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云]云中书社

会评本水浒全传

施耐庵、罗贯中◎著

整理：jian8min8　排版：王小萌

校对：jian8min8　审稿：王小萌

正文前70回以金圣叹改评本为底本，后50回以全传本为底本。批语包含了70回本金圣叹贯华堂第五才子书、王望如评论出像水浒传，100回本容与堂李贽（叶昼）评本、芥子园李贽评本，120回全传本李贽（袁无涯）评本，104回简本余象斗评本。

批语示例：

金回金圣叹回批。

容评容与堂本回批。

金夹金圣叹夹评。

容夹容与堂本夹评。

金眉金圣叹眉评。

容眉容与堂本眉评。

袁评袁无涯回批。

容末容与堂本句末批。

袁夹袁无涯夹评。

芥夹芥子园本夹评。

袁眉袁无涯眉评。

芥眉芥子园本眉评。

余评余象斗评语。

○　另一条批语。

王曰王望如回批。

□　原文阙。

按语

水浒传，有所谓繁本和简本之分，区别在于叙事笔墨的简繁（而非内容）。比较流行的有三种本子：七十回的金圣叹批评本，一百回的容与堂李贽（实为叶昼假托）批评本，一百二十回的袁无涯刊本（上亦有假托李卓吾的批语）。这些都属繁本系统。其中七十回本以洪太尉误走妖魔始至一百单八好汉聚义止，一百回本在自聚义后有招安、征辽、打方腊，至宋江等神聚蓼儿洼终，一百二十回本则多了征田虎、王庆的内容，不过这部分内容在时间上无法与之前的征辽和之后的打方腊衔接，显见是书成之后生生插入的（一般认为就是此本的初刊者袁无涯所为，书中托名李贽的批语亦或是袁氏手笔）。

金圣叹假称自己依据的是自己得到的所谓“古本”（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红楼梦的身上，程伟元、高鹗自谓收集到八十回后原本，经过补缀之后，遂使红楼完璧。不过也确实存在一个不太出名的“古本”水浒，其写梁山好汉聚义后，并未求招安，而是仍在对抗官家），实际上是腰斩百回本并做了小幅删改之后的新本子，由于该本删掉了大量的诗词套语，又有金圣叹的批评，此书一书，遂流布天下，成为几百年来最流行的水浒本子，这足见它的好处。但书中不少自弹自唱（改动原文并附以激赏的评语）的行为难免有失本真，这是阅读该本需注意处（著名的宋江阴死晁盖论即造端于他）。

此电子书底本来自博客太公家书（即jian8min8）整理制作的《汇评忠义水浒传》。原书是PDF格式，经过转换和必要的加工后，得到这样一个本子，在加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错漏（有文字上的，也有格式上的），都一一找到原书对照订正或补齐了。虽然如此，如果没有他的劳动，则根本没有这个东西。所以倘若看到这本书，第一位的要感谢他。

丁酉九月雨夜。某草。

忠义水浒全传序

太史公曰：“《说难》，《孤愤》，贤圣发愤之所作也。”由此观之，古之圣贤不愤则不作矣。不愤而作，譬如不寒而颤，不病而呻吟也。虽作，何观乎？

《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盖自宋室不兢，冠履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下，一时君相犹然处堂燕雀，纳币称臣，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施、罗二公，身在元，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是故愤二帝之北狩，则称大破辽以泄其愤；愤南渡之苟安，则称灭方腊以泄其愤。敢间泄愤者谁乎？则前日啸聚水浒之强人也！欲不谓之忠义不可也，是故施、罗二公传《水浒》，而复以“忠义”名其传焉。夫“忠义”何以归于《水浒》也，其故可知也；夫《水浒》之众，何以一一皆忠义也，所以致之者可知也。

今夫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理也。若以小贤役人而以大贤役于人，其肯甘心服役而不耻乎？是犹以小力缚人，而使大力缚于人，其肯束手就缚而不辞乎？其势必至驱天下大力大贤而尽纳之水浒矣。则谓水浒之众，皆大力大贤、有忠有义之人可也。然未有忠义如宋公明者也。今观一百单八人者，同功同过，同死同生，其忠义之心，犹之乎宋公明也。独宋公明者，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卒至于犯大难，成大功，服毒自缢，同死而不辞。则忠义之烈也，真足以服一百单八人者之心，故能结义梁山，为一百单八人之主。最后南征方腊，一百单八人者，阵亡已过半矣。

又智深坐化于六和，燕青涕泣而辞主，二童就计于混江。宋公明非不知也，以为见机明哲，不过小丈夫自完之计，决非忠于君、义于友者所忍屑矣。是之谓宋公明也，是以谓之“忠义”也。

《传》，其可无作欤？《传》，其可不读欤？故有国者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君侧矣。贤宰相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朝廷矣。兵部掌军国之枢督府，专阃外之寄，是又不可以不读也，苟一日而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为干城心腹之选矣。否则，不在朝廷，不在君侧，不在干城心腹，呜呼在？在《水浒》。此传之所为发愤矣。若夫好事者，资其谭柄用兵者，藉其谋画，要以各见所长，乌睹所谓忠义者哉！

温陵卓吾李贽撰。

忠义水浒全传小引

吾之事卓吾先生也，貌之承而心之委，无非卓吾先生者。非先生之言弗言，非先生之阅弗阅。或曰狂，或曰癖，吾忘吾也，知有卓吾先生而己矣。先生歿而名益尊，道益广，书益播传。即片犊单词，留向人间者，靡不珍为瑶草，俨然欲倾宇内，猗欤盛哉！不朽可卜已。然而奇其文者十七，奇其人者十三，叩尔胸中，则皆未有卓吾先生者也。自吾游吴，访陈无异使君，而得袁无涯氏。揖未竟，辄首问先生，私椒之诚，溢于眉宇，其胸中殆如有卓吾者。嗣是数过从语，语辄及卓老，求卓老遗言甚力，求卓老所批阅之遗书又甚力，无涯氏岂狂耶？癖耶了吾探吾行筒，而卓吾先生所批定《忠义水浒传》及《杨升庵集》二书与俱，挈以付之。无涯欣然如获至宝，愿公诸世。吾问：“二书孰先？”无涯日：“《水浒》而忠义也，忠义而《水浒》也，知我罪我，卓老之春秋近是。其先《水浒》哉！其先《水浒》哉！”吾笑曰：“唯，唯！非卜卓老不能发《水浒》之精神，非无涯不能发卓老之精神。吾之事卓吾先生最久，而无涯之得卓吾先生乃最深，吾愧无涯矣！然无涯一非吾，亦谁能发无涯之精神者？吾不负卓吾先生，无涯亦不负吾兹游也。”于是相视而笑，煮茶共啜，取卓吾先生叙《忠义水浒传》文同声读之，胥江怒涛，若或应答。吾忘无涯矣，无涯忘吾矣，知有卓吾先生而已矣。

楚人凤里杨定见书于胥江舟次。

（《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传》袁无涯刻本卷首）

金批本：序一

原夫书契之作，昔者圣人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其端肇于结绳，而其盛崤而为六经。其秉简载笔者，则皆在圣人之位而又有其德者也。在圣人之位，则有其权；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有其权而知其故，则得作而作，亦不得不作而作也。是故《易》者，导之使为善也；《礼》者，坊之不为恶也；《书》者，纵以尽天运之变；《诗》者，衡以会人情之通也。故《易》之为书，行也；《礼》之为书，止也；《书》之为书，可畏；《诗》之为书，可乐也。故曰《易》圆而《礼》方，《书》久而《诗》大。又曰《易》不赏而民劝，《礼》不怒而民避，《书》为庙外之几筵，《诗》为未朝之明堂也。

若有《易》而可以无《书》也者，则不复为《书》也。有《易》有《书》而可以无《诗》也者，则不复为《诗》也。有《易》有《书》有《诗》而可以无《礼》也者，则不复为《礼》也。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知其故，则知《易》与《书》与《诗》与《礼》各有其一故，而不可以或废也。有圣人之德而又在圣人之位，则有其权；有其权，而后作《易》，之后又欲作《书》，又欲作《诗》，又欲作《礼》，咸得奋笔而遂为之，而人不得而议其罪也。

无圣人之位，则无其权；无其权，而不免有作，此仲尼是也。仲尼无圣人之位，而有圣人之德；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于作，此《春秋》是也。顾仲尼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斯其故何哉？知我惟《春秋》者，《春秋》一书，以天自处学《易》，以事系日学《书》，罗列与国学《诗》，扬善禁恶学《礼》：皆所谓有其德而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于作，不能已于作而遂兼四经之长，以合为一书，则是未尝作也。

夫未尝作者，仲尼之志也。罪我惟《春秋》者，古者非天子不考文，自仲尼以庶人作《春秋》，而后世巧言之徒，无不纷纷以作。纷纷以作既久，庞言无所不有；君读之而旁皇于上，民读之而惑乱于下，势必至于拉杂燔烧，祸连六经。夫仲尼非不知者，而终不已于作，是则仲尼所为引罪自悲者也。或问曰：然则仲尼真有罪乎？答曰：仲尼无罪也。仲尼心知其故，而又自以庶人不敢辄有所作，于是因史成经，不别立文，而但于首大书“春王正月”。若曰：其旧则诸侯之书也，其新则天子之书也。取诸侯之书，手治而成天子之书者，仲尼不予诸侯以作书之权也。仲尼不肯以作书之权予诸候，其又乌肯以作书之权予庶人哉！是故作书，圣人之事也。非圣人而作书，其人可诛，其书可烧也。作书，圣人而天子之事也。非天子而作书，其人可诛，其书可烧也。何也？非圣人而作书，其书破道；非天子而作书，其书破治。破道与治，是横议也。横议，则乌得不烧？横议之人，则乌得不诛？

故秦人烧书之举，非直始皇之志，亦仲尼之志。乃仲尼不烧而始皇烧者，仲尼不但无作书之权，是亦无烧书之权者也。若始皇烧书而并烧圣经，则是虽有其权而实无其德；实无其德，则不知其故；不知其故，斯尽烧矣。故并烧圣经者，始皇之罪也；烧书，始皇之功也。无何汉兴，又大求遗书。当时在廷诸臣，以献书进者多有。于是四方功名之士，无人不言有书，一时得书之多，反更多于未烧之日。今夫自古至今，人则知烧书之为祸至烈，又岂知求书之为祸之尤烈哉！烧书，而天下无书；天下无书，圣人之书所以存也。求书，而天下有书；天下有书，圣人之书所以亡也。烧书，是禁天下之人作书也。求书，是纵天下之人作书也。

至于纵天下之人作书矣，其又何所不至之与有！明圣人之教者，其书有之；叛圣人之教者，其书亦有之。申天子之令者，其书有之；犯天子之令者，其书亦有之。

夫诚以三代之治治之，则彼明圣人之教与申天子之令者，犹在所不许。何则？恶其破道与治，黔首不得安也。如之何而至于叛圣人之教，犯天子之令，而亦公然自为其书也？原其由来，实惟上有好者，下必尤甚。父子兄弟，聚族撰着，经营既久，才思溢矣。

夫应诏固须美言，自娱何所不可？刻画魑魅，诋讪圣贤，笔墨既酣，胡可忍也？是故，乱民必诛，而“游侠”立传；市侩辱人，而“货殖”名篇。意在穷奇极变，皇惜刳心呕血，所谓上薄苍天，下彻黄泉，不尽不快，不快不止也。如是者，当其初时，犹尚私之于下，彼此传观而已，惟畏其上之禁之者也。殆其既久，而上亦稍稍见之，稍稍见之而不免喜之，不惟不之禁也。夫叛教犯令之书，至于上不复禁而反喜之，而天下之人岂其复有忌惮乎哉！其作者，惊相告也；其读者，惊相告也。惊告之后，转相祖述，而无有一人不作，无有一人不读也。于是而圣人之遗经，一二篇而已；诸家之书，坏牛折轴不能载，连阁复室不能庋也。天子之教诏，土苴之而已；诸家之书，非缥缃不为其题，非金玉不为其签也。积渐至于今日，祸且不可复言。民不知偷，读诸家之书则无不偷也；民不知淫，读诸家之书则无不淫也；民不知诈，读诸家之书则无不诈也；民不知乱，读诸家之书则无不乱也。夫吾向所谓非圣人而作书，其书破道，非天子而作书，其书破治者，不过忧其附会经义，示民以杂；测量治术，示民以明。示民以杂，民则难信；示民以明，民则难治。

