜在水底，不用浮出来换气，进出熊熊烈火，不伤一片衣角；仅凭心中的意念，就可扭曲金属；乃至于枯荣草木，嘘云成雨，这些奇妙勾当，方非没有一件不会。他第一次让清水长出了树苗，那一股狂喜劲儿，直叫牡丹吃了一惊。在老花妖看来，这只是最简单的法术，实在不值得这么高兴。

“羽化”课上，云炼霞变着法编织绳网，迫使学生钻来钻去。方非飞行时日不长，这一科上却有点儿天分，虽说不比天素，每次过网，铃档一声不响；可也马马虎虎，一趟飞完，顶多响个七次八次。

到了“变化”课上，方非只用了三堂课，就把头发变成了蚯蚓，第四堂课上，又把十枚指甲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钢刀。大个儿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唯恐落下太远，拼命发力用功，把一张胖脸憋得血红。

天皓白还是老样子，讲课天马行空，叫人捉摸不透。第一堂课出了个大难题，到了第二堂课，人人提心吊胆，谁知老道师一来，“纸上写火符”的事情一字不提，忽又按部就班，开始教授符法的“定式”。

定式是符法的常见形式，可是当真运用，大多都用定式。就好比说话，早上问候，有人会一本正经地说“某某某，早上好！”可要是两人熟了，兴许只说“早上好！”更熟一些，一个“早”字就已足够，如果心有灵犀，点点头，笑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论常理，较量符法，谁先写成，谁就占优。

符法字数越少，当然写得越快。一道很长的定式，高明的道者从中挑选几字，就能传神达意，不但威力如故，而且由于字数较少，写符更快，比起对手大占先机

按照天皓白的说法——定式不过是一个茧壳，壳里才是符法的精髓，记忆揣摩定式，好比抽丝剥茧，一旦得到了其中的精髓，所有的茧壳都该统统丢弃。

练到了这一步，写符人就可日摆脱定式，信手写来，一道定式，可以正着写、反着写、跳着写、换着写。比如“聚灵引火符，定式是“勃勃跳心光火照”，不同人写来，也许很不相同。张三写“心光火照”，李四写“心照火光”，王五更胜一筹，”心火”二字就已足够，如果更厉害一些，只凭一个火字．就能生发出无穷的威力。

这儿多数学生．苦练多年，或多或少都能驾驭变式。至于方非，会的符法不过三条，天素说的没错，他写符的手段还不如三岁的孩子，就算定式放到面前，他也往往记不下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学宫的渊博馆，专门收藏古今图书，方非去馆里借了一大堆符书，昼夜苦读。起初看了就忘，叫人无比泄气，但随魂魄坚凝、元气增厚，过了月余工夫，看完了一本符书，书中的符法居然记得七七八八。一个个符字，活是一只只小鸟，在他的魂魄里筑窝搭巢、蜷伏下来，只要念头一起，鸟儿就活泼泼地跳了出来，摇头摆尾，尽情飞鸣。

这样的日子好似做梦！方非自觉魂魄深处打开了一道闸门，潮水奔腾泻出，根本不可阻挡。在梦中，他化身成为了顶天立地的巨人，甩开两条长腿，迈过崇山峻岭，别人几年的路程，他寥寥几步就能赶过。方非又振奋，又得意，有生以来，头一回对学习生出了兴趣。

觉察到这些变化的，当然不止他一个，危字组的成员，无不暗暗称奇。这里面最吃惊、最迷惑的，却非简真莫属。一群人中，只有他最明了方非的底细，这么突飞猛进，照他看来，根本就是作弊。简真留心观察，要么三天，要么五天，到了戌时前后，方非总会莫名其妙的失跌．到了四更天上，才会悄悄地返回寝室。大个儿决心弄个明白，可是任他百般盘问，方非总是东拉西扯。简真盘问不出，决定偷偷跟踪，可是不知怎的，竟没一次成功。有一次跟着方非，刚出如意馆，就遇上了一只花妖。人妖擦肩而过，简真忽地忘了跟踪，迷迷蹬蹬走到天湖边上，绕着湖水跑了十圈，直到月色中天，才算醒过来，心里只是纳闷，自己怎么来了这里。另有一次．跟到天籁树，树后飘出来一只花妖，笑盈盈跟他挥了挥手，结果大个儿一股脑儿爬上大树，糊里糊涂地坐了一宿。

有一次几乎成功，大个儿鬼鬼祟祟地跟到云集咐近．冷不防路边飘出来一只花妖。那美人儿白衣飘飘，风神照人，冲他微微一笑，简真的心里就是一阵迷糊，等到清醒过来，居然躺在寝室的末上。

只要简真跟踪，总有花妖作祟，闹得大个J儿神神道道，只觉处处都是古怪，可是怎么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他心里的疑惑一日更胜一日。有一天，他终于忍耐不住，死死揪住方非，粗声大气，连吓带哄，方非要不吐出秘密，就不放他离开。叫嚷了半天，但凡路人经过，无不面露惊奇，大个儿犹自不觉，还在那儿唠唠叨叨，直到闻子路经过，问他干吗拉着树枝说话。简真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方非的胳膊变成了花枝，他正与一树木芙蓉谈心呢。

每逢云巢有课，五行蹬总是战场，双方变着花样较量，危字组有时全数通过，不过困在蹬上，也是屡见不鲜。

每到最后关头，其他人等，统统成了陪衬。压轴的戏码是天素大战皇秦，到了这个时候，敌我双方无不张大嘴巴，盯着二人目不转睛。两方主帅飞行之快、变化之奇，真如流云飞电，简直匪夷所思。两个人从不犯错，总能千钧一发，躲过各种危机。许多二三年生．逃了课跑来观战。老生们瞧得咋舌不已，纷纷借此下注，来赌两人的输赢。

这还只算明斗，暗斗几乎从不间断。皇秦在课堂上跟道师打擂，背地里偷偷苦练，每次测验分数总是出类拔萃，角字组更是一骑绝尘，高出第二组老大一截。

危字组恰好相反，名次虽有长进，可是一直倒数。倒数。一组四人，连同天素，各有各的麻烦。吕品得过且过，变化、狐语两科，他如得神助，轻轻松松就能捞个高分。至于别的科目，从不超过十五六分，偶尔大意忘形，三五分也是常事。这I懒鬼性子又好，胜不骄，败不馁，不论高分低分，都能欣然接受。

至于天素，满分家常便饭，如果不得满分，倒是一件奇事。只有震旦史一门，她的分数永远倒数第一，冰山女脾气倔强，宁可尽得零分，也不向乐当时服软。

方非精进神速，简真勤奋刻苦，按说不该有所闪失。怎料人算不如天算，两人出乎意料，在异类语上栽了个大跟斗。选语时，方非一时得意，忘了既是语言，不光要说，还得要写。如果只是对话，自然口齿无碍，可是山都语的难处，并不只在发音上面。

承匀

霭山都的文字全是图形，这些图形不是象形，嗜抽象‘｝圣诞、五颜六色的几何图形。这些图形，嗜曾在山都的巢案上见过，那时以为只是装饰，一学才知道，原来都是山都的文字。

小度者傻了眼，这些图形稀奇古怪，实在超乎想象。比方说，一个三角形，红色是“爸爸”,颠倒过来，又变成了“妈妈”，再换黄色，又成了“爷爷”；同一种红色，三角形换成六边形，又变成了“大舅妈的赤明鸟的红色羽毛”。

这些图案变来变去，只有山都的神眼才能消受，方非瞧得晕头转向，恨不得变成色盲才好。于是乎，课堂上便出了怪事，方非说起山都话来头头是道，一读山都文字，立马变成了哑巴瞎子。光头聂昂看在眼里，只觉不解。他身为白虎道者，站在本道种一边，巴不得危字组遭到淘汰。方非露了破绽，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从此但凡测验，总以文字为主，考得方非眼冒金星，有苦说不出来。不过说到苦，方非还称不上一个“最”字，同班的另一位同学，实在比他苦闷太多。简真同学押错了宝，受了方非的迷惑，行差踏错地选了这门语言，从此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方非只是文字受困，大个儿却没一样称心。山都语的发音微妙柔和，像风像雨又像泉，几乎就是简真的克星。他的心眼儿又粗又少，最不胜任这种细活儿，说一个山都的词儿，比吹十次尘还要困难。这小子天天抱了一大益“留声符”．一面叼嘴咬舌地跟着符里的山都发音，一面狠狠毒毒地咒骂方非，说他准是脑子抽筋，才会连累自己挑了这么一门破烂货，将来考不过关，他准要揭了小度者的皮。

方非大意失算，挨了臭骂也无话可说。再说，他学着山都语，想着龙语课，心中的烦闷更添了一层。一年生里，选龙语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天素，道师是天皓白，课堂设在水殿，课时选在夜里。

一个道师，两个学生，晚上深处湖底，那份阴森可怕，实在难描难画。方非每次上课，都是提心吊胆。可是两堂课后，他就明白了天皓白的苦心。龙语动静太大，有的字眼儿，说出来胜过雷霆，只有万顷湖水，才能隔绝声响；二来有的时候，还得跟湖里的蛟龙对对话、练练口语。每到对话时间．老夔龙就会跑过来捣乱。老妖怪钝脸厚皮，总是搬出“大战六龙”的老皇历。听它的口风，就像那场大战，占了上风的倒是夔龙，照它的描述，躲到天湖来的，活该是六大神龙才对。老夔龙百般解释，它到天湖来，全跟逃难无关，只是因为毫无虚骄之气，不肯和龙族一般见识。老夔龙在天湖里称王称霸，纵有老蛟年久岁深，知道他的底细，可是碍于夔龙淫威，任它信口雌黄，全都不敢吱声儿。老夔龙说到得意处，常常发出可怕的笑声，胆小一些的，准会叫它活活吓死。

龙语用元气发声，每吐一字，都得使出全副精神。一堂课下来，方非总是累得半死。会说龙语的妖怪不在少数，蛟龙、虫L龙不必说，老夔龙也能说得有模有样。可要说到书写龙文，震旦里只有神龙和道者办得到。别看夔龙吹嘘厉害，给它一纸龙文，老妖怪马上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

弯曲曲，活是一团胡乱纠缠的蚯蚓，更可气的是，这些蚯蚓不肯老老实实，还会爬来爬去。龙文写完以后，就会自行变化，写时一个模样，几分钟后，同一个字眼，又是另一张嘴脸。

每一个龙文，都有上百种变体，一个变体没有记住，兴许就有很大的麻烦。至于那册龙语课本，根本是个稀罕物件。书上的文字无时无变，一页纸还没瞧完，通篇已经大变，又得一字一句地从头认起。天皓白平时和和气气，教起书来却是一板一眼。方非在他手下，测验分数很少超过十分．比起常拿满分的天素，简直就是一天一地。冰山女志得意满，每次考完，总不忘狠狠挖苦他一顿，明里是教训方非，其实还是炫耀她自己。

【玄冥节】

那天痛斥言鸣世以后，由干功课大忙，方非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谁知又过几天，这日正吃晚饭，墙上的通灵镜里，突然有人叫喊他的名字。方非抬头一瞧，言鸣世坐在镜子里面，手托一道“摄光取影符”，方非的头像赫然在目，符光包围中，小度者眨眼张嘴，呆傻得可笑。“他们说这是九星之子！”言鸣世拖长声气，“好一个九星之子哇！”

如意馆里发出刺耳的笑声。言鸣世接着发难：“上一期的节目，这个人说我胡说八道。喝，我倒想听听，他这张嘴巴，说得出什么道道，这个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混进了八非学宫。我可不是信口开河，大家看看，这是他的成绩单。看呀，苍龙方非，炼气九＋分，定式满分，羽化零分，天问满分，拜斗满分。呵，大家看出门道了吗，只要有道者监考的科目，他都考得一塌糊涂，只要是妖怪监考的科目，他都得了大大的满分。谁说里面没有鬼，我就把这张纸吃下去。”接下来，裤权老兄又品头论足，照他看来，方非的样貌，比百里秀雅还要丑三倍，比起一头猪怪还要愚蠢十倍。为了加以证明，他特意拿来了伏太因的取影，同为九星之子，方非的前任风神俊秀，冠绝一代，少年跟他一比，根本就是不堪入目。如意馆的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差点儿没把房子掀翻。

言鸣世东扯西拉，说了老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名叫“方非”的小东西，跟妖怪们串通一气、炮制鬼话，五九之会早就结束了，现如今天下太平，根本没有什么九星之子，只有一个九星骗子。

方非一句气话，惹来了一个强敌。从那以后，每逢“神神道道”，言鸣世都要拿他开涮。裤衩兄嬉笑怒骂，贬得方非一文不值，他仔仔细细地剖析”九星之子”的骗局——妖怪之所以帮助方非，妙在许多律令都对妖怪无效，将来东窗事发，也能逃脱惩罚。当然咯，妖怪没有脑子，不会分辨是非，它们为非作歹，背后必有道者支使。说来说去，事后的主谋，非天皓白莫属，造化笔不也听他的吗，又听说，方非常去皓庐，跟这老道师勾勾搭搭，这两人什么关系，实在发人深省。这么一来，方非成了过街的老鼠，八非学宫人人喊打。女生们尤其恨他入骨，一来小度者长相平平，又无天分，居然霸占了九星之子的高位；二来他跟皇秦、言鸣世为敌，这两个大好人，可都是女生们心窝里的宝贝。

巫袅袅串联了一大群女生，结成一个“扫方打非团”，专跟“九星骗子”作对。她们挑选出言鸣世的语录，写成一个个硕大的符字，方非走到哪儿，这些符字就飘到哪儿，随眼一瞟，就能看到一连串“骗子”、“丑鬼”、“舞弊者”、“阴谋家”——字字刺心。可惜小度者厚脸钝皮，体会不到女生们的苦心，他照常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就像一个没事人，惹得众人更加生气！

这一天前往墨宫上课，还没走近，遥遥看见一座冰雪宫殿，宫殿四周飞雪缤纷，夭籁树下白茫茫一片。造化笔将脸画成了一个雪团，飘来飘去，忽聚忽散，冲着学生们热情招呼：“玄冥节好哇，"这一说，方非恍然记起，明天是“玄冥节”,造化笔顽皮胡闹，提前一天开始庆祝节日。震旦里面，一年共有四个重要节日，勾芒节、朱明节、葺收节、玄冥节，四个节日按四季分布。方非入宫的那天，正当“蓐收节”，一晃眼，三个月过去了。

上午是异类语课，方非跟山都文作了一番苦战。战斗中简真不幸阵亡，得了个光溜溜的零分。中午吃饭时间，乐当时透过通灵镜宣布，玄冥节放假三天，这三天，学生可以回家探亲，亲友也获准入宫探望。听了这话，方非不胜落寞，他没有亲戚，探亲访友当然没他的份。到了下午，狐青衣讲授“缩身法”。为了改变形貌，有的大方需要变大，有的地方需要变小。

这就要用到“长身法”和“缩身法”，缩身法要把身子变细变短变扁变窄，收缩的时候，身子无比难受，可只要守住魂魄，记住本来面貌，变化一完，又可以恢复原貌。

当日的测验，是从一个直径五十公分的圆环里钻过去。天素、吕品轻松过关，方非折腾许久，也勉强钻了过去。只有简真，使出吃奶的力气．身子也没缩小多少，钻了老半夭，连脑袋也没钻过去，结果又得一个零分，惹来天素一顿好骂。大个儿心中不服，抱怨说“我要缩得了身，还节食干吗？我要缩得了身，没准跟皇秦一样帅、跟狐青衣一样俊，我要缩得了身，那些女生还会冲我努眼睛吗，全都哭着喊着做我的伴儿！哼，幸好我缩不了身，要不然，方非、吕品，你们全都没法混！”

下课出来，日已西沉，三个男生正要去吃饭，忽听有人叫喊“品儿”。懒鬼一掉头，天籁树下站了一个老妇，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皱巴巴的脸上笑容洋溢。

吕品倒退一步，脸涨通红：“你来做什么？”

“明天不是玄冥节吗，我来接你回家。”老妇笑眯眯走过来，一把抱住吕品。懒鬼大不自在，只一扭，挣脱出来，没好气说：“规矩点儿，这儿可是学校！”

“学校又怎么样！”老妇人扬起眉毛，“我可是你奶奶！”

“哼！”吕品蹬着老妇，抿嘴不乐。

“来！”老人伸手来拉孙子，“回家吧！”

“我不回去！”吕品把手一甩，“我要去玉京玩儿！”

“我不许你去!”老妇人两手叉腰，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喝，“那儿的人又多又杂，出了乱子怎么办？”

“我偏要去！”吕品怒形于色。

“你。。。”两人四目交锋，老的放了一阵雷火，可都打在石头上面，两个回合下来，老婆子目光变软，畏缩起来。

“有话快说！”吕品粗声大气的说，“别人还等着我呢！”

“有这样对奶奶说话的么？”老妇呼呼呼直喘粗气,“别人等你．谁呀?哼,比奶奶还重要吗?”口气酸溜溜的．转眼一瞅方非，两条眉毛高高一抬.“好哇，我可认得他，这是个九星骗子，哼，你跟他混在一起，丢尽了吕家的脸！”

方非一听，面皮阵阵发烧，心里上下翻腾。

“那又怎么样？”吕品冷冷地说，“我就爱跟骗子混在一起!”

啪，他脸上挨了一记，浮起五道指印。懒鬼脸色一沉，两眼冷冷盯着老妇。

老婆子揉着手掌，怯生生望着孙子，目光又畏缩，又苦恼，像是做了老大的错事。

“林映容！”一个声音缓悠悠响起，“你还是这副脾气啊？”

老太婆应声一颤，脸上没了血色，目似两支冷箭．越过吕品，射向远处。众人回头一看，狐青衣背着手逍遥走来。

老太婆揪住吕品，拖到身后，咬牙蹬眼：“青衣狐，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天皓白给我谋了一个小职位。”狐青衣笑了笑，“林映容，你孙子可是我的学生，当然了，有些本事，他根本不用我教。。。”

“滚开！”林映容一声尖叫，刷地抽出符笔，“青衣狐，我知道你的居心，你休想，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三个学生不胜骇异，狐青衣瞅着老妇，微微带笑，不躲不闪；老婆子双手发抖，笔尖符光闪烁，许久也没写出一个符字。

“算了吧，”狐王伸手按下符笔，老妇一阵哆嗦，可是无力反抗。

“林映容，你的元气干枯了，人也活不了几天了！”狐青衣默默注视老人，“你斗了一世的气，到头来不过气死了自己；费了半辈子的劲，得到的只是一场死亡。呵，你放心，你死了，我会代你好好照看孙子！”

“休想！你休想！”老婆子歇斯底里，疯了似的大吼大叫“我活着一天，你都休想！”

“别忘了，他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道师。除非他离开这儿，不过。。。”狐青衣嘴角含笑，眼睛享受两口古井，“林映容，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巴不得他有个好出身，有了八非学宫的招牌，就能振兴所谓的家业。呵，这孩子也真可怜，活了十五年，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吕品变了脸色:“狐道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狐青衣呲牙一笑，“你可见过你的爸妈？”?

“我没妈！”吕品扬声说。

“哦？”狐青衣看他一眼，“你总该有爹吧？”

“他。。。飞车失事死了！”

“飞车失事？”狐青衣半讥半笑，“那么的天狐遁甲又向谁学的？”

“天狐遁甲？”吕品挠了挠头，“这个，我生来就会！”

“生来就会？”狐青衣笑了笑，“你知道原因么？”

“你知道？”吕品盯着狐青衣，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我知道。。。”

“别说了！”林映容尖叫一声，两眼盯着狐王，目光里满是哀求，“青衣狐，我求你，别说了，别。。。”她两眼一翻，忽地瘫软下去。

“奶奶！”吕品慌忙扶住老人，老婆子口吐白沫，身子不住抽搐。

“她中风了。”狐青衣冷冷地说，“带她去灵素馆吧！”

吕品抬起头来，疑惑说：“狐道师，我为什么生来就会天狐遁甲？”

“你真要知道？”狐青衣两眼朝天。

“别、别说…”老太婆嘴歪眼斜，嘴里发出咕噜怪响，“求你、求你…”一面说，一面双手乱抓，又想挣扎起来。

狐青衣瞥她一眼，那目光极为厌恶，就像看着一摊污物，他沉默一下，转身就走。吕品忍不住高叫：“狐青衣，你说呀！”

“白虎吕品，你该叫我狐道师，”狐王转过身来，俊脸阴沉怕人，他呲牙一笑，快步走了。

吕品望着狐妖背影，心中不胜茫然，低头再看祖母，老妇人已经昏了过去。

三人七手八脚，八林映容送到灵素馆，馆里的女道师姓孙，四十年纪，不苟言笑，学生们都叫她“孙先生”。传说她的祖上是红尘里有名的谪仙，后来回到震旦，世代行医为生。林先生一见老妇，就说轻微中风，画了几道符法，林老太便止住了颤抖。

当晚吕品留在灵素馆看护祖母。方非临走的时候，臭懒鬼一脸悲苦，这小子万事不愁，这模样倒也少见。

两人怏怏回去。简真一路猜测，父母会不会来看望自己。刚到龙尾阁，就见许道师守在门口，分发寄来的节日礼物。简真收到了两包蟠桃干，一包给他，一包给方非，同来的还有一封信，吹花郎夫妇在信里说，路途遥远．华盖车往来不便，玄冥节不来玉京云云。

简真大失所望。方非却出乎意料，收到了一个银白色的盒子。盒子匿名寄送，三寸见方，雕镂精美花纹，里面沉甸甸的，似乎藏了某种首饰。

方非拆开一看，盒子里躺了一颗径寸明珠，倒在手心，柔柔软软，弹性十足，珠心勃勃跳动，好似一个活物。

大个儿伸出手指，捅了珠子一下，啪，明珠展开，化为了一面四四方方的薄大水晶。

这一下突如其来，小度者吓了一跳，手指一滑，水晶落向地面，眼看跌碎，水晶却羽毛似的飘浮起来，冉冉升到方非面前。

“天啦！”一边有人叫嚷，“这不是一面‘波耶水镜’吗！”

惊叫声还没落地，闻子路两步走上前来，看了看水晶．又瞅了瞅方非，“九星之子，这是你玄冥节的礼物？”方非茫然点头。

“你有个阔亲戚呐！”闻子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面波耶水镜，可是今年的最新款，少说值一百管金，你看。。。”三年生伸手勾住水晶的左上角，轻轻一拉，水晶长了一倍，又勾右下角，再一拉，水晶又宽了两倍。

“想放多大，就放多大！”闻子路手指回收，水晶又化为了巴掌大的一面，“想缩多小，就缩多小。”他扬起食指，又画一个圆圈，水晶随那手指，化为了一个圆形，“想变什么形状，就变什么形状。”

三年生变完戏法儿，笑眯眯地说：“这种波耶水镜，通灵的速度，是普通镜子的两倍。”

“方非！”大个儿不无妒忌，“你真有亲戚啊，哼，还是个有钱人！”

“我没有！”方非大皱眉头。

“那是谁给你的，”大个儿气呼呼追问。方非心中疑惑，低头一瞧，盒子里析了一张字条，展开一看，上面用水墨元气写道——

“奉上波那水镜一面，祝君玄冥节快乐！

知情者乙

知情者乙方非气了个愣怔，甲还没现身，又来一个乙。一个苍龙，一个玄武，神神秘秘，可恶透顶——方非几乎有些怀疑，这些人根本是在作弄自己，要么就是利用他的感情，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至干什么目的，他也猜不出来，可瞧这两人藏头龙尾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闻子路把水镜捏回珠子，正想还给方非，谁知方非脸色铁青，甩手就走。简真接过珠子，边追边叫“方非，知情者乙是谁啊，我记得从前有个知情者甲…”

方非烦闷欲死，回到寝室，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大个儿百问不出，多日来的不满爆发出来，他粗声大气地责怪方非―定式作弊的法子不说，夜不归宿的原因又不说，道术突飞猛进，更是大大的有鬼。现在谁又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地送来这么昂贵的通灵镜？

大个儿越说越气：“言鸣世说得对，你就是一个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方非心中理亏，一直没有反驳，没想到简真搬出了言鸣世的混账话，一时怒不可遏：“好哇，简真，你是天下第一的老实人，我是九星骗子，骗子做的事情，跟你老实人不相干！”

“我要跟你绝交！”简真双手握拳，发出一声狂叫。

“求之不得！”方非冷冷回答。简真呆了一会儿，忽地眼圈发红，丢开珠子．倒在床上。他面朝里面，大身子簌簌发抖。方非却闷闷地坐在床边，水镜珠搁在对面．活是一只眼睛，不死盯着他，发出诡谲莫测的光泽。

第二天中午，吕品才怏怏回来。方非问起林老太的病情，懒鬼叹了口气，说是病已好了，老大婆死乞白赖地要他回家，他不回去，林映容就赖在八非学宫不走。

三人各怀心事，下楼吃饭。刚到楼下，林老太眼巴巴守在门口，看见吕品，一把拉住，掉过头又冲方非瞪眼，似乎小度者一旦靠近，就会弄脏她的乖孙子。

吕品愁眉苦脸．给老太婆扯着絮叨。方非、简真跟在后面，脑袋各自扭向一边。到了如意馆，三个室友破天荒分成了三桌，林映容痛惜孙子，亲手拈了饭菜，送进吕品嘴里。懒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眨巴两只眼睛，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简真坐在远处，一面怒视方非，一面恶形恶状地撕咬半只烧鸡。方非心想：“好小子，把我当烧鸡出气!”于是拿起一个猪肘，咬一口肘子，瞪一眼简真，大个儿心里大怒：“臭骗子，敢骂我是猪！"

两边正在较劲，忽听有人叫“小度者”，方非一掉头，惊得一跳三尺，他直挺挺站起来，张嘴瞪着来人。

“怎么？”海藻头的女道者一笑，“小度者，不认识我啦？”

“认得，你…”方非激动得结结巴巴，“你是蓝中碧!”

“可巧了，我在‘神神道道’上看到你，真是吃了一惊!来你是九星之子…”蓝中碧笑眯眯还没说完，一边有人冷冷接口：“错了，是九星骗子！”

方非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男学生，神气冷淡，样子眼熟。说也惭愧，来了三个多月，同年的同学他也没认识多少。

“嗐！少说两句！”蓝中碧拍了褚衣学生一掌，“管他是不是骗子，反正是个名人儿。咯，小度者，这是我的侄子玄武蓝觞，牛字组的组长！"

“谁是牛字组的组长，”蓝觞脸色难看，“我才不。。。”

“不是你是谁！”蓝中碧恶狠狠盯着侄儿，“我们蓝家可没一个孬种！”蓝觞给姑妈瞪得抬不起头，嘴里咕咕弄弄，心里别扭极了。

“小度者！”蓝中碧又笑，“你的点化人呢？”

方非心跳如雷，结结巴巴的地说：“我、我也正想问您，上次、上次出事，您、您见到她了吗？”

“哦！”蓝中碧眉毛一扬，“这个我没留意！那时情形太乱，大家都叫风吹乱了，谁也顾不上谁。。。”

方非一颗心直往下沉，蓝中碧看他一眼，笑着说：“也许你该问问凌虚子。元婴没有形体，不怕风吹雨打。老元婴又天生好事，后面的事没准他都看见了！"

“凌虚子在哪儿？”方非问。

“这个说不准！”蓝中碧摇了摇头，“元婴都是孤魂野鬼，不吃不喝也不睡，它在哪儿谁也说不清。不过……”她沉吟一下，“雪衣女兴许知道，老鹦鹉跟凌虚子交情不错，老元婴坐车，从来都是免费！”

方非还想再问，蓝觞催促起来：“姑妈，我们不是还有事吗？走吧！走吧！”已有白虎人留意这边，蓝筋生怕惹恼了这帮权贵，一边摆明立场，冲着方非横眉竖眼；一边狠扯姑妈的衣袖，只想把她远远拖开。

蓝中碧兴头不减，边走边叫：“小度者，不对，呵，应该叫你大名人。我在斗廷红尘监察司，你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呀……”

方非呆了一会儿，提起尺木，走向学宫大门。离门还元就见门前支起大还心镜，家长亲友排起长龙，先照过镜子，再进入大门。

帝江守在门口，虎视耽耽，进出人等，都要从它下面经过，看见方非，老妖怪劈头就问：“上哪儿去？"

“探亲！”方非说完这话，神色老不自在。“探亲？”帝江绕他飞了一圈，阴阳怪气地说，“你一个度者，有个鬼亲戚？"

“我是度者没错！点化人呢，算不算我亲戚？"

“呃！'”老帝江叫这句话堵了嘴，闷了半晌咆哮说，“滚过来，签上你的臭名。哼，小东西，你最好死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

这诅咒声如闷雷，一边家长听见，个个目瞪口呆。

方非出了大门，一瞅仙罗盘，未时三刻，闹得不好，今天真是回不了学宫。

刚上蚣明车，人影一晃，简真闪了进来，看见方非，把脸一沉。方非奇怪说：“老实人，你上哪儿去？”

“你管我啊！死骗子！”

两人怒目相向，还未分出高下，吕品一头扎了进来，气呼呼坐在方非身边，方非两眼发直：“你又怎么来了？”

“嗐！”吕品面有余悸，老太婆严防死守，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你奶奶怎么办?”

“她不是要留在宫里吗？”吕品龇牙一笑，“这下好了，她爱留多久，就留多久。”

方非想象老太太丢了孙子、哭天抹泪的样子，不忍说：“吕品，她总是你奶奶。老人家年纪大，万一…”

“行了行了！”懒鬼气哼哼打断方非，“你的嘴巴比老婆子还碎！”

“没错！”大个儿在前边接嘴，“他就会在那儿说好话、装好人，其实就是个混账骗子！”简真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晃脑，方非真想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给他一顿胖揍。

不久抵达回龙壁。方非下车道别，懒鬼大咧咧地问：“你上哪儿去？”

“办点儿私事！”方非的声音小得可怜。

“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事！”大个儿待在一边，小眼睛十分阴险。

“不是好事？”吕品一听来了兴头，“方非，有难同当，有坏事我陪你干吧！”

“谁干坏事了？”方非气急败坏，“你别听坏人胡说！”

“鬼才胡说！”大个儿赌咒发誓，吕品越发好奇，缠住方非，非要一起去干坏事。

方非无计可施，瞅个空子，驾起尺木冲天而起。飞了不远，忽听耳边风响，吕品驾着飞轮赶了上来，他的飞轮是家传，名叫“紫漩风轮”，轮缘冷白如霜，轮心淡紫若菊，转起来一团莹白圆光，烘托出一抹亮丽的紫色。

前方阵云开合，耳边狂风如啸，飞了一程，方非还没摆脱吕品，简真又披着火豕甲，扑腾腾地赶来。

“你来做什么？”方非怒目相向。

“老天爷姓方么？”大个儿白他一眼，“你能飞，我就不能飞？”

“好！好！”方非又气苦，又无奈，“老天爷不姓方，姓简行不行？”

这时玉京已近，透过飘渺云气，一切高低建筑，恍若水底乱石。方非一按遁光，俯冲下去，忽又水落石出，高楼拔起，峻峭伟岸，直如千尺断崖方非取出仙罗盘，对准仙禽大街飞去，一眨眼，落到了街边的人行道上。

两道遁光呼啸落下，吕品、简真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方非又气又急，盘问吕品跟来干吗。

“跟你干坏事呀！”懒鬼满脸堆笑。

“呸！”方非一掉头，“老实人，你呢？”

“我…”大个儿抄起两手，“这不是仙禽大街吗，哼，我来这儿的山珍馆吃饭，嗐，山珍馆在哪儿？”他东张西望，一副迷了路的样子。

“你说‘莺鸣山珍’吗？”吕品好心指点，“顺着街道往前，拐角处那间红房子就是，简真弄巧成拙，气得眼里出火，狠狠瞪了懒鬼一眼，朝着餐馆慢腾腾走去。

“方非，你上哪儿？”吕品赖定了方非。少年无奈说：“五十四号一零六室！”

懒鬼抬眼一瞅：“这才二十八号，还要往前走！”

长街宽敞，了无行人，两边的房屋绚烂多彩，有的细细长长，形如鸟笼，有的宽宽扁扁，阔似鸟巢。一切建筑有窗无门，窗口时而探出一个鸟头，向着外面东张西望；有时又蹿出一只大鸟，毛羽斑斓，冲夭直上，大鸟神速惊人，转眼只见一点小影。

玉京的仙禽大街，本是鸟妖的聚居地！五十四号正处长街中央，一座光白高楼，翘然挺立街边。

鸟儿高来高去，大楼没有楼梯。两人飞升直上，楼上的窗户或开或闭，横直不过尺许，水晶窗，白玉框，框上金牌银字，注明房号房主。房主姓名十分了得，一眼看去，什么朱羽君，开屏侯，六翮王、探海仙，名头一个响似一个，瞧得方非心生敬畏。可惜身边的懒鬼不识趣，连说带笑，一一揭穿了主人的老底―朱羽君是朱鹅，开屏侯是孔雀，六翩王是天鹅，探海仙是信天翁―鸟妖们自高自大，夸夸其谈，可是任由多响亮的名号，也都掩盖不住卑微的出身。一零六室在十层．方非飞到窗前一看，门牌下方，赫然刻了雪衣女的名字。

他一颗心扑通乱跳，定一定神，笃笃敲了两下，里面无人回应。正发愁，身后一声疾喝：“无遮无拦！”跟着白光一闪，窗门啪地洞开。

方非吃惊回头，吕品正将符笔收起，方非吃惊说：“哎，你做什么？"

“开门呀！”吕品收起飞轮，笑着爬进门洞，方非无奈跟进。窗洞狭窄，两人用了缩身法儿，总算钻了进去，迎面只见一间小厅，一人来高，五米多长，室内暗无光亮，充满刺鼻臭气。吕品呸了一声：“好大一股鸟屎味儿!”

方非举起符笔，画了道“聚灵引火符”，一团大火跳出，照得室内通明。一眼扫去，四面墙上挂满虫妖标本，大小不一，样貌狰狞，其中一只张开翅膀，足足超过两米。

一排书架倚着墙角，前方横了一张矮桌。案头一盏虫形符灯，桌上散落了几枚干果，有的完好无损，有的果壳开裂，果仁吃了一半。矮桌的上方，悬挂了一只大大的鸟架，悠悠晃晃，还在来回摇摆。

扑刺刺，拍翅声响，角落里白光蹿起，直往门口飞去。

吕品平时懒散，动起来却比兔子还快，他一横身封住窗口。白光转折回来，又向方非扑到，少年闪身躲过，吕品一扬笔，金光飞出，两道光芒缠在一起，白光咕的一声，狠狠摔在矮桌上面。方非定眼看去，一只大白鹦鹉蹲在桌上，翅膀捂住脑袋，浑身簌簌发抖。

“雪衣女?”方非轻叫一声，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不是我！”白鹦鹉尖声大叫，“我不是雪衣女1”

方非定眼看去，鹦鹉浑身污秽，雪白的羽毛沾满鸟屎，翅膀后面的眼珠木木呆呆，没有一丝神采。

“日月长明!”吕品一挥笔，虫形符灯亮了起来。

“呱！”鹦鹉退缩两步，似要避开灯光。

“雪衣女！”方非忍不住说，“你就是雪衣女！"

“我不是，我不是！”鹦鹉一面极力否认，一面将头埋在胸前。方非呆了呆，皱眉问：“那你到底是谁？”

“别问我，我不知道！”

方非不胜诧异，想起无尘子说过，冲霄车出事以后，雪衣女大受刺激、精神失常云云。于是压低嗓音：“雪衣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甲辰四二次车的乘客！”

“我不记得你！”

“你记得凌虚子吗？”

鹦鹉浑身一抖，挪开一扇翅膀，偷瞧一眼．忽地尖声高叫：“我不记得他，你们是谁，干吗闯到我家里来，出去，快出去！”,

吕品噗地一笑：“老鹦鹉，你说你不是雪衣女？"

“对！"

“你说这是你家？”

“对！”

“这房子可是雪衣女的！"

鹦鹉耷拉脑袋，忽又闷声不吭。

“雪衣女，”吕品腔调一变，听上去又尖又细。方非回眼望去，吕品的脸色阴沉不定，两眼透出诡谲光芒。

鹦鹉应声一颤，抬起头来，眼望吕品，流露恐惧神气：“你，你…”

“你是雪衣女吗？”吕品的腔调越发尖细。

“我、我是，”鹦鹉垂头丧气。“刚才为什么否认？"

“我害怕！”雪衣女瞪着吕品，像是丢了魂儿，“风巨灵来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豆大的泪水顺着黄眼珠淌了下来。

“好吧，你说，凌虚子在哪儿？”吕品又问。

“我不能说，”雪衣女梧住眼睛，抽抽搭搭，“他在找他，他在找他！”

“谁找他？”

“魔鬼！”雪衣女浑身痉挛，歇斯底里地一声尖叫，“没有形状的魔鬼！”

吕品和方非对视一眼，吕品问：“魔鬼为什么找他？”

“魔鬼受了伤！”

“为什么受伤？"

“我不知道，”雪衣女一个劲儿地流泪。“那么告诉我，哪儿能找到凌虚子？”

“我不能说，”雪衣女哭哭啼啼，翅膀捂着眼睛，“别逼我，你知道，我不敢拒绝你。别逼我，我不能说!”

“你必须说!”吕品声音一扬，方非也觉耳鼓刺痛，脑子嗡嗡作响。

“我说，我说!”鹦鹉向后一缩，”极乐塔，他会去极乐塔!”

“极乐塔?”吕品一愣。雪衣女向着墙角大哭：“我害死他了，我害死他了！”

这时窗门一暗，钻进来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两人看得一惊，雪衣女一回头，呱呱尖叫：“魔鬼，魔鬼！”

圆东西向里一蹿，方非举起笔来，圆东西发出一声凄惨的鸣叫：“别，是我！”方非一愣，圆东西又喊：“帮帮忙，我卡住了！”

这东西是简真的脑袋，身子太过肥硕，所以卡在外面，他费力抬头，望着两个室友，脸上露出讨好神气。

“魔鬼，魔鬼！”老鹦鹉托地跳出，对准简真一顿狠啄，大个儿哀哀惨叫：“哎哟，干什么，干什么？"

方非啼笑皆非，挥笔赶走鸟妖：“你来做什么？"

“这儿不是山珍馆吗。”大个儿瞪视四周，一脸的茫然无辜。

吕品呵呵直笑，方非冷冷地说：“雪衣女，啄他！”

老鹦鹉应声上前，简真忙叫：“好小子，算我跟踪你，哼，我答应过爸爸，要守护九星之子！”

“有劳了‘我不是九星之子，我是九星骗子’雪衣女，啄他！"

“来真的？”简真脸涨通红，“死方非，你不但是大骗子，还是个小气鬼！"

方非一皱眉头，按住简真头顶，喝声“去”。用力向外一推，简真惨叫一声，从窗口弹了出去。惨叫声悠长不绝，方非闻声心惊，钻出窗外

一瞧，冷不防一边伸出两只大手，将他紧紧抓住，大个儿披上甲胃，脸上挂着怒气。

“你敢叫鹦鹉啄我？”简真鼓起两眼。

“放手！”方非一声大喝

“我偏不放！”简真得意洋洋，“说出你的小秘密！”方非哼了一声，元气注入龙蛛羽衣，浑身涌出火光。

“木生火，”简真大叫，“我水克火，”乌光一闪，火焰熄灭。

“水生木！”方非叫声未落，借着水性元气，呼啦啦长出许多藤蔓，层层叠叠，将简真浑身缠住，连翅膀也挥舞不开。

“金克木！”火系甲长出棱角刀锋，喊哩喀喳，藤蔓节节寸断。

“金生水！”方非浑身青光进闪，火系甲开始结冰，冰层急速蔓延，很快也将方非裹住，两人裹在一个大冰球里，笔直向下坠落。“方非！”简真尖声怪叫，“你想摔死人吗？"

“你放手！

“你说了我就放！”

“你先放手！”

“你先说…”话没说完，大地拍面撞来，方非情急挥笔：“气障重重！”

这一道“风甲符”，本是生出气团延缓攻击，符法瞬间写成，笔尖迸出了一连串气团。两人好似撞进了气球堆里，冲破一个，又是一个。可惜行法仓促，威力有限，冰壳哗然破碎，方非头晕眼花，身子似要散架。他忍痛扬起符笔，叫声“云箭破空”，笔尖青光一闪，空中聚集乳白云气，形似羽箭，嫂嫂嫂射向简真。大个儿右手一挡，云箭射中臂甲，叮叮当当，势如精钢百炼的真箭。不等简真还手，方非左手撑地，土生金，土里嚓的一声，冒出来一只金石凝结的大手，随意扭曲，拉扯大个儿的左臂。简真两面受敌，左手不由松开，方非一低头，脱身而出。

简真吭味一声，翻身化为红猪，一摇头，挣脱怪手，猛冲过来。方非跳上尺木，贴着猪鬃掠过，差之毫厘，让过简真一扑。

冲到一半，大个儿化为人形，回头一看，方非已经蹿上天去，气得他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巡天士来了！”两边响起一阵赌噪。原来两人打架，许多鸟妖探出头来观战，这时纷纷通风报信。方非举目一望，几个红绿光点奔这方飞来。他吓了一跳，仓皇飞窜，大个儿也紧跑几步，张开翅膀。吕品赶了上来，叫声“随我来”，领着两人钻进了一条窄巷，后背紧贴一面高墙。这时一阵风来，蚣明车溜入小巷，缓悠悠爬过三人头顶。头顶一暗，天光消失，三人伏在车底，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蚣明车爬过，抬头看去，巡天士不见三人，又向别处飞去了。

三人逃脱大劫，面面相对，吕品忍不住捧腹大笑，另外两人彼此瞪视一阵，也都讪讪笑了起来，这一笑，许多不快疑虑，全都冰释烟消了。

“方非！”简真大声说，“我这样逼你，你也不肯说。哼，也许真的说不得！”

“你知道就好！”方非叹了口气，“将来时机到了，我都告诉你！"

“一言为定！”简真两眼放光。

“一言为定！”

“来个击掌为誓！”简真说完，两人伸出手来。‘啪’两掌相交，方非失声惨叫，低头一瞧，手掌又红又肿，再一抬头，大个儿在那边摩拳擦掌、洋洋得意。

方非瞪了简真一眼，疑惑说：“吕品，为什么雪衣女怕你？"

“我也不知道!”懒鬼摸了摸下巴，“打小儿起，许多妖怪都很怕我，我一说狐语，他们全都老老实实!”

“你刚才说的狐语？”方非恍然有悟。

“是呀‘别人都说我是狐狸转世’!”

“你就是一只狐狸，”简真指着吕品的鼻子，“狐狸选狐语，这算哪门子异类语，作弊，全是作弊！”他一边说，一边瞅着方非。

“那又怎么样！”懒鬼的脾气好得出奇，“死肥猪，你去揭发我呀，我离开八非学宫的事，可全都指望你啦！”

“臭狐狸！”大个儿瞪着吕品直喘粗气。吕品拿出仙罗盘，瞅了一眼，懒声说：“申时一刻，还早得很，极乐塔亥时才开张！”

“极乐塔！”简真瞪着两人，一脸震惊，“你们要去极乐塔！”另外两人默默点头。

“天啦！”大个儿一拍脑门，几乎昏了过去，“那儿可是学生的禁地啊！”

浑天城是白天的主宰，玉京的夜晚，则是属极乐塔的！

渡过神源渠，进入勾芒城，越过嘘云大道，飞黄广场的尽头，耸起一座奇怪的塔楼——塔楼不是一座，而是一双，两座金字尖塔，正反针锋相对——方非还在玄冥山顶，就已领略过它们的风采。

每当明月中天，大半个玉京沉寂下来。喧嚣与激情如同潮汐，四面八方地退入了塔楼，透过尖尖的塔顶，点燃了倒立的巨塔―极乐塔睁开了睡眼，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

道者成群结队，踏入这座欢场。有人佩戴假面，有人以真容示人，双塔流光变幻，扰得人人迷乱，笑语无处不在，呼应塔中的巨响，令人仿佛置身惊涛骇浪。

站在极乐塔前，方非目迷五色，双耳如聋，几乎忘了东南西北。

“天啦！”简真又激动，又害怕，“我妈知道我来这儿，非杀了我不可！”他一面叫着，一面偷看一群妙龄女郎，女郎个个长裤紧身，有说有笑地经过三人身边。

“喂！”吕品很不耐烦，“你们两个，到底进不进去啊？”

“妈会杀了我的！”简真死拽住方非不放。小度者手心冒汗，寻找凌虚子的热望还是压倒了心中的不安。他咬牙走向大门，大个儿马上哀叫：“方非，你真要去吗，我可是被逼的，将来我妈问起来，你可要给我作证！”

“申阿姨不是去极海了吗？”

“我妈的鬼门道可多了！我每次偷吃，她都能发现！”简真瞅着方非，一脸嗔怪，“都是你，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进去！”

“死肥猪，你这么苦恼，在外面等不就得了……”懒鬼还没说完，简真小眼瞪来，目光狠狠毒毒，像是两把小小的匕首。

吕品恍然大悟，大个儿装傻扮痴，不过是给他自己打气，顺道做好铺垫，以便推卸责任。至于极乐塔，这么好玩的地方，他又怎么会错过呢，要他守在门外，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一对甲士把守大门，个子足有两米，样子一模一样。这对孪生子一色的亮银宝甲，明晃晃、光灿灿，映射塔内炫光，恍若天神下凡。看见三人，一个甲士洪声说：“喂，没有大人陪同，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简叔叔带我们来的!”吕品出其不意，一把搂住简真的胳膊。

大个儿吓了一跳，死死瞪着吕品，像是见了活鬼。“傻大个儿！”守门人认真打量简真，“你带这两个小孩子进去，出了什么事，你可要负全责的哟！”

“我、我…”简真很想说“我也是小孩子”,话没出口，吕品抢先说：“简叔叔这么大个儿，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甲士哼了一声，把手一扬，做了个进去的手势。刚进大门，简真一把揪住吕品：“臭懒鬼，你捣什么鬼！”

“没听见吗？”懒鬼笑了笑，“没有大人陪同，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大个儿两眼出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才不是成年人，我才十六岁！”

“得了吧！十六岁？”吕品瞅他一眼，“二十六还差不多，简叔叔，呵呵呵！”

“你去死！”简真捏住吕品的脖子，使劲儿摇来晃去。

突然一个惊雷，就在头顶炸响。简真吓得双手一松，可还没完，响雷一个接着一个，周围的墙壁也发了疯，强光接连进闪，光团飞来飞去，拖着长长的光痕，好似扫天而过的彗星。

“哦——”人群发出山呼海啸。众声之上，一个声音忽地响起，沙哑、高昂、压倒一切、充满迷人的磁性——

“道者们，飞起来！”

一片狂呼乱叫，驭剑的，驾轮的，披甲带翅的，道道遁光冲天而上，无数道者飘浮空中，手舞足蹈，脸上透着激动、狂喜和迷乱。

“一千个太乙神雷！”沙嗓门发一声喊，一串惊雷尔匀而过，大厅里闪电纵横，火蛇狂舞，犹孵圈生，万物初始，激荡流离混混乱不堪！“一千个太乙神雷！”不尽的雷声，遮不住惊天的叫喊。“一千个太乙神雷！”人们齐声呼应，夹在雷声中间，气势撼天动地。

三人深感意外，给这声势吓得畏畏缩缩，简真东张西望:”方非，这么多人，你找谁呀？”方非脸色苍白，瞪着前方胡乱摇头。音乐轰然响起，急促的鼓、繁乱的弦撕心裂肺的号角，汇合跌宕起伏的雷声，化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交响。

那个沙哑嗓门，怪腔怪调唱起歌来―

“一只小鸟儿在身边叫，

两只大雁在头上飞，

我踩了飞剑我驾着轮，

一头闯进那个故纸堆！

勾芒冲我傻傻地笑，

我给朱明画画蛾眉，

葬收找我来拼酒呀，

千杯万杯我从来不醉！

玄冥有张死人脸，

我叫他给我来捶一捶背．

百头蛟龙我当马骑，

孤神蓬尾我当枕睡。

伏羲算卦不太准呀，

我罚他天天都要下跪．

支离老儿来找我玩，

我大大咧咧地不加理会，

花好月圆在今宵哇，

我跟女锅一一有个约会！

——这歌词离经叛道，放荡不羁，听得方非心惊胆战。

天上的道者随歌起舞。有人以身当轴，以剑为桨，直升机一样疯转，搅起了一道道龙卷咫风；有的男女翩翩对舞，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一眨眼又化为一静一动，男的一柱擎天、神针定海，女的风旋电绕，连人带影变成了一缕轻烟。还有许多人搂腰扶背，数百人结成了一条气势浩荡的长龙，随心所欲，满空游走，舞出干姿百态，变化酣畅淋漓。

“一千个太乙神雷——”沙嗓门声嘶力竭地又叫一声，惊雷如闻号令，轰隆隆响个不停。巨雷每响一声，虚空中就迸出来一个大大的圆泡，光亮透明，横直数米，等到雷声响过，圆泡已是数百上干，大大小小地飘在空中。干百道光柱照在泡上，恍若孕育胎儿，圆泡里无中生有，长出了许多桌椅软凳，舞倦了的道者钻进泡中，坐下来闲聊休息。

银虹四射，飞出来一群侍者，一色的光亮银杉．戴着各种假面，在圆泡里进进出出，运送各色饮料美食。圆泡无限漂浮，永无定所，遁光一拂，旋风一吹，立刻上下沉浮、任意东西。因为这个缘故，给泡中人端酒送食，可真是一件神妙的活计，非但不能记错了顾客，还得躲闪四面的舞者。这些侍者个个身手了得，无论何种间隙，都能轻易穿过，任是何种冲突，都能巧妙躲开。

吕品入境随俗，加入了一条数百人的“长龙”,随之当空起舞．玩得不亦乐乎。

简真有心无胆，望着天上，心中无比羡慕，他紧紧扯着方非的衣袖，不住口地长呼短叹。

方非也很发愁——这里的人成千上万，又上不儿云找凌虚子呢？

沙嗓门唱过两支曲子，换了一个柔美的女声，音乐也和缓下来。吕品落回地面，满头是汗：“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进了极乐塔，一点儿也不乐，死肥猪，你的脸怎么跟门板一样？”简真见他玩的高兴，心里很是嫉妒，冷冷地说：“臭懒鬼，我祝你掉下来摔死！”

“好酸，”吕品正想挖苦一顿，忽听一个清甜的女声说：“三位！要来点儿喝的吗？"

三人回头一看，一个女侍者俏生生站在面前，银衫如水，勾勒出曼妙体态，脸上戴一张蝶鸟妖的面具，鸟妖半蝶半鸟，浑身长满银白色的羽毛。

大个儿脸涨通红，心子扑通乱跳，挨了挨方非，示意他出头说话。方非满腹心事，没有会过意来，忽听吕品说：“来三大杯加冰的虫露酒，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一盘蟠桃干……”

“还要一盘樱鸡肉，一盘天鹅皮蛋！”简真忍不住插嘴，他站了半天，忽又饥饿起来。

女侍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刹那间，一股熟悉的冷意四散弥漫，银蝶鸟的面具后面，两道冰锥似的目光，挨个儿扎在三人脸上。

“哇！”简真一声尖叫，嗖地跳到方非身后，大身子抖抖索索，似在忍受一万伏的电击。吕品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望着女侍者：“你、你…”

“妙极了!”面具后的声音冷如玄冰，“三大雪加冰的虫露酒，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好风光！好气派！胡子还没长全，就敢冒充大人？

你们三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极乐塔！”三人垂头丧气，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知道你们还来！”女侍者冷冷地说，“还要喝酒，你们三个，也太不要脸了吧？"

“嗐！”吕品悻悻咕浓，：“你不也来了吗？"

“闭嘴！”女侍者两手叉腰，胸口起伏，“白虎崽子，我怎么样，跟你无关！"

“白虎患子带我来的！”大个儿趁乱告刁状，“要酒的也是他。”

“哼！”女侍者目光一转，“豆子眼，少来这套，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非心中古怪极了，忍不住叫：“天……”

“住口！”女侍者出手如风，拎住方非的衣领，“不许在这儿叫我的名字！

“那、那叫你什么？”

“叫我冰蝶鸟！”女侍者的声音又冷又硬。

“冰、冰蝶鸟！”方非心里不胜别扭，“你怎在这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这不公平！”吕品大声嚷嚷。冰蝶鸟瞥他一眼：“喝酒的小子，谈公平，你不配！”喝酒的小子闷闷转身，头顶墙壁，咕咕哝哝。

“我们来找人！”方非略一迟疑，“冰、冰蝶鸟，你知道凌虚子吗？"

“凌虚子？那个老元婴？"

“你见过他？”方非精神一振。

“半年前见过！”冰蝶鸟的眼里透出讥消，“有意思，小无赖找老无赖，真是物以类聚。”

“他今晚会来吗？”方非声音急切。

“不知道！我三个月没当值了。”冰蝶鸟沉默一下，“你找凌虚子干吗？"

“他也许知道我的点化人在哪儿！"

沉默了一会儿，面具后的目光柔软起来，像是冰河乍破、寒泉迸出，沁凉入骨之余，也叫人心里舒服。

“好吧！”冰蝶鸟淡淡地说，“我帮你留意一下…”话没说完，有人叫道：“冰蝶鸟，二十五泡室的雪浸酒送了吗？”一个青莺面具的男侍者豁银盘，一阵风飞了过来。

我马上就送！”冰蝶鸟悻悻回答。

“快一点儿！别叫客人久等！”

“知道了，啰嗦鬼！”冰蝶鸟掉过头来，目光忽又锋锐逼人，“你们三个，我在这儿的事，一个字也不准说。要不然，哼，仔细你们的小命！”女侍者说完，腾身而起，曳着一缕黄光，消失在人群中间。

方非游目望去，不经意间，三面障碍尽去，墙壁化为透明，塔外的一切清朗可见，漫天的寒星闪烁无声。透过如水的高墙，可见倒t的巨塔，叫人吃惊的是——那座倒反之塔，竟也人满为患,下面的人群恍若上面的影子，彼此遥遥相望，好似照着镜子。

方非更加失望，人数多了一倍，要找凌虚子，岂不是难上加难。

“走吧！”他轻声说道。

“不找了？”其余二人瞪眼看他。

方非摇了摇头，默默向外走去。吕品无可无不可，回家睡觉也是乐事；简真没有尽兴，望着眼前繁华，心里恋恋不舍。

才走几步，遁光乱坠，齐刷刷落了一片，一群少年道者，拦在了三人前面。

“嗐！”为首一人高声怪叫，“看呀，这是谁呀？这个人，不是九星骗子吗？”其余几人，发出一阵哄笑。

“太叔明！”方非扬声说，“闪开！”

“九星骗子，你少得意了！”太叔明咧嘴一笑，“极乐塔可是学生的禁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你不是学生？”方非一皱眉头。

“你能跟我比？”太叔明凑上前来，眼露凶光，“你这个红尘来的杂种！”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方非的符笔落到手心。太叔明一声呼哨，三年生全冲了上来，其中一个怪声怪气地说：“嗐，狐狸小子！咱们可得算一笔账!

“你是谁？”吕品瞅着那人，“我认识你吗？”

“狐狸小子！”那人伸过手来，“你还欠我五十粒金！”

“还有我!”另一个三年生扬声叫喊。

“唉！”吕品一拍后脑，“是你们啊，我想起来了，朱圭、申屠华，你俩一手棋下得比屎尿还臭！”“什么？”朱走和申屠华齐齐一跳，拨出笔来，一群三年生散成一圈．把三个一年生团团围住。”

“怎么力？”大个儿的双腿哆嗦发抖，乌号笔像是风中的枯叶。

“太叔明！”方非大声说，“我俩的过节．不要牵连别人！”

“这么说，”大叔明眯缝双眼，“你要跟我决斗咯！”

“没错！”两个字冲口而出，方非的胸中一团火热。

两个室友吃了一惊，齐叫“方非！”

“你们听到了吗？”三年生扬起脸来，发出一阵狂笑，“一年生要跟我决斗！”

“听到啦！”同伙们纷纷叫道。

“我接受你的挑战！”太叔明狠狠盯着方非，“今天晚上，我就要让世人知道。你，不是什么九星之子；你，只是一个没用的渣滓！”三年生一扬笔，疾如狂风，写下了一串白亮亮的符字，跟着笔锋一扬，白光冲夭而起，穿过狂舞的人群，直达巨塔的尖顶。

轰隆隆，一片惊雷响过，乐声停止，沉寂片刻，沙嗓门慢条斯理地说”道者们，要来点儿更刺激的吗？”

“要!”万人同声，气势骇人。

“好吧!”沙嗓门高叫一声，“羽斗场！”

欢呼声中，两座塔尖徐徐分开，发白发蓝，迸出万道电光。电光上下交织，勾画出了一个飞轮状的空间，又圆又扁，横在两座巨塔之间。

“出来吧！”沙嗓门锐叫一声，“决斗者！”

势如万箭齐发，满场响起尖利的呼喊。

“来呀！”太叔明冲方非一招手，纵身跳上宝轮，化身白光冲向塔顶，嫂，白光冲破了塔顶，留下如水的涟漪。

太叔明浮现在了圆盘的中央，一束光柱将他照定。巨塔的六面墙壁，瞬间化为了六面巨镜。三年生投身镜中，双手高举，不可一世。

“别上他的当！”吕品拉扯方非衣襟，“一进羽斗场，生死各安天命。太叔明杀了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什么？”简真面无血色，方非也心往下沉，不由迟疑起来。“姓方的!"朱圭在一边冷冷地说，“你不会要反悔吧？"

“怕死鬼！”申屠华扁了扁嘴，又加一句，“窝囊废！"

“来呀！”太叔明的叫声势如风雷，轰隆隆扫过全场，“九星之子，你这个无胆鼠辈！

千百道目光向下投来。

“九星之子！”沙嗓门高声大叫，“天啦，对手是九星之子！

塔里山呼海应，众人的激情，一下子提升到沸点。“九星之子不敢上来！九星之子是个鼠辈！太叔明连笑带骂，“苍龙方非，你每天晚上睡觉，一定还会尿床吧？"

“别上当！”吕品又叫，“方非，他在激将！”

“哼！”方非一捏剑诀，“长牙！”碧光一闪，少年跳上尺木。

“方非！”两个室友变了脸色，只听一声尖啸，长牙冲天直上。刹那间，呼喊声掠过方非的耳畔，惊涛骇浪般向后卷去。

“逞什么能？”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下去！”

方非一转眼，冰蝶鸟就在身边，与他并肩齐飞。

“我不！”方非咬了咬牙。

“你不怕死吗？”冰蝶鸟口气决绝，“下去！”

“我怕死，可是……”方非看了少女一眼，轻轻说，“我也不是鼠辈！”

冰蝶鸟一愣，冷不防方非势头加快，忽地将她摆脱，少女一抬眼，一道碧光冲破了塔顶。“嗬、嗬、嗬……”助威声惊天动地，冰蝶鸟身处其间，却似无根的浮萍。她的脑海里面，尽是方非的面容，那张脸除了坚毅和决绝，眉梢眼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悻，宛如一缕柔丝，轻轻萦绕在她的心头。

“他到底是谁？”少女迷惑起来！

一束强光落在方非身上！他仰脸望去，太叔明高高在上，正在那儿耀武扬威。

这儿地处两塔之间，上下人群，都能轻易看见。“害怕了吗？”太叔明凑了过来，“苍龙方非，等死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弟弟尝过这个滋味，今天晚上，我要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我没有害他!”方非的口气中诱着无奈

“这算是求饶吗，太迟了！”太叔明面露狞笑，“九星之子，我要你死，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我的垫脚石！”

“现在介绍决斗双方！”沙嗓门大声说，“一方是未央城主之子，八非学宫的三年生，白虎太叔明！"

太叔明举起双手，满场狂飘，接受众人的欢呼。

“另一方！”沙哑嗓音清了清嗓子，“让我们欢迎九星之子，八非学宫的一年生，苍龙方非！”

方非扬了扬眉毛，迎来的欢呼声是大叔明的三倍。三年生又恨又妒，脸上的杀气更加浓郁。

“进入羽斗场，没有规矩，只有输赢，生死各安天命！”沙嗓门顿了顿又说，“你们两人，现在还可以退出，想要退出的人，请从上面的塔尖离开！”

上下四方，一片沉寂，众人屏住呼吸，静待两人决定。

“三、二、一……”沙嗓门爆出一声欢叫，“没人退出，太好了，现在可以下注了，方非一，太叔明三，也就是说，投方非的，一点金可以赚三点，如果保守的，也可以投太叔明。。。”

塔里一片吵闹，“方非”、“太叔明”的下注声此起彼伏。

方非的心里一阵恶寒，他站在那儿，头一次明白了斗鸡和赛马的感受；另一匹小马驹却反以为荣，在那儿满场撒欢，还不时昂首翘尾，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下注结束！”沙嗓门又叫，“那么，决斗―开始！"

因为钱财故关，助威声波涌浪迭，来势更加猛烈，

“流金飞剑！”太叔明抢先出手，笔闪臼光，放出一片金霞，霞光轰然爆炸，化为干百小剑。这是他的绝活“‘金光化剑符”，一符百剑，一瞬百里，速度快得惊人。

方非御魂以后，反应比起以前快了百倍，可是遇上这群飞剑，也只能勉强躲开。太叔明一招不中，二招又来：“如影随形金剑呼啸转弯，紧跟方非不放。

尺木碧光四涌，照得少年须眉发绿，一转眼，长牙快到了极点，方非身子前倾，几乎与尺木连成了一条直线，狂风擦身掠过，激起烈烈火气，直叫他眉发焦枯、肌肤如焚。

“金生水！”方非运转法诀，元气化为水象，一股清凉灌注全身，火气徐徐消退，身后的剑啸声却越来越近。

“怎么办？”金剑来得太快，方非想要还手，可又抽不出空子，这么一味逃命，根本没有胜算。

“笨蛋，”耳畔忽地传来一个声音，“走弧线！"声音细微尖锐、来历不明，方非忍不住问：“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人轻轻说了声，“曲能胜直！"

方非一怔，尺木应声转向，紧贴羽斗场的边界，使出浑身气力兜起圆圈。电流结成边界，势如栅栏巨网，方非掠过电流，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网金剑紧追不舍，每转一次方向，势头都会减慢几分，更有若干小剑周转不灵，嗤嗤撞上电网,金星四溅，化为缕缕白烟。

“小子！”细微的密语忽又传来，“火克金！"

方非心头一动，大声说：“火不够！"

“谁说不够？”那声音冷冷地说，“你刚才不是热得很吗？"

方非一点就透，扬笔叫声：“心光火照”。这一道“聚灵引火符”，能以心火引动天火，聚天地中的热力于一点，小则点燃纸片，大到焚烧山林。符字青光闪动，飞行激起的热流，纷纷聚向星拂笔的笔锋。

方非一面蓄势，一面转圈，太叔明紧随其后，轮番书写两道符法―流金飞剑―如影随形―流金飞剑―如影随形―催得金剑疯魔癫狂，死死咬住度者不放。

两方越逼越近，剑啸在耳，方非一咬牙，抡笔向后一挥。“烈焰神锋！”一道长长的火焰，与漫天的剑阵迎个正着。

砰，一声爆响，两人间跳出一个刺眼的火球，横息十米，轰隆燃烧，火焰里白光乱闪，腾起袅袅水气，结成团团云烟。

一道“火剑摧神符”，几乎耗尽了方非的元气，符字写完，飞行顿也乏力，只有飘浮原地、听天由命。气浪滚滚涌来，将他向后推送．数不清的金剑穿过火焰，射到他的面前，可是不知怎的，跟他身子一碰，忽又化为了流光散影，迎面吹拂过去。少年的耳边风声不断，两眼瞪得大无可大，只如置身干一场无涯的噩梦，无论怎样也无法苏醒。

“金光化剑符”十分厉害，可是太叔明火候尚浅，发出的金剑不算真剑，只是一片金相的元气。如果刺中人体，也与真剑无异，可一遇上这股焚天火气，大多数化为了乌有，少数穿过烈火，气数也已耗尽，一遇障碍，立马烟消云散。符法被破，太叔明惊怒交集，他闪身绕过火焰，笔直冲向度者。方非一眼瞥见，他的元气稍有恢复，手起笔落，大喝一声“云箭破空”,风云一类的符法，方非写来最有心得，这一道“飞云凝箭符”信手拈来，一团云气翻滚，化为乱箭射出。

“铜墙铁壁！”太叔明写出“金城不破符”,身前跳出一面金光墙壁，云箭射中金墙，叮叮当当，化为团团白气。

“太山压顶！”太叔明一扬手，光壁变高变厚，倾倒压来，方非吃了一撞，翻着跟斗向后飞去，眼看撞上电网，他大喝一声“气障重重”，笔尖涌出气团，击中电网反弹回来。

“金枪无影！”太叔明不容方非喘息，光壁跟踪飞来，形似一支锐利无比的金枪。“烈焰神锋！”方非一抖笔，金枪与火剑交锋，节节变短，刺到他的面前，已经无影无踪。方非缓过气来，斜往前冲。他技不如人，处处受制，忽听飞轮鸣响，侧眼一看，太叔明轮光白亮，雪团似的滚了过来。

“云箭破空！”方非反手一笔，云涌箭射，太叔明愣了一下，来不及躲闪，几道雪白云气，哩嫂洞穿胸膛。

方非符法得手，反而吃了一惊，先是害怕出了人命，跟着又发现，对面的三年生一没流血，二没掉下飞轮，反倒盯着自己，露出一丝诡笑。“不对！”方非掉头四望，耳边的密语忽又响起：“在上边，"

他心头一沉，来不及抬头，一按尺木，急往下沉，这时一股疾风扫过头顶，将他飘起的长发切断了一绺。

断发漫天乱飞，方非还没回过味儿来，太叔明一声长笑，忽地现身前方，符笔飘飘举起。方非不假思索，大喝一声“烈焰神锋”。

火光一闪，三年生竟被拦腰斩断，可他笑笑嘻嘻的若无其事。方非瞧得发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后挨了重重一击，脊骨疼痛欲裂，打个旋儿向前摔去，瞬间连人带剑，狠狠撞上了那张电网。

身下电蛇乱窜，方非的眼前白光进闪，麻痹感一阵阵袭来，好似快剑穿胸、利斧破脑。方非几乎晕厥过去，尺木弹在了一边，身下的电流生出无比的钻力，牢牢吸住方非，一阵劈啪作响。“天啦！”沙嗓门吃惊叫喊，“他死了吗？九星之子死了吗，"

叫声响彻耳畔，方非浑身痛麻，眼前模糊一片，他似乎看见太叔明在狂奔、太叔明在翻筋斗、太叔明在仰夭长啸―三个动作一时发生，羽斗场里出现了三个太叔明，三人各在一方，举动各异，神情不同，忽地白光一闪，三个人影合而为一。

“你还活着吗？"，密语悄然响起，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

方非说不出话，他的肌肤如焚，骨骸似要散开，不由呻吟一下、闭上双眼。他分明感觉得到，魂魄悠悠荡荡，正在离开身体，身体至隐至秘的地方，涌起了一阵古怪的战栗。

生死关头，他的脑海空明如镜，三魂七魄幽幽可见，仿若十点光亮，三大七小，藏在躯壳深处。那光亮徐徐凝结，化为了一个人形。一瞬间，方非仿佛面对大还心镜，镜中的人影，正在冲他点头微笑。

“御魂！”几乎出自本能，他的心神汇聚，驱使面前的魂魄，“起来！”

僵硬的腿脚猛力一撑，身子嗖地弹起，方非脱离电网，跳到空中！

“咦！”沙嗓门叫了一声。

“手捏剑诀！”他接着发令，双手应声合拢，捏成一个剑诀。

“长牙！”方非轻轻说了声，“飞来!”

一跳而起，嗖地来到脚下。

“去！”意念牵动魂魄，魂魄带动肉体，方非一个跟斗，落在尺木中央。一道长长的碧光掠过斗场，长牙如风似电，扯着少年向前飞驰。”天啦，”沙嗓门一声大吼，'‘他还活着，巨大的声浪席卷全场，所有的道者，全都发出惊奇的呼喊。

太叔明回头望去，吃惊得合不拢嘴―方非连中“金光化剑符”，又在结界上受了电击，居然还能存活，真是咄咄怪事。

“流金飞剑！”三年生气急败坏，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

方非的身子仿佛裂成了几块，肌肉酸痛麻木，眼看金光扑来，根本无法动弹。

“闪开它！”他下意识御魂，念头闪过，身子还没动作，尺木青光暴涨，循着奇诡的曲线飞行，金剑纷纷落空，方非人木合一，越过茫茫剑阵，笔直冲向太叔明。

“云箭破空！”方非心里动念，魂魄牵引右手，符笔向前一送。

“铜墙铁壁！”太叔明守得严严实实。方非的符法还没完成，眼看对方故技重施，笔尖红光闪动，符字变成了―“烈焰神锋”,“飞云凝箭符”化为了“火剑摧神符”一道火焰破空飞出。

太叔明还没转过念头，火克金，光壁惨被冲破，长长的火焰横扫而过，他仓皇低头，仍叫火舌舔中额角，火辣辣一阵灼痛。

三年生号叫一声，痛苦中夹杂恼怒。他一晃身，一分为三，真真假假地扑向方非。方非不敢停留，催动尺木向前飞去。

“小子！”密语忽又响起，“你的命还真大！"

“现在怎么办？”方非急得大叫。

“那是分身术，你不会吗，”声音又轻又细，一派调侃。

“我不会！”方非沮丧极了。

“神眼观照呢？"

“也不会！”

“呵！”那人轻轻一笑，“这样罢，我传你一道符法，以你目前的本事，也许可以写成!”

“什么符？”

“跟着我念——混元归一千丝万缕！”

方非笔锋一抖，边念边写：“混元归一千丝万缕！"

咒语出口，他手心一空，元气丝丝缕缕，被什么东西抽了出去。方非定眼细看，一缕青色元气吐出笔外，一到空中，若有若无，凝结成了一缕细丝。

符笔吐丝，匪夷所思，随了方非向前，那缕气丝也袅袅不断、越扯越长。

笔尖一震，忽被细丝牵动。方非回头看去，一个太叔明扬眉瞪眼地冲了过来；再一转眼，另一个太叔明也从左边飞来，手中的符笔高高举起。两个太叔明，一真一假，二者必选其一。

“头一个是真的！”方非忽有所悟，“他碰到了元气丝！”

想到这儿，他冲天而起，一片金光剑雨，从他脚下掠过。

剑符落空，大出太叔明意料，他身子一晃，三个影子混在一处，忽又缤纷散开，三个太叔明东奔西走、虚虚实实。

方非并不接战，不管来者虚实，只是尽力躲闪。一道青碧遁光上下翻飞，势如演绎一幅纵横淋漓的图画。元气连绵不绝，透过笔尖涌出，但随主人飞行，悄没声息地织成了一张无形大网。网上千丝万缕，系于笔端，来人撞到网上，如果笔尖震动，就是太叔明本人，如果没有动静，那么就是虚假的分身。

太叔明修为不够，分身只是幻影，不能真个攻敌，只好在弱者面前显摆威风，从没遇上过真正的对手。他浑浑噩噩，蒙在鼓里，连人带影横冲直撞，接连发出“金光化剑符”，恨不得把方非射成筛子。

兜了几个圈子，方非一扬笔，对准一个分身，太叔明的分身就在他的身后，见状冷笑一声，扬起笔来，刚要画符，冷不防方非掉转笔锋，大喝一声”收”。

四面的虚空中忽有障碍压来，太叔明只觉绊手绊脚、施展不开。他大吃一惊，低头望去，周围青光蒙蒙、由淡变浓，光华中丝丝缕缕，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破口大骂，卖力挥动符笔，冷不防手心一痛，符笔嫂地脱手，落到了方非手里。太叔明丢了武器，一时乱了方寸，死命向前猛冲，想要夺回符笔。

“云箭破空！”方非笔锋一抖，乱箭齐发，三年生见势不妙，慌忙驾轮躲闪。可他陷身大网，元气丝牵牵扯扯、缚手缚脚，连吃几道气箭，痛得他嗽嗽惨叫，冷不防方非连人带剑猛冲过来，狠狠撞上他的后背。

三年生尖叫一声，一头撞向羽斗场的结界，电光四流，哗破有声，太叔明陷身电网，牙关得得作响，他忍着剧痛尽力一滚，脚下飞轮疯转，尽力想要挣脱。

“气障重重！”方非一扬手，气团接连涌出，将太叔明死死撼在网上。

数万伏的电压灌入身子，电得三年生死去活来，飞轮失去了控制，味溜蹿出老远。这一下，太叔明失去了所有的倚仗，骨碌碌滚到了斗场的底端，满身电光乱窜，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方非赶到他的上方，太叔明望着对手，痛得叫不出声来，他的两眼不住上翻，如同蛛网上的虫穿，无助地盯着爬来的蜘蛛。

“杀了他，杀了他！”上下塔中，发出有节奏的叫喊，输了钱的观众兴奋得浑身发抖，眼里迸出残忍的凶光。

（第二部完）

【妖魔】

方非徐徐扬笔，太叔明涕泪横流，嘴角流出一股浓白的涎水，从他的胸腔深处，发出虚弱悲凉、不似人声的号哭，这哭声落入那片喊杀声中，仿佛大海里的一个水泡。

星拂停在半空，唿喊声变得稀落，众人纷纷猜测，他会怎样杀死对手，是用火焰烧死，还是用云箭活活射死。

可是，方非收回了笔，他一抬头，大声说：“看够了吗？决斗，我赢了，人，我不会杀！”众人大感意外，巨塔上下，陷入一片沉寂。

两个侍者钻进斗场，把太叔明拎了下去。

方非呆了呆，纵身钻进塔里，冰蝶鸟迎了上来，面具后面两眼发光。少女没有做声，可是激动喜悦，仍是掩不住地流露出来。

两人并肩齐飞，四周先是寂静，接份响起一片烯嘘，恍若夜晚的潮汐撞上了巨大的塔壁。方非的耳边嗡嗡一片，什么声音也听不真切。

一落地，吕品就迎上前来：“方非，我拿了全副的家当赌你赢！哈，那些三年生，全都输到脱裤子，一个不落地跑光啦！”他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伸手。方非也笑了笑，双手相握，方非身子虚软，只一晃，便瘫倒在吕品肩上。

冰蝶鸟似要伸手，手到半途，又悄悄缩了回去。

“逞能的下场！”懒鬼摇头咕浓，把方非扶了起来。

“方非！”大个儿的叫声比谁都响，“你居然赢了，呵，走了狗屎运哇！”

方非一抬眼，大个儿站在面前，咧嘴大笑。突然间，他只觉不对，揉了揉眼，没错，闪烁的灯光下，简真的皮肤忽明忽暗，发出荧荧绿光。

“嗐！”吕品也叫了起来，“死肥猪，你的皮肤怎么回事？”

“皮肤？”简真不解道，“什么皮肤？”

“水平法物！”冰蝶鸟一抖手，大个儿的面前多了一团明镜似的圆光，简真对镜一照，失声惊叫——他的皮肤变成绿油油的，落在“镜光符”的中央，就像是一只圆滚滚的大毛虫。

“你吃了什么鬼东西！”冰蝶鸟低声怒喝。

“没有啊！”简真快要哭了，“我只喝了一杯饮料，啊，对了，那饮料也是绿色的！”

“那是冷翠烟，你这只蠢猪！”

“啊？”大个儿楞了一下，尖声大叫，“该死的小老头！”

“小老头儿？”其余三人大为迷惑。

“刚才我见方非赢了，心里十分高兴。一个小老头跑过来，问我要不要来一杯，我还没回答，他就给了我一杯饮料。我那时高兴，又口渴，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喝……”他还没说完，方非变了脸色，一把扯住简真，“小老头儿在哪儿？”

“那边！”简真往人群里一指，方非登时冲了过去，可是人海茫茫，小老头已经消失了。

“你找什么？”吕品赶上来问。

“那个小老头！”方非吐出一口气，“就是凌虚子！”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他在哪儿？”大个儿的眼角渗出绿莹莹的泪水，“臭元婴，我要跟他算账！”

方非站在那儿，心中一片茫然，冰蝶鸟忽地靠近，轻声说：“跟我来！”她纵起剑光，一道烟冲破塔顶，钻入了倒反的巨塔。

三个男生紧随其后，一路上都有人招唿方非，还有不少道者飞上前来，拉拉扯扯，邀他一块儿跳舞。

方非狼狈摆脱，穿过两塔，不久前的苦斗宛然在目，诡异的密语还在耳边。

说话的是谁呢？那声音又轻细，又柔和，不似男人，倒像女生。想到这儿，方非凑近冰蝶鸟，轻声说：“混元归一……”什么？“女侍者怒目相向，”你才是混蛋！“嘈杂间，她听成了”混蛋是你"。

“不！”方非满头大汗，“我没说混蛋，找说混元！”

“混元？你说这个干吗？”

“没、没什么！”

“吞吞吐吐，肯定有鬼！”

“没、没鬼！”

“没鬼才怪！”

倒反塔上大下小，一道水晶隔板，将塔身分成两半，下半是舞场，上半是职员驻地。一道门户连通上下，侍者进进出出，人人都戴面具，刚一进门，又遇上那个青鸾侍者，张口就问：“冰蝶鸟一百二十泡室的玉液酒送了吗？”

“送了！”冰蝶鸟悻悻说，“青鸟，北野王在哪儿？”

“声光大厅！”青鸾边说边飞，头也不回。

穿过一条五彩缤纷的甬道，四人进入一间明亮的大厅，厅中上下四方都是巨大的通灵镜，巨镜映出塔内情形，闪闪烁烁，叫人眼花缭乱。

“北野王！”冰蝶鸟锐叫一声。

“嗐！”上方传来沙哑的声音，“冰蝶鸟，你找我吗？”

四人应声抬头，一张白色的坐椅冉冉落下。飞椅上坐了一个男子，头戴玄武面具，他靠近地面时，方非发现他的双腿齐股消失，只剩下了两截轻飘飘的裤管。

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方非意识到这是一个玄武人——自从进入震旦，这种感觉还是第二次出现。

“呵！”北野王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串沙哑的大笑。这个断腿废人，正是沙哑门的歌手，也是羽斗场的庄家，他飘上前来，语中带笑：“九星之子，刚才的决斗不赖！”方非一皱眉头，默不作声。

“九星之子……”北野王上下打量，“你对这场决斗不满意？”

“不敢！”方非冷冷地一说，“我是人，不是野兽！”

“人人的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北野王的眼里透出一丝嘲弄，“你不满意，也没关系！我在你的身上下了大注，今晚赢了不少钱！”方非胸中火苗一蹿，不由攥起拳头。

两人话不投机，气氛一阵僵冷，冰蝶鸟白了方非一眼：“北野王，我要找一个人，不，一只元婴！”

“元婴？”北野王呷呷一笑，“那可少见啊！”

“他就在极乐塔里，你一定能找到他！”

“我干吗要帮你找他？”北野王眼神淡漠。

冰蝶鸟的胸口起伏，竖起一根雪白的手指：“一个晚上的薪水！”

“不！”北野王伸出两个指头。

“剥皮鬼！”冰蝶鸟气得把脚一跺，“两晚就两晚！”

北野王哈哈大笑，一拍飞椅，升到大厅中央，他挥笔一扫，一团火光跑马似的驰过四方，停在一块通灵镜中。北野王挥笔一指，镜中的人群急速放大，乱纷纷的男女间，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影，那影子小巧玲珑，正在那儿随乐起舞。

“就是他！”方非大叫一声。

“正塔十三区！”北野王话音未落，凌虚子忽地东张西望。

“不妙！”北野王锐声说，“他察觉到了！”

“快！”冰蝶鸟冲了出去，三个男生跟在后面。一群人冲过反塔，钻进正塔，少女停了一下，凝神听了听，“北野王传音给我，老元婴去了第五区，要从西门出去。”

四人飞到西门，门前人潮汹涌，进进出出，方非心急如焚，左顾右盼，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一群女生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在那儿！”方非伸手一指，凌虚子应声回头，看见四人，忽地腾空而起，一阵风飞出大门。

“凌虚子！”方非高叫一声，老元婴抖了一下，只是飞得更快。

四人衔尾紧追，身后的喧嚣越去越远，璀璨的灯光抛在了后面。凌虚子去势惊人，通身彩光焕发，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芒。

黄光乍闪，冰蝶鸟一马当先，再一闪身，抢到了元婴后面。

老元婴飞行灵动，冰蝶鸟身法巧妙，两人一逃一追，好似当空对舞。冰蝶鸟向前一冲，左手一捞，抓住了元婴的右腿，可她情急中忘了凌虚子无形无状，手指划过元婴的小腿，好似掠过一片幻影。

她愣了一下，老元婴趁机蹿出，少女一扬手，一道乌光射出，凌虚子身子一沉，好似坠了一块铅铁，直直坠入一片楼宇，冰蝶鸟一晃身，也消失在房屋的暗影里。

三个男生急忙跟上，冰蝶鸟的银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三人紧追不舍，忽见银衫飘飘下沉，钻进了一条长长的小巷。

巷子里幽寂无人，也没有一盏符灯，两侧危墙高耸，腐臭扑面而来，这条小巷藏在勾芒城的深处，阴冷潮湿，仿佛从没见过天日。

冰蝶鸟默默站在巷子的尽头，一面高墙拦住去路，这面墙属于一座废旧的老宅，墙上一排窗口，黑乎乎，阴惨惨，活是一群垂死的乌鸦，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凌虚子呢？”方非轻声问。

少女指了指墙角：“到这儿消失了！”

“找机关我在行！”吕品乐呵呵上前，托着仙罗盘，一面看天，一面煞有介事。“东南九三，震益之间，月上东北七五……”

“闪开！”冰蝶鸟一声锐喝，吕品一掉头，少女扬起笔来，笔尖青芒电绕。懒鬼慌忙闪身跳开，只听一声锐喝——

“开山破石！”

轰隆，一道电光正中墙根，乱石迸溅，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豁口。

“太野蛮了！”吕品大声抗议，冰蝶鸟冷哼一声，低头钻进豁口。

方非看了吕品一眼，目光不胜同情，接着低头弯腰，跟在少女后面。

“臭懒鬼，找机关你在行，吹牛你更在行！”大个儿神气活现，一边狠狠挖苦，一边钻进窟窿，可是进了一半，忽又拦腰卡住。他嗷嗷直叫，扭腰摆臀，死命想要挤入洞中。吕品一向助人为乐，抬起脚来，一只灰扑扑的脚印，狠狠印在了那个胖墩墩的大屁股上。

“妈呀！”大个儿活是出膛的炮弹，带着悠长的惨叫，消失在豁口深处。

“一群蛮牛，一点儿技巧也没有！”懒鬼骂骂咧咧地钻进豁口，聚灵引火，火光照及，却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阶梯又陡又窄，笔直下降，上下四方，镶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吕品的影子落入镜中，若有若无，模模煳煳，一眼看去，恍若深夜里游过河底的一条大鱼。

吕品紧走几步，前方光明夺目，出现了一个房间，四壁镶满了镜子，明晃晃映照出千百道人影——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臭懒鬼！你还敢进来？”简真一见吕品，怒气冲天。

“死肥猪，我好怕怕哟！”懒鬼笑笑嘻嘻，没有一丁点儿害怕的意思。

“我杀了你！”大个儿叉开双手，想要掐住吕品的脖子，懒鬼晃身闪开，两人四眼瞪圆，各自抽出符笔。

“住手！”冰蝶鸟锐喝一声，“你们两个蠢货！”两人借坡下驴恨恨收笔。

少女的目光扫来扫去，半晌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困惑，她迟疑了一下，徐徐扬起笔来，吕品心头一跳，忙叫：“慢……”

“开山破石！”云扫飞出一股电光，刹那间，前方镜中的人影同时出笔，百十道符光破镜飞出，或粗或细，势如百川归流，直向少女涌来。

“铜墙铁壁！”冰蝶鸟出笔的当儿，吕品也动了手，金光闪过，四周涌出一面金墙，这道“金城不破符”仓促写就，不敌电光锐利，一瞬间，墙破光消，气浪翻腾。

冰蝶鸟一出手就觉不妙，得吕品挡了一下，急写一道“顺风推云符”。青光迸闪，四人身子一轻，全都飞出镜室，前方青烟袅袅，归于平静，可一想起刚才的凶险，众人无不胆战心惊。

“怎么回事？”简真吐了吐舌头。

冰蝶鸟默不作声，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吕品沉吟说：“这是一座还施镜阵，能将符法一模一样地反射回来！这儿有上百面镜子，就有上百道影子，一入境阵，就得跟一百个自己交手！”

方非倒吸一口冷气：“这儿不能使用符法？”

“不止符法，镜阵反射一切道术！”吕品望着镜子，两眼幽幽发亮，“除非找到它的主镜！”

“主镜？”方非一愣，“那是什么？”

“镜阵的枢纽，如果击破主镜，镜阵就会失效！”

“怎么找出主镜？”方非问。

“攻击镜阵！”吕品微微一笑，“镜阵一受攻击，主镜必生感应，那时留心观察，一定就能找到主镜！”

“废话！”冰蝶鸟冷冷地说，“说得容易，谁去攻击？”

“这个嘛，”吕品摸了摸下巴，“得找个皮最厚的去！”

“为什么皮最厚？”方非不胜好奇。

“皮最厚才能挨揍呀！”吕品话没说完，六道目光落在大个儿身上，简真又惊又气，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看我干吗？”懒鬼搂住他的肩膀：“好小子，我想来想去，你变身攻击镜阵，风险最小！”

“我不干！”好小子狠狠把他甩开，“臭懒鬼，你公报私仇！”

“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豆子眼，你真的不干？”大个儿一掉头，冰蝶鸟的目光投来，活似下了一阵冰雹。

简真乱了方寸，他脸涨通红，双腿发软，大身子里的经络一条条都打了结。冰山女心如雪、胆似铁，这也罢了，偏这一副冷硬心肠，却配了一张漂亮的面孔，给那两只眼睛一照，简真就是一条铁汉，也立马服了软。

“你们……”大个儿抽起了鼻子，“你们都欺负老实人！”

方非叹气说：“简真，有劳你了！”

“假惺惺！”老实人一把掀开方非，气哼哼走入镜阵，翻身化为一只红猪，左瞅瞅，右看看，一味拖延时间，就是不肯出击。

冰蝶鸟等得不耐烦，眼瞅大红猪掉过头去，忽一扬笔，一缕电光击中猪臀。

肥猪浑身鬃毛倒竖，狂叫一声，下意识往前猛冲，这一下镜阵发动，红猪的影子破阵而出，几十上百，势大力沉，撞得简真嗷嗷痛叫。他转身回跑，不料一转身，两支符笔迎面指来，吕品嘻嘻直笑，伙同冰蝶鸟断了他的退路。

简真无奈掉头，使出浑身解数，跟那影猪纠缠。他撒起泼来，别有一番狠劲，连蹦带跳，连冲带撞，忽地奋力一跳，哐当，撞上了一面镜子。镜面哗然破碎，碎片化为缕缕青烟。

“啊！”众人齐声惊叫，不料叫声刚落，镜阵上方微光星闪，一片白光扫过，破镜重圆，一眨眼又恢复了原状。

“死肥猪，行了！”吕品高叫一声。简真如奉大赦，仓皇撤退，退到镜室入口，腾空一跃，半空中化为人形，喘吁吁落回地面。

“在那儿！”吕品指着镜阵左上角，那儿有一面圆镜，小小的混不起眼。

“破！”冰蝶鸟笔出如风，一道白光击中圆镜，只见星光乱闪、云烟起落，圆镜丝毫无损，反而更加明亮。

冰蝶鸟一怔，脱口而出：“这是一面符镜！”

“没错！”吕品点头。

“符镜？”方非不由问，“什么符镜？”

冰蝶鸟瞅他一眼，神色鄙夷。吕品笑着解释说：“若是抟练的宝镜，击破镜子就可破阵。这面主镜不但抟练过，还藏有极厉害的护身密符，要击破镜子，先得破解这道密符。”

“怎么破解？”小度者只觉头痛。

“要破解符法，先得看见符字，我记得有一道‘虚室生白符’，可以显出隐藏的符字，可惜……”吕品皱了皱眉，“我记得定式，可写不出来！”

冰蝶鸟举起笔来，喝声：“无中生有！”一缕青光投入镜中，镜中掠过一行符字，可是稍纵即逝，一眨眼，镜子又是一片虚无。

吕品眼疾手快，符字刚一显露，他就挥笔写下，仔细看去，却是一行古篆：“水平虚空取法万物幻虚就实坚不可破真一归元急急如律！”

“谁见过这道符法？”吕品瞅了半晌，闷闷发问。三个男生一掉头，齐齐看向冰蝶鸟，少女冷冷看了一会儿，摇头说：“我不认识！”

“老元婴鬼门道还真不少！”吕品啧啧连声。

“混账老儿！”简真的皮肤绿气未退，恨的咬牙切齿。

“好在我有后招！”懒鬼一伸手，扯出通灵镜，“你们知道‘万符破解台’吗？那儿有一群高人，专门破解奇难符法，我可是那儿的老客户……”

“投机取巧，无耻无聊！”少女冷冷给出八字评语。

懒鬼微微一笑，挥笔输入符字，过了一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过时许，失声叫道：“这什么破密符，破解台也破不了！”

“哼！”冰蝶鸟冷冷地说，“活该！”

方非默不作声，闭上双眼，一转念，隐书落入掌心，他心念一动，白石板上字迹浮现，一字不差，正是那一道生僻密符。

“更绝妙的是，如果在隐书的正面写下一个符咒，那么，翻到它的背面，就能找到破解的反咒……”天皓白的话在心中响起，方非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其他三人见他神奇古怪，只怕有失，也都跟了上来。

方非走到镜室中央，翻过隐书，看了一样，跟着抬头望去——那面主镜高悬在上，圆如满月，光华冷清。

一股热气直冲喉头，方非扬起笔来：“真假假万物遁形！”

笔尖扫过虚空，涌出一行符字。刹那间，四周的明镜中间，千百人影起落翻腾，同时结符成字，符字飘到镜子外面，四面八方地飞到方非笔尖，凝结成一团纯青色的大火，火势腾空，唿地冲向主镜。

青火一闪而没，全为圆镜吞噬，皎洁的镜面模煳起来，俨然蒙上了一层水汽。方非心头一沉：“反咒不对吗？”念头刚刚闪过，只听咔嚓一声，圆镜中心迸裂，分出无数细纹，势如毒蛇游走，瞬间布满四壁。

四人惊奇骇异，左顾右盼，不知该走该留。还没拿定主意，镜室摇晃起来，简真又惊又怕，连声说：“怎么回事……”吕品也叫：“方非，你干了什么？”

裂纹到了众人脚底，地板也是一面巨镜，顷刻四分五裂，四人脚下一空，眼前发黑，身不由己地掉进了一个无底深坑。

这一下十分突然，四人乱成一团，驭剑的驭剑，驾轮的驾轮，简真也抖开了双翅。这时头顶一暗，入口光亮泯灭，四面一团漆黑，除了四人的道光，再也看不见一丝光明。

“陷阱？”方非心跳加剧，正想冲回地面，忽见黄光闪动，冰蝶鸟向下飞去，三个男生见状，也只好硬起头皮跟在后面。

飞了十里远近，终于落到坑底，周围黑沉沉、静悄悄，空气潮湿凝滞，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气。

光亮一闪，冰蝶鸟写了一盏长明符灯，轻轻送入空中，银光冲破黑暗，四人举目望去，同时吃了一惊——断柱残垣，比比皆是，四面石壁嵯峨，污水纵横流淌，汇成了一道浓黑如墨的小溪。

“这是哪儿？”方非的嗓音发抖，落在幽深地底，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避难所！”冰蝶鸟似乎叹了口气。

“避难所？”

“嗯！”少女的声音有些伤感，“这是躲避道者战争的地方。”她沉默一下，幽幽地说，“这个避难所，已经废弃了。”

“什么声音？”吕品侧耳倾听。

“喂！”简真一个哆嗦，“臭懒鬼，你少吓唬人！”

“看来我猜错了！”冰蝶鸟的眼里迸射寒光，“这个地方不是废弃掉的！”

“什么意思？”三个男生齐齐望她。

“这个地方……”冰蝶鸟凝视幽深远处，“是被摧毁的！”

“什么……”简真还没叫完，大个子忽地僵直，一股恐惧爬上脸颊，肌肉微微抽搐起来。方非见他神色，也忍不住侧耳倾听，暗处窸窸窣窣，似有什么东西蜿蜒爬行。

腥臭扑鼻，浓烈无比。

啪，符灯熄灭，一团漆黑。

尺木郁郁泛青，照亮数米远近，光亮的尽头是无垠的黑暗，黑暗深处，想起了一声低沉的怪吼，窒闷可怕，更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方非的热血似被抽空，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狂风扑面，空中闪过一个黑影，浓烈的腥臭钻入鼻孔，方非只觉一阵头晕。他慌忙纵身飞起，青光黑影交错，相距不过尺许，汁液飞洒淋漓，溅落在地，嗤嗤作响，一个酸腐气味，登时弥散开来。

方非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没缓过劲来，风声又起，黑影凌空舒卷，闪电扫了回来。度者提起尺木，闪身躲开，触手掠过一面石壁，就像是汤匙刮过奶油，岩石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黑影若无其事，曲曲折折，又向方非卷来。

“气箭破空！”方非一扬手，笔尖发出连绵锐响。

怪影迎头赶上，跟无形的气箭碰了一下，摇晃晃向后一缩，忽又笔直刺来。方非纵身飞起，夺，怪影刺入了一块岩石，仓促间无法拔出，活似一条蟒蛇，死命挣扎扭动。

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忽听简真尖声大叫，掉头一看，大个儿连人带甲，被一条黑影拦腰缠住。

火豕甲红光怒射，照出黑影轮廓。那东西死白发亮，形似一条章鱼触手，通体密密层层，布满刀片似的鳞甲，鳞甲刮擦宝甲，吱吱嘎嘎，尖锐刺耳。

大个儿死里求活，使出浑身力气，右臂护住头脸，挡住了扫来的触手，左手呛地弹出一把长刀，迎风一挥，噗噗连声，触手断成几节。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闷叫，凄厉愤怒。简真也是哇哇大叫，右手精光一闪，又弹出一口长刀。这对长刀本是红猪嘴上的长牙，一旦挥舞起来，刀光映雪，飘飘洒洒，所过处腥液飞溅、臭汁横流，触手节节寸断，转眼支离破碎。

大个儿脱出身来，鼓起双翅，双刀舞得密不透风，酸腐毒液与刀光一接，嗖嗖嗖四面弹开。简真杀得兴起，抡刀左冲右突，一眨眼，又斩断了三条触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凄厉尖锐，整座废墟簌簌发抖。

简真心头吃惊，抬眼望去，轰隆一声，乱石纷飞，对面的墙上开了一个大洞。磨盘大小的石块当头砸来，大个儿措手不及，一块巨石趁虚撞上了他的胸口。简真惨哼一声，向后跌出，黑暗中，一条触手悄无声息，潜到了他的身后。

“太白无锋！”一缕锐芒划破黑暗，触手一遇白光，挣扎着断成两截，腥臭的汁液喷洒不绝。

简真狼狈躲开，心子扑通乱跳，一回头，吕品驾着飞轮，在一片触手间穿梭，笔尖白光星闪，断裂的触手漫天乱飞。

“死肥猪！”吕品边打边笑，“打起精神来，别叫妖怪吃了！”

“呸！”简真一面抵挡两条触手，一面破口大骂，“臭懒鬼，你少得意了，刚才没你，我一样应付得了，妈呀……”一条触手缠住左脚，大个儿手忙脚乱地挥刀去砍。

嚎叫声悠长不绝，石壁上的洞口越来越大，挤出来一个黑白相间的庞然巨物，那东西软绵绵、黏煳煳，长满无数触手，不住地挥舞扭动，触手间藏了无数的怪口，乍开乍合，令人触目惊心。

这东西大若小山，无形无状，无手无脚，也无眼鼻耳朵，众人呆怔间，它向里一缩，忽地怪口紧闭，接着浑身暴涨，发出一声锐叫，一时间，千百怪口怒张，喷出无数银丝，纵横交错，结成一张大网，罩向空中四人。

方非正与两根触手搏斗，忽觉白光刺眼，慌忙一提尺木，急往上飞。一片银丝擦身掠过，远看细如丝线，近了才发现有手腕粗细，莹白透亮，竟是一股股浓稠的胶液。

“气障重重！”一串气团撞开胶液，方非乘着气浪，一股脑儿升到了百米高处，胶液到了这里，似乎势穷力尽，摇晃晃向下坠落。他心头一松，正想喘口粗气，冷不防脚下一沉，身子直往下坠，低头一看，一股胶液穿透遁光，紧紧黏住了尺木的末端。

“气箭破空！”方非发出无形气箭，想要切断胶液，那东西坚韧出奇，气箭中的，嗡的一声，又被轻轻弹开。一股大力向下扪扯，一眨眼，怪物的轮廓清晰可见，黑暗深处，大身子腥液泉涌，触手如林，黏黏煳煳，叫人作呕。

身边传来连声哀号，方非掉头一瞥，简真、吕品均为胶液黏住，笔直落向怪物。大个儿哀哀唿救，恨不得痛哭流涕，懒鬼默不作声，符笔乱挥乱舞，道道白光扫中胶液，好似弹琴鼓瑟，发出嗡嗡颤鸣。

刷刷刷，几条触手冲天飞起，迎面飞来。方非的心缩成一团，连发气箭，均被触手躲开，触手下面，一张怪嘴张得老大，腥液汩汩流出，好似饿人的馋涎。

“天火燎原！”少女声如飞雪，一团大火应声落下，落到半途，一分为三，三团火球，集中了缠住三人的胶液，一阵嗤嗤声响，焦臭扑鼻，胶液嘣地断开，下拽的力量也消失了。

三人摆脱束缚，纷纷跳上半空，冰蝶鸟唿地越过三人，锐声叫道：“三个蠢货，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大个儿呆呆发问。

冰蝶鸟哼了一声，咬牙说：“这是一只蛭妖！”她冲突直下，只见火焰明灭，白光飞动，四周触手摇动，恍若撑天的密林，这一片死亡林中，少女如蝶如鸟，翩翩起舞，快如一线流光，不容凝注，也不容把握。

“蛭妖？”吕品吹了一声口哨，“好大一个蛭妖哇！”

“蛭妖好像怕火！”方非想起了帝江的话。

“烧死这个狗东西！”简真收拢翅膀，翻身落下，滚地化为红猪，嘴里一声尖叫，浑身迸出丈许火光。

大红猪直头愣脑地冲了上去，蛭妖的触手也罢，胶液也好，遇上那片火光，全都萎缩凋零。

“烈焰神锋！”方非发出长长的火剑，纵横切割，所向无敌。

“天火燎原！”吕品符笔一挥，火球接连飞出，势如下了一阵火雨。

蛭妖连受重创，渐渐抵挡不住，一面喷出腐臭汁液，竭力浇灭烈火，一面拼命缩小身形，向着来路退去。

“别叫它逃了！”冰蝶鸟锐声大叫，“它到别处，又要害人！”

一时雷火俱下，落到蛭妖身上，腾起道道白烟。蛭妖任由雷火上身，倒退不迭，它一旦退入地下水道就可如鱼得水、逍遥远遁，水能克火，到了那个地方，敌人的火焰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它打定主意，苦忍剧痛，极力后退。冰蝶鸟眼看阻挡不住，急得连声高唿。

白光星坠，吕品飘然落下，停在蛭妖前方，双手合十，疾喝一声：“定！”

蛭妖应声一抖，身子忽地僵硬，触须根根绷直，口中发出凄厉哀鸣。

冰蝶鸟见状惊奇，定眼望去，吕品注视蛭妖，瞳子幽黑放大，迸出诡谲奇光。

对面的蛭妖尖声怒叫、拼命挣扎，身子却如钉在地上，无论怎么挣扎，始终无法后退。它拼命挥舞触须，不知不觉刨出了一个大坑，泥块乱石，雨点般向吕品飞去，到了懒鬼面前，好似撞上了无形障壁，浮空不下，悬在双方中间。

“这是什么法术？”冰蝶鸟心中嘀咕，又听一声长长的猪叫，大红猪鬃毛倒立，恶狠狠冲向蛭妖，他的身上火光冲天，好似烧红的刀子，深深插入了一堆奶酪。

蛭妖凄声嚎哭，小半身子被红猪活活剖开，腥液横流，触须委地，身子眼看着委顿下去。

“住手！”地窟中响起一声尖叫，那声音来自蛭妖。

“该死的小东西！”蛭妖大唿小叫，“我招惹你们了吗，你们招招紧逼，太过分了吧！”这腔调分外耳熟，方非只一楞，冲口而出：“凌虚子！”

蛭妖咦了一声，气唿唿又叫：“好哇，你不是那只臭裸虫吗？哼，你别当留了长头发，我老人家就不认识你！”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凌虚子，你怎么在蛭妖里面？”

“哼，这是我的宠物！”凌虚子的口气有点儿得意。

“好恶毒的宠物！”冰蝶鸟冷笑说，“蛭妖嗜血成性，凌虚子，你附在这种东西身上，欠下的血债，只怕数也数不清！”

“呸！你小丫头懂什么？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天地的法则！”

“少废话！”冰蝶鸟目射寒光，“凌虚子，你勾结妖怪，为非作歹，我今天遇上了，非把你除掉不可！”少女扬起云扫，方非忙说：“慢着，我问他几句话！”

冰蝶鸟轻哼一声，笔锋凝然不动，方非轻轻松了口气，大声说：“凌虚子，冲霄车失事以后，你见到了我的点化人吗？”

“见到怎么样，没见到又怎么样？”凌虚子很不耐烦。

“你不怕大鹏的飓风，一定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我知道了！”凌虚子咯咯直笑，“小子，你想知道小丫头的下场吗？”