故遂断之破道与治，是为横议，其人可诛，其书可烧耳；非真有所大诡于圣经，极害于王治也，而然且如此。若夫今日之书，则岂复苍帝造字之时之所得料，亦岂复始皇燔烧之时之所得料哉？是真一诛不足以蔽其辜，一烧不足以灭其迹者。而祸首罪魁，则汉人诏求遗书，实开之衅。故曰烧书之祸烈，求书之祸尤烈也。

烧书之祸，祸在并烧圣经。圣经烧，而民不兴于善，是始皇之罪万世不得而原之也。求书之祸，祸在并行私书。私书行而民之于恶乃至无所不有，此汉人之罪亦万世不得而原之也。然烧圣经，而圣经终大显于后世，是则始皇之罪犹可逃也。若行私书，而私书遂至灾害蔓延不可复救，则是汉人之罪终不活也。呜呼！君子之至于斯也，听之则不可，禁之则不能，其又将以何法治之与哉？曰：吾闻之，圣人之作书也以德，古人之作书也以才。知圣人之作书以德，则知六经皆圣人之糟粕，读者贵乎神而明之，而不得栉比字句，以为从事于经学也。知古人之作书以才，则知诸家皆鼓舞其菁华，览者急须搴裳去之，而不得捃拾齿牙以为谭言之微中也。于圣人之书而能神而明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敢于《易》之下作《易》传，《书》之下作《书》传，《诗》之下作《诗》传，《礼》之下作《礼》传，《春秋》之下作《春秋》传也。何也？诚愧其德之不合，而惧章句之未安，皆当大拂于圣人之心也。于诸家之书而诚能搴裳去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肯于《庄》之后作广《庄》，《骚》之后作续《骚》，《史》之后作后《史》，《诗》之后作拟《诗》，稗官之后作新稗官也。何也？诚耻其才之不逮，而徒唾沫之相袭，是真不免于古人之奴也。夫扬汤而不得冷，则不如且莫进薪；避影而影愈多，则不如教之勿趋也。恶人作书，而示之以圣人之德，与夫古人之才者，盖为游于圣门者难为言，观于才子之林者难为文，是亦止薪勿趋之道也。然圣人之德，实非夫人之能事；非夫人之能事，则非予小子今日之所敢及也。彼古人之才，或犹夫人之能事；犹夫人之能事，则庶几予小子不揣之所得及也。夫古人之才也者，世不相延，人不相及。庄周有庄周之才，屈平有屈平之才，马迁有马迁之才，杜甫有杜甫之才，降而至于施耐庵有施耐庵之才，董解元有董解元之才。才之为言材也。凌云蔽日之姿，其初本于破核分荚；于破核分荚之时，具有凌云蔽日之势；于凌云蔽日之时，不出破核分荚之势，此所谓材之说也。又才之为言裁也。有全锦在手，无全锦在目；无全衣在目，有全衣在心；见其领，知其袖；见其襟，知其帔也。夫领则非袖，而襟则非帔，然左右相就，前后相合，离然各异，而宛然共成者，此所谓裁之说也。今天下之人，徒知有才者始能构思，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构思以后；徒知有人者始能立局，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立局以后；徒知有才者始能琢句，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琢句以后；徒知有才者始能安字，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安字以后。此苟且与慎重之辩也。言有才始能构思、立局、琢句而安字者，此其人，外未尝矜式于珠玉，内未尝经营于惨淡，隤然放笔，自以为是，而不知彼之所为才实非古人之所为才，正是无法于手而又无耻于心之事也。言其才绕乎构思以前、构思以后，乃至绕乎布局、琢句、安字以前以后者，此其人，笔有左右，墨有正反；用左笔不安换右笔，用右笔不安换左笔；用正墨不现换反墨；用反墨不现换正墨；心之所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心之所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圣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神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者，文章之化境也。夫文章至于心手皆不至，则是其纸上无字、无句、无局、无思者也。而独能令千万世下人之读吾文者，其心头眼底乃窅窅有思，乃摇摇有局，乃铿铿有句，而烨烨有字，则是其提笔临纸之时，才以绕其前，才以绕其后，而非陡然卒然之事也。故依世人之所谓才，则是文成于易者，才子也；依古人之所谓才，则必文成于难者，才子也。依文成于易之说，则是迅疾挥扫，神气扬扬者，才子也。依文成于难之说，则必心绝气尽，面犹死人者，才子也。故若庄周、屈平、马迁、杜甫，以及施耐庵、董解元之书，是皆所谓心绝气尽，面犹死人，然后其才前后缭绕，得成一书者也。庄周、屈平、马迁、杜甫，其妙如彼，不复具论。若夫施耐庵之书，而亦必至于心尽气绝，面犹死人，而后其才前后缭绕，始得成书，夫而后知古人作书，其非苟且也者。而世之人犹尚不肯审己量力，废然歇笔，然则其人真不足诛，其书真不足烧也。夫身为庶人，无力以禁天下之人作书，而忽取牧猪奴手中之一编，条分而节解之，而反能令未作之书不敢复作，已作之书一旦尽废，是则圣叹廓清天下之功，为更奇于秦人之火。故于其首篇叙述古今经书兴废之大略如此。虽不敢自谓斯文之功臣，亦庶几封关之丸泥也。

金批本：序二

观物者审名，论人者辨志。施耐庵传宋江，而题其书曰《水浒》，恶之至，迸之至，不与同中国也。而后世不知何等好乱之徒，乃谬加以“忠义”

之目。呜呼！忠义而在《水浒》乎哉？忠者，事上之盛节也；义者，使下之大经也。忠以事其上，义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与人之大道也；义者，处己之善物也。忠以与乎人，义以处乎己，则圣贤之徒也。若夫耐庵所云“水浒”也者，王土之演则有水，又在水外则曰浒，远之也。远之也者，天下之凶物，天下之所共击也；天下之恶物，天下之所共弃也。若使忠义而在水浒，忠义为天下之凶物、恶物乎哉！且水浒有忠义，国家无忠义耶？夫君则犹是君也，臣则犹是臣也，夫何至于国而无忠义？此虽恶其臣之辞，而已难乎为吾之君解也。父则犹是父也，子则犹是子也，夫何至于家而无忠义？

此虽恶其子之辞，而已难乎为吾之父解也。故夫以忠义予《水浒》者，斯人必有怼其君父之心，不可以不察也。且亦不思宋江等一百八人，则何为而至于水浒者乎？其幼，皆豺狼虎豹之姿也；其壮，皆杀人夺货之行也；其后，皆敲朴劓刖之馀也；其卒，皆揭竿斩木之贼也。有王者作，比而诛之，则千人亦快，万人亦快者也。如之何而终亦幸免于宋朝之斧锧？彼一百八人而得幸免于宋朝者，恶知不将有若干百千万人，思得复试于后世者乎？耐庵有忧之，于是奋笔作传，题曰《水浒》，意若以为之一百八人，即得逃于及身之诛戮，而必不得逃于身后之放逐者，君子之志也。而又妄以忠义予之，是则将为戒者而应将为劝耶？豺狼虎豹而有祥麟威凤之目，杀人夺货而有伯夷、颜渊之誉，劓刖之馀而有上流清节之荣，揭竿斩木而有忠顺不失之称，既已名实牴牾，是非乖错，至于如此之极，然则几乎其不胥天下后世之人，而惟宋江等一百八人，以为高山景行，其心向往者哉！是故由耐庵之《水浒》言之，则如史氏之有《梼杌》是也，备书其外之权诈，备书其内之凶恶，所以诛前人既死之心者，所以防后人未然之心也。由今日之《忠义水浒》言之，则直与宋江之赚入伙、吴用之说撞筹无以异也。无恶不归朝廷，无美不归绿林，已为盗者读之而自豪，未为盗者读之而为盗也。呜呼！名者，物之表也；志者，人之表也。名之不辨，吾以疑其书也；志之不端，吾以疑其人也。

削忠义而仍《水浒》者，所以存耐庵之书其事小，所以存耐庵之志其事大。虽在稗官，有当世之忧焉。后世之恭慎君子，苟能明吾之志，庶几不易吾言矣哉！

金批本：序三

施耐庵《水浒》正传七十卷，又楔子一卷，原序一篇亦作一卷，共七十二卷。今与汝释弓。序曰，吾年十岁，方入乡塾，随例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书，意惛如也。每与同塾儿窃作是语：不知习此将何为者？又窥见大人彻夜吟诵，其意乐甚，殊不知其何所得乐？又不知尽天下书当有几许？

其中皆何所言，不雷同耶？如是之事，总未能明于心。明年十一岁，身体时时有小病。病作，辄得告假出塾。吾既不好弄，大人又禁不许弄，仍以书为消息而已。

吾最初得见者，是《妙法莲华经》。次之，则见屈子《离骚》。次之，则见太史公《史记》。次之，则见俗本《水浒传》。是皆十一岁病中之创获也。《离骚》苦多生字，好之而不甚解，记其一句两句吟唱而已。《法华经》、《史记》解处为多，然而胆未坚刚，终亦不能常读。

其无晨无夜不在怀抱者，吾于《水浒传》可谓无间然矣。吾每见今世之父兄，类不许其子弟读一切书，亦未尝引之见于一切大人先生，此皆大错。夫儿子十岁，神智生矣，不纵其读一切书，且有他好，又不使之列于大人先生之间，是驱之与婢仆为伍也。汝昔五岁时，吾即容汝出坐一隅，今年始十岁，便以此书相授者，非过有所宠爱，或者教汝之道当如是也。吾犹自记十一岁读《水浒》后，便有于书无所不窥之势。吾实何曾得见一书，心知其然，则有之耳。

然就今思之，诚不谬矣。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天下之格物君子，无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学者诚能澄怀格物，发皇文章，岂不一代文物之林？

然但能善读《水浒》，而已为其人绰绰有馀也。《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夫以一手而画数面，则将有兄弟之形；一口吹数声，斯不免再吷也。施耐庵以一心所运，而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无他，十年恪物而一朝物格，斯以一笔而写百千万人，固不以为难也。格物亦有法，汝应知之。格物之法，以忠恕为门。何谓忠？天下因缘生法，故忠不必学而至于忠，天下自然，无法不忠。火亦忠；眼亦忠，故吾之见忠；钟忠，耳忠，故闻无不忠。吾既忠，则人亦忠，盗贼亦忠，犬鼠亦忠。盗贼犬鼠无不忠者，所谓恕也。夫然后物格，夫然后能尽人之性，而可以赞化育，参天地。今世之人，吾知之，是先不知因缘生法。

不知因缘生法，则不知忠。不知忠，乌知恕哉？是人生二子而不能自解也。

谓其妻曰：眉犹眉也，目犹目也，鼻犹鼻，口犹口，而大儿非小儿，小儿非大儿者，何故？而不自知实与其妻亲造作之也。夫不知子，问之妻。夫妻因缘，是生其子。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夫妻之事者；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其子之面者。审知其理，而睹天下人之面，察天下夫妻之事，彼万面不同，岂不甚宜哉！忠恕，量万物之斗斛也。因缘生法，裁世界之刀尺也。施耐庵左手握如是斗斛，右手持如是刀尺，而仅乃叙一百八人之性情、气质、形状、声口者，是犹小试其端也。

若其文章，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又何异哉！吾既喜读《水浒》，十二岁便得贯华堂所藏古本，吾日夜手钞，谬自评释，历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如此者，非吾有读《水浒》之法，若《水浒》固自为读一切书之法矣。吾旧闻有人言：庄生之文放浪，《史记》之文雄奇。始亦以之为然，至是忽咥然其笑。古今之人，以瞽语瞽，真可谓一无所知，徒令小儿肠痛耳！夫庄生之文，何尝放浪？《史记》之文，何尝雄奇？彼殆不知庄生之所云，而徒见其忽言化鱼，忽言解牛，寻之不得其端，则以为放浪；徒见《史记》所记皆刘项争斗之事，其他又不出于杀人报仇、捐金重义为多，则以为雄奇也。若诚以吾读《水浒》之法读之，正可谓庄生之文精严，《史记》之文亦精严。不宁惟是而已，盖天下之书，诚欲藏之名山，传之后人，即无有不精严者。何谓之精严？