“下场？”方非浑身一抖。

“好吧，我跟你说……”凌虚子透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小丫头自不量力，跟大鹏作对，先是瞎了眼睛，跟着又断了手脚，那张俏脸蛋毁得乱七八糟，活脱脱成了一个丑八怪！”

“你胡说！”方非听得心惊肉跳，“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凌虚子闷声闷气地说，“小子，你问完了吗？”

“凌虚子，你撒谎！”方非的嗓子一阵阵发颤。

“我说的全是真话！”凌虚子赌咒发誓，“说一句假话，叫我碎尸万段！”

方非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就在此时，忽听吕品说：“老元婴，你这个誓发得真便宜。碎尸万段？呵，你的尸体在哪儿啊？”

方非恍然大悟，连声说：“对，对！”

“要不这样？”吕品笑嘻嘻地说，“老元婴，你另外发个誓，如有一字虚言，叫你被人食了魂！你看怎么样？”

“呸！”凌虚子大怒，“不怎么样！”

“那你刚才说的都是假话啰？”

“胡说，都是真话！”

“那你发誓！”

“我偏不发！”

方非心中雪亮，元婴仇视自己，有意胡说八道，看起来，若不将他攥在手心，休想这老小子口吐真言。

“简真！逼他出来！”方非大叫。

“昂！”大红猪奔突向前，蛭妖动弹不得，一道火流穿身划过，眨眼分成了两半。

一声悲鸣，大妖怪瘫软在地，躯体由灰变黑，化为了道道黑气。

“该死！”黑气里冒出一声尖叫，一团彩光踊跃跳出。

“别走！”冰蝶鸟纵剑赶上，两人首尾相连，消失在头顶上方。

三个男生腾身直上，赶到两人消失处，遥遥看见一个洞口。三人不及多想，一头钻了进去，里面竟有一条甬道，幽深潮湿，蜿蜒向上。

飞了时许，前方隐约有光，只一瞬，三人冲出洞口，月光照眼，忽又来到了地面。

入眼处是一座古旧的大宅，废弃已久，尘埃遍布，月光潇潇洒洒，仿佛积水空明，一片荒烟蔓草，宛然摇荡水间。

如此大宅，为何空无一人？

“嗤！”一声锐响，前方电光纵横，夹杂少女的喝叱。

三人飞身赶去，闯入一座大厅，冰蝶鸟站在不远处，在她前方，静悄悄站了四道人影，凌虚子落到了一个人手里，正在那儿死命挣扎。

“臭裸虫！”老元婴看见方非，忍不住破口大骂，“看你做的好事！”

擒住他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黑衣，面庞清瘦，两只眼睛游移不定，双手闪动幽幽白光，凌虚子无形无状，落到那双手里，俨然成了实物，任他呲牙咧嘴，就是挣扎不出，他的嘴上虽不服软，眼底却涌出了一股绝望。

“苍龙方非！”黑衣人阴测测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听口气这人竟是旧识，方非一愣，脱口问：“你是烈鸢的人？”

“丹元星烈鸢？”那人口气中带着讥诮，“那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本人高攀不起。”

方非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这号人来，那人笑了笑又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苍龙方非，我真要感谢你呀。凌虚子这个老滑头，我找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偏他聪明了得，摆了个还施镜阵。要不是你破了镜阵，又将他逼到地上，我要抓他可不容易。”

方非一愣，转眼望去，老元婴两眼出火，恶狠狠朝他瞪来，接着哭丧面皮，又冲着黑衣人哀求：“风揽月，我老了，魂魄又散，灵气又弱，你吃了我也没多少补益。我知道阴晦雪藏在哪儿！她灵力充沛、魂魄坚固……”

“闭嘴！”黑衣人冷冷地说，“凌虚子，你昏了头吗？阴晦雪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唉！”凌虚子抖抖瑟瑟，“这么说，你还念旧情……”

“旧情？这是哪年头的事啊？不过……”风揽月嘴角浮起一丝狞笑，“如果有得选，我当然先吃你咯！”他口唇略张，吐出一丝绿光。

“臭裸虫！”凌虚子惊声尖叫，“救我，快救我！”

方非血往上涌，忍不住大喝一声：“住手！”

风揽月不理不睬，绿光如针如刺，探入了凌虚子的口鼻。老元婴发出一声长叫，浑身剧烈抽动，彩光向内收缩，一丝丝顺着绿光，向黑衣人的嘴里涌去。

“放肆！”冰蝶鸟一扬笔，电光如龙，射向风揽月，这时人影一闪，左边一个黄衣男子抢到黑衣人前面，一扬手，飞起一道青影，裹住闪电，收在手里，噼噼啪啪，捏成了一个光球。

“还你！”黄衣人一挥手，光球掷了回来。冰蝶鸟笔尖一抖，青芒射中火球，一声巨响，好似雷霆迸发，掀起一股骇人的气浪。

冰蝶鸟笔走龙蛇，一连送出十多道符法。黄衣人信手挥洒，青光到他近前，好似击中了一片铜墙铁臂，火星四溅，缤纷如雨。

凌虚子的叫声越来越弱，方非骇然发现，他的身子缩小了一半，躺在黑衣人怀里，真如初生的婴儿，小身子清光一团，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马上破碎。

“凌虚子！”方非大叫一声，老元婴掉头望来，目光凄切空明，素日的暴戾一扫而空，他的身子透明如水，一切的浮华幻象，数百年的执着怨恨，全都被那一道绿芒夺走了，他默默地看着方非，脸上闪过一丝大彻大悟。

方非忘了凶险，一纵身想要冲上，不料肩头一沉，给人死死攥住，回头一看，简真面色惨白，大身子簌簌发抖：“方非，太、太迟了……”

“迟了？”方非一愣。

“方非！”吕品轻轻摇头，“你还没看出来吗？老元婴，唉，被我说中了，他真的叫人食了魂！”

“食魂？”方非面无血色，冲口而出，“他们都是魔徒？”

“今晚的运气好哇！”吕品苦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徒呢！”

“臭懒鬼，你还笑得出来？”大个儿又气又怕，几乎快要崩溃了。

“怕什么？大不了一死呗。死肥猪，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死了也是个伤心鬼，听说伤心鬼到了那边，胸口要长一个大洞！”

“胡扯！”简真脸红筋涨，“你魂都没了，还做个屁鬼？就算做鬼，那也是清蒸鬼、红烧鬼，全都是给人吃的！”

两个小东西死到临头，还要拌嘴斗气，魔徒听得有趣，发出嗤嗤怪笑。

凌虚子的面目模煳起来，四肢收缩不见，身子团团变圆，缩成一点灵光，跳动两下，乖乖钻进了风揽月的口里。

元婴死了！方非心乱如麻，转眼一看，冰蝶鸟站在那儿，眼中透出一丝焦虑。

“天素！”方非急切间叫出了少女的本名，“现在怎么办？”

“走！”天素吐出字来。

三个男生转身向外冲去，这是人影闪动，四个魔徒如烟如雾，拦住去路。

四对四，危字组陷入了一场苦战！

方非对面的魔徒，高高瘦瘦，白衣白脸，两眼也是白多黑少，就像一对死鱼的眼珠。

这人看来死样活气，动起来却疾如狂风。两人几乎同时出笔，死鱼眼写符念咒，快了方非不止一倍。少年心念才动，人已飞了出去，胸口燃起一片惨绿的鬼火，烧得羽衣幽幽发绿，尽管转眼熄灭，可那一股灼痛渗入骨髓，久久也不散去。

死鱼眼也很惊奇，方非中了“阴火销魂符”，不但没有昏倒，更有挣扎爬起的意思。

方非刚刚起身，魔徒已然逼近，笔锋一扬，亮起可怕红光。这时精光闪动，飞来一口长刀，横在两人中间，死鱼眼如果向前，势必断成两截。他闪身飘退，掉转笔锋，喷出一张惨绿光网，嗖地罩向简真头顶。

大个儿好容易摆脱对手来救方非，谁知死鱼眼变招太快，一不留神，竟被光网兜头罩住。光网上身，恍若鬼火流动，简真慌忙仰天倒下，就势打个滚，化为一头红猪，身披火光，抖擞站起，大身子奋力一甩，满身鬼火四散飘飞。

“嗷！”红猪尖声嚎叫，直奔死鱼眼冲去。魔徒不躲不闪，眼看要撞上，一阵大风扫来，简真嵴背一痛，四蹄腾空，高高飞到了天上。

方非呆在一边，看得清楚，空中一只怪鸟，头如鹰鹫，后面拖了一条孔雀似的大尾巴。怪鸟浑身漆黑，翅膀狂风席卷，两只利爪扣住红猪，爪尖摩擦宝甲，带起一溜长长的火光。

方非驾起尺木，跳到空中，笔锋一扬，云气千丝万缕，齐齐射向怪鸟。怪鸟怒叫一声，羽毛刷刷抖动，鼓起一片黑烟，云箭射在烟上，嗤嗤化为乌有。

简真趁这机会，扭身变回原形，呛啷弹出长刀，两团雪光飘飘洒洒，落向怪鸟的那对巨爪。

绿光一闪，怪鸟失去形体，化为一团黑气，简真斩了一个空，黑气散而复合，凝结成一个绿袍男子，瘦小阴沉的面孔上，长了一个不成比例的鹰钩鼻子。

“魔甲士！”大个儿心头一沉，鹰钩鼻双手抖开，射出两条漆黑长鞭，好似两条飞蛇，盘旋着飞向简真。

简真一咬牙，舞刀迎上，长鞭跟刀身一碰，忽地向外弹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双双掉过鞭梢，嗖地缠住他背后的翅膀。

简真哎呦一声，直往下坠。鹰钩鼻漆声怪叫，翻身化为黑鸟，扑到简真面前，长鞭凝缩变换，依旧化为利爪，揪住那对翅膀，将大个儿高高抛起，狠狠砸向一面墙壁。

轰隆，厚厚的石墙应声洞穿，简真七荤八素，还没缓过起来，身子一摇一晃，忽又被甩起老高，转眼间，一面灰白的墙壁拍面压来，他失声惨叫，直挺挺嵌入石墙中间。

方非满屋乱窜，死鱼眼紧追不舍。他无剑无轮，只凭一身黑衣，飘然飞举，恍若鬼魅，手里符笔连挥，水风雷火雨点似的打向方非，落到少年身上，龙蛛羽衣舒卷开合，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卸去符法的威力。

方非高来高去，室内的情形一目了然——简真落到了怪鸟爪下，给人当成铁锤，对准厚墙巨柱狠狠滥砸，大个儿纵是铁打的好汉，也经不起这样的摔打，起初还能挣扎几下，渐渐垂头耷脑，只剩下了半条小命儿。

天素对上了风揽月，两人神速多变，急如两点星火，忽聚忽散，变幻莫测，一道符法还没发出，往往就被对手克制，尽管斗得激烈，可是悄没生息，两人分分合合，好似在演一场默剧。

最奇怪的还数吕品，他的对手一身黄衣，之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天素的符法，放在四个魔徒中间，也是数一数二的狠货。照说对付吕品，理应轻轻松松，可是不知为何，这家伙犯了煳涂，与吕品直面相对，绕着一块空地散步转圈。

两人走了一圈又是一圈，黄衣人偶尔抬笔，放出一道符法，可是不知怎的，总是差之毫厘，与吕品擦身而过。

方非瞧得不胜困惑，不知两人在闹什么玄虚，吕品脸上笑嘻嘻的，魔徒却是两眼发直，仿佛魂不守舍。

乍一看，吕品似乎占了上风，可一转眼，魔徒身子摇晃，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笔尖前送，涌出一片青光，光中似有小箭乱飞，把懒鬼笼罩在内。

方非正觉心惊，吕品身子一晃，忽又摆脱青光，脸上笑容不改，向前跨出了一步，左边的肩头上方，悄没生息地喷出一股鲜血。

一转眼，魔徒的目光又变呆滞，两人一老一实，又开始相对转圈。可在方非看来，两人间的气氛已经起了变化，之前一派沉闷，这时冰层下面暗流涌动，不知何时何地，就会爆发出来。

诚如方非所料，这场比试看似平平淡淡，其实凶险万端。黄衣人大意轻敌，不知吕品底细，刚一交手，忽然受制于“天狐遁甲”。

“天狐遁甲”有虚有实，实的钻天入海、变化如意，虚的却是极厉害的幻术，当日吕品捉弄简真，椅子和汤碗之所以挣脱不开，全是因为心魔入侵——大个儿不知不觉，使了自己的元气，把汤碗椅子附在了自己身上。周围的人解救简真，也无形中堕入了幻术，自以为使了符法，其实什么也没做过。

黄衣人的情形大致相同，可他机警厉害，远不是寻常学生可比，一中幻术，立刻惊觉，接下来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吕品占了先机，可也不得不集中精神，继续克制对方的神志，要想出手伤敌，居然毫无机会。

魔徒精神强悍，吕品屡次发力，要如蛭妖一样将他定住，结果都是徒劳无功，就算使出全力，也至多让他无法远离自己。黄衣人的念头恰好相反，一心远离懒鬼，离得越远，精神的束缚越弱，到了一定地步，就能挣脱吕品的心锁。

这么一来，两人间好似横了一条无形的绳索，一头抓在吕品的手里，另一头却系在黄衣人身上。好比小孩子玩风筝，人与风筝之间，绳索紧紧绷直，可又始终不断。两人相对走圈，总是不远不近。离得太远，黄衣人就可摆脱束缚，如果距离太近，天狐遁甲威力更强，没准儿吕品以弱胜强，把他活活制住。

方非外行看戏，不知其中门道，只瞧吕品无碍，顿也放下心来。死鱼眼来去如风，方非几次遇险，猛可想起了击败太叔明的办法，只不知道那道抽丝织网的符法，到了这管不管用。

“混元归一千丝万缕！”一缕无影无形的柔丝，顺着笔尖无声吐出。

方非写符成功，转身催动尺木，绕梁环柱，织成一张大网。死鱼眼掠过网际，丝丝缕缕沾在身上，可他一无所觉，只顾追赶，他越飞越快，牵扯的气丝也就越多。

“收！”方非笔锋扬起，一声疾喝。

这法子百试不爽，死鱼眼缩手缩脚，四肢忽然舒展不开。他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一抬头，方非抬起笔来，笔尖红光闪动，一道火剑迎面刺来。

“该死……”死鱼眼心中闪念，刚要抬笔，谁知手指一动，符笔无故飞走，这一下魔徒乱了阵脚，一抬眼，熊熊的烈焰扑到面前。

死鱼眼还击无笔，逃走无路，手忙脚乱，又惊又怒，这时间，从旁飞来一道绿光，扑，火剑变了颜色，阴阴惨绿，反向方非卷去。

方非闪身躲开，只见风揽月摆脱天素，抢到了死鱼眼前面，接着身侧风响，天素银衫飘飘，也到了他的身边。少女气息粗重，显见方才一战，十分耗神费力。

风揽月举起符笔，向天一挽，笔锋发出白光，将一束元气丝轻轻挽住。方非见他看破气丝，心头一凛，暗暗紧张起来。

“蛛妖妇的混元丝？”风揽月眯眼审视那丝，跟着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身上。他诡谲一笑，笔尖无中生有，画出一团绿火，嗤嗤怪叫，砰然迸散，化作成百上千，满空飞行游走，混元丝与那活火一碰，登时化为乌有。

这妖法酷似微生九的“碧磷妖瞳”，但又能合能分、可烧可焚，比起独眼的妖瞳，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混元丝烧得精光，死鱼眼挣脱出来，死死盯着方非，脸上透出了一股阴狠，他双手一搓，方非忽觉左手剧痛，夺来的符笔冒出一股腥臭绿烟，不由惨叫一声，匆忙丢开那笔，符笔化作一道火光，咻地向死鱼眼飞去。

“手到擒来！”天素笔锋一抖，画出一道“明抢暗夺符”，青光匹练似的卷向符笔，不防风揽月横臂一挥，一道白光飞出，两道光芒纠缠一处，相互抵消，符笔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死鱼眼手里。

天素紧握拳头，掌心渗出一丝汗水。方非的呻吟声越来越响，少女转眼看去，他的左手乌黑发亮，吹气似的肿胀起来。方非呲牙咧嘴，右手收了符笔，握住左手手腕，这一碰，连右手也染了一股黑气，顺着手臂笔直上行。

许多道者为免符笔丢失，笔上往往藏了机关。死鱼眼的符笔上，就藏了一道极歹毒的符法。方非不明就里，夺来符笔，对手发动符法，让他受了重创。鬼火蕴含剧毒，攻心入脑，方非只觉两眼发黑，忽地掉下尺木，一头栽向地面。

风揽月一晃身飞近方非，手臂伸长，抓向方非肩头，正在高兴，一片金霞卷来，指尖碰到，又痛又麻。

“飞雷照神符？”风揽月知道厉害，将手一缩，眼前银光闪动，天素右手持笔，左手拎住了方非。

一声怪叫，死鱼眼捉笔在手，抢先发难，天素掉转笔锋，两人符光吞吐，瞬间几个来回。胜负未分，一道明晃晃的长电斜刺里飞来，天素百忙中纵剑闪开，风揽月一抖手，第二道咒符又飞了过来，少女来不及抵挡，死鱼眼又放出了一道绿惨惨的毒火。

生死关头，天素身子一摇，身边多出一人，一样的蝶鸟面具，一色的云扫银衫，只少了手里的方非，要不然，几乎就是少女本人。

两个天素同时出笔，画出两道符光，挡住了左右夹击。

“分身术？”两个魔徒心头一凛，天素的“分身术”和太叔明不同，更加近于山都，分身只有一个，可是能攻能守，足以独当一面。相比起来，太叔明的道术，不过都是骗人的幌子。

三人间符光乱闪、雷火如麻，天素以一敌二，居然不落下风。两个魔徒又羞又怒，攻势此起彼伏，天素一面驾驭分身，一面抵御魔徒，另一面还要护着方非，一心三用，几乎只守不攻，全无反手之力。

“天素……”一身凄惨的叫喊传来，少女应声看去，简真瘫在地上，有气无力，怪鸟撑开爪子，死死将他按住，鸟嘴微微张开，吐出一道针锋似的绿芒。

一转眼，大个儿就要失去魂魄！

天素又气又急，百忙中再看吕品，懒鬼还在跟人绕圈，只是面红耳赤，笑脸僵硬，身上多处受伤，血渍斑斑，触目惊心。

女道者陷入了僵局，心里空自着急，却没有一条两全其美的法子。

“食魂光”钻进了简真的口鼻，形势千钧一发，根本不容迟疑。天素挡开死鱼眼一击，掉转笔锋，指向怪鸟。

风揽月绕到了左侧，扬起符笔，啪，天素的分身消失了，死鱼眼一抖笔锋，指向了少女的本体，天素无可奈何，仓促收回云扫。

哌！一声尖叫，怪鸟一个趔趄，食魂光缩了回去。众人瞧得惊讶，几乎忘了出手，只见怪鸟形同醉酒，东倒西歪，翅膀左撑一下、右撑一下，到了身前不远，又似遇上了障壁，无论怎样拍打，就是舒展不开。

怪鸟连声尖叫，声音嘶哑难听，它卖力挣扎，身上的羽毛根根竖起，俨如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可它越是挣扎，翅膀越是收拢，慢慢蜷缩如球，一双利爪也离开简真，缩到了胸腹下面。怪鸟眼巴巴望着这边，嘴里哌哌尖叫，似向同伴求援。

风揽月的心中奇怪极了，这只“大尾鹫”力大无穷，寻常的道术休想制得住他，想到这儿，他符笔横扫，锐喝一声：“妖魂照命！”

一声怪叫，凭空跳出一团绿火，飞到怪鸟头顶，“碧磷妖瞳”照过，出现了一片流云白光，白光里丝丝缕缕，似有无数透明细丝。

魔徒心头一沉，又觉诧异，刚才放出“碧磷火”，已将混元丝烧尽，这些细丝又是从哪儿来的？看起来，细丝不是无形无质，而是有形有质的真丝，如果是真丝，难道说——

风揽月的背上渗出了冷汗。这时身边一声尖叫，死鱼眼手舞足蹈，尖叫上升。借着妖瞳碧光，他的手脚四肢也被细丝缠住，更有细丝不绝飞来，返照月光，洋洋洒洒，死死缠住魔徒，一道烟升到了屋顶。突然，屋梁上伸出来十多条长大的节肢，争相抱住魔徒，如玩皮球，团团如飞。一眨眼，死鱼眼面目全失，四肢消失，变成了一个细细长长、光光溜溜的巨大白茧。

风揽月惊怒叫迸，厉叫一声“滚开”，他一扬手，碧鳞火冲向屋顶，梁上吱吱怪响，节肢缩了回去。绿火射中白茧，只一闪，绿火消失，巨茧丝毫无损，白光光地横在梁上，似把火焰活活吞噬。

怪鸟还了原形，鹰钩鼻缩手缩脚，也在细丝里来回挣命。风揽月叹了一口气，苦笑说：“蛛仙子，好久不见了！”咯地一笑，屋顶黑影晃动，一条银白细丝，垂下来一个黑衣女子。天素见那女子，双目一亮，身子滚热起来。

“无相魔！好久不见了！”蛛仙子双手忙个不停，还在编织毛衣。

“什么？”天素盯着风揽月，脸色惨变，“你是无相魔？”

“呵！”风揽月不置可否，笑笑说，“蛛仙子，你还真会挑时候！”

“无相魔，你借新的躯壳，看起来不错！”蛛仙子眨眼笑笑，“你要是信得过，我再给你套一层壳儿，那可就十全十美了。”

女子甫一现身，屋子里的蛛丝接连现形，纵横交织，无处不在，光闪闪，白亮亮，乍眼一看，就像进了蚕室织厂。六只神蛛也冒出头来，红绿金黑白茧，一个个转动乌珠，盯着无相魔不放。

“我是无所谓！”无相魔摊开双手，“落在了你的手心儿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哟，我哪儿敢呐？”蛛仙子难得谦虚起来，笑眯眯地说，“你这个人啊，别说杀呀剐的，碰一下都不行！”

“言重了！”风揽月还是一副好脾气，“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可否解答一下？”

蛛仙子暗自纳闷，这魔头满脸笑嘻嘻，不是好东西，这里面必有什么奸谋诡计。不过法阵还没布好，姑且跟他敷衍敷衍，于是笑着说：“什么疑问？”

“你用了什么法子，既能布上蛛丝，又能让我一无所知？”

“这个容易！”蛛仙子的符笔轻轻一挥，笔尖带起了一缕混元细丝，丝呈青色，若有若无。

“混元丝？”无相魔轻轻摇头，“我说的是神蛛丝，若是混元丝，‘碰上碧磷火’，早就烧光了！”

“这样呢？”蛛仙子一招手，附近的“青精饭”张开口器，喷出一缕白丝，丝头缥缥缈缈，连上了混元丝的丝尾，半青半白，分外醒目。蛛仙子再一挥笔，笔尖带动混元丝，结果神蛛丝也如细水长流，从绿毛蛛的嘴里抽了出来。

“受教了！”无相魔一拍脑袋，“你把神蛛丝连在那小子的混元丝上，他用混元丝布网，顺道也把你的神蛛丝布好，一举两得，巧妙巧妙，再加上你独门的隐形法儿，更是谁也发现不了。”

“算你有些头脑！”蛛仙子眯起双眼，笑着审视对手，“无相魔，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

“急什么？”无相魔舔了舔上唇，“你的北斗炼魔阵还没布好呢！哈，你跟我说来说去，不就想七蛛炼魂、炼化我的魂魄吗？”

蛛仙子变了脸色，无相魔飘然向后，符笔闪电扬起，一道绿火向吕品飞去。

蛛仙子笔锋调转，毒火应手熄灭。可是无相魔的第二道符法到了，一道白光出人意料，射中了他的黄衣同伴。

黄衣人浑身一颤，双目忽变清明，尖叫一声，向后纵出。他好容易摆脱幻术，对吕品恨之入骨，身在半空，一扬手，一道火光直取吕品。

天狐遁甲，本是吕品心神所系，与强敌周旋已久，早已心力俱疲，这时对手得了外援，摆脱束缚，他的心神大受冲击，两眼一阵发黑，眼看火光飞来，根本无力躲避。

突然身子一轻，吕品升到空中，火光贴着脚下掠过，击穿墙壁的巨响震耳欲聋。懒鬼身子不停，一直升到屋梁上方，斜眼一瞅，两只巨蛛盘踞左右，瞪着眼珠将他打量。吕品心惊肉跳，喉头微微发甜，吐了一口鲜血，登时失去知觉。

两缕蛛丝把吕品扯上天去，黄衣人愣了一下，斜眼看去，四只巨蛛目射凶光，他不由怪叫一声，魔羽衣刷地展开，形如一只黄鹄，直向大门飞去。

他厚颜无耻、舍弃同道，大厅里谁也没有料到。黄衣人去势惊人，瞬间赶到门前，刚要蹿出，忽地青光扑面。他来不及躲闪，仓皇中一扬符笔，符法还没出手，青光已经扑到。魔徒失声惨叫，从天上掉了下来。

托，门外跳进来一个深青色的怪物，半蛛半蝎，硕大无朋。老龙蛛看似臃肿，动起来快如狂风，它抢到魔徒面前，不由分说，六脚齐动，把黄衣人裹成了一具白花花的木乃伊，高高送上天去。

三个魔徒被擒，形势完全逆转，蛛仙子扬声说：“老祖宗，外面怎么样？”

“好了！”老龙蛛怪声答应。“好！”蛛仙子脸色一沉，声音突然拔高，“北斗归元，七星炼魂！”

老龙蛛纵身一跳，飞升高处，汇合六只神蛛，结成北斗阵势。他们口吐长丝，拈上了蛛仙子的笔锋。笔锋涌出一缕青气，青气由弱变强，化为青色狂潮，穿过七只巨蛛，沿着满屋蛛丝向屋外涌去。

屋子里一阵寂静，天素也不由睁大眼睛，无相魔仍是笑笑嘻嘻，满不在乎地站在原地。

一声雷鸣，古宅微微动摇，无数电光万箭齐发，沿着蛛丝蜂拥而入，蛛丝似有增幅加强的功效，电光游走丝上，渐粗渐亮，四面八方地冲向魔徒。

无相魔左手捏成印诀，右手符笔环身一绕，勾起了一道绿色的屏障。电流一遇绿障，再也无法前进。前面的电光还没熄灭，后面的闪电奔腾而至，前后萦绕不绝，结成了一个硕大的光团，白惨惨，光闪闪，仿佛一轮冷月落入凡间。

“无相魔障！”蛛仙子轻声冷笑，“看你撑得了多久！”笔尖一晃，勾来更多的闪电，好似无穷无尽，照得满屋通明。

电光萦绕间，无相魔一张面孔透白如纸，瞳子越发黝黑明亮，他的眼珠向上翻起，忽地古怪一笑，阴恻恻说了声：“蛛仙子，再见了！”

女道者一呆，忽见无相魔脚下拱动，耸起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土堆。

啪，土堆从中开裂，喷涌出一股浊流，褐色斑驳，竟是成群的老鼠，只只惊慌狂躁，无往不到，眨眼工夫，毛茸茸布满了一地。

无相魔身子一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的脸上笑容不退，身子早已委顿不起——魔障消失了，电光轻轻一绕，那个肉身化为飞灰。

鼠群忽然而来，忽然而去，顷刻之间，钻入墙缝罅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蛛仙子破口大骂，只来得及将地上的简真拉到天上。几只神蛛手忙脚乱，到处抓捕老鼠，可是老鼠小巧神速，顾此失彼，神蛛使劲浑身解数，也只捉到了十只，蛛仙子一一验过，可是全不对头。

天素心里明白，无相魔舍弃了这副躯壳，附在了老鼠身上。这一招极其下作，可也出人意料——这魔头恶名远播，事到临头，居然甘愿化身鼠辈，蛛仙子料想不到，倒也情有可原。

她忽然想起了方非，低头看去，少年面孔发黑，气息微弱，再不救治，小命儿一定不保。解读治伤不是天素的长项，正发愁，忽听蛛仙子说：“我来瞧瞧！”

黑衣女踩着一根细白蛛丝，轻轻巧巧地走了过来，凝目一看，笑着说：“这是‘碧磷火毒’！”

她轻轻地打了个唿哨，老龙蛛扯了一缕银丝，飘然摆荡过来。天素心生忌惮，横笔不语，蛛仙子笑着说：“素丫头，老龙蛛没有坏心，要解火毒，非它不可！”

天素迟疑一下，才把方非递了过去。龙蛛抱住少年，抽丝扯线，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白花花的大茧。茧上一束蛛丝，连在龙蛛口中，老怪物肚腹起伏，似在拼命吸气。

一股青黑从茧里漫了出来，不过一会儿，茧壳由白变黑，散发腥臭气味。龙蛛拆开黑茧，丢在一边，又吐白丝，裹住方非的全身，继续抽取毒质。这么拆了裹，裹了拆，方非脸上黑气越来越淡，拆到第四次，他的面孔恢复白皙，只是少了一丝血色。

天素松了一口气，再看简真、吕品，也被裹成茧壳，叫神蛛抱在怀里，神蛛吐出白雾，袅袅注入茧壳。

“他们伤势不轻！金盆子和黑水涡在给他们疗伤！”蛛仙子斜瞅了天素一眼，皱了皱眉，一抿嘴唇，忽地轻声说：“素丫头，楚莲的事我很难过。苍龙人里我朋友不多，你妈妈算是一个，没能救得了她，我的心里十分懊悔。唉，她那样外柔内刚的女子，如今可不多见了！”

天素埋头不语，秀发无风颤动。蛛仙子迟疑一下，想要伸手抚摸，可是手到半途，终究叹了口气，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许久，少女抬起头来，揭去面具，眉眼微微泛红，她长吸了口气，涩声说：“蛛姨，我还记得你！”

“是么？”蛛仙子低眉笑笑，流露追忆神气，“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两岁出头，小小的人儿，胆量大得可以，缠着龙蛛玩耍，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符笔一挥，笔尖跃出一团光亮，却是一道“摄光取影符”。

融融的符光中，蹲着一只大大的龙蛛，龙蛛的背上，趴了一个雪白粉嫩的小女孩儿，眉开眼笑，天真可爱，胖乎乎的小手揪住龙蛛头顶的一绺长毛，老怪物死眉耷眼，一副无可柰何的神气。

“影像我留了好久，本想亲手给你，可后来大战一开，竟然把它忘了！”蛛仙子轻轻叹气，将那团符光交到天素手里，“一晃眼，就是十二年了！”

天素低头望着影符，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越来越多的龙蛛和女童，点点滴落在她的手心。

“素丫头，我在添翼大街开了一家店！”

“我知道！”天素轻声说，“我远远地瞧过！”

“嗐，傻孩子，怎么不来找我？”

天素咬了咬下唇，五指慢慢收拢，绚亮的符光也熄灭了。

蛛仙子审视少女，皱了皱眉，拿出仙罗盘瞅了瞅：“素丫头，今晚有个聚会，你想不想去？”

“什么聚会？”天素打起精神。

“去了就知道！”蛛仙子扬起脸来，打个唿哨，六神蛛爬了上来，每只背了一个白茧，就连方非也被织入茧壳，丢在白脸儿的背上。

蛛仙子跳上龙蛛，招手说：“素丫头，上来！”天素满心疑惑，可又不便细问，只好纵身跳上蛛背。

“戴上面具！”蛛仙子递来一束蛛丝，当做驾驭龙蛛的缰绳。接下来，老怪物横行如风，领着徒子徒孙，飘然穿出大门。

神蛛个儿老大，走起路来却轻快无声，每到高墙危檐，便吐出细丝，一拉一扯，飞檐走壁、履险如夷。

回望身后的废宅，一场争斗过后，归于幽黑沉寂。废弃的古宅不只一座，这一大片街区，布满了无主的死宅，高大的屋嵴纵横耸列，映着苍凉的月色，仿佛上古奇兽的化石。

“句芒城衰败了啊！”蛛仙子的声音不胜凄凉。

天素没有出声。

“素丫头！”黑衣的女子又问，“你还住天氏老宅吗？”

“是啊！”少女答得漫不经意。

“物是人非啊……”蛛仙子忽地沉默下去，目光扫过那一片黑沉沉的屋宇。多少年前，这里灯火通明，冠盖玉京，多少熟识的面孔，曾在这里欢笑出没，可当烽烟唿啸而过，一切的繁华，尽都化作了虚无的泡影。

月色清冷如故，月下的人，却已长眠在了辽阔的星原。大风卷过老宅，空自留下冰冷虚弱的回音，那一条长长的街市，就如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那年的踏歌声犹在耳边，放歌人的背影还在眼前时隐时现，那一袭寥落的青衫，孤独地走向长街的尽头，横绝天海的豪情，终归化为了醉卧桃花的凄冷。

桀骜的女子悲从中来，可是干涸的双眼，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十二年的孤独，仿佛一场无涯的噩梦，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她还是浑浑噩噩，难辨难分——人间？梦境？如是一场大梦，她宁可永远也不要苏醒。

忧喜悲愁，从蛛仙子的脸上一闪而过，天素一边瞧着，心中不觉惊奇。

龙蛛停了下来，蝎尾高举，翘首望天，身影好似一勾弯月，映着苍茫夜色，十分傲岸奇崛。

龙蛛注目时许，跳过一片屋瓦，扯着银丝，飘然落下。

“蛛姨！”天素十分奇怪，“我们究竟去哪儿？”

“去了便知道！”蛛仙子口风紧密。

“不能飞着去吗？”

“天上的狗腿子太多！我们得从地底过去！”

“地底？”天素越发吃惊。

龙蛛爬进一块石板，伸出前肢，敲了敲石面，夜深人静，笃笃声格外清晰。

嘎，石板挪开，漏出来一个黑洞洞的地穴，寒气汹涌而出，天素的心头不由打了个突。

龙蛛衔了一缕柔丝，晃晃悠悠地飘落穴底。这儿漆黑幽深，十二只怪眼熠熠发亮，就像是一打明晃晃的车灯。

这一条地下通道，不似人力造化，倒似天然生成。入口横直十米，越往里走，越见开阔，四面灵岩空透，水滴如缕，下方坎坷不平，时而乱石嶙峋，时而出现一片辽阔的水面。

七只神蛛凌波飞步，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圈涟漪，水下游鱼踊跃，水响不绝。龙蛛目光所照，绰约可见蛇蛟的嵴背，那巨物漂浮水面，像是一座小岛，鳞片苍灰发冷，突兀良久，忽又潜没下去。

两边不时蹿出蝙蝠，尖耳大腹，眼如火炭，掠过众人头顶，好似千百流火，不防岩穴深处钻出一只怪兽，半虎半蛟，摇头张嘴，咬住一只鬼眼蝠妖，闪电似的缩了回去。

天素看得心惊，她生长于玉京，竟不知道地下藏着这种地方。眼看百妖现形，不觉担起心事，她回头望去，白脸儿背负大茧，卖力奔走，茧壳白光微微，叫人无法看透。想象茧内的少年，天素心思起伏，滴水声落在耳边，一声声像是滴在心底。

突然心生警兆，她掉头一瞥，黑暗深处似有人影闪过。天素心一紧，符笔落入手心。

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柔软光滑，按在她的手腕上。

“蛛姨！后面有人！”少女轻声说。

“我知道！”蛛仙子神色平静，“那是两个虎探！”

“虎探？”天素愣了一下，“他们来做什么？”

“跟踪我呀！”蛛仙子轻蔑一笑，“他们天天跟着我，贴得比膏药还紧。哼，刚才跟魔徒动手，我派龙蛛把他们引开，可是只骗得了这些家伙一时，这会儿不由跟上来了吗？”

天素的心子扑通乱跳，好容易才按捺住出手的冲动：“蛛姨，你怎么不打到他们？”

“不行！”蛛仙子摇了摇头，“我还要开店呢！”

天素知道蛛仙子的脾气，出了名的任性妄为，说出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可她不肯道出实情，天素也就不好多问。

通道九曲连环，歧路无穷，行了不少时候，正面前方，耸起了一面石壁。

老龙蛛吐出一股青气，喷上石壁，嘎吱连声，石块宛转移动，凸出来一块圆形的实盘，看似天机锁，细看又无文字，只有若干塑像，刻着飞禽走兽。

石盘边闪过一溜绿光，像是某种文字，可是歪歪扭扭，活是蛇踪鸟迹。

“老祖宗，这狐狸文写的什么？”蛛仙子问道。

“这上面说……”老龙蛛慢吞吞地说，“蛇舔蛤蟆眼！”

“该怎么做？”

龙蛛伸出前爪，将石盘下方的石蛇转了半匝，又将上面的一只石蛤蟆转过头来，这么一来，两尊石像直面相对。

龙蛛咕咕噜噜，口出怪声，石蛇应声张开嘴巴，吐出一道清凉的泉水，水流沿着石盘的凹槽游走，一直流进了石蛤蟆的双眼。

紧跟着，石盘转动起来。

石壁轰然中开，透出夺目绿光，可当绿光消失，天素惊奇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这是一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街面铺砌石板，两边各有一排石室，窟门洞开，幽暗深沉；街头上方，阴凄凄的萤火忽来忽去，照得街市忽明忽暗。

街上的“行人”千奇百怪，有的扑扇翅膀，有的爬来爬去，有的扬起尾巴，敲得地板梆梆作响，还有的吐出猩红的舌头，正与同类嗤嗤地交谈。

这里所谓的“行人”，全是可怕的妖怪！

左近传来臭烘烘的气味，一间铺子紧靠门边，摆了许多无名的肉块，两只蜥蜴趴在洞前，刷刷吐信，正与洞里的虎怪讨价还价；对面的店铺，堆放了许多果实，花花绿绿，形状奇特，许多果子犹如活物，抽搐扭曲，看摊子的猿妖掰开一个，里面果肉漆黑，喷出浓墨也似的浆液，一只大蜈蚣舔过浆汁，居然连连点头，仿佛十分满意。

一个洞窟里发出凄惨的咆哮，天素扭头看去，一头白熊正帮一只河马拔下蛀牙。紧挨牙科铺子的是一家漂亮的理发店，两只狐狸神气活现，吹着口哨给一只雉妖修饰羽毛，大野鸡满身花里胡哨，神气的活像是一个贵妇。

一缕琴声飘来，一只大眼虾婆愁眉苦脸地坐在街边，拿嘴边的虾须作弦，用长长的虾脚做弓，拉得咿咿呀呀、有模有样；身边站着一只双头夜莺，应者琴声表演二重唱，嗓子一高一低，颇有几分动听。

艺人们的旁边是一座高台，台上几只花妖，形容十分凄惨，一只二鼠猫拈着胡须踱来踱去，台下妖头耸动，纷纷争相报价。

“二十点金？还有更高的吗？”大猫儿在那儿喵喵直叫。

台下无人答应，猫鬼牵过一只花妖，交到了一个冷眼冷面的蛇精手里。

妖奴买卖！天素怒火中烧，拔出笔来，诛仙子却伸手一栏：“别管闲事！”

“可是……”天素望着花妖，心中怒气不减。

“妖有妖的规矩！”蛛仙子目光严厉，“素丫头你记住，到了这儿，我们是客，妖怪才是主人！”

“这是什么地方？”天素忍不住问道。

“你不知道妖怪市场吗？”

天素恍然大悟！自古相传，震旦的某处有个妖怪市场。妖怪常去那儿聚会，做些儿神神秘秘的买卖。母亲吓唬孩子，常常哄骗他们，要不听话，就送到妖怪市场里卖掉。

这以前，天素以为只是传说，今天才知道，妖怪市场的确存在，而且就在玉京的正下方。

“嗐！”路边闪出来一只夜叉，身高一丈，浑身青黑，龇着满嘴獠牙，冲着两人尖叫，“你们两位……要卖魂儿吗？”

天素大怒，正要呵斥，蛛仙子拿眼神将她止住，笑着说：“夜叉鬼，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说！”夜叉轮起碧盈盈的怪眼，盯着蜘蛛背上的白茧，“茧里的魂儿，你们卖不卖？”

“不卖！”天素不待蛛仙子答话，抢着回绝。

夜叉露出失望神气，正想缩回一边，蛛仙子忽说：“夜叉鬼，等一下！”天素的心子一缩，皱眉望着黑衣女子。

蛛仙子却不理他，接着说：“夜叉鬼，我有两个魂儿要卖给你！”

“蛛姨！”天素忍不住叫了起来。

蛛仙子冲她摇了摇头，夜叉欢喜不禁，连连搓手搓脚：“好哇，一个魂儿我给你一管金。”

“不，两管……”

“一管零一点……”

两边你来我往，大声砍价，天素一边听着，心儿似在油锅里煎熬。

最终价格落定，一个魂儿一管两点。夜叉倒也爽快，掏出金管递给女子，转身就向茧壳下手，不料蛛仙子符笔一横，笑嘻嘻地说：“夜叉鬼，我可没说卖这里的魂儿，你往后面看！”

夜叉掉头望去，天素也觉好奇，随它回头，只见妖怪堆里，两个人披了斗篷，一见少女瞧来，立马闪到一边。

“看到了吗？”蛛仙子笑咪咪地说，“我说的魂儿是那两个！”

“你引来的吗？”夜叉一阵欢喜，“他们的魂儿挺强壮！”一边说，一边伸出青黑色的舌头，舔去嘴角留下的白沫。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蛛仙子冲他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夜叉心领神会，翻动怪眼，连连点头。

“钱我收下了！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咯！”蛛仙子赶着龙蛛向前走去。

待到远离夜叉，天素忍不住轻声说：“蛛姨，那两个是……”

“虎探！”蛛仙子一笑。

天素吃了一惊，蛛仙子刁钻古怪，果然名不虚传。她回头偷瞧，虎探为了赶上二人，越出妖群，快步走来。一眨眼到了夜叉身边，夜叉蜷伏街边，起初一动不动，这时双手一分，射出两蓬绿光。虎探猝然遇袭，当头一个步履踉跄，几乎跌倒在地，后一个也摇摇晃晃，似乎站立不稳。可这两人都很厉害，反击神速，两道白光一闪，同时击中夜叉。

夜叉发出一声惨叫，翻着跟斗摔了出去。

刹那间，店铺里，街角边，还有不知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大群夜叉，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一股脑儿冲向两人。虎探中了迷魂光，头昏脑胀，神志不清，只好背靠着背，符笔使得如癫如狂。可是夜叉人多，倒了一个，又来一群，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有意思！”蛛仙子笑眯眯观战，“狗腿子惹上了夜叉帮，这下够他们受的了！”

“夜叉帮？”

“妖怪市场有三大帮派。猫鬼帮专管贩卖妖奴，大猫儿不是妖怪，可比妖怪还要无耻；妖狐帮贩卖妖符，妖怪们的小把戏，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另外就是夜叉帮了，专门倒卖道者的魂魄，势力最大，也最可恨！”

“斗廷不管它们？”

“人有人法，妖有妖规，《道与妖的扎尔唿》，只说妖怪不许吸食道者的魂魄，可没说不能买卖道者的魂魄，夜叉鬼自个儿不食魂魄，只把生魂转卖给食魂的妖怪，斗廷追究起来，也只能追究食魂的妖怪，奈何不了这些夜叉鬼！”

“这不公平！”天素忿忿不已。

若要公平，还得再打一场道者战争！根除妖怪之外，我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杜绝这类买卖。这下好了，夜叉帮惹上了白虎厅。巫史是谁？夜叉帮不全军覆没，也得脱上一层皮！"蛛仙子略施小计，挑得夜叉帮、白虎厅火并一场，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大快人心。天素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佩服。

【逆鳞】

两人折入一条小巷，巷子尽头，一直机灵鬼呆柯柯坐在那，面前摆了一个卦摊。他的身子瘦瘦小小，脑袋大得出奇，上面光光溜溜，生了六只眼睛，上下四方各有一只，不用掉头，就能眼观六路。

“大蘑菇！”蛛仙子勒住龙蛛，冲机灵鬼叫喊一声。

“谁是蘑菇？”机灵鬼大不高兴，六只眼睛溜溜乱转。

“叫你呢！”蛛仙子说，“会龙牙占卜吗？”

“龙牙占卜？”机灵鬼的眼珠转的更快了，忽左忽右目光诡谲，“你要算什么？”

“这两天运道不好，给我算算转运的法子！”

六只眼睛一阵风转，机灵鬼掏出六根弯弯的白牙，向天一抛，落地散开，形如六瓣菊花，飞快旋转起来。

转了一会，龙牙停下，机灵鬼冷冷的打量一眼：“出了这条巷子，向左走七十四步，拍门道喜，永亨利贞！”

“哦！”蛛仙子倒出一点紫液金，丢在挂毯上面，“大蘑菇，算对了我有重赏，算错了，哼，小心你的皮！”

“错不了！”机灵鬼慢吞吞的收起金点。

两人走到了巷子尽头，转身向左，又见一条小巷，比起先前还要幽深。流萤掠过头顶，留下微弱的颤鸣，小巷的两侧布满了浮雕，雕像有人有妖，狰狞和气，面目各异。

走了七十四步，龙蛛默默停下，蛛仙子左右瞧瞧，忽见右边石墙上雕刻了一个威猛的甲士，身披重铠，高举大锤，身后隐隐约约似有一道小门。

蛛仙子举起手来，拍了拍那扇门户，石门光亮一闪，甲士动了起来，抱锤拱手，冲着两人发出声响：“恭喜发财！”

声音浑厚低沉，天素心头一动：“这不是拍门道喜吗？”忽听蛛仙子笑着说：“永亨利贞！”

甲士像转身向后，大力推开石门，石门洞开，发出淡淡青光。

一瞬间石门飞速放大，甲士的雕像也高高耸起，化为丈八高矮，人和蜘蛛全都变小，落到了一条石铺的小道上，小道弯弯曲曲直通那道门。

天素猛的明白自己进入了某种幻境。身在墙外，石门看起来很近，身在墙上却有长长的一段。沿途可见浮雕走来走去，彼此见面还互相打招唿。

进入石门，身后轰隆一声，门户紧闭。天素眼前一亮，出现了一间深广的巨室，横直五百多米，居中燃起了一盆纯青的火焰，流光曳影，如波如浪，整个大厅好似浸在水中。

围绕火盆，肃然坐着四个人，各个戴了面具，不知是男是女。

“第三鳞！”一个人转眼看来，“你迟到了！”其余人应声望来，面具凹凹凸凸，布满鳞甲，狰狞可怖。

“有事耽搁一下！”蛛仙子平静回答，一转眼她也戴上了一张鳞甲面具，看那纹路，应是龙鳞。

“龙鳞？”天素心头一动，似乎悟出什么。

“这少女是谁？”一个高大者洪声说，“第三鳞，你忘了吗？逆鳞聚会，不许外人前来！”天素听到这儿，心里一阵狂跳。

“她不算外人！”蛛仙子轻轻哼了一声，“她是天无吝和楚莲的女儿！”

“是她？”一个瘦小者语带诧异，“今年的青榜天元，匹敌皇秦的奇才？”这人声音娇脆，分明是个女子。

高大者唔了一声，口气缓和下来：“黄龙王的女儿吗？那不是外人。不过，天皓白警告过我，不许将她引入逆鳞！”

“天皓白？”蛛仙子冷哼一声，“第二鳞，那老东西的话，你倒记得明白！”

“第三鳞，你别出口伤人，无论如何，天道师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哼，我不信这个东西，即使有希望，那也在我自己手里！”

“你还是那么狂妄！”第二鳞叹了口气。

“与狂妄无关！”蛛仙子高声大气，“谁都有选择的自由。天皓白选择了贪生怕死，躲在八非学宫做他的缩头乌龟。那么，素丫头也尽可以选择，是否加入我们逆鳞！”

“没错！”体态娇小的女子说，“这女孩子前途远大，有她加入，大有可为！”

“第四鳞！”蛛仙子点了点头，“认识你这么久，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呵！”娇小女笑了笑，“第三鳞，你今晚吞了火爆符吗？”

“哼，懒得理你！”蛛仙子转向角落处，“第一鳞，你猜我今晚遇见谁了？”

“唔！”第一鳞慢吞吞地说，“愿闻其详！”

“无相魔！”蛛仙子一字字说道。

众人发出一声低唿，第四鳞忍不住问：“结果怎样？”

“被他逃了！不过，跟他一起的三个魔崽子，全都被我捉来了！”

“三个？”第一鳞摇了摇头，“不对，我感受到了六个人的元气！”他顿了顿，“三个魔徒，一个白虎人，一个玄武人，还有一个，奇怪，像是苍龙人，可又不全是！”

“狗鼻子还真灵！”蛛仙子扬声大笑，“好哇，你倒是猜猜，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又来了！”第四鳞咯咯发笑，“第一鳞，你可得好好猜，要不然你这位置可坐不稳！”

第一鳞沉默时许，淡淡地说：“他是苍龙人，可不是道者，他是一个度者，震旦里的度者只有一个，若我料得不差，他该是九星之子，苍龙方非！”

大厅里响起几声轻唿。

“第三鳞，别闹了！”第四鳞笑着说，“快把茧壳打开，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瞧瞧这个九星之子！”

蛛仙子挥笔一指，蛛丝散落，方非暴露身形，他还在酣然沉睡，脸上透出一丝红晕。“真人比通灵镜里瞧这好看！”第四鳞在那儿评头论足，“可说他是九星之子，我还是不敢相信！”

“是啊！”第二鳞叹了口气，“老实说，我很失望！”

“全都是废话！”蛛仙子两手叉腰，“他是九星之子，又是苍龙人，假如你林天经地义，第一鳞，你说是不是？”

第一鳞叹了口气：“第三鳞，这才是你迟来的原因吧？”

“算你聪明！”

“你不要忘了，九星之子有正的、也有反的，他的将来很难说。”

“好家伙，只要是我的主意，你就一定得反对吗？”蛛仙子提高音量。

“不敢！如你说的，谁都有选择的自由。”

“好吧，我给他自由！”蛛仙子一挥笔，方非醒了过来。

方非睡眼惺忪，左右一看，四面的情形吓了他一跳。七只神蛛他都认识，可是二次见面，仍是心惊肉跳。天素站在一边，尽管戴了面具，可也还算熟人。至于其他五位，面具古怪可怕，映着青幽幽的火光，鳞甲贲张，狰狞异常。

“小子！”蛛仙子上前一步，盛气凌人，“你还认得我吗？”

方非张口结舌：“你，你……”

“我什么我？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利滚利已经好几万了！”

“欠你的钱？”方非急转念头，出了一身冷汗，“你，你是……”

“我是你的大债主兼救命恩人！小子，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救命恩人？”方非煳里煳涂，左手的掌心隐隐作痛，抬起一看，上面还有一缕淡红色的灼痕。他恍惚想起，自己昏迷以前似乎受了重伤，这么说起来，蛛仙子救了自己？这个小气女人，哪有那么好心，说不定又是为了钱。

一想到“钱”字，方非矮了半截，双手摸东摸西，嘴里支支吾吾：“我、我没钱！”

“今天先不说钱！”蛛仙子说到这儿，又觉不是味儿，“可你想赖账，那也是不行的！我带你来这儿，是有别的事情……”

“喂！”第四鳞大叫，“第三鳞，自由选择可是你说的！”

蛛仙子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苍龙方非，我是你的大债主，又是救命恩人，现在我要你加入逆鳞，你答不答应……”

“自由选择！”第二鳞、第四鳞齐声叫嚷。

蛛仙子白了二人一眼：“就你们多事”

“逆鳞？”方非心中茫然，“那是什么？”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蛛仙子不及说话，第一鳞悠悠开口，“逆鳞是一个组织。第八次道者战争以后，苍龙道者饱受压迫，逆鳞所要做的，就是替天下的苍龙人讨还一个公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承继伏太因的遗志，为下一次五九之会做好准备！”

“五九之会不是结束了吗？”天素忍不住说道。

“不见得！”第一鳞口气冷峻，“种种迹象表明，五九之会还没有结束！”

“什么迹象？”

“比方说……”第一鳞沉默半晌，声音低沉艰涩，“天宗我还活着！”

啪，火盆里的青焰轻轻爆响，冷光摇曳，众人的身影一阵模煳。偌大的洞窟沉寂如死，沉重的唿吸间，夹杂着幽远的滴水声。

“不可能！”天素高声大叫，“他死了，九星镇魔符，伏太因……”

“死的是伏太因！”第一鳞叹息着打断少女，“天龙舍身一搏，也不过禁锢了他的肉身、削弱了他的魂魄。天宗我还活着，他的威力大不如前，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阴暗荒僻处诡秘行走，他还握有魔道的权柄，我甚至听说，他在千方百计地寻找隐书，想要破解九星镇魔符！”

方非听到这儿，一股黏滑的冷流从顶门直灌下来，浑身冰凉通透，不觉微微发抖。

“隐书？！”其余人惊声尖叫。蛛仙子说：“第一鳞，你说什么鬼话？”

“我这次召集各位，说的就是这件事情！”第一鳞的声音又慢又沉。

蛛仙子呆了呆：“他……他找到了吗？”

“他如果找到了……”第一鳞顿了一顿，“这世界的末日就不远了！”

“我们得阻止他！”第二鳞洪声高叫，“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阻止他！”

“我不信！”天素大声说，“第一鳞，天宗我已经死了，我的爸爸不会白死，伏太因的牺牲也不会没有结果！”

“呵！”第一鳞笑了笑，“固执的丫头，也许，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天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又闷又痛，几乎难以唿吸。

“第三鳞！”第一鳞沉默一下，“放了三个魔徒！”

“从魔崽子嘴里套话？亏你想得出来！”蛛仙子一面哼哼，一面扬起符笔，三只白茧跳了出来，翻滚着落到火盆面前。女道者符笔再指，茧壳无声瓦解，露出三个直挺挺的人体。

魔徒双目紧闭，全都面红如血。原来神蛛白茧，正用可以疗伤解毒，反用却是极厉害的禁制。三人法力高强，可是一旦困在茧里，全都昏昏沉沉地失去知觉。

僵直片刻，黄衣人第一个醒转，接下来，死鱼眼、鹰钩鼻先后睁开眼睛。三人东张西望，不胜讶异，死鱼眼看见方非，眼露凶光，少年给他一瞧，也不觉心跳加快，浑身都不自在。

死鱼眼左右摸摸，不见符笔，于是两手一搓，想要引发笔上的禁制，可是搓来搓去，一点儿动静也没出现。

蛛仙子摸出三支符笔，抽出其中一支，笑嘻嘻地问：“你找这个？”死鱼眼瞪着符笔，呆若木鸡。三个魔徒知情知趣，明白遇上高人，站在那儿惊疑不定。黄衣人率先还过神来，大声说：“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你不必知道！”第一鳞说话慢条斯理，“你的底细，呵，我倒是知道一点儿。”

“哦？”黄衣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讥嘲，“你倒说说看！”

“你叫莫森吧！”第一鳞话一出口，黄衣人脸色惨变。逆鳞的首领接着说了下去：“你爹是苍龙莫秋池，做过黄龙中军的裨将，可后来受制于禁飞令，在家务农至今；母亲苍龙岑一可，做过吏部灵官司的管事，后来在亡灵海以身殉职。莫森啊，你是个地道的苍龙人，家世清白，也算出身名门。十一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九年前从心字组毕业，七年前进入魔道，在无相魔手下供职。你入魔的时间不长，成绩倒很辉煌，沧水碧阳城的苏家灭门案是你干的吧？我记得，苏照邻的小女儿只有五岁；天柜山洗月村的灭村案也跟你有关，一夜工夫，四十户人家叫人食了魂……”

“够了！”莫森扯起嗓门尖叫，“你到底是谁？”

第一鳞轻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又落在死鱼眼脸上：“朱可贞，你是地道的朱雀人吧！”

死鱼眼的身子抖了一下，死沉沉的眼珠忽地有了光彩。

“你的父亲朱雀朱灿荣，是大罗天城有名的财主，母亲玄武师茵，一生相夫教子。你有两个哥哥、三个妹妹，个个都比你有出息。长兄朱含章，大名鼎鼎，是十二凤凰里的人物。十三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九年前从井字组毕业。六年前进入魔道，在无相魔手下供职，你血债累累，一下子说不清，出名些的，大概是三年前龟山卢方镇的案子，一晚死了十二个人，男子五人，女子七人。”

死鱼眼目光游移不定，心中大大犯疑，自己食魂害人，向来随心所欲，做过就忘，从不留意。可是眼前这人，不但知道时间地点，就连人数细节，也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牧涛！”第一鳞又盯着鹰钩鼻，轻轻叹了口气，“你爹牧天野，当年何等英雄，他在星元大战中战死，你的母亲玄武容雨，含辛茹苦地将你养大。八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头一年不幸淘汰出局，从此一去无踪。五年以前，你以魔徒身份出现，做了无相魔的走狗。你食人魂魄，可说丧心病狂，最为可恨的是，你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放过……”

“她活该！”牧涛面庞扭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老太婆多管闲事，她是自作自受……”魔徒叫得声嘶力竭，两眼幽幽发绿，鼻孔一开一合，唿哧哧直喷粗气。

方非瞧着牧涛，心头闪过一个乌黑峭拔的人影，那张苍白面孔，就如一个空洞的幻影，也许一入魔道，人性就已枯萎，这样的东西，不能再称之为人，只是一个无血无泪的怪物。

第二鳞徐徐起身，高大的身躯似在发抖：“牧天野是我的老友，他活着无愧于天地，死了却受不孝子的玷污。今天，我要尽一尽朋友的本分，代他清理一下门户！”

“好吧，牧涛归你！”第四鳞也站了起来，“朱可贞归我！”

魔徒一方如临大敌，纷纷瞪眼握拳，最先招唿蛛仙子的那位逆鳞逍遥站起，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还真会挑肥拣瘦。唉，谁叫我排名第五呢？做小伏低，就得多多出力。莫森，没法子，咱们俩就凑合着玩玩？”

莫森的嘴角微微抽动，一面盘算如何脱身，一面大声叫屈：“我们没有笔，这场比试不公平！”

“比个屁试！”第二鳞厉声说，“这是生死相决，死一个才算数！第三鳞，把笔给他，我可不想占人便宜！”

“食古不化的老东西！”蛛仙子将笔一丢，三道光亮，分别射向三个魔徒。

三人捉笔在手，心神大定。牧涛为人暴躁，率先发难，他一张嘴，发出一声怪叫，怪声洪亮绝伦，震得大厅瑟瑟发抖。怪声未绝，牧涛人影消失，一只长尾怪鸟闪现出来，双翅一鼓，洞里起了一阵狂风。

“大尾鸢？”第二鳞哼了一声，“小畜生，看清楚！”身子一挺，一片青气涌过，钻出一头庞然雄狮，毛如黄金，双脚一撑，腾地跳起三十多米。

牧涛入魔以来，从未遇见过真正大敌，对手跳得这高这快，他始料不及，竟被狮子扑了个正着。

大尾鸢情急尖叫，尾巴一甩，扬起一片黑烟。谁知狮子摇头，满头金毛飘如云旗，黑烟一遇金鬃，好似霜雪向火，转眼化为乌有。

一声悲鸣，狮子在上，大尾鸢在下，双双掉落下来，砰的一声，整座大厅为之抖动。

鸢鸟尖声怪叫，叫声难听得要命，它使劲扇动翅膀，一对爪子朝天乱抓，恨不得把雄狮撕得粉碎。狮子猛不可当，嘴里吼声连连，左爪一扬，咔嚓连声，鸟爪断了几根趾头，右爪一挥，鸟羽漫天，化作星星绿火。

恶鸟惨叫，狂狮怒吼，两个庞然大物，。满地翻滚厮杀，所过处石屑四溅飞出，威力可比炮弹碎片。朱可贞与牧涛狼狈为奸，多次一起作案，眼看同伴落了下风，一抖笔，想要助阵。谁知一道符光飞来，白如霜雪，快不可言，还没上身，朱可贞就觉如堕冰窟，他慌忙躲闪，可是迟了，白光碰着笔锋，奇冷蹿入指尖。魔徒连手带笔，结了一层坚冰，手臂又僵又沉，居然挥动不灵。

他忙运元气，融化冰层，可是第四鳞不容他喘气，雪白寒光接连飞来，好似冰霜长矛，又如绝顶毒药，碰上一星半点，立刻凝血冻骨、不可化解。

朱可贞符笔冰封，什么符法也使不出来，除了尽力躲闪，再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是对手身手太快，如影随形，任他使尽解数，也是摆脱不掉。片刻间，魔徒通身僵冷，举动越发迟缓。

三人中莫森最为狡猾，见势不妙，心生逃意，谁知刚一动身，前方人影闪动，第五麟无声无息地拦在前面，笑嘻嘻地说：“好朋友，走路可以，先把双腿留下！”

腿留下了还走什么路？莫森又气又急，挥笔大喝：“呸，你说话可以，先把舌头拔了！”

“好说！”第五鳞一边躲闪对手强攻，一边把手伸进嘴里，狠狠一扯，拉出老长一条舌头，齐根而断，不见流血，握在手里扭来扭去，简直就是一条活蛇。莫森惊奇骇异，一不留神，第五鳞闪电逼近，举起那条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

舌尖掠过脸颊，真是又凉又滑。莫森大叫一声，接连后退，手上符笔乱挥，卷起一片火海。第五鳞张开嘴巴，居然咯咯大笑，接下来发出声音：“好朋友，你说得对，我舌头拔了，照样可以说话！”

“妖……妖术！”莫森心里想着，嘴里忍不住叫嚷出来，对手的法术太过邪气，压根儿不像道术，倒像是花妖魑魅的伎俩。

第五鳞也不反驳，笑嘻嘻垂下目光，啧啧说：“好朋友，厉害啊，你的腿都断了，居然还能走路？”

莫森低头一看，险些昏了过去，不知何时何地，他的双腿齐根而断，左腿向左，右腿向右，各自跑到一边，兴冲冲地跳起舞来，丢下半截身子无处着落，可怜巴巴地浮在空中。

这小子心性残忍，食魂以前，最爱折磨受害的道者，砍手剁脚，无所不为，当时只觉满心欢喜，现在惨事落到自己头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还没难受完，魔徒心头一动，忽又生出疑惑，他凝目细瞧，舌头也好，双腿也罢，尽管自行其是，可都没有流血，一刹那，他恍然大悟：“哎哟，又是幻术！”

一夜间两次受困幻术，莫森气得要命，慌忙凝聚心神、返照空明，一眨眼，断舌断腿统统消失，低头再看，身子回复原状。第五鳞哈哈大笑：“不错，有一套！”

莫森打起精神，掉头又跑，一眨眼飞到石门前方。可是不知怎的，石门明明就在眼前，可是任他飞得如何迅疾，总是无法摸到。整座大厅收放自如，似乎随他飞行，也在不住扩展。

“狗东西！”莫森气冲冲掉头，第五鳞背着双手，笑嘻嘻站在后面，不远不近，也不出手阻拦，再瞧整座大厅，还是原来模样，大小高矮都没改变。

莫森心里明白，若不击倒这人，决然无法离开。他狗入穷巷，怪叫一声，恶狠狠扑了上去。

第五鳞也嘻嘻一笑，一抖手，不用法器，竟也飞了起来。

两人都是高手，举动极其神速。这时尽力比快，来来去去，分分合合，远远看去，快如子弹横飞，超乎人眼极限，可是曼妙之处，却又好似一场华丽的对舞。

这是一场死亡之舞！只有一方死掉，舞蹈才会停止。这时传来一声呜咽，又沉闷，又无奈。方非转眼望去，第四鳞闪到一边，袖手站立，朱可贞却一动不动，不知何时，化为了一尊寒冰的雕塑。

冰雕深处，魔徒张嘴瞪眼、呆呆柯柯，外面的坚冰势如洋葱，还在飞快地包裹，手里的符笔就似断了的电线，噼里啪啦地闪着火光，照得冰层忽明忽暗。

坚冰不住增厚，抵达方非近前。少年心生好奇，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碰到冰面，彻骨生寒，他刚要缩回，忽听啪的一声，冰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以此开端，裂纹好似蛛丝蔓延，瞬间布满整块冰面。哗啦，冰块土崩瓦解，连带冰封魔徒，裂成千百碎片。冰中人无血无肉，活是一团虚无的幻影，冰块飞快融化，朱可贞也随之化去，到了最后，化为一地清水，就连一根羽毛也没留下。

方非张大嘴巴，两只傻呆呆的眼珠，恨不得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一声长吟，震动四壁，转眼望去，远处的两人停住舞蹈，两道黑影双双落下。

两人凝然对峙，身形依稀仿佛，过了时许，左边那人光亮一闪，光芒来自体内深处，似有什么无声地裂开。

右边那人晃了晃身，走向对手。两人一动一静，擦肩而过，动者掉过头来，冲着静者吹了一口长气。一刹那，静者随那气息，先头后身，袅袅化为了一团白烟。

一个大活人，竟被一口气吹成了灰！

人影一闪，第五鳞坐回原地，懒洋洋的神气，或是刚刚回巢的熊罴。

牧涛躺在一边，绝望呻吟，他的羽衣七零八落，浑身光溜溜的，只剩下了一条短短的裤衩。金狮的前爪按在他的心口，另一只爪子高高举起，不知怎的，迟迟不肯落下。

“嗐！”蛛仙子冷笑说，“第二鳞，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吗？大男人一个，心肠比女人还软？”

金狮闷声不吭，明晃晃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水。

“第二鳞！”第四鳞叹了口气，“你想得不错，牧天野顶天立地，的确不该血脉断绝。可是一入魔道，虽生犹死，留他在世上，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雄狮长叹一声，爪子一顿，就要拍下，这时候，牧涛狂笑起来，他一面呕血，一面狂叫：“……我知道你们，逆鳞余孽，我知道你们！你们毁得掉我的肉身，毁不掉我的灵魂，我会回到鸿蒙的怀抱，我的魂魄将万古长存。天宗我已经醒了，五九之会还要重来一次。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掉，所有的魂魄都将归于一人。尽管得意吧，尽管高兴吧，你们的好日子不长了，魔王就要降临，这个世界，注定化为灰烬……”

“你胡说！”天素听得心颤神摇，忍不住踏上一步，“天宗我已经死了……”“呵！”牧涛咧开嘴巴，冷冷诡笑，“蠢丫头……天宗我是不朽的神……神，又怎么会死……”他口中低语，眼里的光芒却黯淡下去，“死”字出口，魔徒把头一歪，奄然气绝，他的身子燃起一片火焰，转眼间化为了灰烬。

天素站在那儿，忘了动弹，牧涛的话好似一阵狂风，卷走了她的血肉，只留下了一具空荡荡的驱壳！

“魔徒的话，你总该信了吧！”第一鳞轻轻叹气。

“我……”少女掉过头来，面对逆鳞首领，“我要加入逆鳞！”“你想清楚！你的敌人不止是魔徒，身为逆鳞，你还有别的敌人。”

“我很清楚！”少女斩钉截铁，“那正是我想要的！”

“那么——”第一鳞扫视其余四人，“表决吧！”

蛛仙子率先举手，第五鳞跟着举手，第四鳞迟疑了一下，也举起手来，这时第二鳞变回原形，老狮子清了清嗓子：“天皓白说……”

“去你的天皓白！”蛛仙子恶狠狠将他打断，“喂，第一鳞，你怎么不举手？”

“我不同意！”

“什么理由？”

“无可奉告！”

“你……”蛛仙子瞪着第一鳞，喘了两口粗气，“管你的，三比二，还是通过？”

“当然！”第一鳞淡淡回答。

“好！现在第二次表决！”蛛仙子两手叉腰，活脱脱就是众人之首，“同意苍龙方非加入的举手！”

“嗐！”第二鳞叫了起来，“别人还没答应加入呢！”

“谁？”蛛仙子白他一眼，“你说他？”嘴巴向方非一努，“他敢不答应？喂，小子，你不答应，我马上要你还债！”一面说话，一面面露凶光。

方非头大如斗，他煳里煳涂来到这里，又煳里煳涂看了一场搏斗，现在更加煳里煳涂地被人胁迫加入逆鳞。可他囊空如洗，还不起蛛仙子的高利贷，想来想去，只好暂顾眼前。

“我加入！”方非苦了一张脸，声音小得好像蚊子。

“好了！”蛛仙子挥舞右手，“表决，表决！”

“算我一票！”第五鳞热心快肠，压根儿每票必举。

第二、第四垂手不动，四只眼盯住方非，充满疑虑神气。蛛仙子心里焦急，一转眼，忽见第一鳞慢悠悠举起手来，女道者惊喜过望，大胜欢叫：“三比二，再次通过！”她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冲方非大叫，“小子，别以为做了逆鳞，就可以赖账不还！”

“我可没这么想！”方非悻悻回答。

“那就好！”蛛仙子心满意足，“一码归一码！欠了债就是要还的！”

“喂！”第二鳞义愤填膺，“第三鳞，你又放同道的高利贷？”

“闭嘴，不管你的事！”

“好吧！”第一鳞徐徐起身，“现在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发誓！”他走到火盆前面，左手伸入火中，天素走上前去，也伸手入火，方非战战兢兢，把手伸进火里，那火并不灼热，反而冰冰凉凉，好似浸入了一团冰水。

“苍龙有神，生我逆鳞，除魔卫道，泽被众生——”

“——苍龙有神，生我逆鳞，除魔卫道，泽被众生！”

“触我逆鳞，苍龙必怒，东方震荡，旦日不出——”

“——触我逆鳞，苍龙必怒，东方震荡，旦日不出！”

第一鳞念一句，两人跟一句，片刻念完，盆中冷焰冲天而起，分成两股火光，飞到二人头顶，化为了两个数字。方非头上是“九”，天素头上是“十”。

数字亮了时许，幽幽熄灭。第一鳞点头说：“那么，苍龙方非，从今往后，你是第九鳞，苍龙天素，你是第十鳞。平时你们姓名相称，可是一旦逆鳞聚会，就只有第九鳞和第十鳞，再也没有方非、天素！”

方非茫然点头，天素心里却怏怏的不是滋味，她明明先入逆鳞，排名却落到了方非后面，一时越想越气，恨恨盯了方非一眼。

“关于逆鳞，你们要严守秘密，如非五人团表决同意，即使至亲好友，也不许透露半分，如果出卖逆鳞……”第一鳞说到这儿，目透锐芒，“我们将会毫不手软，派人夺取你们的性命！”两个新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这次聚会，事关隐书，”第一鳞顿了顿，“我们必须抢在魔道前面！依我猜测，隐书很有可能在天皓白的手里，第九鳞……”无人应声，第一鳞掉过头来，瞪视方非，少年这才回过味儿，忙说：“我在！”

“据我所知，天皓白对你很赏识，不但邀你前往皓庐，还请你吃了午饭，有没有这回事？”

“有，有的！”

“我要你继续跟他接近，千方百计地找出隐书。这件事干系重大，是你入团后的第一件任务，嗯，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方非心里苦涩难言，自己带着隐书找隐书，也算是一个大笑话，可是明知这样，又偏偏不能说出来。

“我呢？”天素憋了半晌，忍不住问，“我有什么任务？”

“你？”第一鳞瞥她一眼，“你的任务，就是协助第九鳞寻找隐书！”“我协助他？”天素又惊又气，“怎么是我协助他？”

“他跟天皓白走得更近，换了是你，能够进入皓庐吗？”

天素无言以对，瞪着方非，气得胸口发痛，恨不得飞起一脚，把这个碍眼货踢得不见踪影。可她哪儿知道，碍眼货心里的苦恼，比她只多不少，方非闷闷想着心事，第一鳞后面说的话，他一大半也没听进去。心里一会儿想着怎么蒙混过关，一会儿又想到简真和吕品，几次想要询问天素，可是话到嘴边，又叫少女的目光逼了回来。

逆鳞们头头是道，讨论了半天，临到分手，也无结果，第一鳞只好吩咐见机行事，至于方非、天素，平时若有消息，可与蛛仙子联系。

因为虎探的缘故，众人都从后门离开。出了后门，漆黑一团，不见妖怪市场，又进了地下水道。

到了岔路口，逆鳞各走一方，须臾散得干净。

方非仍与蛛仙子一路，跟在天素后面，连身咳嗽，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可是少女恨他抢了风头，对他总是不理不睬。

道路一路向上，走了时许，掀开一块顶板，方非再次看见天光，可是一眼望去，尽是残垣断壁——这个地下世界，居然连着忘墟。

“我要走了！”蛛仙子回望天素，两人对视一眼，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可她们都是冷傲性子，心中纵然不舍，也不轻易流露。蛛仙子叹了口气，笔尖一划，蛛茧齐齐分开，接下来，他跳上龙蛛走掉了。

方非看见了两个室友，心中十分惊喜，简真先醒，他两眼一张，先是一顿拳打脚踢，跟着大惊小怪，连说是在做梦。吕品却唿唿大睡，一点儿也没醒来的意思。方非摇晃半天，他才赏脸苏醒，揉着眼连连哼哼。

简真不胜好奇，他明明遭人食了魂儿，怎么一觉醒来，居然来了忘墟。他扯着方非盘问，事关逆鳞，方非不敢多说，推说自己刚醒不久，要问就问天素。

少女见他推卸责任，怒从心起，两眼出火，简真一看，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去问天素。他望着四周形势，一脸的胆战心惊：“忘墟也是学生的禁地呀，如果叫人看见，今晚一个人要记大过两次！四个人八次，唉，全组都得开除！”

四人飞出忘墟，天素返回极乐塔，丢下三个男生，不知何去何从。

凌虚子送了命，燕眉仍无消息。方非灰心丧气，又怕魔徒不肯罢休，于是提议返回学宫。简真经此一劫，心虚胆怯，听了这话，深表赞同。吕品一想到祖母还在，回去无异自投罗网，听了两人主张，笑着说：“死肥猪，你身上的绿色还没散呢！这么早回去，不怕丢人现眼吗？”

“啊！”大个儿经他提醒，才想起这件事来，低头看看，哀哀号叫，“这绿色多久才会散啊？”

“两天两夜！”方非想起燕眉的话。

“这可怎么办？”简真急得团团乱转。

“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吗？”吕品诡秘一笑，“我知道一个地方！又舒服，又安全，就是魔徒也不敢撒野！”

“什么地方？”两人齐声问道。

吕品笑嘻嘻地说：“天外天！”从回龙壁向西，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峦，星空到了这儿，倾斜垮塌，整个儿倚在巨大的苍然木上。

磷芝随处可见，疏密有致，光华明亮，映照苍蓝树身，发出熹微的反光，一眼望去，汗漫无垠，恍若天上星河的倒影。

穿过巨木下方，狂风迎面吹来，横柯斜影，涌动起伏，糅合苍茫的夜色，势如躁动不安的兽群。

巨大的飞虫从身边掠过，通身发亮，恍若划过夜空的流星，发出骇人心魄的颤鸣。虫子模样古怪，目光却很宁静，来去自由自在，瞧也不瞧三人。

山中的夜气饱含雨势，水汽涌上面颊，叫人心中畅快。将近“天外天”时，下了一阵透雨，风雨过后，万物如洗，草木星星点点，发出明亮荧光，花朵无声绽放，传来幽幽香气。

飞到一棵苍然木前。这棵巨木上枯下荣，高为万木之冠，下面是含青滴翠的枝叶，上面是夜光斑斓的化石，无尽的风雨抹去了化石的枝丫，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仿佛千丈孤峰，逍遥直入云端。

接近孤峰绝顶，化石人为凿空，变成了一栋房舍，门窗四面轩敞，透出融融的暖光。

“天外天是震旦里最古老的酒馆。”吕品望着灯光，兴致勃勃，“斗廷的职员、学宫的道师，没事儿都爱来这儿喝两盅，昨天的玄冥节，晚上一定不少人。”

“昨天？”大个儿抬头望天，小声咕哝，“玄冥节都过了吗！”

酒馆门口有个露台。三人落到台上，迎面看见门上的招牌，“天外天”三个字写得漫不经心，落款却是“支离邪”的大名。

两个树妖站在门边迎客，一个满头黄叶，带着三人进入酒馆。观众冷冷清清，吕品吹嘘的热闹没有出现，想必夜色已深，喝酒的人都散去了。

屋里陈设古雅，上下四壁磨得溜光，清楚可见树木条纹，地上摆了若干桌椅，材质也是古木的化石。门边左侧，有一张大大的柜台，柜台里有个老头儿，头发稀稀拉拉，正在埋头记账，客人到了也不抬头。右侧站了六七个花妖，静悄悄的一言不发。

简真大失所望，这儿和极乐塔真有天壤之别，什么又舒服又安全，安全先不说，舒服肯定不算。

酒馆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靠窗处坐了一个白发男子，嵴背挺得笔直，身着淡白羽衣，隐隐泛出金色。

男子自斟自饮，面朝窗外，望着雨后空山，只是悠然出神。

“三杯加冰的虫露酒！”吕品觅地坐下，“另外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哟，冰蝶鸟呢，上哪儿去了？哈！”

“四只烧鸡，五笼蟹黄烧卖，两盘水晶牛肉，还有……”大个儿点了一大堆点心，煞一煞肚里的饥火。

花妖一阵穿梭，半晌酒菜上齐。三人在神蛛茧里睡了一觉，元气充沛，这时已是凌晨，居然毫无睡意。吕品呆坐无聊，从弥芥囊里扯出四灵飞行棋，缠着简真下棋。

龙吟虎啸，下了一通，简真招架不住，连战连败，吕品一边践踏对方战阵，一边假惺惺地指点：“死肥猪，你干嘛不复活这只白虎呢？复活了就能吃掉我的苍龙呀！”简真一听有理，复活白虎，吃了苍龙，不料吕品的玄武乘虚而入，简真不但丢了一只朱雀，吃掉的苍龙又叫吕品复活过来，张牙舞爪，直接俘虏了他的裸虫。

大个儿目瞪口呆，大骂懒鬼奸诈，可他老没记性，到了下一盘，又听吕品蛊惑，贪图蝇头小利，丢了通盘大局。

“有意思！”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冷静。三人掉头一看，那个白发男子，不知何时来到桌边，三人专注棋路，居然不曾留意。

这人满头白发，年纪不过四十，长方脸膛棱角分明，肤色白里泛黄，好似年久岁深的象牙，光洁细腻之余，透出一股子冰冷刚硬。宽大的额头下方，两簇白眉飘若飞雪，两眼细细长长，一转一动，泛起一抹碧光。

这目光扫过三人，方非跟他目光一遇，心房一缩，浑身无端绷紧。

吕品望着那人，神色十分奇特，仿佛震惊，又似迷惑。

白发男子拍了拍简真肩膀，不知怎的，大个儿好似受了电击，面如死灰，抖索索让到一边。

“来一局！”白发人悠然坐下，拂去盘上的棋子。

他坐在那儿，比简真还要高出半头，方非坐在一边，一股无形压力好似山倒天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白发人的元气无比锋锐，方非敢与任何人打赌，这个不速之客，一定是个白虎人。

吕品略微失神，默默挥出符笔，两方棋子重新列阵，白虎激啸，苍龙长吟，朱雀烈焰熊熊，照得玄武阴暗不定。

“你先！”白发人说。

吕品笔尖光闪，左边苍龙连走两步。

“好个强龙出头！”白发人霜眉一扬，“那么我猛虎蹑后！”他不用符笔，指尖轻轻一勾，白虎不进反退，退了一步。

两人紧一着，慢一着，就这么走了起来。

吕品行棋飘忽凌厉，时有天才怪想，布局又深又险，往往出人意表。白发人的着法看似四通八达，仿佛开阔散漫，其实处处都是陷阱，看似攻势如潮，其中又有极厉害的后招，吕品想要乘虚而入，总觉障碍重重，无机可乘。

一转眼，这局棋下了半个时辰，两人依然难分胜负，棋盘上尸横遍野，棋子死了大半，白发人的一方，只剩下一只苍龙、两只白虎，吕品一方，也只有一只朱雀、两只玄武。六枚棋子彼此生克，动弹不得。

两人陷入了一阵长思，白发人沉静自若，吕品却是满头大汗，唿吸又沉又浊，仿佛就要虚脱。

弹指工夫，左边的白虎挪了一步，符光闪动，朱雀迎上，右边的白虎后退一步，复活了一只玄武。吕品玄武直进，也复活了一只苍龙，接下来，两人闪电换子，白发人金克木，白虎杀死了苍龙，吕品水克火，玄武杀死了朱雀。

换子以后，又是一阵沉寂。

“呵！”白发人一振羽衣，飘然站起，盯着棋局微笑，“好家伙！”吕品却盯着棋盘，呆呆发愣。

白发人转过身，冲方非伸出手来：“你是苍龙方非？”

方非一愣，也不由伸出右手，两人双手紧握，白发人的手指瘦劲有力，握得少年彻骨生痛。

白发人目光冷淡，在方非脸上转了一转，笑笑说：我是白虎皇师利！"白虎皇师利！这五个字好似五雷轰顶，震得方非四肢发软、舌头僵硬，一股寒流从天灌注，整个人好似活活冻住。

皇师利打量他时许，松开五指，转身说：“杜老头，多少酒钱？”

“不多，十粒金！”柜台后的老头儿头也不抬，皇师利一扬手，一点紫液金落在柜台上，叮地弹起老高。

“多了！”杜老头说。

“多的，算下一次的酒钱吧！”

“下一次？那又是猴年马月咯！”

皇师利呵的一笑，目光投向门外。黑暗中传来一声怪吼，声如虎啸，动人心魄。忽地人影晃动，门外钻进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正是巫史。

阴暗星见了皇师利，松了一口长气，说道：“白王，您真在这儿啊？”

“是啊！”皇师利漫不经意地说，“难得清清静静，喝了两杯淡酒，下了一局好棋，更难得的是，”他目光一转，转向方非，“还见到了一位小朋友！”

巫史脸色发青：“白王，您这样不对！”

“哦？”

“您这么私自外出，万一有个长短，我忝为白虎厅首领，又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天下人？”皇师利仰头望天，似乎叹了口气，“天下不知多少人盼我死呢！”

“白王……”

“巫史！”皇师利挥了挥手，“我不是三岁的汉子！”他抬起右手，一个虎探快步上前，将一领白披风递到他的手里。

皇师利翻身披上，回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苍龙方非，后会有期！”

少年来不及回答，天道者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出门外。门外的虎啸更响，借着昏暗的符灯，露台上停了一辆纯白的大车，拉车的是四头穷奇，形似巨虎，横插双翅，雪白的皮毛闪闪发光，上面布满了金色的条纹。

皇师利走到车前，一头穷奇冲他低吼，天道者就像打发小猫小狗，摸了摸穷奇的颈皮，随后举步跨进车门。穷奇低声怒吼，一抖双翅，去势如电，飞过残月的下方，消失在冷寂的空山里。

巫史目视主子消失，回望方非，嘴角透出一丝狠笑。方非见他神色不善，心子不由颤抖一下。

“阴暗星！”杜老头抬起头来，昏花老眼悠悠一转，“这儿可是天外天啊！”

巫史稍稍沉默，笑着说：“杜老头，你多心了！”手一挥，领着一群虎探去了。

方非松了一口气，再瞧简真，大个儿张着嘴巴，定定望着门外，脸上的惊恐挥之不去。吕品一言不发，还在盯着棋盘，他的魂儿仿佛离了身子，附在棋子上面，还在那儿纵横厮杀。

方非心思起伏，不曾想在这儿遇上了白王皇师利。这位震旦的主宰，本应该风光无边。为何大好的节日，偏在这个孤峰绝顶独饮闷酒？难道说，手握无上的权力，也有化解不开的心事吗？

这个杜老头也挺怪，皇师利到了这儿，居然还得掏钱买酒。这个怪老头儿，也毫不含煳地把钱收下了。

方非一转眼，又见杜老头埋头理着账本，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又见吕品还在想棋，不由凑上去问：“到底谁赢了？”

“看起来是平局！”简真说。

“不！”吕品直起身来，“我输了！”他指了指棋盘，“皇师利只要复活这一只苍龙，我就输了！”

简真瞧了半天才领悟过来，惊讶说：“他怎么没接着下？”

“嗐！”简真大咧咧地说，“兴许他没看见这一步！”

吕品白他一眼，大个儿大怒：“喂，你那什么眼神？”

“道理很简单……”杜老头也不抬头，说话慢条斯理，“皇师利不想复活那只苍龙，如果复活苍龙赢了棋，他宁可输掉这一局！”

三人一愣，吕品只觉悻悻，输赢在所难免，对手不屑取胜，足见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时天将发白，天外天有现成的客房，吃过早饭，三人要了一间，一觉睡到傍晚。

吕品逃避祖母，简真等待肤色还原，三个人无处可去，在天外天呆了两天，无事可做。吕品、简真终日下棋，简真屡战屡败，老大没劲，转眼瞅见方非，忽地两眼放光，口口声声要教度者下棋。吕品看出大个儿的龌龊居心，站在一边咧嘴冷笑。

四灵飞行棋，三十枚棋子，对垒双方各有一只裸虫、两只白虎、三只玄武、四只苍龙、五只朱雀。按照五行生克，玄武克朱雀克白虎克苍龙克裸虫，裸虫生白虎生玄武生苍龙生朱雀。裸虫不能飞，只可在四格里转悠。苍龙横直飞四格；玄武横直飞三格；白虎横直斜飞两格；朱雀横直飞一格。裸虫之外，四灵遇上相生棋子，可以多飞一格，比如苍龙遇上玄武，水生木，苍龙能飞五格。

方非给简真纠缠不过，勉强上阵，简真砍瓜切菜，连赢几盘，心里又舒服，又痛快，可是从第四盘起，大个儿忽觉艰难起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赢了一盘。到了第五盘，一个马失前蹄，居然输给了方非，从那以后，他就走了背运，第六盘输了，第七盘又输，大个儿连输三盘，脸色发青，借口犯困，悻悻睡觉去了。堕落刚到学宫，假期已过，家长全被赶走，林映容也不例外。懒鬼松了一口气，没有老太婆，一切恢复原样，又可以自在睡觉、自在通灵，闲来欺负简真取乐，这日子只有神仙可比。

方非一上摩云圣道，就感受到了周围的异样目光，到了学宫门口，帝江一看见他，立马瓮声瓮气地吹起口哨：“你还敢回来哇？小子，你的事儿发了！”

“什么事？”方非一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圆道师呵呵直笑，很是幸灾乐祸。

方非心怀忐忑，刚进龙尾阁，一群三年生待在楼底大厅，唿啦围了上来，竞相喝问：“嗐，九星之子，听说你赢了太叔明？是不是真的哇？”

方非又窘迫，又得意，红了一张脸，支吾两声，挤出人群。刚上墙壁，闻子路冷不丁又冒了出来：“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九星之子，你打败了太叔明吗？”

方非无奈点头。闻子路张了张嘴，扬起右手，狠狠拍打学弟：“大快人心哇！那小子仗了爹妈的权势，一贯飞扬跋扈，我早就看他碍眼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教训。这下好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栽了个跟斗，闹得白虎人全都没脸。对了，听说那小子请了长假，回家养伤去了。”

“养伤？”方非微微吃惊，“他伤得重吗？”

“都是借口哇！你想，三年生输给了一年生，现在来上学，还不活活羞死吗？过一段日子，大伙儿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他也许才敢回来。啧啧，三年生里面，太叔明的排名可不低，嗐，九星之子，你一战成名哇……”

闻子路一路走到四十九号，嘴里唠叨个没完，挨到吃饭时间，他又非跟方非一道，走路时挨着方非，脸上神气活现，见人就打招唿。

一进如意馆，目光纷纷射来。方非浑身都不自在，招来饭菜，还没来得及吃，禹笑笑又乐呵呵凑上来：“喂，你打败了太叔明哇？”

“那个……”方非支吾说，“都是运气！”

“少谦虚了，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快说说……”

“喝！”大个儿嫉妒了老半天，这时终于有话可讲，“赢了就赢了，有什么好说的，哼，箕字组一边儿去，别打搅危字组吃饭！”

禹笑笑指着简真，小手指气得发抖：“我问方非，关你什么事？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这跟猪有什么分别？不好意思，我向猪先生道歉，它吃饭的时候可比某些人安静多了！”

“你骂我是猪？”简真抖索索站起来，脸色白里透青，眼里包了一汪泪水，“你居然骂我是猪？”

禹笑笑一时气愤，戳了大个儿的疮疤，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再看简真这个摸样，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哼了一声：“不跟你说了！”转身走到桓谭那一桌去了。

简真恨恨坐下，还没平静下来，就听一阵吆喝，司守拙、钟离焘一前一后地走了上来。

这一对活宝走到了桌子前面，举起拳头一顿猛捶，溅起的热汤险些扑了大个儿一脸，简真怒喝：“司守拙，你脑子坏了？”

“死肥猪，滚一边儿去！”司守拙的眼里只有方非，“好小子，一年生打败三年生，心里一定很得意哇？”方非懒得理他，低头自顾自吃饭。

“老司，你说得不对！”钟离焘阴阳怪气地接嘴，“一年生前面，应该加上‘终生’二字！”

“没错。”司守拙拍了拍脑袋，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我几乎忘了，过了今年他就淘汰啦。方非呀，等你出宫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个顶哌哌的大勋章，上面写清楚：‘打败三年生的终身一年生，北斗九星的私生子，红尘里来的狗东西’……”

方非腾地起身，两眼喷火，钟离焘笑嘻嘻凑过来，指着脸说：“来呀，狗东西，打我呀！喂，大家看清楚，他先打我的哟！到时候问起来，大家都要给我作证哟！喂，九星骗子，你不是打败了三年生吗？有本事你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

小度者双手发抖，还没有所回应，一只脚横空飞来，狠狠踹中了钟离焘的屁股。白虎人一心挖苦方非，不防背后遇袭，直挺挺飞了出去，跌了个野狗抢食。

“谁？谁？”钟离焘翻身爬起，一掉头，只见天素面无表情，冷冷坐下。钟离焘大怒：“天素，你干的好事！”

“哦？”天素瞅他一眼，“踢你就是干好事，那真该多踢几脚。”

“你、你非法斗殴，记大过一次！”

“谁说我非法斗殴，是你求我打你的！”

“你胡说！”

天素一扬笔，如意馆里响起一个声音：“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声音又尖又高，不是钟离焘是谁。

“我、我那是叫方非……”钟离焘一阵气短。

“哦？”天素还是一副冷淡神气，“我还当是叫我呢！钟离焘，你敢说这话不是你说的？”符笔一挥，“留声符”又响起来——“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越听越古怪，饭厅里的笑声响个不停。

钟离焘的脸色阵红阵白，这时司守拙扯他一下，使个眼色，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天素哼了一声，开始用餐，她挺腰直背地坐在那儿，比起任何皇后公主都要神气。

同桌的男生可倒了大霉，冰山女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嫌简真吃相难看，禁止他的嘴里发出奇声怪响；一会儿又呵斥吕品，威胁他吃饭再打瞌睡，就把油汤扣在他的脑门上；至于方非，“吃吃喝喝符”使得乱七八糟，也给天素找到由头，狠狠奚落了一顿。

闻子路见势不妙，转到另外一桌，丢下危字组三个，吃这一顿晚饭，倒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宴席，别说吃得愉快，就连消化也成了问题。

还没吃完，乐当时的大头挤满了一墙，大宫主脸色铁青，两眼扫了一圈，忽地大喝一声：“苍龙方非！”方非不由应声站起。

“你马上来一趟宫主室！”乐当时的两簇眉毛抬得老高。

大厅里响起白虎人的喝彩声。方非的热血冲到脸上，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大门，几乎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如意馆，又怎么走到了宫主室的外面。

这是一栋华美的白屋，坐落在云巢和天籁树之间，屋前的花圃里长了一大畦歌仙花，朵朵大似面盆，颜色十分俗艳，花蕊一张一合，活是一张张大嘴。歌仙花的中间，探出来若干修长的银竹，到了晚间怒放银光，好似一排银灯，照亮了花间的小径。

方非一踏上小径，两边的歌仙花就唱开了：

"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数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

人人都夸宫主好，宫主好得不得了。

有他带领不用怕，学生个个都听话，从此踏上精英路，八非学宫传佳话。"

调子优美整齐，词听起来却不是味儿。方非在书上看过，歌仙花就像鹦鹉，本身全无主见，唱的歌都来自主人的传授。所以说，这首狗屁不通的颂歌，一定出自乐当时的手笔。

室门紧闭，方非迟疑一下，举手敲门，敲了几下，全无回应。这时一朵歌仙花开口说：“刚才的歌没听见吗？唱一遍歌，门才会开！”

方非一听，脸色大变：“我、我不会唱啊！”

“这个容易！”那花大咧咧地说，“我唱一句，你学一句！”

方非无法可想，强忍呕吐冲动，跟那花哼哼唧唧。歌一唱完，房门刮地开了，一束强光射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走进门里，客厅雍容华贵，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的乐当时踩着飞轮，神采奕奕。

画像下面的人不止一个。乐当时的左边是一个须发苍苍的白衣老者，他的右手边，坐了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器宇轩昂，额上束了一道白玉头箍；女的衣着华贵，首饰从头顶戴到脚尖。她的脸色苍白冰冷，好似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两只三角眼左右斜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骄横。

方非一进门，三角眼就投了过来，眸子深处火星迸溅，腾地一下，那女人站了起来。

头箍男随之起身，伸手将她按住，低声说：“之怡，我们来之前说好了的！”

女人的胸口一起一伏，死死望着方非，眼眶里涌起一片潮红，泪水滚来滚去，几乎就要流淌出来。

“嗐！”乐当时连连招手，“太叔夫人，坐下，坐下，为这种人动气不值得！”

“我怎么不动气？”女人的声音尖锐嘶哑，“阿阳死了，阿明又受了伤，全都跟他有关系，你们八非学宫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妖怪吗？乐宫主，你扪着良心说说，我们太叔家哪点儿对不起你们了？三百年来，我们捐给八非学宫的钱还少吗？我们辛辛苦苦养大孩子送到这里来，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学一点儿安身立命的本事，难道这样也有错吗……”女人越说越气，伏在头箍男身上嗷嗷大哭，男人狠狠瞪着方非，眉间透出一股怒气。

方非心跳如雷，脸如火烧——这对男女就是太叔明的父母，看这架势，竟是兴师问罪来了。

乐当时挨了一顿呵斥，又狼狈，又恼怒，掉过头来大骂：“太不像话了，苍龙方非，你拜了个九星共曜，就敢无法无天了吗？”

“我没有！”方非一股热气冲口而出。

“还嘴硬？”乐当时扬起符笔，空中出现了一道“摄光取影符”，上面两个人来回恶战，突然一个人掉落下来，滚入一片电网，脸上痛苦扭曲，看模样正是太叔明，方非飘在天上，不住发出“风甲符”，将他按在网上，直到太叔明昏厥过去。

“这是什么？”乐当时怒视方非，“你说，这是什么？”

方非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决斗……”

“闭嘴！”乐当时将手一挥，丢来一页大纸，“念念庚条。”

方非拾起那纸，抬头处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他硬着头皮念了下去：“庚——学生未经准许，严禁进入以下地点：忘墟、极乐塔、水冷心、妖怪市场，违者记大过一次……”他心头一沉，“我是去了极乐塔，可太叔明也去了！”

“闭嘴！”乐当时一挥手，“再念丙条！”

“丙——学生不得私自斗殴，违者记大过一次，主动挑衅一方，如果情节严重、致人伤残死亡者，可予开除出宫！”

“没错！”女人叫得声嘶力竭，“这样的人，就该把他开除出宫！”

“我没挑衅！”方非的心里又酸又热，像是煮了一大锅酸梅汤，“我没有挑衅太叔明！”

“我就知道你会狡辩！”乐当时冷冷一笑，眼里透出一丝狡狯，“你们两个过来！”

方非的身后有人应声，他这时才发觉，屋里面还有别人。回头一看，朱圭和申屠华走了上来。

“你们两个，玄冥节的晚上见过这个人吗？”乐当时一指方非。

两人狠命点头，朱圭大声说：“我们在街上遇到他，他见了太叔，一脸的装模作样。太叔本来不想搭理他，谁知他突然说——太叔明，你的死鬼弟弟还好吗？”

“你听听！你们听听！”女人右手怒挥，“这话还有人味儿吗？”

“我——”方非大声说，“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了！”两个证人齐声大叫。

三人成虎，方非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乐当时冷冷地说：“朱圭，别理他，接着说。”

“太叔一听这话，自然十分生气，两个人就吵起嘴来，大伙儿都说了些难听话，这里，咳，我就不重复啦。后来，这小子居然向太叔挑战。太叔起初不敢相信，还反问：‘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朱圭瞅着方非，拖长声气，“方非，你怎么答的？”

屋里的目光都落到度者身上，方非神思恍惚，怔怔不语，乐当时大不耐烦：“喂，问你话呢，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只觉一阵无助。

“心虚了吗？好，我代你说！”朱圭大声说，“他说‘没错’！申屠华，你也听到了吧？方非说的‘没错’！”

“对！”申屠华粗声粗气地说，“我还留了声呢！”他符笔一挥，闪出一道“留声符”，听声音是太叔明和方非，两人一问一答，问的是：“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答的是：“没错！”

方非的热血都冲到了脸上。现在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太叔明设了一个极恶毒的圈套，他故意这么发问，还偷偷地留了声，全是为了事后开脱。就算杀了方非，他也可说对方挑衅，这么一来，按照《学生守则》，他甚至不会遭到开除，顶多记一次大过。

如果那时输了——方非真不敢再想下去。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乐当时瞅着方非，脸上喜气洋洋。

“我……”方非一咬牙，“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认了，他认罪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那女人唾沫飞溅，恨不得扑上前来，把方非撕成碎片。

男子的脸色十分阴沉，皱了皱眉，冲那白发老人说：“阳明星，你都听到了。这次羽斗，对方挑衅在先，犬子受了重伤。我们夫妇不远万里来到这儿，不为别的，只为讨个公道！”

老者深深看了方非一眼，叹气说："乐宫主，八非学宫的学生有法免权，先要开除出宫，才能交给斗廷。再往后呢？是不是也如禹封城一样，关进天狱，囚禁三年？

突然间，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傲气，面对这些人，再也不愿流露一丝的软弱，尽管酸气冲鼻，可也紧咬牙关，两眼直直地盯着上面。

“好！”乐当时眉开眼笑，“我宣布……”

“乐当时！”一个苍劲的声音悠悠传来，“如果我是你，后面的蠢话一个字也不会说！”

这声音好比久旱的甘霖，方非的心中冰凉一片，身子陡然松弛下来。

乐当时大张嘴巴，到嘴的词塞了车，全都堵在嗓子眼上，他憋得面红耳赤，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清瘦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儿。

“天皓白！”乐当时的脑子转过弯来，“你来干吗？”

“抱歉，不请自来！”老道师走进屋里，回头看了看歌仙花，笑咪咪地说，“乐宫主，你的歌词写得真妙！”说到这儿，哼哼唱了起来，“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数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人人都夸宫主好，宫主好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乐当时羞得鼻子也歪了，“我问你来干吗？”“我也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说是来了几位贵客！元迈古，好久不见！”

白发老者欠身微笑：“天道师神采依旧，可喜可贺！”

“老了！老了！”天皓白笑笑，又转向太叔夫妇，“太叔广、连之怡，你俩毕业也有十八年了吧！”

夫妇俩神气尴尬，太叔广低声说：“早想来看天道师……”

“客套就免了！”天皓白摆了摆手，“你镇守西方，责任重大，没空来瞧我，也是应该的！”太叔广的脸色阵红阵白，讪讪地说不出话。

“各位的话我都听见了！”天皓白笑了笑，“鄙人不才，稍微有点儿异议！”

“什么异议？明明就是证据确凿！”乐当时粗声大气，面孔发红。

“太叔夫人！”天皓白笑看女子，“鄙人有一事请教！”

连之怡慌忙摇手：“不敢当，家祖父连仲山是您的学弟，家父连倾城是您的学生，加上我，连氏三代都受过您的教诲，天道师只管教训，请教不敢当的！”

老道师摇了摇头：“你先别客气，我可不是谦虚，只是后面的话有些伤人，所以先打个铺垫。”说到这儿，他目光凝聚，“如果有人说——连之怡，你这个未央城来的杂种——敢问太叔夫人，你会怎么做？”

一股火焰掠过女子面颊，嘭的一下，又从两只眼里冒了出来：“天道师，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打个比方，夫人请如实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连之怡死死瞪了天皓白一会儿，大声说：“那还用问吗？我、我要跟他决斗！”

“好！”天皓白点点头，又冲两个三年生说，“朱圭、申屠华，刚才的录音我听了，可惜是删节版本，听起来不大过瘾！我这儿有个完整版，你们要不要听听？”两人对视一眼，面如死灰。

天皓白一扬手，空中响起了一连串声音：“嗐！看呀，这是谁呀？这个人，不是九星骗子吗？”

哄笑声……

“太叔明！闪开！”

“小子，你少得意了！极乐塔可是学生的禁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你不是学生？”

“你能跟我比？你这个红尘来的杂种！”

唿哨声，脚步声……

“嗐，狐狸小子，咱们可得算一笔账！”朱圭的声音。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答话者拖腔拖调。

“狐狸小子！你还欠我五十粒金呐！”

“还有我！”申屠华的声音也很清楚。

“唉！是你们啊，我想起来了。朱圭、申屠华，你俩一手棋下得比屎尿还臭！”

“什么？”

怒吼声，脚步声……

“怎么办？”说话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太叔明！我俩的过节，不要牵连别人！”方非在说话。

“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

“没错！”方非答得十分果断！

“留声符”戛然而止，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

“朱圭、申屠华！”天皓白慢慢开口，“你们的‘留声符’使得太差劲了。身为你们符法道师，我感到很失望。明年的求职推荐，我打算加一条小小的考语，建议一切声光行业，都不要聘用你们！”

三年生闭上眼睛，齐声发出呻吟，天皓白德高望重，他这一条考语，等于判了两人半个死刑。

天皓白又转向连之怡，城主夫人脸色灰白，两眼木木呆呆，活是一对玻璃珠子，她呆了一会儿，大叫一声：“天道师，你偏袒人！”

“我偏袒了谁？”天皓白摊开双手，“夫人自己说过，如果有人那么骂你，你就跟他决斗！我只是纳闷，到底骂人算挑衅呢，还是挨骂算挑衅呢？阳明星，你是局外人，你来评评理？”

元迈古微微苦笑：“当然骂人算挑衅！”

“还是阳明星脑子好使！”天皓白笑眯眯捋了捋胡须，“好吧，进入极乐塔，是方非的不对，私自斗殴，也是方非的不对，证据确凿，记两次大过。当然，方非犯的错，太叔明一件不少，所以也记两次大过！未央城主，你说对吗？”

太叔广按捺心中怒气，嗓音微微走样：“天道师断案，总是那么公允！”

“你嘴上说我公允，心里骂我老煳涂吧？”

“不敢！”

天皓白笑了笑，转身说：“我倒忘了，这件事还得乐宫主定夺！”

乐当时心里大骂：“老狐狸，元迈古都认了，我还定夺个屁？”他惯于见风使舵，假装沉思一下：“天道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方非毕竟伤了人，记大过惩罚太轻！”

“这我也想好了！”天皓白笑了笑，“我建议，罚方非在‘长流书房’将《八非学宫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十遍？”两个三年生低声惊唿。

元迈古也皱起眉头：“天道师，这惩罚太狠了吧？”

“比起开除出宫，可是便宜他了！”天皓白笑嘻嘻看向乐当时，“乐宫主，你说对吗？”

乐当时脸色发青，连声咳嗽：“那么，就按天道师说的、咳、办吧！”

“这件事结了？”

“结了！”乐当时答得有气无力。

“我还得提醒一下乐宫主。假期结束，探亲的家长如无特别事宜，都应该离开学宫！”

“这……”乐当时扫了太叔广夫妇一眼，那对夫妻呆柯柯站在那儿，好似两尊冰雪雕塑，他们万里迢迢来讨公道，结果讨了两次“大过”回去。

“苍龙方非！”连之怡失声尖叫，“你给我记着，我才不管什么守则法律，总之从今往后，太叔世家跟你势不两立！”

“太叔夫人……”元迈古微微动容。

连之怡一跌脚，发疯似的冲出门外，刚一出门，歌仙花就纵声高唱：“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排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

经过精心调教，只要人来人往，歌仙花就要唱歌，这时的歌声钻入乐当时的耳朵，好比千百根钢针轮番刺扎，大宫主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

太叔广叫了声“之怡”，也匆匆跟了出去，他是谦谦君子，心中尽管不满，仍然不忘行礼道别。

天皓白目送太叔广离开，向元迈古说：“老朋友，来也来了，不用急着走吧，上我那儿喝杯‘龙雀舌’如何？”

“天道师不是下了逐客令吗？”

“呵！”天皓白眨眨眼，“子时以前，都还是假期嘛……”

“太叔广他们……”

“他们自己要走，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呀！”元迈古面露苦笑，“人说皇师利难缠，你比他难缠十倍！”

“呵，拿我这老废物跟白王大人比，你不怕折了我的阳寿吗？”

“你也活够了！早点儿死了大伙儿清净！”元迈古盯着天皓白，神气半真半假，老道师却不介意，哈哈一笑，一手挽着元迈古，一手拉住方非，三人并肩出门，连向大宫主告辞也免了。

歌仙花的歌声中，三人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皓庐，一条通往龙尾阁，天皓白放开方非：“你记好了，从明天起，要把《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方非不胜感激，刚要道谢，天皓白却摆摆手，不待他说话，与元迈古说说笑笑地去了。

方非站在路边，望着老道师的背影，心中起伏难平。回想刚才的交锋，对方早有预谋，使了“留声符”也罢了，天皓白为什么也有一道“留声符”？难道说他一直暗中保护自己？可这也说不通，他如果暗里跟踪，古宅一战，也轮不到蛛仙子出头。

方非心头一乱，思绪如麻，遥望弦月初上，清辉遍洒，支离邪沐浴其中，格外巍峨高耸。一阵晚风吹过，道祖衣袂飘举，宛然欲活，踏着万古苍茫，似乎向他走来。

这个离天犹近的巨人，当初为何创造了隐书？因为那一块小小的石板，方非的命运横生变故，一如这空蒙的月光，若有若无，变得不可捉摸。

这个支离邪，他又是否料到，后代人中会出现食魂的魔星？数万年来，道者战争打得死去活来，道祖在天有灵，又该情何以堪？还有那道奇怪的谶语——“五九之会，存亡之际，十八相逢，万象归一”。这又意味着什么？为何每次想到这一句话，方非都觉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平静。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仿佛重重夜色压来，方非站在花木丛中，不觉有些痴了。节后的第一堂课是妖怪常识，地点设在造化教室。方非赶到墨宫，不见重檐叠屋，只见碧波汪洋。波心深处涌出来两朵九瓣白莲，枝叶扶疏，高入云表。其中的一朵菡萏未开，花瓣里藏着奥室；另一朵天然绽放，摇曳生姿，四面花瓣舒展，托着一座教室，露珠化为了桌椅，环绕着花心的讲台。

花朵里上课，实在新奇有趣。砰，帝江跳了出来，开口就是一顿训斥：“玄冥节完了，好日子到头了。喝，谁还没有收心？举一个手，我来帮他收拾收拾！”

笨蛋才会举手。老妖怪骨碌一转，得意洋洋：“今天，我们来讲妖灵附体！”贝雨高举右手，帝江不耐烦地说：“小雨点，你又有什么事？”

“不是该讲蛇妖的十二种相态吗？”小丫头老实说，“上一堂课才讲到第六种，您说过，这堂课讲第七种！”

“我说过这种话吗？”大圆球溜溜乱滚。

“说过！”两姊妹异口同声。

“我说过又怎么样？”帝江恶狠狠叫道，“谁是道师？你还是我？有本事你来讲哇？喝，给我好好坐下，再问这种蠢话，我就算你顶撞道师！”小丫头眉红眼肿地坐了下来。

“苍龙天素！”帝江大声点名，“你来说说，什么是妖灵？”

“某些妖怪执念太强，死后精魂不散，专找宿主寄生，妄图延续寿命，这种精魂，就叫妖灵。”

“祛除妖灵的法子有几种？”

“两种，毁身法和镜祛法！”

“说仔细些！”

“毁身法就是采用非常手段，使宿主感到痛苦，这种痛苦如果传给妖灵，妖灵就会被迫离开；镜祛法需要一面照妖镜，还有一位顶厉害的道者，透过镜中的魂魄，把妖灵从宿主的魂魄上剥离下来！”

“很好，坐下！”帝江摇头晃脑，“朱雀京放，你来说说，凭这两种法子，可以祛除所有的妖灵吗？”

“不一定！”京放高高瘦瘦，相貌疏朗，平素低调沉默，这时见问，起身说，“这两种方法，只能祛除后天妖灵，对先天妖灵无用！”

“什么是后天？什么又是先天？”

“后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后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前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和宿主的魂魄融为了一体，祛除妖灵，就会杀死宿主！”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百里秀雅。丑女浑身发毛，忽地怪眼圆睁，撒泼大叫：“瞧什么？有什么好瞧的？”众人慌忙扭过头去。

“京放说得对！先天妖灵不可祛除，后天妖灵可以祛除。法子就如天素所说，分为毁身法和镜祛法，可要当真祛除，每种妖灵都有讲究，比方说狐妖……苍龙方非，你打什么岔？”帝江怒气冲天，大吼大叫。

方非站起身来，心子扑通乱跳：“帝江道师，敢问饕餮的妖灵怎么祛除……”话没说完，有人扯他衣角，低头看去，大个儿神色慌张，冲他死命眨眼。

正觉不解，帝江冷笑说：“你问这个干吗？”

“我，我的一个朋友被饕餮附了体，他、他……”

“附体多久了？”帝江问。

“十、十多年吧！”

“还活着？”

“是啊……”方非话一出口，就听简真发出一阵呻吟。

“胡说八道！”帝江声如雷霆，“告诉你小子，少跟我寻开心，这是上课时间，我没空跟你瞎胡闹！”

“我没瞎胡闹……”

“闭嘴！”帝江气冲如牛，“你说饕餮附体，宿主十多年还活着？告诉你小子，那根本不可能！一旦饕餮附体，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吃得太多，把自己活活撑死，要么总是吃不饱，结果只好吃掉自己。哼，这还不算，七千年前，妖界发生过一场大战，战争中饕餮死了个精光，连魂儿也没留下一只。喝，你说你的朋友还活着？那他少说也有七千岁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方非面红耳赤，两眼怒视简真，恨不得把他化为灰烬。大个儿趴在桌上，发出一串牙疼似的哼哼。

“妖灵附体，祛除第二，预防第一，预防妖灵附体，最好的法子，莫过于‘邪灵辟易符’……咦，苍龙天素，你又有什么事？”

少女站起身来：“帝江道师，邪灵辟易符，可以抵挡无相魔吗？”教室里一片哗然，许多学生流露出恐惧神气。

帝江呵呵笑了两声，嗓音十分异样：“问得好啊！魔灵和妖灵不同，妖灵只可附身一次，一旦祛除，就会消灭。魔灵却要强大许多，它可以寄生多次，寄生于任何宿主。对付这个魔头，普通的‘邪灵辟易符’没有用，只有少数道者写下的符咒，才可抵御它的入侵！”老妖怪停顿了一下，“打个比方，八非学宫的道师不少，可是数来数去，只有一个半道者，写得出抵御魔灵的符咒！”

“一个半？”众人都很好奇。

“一个是天皓白，山烂石呢，只算半个！”

天素听到这儿，缓缓坐下，两眼盯着桌面，一阵沉思默想。

“好了！”帝江接着说，“镜祛法太高深，你们眼下做不到。所以，我们今天先讲毁身法！”老妖怪伸出触须，冲天一捞，触须上多了一团绿幽幽的火光。

“妖灵？”有人惊叫起来，胆小者纷纷起身。

“别害怕！”帝江说，“这是玉兔妖的灵魄，附在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妖怪骨碌一转，尖声怪叫：“苍龙方非！”

方非应声站起，帝江又叫：“苍龙天素！”天素也站起来。

“你们两个到讲台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走到台上。帝江说：“方非，现在我要把兔妖灵附在你身上！”

“什么？”方非脸色惨变。

嗖，帝江凑近少年，低声冷笑：“你敢说不同意？哼，我算你顶撞道师！”

方非脸色发白，帝江又冲天素喊：“天素，你来祛灵！”天素点了点头，两眼盯着方非，露出一丝嘲弄，仿佛在说；“你可落到我的手心儿里了！”

“张开嘴巴！”帝江伸出触须，捅了捅方非的胸脯，少年哭丧了脸，无力地张开嘴巴。绿火迎面飞来，咕嘟钻进嘴巴，一股冷意直抵胸口。那感觉就像是大冷天喝了一口冰冻汽水。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刺激妖灵的法子也不尽相同！”帝江不慌不忙，还在那儿闲扯，“天素，你来说说，使人痛苦的感觉有哪些？”

“冷、热、酸、痛、痒、麻！”

“什么符法可以造成六种感觉？”

“寒照符、炙身符、酸心符、砭肌符、百挠符、电刺符！”

妖灵入体，方非不胜焦急，再听这些符法，个个名头不善，分明就是一整套酷刑。他越听越惊，浑身麻痒难受，嗓子越来越干，脑海里不住闪过萝卜、白菜、水果，不由东张西望，打心眼里发起痒来。

“嘻嘻，呵呵，哈哈……”学生里响起一阵哄笑，不少人笑得东倒西歪。方非扭头一瞧，众人笑得更响，帝江拖长声气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妖灵附体的后果……”

方非忙使一道“镜光符”，眼前涌出无形圆光，对面一照，不由两眼发黑，险些昏了过去。

镜光里面，方非两眼通红，嘴唇皱皱巴巴，变成了三瓣兔唇，唇缝中央，还有一对长长的兔牙，更离谱的是，他的头发眉毛全都变白，两只耳朵，正在嗖嗖地向上生长。

“天、天素……”方非的嗓子又尖又细，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团棉花。他快要哭了，眼巴巴望着天素，少女却在那儿皱眉眨眼，不知想些什么。

“毁身法因人而异，有人怕冷，有人怕热，有人怕痒，有人怕痛，只有找到恰当的刺激法，才能逼出妖灵。”帝江扯起嗓子，“天素，你打算用哪道符法逼出妖灵呢？”

“不知道！”少女的回答直叫方非心头一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每样试一次，不就知道了吗？”

方非变了脸色，撒腿想跑，刚一转身，就听天素锐喝一声：“冰凝雪铸！”

一股冷气直扑后背，方非如堕冰窟，浑身哆哆嗦嗦，牙关得得作响。

可是妖灵没有离开。“哈！冷的没用！再试热的！”帝江在一边煽风点火。

“六阳罩身！”天素一扬笔，冰霜消融，身如火烧，方非连蹦带跳，可惜声带受阻，无法大声惨叫。

“热的也没用！接下来用酸的……”帝江话没说完，天素疾喝一声：“酸心蚀脑！”

一股酸气从心底涌起，扩散到了方非的全身，他的两眼又酸又热，扑簌簌地流下了泪水，这眼泪货真价实，也不全是因为天素的符法。

“砭肌刺骨——”

“电蛇钻窍——”

天素一道道符法尝试下去，妖灵还是稳如泰山。方非难受极了，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帝江勾结了太叔广，故意陷害我……”这念头一闪而过，忽听天素的一声大喝：“百爪挠心！”

符光扑面，仿佛千百只雷蚊一起涌来。方非浑身奇痒，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而上，他不由张开嘴巴，哈地笑出声来。随这笑声，方非喉头一凉，绿焰冲口而出，嗡地飞到空中，只一闪就消失了。

“祛灵成功！”帝江一面喜滋滋大声宣布，一面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小子，你可真是个贱骨头，非得六道符法试完，你才肯吐出妖灵吗？”方非满心不是味儿，招来镜光一瞧，他又回复了原貌，眸子黑白分明，头发乌黑发亮，耳朵缩了回去，皱巴巴的三瓣嘴也变得十分平整。

方非松了一口气，默默走回座位，经过角字组身边，钟离焘在那里放声高唱：“九星兔子，兔子的大王，眼睛红彤彤，耳朵长又长……”方非心中恼怒，可又无法辩驳。

“好了！示范结束，现在开始测验！”帝江长须乱舞，从空中扯出来百十团绿火，嘴里唿唿大叫，“一人一个，全给我吞下去，测验的分数，按祛灵快慢计算！”

钟离焘歌还没唱完，应声张大嘴巴，再也合不拢来，帝江觑准目标，触须一弹，一团妖灵钻进他的喉咙。钟离焘哇哇怪叫，使劲伸手去抠，可又哪儿抠得出来。

帝江连哄带吓，逼迫每个学生吞了一只妖灵。不一阵，妖灵发作，整座造化教室长耳林立，处处都是尖声细气的念咒声。

方非做过示范，不用再来一遍。天素受了报应，也吞下了一只妖灵，小度者摩拳擦掌，只盼天素变身，狠狠报复一通。谁知少女不待妖灵发作，笔尖对着自己使了一串符法，方非怕痒，天素却怕热，一道“炙身符”闪过，妖灵冲口飞出，附体的时间太短，就连少女的容貌也没改变。

方非大失所望，帝江远远看见，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天氏的子孙就是不一样，没说的，三甲，满分！”

简真吞下妖灵，心里惊惊慌慌，先求方非祛灵，少年冷冷不睬，大个儿心中有鬼，讪讪地央求吕品，那小子确不知鼓捣些什么，双手放在桌下，瞧得眉飞色舞。大个儿连叫几声，他也充耳不闻。说也奇怪，吕品吞下妖灵，不变身，也不难受，好似吃了一团冰激凌，吃完以后，还舔了两下嘴皮。

大个儿的耳朵越变越长，眼睛红彤彤的，嘴巴也眼看着豁了起来，他泪水汪汪，冲着天素作揖打拱，总算求得少女心软，替他驱走了妖灵。

简真回复了原貌，心里怒不可遏，他不敢责怪方非，瞅着吕品，正想怎么报复，谁知飞来一条长长的触须，在吕品的双手间一扫，懒鬼惊叫一声，仓皇抬起头来。

触须刷地收回，到了帝江面前，啪，有东西现出原形，却是一面隐了身的通灵镜。

“我的课你也敢开小差？”老帝江勃然大怒，“白虎吕品，本堂测验零分，通灵镜，哼，没收！”

“不要哇……”吕品惨叫没完，帝江向天一丢，啪，通灵镜消失了。

吕品哭丧面皮，两眼望天，大个儿看在眼里，真是出了一口恶气，危字组又挨一个零分，天素气得面孔发红，把吕品狠狠臭骂了一顿。

下课时，帝江拿出许多符牌：“这些‘邪灵辟易符’是天道师写给大家的，一年以内都有效，你们要日夜带在身边。”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叫：“干吗要带护身符，八非学宫潜入了妖灵吗？”

“兴许是魔灵！”有人接嘴。

七嘴八舌地讨论正酣，帝江发怒说：“少废话，一人一个，不许弄丢了！”他舞起触须，每个学生塞了一个。

天素曾与无相魔交过手，她以一敌二，不落下风，魔灵尚且如此，妖灵更不用说了。少女心高气傲，拿到符牌瞧也不瞧，随手丢在一边。简真瞅见，兴冲冲捡了起来，合了自己那道符牌，一起挂在胸前。

方非瞅他一眼：“你挂两道符干吗？”

“防范妖灵呗！”大个儿得意洋洋，“符牌越多，效力越强！”

“防范妖灵进去，还是防范妖灵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大个儿中气不足，明知故问。“你的肚子里不是还有一只妖灵吗？”方非的眼里像是长了钩子，剜得简真血肉模煳，“你不是病人吗？得了饕餮症的大病人！敢问简真同学，你七千岁还是八千岁啊？”

“嗐！”大个儿苦了脸，连连摆手，“方非，你别挖苦人呀！”

“我没挖苦人！我挖苦的是病人，饕餮妖灵附体的病人！”

“我承认我撒了谎！”简真的鼻孔里发出一串哼哼，“我、我那也是没法子……”

“哦？撒谎也叫没法子？”

“我……”大个儿的眼泪也快下来了，“我怕你瞧不起我！”

“这跟瞧不起你有关系吗？”方非的手指戳到了那张胖脸上。

“你嫌我胖，嫌我吃得多！”简真眉红眼肿，声音比蚊子还小，“如果我说自己妖灵附体，我怎么吃，怎么长，那都是应该的了……”

方非瞪着简真，没料这小子看似老实巴交，居然一肚皮的心眼，他又气又怜，喝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事骗过我？”

“没有了！”大个儿双手连摇，“我要再骗你，罚我吃饭噎死，睡觉闷死，走路摔死……”

“死肥猪！你真没脑子！”吕品闷声闷气地说，“换了我是你，就该说自己猪怪附体，那样一定没人怀疑。”

“滚你的蛋！”大个儿掉头怒喝，“先顾好你自己吧，你根本就是狐妖附体，还是先天的。”

“好恶毒的诅咒哇！”吕品冷冷地说，“就算如你所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猪怪，狐妖一点儿也不丢人！”

“你去死！”简真飞扑上去。他谎话穿帮，吕品却丢了心爱的宝镜，两人都是一肚皮邪火，趁机狠狠扭打出气。方非上前劝架，反给一脚踹得飞了出去。

“私自斗殴！”一声大喝，造化笔钻了出来，“好哇，你们两个小混蛋！哼，我要告诉小天……”

两人手忙脚乱地放开对方，简真左眼乌黑一团，吕品的额头多了个肿包，他们勾肩搭背，双双挤出天真的笑脸。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说：“哪儿的话？造化笔，你看走眼了，这也算斗殴吗？我们这是练习近身搏击！练气课的课后作业。咳，死肥猪，你说对不对呀？”

另一个狠命点头：“对呀，对呀……”

天上那张圆脸鼓腮瞪眼：“好小子，合着伙煳弄我老人家。哼，算了，我老人家气量大，不跟你们一般计较，快滚，我要收起墨宫了。哼，当心我脾气一坏，连你们三个一起收了。”

三人狼狈逃出墨宫，逃难途中，两个冤家不忘互相偷袭，简真让吕品绊了一跤，落地前大个儿飞起一脚，在懒鬼的脸上添了个黑乎乎的脚印。

两人打打闹闹，直到吃完晚饭，也没清闲片刻。出了如意馆，正要往寝室走，忽听有人叫喊：“九星之子！”

方非一回头，碧无心僵手僵脚地走过来，它刚才呆在路边一动不动，大伙儿都当它是一棵小树。

“一只树妖！”大个儿啧啧地问，“它是谁呀？”

“天道师的管家！”方非嘴上回答，心里只觉奇怪。碧无心走上来说：“九星之子，天道师让我带你去长流书房！”

“长流书房？”吕品惊叫，“上那儿干吗？”

“抄写十遍《学生守则》！”碧无心有口无心，逢问必答。

“什么？”两个室友四眼瞪圆。简真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方非，你可死定了！”吕品也说：“死定了，死定了！”

方非本没放在心上，抄写十遍《守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见两人这副德行，登时乱了方寸：“为、为什么死定了？”

吕品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叹气说：“你好自为之！”简真也在一边搓手：“哈，还好不是我！”

“喂，你们两个……”方非还没问明白，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长流书房坐落在天湖边上。碧无心在前引路，方非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地头，只见一间瓦房，瓦房边一条小溪，水面热气蒸腾，竟是一道温泉。泉水带动一架水车，吱呀呀地转个不停。

进入房门，方非忽地怔住。这地方挂羊头卖狗肉，名为书房，却连一本书也没有，四壁空空如也，好似一个山洞。

向门一面墙壁，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书房的中央横了一张石桌。石桌两边高，中间低，形似一个长长的凹槽，两端连着墙壁，一股温泉水顺着孔道进来，潺潺流过桌面，又循着孔道淌了出去。

方非还在纳闷，碧无心忽说：“可以写了！”

“怎么写？”方非两眼发直，“这儿连纸都没有！”

“不必用纸！”树妖慢吞吞地说，“你要把字写在水上！”

“什么？”方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写在水上？”

“是啊！”碧无心笑嘻嘻一指桌子，“请吧！”

方非又震惊，又茫然，发了一会儿呆，无奈抽出星拂，使劲一挥，笔尖划过水面，元气融进水里，“八”字还没写完一撇，元气忽然一荡，顺着流水逝去。

“不行啊！”碧无心说，“你得把字留在水上，抄完一整篇《守则》，一个字儿也不许少！”

方非的心一阵哆嗦，水里那张人脸，颜色阴凄凄的，比起白纸更白三分。

“写啊！”碧无心一边催促，“早些早完！”

方非望着流水，灵机一动，心想抽刀断水都不行，更何况是毛笔写字，如果凝水成冰，冰上写字可就容易多了。

他边想边笑，自觉聪明过人，于是沉喝一声：“寒光冻坚白三尺！”一股白气冲出笔尖，直落水面。转眼白气散去，温泉流淌如故，袅袅水气扑面生暖。

符法失败了，方非不由一愣。

“呵！”碧无心笑了笑，“‘寒冰符’没用呢，这间书房号称长流，这儿的温泉，绝对不会冻住的！”

方非无法可想，只好硬起头皮，强行落笔，可是写来写去，连“八非学宫”的“八”字也没写成。他越写越丧气，不多一会儿，又想到流水无情，任是多少元气，也都统统卷走，如是一摊静水，或许可以写成。想到这儿，他又写了一道“禁水符”，可是符光过后，流水不但不停，反而流得更快了。

碧无心落地生根，化作一棵树木，不言不语，自在养神。方非对水挥笔，一个“八”字写了几千次，直到腰酸腿软，手指麻木，也没留下一撇一捺。

他望着水面，眼前渐渐恍惚，水里的人影悄然改换，变成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小老头儿。方非吃了一惊，以为生出幻觉，使劲揉了揉眼，那影子明明白白，就是一张老人的面孔。

“哇！”方非托地跳开，“有鬼，有鬼！”

“什么鬼？”碧无心张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水里有个老头儿！”方非大叫，“不是鬼，就是魑魅！”

“八非学宫里有了花妖，又怎么会有魑魅？”碧无心唠唠叨叨，上前一看，“嗐，鬼在哪儿？”

方非一转眼，老人的面孔消失了，碧无心咕哝着走开。少年呆了呆，只好深吸一口气，凝神运笔，笔尖落水，荡起一片涟漪。涟漪中，老人的面孔再次出现，这一次呲牙咧嘴，冲他呵呵怪笑。

“鬼呀！”方非一声惨叫，碧无心应声赶来，老头再次消失。这么折腾了几次，树妖板起面孔，再不理睬方非。

方非无可奈何，怒视水中老人。老头儿恶作剧得手，笑得越发欢畅。他白须白发，长了一张凶险的阔脸，鼻子又粗又短，大嘴巴几乎裂到耳边，两只蛤蟆似的小眼，不时闪动怨毒的光芒。

“你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你祖宗！”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老头的嘴里迸了出来。

方非大怒，扬起符笔，想要教训这只老鬼，谁知温泉藏了禁制，任何符法落在上面，全都消失无痕。老头儿见了，又是哈哈大笑。

“喂！”方非大叫，“你别欺负人！”

“谁欺负你？”老头儿蛤蟆眼一转，“我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

“提醒我？”方非皱眉说，“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上当！”

“上什么当？”

“你仔细想想，温泉上面能写字吗？这根本就是折磨人，也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上这种恶当！”

“你说得对！”对方的一字一句，全都说到了方非的心坎上，他对这丑老头兴起了一丝好感，“可是，没办法呀，这是我受的惩罚！”

“这惩罚不公平！”丑老头咧了咧嘴，“该受罚的是太叔明，那个该死的白虎佬！”

“对极了！”方非也是这么想的，“老头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啊？”

“我是学宫里的精灵，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丑老头眼珠乱转，“小子，别人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别人惩罚你，你就甘心受罚吗？哼，你这个没有用的窝囊废！”

方非一听有理：“我该怎么办？”

“你就做做样子，用笔划拉两下，不要放出元气就行了！”

方非心想：“对呀，我干嘛非得老老实实地抄写？做做样子不就行了吗？”想到这里，勤勉尽去，怠惰顿生，他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笔尖却没放出一丝元气，这么一来，果然又轻松又省力，再也不觉筋疲力尽。

“这就对了！”老头儿乐呵呵一笑，眨了眨蛤蟆眼珠，“小子，人家问起来，别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哟！”说完就消失了。

“九星之子！”碧无心忽地叫唤，方非一回头，只见树妖神气疑惑，连连眨眼，“你跟谁说话？”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摇头说：“我、我自言自语。”心里却想：“他看不见老头儿，也听不见他说话吗？”

碧无心瞪了一双水绿眼珠，走近桌子瞅了一眼：“你一个字也没写成啊？明天还得接着来！”

“什么时候才算完？”方非老大不耐。

“抄完整篇《守则》，我检验过关，算是一遍，这样抄完十遍，才能算完！”

“永远抄不完呢？”

“那就永远吵下去！”

方非心一沉，只见碧无心一脸严肃，不似说谎。按它所说，老头儿的主意是个大大的损招，如果照方抓药，他非得在这儿待一辈子不可。

跟碧无心分了手，方非悻悻返回住所，他的心里烦躁莫名，一会儿恨自己没用，一会儿又怨赏罚不公，他在“长流书房”做着没有边际的破事，太叔明却在家里养尊处优——想到这儿，他就感觉怒不可遏。

一进寝室，方非无精打采，一头倒在床上。

“喂！”另两人凑上来，大个儿问：“《守则》抄得怎么样啊？”

方非抬起眼睛，瞪着他说：“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要在流水上写字！”

吕品扑地笑出声来，简真也咧嘴大乐，方非望着两人，气冲冲地说：“那个长流书房，到底是什么地方？”

“惩罚学生的地方！”

“谁问这个？如果、如果写不出字怎么办？”

“这个啊？”吕品嘻嘻一笑，“有个传说你想不想听？”

“什么传说？”方非禁不住直起身来。

“传说从前有个学生，犯了过失，被罚了去长流书房抄写《学生守则》。这人天资很坏，无论怎么用心，总是没法将字写在水上，结果他写啊写啊，写了不知多少年，他同期的学生离开了八非学宫，有的成了天道者，有的做了星官，只剩他一个人待在学宫。因为惩罚没完，到了外面，谁也不肯聘用他，可他越想完成惩罚，越是不能成功，直到头发变白，腰背佝偻，终于有一天，他写着写着，一头倒在水里，活活地淹死了。”

“啊！”方非失声惊叫，“后来呢？”

“这个人死不甘心，化为了一只怨灵，守在长流书房，遇见受罚的学生，就拼命扰乱他们，叫他们永远抄不完《守则》，结束不了惩罚。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学生因此发疯自杀，断送了小命！”

“你……”方非的脸色死白透青，“你说的都是真话？”

“我也不知道！”懒鬼冲他眨了眨眼，神气说不出的诡秘，“传说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故事荒唐不经，可又由不得方非不信。难道说，水里的那个老头，真的是一只古代的怨灵？

“方非呀！”大个儿语重心长，“你将来要自杀，先得告诉我一声，让我尽一尽做朋友的本分。比方说，你要割腕，我帮你磨刀，你要上吊，我帮你系绳子，你就是要跳水，我也可以帮你绑两块大石头呀！”

“你们这些混蛋！”方非失声怒吼，“全都不讲义气！”

“我们是道者，只有元气，没有义气！”简真抄起手来，神气活现。

“没错！”吕品的口气更可恶，“义气多少钱一斤，我倒想买两斤尝尝新！”

方非气得发抖，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暗想：“万一我也永远写不出字……”这念头刚刚冒头，他就感觉心力交瘁，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顶好一觉醒来，身在南河老宅，这儿所有的一切，全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一晚，方非做了几个怪梦，梦里没有一件事情称心，到了最后总以失败告终。他醒了睡，睡了醒，到了次日早上，脑子昏昏沉沉，直到花妖来了才把他叫醒。

接下来的一天，方非过得浑浑噩噩，上课有耳无心，考试一塌煳涂，挨了天素一顿狠骂，也没半点儿羞愧之心。

到了下午，碧无心又来了，水上写字的把戏还得继续。树妖对他又催又逼，一心让他早日写完。可是没写两笔，水里的怨灵冒了出来，冲着他呲牙冷笑。方非的心里一阵恼怒，忍不住说：“老头儿，你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吧？”“谁说的？”怨灵很不耐烦，“我可不是什么学生！”

“我写不出字，就得一直写下去？哼，你昨天可没跟我说！”

“你要写我可没拦你，写呀，你写呀……”怨灵冷冷盯着方非，“你写得出来才怪，你这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方非又惊又气，撇下怨灵，专心写字。可他每写一笔，怨灵都要评头论足，每句话都是奚落挖苦，，用的词儿又刻薄、又阴毒。方非无法忍受，写符封住听觉，谁知怨灵的话语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好似孙悟空的铁棒，一个劲地翻江倒海，他别说写字，就连精神也集中不了。碧无心对怨灵不闻不见，就像一根木桩，傻呆呆站在一边，方非耻于向它求援，只好自己忍耐下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方非一个字也没写成，挫败感与日俱增，渐渐地化为了一股绝望。怨灵逮住这点，加足马力，尽情挖苦，他骂骂咧咧、喋喋不休，说的可恶话比女门神还多十倍。起初方非还会出口反驳，听到后来，只觉怨灵说的实在不错——他根本不是什么九星之子，他就是个一文不值的窝囊废、一无是处的大笨蛋、一窍不通的小白痴，连区区一个“八”字都写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在震旦待下去，他早该滚回臭烘烘的红尘，继续做他的臭虫子。

有时候，方非灵性未泯，心里也觉蹊跷——这只怨灵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只言片语，也能叫他心灰意冷、斗志全无。可只要惩罚一天没完，他就一天也躲不开怨灵，有怨灵的捣乱，惩罚永远也不会结束。每次进入长流书房，尽管温泉水暖，方非的心却像被寒冰冻住；每天夜里睡觉，梦中全是老头儿的丑脸，那双蛤蟆眼定定地瞅着他，那眼神儿又得意、又阴险。

书房外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玄冥节以前，方非的功课一日千里，可是到了这时，突然一落千丈。符法课上，他老是写错符字，心里想着定式，写出来莫名其妙，成了《学生守则》里的字句；炼气课时他神不守舍，用“火精诀”烧了钟离焘的屁股；抟练课时，他放错了药引，引发了一场爆炸，周观霓气得发疯，接连三次测验，都判方非零分；羽化课也好不到哪儿去，方非穿越一次绳网，几乎每个铃铛都要响上两次。

天素见他这样没用，气也不打一处来，起初还喝骂两句，到后来心灰意冷，心里越发印证了以前的念头——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压根儿不是九星之子。

“危字组只有靠我！”少女愤怒之余，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方非不胜烦恼，似乎一夜之间，对学业失去了兴趣。为了消愁解闷，他向吕品学会了通灵。

“通灵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得意洋洋，“请教我算你走运，我可是老资格的通灵鬼！单一的通灵，只要两样东西，一面通灵镜，一道‘通天传真符’。来！跟着我念——透天缩影！”

打开了通灵镜，方非才知世界广大、自身渺小，以玉京通灵台为首，震旦里的通灵台数也数不清。

“建立通灵台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兴冲冲地指手画脚，“只要五道符就能办到。一道‘无中生有符’，生成通灵界面；一道‘妙笔生花符’，往界面里填充图文；再是‘摄光取影符’和‘留声符’，建了通灵台，总得有东西维持呀；还有这一道‘四通八达符’，台建好了不算，用了这一道符，才能与所有的通灵镜连接起来……你看，这是我的通灵台，名字叫做‘狐灵精怪’！”

“咦，又是狐狸？”方非十分惊讶。

“我瞎取的名字！”吕品面孔发红，似乎有点儿羞惭，“可惜太冷清啦，没有什么人气。眼下人气最旺的是皇秦的‘虎之国’、言鸣世的‘多嘴多舌’，还有这个，我最爱去的——‘双头龙的小窝，巫袅袅长胡子的取影，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哈，忘了说，’九星之子‘的话题，可是里面的大热门哟！”懒鬼一挥笔，镜中跳出一条双头青龙，张牙舞爪，龙头相对，一个口吐烈火，一个喷出寒风，风火交缠，化作一道火流，绕着镜子熊熊燃烧。

进入通灵界面，巫袅袅胡子拉碴，待在显要位置。另外还有巫史掏鼻孔的取影，元迈古打瞌睡的傻样，烈鸢振臂高唿，符笔却从袖子里飞了出去……另有许多搞怪取影，主人公方非一个也不认识，光看气势衣着，全是震旦里的权贵。瞧来瞧去，他忽地看见自己，那一帧取影，正是羽斗场大战太叔明。看着那时的战况，方非只觉扬眉吐气。

“方非！”吕品轻声说，“这个通灵台，还有一个绰号，叫做不死神龙！”

“什么意思？”

“因为它被斗廷封杀了七次，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封杀？”方非一愣。

“根据十年前的《震旦通灵法》，斗廷有权封杀任何通灵台，更厉害的是，白虎厅还会逮捕台主，直接送入天狱！”

方非听得皱眉，只觉一阵反胃。吕品一挥笔，转到文字界面，抬头是一篇《世世的后台老板》，作者是“喷火小神龙”，他在文中大批言鸣世“”世世又跳出来了！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腿毛跟鼻毛一样长。

世世骂人，从来先把自己脱光，再骂对手穿了衣裳。这手法一用再用，居然有人喝彩叫好，这些人如果不是没有良心，那就一定是没有脑子。

世世爱骂人，他骂斗廷，骂官员，骂八非学宫，骂九星之子，就连路上的清洁工，如果垃圾堵了他家的大门，他也一定要哼哼两声。世世有一张漂亮的薄嘴，可他的腿功更加了得，他踩了一根红线，从来不会逾越半分。

试想一想！他骂过皇师利吗？骂过猫鬼王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是他的崇拜者，看过他所有的书，听过他所有的节目，可是从没听他说过琢磨宫一个‘不‘字，也没听他抱怨猫鬼乱调利息。世世是个聪明人儿，他只骂星官，不骂白王，只骂八非学宫，不骂猫鬼钱庄，道理很简单，他有大把的金管存在钱庄里呢！道者们，听好了，世世的后台比他身上的衣服要多，他嘴里伸张正义，眼里却写着两个钱字，他的后台老板大有来历。老板和员工心照不宣，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压根儿就是一只双头夜莺！

如果我说错了，欢迎世世出来澄清，可是在此之前，请他先把鼻孔弄干净！"

方非看得心花怒放，再往下看，第二篇是《八非学宫里的种族迫害》，署名“唿吸啦北风”，点开文章，里面尖酸泼辣，痛斥白虎学生的胡作非为，点名痛骂了“扫方打非团”，称她们跟犬妖换了脑子，除了咬人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方非如饥似渴，将台里的文章看了大半，十有九篇，作者都是“喷火小神龙”和“唿吸啦北风”，两人轮番发表文章，针对的对象不是白虎人、皇师利，就是斗廷和猫鬼钱庄。方非终于明白，为什么斗廷要封杀该台，可又想不明白，对方权势熏天，这个“双头龙的小窝”，怎么能够逃脱七次？

“道理很简单！”吕品一脸羡慕，狠狠挥舞右手，“他们一定有很厉害的法器，这东西可以干扰查探，斗廷也好，琢磨宫也好，全都找不到他们的通灵节点。”

“通灵节点？”

“每一面通灵镜都是一个节点，通灵的高手，可以透过‘搜天摄地符’和‘追踪蹑影符’，追查节点方位，找到节点的主人。这种高手，白虎厅和琢磨宫多得是，这一次他们遇上了对手。双头龙的小窝七次被封，可是顶多两个时辰，又会恢复原貌！”

“咳，吕品，你不是白虎人吗？你看这篇文章，不是抨击皇师利的吗？”

“两码事！”吕品努了努嘴，“我是白虎人，可我不喜欢皇师利！”

“为什么？”

“没什么，我是个庸才，他是个天才，庸才讨厌天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懒鬼说这话时，居然一脸的理直气壮。方非学会了通灵，透过通灵镜，开始寻找燕眉的下落。他透天缩影，找来找去，果真搜出一条消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条消息，居然来自八非学宫的通灵台，上面白底红字写着——

燕眉

性别：女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至道

符笔：火英

飞剑：丹离

籍贯：南溟岛

生平：九九九八甲子戊申年八月生，九九九八甲子辛酉年青榜天元，同年担任井字组组长，蝉联辛酉年至癸亥年三届魁星奖。

现状：还愿期

毕业状态：未毕业

道师评价：绝无仅有

方非掐指一算，现在是九九九九甲子甲子年，燕眉三年前天试夺魁，那一年，正好是皇秦第一次参加天试。也就是说，当年胜过皇秦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雀燕眉。

小度者一跳三尺，几乎高唿万岁。高兴了好一阵，他兴冲冲坐下来，继续搜寻燕眉的消息。可是不知怎的，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少女的消息统统抹去，除了学生档案，燕眉消息全无，像她那样杰出的人物，偌大的震旦里，居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件事万分可疑。方非进入南溟岛通灵台，除了若干风光取影，仅有一篇官样文章，署名黄钟，介绍南溟岛的近况。方非大失所望，通灵者多用化名，他也取了个“雷车飞人”的化名，在台里留下一段文字：“还记得雷车前面的人吗？如果还记得，请给我回复好吗？”

写完以后，方非用“妙笔生花符”传了过去。希望十分渺茫，可又像是细微不灭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燃烧。他每天通灵，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那段文字，可是下面空空荡荡，始终没有一条回复。

方非按捺不住，找上屈晏，旁敲侧击：“这几年，朱雀人八非天试，排名最高的是谁呀？”

“你问这个干吗？”屈晏盯着方非，一脸疑惑。

“随便问问。”方非装作满不在乎。

屈晏迟疑说：“京放吧！”

“京放？”方非忍不住叫道，“不对吧！”

“哦？”屈晏瞅他一眼，“你说是谁？”

“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

“是个女的吧，叫燕眉对不对？”

“你认识她？”屈晏脸色一变。

“不！”方非连忙摇手，“不认识！”

“那你问她干吗？”

“你呢？”方非眼巴巴地望着屈晏，“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屈晏一本正经，“如果你要问她，很抱歉，我不能提她的事情！”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起来。

“我也不知道！”屈晏轻轻摇头，“燕玄机下了禁口令！”

“燕玄机是谁？”方非大为迷惑。

“什么？”屈晏瞪大双眼，脸上闪过一股愤怒，“你连燕玄机也不知道？”

“他是谁？”方非面红耳赤。

屈晏看他一眼，一字字地说：“他是我们的天道者，也就是燕眉的爸爸！”

“什么？”方非的心子一跳，脸上涌起一股血红。

屈晏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暴弃鬼

燕眉的父亲是一位天道者，方非十分吃惊，可他为什么下令，不许朱雀人谈论女儿？方非很想弄个明白，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屈晏见了他总是躲躲藏藏，方非赶上去，屈晏转身就跑，无论如何也不跟他照面说话。

方非十分沮丧，他隐约感觉，有人精编织了一张大网，把他与燕眉隔绝开来。屈晏也好，知情者甲、乙也罢，统统都是网上的一根丝线。

是谁在编织这张网？燕玄机吗？

方非透天缩影，寻找燕玄机的消息。通灵的结果更加奇怪，身为天道者，皇师利的消息无所不在，天皓白尽管低调，可或褒或贬，总有消息流传。唯独这个燕玄机，什么消息也没有，就连一张小照、一份简历也没留下方非忍不住请教吕品，懒鬼说，："你问燕玄机啊？第八次道者战争以后，他就隐居南溟岛，几乎与世隔绝。跟古怪的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儿，从通灵世界中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只差没有放弃名字。

“你要找他的资料，通灵是不行的，你得去渊博馆的史传区，他是有名的天道者，以前或许有过传记。不过，记得要找九八甲子壬子年以前的传记，那时他还没有隐居……喂，你上哪儿去，不通灵镜留下呀！”

方非一阵风跑到渊博馆，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进入史传区，打算一探究竟。

因为乐当时的缘故，方非最讨厌《震旦史》，渊博馆的史传区，他几乎没有去过。这时一眼望去，心中大受震撼，进入馆区，仿佛进入了一片密林，那儿的书籍巨大惊人，森林里漂浮着一本白色的《猫鬼史》，大得好似一张云床，浮浮沉沉，穿梭林中，学生们看累了书，常常躺在床上休息。

方非花了半天时间，透过道者索引，查到燕玄机的名字，可是从早到晚，一无所获。他找了几本当代道者的传记，翻阅时发现，凡是涉及燕玄机的段落，全都变成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真是咄咄怪事！方非一转念，忽又有些明白——看守渊博馆的道师成碧梧，也是一个朱雀道者。她一定得了燕玄机的授意，删掉了该有的文字。

太卑鄙，方非望着成碧梧，心中一阵恼恨。女道者也察觉到什么，抬头瞪视方非。方非心虚胆怯，低头溜走，谁知刚一出门，又跟碧无心拍面撞上。老树妖未卜先知，少年无论在哪儿，总能被他找到。

方非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学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跟老树妖沾亲带故，他无论走到哪儿，全都逃不脱碧无心的耳目。

到了长流书房，花了两个小时，方非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反被怨灵气得半死。回到寝室，吕品见面就问：“查到燕玄机的消息了吗？”方非悻悻摇头。“忘了跟你说！”吕品笑笑说，“成碧梧是朱雀人，肯定做了手脚！”

“你可真聪明！”方非白他一眼。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吕品拿出一副玉牌，“进宫时带了这副天道牌九！”

方非没好气问：“这跟牌九有什么关系？”

“没看见吗？这副牌九是己酉年产的，也就是道者战争前的三年。照惯例，天道牌九的四张王牌，一定是当时的四位天道者。牌上不但有他们的取影，还有他们的生平！你看，这是‘天龙’伏太因，这是‘白王’皇师利，这是……”

方非的目光落在吕品手里的一张牌上，牌面狭长，白玉镶金，牌头写着“电羽——燕玄机”，名字下面是一个蓝衣男子，身子高挑，面容清瘦，脑门儿饱满高广，目光清澈照人，肩头立了一只大鸟，形如鸾凤，羽毛明黄。

少年望见这人，猛可想了起来，这个人正是冲霄车上跟燕眉通灵的男子。原来，燕眉是跟父亲吵了嘴，无怪那么伤心。

方非的心里一阵翻腾，小心翻过牌面，只见许多小字——

燕玄机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天道

符笔：太微

飞剑：烁华

尊号：电羽

常驻：南溟岛

擅长：分身术

神技：雷应化身

生平：一九九九八甲子甲戌年，诞于大罗天城。

丁亥年八非天试，青榜地元入选。

戊子年魁星奖得主。

己丑年魁星奖得主。

庚寅年四月，晋升天道候选。

壬辰年九月，降服羽圣黄鹓，还愿毕业。

甲午年四月，迎娶妻子英昙。

乙未年七月，接替凤鸣霄，晋入天道，执掌南溟岛。

乙未年九月，长子燕郢诞生。

辛丑年三月，驾临玉京，会晤伏太因，重组斗廷。

甲辰年七月，驰援白虎军，加入天柜山之战，击败魔军。

丁未年一月，驰援玄武军，加入贝英湖之战，解极光城之危。

戊申年八月，次女燕眉诞生。

己酉年十月，融天山之战，战败，退守凤城……

“后面的呢？”方非看到这儿，急煎煎问道。

“没有了！”吕品一耸肩膀，“这牌是己酉年产的，生平也只到乙酉年！”

“可是……”方非大失所望，悻悻放下牌九。

“后面的吗？”简真忽地插嘴，“我倒是知道！”

“什么？”方非如得救星，抓住大个儿摇晃，“快说，快说！”

“后面的事情很简单，为了打败魔徒，四大道种结成了四灵联军，道者战争全面爆发。接下来就是未央城之战，这一次四灵联军吃了败仗，不巧得很，这一仗，燕玄机的儿子战死了！”

“你说燕郢？”方非皱起眉头。“咦，你也知道？”

“不，你接着说！”

“燕玄机是个倒霉蛋，死了儿子没多久，又死了老婆！”简真叹了口气，"我老爸猜测，因为这两件事，燕玄机才没参加星原之战，那是一场决战，伏太因就死在了星原。我妈气不过，一口咬定燕玄机是跟皇师利串通好的。大战后，苍龙、玄武都倒了大霉，朱雀人却没什么损失，如今斗廷七星，白虎人占了三个，朱雀人占了两个，苍龙、玄武一人一个，在战前，这数字是二、二、二、一，其中的‘一’还是白虎人！

“更可气的是，星原之战，我们打得死去活来，燕玄机却在那儿举行‘弃名仪式’，可是闹了半天，还是没有放弃名字。我妈说过了，五个天道者中间，皇师利最狠毒，燕玄机最虚伪！”

方非满心不是滋味：“他妻子死了，儿子、咳、也死了，他伤心难过也没有错，说他虚伪，是不是太过分……”

“过不过分我不知道，我妈就是这么说的。”

“唉，大家勿谈国是！”吕品大声叫嚷，“死肥猪，要不要推两把牌九？”

“好哇！”简真撸袖上阵。

“简真，燕玄机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消息？”方非的心中依然疑惑。

“我不知道！”简真忙着码牌。

“我也不知道！”吕品忙着掷骰子。

方非无可奈何，只好瞧着两人推牌。天道牌九是从妖怪牌里变化来的，只把牌上的妖怪，换成了有名的天道者。

打完一轮，简真伸手摸牌，那张牌十分古怪，牌面空白，一无所有，方非不由问：“这张牌坏了吗？”

“没坏！”简真喜滋滋叫道，“这是一张王牌！”

“牌上的人呢？”

“他放弃了名字！”

“咦！”方非不胜吃惊，“他也放弃了名字？”

“什么叫也放弃？燕玄机那是假的，这个，这个……”简真的舌头忽地打了结，“哎，他的名字我心里知道，可就是说不出来！”

“那个……”吕品也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出来！”

“心里知道？”方非无比惊奇，“怎么会说不出来？”

“因为……”大个儿的神色郑重起来，“他用了一道‘弃名符’，弃绝了自己的名字。这一道符法，只有天道者写得出来，一旦写出来，震旦里关于他的一切，好比名字、肖像、取影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其余的人也都哑巴吃汤圆，心里虽然有数，可对他的名字，说不出，也写不了！”

方非盯着那张空白王牌，心中也是空落落的：“他也是玄武人吗？”

“他可是天道者里唯一的甲士！”简真乐呵呵一笑，大声宣布，“他可是我的偶像！”

当天晚上，方非又学会了天道牌九。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吕品的好玩伴，两个差生不是打牌、下棋，就是睡觉、通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学业只比谁的更坏。懒鬼尽管上课睡觉，可是还会光顾课堂，方非棋高一着，夜里玩得太累，白天干脆逃课。八非学宫上课自由，如果不去，除了测验零分这一天羽化课，方非打了半夜的牌，十分犯困，吃过早饭，找借口溜回寝室，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醒来时已是正午，他懒洋洋地打开通灵镜，先去南溟岛通灵台溜达一圈，跟着又上“双头龙的小窝”，去看喷火小神龙和言鸣世论战。

正玩得高兴，镜子的左上角出现了一只小小的眼睛，青光闪闪，连连眨动。吕品说过，这是请求通灵的标记，方非只觉奇怪，难道有人要跟他通灵？

点开眼睛，没有出现人脸，只出现了一行青色的文字——

“我是知情者甲！”

方非的心房剧烈紧缩，一股热气直冲面门，他呆了一会儿，才抖索索地挥笔写道：“我是方非，能面谈吗？”

对面沉寂一下，写道：“笔聊更好！”

方非有点儿失望：“你认识燕眉？”

“认识！”对方很快回应。

方非的心子一阵狂跳：“我想见她！”

“可她不想见你！”

方非像是挨了一枪，呆了呆，心头涌起一股愤怒：“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想见燕眉！”

“为什么不去上课？”

“她还好吗？”

“为什么不去上课？”

方非走投无路，他决心撒谎：“我没通过五行磴！”

“你撒谎！”对方很快回应，“我们有眼线，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一清二楚！”

“你们？”方非又羞又气，“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知情者！”

“你们把燕眉怎么样了？”方非恨不得把对方从镜子里揪出来。

“为什么不去上课？”对方执着追问。

“好吧！”方非把心一横，“我就是不想上课，这个地方无聊透顶，我想离开八非学宫！”

沉寂了一会儿，知情者甲写道：“为什么？”

“不是说了吗，这里太无聊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你没收到我的第二封信？”

“收到了，可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

“你食言了，你说过，只要考进八非学宫，我就可以见到燕眉！”

“我说的是，要见到燕眉，必须进入八非学宫，可我没有保证，进入了八非学宫，就一定能见到燕眉……”

“你狡辩！”方非气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的样子，燕眉不会见你！”

方非快要气疯了，字迹又草又乱：“你不是她，有什么资格代替她说话？”

“记住！”对方的笔迹轻松写意，“完不成第二封信的任务，你休想见到燕眉！我有事，先走一步！”

“慢……”还没写完，青眼睛消失了，知情者甲结束了通灵。

方非抓起水镜，使劲摔在床上，镜子受了惊吓，缩成一颗珠子。近来不知为什么，方非的心绪极其狂乱，受到些微刺激，都有一种发疯的冲动。

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脑子里闪过一行字迹：“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方非喃喃自语，“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怎么了？”

他只觉一阵恐惧，心底深处，他也想振作起来，可是不知怎的，总是无法打起精神，更何况，学业拉下那么远，也许、也许永远赶不上了！

“真的见不到燕眉了吗？”方非想到这儿，一股热气冲上眼鼻，泪水怔怔地流了下来。

一阵嬉笑声传来。方非抹去眼泪，向窗外一瞧，大路上人来人往，学生们已经下课，人人有说有笑，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相比起来，他就像是蒙了尘的木偶，藏在阴冷角落，又呆滞，又灰暗。

方非握了握拳，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下午开始，全心全意地上课。可他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下午的课程，早晨花妖送来的课表，他连看也没有看过一眼。

方非抱起全部课本，一阵风奔向如意馆。简真在那儿吃饭，上什么课，一问就知道。

大个儿一见他，跳了起来，含着饭菜怒叫：“该死的，你又逃课？”

“比我厉害！”吕品一边笑着赞叹，“我记得你说去嘘嘘，结果嘘了一上午，这泡尿还真够长的，喂，你们家修了蓄水池吗……”

“少废话！”方非羞得面红耳赤，“简真，下午是什么课？”

“下午没课！”简真黑了一张脸，“明天是勾芒节，下午全体学生在水殿**！”

方非呻吟一声，怀里的书本啪啪啦啦地掉落一地。

，倒也没有别的惩罚。饭后赶到天湖，简真忘了开辟水道的口令，老橘树死活不让三人下去。这时屈晏赶来，敲了三下树干，叫声：“拨云见日！”

“对头！”老橘树瓮声瓮气，青光闪过，水道开辟。

“屈晏……”方非才叫一声，屈晏快步冲向水道，一眨眼就不见了。

方非心中疑惑，想起上午通灵时的对话，知情者甲说八非学宫里有眼线，那眼线到底是谁？屈晏这么躲着自己，难不成他就是眼线？可他说过不认识燕眉。难道说他撒了谎？

进了水殿，看见屈晏，方非凑上去说：“屈晏，我知道知情者甲是谁了！”

“知情者甲？”屈晏吓了一跳，两眼死瞪着度者，“方非，你说什么啊？”

“你也认识知情者甲？”方非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撒谎！”方非大声叫嚷。

“受不了你！”屈晏低头向别处走去，方非跟在后面，不住口地唠叨，“你是他们的眼线对吧？我没说错吧……”

“方非！”一声冷喝飞来，方非浑身一抖，丢开屈晏，拔腿就跑。

“你敢跑？”蓝影一闪，天素拦在前面，“你今天又逃课了？”

“我早上肚子痛……”方非谎没撒完，简真的话远远传来：“他撒谎，他根本就是回去睡觉！”

“你这个混蛋！”天素浑身发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

咚咚咚，夔龙鼓响，救了方非一命。众人坐下来，目光投向台上。

“各位好哇！”乐当时笑眯眯站在那儿，“依照学宫的惯例，到了勾芒节前夕，要对本学年做一个小结。在这里，我将宣布各组的总分，领先的再接再厉，落后的也不要气馁。好了，安静一下，我先从三年生开始……”

三年生以后又是二年生，乐当时念完，顿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下面是一年生，大伙儿知道，一年生排名最末的一组，将会遭到淘汰。当然了，现在还没到期末，不能妄下定论。好了，仔细听着，第一名，角字组，二万九千一百五十分，记大过两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乐当时的眼风扫过皇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二名，亢字组，二万七千八百零九分！记大过一次。”

“第三名，氐字组，二万六千九百二十九分！记大过零次。”贝氏姊妹跳了起来，四手互拍，欢声大叫。

“第四名，心字组……”乐当时声音响亮，一个接一个地念了下去，方非面颊发烫，手脚却是一团冰凉，耳边似给什么塞住了，几乎听不清台上的声音。

忽听一声锐喝：“第二十七名，壁字组，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分，记大过一次。”

方非的目光投向壁字组，那一组的人都唿出一口长气。宫奇得意洋洋，目光有意无意，向着这方飘来。

“第二十八名……”乐当时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大殿，“危字组，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分，记大过五次！”

大殿里响起疾风迅雷似的掌声，白虎人有的狠拍桌子，有的跳上椅子，手舞足蹈，发出一阵刺耳的狂叫。

看这声势，仿佛危字组遭到了淘汰！

天素坐在那儿，脸色苍白透青，像是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方非捂脸低头，脑袋快要埋进膝盖中间；简真的大身子簌簌发抖，泪花转来转去，恨不得放声大哭；只有吕品一脸轻松，吹了声口哨说：“这个分数还不错，比我想像的好得多！”

“分数念完了，我来做个总结！”乐当时大模大样地扫视全场，“一年生的角字组，无疑是出类拔萃，我在八非学宫待了许多年，这样的高分，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他们表示祝贺，希望角字组一鼓作气，赢得本年的魁星奖。”说到这儿，乐当时盯着皇秦，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至于某些压尾的组。我认为，一个明智的人，应该懂得放弃，你们还年轻，不要赖在这里浪费时间。精英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芸芸众生，做人要能上能下，做不了精英，就应该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普通人！”说到最后一句，乐当时看了天素一眼，口气里透出警告的意味。

少女木木呆呆，面无表情。台下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说得好哇……没本事就滚蛋……早走早超生……差了四千多分，赶得上是神仙哇……什么九星之子，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青榜天元……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九星之子……”

天素嗖地站了起来，大殿里顿时沉寂，众人屏住唿吸，想要看她有何高见。

少女张了张嘴，嗓子却给堵塞住了，想好的话好似一阵风雷，在她的胸中翻滚激荡，那张白瓷样的面孔，涌起了一抹冷艳的桃红。

“乐宫主！”皇秦徐徐站了起来，“我以为，您的话说得不对！”众人都觉意外，纷纷瞪眼望他“我怎么不对？”乐当时大皱眉头。

“学年还没结束，一切还是未知！”皇秦的目光扫向一边，“你说对吗？苍龙天素！”

少女的脸色变得血红，似乎有点儿乱了方寸。

“我不希望你被淘汰，没有你，这个地方太无聊了！”

皇秦的声音不大，可是无比清晰，“即使这样，我还是会竭尽全力，将危字组淘汰出局！”

“好！”天素唿出一口气，“白虎皇秦，我们试试看！”

两人目光交接，冰冷的气息起伏蔓延，四面的人群全都感觉到一股冷意。

“行了，行了！”乐当时笑嘻嘻一边说道，“怎么说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做！对了，明天勾芒节，全校放假一天！”

散会后，方非故意落到末尾，可是等他上岸，以天素为首，危字组的三个成员，全都站在老橘树下面。

冰山女盯着方非，一言不发。吕品站在天素背后，张嘴吐舌，冲他做出口形，分明在说：“你死定了！”简真也是双手比划，做出割喉砍头的架势。

“两个混蛋！”方非心里暗骂，可又无比心虚，两眼左瞟右看，根本不敢去看天素的脸色。

“你们三个听着！”少女终于开口，三个男生连忙收拾心情，侧耳恭听。

“明天早上寅时三刻，你们全到天籁树下面**！”

“干吗？”简真吃惊问道。

“我要训练你们！”天素的目光扫过三人，就像扫射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小狗们挤做一堆，眼睛盯着少女，神色不胜惊恐。

“明天可是句芒节啊！”吕品哀哀叫嚷。

“从今天起，没有什么节日了！”天素把手一挥，“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遭到淘汰。到了学年末尾，危字组必须以第一名的成绩出线！”

“第一名？”三只小狗齐齐一跳，下巴几乎掉到胸口。

“有什么意见吗？”天素扬起脸来，手指轻轻摩挲云扫，看这阵仗，只有傻子才有意见。

“方非！”天素目光一转，眼里透出一丝讥诮，“当然你是个例外，你也可以不来！”

“为什么？”另外两个男生愤愤不平。

“因为他是九星之子！”少女眉眼一红，眼眶里忽地积满泪水，随着眸子转动，无声地滑落下来，“九星之子做什么都行，包括毁掉别人的前程！”

方非脸色发白：“我、我没有……”

“明天见，过时不候！”天素一抹眼泪，匆匆离开，她的背影孤孤单单，走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冷清凄凉。

“嗐！”大个儿小声咕哝，“她哭了呢，她居然哭了！”

“女人嘛！”吕品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是女人都爱哭，就是一块冰，也有化成水的时候呀！”

简真抽了两下鼻子，哭丧着脸说：“不知道怎么弄的，一看见她哭，我心里也难受！”

“没准儿你跟鱼羡羽一样，骨子里也是个女人！”吕品笑得没心没肺，大个儿怒目相向，恨不得将他一把捏死。

方非魂不守舍地回到寝室，跟吕品下了一盘棋，懒鬼的苍龙拽住了度者的裸虫，又撕又咬，三两下弄成了一堆碎片。方非望着棋子残骸，背嵴一阵发凉，那只可怜的裸虫，分明就是他自己，那条凶猛的恶龙，俨然就是命运的化身。

他无精打采地推开棋盘，一头倒在床上，懒鬼趁机霸占了波耶水镜，兴冲冲地开始通灵。

方非半梦半醒，似乎做了个怪梦，可又混混沌沌，不知道梦了些什么。突然浑身一颤，他清醒过来，一张怪脸凑到面前，眼珠发出水绿幽光。

方非下意识一拳打去，落在对方面门，发出空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指一阵剧痛，对手也发出一声悲鸣：“九星之子，你打我干嘛？”

“碧无心！”方非弹身坐起，树妖捂着鼻子，嘴里发出哼哼。

“那个，对不起……”方非讪讪下床，碧无心移开枝丫丫的右手，鼻子抽抽搭搭，流出一股青绿色的鼻水。

“又是受罚时间吗？”方非胃里一阵翻腾。

碧无心连连点头。方非四顾无人，低声说：“碧无心，我还没吃饭呢！”

“没关系！”树妖说，“我带了点心！”

方非本想拖延一阵，一听这话，沮丧透顶，只好磨磨蹭蹭，跟碧无心走到长流书房，草草吃了两块点心，强打精神，开始写字。

刚一动笔，水里的小老头儿又冒了出来（他几乎从不迟到），不住口地冷嘲热讽，一会儿笑他字形太丑，一会儿笑他笔法太臭，一会儿又说他连横竖也写不直。方非好容易提振的士气，给他一挖苦，全都灰飞烟灭，只觉得自己又呆又笨，真是天底下第一个无能无用的鼠辈，活在人世间，只会连累别人。

他越听越难受，眼前闪过天素的泪眼，忽然大叫一声，抓起符笔，笔锋变硬，嗖地扎向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瘦硬大手横空抓来，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冰凉凉，直叫方非神志一清。

“碧无心……”方非醒悟过来，心里惊讶惭愧，不明白自己好端端，为何落到了自杀的境地！

“天道师……”树妖的声音钻进耳朵，方非应声回头，猛可吃了一惊，攥住他的不是碧无心，而是天皓白。老道师站在一边，容色冷峻，方非面颊发烫，支吾说：“天道师，我、我……”

“九星之子，你干嘛要自杀？”碧无心枝叶摇动，两眼直勾勾盯着少年，俨然受了很大刺激。

“我，我……”方非支支吾吾，“我不是说过吗，水里有个小老头！”

“有吗？”树妖凑到水边，绿眼珠溜溜直转，“我怎么看不见？”

方非转眼一瞧，小老头儿早已不见踪影，温泉缓缓流逝，水面止如明镜。

“什么也没有啊！”碧无心说。

“你看不见他的！”天皓白悠悠开口，“除了受害者，很少有人看得见暴弃鬼！”“暴弃鬼？”方非一愣，“你说那个小老头？”

老道师瞥他一眼，放开方非，伸袖拂过水面。一刹那，小老头儿的面孔浮现出来，他死死瞪着天皓白，目光不复往日狡狯，透出一丝莫名的惊慌。

“暴弃鬼，玩儿够了吗？”天皓白淡淡说。

“老家伙，关你什么事？”小老头鼓起蛤蟆眼吼叫。

“谁把你带来的？”天皓白笑了笑。

“你管得着吗？”暴弃鬼眼珠乱转。

“你不说，我也知道！”天皓白慢吞吞地说，“暴弃鬼，事儿做完了，你也该回家了！”

“这儿就是我家！”小老头理直气壮。

“不！”天皓白轻轻摇头，“你的家在忘墟！”

小老头一惊，脸上流露挣扎神气，脑袋左摇右晃4，似要摆脱什么，可是四周藏了无形障壁，他既不能溜掉，又不能消失，不由张大嘴巴，发出咝咝尖叫：“老家伙，你听我说……”

“有话回家说去……”天皓白的符笔扫过水面，温泉沸腾起来，暴弃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叫声中，他的面貌横生诡变，两眼使劲努出，舌头吐出老长，脸上凸凸凹凹，活是长了无数的脓疮，他的面皮开始发青，透出一股可怕的黑气，整张脸狞恶无比，再也不似人类，彻底化为了一只厉鬼！

“啊！”方非惊叫一声，不由倒退两步。

泉水忽又平静下来，水中的厉鬼张着大嘴，两眼发直，面孔活是一张画儿，颜料随波逐流，逐分冲刷干净。不多一会儿，整张脸化为乌有，只余一缕青黑，在睡涡里盘盘绕绕、恋栈不去。

“天道师！”方非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天皓白凝望水面，“这是一只暴弃鬼——失意道者的怨气凝结成的妖怪，这东西来自忘墟，小家伙，你的信心就是他的粮食，吞噬的信心越多，暴弃鬼就越强大！”

方非恍然大悟，无怪近来意气消沉、自暴自弃，原来这道流水里面，居然藏了一只吞没信心的妖怪。想到这儿，忍不住问：“天道师，是谁放在水里的？”

“我猜是乐当时！”天皓白随口说道。

“什么？”方非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天皓白的声音里似有叹息。

“还有人受过害吗？”方非不胜惊奇。

一丝苦涩爬上老道师的眉梢，他沉默时许，轻声说道：“若干年前，有个天赋很高的孩子，我一度认为，他会接替我成为天道者。这孩子机智过人，乐当时对他百般迫害，可都没有得逞，但他一不留神，还是栽在暴弃鬼身上。接下来的一年，他犯下一连串大错，累积九次大过，被乐当时开出学宫。”

“他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天皓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天道师！”方非呆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暴弃鬼藏在长流书房？”“我留了点心，可还是迟了！”天皓白轻轻吐了口气，眼里的苦涩更深，“我太老了，几乎犯下了大错，我没有想到，乐当时会把同一个伎俩用两次！”

方非的心里嗖嗖发冷，大约因为后怕，身子一阵阵颤抖。

“你一个字都没写来对吗？”天皓白的目光落向水面。方非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符字来自元气，元气来自魂魄。阳魂阴魄，每一丝元气，也包含了阴阳的变化。什么样的魂魄，滋养什么样的元气，什么样的元气，写出什么样的符字。”天皓白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么反过来说，高明的符师，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小小的灵魂，这个灵魂，它的阴阳变化，跟你体内的魂魄没有两样。符字有了魂魄，就能入水不化，遇火不消，风吹不走，雨淋不坏，如意变化，自在有神。”

“就像您家里的字画？”方非的心砰砰乱跳。

“是的！”天皓白轻轻点头，“字画里的魂魄来自裸虫，可道理都是一样。”

“人与人不同，字与字不同。不过，有一点，炼气讲究魂魄随身，写符也得魂魄随字。写符比炼气更难，所谓符我合一，也就是说，你写出的符字，与你体内的魂魄是一体的，你驾驭符字，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容易！”

“也就是说，”方非望着水面喃喃自语，“如果我把魂魄写进符字，就能把字写在水上！”

“也许！”老道师笑了笑。

“也许？”方非又觉迷茫。

“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每一个魂魄也是特别的！”天皓白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苍龙方非，你的用你的法子，把字写在水上。”

“我的法子……”方非还是茫然。

“比起道者，裸虫似乎不幸，他们魂魄柔弱，生存的地方也很贫瘠。可他们也是幸运的！支离邪创立道宗的一刻，道者就站在了高高的山巅，几乎无处可去。魔徒出现以前，我们僵化不动，完全成了一滩死水。裸虫却不同，他们落在了山下，故能不断地攀升。他们中的许多人，有着非凡的品性。我研究过红尘的书法，有一些伟大的书法家，为了将字写出神气，用过的墨汁染黑了一方水池。这种专注不屈的精神，造就了非同一般的才智，尽管起点低过我们，但现在，双方已经相去无几！裸虫也有了毁灭世界的力量，唉，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老道师说到这儿，飘然拂袖出门。月光清清冷冷，洒落在他肩头，天好白举头望了望天，耸耸身子，抖落一肩月色，走进了一片苍茫。

“专注不屈的精神？”方非转身望着水面，心底涌起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压抑已久，仿佛破石而出的泉水、经历寒冬的种子，一下子喷涌而出，直让他始料不及。方非细细回味，这种力量就是一种雄心，不甘平庸，追求卓越，为了一个目的，不惜舍生忘死。好吧，如果有人用墨汁染黑了池水，那么，他就用元气染青这一道温泉——方非长吸了一口气，一笔一画地书写起来。

一个“八”字写了不知多少遍，方非肩酸手麻，双腿僵硬，不由得坐回地面。他的脑子空洞麻木，只要一想到“八”字，立刻感觉恶心想吐。

本意稍事休息，谁知太过困倦，迷迷煳煳地睡了过去。

梦里还在写字，写着写着，笔下的八字忽然变大，一撇一捺，化作了两条鞭子，噼头盖脸地冲他抽来。方非驾着尺木东躲西藏，可是怎么也躲避不开。突然间，他看见了一个大洞，立马冲了上去。还没飞近，就听一阵狂笑，抬眼望去，这哪儿是什么大洞，分明就是一张大嘴。暴弃鬼青面獠牙，纵声狂笑，凸出的双眼，流下了两道可怕的血泪……“方非忽然惊醒，耳边传来一阵鼓声，他揉了揉眼睛，忽地浑身机灵，托地跳了起来，大声问道：”碧无心，现在是什么时候？"

树妖一愣：“夔龙鼓响，卯时吧？”

“卯时？天啦！”方非脸色惨白，一阵风冲了出去，碧无心在后面大叫，“喂，你的笔！”

方非顾不上拿回星拂，沿着湖边一阵狂奔。冷月西沉，朝曦初露，星辰稀稀拉拉，还没完全消失。这时湖中哗的一声，夔龙从湖底蹿了上来，双眼闪闪发光，好似天上群星的倒影。

“早哇！苍龙方非！”老夔龙抱着大肚皮，在那儿东张西望。

少年没空理他，冲过一片灌木，遥遥看见天籁树的影子，古老佝偻的大树，映着一缕晨光，好似腰带长剑的战士，孤独傲岸，挺立在一片紫血凝结的战场。

冲到树前，方非的肺也快要炸开了，抬眼一看，树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寅时三刻……你可以不来……毁掉别人的人生……过时不候……”天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方非仰望树冠，忽觉一股心酸，多日来的荒唐放纵，一幕幕地闪过心头，他双膝一软，跪在树前，眼泪流了下来。

正哭着，耳边传来一声冷哼，方非应声一惊，慌忙拭去泪水，转头看去，天素一手按腰，听听站在不远。

“你、那个、我……”方非结结巴巴，脸上快要滴水。

“你哭什么？”少女皱起眉头。

“我没哭！”方非使劲抹脸，“这是露水！”

“露水？”少女眉毛一扬，“有意思！下次你结了冰，记得叫我来看看！”

方非讪讪挠头：“你怎么没走？时间不是过了吗？”

“少废话！”少女冷冷地说，“迟到的可是你啊！”

“我……”方非张大嘴巴。

“嗐，迟到鬼！”简真、吕品笑嘻嘻走过来，这两只瞌睡虫，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冰山女军令如山，果然不同凡响。

“你刚才哭了吧？”大个儿挤眉弄眼。

“没那回事……”

“还不承认？你的眼睛都哭肿了！”吕品卖力揭短。

“我、我……”方非只觉走投无路。

“少说废话！”冰山女的声音又冷又锐。

针对三人的弱点，天素开始了全面的补救。她的道术高强，可是耐心有限，总把自己当做标尺，用来衡量三个男生，不但要求过分，而且动辄呵斥，闹得三人苦不堪言。

长流书房的惩罚并未消失，这些天写的字，比方非半辈子写的还多，他晚睡早起，有时写着写着，脑子一空，忽就昏睡过去。

字写了不少，进展几乎没有，好在训练见效，学业有了起色。壁字组一不留神，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被危字组一口气赶上了两千多分。

八非学宫的气氛无由紧张起来，十拿九稳的局面，忽然起了变数。白虎人明里暗里，都给壁字组打气。壁字组的组员个个神气活现，走路风风火火，见了人就挺胸脯，上课踊跃发言，仿佛一夜之间，担负起了天下的重任。

两组人马开始较劲！危字组赶上多少，壁字组就超过多少，双方你来我往，展开了拉锯大战。日子一天天过去，分差仍在两千分左右徘徊。天素心中焦躁，三个男生稍有不慎，就会惹来一顿臭骂。吕品挨骂最多，论成绩，他是本组的压尾，论态度，他偷懒第一，得过且过，不管冰山女的话怎么歹毒，他总是笑嘻嘻地照单全收，至于努不努力，那就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了。

天素的疑心与日俱增，偷偷叫过简真面授机宜。在她眼里，三个男生只有大个儿最可靠。少女叮嘱简真，留意吕品的动向，发现他跟白虎人说话，马上就来报告自己。

简真受宠若惊，自觉成了组长的心腹，二话不说，就做起了天素的小奸细。他从早到晚地紧跟吕品，懒鬼吃饭，他也吃饭；懒鬼方便，他帮着看门；吕品通灵，他老在一边晃悠；就连吕品睡觉，他也守在窗边偷听梦话。好几次懒鬼睡醒，发现大个儿小眼圆睁、咄咄逼人，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做了一个噩梦。

日子一长，简真按捺不住，陆陆续续地给了吕品一些暗示。比方说，他突然发问：“臭懒鬼，那边不是司守拙吗，你怎么不跟他聊两句？”一会儿说：“宫奇冲你眨眼呢！嗐，你干吗不搭理他呢？”有时看见吕品通灵，又在一边插嘴：“你不去虎之国吗？指不定皇秦给你留了话！”

这种马尥蹶子的暗示，落到吕品身上，就像是踹进了棉花堆。懒鬼的脾气好得过分，随他怎么折腾，始终照吃照睡，照样通灵下棋。简真无法可想，向天素如实禀报。少女沉吟说：“这样更加不对，他一个白虎人都不接近，这不是很可疑吗？接着查，他们中间，肯定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大个儿恍然大悟，连夸组长英明，接下来振作精神，继续纠缠吕品。

【堕落】

刚到学宫，假期已过，家长全被赶走，林映容也不例外。懒鬼松了一口气，没有老太婆，一切恢复原样，又可以自在睡觉、自在通灵，闲来欺负简真取乐，这日子只有神仙可比。

方非一上摩云圣道，就感受到了周围的异样目光，到了学宫门口，帝江一看见他，立马瓮声瓮气地吹起口哨：“你还敢回来哇？小子，你的事儿发了！”

“什么事？”方非一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圆道师呵呵直笑，很是幸灾乐祸。

方非心怀忐忑，刚进龙尾阁，一群三年生待在楼底大厅，呼啦围了上来，竞相喝问：“嗐，九星之子，听说你赢了太叔明？是不是真的哇？”

方非又窘迫，又得意，红了一张脸，支吾两声，挤出人群。刚上墙壁，闻子路冷不丁又冒了出来：“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九星之子，你打败了太叔明吗？”

方非无奈点头。闻子路张了张嘴，扬起右手，狠狠拍打学弟：“大快人心哇！那小子仗了爹妈囘的权势，一贯飞扬跋扈，我早就看他碍眼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教训。这下好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栽了个跟斗，闹得白囘虎人全都没脸。对了，听说那小子请了长假，回家养伤去了。”

“养伤？”方非微微吃惊，“他伤得重吗？”

“都是借口哇！你想，三年生输给了一年生，现在来上学，还不活活羞死吗？过一段日子，大伙儿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他也许才敢回来。啧啧，三年生里面，太叔明的排名可不低，嗐，九星之子，你一战成名哇……”

闻子路一路走到四十九号，嘴里唠叨个没完，挨到吃饭时间，他又非跟方非一道，走路时挨着方非，脸上神气活现，见人就打招呼。

一进如意馆，目光纷纷射来。方非浑身都不自在，招来饭菜，还没来得及吃，禹笑笑又乐呵呵凑上来：“喂，你打败了太叔明哇？”

“那个……”方非支吾说，“都是运气！”

“少谦虚了，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快说说……”

“喝！”大个儿嫉妒了老半天，这时终于有话可讲，“赢了就赢了，有什么好说的，哼，箕字组一边儿去，别打搅危字组吃饭！”

禹笑笑指着简真，小手指气得发抖：“我问方非，关你什么事？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这跟猪有什么分别？不好意思，我向猪先生道歉，它吃饭的时候可比某些人安静多了！”

“你骂我是猪？”简真抖索索站起来，脸色白里透青，眼里包了一汪泪水，“你居然骂我是猪？”

禹笑笑一时气愤，戳了大个儿的疮疤，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再看简真这个摸样，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哼了一声：“不跟你说了！”转身走到桓谭那一桌去了。

简真恨恨坐下，还没平静下来，就听一阵吆喝，司守拙、钟离焘一前一后地走了上来。

这一对活宝走到了桌子前面，举起拳头一顿猛捶，溅起的热汤险些扑了大个儿一脸，简真怒喝：“司守拙，你脑子坏了？”

“死肥猪，滚一边儿去！”司守拙的眼里只有方非，“好小子，一年生打败三年生，心里一定很得意哇？”方非懒得理他，低头自顾自吃饭。

“老司，你说得不对！”钟离焘阴阳怪气地接嘴，“一年生前面，应该加上‘终生’二字！”

“没错。”司守拙拍了拍脑袋，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我几乎忘了，过了今年他就淘汰啦。方非呀，等你出宫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个顶呱呱的大勋章，上面写清楚：‘打败三年生的终身一年生，北斗九星的私生子，红尘里来的狗东西’……”

方非腾地起身，两眼喷火，钟离焘笑嘻嘻凑过来，指着脸说：“来呀，狗东西，打我呀！

喂，大家看清楚，他先打我的哟！到时候问起来，大家都要给我作证哟！喂，九星骗子，你不是打败了三年生吗？有本事你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

小度者双手发抖，还没有所回应，一只脚横空飞来，狠狠踹中了钟离焘的屁囘股。白囘虎人一心挖苦方非，不防背后遇袭，直囘挺囘挺飞了出去，跌了个野狗抢食。

“谁？谁？”钟离焘翻身爬起，一掉头，只见天素面无表情，冷冷坐下。钟离焘大怒：“天素，你干的好事！”

“哦？”天素瞅他一眼，“踢你就是干好事，那真该多踢几脚。”

“你、你非法斗殴，记大过一次！”

“谁说我非法斗殴，是你求我打你的！”

“你胡说！”

天素一扬笔，如意馆里响起一个声音：“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声音又尖又高，不是钟离焘是谁。

“我、我那是叫方非……”钟离焘一阵气短。

“哦？”天素还是一副冷淡神气，“我还当是叫我呢！钟离焘，你敢说这话不是你说的？”符笔一挥，“留声符”又响起来——“你有本事打我呀！有本事打我呀……”越听越古怪，饭厅里的笑声响个不停。

钟离焘的脸色阵红阵白，这时司守拙扯他一下，使个眼色，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天素哼了一声，开始用餐，她挺腰直背地坐在那儿，比起任何皇后公主都要神气。

同桌的男生可倒了大霉，冰山女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嫌简真吃相难看，禁止他的嘴里发出奇声怪响；一会儿又呵斥吕品，威胁他吃饭再打瞌睡，就把油汤扣在他的脑门上；至于方非，“吃吃喝喝符”使得乱七八糟，也给天素找到由头，狠狠奚落了一顿。

闻子路见势不妙，转到另外一桌，丢下危字组三个，吃这一顿晚饭，倒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宴席，别说吃得愉快，就连消化也成了问题。

还没吃完，乐当时的大头挤满了一墙，大宫主脸色铁青，两眼扫了一圈，忽地大喝一声：“苍龙方非！”方非不由应声站起。

“你马上来一趟宫主室！”乐当时的两簇眉毛抬得老高。

大厅里响起白囘虎人的喝彩声。方非的热血冲到脸上，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大门，几乎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如意馆，又怎么走到了宫主室的外面。

这是一栋华美的白屋，坐落在云巢和天籁树之间，屋前的花圃里长了一大畦歌仙花，朵朵大似面盆，颜色十分俗艳，花蕊一张一合，活是一张张大嘴。歌仙花的中间，探出来若干修长的银竹，到了晚间怒放银光，好似一排银灯，照亮了花间的小径。

方非一踏上小径，两边的歌仙花就唱开了：

“乐当时，乐当时，

聪明能干数第一，

勤勤恳恳谁能比？

人人都夸宫主好，

宫主好得不得了。

有他带领不用怕，

学生个个都听话，

从此踏上精英路，

八非学宫传佳话。”

调子优美整齐，词听起来却不是味儿。方非在书上看过，歌仙花就像鹦鹉，本身全无主见，唱的歌都来自主人的传授。所以说，这首狗屁不通的颂歌，一定出自乐当时的手笔。

室门紧闭，方非迟疑一下，举手敲门，敲了几下，全无回应。这时一朵歌仙花开口说：“刚才的歌没听见吗？唱一遍歌，门才会开！”

方非一听，脸色大变：“我、我不会唱啊！”

“这个容易！”那花大咧咧地说，“我唱一句，你学一句！”

方非无法可想，强忍呕吐冲动，跟那花哼哼唧唧。歌一唱完，房门刮地开了，一束强光射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走进门里，客厅雍容华贵，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的乐当时踩着飞轮，神采奕奕。

画像下面的人不止一个。乐当时的左边是一个须发苍苍的白衣老者，他的右手边，坐了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器宇轩昂，额上束了一道白玉头箍；女的衣着华贵，首饰从头顶戴到脚尖。她的脸色苍白冰冷，好似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两只三角眼左右斜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骄横。

方非一进门，三角眼就投了过来，眸子深处火星迸溅，腾地一下，那女人站了起来。

头箍男随之起身，伸手将她按住，低声说：“之怡，我们来之前说好了的！”

女人的胸口一起一伏，死死望着方非，眼眶里涌起一片潮囘红，泪水滚来滚去，几乎就要流淌出来。

“嗐！”乐当时连连招手，“太叔夫人，坐下，坐下，为这种人动气不值得！”

“我怎么不动气？”女人的声音尖锐嘶哑，“阿阳死了，阿明又受了伤，全都跟他有关系，你们八非学宫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妖怪吗？乐宫主，你扪着良心说说，我们太叔家哪点儿对不起你们了？三百年来，我们捐给八非学宫的钱还少吗？我们辛辛苦苦养大孩子送到这里来，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学一点儿安身立命的本事，难道这样也有错吗……”女人越说越气，伏在头箍男身上嗷嗷大哭，男人狠狠瞪着方非，眉间透出一股怒气。

方非心跳如雷，脸如火烧——这对男女就是太叔明的父母，看这架势，竟是兴师问罪来了。

乐当时挨了一顿呵斥，又狼狈，又恼怒，掉过头来大骂：“太不像话了，苍龙方非，你拜了个九星共曜，就敢无法无天了吗？”

“我没有！”方非一股热气冲口而出。

“还嘴硬？”乐当时扬起符笔，空中囘出现了一道“摄光取影符”，上面两个人来回恶战，突然一个人掉落下来，滚入一片电网，脸上痛苦扭曲，看模样正是太叔明，方非飘在天上，不住发出“风甲符”，将他按在网上，直到太叔明昏厥过去。

“这是什么？”乐当时怒视方非，“你说，这是什么？”

方非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决斗……”

“闭嘴！”乐当时将手一挥，丢来一页大纸，“念念庚条。”

方非拾起那纸，抬头处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他硬着头皮念了下去：“庚——学生未经准许，严禁进入以下地点：忘墟、极乐塔、水冷心、妖怪市场，违者记大过一次……”他心头一沉，“我是去了极乐塔，可太叔明也去了！”

“闭嘴！”乐当时一挥手，“再念丙条！”

“丙——学生不得私自斗殴，违者记大过一次，主动挑衅一方，如果情节严重、致人伤囘残死亡者，可予开除出宫！”

“没错！”女人叫得声嘶力竭，“这样的人，就该把他开除出宫！”

“我没挑衅！”方非的心里又酸又热，像是煮了一大锅酸梅汤，“我没有挑衅太叔明！”

“我就知道你会狡辩！”乐当时冷冷一笑，眼里透出一丝狡狯，“你们两个过来！”

方非的身后有人应声，他这时才发觉，屋里面还有别人。回头一看，朱圭和申屠囘华走了上来。

“你们两个，玄冥节的晚上见过这个人吗？”乐当时一指方非。

两人狠命点头，朱圭大声说：“我们在街上遇到他，他见了太叔，一脸的装模作样。太叔本来不想搭理他，谁知他突然说——太叔明，你的死鬼弟弟还好吗？”

“你听听！你们听听！”女人右手怒挥，“这话还有人味儿吗？”

“我——”方非大声说，“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了！”两个证人齐声大叫。

三人成虎，方非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乐当时冷冷地说：“朱圭，别理他，接着说。”

“太叔一听这话，自然十分生气，两个人就吵起嘴来，大伙儿都说了些难听话，这里，咳，我就不重复啦。后来，这小子居然向太叔挑战。太叔起初不敢相信，还反问：‘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朱圭瞅着方非，拖长声气，“方非，你怎么答的？”

屋里的目光都落到度者身上，方非神思恍惚，怔怔不语，乐当时大不耐烦：“喂，问你话呢，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只觉一阵无助。

“心虚了吗？好，我代你说！”朱圭大声说，“他说‘没错’！申屠囘华，你也听到了吧？方非说的‘没错’！”

“对！”申屠囘华粗声粗气地说，“我还留了声呢！”他符笔一挥，闪出一道“留声符”，听声音是太叔明和方非，两人一问一答，问的是：“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答的是：“没错！”

方非的热血都冲到了脸上。现在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太叔明设了一个极恶毒的圈套，他故意这么发问，还偷偷地留了声，全是为了事后开脱。就算杀了方非，他也可说对方挑衅，这么一来，按照《学生守则》，他甚至不会遭到开除，顶多记一次大过。

如果那时输了——方非真不敢再想下去。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乐当时瞅着方非，脸上喜气洋洋。

“我……”方非一咬牙，“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认了，他认罪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那女人唾沫飞溅，恨不得扑上前来，把方非撕成碎片。

男子的脸色十分阴沉，皱了皱眉，冲那白发老人说：“阳明星，你都听到了。这次羽斗，对方挑衅在先，犬子受了重伤。我们夫妇不远万里来到这儿，不为别的，只为讨个公道！”

老者深深看了方非一眼，叹气说：“乐宫主，八非学宫的学生有法免权，先要开除出宫，才能交给斗廷。再往后呢？是不是也如禹封城一样，关进天狱，囚禁三年？

突然间，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傲气，面对这些人，再也不愿流露一丝的软弱，尽管酸气冲鼻，可也紧囘咬牙关，两眼直直地盯着上面。

“好！”乐当时眉开眼笑，“我宣布……”

“乐当时！”一个苍劲的声音悠悠传来，“如果我是你，后面的蠢话一个字也不会说！”

这声音好比久旱的甘霖，方非的心中冰凉一片，身子陡然松弛下来。

乐当时大张嘴巴，到嘴的词塞了车，全都堵在嗓子眼上，他憋得面红耳赤，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清瘦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儿。

“天皓白！”乐当时的脑子转过弯来，“你来干吗？”

“抱歉，不请自来！”老道师走进屋里，回头看了看歌仙花，笑咪囘咪地说，“乐宫主，你的歌词写得真妙！”说到这儿，哼哼唱了起来，“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数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人人都夸宫主好，宫主好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乐当时羞得鼻子也歪了，“我问你来干吗？”

“我也听到了一点儿风声！说是来了几位贵客！元迈古，好久不见！”

白发老者欠身微笑：“天道师神采依旧，可喜可贺！”

“老了！老了！”天皓白笑笑，又转向太叔夫妇，“太叔广、连之怡，你俩毕业也有十八年了吧！”

夫妇俩神气尴尬，太叔广低声说：“早想来看天道师……”

“客套就免了！”天皓白摆了摆手，“你镇守西方，责任重大，没空来瞧我，也是应该的！”太叔广的脸色阵红阵白，讪讪地说不出话。

“各位的话我都听见了！”天皓白笑了笑，“鄙人不才，稍微有点儿异囘议！”

“什么异囘议？明明就是证据确凿！”乐当时粗声大气，面孔发红。

“太叔夫人！”天皓白笑看女子，“鄙人有一事请教！”

连之怡慌忙摇手：“不敢当，家祖父连仲山是您的学弟，家父连倾城是您的学生，加上我，连氏三代都受过您的教诲，天道师只管教训，请教不敢当的！”

老道师摇了摇头：“你先别客气，我可不是谦虚，只是后面的话有些伤人，所以先打个铺垫。”说到这儿，他目光凝聚，“如果有人说——连之怡，你这个未央城来的杂囘种——敢问太叔夫人，你会怎么做？”

一股火焰掠过女子面颊，嘭的一下，又从两只眼里冒了出来：“天道师，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打个比方，夫人请如实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连之怡死死瞪了天皓白一会儿，大声说：“那还用问吗？我、我要跟他决斗！”

“好！”天皓白点点头，又冲两个三年生说，“朱圭、申屠囘华，刚才的录音我听了，可惜是删节版本，听起来不大过瘾！我这儿有个完整版，你们要不要听听？”两人对视一眼，面如死灰。

天皓白一扬手，空中响起了一连串声音：

“嗐！看呀，这是谁呀？这个人，不是九星骗子吗？”

哄笑声……

“太叔明！闪开！”

“小子，你少得意了！极乐塔可是学生的禁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你不是学生？”

“你能跟我比？你这个红尘来的杂囘种！”

唿哨声，脚步声……

“嗐，狐狸小子，咱们可得算一笔账！”朱圭的声音。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答话者拖腔拖调。

“狐狸小子！你还欠我五十粒金呐！”

“还有我！”申屠囘华的声音也很清楚。

“唉！是你们啊，我想起来了。朱圭、申屠囘华，你俩一手棋下得比屎尿还臭！”

“什么？”

怒吼声，脚步声……

“怎么办？”说话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太叔明！我俩的过节，不要牵连别人！”方非在说话。

“这么说？你要跟我决斗咯？”

“没错！”方非答得十分果断！

“留声符”戛然而止，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

“朱圭、申屠囘华！”天皓白慢慢开口，“你们的‘留声符’使得太差劲了。身为你们符法道师，我感到很失望。明年的求职推荐，我打算加一条小小的考语，建议一切声光行业，都不要聘用你们！”

三年生闭上眼睛，齐声发出呻囘吟，天皓白德高望重，他这一条考语，等于判了两人半个死刑。

天皓白又转向连之怡，城主夫人脸色灰白，两眼木木呆呆，活是一对玻璃珠子，她呆了一会儿，大叫一声：“天道师，你偏袒人！”

“我偏袒了谁？”天皓白摊开双手，“夫人自己说过，如果有人那么骂你，你就跟他决斗！我只是纳闷，到底骂人算挑衅呢，还是挨骂算挑衅呢？阳明星，你是局外人，你来评评理？”

元迈古微微苦笑：“当然骂人算挑衅！”

“还是阳明星脑子好使！”天皓白笑眯眯捋了捋胡须，“好吧，进入极乐塔，是方非的不对，私自斗殴，也是方非的不对，证据确凿，记两次大过。当然，方非犯的错，太叔明一件不少，所以也记两次大过！未央城主，你说对吗？”

太叔广按捺心中怒气，嗓音微微走样：“天道师断案，总是那么公允！”

“你嘴上说我公允，心里骂我老糊涂吧？”

“不敢！”

天皓白笑了笑，转身说：“我倒忘了，这件事还得乐宫主定夺！”

乐当时心里大骂：“老狐狸，元迈古都认了，我还定夺个屁？”他惯于见风使舵，假装沉思一下：“天道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方非毕竟伤了人，记大过惩罚太轻！”

“这我也想好了！”天皓白笑了笑，“我建议，罚方非在‘长流书房’将《八非学宫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十遍？”两个三年生低声惊呼。

元迈古也皱起眉头：“天道师，这惩罚太狠了吧？”

“比起开除出宫，可是便宜他了！”天皓白笑嘻嘻看向乐当时，“乐宫主，你说对吗？”

乐当时脸色发青，连声咳嗽：“那么，就按天道师说的、咳、办吧！”

“这件事结了？”

“结了！”乐当时答得有气无力。

“我还得提醒一下乐宫主。假期结束，探亲的家长如无特别事宜，都应该离开学宫！”

“这……”乐当时扫了太叔广夫妇一眼，那对夫妻呆柯柯站在那儿，好似两尊冰雪雕塑，他们万里迢迢来讨公道，结果讨了两次“大过”回去。

“苍龙方非！”连之怡失声尖叫，“你给我记着，我才不管什么守则法律，总之从今往后，太叔世家跟你势不两立！”

“太叔夫人……”元迈古微微动容。

连之怡一跌脚，发疯似的冲出门外，刚一出门，歌仙花就纵声高唱：“乐当时，乐当时，聪明能干排第一，勤勤恳恳谁能比……”

经过精心调囘教，只要人来人往，歌仙花就要唱歌，这时的歌声钻入乐当时的耳朵，好比千百根钢针轮番刺扎，大宫主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

太叔广叫了声“之怡”，也匆匆跟了出去，他是谦谦君子，心中尽管不满，仍然不忘行礼道别。

天皓白目送太叔广离开，向元迈古说：“老朋友，来也来了，不用急着走吧，上我那儿喝杯‘龙雀舌’如何？”

“天道师不是下了逐客令吗？”

“呵！”天皓白眨眨眼，“子时以前，都还是假期嘛……”

“太叔广他们……”

“他们自己要走，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呀！”元迈古面露苦笑，“人说皇师利难缠，你比他难缠十倍！”

“呵，拿我这老废物跟白王大人比，你不怕折了我的阳寿吗？”

“你也活够了！早点儿死了大伙儿清净！”元迈古盯着天皓白，神气半真半假，老道师却不介意，哈哈一笑，一手挽着元迈古，一手拉住方非，三人并肩出门，连向大宫主告辞也免了。

歌仙花的歌声中，三人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皓庐，一条通往龙尾阁，天皓白放开方非：“你记好了，从明天起，要把《学生守则》抄写十遍！”

方非不胜感激，刚要道谢，天皓白却摆摆手，不待他说话，与元迈古说说笑笑地去了。

方非站在路边，望着老道师的背影，心中起伏难平。回想刚才的交锋，对方早有预谋，使了“留声符”也罢了，天皓白为什么也有一道“留声符”？难道说他一直暗中保护自己？可这也说不通，他如果暗里跟踪，古宅一战，也轮不到蛛仙子出头。

方非心头一乱，思绪如麻，遥望弦月初上，清辉遍洒，支离邪沐浴其中，格外巍峨高耸。一阵晚风吹过，道祖衣袂飘举，宛然欲活，踏着万古苍茫，似乎向他走来。

这个离天犹近的巨人，当初为何创造了隐书？因为那一块小小的石板，方非的命运横生变故，一如这空蒙的月光，若有若无，变得不可捉摸。

这个支离邪，他又是否料到，后代人中会出现食魂的魔星？数万年来，道者战争打得死去活来，道祖在天有灵，又该情何以堪？还有那道奇怪的谶语——“五九之会，存亡之际，十八相逢，万象归一”。这又意味着什么？为何每次想到这一句话，方非都觉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平静。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仿佛重重夜色压来，方非站在花木丛中，不觉有些痴了。

节后的第一堂课是妖怪常识，地点设在造化教室。方非赶到墨宫，不见重檐叠屋，只见碧波汪囘洋。波心深处涌囘出来两朵九瓣白莲，枝叶扶疏，高入云表。其中的一朵菡萏未开，花瓣里藏着奥室；另一朵天然绽放，摇曳生姿，四面花瓣舒展，托着一座教室，露珠化为了桌椅，环绕着花心的讲台。

花朵里上课，实在新奇有趣。砰，帝江跳了出来，开口就是一顿训斥：“玄冥节完了，好日子到头了。喝，谁还没有收心？举一个手，我来帮他收拾收拾！”

笨蛋才会举手。老妖怪骨碌一转，得意洋洋：“今天，我们来讲妖灵附体！”贝雨高举右手，帝江不耐烦地说：“小雨点，你又有什么事？”

“不是该讲蛇妖的十二种相态吗？”小丫头老实说，“上一堂课才讲到第六种，您说过，这堂课讲第七种！”

“我说过这种话吗？”大圆球溜溜乱滚。

“说过！”两姊妹异口同声。

“我说过又怎么样？”帝江恶狠狠叫道，“谁是道师？你还是我？有本事你来讲哇？喝，给我好好坐下，再问这种蠢话，我就算你顶撞道师！”小丫头眉红眼肿地坐了下来。

“苍龙天素！”帝江大声点名，“你来说说，什么是妖灵？”

“某些妖怪执念太强，死后精魂不散，专找宿主寄生，妄图延续寿命，这种精魂，就叫妖灵。”

“祛除妖灵的法子有几种？”

“两种，毁身法和镜祛法！”

“说仔细些！”

“毁身法就是采用非常手段，使宿主感到痛苦，这种痛苦如果传给妖灵，妖灵就会被迫离开；镜祛法需要一面照妖镜，还有一位顶厉害的道者，透过镜中的魂魄，把妖灵从宿主的魂魄上剥离下来！”

“很好，坐下！”帝江摇头晃脑，“朱雀京放，你来说说，凭这两种法子，可以祛除所有的妖灵吗？”

“不一定！”京放高高瘦瘦，相貌疏朗，平素低调沉默，这时见问，起身说，“这两种方法，只能祛除后天妖灵，对先天妖灵无用！”

“什么是后天？什么又是先天？”

“后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后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是宿主出生前附体的妖灵！先天妖灵和宿主的魂魄融为了一体，祛除妖灵，就会杀死宿主！”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百里秀雅。丑女浑身发毛，忽地怪眼圆睁，撒泼大叫：“瞧什么？有什么好瞧的？”众人慌忙扭过头去。

“京放说得对！先天妖灵不可祛除，后天妖灵可以祛除。法子就如天素所说，分为毁身法和镜祛法，可要当真祛除，每种妖灵都有讲究，比方说狐妖……苍龙方非，你打什么岔？”帝江怒气冲天，大吼大叫。

方非站起身来，心子扑通乱跳：“帝江道师，敢问饕餮的妖灵怎么祛除……”话没说完，有人扯他衣角，低头看去，大个儿神色慌张，冲他死命眨眼。

正觉不解，帝江冷笑说：“你问这个干吗？”

“我，我的一个朋友被饕餮附了体，他、他……”

“附体多久了？”帝江问。

“十、十多年吧！”

“还活着？”

“是啊……”方非话一出口，就听简真发出一阵呻囘吟。

“胡说八道！”帝江声如雷霆，“告诉你小子，少跟我寻开心，这是上课时间，我没空跟你瞎胡闹！”

“我没瞎胡闹……”

“闭嘴！”帝江气冲如牛，“你说饕餮附体，宿主十多年还活着？告诉你小子，那根本不可能！一旦饕餮附体，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吃得太多，把自己活活撑死，要么总是吃不饱，结果只好吃掉自己。哼，这还不算，七千年前，妖界发生过一场大战，战争中饕餮死了个精光，连魂儿也没留下一只。喝，你说你的朋友还活着？那他少说也有七千岁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方非面红耳赤，两眼怒视简真，恨不得把他化为灰烬。大个儿趴在桌上，发出一串牙疼似的哼哼。

“妖灵附体，祛除第二，预防第一，预防妖灵附体，最好的法子，莫过于‘邪囘灵辟易符’……咦，苍龙天素，你又有什么事？”

少女站起身来：“帝江道师，邪囘灵辟易符，可以抵挡无相魔吗？”教室里一片哗然，许多学生流露出恐惧神气。

帝江呵呵笑了两声，嗓音十分异样：“问得好啊！魔灵和妖灵不同，妖灵只可附身一次，一旦祛除，就会消灭。魔灵却要强大许多，它可以寄生多次，寄生于任何宿主。对付这个魔头，普通的‘邪囘灵辟易符’没有用，只有少数道者写下的符咒，才可抵御它的入侵！”老妖怪停顿了一下，“打个比方，八非学宫的道师不少，可是数来数去，只有一个半道者，写得出抵御魔灵的符咒！”

“一个半？”众人都很好奇。

“一个是天皓白，山烂石呢，只算半个！”

天素听到这儿，缓缓坐下，两眼盯着桌面，一阵沉思默想。

“好了！”帝江接着说，“镜祛法太高深，你们眼下做不到。所以，我们今天先讲毁身法！”老妖怪伸出触须，冲天一捞，触须上多了一团绿幽幽的火光。

“妖灵？”有人惊叫起来，胆小者纷纷起身。

“别害怕！”帝江说，“这是玉兔妖的灵魄，附在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妖怪骨碌一转，尖声怪叫：“苍龙方非！”

方非应声站起，帝江又叫：“苍龙天素！”天素也站起来。

“你们两个到讲台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走到台上。帝江说：“方非，现在我要把兔妖灵附在你身上！”

“什么？”方非脸色惨变。

嗖，帝江凑近少年，低声冷笑：“你敢说不同意？哼，我算你顶撞道师！”

方非脸色发白，帝江又冲天素喊：“天素，你来祛灵！”天素点了点头，两眼盯着方非，露出一丝嘲弄，仿佛在说；“你可落到我的手心儿里了！”

“张开嘴巴！”帝江伸出触须，捅了捅方非的胸脯，少年哭丧了脸，无力地张开嘴巴。绿火迎面飞来，咕嘟钻进嘴巴，一股冷意直抵胸口。那感觉就像是大冷天喝了一口冰冻汽水。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刺囘激妖灵的法子也不尽相同！”帝江不慌不忙，还在那儿闲扯，“天素，你来说说，使人痛苦的感觉有哪些？”

“冷、热、酸、痛、痒、麻！”

“什么符法可以造成六种感觉？”

“寒照符、炙身符、酸心符、砭肌符、百挠符、电刺符！”

妖灵入体，方非不胜焦急，再听这些符法，个个名头不善，分明就是一整套酷刑。他越听越惊，浑身麻痒难受，嗓子越来越干，脑海里不住闪过萝卜、白菜、水果，不由东张西望，打心眼里发起痒来。

“嘻嘻，呵呵，哈哈……”学生里响起一阵哄笑，不少人笑得东倒西歪。方非扭头一瞧，众人笑得更响，帝江拖长声气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妖灵附体的后果……”

方非忙使一道“镜光符”，眼前涌囘出无形圆光，对面一照，不由两眼发黑，险些昏了过去。

镜光里面，方非两眼通红，嘴唇皱皱巴巴，变成了三瓣兔唇，唇囘缝中央，还有一对长长的兔牙，更离谱的是，他的头发眉毛全都变白，两只耳朵，正在嗖嗖地向上生长。

“天、天素……”方非的嗓子又尖又细，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团棉花。他快要哭了，眼巴巴望着天素，少女却在那儿皱眉眨眼，不知想些什么。