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是也。夫以庄生之文杂之《史记》，不似《史记》，以《史记》之文杂之庄生，不似庄生者，庄生意思欲言圣人之道，《史记》摅其怨愤而已。其志不同，不相为谋，有固然者，毋足怪也。

若复置其中之所论，而直取其文心，则惟庄生能作《史记》，惟子长能作《庄子》。吾恶乎知之？吾读《水浒》而知之矣。夫文章小道，必有可观，吾党斐然，尚须裁夺。古来至圣大贤，无不以其笔墨为身光耀。只如《论语》一书，岂非仲尼之微言，洁净之篇节？然而善论道者论道，善论文者论文，吾尝观其制作，又何其甚妙也！《学而》一章，三唱“不亦”；叹“觚”之篇，有四“觚”字，馀者一“不”、两“哉”而已。“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其文交互而成。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法传接而出。

“山”“水”“动”“静”“乐”“寿”，譬禁树之对生。“子路问闻斯行”，如晨鼓之频发。其他不可悉数，约略皆佳构也。彼《庄子》、《史记》，各以其书独步万年，万年之人，莫不叹其何处得来。若自吾观之，彼亦岂能有其多才者乎？皆不过以此数章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者也。《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其人不出绿林，其事不出劫杀，失教丧心，诚不可训。然而吾独欲略其形迹，伸其神理者，盖此书七十回、数十万言，可谓多矣，而举其神理，正如《论语》之一节两节，浏然以清，湛然以明，轩然以轻，濯然以新，彼岂非《庄子》、《史记》之流哉！不然，何以有此？如必欲苛其形迹，则夫十五《国风》，淫污居半；《春秋》所书，弑夺十九。不闻恶神奸而弃禹鼎，憎《梼杌》而诛倚相，此理至明，亦易晓矣。嗟乎！人生十岁，耳目渐吐，如日在东，光明发挥。如此书，吾即欲禁汝不见，亦岂可得？今知不可相禁，而反出其旧所批释，脱然授之于手也。夫固以为《水浒》之文精严，读之即得读一切书之法也。汝真能善得此法，而明年经业既毕，便以之遍读天下之书，其易果如破竹也者，夫而后叹施耐庵《水浒传》真为文章之总持。

不然，而犹如常儿之泛览者而已。是不惟负施耐庵，亦殊负吾。汝试思文，吾如之何其不郁郁哉！

皇帝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五日

金批本：贯华堂所藏古本《水浒传》前自有序一篇，今录之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四十而未仕，不应更仕；五十不应为家；六十不应出游。何以言之？用违其时，事易尽也。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澡头面，裹巾帻，进盘飧，嚼杨木。诸事甫毕，起问可中？中已久矣！中前如此，中后可知。一日如此，三万六千日何有！以此思忧，竟何所得乐矣？每怪人言某甲于今若干岁。夫若干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可取而数之否？可见已往之吾，悉已变灭。不宁如是，吾书至此同，此句以前己疾变灭。是以可痛也！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谈，其谁曰不然？然亦何曾多得。有时风寒，有时泥雨，有时卧病，有时不值，如是等时，真住牢狱矣。舍下薄田不多，多种秫米，身不能饮，吾友来需饮也。舍下门临大河，嘉树有荫，为吾友行立蹲坐处也。舍下执炊爨、理盘槅者，仅老婢四人；其馀凡畜童子大小十有馀人，便于驰走迎送、传接简贴也。舍下童婢稍闲，便课其缚帚织席。缚帚所以扫地，织席供吾友坐也。吾友毕来，当得十有六人。然而毕来之日为少，非甚风雨，而尽不来之日亦少。

大率日以六七人来为常矣。吾友来，亦不便饮酒，欲饮则饮，欲止先止，各随其心，不以酒为乐，以谈为乐也。吾友谈不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遥，传闻为多。传闻之言无实，无实即唐丧唾津矣。亦不及人过失者，天下之人本无过失，不应吾诋诬之也。所发之言，不求惊人，人亦不惊；未尝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际，世人多忙，未曾尝闻也。吾友既皆绣淡通阔之士，其所发明，四方可遇。然而每日言毕即休，无人记录。有时亦思集成一书，用赠后人，而至今阙如者：名心既尽，其心多懒，一；微言求乐，着书心苦，二；身死之后，无能读人，三；今年所作，明年必悔，四也。是《水浒传》七十一卷，则吾友散后，灯下戏墨为多；风雨甚，无人来之时半之。然而经营于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莫篱落之下，五更卧被之中，垂首拈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或若问：言既已未尝集为一书，云何独有此传？则岂非此传成之无名，不成无损，一；心闲试弄，舒卷自恣，二；无贤无愚，无不能读，三；文章得失，小不足悔，四也。呜呼哀哉！吾生有涯，吾呜呼知后人之读吾书者谓何？但取今日以示吾友，吾友读之而乐，斯亦足耳。且未知吾之后身读之谓何，亦未知吾之后身得读此书者乎？吾又安所用其眷念哉！东都施耐庵序。

（此序也是金圣叹所撰）

金批本：宋史断

《宋史纲》

淮南盗宋江掠京东诸郡，知海州张叔夜击降之。

史臣断曰：赦罪者，天子之大恩；定罪者，君子之大法。宋江掠京东诸郡，其罪应死，此书“降”而不书“诛”，则是当时已赦之也。盖盗之初，非生而为盗也。父兄失教于前，饥寒驱迫于后，而其才与其力，又不堪以郁郁让人，于是无端入草，一啸群聚，始而夺货，既而称兵，皆有之也。然其实谁致之失教，谁致之饥寒，谁致之有才与力而不得自见？“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成汤所云，不其然乎？孰非赏之亦不窃者？而上既陷之，上又刑之，仁人在位，而民可为，即岂称代天牧民之意哉！故夫降之而不诛，为天子之大恩，处盗之善法也。若在君子，则又必不可不大正其罪，而书之曰盗者。君子非不知盗之初，非生而为盗，与夫既赦以后之乐与更始，亦不复为盗也。君子以为天子之职，在养万民；养万民者，爱民之命，虽蜎飞蠕动，动关上帝生物之心。君子之职，在教万民；教万民者，爱民之心，惟一朝一夕，必谨履霜为冰之惧。故盗之后，诚能不为盗者，天子力能出之汤火而置之衽席，所谓九重之上，大开迁善之门也。乃盗之后未必遂无盗者，君子先能图其神奸而镇以禹鼎，所谓三尺之笔，真有雷霆之怒也。盖一朝而赦者，天子之恩；百世不改者，君子之法。宋江虽降而必书曰盗，此《春秋》谨严之志，所以昭住戒、防未然、正人心、辅王化也。后世之人不察于此，而裒然于其外史，冠之以忠义之名，而又从而节节称叹之。呜呼！彼何人斯，毋乃有乱逆之心矣夫。

张叔夜之击宋江而降之也，《宋史》大书之曰知海州者何？予之也。何予乎张叔夜？予其真能知海州者也。何也？盖君子食君之食，受君之命，分君之地，牧君之民，则曰知某州。知之为言司其事也。老者未安，尔知其安；少者未育，尔知其育；饥者未食，尔知树畜；寒者未衣，尔知蚕桑；劳者未息，尔知息之；病者未愈，尔知愈之；愚者未教，尔知教之；贤者未举，尔知举之。夫如是，然后谓之不废厥职。三年报政，而其君劳之，锡之以燕享，赠之以歌诗，处之以不次，延之以黄阁。盖知州真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非苟且而已也。自官箴既坠，而肉食者多。民废田业，官亦不知；民学游手，官亦不知；民多饥馁，官亦不知；民渐行劫，官亦不知。如是，即不免至于盗贼蜂起也。而问其城郭，官又不知；问其兵甲，官又不知；问其粮草，官又不知；问其马匹，官又不知。嗟乎！既已一无所知，而又欺其君曰：吾知某州。夫尔知某州何事者哉？《宋史》于张叔夜击降宋江，而独大书知海州者，重予之也。

史臣之为此言也，是犹宽厚言之者也。若夫官知某州，则实何事不知者乎？关节，则知通也；权要，则知跪也；催科，则知加耗也；对簿，则知罚赎也；民户殷富，则知波连以逮之也；吏胥狡狯，则知心膂以托之也。其所不知者，诚一无所知；乃其所知者，且无一而不知也。嗟乎！嗟乎！一无所知，仅不可以为官；若无一不知，不且俨然为盗乎哉！诚安得张叔夜其人，以击宋江之馀力而遍击之也！

《宋史目》

宋江起为盗，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掠十郡，官军莫敢婴其锋。知毫州侯蒙上书，言江才必有大过人者，不若赦之，使讨方腊以自赎。帝命蒙知东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张叔夜知海州。江将至海州，叔夜使间者觇所向。江径趋海滨，劫巨舟十馀，载卤获。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设伏近城，而出轻兵，距海诱之战，先匿壮卒海旁，伺兵合，举火焚其舟。贼闻之，皆无斗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贼，江乃降。

史臣断曰：观此而知天下之事无不可为，而特无为事之人。夫当宋江以三十六人起于河朔，转掠十郡，而十郡官军莫之敢婴也。此时岂复有人谓其饥兽可缚，野火可扑者哉！一旦以朝廷之灵，而有张叔夜者至。夫张叔夜，则犹之十郡之长官耳，非食君父之食独多，非蒙国家之知遇独厚也者。且宋江，则亦非独雄于十郡，而独怯于海州者也。然而前则恣其劫杀，无敢如何；后则一朝成擒，如风迅扫者。此无他，十郡之长官，各有其妻子，各有其货重，各有其禄位，各有其性命，而转顾既多，大计不决，贼骤乘之，措手莫及也。张叔夜不过无妻子可恋，无赀重可忧，无禄位可求，无性命可惜。所谓为与不为，维臣之责；济与不济，皆君之灵，不过如是。而彼宋江三十六人者，已悉絷其臂而投麾下。呜呼！史书叔夜募死士得千人，夫岂知叔夜固为第一死士乎哉！《传》曰：“见危致命。”又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又曰：“我战则克。”又曰：“可以寄百里之命。”张叔夜有焉，岂不矫矫社稷之臣也乎！

侯蒙欲赦宋江使讨方腊，一语而八失焉。以皇皇大宋，不能奈何一贼，而计出于赦之使赎。夫美其辞则曰“赦”、曰“赎”，其实正是温语求息，失朝廷之尊，一也。杀人者死，造反者族，法也。劫掠至于十郡，肆毒实惟不小，而轻与议赦，坏国家之法，二也。方腊所到残破，不闻皇师震怒，而仰望扫除于绿林之三十六人，显当时之无人，三也。诱一贼攻一贼，以冀两斗一伤，乌知贼中无人不窥此意而大笑乎？势将反教之合，而令猖狂愈甚，四也。武功者，天下豪杰之士捐其头颅肢体而后得之，今忽以为盗贼出身之地，使壮夫削色，五也。《传》言：“四郊多垒，大夫之辱。”今更无人出手犯难，为君解忧，而徒欲以诏书为弭乱之具，有负养士百年之恩，六也。

有罪者可赦，无罪者生心，从此无治天下之术，七也。若谓其才有过人者，则何不用之未为盗之先，而顾荐之既为盗之后，当时宰相为谁，颠倒一至于是，八也。呜呼！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如侯蒙其人者，亦幸而遂死耳。脱真得知东平，恶知其不大败公事，为世稚笑者哉！何罗贯中不达，犹祖其说，而有《续水浒传》之恶札也。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

刻《忠义水浒传》缘起

自忠义之说不明，而人文俱乱矣。人乱则盗贼繁兴，文乱则邪说横恣，识者有犹之。乃曰禁盗而盗愈难禁，曰正文喻文愈难正者，何也？庄语之不足以厌人心，以禁盗正文之人未必自禁自正也。故欲世知忠孝节义之事，当由童而习之。如晦翁之小学，闲翁之小儿语，早宜讲明，自衣冠翰墨之间，有清宁之理。然百年树人，匪伊朝夕，急则治标。莫若用俗以易俗，反经以正经。故特评此传行世，使览者易晓。亦知《水浒》惟以招安为心，而名始传，其人忠义也。