“毁身法因人而异，有人怕冷，有人怕热，有人怕痒，有人怕痛，只有找到恰当的刺囘激法，才能逼出妖灵。”帝江扯起嗓子，“天素，你打算用哪道符法逼出妖灵呢？”

“不知道！”少女的回答直叫方非心头一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每样试一次，不就知道了吗？”

方非变了脸色，撒腿想跑，刚一转身，就听天素锐喝一声：“冰凝雪铸！”

一股冷气直扑后背，方非如堕冰窟，浑身哆哆嗦嗦，牙关得得作响。

可是妖灵没有离开。“哈！冷的没用！再试热的！”帝江在一边煽风点火。

“六阳罩身！”天素一扬笔，冰霜消融，身如火烧，方非连蹦带跳，可惜声带受阻，无法大声惨叫。

“热的也没用！接下来用酸的……”帝江话没说完，天素疾喝一声：“酸心蚀脑！”

一股酸气从心底涌起，扩散到了方非的全身，他的两眼又酸又热，扑簌簌地流下了泪水，这眼泪货真价实，也不全是因为天素的符法。

“砭肌刺骨——”

“电蛇钻窍——”

天素一道道符法尝试下去，妖灵还是稳如泰山。方非难受极了，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帝江勾结了太叔广，故意陷害我……”这念头一闪而过，忽听天素的一声大喝：“百爪挠心！”

符光扑面，仿佛千百只雷蚊一起涌来。方非浑身奇囘痒，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而上，他不由张开嘴巴，哈地笑出声来。随这笑声，方非喉头一凉，绿焰冲口而出，嗡地飞到空中，只一闪就消失了。

“祛灵成功！”帝江一面喜滋滋大声宣布，一面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小子，你可真是个贱骨头，非得六道符法试完，你才肯吐出妖灵吗？”

方非满心不是味儿，招来镜光一瞧，他又回复了原貌，眸子黑白分明，头发乌黑发亮，耳朵缩了回去，皱巴巴的三瓣嘴也变得十分平整。

方非松了一口气，默默走回座位，经过角字组身边，钟离焘在那里放声高唱：“九星兔子，兔子的大王，眼睛红彤彤，耳朵长又长……”方非心中恼怒，可又无法辩驳。

“好了！示范结束，现在开始测验！”帝江长须乱舞，从空中扯出来百十团绿火，嘴里呼呼大叫，“一人一个，全给我吞下去，测验的分数，按祛灵快慢计算！”

钟离焘歌还没唱完，应声张大嘴巴，再也合不拢来，帝江觑准目标，触须一弹，一团妖灵钻进他的喉咙。钟离焘哇哇怪叫，使劲伸手去抠，可又哪儿抠得出来。

帝江连哄带吓，逼囘迫每个学生吞了一只妖灵。不一阵，妖灵发作，整座造化教室长耳林立，处处都是尖声细气的念咒声。

方非做过示范，不用再来一遍。天素受了报应，也吞下了一只妖灵，小度者摩拳擦掌，只盼天素变身，狠狠报复一通。谁知少女不待妖灵发作，笔尖对着自己使了一串符法，方非怕痒，天素却怕热，一道“炙身符”闪过，妖灵冲口飞出，附体的时间太短，就连少女的容貌也没改变。

方非大失所望，帝江远远看见，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天氏的子孙就是不一样，没说的，三甲，满分！”

简真吞下妖灵，心里惊惊慌慌，先求方非祛灵，少年冷冷不睬，大个儿心中有鬼，讪讪地央求吕品，那小子确不知鼓捣些什么，双手放在桌下，瞧得眉飞色舞。大个儿连叫几声，他也充耳不闻。说也奇怪，吕品吞下妖灵，不变身，也不难受，好似吃了一团冰激凌，吃完以后，还舔囘了两下嘴皮。

大个儿的耳朵越变越长，眼睛红彤彤的，嘴巴也眼看着豁了起来，他泪水汪汪，冲着天素作揖打拱，总算求得少女心软，替他驱走了妖灵。

简真回复了原貌，心里怒不可遏，他不敢责怪方非，瞅着吕品，正想怎么报复，谁知飞来一条长长的触须，在吕品的双手间一扫，懒鬼惊叫一声，仓皇抬起头来。

触须刷地收回，到了帝江面前，啪，有东西现出原形，却是一面隐了身的通灵镜。

“我的课你也敢开小差？”老帝江勃然大怒，“白囘虎吕品，本堂测验零分，通灵镜，哼，没收！”

“不要哇……”吕品惨叫没完，帝江向天一丢，啪，通灵镜消失了。

吕品哭丧面皮，两眼望天，大个儿看在眼里，真是出了一口恶气，危字组又挨一个零分，天素气得面孔发红，把吕品狠狠臭骂了一顿。

下课时，帝江拿出许多符牌：“这些‘邪囘灵辟易符’是天道师写给大家的，一年以内都有效，你们要日夜带在身边。”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叫：“干吗要带护身符，八非学宫潜入了妖灵吗？”

“兴许是魔灵！”有人接嘴。

七嘴八舌地讨论正酣，帝江发怒说：“少废话，一人一个，不许弄丢了！”他舞起触须，每个学生塞了一个。

天素曾与无相魔交过手，她以一敌二，不落下风，魔灵尚且如此，妖灵更不用说了。少女心高气傲，拿到符牌瞧也不瞧，随手丢在一边。简真瞅见，兴冲冲捡了起来，合了自己那道符牌，一起挂在胸前。

方非瞅他一眼：“你挂两道符干吗？”

“防范妖灵呗！”大个儿得意洋洋，“符牌越多，效力越强！”

“防范妖灵进去，还是防范妖灵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大个儿中气不足，明知故问。

“你的肚子里不是还有一只妖灵吗？”方非的眼里像是长了钩子，剜得简真血肉模糊，“你不是病人吗？得了饕餮症的大病人！敢问简真同学，你七千岁还是八千岁啊？”

“嗐！”大个儿苦了脸，连连摆手，“方非，你别挖苦人呀！”

“我没挖苦人！我挖苦的是病人，饕餮妖灵附体的病人！”

“我承认我撒了谎！”简真的鼻孔里发出一串哼哼，“我、我那也是没法子……”

“哦？撒谎也叫没法子？”

“我……”大个儿的眼泪也快下来了，“我怕你瞧不起我！”

“这跟瞧不起你有关系吗？”方非的手指戳到了那张胖脸上。

“你嫌我胖，嫌我吃得多！”简真眉红眼肿，声音比蚊子还小，“如果我说自己妖灵附体，我怎么吃，怎么长，那都是应该的了……”

方非瞪着简真，没料这小子看似老实巴交，居然一肚皮的心眼，他又气又怜，喝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事骗过我？”

“没有了！”大个儿双手连摇，“我要再骗你，罚我吃饭噎死，睡觉闷死，走路摔死……”

“死肥猪！你真没脑子！”吕品闷声闷气地说，“换了我是你，就该说自己猪怪附体，那样一定没人怀疑。”

“滚你的蛋！”大个儿掉头怒喝，“先顾好你自己吧，你根本就是狐妖附体，还是先天的。”

“好恶毒的诅咒哇！”吕品冷冷地说，“就算如你所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猪怪，狐妖一点儿也不丢人！”

“你去死！”简真飞扑上去。他谎话穿帮，吕品却丢了心爱的宝镜，两人都是一肚皮邪火，趁机狠狠扭打出气。方非上前劝架，反给一脚踹得飞了出去。

“私自斗殴！”一声大喝，造化笔钻了出来，“好哇，你们两个小混囘蛋！哼，我要告诉小天……”

两人手忙脚乱地放开对方，简真左眼乌黑一团，吕品的额头多了个肿包，他们勾肩搭背，双双挤出天真的笑脸。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说：“哪儿的话？造化笔，你看走眼了，这也算斗殴吗？我们这是练习囘近身搏击！练气课的课后作业。咳，死肥猪，你说对不对呀？”

另一个狠命点头：“对呀，对呀……”

天上那张圆脸鼓腮瞪眼：“好小子，合着伙糊弄我老人家。哼，算了，我老人家气量大，不跟你们一般计较，快滚，我要收起墨宫了。哼，当心我脾气一坏，连你们三个一起收了。”

三人狼狈逃出墨宫，逃难途中，两个冤家不忘互相偷袭，简真让吕品绊了一跤，落地前大个儿飞起一脚，在懒鬼的脸上添了个黑乎乎的脚印。

两人打打闹闹，直到吃完晚饭，也没清闲片刻。出了如意馆，正要往寝室走，忽听有人叫喊：“九星之子！”

方非一回头，碧无心僵手僵脚地走过来，它刚才呆在路边一动不动，大伙儿都当它是一棵小树。

“一只树妖！”大个儿啧啧地问，“它是谁呀？”

“天道师的管家！”方非嘴上回答，心里只觉奇怪。碧无心走上来说：“九星之子，天道师让我带你去长流书房！”

“长流书房？”吕品惊叫，“上那儿干吗？”

“抄写十遍《学生守则》！”碧无心有口无心，逢问必答。

“什么？”两个室友四眼瞪圆。简真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方非，你可死定了！”吕品也说：“死定了，死定了！”

方非本没放在心上，抄写十遍《守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见两人这副德行，登时乱了方寸：“为、为什么死定了？”

吕品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叹气说：“你好自为之！”简真也在一边搓手：“哈，还好不是我！”

“喂，你们两个……”方非还没问明白，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长流书房坐落在天湖边上。碧无心在前引路，方非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地头，只见一间瓦房，瓦房边一条小溪，水面热气蒸腾，竟是一道温泉。泉水带动一架水车，吱呀呀地转个不停。

进入房门，方非忽地怔住。这地方挂羊头卖狗肉，名为书房，却连一本书也没有，四壁空空如也，好似一个山洞。

向门一面墙壁，写着《八非学宫学生守则》，书房的中央横了一张石桌。石桌两边高，中间低，形似一个长长的凹槽，两端连着墙壁，一股温泉水顺着孔道进来，潺囘潺流过桌面，又循着孔道淌了出去。

方非还在纳闷，碧无心忽说：“可以写了！”

“怎么写？”方非两眼发直，“这儿连纸都没有！”

“不必用纸！”树妖慢吞吞地说，“你要把字写在水上！”

“什么？”方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写在水上？”

“是啊！”碧无心笑嘻嘻一指桌子，“请吧！”

方非又震惊，又茫然，发了一会儿呆，无奈抽囘出星拂，使劲一挥，笔尖划过水面，元气融进水里，“八”字还没写完一撇，元气忽然一荡，顺着流水逝去。

“不行啊！”碧无心说，“你得把字留在水上，抄完一整篇《守则》，一个字儿也不许少！”

方非的心一阵哆嗦，水里那张人脸，颜色阴凄凄的，比起白纸更白三分。

“写啊！”碧无心一边催促，“早些早完！”

方非望着流水，灵机一动，心想抽刀断水都不行，更何况是毛笔写字，如果凝水成冰，冰上写字可就容易多了。

他边想边笑，自觉聪明过人，于是沉喝一声：“寒光冻坚白三尺！”一股白气冲出笔尖，直落水面。转眼白气散去，温泉流淌如故，袅袅水气扑面生暖。

符法失败了，方非不由一愣。

“呵！”碧无心笑了笑，“‘寒冰符’没用呢，这间书房号称长流，这儿的温泉，绝对不会冻住的！”

方非无法可想，只好硬囘起头皮，强行落笔，可是写来写去，连“八非学宫”的“八”字也没写成。他越写越丧气，不多一会儿，又想到流水无情，任是多少元气，也都统统卷走，如是一摊静水，或许可以写成。想到这儿，他又写了一道“禁水符”，可是符光过后，流水不但不停，反而流得更快了。

碧无心落地生根，化作一棵树木，不言不语，自在养神。方非对水挥笔，一个“八”字写了几千次，直到腰酸腿软，手指麻木，也没留下一撇一捺。

他望着水面，眼前渐渐恍惚，水里的人影悄然改换，变成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小老头儿。方非吃了一惊，以为生出幻觉，使劲揉了揉眼，那影子明明白白，就是一张老人的面孔。

“哇！”方非托地跳开，“有鬼，有鬼！”

“什么鬼？”碧无心张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水里有个老头儿！”方非大叫，“不是鬼，就是魑魅！”

“八非学宫里有了花妖，又怎么会有魑魅？”碧无心唠唠叨叨，上前一看，“嗐，鬼在哪儿？”

方非一转眼，老人的面孔消失了，碧无心咕哝着走开。少年呆了呆，只好深吸一口气，凝神运笔，笔尖落水，荡起一片涟漪。涟漪中，老人的面孔再次出现，这一次呲牙咧嘴，冲他呵呵怪笑。

“鬼呀！”方非一声惨叫，碧无心应声赶来，老头再次消失。这么折腾了几次，树妖板起面孔，再不理睬方非。

方非无可奈何，怒视水中老人。老头儿恶作剧得手，笑得越发欢畅。他白须白发，长了一张凶险的阔脸，鼻子又囘粗囘又囘短，大嘴巴几乎裂到耳边，两只蛤蟆似的小眼，不时闪动怨毒的光芒。

“你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你祖囘宗！”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老头的嘴里迸了出来。

方非大怒，扬起符笔，想要教训这只老鬼，谁知温泉藏了禁制，任何符法落在上面，全都消失无痕。老头儿见了，又是哈哈大笑。

“喂！”方非大叫，“你别欺负人！”

“谁欺负你？”老头儿蛤蟆眼一转，“我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

“提醒我？”方非皱眉说，“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上当！”

“上什么当？”

“你仔细想想，温泉上面能写字吗？这根本就是折磨人，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囘瓜，才会上这种恶当！”

“你说得对！”对方的一字一句，全都说到了方非的心坎上，他对这丑老头兴起了一丝好感，“可是，没办法呀，这是我受的惩罚！”

“这惩罚不公平！”丑老头咧了咧嘴，“该受罚的是太叔明，那个该死的白囘虎佬！”

“对极了！”方非也是这么想的，“老头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啊？”

“我是学宫里的精灵，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丑老头眼珠乱转，“小子，别人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别人惩罚你，你就甘心受罚吗？哼，你这个没有用的窝囊废！”

方非一听有理：“我该怎么办？”

“你就做做样子，用笔划拉两下，不要放出元气就行了！”

方非心想：“对呀，我囘干嘛非得老老实实地抄写？做做样子不就行了吗？”想到这里，勤勉尽去，怠惰顿生，他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笔尖却没放出一丝元气，这么一来，果然又轻松又省力，再也不觉筋疲力尽。

“这就对了！”老头儿乐呵呵一笑，眨了眨蛤蟆眼珠，“小子，人家问起来，别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哟！”说完就消失了。

“九星之子！”碧无心忽地叫唤，方非一回头，只见树妖神气疑惑，连连眨眼，“你跟谁说话？”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摇头说：“我、我自言自语。”心里却想：“他看不见老头儿，也听不见他说话吗？”

碧无心瞪了一双水绿眼珠，走近桌子瞅了一眼：“你一个字也没写成啊？明天还得接着来！”

“什么时候才算完？”方非老大不耐。

“抄完整篇《守则》，我检验过关，算是一遍，这样抄完十遍，才能算完！”

“永远抄不完呢？”

“那就永远吵下去！”

方非心一沉，只见碧无心一脸严肃，不似说谎。按它所说，老头儿的主意是个大大的损招，如果照方抓药，他非得在这儿待一辈子不可。

跟碧无心分了手，方非悻悻返回住所，他的心里烦躁莫名，一会儿恨自己没用，一会儿又怨赏罚不公，他在“长流书房”做着没有边际的破事，太叔明却在家里养尊处优——想到这儿，他就感觉怒不可遏。

一进寝室，方非无精打采，一头倒在床上。

“喂！”另两人凑上来，大个儿问：“《守则》抄得怎么样啊？”

方非抬起眼睛，瞪着他说：“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要在流水上写字！”

吕品扑地笑出声来，简真也咧嘴大乐，方非望着两人，气冲冲地说：“那个长流书房，到底是什么地方？”

“惩罚学生的地方！”

“谁问这个？如果、如果写不出字怎么办？”

“这个啊？”吕品嘻嘻一笑，“有个传说你想不想听？”

“什么传说？”方非禁不住直起身来。

“传说从前有个学生，犯了过失，被罚了去长流书房抄写《学生守则》。这人天资很坏，无论怎么用心，总是没法将字写在水上，结果他写啊写啊，写了不知多少年，他同期的学生离开了八非学宫，有的成了天道者，有的做了星官，只剩他一个人待在学宫。因为惩罚没完，到了外面，谁也不肯聘用他，可他越想完成惩罚，越是不能成功，直到头发变白，腰背佝偻，终于有一天，他写着写着，一头倒在水里，活活地淹死了。”

“啊！”方非失声惊叫，“后来呢？”

“这个人死不甘心，化为了一只怨灵，守在长流书房，遇见受罚的学生，就拼命扰乱他们，叫他们永远抄不完《守则》，结束不了惩罚。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学生因此发疯自杀，断送了小命！”

“你……”方非的脸色死白透青，“你说的都是真话？”

“我也不知道！”懒鬼冲他眨了眨眼，神气说不出的诡秘，“传说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故事荒唐不经，可又由不得方非不信。难道说，水里的那个老头，真的是一只古代的怨灵？

“方非呀！”大个儿语重心长，“你将来要自杀，先得告诉我一声，让我尽一尽做朋友的本分。比方说，你要割腕，我帮你磨刀，你要上吊，我帮你系绳子，你就是要跳水，我也可以帮你绑两块大石头呀！”

“你们这些混囘蛋！”方非失声怒吼，“全都不讲义气！”

“我们是道者，只有元气，没有义气！”简真抄起手来，神气活现。

“没错！”吕品的口气更可恶，“义气多少钱一斤，我倒想买两斤尝尝新！”

方非气得发抖，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暗想：“万一我也永远写不出字……”这念头刚刚冒头，他就感觉心力交瘁，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顶好一觉囘醒来，身在南河老宅，这儿所有的一切，全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一晚，方非做了几个怪梦，梦里没有一件事情称心，到了最后总以失败告终。他醒了睡，睡了醒，到了次日早上，脑子昏昏沉沉，直到花妖来了才把他叫醒。

接下来的一天，方非过得浑浑噩噩，上课有耳无心，考试一塌糊涂，挨了天素一顿狠骂，也没半点儿羞愧之心。

到了下午，碧无心又来了，水上写字的把戏还得继续。树妖对他又催又逼，一心让他早日写完。可是没写两笔，水里的怨灵冒了出来，冲着他呲牙冷笑。方非的心里一阵恼怒，忍不住说：“老头儿，你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吧？”

“谁说的？”怨灵很不耐烦，“我可不是什么学生！”

“我写不出字，就得一直写下去？哼，你昨天可没跟我说！”

“你要写我可没拦你，写呀，你写呀……”怨灵冷冷盯着方非，“你写得出来才怪，你这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方非又惊又气，撇下怨灵，专心写字。可他每写一笔，怨灵都要评头论足，每句话都是奚落挖苦，，用的词儿又刻薄、又阴毒。方非无法忍受，写符封住听觉，谁知怨灵的话语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好似孙悟空的铁棒，一个劲地翻江倒海，他别说写字，就连精神也集中不了。碧无心对怨灵不闻不见，就像一根木桩，傻呆呆站在一边，方非耻于向它求援，只好自己忍耐下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方非一个字也没写成，挫败感与日俱增，渐渐地化为了一股绝望。怨灵逮住这点，加足马力，尽情挖苦，他骂骂咧咧、喋喋不休，说的可恶话比女门神还多十倍。起初方非还会出口反驳，听到后来，只觉怨灵说的实在不错——他根本不是什么九星之子，他就是个一文不值的窝囊废、一无是处的大笨蛋、一窍不通的小白囘痴，连区区一个“八”字都写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在震旦待下去，他早该滚回臭烘烘的红尘，继续做他的臭虫子。

有时候，方非灵性未泯，心里也觉蹊跷——这只怨灵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只言片语，也能叫他心灰意冷、斗志全无。可只要惩罚一天没完，他就一天也躲不开怨灵，有怨灵的捣乱，惩罚永远也不会结束。每次进入长流书房，尽管温泉水暖，方非的心却像被寒冰冻住；每天夜里睡觉，梦中全是老头儿的丑脸，那双蛤蟆眼定定地瞅着他，那眼神儿又得意、又阴险。

书房外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玄冥节以前，方非的功课一日千里，可是到了这时，突然一落千丈。符法课上，他老是写错符字，心里想着定式，写出来莫名其妙，成了《学生守则》里的字句；炼气课时他神不守舍，用“火精诀”烧了钟离焘的屁囘股；抟练课时，他放错了药引，引发了一场爆炸，周观霓气得发疯，接连三次测验，都判方非零分；羽化课也好不到哪儿去，方非穿越一次绳网，几乎每个铃铛都要响上两次。

天素见他这样没用，气也不打一处来，起初还喝骂两句，到后来心灰意冷，心里越发印证了以前的念头——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压根儿不是九星之子。

“危字组只有靠我！”少女愤怒之余，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方非不胜烦恼，似乎一夜之间，对学业失去了兴趣。为了消愁解闷，他向吕品学会了通灵。

“通灵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得意洋洋，“请教我算你走运，我可是老资格的通灵鬼！单一的通灵，只要两样东西，一面通灵镜，一道‘通天传真符’。来！跟着我念——透天缩影！”

打开了通灵镜，方非才知世界广大、自身渺小，以玉京通灵台为首，震旦里的通灵台数也数不清。

“建立通灵台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吕品兴冲冲地指手画脚，“只要五道符就能办到。一道‘无中生有符’，生成通灵界面；一道‘妙笔生花符’，往界面里填充图文；再是‘摄光取影符’和‘留声符’，建了通灵台，总得有东西维持呀；还有这一道‘四通八达符’，台建好了不算，用了这一道符，才能与所有的通灵镜连接起来……你看，这是我的通灵台，名字叫做‘狐灵精怪’！”

“咦，又是狐狸？”方非十分惊讶。

“我瞎取的名字！”吕品面孔发红，似乎有点儿羞惭，“可惜太冷清啦，没有什么人气。眼下人气最旺的是皇秦的‘虎之国’、言鸣世的‘多嘴多舌’，还有这个，我最爱去的——‘双头龙的小窝，巫袅袅长胡子的取影，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哈，忘了说，’九星之子‘的话题，可是里面的大热门哟！”

懒鬼一挥笔，镜中跳出一条双头青龙，张牙舞爪，龙头相对，一个口吐烈火，一个喷出寒风，风火交缠，化作一道火流，绕着镜子熊熊燃烧。

进入通灵界面，巫袅袅胡子拉碴，待在显要位置。另外还有巫史掏鼻孔的取影，元迈古打瞌睡的傻样，烈鸢振臂高呼，符笔却从袖子里飞了出去……另有许多搞怪取影，主人公方非一个也不认识，光看气势衣着，全是震旦里的权囘贵。瞧来瞧去，他忽地看见自己，那一帧取影，正是羽斗场大战太叔明。看着那时的战况，方非只觉扬眉吐气。

“方非！”吕品轻声说，“这个通灵台，还有一个绰号，叫做不死神龙！”

“什么意思？”

“因为它被斗廷封杀了七次，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封杀？”方非一愣。

“根据十年前的《震旦通灵法》，斗廷有权封杀任何通灵台，更厉害的是，白囘虎厅还会逮捕台主，直接送入天狱！”

方非听得皱眉，只觉一阵反胃。吕品一挥笔，转到文字界面，抬头是一篇《世世的后台老板》，作者是“喷火小神龙”，他在文中大批言鸣世“

“世世又跳出来了！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腿毛跟鼻毛一样长。

世世骂人，从来先把自己脱囘光，再骂对手穿了衣裳。这手法一用再用，居然有人喝彩叫好，这些人如果不是没有良心，那就一定是没有脑子。

世世爱骂人，他骂斗廷，骂官员，骂八非学宫，骂九星之子，就连路上的清洁工，如果垃囘圾堵了他家的大门，他也一定要哼哼两声。世世有一张漂亮的薄嘴，可他的腿功更加了得，他踩了一根红线，从来不会逾越半分。

试想一想！他骂过皇师利吗？骂过猫鬼王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是他的崇拜者，看过他所有的书，听过他所有的节目，可是从没听他说过琢磨宫一个‘不‘字，也没听他抱怨猫鬼乱调利息。世世是个聪明人儿，他只骂星官，不骂白王，只骂八非学宫，不骂猫鬼钱囘庄，道理很简单，他有大把的金管存在钱囘庄里呢！道者们，听好了，世世的后台比他身上的衣服要多，他嘴里伸张正义，眼里却写着两个钱字，他的后台老板大有来历。老板和员工心照不宣，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压根儿就是一只双头夜莺！

如果我说错了，欢迎世世出来澄清，可是在此之前，请他先把鼻孔弄干净！”

方非看得心花怒放，再往下看，第二篇是《八非学宫里的种族迫囘害》，署名“呼吸啦北风”，点开文章，里面尖酸泼辣，痛斥白囘虎学生的胡囘作囘非囘为，点名痛骂了“扫方打非团”，称她们跟犬妖换了脑子，除了咬人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方非如饥似渴，将台里的文章看了大半，十有九篇，作者都是“喷火小神龙”和“呼吸啦北风”，两人轮番发表文章，针对的对象不是白囘虎人、皇师利，就是斗廷和猫鬼钱囘庄。方非终于明白，为什么斗廷要封杀该台，可又想不明白，对方权势熏天，这个“双头龙的小窝”，怎么能够逃脱七次？

“道理很简单！”吕品一脸羡慕，狠狠挥舞右手，“他们一定有很厉害的法器，这东西可以干扰查探，斗廷也好，琢磨宫也好，全都找不到他们的通灵节点。”

“通灵节点？”

“每一面通灵镜都是一个节点，通灵的高手，可以透过‘搜天摄地符’和‘追踪蹑影符’，追查节点方位，找到节点的主人。这种高手，白囘虎厅和琢磨宫多得是，这一次他们遇上了对手。双头龙的小窝七次被封，可是顶多两个时辰，又会恢复原貌！”

“咳，吕品，你不是白囘虎人吗？你看这篇文章，不是抨击皇师利的吗？”

“两码事！”吕品努了努嘴，“我是白囘虎人，可我不喜欢皇师利！”

“为什么？”

“没什么，我是个庸才，他是个天才，庸才讨厌天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懒鬼说这话时，居然一脸的理直气壮。

方非学会了通灵，透过通灵镜，开始寻找燕眉的下落。他透天缩影，找来找去，果真搜出一条消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条消息，居然来自八非学宫的通灵台，上面白底红字写着——

燕眉

性别：女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至道

符笔：火英

飞剑：丹离

籍贯：南溟岛

生平：

九九九八甲子戊申年八月生，

九九九八甲子辛酉年青榜天元，

同年担任井字组组长，

蝉联辛酉年至癸亥年三届魁星奖。

现状：还愿期

毕业状态：未毕业

道师评价：绝无仅有

方非掐指一算，现在是九九九九甲子甲子年，燕眉三年前天试夺魁，那一年，正好是皇秦第一次参加天试。也就是说，当年胜过皇秦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雀燕眉。

小度者一跳三尺，几乎高呼万岁。高兴了好一阵，他兴冲冲坐下来，继续搜寻燕眉的消息。可是不知怎的，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少女的消息统统抹去，除了学生档案，燕眉消息全无，像她那样杰出的人物，偌大的震旦里，居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件事万分可疑。方非进入南溟岛通灵台，除了若干风光取影，仅有一篇官样文章，署名黄钟，介绍南溟岛的近况。方非大失所望，通灵者多用化名，他也取了个“雷车飞人”的化名，在台里留下一段文字：

“还记得雷车前面的人吗？如果还记得，请给我回复好吗？”

写完以后，方非用“妙笔生花符”传了过去。希望十分渺茫，可又像是细微不灭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燃烧。他每天通灵，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那段文字，可是下面空空荡荡，始终没有一条回复。

方非按捺不住，找上屈晏，旁敲侧击：“这几年，朱雀人八非天试，排名最高的是谁呀？”

“你问这个干吗？”屈晏盯着方非，一脸疑惑。

“随便问问。”方非装作满不在乎。

屈晏迟疑说：“京放吧！”

“京放？”方非忍不住叫道，“不对吧！”

“哦？”屈晏瞅他一眼，“你说是谁？”

“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

“是个女的吧，叫燕眉对不对？”

“你认识她？”屈晏脸色一变。

“不！”方非连忙摇手，“不认识！”

“那你问她干吗？”

“你呢？”方非眼巴巴地望着屈晏，“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屈晏一本正经，“如果你要问她，很抱歉，我不能提她的事情！”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起来。

“我也不知道！”屈晏轻轻摇头，“燕玄机下了禁口令！”

“燕玄机是谁？”方非大为迷惑。

“什么？”屈晏瞪大双眼，脸上闪过一股愤怒，“你连燕玄机也不知道？”

“他是谁？”方非面红耳赤。

屈晏看他一眼，一字字地说：“他是我们的天道者，也就是燕眉的爸爸！”

“什么？”方非的心子一跳，脸上涌起一股血红。

屈晏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

【暴弃鬼】

燕眉的父亲是一位天道者，方非十分吃惊，可他为什么下令，不许朱雀人谈论女儿？方非很想弄个明白，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屈晏见了他总是躲躲藏藏，方非赶上去，屈晏转身就跑，无论如何也不跟他照面说话。

方非十分沮丧，他隐约感觉，有人精编织了一张大网，把他与燕眉隔绝开来。屈晏也好，知情者甲、乙也罢，统统都是网上的一根丝线。

是谁在编织这张网？燕玄机吗？

方非透天缩影，寻找燕玄机的消息。通灵的结果更加奇怪，身为天道者，皇师利的消息无所不在，天皓白尽管低调，可或褒或贬，总有消息流传。唯独这个燕玄机，什么消息也没有，就连一张小照、一份简历也没留下

方非忍不住请教吕品，懒鬼说，：“你问燕玄机啊?第八次道者战争以后，他就隐居南溟岛，几乎与世隔绝。跟古怪的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儿，从通灵世界中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只差没有放弃名字。

“你要找他的资料，通灵是不行的，你得去渊博馆的史传区，他是有名的天道者，以前或许有过传记。不过，记得要找九八甲子壬子年以前的传记，那时他还没有隐居……喂，你上哪儿去，不通灵镜留下呀！”

方非一阵风跑到渊博馆，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进入史传区，打算一探究竟。

因为乐当时的缘故，方非最讨厌《震旦史》，渊博馆的史传区，他几乎没有去过。这时一眼望去，心中大受震撼，进入馆区，仿佛进入了一片密林，那儿的书籍巨大惊人，森林里漂浮着一本白色的《猫鬼史》，大得好似一张云床，浮浮沉沉，穿梭林中，学生们看累了书，常常躺在床上休息。

方非花了半天时间，透过道者索引，查到燕玄机的名字，可是从早到晚，一无所获。他找了几本当代道者的传记，翻阅时发现，凡是涉及燕玄机的段落，全都变成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真是咄咄怪事！方非一转念，忽又有些明白——看守渊博馆的道师成碧梧，也是一个朱雀道者。她一定得了燕玄机的授意，删掉了该有的文字。

太卑鄙，方非望着成碧梧，心中一阵恼恨。女道者也察觉到什么，抬头瞪视方非。方非心虚胆怯，低头溜走，谁知刚一出门，又跟碧无心拍面撞上。老树妖未卜先知，少年无论在哪儿，总能被他找到。

方非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学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跟老树妖沾亲带故，他无论走到哪儿，全都逃不脱碧无心的耳目。

到了长流书房，花了两个小时，方非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反被怨灵气得半死。回到寝室，吕品见面就问：“查到燕玄机的消息了吗？”方非悻悻摇头。

“忘了跟你说！”吕品笑笑说，“成碧梧是朱雀人，肯定做了手脚！”

“你可真聪明！”方非白他一眼。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吕品拿出一副玉牌，“进宫时带了这副天道牌九!”

方非没好气问：“这跟牌九有什么关系？”

“没看见吗？这副牌九是己酉年产的，也就是道者战争前的三年。照惯例，天道牌九的四张王牌，一定是当时的四位天道者。牌上不但有他们的取影，还有他们的生平！你看，这是‘天龙’伏太因，这是‘白王’皇师利，这是……”

方非的目光落在吕品手里的一张牌上，牌面狭长，白玉镶金，牌头写着“电羽——燕玄机”，名字下面是一个蓝衣男子，身子高挑，面容清瘦，脑门儿饱满高广，目光清澈照人，肩头立了一只大鸟，形如鸾凤，羽毛明黄。

少年望见这人，猛可想了起来，这个人正是冲霄车上跟燕眉通灵的男子。原来，燕眉是跟父亲吵了嘴，无怪那么伤心。

方非的心里一阵翻腾，小心翻过牌面，只见许多小字——

燕玄机

道种：朱雀羽士

道阶：天道

符笔：太微

飞剑：烁华

尊号：电羽

常驻：南溟岛

擅长：分身术

神技：雷应化身

生平：

一九九九八甲子甲戌年，诞于大罗天城。

丁亥年八非天试，青榜地元入选。

戊子年魁星奖得主。

己丑年魁星奖得主。

庚寅年四月，晋升天道候选。

壬辰年九月，降服羽圣黄鹓，还愿毕业。

甲午年四月，迎娶妻子英昙。

乙未年七月，接替凤鸣霄，晋入天道，执掌南溟岛。

乙未年九月，长子燕郢诞生。

辛丑年三月，驾临玉京，会晤伏太因，重组斗廷。

甲辰年七月，驰援白囘虎军，加入天柜山之战，击败魔军。

丁未年一月，驰援玄武囘军，加入贝英湖之战，解极光城之危。

戊申年八月，次女燕眉诞生。

己酉年十月，融天山之战，战败，退守凤城……

“后面的呢？”方非看到这儿，急煎煎问道。

“没有了！”吕品一耸肩膀，“这牌是己酉年产的，生平也只到乙酉年！”

“可是……”方非大失所望，悻悻放下牌九。

“后面的吗？”简真忽地插嘴，“我倒是知道！”

“什么？”方非如得救星，抓囘住大个儿摇晃，“快说，快说！”

“后面的事情很简单，为了打败魔徒，四大道种结成了四灵联军，道者战争全面爆发。接下来就是未央城之战，这一次四灵联军吃了败仗，不巧得很，这一仗，燕玄机的儿子战死了！”

“你说燕郢？”方非皱起眉头。

“咦，你也知道？”

“不，你接着说！”

“燕玄机是个倒霉蛋，死了儿子没多久，又死了老婆！”简真叹了口气，“我老爸猜测，因为这两件事，燕玄机才没参加星原之战，那是一场决战，伏太因就死在了星原。我妈气不过，一口咬定燕玄机是跟皇师利串通好的。大战后，苍龙、玄武都倒了大霉，朱雀人却没什么损失，如今斗廷七星，白囘虎人占了三个，朱雀人占了两个，苍龙、玄武一人一个，在战前，这数字是二、二、二、一，其中的‘一’还是白囘虎人！

“更可气的是，星原之战，我们打得死去活来，燕玄机却在那儿举行‘弃名仪式’，可是闹了半天，还是没有放弃名字。我妈说过了，五个天道者中间，皇师利最狠毒，燕玄机最虚伪！”

方非满心不是滋味：“他妻子死了，儿子、咳、也死了，他伤心难过也没有错，说他虚伪，是不是太过分……”

“过不过分我不知道，我妈就是这么说的。”

“唉，大家勿谈国是！”吕品大声叫嚷，“死肥猪，要不要推两把牌九？”

“好哇！”简真撸袖上阵。

“简真，燕玄机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消息？”方非的心中依然疑惑。

“我不知道！”简真忙着码牌。

“我也不知道！”吕品忙着掷骰子。

方非无可奈何，只好瞧着两人推牌。天道牌九是从妖怪牌里变化来的，只把牌上的妖怪，换成了有名的天道者。

打完一轮，简真伸手摸牌，那张牌十分古怪，牌面空白，一无所有，方非不由问：“这张牌坏了吗？”

“没坏！”简真喜滋滋叫道，“这是一张王牌！”

“牌上的人呢？”

“他放弃了名字！”

“咦！”方非不胜吃惊，“他也放弃了名字？”

“什么叫也放弃？燕玄机那是假的，这个，这个……”简真的舌头忽地打了结，“哎，他的名字我心里知道，可就是说不出来！”

“那个……”吕品也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出来！”

“心里知道？”方非无比惊奇，“怎么会说不出来？”

“因为……”大个儿的神色郑重起来，“他用了一道‘弃名符’，弃绝了自己的名字。这一道符法，只有天道者写得出来，一旦写出来，震旦里关于他的一切，好比名字、肖像、取影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其余的人也都哑巴吃汤圆，心里虽然有数，可对他的名字，说不出，也写不了！”

方非盯着那张空白王牌，心中也是空落落的：“他也是玄武人吗？”

“他可是天道者里唯一的甲士！”简真乐呵呵一笑，大声宣布，“他可是我的偶像！”

当天晚上，方非又学会了天道牌九。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吕品的好玩伴，两个差生不是打牌、下棋，就是睡觉、通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学业只比谁的更坏。懒鬼尽管上课睡觉，可是还会光顾课堂，方非棋高一着，夜里玩得太累，白天干脆逃课。八非学宫上课自囘由，如果不去，除了测验零分，倒也没有别的惩罚。

这一天羽化课，方非打了半夜的牌，十分犯困，吃过早饭，找借口溜回寝室，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醒来时已是正午，他懒洋洋地打开通灵镜，先去南溟岛通灵台溜达一圈，跟着又上“双头龙的小窝”，去看喷火小神龙和言鸣世论战。

正玩得高兴，镜子的左上角出现了一只小小的眼睛，青光闪闪，连连眨动。吕品说过，这是请求通灵的标记，方非只觉奇怪，难道有人要跟他通灵？

点开眼睛，没有出现人脸，只出现了一行青色的文字——

“我是知情者甲！”

方非的心房剧烈紧缩，一股热气直冲面门，他呆了一会儿，才抖索索地挥笔写道：“我是方非，能面谈吗？”

对面沉寂一下，写道：“笔聊更好！”

方非有点儿失望：“你认识燕眉？”

“认识！”对方很快回应。

方非的心子一阵狂跳：“我想见她！”

“可她不想见你！”

方非像是挨了一枪，呆了呆，心头涌起一股愤怒：“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想见燕眉！”

“为什么不去上课？”

“她还好吗？”

“为什么不去上课？”

方非走投无路，他决心撒谎：“我没通过五行磴!”

“你撒谎！”对方很快回应，“我们有眼线，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一清二楚！”

“你们？”方非又羞又气，“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知情者！”

“你们把燕眉怎么样了？”方非恨不得把对方从镜子里揪出来。

“为什么不去上课？”对方执着追问。

“好吧！”方非把心一横，“我就是不想上课，这个地方无聊透顶，我想离开八非学宫！”

沉寂了一会儿，知情者甲写道：“为什么？”

“不是说了吗，这里太无聊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你没收到我的第二封信？”

“收到了，可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

“你食言了，你说过，只要考进八非学宫，我就可以见到燕眉！”

“我说的是，要见到燕眉，必须进入八非学宫，可我没有保证，进入了八非学宫，就一定能见到燕眉……”

“你狡辩！”方非气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的样子，燕眉不会见你！”

方非快要气疯了，字迹又草又乱：“你不是她，有什么资格代替她说话？”

“记住！”对方的笔迹轻松写意，“完不成第二封信的任务，你休想见到燕眉！我有事，先走一步！”

“慢……”还没写完，青眼睛消失了，知情者甲结束了通灵。

方非抓起水镜，使劲摔在床上，镜子受了惊吓，缩成一颗珠子。近来不知为什么，方非的心绪极其狂乱，受到些微刺囘激，都有一种发疯的冲动。

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脑子里闪过一行字迹：“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方非喃喃自语，“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怎么了？”

他只觉一阵恐惧，心底深处，他也想振作起来，可是不知怎的，总是无法打起精神，更何况，学业拉下那么远，也许、也许永远赶不上了！

“真的见不到燕眉了吗？”方非想到这儿，一股热气冲上眼鼻，泪水怔怔地流了下来。

一阵嬉笑声传来。方非抹去眼泪，向窗外一瞧，大路上人来人往，学生们已经下课，人人有说有笑，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相比起来，他就像是蒙了尘的木偶，藏在阴冷角落，又呆滞，又灰暗。

方非握了握拳，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下午开始，全心全意地上课。可他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下午的课程，早晨花妖送来的课表，他连看也没有看过一眼。

方非抱起全部课本，一阵风奔向如意馆。简真在那儿吃饭，上什么课，一问就知道。

大个儿一见他，跳了起来，含囘着饭菜怒叫：“该死的，你又逃课？”

“比我厉害！”吕品一边笑着赞叹，“我记得你说去嘘嘘，结果嘘了一上午，这泡尿还真够长的，喂，你们家修了蓄水池吗……”

“少废话！”方非羞得面红耳赤，“简真，下午是什么课？”

“下午没课！”简真黑了一张脸，“明天是勾芒节，下午全体学生在水殿**！”

方非呻囘吟一声，怀里的书本啪啪啦啦地掉落一地。

饭后赶到天湖，简真忘了开辟水道的口令，老橘树死活不让三人下去。这时屈晏赶来，敲了三下树干，叫声：“拨云见日！”

“对头！”老橘树瓮声瓮气，青光闪过，水道开辟。

“屈晏……”方非才叫一声，屈晏快步冲向水道，一眨眼就不见了。

方非心中疑惑，想起上午通灵时的对话，知情者甲说八非学宫里有眼线，那眼线到底是谁？屈晏这么躲着自己，难不成他就是眼线？可他说过不认识燕眉。难道说他撒了谎？

进了水殿，看见屈晏，方非凑上去说：“屈晏，我知道知情者甲是谁了！”

“知情者甲？”屈晏吓了一跳，两眼死瞪着度者，“方非，你说什么啊？”

“你也认识知情者甲？”方非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撒谎！”方非大声叫嚷。

“受不了你！”屈晏低头向别处走去，方非跟在后面，不住口地唠叨，“你是他们的眼线对吧？我没说错吧……”

“方非！”一声冷喝飞来，方非浑身一抖，丢开屈晏，拔腿就跑。

“你敢跑？”蓝影一闪，天素拦在前面，“你今天又逃课了？”

“我早上肚子痛……”方非谎没撒完，简真的话远远传来：“他撒谎，他根本就是回去睡觉！”

“你这个混囘蛋！”天素浑身发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

咚咚咚，夔龙鼓响，救了方非一命。众人坐下来，目光投向台上。

“各位好哇！”乐当时笑眯眯站在那儿，“依照学宫的惯例，到了勾芒节前夕，要对本学年做一个小结。在这里，我将宣布各组的总分，领先的再接再厉，落后的也不要气馁。好了，安静一下，我先从三年生开始……”

三年生以后又是二年生，乐当时念完，顿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下面是一年生，大伙儿知道，一年生排名最末的一组，将会遭到淘汰。当然了，现在还没到期末，不能妄下定论。好了，仔细听着，第一名，角字组，二万九千一百五十分，记大过两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乐当时的眼风扫过皇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二名，亢字组，二万七千八百零九分！记大过一次。”

“第三名，氐字组，二万六千九百二十九分！记大过零次。“贝氏姊妹跳了起来，四手互拍，欢声大叫。

“第四名，心字组……“

乐当时声音响亮，一个接一个地念了下去，方非面颊发烫，手脚却是一团冰凉，耳边似给什么塞住了，几乎听不清台上的声音。

忽听一声锐喝：“第二十七名，壁字组，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分，记大过一次。”

方非的目光投向壁字组，那一组的人都呼出一口长气。宫奇得意洋洋，目光有意无意，向着这方飘来。

“第二十八名……”乐当时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大殿，“危字组，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分，记大过五次！”

大殿里响起疾风迅雷似的掌声，白囘虎人有的狠拍桌子，有的跳上椅子，手舞足蹈，发出一阵刺耳的狂叫。

看这声势，仿佛危字组遭到了淘汰！

天素坐在那儿，脸色苍白透青，像是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方非捂脸低头，脑袋快要埋进膝盖中间；简真的大身子簌簌发抖，泪花转来转去，恨不得放声大哭；只有吕品一脸轻松，吹了声口哨说：“这个分数还不错，比我想像的好得多！”

“分数念完了，我来做个总结！”乐当时大模大样地扫视全场，“一年生的角字组，无疑是出类拔萃，我在八非学宫待了许多年，这样的高分，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他们表示祝贺，希望角字组一鼓作气，赢得本年的魁星奖。”说到这儿，乐当时盯着皇秦，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至于某些压尾的组。我认为，一个明智的人，应该懂得放弃，你们还年轻，不要赖在这里浪费时间。精英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芸芸众生，做人要能上能下，做不了精英，就应该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普通人！”说到最后一句，乐当时看了天素一眼，口气里透出警告的意味。

少女木木呆呆，面无表情。台下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说得好哇……没本事就滚蛋……早走早超生……差了四千多分，赶得上是神仙哇……什么九星之子，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青榜天元……呜哇，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淘汰的九星之子……”

天素嗖地站了起来，大殿里顿时沉寂，众人屏住呼吸，想要看她有何高见。

少女张了张嘴，嗓子却给堵塞住了，想好的话好似一阵风雷，在她的胸中翻滚激荡，那张白瓷样的面孔，涌起了一抹冷艳的桃红。

“乐宫主！”皇秦徐徐站了起来，“我以为，您的话说得不对！”众人都觉意外，纷纷瞪眼望他

“我怎么不对？”乐当时大皱眉头。

“学年还没结束，一切还是未知！”皇秦的目光扫向一边，“你说对吗？苍龙天素！”

少女的脸色变得血红，似乎有点儿乱了方寸。

“我不希望你被淘汰，没有你，这个地方太无聊了！”

皇秦的声音不大，可是无比清晰，“即使这样，我还是会竭尽全力，将危字组淘汰出局！”

“好！”天素呼出一口气，“白囘虎皇秦，我们试试看！”

两人目光交接，冰冷的气息起伏蔓延，四面的人群全都感觉到一股冷意。

“行了，行了！”乐当时笑嘻嘻一边说道，“怎么说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做！对了，明天勾芒节，全校放假一天！”

散会后，方非故意落到末尾，可是等他上岸，以天素为首，危字组的三个成员，全都站在老橘树下面。

冰山女盯着方非，一言不发。吕品站在天素背后，张嘴吐舌，冲他做出口形，分明在说：“你死定了！”简真也是双手比划，做出割喉砍头的架势。

“两个混囘蛋！”方非心里暗骂，可又无比心虚，两眼左瞟右看，根本不敢去看天素的脸色。

“你们三个听着！”少女终于开口，三个男生连忙收拾心情，侧耳恭听。

“明天早上寅时三刻，你们全到天籁树下面**！”

“干吗？”简真吃惊问道。

“我要训练你们！”天素的目光扫过三人，就像扫射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小狗们挤做一堆，眼睛盯着少女，神色不胜惊恐。

“明天可是句芒节啊！”吕品哀哀叫嚷。

“从今天起，没有什么节日了！”天素把手一挥，“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遭到淘汰。到了学年末尾，危字组必须以第一名的成绩出线！”

“第一名？”三只小狗齐齐一跳，下巴几乎掉到胸口。

“有什么意见吗？”天素扬起脸来，手指轻轻摩挲云扫，看这阵仗，只有傻囘子才有意见。

“方非！”天素目光一转，眼里透出一丝讥诮，“当然你是个例外，你也可以不来！”

“为什么？”另外两个男生愤愤不平。

“因为他是九星之子！”少女眉眼一红，眼眶里忽地积满泪水，随着眸子转动，无声地滑落下来，“九星之子做什么都行，包括毁掉别人的前程！”

方非脸色发白：“我、我没有……”

“明天见，过时不候！”天素一抹眼泪，匆匆离开，她的背影孤孤单单，走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冷清凄凉。

“嗐！”大个儿小声咕哝，“她哭了呢，她居然哭了！”

“女人嘛！”吕品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是女人都爱哭，就是一块冰，也有化成水的时候呀！”

简真抽了两下鼻子，哭丧着脸说：“不知道怎么弄的，一看见她哭，我心里也难受！”

“没准儿你跟鱼羡羽一样，骨子里也是个女人！”吕品笑得没心没肺，大个儿怒目相向，恨不得将他一把捏死。

方非魂不守舍地回到寝室，跟吕品下了一盘棋，懒鬼的苍龙拽住了度者的裸虫，又撕又咬，三两下弄成了一堆碎片。方非望着棋子残骸，背脊一阵发凉，那只可怜的裸虫，分明就是他自己，那条凶猛的恶龙，俨然就是命运的化身。

他无精打采地推开棋盘，一头倒在床上，懒鬼趁机霸占了波耶水镜，兴冲冲地开始通灵。

方非半梦半醒，似乎做了个怪梦，可又混混沌沌，不知道梦了些什么。突然浑身一颤，他清醒过来，一张怪脸凑到面前，眼珠发出水绿幽光。

方非下意识一拳打去，落在对方面门，发出空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指一阵剧痛，对手也发出一声悲鸣：“九星之子，你打我干嘛？”

“碧无心！”方非弹身坐起，树妖捂着鼻子，嘴里发出哼哼。

“那个，对不起......”方非讪讪下床，碧无心移开枝丫丫的右手，鼻子抽抽搭搭，流出一股青绿色的鼻水。

“又是受罚时间吗？”方非胃里一阵翻腾。

碧无心连连点头。方非四顾无人，低声说：“碧无心，我还没吃饭呢！”

“没关系！”树妖说，“我带了点心！”

方非本想拖延一阵，一听这话，沮丧透顶，只好磨磨蹭蹭，跟碧无心走到长流书房，草草吃了两块点心，强打精神，开始写字。

刚一动笔，水里的小老头儿又冒了出来（他几乎从不迟到），不住口地冷嘲热讽，一会儿笑他字形太丑，一会儿笑他笔法太臭，一会儿又说他连横竖也写不直。方非好容易提振的士气，给他一挖苦，全都灰飞烟灭，只觉得自己又呆又笨，真是天底下第一个无能无用的鼠辈，活在人世间，只会连累别人。

他越听越难受，眼前闪过天素的泪眼，忽然大叫一声，抓起符笔，笔锋变硬，嗖地扎向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瘦硬大手横空抓来，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冰凉凉，直叫方非神志一清。

“碧无心......”方非醒悟过来，心里惊讶惭愧，不明白自己好端端，为何落到了自杀的境地！

“天道师......”树妖的声音钻进耳朵，方非应声回头，猛可吃了一惊，攥住他的不是碧无心，而是天皓白。老道师站在一边，容色冷峻，方非面颊发烫，支吾说：“天道师，我、我......”

“九星之子，你干嘛要自杀？”碧无心枝叶摇动，两眼直勾勾盯着少年，俨然受了很大刺激。

“我，我......”方非支支吾吾，“我不是说过吗，水里有个小老头！”

“有吗？”树妖凑到水边，绿眼珠溜溜直转，“我怎么看不见？”

方非转眼一瞧，小老头儿早已不见踪影，温泉缓缓流逝，水面止如明镜。

"什么也没有啊！”碧无心说。

“你看不见他的！”天皓白悠悠开口，“除了受害者，很少有人看得见暴弃鬼！”

“暴弃鬼？”方非一愣，“你说那个小老头？”

老道师瞥他一眼，放开方非，伸袖拂过水面。一刹那，小老头儿的面孔浮现出来，他死死瞪着天皓白，目光不复往日狡狯，透出一丝莫名的惊慌。

“暴弃鬼，玩儿够了吗？”天皓白淡淡说。

“老家伙，关你什么事？”小老头鼓起蛤蟆眼吼叫。

“谁把你带来的？”天皓白笑了笑。

“你管得着吗？”暴弃鬼眼珠乱转。

“你不说，我也知道！”天皓白慢吞吞地说，“暴弃鬼，事儿做完了，你也该回家了！”

“这儿就是我家！”小老头理直气壮。

“不！”天皓白轻轻摇头，“你的家在忘墟！”

小老头一惊，脸上流露挣扎神气，脑袋左摇右晃4，似要摆脱什么，可是四周藏了无形障壁，他既不能溜掉，又不能消失，不由张大嘴巴，发出咝咝尖叫：“老家伙，你听我说......”

“有话回家说去......”天皓白的符笔扫过水面，温泉沸腾起来，暴弃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叫声中，他的面貌横生诡变，两眼使劲努出，舌头吐出老长，脸上凸凸凹凹，活是长了无数的脓疮，他的面皮开始发青，透出一股可怕的黑气，整张脸狞恶无比，再也不似人类，彻底化为了一只厉鬼！

“啊！”方非惊叫一声，不由倒退两步。

泉水忽又平静下来，水中的厉鬼张着大嘴，两眼发直，面孔活是一张画儿，颜料随波逐流，逐分冲刷干净。不多一会儿，整张脸化为乌有，只余一缕青黑，在睡涡里盘盘绕绕、恋栈不去。

“天道师！”方非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天皓白凝望水面，“这是一只暴弃鬼——失意道者的怨气凝结成的妖怪，这东西来自忘墟，小家伙，你的信心就是他的粮食，吞噬的信心越多，暴弃鬼就越强大！”

方非恍然大悟，无怪近来意气消沉、自暴自弃，原来这道流水里面，居然藏了一只吞没信心的妖怪。想到这儿，忍不住问：“天道师，是谁放在水里的？”

“我猜是乐当时！”天皓白随口说道。

“什么？”方非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天皓白的声音里似有叹息。

“还有人受过害吗？”方非不胜惊奇。

一丝苦涩爬上老道师的眉梢，他沉默时许，轻声说道：“若干年前，有个天赋很高的孩子，我一度认为，他会接替我成为天道者。这孩子机智过人，乐当时对他百般迫害，可都没有得逞，但他一不留神，还是栽在暴弃鬼身上。接下来的一年，他犯下一连串大错，累积九次大过，被乐当时开出学宫。”

“他是谁？”方非忍不住问。

天皓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天道师！“方非呆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暴弃鬼藏在长流书房？“

“我留了点心，可还是迟了！”天皓白轻轻吐了口气，眼里的苦涩更深，“我太老了，几乎犯下了大错，我没有想到，乐当时会把同一个伎俩用两次！”

方非的心里嗖嗖发冷，大约因为后怕，身子一阵阵颤抖。

“你一个字都没写来对吗？”天皓白的目光落向水面。方非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符字来自元气，元气来自魂魄。阳魂阴魄，每一丝元气，也包含了阴阳的变化。什么样的魂魄，滋养什么样的元气，什么样的元气，写出什么样的符字。”天皓白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么反过来说，高明的符师，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小小的灵魂，这个灵魂，它的阴阳变化，跟你体内的魂魄没有两样。符字有了魂魄，就能入水不化，遇火不消，风吹不走，雨淋不坏，如意变化，自在有神。”

“就像您家里的字画？”方非的心砰砰乱跳。

“是的！”天皓白轻轻点头，“字画里的魂魄来自裸虫，可道理都是一样。”

“人与人不同，字与字不同。不过，有一点，炼气讲究魂魄随身，写符也得魂魄随字。写符比炼气更难，所谓符我合一，也就是说，你写出的符字，与你体内的魂魄是一体的，你驾驭符字，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容易！”

“也就是说，”方非望着水面喃喃自语，“如果我把魂魄写进符字，就能把字写在水上！”

“也许！”老道师笑了笑。

“也许？”方非又觉迷茫。

“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每一个魂魄也是特别的！”天皓白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苍龙方非，你的用你的法子，把字写在水上。”

“我的法子……”方非还是茫然。

“比起道者，裸虫似乎不幸，他们魂魄柔弱，生存的地方也很贫瘠。可他们也是幸囘运的！支离邪创立道宗的一刻，道者就站在了高高的山巅，几乎无处可去。魔徒出现以前，我们僵化不动，完全成了一滩死水。裸虫却不同，他们落在了山下，故能不断地攀升。他们中的许多人，有着非凡的品性。我研究过红尘的书法，有一些伟大的书法家，为了将字写出神气，用过的墨汁染黑了一方水池。这种专注不屈的精神，造就了非同一般的才智，尽管起点低过我们，但现在，双方已经相去无几！裸虫也有了毁灭世界的力量，唉，真不知道，这是幸囘运还是不幸？”

老道师说到这儿，飘然拂袖出门。月光清清冷冷，洒落在他肩头，天好白举头望了望天，耸耸身子，抖落一肩月色，走进了一片苍茫。

“专注不屈的精神？”方非转身望着水面，心底涌起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压抑已久，仿佛破石而出的泉水、经历寒冬的种子，一下子喷涌而出，直让他始料不及。方非细细回味，这种力量就是一种雄心，不甘平庸，追求卓越，为了一个目的，不惜舍生忘死。好吧，如果有人用墨汁染黑了池水，那么，他就用元气染青这一道温泉——方非长吸了一口气，一笔一画地书写起来。

一个“八”字写了不知多少遍，方非肩酸手麻，双囘腿僵硬，不由得坐回地面。他的脑子空洞麻木，只要一想到“八”字，立刻感觉恶心想吐。

本意稍事休息，谁知太过困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还在写字，写着写着，笔下的八字忽然变大，一撇一捺，化作了两条鞭子，劈头盖脸地冲他抽来。方非驾着尺木东躲西囘藏，可是怎么也躲避不开。突然间，他看见了一个大洞，立马冲了上去。还没飞近，就听一阵狂笑，抬眼望去，这哪儿是什么大洞，分明就是一张大嘴。暴弃鬼青面獠牙，纵声狂笑，凸出的双眼，流下了两道可怕的血泪……“

方非忽然惊醒，耳边传来一阵鼓声，他揉了揉眼睛，忽地浑身机灵，托地跳了起来，大声问道：“碧无心，现在是什么时候？”

树妖一愣：“夔龙鼓响，卯时吧？”

“卯时？天啦！”方非脸色惨白，一阵风冲了出去，碧无心在后面大叫，“喂，你的笔！”

方非顾不上拿回星拂，沿着湖边一阵狂奔。冷月西沉，朝曦初露，星辰稀稀拉拉，还没完全消失。这时湖中哗的一声，夔龙从湖底蹿了上来，双眼闪闪发光，好似天上群星的倒影。

“早哇！苍龙方非！”老夔龙抱着大肚皮，在那儿东张西望。

少年没空理他，冲过一片灌木，遥遥看见天籁树的影子，古老佝偻的大树，映着一缕晨光，好似腰带长剑的战士，孤独傲岸，挺立在一片紫血凝结的战场。

冲到树前，方非的肺也快要炸开了，抬眼一看，树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寅时三刻……你可以不来……毁掉别人的人生……过时不候……”天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方非仰望树冠，忽觉一股心酸，多日来的荒唐放纵，一幕幕地闪过心头，他双膝一软，跪在树前，眼泪流了下来。

正哭着，耳边传来一声冷哼，方非应声一惊，慌忙拭去泪水，转头看去，天素一手按腰，听听站在不远。

“你、那个、我……”方非结结巴巴，脸上快要滴水。

“你哭什么？”少女皱起眉头。

“我没哭！”方非使劲抹脸，“这是露水！”

“露水？”少女眉毛一扬，“有意思！下次你结了冰，记得叫我来看看！”

方非讪讪挠头：“你怎么没走？时间不是过了吗？”

“少废话！”少女冷冷地说，“迟到的可是你啊！”

“我……”方非张大嘴巴。

“嗐，迟到鬼！”简真、吕品笑嘻嘻走过来，这两只瞌睡虫，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冰山女军令如山，果然不同凡响。

“你刚才哭了吧？”大个儿挤眉弄眼。

“没那回事……”

“还不承认？你的眼睛都哭肿了！”吕品卖力揭短。

“我、我……”方非只觉走投无路。

“少说废话！”冰山女的声音又冷又锐。

针对三人的弱点，天素开始了全面的补救。她的道术高强，可是耐心有限，总把自己当做标尺，用来衡量三个男生，不但要求过分，而且动辄呵斥，闹得三人苦不堪言。

长流书房的惩罚并未消失，这些天写的字，比方非半辈子写的还多，他晚睡早起，有时写着写着，脑子一空，忽就昏睡过去。

字写了不少，进展几乎没有，好在训练见效，学业有了起色。壁字组一不留神，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被危字组一口气赶上了两千多分。

八非学宫的气氛无由紧张起来，十拿九稳的局面，忽然起了变数。白囘虎人明里暗里，都给壁字组打气。壁字组的组员个个神气活现，走路风风火火，见了人就挺胸脯，上课踊跃发言，仿佛一夜之间，担负起了天下的重任。

两组人马开始较劲！危字组赶上多少，壁字组就超过多少，双方你来我往，展开了拉锯大战。日子一天天过去，分差仍在两千分左右徘徊。天素心中焦躁，三个男生稍有不慎，就会惹来一顿臭骂。吕品挨骂最多，论成绩，他是本组的压尾，论态度，他偷懒第一，得过且过，不管冰山女的话怎么歹毒，他总是笑嘻嘻地照单全收，至于努不努力，那就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了。

天素的疑心与日俱增，偷偷叫过简真面授机宜。在她眼里，三个男生只有大个儿最可靠。少女叮嘱简真，留意吕品的动向，发现他跟白囘虎人说话，马上就来报告自己。

简真受宠若惊，自觉成了组长的心腹，二话不说，就做起了天素的小奸细。他从早到晚地紧跟吕品，懒鬼吃饭，他也吃饭；懒鬼方便，他帮着看门；吕品通灵，他老在一边晃悠；就连吕品睡觉，他也守在窗边偷听梦话。好几次懒鬼睡醒，发现大个儿小眼圆睁、咄咄逼人，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做了一个噩梦。

日子一长，简真按捺不住，陆陆续续地给了吕品一些暗示。比方说，他突然发问：“臭懒鬼，那边不是司守拙吗，你怎么不跟他聊两句？”一会儿说：“宫奇冲你眨眼呢！嗐，你干吗不搭理他呢？”有时看见吕品通灵，又在一边插嘴：“你不去虎之国吗？指不定皇秦给你留了话！”

这种马尥蹶子的暗示，落到吕品身上，就像是踹进了棉花堆。懒鬼的脾气好得过分，随他怎么折腾，始终照吃照睡，照样通灵下棋。简真无法可想，向天素如实禀报。少女沉吟说：“这样更加不对，他一个白囘虎人都不接近，这不是很可疑吗？接着查，他们中间，肯定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大个儿恍然大悟，连夸组长英明，接下来振作精神，继续纠缠吕品。

【无相魔】

这一暗战，方非一无所知，他忙着完成惩罚，根本没空搭理这些闲事。

他反复揣摩，寻思水面上留字，或与“不匮纸架”有关。两样都是写字不过一个水上写，一个纸上写，相比起来，后者似乎更加容易。方非由此下手，在纸架上书写“聚灵引火符”说也奇怪，以前怎么也写不上字迹，如今居然将以整条定式写上了那张大纸。可惜定式一成，符纸便燃，屡试屡燃，应验不爽。

这一下，方非又添了一桩烦恼——怎样纸上写符，符纸才不燃烧。

他去渊博馆查阅书籍，远的如《符经》、《符箓直指》、《天书秘要》，上面不是天书古字，就是太古龙文，方非叫龙文折腾了大半年，一见这个东西，就觉得恶心反胃。

没法子，只好参考近人的名作，比如《想写就写》，《爱写不写》，《大家都来写》，《天生写符狂》、《符是写出来的》、《写符那些事儿》、《谁动了你的符字》、《写符风云二十年》、《支离邪身边的日子——造化笔的血色回忆》……光看着写名字，方非就感觉见了亲人，结了一堆发愤苦读，不料一一看去，闲扯胡侃一大通，水上写字、纸书不燃的窍门，一个字也没看见，每逢写到这个地方，统统一笔带过，不是孰能生巧，就是叫他自行领悟。方非气的砸书，边砸边骂“自行领悟，那还看你干什么？”

这些书本岁久通灵，早就变成了书妖油子，横砸吃痛，立马打声抗议：“写书的又不是我，你砸我干吗？这不公平……写书的不就是卖钱吗？钱到手了，他还管你怎么样……笨蛋，真正懂行的，谁会把窍门写在书上，窍门都叫你知道了，他还混什么混？”

方非还书的时候，书妖众口一词，向成碧梧集体投诉。女道师双眉倒竖，揪住方非一顿臭骂，罚他三个月不许借书。方非灰溜溜逃走的时候，书妖们在后面拍打封面，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这一晚方非从长流书房出来，一边沿湖走路，一边对着空中写写画画。空气尽管流动，可没有泉水的高温，一行符字写完，倒有若干字迹留下来。

写着写着，方非想起珠仙子传授的符法。笔尖吐出的“混元丝”，不但可以留在空中，还能够缠绕他人，如果把这气丝结成符字，也许可以留在水里。

方非一跳三尺，恨不得欢声大叫，可一转念，又想起书房禁用符法，“混元丝”来自符法，当然也不可行。

他垂头丧气，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路边传来嘤嘤的哭泣声，有凄切，有软弱，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夜深人静，湖畔荒冷，方非只觉一股冷气窜入嵴背，不由浑身发麻，心跳加剧。他屏住唿吸，提笔上前，冷不防簌的一声，从树丛中钻出来一张可怕的面孔——暴眼凸腮，塌鼻阔口，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

方非下了一跳，几乎出手攻击，可借月光一瞧，面孔十分眼熟，紧跟着，后面的身子也钻了出来，高高瘦瘦，正是百里秀雅。

丑女两手叉腰，冲着方非发飙：“九星骗子，深更半夜的，你来这儿干嘛？”

“谁在这里面哭？”方非话没说完，树丛里的哭声闷了一下，似给什么堵住了。

“少管闲事！”百里秀雅怪眼一翻，“要不然，姑奶奶我叫你好看！”

方非越发疑惑，皱眉说“你闪开！”

“勾魂夺魄！”百里秀雅一扬笔，白光乍闪，却被方非轻巧躲过，他喝声：“手到擒来！”

丑女虎口一热，符笔脱手，不由倒退两步，发出一声尖叫。树丛里人影晃动，跳出来几个女生。这些女生，方非个个认得，冰色羽衣的是个三年生，名叫陆舫，蜜黄羽衣、下颌尖尖的二年生较做叶莺，其余的两个都是一年生，紫衣的是“心字组”寒烟紫，白衣的是“牛字组”的公西倩，这四人连上百里秀雅，都是巫袅袅的死党。

五个女生目射寒光，提笔逼了上来，看见烟波湖水，方非心头一动，喉间发出如雷响声。

女生们一怔，陆舫率先发难：“冰凝玄箭！”一片蓝汪汪的冰箭虚空生成，嗖嗖嗖射向方非。

“烈焰神锋！”方非画出一团大火，冰箭遇火，白气腾腾，他不及闪躲，叶莺蹿到他的左侧，公西倩蹿到他的右侧，寒烟紫只如一道闪电，向他身后绕去。

哗啦，湖水忽的被破开，蹿出两条蛟龙，怪口怒张，吐出合抱粗细的水柱，冲得岸上的六人东倒西歪。方非现有防范，发出气障，挡开水柱，五个女生浑身湿透，惊声尖叫，笔尖的符光接连熄灭。

方非趁机冲向树丛，忽听有人锐喝：“银电飞星！”一道白光扑面射来。

少年托的闪开，白光贴面飞过，集中一棵大树，树干上多了一个大洞。

这人出手狠辣，方非不必去看，也知道是谁。只见巫袅袅俏脸绷紧，走出树丛，六个女生各占一方，把方非团团围住。

“好个九星骗子哇！”巫袅袅尖声冷笑，“你还真会多管闲事，跌到水里淹死，可怨不得别人哟……”话没说完，湖水里一个声音轰然响起：“该死的，谁吵醒我？苍龙方非，是你吗？”

六个女生骇然回头，老夔龙从水里冒出头来，两只巨眼放出强光，嘴巴大开大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接下来骂骂咧咧：“几个黄毛丫头，晚上不好好睡觉，跑到这儿打打杀杀，哼，我要是敲一敲鼓，你们都得记大过！”

方非寡不敌众，用龙语向湖里的水怪求救，所以先是蛟龙吐水，接着老夔龙也浮了上来。

巫袅袅心里明白，夔龙鼓一响，惹来道师，自己一方人多势众，私下斗殴的大帽子甩也甩不掉。她眼珠一转，打消了教训方非的念头，冷笑说：“九星骗子，你运气好，咱们走着瞧！”

“袅袅！”百里秀雅娇声娇气的埋怨，“难道就便宜了那两个丫头吗？”

“谁说我便宜了她们？”巫袅袅冲她炸了眨眼，百里秀雅一愣，咧开一张大嘴，发出娇滴滴的怪笑。

女生们轮流瞪视方非，先后扬长而去。方非迟疑一下，钻出树丛，只见林中的空地上，蹲着两个瘦小人影，他仔细一瞧，失声叫道：“贝露、贝雨……”

两个少女应声一缩，一个捂着面孔，迅风跳起，从方非身边跑了过去，另一个哭哭啼啼，捂着脸跟字后面。

方非想要拉住一个，可又畏手畏脚，眼望两人一前一后地顺着湖边奔跑，一眨眼跑得不见踪影。

“苍龙方非！”老夔龙气咻咻怒叫，“你就为这些事吵醒我吗？我可不是你养的小狗。你随便问问，我老夔龙是谁？当初六大神龙多厉害，我一个打六个，就在亡灵海……喂，小子，你上哪儿去呀，我还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气死我了，小子，下次你遭了秧，休想我给你出头……”

方非心里明白，夔龙的老牛皮吹起来，可以吹足三天三夜。所以任由老妖怪大声咆哮，他只是跑得更快。

回到寝室，两个室友已经睡了。方非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贝氏姐妹，又想了一会儿混元丝入水的法子，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次日符法颗，进入奥室，方非发现贝氏姐妹双双缺席，再瞧巫袅袅，女霸王冲他两眼乱翻，一张脸上写满了得意。

上课结束，刚要出门，屈晏拧起眉头，：“通灵她们不再，飞剑传书她们也不回。我知道她们跟你交情不错，所以来问你……”

危字组的男生都很惊奇。贝氏姐妹热心肠，天素冷面冷语，这三个做成朋友，倒真是一件奇事。

听了屈晏的话，天素皱眉问：“她们昨天有什么不对？”

“没有啊，上课时还是好好的！”

“唔！”天素沉吟其来。

“天素，有一件事……”方非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方非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简直跌脚大骂：“又是这帮臭婆娘，一天不欺负人，她们就会憋死吗？”

“该死的！屈晏也很气恼，”百里秀雅还是人吗？连本组的成员也不放过！"

天素一言不发，转生就走。方非、屈晏对视一眼，心生不安，双双跟在后面。

贝露贝雨合住在凤喙楼二十号，天素赶到寝室，敲了敲门，无人应声，当下抽出符笔，大喝：“门户洞开！”

室门砰的打开，两个男生站在门外，不好进去，天素进门一看，两张床上各自隆起一块，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天素扯开一条被子，贝雨蜷在里面，捂着面孔发出低低的呜咽：“别、别瞧我……”

天素用力扳开她手，少女嘴角青肿、脖子上也有血痕，最惊人的还在额头，白皙光洁的肌肤上，写了几个血红的大字——我是无耻鼠辈。

“天素姐姐！”贝露忽的掀开被子，扑进天素怀里，嚎啕大哭，冰山女一看，她面颊从左到右，写着血红字迹——我是下贱货色。

“刻骨铭心符！”屈晏远远看见，发出一声惊唿。

方非也变了脸色，“刻骨铭心符”十分歹毒，字迹一旦写上，一个月以内都不会消退，就算带了面纱面具，符字也会浮现出来。

姐妹一左一右，埋在天素怀里，哭的伤心伤意。天素面无表情，定定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两人肩膀，腰身一挺，涌出一股凛冽杀气。

他冲出了大门，将挡道的方非撞飞出去，度者痛叫：“天素，别冲动，哎……屈晏，快追！”两人赶出凤喙楼，抬头一看，天素步履如飞，向西北方跑去。

“那边是……”两个对望一眼，冲口而出，“如意馆！”

闯进如意馆，天素目光一扫，看见巫袅袅一伙，一群女生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天素手一扬，一道“火爆符”飞了过去，饭桌怦然爆裂，汤汁四溅，碎瓷横飞。滚烫的热油溅在身上，寒烟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叶莺叫瓷片割伤了脸，捂着左边脸颊，指间渗出了一股鲜血。

百里秀雅眼尖，天素进来时她已看见，只是对手动笔太快，来不及警示同伴。她抽出符笔，笔锋刚刚抬起，忽与天素直面相对，符光交错，冰山女毫发无伤，丑女却飞了起来，咚的撞在墙上，倒地昏死过去。

天素击昏对手，一闪身，陆舫的“闪电符”露了个空。她笔锋一扫，右边的公西倩摔出老远，接连撞翻了几张桌椅，残汤剩汁浇了满头。公西倩呆柯柯的坐在地上，小嘴一扁，哇的哭了出来，才哭一声，一个人体有飞了过来，砰的落在她的身边，浑身僵硬，嘴巴大张，好似一具风干百年的僵尸，那眉眼模样，不是陆舫是谁？公西倩下的噤若寒蝉，到了眼角的泪水也缩了回去。

一照面的功夫，五个女生只剩下了巫袅袅一人。两个死对头对上了眼，笔尖符光乱闪，身如旋风飞转，四道目光冷锐如针，飞快的寻觅对手的破绽。

突然符光一闪，巫袅袅惨哼一声，符笔啪落地。她脸色惨白，心乱如麻，捂着手背伤口，转身想要逃走，可这么一来，无异于把背后交给了天素。

天素一扬笔，符法还没放出来，心中忽有警兆，笔锋向下一捺，哧溜，一青一白，两道符光迎个正着，烈焰蓬地燃烧，莫如一片金霞。

巫袅袅尖声狂奔，一闪身，躲到了太子爷的背后。

皇秦和天素，终于交上了手，两人奔走如风，快得看不清影子，符光漫天交织，风火雷电一起放出。

钟离焘举起符笔，觑准那道蓝影，正想出手偷袭，冷不防一股气浪从后涌来，白虎人横着跌了出去。他忍痛掉头，方非已经冲了上来。

“你去死！”钟离焘符笔狂舞，恨不得把方非撕成碎片。可是小度者占了先手，符字好似行云流水，符法一道一道的放了出来，杀得钟离焘左躲右闪，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司守拙眼看着钟离焘要输，一抖手，笔指方非，谁知一团大火噼头压来。白虎甲士慌忙闪开，抬头一看，屈晏面如凝霜，瞪眼怒视。司守拙大怒：“偷袭的好，接着来！金枪无影——”

“赤焰烛明——”屈晏同时出手，一股红光闪过，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化的气息。

“关门！”巫袅袅一声令下，两个白虎甲士冲到门边，顶上大门，紧跟着一阵鼓噪，白虎人提笔蜂拥上来。

京放眼看屈晏卷入，只怕本道种吃亏，大叫：“朱雀人都上！”他一纵身，率先冲了上去，后面紧跟十来个朱雀学生。紧跟着，玄武学生、苍龙学生先后加入战团，如意馆里展开了一场大混战。三大道种，多年来受够了白虎人的恶气，这是趁火打劫、痛下毒手。

这一场混战，不下于一场小小的“道者战争”。白虎人以寡敌众，渐渐落了下风。可这战况没有持续多久，唿，帝江浑身是火的跳了出来，他二话不说，触须乱挥，将学生纷纷缠住。可是这些学生，远不是天试院考生可比的，这时杀红了眼，一受阻挠，立马反击。老妖怪稍不留神，挨了几下狠的，痛得他哇哇大叫。

砰！馆门应声倒下，山烂石硕大的身子冲了进来，一边打声呵斥，一边一手一个，抓起斗殴学生，狠狠丢到一边。

老笔妖闻风赶来，非但不动手解围，反而煽风点火：“打得好，放火烧他屁股哇，唉，偏了一点儿，再来再来！快，用板凳抽他，哈哈，打着了，再用力……”

“无来无往！”一束青光照亮了如意馆，方非忽的手脚僵硬，不听使唤，定眼一看，对面的钟离焘也龇牙咧嘴，停留在闪身挥笔的姿态。

如意馆里，所有学生读被定住了，只剩两颗眼珠，还在溜溜打转。

“丢兵弃甲！”又是一声劲喝，方非虎口震动，符笔落在地上。

符笔一旦脱手，人又可以动弹，他转眼望去，天皓白目光严厉，提笔跨入大门，身后跟着一群道师，他们望着满地狼藉，一个个不胜惊怒。受了伤的学生躺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孙先生服下身子，忙着救治伤者。

“该死的小天！”造化比愤愤不平，“从来不体谅我老人家的心情！”学生不再打架，老人家相当失望，骂骂咧咧地溜了出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乐当时最后一个赶来。看见馆内情形大宫主气急败坏，“谁干的好事，给我站出来！”可是没人应声。

“呵！”老帝江在天上冷笑，“照我看，这儿人人都有份，没说的，全都记大过！”大厅里响起一片哀叫。

乐当时眉头一皱，心里大大犯难。厅里的白虎人占了一半，惩罚起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想到这儿，吞吞吐吐地说：“人人惩罚，那倒也不必了，惩罚学生，重在树立榜样，按照先例，群殴只罚首恶！”

“什么话？”老帝江大为不平，“我认为……”

“喂，你是宫主，还是我是宫主！”乐当时气势汹汹，直冲老妖怪发狠。

帝江哼了一声，小声说：“算你是宫主好了！”

“谁最先动手！”乐当时高声大叫。

“我！”两个人异口同声，乐当时掉头一看，两眼放光，答话的一个是天素，一个是方非。

方非话一出口，就知不妙，他本想抢在天素前面，扛下所有的惩罚。谁知冰山女敢作敢当，也一口答应下来，这一下弄巧成拙，两个人都落到了乐当时的手心。

天素又气又急，狠狠瞪了方非一眼。

“好哇！”乐当时喜滋滋说道，“又是你们两个！”

“且慢！”天皓白扬声高叫。

“天皓白！”乐当时的嗓子比女人还尖，因为太过愤怒，完全变了腔调，他伸出珠宝琳琅、白皙可爱的小手指，恶狠狠地点着老道师的鼻子，“你又想包庇苍龙方非？告诉你，这一次，不要想！”

天皓白瞅了瞅戳到眼前的手指尖，伸手轻轻拨开：“我可没说包庇谁，我想说的是，有人受了伤，应该马上送往灵素馆！孙先生！”

孙先生点了点头，招唿几个道师，将受伤的学生送往医馆。学生送走，天皓白扫视四周，符笔轻轻一挥，喝了声：“一元复始！”他符笔挥洒，仿佛指挥大军，桌椅碗碟飞动起来，碎片接二连三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从地板下拨出身子，从学生的脚下冒出脑袋，自行拼合连接，凑成了原来的样子。

“万象更新！”老道师笔锋一勾，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食物残渣席卷一空，厅堂里变得光洁如新。

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方非拍的手也痛了，心想：“这就是天道者的本领吗？”

“天皓白！”乐当时色厉内荏，“你又来卖弄手段？怎么着，威胁我吗？呵，你本领再大，也大不过八非学宫的规矩！”

“不敢！”天皓白笑了笑，“我只是收拾收拾，乐宫主你继续！”

“谅你也不敢！”乐当时转过头去，眼睛好似两根毒牙，狠狠咬住天素、方非，“你们两个挑衅闹事，私自斗殴，每人记大过两次！”

白虎人里响起一阵欢唿。一人两次，一共是四次，危字组已有五次大过在身，这一下凑足九次，自行淘汰出宫。

天素脸色苍白，身子发抖，方非垂头丧气，一颗心跌到谷底。

“呵！”天皓白忽地笑笑，“乐宫主，我与一个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没兴趣！”乐当时白他一眼，“我在办事儿！”

“呵！”山烂石说：“天道师的故事一定有趣，我倒是想听一听！”

“我也想听！”帝江一边插嘴。

乐当时又惊又气，正要开口呵斥，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跟他们的嗓门一模一样“你们两个老混账，别的不会，只会拆台。本宫、不，本狐可不是好惹的（乐当时：狐青衣你给我闭嘴）。下次再抢我的话头，我可叫你好看（乐当时：死狐狸）。天皓白不是个好东西，他的故事倒还过得去，治疝气，比周观霞的七宝金丹差那么一点儿，治跌打损伤，可是百试百灵的好药（乐当时：死狐狸，再不闭嘴，我扣你工资……）上次听了他的故事，本宫、不，本狐腰不疼了，退不酸了，脖子不抽筋了，放屁也带劲了……”

狐青衣装神像鬼，装鬼像鬼，把乐当时的调门学的惟妙惟肖，乐当时几次插嘴呵斥，声音混入其间，居然难分难辨。大宫主气的暴跳如雷，若非害怕对手的妖术，一定上去拼个死活。

学生们笑得肚疼。狐青衣还不罢休，大声询问：“同学们，本宫、不，本狐问你们，想听天道师的故事吗？”

“想！”一大半学生齐声回答。

“呵呵呵！”狐青衣笑着说，“本宫、不，本狐当然答应你们的要求咯！”

乐当时气的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天皓白却笑了笑，招手说：“狐青衣，够了吧！”狐青衣笑而不语。

“从前有一只饕餮，十分贪吃，见了可以吃的，一样也不放过！”天皓白顿了顿，“可有一天，它吃了一种毒果子，结果吃坏了肚子！”

“你骗鬼！”乐当时龇牙冷笑，“饕餮也会吃坏肚子？”

“故事嘛，又不见得是真的！”天皓白笑了笑，“这只老饕餮，上了七八次厕所……”

“饕餮也上厕所？”帝江一副专家口气，“天道师，这可不大对头。据我所知，他们都是边吃边撒，连茅坑都不挖的！”

“真恶心……。”女生们撅嘴皱眉，伸出小手，猛扇莫须有的臭气。

“故事嘛，又不见得是真的！”老道师还是笑嘻嘻的，“喏，这只老饕餮，伤了七八次厕所，真实吃足了苦头。可它太贪吃了，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砍价毒果子，还是照吃不误，结果吃了又拉，拉了又吃……”

“呸呸呸！”山烂石叫嚷，“这是什么话？”

天皓白捋捋胡须：“这么反复了好几次，饕餮一气之下，你们猜怎么着？”

“不吃果子了？”狐青衣问。老道师摇头。

“吃了一大堆果子，拉肚子拉死了？”帝江问。

“也不对！”天皓白摆了摆手。

“快说快说！”两个老妖王的好奇心被挑逗起来了。

“这个吗？”老道师笑了笑，“老饕一气之下，就把自己的肚子吃掉了！”

“他干吗吃自己？”山烂石一脸疑惑。

“我也觉得奇怪！可是老饕餮自有它的道理，它说：头痛是头的不对，手疼是手的不对。独自疼吗，当然是肚子不争气，这么不争气的独自，还要它干吗，不如吃掉算了！”

“好笨，好笨！”乐当时在一边冷笑，“这么笨的故事，亏你讲的出来！”

“乐宫主也觉得笨？”天皓白笑了笑，“不过依我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

“天、天皓白！”乐当时浑身发抖，“你、你出口伤人！”

“别着急，听我说，吃果子是因，肚子疼是果，老饕不怪果子，倒怪肚子，只顾结果，不管原因。就好比乐宫主，只管惩罚犯错的学生，却不问他们为什么犯错。你说说，这跟吃掉自己的老饕有什么两样吗？”天皓白说到这儿，脸上的笑容消失，目光严厉起来。

乐当时对他又恨又怕，暗骂两句，转身喝问：“你们两个，为什么挑衅伤人？”

放飞正要回答，忽被天素扯了一下，到嘴的话不由吞了回去。

“怎么不说？”乐当时大声咆哮。

“我不想说！”天素脸儿一扬。

“为什么？”方非叫了起来。

“少废话！”天素冷冷瞥他一眼，方非又气又急，掉头一看，巫袅袅斜眼望着这边，脸上露出诡秘笑容。

方非忽地有些明白。如果所处原由，势必叫来贝雨、贝露，这么一来，不也把她们脸上符字公诸于众了吗？对女孩子来说，这样的侮辱，真比死了还难受。天素也是女子，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宁可被开除，也不愿意朋友受辱。

方非想到这里，苦笑着叹了口气。

“好哇！”乐当时喜出望外，“这可是你们自己不说！”他瞅了一眼天皓白，老道师皱眉不语，乐当时打心底一阵快活，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宣布，危字组的方非、天素，从即日起，从八非学宫开……”

“慢着！”两个声音连成一片。众人回头望去，贝雨、贝露双双站在门前，咬紧牙关，眸子发亮，脸上红字触目惊心，许多白虎人看在眼里，也是一阵骇笑。

“你们的脸……”云练霞冲口而出，“谁干的？”

“巫袅袅！”两人齐声回答。

人群一片哗然。

又是一片哗然，皇秦眉头皱起，看了巫袅袅一眼，白hu女大声说：“她们就是无耻鼠辈，她们活该！”

天皓白走到姊妹俩面前，符笔一扫，少女脸上的字迹漂浮动摇，徐徐消失。

两人有所知觉，摸了摸脸，贝露一挥笔，划了道“镜光符”，对镜一照，不胜惊喜：“天道师，刻骨铭心符，不是、不是要留一个月吗？”

“通常如此！”天皓白炸了眨眼“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姊妹俩又哭又笑，双双扑了上来，将天皓白紧紧抱住，老道师先是一惊，接着微微苦笑。

“对了！”贝雨想起来意，抹去眼泪说：“天素是为了帮我们初期，才来找巫袅袅的麻烦！天道师，您可要帮帮她！”

天皓白摇了摇头，“以暴制暴，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天道师！”姊妹俩下意识撒起娇来，四只手扯着老道师的羽衣摇来晃去。

天皓白好容易挣脱出来：“乐宫主，你怎么看？”{小天不淡定了~~~=。=}

乐当时脸色发青，掉头问：“巫袅袅，你为什么这样做？”

“她们……”白hu女的胸口起伏两下，“她们在通灵镜上污蔑我！”

“通灵镜？”乐当时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关系？”

“她们两个！”巫袅袅指着贝氏姐妹，眼里迸出火星，“她们就是”‘双头龙的小窝’的主人，哼，两个藏头露尾的无耻鼠辈，不要脸的下贱货色。"

人群里一阵躁动，作为通灵台，“双头龙的小窝”名气大无可大，许多学生通灵，该台都是首选。一时惊奇、仰慕、质疑，各种目光落在了两个少女身上。

“巫袅袅！”贝露冷笑说：“你口口声声地说我们是双头龙，有什么证据吗？”

巫袅袅振振有词，：“通灵镜是贝申珠发明的，你们是他的后裔。我爸爸追查过，贝神竺死后，极有可能留下了一件法器，可以任意操控通灵、隔绝一切追踪，这件法器，哼，极有可能落到了你们手里！”

“极有可能？”贝雨借口说，“巫袅袅，你还真会说话，我说你极有可能是一头猪，你服气不服气？”

“你……”巫袅袅起得两眼直翻。

“姐姐！”贝露一边微笑，“你说话太伤人了！你该说，她极有可能不是一头猪！”

人群哄笑一片，乐当时火冒三丈：“贝露，贝雨，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我极有可能闭嘴”贝雨说。

“我极有可能不闭嘴！”贝露也说。

“乐宫主极有可能开除我们！”

“也极有可能不开除我们！”

“开除了，我极有可能会哭！”

“我极有可能不会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闹的没完没了，乐当时恨不得跳上前去，撕下两条裤腿，堵住两人嘴巴。

“够了！”天皓白挥了挥手，“贝露、贝雨，你们俩个再胡闹，我极有可能会生气哟！”

贝雨笑嘻嘻说：“也极有可能不会生气！”

“那得看你们的表现！”天皓白脸色一沉，姊妹俩对望一眼，吐了吐舌头。

“乐宫主！”天皓白看了乐当时一眼，大宫主一脸晦气，两眼发直，老道师说，“事情已经明白了，你认为该怎么处置？”

“您说呢！”乐当时眼巴巴的盯着老道师。

“惩罚必不可少，但要合情合理！”天皓白目光扫过全场，“这是一场群殴，依照先例，严惩首恶，余者从轻发落。我认为，先取证，再断案，学生们先留下，我们看完天眼符，再出来作出判决！”

乐当时无计可施，只好默默点头，两人出了馆门，其余的道师都跟在后面，只留下老帝江监视学生。学生们站的站，坐的坐，心火未消，余恨犹在，纷纷直眉瞪眼，彼此怒视不已。

过了许久，道师们回来，乐当时沉着脸，手拿一张字条宣布：“经全体道师商议决定，如意馆斗殴事件处罚如下——苍龙天素挑衅滋事，率先动手，记大过两次……”

馆里一片哗然，贝雨大叫：“这不公平……”眼泪忽的流了下来。

乐当时目无表情，闷声说了下去：“白hu巫袅袅叫喊‘关门’在先，率众斗殴在后，有煽动结伙的嫌疑，记大过一次，合并之前殴打侮辱同学一事，共计大过两次……”还没说完，巫袅袅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乐当时老脸抽搐了两下，接着说：“天素、皇秦斗殴过程中，钟离焘涉嫌偷袭天素，致使事态扩大，记大过一次；京放说过‘朱雀人都上’，率众参与斗殴，有煽动结伙嫌疑，记大过一次。”

京放耸了耸肩，与屈晏对视一眼，两人举起手来，笑嘻嘻相互击掌。

乐当时怒视二人一眼，闷声闷气的说：“闻子路，叫嚷‘玄武人也上’，有煽动结伙嫌疑，记大过一次……”

“我冤啊我！”闻子路大声叫屈，“我只喊了一嗓子，什么也没干哇！”

“教唆犯更可恶！”乐当时的眼睛放出死光，闻子路灰溜溜的缩进了人群。

“伏啸，叫嚷‘苍龙人还等什么’，也有煽动结伙的嫌疑，记大过一次！”

伏啸是个大头少年，闻言吐了吐舌头，一脸的满不在乎，大脑袋晃来晃去。

“所有参与斗殴的学生！”乐当时恶狠狠的扫视全场，“全记小过一次！本年成绩扣两百分。”

等到道师走光，如意馆里一片欢腾。学生们狠命拍打桌子，发出嗷嗷怪叫。期末大考将近，功课重压下，人人憋了一肚子闷气，这档儿来了一顿群殴，小小宣泄了一下火气，所以不论输赢，都觉得十分过瘾，说起方才的战况，一个个眉飞色舞。

简直、吕品走上来。大个儿的额头吴青一块，据说是叫一个白虎崽子磕了一下，一点儿也不碍事，他顶着那个肿包，就像顶了一枚勋章。

“我揭发！”简直举手说，“刚才打架，臭懒鬼躲在墙角，一根手指头也没动！”

“是吗？”天素冷冷瞅着吕品。

“唉，不好意思，我睡着了！”懒鬼打个哈欠。

“你骗鬼！”其他人同声呵斥。

“唉！”懒鬼摊开双手，“你们不信，我有什么法子呢？”

“少来这一套！”天素多日的怒气一次性爆发出来，“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替危字组想过？你学习不用功就算了，你还带坏了方非，让他不思进取。要不是你，危字组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吗？”

“天素……”方非忙着说，“我那跟吕品没关系……”

“闭嘴，我不许你帮他说话！”天素顿了顿，大声说，“他根本就是白虎人的奸细！”

“所以，你就让这只笨猪来监视我咯？”吕品的脸上微微带笑，慢条斯理的开始反击，“苍龙天素，拿贼拿赃，你有我当奸细的证据吗？没有！再说，就算我是奸细，你又能那我怎么样？”

对面三个气的目瞪口呆，吕品扬起手来，一个个指点过去：“你们三个少做梦了，到了期末，危字组一定会被淘汰。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高高兴兴的回家。至于你们三个，多带几条手帕，等着哭鼻子吧！”

“白虎吕品，你到底露出了真面目了！”天素的嗓音一阵颤抖。

“对极了！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吕品抹了一把脸，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哟，苍龙天素，你又想动手？告诉你，冰山女，你敢动我一根寒毛，我就跟你拼命。到时候你一次，我一次，大家一人一次大过，危字组七次大过，凑满九次，那还不是轻轻松松？”懒鬼把手向兜里一插，冲着三人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的走了。

天素脸色透青，盯着吕品的背影，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方非这时才知道，天素和简直一直在监视吕品，他的心里不以为然，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吕品公然反叛，根本就是致命一击。

学生站在一边，眼看危字组内讧，都在那里议论纷纷。贝氏姐妹走上前来，贝露愤然说：“这个吕品，看不出他是这种人！”

“哼！”简直得意洋洋，“我早说过了，他就是个大奸细！”

回寝室的路上，天素一言不发，贝氏姐妹好似两只云雀，围着她叽叽喳喳，争着调侃巫袅袅的窘状。

“贝雨，贝露！”大个儿十分惊奇，“你们两个怎么跟天素是朋友？”

贝露笑着说：“我爸爸和天素的爸爸是同组同学，八非天试以前，我们就认识她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们在一起？”

“天素跟白虎人结了仇，怕我们受到牵连，不许我们跟她走的太近。可是我们老是记不住，几次偷偷去找她玩儿。这件事屈晏也知道，可是不知怎的，巫袅袅也发现了，所以怀疑我们是双头龙！”

方非冲口而出：“你们到底是不是双头龙？”

姊妹俩相对一笑，贝雨问：“你说呢？”

方非心头豁亮：“谁喷火小火龙？”贝雨抿嘴一笑。

“谁是唿吸啦北风？”方非的心砰砰乱跳。

贝露笑嘻嘻的，两眼望天，拖长声气说：“这个，我可不知道哟！”

“可是……”方非还没说完，简直大声呵斥：“笨蛋，人家说了不知道，你还问个什么劲儿？”完了露出讨好的神气，冲着贝露眉开眼笑，“贝露，你说是不是呀？”其他四人望着他，心理又可怜又好笑，可也不揭穿，贝露笑笑嘻嘻，冲着简直点点头。大个人得意非凡。瞥了放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了吧？你就是一个笨蛋！

学宫的气氛，一夜之间诡异起来，到这战争一旦开打，就不会马上停下来。

第一个受难者是简直，他从渊博馆借书回家，路上惨遭不明身份者围殴，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泼了一身的屎尿，臭气熏天的被丢在道边的树林里；方非两天中遭了三次伏击，尽管侥幸逃脱，左臂却受了重伤；有一天天素来上课，右脚有些儿犯跛，她走路的时候，一群白hu女生跟在后面学样，边学边笑，梦做怪相。

怪事儿接踵而来。两个白虎男生彻夜未归，第二天发现，两人浑身青肿，躺在乐当时门外的歌仙花丛，两人醒来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跟着，百里秀亚走在湖边，莫名其妙的掉进水里，要不是蛟龙施救，差点儿被活活淹死；陆舫睡了一觉起来，两颊剧痛，对镜一朝，脸上重重叠叠地不满掌印，不知道叫人打了多少耳光；接下来，巫袅袅的羽衣叫人放了鬼毛虫，女公子换了衣服以后，在灵素馆躺了足足两天；钟离焘吃饭，叫一直阴血蜂扎了舌头，舌头肿到半尺多长，那个凄凄惨惨的样儿，就像刚刚吊死的冤鬼。

这些全是无头公案，乐当时使尽法子，也没逮住凶手。他心理十分纳闷，袭击白虎人的凶手，怎么躲过了天眼符的监视？

八非学宫里按潮涌动，白虎学生人人自危，乐当时只好去了一趟皓庐。第二天符法课后，天素和贝氏姊妹被留了下来，老道师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知道从那以后，那些怪事儿就消失了，学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怨恨结下了，平静只是表象，双方摩拳擦掌，只等年终大考，再来算一次总账。

吕品每天吃睡玩乐，几乎从不上课。方非想要跟他交谈，还没开口，懒鬼要么掉头走掉，要么被子一蒙、盖住头脸。

一转眼又到了朱明节，节前的傍晚，全体学生在水殿**。

进了水殿，方非发现，道师悉数坐在台上，长桌上放了一只白里透黄的大葫芦。

学生到齐，乐当时弓步年末总分，念到一年生，角子组三万七千八百五十九分，依旧排在首位，氐字组排在第二，（分数略）。至于危字组，一万八千五百七十三分，还是倒数第一，比起上一名壁字组，差了将近两千分。

白虎人极其兴奋，狠拍桌子，一个劲儿的叫好。

“本学年的课程都完了！”乐当时一脸得色，“以上的平时测验的总得分。明天朱明节，三年级面临道阶考试，常、圣、至、天，考到哪一等，全看你们的造化。周道师，曲道师，今天完了会，你们带三年生去浑天城！”周观霓、曲傲风应声点头。

“至于一、二年级，照例进行年终大考，考试题目，由祖师葫芦出题！”

乐当时一伸手，拔出葫芦塞子，葫芦里的光芒疯了似的闪烁，忽的连蹦带跳，喷出一股黑气，结成五个大字：“玄武苏若兰！”

一个二年级女生站起身来，胸前徽章是一只红闪闪的尾火虎。她左顾右盼的走上讲台，将手放在葫芦上面。

噗，葫芦向上一跳，又喷出一股黑气，结成几行字迹——

冰风火宅

辰时

铸雪峰

帝江，云炼霞，聂昂

天下一阵低唿，仿佛如释重负。苏若兰走下台的时候，脸上透出一丝笑意。

根据《震旦史》记载，方非知道，道祖支离邪寂灭以后，留下了五件遗物——隐书、造化笔、犀照剑、天极盘。祖师葫芦。

隐书落到了方非手里，犀照剑不知去向，传说已有了灵性，自行飞向了北斗九门。其余的三件遗物，全都留在了八非学宫。天极盘变化巨形，搁在道祖雕像手心；造化笔待在天籁书下，造化无相墨宫；祖师葫芦由宫主报关，一葫芦奇怪难题，是一个大无可大的题库，从八非天试到道阶考试，考试的题目全都出自这只葫芦。

祖师葫芦自由灵性，不受人心的摆布，又不受道术的扰乱，所以极为公正公平。道者们深信，葫芦里藏着支离邪的神力，透过这只葫芦，道祖仙灵不灭，会挑出最杰出的道者，决定震旦的命运和前途。

突，突，祖师葫芦又跳了起来，喷出一股氢气，结成四个大字：

“苍龙方非！”

方非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起身。大个儿抓过他的手，狠吹了一口气：“也摸个冰风火宅！”

“没出息！”天素白他一眼。

“想得美！”吕品懒洋洋得开口，天素怒目相向，他又闭上眼睛，笑眯眯得继续打盹。

方非跌跌撞撞得走上高台，站在葫芦面前，乐当时隔了桌子眼冒凶光，低声吼道：“磨蹭什么，快摸葫芦！”

葫芦大过人头，与其说是木质，不如说是玉石，葫芦的下方，有一行朱红色的名篆。方非长吸了一口气，手掌摸到葫芦，只觉一阵冰凉。

突，突，祖师葫芦跳了起来，唿出天青云气，结成几行自己——

六神关

辰时

苍灵地峡

天皓白、山烂石、狐青衣

水殿里沉寂了一下，响起了一片凄惨的号角，跟着叫骂声四起，“臭手”、“霉鬼”不绝于耳。

方非不知道“六神关”的来历，可也知道，尸体的难度与台下的嘘声成正比，只听震耳的嘘声，就知道时运不济，抽了一道极难的考题。

他心虚胆怯，不敢敲人脸色，急匆匆低头下台。回到座位上，简真怒气冲天，指着他的鼻尖大叫：“方非，自从遇上了你，我就没遇上什么好事！”

“豆子眼，不要怨天尤人！”天素眉毛一扬，“六神关！哼！小意思！”

“反正不关我的事！”吕品双手抱头，舒舒服服的打了个哈欠。

一路上，饱受朋友埋怨、对手冷眼。好容易回到寝室，方非展开“波耶水镜”，写入“六神关”三字，很快看见若干条目，点开释名一栏，水晶里出现了一段文字：

六神关：八非学宫年终大考之一，与‘移神通幽’、‘五灵绝路’并称“三大凶试”。学宫开山以来，“六神关”应试四千九百次，死两千七百六十五人，伤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人。

时间：辰时。

地点：浮羽山苍灵地峡。

规则：应试者会得到若干提示，闯过六道难关，夺取一件宝物。没人每闯过一关，可以得到五百分。有人得到宝物，考试马上终止，夺得宝物的学生，本组得分翻倍。

七关详情：未知。

宝物：未知。

方非看完，出了一身冷汗，再看其他“六神关”的消息，无一不与伤残死亡有关。

“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大个儿在他身后哼哼，“方非，你就是我命里的克星！”

“哈，不关我的事！”吕品爬上床去，盖上被子，不一会就打起了唿噜。

简真狠狠瞪他一眼，掉头盯着方非，脸色十分凄惨：“我跟你说实话，明天六神关，我们输定了！”

“为什么？”方非不解。

“没学过算术吗？过一关五百分，过六关就是三千分，一组四人，如果七关都过，就是一万二千分，可臭懒鬼是个奸细，明天第一关就会退出，所以我们打头就比别人少了三千分，不是输定了吗？”

“也许别的组也有人过不了第一关！”方非心存侥幸。

“那不一样，”大个儿懊恼摇头，“你说，明天白虎人谁都能放过危字组吗？过六关，我没用。你呢，更不要说了，天素也许能过，可是她一个人，分数也不够啊。”

方非心中灵机一动，指着波耶水镜：“里面不是写了吗？夺得宝物的学生本组得分翻倍，如果天素夺得这个宝物，我们的分数也会跟着翻倍！”

“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要夺得这个宝物，本事运气缺一不可，天素的本事没的说，运气吗，唉，那可说不准！”

方非越听越心寒，睡在床上，心乱如麻。大个儿这也担心，那也担心，可是头一沾床，立马鼾声大作，吵得他无法入睡。

等到困意上来，已是三更天。天湖里的蛟龙在那儿望月发出悠长凄冷的长吟。方非听了一会，进入梦乡。他梦见自己收拾行李，走出了学宫的大门，经过摩云圣道的时候，两旁的雕像全都变成了白虎学生，他们鼓掌欢送方非，笑声充满讽刺。天皓白站在大道的尽头，神情苦涩，眼里透出那深深的失望，

方非看着老道师，讷讷的停下步子，忽觉有人拍打肩膀，回头一看，天素的目光冷冷投来，少女双眉扬起，大喝一声：“笨蛋，全都怪你！”

方非一机灵，忽然完全清醒了，远处传来夔龙的鼓声。他向窗外一瞧，月落星沉，朱明节已经来了。

考试定在辰时，卯时在宫前**。

方非出门时，吕品还在赖床。早饭快要吃完，这小子才一脸萎靡地摸进了如意馆。大个儿神魂不安，一阵兴奋，一阵沮丧，心中患得患失，脸色忽明忽暗，不时跟方非支吾一句：“依我看，没救了，输定了。”过一会又说：“唉，全指望天素了，我们两个根本不行……”方非听了这话，心情越发沉重。

卯时到了，吕品端坐不动，其他两人不能再等，只好丢下了他先走。

出了宫门，长天一空，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天素站在旭光深处，挺秀飒爽，英姿焕发，见了两人，披头就问：“怎么才来？”

“等臭懒鬼……”简真还没说完，少女细眉一扬：“他爱来不来，至于你们两个，全都给我听好，六道关卡，你们必须过四关！”

“四关！”大个儿张大嘴巴。

“怎么，不行？”

“不是，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天素态度蛮横，“我是组长，我说了算！你们过四关，加起来四千分，我过六关，能得三千分，一共七千分，等到我夺到宝物，分数翻倍，就是一万四千分。壁字组全部管管，也才一万二千分，我们差了他们一千九百分，所以一万四千分是底线，不能少于这个分数！”

“万一……”简真咕哝。

“没有万一！”天素怒气冲天，“豆子眼，还有你，方非，要不是你们太差劲，我才不用算这笔该死的烂帐。挺清楚，我要赢，我可不想被淘汰！”少女目射冷点，把两人削矮了半截。

“辰时到了，该出发了！”乐当时大声催促。

“人还没有到齐呢！”天皓白手持烟斗，慢悠悠开口。

“过时不候！”乐当时把手一挥。天皓白转过目光，瞅了方非一眼，吸一口琅嬛草，向着蚣明车走去。

方非左右看看，吕品还是没来。

“他真的不来了吗？”玄冥节的情景闪过脑海，方非的心里一阵难过。

下山时，不巧与角字组同车，司守拙看见三人，张嘴就笑：“哈，危字组成了三脚猫儿了！”

“不是猫！是蛤蟆！”钟离焘怪声怪气地说，“三圌条腿的大蛤蟆！”

“好可怜！”司守拙一脸的同情，“还没考试，就少了三千分哇！”

“换了我是乐宫主，一定给他们免试！”巫袅袅细声细气得在一边大放冷箭。

“说得好哇！”宫奇十足假笑。“他们被淘汰，我一定伤心死了，这可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悲剧，青榜天元，九星之子，第一年就完蛋了！”

“太可怜拉！”白虎女一脸的同情，“大家来看看，他们三个，像不像三只落了水的小狗狗呀……”

“哈哈哈……”车里的白虎人爆出一阵哄笑。天素雪白的脸上透出一股青气，可是想要反驳，却又底气不足，想不出什么好词儿。

“角字组！”方非腾地起身，“我们来打个赌！”

“打赌？”司守拙龇牙冷笑，“赌什么？”

“吕品一定回来！”方非声音一扬，“危字组也绝不会被淘汰！”“凭什么？”巫袅袅俏脸发红，“九星骗子不少得意了！”

“怎么？”方非冷冷看她一眼，“白虎巫袅袅，你不敢赌吗？你连落水狗也不如吗？”巫袅袅一呆，竟被方非的气势震住。

钟离焘站起身来，冷笑说：“九星骗子，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就去玉京通灵台，宣布我不是九星之子，同时请求天道师，对我施加‘弃名符’，放弃我的名字，从震旦里永远消失！”

“方非……大个儿有气无力，发出一声呻吟。天素也心中焦急，低声道：”方非坐下，别说蠢话！“方非不理她，那边的钟离焘两眼放光：”好哇，赌就赌！"

“是吗？”方非笑了笑，“你们输了呢？”

钟离焘看了皇秦一眼，太子爷望着车外，不动声色，钟离焘说：“九星骗子，你说呢？”

“你们输了，明年开山，你就得把龙首阁的房子让给我，巫袅袅得把凤尾楼的房子让给天素……”

“喂！”巫袅袅叫了起来，“这关我什么事？”

“这么说，角字组不敢赌了？”方非招招紧逼。

钟离焘不胜迟疑，还没来得及答话，皇秦站起身来，面对方非，打量了度者一眼，淡淡的说：“我成全你！”

车中一片沉寂，皇秦默默坐下，凝视前方风雪，腰背挺得笔直。

方非徐徐坐下，天素低声呵斥：“方非，你知道自己在干吗？”

方非冷冷说道：“我输了，就不是九星之子了，我赢了，你还可以住凤尾楼。无论输赢，你都不吃亏。”

“谁问你这个！”天素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翳，“如果吕品不来，你也算输！”

“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方非没有做声，目光凝视车外，轻轻吐了口气。

车到回龙壁，已是卯时一刻，总这里向南，飞行半刻钟，就能到达苍灵地峡。

学生陆续下车，方非回头望去，想从人群里找到吕品，可是找来找去，也不见那个懒洋洋的影子，他的心往下沉，暗暗升起一丝绝望。

“人呢？”钟离焘在一边冷嘲热讽，“怎么没看见，难不成，吕品变成了耗子，躲在你的弥介囊里？”一群白虎人哈哈大笑，架起宝轮扬长而去。

天素气恼方非乱开赌局，明知必输，也要下注，自己下车，冷冷的也不理他。简真活是一条大狗，跟着天素走了两步，回头道：“方非，快走啊！”

“我再等一会！”方非闷闷说。

“我们走！”天素气的一跺脚，纵剑飞走，简真迟疑了一下，也展翅跟了上去。

学生陆续向南分区，方非心中焦急，眼巴巴望着山崖，蚣明车来了去，去了来，光阴流逝如飞，时针指向了卯时两颗，可是，吕品还没有出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方非转过身子，心里无比苦涩——他真的输了，这一年的时光，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

忽听破空之声响，他心里抽筋，回头望去，一道金光迎面飞来，不是吕品，而是一道纸剑传书。方非满心诧异，一伸手，纸剑飘落手心。

“我的信？”他一阵惊疑，展开信笺，浅蓝色的信纸上，写了一行雪白的字迹：

“危字组的组员在我手里，一个人来，告诉别人，你就等着收尸吧！”

字迹潦草，十分陌生，方非心生疑惑：“危字组的组员？天素简真刚走不久，纸剑来自山上，难道说……是吕品？”

他的心哆嗦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信纸，字的元气是白虎人，吕品迟迟不来，原来是落在了白虎人的手里！

这个痴心痴意的煳涂蛋，到了这个时候，还抱着一丝幻想。认定吕品一定会来。怀了这个心思，方非对传书深信不疑，既然吕品有难，他无论如何不能推诿。

方非一咬牙，把信纸揉成一团，揣进兜里，反身向回龙壁走去。

刚到山脚，迎面遇到了山烂石。胖道师一件方非，噼头就问：“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哼！迟到了没得考！”

方非面红心跳，可一想到信上的话，不敢吐露实情，支吾说：“我忘了代笔！”

“什么？”山烂石瞪起两眼，"你也忘了代笔？快去快去！哼，简直乱弹琴！

方非慌头慌脑的钻进蚣明车，车里空无一人，转眼爬行起来。

蚣明车爬的不慢，方非坐在那儿，却觉得一分一秒，如月如年。风雪迎面冲来，他也仿佛陷身其间，浑身冰冷僵硬，就连脑子也被冻住了，什么念头也冒不出来。

刺溜，蚣明车停了下来，方非恍惚下车，举目望去，摩云圣道一片空旷，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影。

不知怎么的，前面越空寂，他的心就越不安吗，寂静中似乎藏了某种很可怕的东西，冲他发出无声的吼叫。方非每走一步，心就猛地一跳，冷汗顺着嵴背淌下，肠胃阵阵抽搐，生出一股呕吐的冲动。他想要走快一些，可是双腿酸软，说什么也使不上劲——这感觉又古怪，又难受，方非不由止步不前。

道边白影一闪，忽的走出一人。方非只一愣，冲口而出：“太叔明！”

太叔明站在那儿，嘴角挂着一丝诡笑，他消失了足足半年，据说在家里养伤、

“九星之子！”太叔明咧嘴一笑，两眼冷淡如冰，“好久不见！”

方非望着白虎人，脑门隐隐作痛，太叔明的笑容似曾相识，可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胸口生出动静，方非一低头，胸前一道“邪灵辟易符”符牌上下跳动，发出明亮的青光。

“有妖灵？”方非抬头望去，太叔明又诡笑起来，他的瞳子更黑更深，好似两口深井，井里藏着一对吞噬万物的妖龙。

“你……”方非不禁后退两步，“你不是太叔明！”

“我不是太叔明？”太叔明的诡笑化开了，变得明朗而傲慢，“那我到底是谁？”

这是一张少年人的笑脸，那种无遮无挡的傲慢，不止一次出现在太叔明的脸上。不错，对面的少年，无论衣饰举止、眼神语气，都与太叔明一模一样。可是尽管如此，方非还是感觉不对——对方身上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又明明白白，不是它本身所有。

还有，“邪灵辟易符”为什么会发动？方非举目一望，太叔明的胸前没有护符。他没来学宫上课，当然也没拿到符牌。

众多念头用了上来———方非隐约把握道一个事实，可又藏之于心，难以置之于口。

“写信的是你？”他扬声道。

“对！”太叔明笑了笑。

"吕品在哪？方非又问。

“他叫吕品？太叔明咯的一笑，”这小子真难缠只差一点，我就给他的幻术定住。他么，好像是要下山，可又不知怎地落在最后一个！"

一股热气从胸口生气，方非觉得鼻子发酸——他没看错，吕品会去参加大考。他是危字组的一员，他会与危字组共度难关。

太叔明还在笑，可是在方非看来，这笑容又阴险、又虚伪，笑纹像是画在脸上，无论他怎么掩饰，眼底的冷漠凶残总会水落石出，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笑脸像极了一个人，这个人方非绝对见过——可到底是谁呢？他举起手来，恨不得敲破自己的脑袋。

“吕品究竟在哪？”他又叫一声。

“你想见他？”太叔明的笑容越发的古怪，“不过，我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是个讲义气的好小子，为了朋友孤身犯险，我心里很是佩服。”太叔明假惺惺一笑，“如果我说，用你跟吕品交换，你也一定不会拒绝吧？”

“我换他？”方非一愣，“怎么换？”

太叔明符笔一指，石像间飞出一个人来，一张金光大网将他紧紧裹住，可瞧眉眼模样，不是吕品是谁？

吕品的眼珠转了一下，似乎在向方非示意——懒鬼还活着，可是不能说话！方非略略放心，太叔明看他一眼，笑着说：“交换的法子很简单。看到这张符网了吗？从他身上换到你身上就成了”他说话的时候，吕品连连眨眼，示意方非不要答应，太叔明忽地抬脚，狠狠踢中他的腰眼，吕品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方非的身子一阵虚脱，他的脑子混乱极了，想来想去，什么法子也没想到，只好抬头说：“你先放人！”

“不！”太叔明招了招手，“你先过来！”

方非向前走去，吕品又在那儿拼命眨眼，太叔明目光一寒，忽地厉声说：“慢着，先把尺木丢过来！”

方非苦笑一下，手一扬，尺木啪地落在手心，木身冰冰凉凉，好似一脉冷泉。

“长牙！”方非的心在发抖，尺木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木心深处，传来一声呜咽似的颤鸣。

“给你！”方非掷出尺木，太叔明伸手接过，瞥了一眼，眼角一道凶光。

“可以放人了吗？”方非扬声问道。

“我要说不呢？”太叔明笑嘻嘻地盯着他，“蠢东西，没有尺木，我看你往哪儿逃”

方非心中咯噔一下，脑子一片空白，突然间，只见吕品冲他转眼，眼角的余光使劲向下，度者顺势看去，吕品的脖子下方，护身符跳来跳去，闪闪发光，比起方非的符牌还要明亮。难道说，离太叔明越近，符牌就越亮——他一抬眼，太叔明的脸上笑容可掬，一刹那，他脑海里光亮闪过，冲口而出——“不对，你不是太叔明！”

“呵，又来了，我不是太叔明，那么我是谁呢？”

“你……”方非挺起身子，直视那人，一字字地说，“你是害死太叔阳的邪魔！”

“呵！”太叔明笑了笑，“你还不算太笨嘛！”

“为什么？”方非双拳紧握，“你为什么杀人？”

“为了你！”“太叔明”的笑脸收了起来，“九星之子！全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我满震旦地找你！”“太叔明”阴沉沉一笑，“谁知道，你却参加了八非天试，要不是看见了报考的名单，我几乎错过了机会。我好容易混进了天试院，附上了太叔阳的身子。唉，可惜啊，我一时高兴，忘了大魔师的教训！”

“教训？”“出发前，大魔师跟我说过，你不简单，让我不要轻敌。我没有在意，结果昏了头，想要附在你的身上。一般来说，我要附身，只需碰碰对方。所以，我先跟你握手，想从手心进入你的身体，结果没有成功。呵，我这人啊，历经无数劫难，就是吃了争强好胜的亏。越是进不去，我就越想进，趁你睡着，我扰乱了天眼符，使尽法子，钻进了你的身子……”

“什么？”方非恍然一惊，想起那天晚上的噩梦，尽管过了一年，那梦境依然十分清晰——他陷在了泥沼的中央，嗅见了腐尸的臭味。

一阵酥麻掠过嵴背，方非除了一身冷汗——对面的躯壳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我想压制你的魂魄。可你的魂魄深处藏了某种力量。这力量强大无比，我的压制越厉害，它反击地越凌厉，那一晚我节节败退，我的三魂七魄，险些被那一股力量击散，到了最后，我几乎是逃出了你的身体……”太叔明眉毛抖动两下，脸上流露追忆神气，“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哇！”

“那力量是什么？”方非忍不住问。

太叔明哼了一声，接着说：“我回到太叔阳身上的时候，已经十分虚弱，他的魂魄觉醒过来，也开始反抗我，那个时候，如果我失去了躯壳，一定化为无主的游魂，兴许一阵冷风，就能把我吹散。那该死的小子。没办法，我只好食了他的魂！”方非心一跳：“你也是魔徒？”

“是，也不是！”太叔明古怪一笑，“我跟一般的魔徒不一样，食魂者必须吞噬同类的魄儿。道者的魄儿不错，可对我好处有限。不过按理说，食了太叔阳的魄，我的魂魄也能凝聚起来。谁知道，我的伤太重了，一个魄儿根本不够。那时候，我甚至站不起来，只能躺在那儿，一分一秒地等待夜晚过去。你知道吗？那是多么的绝望啊！我以为自己快要完了，死亡的感觉，我已经忘记很久了，它突如其来，几乎把我打垮……”魔头沉默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感慨，“九星之子，我得感谢你啊！”

“感谢我？”方非莫名其妙 魔徒微微一笑：“你这个粗枝大叶的小子，早上起来，没找我的麻烦，如果那时候你发现破绽，可是大大不妙。”方非心中发苦，一阵说不出的懊悔。

“我一直躺着，那房间寂静极了，静得叫人发疯。我感到三魂七魄正在一点点地瓦解，再过一会儿，我就会魂飞魄散。就在绝望的当儿。哈，老天有眼，把姓温的送了过来，他跑来查房，手一落在我的身上，我就马上附到了他的身上，呸，这小子，白担了个道师的名声，道力真是稀松平常。我轻轻松松就制住了他的魄儿。我一离躯壳，太叔阳就死了，如果留在天试院，早晚叫人发现。我得设法出去。可是天试院一旦开考，很难进出，我要想个由头，才能顺顺当当地逃出去。”

“所以你报了案？”“呵！白虎厅得到消息，势必来查太叔阳的死因，可是谁也想不到，我这个报案人就是凶手，这法儿巧归巧，可也风险不小，遇上天皓白和山烂石，十九都要穿帮。哈，小子，这一次，我又得谢你了！”

“怎么又谢我？”方非一阵窝火 “那个巫史自命不凡，其实比驴还蠢，他那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一来二去，居然扯到了你的身上，他没法发现死因，就把尸体送去白虎厅，我将计就计，把送尸体的虎探骗到了门前的假山后面，呵，接下来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你这个魔鬼！”方非愤怒莫名。

“小意思！”“太叔明”耸了耸肩，“我食了两个魄儿，魂魄是凝聚了，可是法力还没恢复。为了躲避虎探的追捕，我只好附在一些下三滥的妖怪身上。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我花了足足半年，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可那还不够，我得吞食一个同类，才能完全康复……”

“你！”方非身子一缩，惊叫出声，

“你是风揽月！”

“呵！”邪魔轻轻拍手，“你又聪明了一点！”

“你是元婴，你害死了凌虚子！”

“害死两个字太难听了！”风揽月森然一笑，“进了大爷的肚皮，可是凌虚子的福气。他如今跟我合而为一，快活的不得了。想当初，他还挺不乐意，到处跟我捉迷藏，还摆了个还施镜阵，闹得我无计可施。可他有一个弱点，就是喜欢热闹，不甘寂寞。三天五日，总是忍不住要去一趟极乐塔，我逮着他这个习性，堵了他好几次，可都扑了个空，还施镜阵不破，他总能溜走。哈，苍龙方非，我可又得感谢你了！”

方非肚里苦水翻腾，快要从嘴里漫出来——凌虚子骂得没错，他与其说死在邪魔手里，不如说断送在自己手上。方非毁了还施镜阵不说，还杀了他赖以保命的蛭妖，凌虚子走投无路，才叫这魔头生擒活捉。

“如果蛛妖归不来，你可就落在我手心里了！”风揽月咯咯尖笑，“没关系，虽然迟了些，你这小东西还是逃不掉。可惜啊，天皓白花了多少心思保你？他用大还心镜封门，让帝江做门卫，又给每个学生写了一道护身符，这符牌有点门道，我每次想要附身，全都无功而返。可惜他老了，人老了，脑子就会变慢，脑子一慢，就会有所疏失。他千算万算，偏偏漏掉了太叔明！”

“不错，别的学生我附不了身！可他忘了，还有一个学生不在八非学宫。方非，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打败了太叔明，他又怎么会待在家里？呵，他呆的再久，也总得来参加道阶考试。刚下飞车，我就占了他的肉身。刚才我跟山烂石擦肩而过，他问我怎么不去浑天城。我说我回宫拿法器，真有趣，老胖子那模样，哈，竟然一点儿也没起疑……”

“风揽月”方非怒吼一声，“你已经杀了太叔阳了！”

“是啊，算他太叔家倒霉！”风揽月扁了扁嘴，一脸的满不在乎。

方非呆了呆，涩声说：“风揽月，你要的是我！放过太叔明，他的父母只剩一个儿子了！”

“好样的！”风揽月大拇指一挑，“九星之子，你可真是一个好人！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你肯不肯干？”

“什么主意？”

“我绑你下山，未免蛮横了一点儿。所以呢，我想堂堂正正地带你下去。”

“堂堂正正？”

“太叔明跟你是对头，你们两个走在一起，不免惹人怀疑。所以，这个躯壳，我打算丢掉！”

方非应声一颤，望着放风揽月的眼神：“你、你想附在吕品身上！”

“你越来越聪明了！”风揽月拍手大笑，“你们两个同组，走在一起没人起疑。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他们两个全都没事，不老实么？呵，我一不高兴，没准儿食了他们的魄儿”

方非只觉汗水涌出，从头到脚，热烘烘的十分难受。

“你过来！”风揽月一指吕品颈上的符牌，“摘下这个！”

方非心中雪亮，这魔头并非无懈可击，只要挂了天皓白的符牌，他就很难附身，他是一个元婴，也是一只邪灵。

若是邪灵，就可以祛除！这儿地处空旷，它附不了自己，也附不了吕品，只有太叔明这具躯壳可用，如果将它赶出太叔明的身子，它无处可去，势必魂飞魄散。

冷、热、痛、酸、痒、麻，它害怕什么呢？难道六种符法一一试过，不，这不是上课，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机会只有一次，六选一，他该怎么做？冷、热、痛、酸……

“你想什么？”风揽月似乎有所察觉。

“没……”方非慌张道，“我这就过来！”

“慢着！”风揽月死盯着方非，“把你的符笔丢过来！”

方非几乎想哭。这邪魔狡诈机警，滴水不漏，符笔一旦交出，这一阵可就输到家了。

“怎么办？”他脑子一阵混乱，“我该怎么办？”

“磨蹭什么？”风揽月符笔一扬，对准吕品的脑袋。

“没什么！”方非手忙脚乱，右手下意识伸入弥介囊，突然间，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跳入手心。

“你的笔在弥介囊？”风揽月面露疑惑。

“给你！”方非抽出手来，只一抖，星拂笔脱袖飞出，一直滚到魔头脚下。风揽月心头一喜，俯身去捡，冷不防方非右手一扬，锐喝一声：“哌啦哌啦”

“什么？”风揽月一抬头，一大团黑雾扑到眼前，他吃了一惊，身子后仰，谁知黑雾见风就长，唿啦，化为了无数漆黑的巨蚊，声如闷雷，飞行如电，一只只冲着他死叮乱咬。

雷蚊凶毒无比，风揽月尽管见多识广，一时也乱了方寸，他手拿符笔，乱放符法，风雷水火，可没一道管用。毒蚊无孔不入，数量又多，风揽月的身上传来针扎刺痛，奇痒奇麻奇酸奇痛，各种痛苦感觉，一时纷至沓来。

魔徒不由丢开尺木，伸手抓挠身子，躯壳里的气血，快要沸腾起来。

放出雷蚊，方非倒地一滚，抓起星拂，抬眼一看，风揽月浑身上下全是毒蚊，不劳少年动手，已经痛苦不堪，龇牙咧嘴地发出惨叫。

方非一转眼，只见吕品躺在一边，两只眼睛透出惊喜。方非扑上前去，刚要抱起吕品，一道白光掠顶而过，击中一尊男子塑像，石像齐腰断成两截。

方非吓出一身冷汗，掉头望去，风揽月从蚊群里冒出头来，右手符笔乱挥，舞起一团火光，烧得雷蚊噼啪作响。

魔徒本想击倒方非，谁知太叔明的肉体不胜痛苦，那痛苦传给魔灵，使他手不应心，发出的符法，一毫之差没有集中。

风揽月又惊又怕，深知这具躯壳快要崩溃。它本是红尘来的元婴，只因入了魔道，失去一魂一魄，不能长久暴露在外，最好与人触碰，碰触不了，也得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全新的躯壳。

眼下两个对手，全都不能附体，这么一来，他进退两难，只有苦苦赖在太叔明身上，他一边对付雷蚊，一边抵挡肉体的驱逐，内外交困，狼狈到了极点。

“臭小子！”风揽月忍不住破口大骂，谁知一张嘴，一直毒蚊马上钻了进来，狠狠叮了他舌头一下，舌头见风就长，肿的快要撑破牙床。

方非扶起吕品，正想怎么破解符网，忽听风揽月含煳叫了声“一网打尽”

白光一闪，蚊群化为一团黑气，落入了一张光网——紧要关头，风揽月终于想到了克制毒蚊的法子。

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逃走，风揽月偏偏倒倒地冲了过来。

“云箭破空”，方非射出气箭，对手闪身躲过，符笔一扬，指向吕品，咻，一道白光贴着懒鬼的左脸颊飞了过去，砰，又有一尊石像遭劫，脑袋化为一团粉末。

吕品吓得脸色发青，口唇微微张开，流出一缕白沫。

风揽月又失准头，气的暴跳如雷。方非也除了一身冷汗，他目光一扫，忽见远处的地上，尺木歪斜横躺，发出冷冷青光。

“长牙”方非手捏剑诀，嗡，青光窜来，少年晃身跳了上去。

咻，一道火光从下掠过，风揽月的符法又落空了，方非一纵身，向着学宫大门飞去。

刚到门口，身后尖啸传来，回头一瞥，风揽月驾着飞轮赶了上来——他的面孔几乎脱了形，龇牙咧嘴的样子，活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换在平时，风揽月风行神速，方非休想逃脱，这是灵肉交战，剩下一半功力，只与方非旗鼓相当。

两人衔尾急飞，掠过树下花间，激起一股强风，刮得枝叶乱飞，繁华飘零。

当天大考，学生道师全都不在，偌大学宫空旷出奇。方非连声唿救，叫声远远传出，可是无人理睬。

一眨眼到了天湖上方，方非发出龙语唿救。叫声刚落，湖底钻出来一个蛟龙脑袋，见是方非，不由大叫一声：“又是他！”

“谁呀？”老夔龙也钻了出来，见是方非，气咻咻嚷道，“小东西，学了几句龙语就了不起吗？动不动就支使人，我又不是你的小跟班！”

“老夔……”方非急的发疯“救命……”

“上次也是这样！”老夔龙哼了两声，大吼一声，“小的们，谁也不许帮他。”

大王发了话，水怪门无敢不从，一眨眼，统统沉入湖里。

“臭老夔……”方非还没骂完，身边金光掠过，前方一根大树断成两截。

风揽月又没击中，方非只觉双腿发软，他转身飞向天籁树，边飞边叫“造化笔”，可没人应声。

他不敢停留，直往前飞，不觉逼近了云巢。方非明白，一到云巢，飞行法器就会失效，眼见尺木越来越慢，他纵身跳下，徒步向五行磴跑去。才跑几步，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风揽月从飞轮上摔了下来，飞轮贴地滑行，噌地飙出老远。

魔徒待在躯壳里面，好似置身沸腾的油锅，痛苦不堪，去留两难，他只顾追赶方非，忘了无形蹬的特性，一个收势不住，连人带轮摔了一跤。等到挺身跳起，方非已经跳上了一个木蹬，风揽月不甘落后，也跳上了一个金蹬。

两人各踩飞蹬，绕着云巢追逐，方非忽而五行相生，撞击水蹬，向上攀升，忽而五行相克，撞击金蹬，落入下层，这么忽上忽下，闹得风揽月无所适从。

方非整整一个学年，都与白虎学生在五行蹬上恶斗，起落升降，随心所欲，他一味拖延时间，只要挨到辰时，五行蹬势必停下，那时两人悬在空中，无处可去，道师如果来找自己，一定也能活捉魔徒。

风揽月疲于奔命，恨不得一死了之，他猜到了方非的计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人下了这口气，当然可以保住性命，但他一生争强好胜，明知风险极大，可也不愿放弃。

时间飞快流逝，方非渐渐胜券在握，尽管冷风吹面，他的心口也是一团火热。

“下去！”方非应声一惊，回头望去，一道淡蓝影子踩着火蹬，一阵风撞向风揽月。

天素？方非心里哆嗦！“不……”惊叫声还没说出口，两道影子交错而过，太叔明像是蜕掉的蛇皮，软嗒嗒的瘫了下去。

天素负气地飞到苍灵地峡，始终不见方非跟来，心烦意乱，对简真说：“你先待着，我回去瞧瞧！”

“我跟你去！”简真独自留下，十分心虚。

“用不着！”天素转身飞到回龙檐，举目一望，崖前空无一人。她马上想到，方非一定没脸没皮，回学宫乞求吕品去了。

少女天性刚烈、宁死不屈，她越想越气，赶回八非学宫阻止。可是一路飞去，不见一个人影，一直飞到天湖上方，眼看两条蛟龙在那儿嬉戏，忍不住用龙语文：“左师牙，伊无尾，你们见到方非了吗？”

左师牙是一条蛟龙的名字，它左边的龙牙比右边更长，应声答道：“见到了，他被一个三年级生追赶，跟我们求救，可老夔龙耍威风，不许我们帮他！”

“死老夔”天素气恨交加，“他们上哪儿去了？”

“像是去云巢了！”伊无尾的尾巴缺了一半。

天素赶到云巢，只见两道人影忽上忽下，急如飞鹰捕雀，真是惊险百出。

她心头一急，纵身跳上飞蹬。尽管鼻青脸肿，她也认出了太叔明，天素第一个念头就是三年生报复。她又见方非抱了一个人，形貌仿佛吕品，心中越发惊奇，同时暗骂两人无能，两个对一个，居然一伤一逃。

“终归还要靠我”少女不及多想，向太叔明猛冲过去。

太叔明觉出动静，回头一看，不惊反喜。天素见他神色古怪，还没明白过来，飞蹬碰地撞上。刹那间，一阵寒风扑来，少女如堕冰窟，忽地失去知觉。

飞蹬相撞，方非心子一缩。天素颤了一下，虚虚掉过头来，她的脸上透出一抹诡笑，烟波宛然流动，射出幽幽寒光，她的脖子上空无所有，正如方非所料--天素也没佩戴护身符！

只一晃，少女流星飞电，唿啸射来。

形势急转直下，方非决心放手一搏--他一摊手，吕品笔直下坠。

天素飞身一抓，差之毫厘，没有抓到吕品，懒鬼翻着跟头落了下去，几块飞蹬自下涌起，拖着他向远处飘去。

方非丢下累赘，撞上一只水蹬，飘然跃入三层。

身子还没落稳，身后疾风忽起，少女逼近身后，抖出了云扫笔。

风揽月附上天素的身子，也得到了她的能力，天素落入了魔掌，化为了空前的强敌。

蓝影晃动，少女赶到了方非左侧，符笔一扬，一条金光长索，脱出笔尖飞来。

金灵束缚符！方非不由锐喝一声，“烈焰神锋！”

他情急出手，初衷只想挡住对手，可是火剑一出，火势马上减弱，金绳却牵牵扯扯，连绵不尽，前面一段烧完，后一段又飞了出来。

方非情急下忘我挥笔，不知怎的，笔尖的火光忽又明亮起来，变直为曲，随着笔尖挥动，化为了一道亮丽的火圈。火光连绵不绝，随他向后飞旋，一环连接一环，好似经天而过的巨大螺旋。

两人一逃一追，快不可言，金绳火圈接连交锋，金绳越烧越短。魔徒左闪右蹿，上下挪移，一意逼近方非，可是火圈环环相接，构成了一道密密层层的火网，魔徒使尽解数，也难冲破火光。

方非也很惊奇，他情急乱来，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随心所欲，成了抵御对手的利器。

“浊浪天来！”魔徒一声锐叫，黑乎乎的潮水破空而出，经过的地方，火焰纷纷熄灭。

“草木成城……”方非本想以木克水，可一转念，又觉不对。

“勾魂夺魄！”黑气还没出尽，第二道符法紧跟上来，天素写符迅速。这一道“丧魂失魄符”使出，真是奔雷走电。

“心如铁石！”方非的符字同时写完，两道符光交错，他只觉头晕目眩。这晕眩来去均快，一眨眼又恢复了神志。

少年临危变招，写出克制符法，魔徒大感意外，来不及出招，方非闪电跃入了第四层。

风揽月一晃身，也跃迁到第四层。

“雷枪电斧！”风揽月运笔如风。

“枯木无春！”方非乱走龙蛇。

一片青气涌出笔尖，迎上一道长长的电光。

“破壁飞龙！”风揽月喝声出口，电光变粗变长，抵住青色气障，没头没脑地钻了进去。

“气障重重！”手忙脚乱间，两种符法居然糅合起来，“枯盾符”抵御雷电，“风甲符”汹涌向前，鼓动青木气盾，只见青光暴涨，重重叠叠，刺穿一层，还有一层，电龙长牙舞爪，好似钻进五里云中，尽管威力无比，可是不知东南西北。

乌光一闪，方非跳入五层，还没站稳，蓝影摇曳生姿，又在身边出现。

“气箭破空！”方非一扬手，一排云箭射向魔徒。

风揽月一闪身，云箭擦身而过，刚要反击，方非向前一冲，木磴撞上水磴，嗖地钻入云巢。

这是一条绝路，也是一条生路。云巢里除了羽化教室，全都无法飞行，魔徒到了这儿，同样也不能使用飞行术。

方非一旦落地，撒腿狂奔，连声叫喊：“牡丹，牡丹……。”叫了两声，忽地想起，牡丹昼伏夜出，这时根本不在云巢。

无助感油然而生，方非来不及多想，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瞥去，走廊尽头蓝影闪动，魔徒已经追赶上来。

方非冲出走廊，一颗心好似织机飞梭，横冲直撞，唿吸一阵紧似一阵，双腿快要失去知觉。一眨眼，他跑过魁星殿，经过许愿龙，眼角余光扫过，忽见一道石门——那是云巢地宫的入口，到了白天，可见门边一块石碑，上面刻有朱红字迹：“云巢禁地，学生勿入！”

方非一个箭步冲向石门，一如往日，刚一走近，石门无声分开，他的前脚刚跨过门槛，就听一边有人怒喝：“擅闯禁地！苍龙方非，我可逮着你了！”

他吃惊回头，乐当时怒气冲冲地快步赶来。

乐当时不用监考，留在学宫，他透过天眼符，看见有人在五行磴上追逐，赶来一瞧，正遇上方非进入地宫。

两人打了个照面，方非喜极而泣，孤军奋战这么久，总算遇上了一个帮手。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喜欢过乐当时，发自内心一声欢唿：“乐宫主……”

忽见蓝影一闪，天素，不，风揽月也出现在远处。

乐当时也恼怒、也欢喜，满面涨红有光，一个个毛孔恨不得渗出血来，

“方非、天素！”他大唿小叫，“你们两个不去考试，来这儿干什么？方非，你擅闯禁地，记大过一次，天素……”他转向少女，还没想好惩罚的名目，少女符笔一扬，一道“丧魂失魄符”飞来，正中大宫主的脑门。

乐当时根本没想到天素胆敢出手，一击便中，飞了老远，脑袋撞在墙上，两眼发黑，神志模煳，嘴里嘟嘟囔囔，说出最后的念头：“……冲撞道师，记……大过一……”次字还没出口，人已昏死过去。

风揽月赶上前来，本想补上一笔，结果了乐当时。可他一转眼，不见了方非。石门里人影闪动，小度者逃进了地宫，魔徒心头一急，也一阵风冲进了石门。

地道越走越黑，伸手不见五指，风揽月的笔锋燃起一团青焰，照亮十米远近，冷风阵阵吹来，雾气纵横起伏，似有无数怪兽张开巨口，要将入侵者活活吞噬。

风揽月侧耳聆听，前方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似乎有人尽力奔跑。他快步赶去，不多一会儿，惨雾深处，白影闪动。魔徒心头一喜，追赶上去，手一扬，一道白光击中白影，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哼，可是方非没有倒下，只一闪，又消失在了一个拐角。

风揽月追赶上去，可是没有见人。他停下脚步，熄灭笔端青焰，黑暗冷硬如铁，四面压来。魔徒快走两步，就在左近前方，忽又看见龙蛛羽衣的光亮。

他屏住唿吸，放慢步子，写成一道“丧魂失魄符”，凝而不发。

无声无息地走了十步，魔徒心子突地一跳。巷道尽头，出现了一团光亮，光亮里，方非侧身站立，左顾右盼，神色十分惶急。

“没路了？”心中闪过一阵狂喜，风揽月一扬手，符光迸闪，只听哎呀一声，方非摔倒在地。

风揽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还没瞧见倒地的少年，一股异样感觉，忽从心底升起。

魔徒浑身一凛，抬头看去，前方虚无深处，浮现出了一面巨大的圆镜。

大还心镜！风揽月吓傻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地宫深处，居然遇上了这个克星！

他奋起浑身气力，一纵身，想要退出镜室。

“僵如木石！”一束青光飞来，风揽月浑身一紧，手足僵硬，千绳万锁重重缠绕，将他死死定在宝镜面前。

这一道“定身符”，方非酝酿已久，威力十足。风揽月又叫宝镜夺了心神，稍一疏忽，惨被定住，可比“定身符”更难受的还是“大还心镜”，这一面上古宝镜，镇住了他的灵魄和精魂。

“别过来！”风揽月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尖叫，整座镜室也簌簌发抖。

方非不胜骇异，这个魔头真是了得，明明中了定身符，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只一瞬，他又明白过来——这声音尖锐苍老，不是出乎天素，而是来自镜子。

方非一抬眼，几乎忘了唿吸。

镜子里面，少女眉眼低垂，昏迷不醒。在她的肩头，趴着一个人头虫身的怪物，他浑身苍白光滑，没有一根毛发，个头比山都更小，一对尖耳簌簌抖动。它有手无腿，腰身以下一段一段，好似一条巨大的蛆虫，虫身子盘曲缠绕，缚住了天素的魂魄，一双枯手好似铁钩，狠狠扣住了少女的咽喉。

“挪开镜子！”人头蛆举起一手，狠狠拍向镜面，镜面出现一片水纹，荡起炫目的奇光。怪物如受火烧，慌忙缩手，手掌黑烟腾腾，脸上透出极大的痛苦。

“要不然……”怪物两眼暴突，血红发光，“我吸了她的魂儿！”它张开大嘴，两排尖牙对准少女白皙的脖子。

方非望着镜子，脸色苍白，他已看出魔头害怕宝镜，脑海中光芒连闪，响起了天素回答帝江的话：“……镜祛法需要一面照魂镜子，还有一位顶厉害的道者，透过镜中的魂魄，把妖灵从宿主的魂魄上剥离下来！……”

“挪开镜子！”人头蛆又叫一声，“我说最后一次！”

方非盯着镜子，后背汗如雨下。他长吸了一口气，向前跨出一步，一刹那，他的影子也投入了镜中。

风揽月不明所以，只一呆，脖子忽地剧痛，被一双大手狠狠扣住。他大吃一惊，尽力回头，与方非的影子打了个照面。

心镜照魂，与其说是镜子照出了魂魄，不如说是魂魄进入了镜子。

方非投影入镜，镜子外面的方非根本没动，动的只是他的魂魄。风揽月只留言到镜子外面，压根儿没有料到——这个对手极为特别，能在镜子里与自己交手。

经过数月的苦练，面对大还心镜，方非的肉身魂魄，已可任意分合，他的身子没动，魂魄却已捏住了风揽月的脖子。

这感觉古怪透顶，分明双手空空，可他感觉捏到了一个滑溜溜、黏腻腻、冷冰冰的东西。

“咕！”怪物拼命一挣，方非只觉身子一晃，几乎摔了出去。

风揽月放开了天素，扬起两只枯爪，手指好似烧红的叉子，深深陷入了方非的手臂。

仿佛瓷器皲裂，手臂被扣地方，呈现出丝丝裂纹，一股出离的痛楚贯穿全身，方非两眼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呀！”一声尖啸，出自风揽月的喉咙，全无得胜的喜悦，反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好比垂死下落的苍鹰，发出惊心动魄的哀鸣。

方非定眼望去，在他的魂魄深处，燃起了一团白光，这光芒如此夺目，照亮了他的整个魂魄。白光透出躯壳，风揽月的爪子好似着了火，浓浓的黑烟弥漫了镜面。

“什么东西？”方非无比诧异，白光越见清晰，透出长方形的轮廓。

“隐书！”方非恍然大悟。风揽月说过，天试院时，他就试图附上方非的身体，结果遇上了一股力量，彻底战败，几乎死掉。如今真相大白，这股神奇力量，就是支离邪的隐书。

双手有了知觉，力量源源涌出，方非驾驭魂魄，拽住怪物全身，向后狠狠拖拽。风揽月拼命挣扎，蛆虫似的身子一点点地离开天素。

“咕！”魔头狠狠低头，一口咬中方非的脖子。方非似被铁棍击中，重击中夹杂刺痛，颈骨似乎快要折断。

“呀！”风揽月抬起头来，嘴里涌出黑烟，他想食掉方非的魂儿，反被隐书的神光灼伤了唇舌。

方非趁机发难，使劲一拽，风揽月脱离了天素，嗖地一下，虫尾巴狠狠缠住了方非。

风揽月恨死了这个少年，到了这个时候，但求同归于尽。他一手掐住方非的脖子，一手狠击他的头部，一拳，两拳，每一拳都如千斤重锤，方非眼冒金星，眼耳口鼻流出鲜血。

天素脱离魔灵，瘫倒在地，落地时的震动，激醒了她的灵智。

少女睁开眼睛，望见了镜中的两人，一瞬间，她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一转，投向镜框边的一行符文，那是极为深奥的古符字，震旦里认得这种符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可是天素认得，她扬起云扫，发出虚弱的声音：“神明虚照，万邪皆空……”

念符声一出，风揽月浑身一颤。他面露惊慌，拽住方非的爪子松开了。镜面打破了沉寂，水波似的流转起来，至深至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旋涡越转越大，风揽月的身子随波起伏，忽似一片枯叶，轻轻地脱离了方非，落入了旋涡的中间。

“呀！”魔头嚎叫一声，随着旋涡转动，一圈圈向下沉落，它的叫声越去越远，越来越轻，落入涡流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面归于沉寂，镜子一男一女，相互对视一眼，双双倒在地上。

“别睡，还要大考呢……”昏沉间，方非似乎听见有人喊叫，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天素躺在远处，好似一片卧云散雪。

他挣扎起来，面对宝镜吸了一口气，抖擞一下精神，镜中人一扫颓色，一股元气灌注全身。

方非扶起天素，连叫两声，她才悠悠醒转，呆了呆，冲口而出：“我们赢了？”方非苦笑点头。

天素沉默一下，轻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叫无相魔附了体？”

“啊！”方非似乎没有听见，拿出仙罗盘一瞧，“辰时还没到，兴许可以赶上大考！”他一面说，一面扶起天素。

少女双腿酸软，几乎不能举步，她被邪魔附体，魂魄所受创伤，胜过方非百倍，尽管百般运气，身子仍是绵绵软软，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怎么回事？”天素挥拳捶打双腿。

“我来背你！”方非不由分说，背起天素向外跑去，少女又好气，又无奈，挣扎两下，只好任其摆布，心想：“也许只是一时无力，到了苍灵地峡就好了！”

跑出地宫，看见乐当时，老头儿昏沉未醒，天素惊说：“他在这儿干吗？”

方飞苦笑一下，默默不答，他跑到太极坪，跳上飞蹬，飞到中途，看见吕品，忍不住说：“天素，怎么救他下来？”

“救他干嘛？”天素气愤难平，“闹成这样，全都怪他！”

“不论怎样，他都是危字组的人啊！”

天素哼了一声，扬起笔来，手腕却似灌满了黑醋，笔尖光芒跳动，符字不能成形。她又惊又气，只好说：“你会，‘顺风推云符’吗？”

“会！”方飞靠近吕品，一挥笔：“乘风驾雾！”

一道青光闪过，吕品漂浮起来，乘着一团云气，冉冉落向地面。三人几乎同时落地，懒鬼瞪视两人，脸上一半是惊，一半是喜。

方飞松了一口气，又问天素：“这符网怎么解？”

“这是‘乾金网灵符’，专门对付变化的道者和妖怪！”少女想了想，“火克金，可用‘三味灵火符’，不过这道符威力不小，使得不好，绳子没烧断，先把人烧死了！”

方飞想了想，轻声说：“我来试试！”

吕品流露出惊恐神气，眼睛发疯似的乱转，方飞不理他，一挥笔：“玄又玄昧神无明！”

一道纯青火光射出笔端，到了吕品身前一寸，方飞凝神一收，火焰居然停住。天素双目一亮，轻轻咦了一声，懒鬼也是面色惨白，死死盯着焰锋，火焰顺着金光游走，烧毁金网，却不伤吕品。

符网小时，吕品仍不动弹，天素有说：“他还中了‘定身符’，你用‘解禁符’试试！”

“风消雪解！”方飞一指吕品，懒鬼浑身一抖，跳了起来，嘴里大喊大叫：“憋死我了，无相魔呢？”

“叫大还心镜收了！”方飞一瞅时间，辰时还差一刻，慌忙纵起尺木，极速飞向宫外，吕品一言不发，驾轮跟在一边。

“你上哪儿去？”天素瞪着他。

“去苍龙地峡！”吕品咧嘴一笑。

“你不去更好！”天素咬牙切齿，“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哎哟哟，你别闹错了，我又不是去考试，我是去看你们的笑话！”

“你……你混蛋！”

一边吵嘴，一边飞行，转眼冲出宫门，钻进蚣明车。大蜈蚣颠簸起伏，疾驰向前，可三人只是嫌慢，恨不得各拿起一根鞭子，轮番抽打车身。

好容易到了回龙壁，方飞背起天素，刚刚跑出车外，少女忽地轻声说：“方飞，算啦！”

“什么？”

“来不及！”天素嗓音发颤。

方飞一回头，少女手持仙盘，面色苍白如纸，黑幽幽的瞳子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绝望。

“还差五分钟！”吕品唉声叹气，“苍龙地峡，离这儿有两百多里！”

方飞一咬牙，背起天素，少女说：“你做什么？”

“长牙！”方飞手捏剑诀，青光一转，尺木落在前方。

“说了来不及了！”天素声音凄惶，“方飞，算啦！”

方飞的心里乱糟糟的，天素是青榜天元，落到这个步，大半与他有关。如果她遭到淘汰，方飞一生一世也不会原谅自己。

一咬牙，他跳上了尺木，身后传来吕品的咕哝声：“一根筋的家伙！”

“你才一根筋呢！”天素掉头怒骂。

“呵！”苍劲的笑声远远传来，三人齐齐掉头，同声大叫：“天道师！”

天皓白站在远处，招手说：“快来！”

“天道师，快迟到了！”方飞飞上前去。

“不要紧！”老道师信手一挥，天青色的符光，勾勒出一道半圆形的拱门。

“随意门？”素轻唿一声。

“有意思！”吕品一晃身，跨进大门，青光一闪，懒鬼消失了。

“快！”天素拍了方飞一下，“快进门！”

“这`这门是画的啊！”方飞吃惊极了。

“那又怎么样？”天都催促，“别磨蹭！”

方飞收起尺木，举步跨向画门。前脚刚刚跨进，他浑身一热，眼前物换景移，出现了一座壮美的峡谷，峡口巨石累累·金碧发光，苍然木比肩林立，高出左右山崖，峡口的烟云吞吐变换，在那烟云深处，仿佛一条巨龙。

方飞回头望去，天皓白也通过了法门，拱门的青光幽幽淡去。

“这是‘随意门‘！”天素在她耳边低语，“需要两道符法才能办到。一是’缩地成寸符‘，一是’登堂入奥符‘，前者是阳符，后者是阴符，每道符法就是一扇门，天道师把阴符留在这儿，千里以内再写一道阳符，阴阳相吸，两道门户就能缩千里于一步，隔空连接起来！”

“你会写吗？”方飞忍不住问。

天素哼了一声，冷冷的说：“就我所知，震旦里能画出‘随意门‘的人，绝不超过六个！”

“怎么才来？”山烂石沉着脸走上来，在他身后，跟着一群学生。

“我……”方飞张口结舌，不待他答话，山烂石又叫：“天素，你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点儿意外！”天素给了方飞一拳，“快放下我来！”

方飞这才想起放下少女，天素双脚落地，膝盖一软，几乎摔倒。贝露·贝雨抢上来扶住，红着眼问：“天素姐姐，你怎么了？”

天素咬牙不语，他使出全力，想要站起，可是双腿发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

“别动！”孙先生从人群里走出来，“天素，你的魂魄受了重创，三天内不可乱动元气！”

“三天！”天素变了脸色，“可是考试……”

“没办法！”孙先生惋惜摇头，“你的放弃大考！”

人群一片哗然，白虎人纷纷露出笑容，其余道种的学生，大多流露出失望————危字组没了天素，还有什么指望？

天素站在那儿，两眼空洞无神，直勾勾望着脚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山烂石望着少女，不胜困惑。

“我们……”方飞刚要开口，天素忽叫：“方飞！”他回头一看，少女冲他轻轻摇头。方飞恍惚明白过来，魔灵附体并不光彩，云巢里的事情，天素不愿别人知道。

“天道师！”贝露·贝雨跑上去，扯着天皓白的衣角，记得双双落泪，“你帮帮天素姐姐！”

“我没有办法！”老道师神色郑重，“天素，你得去灵素馆静养，要不然，这个伤会毁了你的道基！”

“不！”天素抬起头来，“方非，你过来！”

少年茫然上前，天素看他一眼，轻声说：“苍龙方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危字组的组长？”

“我？”方非一愣。

“苍龙方非！”天素的嗓音微微发抖，“你一定会赢！”

“为什么？”方非心跳加快。

“因为……。”天素目光迷离，声音变得柔和，“你是九星之子！”

人堆里响起刺耳的嘘声，伴随着一阵恶毒的哄笑。

“好个九星之子哇！”司守拙大吼大叫。

“北斗九星之子的私生子哇！”钟离焘怪腔怪调地凑趣。

“呸！”巫袅袅小嘴一扁，“不要脸的大骗子！”

方非不知所措，双手绞在一起，回头看峡口，那儿危崖高耸，似要倾倒压来。

“唔！”天皓白看了看仙罗盘，“辰时五分，各就各位！”

学生散开聚拢，分成二十八队。贝氏姐妹将天素放下，恋恋不舍地返回本组。

方非一掉头，与简真打了个照面，大个儿一脸哭像：“只有我们两个吗？完了，这下子没救啦！”

“我们……”方非刚要开口，天素忽叫：“方非！”他回头一看，少女冲他轻轻摇头。方非恍惚明白过来，魔灵附体并不光彩，云巢里的事情，天素不愿别人知道。

“天道师！”贝露、贝雨跑上去，扯住天皓白的衣角，急得双双落泪，“你要帮帮天素姐姐！”

“我没有办法！”老道师神色郑重，“天素，你得去灵素馆静养，要不然，这个伤会毁了你的道基！”

“不！”天素抬起头来，“方非，你过来！”

少年茫然上前，天素看他一眼，轻声说：“苍龙方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危字组的组长！”

“我？”方非一愣。

“苍龙方非！”天素的嗓音微微发抖，“你一定会赢！”

“为什么？”方非心跳加快。

“因为……”天素目光迷离，声音变得柔和，“你是九星之子！”

人堆里响起刺耳的嘘声，伴随着一阵恶毒的哄笑。

“好个九星之子哇！”司守拙大吼大叫。

“北斗九星的私生子哇！”钟离焘怪腔怪调地凑趣。

“呸！”巫袅袅小嘴一扁，“不要脸的大骗子！”

方非不知所措，双手绞在一起，回头看向峡口，那儿危崖高耸，似要倾倒压来。

“唔！”天皓白看了看仙罗盘，“辰时五分，各就各位！”

学生们散开聚拢，分成二十八组。贝氏姐妹将天素放下，恋恋不舍地返回本组。

方非一掉头，与简真打了个照面，大个儿一脸哭相：“只有我们两个了吗？完了，这下子没救啦！”

“呵！”方非还没回答，吕品忽地接口，“死肥猪，你的算数可真烂，二和三也分不清吗？”

“死奸细……”简真刚要回骂，忽地小眼圆睁，“你说什么？你、你也要参加考试？”

“考考看呗！”吕品笑嘻嘻一耸肩，“闲着也是闲着。”

大个儿目瞪口呆，方非轻轻吐了口气，伸出右手：“白虎吕品，欢迎回来！”

“随便吧！”懒鬼也伸出右手，“苍龙方非，请多指教！”

“喂，你们两个……”大个儿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一肚皮惊奇疑惑，“你们两个，闹什么鬼名堂？”

“危字组！”山烂石的大嗓门传来，“准备好了吗？”

“好了！”方非扬声回答。

“组长？”

“苍龙方非！”

“人数？”

“三人！”

胖道师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正想勉励两句，忽听有人高叫：“慢着！”

声音喑哑低沉，吕品一回头，失声惊叫：“是你？”方非也忍不住看去，远处停了一辆宝轮车，车中走出一人，正是吕品的祖母林映容。

老太婆面色灰败、两眼无光，腰背佝偻得像只虾米，面对孙子目光，她哆嗦了一下，冲山烂石大声说：“危字组只有两个人，吕品不会加入！”

“你说什么鬼话？”懒鬼脸涨通红，抢上一步，“我做什么，用不着你管！”

“我不跟你说！”林映容左躲右闪，狼狈避开孙子的目光，“山道师，我申请吕品退学！”

“退学？”山烂石脸一沉，“你说现在？”

“是……”林映容低头说，“就、就是现在！”

“我不同意！”吕品大声说。

“品儿！”林映容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吕品愣了一下，短短数月不见，祖母瘦了一半，她的面孔苍白枯藁，两只眼睛深深凹陷，她冲着吕品拼命摇头，眼里流出刻骨的恐惧。

懒鬼迟疑起来，自从记事起，他从未见过祖母这副样子。他明白祖母恐惧什么，也知道这恐惧后面的力量，这一股力量凶险残忍，消灭祖孙二人，就如捏死两只蚂蚁。没错，他可以任性一把，为了朋友舍生取义。可老太婆呢？他已风烛残年，如何面对风刀霜剑？

一刹那，义气，亲情，养育之恩，救命之德，种种情愫在他胸中反复交锋。懒鬼呆愣愣站了半晌，唿出一口长气，两眼再无神采，他徐徐转过身子，冲着方非微微苦笑：“对不起，方非，我要退学！”

方非手足冰凉，林映容却应声松了口气，身子一晃，几乎摔倒，山烂石伸手将她扶住，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吕品一咬牙，刚要转身，忽听身后一声锐喝：“慢着！”

【狐红衣】

声音娇脆悦耳，吕品叹了一口气，回头说：“天素，我……”话没说完，忽地愣住。

一个红裳女子站在不远，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十分艳丽，肌肤莹白光润，身子婀娜颀长，她静悄悄站在那儿，宛如一棵火云围绕的玉树。

不知为什么，吕品一见女子，油然生出一丝亲切，这女子似在哪儿见过，可在什么地方，他又说不上来，吕品沉默一下，忍不住问：“你叫我吗？”

“不错！”红衣女的目光越过吕品肩头，投向了远处的林映容。老太婆也死死地盯着她，面孔因为惊骇，一阵阵抽搐起来。

“老夫人，久违了！”红衣女徐徐开口。

“不可能！”林映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你已经死了！”

“老夫人，你倒是看看，我活着，还是死了？”女子微微一笑，向着林映容走出一步。

“别过来！”老太婆向后一跳，几乎摔倒在地，她一手捂脸，一手死命挥舞，像是驱赶什么，“你别过来！”

“你也会怕我？呵，你不是千方百计地要杀死我吗？”红衣女笑盈盈地只是向前，“我这就来了，你又害怕什么？”

老太婆忽地放开手，睁大两眼，直视对手，她的面孔不住抽搐，胸口一起一伏，忽地大声说：“没错，我做梦也想杀死你，你害了我的儿子还不够，还想来害我的孙子吗？告诉你，不用想，我活着一天，你都不用想……”

林映容脸色惨灰，眸子深处透出一股癫狂。吕品瞧得吃惊，抢上一步，拦在祖母前方，冲着红衣女说：“你是谁？你要干吗？”

“你问我？”红裳女的眼里闪过一抹痛楚，她伸出右手，抚向吕品的脸颊。懒鬼想要躲闪，可是面对那双眸子，居然无法挪开身子，他木呆呆地任由对方抚弄，那只手温暖柔软，好似暮春的晚风。吕品的身子一阵哆嗦，颤声说，“你……你到底是谁……”

“我……”红裳女苦涩一笑，“我是你的妈妈！”

这一答好似晴天霹雳，吕品愣了一下，脸上腾起一股青气，大声说：“你胡扯，我没妈！”

“你没妈？”红裳女幽幽地说，“林映容，这个理由可真省事啊！”

老太婆瑟缩一下：“不、不对。”她扬起面孔，手指哆哆嗦嗦，指向红裳女子，“你不是狐红衣，狐红衣已经死了！”

“那你摸摸看！”红衣女笑嘻嘻伸出一手。

林映容望着那手，脸色发青，忽然向后一缩，双手抱头，发出一阵凄楚的呻吟。

吕品的心中疑云翻腾，怔怔望着女子：“你、你真是我妈？”

“你说呢？”女子望着他，口气十分温和。

“我从没见过你！”吕品说这话时，有点儿违心，眼前这张面孔，他在虚无梦中，似乎见过几次，可惜梦境迷离，朦胧中已经记不清了。

红衣女惨然一笑，伸出右手，手心多了一个青色的光团，光芒中似有无数的尘埃，绕着一个内核，轻轻地旋绕飞舞。

“前尘烟？”山烂石眉尖一颤，喃喃自语。

女子一扬手，光团飞向吕品，懒鬼一愣，伸手碰向光团，指尖刚刚碰到，光团蓬地散开，化为一片烟云，把他裹在其间。一刹那，吕品身边的世界飞旋起来，尘封的往事一幕一幕，徐徐展现在他的眼前……

从玉京向西五百多里，有一座名叫“水云”的村子，依山傍水，景色可观。每逢日升月落，村前的湖泊总有水云升起，传说湖底藏了一只神龙，只不过，这条龙谁也没有见过。

村中人的道种多为白虎，姓氏一大半姓吕。因为邻近玉京，沾染了京中的风气，也出过几个有名的人物。最近的吕虚房，少年进京，一直做到阳明星官，难得太平无事，他任满两届，衣锦还乡，买田买地，成了村中的一门望族。

吕虚房以后，又传了两代，到了第三代上，出了一个名叫吕孟津的子孙，他天性乖戾，又去玉京待了几年，学了一身的浪荡习气。

与平常的浪子不同，吕孟津一面挥霍祖产，一方面又自私抠门，自己一毛不拔，老想占人便宜，交了几个酒肉朋友，也由于这个原因，跟他反目成仇。吕孟津在世道上屡屡碰壁，混到三十出头，还是一事无成，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到村里。

他事事都不顺心，性子更加乖戾。他跟村里的每户人家都打过官司，一会儿怪东家占了他的山林，一会儿又怪西家侵入他的水田，照他的主意，恨不得把全村的田地都归他一个。

官司经年累月，吕孟津却乐此不疲，每年大半的收入，全都奉献给了城里的讼师。官司输多赢少，渐渐入不敷出，吕孟津输了官司，回家就找妻子林映容出气，动辄拳脚相加，打得妻子皮开肉绽。

官司屡战屡败，田里的活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吕孟津自私自利，连耕种的灵兽也受了祸害，他一个不落地没收所有的果子，闹得种果子的猿妖饥寒交迫，吃光自家的果子不说，还把邻家的果林扫荡一空。邻居告到城里，吕孟津挨了一大笔罚金，可他不知悔改，为了省钱，又克扣锄地鼠的口粮，鼠妖老不客气，一股脑儿吃光了所有的种子；为了偿还债务，他又变卖了祖传的施雨蛟，结果田里来了一只旱魃，大块的良田，都成了龟裂不毛的荒地。

自打水云村建立以来，再没有比吕孟津更下流，更无赖的人了。可是老天无眼，这个无赖家伙，偏有几分老福，年近五十的时候，得了一个儿子。

老来得子，吕孟津高兴了不到三天，忽又腻歪起来，拔腿离家，接着打他的官司。输了官司回来，喝得烂醉如泥，将刚生的儿子骂作“吃闲饭的货色”，一面大骂儿子，一面痛揍刚刚分娩的妻子。

自从嫁入吕家，林映容的眼泪就没干过。丈夫的淫威下，她的性子越发懦弱，挨了辱骂毒打，只会哭哭啼啼。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这个孩子不期而至。林映容死灭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火焰。为了守护儿子，她居然鼓起勇气，跟丈夫对骂对打，尽管输多赢少，可也从不退让，就算一身是血，她也死死抱住摇篮不放。老无赖瞧在眼里，也觉一丝害怕，嘴里骂骂咧咧，可也不敢上前。

也许上天可怜，吕书维一日日长大，仿佛漆黑的淤泥中长出了一朵雪白的莲花，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数他最为醒目，无论男女老少，见了这个孩子，都打心底里感觉喜欢。幼年时，他是孩子堆里的领袖，读书以后，他是老师眼里的红人。他的性子温和，待人接物，总是叫人舒服，他的天资聪慧，读书考试，总能拔得头筹。

吕孟津常年奔波在外，压根儿不知忙些什么。林映容乐得他不回家，免得老头教坏儿子。这一点上，她却高看了丈夫，老头儿根本没有调教儿子的心情，儿子对他来说，就像一只小狗，闲了招来逗逗，厌烦了就一脚踢走。

但随着吕书维一天天长大，老头儿逐渐有些怕他，逢人便说：“小崽子长了一双怪眼睛，软和时跟羚鹿似的，凶起来比穷奇还狠呢！”

有时老头儿想要大放厥词，咒骂妻子，可是儿子皱眉一瞧，他就没来由浑身一凛，污言秽语全吞了回去；吕书维十岁以后，当着儿子，老无赖再也不敢向妻子动手。林映容只觉扬眉吐气，她以母亲自居，深心里却以为，这个儿子是上天可怜自己、特意降下的神灵。她把儿子视为魂中魂、魄中魄，所有的心血爱恋，甚至于残存不灭的少女幻想，统统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十四岁那年，吕书维考进了八非学宫，这在水云村里是一件大事。自从吕虚房以后，水云村再也没人通过八非天试。全村人都来贺喜，望着满屋的礼物，老无赖自觉占了莫大的便宜，站在客厅里笑个不停；林映容却正好相反，她躲在卧室里日哭夜哭，伤心儿子就要远行。

吕书维进了八非学宫，分到了参字组，一晃过了三年，他品学兼优，道阶考试以后，进入了斗廷的商部，因为商务繁忙，长年往来震旦各地，几乎没有落家的时候。

不久，道魔战争爆发。水云村邻近玉京，免了许多灾祸，可林映容还是十分担心，她待在家里，一会儿听说西方天柜山在打仗，一会儿又听说北方的魔军公然围城，双方死的人，把贝英湖的水也染红了。

她提心吊胆，每天站在村口眺望，盼望儿子从天而降；她透过通灵镜，没日没夜地给儿子发信，可是好些天没有回复。林映容失望之余，只好自我安慰，儿子太忙，无暇顾及自己。

谁知有一天，吕书维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个苍龙女子，姓胡，名红衣，穿了一身火红衣裳，生得十分美艳。一男一女把手进屋，只叫两个老的目定口呆。胡红衣的笑容极美极媚，她只要一笑，整座屋子也会亮堂起来。每逢这个时候，吕书维就忘了说话，默默地望着她，眼里透出深深的痴迷。

林映容心酸难忍，她冷冷瞧着两人，始终一言不发。吕孟津却欢喜得要命，提包拎箱，忙前忙后，就如一条大狗，围着两个小的团团打转。林映容见他这模样，气得心里隐隐作痛。

吃过晚饭，吕书维说到正题——他这次请假回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跟胡红衣完婚。

话一说完，老无赖应声同意，自觉娶了这样美艳的媳妇，一来可以常饱眼福，二来可以逢人炫耀。可是，林映容面容冷寂，还是一言不发，吕书维焦急起来，询问母亲有什么意见。

林映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这件婚事我不同意！”

众人大吃一惊，吕书维忙问缘由，林映容说：“你只说结婚，对方的身世背景全都不说，这婚结得不明不白，亲戚们问起来，我又该怎么说？”

吕书维一呆，倒是胡红衣大大方方地说：“我家世代住在首阳山下泻云河边的宛子城，父母去世得早，留下若干财产，上有两个哥哥，我排末尾。前年二哥去世，只剩大哥一个。伯母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宛子城查探！”

老无赖一听“财产”两字，两只老眼灼灼放光：“令父母留下多少财产，如果结婚的话，又有多少嫁妆……”老头儿问得又痛快，又直白，羞得儿子无地自容，胡红衣却不慌不忙，一一作答，说是父母留下三份产业，三个子女一人一份，每份数量不多，大概买得下半个宛子城，自己嫁入吕家，名下的财产，当然随身携带。

吕孟津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马上完婚。谁知林映容又说：“胡姑娘你是豪门巨富，我们吕家是小门小户，门不当，户不对，将来一定会有争执！总而言之，你们还是不要结婚。”

老无赖气得发疯，扑上去殴打妻子，可被儿子死死拉住。林映容趁乱出门，逃到了娘家。到了娘家，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查探胡红衣的底细，很快消息传来，宛子城是有一家姓胡的望族，家族十分豪富。

林映容大失所望，可是想来想去，忽又感觉不对。胡红衣冶艳无比，家里又是巨富，年纪不足二十，言谈却很老练，俨然饱经沧桑，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应对。可是这就怪了，这样十全十美的女子，又怎么会看上一个斗廷的小职员呢？

老妇人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胡红衣越完美，她就越恐惧，这样完美的女子，一旦娶入家门，吕书维的眼里，哪儿还会有她这个母亲呢？

嫉妒使人盲目，也会叫人聪明，林映容左思右想，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她根本不是人！”

首阳山是狐族的发源地，狐神蓬尾极盛的时候，曾在山里筑起王城，统帅过亿万妖灵。泻云河从首阳山发端，历经无穷岁月，泻云河边仍有狐族出没。这么看起来，胡红衣的姓氏，未必不是谐音。

林映容吓出了一身冷汗，胡红衣的容貌神态无不奇怪，骨子里的那一份妖媚，根本就是传说中狐妖的做派。老太婆越想越怕，传说中，狐妖吸人元气，待到元气衰竭，还会夺走人的魂魄！

老太婆受惯了丈夫的欺辱，忍辱负重是她的长项，尽管心中起疑，可也隐忍不发，她找来儿子，询问他和胡红衣结识的经过。

吕书维见问，愣了一下，跟着不胜忸怩，一脸的幸福甜蜜。老妇人瞧得心如刀绞，用尽浑身气力，才算忍住怒气。

“前些日子，我奉令前往亡灵海交易元胎，同行的同事有二十多个！”吕书维说到这儿，眼里流露出一丝伤感，轻轻说，“里面好几个，都是我的同学！”

“同学？”林映容忙问，“有女的吗？”

“有几个！”

“你就没有中意的吗？”老妇人装模做样，东拉西扯，心里却很明白，无论什么女子，全都配不上儿子，那些女人又狡诈、又虚荣、一个个搔首弄姿，又哪儿会真心对待他呢？他那么善良单纯，遇上什么女子，全都只会吃亏。

吕书维看穿了母亲的心思，苦笑说：“去亡灵海的路上平安无事，就连亡灵大海，也是风平浪静，买卖也很顺利，商队满载而归。大伙儿都很高兴，可是乐极生悲，飞到金山上空，我们遭到了伏击！”

“啊！”林映容轻叫一声。

“魔徒来了几百个，气势汹汹，就像出巢的狗蜂。大伙儿浴血苦斗，可是周围的同伴，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掉了下去。混乱间，我中了一枚‘摧心针’，又中了一道‘鬼影符’，那鬼影一旦缠上，再也无法摆脱，黏黏腻腻，不住汲取我的元气。我掉了下去，耳边尽是同事们的惨叫，那感觉，唉，真是糟糕透了……”

林映容听得面无血色，吕书维也沉默了好一阵子：“我从高空落下，掉进了银湖，水面平时柔软，这时却像一面石墙，水波几乎把我震昏了，元气飞快流逝，身子渐渐变冷，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胡说！”林映容急得跳了起来，“呸呸，童言无忌！”

“妈，我可不是小孩子！”吕书维微微叹气，“我进了斗廷，就成了战士，战争总要死人，谁也不会例外。就在我下沉的当儿，水里出现了一点红光，光亮越来越近，粼粼的水波间，涌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孔，细密的长发随波起伏，宛如一丛黝黑的水藻，红衣就像一团大火，照得四周湖水通明。一刹那，我几乎以为，自己魂魄出窍，看见了水仙，事后才知道，那就是红衣。”

吕书维说到这儿，面露遐想神气，做妈的瞧在眼里，只觉一阵反胃。

“她去金山访友，为了欣赏泻云河的风光，乘坐蛟龙车北上。经过银湖的时候，我凑巧落在了她的车边。她心生恻隐，把我捞了起来。出水时我还活着，可是毒针发作，痛不欲生，坠落时手脚也被湖水震断了。我躺在甲板上，有气无力，奄奄一息，红衣却坐在一边，浑身湿漉漉的，长发挽到脑后，扎成一束漂亮的马尾，清寒的湖水夺走了脸上的血色，越发显得她清澈如仙、秀美出尘……”

“够了！”林映容心酸难忍，厉声说，“我让你说事，可没让你说她有多好看！”

吕书维面孔发红，接着说：“我看呆了，只以为身在天堂。红衣伸出手来，好似拂去尘埃，扫去了纠缠的鬼影，又把剧毒的魔针吸了出来……”

“用她的嘴？”林映容气得脸色发青。

吕书维的脸更红了，只好避开话头：“她刚给我解了毒，魔徒就赶来了。后来才知道，这次伏击早就有预谋，大魔师设了一条连环毒计，歼灭商队以后，派人冒充我们，押送这批货物前往玉京，从而突破空防，一举摧毁斗廷！同行的人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审讯被俘的同事，清查俘虏的尸体，魔徒发现少了一个人。如果我活着，阴谋就会败露。于是他们四处搜索，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蛟龙车。”

“魔徒来得多吗？”林映容忍不住问道。

“不多！只有五个！”

林映容松了口气，吕书维迟疑一下，冷不丁说：“妈，你听说过大力神魔吗？”

“井武扬？”林映容冲口而出。即使山野村妇，也听说过大力神魔的恶名，她是大魔师的魔将，震旦里顶尖的甲士，死在他手里的道者不计其数，传说他抓住对手，就连魂魄也懒得吞噬，只是高高举起，活活撕成碎片。

“井武扬只是头儿，其余四个，分别是‘虫魔’廉飞光、‘伤心鬼’桑如，‘妖瞳’秦无常，‘招魂师’萧冥。”

吕书维每说一个人名，林映容就惊叫一声，这五个魔头，无一不是魔徒中的名人，老妇人实在无法想象——面对这些强敌，儿子怎么能够逃脱。

“叫人奇怪的是，魔徒找到我们，居然十分客气。井武扬言语恭敬，还把红衣叫做小姐，请她把我交给他们。我在车里听着，心中不胜恐惧，魔徒从来横行霸道，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难道说，红衣也是他们的同党？”吕书维说到这儿，微微有些出神，"事后想起来，这念头真是蠢笨透顶。红衣听了他们的话，笑着说：‘他进了我的车，就是我胡家的人，你可听说，有谁从胡家抢过人吗？’

"井武扬说：‘红衣小姐，我入魔以前，跟令兄有一点儿交情，所以不跟你一般见识。胡家是不好惹，可我又是好惹的吗？我们两方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为了一个不见经传的小道者伤了和气！’

"红衣说：‘大力神魔何等威名，居然屈尊枉驾，来抓一个不见经传的小道者。要不是亲眼见到，说了我也不信！这么看来，这个小道者一定很有用处，这样有用的东西，我更不能交给你了！’

"井武扬不由发起怒来，他说：‘红衣小姐，我好说歹说，都是看在你大哥的份上。要不然，哼！不瞒你说，这个小道者对我是有点儿用处，可对小姐你来说，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废物！’

"红衣笑着说：‘你越这么说，我越有兴趣了，你说说，他对你到底有什么用处？’事关大魔师的阴谋，井武扬当然不会说明，他说：‘红衣小姐，好话说尽了，你就是不肯交人吗？’

“红衣说：‘交人也可以，我们先来比一场，你们胜过了我，我就交人，你们输了，就请你们五位打道回府！’”

“什么话？”林映容脸色大变，“一个对五个，那还有胜算吗？”

“大力神魔也是这么说的！”吕书维叹了口气，“可红衣另有主意，她说：‘谁说一个对五个，我们一个对一个，轮流着来，你们都是魔道里的名人，各有各的专长，就依你们的长项，我来出五个题目。比方说，廉先生善于驾驭虫妖，我们就来驯虫；桑姑娘飞针无影，我们就比暗器；以此类推，我与安先生斗幻术，和萧先生比魂术，至于井先生，号称大力神魔，小女子不才，想跟你比比力气。比试的题目，双方轮流出，五局三胜，井先生，你看怎么样？’”

“鬼话，鬼话！”林映容又嚷，“井武扬干吗要听她的啊？”

“我也感觉奇怪，心想大力神魔怎么会听一个小姑娘的主意？魔徒自来不择手段，如今人多势众，理应一拥而上，又怎么会弃长用短，跟你比什么五局三胜呢？果不其然，井武扬的脸色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我怕他下令围攻，连累了红衣，就大声说：”红衣小姐，人难免一死，我吕书维卫道而死，死而无憾，这件事跟你无关，你把我交给他们好了！"

井武扬一听，拍手说：‘好小子，我敬你是个人物，待会儿留你的魂魄全尸！’红衣却变了脸色，低声对我说：‘傻小子，我做什么，用不了你来插嘴！’我心里奇怪，暗想这件事由我而起，为什么我倒不能插嘴。红衣说完这话，再不理我，接着说：‘他是我的俘虏，他说的话不算，井武扬，我的主意你答不答应？’

"井武扬发怒说：‘我不答应呢？’红衣一扬手，指尖多了一颗鸡蛋大小、青黑发亮的珠子，对面五人见状，全都变了脸色。红衣冷冷地说：‘井武扬，你认得玄冥阴雷吧？只要这一颗，上下百里，任何生灵都难逃劫数。大力神魔，你神通广大，也许说走就走，可这四位非得留在这里，千秋万古，与这湖水为伴！’

"井武扬沉默了一下说：‘大言不惭？阴雷一响，你也休想活命！’红衣却笑着说：‘两个换五个，我可不吃亏！’井武扬气得只喘粗气，这时桑如说：‘井先生，跟她比又怎样，难道我们五个，个个都输给她吗？’

"井武扬想了想说：‘胡红衣，你厉害。好吧，就来五局三胜。可你只有一个人，无所谓先后顺序，我们五人谁先谁后，得由我们自己来定，第一个题目，也由我来出题！’这理由十分苛刻，红衣却说：‘悉听尊便！’井武扬就说：‘第一局我上！胡红衣，我们比搬运法，提水洗天！’红衣笑说：‘好啊，你请先！’

"井武扬双手一抓，湖水化为水龙，源源飞向他的掌心，不多一会儿，就化为了一座水山，遮天蔽日，只怕有几千万斤。这魔头轻松提起水山，飞到高高的天上，原本天青云白，他举手一扬，水山化为了一条亮晶晶的水龙，井武扬挽着水龙，满空游走，经过的地方云朵消失，真像被水洗过，没过多久，头顶一方天空，全被洗得青碧发蓝。这时井武扬才将手一甩，水龙化为一阵透雨，哗啦啦地落在湖上。

"井武扬落下地说：‘胡红衣，看见了吗？你提的水比我多，洗的天比我广，那就算你赢了！’红衣默默看了一会儿天，摇头说：‘井先生神通高明，红衣自愧不如！’她还没比就先认输，大家都觉奇怪，魔徒又惊又喜，进而心生轻蔑。‘妖瞳’秦无常上前叫阵：‘第二局我来！’

“红衣说：‘好，这一局我定题目。秦先生（原文好像有误），我们来斗幻术，谁先让对方发笑，就算谁赢了！’说完这话，两个人盘膝对坐，四目相对，一言不发。我在一边，也看不出他们在比什么，后来红衣跟我说，他们两个都在竭力制造幻象，极尽滑稽可笑，如果一方堕入幻境，势必笑出声来。当然我是局外人，怎样滑稽可笑，我也看不出来。可没多久，秦无常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脸色极其古怪，突然浑身乱耸，放声大笑！”

“他堕入幻境了吗？”林映容问。

吕书维摇了摇头：“秦无常笑得满地打滚，起初大家也认为他中了幻术，可见他浑身乱抓，笑着笑着，泪流满面，顿时感觉不妙。井武扬上前一步，将他的羽衣撕开，发现秦无常浑身上下，尽是指甲盖大小的虱妖，密密麻麻，在那儿狠钻狠咬！”

“虱妖？”林映容不胜吃惊，“哪儿来的虱妖？”

“‘虫魔’廉飞光的！”吕书维微微一笑。

“咦？廉飞光背叛了魔道？”

“那时候，井武扬也是这么想，他冲着廉飞光大怒，问他怎么回事，廉飞光却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也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井武扬更生气了，他说：‘你问谁啊，这妖虱不是你放的吗？’廉飞光无奈说：‘是我放的。可我明明放到胡红衣身上，怎么一转眼，这姓胡的小妞就变成了老秦了呢？’”

“奇怪了！”林映容忍不住小声咕哝。

“不奇怪！”吕书维笑着说，"井武扬一听这话，就瞪着红衣大叫：‘你作弊，你对廉飞光使了幻术？’红衣倒也答得干脆，她说：‘没错！他想对我下虫，我将计就计，让他生出幻觉，把秦无常当成了我，这有什么不妥吗？我定的题目是‘斗幻术’，可并没说，这幻术向谁来使，大力神魔，你说对不对？’井武扬哑口无言，这一局，算是魔徒输了！

"两边一胜一负，这就到了第三局。这一次，桑如走了出来，她说：‘这一局，该我出题！’她盯了红衣一会儿，笑着说，‘我的题目是，我用伤心针射你，你不能还手。十分钟以内，伤心针射中了你就算赢，射不中就算输！’我一听急了，桑如的伤心针很厉害，连射十分钟不还手，只怕天道者也要送命。可红衣一口答应下来，脱下那件红裳，露出一身粉白的短衫，她一手按腰，亭亭立在车前，益发英姿飒爽，秀美绝伦。

“两人双双飞到天上，桑如符笔一挥，符针射出，青蒙蒙好似下了一阵急雨。红衣却舞动那件红裳，一舞之下，红裳变大，化为了一朵翩翩飞动的红云，伤心针无坚不摧，可是落到红云里面，好比石沉大海。桑如十分着急，绕着红衣发针，可红裳漫天飞舞，犹如烈日当空，狂焰吞吐，无论多少飞针，落入其中，全都无影无踪。我在下面看得佩服，忍不住叫了声好，冷不防眼前青光一闪，一蓬针雨向我射来……”

“啊！”林映容失声惊叫。

“我受了重伤，根本不能动弹，眼看针雨射来，只有死路一条。谁知紧要关头，红影一闪，红衣舞动红裳，抢到我的身前，红光暴涨，将那片青光嗖地裹了进去。就在这时，桑如发出咯咯的笑声，红衣站在我的面前，身子一动不动，我躺在那儿，清楚看见，一缕鲜血顺着她的指尖，点点滴滴，落在白色的甲板上。”

吕书维说到这儿，不由沉默下来，脸色十分忧伤。林映容也听得惊心动魄，不由屏住唿吸，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望着红衣，心也像是空了，忍不住问：‘红衣小姐，你怎么样啊？’红衣摇头说：‘我没事！’那边桑如冷笑说：‘你中了我的伤心针，还敢说没事？你如果现在认输，我就给你解毒，要不然，你这条胳膊怕是废了！’红衣身上的白衫已被鲜血染红，可她神色从容，看不出一丝痛苦，笑着说：‘几枚小针儿，也算不了什么。桑姑娘，这一局你赢了，一比二，再赢一局，你们就能把他带走！’

"桑如疑惑说：‘胡红衣，这个小道者有什么好的？你是天上的凤凰，身份何等尊贵，又何苦为他送命呢？’红衣也不理她，笑笑说：‘廉飞光，萧冥，这一局，你们谁来出手？’那两人见她受伤，只觉有便宜可占，都想来抢头功，于是齐声说：‘我来！’井武扬也犹豫派谁上场，这时廉飞光说：‘井老大，这女子害我误伤道友，可恶可恨，我如果不把她击败，不能洗刷奇耻大辱！’

"井武扬听了这话，只好答应‘虫魔’出战。廉飞光说：‘胡红衣，这一局你出什么题目？’红衣说：‘桑姑娘的题目很好，小女子也来学一学。听说廉先生有一群鬼飞蝗，飞行如电，坚不可摧，咬中人畜，无能幸免。这样吧，你放鬼飞蝗出来，十分钟之内，一只蝗虫咬中了我，就算你赢了！’我一听这话，又惊又怕，恨不得跳起来一头碰死。

"廉飞光笑了起来，他说：‘胡红衣，说话泼水难收，你可想好了，鬼飞蝗中人必死，我也没有解药，你受伤不轻，怕是舞不动须弥障了吧？’红衣说：‘不劳你关心！’廉飞光哼了一声，从弥芥囊里取出了一只葫芦，一拔塞子，葫芦里唿啦啦飞出无数黑色的蝗虫，就如一片乌云，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红衣举起红裳，轻轻一抖，就看一片青光破空射出，天上的鬼飞蝗发出凄厉鸣叫，窸窸窣窣，纷纷下落，一眼看去，仿佛下了一阵黑雨。

"廉飞光气得发抖，尖声大叫：‘伤心针！桑如，你干的好事！’桑如一边瞧着，笑着说：‘关我什么事？这些针儿都是她用须弥障收去的！胡红衣啊胡红衣，你可真是狡猾透了，用虫魔对付妖瞳，又借我的伤心针对付鬼飞蝗。要说你不是早有预谋，我可一点儿也不相信！’

"红衣也笑着说：‘桑姑娘过奖了，都是你的伤心针厉害，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抢你的功劳啊！’桑如听了掩嘴直笑，同伴遭了殃，她一点儿也不生气。红衣一边说话，一边抖动红裳，青光满天，追着蝗虫不放，一针一只，绝不落空。廉飞光放出多少，就被射落多少，银湖上黑乎乎的都是虫尸，湖里的鱼儿来吃那虫，结果都被活活毒死，翻着白花花的肚皮，夹在虫尸中间，死了不知多少。

“葫芦里的蝗虫没完没了，红衣的飞针也无穷无尽。两边还没分出胜负，廉飞光忽将葫芦嘴一塞，铁青面孔，退了下去。”

“他认输了？”林映容问。

"是啊！我也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输。后来红衣才告诉我，再过一会儿，鬼飞蝗就要放完了，她的飞针却有多余，廉飞光不甘心鬼飞蝗死光，所以临头服输，留下几只虫儿配种！

"这一局过后，双方战成了二比二平，最后一局决胜，由‘招魂师’萧冥出战。魔徒仍然占优，这一局轮到他们出题。五个魔头为求必胜，低声商议一会儿，萧冥才说：‘这一局，大家不许用幻术，也不许用飞针，你我各自驾驭湖中的精怪，不限时辰，分出胜负为止！’原来魔徒害怕了红衣的巧计，吃准了她中针受伤，就出了个实打实的题目。驾驭精怪，极耗心力，红衣有伤在身，势必无法持久，这么一来，萧冥大可稳稳取胜。

"红衣到这时，别无他法，只好应承下来。双方隔空对立，各自挥舞符笔，召集水中的鱼龙精怪，分成两方，攻杀搏斗。那真是一场恶战，杀得湖水变红，败鳞飘荡，不知伤了多少水族，两边召集的精怪越来越大，所耗的心力也越来越多。红衣渐渐支撑不了，萧冥占了上风，驱使精怪汹涌杀来，这时红衣拿出一面令牌，连挥三下，一片青光扫过水面，精怪如得号令，纷纷沉入水底。萧冥吃了一惊，连挥符笔，可是任他怎么挥笔，湖中全无动静。萧冥恼羞成怒，一挥笔，无数惨绿光团飞向红衣，全都是很厉害的妖灵，可是红衣张嘴一吸，妖灵一只不剩，全都被她吸进嘴里。这些妖灵都是萧冥辛苦收集，凶毒无比，一只入口，也难忍受，红衣全数吞下，居然若无其事。

"萧冥傻了眼，呆在那儿不知所措。井武扬却叹气说：‘令兄真是兄妹情深，竟把这面令牌给你。罢了，招魂师，你遇上克星了，这一次，我们认输！’说完转身就走，其余四人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

“红衣落回车上，面色惨白，目送五人飞远，忽然将我抱在怀里，纵身跳入湖水。刚刚落水，就听一声巨响，水面的蛟龙车粉身碎骨，千百个巨雷落向湖水，电光乱走，声势可怕极了。红衣带着我向水底潜去，取出令牌，招了一招，水下升起了一头巨鱼，冲着我们张大嘴巴。我正觉害怕，红衣却抱着我钻进鱼口，藏身其中。巨鱼潜入湖底，游了不知多久，总算浮上水面，这时我才发现，巨鱼游过了几百里水路，来到了沧水岸边。”

林映容听到这儿，长长松了一口气。吕书维又说：“红衣中了伤心针，一直忍耐，到了岸上才昏厥过去。我也筋疲力尽，两人躺在岸边，睡了整整半晚，红衣终于醒来，我的手脚也能动弹，她要我帮她取出毒针……”

“怎么取？”林映容冷不丁问。

“那个，用吹尘……”吕书维脸涨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

“那不是要用到嘴？”林映容的心里醋意翻腾。

吕书维沉默一下，又说："红衣伤势稍好，告诉我说，之所以水遁逃生，是因为井武扬志在必得，非杀了我不可。他性子强悍，所以愿意跟她赌斗，全是害怕玄冥阴雷。阴雷威力不过百里，五个魔头飞出百里之外，马上隔空行法，想要杀死我们。可惜红衣料敌在先，借着巨鱼遁走，银湖里精怪亿万，对方就算知道我们逃生的法儿，也无法—只只清算盘查。红衣家在泻云河边，魔徒以为她必定南行，所以沿着泻云河搜寻，可她偏偏向北进入沧水，又叫魔徒扑了个空。我听了以后很佩服，问红衣说：‘玄冥阴雷真的那么厉害吗？’红衣笑着说：‘真的阴雷当然厉害，不过，我这阴雷一点儿也不厉害！’我听了不解，红衣取出那枚阴雷，伸手—抹，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卵石。红衣举着卵石大笑，我这才醒悟，原来压根儿没什么玄冥阴雷，所谓的阴雷，只是红衣用卵石变出来的道具。我又问那面令牌，红衣笑着说：‘那是我家传的令牌，能够降伏某些精怪！’我见她不肯多说，也就没再细问。

“红衣又说：‘井武扬位列天宗我的六大魔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道者，居然劳动他的大驾，难道不奇怪吗？’我一想也觉蹊跷，红衣让我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想了想，告诉我说：‘这里有大阴谋，若我猜得不错，他们突然偷袭，又不放过任何一人，必定是想冒充你们潜入玉京。书维，你必须抢在魔道以前，通知斗廷！’”

“这里已经叫‘书维’了，真是不知羞耻！”老妇人的心中一阵愠怒。

“我听了红衣的话，立马联络斗廷，联军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将魔徒伪装的商队一网打尽，就连井武扬也被活捉。我也因此立了大功，升了本司的副长，这次可以放假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功劳。妈，红衣待我情深恩重，她那么大的本事，却垂青我一个小小的道者。您说，我怎么能不爱她怜她呢？妈，你如果答应这门婚事，我—辈子感谢你！”

“我不答应呢？”林映容忽地提高嗓门。

吕书维瞪着母亲，十分惊讶，沉默一会儿，起身说：“那么，我宁可得罪妈，也决不辜负红衣！”说完转身离开。他出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只叫林映蓉伤透了心。

丈夫长年的虐待，扭曲了老妇人的心性，尽管胡红衣救了儿子，可在林映容的心里，压根儿没有一丝感激。

吕书维前脚出门，老婆子就像工蜂一样忙碌起来。她透过通灵镜搜寻一面号令群妖的令牌。搜来搜去，发现类似的令牌只有一面，名叫“狐王令”，出自狐神蓬尾，道妖战争以后，失传了几十万年。林映容得了这个消息，如获至宝，越发断定了胡红衣的身份，接下来，该是怎样拆穿伪装，叫她露出狐狸尾巴。

为了克制狐妖，林映容搜遍通灵镜，发现了三个法子：一是醉狐酒，十年酿的虫露酒里面，调和苏合香、冰雌黄、金蚁蜜，这样的蜜酒，狐妖喝了以后，必会露出原形；二是擒狐衣，采集二十年生的苦麻，掺进冰蚕丝织成衣料，制成衣裙，这样的衣服，狐妖一旦上身，必然浑身麻痒，长出皮毛长尾；三是犬妖，犬狐不两立，犬妖是狐妖的克星，狐妖遇上犬妖，都要露出原形。

林映容准备妥当，这天突然回家。她换了一副面孔，冲着胡红衣千恩万谢，谢她救了儿子性命。为了酬答恩惠，老妇人打算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

她改了主意，众人都很高兴。林映容备好了酒菜，举起酒壶亲自行酒。吕孟津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破口大骂妻子，说是哪儿来劣酒。林映容笑着解释，这是娘家带来的好酒，是外甥从无情海带来的土产，异域的滋昧，当然不同一般。

吕孟津信以为真，胡红衣却举杯沉吟。林映容见状，端起酒杯敬酒，说尽了感激词儿，完后连干三杯。她放下酒杯，只看胡红衣的脸色，谁知女子笑着说：“伯母敬酒，没有不喝的道理。不但要喝，还要喝双份，伯母一杯，我喝两杯！”说完连斟六杯，接连喝光。

林映容欣喜若狂，坐在一边，只等胡红衣显形。谁知等来等去，全无动静。胡红衣反客为主，向她连连回敬，林映容迫不得已，一边喝酒，一边疑惑——“醉狐酒”连喝六杯，酒效早该发作，为什么这女子还是明艳照人，—无茸毛，二无尾巴。

她以为分量不足，想出各种理由，卖力向胡红衣劝酒。吕氏父子坐在一边目瞪口呆，眼望两个女子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透红霞，渐渐沉醉。

喝了不知多少，林映容腹中翻腾，两眼一黑，哇地吐出酒水，倒头昏了过去。

老妇人一觉醒来，头痛欲裂，谁知一张眼，就看见了胡红衣的面孔。吕书维站在一边，笑着说：“妈，我可没见过你这么喝酒的，昨晚真是大醉，吐了满地满身，多亏了红衣，要不然，我们两个男的，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林映容又羞又气，本想坑人，结果害己，到结果，还要陷害的人来服侍。她想来想去，更添气恼，心想胡红衣明明喝得比自己还多，为何没有显露原形，多半是她使了法术，弄了个搬运法儿，把到嘴的酒水搬到了别的地方。她一滴酒也没喝，偏偏装模作样，来瞧自己醉后的丑态，真是奸猾透顶、可恶至极。

林映容心中虽怒，脸上却挤出笑容：“红衣小姐，你待我母子真好。家里穷，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近日我亲手做了一件衣服，礼轻情重，还请你收下！”

“好哇！”吕书维笑着说，“妈做衣服的手艺是极高的，若说几件衣服，倒也不是买不起，可妈亲手做的，别有一番含义！”

胡红衣瞧他一眼，微笑说：“你、这么说，我可推脱不了啦！”

两人眉眼传情，林映容一边瞅着，心中苦水翻腾，她暗暗咬牙，拿出织好的擒狐衣，小心递到胡红衣手里。

胡红衣接过衣服，愣了一下，小声说：“老夫人，这衣服的料子，可真有点儿特别！”

老妇人一听这话，心提到嗓子眼上，可胡红衣只是一笑，并不刨根问底，她大方脱下红裳，将擒狐衣穿在身上，那衣服不算精美，可是到她身上，凭添了几分特别的韵味。

林映容一边瞧着，瞠目结舌——胡红衣面带笑容，没有一丝不快，也没有暴露原形，老太婆心如刀割，恨不得大哭一场。

难道说，胡红衣根本就是道者？这念头刚刚冒出，林映容又立马压了下去。降妖的法子才用两个，还剩最后一个——犬妖咋狐。

这一计比起前面两个要难。犬妖凶猛难驯，别说收服，就是找到也不容易。可林映容听吕孟津吹嘘过，玉京的某地有个妖怪市场，不但买得到各种妖怪用品，还能买到各种妖奴，只是门户隐秘，一般的道者，没有妖怪带路，很难找到那里。

多年来，林映容藏了一笔私房，每一粒金都是瞒着丈夫用血泪换来，本想留给儿子娶妻成家，现在事态危急，只好忍痛使用。她一面强颜欢笑、稳住众人；一面拿出金管，拜托娘家外甥，去玉京求购犬妖。

谈婚论嫁不等人，吕孟津急着拿到嫁妆，极力促成婚事。两个小的情深爱浓，自然越快越好。林映容尽管百般的不愿，可也孤掌难鸣。婚期很快定下，头一件事就是整修吕氏的老宅，胡红衣拿出大笔款子，将破旧的房舍修葺一新，又从娘家运来了许多的家具摆设，还把吕孟津抵押出去的田地山林一一赎回，乍眼一看，大有门户重光的气象。

嫁妆流水一样地运进吕家，吕孟津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他以前最大的乐趣是打官司，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站在门边，拿着小本本，清点进屋的宝贝。

婚期一天天逼近，林映容心急如焚，翘盼外甥归来，可是等来等去，始终没有消息。

转眼到了婚期。这天一早，胡红衣换上了簇新的红裳，装扮得艳丽非凡。吕书维也是一身新衣，人如玉树临风，见人莫不含笑。两人站在门外迎宾，任谁见了，都是惊艳叹息。

这时两个人送来一只红木箱子，上面贴了封条，白纸红字写着“新娘亲启！”

吕书维只当是送来的礼物，上前扯开封条、掀开箱盖，冷不防箱子里钻出来一只三眼黑狗，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吕书维反应敏捷，一闪身，让过锁喉一扑，却叫黑狗咬中了左臂，他右拳飞出，狠狠打中黑狗额心的眼睛。黑狗松开牙齿，略微后缩，不等吕书维躲闪，弓起背嵴，作势又要扑上。

红影一闪，胡红衣拦在了吕书维前面。黑狗望见女子，不觉向后一缩，额心眼变得血红，尾巴变长，嘴里发出一串狂吠。胡红衣死死盯着那狗，面色苍白，身子却挺得笔直，她冲着黑狗，发出了一声清锐的尖啸。黑狗好似挨了一棍，踉跄蹿到墙边，跳起狠狠一撞，头破血流，把自己活活撞死了。

众人看呆了，吕书维倒在地上，发出连声呻吟，他的伤口肿胀发紫，流出黄白的脓浆，胡红衣大叫：“他给犬妖咬了，快抬到屋里去！”

宾客听了这话，无不惊叫，犬妖的牙齿有毒，一被咬中，十九送命。一群人手忙脚乱，把吕书维抬进屋里，新郎已经昏了过去。

胡红衣俯下身子，将伤口的脓液吸出来吐掉，伴随脓液，还有一股黑气，袅袅地钻进女子的口中。过了一会儿，伤口肿胀消散，血液颜色变红，吕书维呻吟一声，苏醒过来，胡红衣却一晃身、昏了过去。

吕书维把妻子抱在怀里，心中惊怒迷茫，他猛可想起，箱子上的封条，写着“新娘亲启”，分明冲着胡红衣来的。他掉头大叫：“送箱子的人呢？”可那两人早就逃了，据宾客们说，两人的模样，村里从没见过。

吕书维又气又恨，叫喊母亲，可是紧要关头，林映容消失无影，不知去了哪里。他心中起疑，不觉痴痴发呆，这时胡红衣悠然醒转，低声说：“书维，今日算了，另选吉日吧！”

“不行！”吕书维生气说，“有人想要搅乱婚礼，另择婚期，不是中了他们的下怀吗？红衣，只要你支撑得住，我们马上就成婚！”

胡红衣深深看他一眼，目光有点儿凄惶，可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吕书维满腹疑窦，把胡红衣扶回卧室，他派人到处寻找母亲，可是找遍四周，一无所获。箱子上的封条还在，吕书维细查笔迹，猛可想起，这笔迹出自表兄林宏，当即拿着封条，找上表兄。林宏起初百般抵赖，可是经不住吕书维威吓，只好老实地交代出来。

林宏受了姑母所托，找遍玉京，进入了妖怪市场，受了无数惊吓，买回来一只犬妖。婚礼前夜，他赶回水云村，林映容得偿所愿、欣喜若狂。次日婚礼，两人乔装打扮，把犬妖的箱子送到了吕宅门前。

箱子上本来写着“新娘亲启”，谁知吕书维多事，伸手开箱，惨被犬妖咬中。林映容远远看见，几乎冲了上去，忽又见胡红衣拦在儿子前面，忙又屏息观看，谁知新娘没有如愿变身，反而斥退犬妖，吓得犬妖自行撞死。

—切明明白白，手段用尽，胡红衣依然故我。她根本不是狐妖，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女人。林映容羞得无地自容，悄悄离开了村子，就是林宏，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原来所有一切，都是母亲的阴谋。吕书维的心中万分苦涩。一边是生身的母亲，一边是心爱的女子，任何一方都无法割舍。

他决计找母亲说个明白，可是飞遍方圆千里，也不见林映容的影子，直到傍晚才怏怏返回。新郎迟迟不归，婚礼一延再延，吕孟津感觉煮熟的鸭子，竟有飞走的嫌疑，他的心里焦躁欲死，一见儿子，噼头就说：“快来，快来！”

老头使出蛮牛的劲头，把儿子拖进了大堂，胡红衣已经康复，站在那儿，风姿绰约。吕书维望着爱人，心中越发苦恼，闷了一会儿，轻声说：“妈不见了！”

胡红衣俨然已经料到，低头沉默不语。吕孟津却说：“不见了就不见了，什么东西？顶好死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你们两个马上完婚，再拖吉时就过了！”

吕书维摇头说：“妈不回来，我不会结婚！”说完坐了下来，闭目不语。

一座宾客面面相对，先再是犬妖咬人，再是婆婆失踪，如今薪郎又拒绝成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道者故事还要有趣。村民本就嫉妒，又跟吕孟津结过怨仇，不愿吕氏兴旺，这一来正中下怀，一个个乐不可支。

吕孟津老脸发青，可又拗不过儿子，站在那儿只生闷气；胡红衣倚着墙壁，若有所思，大好的一场婚礼，透出了一丝凄楚不祥的意味。

危字组

林映容并未走远，她一生中除了水云村和娘家，从没去过别的地方。老婆子心慌意乱，跑进了附近的树林，儿子从头顶飞过，她明明看见，就是躲藏不出。

吕书维的叫声越去越远，老妇的心越发绝望。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公诸于众，如果阴谋败露，她又怎么面对儿子？她的心中凄风苦雨，趴在一块石头上面，昏昏沉沉，迷煳睡去。

忽觉有人拍肩，她吃了一惊，张眼醒来，忽见一个体格高大的年轻男子，眼鼻深刻，肤色淡黄，一头银白长发，轻轻披在肩上。男子的身上透出逼人的气势，吓得老妇跳了起来，瞪眼望着来人，只觉似曾相识。

“老人家！”男子笑了笑，“天快黑了，这儿荒山野岭，妖怪出没，睡着了可有一点儿不妙！”

林映容惨笑说：“被野兽吃了，倒也一了百了！”

白发男人看她一眼，笑着说：“老人家，你有什么烦恼事吗？不介意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他的口气柔和，仿佛漫不经意，无形中却有一股力量，叫人难以抗拒。林映容本就满心苦恼，这时不知不觉，把对胡红衣的疑惑和后来除妖的经过说了一遍。

男子静静听完，笑了笑说：“老人家，你的猜测没错，此胡即是彼狐，古月非月，狐道猖獗！”

“什么！”林映容吃了一惊，“她真的是狐妖？可我用尽法子，也没见她露出原形呀？”

“也怪不得！”男子轻轻摇头，“她不是一般的狐妖，她是狐中的妖神！”

“妖神？”林映容变了脸色。

“宛子城的狐家，大方城的李家，都是狐神蓬尾的嫡系子孙，李是狐狸之狸，狸家这些年人才平庸，不值一提。胡是狐狸之狐，狐家青衣，紫衣，红衣，三兄妹个个了得，都是修炼几千年的大妖怪。狐青衣是当今的狐王，统领世上妖狐，平常的道者，也许不知道他的名号，妖怪里面，提到青衣狐王，可是如雷贯耳。”

“狐紫衣早年斗法受伤，多年卧病在床，前年大限临头，寂灭物故；狐红衣年纪最小，性子最痴，不爱同类，却爱道者，立志非人不嫁，早年也曾遇上过几个男子，可都有缘无分，到后来还是独守空闺。狐神这一支，不同于寻常的狐妖。蓬尾当年归化道祖，脱去兽胎，修成人道。他（？原文如此）的后裔又多与道者混血，所以半人半妖，有妖气却无妖形。醉狐酒，擒狐衣对狐红衣没用，犬妖遇上了她，也是有死无生。所幸她爱恋令郎，不曾反击，要不然，这座水云村，只怕早就毁灭了！”

林映容听得心子乱跳，望着眼前的白发青年，灵机一动，扑通跪下，“还请高人指点一条明路！”

青年人笑了笑：“老人家，你真不愿娶这儿媳妇吗？”

“除非我死了！”林映容冲口而出。

“好吧。”男子点了点头，“我教你一个法子，可叫狐红衣去尽伪装，显露原形。”

“什么巧妙法子！”老妇人高兴地连连搓手。

“也没什么巧妙，只是两句闲话！”男子俯下身子，附在林映容耳边，低声说了2两句，接着含笑直起身来。

林映容将信将疑，皱眉说：“万一狐妖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呢？高人，你跟我一起去吧！”

青年人摇了摇头：“我有急事赶往玉京。不能在这儿久留。道妖间的契约，本是狐神蓬尾亲手订下的。狐红衣身为狐神的子孙，向来没有劣迹，这一次，谅她也不敢乱来。这样好了，老人家，如果她当真做了违法的事，你可来琢磨宫找我，我给你主持公道！”

“琢磨宫？”林映容浑身一颤，两眼盯着青年，“你，你到底是谁？”

“我姓皇，名师利！”那人微微一笑，身子一闪，就不见了。

林映容呆呆怔怔，好似做了一场迷梦。她站了一会儿，只见明月东升，猛可想起婚礼，于是使尽力气，向着吕宅跑去。

到了门外，望着冲天的灯火，听着喧哗的人声，一时间，她几乎失去了进门的勇气。如果皇师利的指点没用，不但拆不穿狐红衣的真面目，从此她将颜面扫地，只有一死了之。林映容踌躇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儿子的音容，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长身玉立的男子，其中的苦楚疼爱，真是说不尽，道不完。