施、罗惟以人情为辞，而书始传，其言忠义也。所杀好贪淫秽，皆不忠不义者也。道揆法守，拒不相因哉？故能大法小廉，不拂民性，使好勇疾贫之辈，无以为口实，则盗弭矣。且即以此写愚夫愚妇之情者，写圣贤之情，则文体亦得矣。正辞禁非，或有权巧。盖正史不能摄下流，而稗说可以醒通国。化血气为德性，转鄙俚为菁华，其于人文之治，未必无小补云。大涤馀人识。

（《忠义水浒传》芥子园刻本卷首）

王望如：五才子水浒序

《水浒》一书七十回，为一百八人作列传，或谓东都施耐庵所着，或谓越人罗贯中所作，皆不可知，要不过编辑绿林之劫杀以示戒也。原其意，盖日：之百八人者，非宋朝之乱臣贼子耶？苟生尧舜之世，井田学校，各有其方，皆可为耳目股肱，奔走御侮之具，不幸生徽宗时，或迫饥寒，或逼功令，遂相率而为盗耳。作者之旨，不责下而责上，其词盖探绝而痛恶之，其心则悲悯而矜疑之，亦有关世道之书，与宜淫导欲诸稗史迥异也。近见《续文献通考．经籍志》中，亦列《水浒》，且以“忠义”命之，又不可使闻于邻国。试问此百八人者，始而夺货，继而杀人，为王法所必诛，为天理所不贷，所谓“忠义”者如是，天下之人不尽为盗不止？

岂作者之意哉！吴门金圣叹反而正之，列以“第五才子”，为其文章妙天一卜也，其作者示戒之苦心，犹未阐扬殆尽。余则补其所未逮，曰：《水浒》百八人非忠义，皆可为忠义。

是子舆氏祖述孔子性相近之论，而创为性善之意也夫。

时顺治丁酉冬月桐庵老人书于醉耕堂墨室。

（《评论出像水浒传》醉耕堂刻本卷首）

忠义水浒全传发凡

一、传始于左氏，论者犹谓其失之诬，况稗说乎！顾意主劝惩，虽诬而不为罪。今世小说家杂出，多离经叛道，不可为训。间有借题说法，以杀盗淫妄，行警醒之意者；而仃拾而非全书，或捏饰而非习见；虽动喜新之目，实伤雅道之亡，何若此书之为正耶？昔贤比于班、马，余谓进于丘明，殆有《春秋》之遗意焉，故允宜称传。

一、梁山泊属山东充州府，《志》作泺，称八百里，张之也。然昔人欲平此泊，而难于贮水，则亦不小矣。传不言梁山，不言宋江，以非贼地，非贼人，故仅以“水浒”名之。浒，水涯也，虚其辞也。

盖明率土王臣，江非敢据有此泊也。其居海滨之思乎？罗氏之命名微矣！

一、忠义者，事君处友之善物也。不忠不义，其人虽生已朽，而其言虽美弗传。此一百八人者，忠义之聚于山林者也；此百廿回者，忠义之见于笔墨者也。失之于正史，求之于稗官；失之于衣冠，求之于草野。盖欲以动君子，而使小人亦不得借以行其私，故李氏复加“忠义”二字，有以也夫。

一、书尚评点，以能通作者之意，开览者之心也。得则如着毛点睛，毕露神采；失则如批颊涂面，污辱本来，非可苟而已也。今于一部之旨趣，一回之警策，一句一字之精神，无不拈出，使人知此为稗家史笔，有关于世道，有益于文章，与向来坊刻，迥乎不同。

如按曲谱而中节，针铜人而中穴，笔头有舌有眼，使人可见可闻，斯评点所最贵者耳。

一、此书曲尽情状，已为写生，而复益之以绘事，不几赘乎？虽然，于琴见文，于墙见尧，几人哉？是以云台凌烟之画，幽风流民之图，能使观者感奋悲思，神情如对，则像固不可以已也。今别出新裁，不依旧样，或特标于目外，或叠采于回中，但拔其尤，不以多为贵也。

一、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者，有嫌一百廿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家照应之法。不知大手笔者，正不尔尔，如本内王进开章而不复收缴，此所以异于诸小说，而为小说之圣也欤！

一、旧本去诗词之烦芜，一虑事绪之断，一虑眼路之迷，颇直截清明。第有得此以形容人态，顿挫文情者，又未可尽除。兹复为增定：或窜原本而进所有，或逆古意而去所无。惟周劝惩，兼善戏谑，要使览者动心解颐，不乏咏叹深长之致耳。

一、订文音字，旧本亦具有功力，然淆讹舛驳处尚多。如首引一词，便有四谬。试以此刻对勘旧本，可知其馀。至如耐之为奈，躁之为燥，犹云书错。若混“戴”作“带”，混“煞”作“杀”，混“闩”作“拴”；“冲”“衝”之无分，“径”“竟”之莫辨，遂属义乖。如此者，更难枚举，今悉校改。其音缀字下，虽便寓目；然大小断续，通人所嫌，故总次回尾，以便翻查。回远者例观，音异者别出。若半字可读，俗义可通者，或用略焉。

一、立言者必有所本，是书盖本情以造事者也，原不必取证他书。况《宋鉴》及《宣和遗事》姓名人数，实有可征，又《七修类纂》亦载姓名，述贯中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今以二文弁简，并列一百八人之里籍出身，亦便览记，以助谈资。

一、纪事者提要，纂言者钩玄，传中李逵已有提为寿张传者矣。如鲁达、林冲、武松、石秀、张顺、李俊、燕青等，俱可别作一传，以见始末。至字句之隽好，即方言谑言（罒头），足动人心。今特揭出，见此书碎金，拾之不尽。坡翁谓“读书之法，当每次作一意求之”，小说尚有如此之美，况正史乎？

（《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传》袁无涯刻本卷首）

金批本：读第五才子书法

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如《史记》须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发挥出来，所以他于《海侠》、《货殖传》特地着精神。乃至其馀诸记传中，凡遇挥金杀人之事，他便啧啧赏叹不置。一部《史记》，只是“缓急人所时有”六个字，是他一生着书旨意。《水浒传》却不然。施耐庵本无一肚皮宿怨要发挥出来，只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寻个题目，写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故其是非皆不谬于圣人。后来人不知，却是《水浒》上加“忠义”字，遂并比于史分发愤着书一例，正是使不得。

《水浒传》有大段正经处，只是把宋江深恶痛绝，使人见之，真有犬彘不食之恨。从来人却是不晓得。

《水浒传》独恶宋江，亦是歼厥渠魁之意，其馀便饶恕了。

或问：施耐庵寻题目写出自家锦心绣口，题目尽有，何苦定要写此一事？

答曰：只是贪他三十六个人，便有三十六样出身，三十六样面孔，三十六样性格，中间便结撰得来。

题目是作书第一件事。只要题目好，便书也作得好。

或问：题目如《西游》、《三国》，如何？答曰：这个都不好。《三国》人物事本说话太多了，笔下拖不动，踅不转，分明如官府传话奴才，只是把小人声口替得这句出来，其实何曾自敢添减一字。《西游》又太无脚地了，只是逐段捏捏撮撮，譬如大年夜放烟火，一阵一阵过，中间全没贯串，便使人读之，处处可住。

《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若《史记》妙处，《水浒》已是件件有。

凡人读一部书，须要把眼光放得长。如《水浒传》七十回，只用一目俱下，便知其二千馀纸，只是一篇文字。中间许多事体，便是文字起承转合之法，若是拖长看去，却都不见。

《水浒传》不是轻易下笔，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已算过百十来遍。若使轻易下笔，必要第一回就写宋江，文字便一直帐，无擒放。

某尝道《水浒》胜似《史记》，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其实《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

作《水浒传》者，真是识力过人。某看他一部书，要写一百单八个强盗，却为头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一也；三十六员无罡，七十二座地煞，却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显见逆天而行，二也；盗魁是宋江了，却偏不许他便出头，另又幻一晁盖盖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现，四也；临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结，五也。

三个“石碣”字，是一部《水浒传》大段落。

《水浒传》不说鬼神怪异之事，是他气力过人处。《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

《水浒传》并无“之乎者也”等字，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真是绝奇本事。

《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至于中间事迹，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亦有两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

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无非为他把一百八个人性格，都写出来。

《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

《水浒传》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人家子弟稍识字，便当教令反复细看，看得《水浒传》出时，他书便如破竹。

江州城劫法场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大名府劫法场一篇；一发奇绝。

潘金莲偷汉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潘巧云偷汉一篇，一发奇绝。景阳冈打虎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沂水县杀虎一篇，一发奇绝。真正其才如海。

劫法场，偷汉，打虎，都是极难题目，直是没有下笔处，他偏不怕，定要写出两篇。

《宣和遗事》具载三十六人姓名，可见三十六人是实有。只是七十回中许多事迹，须知都是作书人凭空造谎出来。如今却因读此七十回，反把三十六个人物都认得了，任凭提起一个，都似旧时熟识，文字有气力如此。

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时迁、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

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卤处，他也有些粗卤；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细。然不知何故，看来便有不及武松处。想鲁达已是人中绝顶，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处。

《水浒传》只是写人粗卤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受羁靮，阮小七粗卤是悲愤无说处，焦挺粗卤是气质不好。

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无一个入得他眼。《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语。

看来作文，全要胸中先有缘故。若有缘故时，便随手所触，都成妙笔；若无缘故时，直是无动手处，便作得来，也是嚼蜡。

只如写李逵，岂不段段都是妙绝文字，却不知正为段段都在宋江事后，故便妙不可言。盖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诈，故处处紧接出一段李逵朴诚来，做个形击。

其意思自在显宋江之恶，却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枪，本要杀人，反使出一身家数。

近世不知何人，不晓此意，却节出李逵事来，另作一册，题曰“寿张文集”，可谓咬人屎撅，不是好狗。

写李逵色色绝倒，真是化工肖物之笔。他都不必具论；只如逵还有兄李达，便定然排行第二也，他却偏要一生自叫李大，直等急切中移名换姓时，反称作李二，谓之乖觉。试想他肚里，是何等没分晓。

任是真正大豪杰好汉子，也还有时将银子买得他心肯。独有李逵，便银子也买他不得，须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样人。

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业来，然琢削元气也不少。

吴用定然是上上人物，他奸猾便与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

宋江是纯用术数去笼络人，吴用便明明白白驱策群力，有军师之体。

吴用与宋江差处，只是吴用却肯明白说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说自家志诚质朴。

宋江只道自家笼罩吴用，吴用却又实实笼罩宋江。两个人心里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写得真是好看煞人。

花荣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写得另是一样气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个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对之，龌龊都销尽。

杨志、关胜是上上人物。杨志写来是旧家子弟，关胜写来全是云长变相。

秦明、索超是上中人物。

史进只算上中人物，为他后半写得不好。

呼延灼却是出力写得来的，然只是上中人物。

卢俊义、柴进只是上中人物。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然终不免带些呆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柴进无他长，只有好客一节。

朱仝与雷横，是朱仝写得好。然两人都是上中人物。

杨雄与石秀，是石秀写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杨雄竟是中下人物。

公孙胜便是中上人物，备员而已。

李应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体面上定得来，写处全不见得。

阮小二、阮小五、张横、张顺，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刘唐是中上人物，徐宁、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却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过一部书了。虽《国策》、《史记》都作事迹搬过去，何况《水浒传》。

《水浒传》有许多文法，非他书所曾有，略点几则于后：有倒插法。谓将后边要紧字，蓦地先插放前边。如五台山下铁匠间壁父子客店，又大相国寺岳庙间壁菜园，又武大娘子要同王干娘去看虎，又李逵去买枣糕，收得汤隆等是也。

有夹叙法。谓急切里两个人一齐说话，须不是一个说完了，又一个说，必要一笔夹写出来。如瓦官寺崔道成说“师兄息怒，听小僧说”，鲁智深说“你说你说”等是也。

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

字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动。

有大落墨法。如吴用说三阮，杨志北京斗武，王婆说风情，武松打虎，还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庄等是也。

有绵针泥刺法。如花荣要宋江开枷，宋江不肯；又晁盖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劝住，至最后一次便不劝是也。笔墨外，便有利刃直戳进来。

有背面铺粉法。如要衬宋江奸诈，不觉写作李逵真率；要衬石秀尖利，不觉写作杨雄糊涂是也。

有弄引法。谓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如索超前，先写周谨；十分光前，先说五事等是也。《庄子》云：“始终青萍之末，盛于土囊之口”。《礼》云：“鲁人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

有獭尾法。谓一段大文字后，不好寂然便住，更作馀波演漾之。如梁中书东郭演武归去后，如县时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冈来，遇着两个猎户；血溅鸳鸯楼后，写城壕边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又写二解争虎；潘金莲偷汉后，又写潘巧云偷汉；江州城劫法场后，又写大名府劫法场；何涛捕盗后，又写黄安捕盗；林冲起解后，又写卢俊义起解；朱仝、雷横放晁盖后，又写朱仝、雷横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尽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冲买刀与杨志卖刀，唐牛儿与郓哥，郑屠肉铺与蒋门神快活林，瓦官寺试禅杖与蜈蚣岭试戒刀等是也。

有极不省法。如要写宋江犯罪，却先写招文袋金子，却又先写阎婆惜和张三有事，却又先写宋江讨阎婆借，却又先写宋江舍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

有极省法。如武松迎入阳谷县，恰遇武大也搬来，正好撞着；又如宋江琵琶亭吃鱼汤后，连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纵法。如白龙庙前，李俊、二张、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却写李逵重要杀入城去；还有村玄女庙中，赵能、赵得都已出去，却有树根绊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临了又加倍吃吓是也。

有横云断山法。如两打祝家庄后，忽插出解珍、解宝争虎越狱事；又正打大名城时，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鳅谋财倾命事等是也。只为文字太长了，便恐累坠，故从半腰间暂时闪出，以间隔之。

有莺胶续弦法。如燕青往梁山泊报信，路遇杨雄、石秀，彼此须互不相识。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径，又岂有止一小径之理？看他将顺手借如意子打鹊求卦，先斗出巧来，然后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来等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来。

旧时《水浒传》，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闲事。此本虽是点阅得粗略，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文法；不惟晓得《水浒传》中有许多文法，他便将《国策》、《史记》等书，中间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来。旧时子弟读《国策》、《史记》等书，都只看了闲事，煞是好笑。

《水浒传》到底只是小说，子弟极要看，及至看了时，却凭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

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这些文法，他便《国策》、《史记》等书都肯不释手看，《水浒传》有功于子弟不少。

旧时《水浒传》，贩夫皂隶都看；此本虽不曾增减一字，却是与小人没分之书，必要真正有锦绣心肠者，方解说道好。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卷四）

批评水浒传述语

和尚自入龙湖以来，口不停诵，手不停批者三十年，而《水浒传》《西厢曲》尤其所不释手者也。盖和尚一肚皮不合时宜，而独《水浒传》足以发抒其愤懑，故评之为尤详。

据和尚所评《水浒传》，玩世之词十七，持世之语十三，然玩世处亦俱持世心肠也，但以戏言出之耳，高明者自能得之语言文字之外。

《水浒传》讹字极多，和尚谓不必改正，原以通俗与经史不同故耳。故一切如“代”为“带”、“的”为“得”之类，俱照原本不改一字。

和尚评语中亦有数字不可解，意和尚必自有见，故一如原本云。

和尚又有《清风史》一部，此则和尚手自删削而成文者也，与原本《水浒传》绝不同矣，所谓太史公之豆腐帐，非乎？和尚读《水浒传》，第一当意黑旋风李逵，谓为梁山泊第一尊活佛，特为手订《寿张县令黑旋风集》。此则令人绝倒者也，不让《世说》诸书矣。艺林中亦似少此一段公案不得。

小沙弥怀林谨述。

梁山泊一百单八人优劣

李逵者，梁山泊第一尊活佛也，为善为恶，彼俱无意。宋江用之，便知有宋江而己，无成心也，无执念也。借使道君皇帝能用之，我知其不为蔡京、高俅、童贯、杨戩矣。其次如石秀之为杨雄，鲁达之为林冲，武松之为施恩，俱是也。

若夫宋江者，逢人便拜，见人便哭，自称曰“小吏小吏”，或招曰“罪人罪人”，的是假道学真强盗也，然能以此收拾人心，亦非无用人也。当时若使之为相，虽不敢日休休一个臣，亦必能以人事君，有可观者矣。至于吴用，一味权谋，全身奸诈，佛性到此，澌灭殆尽，倘能置之帷幄之中，似亦可与陈平诸人对垒。屈指梁山，有如此者。若其馀诸人，不过梁山泊中一班强盗而已矣，何足一言哉！何足言哉！或曰：其中尽有事穷势迫，为宋公明勾引入伙，如秦明、呼延灼等辈，它可概以强盗目之？予谓不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便是强盗耳。独卢俊义、李应，在诸人中稍可原耳，亦终不如祝氏三雄、曾氏五虎之为得死所也。

《水浒传》一百回文字优劣世上先有《水浒传》一部，然后施耐庵、罗贯中借笔墨拈出。若夫姓某名某，不过劈空捏造，以实其事耳。如世上先有淫妇人，然后以杨雄之妻、武松之嫂实之；世上先有马泊六，然后以王婆实之；世上先有家奴与主母通奸，然后以卢俊义之贾氏、李固实之。若管营，若差拨、若童超，若薛霸，若富安，若陆谦，情状逼真，笑语欲活，非世上先有是事，即令文人面壁九年，呕血十石，亦何能至此哉！亦何能至此哉！此《水浒传》之所以与天地相终始也与？其中照应谨密，曲尽苦心，亦觉琐碎，反为可厌。至于披挂战斗，阵法兵机，都剩技耳，传神处不在此也。更可恶者，是九天玄女、石碣天文两节，难道夭地故生强盗，而又遣鬼神以相之耶？决不然矣。读者毋为说梦痴人前其可。

又论《水浒传》文字

《水浒传》，虽小说家也，实讯滥百家，贯串三教。鲁智深临化数语，已揭内典之精微，罗真人、清道人、戴院长，义极道家之变幻，独其有心贬抑儒家，只以一主伦当之，局量匾浅，智识卑陋，强盗也做不成，可发一笑。至于战法阵图，人情土俗，百工技艺，无所不有，具搜罗殆尽，一无遗漏者也。更可喜者，如以一丈青配合王矮虎，王定六追随郁保四，一长一短，一肥一瘦，天地悬绝，具堪绝倒，文思之巧，乃至是哉！恐读者草草看过，又为拈出，以作艺林一段佳话。如李大哥举动爽利，言语痛快，又多不经人道之语，极其形容，不可思议，既有寿张令公之集，兹不具举。

（《明容与堂刻水浒传》卷首）

出像水浒传总论

施耐庵着《水浒》，申明一百八人之罪状，所以责备徽宗、蔡京之暴政也。然严于论君相，而宽以待盗贼，令读之者日生放辟邪侈之乐，且归罪朝廷以为口实，人又何所惮而不为盗？馀故深亮其着书之苦心，而又不能不深憾其读书之流弊。

后世读貂之家，冠以“忠义”，盖痛恶富贵利达之士，敲骨吸髓，索人金钱，发愤而创为此论。其言益令盗贼作护身符，余谓不可使闻邻国。诚哉其不可使闻邻国也！细阅金圣叹所评，始以“天下太平”四字，终以“天下太平”四字，始以石碣放妖，终以石碣收妖，发明作者大象之所在。招举李逵，独罪宋江，责其私放晃盖，责其谋夺晁盖。其旨远，其词文，而馀最服其终之以恶梦，俾盗贼不寒而慄。天下乱汉代州郡，有才着闻者，例得辟为功曹椽属，往往洊历以致公卿。宋江豪猾大侠，草泽无赖，生当盛时，必不郁郁居人下。拘以名位，摩以爵禄，自不至犯上作乱而为盗。最可异者，世人将钱买官，宋江则将钱买盗。将钱买官者，事发治以盗之贼；将钱买盗者，事发加以官之名。若论时宜，公明何其得计也。

闻之蜃之为妖也，吐气成云，为城郭，为楼台，为奇花异草，为怪兽珍禽，能令登楼游览之士，注目而视，延颈而望，倾耳而听，握手而道。无其事也，不敢谓无其形，有其形也，不敢谓无其事，有诗有赋有记以表章之。馀之论《水浒》也，亦若是而已矣。史称淮南盗宋江，遍掠河北十郡，海州知州张叔夜击之，令其讨方腊以赎罪耳，不闻有天罡地煞之说也。一百八人未必尽有其人，而着《水浒》者，则既己着其人矣，一百八人未必尽有其事，而着《水浒》者，则既已着其事矣。既已着其人，不得一谓无其人多既已着其事，不得谓无其事。且纵观古往今来，兴亡治乱之际，如《水浒》之人之事者，如较列眉，如指诸掌，又不可胜数，则又安得不借题发论，而就事言事也哉？苏东坡居黄，侘傺无聊，强人说鬼。夫鬼其不可见者，说之荒唐，近于子虚，近于乌有，近于无是公。以耳语耳，犹之以瞽语瞽，徒以生人疑惑，说也不如J七不说也。若《水浒》之人之事，譬诸钟馨，敲者有心，闻者有意，初不等之于海市蜃楼，幻也而答之以真，谑也而对之以庄。言之无罪，而闻之得以自戒，不犹愈于东坡之口辈也乎？

（《评论出像水浒传》醉耕堂刻本卷首）

试看书林主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

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沧海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袁眉先作此一段引首，便与寻常小说不同。

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袁眉仍以为妖魔，妙。

金回哀哉乎！此书既成，而命之曰《水浒》也。是一百八人者，为有其人乎？

为无其人乎？试有其人也，即何心而至于水浒也？为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设言一百八人，而又远托之于水涯。

吾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一百八人而无其人，犹已耳；一百八人而有其人，彼岂真欲以宛子城、蓼儿洼者，为非复赵宋之所覆载乎哉！吾读《孟子》，至“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二语，未尝不叹。纣虽不善，不可避也，海滨虽远，犹纣地也。

二老倡众去故就新，虽以圣人，非盛节也。彼孟子者，自言愿学孔子，实未离于战国游士之习，故犹有此言，未能满于后人之心。若孔子，其必不出于此。

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于伯夷、太公居海避纣之志矣。大义灭绝，其何以训？若一百八人而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设言也。为此书者，吾则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为如此设言。然以贤如孟子，犹未免于大醇小疵之讥，其何责于稗官。后之君子，亦读其书，哀其心可也。

古人著书，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储材，又复若干年经营点窜，而后得脱于稿，裒然成为一书也。今人不会看书，往往将书容易混帐过去。于是古人书中所有得意处，不得意处，转笔处，难转笔处，趁水生波处，翻空出奇处，不得不补处，不得不省处，顺添在后处，倒插在前处，无数方法，无数筋节，悉付之于茫然不知，而仅仅粗记前后事迹，是否成败，以助其酒前茶后，雄谭快笑之旗鼓。呜呼！《史记》称五帝之文尚不雅驯，而为荐绅之所难言，奈何乎今忽取绿林豪猾之事，而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读者之精神不生，将作者之意思尽没，不知心苦，实负良工，故不辞不敏，而有此批也。

此一回，古本题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谓也。以瘟疫为楔，楔出祈禳；以祈禳为楔，楔出天师；以天师为楔，楔出洪信；以洪信为楔，楔出游山；以游山为楔，楔出开碣；以开碣为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此所谓正楔也。中间又以康节、希夷二先生，楔出劫运定数；以武德皇帝、包拯、狄青，楔出星辰名字；以山中一虎一蛇，楔出陈违、杨春；以洪福骄情傲色，楔出高俅、蔡京；以道童猥獕难认，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马作结尾，此所谓奇楔也。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金夹好诗。○一部大书诗起、诗结，天下太平起，天下太平结。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姓邵，讳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金夹一个算数先生。袁夹名儒特出邵康节。为叹五代残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时朝属梁，暮属晋，正谓是：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