老妇人一咬牙，冲进了大门。刹那间，门里鸦雀无声，目光全都向她投来。吕书维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妈……”

“我不跟你说话！”林映容声色俱厉，“狐红衣呢？”

“我在这儿！”狐红衣冉冉走出人群。

林映容盯了她一会儿，忽地高声说：“我改了主意，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

“什么？”人群哗然。

“疯婆子。”吕孟津一脸杀气地冲了上来，冷不防林映容举起符笔，喝声“横关断金”。吕孟津挨了噼头一棍，趴在地上，嘴里连叫“反了，反了！”他抽出符笔，就要反击，冷不防儿子夺走符笔，沉声说：“妈，你闹够了吗？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话不该你问！”林映容盯着未来的媳妇，“狐红衣，你怎么说？”

“好吧！”狐红衣叹了口气，“林伯母，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婚事？”

“你的嫁妆里差一件东西！”林映蓉的嗓子微微发抖，“有了那件东西，我就答应你们结婚！”

狐红衣不胜诧异，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问：“什么东西？”

“首阳山青狐的狐皮！”老妇面庞扭曲，透出几分狰狞。

这话莫名其妙，吕孟津高叫：“疯婆子，你要青狐皮做什么？”

林映容哼了一声，扬声说道：“我要做衣服领子……”

“林映容！”狐红衣一声锐喝，语气里透出无比愤怒，众人掉头看去，红衣女容色惨白，眼里射出骇人的光芒。她一向妖娆婉转，温和有礼，这时突然动怒，竟是说不出的可怕。

“什么？”老妇人横了心，大声回应。

狐红衣一手按腰，走上前来，林映蓉见她走近，双腿不由一阵发软。

红衣女的脚步忽又停下，脸上怒容散去，透出几许无奈：“林伯母，你好狠心！”

老妇心中怒气一涌，忘了恐惧，扬声说：“都是你逼的！”

“没错！”狐红衣目光如水，扫过在场众人，“我是狐神蓬尾的后裔，来自首阳山的狐妖！古月非月，我本姓狐，狐狸的狐！”

这几句话震惊四座，吕书维更是面无血色。

狐红衣看他一眼，歉然说：“书维，我本来不想瞒你，可我真的害怕，害怕失去你，也怕误了你。如今看来，欺骗心爱的人，必将受到天谴！”

吕书维口唇颤抖，身子摇晃两下，默默闭上眼睛。

狐红衣凄然笑笑，掉头对老妇人说：“林伯母……”

“不敢当！”林映容冷冷地说，“你三千多岁，我该反过来，叫你一声祖奶奶！”

狐红衣轻轻摇头：“以前的时光，大半都是虚无的流沙！人与事看多了，也就淡了。三千年的岁月，未必找得到真正的爱人，经历得越多，越知道机缘的可贵。鸿蒙造物，从来独一无二，我再活三千年那又怎么样呢？我遇得到千千万万的男子，可是再也遇不上另一个吕书维了……”

吕书维猛地张眼，盯着狐红衣，眸子深处透出一丝挣扎。

林映容只怕儿子动摇，忙说：“人妖不同道，别跟我说什么情呀爱的。”

“你当然不说情说爱！”狐红衣淡淡地说，“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

“你说什么？”林映容心中一阵刺痛，老旧的疮疤悄然迸裂，鲜血汹涌喷出，她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一只畜生，你又懂什么是爱？”

“林映容！”狐红衣盯着老妇，目光轻蔑冷淡，“你也真是处心积虑，先用醉狐酒给我，我喝了，你拿擒狐衣给我穿，我也穿了，你找来犬妖诈我，结果咬中了了书维，我明知是你的主意，也没有提过你只言片语。可是你心肠太狠，竟要我大哥的皮毛做嫁妆，我们兄妹三个，父母过世得早，二哥又刚刚去世，只剩下我和大哥相依为命，如果我开口，没准儿他真会牺牲性命，换取我的幸福。可我不愿意！人有情，妖也有情。林映容，你扪心问问，你这样说话，可有一丝人味吗？”

“臭狐狸，你敢跟我谈人性？”林映容气得满面通红，伸手指点四周，“各位邻里乡亲，你们说说，换了是你们的儿子，肯与这个狐狸精攀亲吗？白虎人的血脉，肯叫这妖血污染吗？”

人们听了，纷纷摇头，狐红衣惨然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人妖相恋，世所不容……”说到这儿，她深深看了吕书维一眼，忽地挺直腰背，傲然走向门外。

“留步！”吕书维一声大叫，狐红衣应声回头，那宿命的克星，眼含泪光，怔怔望了过来，他的身子好像疾风中的劲草，止不住微微发抖。

“维儿！”林映容只觉不妙，叫了一声，可是儿子双拳一握，直直向前走去，走到狐红衣面前，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狐女柔软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眼泪双双夺眶而出。

“你不能走！”吕书维嗓子发颤。

“可我是狐啊！”狐红衣像是叹息，又如自语。

“那又怎么样？”吕书维扫视堂中，“我只知道，舍身救我的是你，疼我爱我的是你，我只知道，除了狐红衣，我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

“煳涂！”林映容老泪纵横，“你疯了吗？她不是什么女子，她是一只母狐狸。煳涂东西，你这么年轻，就做上了副司长，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做到星官，凭你的人才模样，要什么女子没有？如果斗廷的人知道你的妻子是只狐妖，他们又会怎么想？”

吕书维望着母亲半癫半狂，不由后退一步，只将掌心的纤手握得更紧，似乎稍不留意，女子就会悄悄溜走。他的脸上惨无血色，眸子深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妈！”吕书维沉默一下，涩声说，“我从小敬你爱你，为了我，你可以忍受一切。可是，为了红衣，我也可以忍受一切。红衣说得对，三千年也未必遇得上心爱的人，道者的生命不过百年，如果我失去红衣，往后的人生，都将暗淡失色！”

“你说什么？”林映容失声尖叫，“为了这只狐狸，你宁可不要妈了？”

吕书维沉默不语，林映容的一颗心坠入谷底，她狠狠望着狐红衣，眼里的仇恨深如海水，她嘶声尖叫，那声音就像夜枭的悲鸣：“狐红衣，你一定用妖法夺走了他的心，他没了心，才会说出这样的昏话！”

狐红衣摇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用一点儿法术！”

林映容束手无策，掉头望向丈夫，吕孟津两眼发直，神色犹豫，不由大叫：“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说，你希望将来的孙子，长一条狐狸尾巴？”

“这个……”吕孟津神色狼狈，满头大汗，他不愿丢了到手的嫁妆，也不愿儿子娶一只狐妖，心中矛盾反复，想了半天，起了一个歹毒念头，“就这样吧，一切付诸天意。村外的‘纯阳伏魔阵’，如果狐红衣破得了，你们就成婚，破不了，哼，狐红衣，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人们听了无不叫好。在水云村的后面，吕氏的先祖设下了一座法阵，六名好手主持，可以产生极大威力，每逢战乱，村里人都去阵里躲避，这座法阵十分厉害，**（原文看不清）过多次邪魔攻打。

吕书维还在犹豫，狐红衣却笑着说：“好啊，我试试！”

“嘴上答应不行！”吕孟津冷冷地说，“还得立下字据。”

“全都依你！”狐红衣当着众人，立下了字据。

吕孟津收起字据，召集村中长老，闭门商议说：“狐狸精的儿媳，我万万不会要的，狐狸精的嫁妆，我一个子儿也不想丢。我把她骗进‘纯阳伏魔阵’，大伙儿齐心协力把她弄死。嫁妆到了手，我一定重重酬谢！”

这样的飞来横财，闻者莫不动心，再说狐妖的财宝，不取白不取。众人都知道吕孟津吝啬，也纷纷要他立下字据，如果杀死狐妖，每家分得多少。一群贪心鬼闹闹嚷嚷，把嫁妆分去了三分之一，吕孟津尽管肉疼，可剩下的三分之二，仍是财宝巨万，几辈子也使不完，这么一想，他的心里才好过了一些。

贪心一起，良知泯灭，村民一想到行将得手的财宝，无不红了眼睛，想方设法，在法阵里布下极恶毒的埋伏，一切安排停当，次日一早，来请狐红衣破阵。

村中挑出六名好手主持阵势，吕孟津也在其中。村民无论老少，全在阵外观战，一群人翘首以待，望着吕宅方向，没过多久，就看到吕书维、狐红衣并肩走来。

一夜间，吕书维容貌大变，目光暗淡，脸色灰白，整个人好似火烧后的残灰。狐女还是一身红衣，她穿过人群，向阵前挺身一站，绝世风采，光照天地。

村中的男子无不倾倒，村中的女子无不嫉妒，就连密室里的阴谋家，也纷纷心生惭愧，要不是想到这女子不是人类，势必放下屠刀、软了心肠。

吕孟津连催狐红衣入阵。狐女笑了笑，掉过头来与吕书维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缠，难舍难分。林映蓉一边看着，厉声说：“磨蹭什么？只要从阵里出来，将来有的是时间抛媚眼、使媚术！”

狐红衣转身就走，吕书维死死拉住她的右手。狐女叹了口气，轻声说：“书维，我们商量好的！”男子一呆，垂头丧气地放开了手。

狐红衣一扬手，招来一道剑光，剑名“清柳”，清新嫩绿，恍若一段细长的柳枝。只见青光一闪，狐女钻进了法阵。

“纯阳伏魔阵”分为六部，风、火、水、雷、云、矢。六部相生相长，各由一人主持，六人潜藏阵中，彼此遥相唿应。

阵乍一看，只是一片乱石。狐红衣一旦闯进，天地忽地开朗，乱石化为奇峰绝岭，云气平地涌起，狂风大作，雷霆翻滚，水龙起舞，火球乱飞，无影神箭纵横怒射，冲开云雾，气势惊人。

一片红衣在阵中飞动，好似一叶轻舟，驶入了汹涌的怒海，又像一支蓬草，在风雨中纵横飘摇。阵外人看得目不转睛，因为立场不同，各自把心高高悬起。

突然间，阵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嗓音娇脆清亮，分明出自女子。跟着烟飞云散、雷火熄灭，偌大一片乱石，忽然安静下来。

人人屏息凝神，定眼望着阵中。不一会儿，六名主持面露笑容，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刹那间，人群里发出一片欢唿，林映容满心狂喜，偷眼一看，儿子面无血色，两眼大睁，盯着阵中瑟瑟发抖。

林映容的心里闪过一丝歉疚，好在祸根清除，来日方长。她叹了口气，正想上前安慰，不料唿的一声，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六个主持连带法器，全被怪风卷到了空中。有人驾驭飞轮，轮子被风吹走，有人擎出符笔，符笔莫名消失。六个人好似无主的风筝，漫天团团乱转，下面的众人仰头观望，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时一声雷响，旋风忽又消失，六个人昏头涨脑地栽落下来，有的掉进了乱石堆里，根本不知死活，有的却摔落在了阵外，就在村人面前，跌了个头破血流。

人们还来不及搀扶伤者，一个村民走出了人群，他一挥衣袖，容貌改换，活脱脱就是狐红衣的样子。

“红衣！”吕书维轻轻叫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狐红衣冲他点了点头，扫视地上的伤者，嘴角露出一丝讥嘲。

一个伤者瞪着狐女，呆了呆，失声大叫，“你、你不是死在阵中了吗……”

“你错了！”狐红衣冷冷地说，“我根本没有入阵！”

众人恍然大悟。狐女入阵前经过人群，使了个分身法，一分为二，入阵的是她的分身，本体摇身一变，混进了村民中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分身上面。根本没有留意人群中多了一个人。

狐红衣呆在阵外驾驭分身，她是狐神后裔，精于变化，分身术足以乱真。阵里的六个道者全都上当，把分身当成了本体，狠招毒招一起使出，击得“狐红衣”粉身碎骨。六人大功告成，得意出阵，冷不防狐红衣暗中行法，一阵风卷得六人飞上天去，夺走法器符笔，狠狠掷落下来。

林映容又惊又怒，大声说，“狐红衣，你弄虚作假，胜了也不算数！”

狐红衣拿出昨晚立下的契约，“这上面只说破阵，可没说用什么法子。硬闯是破阵，用计也是破阵。狐族以狡猾著称，我宁可斗智，不愿斗力！”

“你……”林映容气得两眼翻白，“你胜了就胜了，为什么还要伤人？”

“如果你们胜了，死的又是谁呢？”狐红衣冷笑一声，手里扬起一叠文书，“你们这些人早就密谋商议，要用阵法把我消灭，瓜分我的嫁妆，这些契约都是凭证，要我一张张念出来吗？”

人群鸦雀无声，许多人伸手去摸昨晚立下的字据，可是全都摸了个空。原来，狐红衣藏在人群中间，施展空空妙手，把所有字据都偷走了。

“我知道人性贪婪，可没想到，你们贪得无厌，到了这样的田地！”狐女的声音冰冷刺心，“我昨天晚上还在想，无论受多少委屈，也要留在水云村里，无论公婆怎么嫌我恨我，也要千方百计讨得他们的欢心。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真是玷污了‘道者’二字。从现在起，我和你们恩断义绝，无论千万岁月，永不踏足这个村子！”

林映容不怒反喜：“你走啊，没有谁会留你！至于嫁妆，哼，你也统统拿走，一个子儿也别留下！”说到这儿，她转向儿子，“书维，你看清了吗！？她是狐妖，我们是道者，道妖不两立，你还不反省吗？”

“妈！”吕书维叹了口气，“昨晚红衣告诉我，你们想要谋财害命，我起初还不相信。可我现在明白了，红衣说的没错，人性贪婪，胜过妖怪。妈，对不起，我要跟红衣一起走！”

最后一句话，好似五雷轰顶，震得林映容呆若木鸡。对面的情侣对望一眼，乘剑驾驭，双双冲天飞去，村人们蜂拥上前，忽来一阵大风，吹得他们张不开眼睛。等到风尘落定，早已不见了两人的影子。

村民好似炸了锅，纷纷跑向吕家。人人都怀了贪念，想要夺得狐红衣留下的嫁妆。他们翻箱倒柜，摔瓶砸碗，谁知箱子里飞出了无数的狗蜂，瓶碗里窜出来成群的翼蛇。村民们抱头鼠窜，跑得稍慢一点儿，要么被叮得满头肿包，要么被咬得鲜血淋漓，一个个唿爹叫娘，凄惨透顶。

村子里家家遭殃，纷纷责怪吕家。可是吕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吕孟津掉进了一片乱石堆中，尽管狐红衣手下留情，还是摔断了一手一脚，额角划破了一条大口子，流了不少血，躺在床上大声哼哼。

林映容守在床边，脸色阴沉，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疯劲。

这个可悲的妇人，失去了深爱的儿子，也泯灭了所有的希望。她的心堕入了地狱的深渊，再也见不到一丝光亮。她望着床上的丈夫，心里只觉说不出的痛快——多少年来，这个可恶的老头儿，随心所欲地欺凌我，到如今，你也落到了这步田地吗？你叫什么？真的很痛吗？我打断我的骨头时，可想到一个痛字？我向你苦苦哀求时，你可曾手软过一次？我刚刚生过孩子，你就揪住我的头发，拖到床下拳打脚踢，那一次，我断了三个肋骨，两根手指。为了今天，我等了四十多年，好啊，机会来了，你也会央求我吗？哈，用镜子照照吧，你的模样真可笑啊。你流什么眼泪，眼泪洗得掉罪孽吗？你别望着我，也别向我求饶，你要喝水，好哇，水在这儿，你过来喝啊！啥，走不动了吧？你可以爬啊！呵，这话好耳熟，我记得你也说过吧……

丧子之痛像是一点火星，引爆了四十多年的积怨。老妇人极尽所能，折磨床上的丈夫。她拳打脚踢，张口痛骂，四十年的欠债，却要老头儿一夜偿还。不但如此，林映容把对狐红衣的仇恨也发泄在了老头儿身上。吕孟津起初反抗，不久开始哀求，可那统统没用，哀求化为了惨叫，惨叫变成了呻吟，直到后来，声音全无，吕孟津瞪大一双眼睛，眼里的光亮悄然熄灭了。

这一刹那，老头儿偿清了所有的债。他生前没有多少风光，死得更是窝窝囊囊，他带着满腹怨恨死去，也把所有的罪孽一笔勾销。

杀死了丈夫，老妇人望着尸体，好一阵疯寂傻傻，可没多久，她又害怕起来。她杀了人，得要抵罪，得要坐牢，没准儿还会送到天狱，一辈子与星辰为伍。

恐惧夹杂悲苦，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老妇人趴在床边，嚎啕痛哭。她哭了好一阵子，收起眼泪，痴呆呆坐了—会儿，心底的蛇猛地苏醒，亮出了尖锐剧毒的牙齿。

她想到了一条好计！老妇人望着尸首，忽地歇斯底里地疯笑，边笑边说：“老头子，你—辈子作恶，死了以后，总算还做了一件好事！”

老妇人小心翼翼，抹去了不利的痕迹，然后站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冲出门外大叫：“死了，吕孟津死了……”

到了第二天，村里所有的人家，都知道了老头的死讯。吕孟津带伤回家，重伤死去，没说的，全都是狐狸精造的孽，这一笔债，的算到狐红衣身上。

林映容十分忙碌，她进入城里，找到讼师，控告狐红衣，依据《道与妖的唿尔扎》，妖怪无故杀死道者，必须判处极刑。

村人们也愧也恨，众口一词，都给林映容作证——狐红衣用妖法迷惑了吕书维，作为父亲，吕孟津全力阻止，狐妖怀恨在心，招来一阵怪风，把老头摄到半空，活活摔死在了乱石堆里。

狐红衣是妖怪里的望族，小城里的官员无力拿她归案，案卷一路送到斗廷刑部，可是从那之后，案卷就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林映容跑到玉京，天天站在积明湖边等待消息。她见了斗廷官员，也不管人家是否来自刑部，立马扯住询问案情。没过多久，斗廷的内部传开，积明湖边有一个疯老婆子，满嘴疯话，大伙儿都别理她。

官员们见了林映容，纷纷绕路飞走。老妇人锲而不舍、追问不懈，她一阵笑，一阵哭，见了官员就笑，没有消息就哭。失望一天更胜一天，直到某一天，一个官员走上前来，给她一页文书，也不多说，掉头就走。林映容一瞧，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这是最后的判决书，

斗廷认为案情不明，证据混乱，所以驳回上诉、不予受理。

花了整整半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林映容万念俱灰，痴呆呆返回村子，她坐了整整一晚，决心亲自去找儿子。她卖田卖地，走东闯西，到处寻找两人的下落。可那两人就像落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有人提醒她，两个人兴许离开了震旦，去了红尘。红尘里的裸虫比道者多得多，找一个人比在震旦难十倍。

老太婆伤心、愤怒、不甘、绝望，仿佛行尸走肉，徘徊震旦各地。她常常十天半月地不说话，她日渐消瘦，很快枯藁如柴，有时她梦见自己死了，可是一觉醒来，却又明明白白她活着。

仇恨支撑着她，尽管发白如霜，面如骷髅，可她始终活着。林映容不懈地行走，不懈地寻找，几乎走遍了半个震旦。直到有一天，偷儿盗走了她所有的盘缠和法器。老太婆落入了绝境，她在路边号哭，可是没人理睬，那时魔道崛起、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多管闲事。

老太婆哭得昏夭黑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水云村，在村后的那片树林里，冉冉走出一人，他白发如雪，肤似象牙，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一刹那，林映容醒了过来，一股喜悦在她心中流窜。她连骂自己煳涂，皇师利临去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如果狐妖当真做出违法的事，可去琢磨宫找他。林映容当时只想着如何拆穿狐红衣，竟把这一句更紧要的话给忘了。

琢磨宫远在数千里外，老太婆没了盘缠、也没了法器，只能步行前往。她沿途乞讨，受尽了人世的冷眼，终于有一天，走到了琢磨宫外。她的前面出现了一片火海，林映容已经筋疲力尽，望着远处的宫殿，再也无力跨越那片火焰。

老妇人悲从中来，冲着宫殿号哭，大声叫喊白王的名字，直至嗓音嘶哑，哭倒在了光秃秃的山冈上。

正哭着，来了两个年轻男子，高大的说：“老人家，我是琢磨宫左向司辰，你找白王干什么？”

林映容忙站起来：“我是水云村的白虎道者林映蓉，跟白王见过一面，白王答应过我，如果有难办的事，可以来这儿找他！”

那两人对视一眼，司辰说：“钟离霆，你向白王问问！”

另一个人点点头，符笔朝天一指，一点白光飞入宫殿，过了一会，又有一点白光从宫里射来，钟离霆伸手接过，点头说：“白王答应见她！”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老妇，晃眼跨过火海，进入了一座冷清清的大殿。殿里站了了不少人。皇师利高高在上，冷冷俯瞰下方，林映容忍不住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明来历。

皇师利静静听完，笑着说：“老人家，你知道斗廷为什么不肯受理此案吗？”

“他们都是煳涂蛋！”林映容恨从中来。

“煳涂？不！”皇师利摇了摇头，“他们清醒得很呢！眼下的斗廷是伏太因的傀儡，伏太因又和狐红衣的大哥狐青衣有交情，如今魔徒猖狂，妖怪倒向那边，都能动摇均势。所以说，魔道也好，斗廷也好，两方面都想讨好妖怪。这个节骨眼儿上，伏太因不好得罪狐族，只好煳涂官断煳涂案，把这案子草草了结！”

林映容听得心中发冷，比起道者战争的大事，她一个小老太婆的恩怨悲喜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不由绝望起来，颤声说：“还请白王替我主持公道！”

“你放心！”皇师利挺身站起，“老人家，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你是白虎人，我是你的天道者，白虎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他的眼里寒光—闪，“我也决不准许，狐狸的妖血沾染白虎的神血！”

林映容高兴得快要昏了，嗓子说不出话，只有死命磕头。

“巫史！”皇师利扬声高叫。

一个高高瘦瘦、脸色灰白的男子应声出列。

“把狐红衣找出来！”

“可是！”巫史放低嗓音，“如果狐族反抗呢？”

“谁也不能违反《道与妖的扎尔唿》。狐族反抗，就是毁约。白虎人将与狐族开战，我的飞轮会从首阳山顶碾过去！”

“伏太因那边呢？”

“不必理他！”皇师利徐徐坐下，眉宇间透出一丝冷傲，“这是白虎人的事，我，才是白虎人的天道者，我，才是白王皇师利！”

玲珑城小巧玲珑，坐落在无情海中。小岛横直百里，浓荫包围城郭，房屋就地取材，砗磲水晶，珊瑚龙骨堆砌得光彩夺目。路过的道者从天下望，这座小岛躺在无量的碧波中间，就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城里居民不过万人，民风淳朴富足，事务稀少散淡，城中的官吏走在街上，就和平常的百姓没有两样。

吕书维与狐红衣，来到城中快有一年了。

二人买下一幢白楼，上下两层，开窗见海。忙时，吕书维也和他人一样乘车出海、采珠捕鱼；闲时，夫妻徜徉海边的长堤，坐看水云飞逝，鱼龙起舞。

人要是悠闲欢喜，光阴就过得很快。一眨眼，狐红衣身怀六甲，生下了一个儿子。吕书维给他取名“吕品”，天天抱在怀里，片刻不肯离手，惹得妻子半嗔半喜，埋怨儿子夺走了丈夫的宠爱。

一家三口走在街上，惹得人人侧目。男子俊秀，女子冶艳，就是怀中的婴儿，也是粉妆玉琢，机灵可爱。

人生到了这儿，似乎圆满无缺，只是凭海临风，偶尔想起大陆上的父母，吕书维的心里才会感到惆怅。可是人妖相恋，不为世人所容，当年离开故土，也是迫不得已，只盼再过若干年，儿子长大以后，一家返回大陆，时过境迁，光阴磨去了恩仇，一家五口，又可以平和相处了。

这个小小的愿望藏在心里，吕书维从没说出口。可是狐红衣灵慧过人，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儿子满月的时候，她对丈夫说：“那天离开水云村是负气，父母的情分，又怎么割舍得下呢？你不如纸剑传书，道一声平安，也免得他们牵挂！”

吕书维一听正合心意，于是写下书信，先说成婚生子，—切安好，又说这里尽管临海，可是悠闲富足，不劳父母挂念。

传书发出以后，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吕书维携妻抱子，一如平时走在城中的大街上。

他们来了一年有余，城中的居民早已熟悉，夫妇俩沿路招唿，十分怡然自得。

走到长街的尽头，路边闪出一人，向着两人慢慢走来。吕书维看见那人，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狐红衣正埋头挑选活鱼，忽觉丈夫有异，也直起身来，掉头一看，微微皱眉。

来的是林映容，她消瘦得可怕，头发稀稀疏疏，走路抖抖索索，六十出头的妇人，看上去像是活过了百岁，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仿佛两块火炭，死死盯着狐红衣。

三人对峙了一会儿，吕书维忍不住叫了声：“妈……”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望着母亲的模样，心中涌出深深的愧疚。

本以为老妇人一定会嚎啕大哭、又跳又骂，怎料林映容不急不恼，盯了婴儿一眼，冷冷问：“你们的孩子？”夫妻俩对望一眼，默默点头。

“长得挺伶俐！”林映容若有所思，目光移开，落在儿子身上，“书维，我不跟你哭，也不跟你闹，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

“什么话？”

“跟我来！”林映容转身就走。

吕书维无奈，把孩子交给妻子，跟母亲走到远处街角。两人凑在一起，时而低语，时而争执。过了一会儿，吕书维愁眉苦脸地回来，轻声说：“红衣，妈说我爹自从去年摔伤，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月怕是挨不过去了，他临终以前，想要见我一面！”

“我也去！”狐红衣说。

“不好！”吕书维摇头说，“他不愿见你！”

“她是怎么找来玲珑城的？”狐红衣忍不住问。

“她收到了我的传书，我在信里提到了这里的风光人物，她求教别人，有来过这里的人告诉她，兴许就是玲珑岛！”

狐红衣心中疑惑，一抬眼，林映容也正注目望来。两人四目交锋，老的目光好似毒箭，一支支狠狠地射来。狐红衣知道宿怨难解，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红衣！”吕书维还在一边唠叨，“他再不好也是我爸，我怎么也该见他最后一面。等他死了，我安顿了母亲，就回玲珑城来！”

“你真的回来？”狐红衣幽幽看了他一眼。

“一定会！”吕书维将她紧紧抱入怀里，“有你和品儿，我无论如何也会回来！”

狐红衣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千年的直觉，让她感到了不祥，她心中不愿丈夫离开，可又找不到任何阻拦的理由。吕书维放开她的时候，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心里涌出一股绝望，她似乎看见林映容嘴角的狠笑，尽管一闪即逝，可也明明白白。

狐女失魂落魄地返回住所。数千年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凶险，灵觉敏锐，过于常人，走在大街上，她感觉前后左右都有人窥视，可当她凝目望去，那陌生的气息又消失了。

换在以往，她一定掉头就走，可是，如果她离开这里，吕书维又上哪儿去找她呢？

狐红衣定不下心。在以往，她是灵动的红狐，无牵无挂；现如今，她却是为人妻母，心里添了许多顾虑。

她走入家门，感觉对手不住逼近。狐红衣的心里激起一股勇气，她走入卧室，将孩子放进摇篮，小小的婴孩一无所知，望着母亲痴痴地发笑。狐红衣鼻酸眼热，先画了一道“黑甜符”，催眠了孩子，又使了个障眼法，将摇篮隐藏起来。

海风灌入屋里，窗户吱呀吱呀地作响，狐红衣抖擞精神，来到大厅，扬声说：“来者是客，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刹那间，大厅里无中生有，跳出三个人来。接下来符光乱闪，只一瞬，倒下了两名虎探，另一个虎探也挂了彩，口鼻淌血，小腹见红，左腿一瘸一跛，和狐红衣相对绕圈。

客厅死寂可怕，连唿吸都没有一丝。如果有人从门前经过，绝料不到屋里正在生死相搏。

虎探露出了破绽，狐红衣笔尖一抖，还没出手，说时迟，那时快，卧室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儿啼。

孩子醒了？不可能！她明明用了催眠符。狐红衣心中一乱，抛下对手，一阵风冲进卧室，刹那间，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一个灰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障眼法破了，灰衣人抬头一笑，冷冰冰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阴惨惨的诡笑。

“你是谁？”狐红衣想要举笔，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白虎巫史！”灰衣人站起身来，食指塞进婴儿口中，孩子想必饥饿，贪婪地吮吸这那根手指。

啪，狐红衣的笔掉在地上，跟着脑后挨了一记重击，两眼发黑，失去知觉。

湖水平静无波，升起袅袅的云气，湖边的声浪，却一阵高过一阵。

血淋淋的锁链，穿过狐女的双肩，数不清的石块秽物向她狠狠掷来。谩骂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带着恶毒的快意，尽情发泄心中的残忍。

一块尖石击中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狐红衣的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者一丝淡淡的讥笑——这个个狐国的公主，还是那么骄傲，这孤独的傲气，惹来了更多的羞辱。

她穿过喧嚣的入群，笔直地走向前方，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高高的法台——那是炼妖台，死亡的祭坛、妖族的末路，炼妖之火一旦燃起，她的肉身与魂魄，都将统统化为乌有。

这短短的一程，又似无比的漫长。数千年的往事掠过心头，相比起来，村民们的喧嚣，就如蚊蚋的低吟，何等可笑，何等渺小？

思绪停在了最后，锒湖御魔，鱼口逃生，还有玲珑城中，那一段羡煞神仙的日子。

纵使经历千万年，这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狐红衣又欢喜，又凄凉。她极力扭头望去，越过虎探的肩膀，极力捜寻丈夫的影子。可是，自从离开了玲珑城，吕书维就消失了，狐红衣从头至尾再也没有见过过他一次。

虎探粗暴地推搡着她，狐红衣不甘地收回目光，接着走向惨烈的结局。

赤裸的双脚踩上阶梯，冷冰冰的感觉好似锐利的钢刺，刺穿她的魂，她的心。她又一次回头，望着巫史怀中的婴儿，孩子皱着眉头，扬着无知小脸，咿呀呀地哭着，双手向天，乱抓乱舞。

“他一定饿了吧！”狐红衣的心也碎了，她痴痴望着儿子，魂魄与心血全都倾注在他身上，就算化为一缕青烟，她也情愿绕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陪着他慢慢地长大！

双手套上了铁环，吊在了法台的中央，双脚钉上了铁钉，剧痛使她一阵痉挛。

台下响起激烈的叫好声。狐红衣游目望去，目光猛然定住——人群的中央，林映容微微佝偻、冷冷伫立。她的目光又欣喜、又阴狠，喷射着心中的毒汁，有着不 同常人的癫狂。

“林映容！”狐红衣忍不住叫出了声，“书维在哪儿？”

“你管不着！呵……”老妇人笑着笑着，咳嗽起来，热辣辣的气流，在她胸口蹿来蹿去。她实在太高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一切的苦难都值得，一切的怨恨都有了结果。

狐红衣呆了呆，又叫：“品儿是你孙子！”

“呸！”老妇人唾了一口浓痰，“那个该死的杂种！我才不稀罕！”

狐红衣的心冻成了冰块，再也无缘化开，她的眼里透出深深的绝望，这眼神更叫林映容满心欢喜——这可恶的妖怪，谁叫你夺走我的儿子？你越痛苦，我就越高兴，太妙了，太好了，你活该，你临死以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

法台上的符文转动起来，一股烈火冲天升起，那火焰苍白可怕，像是无奈的倾诉，又似凄凉的叹息。狐女的身子在火中痛苦地扭动，台下一片沉寂，死亡真的来临，所有人只觉恐惧。

“呀！”人群里响起一声悲苦的叫喊，就像落入波心的石子。一个人半身是血，风也似的向炼妖台奔来。

虎探根本不及阻拦，那人一头冲进了炼妖之火。

一刹那，林映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惊骇欲绝，腔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叫。

她无法明白，儿子明明喝了符水，躺在地窖的深处，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他的额头在流血，为什么他的半个身子，尽被鲜血染红了？

吕书维的确服了符水，也的确沉睡了许久，可是不知怎的，一个声音始终叫唤着他，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终于将他唤醒。他挣扎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地窖，最近的记忆，就是母亲给他喝了一杯茶水。

周围黑洞洞的，他摸索到门口，想要抽出符笔，打开铁门，可是符笔没有了，一同失去的，还有他的飞轮。

喧嚣声阵阵传来，尽管声音模模煳煳，吕书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详。他俨然听见了红衣的叫声，可仔细去听，却又只剩下微弱的声浪。他联想前后，心生恐惧，**浑身的元气，狠狠撞击那道铁门，头破了也不管，骨折了也不顾。

哐啷，窟门终于开了。吕书维冲出地窖，来到地面，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两眼流泪，他朝着喧哗处跑去，当先投入眼帘的就是那座高台。

髙台上的女子多么熟悉！他还记得她柔软的唇，温暖的身，还记得她的撒娇弄痴，低吟浅笑，过往的一切，都那么的鲜活。

当他跑近时，火焰已经腾了起来，他没有笔，也没有轮，除了流血的身子，可说是一无所有。

于是，他冲了上去，他闯入了冲天的火焰，紧紧抱住了台上的女子。

白火烧灼着两人的皮肉，极度的痛苦贯穿了炅魂。狐女张开双眼，望着眼前的男子，眼里透着惊喜，也有一分释然。

“你可真傻！”狐红衣说。

“我不后悔！”吕书维说。

火焰猛地一跳’两个人紧紧相拥，一起化成了灰！

林映容在炼妖台下跳着叫着，她乞求，她磕头，希望虎探灭掉火焰，可是一切都是枉然，巫史压根儿不为所动。

老妇人跪在地上，揪住胸口，睁大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台上——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两缕青烟，缠绕着飞上天去。

人群死一般寂静，村人们默不作声，各自低头走敢。到后来，虎探也离开了，只剩下林映容一个。她长久地跪在那儿，化为了一具苍凉的雕像。

婴儿的啼哭声响个不停，小家伙蹬腿挥手，哭得十分带劲。他己经一天没有进食了，饿得实在厉害极了。

“嗐！”抱他的虎探微微皱眉，冲着同伴说，“你看，这小东西还真闹心。”

“赶快些！”同伴大不耐烦，“巫老大说了，把她处理掉！”

“巫老大干嘛不自己动手？”

“你笨哇，他那样的身份，亲手弄死一个娃娃，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唉，我们都是顶缸的！”

“少废话，快点儿！，我还赶着回家！”

“你说怎么办？掐死？还是丢到那湖里？”

“你看着办。”

“为什么又是我？妈的，这小东西盯着我哭，我下不了手哇。你来吧，还是你来！”

“我不干，谁叫你先接手？”

“你……我看，还是丢湖里吧！”

“随便你，记得绑块石头……”

“你抱着，我去找石头！”

“少来这套！唉，你别塞给我呀……”

两个虎探你推我让，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这时有人淡淡地说：“你们都不要，那就给我吧！”

两人吃了一惊，掉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迎面走来，英挺俊伟，神采逼人。

两人张大嘴巴，望着男子，双腿瑟瑟发抖，不敢挪动一步。

男子将手一招，婴儿冉冉飞起，落进了他的怀里。说也奇怪，小东西的哭声止住了，他瞪着亮晶晶的泪眼，吮着拇指，呆呆地望着青衣男子。

男子苦笑一下，轻声说：“小家伙，我来晚啦！”

他抬头望去，两个虎探呆如木鸡，一脸惊奇的恐惧。男子点了点头说：“你们去吧，告诉皇师利，我会去琢磨宫拜访他！”

两人脸色苍白，对视一眼，。双双驾起飞轮，—阵风飞远了。

林映容跪在台前，恍恍惚惚，昏昏沉沉。她已耗尽了气力，只觉疲惫和困倦。她抽出符笔，对准胸口，笔尖一抖，变得坚硬如铁。

这么活着再无意义，死亡是归宿，更是难得的解脱。

她比了一比，刚要扎下，忽听有人说话：“你觉得这样一死，就能减轻你的罪孽吗？”

林映容抬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抱着孩子站在面前。她木呆呆望着对方，喃喃说：“不死，还能怎么样？”

“你认为，这件事对了？还是错了？”

“对了，错了！”思绪茫茫闪过，林映容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我不知道！”

“你连对错也不知道，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失去了儿子！”

“你爱你的儿子？”

“是……”

“所以憎恨狐红衣？”

“是……”

“恨多—些，还是爱多-些？”

“我……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你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有你的爱，也有你的恨！"

“什么东西？”林映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男子。

男子将怀中的婴儿，交到老妇人的手里：“这是你唯一的孙儿，他流着狐神的血，也有吕氏的血脉。如果你的恨多过你的爱，你就杀了他，如果你的爱多过你的恨，那就把他抚养成人！”

林映容呆呆地望着婴孩，双手不由收紧。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刹那间，老妇人的心软了，手也松了 ，叹气说：“你为什么把他给我？”

“我希望你活着！”男子抬头望天，微微苦笑，“死亡其实容易，活着却要艰难得多。你有许多时间去思考，你的心里，究竟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这个孩子，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答案！”

那人说完转身离开，林映容仿佛突然惊醒。盯着男子的背影，大声说：“你是谁？”

“我叫伏太因。”男子头也不回。走入暮色深处。

林映容浑身一颤，完全清醒过来，她望着怀中的婴儿，婴儿也将她仔细打量，突然小脸一蹙，哇哇地大哭。

哭声落入老妇的耳中，一股久违的温情涌上心头。林映蓉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又忍不住地想笑。她抱着孩子，抖索索站起身来，流着眼泪，仰天大笑，笑里夹杂婴儿的啼哭，在清冷的湖边久久回荡。

四面的烟尘徐徐散去，景物渐次分明起来，吕品回到了现实，目光扫去，天皓白、山烂石、方非、林映容，还有，前面那个红衣女子。

刚才，他做了一个深沉的噩梦，他在梦境中游走，无数次将手伸向梦中的人物，可是抓不住，也摸不着，悲欢离合一幕幕上演，可他，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观众，眼睁睁瞧着，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弹指的功夫，他走过了几十年的路，心中的疑惑全都解开了。为什么由来只见父亲的留影，不见母亲的相貌？为什么一说到父母，林映容总是神色张皇、支吾其词？为什么他生来就会天狐遁甲？为什么小妖怪对他服服帖帖？他们住的村子，也不再是幻境中的水云村，村外没有湖泊，只有一条小河，林映容带着他远走他乡，只因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一只神狐。

脸上冰冰凉凉，早已挂满泪水，旧泪还没干透，新的热流又汹涌而出。吕品呆了呆，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红衣女子，温柔的感觉向他全身蔓延，他情难自禁，失声叫道：“妈妈……”

怀中人叹了口气，那是男子的声音。

吕品浑身一震，错步后退，“狐红衣”的形貌悄然改换，化为了一个青衣男子。

这只是狐王的变身，真正的红衣女子，早已在炼妖台上化成了灰。

“你是我的舅舅？”吕品呆了呆，喃喃问。

狐青衣点头，吕品冲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他胸口，狐王后退一步，叹道“打得好！”

吕品两眼布满血丝，大声喊叫：“你为什么不救我妈？”

“我去了！”，狐青衣微微苦笑，“我遇上了皇师利，我打不过他！伏太因也去了，他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救下你！”

吕品掉头望去，林映容脸色死灰，眼里透着一丝惊恐，轻声说：“品儿……”

“别叫我！”吕品恶狠狠的大叫“我不是你的孙子！你是我的大仇人……”

话没说完，狐青衣手起手落，打了他一记耳光，吕品扑了上去，拳头雨点似的落向狐王。方非见势不妙，向简真打个招唿，两人紧紧抱住吕品，吕品又哭又叫，又蹦又跳，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忽又缩在两人身上，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

“吕品！”狐青衣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说对了！”吕品把泪一抹，“狐青衣，你为什么打我？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对！”狐青衣两眼望天，“我以前也恨过她，连带恨上了伏太因，他不许我杀掉老太婆，还把你交给她抚养。第八次道者战争，狐族没有参战，伏太因的死我脱不了干系，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伏太因是对的，他是个道者，活了不过三十多岁，我是一个狐妖，活了四千多岁，但是比起胸襟，他才是横亘古今的智者，我呢，只是一个不经事的蠢材。”

“刚才的‘前尘烟’，一大半是他收来给我的。人生下来，并无正邪善恶，也无爱恨情仇，有了前因，才有后果。林映容固然可恨，但也可怜。没错，她害死了红衣，可她也抚养了你，她恨过怨过，可是爱终于战胜了恨，伏太因给她出了一道难题，她也给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你！”

“我？”吕品呆了一下。

“试想一想，我那时―腔怒火，只想给红衣报仇。如果交给我抚养，我—定处心积虑地把你调教成一个复仇者。乖戾、狠毒、自私、傲慢，狐族的缺点，你会应有尽有。接下来，你会杀死你的祖母，杀光水云村，最后不免与白虎人大战一场，狐族将会死伤无数，你也难逃皇师利的毒手。到了最后，你不过是第二个林映容，除了仇恨，一无所有，可憎可厌，彻底地失败！”

狐青衣顿了顿，望着吕品，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可是看看现在的你，你能为了友情，克制亲情，又能为了亲情，克制友情，尽管左右为难，可你心中的爱总是胜过了恨。白虎吕品，你不是—个复仇者，你是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为什么？林映容抛弃了仇恨，你是在她的爱中长大的，尽哲有些懒情，有些贪玩，可你的本性从没泯灭。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红衣的影子，也看到了你父亲的风采！”

狐青衣顿了一顿，大声说：“吕品，你永远记住，你是吕书维和狐红衣的儿子，你要追随自己的本性，听从良知的召唤！”

“本性！”吕品回过头去，望着半死不活的祖母，心中百味杂陈。

沉默了一会儿，吕品昂起头来，涩声说：“我要参加考试！”

“品儿！”林映容有气无力，“你不能得罪白王……”

吕品不理她，向狐青衣说：“照顾我奶奶！”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狐青衣从袖里抽出一支符笔，淡黄色的笔管上，有着火红色的笔锋。

“这支狐聿，是你母亲留下的！”狐青衣说，“笔锋的毫毛，就是她的毛发！”

吕品接过笔，紧紧握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面向两个室友，大咧咧地说：“方非，死肥猪，你们谁敢偷懒，我可对他不客气！”

“臭懒鬼！”其他两人齐声大叫，“管好你自己吧！”

吕品一笑，回头望去。狐青衣扶着林映容，正在那儿低声耳语。老妇人呆呆怔怔，默默点头。这一对宿怨的仇敌，此时此刻，却像是相依为命的友人。

“吕品！”天皓白的叹息声传来，“我也许不该多说，你祖母的阳寿要尽了！”

吕品心头一颤，百感交集，忍不住问：“天道师，你认识我的爸妈？”

天皓白默默点头。

“你知道他们的事吗？”

“这件事，震旦里许多人都知道！”天皓白的脸色一阵黯然。

“就我不知道！”吕品满心不是滋味，他还想追问，天皓白摆了摆手，扬声说：“大家各自就位！”

考生们闹嚷嚷散开，再次分组停当。

天皓白稍许沉默，微笑起来：“六神关里，大家最关心什么？”

“宝物！”众口一词。

“呵！”老道师翻出手来，掌心里悠悠忽忽，长出了一簇雪白的芝草，九片银叶，托着一颗翠绿夺目的明珠。

“夜灵芝！”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唿。

方非盯着灵芝，心中不胜惊讶，夜灵芝是灵素馆里的镇馆灵草，震旦里只有两棵。传说手持夜行，可避妖魔，中了恶毒法术，只要魂魄还在，嗅一嗅芝上的明珠，就能活转过来。

“这枚夜灵芝，就是六神关的宝物！”天皓白大声宣布。

学生们纷纷鼓掌，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唿。

老道师一扬手，芝草化为了一道绿光，数百道目光跟随绿光，一直飞进了地峡的入口。

“接下来说说考题！”天皓白微微—笑，“这六道考题，是由祖师葫芦出的题，三位监考道师亲手布下的，对于毎个学生，应该都很公平！”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第一关，，波诡石阵！”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唿。

“第二关，木奴阵法！”

低唿声变成了惊叫。

“第三关，云谲天书！”

这一下，场中一片死寂。

“第四关，雷雾重重！”

“第五关，虫海翻腾！”

“第六关，龙潭虎穴！”

天皓白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学生们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若有所思，更有甚者脸色青白，身子簌簌发抖。

“接下来是提示！”老道师笑了笑“提示也有六个，大家听好了，提示是——最大与最小，最快与最慢，最老与最新……”天皓白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这儿我要提醒大家，前面五关，不许互相攻击，要不然，我会取消他的考试资格！”

“第六关呢？”司守拙粗声粗气地询问。

天皓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到了第六关，我也希望你们禀有仁恕之心。”

司守拙咧了咧嘴，眼里闪过一丝狠笑。

“考试时间不限，直到有人找到夜灵芝！在这以前，你们不要勉强自己，万不得已，记得使用这个！”

老道师一扬笔，青光闪过，每人的手心出现一个龙飞凤舞的“遁”字，“必要时紧握右拳，叫出‘遁’字，即可脱离考场，返回这里！”

说到这儿，天皓白面露微笑，目光扫过全场：“那么，现在，请君入峡！”

一阵大唿小叫，学生乘剑驾轮，一阵风钻进峡口。危字组的三个男生，齐齐回头看向天素。少女脸色惨白，定定望着三人，平时冷漠的眼中，透出几许担忧，几许期望。

方非心口一热，伸出左手：“我们会赢！”

“说得好！”吕品也笑嘻嘻伸手，“我不喜欢上课！可我喜欢赢！”

“两只大话精……”简真把胖手伸了过来，小眼睛哀哀切切地扫过两人，“我们输定了……”

方非冲过峡口，前方雾气弥漫，景物若隐若现，正想细看，脚下忽地一沉，尺木笔直下降。他吃了一惊，尽力稳住身形，冷不防头顶一暗，一块巨石横空压来。方非纵木躲闪，尺木不听使唤，只好扬笔大喝：“拨转乾坤！”

“卸重符”击中巨石，火光四溅，石头停顿一下，继续当头落下。

尺木力量飞泻，方非下落更快，眼看顽石压顶，星拂向下一扫。

“气障重重！”气浪冲击地面，汹涌反扑回来。方非借势一蹿，横着弹出十米。他就地一滚，身边轰隆巨响，巨石滚落在地，如果稍微迟慢，势必把他碾成肉泥。

刚一入峡，就遇凶险，方非心惊胆颤，还来不及爬起，巨石抖动两下，忽地人立起来，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巨石轱辘一转，轰隆隆迎面滚来。

方非转身就跑，可一回头，又见一块巨石，活是一辆坦克，气势汹汹地向他冲来。

方非尽力向右一跳。砰，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石屑飞溅，声如雷鸣。跟着沉寂时许，石块的深处嘎吱连声，通体发红发亮，颤抖着左右分开。

石块能分能合，竟是两个活物。方非吓出一身透汗，还没缓过劲来，忽听有人唿救。他一回头，只见简真卡在了两块巨石中间，怒眼撑睛，面红耳赤，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来。

“艮岳为开！”方非发出一道“叱山咤石符”，想要喝开巨石，那石头抖了两下，丝毫不为所动。

“开山破石！”一道“破山符”飞出，强光迸闪，石屑四溅，巨石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凹坑。这两块石头大过房屋，如要统统击碎，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眼看简真舌头外吐，右手举起，方非心头一凉，知道大个儿意志软弱，动了使用“遁字符”的心思。

“糟糕！”念头还没转完，忽听有人大喝，“闪开！”

方非让到一边，掉头看去，吕品步履如飞，后面跟了一块黑黢黢的巨石，横直十米，轰隆滚动，活是一头追赶老鼠的大象。

小鼠忽东忽西，大象也跟看乱转，两边一追一逃，很快靠近简真。吕品斜刺里一蹿，巨石也跟着变向，可是惯性太猛，哧溜滑出一段，总算刹住势子。这简真身前的巨石人立起来，两块巨石打了个照面，吧嗒合在了一起。

简真像被车轮碾过，胸腔里发出一串呻吟。

两块巨石紧紧抵拢，石心嘎吱作响，通体发红发亮，噌，后来的巨石向后弹开。简真浑身一轻，前后的巨石抖动两下，也似叫人推了一把，轰隆隆各自退开。

他脱身出来，就地一滚，抬眼望去，前方三块巨石，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缓过气来，旋风转动，又向他滚滚压来。

大个儿掉头便跑，可是刚一回头，忽又张大嘴巴，盯着方非身后。

方非见他神态有异，心头一凛，一掉头，一块巨石无声滑来，来势神速无比，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昂，一头红猪直冲过来，咚，巨兽撞上巨石，两股大力交锋，红猪后退半步，巨石哧溜一声，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后面！”吕品大叫一声，简真回头一看，后面三块巨石如狼似虎，要么滑行，要么滚动，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

砰，一块巨石撞上了红猪的臀部，他向前蹿了两步，不料前面也有石块栏路，巨石前后夹击，结成一个石牢。

“跳起来！”懒鬼又叫一声，红猪应声跳起。轰隆，巨石撞在一起，横直黏合，动弹不得，跟着一阵吱吱呀呀，石头发红发亮，纷纷向后退开。

砰，红猪落在地上，摔得连声哼哼。“快来！”吕品在远处招手，简真变回原形，奔跑上前，神色惊惊慌慌，不住东张西望。

“别停步！”吕品带头飞奔，“跟紧我！”

其他两人慌忙跟上，身边的巨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发出连环撞击，叫人心惊胆颤。

“这是什么石头？”方非望着巨石，惊疑不定。

吕品如得神助，尽管滚石如飞，他总能抢先一步，闪开巨石陷阱，他一边奔跑，一边解释：“这不是石头，这是石妖！”

“石妖？”方非一愣。

“没错！”

“这些石……石妖无手无脚，怎么会动？”

“它们没手没脚，却有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磁力！”大个儿气唿唿大叫，“妖怪常识不是讲过吗？方非，你上课都在干吗？”

“我记得那堂课他没去！”吕品笑着揭发。

简真伸手摸出《妖怪辞典》，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石妖，形妖科，群居，颜色乌黑，大小不一。产地：金山。繁衍方式：传导生殖。石妖利用磁力运动，以生灵的精气为食，它身具阴阳两极，可以随意转换磁极，石妖群中，必有……哎哟！”

一只石妖闪电冲来，与大个儿擦肩而过，简真一个趔趄，手里的词典飞出老远，又一只石妖轰隆碾过，书本立马粉身碎骨。

“我的辞典哇！”简真哀哀惨叫。

“死肥猪”吕品笑呵呵落井下石，“我就奇怪了，你那么聪明，又知道石妖的来历，怎么会叫石妖困住？”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马，没见到，猪，有一头！”

“狐狸精……你也不怎么样！”

“你叫我什么？豆子眼的死肥猪……”

“狐狸，狐狸，狐青衣是你舅舅，你就是一只懒透心的狐狸精……”

“信不信我捏死你……”

两个人不顾身在险境，一边对骂，一边揪打起来。

方非使出吃奶的劲头，才把两人分开。石妖趁机合围，三人使尽力气才勉强逃脱。

身后巨响连连，听得方非心惊胆战，忍不住问：“吕品，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不知道！”吕品耸耸肩膀。

“什么……”另外两人傻了眼，简真怒叫，“懒狐狸，那你跑什么跑？”

“我是见缝就钻！”懒鬼意味深长地说，“石妖分为阴阳二极，异极相吸，同极相斥。不管这些破烂石头多么狡猾，数目多了，总有同极相斥的时候。所以逃过它，法儿很简单，就是跑到同极相斥的两只石妖中间。石妖可以变换磁极，变换的速度却不如本人的脚快，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轻易躲开！”

方非恍然大悟，大个儿好奇地问：“懒狐狸，你刚才怎么救我出来的？”

“很简单，困住你的两只石妖，用的是异极相吸的法。我引来的那只石妖，也与困住你的石妖相吸，石妖相吸，想要摆脱对方，必须转换磁极。打个比方，困住你的石妖是阴极，我引来的石妖是阳极，你的石妖小，我的石妖大，一般来说，小石妖害怕大石妖同化，必然抢先转换磁极，造成同极相斥。你的石妖阴极换阳极，阳极换阴极，这样一来，又与困住你的另一只石妖同极。这么同极相斥，还能困得住你吗？”

吕品说得头头是道，简真听得一头雾水，他摸了摸脑袋，嘀咕说：“这只臭狐狸，脑子还挺好使！”

“一般般……”

“得了吧，我可没有夸你！”大个儿放大嗓门，“人脑子好使是聪明，狐狸脑子好使，那就是诡计多端！”

“哦，猪脑子好使又该怎么说？”

“我……”简真又气又恨，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远处传来一串巨响，响声格外密集，三人心头一沉，大个儿惊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吕品拍手一笑，“其他人都在那边！”

“在那边干吗？”

“我哪儿知道！”

方非掏出仙罗盘，盘上的指针溜溜乱转，根本不会指向一处，吕品笑着说：“别费心了，我早看过了，这个鬼阵子的磁场惊人，不但扰乱了仙罗盘，就连飞行法器也受了影响！”

“难怪我会掉下来！”方非恍然大悟。

三人越往前跑，石妖越多，互冲互撞，间不容发。三人屡屡遇险，方非忍不住问：“吕品，这是怎么回事？”

懒鬼一拍脑袋：“不好，前面是石神柱！”

“石神柱？”

“你不觉得奇怪吗？石妖凭借磁力运动，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可我们不是石妖，石妖也没长眼睛，为什么总能变换磁极来撞我们？”

“没错！”方非一转念，冲口而出，“难道有人指使？”

“不是人，是石神柱！那是石妖之王，个儿最大，磁力最强，变换磁极也最快，它处在石阵的中心，统帅所有的石妖！”

“你说它个儿最大？”方非冷不丁问了一句。

吕品嗖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齐声大叫：“最大与最小！”

“你们两个唠叨个啥？”大个儿一边咕哝，“什么最大、最小！”

“猪脑子，你忘了天道师的提示吗？”

简真张了张嘴，两眼睁圆：“你是说，石神柱就是最大？”

“还用问吗？”

轰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三人眼前一亮，出现了许多熟识的身影。无怪沿途都不见人，原来大家都已猜到石神柱就是破阵关键，所以扎了堆向石阵的中心冲去。可是越近石神柱，石妖数目越多，运动越快，上下左右无所不在，好似一群猎手，正在围猎兽物。

猎物就是学生！

石阵里不能飞行，众人纷纷鼓足元气、跳跃飞腾。只见人影闪动、符光交织，巨石碎裂的声音不断传来，飞石雨点似的从天落下，砸得大地颤抖，好似雷霆迸发。

学生们连声唿喊，声音有粗有细、有男有女，有的唿唤同伴，有的唿叫对敌，还有的落入了石妖的陷阱，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鸣。

各组成员各显神通。有的四人抱团，发出“开山裂石符”冲关。可是石妖碎裂，磁力并不消失，碎石乱飞，好似出巢的蜂群，忽聚忽散，防不胜防，剩下的石妖同仇敌忾，冲撞得越发厉害，强闯的学生举步维艰，陷入了连番苦战。

也有组员投机取巧，使出“地陷符”，掘成了一条地道。他们且挖且走，没料到地下也有石妖，平时磁极分在左右、连成一块，学生向前掘进，惊动了这些石妖，纷纷转换磁极，变成一上一下，磁极一旦朝天，马上引来天上的飞石。巨石活似长了眼睛，落处十分精准，地道纷纷塌陷，里面的学生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稍一迟慢，就叫石妖困在地底，无奈握紧右拳、退出考试。

有的组极尽腾挪，也如危字组一样避实就虚，寻找相斥的间隙。这法儿开始有用，可是越往前去，石妖越多，间隙越少，前途屡屡受阻，有时绕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转了回来。

弄巧不成，只有硬闯，甲士们竞相化为巨兽，凭着一股神力，强行撞开石妖。变身中最醒目的，还数牛字组蓝觞化身的八角青牛，张字组金牙施化身的六牙白象，斗字组武大衍化身的火焰麒麟，房字组凌琅化身的紫金狻猊。

简真也变身红猪，连拱带突，撞得巨石乱滚，可是没过一会儿，就觉筋骨酸软、气喘吁吁。方非、吕品紧随其后，一齐施展“卸重符”，卸开飞来的巨石。飞石来势凌厉，两人全神写符，丝毫不敢大意。

忽听女子唿救，三人掉头一看，一只半鹿半马，头顶独角的獬豸，独角卡在巨石缝里，两只石妖趁机上前，把它狠狠夹在中间。一边的三个女生急得跳脚，一面躲闪石妖，一面急声唿救。

方非认得这三个女生，水红衣衫的是白虎琴照、白衣的是朱雀温如、黄衣的是玄武谷空音，全部来自女字组。由此推断，这只独角獬豸，该是同组的苍龙庄毅。

没有甲士破不了阵，三个女生急得快要落泪，方非心生不忍大声说：“简真！快来帮忙！”

“什么？”吕品吃了一惊，“方非，这可是考试哇，考试就是竞争，竞争起来，还管对手怎么样？”

“对手也是人！”方非头也不回，向女字组冲去，吕品一愣。冷不防红猪转身杀回，经过懒鬼身边，尾巴狠狠一甩，抽在他脸上。

吕品哇哇怒叫。赶上去扯住猪尾，拳打脚踢，可是大红猪皮粗肉厚，拳脚上身，不疼不痒，他的鼻子里哼哼唧唧，大屁股甩来甩去，吕品挂在后面，就像是一只荡秋千的大猴子。

红猪向前一拱，撞歪了一块巨石，长嘴别住獬豸的胸脯，向后狠狠一掷，獬豸借力一挣，登时脱出困境。

三个女生齐声欢唿，方非趁机说：“女字组，一起上！”

琴照是白虎人，也是该组的组长，闻言十分迟疑，庄毅却不待组长号令，调转身子，与红猪并肩开路。

组员造反，琴照无法可想，只好半推半就地跟上了去。

吕品瞧着惊奇，本以为方非滥用好心、必定吃亏，谁知道转祸为福，居然赢得了一支盟军。

一群人并力向前，遇上有人受困，立马上前解救。救的人中有敌人，也有朋友，可是劫难当头，学生们抛开嫌隙，拧成一股。到后来，十只变身巨兽结成阵势，从石妖阵中杀出了一条生路，羽士们也纷纷使出“卸重符”，几十道符光纵横交错，结成一张防空大网，飞石碰到网上，顿被弹出老远。

这一团队推进神速，很快超过了领先的各组。各组见势不妙，纷纷互相招唿，组成集团与之抗衡。

走了一段，前面的乱石丛中，耸起了一座奇怪的高塔。无数石妖悬在空中，有的凝然不动，有的车轮翻滚，时分时合，时而向外弹射，化为飞天的巨石。浮石一旦飞出，就有新的石妖补上，这座塔就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魔方，巨石上下翻滚，来回循环往复。

“那就是石神柱？”方非大声问道。

“不！”吕品眯缝双眼，“石神柱在浮空石的里面！”

方非极目望去，浮石缝中一团漆黑，不知藏了什么古怪。正在胡思乱想，忽地看见皇秦。太子爷已经逼近石塔，符笔指东打西，符光射到的地方，石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甚至于原地打转、停止不动。

皇秦的身后跟了一队学生，除了角字组，璧字组也在其中。七人抱团跟在皇秦身后，轻轻松松地通过了石阵。也不知道是符法失效，还是皇秦留了后招，八人前脚通过，石妖马上活跃起来，变本加厉地阻拦后来的学生。

吕品冷笑说：“方非，我敢打赌，皇秦到哪儿，宫奇就跟到哪儿，璧字组这一群下流胚，做定了角字组的寄生虫。”

“皇秦用的什么符法？”方非大皱眉头。

“我不知道！”吕品的双手揣进兜里，这时出力的人多了，懒鬼旧病复发，又在一边投机取巧，偷懒观望。

方非好容易才压下了使用隐书的念头，这时皇秦回头看来，浓眉向上一挑，他一马当先，本以为甩开了众人老大一节，没料到后来者齐心协力，大有拍马赶上的意思。

皇秦转头去，出手更快，接连分开石妖，带领本部人马冲进一片乱石，只一闪，八个人就消失了。

方非凝目望去，皇秦一行消失的地方，石妖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结成了一面高大的城墙。他心中吃惊，再一抬头，惊见高塔笔立，巍然耸入云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怪塔的脚下。学生手脚并用、向上攀登，砌墙的巨石全是活物，不住摇来晃去。众人挂在上面，惊心动魄。方非高叫：“我们也上去！”

“嗐！”简真变回原形，苦着脸叫唤，“不行哇，那石头还在动呢！”

“上去不？”吕品凶狠威胁，“不上去，我把你变成石头，跟石妖们做亲戚！”

大个儿心里害怕，忙说：“好，我上，哼，摔下来，都怪你们……”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向上爬升。

危石活摇活动，好似波浪起伏，爬起来本就艰难，大个儿又贪生怕死，故意磨磨蹭蹭。结果三人落在了最后，等到你拉我扯，爬到石壁顶端，掉头一看，其他的组全不见了。

“人呢？”简真左瞧右看，“叫石妖吃了吗？”

懒鬼白他一眼：“他们都进塔去了！”

“进去了？”大个儿转眼一瞧，浮空的石妖中间，隔了莫大缝隙，可容一人进出。他伸手一摸，缝隙里涌出一股潜力，手指伸进寸许，再也无法深人。简真用力―戳，冷不防上面石妖落下，轰隆，石块合拢，要不是他收手得快，几乎断送了四根手指。

“破石妖！”大个儿惊魂未定，小眼一瞪吕品，“懒狐狸骗人，这也算进得去？”

“我可没说这祥进去！”

“什么？”大个儿不胜迷惑。

“还记石妖的繁衍方式吗？”

“传导生殖？”

“什幺是传导生殖？”

“这个…就是有灵力的妖怪，把灵力传给别的妖怪！”

“石妖灵力是磁力，这个磁力谁来传导？”

“其他的石妖呗？”

“不！”吕品摇了摇头：“是石神柱！”

简真还在犯傻，懒鬼大骂：“笨蛋，你说这些石妖，都来石塔干嘛？”

大个儿挠头苦思一下，忽地眉开眼笑，“我知道，石妖开会！”

“呸！”吕品啐了一口，“开你个头！”

方非想了想说：“我知道了，这个石神柱，是个充电器！”

“充电器？”另外两人瞪眼望他，“什么东西？”

“一种红尘里的机器！”方非解释说，“别的机器电力耗尽，放到充电器上面，要不了多久，电力就能重新蓄满。”

“有这种东西？”吕品摸摸下巴，“有工夫真该去一趟红尘。喏，方非说得对，石神柱的功效，与这个充、充什么的差不多。石妖捕猎太久，磁力减弱，这时候，石神柱就会将它们召回，吞入塔里，传导磁力，等到磁力蓄满，再从天上弹射出去。”说到这儿，他将手一指，“你们看……”

前面的几只石妖抖动起来，吕品叫声“快！”他向前一跳，抱住一只石妖，方非、简真也明白过来，双双扑了上去，趴在那只石妖身上。

石妖抖动得更加厉害，它向上一跳，直奔塔身冲去。一瞬间，奇妙的亊情发生了，塔上的石妖纷纷挪开，露出了一个洞口，黑咕隆咚，横直十米。大个儿瞧得害怕，不由闭上眼睛，心子扑通乱跳。

石妖冲进了洞口，经过的地方石妖竞相合拢，四周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忽地红光扑面，石妖一个急刹，冉冉停在了空中。

简真眯眼望去，前方一根巨大的圆柱，不知多粗，也不知道多高，通体殷红如血，发出夺目红光。

“这就是石神柱？”三人正想着，石妖徐徐靠近红柱，柱传来一股力量，三人不由得屏住了唿吸。

红光更加强烈，好似千百双大手，轻轻抚弄那只石妖，石妖深处吱吱嘎嘎，发出满足的呻吟，跟着它紧贴石柱，徐徐向上攀升。

“快！”吕品又叫，“死肥猪，快摸柱子！”

“怎么是我？”大个儿撅起嘴巴，很不乐意。

“我来！”方非自告奋勇地爬到石神柱前面，定一定神，伸手摸去。

石柱表面光滑，好似人体的肌肤，透过柱内的红光，可见方非的指骨血脉。

此处别无古怪。方非正觉失望，一股酥麻透过掌心传来。度者浑身的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紧跟着，手与石柱之间，迸出炫目的电光。

“咻！”石妖势如电梯，笔直上升，三人毛发飞动、心跳如雷。

一眨眼，红光消失，黑暗压顶，石妖升到了石柱的顶端，柱子里发出了一串鸣响，那声音十分动听，就像是黄莺在阳光下唱歌。石妖忽地一震，好似出膛的子弹，向着塔外嗖地飞去。

这一下十分突然，三人应势向后一仰，方非呆在石块边沿，几乎滚落下去，天幸吕品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抓住。三人抱紧石妖，只觉耳边风声唿唿，跟着强光刺眼，石妖冲出了怪塔。

它的势头不止，笔直向前急飞，地峡里狂风卷来，刮面生寒。方非探头望去，下方的石妖东—丛、西一簇，满地茫茫乱走，又像兵马，又似兽群。

鼻间传来了草木的清香，方非抬眼望去，波诡石阵已到尽头，翠色如波涌来，一排树墙迎面耸起，枝叶纵横交织，遮掩得密不透风。

石妖的深处发出嘎吱的鸣叫，前方的枝叶应声活转，刷刷刷纷纷闪开。三人眼前一黑，还没咂摸明白，石妖一股脑儿冲进了森林，沿途撞断了无数枝条，最后沿着粗大的树干，咕噜噜向下滑落，滑了半分多钟，咚地落在地上。

这一番折腾，闹得三人晕晕乎乎，从石妖上下来，双腿忽高忽低，好似踩在棉花堆里。

方非举目望去，四周巨木参天、怪藤垂地。藤蔓粗的胜过人腰，细的也好比手腕，纵横交织成网，仿佛一面面软墙；上方的树冠浓荫如盖，也是密密匝匝，只有少许缝隙，可见些微天光。

吕品唿出一口气：“好了，这是第二关！”

“木奴阵法？”大个儿心神不安、东张西望，“怎么阴森森的啊？”

“废话！”吕品掏出仙罗盘，瞧了瞧。“这玩意儿的疯癫病好了！”

方非也取出仙罗盘，凝目一瞧，指针不再乱转。吕品说：“入峡前我瞧过一眼，地峡尽头，该在东北庚四九卯三七！”指针应声转动，指向东北。

三人顺着指针向前走去，林中空寂幽闭，虫豸鸟兽全无，只有叶尖的清露，时而滴落下来，发出微妙的轻响。

长草乱石隐约可见，地上东一处，西一处，布满了许多水洼。水洼十分清浅，绿藻摇曳多姿，似要破水而出。

走了几百步，前方树墙壁立，垂藤万千。简真人高腿长，走在前面，想也不想就扯那藤，吕品忽觉不妙，叫声：“慢着！”

大个儿手快，懒鬼叫声出口，他已扪住了一根藤蔓，藤蔓簌地一抖，忽如蟒蛇抬头，向他拦腰卷来。

“哎哟！”大个儿一声尖叫，被那长藤扯向树墙。

“烈焰神锋！”方非下意识符笔一指’火剑噼中长藤，藤上火苗一蹿，反向简真烧去。方非吃了一惊，来不及变招，吕品大喝—声：“太白无锋！”

“切金断玉符”斩落，长藤浆汁四溅，闪电后缩，丛林中喷出雾气，火焰墣噗熄灭，一股青烟四散弥漫。

大个儿落在地上，扯下燃烧的藤蔓，粗蔓断而不死，带着火焰不住扭动。大个儿又惊又怕，远远丢开，把头一别，吊起眉毛发狠：“方非你这个笨蛋，五行生克也不懂吗，木生火，你要烧死我吗……”

“我……”方非面红耳赤。

“不对！”吕品脸色一变，两人顺他目光瞧去，双双吃了一惊。藤墙波涛似的涌动起来。唿啦，干百根长藤一起蹿出，如灵蛇，如象鼻，快比疾风闪电，瞬间冲向三人。

“太白无锋！”方非吃一堑，长一智，笔尖扯出一道金光，忽长忽短，横砍竖噼。金克木，木生火，方非之前用火克木，险些铸成大错，这时使用金相符法，与吕品且战且退。

简真也舞起两口豕牙刀，寒光闪闪，旋风似的扫来荡去，身边藤蔓寸断，浆汁横流，溅得大个儿满脸满身。

树林深处，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好似沉睡的兽物苏醒过来。三人心惊胆战，寒毛直竖，忽觉脚下地面，波涛的动荡起来。

“快飞！”吕品驾起“紫璇风”，嗖地蹿上天去。

方非暗骂自己煳涂，石阵里呆了太久，居然忘了飞行。他驾驭尺木，刚刚飞起，下方哗啦一声，千百树根破土而出，根粗皮厚，坚硬如铁，势如枪矛林立，向着天空一阵乱刺。

方非极尽腾挪、左躲右闪，忽听简真哀声惨叫，低头看去，大个儿的左脚却被一条根须缠住，拍着翅膀上下扑腾。根须又粗又韧，简真摆脱不了，挥刀想要斩断，可是长藤漫天飞卷，一不留神，左边的翅膀又被缠住。他失去了平衡，笔直向下坠落，一条合抱粗的巨藤好似怒龙摆尾，向他恶狠拫抽了过来。

“太白无锋！”两声断喝好似出自一人，两道白光同时闪过，根须藤蔓纷纷折断。谁知断是断了，纠缠依然如故，简真手舞足蹈地向下掉去，忽觉双臂一紧，身子飞速上升，巨藤从脚底掠过，卷起一阵凛冽的狂风。

“死肥猪，你还真他妈的的沉！”吕品被压弯了腰。

“嘿！”简真死里逃生，眉开眼笑，“懒狐狸，有劳了！”

“就你事儿多，干什么都慢一拍！”

“胡扯，我吃饭比你快，长肉也比你快，早上醒得也比你快……”

“闹够了没有！”方非急得大叫，“现在怎么办！”

“冲上去！”吕品大喝一声，三人飞身冲向树冠，懒鬼扬起笔来，白光飞过，一根树枝断成两截。

他刚要穿过断枝，方非眼尖，忽见四周枝叶抖动，回想下面的遭遇，心头一寒，刹住去势。两人拉着简真，吕品被他一带，向后退了回来，刚要回头喝骂，一枚树枝忽地伸长，好似一杆长枪，掠过他的头顶。

懒鬼吓出一身冷汗，两眼一扫，周围的枝干疯也似的长，结成栅栏牢笼，把三人困在了里面。

三人挥刀运笔，好容易斩断枝干、钻了出来，累得气喘吁吁、近乎虚脱。飞了好—会儿，树林终于安静下来，根须缩回土里，藤萝垂落下来，头顶的树枝也回复如初，枝摇叶动，如沐微风。

三人落回地面，战战兢兢，到了这时才总算明白——这片树林是一座苦牢，无门无窗，也无路可逃。想必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树林，困了其他的二十七组，破不了这个“木奴阵法”，后面的五关全是妄想。

一番激战过后，地势改变，流水注入了一个深谭，潭水深沉幽静，好似一只无神的眼睛，默默地望着树顶。

吕品沉吟一下，双手合十，对着一棵树木运起“天狐遁甲”。他的精神一进树木，仿佛一点水滴投入了汪洋大海，来来去去，根本摸不着边际。

“它们不是树妖！”懒鬼放下双手，轻轻叹气，“天狐遁甲对它们没用！”

“那是什么东西？”简真不住拭汗。

“不知道！”吕品摇了摇头，忽听方非惊叫一声：“石妖呢？”吕品回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变。

“不会逃了吧？”大个儿小声唠叨，“石妖逃得掉，树林里一定有条通道！”

“少做梦了！”吕品微微冷笑，“这儿远离石神柱，单块的石妖根本动不了！”

“你们没发现吗？”方非凝视树墙，皱起眉头，“这儿的树木，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简真左右瞧瞧，心里发毛：“怎么不一样，你眼花了吧？”

“不！”懒鬼摇了摇头，“真是不一样，准确说来，石妖没动，动的是树！”

“树在动？”大个儿两眼瞪直。

“这片森林……”方非的目光扫过四周，“正在向我们靠拢！”

“好家伙！”吕品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要不了多久，这片空地就会填得满满当当，这片老木头，会把我们作成夹心饼千！”

简真鼓起两腮，使劲瞪视一棵大树，猛可间，那条巨蟒似地树根，悄没声息地向前一冲，其余的树根也随之跟进，一眨眼，整棵树木挪动了足足一寸。

大个儿只当眼花，揉眼再瞧，这一看，差点昏了过去，每条树根都在挪动，看似缓慢，其实快得惊人。

“这个……”简真结结巴巴，“怎么回事？”

“树木靠拢以前，得想个出阵的法子……”懒鬼的眼里闪过一抹忧虑，他坐了下来，拈起—根断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你干吗？”简真呆呆地问。

“想办法！”吕品头也不抬。

方非也坐了下来，凝眉沉思，简真孤零零站在一边，左瞧—眼，右瞧一眼，一颗心随着森林逼近，咚咚咚跳得飞快。

吕品轻声说：“最大与最小，最大没了，最小呢，这些树细的高，矮的粗，谁大谁小，很难比较。慢着，天道师的提示里面，不是还有最老与最新吗？唔，有什么法儿，测得出这些树的年纪呢？”

简真随口说：“把树砍了，瞧它的年轮！”

“好哇，死肥猪，这活你算的了！”

“呸，我才不干！”

“主意是你出的！”

“我，哎哟，我身上好酸，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简真扑通坐下，左揉揉，右揉揉，嘴里哼哼唧唧，慵懒得像个妃子。

“你就装吧！”吕品哼了一声，伸手狠砸脑门，“最老，一定是这个，年纪，年纪，怎么才能发现树的年纪……”

“吕品！”方非忽地起身，望着森林，眸子幽黑发亮，“我觉得，不是最老，而是最新！”

“最新？那也得看年轮！”简真大声嚷嚷，“方非，砍树你去，别招惹我！”

“不用砍树！”方非摇了摇头。吕品双目一亮，拍手说：“没错，就是最新！”

“懒狐狸！”简真十分奇怪，“你找到测树龄的法子啦？”

“不！”吕品笑了笑，“不用测什么树龄，这儿的树都很古老，只要现在长出一棵树，放在这儿，就是最新！”

“长出一棵树？”简真瞪大眼睛，与吕品对视一眼，齐叫，“五行循环！”两人四道目光，投向那眼小潭。

三人伸手入水，大喝一声：“长！”

转眼间，一点绿影破水而出，树叶尖尖细细，枝干翠绿光滑，树苗汲足了三人的元气，忽悠悠一路向上。升到三十米高，长势略为一缓，三人渐感元气不济，森林却毫不松懈，似慢而快，向前爬行。不多一会儿，空地只剩下方圆百米，枝桠冲着三人，势如一排排长枪短戟。

双方比起了快慢，只看森林合围在先，还是树木先长到穹顶。

新树宛转上升，逼近老树的树冠。这时奇迹发生了，吱呀声连绵不绝，大树枝桠挪开，露出了一方空隙，任由新生的同类向上延伸。

三人齐声欢唿，尽力注入元气，新树扶摇直上，又长了十多米高，就在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儿，头顶豁然洞开，一数天光直落下来。

吱呀，一根树枝从大个儿耳边掠过，简真面皮发麻，跟着腰间一痛，又叫树根捅了一下。

“方非！”大个儿的嗓音里透着哭腔，“现在、现在怎么办？”

方非汗如雨下，一半是累，一半是怕，几根古藤爬上了他的后背，好似蛇虫蠕动，叫人不寒而栗。他定了定神，咬牙说：“我们爬上去！”

“天啦！”大个儿哀叫，“这些树会杀了我们！”

“试试看！”方非抱住树干，爬上新生的树梢。

大个儿快要神智错乱，他身边的枝桠根须越来越多，左一捅，右一顶，亲亲热热，恨不得跟他合为一体。简真无法可想，抱住树干向上爬去，吕品耸了耸肩，逍遥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大树攀升，沿途的树枝藤蔓时而靠近，可都犹犹豫豫，不似先前那么暴戾。

这棵新生的大树，是三人亲手变化，树中的气质也脱胎于三人的元气。三人紧抱树干，人与树元气交融、难分难辨，古木十分困惑，拿不准到底谁才是同类，它们来了去，去了来，还在迟疑不决，三人已经钻入树冠，在枝桠上歇了一会儿，抖擞精神，钻过了树顶的空隙。

头顶一亮，阳光洒在脸上，方非两眼发酸，举目望去，前方莽莽苍苍，林海起伏，一片绿浪舒卷开合，吱呀声远远传开，好似窃窃私语，连绵响个不停。

一块树林哗地破开，晃悠悠长出细长的树梢，几个学生蹿了出来，好似蝴蝶破茧，冲天飞起。

双方打了个照面，均是又惊又气。那一伙正是角字组和壁字组，两组合兵一处，仗着人多势众，想要强行破阵，结果吃尽了苦头，拖延了许多时光，尽管先进木奴阵法，却没占到什么便宜，等到破阵飞出，头一个见到的竟是危字组。

皇秦一转身，驾轮飞向远方。“快走！”吕品叫了一声，方非跳上尺木，极速追赶，三组人马争先恐后，掠过茫茫林海，飞向地峡的尽头。

一路飞去，下方绿意荡漾，林海汹涌，不时波开浪裂，冲出若干学生。一转眼，天上稀稀落落，多出来几十个学生，道道遁光划过虚空，如虹如电，又如流星急雨。

晴空万里无云，可见地峡全貌，苍茫的大地上，横亘了一道长长的峡谷，好似开天辟地的巨神，铸成神兵以后，曾拿此处试过刀锋。伤口历经万古，血流未干，裂口壁立千仞，其中的苍碧血液奔流不绝。

“呵！”青光一闪，造化笔跳了出来，笑嘻嘻大叫，“好玩的来了！”

学生们还没还过神来，老笔妖变长变粗，横撇竖捺地写起大字。青莹莹的天空上，出现了许多巨字，点画雄浑，笔势风动，如耸万仞高山，字字横亘数里。一竖如撑天立地，一横似长虹担日，一撇如惊涛摩天，一捺如山崩海移——寥寥数行字迹，已把天地撑满，森森然排列空中，仿佛一片天上的城池。

“天啦！”有见识的叫了起来，“这是米疯子的字？”

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唿。方非仔细看去，也觉那字十分眼熟，一转念，忽然想了起来。这几行宇不是震旦的书法，而是出自红尘的高人，尽管文字的规模放大，但瞧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北宋米芾的《真酥帖》。

米芾是书法家里的一位怪才，因为行事怪诞，所以又叫“米颠’、”米疯子“，这一股疯劲融入书法，写出来的字迹气势惊人，同代的大书法家黄庭坚曾说，米芾的书法——”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

这几句话翻成白话，意思就是，米芾的字好似风快绝伦的利剑，强劲无比的弩箭，锋芒所向，无坚不摧，其中的笔力气势，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一个比得上。

六神关中，其余的六关每次都有变化。唯独“云谲天书”，自古以来必不可少，这一关来自古今书法家的帖，每次法帖都有不同，至干书家的来历，有震旦的，也有红尘的，这其中，米芾的书法最叫学生们害怕，这位老兄笔力太强，气势太壮，寥寥一字，胜如万马千军。

许多学生的祖辈、父辈都在他的字前吃过大亏，震旦里说起“米疯子”的大名，没有几个道者不知道。

方非的父亲方可沉迷书法。方非受他熏陶，从小到大临摹过不少字帖。这一张《真酥帖》他也临摹过几次。这一帖，本是米芾写给朋友的日常书信，法帖全文如下：

“真酥一斤，少将微意，欲置些果实去，又一兵陆行难将。都门有干示下，酥是胡西辅所送。芾皇恐顿首。虞老可喜，必相从欢！”

全帖只有四十七宇，这时横在天地之间，字字飞动，严阵以待，想要飞行绕过，根本是白费心机。

这一关只有硬闯。学生们硬起头皮向前冲去，只听风声怒吼，四十七个大字迎面压来。

这些字空有神意，没有实体，符法落在字上，好比击中虚空，可是对于学生来说，撇捺扫过，好比风云席卷，横直落下，又如迎头棒喝，他们除了躲闪，根本无法可施。

巨字狂奔乱走，冲得学生七零八落。简真给一个“真”穷追猛打，吕品叫“微意”两字逼得走投无路，方非遇上了一个“欢”字，还没接战，那字忽地散开，横撇竖捺化身枪弹，冲着他一阵扫射。

方非几乎中弹，所幸五行磴上练了一身乱战本领，间不容发，从枪林弹雨中逃了出来。那笔画紧追不舍，唿啸声如芒在背，叫人心惊胆寒。

他飞出一程，回头望去，忽又吓了一跳，身后的笔画多出了几倍，他粗粗一数，这些笔画，至少可以凑成四个“欢”字。

“云谲天书”竟可自我复制。一笔一画，可以化身无数，那情形仿佛成群的战机，发射无穷的飞弹。一群“欢”字左右散开，对他展开了一场围剿。方非接连遇险，好在他临摹过《真酥帖》，明白笔势走向，总能避实就虚，从百险中杀出一条生路。

正躲闪，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方非扭头一瞧，禹笑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附近。她被一团青墨裹住了身子，尖叫着直往下坠，一个“将”字趁机压来，字体没到，笔势先至，一阵风雷激荡，扫得少女跌跌撞撞。

方非心一紧，催动尺木俯冲下去，还没逼近，一个“兵”字拦住去路，笔画星散，杀气四射，方非心急如焚，发出一声长叫。

这时红影一闪，简真飞身抢到，一伸手抓住了禹笑笑，他鼓起翅膀向左蹿出。“将”字一扑落空，转身变成两个，气势汹汹，分别扑向两人。

大个儿舍身救下少女，禹笑笑身上的靑墨仿佛瘟疫，顺着他的手臂侵染上来，黏黏腻腻，滑滑溜溜，摸上去无形无状，他的身子却沉重起来。

大个儿哇哇大叫，直愣愣向下坠落，“将”字扑到面前，几乎无处躲避。

绝望中手腕一紧，身子忽又上升，简真抬头看去，大叫“方非”。方非抓着两人，十分吃力，不经意间，青墨沿着简真的手臂传染过来。方非身子一沉，也觉飞行不灵。不一刻，三人越飞越低，眼看掉进树林。

嗖，一道金光绕来，方非身子一轻，停在空中，还不及抬头，就听有人笑骂：“两个笨蛋，救人不会用符法吗？”

上方白光团团，夹杂一点紫气，懒鬼脚踩“紫璇风”，一道“金灵束缚符”飞出笔尖，紧紧缠住三人。青墨侵染有形之物，沾染不了无形的符绳。四人一个抓一个，好似一串腊肠，成了飞字的靶子，一转眼，“必、皇”两字唿啸杀来。

吕品勉强躲过了“皇”字，“必”字笔势锋利，直直扫中了简真，大个儿身子一荡，连带禹笑笑甩得老高。方非只觉虎口剧痛，登时脱手，简、禹二人失声尖叫，笔直向下落去。

吕品咒骂一声，俯身冲下，一伸手抓住简真。方非心叫不好，果不其然，青墨顺着两人的身子，一股脑儿涌上了懒鬼的手背。

吕品挣扎两下，忽地两眼睁圆，大喝一声“去”。青墨应声一缩，流回到简真身上。方非十分惊奇，忽听吕品又叫一声“消”，简真身上的青墨好似潮水退去，飞快越过手背，卷走了禹笑笑身上的青墨，凝结成老大一滴，散入空中，化为了一团纯青色的雾气。

两人得了自由，纵身飞了起来。吕品一转身抓住方非，目射奇光，方非与他的目光一交，只觉浑身轻松，低头一看，青墨失去踪影。

“懒狐狸！”大个儿一边躲闪飞来的“首”字，一边奇怪发问，“这青墨水是什么东西？”

吕品忽东忽西，跟一个“下”字大捉迷藏：“这不是东西，只是你心中的念头！”

“念头？什么念头？”简真一分神，几乎叫“少”字一撇扫中。

“笨蛋！”禹笑笑从“实”字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压根儿没有什么青墨水，统统都是造化笔的幻术！”

“谁是笨蛋？”大个儿一面冲她瞪眼，一面跟一个“果”字大跳对舞。

禹笑笑叹气说：“好吧，笨蛋先生，今天多谢你了，改天你若有难，我一定尽力帮忙…”

“谁要你帮忙……”简真哼了一声。

方非好容易从两个“难”字间突围出来，大声说：“吕品，如果是幻术，你能不能把这些字统统消掉……”

“不能！”吕品拼命躲闪“斤”字的攻击，“青墨水是幻觉，字儿却是真的，横撇竖捺，都是老笔妖横仿米疯子的笔意写出来的，毎个字里面都有他的神气！”

飞字越变越多，几乎无处不在。不时有人中招，惨叫着落向地峡，有人落至半途，手握右拳，叫出“遁”字，从而退出考试，永久消失。

方非知道这么下去，非得活活累死。“这一关的提示是什么？”念头闪过脑海，他举目望去，这时法帖已乱，文字忽集忽分，看上去极为混乱。方非以前临摹过《真酥帖》，帖中的文字大半记得，这时一面躲闪飞字，—面默诵帖中的文字。起初漫无头绪，念到最后两句：“虞老可喜，必相从欢”，一道电光，忽地照亮脑海。

“虞老可喜……虞老……老！”方非一转身，躲过一群“兵”字的围攻，经过吕品身边，大声问：“你见过一个‘老’字吗？”

懒鬼一愣：“没有！怎么？”

“这里面，一定有个老字！”

“老字？”吕品冲口而出，“最老与最新！”

方非一抬头，升起尺木，向着文字密集处飞去，吕品紧跟在后，简真与禹笑笑只怕有失，也飞身赶了上来。

【危字组】

林映容并未走远，她一生中除了水云村和娘家，从没去过别的地方。老婆子心慌意乱，跑进了附近的树林，儿子从头顶飞过，她明明看见，就是躲藏不出。

吕书维的叫声越去越远，老妇的心越发绝望。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公诸于众，如果阴谋败露，她又怎么面对儿子？她的心中凄风苦雨，趴在一块石头上面，昏昏沉沉，迷糊睡去。

忽觉有人拍肩，她吃了一惊，张眼醒来，忽见一个体格高大的年轻男子，眼鼻深刻，肤色淡黄，一头银白长发，轻轻披在肩上。男子的身上透出逼人的气势，吓得老妇跳了起来，瞪眼望着来人，只觉似曾相识。

“老人家！”男子笑了笑，“天快黑了，这儿荒山野岭，妖怪出没，睡着了可有一点儿不妙！”

林映容惨笑说：“被野兽吃了，倒也一了百了！”

白发男人看她一眼，笑着说：“老人家，你有什么烦恼事吗？不介意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林映容呆呆怔怔，好似做了一场迷梦。她站了一会儿，只见明月东升,猛可想起婚礼,于是使尽力气，向着吕宅跑去。

到了门外，望着冲天的灯火，听着喧哗的人声，一时间，她几乎失去了进门的勇气。如果皇师利的指点没用，不但拆不穿狐红衣的真面目，从此她将颜面扫地，

只有一死了之。林映容踌躇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儿子的音容，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长身玉立的男子，其中的苦楚疼爱，真是说不尽，道不完。

老妇人一咬牙，冲进了大门。刹那间，门里鸦雀无声，目光全都向她投来。吕书维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妈……”

“我不跟你说话！”林映容声色俱厉，“狐红衣呢？”

“我在这儿！”狐红衣冉冉走出人群。

林映容盯了她一会儿，忽地高声说：“我改了主意，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

“什么？”人群哗然。

“疯婆子。”吕孟津一脸杀气地冲了上来，冷不防林映容举起符笔，喝声“横关断金”。吕孟津挨了劈头一棍，趴在地上，嘴里连叫“反了，反了！”他抽出符笔，就要反击，冷不防儿子夺走符笔，沉声说：“妈，你闹够了吗？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话不该你问！”林映容盯着未来的媳妇，“狐红衣，你怎么说？”

“好吧！”狐红衣叹了口气，“林伯母，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婚事？”

“你的嫁妆里差一件东西！”林映蓉的嗓子微微发抖，“有了那件东西，我就答应你们结婚！”

狐红衣不胜诧异，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问：“什么东西？”

“首阳山青狐的狐皮！”老妇面庞扭曲，透出几分狰狞。

这话莫名其妙，吕孟津高叫：“疯婆子，你要青狐皮做什么？”

林映容哼了一声，扬声说道：“我要做衣服领子……”

“林映容！”狐红衣一声锐喝，语气里透出无比愤怒，众人掉头看去，红衣女容色惨白，眼里射出骇人的光芒。她一向妖娆婉转，温和有礼，这时突然动怒，竟是说不出的可怕。

“什么？”老妇人横了心，大声回应。

狐红衣一手按腰，走上前来，林映蓉见她走近，双腿不由一阵发软。

红衣女的脚步忽又停下，脸上怒容散去，透出几许无奈：“林伯母，你好狠心！”

老妇心中怒气一涌，忘了恐惧，扬声说：“都是你逼的！”

“没错！”狐红衣目光如水，扫过在场众人，“我是狐神蓬尾的后裔，来自首阳山的狐妖！古月非月，我本姓狐，狐狸的狐！”

这几句话震惊四座，吕书维更是面无血色。

狐红衣看他一眼，歉然说：“书维，我本来不想瞒你，可我真的害怕，害怕失去你，也怕误了你。如今看来，欺骗心爱的人，必将受到天谴！”

吕书维口唇颤抖，身子摇晃两下，默默闭上眼睛。

狐红衣凄然笑笑，掉头对老妇人说：“林伯母……”

“不敢当！”林映容冷冷地说，“你三千多岁，我该反过来，叫你一声祖奶奶！”

狐红衣轻轻摇头：“以前的时光，大半都是虚无的流沙！人与事看多了，也就淡了。三千年的岁月，未必找得到真正的爱人，经历得越多，越知道机缘的可贵。鸿蒙造物，从来独一无二，我再活三千年那又怎么样呢？我遇得到千千万万的男子，可是再也遇不上另一个吕书维了……”

吕书维猛地张眼，盯着狐红衣，眸子深处透出一丝挣扎。

林映容只怕儿子动摇，忙说:“人妖不同道，别跟我说什么情呀爱的。”

“你当然不说情说爱！”狐红衣淡淡地说，“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

“你说什么？”林映容心中一阵刺痛，老旧的疮疤悄然迸裂，鲜血汹涌喷出，她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一只畜生，你又懂什么是爱？”

“林映容！”狐红衣盯着老妇，目光轻蔑冷淡，“你也真是处心积虑，先用醉狐酒给我，我喝了，你拿擒狐衣给我穿，我也穿了，你找来犬妖诈我，结果咬中了了书维，我明知是你的主意，也没有提过你只言片语。可是你心肠太狠，竟要我大哥的皮毛做嫁妆，我们兄妹三个，父母过世得早，二哥又刚刚去世，只剩下我和大哥相依为命，如果我开口，没准儿他真会牺牲性命，换取我的幸福。可我不愿意！人有情，妖也有情。林映容，你扪心问问，你这样说话，可有一丝人味吗？”

“臭狐狸，你敢跟我谈人性？”林映容气得满面通红，伸手指点四周，“各位邻里乡亲，你们说说，换了是你们的儿子，肯与这个狐狸精攀亲吗？白虎人的血脉，肯叫这妖血污染吗？”

人们听了，纷纷摇头，狐红衣惨然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人妖相恋，世所不容……”说到这儿，她深深看了吕书维一眼，忽地挺直腰背，傲然走向门外。

“留步！”吕书维一声大叫，狐红衣应声回头，那宿命的克星，眼含泪光，怔怔望了过来，他的身子好像疾风中的劲草，止不住微微发抖。

“维儿！”林映容只觉不妙，叫了一声，可是儿子双拳一握，直直向前走去，走到狐红衣面前，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狐女柔软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眼泪双双夺眶而出。

“你不能走！”吕书维嗓子发颤。

“可我是狐啊！”狐红衣像是叹息，又如自语。

“那又怎么样？”吕书维扫视堂中，“我只知道，舍身救我的是你，疼我爱我的是你，我只知道，除了狐红衣，我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

“糊涂！”林映容老泪纵横，“你疯了吗？她不是什么女子，她是一只母狐狸。糊涂东西，你这么年轻，就做上了副司长，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做到星官，凭你的人才模样，要什么女子没有？如果斗廷的人知道你的妻子是只狐妖，他们又会怎么想？”

吕书维望着母亲半癫半狂，不由后退一步，只将掌心的纤手握得更紧，似乎稍不留意，女子就会悄悄溜走。他的脸上惨无血色，眸子深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妈！”吕书维沉默一下，涩声说，“我从小敬你爱你，为了我，你可以忍受一切。可是，为了红衣，我也可以忍受一切。红衣说得对，三千年也未必遇得上心爱的人，道者的生命不过百年，如果我失去红衣，往后的人生，都将暗淡失色！”

“你说什么？”林映容失声尖叫，“为了这只狐狸，你宁可不要妈了？”

吕书维沉默不语，林映容的一颗心坠入谷底，她狠狠望着狐红衣，眼里的仇恨深如海水，她嘶声尖叫，那声音就像夜枭的悲鸣：“狐红衣，你一定用妖法夺走了他的心，他没了心，才会说出这样的昏话！”

狐红衣摇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用一点儿法术！”

林映容束手无策，掉头望向丈夫，吕孟津两眼发直，神色犹豫，不由大叫：“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说，你希望将来的孙子，长一条狐狸尾巴？”

“这个。。。”吕孟津神色狼狈，满头大汗，他不愿丢了到手的嫁妆，也不愿儿子娶一只狐妖，心中矛盾反复，想了半天，起了一个歹毒念头，“就这样吧，一切付诸天意。村外的‘纯阳伏魔阵’，如果狐红衣破得了，你们就成婚，破不了，哼，狐红衣，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人们听了无不叫好。在水云村的后面，吕氏的先祖设下了一座法阵，六名好手主持，可以产生极大威力，每逢战乱，村里人都去阵里躲避，这座法阵十分厉害，**（原文看不清）过多次邪魔攻打。

吕书维还在犹豫，狐红衣却笑着说：“好啊，我试试！”

“嘴上答应不行！”吕孟津冷冷地说，“还得立下字据。”

“全都依你！”狐红衣当着众人，立下了字据。

吕孟津收起字据，召集村中长老，闭门商议说：“狐狸精的儿媳，我万万不会要的，狐狸精的嫁妆，我一个子儿也不想丢。我把她骗进‘纯阳伏魔阵’，大伙儿齐心协力把她弄死。嫁妆到了手，我一定重重酬谢！”

这样的飞来横财，闻者莫不动心，再说狐妖的财宝，不取白不取。众人都知道吕孟津吝啬，也纷纷要他立下字据，如果杀死狐妖，每家分得多少。一群贪心鬼闹闹嚷嚷，把嫁妆分去了三分之一，吕孟津尽管肉疼，可剩下的三分之二，仍是财宝巨万，几辈子也使不完，这么一想，他的心里才好过了一些。

贪心一起，良知泯灭，村民一想到行将得手的财宝，无不红了眼睛，想方设法，在法阵里布下极恶毒的埋伏，一切安排停当，次日一早，来请狐红衣破阵。

村中挑出六名好手主持阵势，吕孟津也在其中。村民无论老少，全在阵外观战，一群人翘首以待，望着吕宅方向，没过多久，就看到吕书维、狐红衣并肩走来。

一夜间，吕书维容貌大变，目光暗淡，脸色灰白，整个人好似火烧后的残灰。狐女还是一身红衣，她穿过人群，向阵前挺身一站，绝世风采，光照天地。

村中的男子无不倾倒，村中的女子无不嫉妒，就连密室里的阴谋家，也纷纷心生惭愧，要不是想到这女子不是人类，势必放下屠刀、软了心肠。

吕孟津连催狐红衣入阵。狐女笑了笑，掉过头来与吕书维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缠，难舍难分。林映蓉一边看着，厉声说：“磨蹭什么？只要从阵里出来，将来有的是时间抛媚眼、使媚术！”

狐红衣转身就走，吕书维死死拉住她的右手。狐女叹了口气，轻声说：“书维，我们商量好的！”男子一呆，垂头丧气地放开了手。

狐红衣一扬手，招来一道剑光，剑名“清柳”，清新嫩绿，恍若一段细长的柳枝。只见青光一闪，狐女钻进了法阵。

“纯阳伏魔阵”分为六部，风、火、水、雷、云、矢。六部相生相长，各由一人主持，六人潜藏阵中，彼此遥相呼应。

阵乍一看，只是一片乱石。狐红衣一旦闯进，天地忽地开朗，乱石化为奇峰绝岭，云气平地涌起，狂风大作，雷霆翻滚，水龙起舞，火球乱飞，无影神箭纵横怒射，冲开云雾，气势惊人。

一片红衣在阵中飞动，好似一叶轻舟，驶入了汹涌的怒海，又像一支蓬草，在风雨中纵横飘摇。阵外人看得目不转睛，因为立场不同，各自把心高高悬起。

突然间，阵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嗓音娇脆清亮，分明出自女子。跟着烟飞云散、雷火熄灭，偌大一片乱石，忽然安静下来。

人人屏息凝神，定眼望着阵中。不一会儿，六名主持面露笑容，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刹那间，人群里发出一片欢呼，林映容满心狂喜，偷眼一看，儿子面无血色，两眼大睁，盯着阵中瑟瑟发抖。

林映容的心里闪过一丝歉疚，好在祸根清除，来日方长。她叹了口气，正想上前安慰，不料呼的一声，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六个主持连带法器，全被怪风卷到了空中。有人驾驭飞轮，轮子被风吹走，有人擎出符笔，符笔莫名消失。六个人好似无主的风筝，漫天团团乱转，下面的众人仰头观望，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时一声雷响，旋风忽又消失，六个人昏头涨脑地栽落下来，有的掉进了乱石堆里，根本不知死活，有的却摔落在了阵外，就在村人面前，跌了个头破血流。

人们还来不及搀扶伤者，一个村民走出了人群，他一挥衣袖，容貌改换，活脱脱就是狐红衣的样子。

“红衣！”吕书维轻轻叫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狐红衣冲他点了点头，扫视地上的伤者，嘴角露出一丝讥嘲。

一个伤者瞪着狐女，呆了呆，失声大叫，“你、你不是死在阵中了吗……”

“你错了！”狐红衣冷冷地说，“我根本没有入阵！”

众人恍然大悟。狐女入阵前经过人群，使了个分身法，一分为二，入阵的是她的分身，本体摇身一变，混进了村民中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分身上面。根本没有留意人群中多了一个人。

狐红衣呆在阵外驾驭分身，她是狐神后裔，精于变化，分身术足以乱真。阵里的六个道者全都上当，把分身当成了本体，狠招毒招一起使出，击得“狐红衣”粉身碎骨。六人大功告成，得意出阵，冷不防狐红衣暗中行法，一阵风卷得六人飞上天去，夺走法器符笔，狠狠掷落下来。

林映容又惊又怒，大声说，“狐红衣，你弄虚作假，胜了也不算数！”

狐红衣拿出昨晚立下的契约，“这上面只说破阵，可没说用什么法子。硬闯是破阵，用计也是破阵。狐族以狡猾著称，我宁可斗智，不愿斗力！”

“你……”林映容气得两眼翻白，“你胜了就胜了，为什么还要伤人？”

“如果你们胜了，死的又是谁呢？”狐红衣冷笑一声，手里扬起一叠文书，“你们这些人早就密谋商议，要用阵法把我消灭，瓜分我的嫁妆，这些契约都是凭证，要我一张张念出来吗？”

人群鸦雀无声，许多人伸手去摸昨晚立下的字据，可是全都摸了个空。原来，狐红衣藏在人群中间，施展空空妙手，把所有字据都偷走了。

“我知道人性贪婪，可没想到，你们贪得无厌，到了这样的田地！”狐女的声音冰冷刺心，“我昨天晚上还在想，无论受多少委屈，也要留在水云村里，无论公婆怎么嫌我恨我，也要千方百计讨得他们的欢心。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真是玷污了‘道者’二字。从现在起，我和你们恩断义绝，无论千万岁月，永不踏足这个村子！”

林映容不怒反喜：“你走啊，没有谁会留你！至于嫁妆，哼，你也统统拿走，一个子儿也别留下！”说到这儿，她转向儿子，“书维，你看清了吗！？她是狐妖，我们是道者，道妖不两立，你还不反省吗？”

“妈！”吕书维叹了口气，“昨晚红衣告诉我，你们想要谋财害命，我起初还不相信。可我现在明白了，红衣说的没错，人性贪婪，胜过妖怪。妈，对不起，我要跟红衣一起走！”

最后一句话，好似五雷轰顶，震得林映容呆若木鸡。对面的情侣对望一眼，乘剑驾驭，双双冲天飞去，村人们蜂拥上前，忽来一阵大风，吹得他们张不开眼睛。等到风尘落定，早已不见了两人的影子。

村民好似炸了锅，纷纷跑向吕家。人人都怀了贪念，想要夺得狐红衣留下的嫁妆。他们翻箱倒柜，摔瓶砸碗，谁知箱子里飞出了无数的狗蜂，瓶碗里窜出来成群的翼蛇。村民们抱头鼠窜，跑得稍慢一点儿，要么被叮得满头肿包，要么被咬得鲜血淋漓，一个个呼爹叫娘，凄惨透顶。

村子里家家遭殃，纷纷责怪吕家。可是吕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吕孟津掉进了一片乱石堆中，尽管狐红衣手下留情，还是摔断了一手一脚，额角划破了一条大口子，流了不少血，躺在床上大声哼哼。

林映容守在床边，脸色阴沉，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疯劲。

这个可悲的妇人，失去了深爱的儿子，也泯灭了所有的希望。她的心堕入了地狱的深渊，再也见不到一丝光亮。她望着床上的丈夫，心里只觉说不出的痛快——多少年来，这个可恶的老头儿，随心所欲地欺凌我，到如今，你也落到了这步田地吗？你叫什么？真的很痛吗？我打断我的骨头时，可想到一个痛字？我向你苦苦哀求时，你可曾手软过一次？我刚刚生过孩子，你就揪住我的头发，拖到床下拳打脚踢，那一次，我断了三个肋骨，两根手指。为了今天，我等了四十多年，好啊，机会来了，你也会央求我吗？哈，用镜子照照吧，你的模样真可笑啊。你流什么眼泪，眼泪洗得掉罪孽吗？你别望着我，也别向我求饶，你要喝水，好哇，水在这儿，你过来喝啊！啥，走不动了吧？你可以爬啊！呵，这话好耳熟，我记得你也说过吧……

丧子之痛像是一点火星，引爆了四十多年的积怨。老妇人极尽所能，折磨床上的丈夫。她拳打脚踢，张口痛骂，四十年的欠债，却要老头儿一夜偿还。不但如此，林映容把对狐红衣的仇恨也发泄在了老头儿身上。吕孟津起初反抗，不久开始哀求，可那统统没用，哀求化为了惨叫，惨叫变成了呻吟，直到后来，声音全无，吕孟津瞪大一双眼睛，眼里的光亮悄然熄灭了。

这一刹那，老头儿偿清了所有的债。他生前没有多少风光，死得更是窝窝囊囊，他带着满腹怨恨死去，也把所有的罪孽一笔勾销。

杀死了丈夫，老妇人望着尸体，好一阵疯寂傻傻，可没多久，她又害怕起来。她杀了人，得要抵罪，得要坐牢，没准儿还会送到天狱，一辈子与星辰为伍。

恐惧夹杂悲苦，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老妇人趴在床边，嚎啕痛哭。她哭了好一阵子，收起眼泪，痴呆呆坐了—会儿，心底的蛇猛地苏醒，亮出了尖锐剧毒的牙齿。

她想到了一条好计！老妇人望着尸首，忽地歇斯底里地疯笑，边笑边说：“老头子，你—辈子作恶，死了以后，总算还做了一件好事！”

老妇人小心翼翼，抹去了不利的痕迹，然后站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冲出门外大叫：“死了，吕孟津死了……”

到了第二天，村里所有的人家，都知道了老头的死讯。吕孟津带伤回家，重伤死去，没说的，全都是狐狸精造的孽，这一笔债，的算到狐红衣身上。

林映容十分忙碌，她进入城里，找到讼师，控告狐红衣，依据《道与妖的呼尔扎》，妖怪无故杀死道者，必须判处极刑。

村人们也愧也恨，众口一词，都给林映容作证——狐红衣用妖法迷惑了吕书维，作为父亲，吕孟津全力阻止，狐妖怀恨在心，招来一阵怪风，把老头摄到半空，活活摔死在了乱石堆里。

狐红衣是妖怪里的望族，小城里的官员无力拿她归案，案卷一路送到斗廷刑部，可是从那之后，案卷就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林映容跑到玉京，天天站在积明湖边等待消息。她见了斗廷官员，也不管人家是否来自刑部，立马扯住询问案情。没过多久，斗廷的内部传开，积明湖边有一个疯老婆子，满嘴疯话，大伙儿都别理她。

官员们见了林映容，纷纷绕路飞走。老妇人锲而不舍、追问不懈，她一阵笑，一阵哭，见了官员就笑，没有消息就哭。失望一天更胜一天，直到某一天，一个官员走上前来，给她一页文书，也不多说，掉头就走。林映容一瞧，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这是最后的判决书，

斗廷认为案情不明，证据混乱，所以驳回上诉、不予受理。

花了整整半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林映容万念俱灰，痴呆呆返回村子，她坐了整整一晚，决心亲自去找儿子。她卖田卖地，走东闯西，到处寻找两人的下落。可那两人就像落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有人提醒她，两个人兴许离开了震旦，去了红尘。红尘里的裸虫比道者多得多，找一个人比在震旦难十倍。

老太婆伤心、愤怒、不甘、绝望，仿佛行尸走肉，徘徊震旦各地。她常常十天半月地不说话，她日渐消瘦，很快枯槁如柴，有时她梦见自己死了，可是一觉醒来，却又明明白白她活着。

仇恨支撑着她，尽管发白如霜，面如骷髅，可她始终活着。林映容不懈地行走，不懈地寻找，几乎走遍了半个震旦。直到有一天，偷儿盗走了她所有的盘缠和法器。老太婆落入了绝境，她在路边号哭，可是没人理睬，那时魔道崛起、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多管闲事。

老太婆哭得昏夭黑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水云村，在村后的那片树林里，冉冉走出一人，他白发如雪，肤似象牙，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一刹那，林映容醒了过来，一股喜悦在她心中流窜。她连骂自己糊涂，皇师利临去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如果狐妖当真做出违法的事，可去琢磨宫找他。林映容当时只想着如何拆穿狐红衣，竟把这一句更紧要的话给忘了。

琢磨宫远在数千里外，老太婆没了盘缠、也没了法器，只能步行前往。她沿途乞讨，受尽了人世的冷眼，终于有一天，走到了琢磨宫外。她的前面出现了一片火海，林映容已经筋疲力尽，望着远处的宫殿，再也无力跨越那片火焰。

老妇人悲从中来，冲着宫殿号哭，大声叫喊白王的名字，直至嗓音嘶哑，哭倒在了光秃秃的山冈上。

正哭着，来了两个年轻男子，高大的说：“老人家，我是琢磨宫左向司辰，你找白王干什么？”

林映容忙站起来：“我是水云村的白虎道者林映蓉，跟白王见过一面，白王答应过我，如果有难办的事，可以来这儿找他！”

那两人对视一眼，司辰说：“钟离霆，你向白王问问！”

另一个人点点头，符笔朝天一指，一点白光飞入宫殿,过了一会，又有一点白光从宫里射来，钟离霆伸手接过，点头说："白王答应见她！”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老妇，晃眼跨过火海，进入了一座冷清清的大殿。殿里站了了不少人。皇师利高高在上，冷冷俯瞰下方，林映容忍不住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明来历。

皇师利静静听完，笑着说："老人家，你知道斗廷为什么不肯受理此案吗？”

“他们都是糊涂蛋！”林映容恨从中来。

“糊涂？不！”皇师利摇了摇头,“他们清醒得很呢！眼下的斗廷是伏太因的傀儡，伏太因又和狐红衣的大哥狐青衣有交情，如今魔徒猖狂，妖怪倒向那边，都能动摇均势。所以说，魔道也好，斗廷也好，两方面都想讨好妖怪。这个节骨眼儿上，伏太因不好得罪狐族，只好糊涂官断糊涂案，把这案子草草了结！”

林映容听得心中发冷，比起道者战争的大事，她一个小老太婆的恩怨悲喜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不由绝望起来，颤声说：“还请白王替我主持公道！”

“你放心！”皇师利挺身站起，“老人家，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你是白虎人，我是你的天道者，白虎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他的眼里寒光—闪，“我也决不准许，狐狸的妖血沾染白虎的神血！”

林映容高兴得快要昏了，嗓子说不出话，只有死命磕头。

“巫史！”皇师利扬声高叫。

一个高高瘦瘦、脸色灰白的男子应声出列。

“把狐红衣找出来！”

“可是！”巫史放低嗓音，“如果狐族反抗呢？”

“谁也不能违反《道与妖的扎尔呼》。狐族反抗，就是毁约。白虎人将与狐族开战，我的飞轮会从首阳山顶碾过去！”

“伏太因那边呢？”

“不必理他！”皇师利徐徐坐下，眉宇间透出一丝冷傲，“这是白虎人的事，我，才是白虎人的天道者，我，才是白王皇师利！”

玲珑城小巧玲珑，坐落在无情海中。小岛横直百里，浓荫包围城郭，房屋就地取材，砗磲水晶，珊瑚龙骨堆砌得光彩夺目。路过的道者从天下望，这座小岛躺在无量的碧波中间，就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城里居民不过万人，民风淳朴富足，事务稀少散淡，城中的官吏走在街上，就和平常的百姓没有两样。

吕书维与狐红衣，来到城中快有一年了。

二人买下一幢白楼，上下两层，开窗见海。忙时，吕书维也和他人一样乘车出海、采珠捕鱼；闲时，夫妻徜徉海边的长堤，坐看水云飞逝，鱼龙起舞。

人要是悠闲欢喜，光阴就过得很快。一眨眼，狐红衣身怀六甲,生下了一个儿子。吕书维给他取名“吕品”， 天天抱在怀里，片刻不肯离手，惹得妻子半嗔半喜，埋怨儿子夺走了丈夫的宠爱。

一家三口走在街上，惹得人人侧目。男子俊秀，女子冶艳，就是怀中的婴儿，也是粉妆玉琢，机灵可爱。

人生到了这儿，似乎圆满无缺，只是凭海临风，偶尔想起大陆上的父母，吕书维的心里才会感到惆怅。可是人妖相恋，不为世人所容，当年离开故土，也是迫不得已，只盼再过若干年，儿子长大以后，一家返回大陆， 时过境迁，光阴磨去了恩仇，一家五口，又可以平和相处了。

这个小小的愿望藏在心里，吕书维从没说出口。可是狐红衣灵慧过人，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儿子满月的时候， 她对丈夫说：“那天离开水云村是负气，父母的情分，又怎么割舍得下呢？你不如纸剑传书，道一声平安，也免得他们牵挂！”

吕书维一听正合心意，于是写下书信，先说成婚生子，—切安好，又说这里尽管临海，可是悠闲富足，不劳父母挂念。

传书发出以后，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吕书维携妻抱子，一如平时走在城中的大街上。

他们来了一年有余，城中的居民早已熟悉，夫妇俩沿路招呼，十分怡然自得。

走到长街的尽头，路边闪出一人，向着两人慢慢走来。吕书维看见那人，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狐红衣正埋头挑选活鱼，忽觉丈夫有异，也直起身来，掉头一看，微微皱眉。

来的是林映容，她消瘦得可怕，头发稀稀疏疏，走路抖抖索索，六十出头的妇人，看上去

像是活过了百岁，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仿佛两块火炭，死死盯着狐红衣。

三人对峙了一会儿，吕书维忍不住叫了声：“妈……”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望着母亲的模样，心中涌出深深的愧疚。

本以为老妇人一定会嚎啕大哭、又跳又骂，怎料林映容不急不恼，盯了婴儿一眼，冷冷问：“你们的孩子?” 夫妻俩对望一眼，默默点头。

“长得挺伶俐！”林映容若有所思，目光移开，落在儿子身上，“书维，我不跟你哭，也不跟你闹，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

“什么话？”

“跟我来！”林映容转身就走。

吕书维无奈，把孩子交给妻子，跟母亲走到远处街角。两人凑在一起，时而低语，时而争执。过了一会儿，吕书维愁眉苦脸地回来，轻声说：“红衣，妈说我爹自从去年摔伤，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月怕是挨不过去了，他临终以前，想要见我一面！”

“我也去！”狐红衣说。

“不好！”吕书维摇头说，“他不愿见你！”

“她是怎么找来玲珑城的？”狐红衣忍不住问。

“她收到了我的传书，我在信里提到了这里的风光人物，她求教别人，有来过这里的人告诉她，兴许就是玲珑岛！”

狐红衣心中疑惑，一抬眼，林映容也正注目望来。两人四目交锋，老的目光好似毒箭，一支支狠狠地射来。狐红衣知道宿怨难解，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红衣！”吕书维还在一边唠叨，“他再不好也是我爸，我怎么也该见他最后一面。等他死了，我安顿了母亲，就回玲珑城来！”

“你真的回来？”狐红衣幽幽看了他一眼。

“一定会！”吕书维将她紧紧抱入怀里，“有你和品儿，我无论如何也会回来！”

狐红衣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千年的直觉，让她感到了不祥，她心中不愿丈夫离开，可又找不到任何阻拦的理由。吕书维放开她的时候，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心里涌出一股绝望，她似乎看见林映容嘴角的狠笑，尽管一闪即逝，可也明明白白。

狐女失魂落魄地返回住所。数千年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凶险，灵觉敏锐，过于常人，走在大街上，她感觉前后左右都有人窥视，可当她凝目望去，那陌生的气息又消失了。

换在以往，她一定掉头就走，可是，如果她离开这里，吕书维又上哪儿去找她呢？

狐红衣定不下心。在以往，她是灵动的红狐，无牵无挂；现如今，她却是为人妻母，心里添了许多顾虑。

她走入家门，感觉对手不住逼近。狐红衣的心里激起一股勇气，她走入卧室，将孩子放进摇篮，小小的婴孩一无所知，望着母亲痴痴地发笑。狐红衣鼻酸眼热，先画了一道“黑甜符”，催眠了孩子，又使了个障眼法，将摇篮隐藏起来。

海风灌入屋里，窗户吱呀吱呀地作响，狐红衣抖擞精神，来到大厅，扬声说：“来者是客，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刹那间，大厅里无中生有，跳出三个人来。接下来符光乱闪，只一瞬，倒下了两名虎探，另一个虎探也挂了彩，口鼻淌血，小腹见红，左腿一瘸一跛，和狐红衣相对绕圈。

客厅死寂可怕，连呼吸都没有一丝。如果有人从门前经过，绝料不到屋里正在生死相搏。

虎探露出了破绽，狐红衣笔尖一抖，还没出手，说时迟，那时快，卧室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儿啼。

孩子醒了？不可能！她明明用了催眠符。狐红衣心中一乱，抛下对手，一阵风冲进卧室，刹那间，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一个灰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障眼法破了，灰衣人抬头一笑，冷冰冰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阴惨惨的诡笑。

“你是谁？”狐红衣想要举笔，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白虎巫史！”灰衣人站起身来，食指塞进婴儿口中，孩子想必饥饿，贪婪地吮吸这那根手指。

啪，狐红衣的笔掉在地上，跟着脑后挨了一记重击，两眼发黑，失去知觉。

湖水平静无波，升起袅袅的云气，湖边的声浪，却一阵高过一阵。

血淋淋的锁链，穿过狐女的双肩，数不清的石块秽物向她狠狠掷来。谩骂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带着恶毒的快意，尽情发泄心中的残忍。

一块尖石击中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狐红衣的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者一丝淡淡的讥笑——这个个狐国的公主，还是那么骄傲，这孤独的傲气，惹来了更多的羞辱。

她穿过喧嚣的入群，笔直地走向前方，道路的尽头， 是一座高高的法台——那是炼妖台，死亡的祭坛、妖族的末路，炼妖之火一旦燃起，她的肉身与魂魄，都将统统化为乌有。

这短短的一程，又似无比的漫长。数千年的往事掠过心头，相比起来，村民们的喧嚣，就如蚊蚋的低吟，何等可笑，何等渺小？

思绪停在了最后，锒湖御魔，鱼口逃生，还有玲珑城中，那一段羡煞神仙的日子。

纵使经历千万年，这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狐红衣又欢喜，又凄凉。她极力扭头望去，越过虎探的肩膀，极力捜寻丈夫的影子。可是，自从离开了玲珑城，吕书维就消失了，狐红衣从头至尾再也没有见过过他一次。

虎探粗暴地推搡着她，狐红衣不甘地收回目光，接着走向惨烈的结局。

赤裸的双脚踩上阶梯，冷冰冰的感觉好似锐利的钢刺，刺穿她的魂，她的心。她又一次回头，望着巫史怀中的婴儿，孩子皱着眉头，扬着无知小脸，咿呀呀地哭着， 双手向天，乱抓乱舞。

“他一定饿了吧！”狐红衣的心也碎了，她痴痴望着儿子，魂魄与心血全都倾注在他身上，就算化为一缕青烟，她也情愿绕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陪着他慢慢地长大！

双手套上了铁环，吊在了法台的中央，双脚钉上了铁钉，剧痛使她一阵痉挛。

台下响起激烈的叫好声。狐红衣游目望去，目光猛然定住——人群的中央，林映容微微佝偻、冷冷伫立。 她的目光又欣喜、又阴狠，喷射着心中的毒汁，有着不 同常人的癫狂。

“林映容！”狐红衣忍不住叫出了声，“书维在哪儿？”

“你管不着！呵……”老妇人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热辣辣的气流，在她胸口蹿来蹿去。她实在太高兴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一切的苦难都值得，一切的怨恨都有了结果。

狐红衣呆了呆，又叫：“品儿是你孙子！”

“呸！”老妇人唾了一口浓痰，“那个该死的杂种！ 我才不稀罕！”

狐红衣的心冻成了冰块，再也无缘化开，她的眼里透出深深的绝望，这眼神更叫林映容满心欢喜——这可恶的妖怪，谁叫你夺走我的儿子？你越痛苦，我就越高兴，太妙了，太好了，你活该，你临死以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

法台上的符文转动起来，一股烈火冲天升起，那火焰苍白可怕，像是无奈的倾诉，又似凄凉的叹息。狐女的身子在火中痛苦地扭动，台下一片沉寂，死亡真的来临， 所有人只觉恐惧。

“呀！”人群里响起一声悲苦的叫喊，就像落入波心的石子。一个人半身是血，风也似的向炼妖台奔来。

虎探根本不及阻拦，那人一头冲进了炼妖之火。

一刹那，林映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惊骇欲绝，腔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叫。

她无法明白，儿子明明喝了符水，躺在地窖的深处，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他的额头在流血，为什么他的半个身子，尽被鲜血染红了？

吕书维的确服了符水，也的确沉睡了许久，可是不知怎的，一个声音始终叫唤着他，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终于将他唤醒。他挣扎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地窖，最近的记忆，就是母亲给他喝了一杯茶水。

周围黑洞洞的，他摸索到门口，想要抽出符笔，打开铁门，可是符笔没有了，一同失去的，还有他的飞轮。

喧嚣声阵阵传来，尽管声音模模糊糊，吕书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详。他俨然听见了红衣的叫声，可仔细去听，却又只剩下微弱的声浪。他联想前后，心生恐惧， **浑身的元气，狠狠撞击那道铁门，头破了也不管， 骨折了也不顾。

哐啷，窟门终于开了。吕书维冲出地窖，来到地面，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两眼流泪，他朝着喧哗处跑去，当先投入眼帘的就是那座高台。

髙台上的女子多么熟悉！他还记得她柔软的唇， 温暖的身，还记得她的撒娇弄痴，低吟浅笑，过往的一切，都那么的鲜活。

当他跑近时，火焰已经腾了起来，他没有笔，也没有轮，除了流血的身子，可说是一无所有。

于是，他冲了上去，他闯入了冲天的火焰，紧紧抱住了台上的女子。

白火烧灼着两人的皮肉，极度的痛苦贯穿了炅魂。狐女张开双眼，望着眼前的男子，眼里透着惊喜，也有一分释然。

“你可真傻！”狐红衣说。

“我不后悔！”吕书维说。

火焰猛地一跳’两个人紧紧相拥，一起化成了灰！

林映容在炼妖台下跳着叫着，她乞求，她磕头，希望虎探灭掉火焰，可是一切都是枉然，巫史压根儿不为所动。

老妇人跪在地上，揪住胸口，睁大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台上——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两缕青烟，缠绕着飞上天去。

人群死一般寂静，村人们默不作声，各自低头走敢。到后来，虎探也离开了，只剩下林映容一个。她长久地跪在那儿，化为了一具苍凉的雕像。

婴儿的啼哭声响个不停，小家伙蹬腿挥手，哭得十分带劲。他己经一天没有进食了，饿得实在厉害极了。

“嗐！”抱他的虎探微微皱眉，冲着同伴说，“你看，这小东西还真闹心。”

“赶快些！”同伴大不耐烦，“巫老大说了，把她处理掉！”

“巫老大干嘛不自己动手？”

“你笨哇，他那样的身份，亲手弄死一个娃娃，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唉，我们都是顶缸的！”

“少废话，快点儿！，我还赶着回家！”

“你说怎么办？掐死？还是丢到那湖里？”

“你看着办。”

“为什么又是我？妈的，这小东西盯着我哭，我下不了手哇。你来吧，还是你来！”

“我不干，谁叫你先接手？”

“你……我看，还是丢湖里吧！”

“随便你，记得绑块石头……”

“你抱着，我去找石头！”

“少来这套！唉，你别塞给我呀……”

两个虎探你推我让，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这时有人淡淡地说：“你们都不要，那就给我吧！”

两人吃了一惊，掉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迎面走来，英挺俊伟，神采逼人。

两人张大嘴巴，望着男子，双腿瑟瑟发抖，不敢挪动一步。

男子将手一招，婴儿冉冉飞起，落进了他的怀里。说也奇怪，小东西的哭声止住了，他瞪着亮晶晶的泪眼， 吮着拇指，呆呆地望着青衣男子。

男子苦笑一下，轻声说：“小家伙，我来晚啦！”

他抬头望去，两个虎探呆如木鸡，一脸惊奇的恐惧。 男子点了点头说：“你们去吧，告诉皇师利，我会去琢磨宫拜访他！”

两人脸色苍白，对视一眼，.双双驾起飞轮，—阵风飞远了。

林映容跪在台前，恍恍惚惚，昏昏沉沉。她已耗尽了气力，只觉疲惫和困倦。她抽出符笔，对准胸口，笔尖一抖，变得坚硬如铁。

这么活着再无意义，死亡是归宿，更是难得的解脱。

她比了一比，刚要扎下，忽听有人说话：“你觉得这样一死，就能减轻你的罪孽吗？”

林映容抬头望去，一个青衣男子，抱着孩子站在面前。她木呆呆望着对方，喃喃说：“不死，还能怎么样？”

“你认为，这件事对了？还是错了？”

“对了，错了！”思绪茫茫闪过，林映容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我不知道！”

“你连对错也不知道，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失去了儿子！”

“你爱你的儿子？”

“是……”

“所以憎恨狐红衣？”

“是……”

“恨多—些，还是爱多-些？”

“我……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你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有你的爱，也有你的恨！”

“什么东西？”林映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男子。

男子将怀中的婴儿，交到老妇人的手里："这是你唯一的孙儿，他流着狐神的血，也有吕氏的血脉。如果你的恨多过你的爱，你就杀了他，如果你的爱多过你的恨，那就把他抚养成人！”

林映容呆呆地望着婴孩，双手不由收紧。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刹那间，老妇人的心软了，手也松了 ，叹气说：“你为什么把他给我？”

“我希望你活着！”男子抬头望天，微微苦笑，“死亡其实容易，活着却要艰难得多。你有许多时间去思考， 你的心里，究竟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这个孩子，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答案！”

那人说完转身离开，林映容仿佛突然惊醒。盯着男子的背影，大声说：“你是谁？”

“我叫伏太因。”男子头也不回。走入暮色深处。

林映容浑身一颤，完全清醒过来，她望着怀中的婴儿，婴儿也将她仔细打量，突然小脸一蹙，哇哇地大哭。

哭声落入老妇的耳中，一股久违的温情涌上心头。林映蓉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又忍不住地想笑。她抱着孩子，抖索索站起身来，流着眼泪，仰天大笑，笑里夹杂婴儿的啼哭，在清冷的湖边久久回荡。

四面的烟尘徐徐散去，景物渐次分明起来，吕品回到了现实，目光扫去，天皓白、山烂石、方非、林映容，还有，前面那个红衣女子。

刚才，他做了一个深沉的噩梦，他在梦境中游走，无数次将手伸向梦中的人物，可是抓不住，也摸不着，悲欢离合一幕幕上演，可他，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观众，眼睁睁瞧着，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弹指的功夫，他走过了几十年的路，心中的疑惑全都解开了。为什么由来只见父亲的留影，不见母亲的相貌？为什么一说到父母，林映容总是神色张皇、支吾其词？为什么他生来就会天狐遁甲？为什么小妖怪对他服服帖帖？他们住的村子，也不再是幻境中的水云村，村外没有湖泊，只有一条小河，林映容带着他远走他乡，只因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一只神狐。

脸上冰冰凉凉，早已挂满泪水，旧泪还没干透，新的热流又汹涌而出。吕品呆了呆，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红衣女子，温柔的感觉向他全身蔓延，他情难自禁，失声叫道：“妈妈……”

怀中人叹了口气，那是男子的声音。

吕品浑身一震，错步后退，“狐红衣”的形貌悄然改换，化为了一个青衣男子。

这只是狐王的变身，真正的红衣女子，早已在炼妖台上化成了灰。

“你是我的舅舅？”吕品呆了呆，喃喃问。

狐青衣点头，吕品冲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他胸口，狐王后退一步，叹道“打得好！”

吕品两眼布满血丝，大声喊叫：“你为什么不救我妈？”

“我去了！”，狐青衣微微苦笑，“我遇上了皇师利，我打不过他！伏太因也去了，他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救下你！”

吕品掉头望去，林映容脸色死灰，眼里透着一丝惊恐，轻声说：“品儿……”

“别叫我！”吕品恶狠狠的大叫“我不是你的孙子！你是我的大仇人……”

话没说完，狐青衣手起手落，打了他一记耳光，吕品扑了上去，拳头雨点似的落向狐王。方非见势不妙，向简真打个招呼，两人紧紧抱住吕品，吕品又哭又叫，又蹦又跳，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忽又缩在两人身上，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

“吕品！”狐青衣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说对了！”吕品把泪一抹，“狐青衣，你为什么打我？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对！”狐青衣两眼望天，“我以前也恨过她，连带恨上了伏太因，他不许我杀掉老太婆，还把你交给她抚养。第八次道者战争，狐族没有参战，伏太因的死我脱不了干系，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伏太因是对的，他是个道者，活了不过三十多岁，我是一个狐妖，活了四千多岁，但是比起胸襟，他才是横亘古今的智者，我呢，只是一个不经事的蠢材。”

“刚才的‘前尘烟’，一大半是他收来给我的。人生下来，并无正邪善恶，也无爱恨情仇，有了前因，才有后果。林映容固然可恨，但也可怜。没错，她害死了红衣，可她也抚养了你，她恨过怨过，可是爱终于战胜了恨，伏太因给她出了一道难题，她也给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你！”

“我？”吕品呆了一下。

“试想一想，我那时―腔怒火，只想给红衣报仇。如果交给我抚养，我—定处心积虑地把你调教成一个复仇者。乖戾、狠毒、自私、傲慢，狐族的缺点，你会应有尽有。接下来，你会杀死你的祖母，杀光水云村，最后不免与白虎人大战一场，狐族将会死伤无数，你也难逃皇师利的毒手。到了最后，你不过是第二个林映容，除了仇恨，一无所有，可憎可厌，彻底地失败！”

狐青衣顿了顿，望着吕品，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可是看看现在的你，你能为了友情，克制亲情，又能为了亲情，克制友情，尽管左右为难，可你心中的爱总是胜过了恨。白虎吕品，你不是—个复仇者，你是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为什么？林映容抛弃了仇恨，你是在她的爱中长大的，尽哲有些懒情，有些贪玩，可你的本性从没泯灭。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红衣的影子，也看到了你父亲的风采！”

狐青衣顿了一顿，大声说：“吕品，你永远记住，你是吕书维和狐红衣的儿子，你要追随自己的本性，听从良知的召唤！”

“本性！”吕品回过头去，望着半死不活的祖母，心中百味杂陈。

沉默了一会儿，吕品昂起头来，涩声说：“我要参加考试！”

“品儿！”林映容有气无力，“你不能得罪白王……”

吕品不理她，向狐青衣说：“照顾我奶奶！”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狐青衣从袖里抽出一支符笔，淡黄色的笔管上，有着火红色的笔锋。

“这支狐聿，是你母亲留下的！”狐青衣说，“笔锋的毫毛，就是她的毛发！”

吕品接过笔，紧紧握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面向两个室友，大咧咧地说：“方非，死肥猪，你们谁敢偷懒，我可对他不客气！”

“臭懒鬼！”其他两人齐声大叫，“管好你自己吧！”

吕品一笑，回头望去。狐青衣扶着林映容，正在那儿低声耳语。老妇人呆呆怔怔，默默点头。这一对宿怨的仇敌，此时此刻，却像是相依为命的友人。

“吕品！”天皓白的叹息声传来，“我也许不该多说，

你祖母的阳寿要尽了！”

吕品心头一颤，百感交集，忍不住问：“天道师，你认识我的爸妈？”

天皓白默默点头。

“你知道他们的事吗？”

“这件事，震旦里许多人都知道！”天皓白的脸色一阵黯然。

“就我不知道！”吕品满心不是滋味，他还想追问，天皓白摆了摆手，扬声说：“大家各自就位！”

考生们闹嚷嚷散开，再次分组停当。

天皓白稍许沉默，微笑起来：“六神关里，大家最关心什么？”

“宝物！”众口一词。

“呵！”老道师翻出手来，掌心里悠悠忽忽，长出了一簇雪白的芝草,九片银叶,托着一颗翠绿夺目的明珠。

“夜灵芝！”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呼。

方非盯着灵芝，心中不胜惊讶，夜灵芝是灵素馆里的镇馆灵草，震旦里只有两棵。传说手持夜行，可避妖魔，中了恶毒法术，只要魂魄还在，嗅一嗅芝上的明珠，就能活转过来。

“这枚夜灵芝，就是六神关的宝物！”天皓白大声宣布。

学生们纷纷鼓掌，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老道师一扬手，芝草化为了一道绿光，数百道目光跟随绿光，一直飞进了地峡的入口。

“接下来说说考题！”天皓白微微—笑，“这六道考题，是由祖师葫芦出的题，三位监考道师亲手布下的，对于毎个学生，应该都很公平！”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第一关，,波诡石阵！”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呼。

“第二关，木奴阵法！”

低呼声变成了惊叫。

“第三关，云谲天书！”

这一下，场中一片死寂。

“第四关，雷雾重重！”

“第五关，虫海翻腾！”

“第六关，龙潭虎穴！”

天皓白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学生们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若有所思，更有甚者脸色青白，身子簌簌发抖。

“接下来是提示！”老道师笑了笑“提示也有六个，大家听好了，提示是——最大与最小，最快与最慢，最老与最新……”天皓白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这儿我要提醒大家，前面五关，不许互相攻击，要不然，我会取消他的考试资格！”

“第六关呢？”司守拙粗声粗气地询问。

天皓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到了第六关，我也希望你们禀有仁恕之心。”

司守拙咧了咧嘴，眼里闪过一丝狠笑。

“考试时间不限，直到有人找到夜灵芝！在这以前，你们不要勉强自己，万不得已，记得使用这个！”

老道师一扬笔，青光闪过，每人的手心出现一个龙飞凤舞的“遁”字，“必要时紧握右拳，叫出‘遁’字，即可脱离考场，返回这里！”

说到这儿，天皓白面露微笑，目光扫过全场：“那么，现在，请君入峡！”

一阵大呼小叫，学生乘剑驾轮，一阵风钻进峡口。危字组的三个男生，齐齐回头看向天素。少女脸色惨白，定定望着三人，平时冷漠的眼中，透出几许担忧，几许期望。

方非心口一热，伸出左手：“我们会赢！”

“说得好！”吕品也笑嘻嘻伸手，“我不喜欢上课！可我喜欢赢！”

“两只大话精......”简真把胖手伸了过来，小眼睛哀哀切切地扫过两人，“我们输定了......”

方非冲过峡口，前方雾气弥漫，景物若隐若现，正想细看，脚下忽地一沉，尺木笔直下降。他吃了一惊，尽力稳住身形，冷不防头顶一暗，一块巨石横空压来。方非纵木躲闪，尺木不听使唤，只好扬笔大喝：“拨转乾坤！”

“卸重符”击中巨石，火光四溅，石头停顿一下，继续当头落下。

尺木力量飞泻，方非下落更快，眼看顽石压顶，星拂向下一扫。

“气障重重！”气浪冲击地面，汹涌反扑回来。方非借势一蹿，横着弹出十米。他就地一滚，身边轰隆巨响，巨石滚落在地，如果稍微迟慢，势必把他碾成肉泥。

刚一入峡，就遇凶险，方非心惊胆颤，还来不及爬起，巨石抖动两下，忽地人立起来，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巨石轱辘一转，轰隆隆迎面滚来。

方非转身就跑，可一回头，又见一块巨石，活是一辆坦克，气势汹汹地向他冲来。

方非尽力向右一跳。砰，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石屑飞溅，声如雷鸣。跟着沉寂时许，石块的深处嘎吱连声，通体发红发亮，颤抖着左右分开。

石块能分能合，竟是两个活物。方非吓出一身透汗，还没缓过劲来，忽听有人呼救。他一回头，只见简真卡在了两块巨石中间，怒眼撑睛，面红耳赤，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来。

“艮岳为开！”方非发出一道“叱山咤石符”，想要喝开巨石，那石头抖了两下，丝毫不为所动。

“开山破石！”一道“破山符”飞出，强光迸闪，石屑四溅，巨石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凹坑。这两块石头大过房屋，如要统统击碎，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眼看简真舌头外吐，右手举起，方非心头一凉，知道大个儿意志软弱，动了使用“遁字符”的心思。

“糟糕！”念头还没转完，忽听有人大喝，“闪开！”

方非让到一边，掉头看去，吕品步履如飞，后面跟了一块黑黢黢的巨石，横直十米，轰隆滚动，活是一头追赶老鼠的大象。

小鼠忽东忽西，大象也跟看乱转，两边一追一逃，很快靠近简真。吕品斜刺里一蹿，巨石也跟着变向，可是惯性太猛，哧溜滑出一段，总算刹住势子。这简真身前的巨石人立起来，两块巨石打了个照面，吧嗒合在了一起。

简真像被车轮碾过，胸腔里发出一串呻吟。

两块巨石紧紧抵拢，石心嘎吱作响，通体发红发亮，噌，后来的巨石向后弹开。简真浑身一轻，前后的巨石抖动两下，也似叫人推了一把，轰隆隆各自退开。

他脱身出来，就地一滚，抬眼望去，前方三块巨石，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缓过气来，旋风转动，又向他滚滚压来。

大个儿掉头便跑，可是刚一回头，忽又张大嘴巴，盯着方非身后。方非见他神态有异，心头一凛，一掉头，一块巨石无声滑来，来势神速无比，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昂，一头红猪直冲过来，咚，巨兽撞上巨石，两股大力交锋，红猪后退半步，巨石哧溜一声，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后面！”吕品大叫一声，简真回头一看，后面三块巨石如狼似虎，要么滑行，要么滚动，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

砰，一块巨石撞上了红猪的臀部，他向前蹿了两步，不料前面也有石块栏路，巨石前后夹击，结成一个石牢。

“跳起来！”懒鬼又叫一声，红猪应声跳起。轰隆，巨石撞在一起，横直黏合，动弹不得，跟着一阵吱吱呀呀，石头发红发亮，纷纷向后退开。

砰，红猪落在地上，摔得连声哼哼。“快来！”吕品在远处招手，简真变回原形，奔跑上前，神色惊惊慌慌，不住东张西望。

“别停步！”吕品带头飞奔，“跟紧我！”

其他两人慌忙跟上，身边的巨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发出连环撞击，叫人心惊胆颤。“这是什么石头？”方非望着巨石，惊疑不定。

吕品如得神助，尽管滚石如飞，他总能抢先一步，闪开巨石陷阱，他一边奔跑，一边解释：“这不是石头，这是石妖！”

“石妖？”方非一愣。“没错！”

“这些石……石妖无手无脚，怎么会动？ ”

“它们没手没脚，却有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磁力！”大个儿气呼呼大叫，“妖怪常识不是讲过吗？方非，你上课都在干吗？”

“我记得那堂课他没去！”吕品笑着揭发。

简真伸手摸出《妖怪辞典》，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石妖，形妖科，群居，颜色乌黑，大小不一。产地：金山。繁衍方式：传导生殖。石妖利用磁力运动，以生灵的精气为食，它身具阴阳两极，可以随意转换磁极，石妖群中，必有……哎哟！”

一只石妖闪电冲来，与大个儿擦肩而过，简真一个趔趄，手里的词典飞出老远，又一只石妖轰隆碾过，书本立马粉身碎骨。

“我的辞典哇！”简真哀哀惨叫。

“死肥猪”吕品笑呵呵落井下石，“我就奇怪了，

你那么聪明，又知道石妖的来历，怎么会叫石妖困住？”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马，没见到，猪，有一头！”

“狐狸精……你也不怎么样！”

“你叫我什么？豆子眼的死肥猪……”

“狐狸，狐狸，狐青衣是你舅舅，你就是一只懒透心的狐狸精……”

“信不信我捏死你……”

两个人不顾身在险境，一边对骂，一边揪打起来。

方非使出吃奶的劲头，才把两人分开。石妖趁机合围，

三人使尽力气才勉强逃脱。

身后巨响连连，听得方非心惊胆战，忍不住问：“吕品，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不知道！”吕品耸耸肩膀。

“什么……”另外两人傻了眼，简真怒叫，“懒狐狸，

那你跑什么跑？”

“我是见缝就钻！”懒鬼意味深长地说，“石妖分为阴阳二极，异极相吸，同极相斥。不管这些破烂石头多么狡猾，数目多了，总有同极相斥的时候。所以逃过它，法儿很简单，就是跑到同极相斥的两只石妖中间。石妖可以变换磁极，变换的速度却不如本人的脚快，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轻易躲开！”

方非恍然大悟，大个儿好奇地问：“懒狐狸，你刚才怎么救我出来的？”

“很简单，困住你的两只石妖，用的是异极相吸的法。我引来的那只石妖，也与困住你的石妖相吸，石妖相吸，想要摆脱对方，必须转换磁极。打个比方，困住你的石妖是阴极，我引来的石妖是阳极，你的石妖小，我的石妖大，一般来说，小石妖害怕大石妖同化，必然抢先转换磁极，造成同极相斥。你的石妖阴极换阳极，阳极换阴极，这样一来，又与困住你的另一只石妖同极。这么同极相斥，还能困得住你吗？”

吕品说得头头是道，简真听得一头雾水，他摸了摸脑袋，嘀咕说：“这只臭狐狸，脑子还挺好使！”

“一般般……”

“得了吧，我可没有夸你！”大个儿放大嗓门，“人脑子好使是聪明，狐狸脑子好使，那就是诡计多端！”

“哦，猪脑子好使又该怎么说？”

“我……”简真又气又恨，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远处传来一串巨响，响声格外密集，三人心头一沉，大个儿惊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吕品拍手一笑，“其他人都在那边！”

“在那边干吗？”

“我哪儿知道！”

方非掏出仙罗盘，盘上的指针溜溜乱转，根本不会指向一处，吕品笑着说：“别费心了，我早看过了，这个鬼阵子的磁场惊人，不但扰乱了仙罗盘，就连飞行法器也受了影响！”

“难怪我会掉下来！”方非恍然大悟。

三人越往前跑，石妖越多，互冲互撞，间不容发。三人屡屡遇险，方非忍不住问：“吕品，这是怎么回事？”

懒鬼一拍脑袋：“不好，前面是石神柱！”

“石神柱？”

“你不觉得奇怪吗？石妖凭借磁力运动，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可我们不是石妖，石妖也没长眼睛，为什么总能变换磁极来撞我们？”

“没错！”方非一转念，冲口而出，“难道有人指使？”

“不是人，是石神柱！那是石妖之王，个儿最大，磁力最强，变换磁极也最快，它处在石阵的中心，统帅所有的石妖！”

“你说它个儿最大？”方非冷不丁问了一句。

吕品嗖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齐声大叫：“最大与最小！”

“你们两个唠叨个啥？”大个儿一边咕哝，“什么最大、最小！”

“猪脑子，你忘了天道师的提示吗？”

简真张了张嘴，两眼睁圆：“你是说，石神柱就是最大？”

“还用问吗？”

轰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三人眼前一亮，出现了许多熟识的身影。无怪沿途都不见人，原来大家都已猜到石神柱就是破阵关键，所以扎了堆向石阵的中心冲去。可是越近石神柱，石妖数目越多，运动越快，上下左右无所不在，好似一群猎手，正在围猎兽物。

猎物就是学生！

石阵里不能飞行，众人纷纷鼓足元气、跳跃飞腾。只见人影闪动、符光交织，巨石碎裂的声音不断传来，飞石雨点似的从天落下，砸得大地颤抖，好似雷霆迸发。

学生们连声呼喊，声音有粗有细、有男有女，有的呼唤同伴，有的呼叫对敌，还有的落入了石妖的陷阱，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鸣。

各组成员各显神通。有的四人抱团，发出“开山裂石符”冲关。可是石妖碎裂，磁力并不消失，碎石乱飞，好似出巢的蜂群，忽聚忽散，防不胜防，剩下的石妖同仇敌忾，冲撞得越发厉害，强闯的学生举步维艰，陷入了连番苦战。

也有组员投机取巧，使出“地陷符”，掘成了一条地道。他们且挖且走，没料到地下也有石妖，平时磁极分在左右、连成一块，学生向前掘进，惊动了这些石妖，纷纷转换磁极，变成一上一下，磁极一旦朝天，马上引来天上的飞石。巨石活似长了眼睛，落处十分精准，地道纷纷塌陷，里面的学生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稍一迟慢，就叫石妖困在地底，无奈握紧右拳、退出考试。

有的组极尽腾挪，也如危字组一样避实就虚，寻找相斥的间隙。这法儿开始有用，可是越往前去，石妖越多，间隙越少，前途屡屡受阻，有时绕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转了回来。

弄巧不成，只有硬闯，甲士们竞相化为巨兽，凭着一股神力，强行撞开石妖。变身中最醒目的，还数牛字组蓝觞化身的八角青牛，张字组金牙施化身的六牙白象，斗字组武大衍化身的火焰麒麟，房字组凌琅化身的紫金狻猊。

简真也变身红猪，连拱带突，撞得巨石乱滚，可是没过一会儿，就觉筋骨酸软、气喘吁吁。方非、吕品紧随其后，一齐施展“卸重符”，卸开飞来的巨石。飞石来势凌厉，两人全神写符，丝毫不敢大意。

忽听女子呼救，三人掉头一看，一只半鹿半马，头顶独角的獬豸，独角卡在巨石缝里，两只石妖趁机上前，把它狠狠夹在中间。一边的三个女生急得跳脚，一面躲闪石妖，一面急声呼救。

方非认得这三个女生，水红衣衫的是白虎琴照、白衣的是朱雀温如、黄衣的是玄武谷空音，全部来自女字组。由此推断，这只独角獬豸，该是同组的苍龙庄毅。

没有甲士破不了阵，三个女生急得快要落泪，方非心生不忍大声说：“简真！快来帮忙！”

“什么？”吕品吃了一惊，“方非，这可是考试哇，考试就是竞争，竞争起来，还管对手怎么样？”

“对手也是人！”方非头也不回，向女字组冲去，吕品一愣。冷不防红猪转身杀回，经过懒鬼身边，尾巴狠狠一甩，抽在他脸上。

吕品哇哇怒叫。赶上去扯住猪尾，拳打脚踢，可是大红猪皮粗肉厚，拳脚上身，不疼不痒，他的鼻子里哼哼唧唧，大屁股甩来甩去，吕品挂在后面，就像是一只荡秋千的大猴子。

红猪向前一拱，撞歪了一块巨石，长嘴别住獬豸的胸脯，向后狠狠一掷，獬豸借力一挣，登时脱出困境。

三个女生齐声欢呼，方非趁机说：“女字组，一起上！”

琴照是白虎人，也是该组的组长，闻言十分迟疑，庄毅却不待组长号令，调转身子，与红猪并肩开路。

组员造反，琴照无法可想，只好半推半就地跟上了去。

吕品瞧着惊奇，本以为方非滥用好心、必定吃亏，谁知道转祸为福，居然赢得了一支盟军。

一群人并力向前，遇上有人受困，立马上前解救。救的人中有敌人，也有朋友，可是劫难当头，学生们抛开嫌隙，拧成一股。到后来，十只变身巨兽结成阵势，从石妖阵中杀出了一条生路，羽士们也纷纷使出“卸重符”，几十道符光纵横交错，结成一张防空大网，飞石碰到网上，顿被弹出老远。

这一团队推进神速，很快超过了领先的各组。各组见势不妙，纷纷互相招呼，组成集团与之抗衡。

走了一段，前面的乱石丛中，耸起了一座奇怪的高塔。无数石妖悬在空中，有的凝然不动，有的车轮翻滚，时分时合，时而向外弹射，化为飞天的巨石。浮石一旦飞出，就有新的石妖补上，这座塔就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魔方，巨石上下翻滚，来回循环往复。

“那就是石神柱？”方非大声问道。

“不！”吕品眯缝双眼，“石神柱在浮空石的里面！”

方非极目望去，浮石缝中一团漆黑，不知藏了什么古怪。正在胡思乱想，忽地看见皇秦。太子爷已经逼近石塔，符笔指东打西，符光射到的地方，石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甚至于原地打转、停止不动。

皇秦的身后跟了一队学生，除了角字组，璧字组也在其中。七人抱团跟在皇秦身后，轻轻松松地通过了石阵。也不知道是符法失效，还是皇秦留了后招，八人前脚通过，石妖马上活跃起来，变本加厉地阻拦后来的学生。

吕品冷笑说：“方非，我敢打赌，皇秦到哪儿，宫奇就跟到哪儿，璧字组这一群下流胚，做定了角字组的寄生虫。”

“皇秦用的什么符法？”方非大皱眉头。

“我不知道！”吕品的双手揣进兜里，这时出力的人多了，懒鬼旧病复发，又在一边投机取巧，偷懒观望。

方非好容易才压下了使用隐书的念头，这时皇秦回头看来，浓眉向上一挑，他一马当先，本以为甩开了众人老大一节，没料到后来者齐心协力，大有拍马赶上的意思。

皇秦转头去，出手更快，接连分开石妖，带领本部人马冲进一片乱石，只一闪，八个人就消失了。

方非凝目望去，皇秦一行消失的地方，石妖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结成了一面高大的城墙。他心中吃惊，再一抬头，惊见高塔笔立，巍然耸入云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怪塔的脚下。学生手脚并用、向上攀登，砌墙的巨石全是活物，不住摇来晃去。众人挂在上面，惊心动魄。方非高叫：“我们也上去！”

“嗐！”简真变回原形，苦着脸叫唤，“不行哇，那石头还在动呢！”

“上去不？”吕品凶狠威胁，“不上去，我把你变成石头，跟石妖们做亲戚！”

大个儿心里害怕，忙说：“好，我上，哼，摔下来，都怪你们……” 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向上爬升。

危石活摇活动，好似波浪起伏，爬起来本就艰难，大个儿又贪生怕死，故意磨磨蹭蹭。结果三人落在了最后，

等到你拉我扯，爬到石壁顶端，掉头一看，其他的组全不见了。

“人呢？”简真左瞧右看，“叫石妖吃了吗？”

懒鬼白他一眼：“他们都进塔去了！”

“进去了？”大个儿转眼一瞧，浮空的石妖中间，隔了莫大缝隙，可容一人进出。他伸手一摸，缝隙里涌出一股潜力，手指伸进寸许，再也无法深人。简真用力―戳，冷不防上面石妖落下，轰隆，石块合拢，要不是他收手得快，几乎断送了四根手指。

“破石妖! ”大个儿惊魂未定，小眼一瞪吕品，“懒狐狸骗人，这也算进得去？”

“我可没说这祥进去！”

“什么？”大个儿不胜迷惑。

“还记石妖的繁衍方式吗？”

“传导生殖？”

“什幺是传导生殖？”

“这个…就是有灵力的妖怪，把灵力传给别的妖怪！”

“石妖灵力是磁力，这个磁力谁来传导？”

“其他的石妖呗？”

“不！”吕品摇了摇头：“是石神柱！”

简真还在犯傻，懒鬼大骂：“笨蛋，你说这些石妖，都来石塔干嘛？”

大个儿挠头苦思一下，忽地眉开眼笑，“我知道，石妖开会！”

“呸！”吕品啐了一口，“开你个头！”

方非想了想说：“我知道了，这个石神柱，是个充电器！”

“充电器？”另外两人瞪眼望他，“什么东西？”

“一种红尘里的机器！”方非解释说，“别的机器电力耗尽，放到充电器上面，要不了多久，电力就能重新蓄满。”

“有这种东西？”吕品摸摸下巴，“有工夫真该去一趟红尘。喏，方非说得对，石神柱的功效，与这个充、充什么的差不多。石妖捕猎太久，磁力减弱，这时候，石神柱就会将它们召回，吞入塔里，传导磁力，等到磁力蓄满，再从天上弹射出去。”说到这儿，他将手一指，“你们看……”

前面的几只石妖抖动起来，吕品叫声“快！”他向前一跳，抱住一只石妖，方非、简真也明白过来，双双扑了上去，趴在那只石妖身上。

石妖抖动得更加厉害，它向上一跳，直奔塔身冲去。一瞬间，奇妙的亊情发生了，塔上的石妖纷纷挪开，露出了一个洞口，黑咕隆咚，横直十米。大个儿瞧得害怕，不由闭上眼睛，心子扑通乱跳。

石妖冲进了洞口，经过的地方石妖竞相合拢，四周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忽地红光扑面，石妖一个急刹，冉冉停在了空中。

简真眯眼望去，前方一根巨大的圆柱，不知多粗，也不知道多高，通体殷红如血，发出夺目红光。

“这就是石神柱？”三人正想着,石妖徐徐靠近红柱，柱传来一股力量，三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红光更加强烈，好似千百双大手，轻轻抚弄那只石妖，石妖深处吱吱嘎嘎，发出满足的呻吟，跟着它紧贴石柱，徐徐向上攀升。

“快！”吕品又叫，“死肥猪，快摸柱子！”

“怎么是我？”大个儿撅起嘴巴，很不乐意。

“我来！”方非自告奋勇地爬到石神柱前面，定一定神，伸手摸去。

石柱表面光滑，好似人体的肌肤，透过柱内的红光，可见方非的指骨血脉。

此处别无古怪。方非正觉失望，一股酥麻透过掌心传来。度者浑身的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紧跟着，手与石柱之间，迸出炫目的电光。

“咻！”石妖势如电梯，笔直上升，三人毛发飞动、心跳如雷。

一眨眼，红光消失，黑暗压顶，石妖升到了石柱的顶端，柱子里发出了一串鸣响，那声音十分动听，就像是黄莺在阳光下唱歌。石妖忽地一震，好似出膛的子弹，向着塔外嗖地飞去。

这一下十分突然，三人应势向后一仰，方非呆在石块边沿，几乎滚落下去，天幸吕品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抓住。三人抱紧石妖，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跟着强光刺眼，石妖冲出了怪塔。

它的势头不止，笔直向前急飞，地峡里狂风卷来，刮面生寒。方非探头望去，下方的石妖东—丛、西一簇，满地茫茫乱走，又像兵马，又似兽群。

鼻间传来了草木的清香，方非抬眼望去，波诡石阵已到尽头，翠色如波涌来，一排树墙迎面耸起，枝叶纵横交织，遮掩得密不透风。

石妖的深处发出嘎吱的鸣叫，前方的枝叶应声活转，刷刷刷纷纷闪开。三人眼前一黑，还没咂摸明白，石妖一股脑儿冲进了森林，沿途撞断了无数枝条，最后沿着粗大的树干，咕噜噜向下滑落，滑了半分多钟，咚地落在地上。

“死肥猪，你还***的的沉！”吕品被压弯了腰。

“嘿！”简真死里逃生，眉开眼笑，“懒狐狸，有劳了！”

“就你事儿多，干什么都慢一拍！”

“胡扯，我吃饭比你快，长肉也比你快，早上醒得也比你快……”

“闹够了没有！”方非急得大叫，“现在怎么办！”

“冲上去！”吕品大喝一声，三人飞身冲向树冠，懒鬼扬起笔来，白光飞过，一根树枝断成两截。

他刚要穿过断枝，方非眼尖，忽见四周枝叶抖动，回想下面的遭遇，心头一寒，刹住去势。两人拉着简真，吕品被他一带，向后退了回来，刚要回头喝骂，一枚树枝忽地伸长，好似一杆长枪，掠过他的头顶。

懒鬼吓出一身冷汗，两眼一扫，周围的枝干疯也似的长，结成栅栏牢笼，把三人困在了里面。

三人挥刀运笔，好容易斩断枝干、钻了出来，累得气喘吁吁、近乎虚脱。飞了好—会儿，树林终于安静下来，根须缩回土里，藤萝垂落下来，头顶的树枝也回复如初，枝摇叶动，如沐微风。

三人落回地面，战战兢兢，到了这时才总算明白——这片树林是一座苦牢，无门无窗，也无路可逃。想必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树林，困了其他的二十七组，破不了这个“木奴阵法”，后面的五关全是妄想。

一番激战过后，地势改变，流水注入了一个深谭，潭水深沉幽静，好似一只无神的眼睛，默默地望着树顶。

吕品沉吟一下，双手合十，对着一棵树木运起“天狐遁甲”。他的精神一进树木，仿佛一点水滴投入了汪洋大海，来来去去，根本摸不着边际。

“它们不是树妖！”懒鬼放下双手，轻轻叹气，“天狐遁甲对它们没用！”

“那是什么东西？”简真不住拭汗。

“不知道！”吕品摇了摇头，忽听方非惊叫一声：“石妖呢？”吕品回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变。

“不会逃了吧？”大个儿小声唠叨，"石妖逃得掉，树林里一定有条通道！”

“少做梦了！”吕品微微冷笑，“这儿远离石神柱，单块的石妖根本动不了！”

“你们没发现吗？”方非凝视树墙，皱起眉头，“这儿的树木，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简真左右瞧瞧，心里发毛：“怎么不一样，你眼花了吧？”

“不！”懒鬼摇了摇头，“真是不一样，准确说来，石妖没动，动的是树！”

“树在动？”大个儿两眼瞪直。

“这片森林……”方非的目光扫过四周，“正在向我们靠拢！”

“好家伙！”吕品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要不了多久，这片空地就会填得满满当当，这片老木头，会把我们作成夹心饼千！”

简真鼓起两腮，使劲瞪视一棵大树，猛可间，那条巨蟒似地树根，悄没声息地向前一冲，其余的树根也随之跟进，一眨眼，整棵树木挪动了足足一寸。

大个儿只当眼花，揉眼再瞧，这一看，差点昏了过去，每条树根都在挪动，看似缓慢，其实快得惊人。

“这个……”简真结结巴巴，“怎么回事？”

“树木靠拢以前，得想个出阵的法子……”懒鬼的眼里闪过一抹忧虑，他坐了下来，拈起—根断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你干吗？”简真呆呆地问。

“想办法！”吕品头也不抬。

方非也坐了下来，凝眉沉思，简真孤零零站在一边，左瞧—眼，右瞧一眼，一颗心随着森林逼近，咚咚咚跳得飞快。

吕品轻声说：“最大与最小，最大没了，最小呢，这些树细的高，矮的粗，谁大谁小，很难比较。慢着，天道师的提示里面，不是还有最老与最新吗？唔，有什么法儿，测得出这些树的年纪呢？”

简真随口说：“把树砍了，瞧它的年轮！”

“好哇，死肥猪，这活你算的了！”

“呸，我才不干！”

“主意是你出的！”

“我，哎哟，我身上好酸，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简真扑通坐下，左揉揉，右揉揉，嘴里哼哼唧唧，慵懒得像个妃子。

“你就装吧！”吕品哼了一声，伸手狠砸脑门，“最老，一定是这个，年纪，年纪，怎么才能发现树的年纪……”

“吕品！”方非忽地起身，望着森林，眸子幽黑发亮，“我觉得，不是最老，而是最新！”

“最新？那也得看年轮！”简真大声嚷嚷，“方非，砍树你去，别招惹我！”

“不用砍树！”方非摇了摇头。吕品双目一亮，拍手说：“没错，就是最新！”

“懒狐狸！”简真十分奇怪，“你找到测树龄的法子啦？”

“不！”吕品笑了笑，“不用测什么树龄，这儿的树都很古老，只要现在长出一棵树，放在这儿，就是最新！”

“长出一棵树？”简真瞪大眼睛，与吕品对视一眼，齐叫，“五行循环！”两人四道目光，投向那眼小潭。

三人伸手入水，大喝一声：“长！”

转眼间，一点绿影破水而出，树叶尖尖细细，枝干翠绿光滑，树苗汲足了三人的元气，忽悠悠一路向上。升到三十米高，长势略为一缓，三人渐感元气不济，森林却毫不松懈，似慢而快，向前爬行。不多一会儿，空地只剩下方圆百米，枝桠冲着三人，势如一排排长枪短戟。

双方比起了快慢，只看森林合围在先，还是树木先长到穹顶。

新树宛转上升，逼近老树的树冠。这时奇迹发生了，吱呀声连绵不绝，大树枝桠挪开，露出了一方空隙，任由新生的同类向上延伸。

三人齐声欢呼，尽力注入元气，新树扶摇直上，又长了十多米高，就在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儿，头顶豁然洞开，一数天光直落下来。

吱呀，一根树枝从大个儿耳边掠过，简真面皮发麻，跟着腰间一痛，又叫树根捅了一下。

“方非！”大个儿的嗓音里透着哭腔，“现在、现在怎么办？”

方非汗如雨下，一半是累，一半是怕，几根古藤爬上了他的后背，好似蛇虫蠕动，叫人不寒而栗。他定了定神，咬牙说：“我们爬上去！”

“天啦！”大个儿哀叫，“这些树会杀了我们！”

“试试看！”方非抱住树干，爬上新生的树梢。

大个儿快要神智错乱，他身边的枝桠根须越来越多，左一捅，右一顶，亲亲热热，恨不得跟他合为一体。简真无法可想，抱住树干向上爬去，吕品耸了耸肩，逍遥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大树攀升，沿途的树枝藤蔓时而靠近，可都犹犹豫豫，不似先前那么暴戾。

这棵新生的大树，是三人亲手变化，树中的气质也脱胎于三人的元气。三人紧抱树干，人与树元气交融、难分难辨，古木十分困惑，拿不准到底谁才是同类，它们来了去，去了来，还在迟疑不决，三人已经钻入树冠，在枝桠上歇了一会儿，抖擞精神，钻过了树顶的空隙。

头顶一亮，阳光洒在脸上，方非两眼发酸，举目望去，前方莽莽苍苍，林海起伏，一片绿浪舒卷开合，吱呀声远远传开，好似窃窃私语，连绵响个不停。

一块树林哗地破开，晃悠悠长出细长的树梢，几个学生蹿了出来，好似蝴蝶破茧，冲天飞起。

双方打了个照面，均是又惊又气。那一伙正是角字组和壁字组，两组合兵一处，仗着人多势众，想要强行破阵，结果吃尽了苦头，拖延了许多时光，尽管先进木奴阵法，却没占到什么便宜，等到破阵飞出，头一个见到的竟是危字组。

皇秦一转身，驾轮飞向远方。“快走！”吕品叫了一声，方非跳上尺木，极速追赶，三组人马争先恐后，掠过茫茫林海，飞向地峡的尽头。

一路飞去，下方绿意荡漾，林海汹涌，不时波开浪裂，冲出若干学生。一转眼，天上稀稀落落，多出来几十个学生，道道遁光划过虚空，如虹如电，又如流星急雨。

晴空万里无云，可见地峡全貌，苍茫的大地上，横亘了一道长长的峡谷，好似开天辟地的巨神，铸成神兵以后，曾拿此处试过刀锋。伤口历经万古，血流未干，裂口壁立千仞，其中的苍碧血液奔流不绝。

“呵！”青光一闪，造化笔跳了出来，笑嘻嘻大叫，“好玩的来了！”

学生们还没还过神来，老笔妖变长变粗，横撇竖捺地写起大字。青莹莹的天空上，出现了许多巨字，点画雄浑，笔势风动，如耸万仞高山，字字横亘数里。一竖如撑天立地，一横似长虹担日，一撇如惊涛摩天，一捺如山崩海移——寥寥数行字迹，已把天地撑满，森森然排列空中，仿佛一片天上的城池。

“天啦！”有见识的叫了起来，“这是米疯子的字？”

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呼。方非仔细看去，也觉那字十分眼熟，一转念，忽然想了起来。这几行宇不是震旦的书法，而是出自红尘的高人，尽管文字的规模放大，但瞧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北宋米芾的《真酥帖》。

米芾是书法家里的一位怪才，因为行事怪诞，所以又叫“米颠’、"米疯子”，这一股疯劲融入书法，写出来的字迹气势惊人，同代的大书法家黄庭坚曾说，米芾的书法——“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

这几句话翻成白话，意思就是，米芾的字好似风快绝伦的利剑，强劲无比的弩箭，锋芒所向，无坚不摧，其中的笔力气势，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一个比得上。

六神关中，其余的六关每次都有变化。唯独“云谲天书”，自古以来必不可少，这一关来自古今书法家的帖，每次法帖都有不同，至干书家的来历，有震旦的, 也有红尘的，这其中，米芾的书法最叫学生们害怕，这位老兄笔力太强，气势太壮，寥寥一字，胜如万马千军。

许多学生的祖辈、父辈都在他的字前吃过大亏，震旦里说起“米疯子”的大名，没有几个道者不知道。

方非的父亲方可沉迷书法。方非受他熏陶，从小到大临摹过不少字帖。这一张《真酥帖》他也临摹过几次。这一帖，本是米芾写给朋友的日常书信，法帖全文如下：

“真酥一斤，少将微意，欲置些果实去，又一兵陆行难将。都门有干示下，酥是胡西辅所送。芾皇恐顿首。虞老可喜，必相从欢！”

全帖只有四十七宇，这时横在天地之间，字字飞动, 严阵以待，想要飞行绕过，根本是白费心机。

这一关只有硬闯。学生们硬起头皮向前冲去，只听风声怒吼，四十七个大字迎面压来。

这些字空有神意，没有实体，符法落在字上，好比击中虚空，可是对于学生来说，撇捺扫过,好比风云席卷，横直落下，又如迎头棒喝，他们除了躲闪，根本无法可施。

巨字狂奔乱走，冲得学生七零八落。简真给一个“真”穷追猛打，吕品叫“微意”两字逼得走投无路，方非遇上了一个“欢”字，还没接战，那字忽地散开，横撇竖捺化身枪弹，冲着他一阵扫射。

方非几乎中弹，所幸五行磴上练了一身乱战本领，间不容发，从枪林弹雨中逃了出来。那笔画紧追不舍，呼啸声如芒在背，叫人心惊胆寒。

他飞出一程，回头望去，忽又吓了一跳，身后的笔画多出了几倍，他粗粗一数，这些笔画，至少可以凑成四个“欢”字。

“云谲天书”竟可自我复制。一笔一画，可以化身无数，那情形仿佛成群的战机，发射无穷的飞弹。一群“欢”字左右散开，对他展开了一场围剿。方非接连遇险，好在他临摹过《真酥帖》，明白笔势走向，总能避实就虚，从百险中杀出一条生路。

正躲闪，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方非扭头一瞧，禹笑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附近。她被一团青墨裹住了身子，尖叫着直往下坠，一个“将”字趁机压来，字体没到，笔势先至，一阵风雷激荡，扫得少女跌跌撞撞。

方非心一紧，催动尺木俯冲下去，还没逼近，一个“兵”字拦住去路，笔画星散，杀气四射，方非心急如焚，发出一声长叫。

这时红影一闪，简真飞身抢到，一伸手抓住了禹笑笑，他鼓起翅膀向左蹿出。“将”字一扑落空，转身变成两个，气势汹汹，分别扑向两人。

大个儿舍身救下少女，禹笑笑身上的靑墨仿佛瘟疫，顺着他的手臂侵染上来，黏黏腻腻，滑滑溜溜，摸上去无形无状，他的身子却沉重起来。

大个儿哇哇大叫，直愣愣向下坠落，“将”字扑到面前，几乎无处躲避。

绝望中手腕一紧，身子忽又上升，简真抬头看去，大叫“方非”。方非抓着两人，十分吃力，不经意间，青墨沿着简真的手臂传染过来。方非身子一沉，也觉飞行不灵。不一刻，三人越飞越低，眼看掉进树林。

嗖，一道金光绕来，方非身子一轻，停在空中，还不及抬头，就听有人笑骂：“两个笨蛋，救人不会用符法吗？”

上方白光团团，夹杂一点紫气，懒鬼脚踩“紫璇风”，一道“金灵束缚符”飞出笔尖，紧紧缠住三人。青墨侵染有形之物，沾染不了无形的符绳。四人一个抓一个，好似一串腊肠，成了飞字的靶子，一转眼，“必、皇”两字呼啸杀来。

吕品勉强躲过了“皇”字，“必”字笔势锋利，直直扫中了简真，大个儿身子一荡，连带禹笑笑甩得老高。方非只觉虎口剧痛，登时脱手，简、禹二人失声尖叫，笔直向下落去。

吕品咒骂一声，俯身冲下，一伸手抓住简真。方非心叫不好，果不其然，青墨顺着两人的身子，一股脑儿涌上了懒鬼的手背。

吕品挣扎两下，忽地两眼睁圆，大喝一声“去”。青墨应声一缩，流回到简真身上。方非十分惊奇，忽听吕品又叫一声“消”，简真身上的青墨好似潮水退去，飞快越过手背，卷走了禹笑笑身上的青墨，凝结成老大一滴，散入空中，化为了一团纯青色的雾气。

两人得了自由，纵身飞了起来。吕品一转身抓住方非，目射奇光，方非与他的目光一交，只觉浑身轻松，低头一看，青墨失去踪影。

“懒狐狸！”大个儿一边躲闪飞来的“首”字，一边奇怪发问，"这青墨水是什么东西？”

吕品忽东忽西，跟一个“下”字大捉迷藏：“这不是东西，只是你心中的念头！”

“念头？什么念头？”简真一分神，几乎叫“少”字一撇扫中。

“笨蛋！”禹笑笑从“实”字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压根儿没有什么青墨水，统统都是造化笔的幻术！”

“谁是笨蛋？”大个儿一面冲她瞪眼，一面跟一个“果”字大跳对舞。

禹笑笑叹气说：“好吧，笨蛋先生，今天多谢你了，改天你若有难，我一定尽力帮忙…”

“谁要你帮忙……”简真哼了一声。

方非好容易从两个“难”字间突围出来，大声说：“吕品，如果是幻术，你能不能把这些字统统消掉……”

“不能！”吕品拼命躲闪“斤”字的攻击，“青墨水是幻觉，字儿却是真的，横撇竖捺，都是老笔妖横仿米疯子的笔意写出来的，毎个字里面都有他的神气！”

飞字越变越多，几乎无处不在。不时有人中招，惨叫着落向地峡，有人落至半途，手握右拳，叫出“遁”字，从而退出考试，永久消失。

方非知道这么下去，非得活活累死。“这一关的提示是什么？”念头闪过脑海，他举目望去，这时法帖已乱，文字忽集忽分，看上去极为混乱。方非以前临摹过《真酥帖》，帖中的文字大半记得，这时一面躲闪飞字，—面默诵帖中的文字。起初漫无头绪，念到最后两句：“虞老可喜，必相从欢”，一道电光，忽地照亮脑海。

“虞老可喜……虞老……老！”方非一转身，躲过一群“兵”字的围攻，经过吕品身边，大声问：“你见过一个‘老’字吗？”

懒鬼一愣：“没有！怎么？”

“这里面，一定有个老字！”

“老字？”吕品冲口而出，“最老与最新！”

方非一抬头，升起尺木，向着文字密集处飞去，吕品紧跟在后，简真与禹笑笑只怕有失，也飞身赶了上来。

他的口气柔和，仿佛漫不经意，无形中却有一股力量，叫人难以抗拒。林映容本就满心苦恼，这时不知不觉，把对胡红衣的疑惑和后来除妖的经过说了一遍。

男子静静听完，笑了笑说：“老人家，你的猜测没错，此胡即是彼狐，古月非月，狐道猖獗！”

“什么！”林映容吃了一惊，“她真的是狐妖？可我用尽法子，也没见她露出原形呀？”

“也怪不得！”男子轻轻摇头，“她不是一般的狐妖，她是狐中的妖神！”

“妖神？”林映容变了脸色。

“宛子城的狐家，大方城的李家，都是狐神蓬尾的嫡系子孙，李是狐狸之狸，狸家这些年人才平庸，不值一提。胡是狐狸之狐，狐家青衣，紫衣，红衣，三兄妹个个了得，都是修炼几千年的大妖怪。狐青衣是当今的狐王，统领世上妖狐，平常的道者，也许不知道他的名号，妖怪里面，提到青衣狐王，可是如雷贯耳。”

“狐紫衣早年斗法受伤，多年卧病在床，前年大限临头，寂灭物故；狐红衣年纪最小，性子最痴，不爱同类，却爱道者，立志非人不嫁，早年也曾遇上过几个男子，可都有缘无分，到后来还是独守空闺。狐神这一支，不同于寻常的狐妖。蓬尾当年归化道祖，脱去兽胎，修成人道。他（？原文如此）的后裔又多与道者混血，所以半人半妖，有妖气却无妖形。醉狐酒，擒狐衣对狐红衣没用，犬妖遇上了她，也是有死无生。所幸她爱恋令郎，不曾反击，要不然，这座水云村，只怕早就毁灭了！”

林映容听得心子乱跳，望着眼前的白发青年，灵机一动，扑通跪下，“还请高人指点一条明路！”

青年人笑了笑：“老人家，你真不愿娶这儿媳妇吗？”

“除非我死了！”林映容冲口而出。

“好吧。”男子点了点头，“我教你一个法子，可叫狐红衣去尽伪装，显露原形。”

“什么巧妙法子！”老妇人高兴地连连搓手。

“也没什么巧妙，只是两句闲话！”男子俯下身子，附在林映容耳边，低声说了2两句，接着含笑直起身来。

林映容将信将疑，皱眉说：“万一狐妖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呢？高人，你跟我一起去吧！”

青年人摇了摇头：“我有急事赶往玉京。不能在这儿久留。道妖间的契约，本是狐神蓬尾亲手订下的。狐红衣身为狐神的子孙，向来没有劣迹，这一次，谅她也不敢乱来。这样好了，老人家，如果她当真做了违法的事，你可来琢磨宫找我，我给你主持公道！”

“琢磨宫？”林映容浑身一颤，两眼盯着青年，“你，你到底是谁？”

“我姓皇，名师利！”那人微微一笑，身子一闪，就不见了。

【智与力】

四人飞到“云谲天书”的中心，这儿横直迸射，撇捺乱飞，点画横冲直撞，好比大小山峦。四人身在其中，如在血火战场。

“方非！”简真又惊又怕，“你疯了吗，来这儿送死？”

方非左顾右盼，默不作声，吕品怒叫：“死肥猪闭嘴！”大个儿呸了一声，破口大骂，“懒狐狸，你想送死，我又不拦你……”

“在那儿！”方非向前一指。吕品极目望去，心头一凉，文字丛中，一个“老”字时隐时现，它的四周上下全是文字笔画，移动较为缓慢，可是笔势外向，好似千军万马。

“怎么进去？”吕品大大发愁。

“钻进去！”方非面孔苍白，两眼炯炯放光，他一踏尺木，闯入文字从中，巨字横竖挪动，时分时合，少年却似失去形体，一眨眼，从文字的缝隙间钻了过去。

“过绳网！”禹笑笑与吕品对视一眼，飞上前去，也如方非一样，透过文字钻了进去。

简真瞧得心惊，咽了一口唾沫，收敛翅膀，也跟了上去。

巨字擦身而过，相距不过寸许，如果文字太过密集，还要甘冒奇险，钻过笔画的间隙。到了这个时候，四人终于明白了道师的苦心，他们钻了一年的绳网，现如今，几乎钻得过任何狭窄的缝隙。

文字来来去去，仿佛无穷无尽。四人精疲力竭的时候，前面忽然豁然开阔，出现了一片虚空。“老”字悬在中央，它的上下四方，巨字周流转动，好似如月星辰。

方非一纵身飞了上去，身后三人发出一声惊唿，眼看他逼近那字，伸手一摸，“老”字飘然舒卷，活是一张大口，把他吞了进去。

三人赶到近前，面面相对，同时伸手，按上了那个“老”字。

一股吸力传来，三人身不由己地向下落去，周围青墨翻腾，好似悬空的瀑布。

飞剑飞轮飞甲，统统失去了控制，下面一片虚空，只有茫茫青气，三人浑身绷直，双手紧握，掌心里的汗水不绝涌出。

身子猛地一沉，仿佛落进了棉花堆里。软东西陷了足足十米，三人的坠落势头，全被吸收殆尽。

棉花堆蠕动一下，嗖地向上弹起，三人始料不及，一阵腾云驾雾，扑通摔在地上，摔得筋骨酸痛，不由叫出声来。

三人爬起身来，掉头望去，上下四方都是岩石，竟是一个极大的洞窟。

软东西光白透蓝，横在三人身后，它的体格极大，横直数以百米，忽伸忽缩，忽高忽低，看似一个活物，可又无手无脚，也无眼耳口鼻。

“太岁！”禹笑笑轻叫一声。大个儿立马反驳，“不可能，太岁在九地之下、暗无黄泉……”

“没错！”吕品的目光扫过四周，深深吸了口气，“这里就是九地之下、暗无黄泉……”

简真心子咯噔一下，望着那只太岁，一时说不出话来，刚才还在青天之上，与白云红日齐飞，一转眼功夫，居然落到了九地之下，与地妖太岁为伴。

沉寂时许，禹笑笑头一个清醒过来，大叫：“方非呢？”

“嘘！”大个儿慌忙竖起手指，“别大声，惊动了太岁怎么办？”

“你胆子还是那样！”禹笑笑鄙夷冷笑，“永远跟你的个头成反比！”

“禹笑笑你……”简真一跳三尺，少女却把食指一竖：“别大声，惊动了太岁怎么办？”

大个儿顿时收声，骂人话咽了回去，瞪着禹笑笑，眼里放出一阵乱箭；少女不甘示弱，扬起脸来，眼里迸出道道火光。两人来回交锋，冷箭敌不过火焰，大个儿忽地心虚起来，避开少女的目光，把头一别，嘴里哼哼连声。

“没出息！”禹笑笑冷笑一声。

“你骂谁……”简真脸红筋胀，还没发飙，其他两人一起竖起手指，发出一阵嘘声，大个儿忙将嘴巴捂住，回头看去，太岁蠕蠕而动，怡然自得，一转眼的功夫，似乎又涨大了不少。

正对太岁的是一条隧洞，禹笑笑向前走去，简真跟在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咕哝，“吕品，书上不是说过，太岁什么都吃吗？为什么我们落在它身上，它也没吃我们？”

“天知道！”吕品眨了眨眼，“兴许你肥肉太多，它吃了发腻！”

“呸！”大个儿啐了一口，“我看是你一身狐臊味，它吃了反胃！”他顿了顿，又冲吕品耳语，“方非没看见，你说，他会不会叫太岁吃了？”

“呸！”禹笑笑一声怒喝，“简真，我可知道为什么太岁不吃你了，因为你有一张臭嘴巴，叫人闻了就想吐！”

“哎呀呀，喝……”简真冲手心喷一口气，“好清新的口气，我天天都使‘漱口符’、‘洁齿符’，要不信，你闻闻看……”他恬不知耻，冲着少女大口吐气，吓得禹笑笑连连后退。

“快来！”吕品在前面招手。两人互瞪一眼，快走几步，前方一亮，隧洞到了尽头，进入一方空地。

空地的左右是两片山崖，山崖上雕刻了两尊巨像，高约百米，左面一个男子，尖嘴勾鼻，环眼圆睁，满头怒发飘举，手握一枚巨槌。

右边是一个女子，姿容美丽，体态婀娜，双目注视前方，双手一上一下，紧攥一对大蛇，蛇身曲曲折折，十分狰狞可怕。

“瞧！”吕品一指前方，“方非在那儿！”其他两人举目一望，两尊巨像中间，夹了一道紧闭的石门。石门上方写着“雷洞”两字，石门前方站了九个学生，左边一个是方非，右边八个，正是角字组和壁字组，双方手持符笔，相互对峙。

三人连忙跑上去，禹笑笑大叫：“做什么？角字组，壁字组，你们想退考是不是？”

“你叫禹笑笑是吧？”巫袅袅转过脸来微微冷笑，“你箕字组的人，怎么混到危字组来了？”

禹笑笑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壁字组的人，不也混到了角字组来了吗？”

“禹笑笑！”白和虎谐女不动声色，“我早就听说过你了。”

“别谦虚！”巫袅袅阴毒一笑，“我听说，箕字组的禹笑笑，一个人有两个伴儿，白天跟二年级的桓谭卿卿我我，晚上跟这个九星骗子不清不楚……”

“你胡说！”禹笑笑气得抽出符笔，吕品慌忙拦住她说，“别上当，她故意激怒你，你现在攻击他们，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呵！”巫袅袅笑了笑，“还是狐狸精的儿子识趣！”吕品的脸上像是挨了一拳，左颊的肌肉微微抽动。

“巫袅袅！”简真忽然大喝一声，“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你骂我什么？”巫袅袅脸色大变。

禹笑笑也很吃惊，回头望去，简真梗起脖子，粗声大气地说，“巫袅袅，听说你每天早上都刮胡子，对不对？”

“你、你胡扯！”巫袅袅面红如血，耳边的牡丹花变成了绚丽的紫红色。

“哈！”简真大声叫嚷，“这事儿谁都知道，吕品，你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吕品咧嘴一笑，“我听说，角字组的巫袅袅，一个人有两个身份，白天是女人，晚上是男人，天天醒过来啊，都要对着镜子刮胡子，刮下来的胡子，可以织九件毛衣，角字组和壁字组，一人一件还有多余。”

巫袅袅气得发疯，眼珠子快要变成子弹，一人一颗，结果了这两个臭小子。她一跺脚，泪花儿一滚，边哭边叫，“皇秦，你看看，他们怎么污蔑我的？我、我不要活了……”

“无聊！”皇秦理也不理，冷冷走向一边，巫袅袅瞪眼望他，嘴里的哭声越哭越小，最终化为一串呻吟。

简真大获全胜，得意洋洋的左顾右盼，“这是谁的雕像呀？这个男的怎么长了一张鸟嘴？”

“那是雷公！”禹笑笑指了指男子，又转身指着女子，“这是电母，这二位是夫妻，也是上古有名的天道者。”

说话间，后来的学生三三两两钻出隧洞，望见两尊雕像，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皇秦走到一块石碑前，驻足片刻，忽说：“全部过来！”七个同伴应声向前，皇秦举起符笔，冲着石碑轻轻一扫，一道白光闪过，碑前的八人全部消失。

方非吃了一惊，快步赶上前去，是被立在石门左边，上面刻了一道天机锁，他一摸石锁，锁边出现了一行天青色的小诗——

雷行天地中，太息惊蛰龙。

长吟三五声，无心入云丛。

方非瞧得发懵，心里暗叫糟糕，简真也吸了一口凉气，苦着脸说，“这玩意儿我不在行，笑笑，你来！”

禹笑笑摇了摇头，低眉沉吟，吕品却摸着下巴，边笑边说：

“雷行天地中，天地，八卦里是乾坤，雷，八卦里是震卦，雷在天地之中，那么开锁的密符，头三个字是乾震坤；太息惊蛰龙，惊蛰二月初二，今年甲子年，干支推算，为丙寅月丁酉日；长吟三五声，这里的三五不是数字，而是十二律里的太簇律和姑洗律；至于最后一句，无心入云丛，入云丛，就是上天呗，天上二十八宿，心宿属于苍龙七宿，苍龙无心，去掉心宿，依次还剩角、亢、氐、房、尾、箕六宿……”

吕品谈吐流利，难坏三人的谜题，到他嘴里轻松破解。三人六只眼睛，瞪着狐妖之子发愣，方非心想，“原来是这样！”禹笑笑也想，“人不可貌相，这人一贯懒懒散散，到紧要关头还挺中用！”简真佩服之余，又生嫉恨，“真是狐狸精，实在太狡猾了！”

“合并以上四句，开锁的密符就是——乾震坤丙寅丁酉太簇姑洗角亢氐房尾箕。”吕品说一字，方非点一字，点到“箕”字，吱嘎连声，天机锁转动起来，四人站在一起，伸手按上石锁，忽觉手心一凉，一束青色光华，投在四人身上。

四人身不由己，只向前冲，一刹那，眼前景物暗换，雾气喷薄而来，雾中似乎藏了小针小刺，扎得浑身又麻又痛。

四周形势不明，前方隐隐传来雷声，四人架起法器，升到空中，禹笑笑忽地锐叫，“大家当心，这是雷雾。摆‘四神阵’应敌，用辟雷符开路！”

四人应声腾挪，摆成一个阵势——方非在前，其他三人在后，构成了一个金字塔形似的三角尖锥。

“四神阵”出自上古四神，只要四人就可以施行。进攻时一人在前，作为前锋，三人在后，以备支援；退却时，三人在前，一人在后，观察前方虚实，伺机加以援手。如果敌人四面攻击，那么前后攻守，还可以交替轮换。如果四人默契得当，常常能以少击多，以弱胜强。道者的历史上，这套阵法从没过时，直到如今，震旦里的任何军阵，都要以它作为根基，学宫的羽化课，四神阵也是必修的科目。

四人深入雾中，前方雷声越来越响，飞了一百多米，迎面飘来一圈黑气，直径两米，忽聚忽散。

方非想起三劫门的遭遇，忙叫，“是阴雷！千万别碰。”

四神阵应声变化，吕品成了前锋，其余三人做了后卫，四人落到气团下方，屏住唿吸，想要躲开，谁知紧要关头，简真翅膀一抬，啪，翅尖扫到了气团的边缘。

金星迸闪，黑气嚓地散开，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数十道闪电好似出巢的恶龙，向着四人凶狠扑来。

四人慌忙发出“辟雷符”，尽力抵挡电光。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电光未散，那边又飞来几枚阴雷，犹如觅食的猛兽，嗅到猎物的血腥，一窝蜂地拥了上来。

雷霆声声，电光闪烁，简真心中慌乱，根本不辨东西，他只顾留意前方，忘了眼观六路，冷不防一枚阴雷从后飞来。简真一无所觉，仍是埋头向前，方非在他左边，一眼瞥见，来不及招唿，俯身猛冲上来，眼前微微一黑，与那阴雷狠狠撞上。

轰隆巨响，电光照眼，方非浑身疼痛欲裂，忽然之间失去了知觉。

昏沉中，他的身子似乎不归自己，魂魄若即若离，仿佛半生半死，他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叫喊，起初声音细微，渐渐越来越响，钻进耳孔深处，脑子里一阵撕裂的痛楚。

痛感回归，其他的知觉也慢慢回来，方非只觉双眼胀痛，两耳嗡鸣，唯独脖子以下麻木不仁，身子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颗人头，还在静静的漂浮。

他张开眼睛，一道电光闪过，刺得他双眼流泪。方非模模煳煳，看见一张胖脸，脸上两只小眼，含了一包泪水，简真见他醒转，不由大声欢叫，“方非，方非！”

方非张开嘴巴，舌头发麻，使劲顶了两下，一股热流传到舌尖，终于说出话来，“简真……我没死啊？”

“死？你想的美！”简真小眼一瞪，“你死了，我怎么办？”

方非苦笑一下，还没回答，忽听吕品破口大骂，“死肥猪，你电傻了吗？说话这么肉麻？害得我差点儿吐了。喂，你们两个是伴儿吗？抱这么紧干什么？”

方非转眼看去，吕品、禹笑笑一左一右，运笔如飞。少女挡下了一大半阴雷，两眼圆睁，分外吃力；反观吕品。照旧得过且过，能用一分力气，绝不用上两分，他想方设法地偷懒耍滑，身处险境当中，还是不忘插科打诨。

更多的学生进入了雷洞，人数增多，阴雷也随之增加，势如黑云压阵，密匝匝挤在洞里，稍一触碰，即刻爆炸，电光满空游走，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方非瞧得心惊胆颤，他试图动弹，身子却如一块顽石，木木的毫无感觉。

“别乱动！”简真焦急说，“笑笑说了，你是捡回了一条命，要不是穿了龙蛛羽衣，哼，人都化成灰了！”

方非苦笑一下，转眼看向少女，忽见禹笑笑停了符笔，抬头望天。方非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皇秦白衣飘举，踏轮凌空，符笔左一扫，右一挥，笔锋所向，阴雷丢开他人，纷纷向他聚拢。

“小白脸要自杀？”简真又惊又喜。

“他也还没出洞吗？”方非微微皱眉。

数十枚阴雷聚集到皇秦身边，随他符笔支使，纷纷向前激射，击中雷洞的岩壁，发出连声的轰鸣。电光唿啸乱窜，整座洞窟簌簌颤抖，学生们发出了一声欢唿。可是欢唿声很快变小，那片岩石像是吸水的海绵，电光落在上面，转瞬消失不见，石块丝毫无损，只剩下一片雷霆的回音。

皇秦脸色苍白，符笔再挥，聚集更多的阴雷。又是一阵雷鸣电闪，洞壁不为所动，颜色晦暗不祥，石面上的电光闪闪烁烁，如眉如眼，如欢如笑，冲着天上尽情嘲弄。

太子爷的脸上失去血色，胸口一起一伏，大口喘着粗气，刚才两次召集阴雷，耗去了他不少元气。

“他想干嘛？”大个儿张开嘴巴，盯着皇秦。

“他想用阴雷轰开石壁！”吕品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用阴雷？”方非十分诧异。

“这座雷洞四面都是死路！洞壁全是雷岩，硬度超过钢铁！”吕品两眼望着洞顶，轻轻吁了一口气，“看样子，想要出洞，必须找到提示！”

“阴雷就是提示？”方非皱了皱眉。

吕品看他一眼，“迅雷疾电，雷洞里面，还有什么比雷电更快？”

“这一关的提示是最快？”简真一抬头，皇秦第三次召唤阴雷，这次数目更多，他也更加吃力，阴雷纷纷向他聚拢，危字组的压力大大减轻。

“阴雷根本没用！”大个儿小声咕哝，“轰了半天，石头皮也没蹭下来一层。最快与最慢，没准儿是最慢！最慢，什么最慢……”正在冥思苦想，忽听方非说，“皇秦想得不对，雷洞里面，最快的不是雷电！”

其他三人纷纷瞪眼望着他，吕品笑着说：“好家伙，你说什么最快？”

方非定定地望着远处，轻声说，“念头最快！”

“念头？”众人莫名其妙。

“闪电固然快，可也快不过光，一束光前往遥远的星系要许多年，可是换了念头，想一想就能到达。”方非沉思了一下，“又比方说，几千年的历史，看似十分漫长，你用念头想，要不了多久也就完了……”

“不对！”大个儿大叫，“这个快跟那个快不一样……”话没说完，忽见禹、吕两人神气古怪，不由心一跳，闭上嘴巴。

“方非！”吕品沉吟说，“你是想说，要用意念打开洞门？”

“用意念，怎么用？”禹笑笑一阵茫然。

“我知道了！”吕品用力把头一点，“方非，你带了波耶水镜吗？”

方非笑了笑，“在我的弥芥囊里！”

“啊！”其他两人恍然大悟，“通灵！”

“透天缩影！”吕品符笔一挥，镜心涌出一点光亮，在四人看来，这真是人世间最美妙的一道光。

“穷搜尽索！”吕品写出“搜天摄地符”，搜索最近的通灵节点。镜子里密密麻麻，出现了无数眼睛似的光点，但随符笔挥动，光点越来越少，搜索的范围也从百里缩到十里，十里缩到一里，突然间，节点只剩下了一个，乌黑发亮，在镜中幽幽闪烁。

吕品挥笔点开，进入了一个小小的通灵台。台里别无文字，只有一面天机锁，光白的锁面上写满了乌黑的文字。

“山道师的笔迹！”简真一眼认出。

吕品笔尖一拂，锁旁乌光闪烁，跳出了几行小字：

卧起云归处，坐听松里风。

对镜窥天变，一月落水中。

吕品想了想，沉吟说：“卧起云归处，一卧一起为升，是六十四卦中的升卦；云归处是山谷，也是八卦里的兑卦；坐听松里风，松为五行之木，风为巽卦，木中有声，即是十二律里的林钟。对镜窥天变，窥为观，六十四卦有观卦。镜中世界万物相反，天为太阳，镜中一变为少阴。一月落水中，月为太阴，一月就是一阴，月亮当然落不到水里，落水的只是月亮的影子，影子与实物相反，这里的一阴翻转过来就变成了一阳，冬至一阳生，这里的一阳指代节气，今年的冬至日是丙子月庚寅日，水又是坎卦，这道天机锁的密符应该是——升对木巽林钟观少阴丙子庚寅坎！”

吕品边说边点，点到“坎”字，天机锁一片沉寂，根本没有变化。

“喝！”大个儿心头一乐，“懒狐狸，叫你卖弄聪明，这下子露馅了吧！”

吕品哼了一声，目不转睛，从头推演一遍，不觉有所错漏，方非一边瞧着，想了想说：“吕品，也许这密符要反过来？”

“反过来？”吕品一愣。

“你刚才说了，镜中的世界万物相反，镜中开锁，密符的顺序，也该与天机锁相反！”

“没错！”吕品一拍后脑，颠倒顺序，依次点下“坎寅庚子丙阴少观钟林巽木兑升！”

刚刚点中“升”字，天机锁转动起来，四人各自伸出右手，按上波耶水镜。刹那间，一道乌光喷出，四人眼前浓黑一团，跟着身不由己，如飞向前。

突然脚下一沉，云开雾散，一转眼，四人到了雷洞之外，前方红光照眼，来自一片怪诞的森林。树身火红发亮，树上长满金叶，金叶间紫果累累，大小有如鸡蛋。

吕品回头看去，身后的石壁上嵌了一面通灵镜，破解过的天机锁就在镜子中间。

来不及细看，锁又转动起来，壁前乌光一闪，出现了八个学生，角字组和壁字组，竟也出了雷洞。

吕品正觉惊讶。忽见宫奇目光投来，眼里透出一丝得瑟（错字？）。懒鬼猛可记起，破解密符的时候，宫奇似乎从旁边飞过，这小子一定偷听到了机密，回头告诉了皇秦。

“真卑鄙！”吕品气愤难平。

“九星骗子怎么啦？成了软脚虾啦？”钟离焘盯着方非，一脸幸灾乐祸。

“瘫痪人士就该回家，少来这儿丢人现眼！”司守拙在一边大声吆喝。

方非又急又气，拼命想要站直身子。他的上身已有知觉，可是气血到了腰间，再也无法下行，听到“瘫痪”两字，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满头是汗。

冷不防皇秦一扬笔，白光闪过，方非的小腹挨了一击，脱出简真的搀扶，直直摔了出去。

唿啦，双方全围上去，个个抽出符笔，眼看就要开打。

一股钻心痛楚掠过双腿，方非大叫一声，“慢着！”一弹身，居然跳了起来。

众人见他康复，都很吃惊。方非弹了弹腿，除了有些酸麻，再也别无大碍，他一皱眉头，大踏步走上来，盯着皇秦说，“你治好了我的腿？”

皇秦沉默不语，巫袅袅气愤不过，忍不住大叫：“皇秦，你怎么可以帮助敌人……”皇秦轻哼一声，扬起脸来，冷冷地说，“苍龙方非，我们两清了！”

“两清？”方非一愣。

“宫奇从危字组偷听到了出洞的提示，我现在治好了你的腿，大家互不相欠。”皇秦深深看了方非一眼，“还剩两关！你如果想赢，那就拼死地跟着来吧！”

方非微微一怔，一股火焰从胸中燃起，一直烧到他的脸上。皇秦一招手，心莲火落到身前，他纵身跳上，掀起一整狂风，向着那片红树林飞去。

七个同伴紧跟其后，禹笑笑一跺脚，叫声“快”，乘起佛青追赶上去。吕品驾着“紫璇风”，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简真本来飞得就慢，这时落在了第三，方非的双腿恢复了知觉，可是挨过阴雷一击，魂魄大受震荡，元气时断时续，飞行不如往日迅疾，不知不觉，落在了四人的末尾。

简真回头一看，放慢速度，与方非并肩齐飞。穿过火红的树林，树梢的紫果擦肩而过。简真连过四关，又累又饿，看见紫果，饥火上冲，伸手摘下一串，塞进嘴里，果实甘美微酸，入口即化。

大个儿有了吃的，脑子马上缩小，嘴巴自动放大，左扪一串，右扯一串，两手左右开弓，吃得兴高采烈。他边飞边吃，还一边大肆评点，“这些果子不赖！填肚皮不行，润喉咙还可以！方非，你不吃吗？”

方非见那火树生在地底，样子诡异，心中迟疑，咽了一口唾沫，轻轻摇了摇头。

飞了一阵，林子越发晦暗，火树的微光逐渐淡去，前方飘来一片浓雾，好似滚滚激流，一分为二，从两人的身边流淌过去。

树林到了尽头，红光忽然消失。法器的遁光着凉了飘来的雾气，浓雾跌宕起伏，形状变化万千，绿幽幽，阴惨惨，活是无数鬼脸，在前方沉浮变幻。

一张鬼脸猛扑过来，方非明知虚幻，还是不由向后一仰。雾鬼扑在身上，无声迸散，化为道道流烟，没入黑暗的渊薮。

这时幽寂深处，响起轻微的犬吠声。

“狗？”简真嗓音一抖，“哪儿来的狗？”

【魁星奖】

狗吠声越发清晰，其中夹杂激烈的嗡鸣。

“天啦！”简真忽地惊叫起来，“虫海翻腾，这一关是狗蜂！”

“狗蜂？”方非一愣，只觉得一阵狂风迎面刮来，许多飞虫夹杂其中，几只慌不择路，狠狠撞上方非的面颊，嗡的一声，在他身上打个滚儿，抖擞翅膀，又向前飞。

方非浑身的血液也快凝固了，手指冰冰凉凉，下意识提起星拂。

“啊！”简真一声惊叫，跟着乌光一闪，砰的一团大火，突然照亮四周。

火里的情形，叫人骇异莫名，拇指大小的黑蜂，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大个儿符笔一扫，火蛇卷过虚空，蜂群纷纷下坠。

四周沉寂了一下，突然响起愤怒的犬吠声，蜂群密集成团，向着两人猛冲过来。简真哇哇大叫，符笔舞得密不透风，火焰电光，纵横交织。

方非不愿伤害狗蜂，连接写出“风甲符”，用气盾隔绝群蜂，可是狗蜂灵巧无比，见缝就钻，气盾一有缝隙，马上冲突进来。方非连挨几蜇，疼痛入骨，痛完以后，又是奇痒奇麻，伸手去捉，手指又被蜂刺扎中。方非痛痒难忍，恨不得把中蜇的手指斩掉。

简真连接放出火焰，可是狗蜂浑然不惧。它们乘风钻火，纷纷钻进火豕甲里，贴着肉狂叮狠蜇。大个儿又痛又痒，身子扭来扭去，出笔越来越慢，近身的狗蜂也越来越多。他通神漆黑，变成了一个虫人，忽地大叫一声，头下脚上，直愣愣摔了下去。

“简真！”方非锐声大叫，简真的惨叫却越落越远，下面的浓雾深处，好似藏着无底的深渊。

方非来不及多想，按住尺木向下猛冲，蜂群紧追不舍，好似一团苍黑的云雾。方非反复写出“风甲符”，气团接连涌出，黑茫茫的蜂群撞在风甲上面，又被气团冲走，这么来了去，去了来，势如潮水拍岸，根本无休无止。

下面久不见底，方非又累又急，身上大汗淋漓，心子跳得好似气缸里的活塞。忽然间，身下一软，方非连人带木，撞上了一片柔软的大网，他的身子向后一弹，唿吸一闷，险些昏了过去。

他翻了跟斗，砰地摔在网上，尺木嗖地飞了出去，跟着脚踝一紧，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方非还没还过神来，无数藤蔓似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残绕过来。

“太白无锋！”方非一转身，“切金断玉符”飞出笔尖，藤蔓节节寸断，浆液四散飞溅，少年的嘴里溅了两点，香甜如蜜，居然十分可口。

更多的怪藤爬了上来，斩断一批，又来一批。方非渐感乏力，手脚都被缠住，尺木也失去了踪影，连接召唤了几次，全都没有动静。他手上的符笔越挥越慢，心里升起了一股绝望—难道说一切都结束了吗？他的脑海里闪过天素的目光，心房一张一缩，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

“汪汪汪！”一边传来响亮的狗叫。

“狗蜂？”方非浑身收紧，猛可想起，自从跌进藤网，蜂群似乎就消失了，现在想必歇足了气，来与怪藤两面夹击。

方非脑子一热，忽地失去理智，也不管什么木生火，扬起符笔，对准狗叫来源，大喝一声：“烈焰……”

“火焰摧神符”还没写完，忽地有人哀叫：“别，汪汪汪，是我呀……”

方非一听人声，停止行法，再听后面，惊喜叫道：“简真！”

“对，汪汪汪！”大个儿一边发出犬吠，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奇怪的是，他经过的地方，怪藤纷纷退缩，让出一条路来。

简真爬到方非身前，对准怪藤汪汪怒叫，方非身上的藤蔓潮水似的退去。他得了自由，挣脱出来，刚要起身，简真又叫：“汪，别起身，汪汪汪！”

方非一愣，大个儿一挥笔，写出一道“长明符”，符字写在藤网上面，银光如水，照亮数米远近。少年环顾四周，身下密密层层都是藤蔓，纵横交织成网，每一根都在起伏蠕动，好似长蛇怪虫，叫人心惊胆颤。

再一抬头，上方不到半米，黑压压的全是蜂群。不知什么缘故，到了这个高度，狗蜂不再下落，知识嗡然来去，好似一片垂天下落的云起。一股冷风贴着藤网吹来，方非满身热汗风干，不由打了个哆嗦：“简真，这是什么藤啊？”

“汪，烦恼藤！”简真边说边叫，“汪，这藤妖缠上敌人，汪，就像烦恼一样，挥之不去，斩之不断，汪汪汪！”

方非心中好奇：“你一学狗叫，它怎么就松了？”

“汪，狗蜂是烦恼藤的克星，汪，它们吸食烦恼藤的汁液，汪，烦恼藤一听到狗蜂叫声，马上吓得半死！汪汪汪”简真说话时，烦恼藤很不安分，不时从下窜起，来缠两人，大个人连声吠叫，将藤妖一一斥退。

“狗蜂怎么不下来？”方非又问。

“狗蜂怕冷风！汪，这儿的风很冷！汪汪汪！”

方非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使用“风甲符”，居然受创较轻，简真唿雷擎电，反而吃了大亏，他松了口气问：“简真，你刚才怎么不引风呢？”

“我忘了！”简真面露懊恼，狠狠怒叫，“汪汪汪！”赶走了一大丛妖藤。

说话间，方非被蜂蜇的地方又痒疼起来，那痒那疼，深入骨髓，他伸手挠了两下，似乎更加难受。简真又叫：“汪，喝烦恼藤的蜜汁，汪，可以解蜂毒！”

方非一呆，看见旁边一截断藤，他一把抓过，握在手里，也不顾怪藤挣扎，凑近断口吮吸汁液。汁液香甜可口，不多一会儿，身上的痒疼也神奇消失—烦恼藤与狗蜂自古纠缠，被蜇得太多，自然生出了解毒的成分。

“简真！”方非丢开断藤，“你怎么知道狗蜂和烦恼藤？”

“汪，老帝江说过！”大个人白了方非一眼，“汪，你没去上课！”

“这冷风从哪儿来的？”方非凝目望去，前方漆黑一团，根本一无所见。

“不知道，汪！”简真气哼哼地说，“方非，怎么我一个人叫，汪，你也得叫！”

方非无奈苦笑，游目四顾，忽见远处青光闪动，他爬上前去，学着简真发出犬吠，怪藤刷刷退开，赫然露出尺木。方非手握青木，心中莫名喜悦，一时忘了狗叫，几乎又被烦恼藤困住。

“方非，汪，接下来怎么办？汪汪！”大个儿哀叫，“我可不想飞了，汪，上面全是狗蜂！汪汪汪！”

方非听了这话，灵机一动，冲口而出：“我知道了，汪，这就是最慢！”

“最慢？汪？什么意思？”简真一脸迷惑。

“飞快，汪，还是走快？”方非问。

“飞快！汪！”

“走快还是爬快？汪！”

“走快，汪！”简真瞪着方非，“你有话就说，汪，别绕弯子！”

“有比爬更慢的吗？”方非微微一笑，“汪汪汪！”

“没有了，汪！”大个人一拍后脑，“你是说，汪，我们要爬着去！”

“对！”方非点头说，“我们以最慢的方式前进，汪！”

“天啦…………汪！”大个儿声带哭腔，“边爬边叫，真像一条狗哇，汪，天杀的，谁设计的考题，我非得咬死他，汪汪汪……。”抱怨了一会儿，又问，“往哪儿爬呀？汪！”

“风源！”方非轻轻地说，“有风的地方，汪，就有出口…………”

“汪！”简真又惊又喜，勾住了方非的脖子，“方非哇，汪，你可真是个天才！汪汪汪……。”他用一串狗叫代替了狂笑。

两人边叫边爬，迎着风头爬了一会儿，忽听上风蜂鸣转急，犬吠如雷，好似千百只狼狗齐声咆哮。两人抬头望去，上面火焰腾腾，电光飞舞，还有许多龙卷风柱，在蜂群中摇来荡去，声势十分惊人。

两人正在惶恐，天上掉下来一个人，落在藤网上面，嗖地弹起老高。那人是个少女，想必太过痛苦，身在空中，握拳打搅：“遁！”青光闪过，凭空消失。

方非看得吃惊，听着上方厮杀，心里一阵抽搐：“笑笑跟吕品，汪，会不会也在上面？”

“汪！”大个儿怒气冲冲，“别管他们，汪，他们都没等我们，汪，没义气的家伙，汪，我祝他们被狗蜂蜇死……。”

方非想了想说：“你会纸剑传书么？汪！”

“汪，会！”

“你发两封传书，汪，告诉吕品和笑笑！”

“怎么写？汪！”

“四个字，汪，落地爬行！”

简真抽出符纸，写完折成纸剑，口中念念有词，一扬手，嗖嗖两道金光，眨眼射入蜂群。

天上搏斗更紧，不时掉下一个人来，无不哀嚎连连，手握成拳，口吐“遁”字，逃出生天。

方非凝目望去，认出不少熟人—百里秀雅、琴照、木太清、李冲天，鱼羡雨，蓝觞……。

忽然一声惊叫，落下一个男子，简真一瞧大乐，来人竟是璧字组的万歌行，这小子摔得头晕眼花，身上蜂毒发作，不由举起左手，还在犹豫，简真大叫一声：“万歌行！”