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

金夹十五、五十，颠倒大衍河图中宫二数，便妙。袁夹颠倒巧合。袁眉添出五姓，又作四句，便不寡薄。

后来感得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金夹大书武德皇帝，见此一朝，不用掉文袋子。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金夹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妖魔出世，黑气一道。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金夹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英雄勇猛，智量宽洪，自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金夹绝妙好辞。可见全部枪棒，悉从一王之制矣。袁眉二语雄快。即以传中本色语，提赞主人翁，用意最妙。那天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因此上，邵尧夫先生赞道：袁夹又描写出来，妙。“一旦云开复见天！”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一般。

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金夹又一个算数先生。○两位先生胸中，算定有六六三十六员，重之七十二座矣。袁眉处士特出陈抟。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金夹藏下一大部评话。“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颠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间受禅，开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传位与御弟太宗。金夹立乎元，指乎宋，传位御弟，传疑也。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传位与真宗皇帝，真宗又传位与仁宗。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金夹又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袁眉霹雳大仙与赤脚大仙，文曲武曲，亦影吸天罡地煞星辰。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给黄榜，召人医治，感动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金夹忽然转出一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星辰作引。袁夹也少不得。化作一老叟前来揭了黄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天子圣旨，教进内苑看视太子。那老叟直至宫中，抱着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子便不啼哭。金夹奇事奇文。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见化阵清风而去。耳边道八个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金夹忽然从一座星辰，又转出两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作引，妙妙。○八个字只是四个字，奇情奇文。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金夹星辰以座论，奇事。星辰可以下来，奇事。星辰被玉帝差遣下来，奇事。玉帝差遣星辰下来辅佐天子，奇事。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金夹申吕岳降，傅说列星，变用得好。袁眉贤臣特殊出包龙图、狄武襄。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个年号。自天圣元年癸亥登基，至天圣九年，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这九年谓之一登；金夹一登二登三登，有据无据，撰成妙语。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这九年亦是丰富，谓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这九年田禾大熟，谓之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金夹九年一登，又九年二登，又九年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笔意都从康节、希夷两先生生来。袁眉三段叙得详略虚实不同，亦是史笔。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道乐极悲生：嘉祐三年春间，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证。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

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开封府主包待制袁眉又描写出来，妙。亲将惠民和济局方，自出俸资合药，救治万民。那里医治得，金夹自是正事，不可不先补出。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议，都向待漏院中聚会，伺候早朝，奏闻天子。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金夹合成九数，阳极于九，数之穷也。易穷则变，变出一部水浒传来。芥眉极没要紧，亦有点缀。（袁眉：）正似春秋纪年之始。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已毕，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金夹自是正论，不可不先补出。袁眉只此两句，便是一通禳灾救民奏疏的条目，万古可行。祈禳天灾，救济万民。”余评赵参政所奏，有忠贞之心，奈数至此，岂能避宥者哉！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容夹圣主。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芥眉此等没正经奏章，偏用一极正人以实之，犯小说家可笑破绽，正其随俗游戏，不认真求异处。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金夹不必真出希文，只是临文相借耳。○先是药局，次是修省，第三段方转出祈禳来。容夹冤枉冤枉。容眉冤我小范老子。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金夹诏。并降御香一柱，金夹香。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金夹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金夹诏。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背了诏书，金夹诏。盛了御香，金夹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迳投信州贵溪县来。不止一日，金夹省。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金夹是日官员接诏，报知道众。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金夹次日官员送太尉，道众接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着。金夹上下前后，诏书居中，锦心绣口，随笔成妙。洪太尉便间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容眉瘟疫盛行，为君为相底，无调燮手段，反去求一道士，可笑可笑。余评洪信至，即问天师有，奉命之心切也。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

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金夹诏。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下着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贫道等时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亲捧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金夹此语不独指祈禳瘟疫也。夫天子则岂有不要救万民者？天子要救万民，则岂有不倚托太尉者？太尉若无诚心，则岂能救得万民者？太尉救不得万民，则岂能仰答天子者？语虽不多，而其指甚远，其斯以为真人也乎？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容夹吃素便志诚了？既然恁地，依着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金夹诏。手里提着银手炉，降降地烧着御香。金夹香。容夹痴子痴子。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金夹总是教太尉以为天子救万民之要诀，非为今日请天师叮咛也。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金夹丑话。○朝廷贵官四字，驱却无数英雄入水泊，此语却是此老说起。容夹好货。在京师时重裀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金夹妙语绝倒。○重茵列鼎，尚自倦怠，何不以调元赞化而将息之。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着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金夹写得出色。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金夹写得出色。扑地跳出一个吊猜白额锦毛大虫来。金夹先写风，次写吼，次写大虫，只是一笔，便有多少段落。○初开簿第一条好汉。袁夹着色。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金夹千载欺君卖国人收场最后语。扑地望后便倒。那大虫望着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金夹奇句。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金夹奇句。浑身却如中风麻木，金夹奇句。两腿一似斗败公鸡；金夹奇句。○四句一句一样，皆奇绝之文。袁眉形容绝倒。口里连声叫苦。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着，金夹香。○可不写诏？诏在背上，定当如故也。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金夹四字连读始妙。重茵列鼎，尚自倦怠者，其胸中口中，每每有此四字也。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金夹写得出色。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金夹写得出色。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金夹亦先写风，次写响，次写蛇。○开簿第二条好汉。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金夹香。○前无此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盘陀石边。但见那条大蛇，迳抢到盘陀石边，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余评洪信见二怪而有惧唬，则他人见亦皆□□矣，□□一□□乎？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粟子比馄饨儿大小。金夹此非前详后略，正是从四句外，增出一句耳。袁夹此处只形容一句，便不惹厌。口里骂那道士：袁眉初是心里想，次是口里怨，今口里骂，转达变转增。“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金夹香。整顿身上诏敕金夹诏。○前不及诏，此并及诏，都妙。并衣服，巾帧，却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金夹法变，不然，上去到几时了。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但见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管铁笛，笑吟吟地正过山来。金夹一蛇一虎后，忽接入此段，笔墨变幻不可言。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金夹好货。容夹蠢。道童不睬，只顾吹笛。金夹写得妙极。太尉连间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袁夹铁笛亦不虚冷。指着洪太尉，金夹写得妙极。说道：“你来此问，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金夹只合答云：你是太尉，如何得见？容夹蠢。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余评祖师能驾鹤往京，真得仙家妙术。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容夹高。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去了。金夹写得妙极。袁眉道童只是笑，不笑不足以为道童。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分付他？一定是了。”金夹此四字写尽从来太尉自以为是。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諕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着提炉，金夹香。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着，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金夹好货。容夹又说嘴了。袁眉事过便说大话，富贵中痴顽人往往如此。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覆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金夹一部水浒传一百八人总赞。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傍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管铁笛，正过山来。我便问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金夹只说其一，不说其二。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琐？”金夹此一句直兜至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马之后，见一部所列一百八人，皆朝廷贵官嫌其猥琐，而失之于牝牡骊黄之外者。○何独不言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狰狞耶？容夹蠢。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金夹一百八员，所谓额外之人也。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容夹还是无眼。袁眉世间当面错过者甚多。真人道：“太尉，且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金夹诏书毕。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金夹龙香毕。袁眉都有着落。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已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金夹天下本无喜好，游山游出来。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着，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金夹以九天、紫微、北极、太乙、三官等殿，引出驱邪一殿；以驱邪一殿，引出伏魔一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格子；门上使着胳膊大锁锁着，交叉上面贴着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詹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金夹写得怕人。○笔墨淋漓之至。太尉指着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着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金夹奇想奇文。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馀年，也只听闻。”金夹妙。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金夹先惊。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袁眉也胆大。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真人禀道：“太尉，此殿决下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金夹一禀。太尉笑道：金夹次笑。“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容夹是。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容夹大是。袁眉也说得有理。我读一鉴之书，金夹好东西，好文法。容夹卖弄。袁夹生得好。芥夹语生得奇。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容夹秀才气。快快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金夹又禀。太尉大怒，金夹次怒。指着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土阻当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金夹看他随口搊出人罪案来，前后太尉一辙也。容夹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容夹是。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金夹后来许多刺配军州，只照前官律断。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金夹真人犹怕太尉权势，况其他哉！芥眉千古如此。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一齐都到殿内，黑洞洞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着，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别物，只中央一个石碣，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跌坐，大半陷在泥里。金夹一部大书七十回，以石碣起，以石碣止，奇绝。○碣字俗本讹作碑字。照那石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金夹与第七十回一样作章法。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着“遇洪而开。”金夹奇事奇文。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金夹次又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容夹直得卖弄。‘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容夹聪明。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余评开洞放碑罪须莫能亦逃数亦信开矣。

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金夹又禀。容夹痴。太尉大怒，金夹次又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甚么！碣上分明凿着遇我而开，容夹说得有理。你如何阻当？快与我唤人来开！”

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容夹痴道士。太尉那里肯听。金夹详书真人一禀、再禀、又禀、又禀者，以深明天罡地煞出世之不容易也。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碣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只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方可丈围。金夹石碣之下石龟，石龟之下石板，写得郑重之至。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金夹掘到石板，又复苦禀，写得郑重之至。容夹一发痴了。袁眉真人信得天师禁戒真，不轻意许开，太尉信得碑上谶记真，决意要开，几番往返，不厌其烦。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金夹骇人之笔。○他日有称我者，有称俺者，有称小可者，有称洒家者，有称我老爷者，皆是此句化开。余评放走天罡地煞皆星将收难当满洪信不开而自有变矣。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颠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容夹不济。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老祖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容夹何不早说？上立石碣，凿着龙章凤篆姓名，镇住在此。金夹楔者，以物出物之谓。此篇因请天师，误开石碣，所谓楔也。俗本不知，误入正书，失之远矣。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当时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理殿宇，竖立石碣，不在话下。金夹了。

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金夹画出太尉。容夹何不对天子说道“遇洪而开”？袁眉只要瞒得天子过，从来边臣皆传受此衣钵。

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金夹只闻人说足矣，不必铺叙醮事也。“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金夹省。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金夹瘟疫亦楔也，醮事亦楔也，天师亦楔也，太尉亦楔也。既已楔出三十六员天罡，七十二座地煞矣，便随手收拾，不复更用也。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宗皇帝嫡孙，金夹为前传位御弟太宗句吐气，此传外别传之法也。袁眉好点欠。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那时天下太平，金夹一部大书数万言，却以以天下太平四字起，天下太平四字止，妙绝。四方无事。

且住！若真个太平无事，今日开书演义又说着些甚么？金夹忽然掉笔一转，转达出一部大书来。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书，一百四十句题目，有分教：

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儿洼内聚蛟龙。

毕竟如何缘故，且听初回分解。

容评李载贽曰，水浒传事节都是假的，说来却似逼真，所以为妙。常见近来文集，乃有真事说做假者，真钝汉也！何堪与施耐庵罗贯中作奴。

袁评禳瘟是救世婆心，放魔是显忠手段，作者于简首拈出，大有深意。

王曰宋仁宗去太祖、太宗政教不远，天灾流行，下罪已之诏以回天变．宰相赵哲、参知政事文彦博、大学士包拯、大元帅狄青皆正人君子，辅佐太平，况范仲淹尤所称引君当道者，岂以祈禳瘟疫，引重天师？金圣叹所云“楔子”，以物出物谓之“楔”，皆无中生有，凭空结构之词。此稗官野史，所以不可尽信。

又曰：天罡地煞，何代蔑有，非若虎兜之可藏押，龟玉之可韫椟者。但遇着圣明君相．降龙伏虎，辟日之中天，小星不得逞其焰也．张真人以石碣镇妖魔，上写“遇洪而开”，气运至此，虽造化亦无如之何．人莫逃天，洪信何罪之有！

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金回一部大书七十回，将写一百八人也。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乱自下生，不可训也，作者之所必避也；乱自上作，不可长也，作者之所深惧也。一部大书七十回，而开书先写高俅，有以也。

高俅来而王进去矣。王进者，何人也？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盖孝子也。

吾又闻古有“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之语，然则王进亦忠臣也。孝子忠臣，则国家之祥麟威凤、圆璧方珪者也。横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竖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则当尊之，荣之，长跽事之。必欲骂之，打之，至于杀之，因逼去之，是何为也！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矣，则是高俅来，而一百八人来矣。王进去后，更有史进。史者，史也。寓言稗史亦史也。夫古者史以记事，今稗史所记何事？殆记一百八人之事也。记一百八人之事，而亦居然谓之史也何居？从来庶人之议皆史也。庶人则何敢议也？庶人不敢议也。庶人不敢议而又议，可也？天下有道，然后庶人不议也。今则庶人议矣。何用知其天下无道？

曰：王进去，而高俅来矣。

史之为言史也，固也。进之为言何也？曰：彼固自许，虽稗史，然已进于史也。史进之为言进于史，固也。王进之为言何也？曰：必如此人，庶几圣人在上，可教而进之于王道也。必如王进，然后可教而进之于王道，然则彼一百八人也者，固王道之所必诛也。

一百八人，则诚王道所必诛矣，何用见王进之庶几为圣人之民？曰：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犹其可见者也。更有其不可见者，如点名不到，不见其首也；一去延安，不见其尾也。无首无尾者，其犹神龙欤？诚使彼一百八人者，尽出于此，吾以知其免耳，而终不之及也。一百八人终不之及，夫而后知王进之难能也。

不见其首者，示人乱世不应出头也；不见其尾者，示人乱世决无收场也。

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以天罡第一星宋江为主；而先做强盗者，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虽作者笔力纵横之妙，然亦以见其逆天而行也。

次出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盖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为虎为蛇，皆非好相识也。何用知其为是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曰：楔子所以楔出一部，而天师化现恰有一虎一蛇，故知陈达、杨春是一百八人之总号也。

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金夹只是顺手从楔子写来，却将从来国步升降，天运循环，一笔提尽，使读者便有上失其道，忆散乐矣之痛也。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金夹开书第一样脚色。作书者盖深着破国亡家，结怨连祸之皆由是辈始也。○言子弟则有为之父兄者矣，失教之罪，谁实任之？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金夹毛旁者何物也，而居然自以为立人，人亦从而立人之，盖当时诸公衮衮者，皆是也。○奇绝之文。容夹太尉大名如此得来。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袁夹埋燕青根。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金夹甚矣，诗书词赋之易，而仁义礼智能信行忠良之难也，观于高俅，不其然乎！容夹这不只高俅。袁夹四字刺得轻深。袁眉与前忠良呼应。袁眉高俅也会枪棒，也会断配，也会为人借养抬纳，只仁义礼智、信行忠良不会，皆影对水浒中人。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金夹生铁之子未有不使钱者，可笑可叹。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在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余评俅被断责，若胯下之辱无异。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金夹极写高俅狼狈，以深恶之也。○不容他在家，却容他在朝，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金夹奇句。袁眉细叙来历，便知其人。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金夹一路以年计，以月计，以日计，皆史公章法。○一住三年。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迳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一封书。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金夹如画。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着他？金夹看他处处安着不得，与府尹所断，如出一口。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容眉是。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袁眉开药铺的便知平毒，识甘苦，说出教儿之法，更是一种良药。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金夹曲折之笔。住了十数日，金夹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金夹细甚妙甚。不然，迭配回来人，如何可见小苏学士去。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金夹苏学士也，而又曰小，彼何人斯也？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容眉婉转而来遇合，甚奇。袁眉渐渐近贵，何等步骤。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董将仕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金夹又与将仕如出一口，见天下不容也。不如做个人情，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金夹王太尉也而亦曰小，彼何人斯也？他便欢喜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金夹住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金夹忽作一结结住，下又另起，文字顿挫有法。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芥眉点缀冷话，有味有情。忽一日，金夹省，而笔势突兀可喜。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金夹小苏学士、小王太尉、小舅端王，嗟乎！既已群小相聚矣，高俅即欲不得志，亦岂可得哉！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金夹诚乃巍巍圣德。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金夹一样省文笔法。踢毬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金夹又一样省文笔法。袁夹又数一番，语有晕色。袁眉细说端王本事，便见与高俅合拍。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金夹凭空忽然生出。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袁眉看玩古董的形状性情，俱令活现。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金夹忽然生出狮子，又忽然陪出笔架，狮子实，笔架虚，极文章之致也。容眉原来玉匠却是高俅的座上。袁夹都有情趣。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金夹不赞狮子，却赞笔架，而已赞狮子之极矣。笔法妙不可言。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金夹了。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金夹又陪一色。用黄罗包袱包了，金夹又陪一色。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金夹一路都是申荐，此行却是突然，令读者出于意外。袁眉并送一件活物。余评高俅得赍玉石器于端王，则起身肆奸之渐在此。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着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道：“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金夹贤士大夫，军国重事。袁夹凑巧。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院公引到庭门。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条；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揣在绦儿边；金夹横嵌一句在绦下靴上，写出踢毬身分，奇妙之极。袁眉不惟写出踢毬腔板，且嵌此二句在腰系足穿之间，更见行文之妙。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逼门相伴着蹴气毬。金夹活画出来。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金夹奇想奇文，淋漓跳跃。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金夹奇想奇文。端王见了大喜，容眉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金夹姓名不作一句出。受东人使令，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毬？你唤做甚么？”金夹玩器亦楔子也。既已楔出气毬，便略而不论矣。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金夹始出姓名。胡乱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金夹进身之易如此，皆天为之也。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金夹奇句。但踼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踼，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踼几脚，端王喝采，金夹先引一笔，下乃极写之。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金夹那身分是一段，这气毬是一段，今下一段，便以鳔胶粘住矣。上一段，却忽然从半句虚歇住，盖不忍言之也。这气毬一似鳔胶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金夹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金夹固非王都尉之所料也。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金夹只略带。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金夹特致其辞。踢得两脚好气毬，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欢喜，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金夹了。○都尉亦楔子也，既已楔出端王，便亦略而不论也。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金夹忽又作一结结住，下又另起，文字顿挫有法。未两个月，金夹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金夹大书玉清一号，以吊动天罡地煞也。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金夹一向无事者，无所事于天下也。忽一日与高俅道者，天下从此有事也。作者于道君皇帝每多微辞焉，如此类是也。“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金夹没半年间。袁眉边功滥叙，私恩骤迁，千古同弊。余评徽宗以高俅为殿帅，则播□□政□□渐矣。

高俅得做太尉，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金夹开书处一筹人物，却似神龙无首，写得妙绝。袁眉高俅是忌药，王进是引药，却从此两人说起。此用逆法，用离法，文字来龙最为灵妙。──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金夹二语是一部大书门面家风，读者须要处处着眼。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有患病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昇的儿子？”金夹轻轻生出王昇，以为衔怨之由。读之，但见其出笔之突兀，不知其用笔之轻妙也。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金夹可骇。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金夹句句骂王进，句句映高俅，妙绝。袁眉小人开口便是托势，因自家惯托势故也。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金夹小人偏有口给。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金夹得此一笔，便令王进为无瑕之壁，不似后文众人身犯刑法。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金夹看他文字，极尽起抑跌顿之妙。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金夹不惟注明，兼令高俅本事出丑，又见宋时军功可笑。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子母二人抱头而哭。金夹写王进全是孺子之色，不作英雄身分。○一子母二人。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容夹高。容眉贤母。只恐没处走！”金夹为一百八人脑后下针。袁眉恐用人者少，到处是高俅耳。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金夹普天下想来，只此一处，读之，令我想，令我哭。芥眉能用人者可致人身命，此英雄系属可感可怜处。当下子母二人金夹二子母二人。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金夹张牌。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袁眉伏林冲、智深境地。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金夹一个去了。当夜子母二人金夹三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金夹担。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的。金夹马。等到五更，天色未明，金夹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金夹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金夹又一个去了。王进自去备了马，金夹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金夹孝子如画。家中粗重都弃了；金夹照前细软二字。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金夹担。跟在马后，金夹孝子如画。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金夹不出酸枣门。取路望延安府来。金夹也去了。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金夹已牌。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金夹一个来。只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金夹半日。并无有人。看看待晚，金夹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金夹又一个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金夹黄昏。两个见他当夜不归，金夹一夜。又不见了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金夹次日。○两个去。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金夹两个来。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金夹此自是王进传耳，与彼二人亦复何涉，只如是省去好。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子母二人金夹四子母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一月有馀，金夹省。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金夹五子母二人。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着了！”子母二人欢喜，金夹一段为错过宿头作地耳，却宛然一幅孝子慈母行乐图也。○六子母二人。袁眉情景如画。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金夹迤逦生出事情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金夹先写柳树。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金夹放担。○敲门多时，犹未放担，写赶路情景如画。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子母二人金夹七子母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金夹孝子如画。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金夹先写打麦场。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金夹一路曲曲写担写马，妙绝。子母二人，金夹八子母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袁眉便是好人声口。王进子母二人金夹九母子二人。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金夹第一个姓张人。原是京师人。因为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子母二位金夹十母子二人。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金夹只如此妙。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子母金夹十一子母二人。无故相扰，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金夹只如此妙。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金夹一路写马，至此将马忽作一收。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金夹后文水穷云起，全仗此语作线。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金夹一路写担，至此将担亦忽作一收。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金夹十二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金夹写得精细之至。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金夹欲便接史进，而嫌其突也，又作迁延以少迟之，真乃文生情，情生文，极笔墨摇曳之妙也。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容眉好个贤地主。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金夹偏与听得声唤不接，妙。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痛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金夹庄主何曾有心疼方，只因如此便好迁延转出史进来耳。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子母二人金夹十三子母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金夹行文至此路绝矣，无转处矣。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膞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金夹何意一转，有此炫烂之文，令人耳目骇动也。容夹忍俊不住。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芥眉高眼慈心，有此失口。“这棒也使得好了，金夹诚于中形于外。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金夹全是高眼慈心，亦复儒者气象。袁眉真有本领，不妨自任。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金夹此处写史进负气，正令后文纳头便拜出色。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金夹写史进负气可笑。容眉这小斯使得。袁眉有此强气，才肯死心服人。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金夹写王进全是儒者气象，妙妙。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容夹圣父。

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金夹四字妙。盖王进此来，不曾带棒，打麦场上，又无第二棒也。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金夹名家自有家数，妙绝。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金夹写史进负气，好笑。容夹此子可教。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金夹不是寻常家数。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金夹史进好笑。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金夹不是寻常家数。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金夹史进好笑。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金夹不是寻常家数，妙绝。○只一棒法写得便如生龙活虎，此岂书生笔墨之所及耶！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金夹史进好笑。○写史进，便活写出不经事后生来。容眉如画。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金夹又妙，全是儒者气象。道：“休怪，休怪。”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容夹也服善。芥眉拜得痛快。“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金夹妙绝史进，快绝史进，令人有生子当如九纹龙之叹也。○没奈何只得五字，史进负气语。王进道：“我母子二人金夹十四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金夹与脱衣照。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金夹与前不同。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袁眉亦奇。荀陈之会尚不能如此亲密真率。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袁夹有眼。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抟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金夹十五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