万歌行回头看见两人，双目一亮，还没来得及应声，简真又喝一声：“遁！”

万歌行存了遁走的心思，又握紧了拳头，符咒万事俱备，只欠出声。简真这一叫，符咒发动，万歌行惊叫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真得意洋洋，汪汪大笑：“弄走了一个，汪，顶好角字组、璧字组全掉下来，汪，让本大爷一个个收拾……”

话没说完，又掉下两人来，大个儿心头一喜，以为天遂人愿，真把对头送上门来，定眼一看，一股热气蹿到喉间：“懒狐狸，汪，笑笑！”

两人的脸上身上红肿多处，一落地连连抓挠，模样无比狼狈。

两人吸食妖藤汁液，解去蜂毒，好容易缓过气来。方非询问上面情形，吕品悻悻说：“别提了，上面的狗蜂比海水还多，赶不走，也杀不完，什么招都没有用！”

方非、简真一边说话，一边吠叫，禹笑笑惊问：“你们两个，学狗叫干吗？”

“汪！”大个儿理直气壮，“驱赶烦恼藤呀！汪，你也得叫！”

“哈哈！”吕品捂着肚皮，笑得满地打滚，禹笑笑也咯咯咯地笑弯了妖。

“笑什么？”简真脸上挂不住了，“汪，有什么好笑的？”

“哎哟哟！”禹笑笑好容易止住笑，喘着气摆手，“笨人有笨招，学狗叫吓唬烦恼藤，亏你们想得出来！”

方非、简真脸色发青，心里七上八下，大个儿怒叫：“你聪明，汪，有什么好招？”

禹笑笑微微一笑，挥笔切下几根细藤，轻喝一声：“穿针引线！”笼子入口扎紧，把一群狗蜂关在里面。

狗蜂困在笼里，登时发怒，发出汪汪怪叫。禹笑笑把笼子往身边一晃，烦恼藤听见狗蜂吠叫，吓得魂不附体，仓皇向后退缩。

大个儿张口结舌，身子硬梆梆的，化为了一尊石像。方非脸上也是热辣辣的，两眼盯着下方，头也抬不起来。

禹笑笑做了四个狗蜂笼子，一人一个，佩戴着向前爬去。上面的厮杀声渐渐稀落，狗叫声却原来越响，冷风掠地而过，一阵紧似一阵。

方非落在最后，望着前面三人，黑暗中三人四肢着地，潜行无声，趴在藤网上面，像极了蛛仙子的神蛛。

简真忽地停下，发出一阵呻吟，方非上前问：“怎么了？”

“我不舒服！”大个儿哼哼说，“肚子难受，身子也热！”

方非伸手一摸，肌肤热得烫手，心中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其他两人应声回头，简真苦着脸哼哼：“蜂蜇了就难受！先是热得慌，现在肚子也难受，里面像有一团火！”

“余毒未清吗？”吕品说。

“不对！”禹笑笑轻轻摇头，“蜂毒没有这个症状！”她盯着简真，心中忧虑焦急，忍不住说：“简真，要不你退出考试！”

“不行！”大个儿急声说，“危字组少了一个人，我一退出，可就输了！”

禹笑笑听得心口一热，望着简真不觉鼻尖酸楚，眼里浮出泪光。

方非、吕品对望一眼，心中莫名诧异。知难而进不是简真的作风，这小子怎么性情突变，居然开始顾全大局？吕品冲方非使了个眼色：“这里面有鬼！”小度者心领神会，也还了个眼色：“不止有鬼，还是女鬼！”

“你变了呢！”禹笑笑目光柔和，轻轻抚摸简真的额头。大个儿发出一串哼哼，一小半是难受，一大半却因为舒服。另外两个男生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简真！”禹笑笑一无察觉，“无论如何，我要把你带到第六关！”

“危字组要拿冠军！”简真一握拳头，大唿口号，完了还问，“方非、吕品，你们说是不是哇？”那两人默不作声，神气越发古怪。

“简真！”禹笑笑含笑抹泪，“我一直以为，你心眼小，胆子小，还嫉妒成性、不重亲情……”

“天啦，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简真耸眼扁嘴，一副快要落泪的样子。

“那是以前呀！”禹笑笑说到这儿，冲吕、方二人大叫，“你们愣什么，还不过来扶他！”

两人喏喏上前，一个扶左边：“死肥猪，算你狠！”一个扶右边：“你就只管装吧！”

简真心惊肉跳，一边大声呻吟，压住两人的声音，一边凑近方非说：“我真的难受哇！”

方非怒哼一声，吕品一边冷笑：“我还难受呢！我说死肥猪，你要找伴儿，也该挑个时候哇！”“你们都不信我！”大个儿鼓起两腮，“我自己爬！”他挣脱二人，咬牙向前爬去。禹笑笑心生不平，上前扶住简真，与他并肩同行。大个儿陡然来了精神，难受似乎减轻，浑身上下更有使不完的劲儿。

前方似乎出现了点点微光，极目望去，一面山崖凹凸不平，从上到下嵌满了巨大的蜂巢。巢里犬吠如麻，夹杂连绵不断的嗡鸣，巢孔里涌出一股股黑气，星闪电掣，冲着来路飞去。

靠近山崖，一股甜香钻入鼻孔，熏得四人心头发腻，蜂蜜犹如涓涓细流，顺着崖壁流到了山根。山根横了一排洞窟，洞中呜呜作响，正是冷风的出口。洞窟有大有小，大的可容纳一人直立进出，小的不过人头大小，洞里隐约有光，照在四人身上，众人的心一阵狂跳。

吕品蘸了一点儿蜂蜜，舔了舔，笑着说：“有意思，六个提示，还剩一个。”

“没错！”方非点了点头：“洞口就是出口！”

简真扳起手指：“最大与最小，最快与最慢，最老与最新。啊，还有最小……。”他往前一瞪，眼珠子几乎掉下来，“你们不会是说，要从最小的洞口钻进去吧？”、

“对极了！”三人正色点头。

“天啦！”大个儿发出一声呻吟，“我讨厌缩声法！”

“谁说危字组要拿冠军？”吕品拖长声气，“说这话的人，应该打头阵！”

“懒狐狸！”简真怒指吕品，“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刚才只是随便说说！”

“简真！”禹笑笑变了脸色，“你真的只是随便说说？”

“嗷！”简真脸色刷白，矮了半截，低声下气的说，“打头阵就打头阵！”他狠狠剜了吕品一眼，心里无比恼恨，他爬到最小的洞口前面，伸手比划了两下，气唿唿地说：“卡住了洞口，你们不要怪我！”

他俯身探向洞口，地上蜂蜜堆积，已经干结。简真刚要进洞，忽地发现，靠近洞口的蜂蜜层上，有一个纤小秀气的女子掌印，四人中只有禹笑笑一个女子，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洞口。

“谁的手印？”大个儿心中起疑，还没来得及细想，吕品按住他的后臀，向前狠狠一送。简真惨叫一声，脑袋塞进洞口，耳朵擦过岩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死肥猪，快用缩身法！”吕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个儿闷叫：“缩你个鬼，蠢狐狸，快把我弄出来！”

“咄！”吕品大声说：“笑笑你看，他又要放弃呦！”

少女冷哼一声，简真的心应声一颤，忙叫：“好，我缩……”边说边想心法，运足元气，抱元守一。

“变！”他一声大喝，身子向里收缩，骨骼脉络分了又合，似有无形大手将他狠狠揉弄，不知不觉，四周宽松了些许，简真奋力一挣，勉强挤进了洞口。

谁知到了这儿，通道更加狭窄，简真堵在洞里进退不得，只觉元气沸腾，整个人好似受了挤压的气球，一转眼就要砰然爆炸。

大个儿难受恐惧，偏又无法出声，他肺部收缩，嘴脸变形，别说吐气开声，就连嘴巴也不能张开。正惶急，尾椎处涌入一股热流，混合他本身的元气，循着身子急速转动。

大个儿分筋错骨，身子向内收缩，四周压力减轻，跟着屁股一痛，好似挨了一脚。他来不及转念，身子向前一蹿，眼前一片光明。

简真缩身成功，惊喜交集，马上运转元气，身子充气似得恢复原状，他正要站起，后颈忽地一痛，有人低喝：“要命的，就别动！”

大个儿满腔热血冷透，一抬头，三支符笔对准自己，一眼看去，只看见宫奇和冯荒，剩下的那个，不用说，一定是宋艾。

除了万歌行，壁字组全都在这儿。简真张嘴要叫，一道“绝声符”飞来，他只管大吼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大个儿万分不甘，急得面红耳赤。

宫奇又发一道“金灵束缚符”，捆住简真，三人手脚并用，把他拖到一边，宋艾负责把守，两个男生分站两边，手持符笔，再次对准洞口。

简真一边大骂对方无耻，一边求神拜佛，希望三个同伴不要落入圈套。念头还没转完，洞口一暗，钻进来一个脑袋。

来的是吕品，懒狐狸脑袋朝下，身子缩得细细长长，形如一条大蛇，一扭一动，全力挣扎出洞。

又有大鱼落网，宫奇、冯荒相视一笑，简真趴在一边，一不能说，二不能动，胸口一股热气转来转去，快把他的胸口撑破。

吕品终于挣了出来，宫奇单笔向下，低喝：“不许动！”

懒鬼想要抬头，宫奇一脚踢在他的腰眼，疼的他浑身打颤，接下来，两人故技重施，冯荒使“绝声符”，宫奇使“金灵束缚符”，制得吕品服服帖帖。简真瞧得沮丧，看样子，壁字组打算守株待兔，把危字组统统活捉。

两人一人一边，拽起吕品，刚一入手，宫奇咦了一声，叫声：“好轻”，冯荒也说：“不对！”

“呵！”下方洞中一声轻笑，一道白光袭来，正打在吕品身上。

吕品应着白光分成了两半，扶他的两人一惊，低头看去，裂口并无鲜血，跟着汪的一声，冲出来一大群狗蜂。

狗蜂禁闭已久，怒不可遏，这时逃出笼子，见人就蜇，宫奇、冯荒首当其冲，脸颈双手全被狗蜂包围，顿时被蜇得嗷嗷惨叫，一边的宋艾掉头想跑，可是没跑两步，也被狗蜂赶上。

简真一动不动，被狗蜂当作石头，躲过一劫，定睛看去，地上哪儿有什么尸体，只有一串狗蜂笼子，正好一人长短，笼子已被割开，狗蜂飞得一只不剩。

从头到尾都是吕品的把戏，一个变化术，躲过了四个人。

洞口白影一闪，吕品钻了进来，大喝一声：“勾魂夺魄！”符笔连指，宫奇、冯荒双双晕倒，宋艾看见，刚要举笔，吕品符光先出，宋艾符笔落地，晕了过去。

狗蜂掉头飞向吕品，少年一扬笔“一网打尽”，狗蜂统统收入符网。这时禹笑笑也钻了出来，她目光一扫，笑着说：“吕品，你猜的对，他们先到了一步！”话没说完，方非也钻了进来。

禹笑笑解了简真的禁制，大个儿怒视吕品：“好小子，你早知道有埋伏？”

“是呀！”吕品眨巴眼睛，“这伙人做事太粗心，要设圈套，却在外面留了一大串手印脚印。”

“懒狐狸，你这是什么居心？”简真的粗手指顶到吕品脸上，“你知道有埋伏，还打发我进来！”

“唉，总得让他们逮个人哇，人家埋伏一场，很辛苦哇！”

“你、你怎么自己不进来？”

“我来了，谁破他们的圈套？你能把笼子变成人吗？”吕品顿了顿，笑眯眯的说，“再说我先进来，谁来帮你缩身，谁又把你踹进来？”

简真下意识的摸了摸臀部，被踹处隐隐作痛，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眼望着吕品，鼻孔里咻咻出气。

方非打量四周，却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壁上写满了“长明符”，柔光映洒，亮如白昼。

吕品叫醒宋艾：“角字组呢？”宋艾扭过头去，咬牙不语，吕品举起符笔，打算逼供。禹笑笑不忍道：“吕品，女生你也欺负吗？”

“好大一顶帽子！”吕品收了笔，笑着摸了摸下巴，“我还想找个伴儿呢，欺负女生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禹笑笑看他一眼，笑着说：“你想找什么样的伴儿？我可认识不少女生。”

“还没想好！”吕品满不在乎，“哪天想好了，再来劳烦你！”

“呸！”禹笑笑冷冷的说，“等你想好了，鸭子都煮熟了！”

“煮熟了，正好吃！”

“吃鸭毛还差不多！”

方非一边听着，微微苦笑，他注视溶洞深处，那儿光影交错、幽深无穷，不觉叹了口气，迈步向前走去。刚走两步，宋艾忽地大声叫道：“九星骗子，角字组才是冠军，你们这些大蠢材……”还没骂完，禹笑笑一扬笔，一道“绝声符”堵住了她的嘴。

“不公平呀不公平！”吕品摇头叹气。

“要公平？”禹笑笑白他一眼，“下辈子去变女生！”

“你们热不热呀！”简真从额到颈，红得像只大西红柿，“我都快热死了！”

“热？”禹、吕二人瞪眼望他，“这儿冷得要命，你居然说热？”

“我一定病了！”大个儿不住呻吟，“我的肚子好难受！”禹笑笑皱起眉头，眼里透出一丝关切，吕品却捂着鼻子大喝：“要方便，走远些！”

“不是方便。”简真苦兮兮地说，“反正肚子里有一团火。”

“简真！”方非迟疑一下，轻声说，“会不会跟你吃了果子有关？”

“果子！”大个儿一愣，“你说那红树的果子？”

“什么？”禹笑笑尖叫了起来，“简真，你吃了地火树的果子？”

“咦，那叫地火树吗？”简真挠了挠头，“果子的滋味还不错！”

“笨蛋！”少女俏脸发白，“你、你吃了多少个果子？”

“我忘了，像是十个，又像是二十个。”

“你说二十个，那肯定就是四十个！”吕品对大个儿的心思了如指掌。

简真挠了挠头，脸色发臭：“也没那么多，起码差五个！”

“你完了，你完了！”吕品连连摇头。禹笑笑也叫：“简真，你真是什么都敢吃！”

简真听得面无人色，方非忍不住问：“吃了果子会怎样？”

吕品笑了笑说：“吃了地火树的果子，通身元气会呈现出极端的火相，变成三阴孽火，吐口气能烧死人，放个屁也能把裤子点着。”

“啊！”方非变了脸色，“那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吕品摇了摇头，“也许孙先生有办法！”

“方非！”简真声音凄惨，“我申请退考！”

“你说什么？”禹笑笑冷冷瞅来，简真心中发虚，悻悻道：“算了，反正死不了人！哼，你们三个离我远一点，烧着了自己负责。”

说话间穿过一个洞口，进入一个钟乳石洞，钟乳高高低低，粗粗细细，形成一片茂密丛林。

银光忽闪，四人急忙飞身跳开，叮，方非身后的钟乳多了一个小孔，光亮透孔而过，看上去触目惊心。

“飞星射月符！”禹笑笑高叫：“当心，是巫袅袅……”白光星闪，禹笑笑身边钟乳粉碎，石屑四处乱飞。

方非举目望去，一团水银光华，托出一道白影，轻轻一晃，跳上一根钟乳。巫袅袅站在高处，冷冷逼视四人，她的飞轮名叫“星河”，转起来光华灿烂，有如银河星盘。

四人举起符笔，指向白虎少女，巫袅袅一闪身，没入那片石林。

“金锋夺日！”佛青剑升到半空，禹笑笑一扬手，叮，金光闪过，一根钟乳断成两截，摇晃一下隆隆向后倒下。

白狐女面有怒色，还没反击，吕品驾着“紫璇风”起来，挥笔一指，巫袅袅侧身闪过，懒鬼一笔落空，符光击中一根硕大的钟乳，锐声激鸣，石屑纷飞。

巫袅袅白影一闪，再次没入石林。

“方非！”禹笑笑一手按腰，一手持笔，声音清脆有力，“你们三个先走！”

“笑笑！”方非一愣。

“快走！”禹笑笑浑身一纵，佛青如火苗跳起，一道白光从下掠过，将一截钟乳击得粉碎。

禹笑笑笔吐金光，向左一绕，咦，身边一根钟乳齐腰折断。巫袅袅正觉奇怪，苍龙女笔尖一拂，断石高高飞起，越过那片石林，向她头顶砸落。

“开山破石！”巫袅袅符笔一扬，断石粉身碎骨。

不及收笔，青光一闪，禹笑笑迎面冲来，两人相距数米，一齐扬笔，“金刀破阳符”对上了“飞星射月符”，符光凌空交错，发出刀剑交击的一声锐响，跟着左右弹开，一根钟乳拦腰而断，另一根却多了一个小孔。

人影晃动，两人各自闪开，符笔连颤，快如蜂鸟振翅，每道符法才写一半，对手忽又藏在钟乳后。石块不怕风雷水火，只有金相符法可以奏功，两人你追我赶，浑如狗咬尾巴，使尽浑身解数，只想抢入敌人的死角。

三个男生瞧得目瞪口呆，吕品忽叫：“方非，走吧！”

方非一咬牙，转身就走，简真跺脚说：“方非，你不管笑笑啦！”

“笑笑不会输！”方非边走边说，“巫袅袅拦在这，是想拖延时间，皇秦一定遇上了麻烦，夜灵芝还没有到手！”

方非，吕品消失在石林后方，简真瞧了瞧远处的闪光，一咬牙，追赶上去。

巫袅袅镇守石林，眼看三人离开，心头一急，飞身蹿出。

身形一动，忽起警兆，眼角余光一扫，禹笑笑也涌身飞出。两人目光相接，符笔齐出，一个大喝：“银电飞星！”一个锐叫：“金锋夺日！”

巫袅袅笔尖飞出一团银星，飞到半途，拉长变锐，细如银丝，纵横疾刺。禹笑笑那儿，却画出了一道匹练似的金光，忽长忽短，伸缩不定。两道符光应念变化，凌空交击，叮叮叮密如急雨，响了片刻，符光忽又熄灭。两人向后弹开，各自落上一根钟乳，胸口一起一伏，诺大的溶洞中间，响起了急促的喘息声。巫袅袅头发飘散，束发的头箍不知去向，左边的头发少了一络，空中飘着缕缕乌丝；禹笑笑脸色煞白，左臂无力垂落，肩窝一点殷红，正在飞快扩大。“禹笑笑，你比我想象的高明一点儿！”巫袅袅双颊绯红，眉眼带笑，“可你别忘了，我是青榜第四，你只是五十八名的小角色，你想拦住我，就好比蚂蚁往车轮子下面钻，碾死了你，不要怪我心狠！”“不说我还忘了呢！”禹笑笑调匀唿吸，笑了笑说，“原来你是青榜第四啊，比我想象中的差好多！要不是你说，我还当你是四十四呢！”“你不服气？”巫袅袅咬牙冷笑，“好哇，你还有一只手，两只脚，我们一个一个慢慢来！”“说搏好！”禹笑笑抿嘴一笑，“我们慢馒来，刚才是剪头发，等你胡子长出来，我还要帮你刮胡子呢！”巫袅袅双眉扬起，面孔血红里透出殷紫。长胡子是她的奇耻大辱，禹笑笑胆敢提起，根本就是讨死。白狐女心头一阵狂怒，眼里涌出无比杀机。

她一晃身，驾起“星河轮”冲向对手。

禹笑笑自知本领稍逊，巫袅袅一意要走，自己手脚全断，也休想把她拦下。她故意提及胡须，戳了bai虎女的痛处。巫袅袅生性骄横，若不狠狠教训禹笑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么一来，倒可把她留在这里，替危字组减少一个强敌。少女计谋得逞，向后飞退，转到一根钟乳石后，耳边叮叮声不绝，神乳多了三个孔洞。

禹笑笑一扬笔，“金刀符”飞出，巫袅袅白影晃动，闪电统过金光，径直向她扑来。禹笑笑一击不中，闪入石林，两人绕着石柱大捉述藏，遁光一青一白，宛如首尾相接。

佛青剑掉头向上，行将撞上洞顶，跟着势子一转，禹笑笑颠倒过来，头下脚上，符笔疾挥。巫袅袅地势不利急忙躲闪，冷不防禹笑笑卷起一道金光，洞顶一排钟乳，齐根而断，迎头向她砸来。

“开山破石！”巫袅袅一扬笔“破山符”飞出，一阵巨响，钟乳接连破碎，白狐女连挡带闪，抢入了一片石林。忽听一声轻笑，巫袅袅循声望去，禹笑笑站在一根钟乳石顶，符笔一扬：“万木滋长！”。

周围钟乳石上，迸出炫目青光，“糟了！”巫袅袅心念一闪，四周石块龟裂，蹿出无数怪藤，生长如飞。牵牵绊绊，将女公子困在其中一时无法起飞。

禹笑笑飞行中布了一个机关，把“乙木化生符”写入一片石林。她布好机关，削断钟乳，将巫袅袅逼入石林，发动“乙木化生符”巫袅袅落入藤网，冲突不出，禹笑笑风雷电火，接连打落。巫袅袅应付不暇，哎哟一声，人轮分开，笔直向下坠落。禹笑笑按剑赶上，还没来得及细看。

红光一闪，藤网变了颜色，火红发亮，火光深处，隐约浮现细密符文。

“神木火雷符！”禹笑笑急升，忽听—声巨响。一股气浪汹涌升起。巫袅袅将计就计，也设了个机关，她把“神木火雷符”写入藤网，跟着假意中招，诱使禹笑笑靠近，木生火，突然引发爆炸。禹笑笑只来得及护住头脸。滚滚气浪就将她推向一根钟乳，砰，禹笑笑后背剧痛，喉咙发甜，石屑嵌入肌肤，一时血流如注。金光一闪，巫袅袅钻了出来，盯着对手，眼里透出狠辣笑意，她落地时写出“金城不破符”护住了全身，铜墙铁壁，毫发无损。星河轮发出尖啸。白狐女一晃身，冲着禹笑笑飞来。

禹笑笑举起笔来，忽听“手到擒来”，虎口一痛，符笔化作青光，落入了巫袅袅手中。

少女登时明白，白狐女用心歹毒，想要活捉自己，这念头刚刚冒头，星河轮己到近前。

巫袅袅的眉间透出一股得意，冷不防尖啸一声，一道青光从下射来。

佛青剑！她下意识挥笔，可两人距离太近，“收剑符”

还没写成，叮，“佛青”穿过了旋转的“星河”一阵怪响，飞轮被飞剑卡住，“星河”失去了控制。

巫袅袅失声尖叫，一个跟斗从轮上掉了下来。佛靑去势如电，连剑带轮没入一根钟乳。

扑，巫袅袅翻身落地，还没还过神来，左腕一痛，挨了一记狠踢，符笔登时脱手，嗖地飞出老远。

巫袅袅手持两支符笔，左笔丢失，右笔扬起，可还不及写符，禹笑笑攥住了笔管，将她扑倒在地，拧住她的手腕，向一块石头上狠狠磕下。

巫袅袅手背剧痛，可还握住笔管不放。禹笑笑想要拧断笔管，但那支“银流苏”千抟百炼，坚不可摧，她心头一急，抓起巫袅袅的收又是一拧。

白狐女的喉间发出一声悲鸣，“银流苏”脱手，咕噜噜滚到一边。禹笑笑来不及欢喜，忽见巫袅袅目射凶光，左手突出，狠狠抠住了她左肩的创口。

少女痛得浑身战抖，惨哼一声，放开巫袅袅的左手，来扳她的右手。巫袅袅乘势拧腰，将禹笑笑压在下面，翻滚间，禹笑笑膝盖突出，顶中了对手的小腹。

巫袅袅弹起老高，秀丽的脸庞一阵扭曲，禹笑笑腰身一挺，飞起左脚，正中巫袅袅的胸口。

白狐女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只觉胸口窒闷，唿吸艰难。

禹笑笑捂着伤口，抖索索站起身来，鲜血顺着手臂流下，点点滴落在地，有如一朵朵怒放的红莲。

“巫袅袅！”禹笑笑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少有的傲气，“我可是甲士的女儿！”

“臭丫头！”巫袅袅捂着胸口，摇晃着爬了起来，她披头散发，活是一只凄厉的女鬼，“我要杀了你！”

禹笑笑一纵身，跳到半空，双脚分开，势如燕子剪水，右脚向上一挑，狠狠抽在了巫袅袅的脸上。

白狐女又一次飞了出去，左颊吹气似的肿胀起来。

“你敢踢我脸！”巫袅袅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臭丫头，你敢踢我的脸！”

禹笑笑凌空翻转，左脚又出，巫袅袅着地一滚，禹笑笑脚尖扫地，搅起一片石屑乱尘。

巫袅袅跳了起来，一扬手，大叫一声：“银流苏！”符笔势如闪电，直奔她的手心，冷不防禹笑笑拦在中途，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符笔。

巫袅袅变了脸色，不待禹笑笑动笔，兔起鹘落，贴地一滚，起身时，禹笑笑的“蛾眉”到了她的手里。两人仓促间交换了符笔，两只笔嗖嗖跳动，各自不听使唤。可是胜败光头，谁也顾不得许多，禹笑笑举起“银流苏”，正要写符，不料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符字再也写不下去。

“银电飞星！”锐声贯耳，禹笑笑心头一沉，脑海里闪过两张人脸，一个胖乎乎眉眼含笑，一个眉头微皱，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忧虑。

“简真。方非……你们一定要赢！”她的念头模煳起来，银光闪烁飞来，可她已经躲不开了。

绕过石林，走了不到三百米，一声虎啸传来，夹杂凌厉寒风，刮得三个男生面皮生痛。

方非不由倒退一步，眯眼望去，正前方的石窟里蹲伏着两头插翅的飞虎，一黑一白，面容狞恶，为首一头血口怒张，冲着三人厉声咆哮。

云从龙，风从虎，无怪这洞里寒风外泄，原来溶洞深处，藏了两头穷奇。

穷奇是北风之妖，无论走到那儿，都有狂风相随。又是两声咆哮，穷奇一起振翅，掀起阵阵寒风。

龙潭虎穴，名副其实，可是，只凭三人的道行，绝对降服不了这一对妖虎。

“呵！”这笑声落入方非的耳中，真是熟悉的要命。

穷奇身后，绕出两个人来，一高一低，一壮一瘦，正是最最关心危字组的老朋友—司守拙和钟离寿。

两个老朋友背对着穷奇，泰然自若，冲着三人，发出呵呵怪笑。

“危字组能到这儿，还不算太差嘛！”司守拙一脸的满不在乎。

“可惜哇！”钟离寿摩拳擦掌，“这儿是你们的终点站。识相的滚回去，要不然，我后面的大猫咪可不是吃素的哟……。”

“谁是大猫咪！”黑穷奇一声怒吼，口吐人言，它的鼻子上有一块银斑，爪子一抬，勾住钟离寿的后领，将他拎了起来，“钟离霆的儿子，你把我跟猫鬼相比吗？那种小不点，只配舔我爪子上的泥巴！”

“哎呀呀！”钟离寿伸手摸了摸穷奇的虎须，“猫鬼算什么东西？银斑鼻，你可是最了不起的妖怪啊！”“钟离霆的儿子，我帮你，是瞧皇师利的面子！你小心点儿，别说错了话！”

黑穷奇放下钟离寿，扑扑连拍翅膀，洞里一阵飞沙走石。

方非心中纳闷，低声说：“吕品，穷奇怎么会听钟离寿的话？”

“不奇怪！”吕品笑了笑，“钟离寿的老爹钟离霆是穷奇军团的头儿，钟离寿比他爹差得远，可是驯服两只飞虎，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穷奇个个狂妄，马屁拍足了，什么都好说！”

“喝！”钟离寿盯着三人，目透凶光，“你们还等什么？我倒数三，再不滚出洞子，穷奇可要吃人了……”两头穷奇一阵吼啸，拍翅鼓起一阵大风！

“一……”钟离寿托声托气，开始数数，“二……”三字还没出口，吕品冷不丁说：“方非，你先走，我对付钟离寿。简真，你挡住司守拙……”

简真浑身的皮肤殷红如血，靠在洞边，难受得只想哼哼，听了吕品的话，吓了一跳：“什么，方非先走，我挡住司守拙……”说到这儿，忽见吕品、方非四眼瞪来，这才醒悟过来，慌忙捂住嘴巴。

“好哇！”司守拙微微冷笑，“危字组挺有骨气！”

“鼓起，哼，银斑鼻，红翎翼！”钟离寿眼珠一转，牙缝里迸出一串吼啸，“给我咬碎他们的骨头！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气！”

两只穷奇长啸一声，白森森的牙齿，活是一排长剑。

“钟离寿！你这个疯子！”简真破口大骂，“你让穷奇吃你的同学……”他好汉不吃眼前亏，边骂边退，谁知刚走两步，双脚粘在了地上，再也抬不起来。大个儿一愣，哀声尖叫：“懒狐狸，你又害我？”

“呵！”吕品双手抱着后脑勺，“想溜哇？没门儿！”

“谁想溜了！”

“没想就好，老实待着！”吕品脸色一沉，“方非，还等什么？”

方非略一迟疑，银斑鼻一耸身，好似凌厉黑电，狠狠向他扑来！

“长牙！”青光一闪，方非掠过穷奇头顶。银斑鼻扑了个空，前爪刨中石壁，石块无声消失，露出来一个巨大的窟窿。

方非不及转念，银斑鼻的背后长了眼睛，拧腰耸肩，翅膀向上一撩，带起一股疾风。

少年身子一缩，绕过钢刀似的翎羽，不待穷奇拍翅，驱木笔直向前。这时一道黑影拍面扫来，又粗又长，正是穷奇的尾巴。

这尾巴比钢铁还坚硬，比巨蟒还灵活，挥动的速度，比得上飞舞的子弹。方非向左急掠，尾尖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锐风，落在方非身上，真是如切如割。

虎尾一扫落空，掉转端头，紧追方非不放，几与尺木连成了一条直线。

啪，虎尾势头出尽，狠狠收了回去。方非刚刚逃过一劫，忽听见钟离寿尖叫：“火翎翼！”

白影一闪，火翎翼拦住去路，这只飞虎通身雪白，唯独翅尖的翎羽艳如火苗。

双方瞬间逼近，白穷奇血口怒张，喉咙里白光跳动。方非只觉不祥，提起尺木向上急飞，唿，虎口里蹿出一团白气，贴着尺木飞过，击中身后洞璧，轰然一声巨响，温度骤然变冷，气浪汹涌，夹杂无数冰屑。

爆炸震得方非两眼发黑，冲击波将他抛起老高，少年落叶似的向后飞去，冰屑刺刺射在身上，尽管羽衣护体，仍觉无比疼痛。

砰，方非摔在地上，尺木跌出老远。

“火翎翼，吃了他！”钟离寿声嘶力竭，眼里透出一股子凶残。

“吼！”白穷奇一摇身，作势猛扑，谁知四只虎爪，好似陷入沼泽地里，如论怎么使劲，也难拔分毫。

方非还过气来，就地一滚，手捏剑诀，大喝一声：“尺木！”青光跳跃而起，嗖地向他飞来。

火翎翼又惊又怒，奋力一摇，还是一动不动，它抬眼望去，吕品不知何时，抢到方非身边，双手捏成法诀，眼里迸出诡谲光芒。

穷奇与他四目一接，身子打了个突。“吼！”火翎翼失声怒啸，身子用力一晃，吕品顿也晃了下，脸上腾起一股青气，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众人看在眼里，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不起眼的懒鬼，赤手空拳制住了一只暴怒的穷奇。

“方非！”吕品牙缝里迸出字来，“走！”

方非一呆，跳上尺木，曵起一溜青光，投向溶洞深处。

“吼！”身后传来穷奇的怒吼，方非咬紧牙关，不敢回头去看，他的心缩成一团，身子快要燃烧起来。

换在以前，天狐遁甲一旦使出，妖怪无不应声降服。可是这一次，吕品的念力好比一发枪弹，射中了一块混沌的巨石，发力的一瞬，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后头微微发甜，嘴里又腥又咸，他的心力用到了十足，对面的穷奇依然大摇大摆。

“吼！”左侧传来一声低吼，吕品心头一跳，跟着狂风大作，银斑鼻势如乌云，向他头顶压来。

“完了！”吕品心想。

“昂！”一道红影蹿入空中，好似一团火球，狠狠撞向了乌云。

闷响震耳，火球弹了回去，落在地上，化为一只巨大的红猪。它挨了一记虎爪，身上的元气几乎散乱，滚出老远一段，唿哧连喘粗气。银斑鼻也落在地上，打了滚，翻身站起，两只眼珠迸出凶光。它的翅膀叫猪牙撩了一下，羽毛零落，随风飘荡。

“死肥猪救了我？”吕品心中惊讶，一面对简真重新估计，一面又对敌我形势做了一番比对。

他是狐妖之子，天生心思玲珑，一心几用，克制穷奇之余，居然还能思考对策。

“死猪猡！”银斑鼻的喉间发出可怕的吼声，瞪着简真，恨不得把他活活吞下。

“银斑鼻！你快去追赶方非！”司守拙跨前一步，声音冷如刀锋，“这只猪是我的！”

“吼！”黑穷奇龇牙咧嘴，冲他大吼一声。

“吼！”司守拙扬眉瞪眼，吼了回去。银斑鼻错愕一下，向后一缩，跟着越发暴怒，纵身向前扑来。

白光闪动，司守拙身影消失，跳出来一头吊晴巨虎，通体银白，斑纹苍灰，它闪声一纵，银斑鼻居然扑空。银虎爪子一扬，拔开穷奇的翅膀，跟住虎口怒张，咬中了穷奇的脖子。

这一番交手，快得几乎无法看清，银斑鼻要害受制。僵如一块黑石，呆呆地不敢乱动。

银虎仰天怒啸，徐徐收回爪子。黑穷奇悻悻摇头，眼里透出不甘，冲着银虎低吼一声，摇头摆尾，飘如一团乌云，向着洞窟深处飞去。

白光闪动，银虎消失，司守拙恢复了本相，身上多了一副烂银铠甲，甲面光亮如镜，布满淡灰虎斑，虎爪掌心朝上，搁在甲士双肩，虎头化为了头盔，虎牙根根竖起。

“阴虎照雪甲！”吕品的心猛地下沉，他是第一次看见司守拙披甲，这个一年生，批的竟是一代名甲。白虎人的神形甲中，“阴虎照雪”排名第二，普通的甲士根本无法披挂，如果贸然穿戴，会遭宝甲反噬。

这副甲长年放在琢磨宫，极少有人穿戴，穿戴的人都是顶尖的白虎甲士，司守拙这个年纪，从来没人穿过这身铠甲。

遇上这样的对手。简真没有一丝胜算。

吕品的脑子隐隐作痛，一不留神，白穷奇几乎挣脱。他忙运神通，一面压服穷奇，一面偷看简真。大个儿还了原形，他捂住肚子，胖脸缩成一团，脸色的火红，胜过了身上的铠甲。

大敌当前，地火树的毒居然发作，简真苦不堪言，身子热得要命，元气好似地下的熔岩，翻腾起伏。无休无止。他竭力五行循环。把运气化为水相，可是收效甚微，无论多少水气，落入毒火的火气，统统化为乌有。热到这个份儿，他的毛孔里没有一滴汗水，所有体液血气，全都困在了体内。

因为病从口入，肚子首当其冲，一股灼热火气蹿来蹿去，五脏六腑似要燃烧起来。

司守拙见这情形，莫名其妙，扬声说：“死肥猪，你闹什么鬼？”

“没闹鬼！”简真一手按着肚皮，一手连连摇晃，“我肚子痛，今天不打行么？”

“不打？”司守拙一愣，“好哇，你自己退考，我饶你一命！”

“好……。”大个儿话一出口，脑海里闪过禹笑笑的面庞，忽地一个激灵，“不好吧！”

“什么意思？”司守拙怒道，“你到底退不退考！”

大个儿捂着肚皮，点点头，又摇摇头，闷声说：“不退考，也不打架，行不行？”

“死肥猪！你逗我玩儿？”司守拙一跌脚，蹿了过来，势头快过火箭，简真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觉面门剧痛，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大个儿应拳飞了出去，眼前一阵昏黑。这一拳足可粉碎岩石，可是简真体内的元气火热，灼热的痛苦，压过了拳击的阵痛。

他的身子还在半空，左边的腰肋又挨了一脚，这一脚沉重迅猛，好似一只疾驰的飞车，撞上了一只全无防范的小鸟。

简真一头撞在了墙上，脑袋快要裂开，火豕甲的头盔也似乎变了形。他的身子顺着岩壁滚落，布料身在半空，肩腰剧痛，两只大手将他抓住。简真四肢朝天，拼命扑腾，却又叫司守拙搞搞举了起来。向下一磕，落在左膝。大个儿腰眼剧痛，腰身几乎折断，还没缓过气来，又被司守拙缠住腰身，一声大吼，奋力甩了出去。

砰，一声巨响，简真越过偌大洞窟，撞上对面的洞璧，满身铠甲呛啷作响，似乎马上就要散架，洞璧深深凹陷，出现了一个骇人的大洞。

这真是一面倒的大屠杀，简真连遭重创，却连还手的工夫也没有，体内的元气沸腾鼓荡，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簌簌发抖。

吕品也很意外，明知强弱悬殊，也没料到司守拙这样厉害。再不援手，大个儿十有八九完蛋，他一咬牙，后退一步，撤去天狐遁甲。

火翎翼怒气冲天，把这眼前的小人儿恨之入骨，一旦得了自由立刻猛扑过来。吕品让过一扑，脚底飞轮，跳跃而出。

“流金飞剑！”钟离寿喝声贯耳，吕品早有防范，一转身，七八道金光擦身而过，击中身后的石壁，溅起了一溜火星。

“金光化剑符”落空，钟离寿符笔一挽，转攻为守：“铜墙铁壁！”身边涌起一面金墙。

“太白无锋！”吕品几乎同时出手，白光集中金墙，迸起夺目火光。

他一击不中，绕道金墙右侧，钟离寿露出破绽，刚要躲闪，眼前白影一闪，火翎翼抢到前面，血口怒张，吐出一团白气。

“冰风雷！”吕品心头一跳，这是穷奇的绝招，方非刚才一不留神，几乎吃了大亏。懒鬼慌忙躲闪，可他刚刚一动，气团凌空爆炸，巨响震耳，气浪排空，冰刺纷纷如雨。吕品尽管躲闪得快，可也挨了几下，虽未皮破血流，但也十分疼痛。

“吼！”一声虎吼，火翎翼一张嘴，第二发冰风雷唿啸而出。

“添火燎原！”吕品一扬手，飞出一团火球。白气火球交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球和气团一齐爆炸，冰风挟着火星，热流裹着冰刺，势如一群怒马，以爆炸中心为轴，向着四面狂奔乱突。

穷奇被这气浪一冲，也觉肌肤生痛，一双巨眼微微眯起，等到气浪消散，它定眼一看，小人儿消失了……火翎翼怒不可竭，仰天张嘴，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狂啸！

简真哭了起来，一半是疼痛，一半因为恐惧。

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握拳念咒，退出考场，二是留在这儿断送小命。换在以前，他二话不说，握拳念咒，可是这一次，他在禹笑笑面前放出了大话，如不竭尽全力，一定会叫少女看轻。

犹豫未决，白影晃动，司守拙又到眼前。简真举起乌号，不及写符，手背剧痛，符笔摔出老远。

他惊叫一声。只叫了一半，司守拙的大手扣住了他脖子，将他拎了起来，摁在石壁上面。

大个儿的眼泪鼻涕滚落下来，嘴里咿咿呀呀，哭得像个小孩，别说还手，就连挣扎也没力气。

“瞧你这脓包样儿！”司守拙眼里透出无尽的嘲弄，“我还没热完身呢！怎么样，服不服输？”

“服输！”简真抽抽搭搭，答得十分爽快。

“好哇！”司守拙得意一笑，“那就马上退考！”

大个儿涕泪交流，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忽又连连摇头：“我不退！”

“什么？”司守拙面皮涨紫，“你再说一次！”

“我……。”简真怯生生地说，“我不退考…………”话没说完，司守拙狠狠一拳，捣在他的心口，拳上的阴劲穿透铠甲，简真的肚皮里翻江倒海，痛得快要昏了过去。

“再问你一遍，退不退考？”司守拙声色俱厉，简真已经说不出话，可还是连连摇头。司守拙又是一拳，捅在大个儿胸腹之间，简真浑身扭曲，拧成了一个虾米。白虎甲士一咧嘴，露出了森森白牙：“死肥猪，信不信我打死你！”

简真死命挣扎，鼓腮瞪眼，眼珠子也快挤了出来。司守拙只觉手底越来越热，灼人的气浪从大个儿身上汹涌而出。起初他并不在意，以为知识火豕甲的特性。某些神形甲，本身带有魔力，比如“阴虎照雪甲”，便有一个特性，就做“阴虎噬灵”，能在交手的时候，摧毁对手的铠甲，损伤甲士的魂魄。

大个儿难受极了，体内一团火气闹得天翻地覆，司守拙连打数拳，他的难受也到了极限。白虎人茫然不觉，又是一拳捅出，这一拳落下，大个儿只觉嗓子一热，那股奔腾的火气，忽地夺口而出。

“哇！”简真大嘴一张，一团紫色火焰，直奔司守拙的面门。

白虎甲士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么一招，还在应变过人，火光一现，他也闭眼，热力上脸，他已经向后跳出。如果换在平时，他一定全身而退，偏偏这团火是简真吞下地火树的果实、在肚子里练就的“三阴孽火”。

一个照面，司守拙的脸上起了一串燎泡，眉毛烧去了一半，要不是阴虎甲护住了头发，准会烧成一支火把。

白虎人派咩火焰，又惊又气，灼伤处奇痛奇痒，不但难受，还有中毒的征兆，他抬眼一看，简真蹲在地上，还在那儿大声哼哼。

“好小子！”司守拙怒喝一声，“我不踢死你，我就不姓司……”一面忍住脸上灼痛，一面向前纵出，抬脚便踢。

大个儿被打怕了，司守拙脚尖还没到，他哇地叫了出来，这么嘴巴一张，一股紫焰狂喷而出。司守拙十分吃惊，来不及收回右脚，左脚用力，向后一跳，落在地上，摇摇晃晃。

紫焰烧中了右腿甲胄，久久也不熄灭，司守拙好容易拍灭紫焰，心头一凛，大声说：“死肥猪，你弄什么名堂？”

“我……”简真一张嘴，一股烈焰又喷出来，似有无形力量，将火扯细扯长，冲着司守拙笔直飞去。

司守拙向后一跳，抖笔大喝：“上善无形！”白光一闪，化为一股清亮的水气，水火一碰，青气袅袅，紫焰向前蹿出一截，终于化为乌有。

“吼！”司守拙一晃身，化为一头灰斑银虎，前爪按地，冲着简真连连怒吼。

本相对敌，简真已经大落下风，如果变身动手，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大个儿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摸了**甲头盔，火豕甲不凹不陷，并没如想象中的损坏。他的心中平静少许，一抹泪，翻身化为一头红猪。

“昂！”红猪一声锐叫，口中喷出长长的紫焰。银虎灵巧闪开，跳到简真身边，红猪慌忙转身，可已迟了，银虎的前爪搭上了它的脖子，可是来不及撕咬，红猪的身上紫气一涌，蹿起一片猛烈的紫焰，好似一条活蛇，沿着虎爪向上爬来。

司守拙吓了一跳，慌忙跳开，使劲打个滚儿，才把紫焰打灭。还没起身站稳，红猪杀气腾腾地冲了上来，司守拙正要抵抗，红猪一张嘴，又喷出了一股紫焰。司守拙不知紫焰底细，只好再次躲闪，转眼间，双方颠倒过来，红猪口吐紫焰，横冲直撞，银虎左右腾挪，一味躲避逃窜。

方颠倒过来，红猪口吐紫焰，横冲直撞，银虎左右腾挪一味躲避逃窜。

简真吐出一口火焰，就觉得舒坦许多，他将计就计，狂吹乱喷，火势冲天，赶得司守拙团团乱转。

两只巨兽抖了几个圈子，红猪招招紧逼，银虎憋屈难受，一股邪火上冲脑门，不顾紫焰灼人，狠狠扑上去，按倒红猪。扬起爪子狂抓乱打，虎爪划过猪身留下道道抓痕。

简真连受狠击，头昏脑胀，情急中伸出长嘴，狠狠向上一拱。银虎不留神，被掀了个四脚朝天，浑身紫焰翻滚，正想打滚熄灭，简真一声嚎叫，没头没脑地冲了上来，司守拙分心灭火，躲闪稍迟……当！双方撞在一起，猴抓带起一溜儿火星。咚，银虎两腿着地，将红猪狠狠抵在墙上。

这一撞痛彻心扉，司守拙凄厉狂啸，爪子接二连三地落在红猪头上。简真头痛欲裂，几乎昏了过去，紫焰一口口全吐在银虎身上，双方裹在紫焰中间，阴虎甲受了激发，银光暴涨，忽地重开紫焰，化为一张无形巨口，猛然一张，将红猪吞了下去。

阴虎噬灵——大个儿死缠烂打，逼出了阴虎甲的魔性。

白穷奇失去对手，团团一转，双目放光，吕品驾轮挥笔，正与钟离焘较量符法。

火翎翼大吼一声，振翅猛扑上去。

吕品一掉头，面露惊慌，张嘴后出一句穷奇语，落入火翎翼的耳朵，分明是说：“别来！”

别来？小人儿死到临头，还敢对我发号施令？火翎翼的利爪，巨爪落在背上，懒鬼惨哼一声，好似一只棒球，飞向远处岩壁。

砰，肉体撞击十强，飞轮呛啷落地。吕品的身子里响起了细微的碎裂声，他的号叫凄凄惨惨，带着一股子无法言喻的悲恸。

火翎翼除了一口恶气，只觉浑身轻快，长啸一声，一团白气夺口而出。

吕品变了脸色，尽力一滚，手捏剑诀，召唤飞轮，可冰风雷来时迅猛，不到身前轰然气浪夹着冰刺，扑头盖脸地将他炸开，气浪夹着冰刺，扑头盖脸的将他笼罩在内。

懒鬼发出一声惨叫，冰风中迸出一片金霞。火翎翼抬眼望去，吕品遍体凌伤，伤口血流如注，金光这样，毅然使出“金城不破符”，筑起一道坚壁，将冲击波抵消一般，飞轮也到了脚下，恋人带轮冉冉升起。

“想逃？”火翎翼一个苍鹰扑兔，左边利爪一挥，抓破那道金墙，右边利爪一挥，飞轮窜了出去，砸在墙上，咣当乱响。火翎翼揪住吕品，一张大嘴，狠狠咬落。

“乌！”爪里的小人儿哀哀悲鸣，“我是钟离焘啊！”

火翎翼一呆，两眼圆睁，眼看着猎物好似蟒蛇蜕皮，先头脸，后衣衫，吕品的样子徐徐蜕去，钟离焘的样貌显露出来。

穷奇不胜诧异，一回头，空中飞轮电转，也拖着一个钟离焘，两人嘴脸相似，神气相仿，从头到脚难分彼此，虎妖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低，伸出巨爪连连挠头。

“变……变化术！”地上的小人儿流下眼泪，他遍体鳞伤，骨头也断了好几根。

火翎翼恍然大悟，虎目一扫，墙角那只飞轮，外围雪白，轮心幽蓝，分明是钟离焘的“海眼波轮”，天上钟离焘所采的飞轮，轮心殷紫，正是吕品的“紫旋飞轮”。

两人容貌变化，宝轮却没变。

穷奇又惊又气。它上了吕品的恶当，从头到脚都在靶同伙往死里打！无怪钟离焘的叫声那么悲苦，被同伙痛揍的滋味，是在不怎么好受。

吕品诡诈百出，趁着冰风雷装上了“神火符”，穷奇视线受阻，使了一个障眼法，吧钟离焘变成了“吕品”，自己摇身一变，化为“钟离焘”，差点儿要了“吕品的小命儿”。

火翎翼瞪着天上的吕品，心理的怒气冲破嗓子，化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它蓄足力气，猛扑上去，忽见懒鬼一晃身，连人带轮，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简真落入了一片白光，白光中似有无数小针，从头到脚刺痛难忍。大个儿只觉不妙，想要后缩，可银虎不顾紫焰烧灼，降压死死摁住。双方较量气力，司守拙更胜一筹，简真挣脱不开，发出凄厉惨叫。

“禁！”一声急喝传来，司守拙身子一僵，虎爪的压力忽地减弱。简真使劲一挣，脱出那片白光，痛苦立刻减缓，他喘息着倒退两步，抬头一看，银虎龇牙咧嘴，眼神十分挣扎。

再一回头，吕品站在不远处，手捏法诀，目射奇光。银虎大吼一声，向前奋力一挣，闪电般冲出十米，凑到了吕品金钱。懒鬼身子一晃，脸上腾起一股血红，他两眼圆睁，又喝一声：“禁！”，银虎浑身一抖，无形束缚层层压来，行动忽又变得迟缓

“嗷！”红猪横冲而出，一头撞在银虎要紧啊，嘶吼着哼了一声，远远跑了出去，摔在地上，筋骨酸痛。

简真撞飞了宿敌，心中十分得意，正想趁热打铁，唿啦，上方传响声，白穷奇闪电蹿来。从上方扑向吕品，懒狐狸只觉狂风盖顶，可他全副精神都在银虎身上，穷奇这一扑，根本没法躲开。

“嗷！”大个儿腾身跳起，两头巨兽扭成一团。遗传惊心动魄的闷响，虎爪接连落在红猪背上，打个儿女似乎快要散架，惨叫一声，吐出一大团紫焰。穷奇本身不怕火焰，白光光的虎毛却耐不住火烧，紫火依赖，烧去老大一块，露出猩红色的皮肉。

火翎翼向来宝贝这身白猫，慌忙着地翻滚，呀灭紫焰。这一来，不但不能追击简真，连前面的吕品也忘了对付。

简真翻身爬起，还没回过身来，头顶一暗，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吕品高叫：“当心！”一条虎尾从天落下，狠狠抽在他的头上，红猪一声惨叫，打着滚摔了出去。

他昏头涨脑地站了起来，又与吧穷奇打了个照面，火翎翼猛扑上来，连抓带咬，大个儿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吕品身边，一转眼，银虎挣脱了进制，瞪着两人，呜呜怒啸。

扑啦啦啦，一团黑影从天落下，银斑鼻龇牙咧嘴，站在银虎身边。

“它不是追方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说……”简真不敢往下想，他扭头一看，吕品也盯着黑穷奇，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惊慌。

“方非呢？”懒鬼失声大叫。

“你问哪个小人儿吗？”银斑鼻阴沉沉看他一眼，闷声闷气地说，“他在我肚子里呢！”

吕品、简真同时一呆，懒鬼的身子瑟瑟发抖，红猪的小眼中，留下了两道清澈的泪水。

“吼！”三只巨虎排成一字，向着两人缓缓逼来。

“死肥猪！”吕品唿出一口气，两眼微微发红，牙缝里迸出字句，“给方非报仇！”红猪抽了抽鼻子，狠狠点了点头。

“吼！”对面三只巨兽，一起冲了上来。

“禁！”吕品锐声疾喝，红猪跳了起来，只身冲向三只猛兽。双方重装，扑打，撕咬，咆哮，这是兽性的厮杀，也是忘我的搏斗。一只猪面对三只虎，忘记了所有的恐惧，虎爪落在身上，撕咬撕裂灵魂，虎牙咬在身上，似要洞穿骨肉。简真急不得爱了多少中级，也急不得撞翻了敌人几次。他被猛兽门扑到，又从老虎的身上碾了过去。

一面倒的搏斗，变成了势均力敌。天狐遁甲忽东忽西，不是捆住猛虎的手脚。虎群施展不开，又憋闷，又恼怒，黑白的浊涛间，红猪的身影，踊跃，活泼泼如一团大火。任由黑起白落，时钟不被淹没。

眼前金星乱迸，四肢阵阵发软，简真的身子昏昏沉沉。胜负即将分出，厮杀快到终点。他一定会输，也还会死掉。

大个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恐惧，亦不是背上，一股明悟用上心头—还有一口气在。他绝不会倒下，为了方非，他要奋战到底！

红猪拱开一只穷奇，发出常常的悲鸣，叫声明锐洪亮，向着更深的洞穴飞去

洞窟曲曲折折，两边的钟乳千姿百态，幻影似的一闪而过。

一阵狂风从后刮来，方非回头望去，黑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吼！”一声唿啸，白气团破空飞来，方非错身闪过，冰风雷在前方炸开，一片钟乳石尽数消失。

前方的石林更加繁密。方非钻过绳网，钻缝很有心得，黑穷奇体格壮硕，一路上横冲直撞，撞断了钟乳无数。

两边一追一逃，最近时相距不过数米，可是每每伸手，却又捞了个空。

方非的眼前阵阵晕眩。苦斗无相魔以来，一路上难关重重，斗智角力，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虽说练了一身元气，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腔斗志支撑。

洞窟狭窄起来石林接踵摩肩，变得犬牙交错，一发“冰风雷”落在近侧，炸断了一排钟乳，石屑飞剑而出，擦过方非的额角，一股热唿唿的液体流了下来，淌过左眼，眼前殷红一片。

爪子掠过箭头，一抓落空，扫中一根钟乳，顽石短去两截。银斑鼻失望发怒，发出一声低吼。方非趁机转了一个圈，绕道穷奇身后，银斑鼻心理吃惊，转身追赶方非，不料小人儿一转身，居然从他的翅膀下面钻了过去。

黑穷奇只好再次转身，两人绕着洞窟团团打转，方非忽一扬笔，大叫“收！”

银斑鼻身子一紧，低头一看，身上青光一片，似有许多丝线。

周旋的时候，方非布下了混元丝，好似身陷蛛网，一时拼命挣扎。方非不指望混元丝困住穷奇，但愿能够迟滞对手，已经谢天谢地了。他转身向前冲去，穷奇在身后怒吼，冰风雷接二连三，爆炸声不绝于耳。

方非左眼被鲜血迷住，一只右眼盯着前方的一条石缝，那是洞窟的尽头，再也无路可走。

窄缝转眼即至，狂风忽又逼近，方非向后一看，银斑鼻挣脱气丝，追赶上来。它愤怒欲狂，飞得跌跌撞撞，赶到方非身后，爪子高高扬起。方非长吸一口气，身子一横，险而又险地钻进窄缝。

虎爪也穿了过来，只抓住了一片衣角，跟着一声闷响，虎头狠狠撞上石壁。飞虎太过巨大，通过不了这道狭缝，它恼羞成怒，刨得石屑纷飞，虎口怒张，冲着缝里吐出气团。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若干地方还要用上缩身法，方非一边钻进，一边忽上忽下，躲避接连而至的冰风雷，到了狭窄空间，冰风雷威力倍增，爆炸频频，石块乱坠—银斑鼻用心歹毒，想要炸跨石缝，将方非困在里面。

这折磨好似无穷无尽，就在方非绝望的当儿，两侧忽地一宽，身子轻松起来，他一抬眼，狭缝到了尽头，又见一个石洞。

穷奇的咆哮从后传来，传到这儿，咕咕咕好似鸽子的鸣叫。

“来了？”一个声音不冷不热，方非抬眼望去，石洞再无出口，已是溶洞的尽头，石洞的中央摆放了一座不匮纸架，皇秦神气冷淡，站在纸架前方。

方非落在地上，双腿发软—他的考试到了头，眼下这个样子，休想胜过皇秦。

皇秦没有转身，目光始终落在纸上，他的眉头轻轻一邹，口中念念有词，提笔横向一扫，一道红光闪过，符纸化为灰烬！

新的符纸抖落下来，薄大方正，一成不染—最后的关卡，竟是一张薄纸！

方非跨前一步，平地涌现一座纸架，皇秦目光转来，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方非心跳加快，这一关十分明白—只要把“聚灵引火符”写在纸上，就能进入终点，找到最后的宝物。

当然，皇秦也有别的选择，他可以先打倒方非，再设法过关。六神关的时间不限，只要宝物还在，考试就可继续。

火符纸书，皇秦做不到，他能做到吗？别说皇秦不信，方非自己也不相信。

然而事到临头，总得尽力一试。

皇秦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冷淡而又不屑，他可以打倒方非，但那无异于承认，他害怕方非，怕他破解了这个难题！

他不愿这么做，他是天上的雄鹰，吞噬死尸，那是秃鹫干的臭事。在他看来，方非这幅样子，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两个对手站成一排，面对两座纸架，双双陷入沉思。

方非深吸一口气，对准符纸，写下符字。

“心光火照！”符咒出口，一页纸腾腾起火，须臾化为灰烬。

方非微微失神，转眼一瞅，皇秦平视前方，嘴角浮现一丝讥笑，这神气转眼即逝，太子爷很快恢复了一贯淡漠。

方非面皮发烫，尽力凝聚精神。四周静得出奇。听得见皇秦细长的唿吸。

破解纸架的法门，一定都在天皓白的训诫中！方非的脑子转得飞快，回想天皓白说过的每一句话。第一堂课以后，老道师再也没有提过火符纸书，就是那一堂课上，他也说的笼统模煳—收敛之道？怎么收敛？天皓白一语带过，根本没有明说。

方非的脑子晕晕乎乎，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禹笑笑怎么样？巫袅袅心狠手辣，她会不会受伤？简真呢？他身子不适，应付得了司守拙吗？还有穷奇和钟离寿，吕品以寡敌众，能有多少胜算？

方非心乱如麻，符笔微微发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得赶快！”他的脑子快要炸开了，“可是，我又该怎么做……”

天皓白的笑容从眼前掠过，恍若一阵云烟，捉不到，也摸不着。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小小的灵魂……”这是天皓白在长流书房说过的话，不知怎的，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符字有了魂魄，就能入水不化，遇火不消，风吹不走，雨淋不坏，如意变化，自在有神……。”

“符字是灵魂！没错！”方非的心狠狠一跳，血液压到头上，“就是这个……”

天皓白的话一字字在心头响过，老道师仿佛就在他的身边：“……练气讲究魂魄随身；写符也得魂魄随字……。”

一股凉沁沁的感觉从头顶灌入，一直抵达心窝。方非的身子一阵紧，一阵松，一阵凉，一阵热，各种念头好似电光石火，在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字……是……灵魂……魂魄随字……符就是我，我就是符……符字是我的魂魄……。我……是一个御魂者！

一阵风扑面吹来，一切尘思杂念，都如流沙蜕去。方非的心志前所未有的集中，一种锐利明快的感觉，透过星拂的锋芒，洛在了一尘不染的符纸上。

“心……”他写得很慢，可能感觉到笔尖的搏动，符字里的魂魄，就像心镜中的影子，洛在方非眼里，全都一清二楚。

“光……”符字的深处迸发光芒，那是灵魂之光，纯青而明亮。

“火……”一股澎湃激情，从字里行间跳跃而出，唿啸泵疼，不可阻挡。方非的情绪随之高涨，刹那间，青字深处，一股火热就要喷涌而出。

“照！”星拂落下，力透纸背。数月来，为了不被温泉冲散，方非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收敛符字，这时御魂的念头涌到了笔尖，笔力一收，那股念头化为一条锁链，将符文间奔流的火气生生挽住，好比黄河触到了龙门，流星坠入了大气层。意之缰挽住火之马，不拘的灵魂，遇上了驾驭魂魄的主人。

一股回力逆势而上，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楚，方非几乎丢开了星拂，但这痛楚一闪而过，接着就是豁然贯通。

纸上的符文，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符纸没有燃烧，四个符字融合起来，化为了一团明亮的青气，青气冲出纸外，笼罩住他的全身。

耳边传来一声断喝，皇秦的怒容一闪而过，跟着方非浑身一冷，刺骨的冰水灌进了口鼻。

物换景移，方非掉进了一个深潭！

才出虎穴，又入龙潭-----这念头从他脑中闪过，浑身的元气化为了水相，符笔写出了“避水符”，他化身为一条大鱼，按住飞木向下潜去。潭水冰冷幽黑，四面怪鱼可数，鱼身冰雪通明，甫一接触遁光，纷纷摆鳍游走。

这一眼潭水不知多深，方非沉没了许久，也没触及潭底。

水波动荡，一道黑影从旁掠过，影子巨大无比，活是一座小山。

少年后退一步，尺木的遁光更亮，活是青色的火把，照亮了对面的黑影。

“啊！”他的心叫一直大手拽住，浑身的热血似被抽空，时间好似凝固住了，就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巨龙。

龙身苍白惨淡，鳞甲片片，飘渺如烟，头顶的龙角冰雪通明，两只眼珠木呆呆、空茫茫，没有一丝生气，说不出的虚无游离。

“雕像？”方非的心略略放松。

“谁是雕像？”一个声音隆隆响起，势如地底的闷雷，方非吓了一跳，定眼望去，雕龙大嘴张开，龙身来回摆动，唯独双眼空洞无神，就像是一对玻璃圆珠。

“你是活的？”方非的牙关咯咯作响，这条龙比起长牙，大了足足三倍。

“哦！当然！”巨龙摇头晃脑“我活了好多年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方非忍不住问。

“瞎了！”巨龙轻轻叹气。

“可、可你看得见我？”

“我的眼睛瞎了，心还没瞎，比起以前更亮了！”盲龙的声音似乎在笑，“少年人，你能来到龙潭，真有两下子！”

“夜灵芝在你这儿吗？”方非却生生的问道。

“你想要吗？”。盲龙的瞎眼瞪视着前方，空无中有着一丝冷淡，“呵，你先得打倒我！”

方非愣了一下，摇头说，“我不跟你动手！”

“好小子，你嫌我是瞎子吗？”盲龙声音扬起，“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用一根爪子，就能把你干掉。”

“不！”方非连连摆手，“我永远也不和神龙动手……”

“为什么？”盲龙呵呵冷笑，“难道说你很厉害，龙也不配做你的对手？”

“不！我的道术很差劲！”方非微微沮丧。“神龙救过我的命，他还送给了我一根尺木！”

“什么？”盲龙一声大喝，“尺木？谁的尺木？”龙头一昂，向前冲来。

方非飘然后退，轻声说：“他的名字叫长牙！”

“长牙龙死了？”盲龙发出一声大吼，吼声中夹杂着莫名的悲恸。

方非的心一阵痛，不觉沉默下来。

“把尺木给我！”盲龙嗓音发抖，足见心绪起伏，它的头抬得更高，木然冰冷的脸上，透出一股夺人心魄的威严。

方非叹了一口气，将尺木丢了过去

盲龙伸出爪子，攥住青木，空洞洞的眼里，闪过一点奇特的光亮。

尺木青光暴涨，投向盲龙的巨口。盲龙唿出一股白气，青光射在白气上面，幻化成了无数的影像，一刹那，长牙死前的一幕一幕，从白气上一闪而过。

潭底幽暗无光，方非漂在那儿，就像是待在熄灯后的影院。只不过，这场电影，他也有幸身在其间。白气中出现了他的身影，响起了他的声音，无色的雷云唿啸而下，落在了长牙的身上。方非听得到神龙的悲号。也看见了自己脸上的泪珠，尽管潭水冰冷，他的心里却窜出了一股热流，直冲而上夺眶而出。

对面的长牙闭上了眼睛，在这边的方非，已是泪流满面。

烟消云散，幻影消失，尺木上的光亮渐渐变淡，那一股锥心之痛，却是 久久无法退去。

盲龙 一派沉静，面容波澜不惊。

“你在哭？”他悠悠开口。

“不！”方非矢口否认，泪水流出眼眶，又随潭水化去。

“我的眼看不见你的眼，我的心却听得见你的心！”盲龙叹息一声，“你的心在哭呢，孩子！”

孩子？不经意间，盲龙转变了称唿。方非抬头望去。盲龙木木呆呆，还是不见喜怒。

正要开口，一股大力汹涌而来，卷着巨浪将他向后推送。方非背嵴一痛，撞上一片岩石，剧痛浑身流窜，嘴里灌入几口潭水，潭水又腥又冷，好似千百针刺。

一只巨大的龙爪，将他抵在了龙潭的石壁上。

“别对神龙流泪！”盲龙犹如梦呓，“我们不会再上道者的当，我们不会再帮你们。我们一再的牺牲，换来的只是背叛，我为道者瞎了眼，只能藏在这儿苟延残喘，……长牙为你送了命，可是你，小子，你练尺木也保不住。小东西，你活该去死，你留在世上，是对长牙最大的讽刺”

方非体内的气血快要沸腾起来，一股热气在兄控蹿来窜去，暮地多口而出，那是最纯粹、最清晰的龙语，，势如唿啸的雷霆，重开了嘴边的潭水----

“蜃龙，你的眼瞎了，心也瞎了吗？你只顾变化虚无的幻影，弄得自己的心灵也虚无不堪，你纵然千变万化，可是从来不知改变自己。你躲在这个地方，就像一具惨白的尸体，没有生气，也没有前途，你不敢面对过去，只会活在无聊的幻境。我本来以为，你叫大鹏弄瞎了眼，没了眼睛的束缚，不再追求无聊的空虚，没了视觉的遮蔽，会把你的心境磨得更亮。可我真失望呢！蜃龙，你这样子，真是有损蜃龙的威名！”

“该死的！”盲龙低吼一声：“你是谁？”

方非窘迫极了，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他身体里面，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蜃龙，如果你的眼睛还没瞎，我一定给你一面镜子，照一照你的倒霉样。你堕落得真彻底啊，就如这潭底的鱼虾，活着无人理会死了也无人怜惜。如果骊龙，看见，她会掏出你的心，瞧一瞧是哦否塞满了蛆虫；换了黄龙，他也会唱起龙殇之曲，为你哀悼惋惜；徒劳龙见了你，他的叹息声，一定赛过天上的雷鸣，至于玉龙，他的眼泪比灵河的河水还要多呢……”

“你胡说！”蜃龙暴跳如雷。

“醒醒吧，蜃龙，这不是你的本性……”

“我的眼睛瞎了”蜃龙意气消沉。

“你的耳朵还在，你应该离开这里，听一听就为的雷声，蜃龙，醒一醒，离开你的心牢，飞到大海中去，天与海才是你的归宿，幻境之龙，不该留在这里！”

方非每吐一字，蜃龙的身子就是一阵颤抖，龙爪张开了，龙头低了下去，尽管没有哀号和眼泪，方非却感受得到巨烂的哭泣。

少年飘向巨龙，他忘记了恐惧，抚摸冰冷的角，光滑的鳞、柔软随意的龙须，还有，那一双死灭的眼睛。

一股背上用上心头，方非抱住龙角，只是想哭！

“孩子，你说得对！”蜃龙的身子明亮起来，瞎眼的巨龙，发出一声凄凉的叹息，“我的眼瞎了，心也瞎了，我活该挨你的骂！这种半死不活的日子，我也过得太久啦！”他拈起尺木，比起他的身子，就如一根细小的火柴。

“拿着，孩子！”蜃龙的声音里透着苦涩，“尺木不仅仅能飞，他还藏着长牙的记忆，好好留着它，它是一个指引！”

“指引什么？”方非心生诧异。

“呵！”蜃龙的喉间发出奇特的笑声，“孩子，我得走了，后会有期……”

随着低沉的龙鱼，方非惊奇地发现，蜃龙的身子飘渺化去，罗达的龙体化为了缕缕的云雾，怀抱的龙角也慢慢融化，随波逐流，无影无踪。

方非乘着尺木，漂浮在水中。蜃龙幻化的雾气，凝结成了巨大的龙头，他的嘴边浮现出一丝奇特的微笑，蜃龙的声音还在水中袅袅回响----

“代我告诉天皓白，恕我不告而别，他多年的照应，我铭刻在心……”

龙头烟消云散，方非微微失神，心中空荡荡的，忘了身在何方。

一抹绿光跳入眼帘，他低头望去，蜃龙盘绕过的地面，升起了一朵雪白的芝草，就篇芝叶托着一颗绿珠，碧光闪闪，夺人心神。

“夜灵芝！”方非向下潜去。

白光一闪，一道闪电从上落下，麻酥酥的感觉掠身而过。方非寒毛倒立，转头望去，一团白光旋转直下，搅起了一片惊人的漩涡。

“皇秦！”方非万没料到，皇秦临头悟道，也破解了不匮纸架的难题。

但他高估了对手，蜃龙一旦离开，幻境小时龙潭涌现，皇秦无须破题，就可深入潭底。

两人一个在下，一个在上，同时扬笔出声。

"百浪千叠！

“翻江倒海”化为滔天巨浪，冲得皇秦上下翻腾，一道白光落在方非身边，奇寒彻骨，四周潭水凝结成冰。这一刀“寒冰符”效力极强，一转眼，方非通身上下都被坚冰封住，口鼻不能唿吸，寒气直冲骨髓，冰层一层一层，塞得越来越厚。

方非有生以来，头一次经历这话总滋味，身子无法动弹，两眼还可视物，眼看皇秦重开水路，深入潭底，他的心中悲愤莫名—分明抢先一步，终归棋差一招，到了手的冠军，终归化为泡影。

皇秦伸手探向灵芝，，眼里透出一般狂喜。冰比水轻，方非恋人带冰，冉冉上浮，眼看对手夺宝，心子几乎要滴血，可他身处冰牢，姓名危殆，于是屏气凝神，将元气化为火相，低于寒气，融化坚冰。

皇秦拈住了灵芝的根茎，啪，夜灵芝悄然迸开，在他的指尖化为了一团飘渺的水烟。皇秦一怔，跟着吃惊地发现，地下冒出无数朵雪白的芝草，芝上的绿珠灿如星辰，不知几千几万，铺满谭底，蔓延四壁，荧荧找刘昂了整座龙潭。

方非瞧得吃惊，恍然明白过来，蜃龙尽管了离开，可是留下了环数，潭底的灵芝无数，却只有一枚是真的，皇秦采摘的夜灵芝，不过引发了幻术，这一场年终大考，压根儿还没结束。

一股热流出售新，方非感觉笔尖的寒冰正在融化，元气送出笔尖，笔锋扭转如意。他的喉咙里呜咽出声，这声音是非微弱，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冰河乍破！”

破冰符！一点青光从笔尖生发，恍若水藻的绿丝，四面钻入了冰层。

皇秦也举起了笔，这一次不是对准方非，而是对准遍地的灵芝。“去假还真！”这一刀“幻灭辨伪符”，足以消灭人世间的大半幻术。

一片白光掠过潭底，芝草纷纷化为乌有。欢沁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可是很快，他的笑容凝固了，芝草小时的地反个，更多的灵芝晃悠悠的冒了出来。

绿丝抵达了冰层的外缘，方非轻叫一声“破！”

啪，冰块四分五裂，方非退困 而出。皇秦有所知觉，抬眼往来，两人目光一接，符笔同时出手。方非虚晃一招，并没写符，尺木横向漂移，一道白光落空，可皇秦出手极快，第二道、第三道符法接连飞来。

“万木逢春”方非一声锐喝，谁里无中生有，涌起一片绿意，无数的水藻生发出来，变粗变长，荧荧绕绕，皇秦的符法落在上面，要么受阻，要么弹开。

水里施展不开火相符法，皇秦符笔一挥，喝声“太白无锋”

白光四面射出，水藻一被击中，化为袅袅青烟，不多时，潭水里绿茫茫一片，绿烟裹着水草，皇秦视线受阻，心神微微一凛，他凝而不发，漂浮在水中，调动浑身的灵觉，感知周围动静。

方非藏子啊水草丛中，脑子转得飞快，可是想来想去，皇秦太过厉害，正面交锋，全无胜算。

沮丧中，脚下的尺木动了一动。方非微微吃惊，刚想低头去看，尺木失去了控制，猛地一跳，带着他飞入潭底。

人一动，水也动，皇秦喝声“水化众生”，符笔一挥，一道白光转入水中，只听一声咆哮，化为一跳摇头摆尾的精白蛟龙。

方非竭力控制尺木，可是根本没用，尺木向前俯冲，直指潭底某处。

他惊讶极了，自从进入了八非雪宫，没有外来影响，尺木很少时空，正觉不解，深厚波浪翻腾，回头一看，一跳白胶张牙舞爪的向他冲来。方非吃了一惊，反手挥笔，写了一道“金城不破符”，笔尖冲出一片金霞，蛟龙撞在上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尺木不仅仅能飞，他还舱这长牙的记忆，好好攥着它，它是一个指引！”

指引！不错，神龙的幻术还得神龙来破！尺木藏着长牙的记忆，也许可以看穿蜃龙的幻境。

尺木忽地停下，青碧的尖端，制定了一枚灵芝，这枚芝草玉叶绿珠，和其他的芝草并无不同，可是方非知道，这可灵芝，就是万伪中的一真，千幻中的一实。！

他左手伸向灵芝，深厚凄厉长吟，白胶如风似箭，逼近他的身后，人影晃动，皇秦也钻出水草，到了方非头顶，他扬起笔来，符光跳跃欲出。

五寸，。三寸，一寸，方非的指尖，触到了灵芝的根茎，一股沁人的凉意透过芝草，。幽幽送入他的身体。

蛟龙的利爪，扣住他的脖子，方非的手指，也我进了那颗灵芝。

一片白光冲入眼帘，潭水小时了，白胶不知去向，方非浑身湿透，站在晴朗的天空下，脚下踩着干爽的陆地。

皇秦站在左近，也是一身=透湿，他望着方非，面如死灰。禹笑笑浑身是血，躺在孙先生的怀里，身边还有一头巨大的红猪，半死不活，连声哼哼。吕品坐在红猪身边，一张面孔苍白如纸，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涔涔流下，染红了半边身子。

方非的心抽搐了一下，低头望去，谢天谢地，夜灵芝还在手里。

他的心热乎起来，目光投向远处，天素扶着石块，抖抖索索站了起来，一双明秀的眼眸，浮现出晶莹的泪光。

方非望着少女，手里握着灵芝，高高举起，芝草挺秀如故，叶顶的绿珠，放出恬淡的柔光。

学生们注视灵芝，四周一片沉寂。

啪啪，人群中响起两下掌声，声音不大不小，可是悦耳动听——天皓白站在那儿轻轻抚掌，老道士点头微笑，眼里的目光十分柔和。

啪啪啪，第二个拍掌的是山烂石，第三个是狐青衣，第四个是屈晏，第五个，第六个……掌声接连响起，如烈风，如迅雷，唿啦啦地席卷过整个人群。

皇秦咬了咬下唇，眼镜微微发红，他的身子一阵颤抖，费了极大地力气，才没有当场哭出来。

“好小子！”吕品走了上来，举起手来，与方非狠狠击掌，“我就知道你会赢！”

简真变回了原形，鼻青脸肿地爬了起来。他累得近乎虚脱，如果再晚一些，他不被打死，也得活活累死。大个儿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望着两个室友，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你哭什么？”懒鬼一脸诧异。

“我……”简真一张嘴，吐出一股紫焰，吓得两人魂飞魄散，叫骂着左右闪开。大个儿站在那儿，张大了嘴巴，孩子似地放声大哭，他一边哭着，一边吐火，那样子又滑稽、又惊人。

“好了，好了！”天皓白招了招手，“我宣布，这一次的‘六神关’，冠军组是危字组……”

“不！”天上传来一声怒吼，“危字组被开除了！”

一团白光从天而降，乐当时气咻咻冲上来，噼手夺过夜灵芝，冲着方非大吼大叫：“你被开除了！”

“为什么？”方非又惊又气。其余的学生也纷纷不平，“对呀，为什么？”

乐当时仰起脸来，两眼出火：“危字记了九次大过，考试之前，已经不是八非学宫的学生了！”

“乐当时！你脑子坏了吧！”山烂石冷冷地说，“我记得，危字组只有七次大过！”

“哼”乐当时摇晃灵芝，笑容又恶毒又欢喜，“七次大过？那是今天之前。就在今天早上，危字组犯了两条大错。第一，方非擅闯云巢地宫，记大过一次；第二，天素攻击道师，记大过一次！”

山烂石心中犯疑，粗声粗气地说：“攻击道师，她攻击谁了？”

“哈！”乐当时手指鼻尖，“就是本人！”人群中一片哗然，BAI虎学生一个个两眼放光，心里边燃起无比的希望。

山烂石的眉毛拧成一团，目光落在方非身上：“苍龙方非，你是组长，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非皱起眉头，看了天素一眼，低头默不作声。

“说呀！”乐当时冷笑说，“怕什么？要包庇组员吗？”

“我来说！”天素的声音冷冷响起。

“你说，你说！”乐当时怒气冲冲，“你为什么用‘丧魂失魄符’攻击我？”

“因为……”天素吐出一口气，“我被无相魔附了身！”

学生里起了一片惊唿，乐当时的脸色阵红阵白，忽一跺脚，冲着天素发出一通狂吼：“胡说八道！照你这么说，天狱里的人个个都无辜，只要说一声我叫‘无相魔’附了身，不管杀人放火，统统一笔勾销……”

“乐当时，你先别叫！”天素扬起脸来，冷冷说道，“我有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说啊！说啊！”乐当时的右手像是一把叉子，对准天素指指戳戳。

“我们打败了无相魔！”天素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血色，“不，不是我们，应该说，是方非一个人打败了无相魔，那个魔头，现在就在大还心镜！”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人面面相对，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骗鬼！”乐当时气得半疯半傻，喉咙发出一阵豺狼似的咆哮。

“乐宫主，别生气！”天皓白走上前来，轻轻挥了挥手，乐当时和他目光一接，顿时矮了半截，到嘴的怒吼化成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

“证明天素的话很容易。”老道师扣住了乐当时的手腕，“来吧，乐宫主，我们去看看大还心镜。”

“胡说八道，没有这回事！喝，天皓白你把我放开，要不然，我告你告到斗廷……”乐当时死命挣扎，也脱不出天皓白的手心。老道师一挥笔，“随意门”出现，他拽着乐当时，跨过符门。学生们也争先恐后地穿过随意门，来到回龙壁。

不久到了学宫门前，乐当时还在挣扎，天皓白却一扬手，笑着招唿：“阴暗星，好啊！”

乐当时一愣，举目望去，巫史站在门前，神色冷淡：“天道师，你也好！”

“巫史星官，你怎么来了？”乐当时目瞪口呆。

“哦。”巫史淡淡地说，“我收到天道师的纸剑传书，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嗐，这个……”乐当时面色涨紫，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天道师！”巫史的灰眼珠光芒闪动，“惊喜在哪儿？”

天皓白笑了笑，放开乐当时，挥笔一指，大还心镜凭空跳出，耸立在宫门前方。

“天道师！”巫史眉毛一抬，“你召我来，就看这个？”

天皓白摇了摇头，挥手说：“大家都散开！”学生们应声退出老远，巫史莫名其妙，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天皓白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却没有他的影子，老道师举起符笔，轻轻说了声：“镜心通明！”

宝镜深处光亮一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夹杂着一个细小的白点。四周人屏息凝神，眼望白点越来越大，砰，一个半人半蛆的丑怪东西，狠狠撞在了镜子上面。

漩涡消失了，怪物趴着镜面，两只火炭似的眼珠骨碌乱转。他左顾右盼，想要找出老道师的影子，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巫史目光冷锐，死死盯着怪物，过了一会才说：“无相魔！”

“嗤！”无相魔张嘴怒啸，“天皓白，放我出来，要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恭敬不如从命！”天皓白深处右手，手指穿过了镜面，一把扣住了无相魔的脖子。

“呀！”周围的学生发出一片尖叫，巫史也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

“哇呀呀！”无相魔摇头摆尾，从镜子里冒了出来，它的身子急剧变化，忽大忽小，忽粗忽细，大时有如小山，白蛆也似的尾巴，将天皓白整个缠住，缩小时肉眼无法看见，只听见老道师的掌心传来蚊子似的哼哼。

无论无相魔变大变小，天皓白始终不为所动，脸上笑眯眯的，就像欣赏一场好戏。

扑，无相魔垂头丧气，变回了半人半蛆的小人，他佝偻身子，哀哀尖叫：“天皓白，你会有报应的！”

“也许吧！”老道师左手伸向弥芥囊，掏出了一个小盒子，寸许见方，就像一只精美的首饰盒。天皓白打开盒子，轻轻叹了口气，“报应迟早会来，不过还不是现在……”他抓起无相魔，嗖地塞入盒子，魔头发出一声尖利无比地惨叫，身子由大而小，啪，盒盖落下，尖叫声也消失了。

盒子上蹿下跳，天皓白举起符笔，在盒子上写了一行符字，符字写完，盒子也平静下来，木呆呆躺在那儿，丝毫不见异样。

天皓白将盒子递给巫史，阴暗星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低声说：“有劳了！”

“不妨事！”老道师转过身来，白眉一耸，乐当时脸色发青，嘴唇一阵哆嗦。

“无相魔就在大还心镜，天素没有撒谎！”天皓白目光深邃，“乐宫主，向你动手的是无相魔，不是天素。”

“两码事！”乐当时尖声大叫，“方非抓住了无相魔，不等于天素魔灵附体，谁又亲眼看到，天素被魔灵附体？”

“我！”吕品站了出来。

“你不算！”乐当时两眼一翻，“你是危字组的人。你的证词不算数，听到了吗，不算数……”他的手指戳到了吕品的脸上，嘴里的唾沫星子，连十米外的学生也没躲过。

“好吧！”天皓白微微一笑。乐当时见这笑脸，心中咯噔一沉，只听老道师悠悠说，“就算天素没有魔灵附体，也算是她攻击了你，那么，危字组的大过统共是九次。”

“对！”乐当时气唿唿大叫，“九次大过，应该开除！”

“方非抓住了无相魔，算不算数？”

“这个……算数有怎么样？”

“依照《学生守则》，学生如果立下一次大功，可以抵消一次大过。”

“这个……”乐当时傻了眼，咽下一口唾沫，盯着巫史求救。阴暗星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天皓白又转向他：“敢问阴暗星，捉住无相魔，算不算一件大功？”

巫史看了乐当时一眼，眼中不无责备，他沉默了一会，叹气说：“无相魔是六魔之一，荼毒了震旦三百多年，背负的血案不计其数，捉住了他，当然算是大功！”

“这下子全明白了！”天皓白笑了笑，“九次大过，一次大功，相互抵消，还剩八次大过，所以……”老道师向乐当时摊开手掌，大宫主脸色发黑，不情不愿地交出了夜灵芝。

天皓白拈起芝草，还给方非，大声说：“作为‘监考官’，我再次宣布，‘六神关’的获胜者是——危字组！”

宫门前响起如雷的掌声，女生们在一边忘情拍手，男生们却蜂拥而上，将方非团团围住，吕品、简真带头，七手八脚地抓住他的四肢，将他高高抛了起来。

“九星之子！九星之子……”宫门前响起有节奏的欢唿。BAI虎人接二连三地溜走了，恶毒的诅咒顺风传来，与这欢快的声浪一碰，就似小小的水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人浪起伏跌宕，方非高高飞起，又飘飘落下，微风拂过面颊，吹走了他仅有的拘束。方非笑了起来，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喜悦。

输也好，赢也罢，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真正的道者了！

接下来的三天，灵素馆里人满为患，孙先生忙得不可开交。天素禀赋过人，不过一天一夜，便可行动自如。为了无相魔的案子，接连三天，她和方非一起接受了BAI虎厅的传讯。面对虎探，少女盛气凌人，言辞锋锐厉害，让虎探们吃足了苦头。

禹笑笑几乎死在巫袅袅手里，好在两人换了符笔，BAI虎NV驾驭不了“蛾眉”，符笔上蹿下跳，叫她大失准头。巫袅袅符法射偏，禹笑笑因此逃得性命。

简真在战场中浑然忘我，下来一清点，断了三根肋骨、一根脚趾，左腕右臂全部脱臼，其余的内伤外伤，简直不计其数，还有一肚子的三阴孽火，孙先生花了好多心思，才把火毒祛除。大个儿皮粗肉厚、元气充沛，饱餐了一顿，马上有了精神。当天夜里，他就从灵素馆溜回了寝室，绑了一身绷带，冲着方非大吹法螺，自吹大战穷奇、力克司马拙的英勇无敌。他只管信口胡吹，忘了知情者在场。吕品受了一点小伤，缠了绷带在床上静养，这是插科打诨，皮里阳秋地揭穿了他的牛皮。大个儿暴跳如雷，骂人的嗓门比吹牛还大，光是听着声音，决想不到此人是一名伤患。

璧字组躲过了一劫，因为角子组的帮忙，倒数第三的虚子组意外遭到了淘汰，禹笑笑听了消息，直叫“老天无眼”，接下来的一年，还得看宫奇的臭脸。太叔明惨遭魔灵附体，又给雷蚊叮了半死，躺了足足三天，错过了道阶考试，只好留级再考。

三天后，考试受伤的学生大多痊愈，第四天早上，乐当时在水殿总结陈词。

危字组的三个男生前往水殿，龙尾阁的门口遇上了闻子路。三年生一见方非，两眼发亮，握住他的右手，使劲摇晃：“天哪，你赢了‘六神关’？这消息太惊人了，你知道吗？听到这个消息，我的下巴一下子掉到这儿。”说着指了指胸口。

“老闻！”简真两手叉腰，“你这话不对头哟，难道说危字组就赢不了‘六神关’？”

“哈，这个，九星之子当然能过关，至于其他人嘛，可是有点玄……”

“老闻！”大个儿面色涨紫，食指好似枪口，顶住了三年生的脑门，“你别瞧不起人，我一个人赢了两只穷奇，外加一个BAI虎甲士。那时的形式要多险恶有多险恶，我先一个野猪开山，再一个铁嘴犁地，跟着一个四蹄腾空……喂，你们三个，没听见我说话吗……”

其他三人充耳不闻，讨论起了闻子路的道阶考试。闻子路苦着脸说：“倒霉，没考好，只升了个圣道！”

“今年至道者多吗？”吕品问。

“不多，五六个人吧，天道候选一个也没有！”闻子路摇头叹气，“壬戌年这一届，算是全军覆没！”

“没关系！”简真拍了怕三年生的肩膀，“圣道者也很好啊，我妈就是圣道者，哼，不过我爸是至道者。据说至道者会家传，前代有至道者，后代出至道者的机会很大……”

闻子路越听越不是味儿，脸色一阵发青。吕品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说：“死肥猪，听说圣道者也会家传哟，没准你妈妈心疼儿子，一定要把圣道者传给你……”

“懒狐狸！”大个儿变了脸色，“你才是圣道者，你们一家都是圣道者……”

方非见闻子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岔开话题：“老闻，你毕业后的工作怎么样？”

闻子路脸色黯然，苦笑说：“家里没靠山，不好找工作，我打算先去猫鬼钱庄当保镖，从学徒做起，每月半点金，做满一年转正，转正后算年薪，一管金一年，还过得去……”

“什么保镖？那是猫奴。”简真冷不丁高叫，“猫鬼钱庄的保镖，统统都是猫奴。老闻你也太没出息了，什么工作不好做，偏偏去做猫奴？”

闻子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简真的鼻子咻咻喘气，还在那里愤愤不平。

“简真！”方非冲他大吼，“你欺人太甚！”

“哼！”吕品一边冷笑，“他是得意忘形！”

“我怎么啦？”大个儿抄起两手，满不在乎，“我这么说都是为他好！至道者没考上就算了，还要当猫奴，哼，真是太下贱了……”

“呸！”方非面红耳赤，“他考得上至道者，还用你说吗？他找得到别的工作，还用你说 ？”

“他自己没用！”简真摸摸了下巴，小眼里熠熠生光，“换了是我，至道者轻轻松松，天道候选嘛，没准也有份儿！”

“你就等着哭吧！”吕品拖长声气，“照我看，你顶多是常道者的料，工作嘛，你力气还行，可以去甲厂里搬元胎！”

“懒狐狸！你只配去打扫厕所！”简真愤愤地挑起大拇指，“我可是过了六神关的！”

“过了六神关，你也只是个配角，配角懂不懂？”吕品伸出一根小指头，在简真眼前晃来晃去，“你就是这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简真的肥脸红了又青，抬手拔了一根头发，恶狠狠地说：“我是小指头，你就是这个……”他鼓起两腮，大力一吹，把那根头发吹得老远，还没落地，吕品举起符笔，一道白光射中头发，发丝变粗变长，变成一个人形，滴溜溜转了一圈，竟与简真一模一样。

这个“简真”呆头呆脑，两眼发直，一飘一飘，活是一个幽灵，可一开口说话，嗓门却响过喇叭：“我叫简真，又叫死肥猪，我是小角色，根本不入流，我的心眼小，我的嘴巴臭，我的个子大，我的样子丑……”

“喂！喂！你给我站住！”大个儿脸色发青，顾不上吕品，拔腿就追那个分身。分身忽左忽右，极尽飘忽，大个儿轻轻一碰，它就飘飘遁走。

自己骂自己，自己追自己，荒唐古怪莫过于此，过路的学生笑的前仰后合。简真听见笑声，恨不得钻进地缝。

方非一边瞧着，只觉解气——也只有古灵精怪的懒狐狸，才对付得了这只惫懒虚荣的死肥猪。

“方非！”简真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快来帮忙啊！”

“别理他！”吕品一扯方非，“我们走！”

方非微微一笑，与吕品向天湖走去，气得大个儿破口大骂，一会儿骂“懒狐狸，你不得好死”，一会儿又骂“方非，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夹杂在“……我是小角色，根本不入流……”的叫声里，听起来十分滑稽。

水殿入口，两人遇见了天素。少女瞅了两人一眼，神气十分冷淡。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均想：“还是老样子！”

到了水殿坐下，大会行将开始，简真才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挨个儿怒视方非、吕品，又喘了两口粗气，才傍着天素坐下。这一下，他俨然倚住了靠山，两眼瞅着冰山女，脸上尽是讨好神气。

“好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吕品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镜。

乐当时在台上指手画脚、口沬飞溅，先说道阶考试，三年生十分努力，可恨今年试题太难，成绩不太理想，说到这儿，将升入至道的学生们挨个儿夸赞了一顿，并提醒他们，将来有了前途，千万别忘了他们的老宫主。接着又夸二年生，年终大考，成绩红红火火，高分比比皆是，当然咯，这都是因为老宫主领袖有方，他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好在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说到一年生，乐当时啧啧称竒，一味说起当年的总分，尤其是角字组，总分之高多年少有。角字组的四位成员，都是白虎人的骄傲。他还露骨地表示，角字组的 其位成员注定子承父业，成为一位天道者。说到这儿，老宫主挤眉弄眼地卖起了关子，让大家猜猜，这位了不起的一年生到底是谁。

接下来颁发魁星奖，奖杯是一颗水晶球，黑色的晶球中，北斗九星大放光芒。

三年级的魁星奖颁给了亢字组。二年级的魁星奖颁 给了尾字组，领奖的是那位触摸道师葫芦的玄武女生苏若兰。“这妞儿长得不错！”吕品忽地开口，吓了方非一跳，懒狐狸摸着下巴，在那儿品头论足，“美中不足嘛，就是下巴尖了一点儿！”

天素瞥他一眼，脸色十分不屑，简真顺承风旨……说出了少女的心声：“狐里精就是狐狸精，见了漂亮女生，马上就来精神！”

“谢谢夸奖！”吕品乐乐呵呵。

“谁夸奖你？我这是讽刺。笨蛋讽刺重懂不懂。”

“哦，原来你还会讽刺？”

“我……哼，不要脸的死狐狸！”

“谢谢夸奖！”

“笨蛋，这算是什么夸奖？”

“人不要脸，当然不对，狐狸不要脸，那可是一种美德，笨蛋，你没学过妖怪常识吗？”

“这个……”大个儿拿捏不准，虚怯怯地发问，“天、天素，妖怪常识真的、真的讲过这个吗？”

“哼！”少女头也不回，“笨蛋，撒谎才是狐狸的美德！”

大个儿怒气满胸，正想如何反击，忽听乐当时大声说：“一年生，魁星奖得主……”

简真心头一紧，抬眼望去，乐当时运足一口中气大吼一声：“角字组！”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许多白虎人跳到椅子上大吼大叫，大个儿瞧得咋舌，转眼偷瞧，天素两眼朝天，冷冷的面无表情。“大家安静！”乐当时一面连连招手，一面冲着皇 秦大抛眼风，“角字组的组长，请上台领奖！”沉默一下，皇秦徐徐起身，掌声顿又响起，极有节奏，催促他上台领奖。皇秦慢腾腾走到台上，接过那尊奖杯。巫袅袅站在台下，哭得抽抽搭搭，双手死命鼓掌。皇秦并没举起奖杯，他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向台―。

就在众目睽睽间，走到了方非的面前。

“这是你的奖杯！”方非还没还过神，皇秦把水晶球塞了过来，他下意识接过，两眼望着皇秦，心中十分吃惊。水殿一片沉寂，台上的乐当时张大嘴巴，像是刚刚遭了雷击。

“我赢了几乎所有的比赛，却输掉了最后的一场，皇秦盯着方非，声音十贿分苦涩，”你输了几乎所有的比赛，可你嬴得了六神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是一个失政者，不配得到魁星奖。不过，苍龙方非，这座奖杯你只能保管一年，明年的今天，我会原封不动地取回来！”

皇秦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走向水门。殿中一阵沉寂，突然间，大厅响起铺天盖地的掌声，这一次的掌声，胜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方非抱着奖杯，好像是在做梦。

“方非，我摸摸好吗？”简真的声音把他惊醒，方非苦笑一下，把晶球递了过去，大个儿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可是没摸两下，又叫吕品夺走，懒鬼端详一阵，笑嘻嘻递给天素，少女冷冷瞧了一眼，一转身就走开了。

吕品吐了吐舌头：“看吧，有人不稀罕！”

“我稀罕！”简真一把抢过奖杯，用脸蹭来蹭去，“这可是魁星奖哎，我要天天抱着它睡觉！”

“我可以帮你把它变成禹笑笑。”吕品冲着大个儿暧昧一笑。

“胡说八道！”简真跳起三尺多高，面孔涨红的像只番茄，他指着懒鬼怒喝，“下流、卑贱、不是人……”还没骂完，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你们在说我吗？”

简真面无血色，掉头一看，禹笑笑与桓谭走了过来，大个儿心虚透顶，双手连摆：“没、没那回事！”

“撒谎！”禹笑笑半带冷笑，“我明明听到有人叫我名字。”

“是这样！”吕品一脸镇定，“我让简真笑笑，给他取个影。”

“对，他让我笑笑。”简真松了口气，与吕品勾肩搭背，“他让我抱着奖杯，给我取个影。”

“是吗？”禹笑笑将信将疑，目光一转，“这模样不错……”取出符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画出一道“摄形取影符”，浮光一闪，给两个搂抱着的男生取了一个影。

两人脸色惨白，双双跳开，四只眼睛恶狠狠对视。

“不错吧！”禹笑笑托起一团光亮，光亮中，两个小人儿满脸堆笑，紧紧抱在一起，光瞧这个取影，准以为两人不是至亲、就是密友。简真、吕品瞧得脑皮发炸，肠胃倒腾，大个儿青着脸说：“我想吐！”吕品也叫：“我也想吐！”两人转过身去，哇哇地呕吐起来。

“怎么，我拍得不好？”禹笑笑大怒。

“好极了，好极了！”两个男生慌忙转身，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非竭力忍笑，从简真怀里拿过奖杯，递给禹笑笑说：“笑笑，这奖杯你也有份，来，我给你取个影。”

禹笑笑接过晶球，眼里流露出一丝感慨，接着抱在怀里，整饰鬓发，笑对方非。

方非正要写符，忽见桓谭呆头呆脑地站在一边，不由暗暗皱眉。不劳他出声，简真、吕品冲上前去，一左一右，将桓谭拖到一边。二年生莫名其妙，一面挣扎，一面大叫：“喂，这是干吗？”

“老实点儿！”大个儿凶巴巴的威胁。

“对！”吕品也横眉瞪眼，“这是个人照，跟你没关系！”

桓谭本想争辩两句，可瞧两人凶恶模样，到嘴的话变成了一串哼哼。

禹笑笑取完影，把奖杯递给方非：“危字组，站成一排，手捧奖杯！”吕品、简真走上前来，一个站左，一个站右，将方非夹在中间，三人各出一手，捧住奖杯，露出欢悦笑容。

禹笑笑望着三人，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情形。算是超乎了想象，想想一年前的方非和简真，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这两个好朋友，居然捧得了魁星奖。

往事一慕幕"涌上心头，取完影时，少女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笑笑！”方非奇道，“你哭什么？”

“没什么”禹笑笑抹了抹泪，笑着说，“方非、简真，你们的假期有什么打算？”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抢着说：“我妈发了纸剑传书，说他们在贝英湖，我们也打算去。笑笑，你回亡灵海见 禹叔叔吗？”

“不了！”禹笑笑脸色一黯，“魔道死灰复燃。西方很不太平。爸爸不放心我回去，他寄了一些钱，让我待在玉京。”

“这样么？”简真忙说，“你也跟我们去贝英湖吧！”

禹笑笑瞅了桓潭一眼：“桓潭约了几个二年生，我们打算结伴云游，先去无情海，再去灵枢山！”

一行人边说边走，到了湖岸，禹笑笑招手说：“方非、简真，下学年见！”

桓潭到这当儿，假惺惺上前，想跟三人握手，可是无人回应，二年生的右手悬在空中，神气十分尴尬。

目送禹笑笑走远，简真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吕品说 ：“死肥猪，我说话算数，你要把奖杯变成禹芙笑，我免费帮你施法！”

“去你的！”简莫眼冒火星，“你有这个闲工矢，怎么不去把自己变大便？”他把袖一拂，活是喷火的公牛，直冲龙尾阁去了。

“小可怜儿！”吕品吹了一声口哨，“他一定回去哭鼻子啦！”

方非苦笑摇头，这时忽听有人叫他，一回头，碧无心走了过来，伸手说：“恭喜你得了魁星奖！”方非也伸出手，握住硬邦邦的树枝。碧无心眼珠一转：“天道师让我告诉你，你还欠他一点东西。”

“十遍《守则》吗？”方非苦笑。

“你还记得！”碧无心咧嘴一笑。

“现在吗？”

“天道师说，今年的事不要拖到明年！”

方非看了吕品ー眼，懒鬼耸了耸肩“你请便！”

方非叹了口气，跟着碧无心走到长流书房。他取出笔来，望着流水，行将落笔，忽又迟疑起来。他闭上双眼，回味破不匮纸架的感觉，那份感受，实在是绝妙极了。

心里纵情回想，笔锋落向水面，一撇，ー捺，一个 “八”字应笔成形，水波起伏跌宕，字迹安然自若，苍青翠绿，好似泉水中长出的两片青叶。方非定住心神，“非”字、“学”字，“宫”字，一字字写下去，写完一遍，再写一遍，不知写了多久，忽听啪啪啪的鼓掌声。他一抬头，墙上的文字正在消失不一会儿，只剩下了ー面空空的墙壁。

“九星之子，恭喜你完成了惩罚！”碧无心走上前来，一脸喜气。

“就这样吗？”方非恍然如梦。树妖点了点头，脖子好似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响声。“碧先生！”方非感激地说，“多谢你一直陪着我！”“为九星之子效劳，是我的荣幸。”碧无心笑了笑，“对了，虫老虎拜托我，它的原话很奇怪，它说，它借你的盒子，也应该交还了！”

方非猛可想起，盒子用了三次，到了物归原主的时 候，他掏出盒子，交给碧无心。碧无心接过来掂量一下，笑嘻嘻地说：“九星之子，假期愉快！”方非说：“问天道师好！”碧无心点了点头，迈开长腿，一步一顿离开了书房。方非回过头来，看了看长流不懈的泉水，轻轻吐了口气，慢慢走出大门。

出门时斜阳西落，已近傍晚，方非走过了湖畔，老夔龙肚皮朝天，正在那儿仰泳，见了少年，大喇喇地招唿“小子，得了魁星奖，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过……”方非摸了摸脸，“活着的感觉更好！”

“说得不错！”老夔龙独脚一甩，卷起冲天巨浪翻身潜入湖底。

望着满湖涟漪，方非心潮起伏。这一年终于结束了，临到离开时才发现，他已经喜欢上了这里。他喜欢这一片湖水，也喜欢湖里的水怪，还有变幻无方的墨宫，高高在上的云巢，昔曰害怕的五行磴，现在也是那么亲切，就连平时敌对的同学和道师，这时回想起来，也不那么面目可憎。

我还能回来吗？他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魔徒不会罢休，水巨灵的哭脸还没有应验。灾难还会到来，也许就在明天！可是，从今往后，他将用道者的方式来面对一切，不退缩，也不逃避，至于该来的，那就让它来吧！

方非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大踏步向前走去。

（第三部完）

版权声明

书  名 震旦（全集）

作  者 凤歌

出版社 长江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2年04月

制  作：雨浪飘零

版  本：2016.4.8 v1.0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果阅读后觉得好，请购买正版书籍！

Table of Contents

- 内容简介

- 《震旦Ⅰ·仙之隐》

- 【楔子】

- 【幽宅】

- 【道者】

- 【魔徒】

- 【返真】

- 【失落】

- 【巧遇】

- 【吹花郎】

- 【进京】

- 【买卖】

- 【赶考】

- 《震旦Ⅱ·星之子》

- 【食魂】

- 【天问】

- 【忘墟】

- 【拜斗】

- 【分组】

- 【云巢】

- 【天皓白】

- 【登堂】

- 【玄冥节】

- 《震旦Ⅲ·龙之鳞》

- 【妖魔】

- 【逆鳞】

- 【堕落】

- 【暴弃鬼】

- 【无相魔】

- 【狐红衣】

- 【危字组】

- 【智与力】

- 【魁星奖】

- 制作信息

Table of Contents

内容简介

《震旦Ⅰ·仙之隐》

【楔子】

【幽宅】

【道者】

【魔徒】

【返真】

【失落】

【巧遇】

【吹花郎】

【进京】

【买卖】

【赶考】

《震旦Ⅱ·星之子》

【食魂】

【天问】

【忘墟】

【拜斗】

【分组】

【云巢】

【天皓白】

【登堂】

【玄冥节】

《震旦Ⅲ·龙之鳞》

【妖魔】

【逆鳞】

【堕落】

【暴弃鬼】

【无相魔】

【狐红衣】

【危字组】

【智与力】

【魁星奖】

制作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