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袁眉致此感激，才是孝义根本。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金夹想即高太尉所学也。只好看，上阵无用。容眉如今世上，哪一件不是花棒？哪能一件上阵用得的？可叹可叹！小人从新点拨他。”金夹纯是慈心高眼。余评史旱灾得遇王进教习武艺，后名振史家庄。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金夹前写负气不肯拜，此写拜了再又拜，可见史进之于王进，全不是今世投拜门生也。芥眉好贤父，好贤徒。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金夹行文至此又路绝矣，又无转处矣，忽然先伏一奇峰在此。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金夹可称史林。袁眉才叙家门，何等步骤。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金夹将母而去，此其所以为王进也。呕死其母，此其所以为史进也。两两写来，对照入妙。余评太公言妻被子气死，正是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肩膞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金夹一部书一百单八人，而为头先叙史进，作者盖自许其书，进于史矣。九纹龙之号，亦作者自赞其书也。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金夹十六子母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注：金字旁间，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扒，一一学得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金夹少不得。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金夹十七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芥眉一说一番精采。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余评太公父子苦留，此有敬贤之心。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金夹担。备了马，金夹马。子母二人金夹十八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王进请娘乘了马，金夹孝子如画。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金夹悌弟又如画。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袁眉天下无无情的好汉，丈夫自有泪，亦洒离别间。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子母二人金夹十九子母二人。自取关西路上去了。金夹安身立命去也。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金夹开书第一筹人物，从此神龙无尾，写得妙绝。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金夹数语写史进精神之极，遂与春夏读书，秋科射猎，一样争胜。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患证，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没了。金夹完太公，令文字省手。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中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金夹好笔法。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金夹史进亦有坐定之日。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金夹要写人在松林里张望，却先写风在松林里透过，笔法妙不可言。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金夹来得异，若直起少华山，作书亦有何难。袁眉从碎小闲淡处生出节目来，情景逼现。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标兔李吉。金夹笔势忽振忽落。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金夹随手搊出一矮丘乙郎，不知者谓是闲文，却不知其便已预陪王四，以见李吉之于史进庄上人，无一不熟也。○吃碗酒，照王四醉妙。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余评观李吉不敢过来之言，则史大郎名威可知矣。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金夹如此过入少华山。金眉一座奇峰忽然跌落，然后却向李吉口中重复跌起峰头，行文如在山阴道中也。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金夹过入少华山，曲曲折折。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金夹以獐儿兔儿，引出虎儿蛇儿，曲折之笔。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金夹陡然转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金夹此六字，直与最后照夜玉狮子马，作章法。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金夹一百单八人，先出三地煞，文心纵横苍莽之甚。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金夹非表三人也，正挑史进也。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金夹若无此句，便有睡里梦里之诮也。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金夹仍结归野味，使文字有篇段。袁眉又我（找）分付李吉一句，极淡极真，如对面说者，真是史笔。李吉唱个喏自去了。金夹完李吉。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金夹一路写史进英雄，写史进雁快，写史进阔绰，写史进殷实，笔笔精神之极。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皂注：口字旁皂。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金夹读之，令人壮气，真好史进也。袁眉料得到，备得密，制大敌者不过如是。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金夹详。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金夹出身处甚好。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郤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当日朱武郤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金夹看他曲曲折折而来。袁眉可见粮饷要紧。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金夹奇曲之想，又有奇曲之笔以副之。袁夹未便及史进，好。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金夹上文从史进说到少华山，便有李吉一篇奇曲文字。此文从少华山说到史进，便有杨春一篇奇曲文字。真如双龙天矫矣。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容夹是。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乌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容夹是。我不信！”容眉这人通得。袁眉话尽雄壮可喜，然正是形出史进雄壮。喝叫小喽啰：“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金夹上文劫华阴县是宾，打史家庄是主。宾者，所以引乎主也。此既得主，仍不弃宾，文章周致之甚。金眉第六番方递入下传，行文步骤千古未有。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金夹好。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金夹好。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膞，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金夹从三四百人眼中看出，妙妙。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金夹好。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啰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膞；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金夹亦从史进眼中看出。小喽啰趁势便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繇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

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见当里正，金夹闲话亦不落空。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繇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金夹好话。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金夹好话绝倒。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怀里来；金夹便学王进家数。史进轻舒猿臂，金夹字法。款纽狼腰，金夹字法。只一挟，金夹字法。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金夹字法。款款揪住了线搭膞，金夹字法。只一丢，丢落地，金夹字法。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金夹如画。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金夹史进叫绑陈达，众人赶走喽罗，大将意在大将，小卒意在小卒，写得甚好。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金夹此句极似发狠，却不知正是迁延，一部都用此法。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金夹又写众人喝采，文字精神之极。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金夹出喽罗。牵着空马，金夹字字不空。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拼，如何？”金夹写陈达便有陈达，写杨春又有杨春。袁眉有杨春主战之说，方显朱武知彼知己，是个神机军师。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拼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金夹写朱武又有朱武。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金夹只四字，何等精神，何等气色。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金夹写得如火似锦。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行眼泪。金夹神机军师，亦复名下无虚。○不止是苦计，亦实有义气也。容眉神机军师朱武真个好计，第一策只是投降而已。袁眉朱武亦是真义气，不止苦计。史进下马来金夹史进上马，史进下马，一上一下，史进如虎也。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袁眉下马问如何说，已气平义动矣。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金夹一边说解官请赏，一边说被官逼迫，令人浩叹。袁夹说出根源，已消却解官请赏四字。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迳就死。金夹其言令人感泣，真乃神机军师。容夹好个神机军师，妙计只是如此。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金夹解官则死于官也，又曰英雄手内请死，其视史进如戏也，真乃神机军师。袁眉激烈动情，闻之未有不心软者。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容夹真豪杰。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金夹出于何典？容夹又引一句，妙。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金夹直是下榻留贤，岂是开门揖盗，快哉史进也。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金夹此反嫌其诈。朱武之所以为地煞也。容夹妙。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金夹此反嫌其诈。“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金夹横插二语，奇笔妙笔。袁眉着此二语出史进心事，极紧极动。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容夹真英雄。我放陈达还你，如何？”余评史进叙放陈达由中杨朱二人之策。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金夹此反嫌其诈。容夹妙。袁眉更进一步，义气愈深。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金夹不惟引入后厅，又要酌酒相待，此时三四百史家村人，在外厅打麦场上，大郎视之，真如蚊蚋耳。○写史进粗糙可爱。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容夹妙。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金夹忽为俘虏，忽为上客。快哉史进，千载无此筵席。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金夹史进妙人，令人想杀。○真是成礼而别，笑世上鞠躬之伪也。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容夹还要说嘴。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金夹以下是一节。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啰乘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敲门。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 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袁眉英雄侠烈与廉洁株守者不同，直受金珠，无伤忠义。不受一文，而不能生人杀人者，世亦何用若人乎？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又过半月有馀，金夹以下又是一节。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余评三人将好物送史进，实欲结其心而保其寨矣。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金夹以下又是一节。史进寻思道：金夹弄出也。“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芥眉从往来常情上引出关目，便不是强生节节。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金夹为欲写他巧言误事，却先写他答应官府，是倒插过来之笔。○大郎误矣，安见口舌利便，颇能答应之人，而能托事有成者乎？君子鉴于此，而知能文之士，不足用也。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金夹先以山寨送礼，引出史进送礼；先以送礼吃酒，引出下书汔酒，笔下节节次次妙甚。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金夹史进总结一名。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金夹山寨亦总结一句。○已上文，散叙三段，总结二段，皆为下王四失事作引，非正文也。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金夹有前文吃酒，便令此处汔酒不突然也。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金夹写王四酒醉，不作一番便倒，又转出时常送物事小喽罗来，笔墨回环兜锁，妙不可言。容夹好关目。芥眉近情尽兴，绝好事境，绝好文情。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金夹好。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金夹王四之醉也，便借送物事小喽罗：回书之失也，便借摽兔李吉，笔墨回环兜锁，妙不可言。若俗笔另添出无数人，便令文字散乱无致也。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金夹初是好意相扶。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金夹次是见银起意。“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金夹活是无心拾得。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金夹只认三个名字足矣，不必全书也。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彀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金夹三是误信算命。○写李吉出首，亦复曲曲现时来。袁眉多少人为算命的误了。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金夹回环兜锁，绝世文情。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容夹关目都好。芥眉小冤家结口大冤家，小贼头出首大贼头，直如此巧妙。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金夹尝读坡公赤壁赋“人影在地，仰见明月”二语，叹其妙绝，盖先见影，后见月，便宛然晚步光景也。此忽然脱化此法，写作王四醒来，先见月光，后见松树，便宛然五更酒醒光景，真乃善于用古矣。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金夹前特赞王四赛伯当，正为此眉头一纵耳。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容夹难道不睡的？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金夹上文特赞颇能答应，正为是也。袁眉极误事的人偏会答应。史进听了大喜，容夹分明是供状了，还喜甚么？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容眉好个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金夹于路只见松树林里一只死狗。袁夹有口腔，卖破绽，妙。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金夹便令门外无马，以为下文抵赖地。迳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己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金夹照后不要开门等句。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金夹写得好。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金夹如火。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袁眉结此一回，总挈通部。直教：

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翁曰：史进是个汉子，只是朱武这样军师忒难些。

袁评王教头全身远害，恰似天使他成就一个好徒弟。九纹龙设备防寇，恰似天使他结识三个好汉子。

王曰徽宗喜林灵素讲经，自称教主，道君皇帝盖妖魔之领袖也。妖魔立于朝，则百姓应于野；小人道长，君子道消；高俅至，而王进行，理有必然者。《水浒》一百八人，开口先提孝子王进，以见此人非盗，并见一百八人非生而为盗。

又曰：高俅为东京破落户子弟高二，贫而失教，得志则依草附木而逞奸。九纹龙为华阴县史家村史进，富而失教，壮年则拖枪使棒而为盗，是以君子贵义方焉。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金回此回方写过史进英雄，接手便写鲁达英雄；方写过史进粗糙，接手便写鲁达粗糙；方写过史进爽利，接手便写鲁达爽利；方写过史进剀直，接手便写鲁达剀直。作者盖特地走此险路，以显自家笔力，读者亦当处处看他所以定是两个人，定不是一个人处，毋负良史苦心也。

一百八人，为头先是史进一个出名领众，作者却少于华山上，特地为之表白一遍云：“我要讨个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遗体便点污了。”

嗟乎！此岂独史进一人之初心，实惟一百八人之初心也。盖自一副才调，无处摆划，一块气力，无处出脱，而桀骜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猾之尤者起而乘势呼聚之，而于是讨个出身既不可望，点污清白遂所不惜，而一百八人乃尽入于水泊矣。嗟乎！才调皆朝廷之才调也，气力皆疆场之气力也，必不得已而尽入于水泊，是谁之过也？

史进本题，只是要到老种经略相公处寻师父王进耳，忽然一转，却就老种经略相公外另变出一个小种经略相公来，就师父王进外另变出一个师父李忠来，读之真如绛云在霄，伸卷万象，非复一日之所得定也。

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孔子云：“诗可以兴。”吾于稗官亦云矣。

打郑屠忙极矣，却处处夹叙小二报信，然第一段只是小二一个，第二段小二外又陪出买肉主顾，第三段又添出过路的人，不直文情如绮，并事情亦如镜，我欲刳视其心矣。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金夹如此疑忌，何以谓之神机军师？只因此文独表只进，便不免相借一衬，非真朱武出丑也。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时，我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金夹口齿明快，表尽大郎生平。袁眉一边怕连累，一边径欲同死，愈推愈近。朱武机深，史郎情热。你等起来，放心，别作圆便。且等我问个来历情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金夹反责之，妙绝。○写史进呕气愤，如画。两个都头道：“大郎，你兀自赖哩！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金夹反责之，妙绝。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把在县前看，金夹怕史进语。因此事发。”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金夹如画。容夹是。容眉有光景。袁眉好摹写。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必斗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那两个都头都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袁眉互相哄骗，妙甚。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将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金夹了王四。容夹不必。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袁眉事甚紧须急说省说。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容眉也奇。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金夹显得三人不曾带来。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庄后草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史进却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史进当头，金夹四字独表史进。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罗并庄客，一冲一撞，指东杀西。史进却是个大虫，那里拦当得住；金夹写得有声势。后面火光乱起，杀出条路，冲将出来，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金夹笔势迅疾。史进见了大怒。“仇人见面，分外眼明！”两个都头见势头不好，转身便走。李吉也却待回身。史进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斩做两段。金夹了李吉。容夹快人。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杨春赶上，一个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金夹此处杀李吉，不杀两都头可也。只是不杀，便要来赶，便费周旋，不若杀却，令文字干净。○首史进者，史进杀之；捉陈达、杨春者，杨春杀之。独不及朱牙者，所谓藏机于不用，早为军师留身分也。容夹不是。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金夹不是。袁眉史进杀李吉，陈达、杨春杀两都头，县尉走脱，自应如此排当。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直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金夹四字转出一部书来。“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杂物，尽皆没了！”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师父王教头金夹开言便是师父王教头，表尽史进不忘其本，真可作一部大书领袖也。○我的师父王教头，开言便是此七个字，更无他句可以先之，史进胸中，有老大学问，一笔遂已写尽。袁眉只记得师父，妙。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余评史进辞众人寻王进，此乃出乎无奈不得已而耳。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日，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难留。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金夹可见英雄初念，亦止要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耳。必欲驱之尽入水泊，是谁之过欤？○此句是一百八人初心。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金夹王进教法。○乃所愿则学王进也。○此句为一百八人提出冰心，贮之玉壶，亦不单表只进。容夹既知此矣，何故到此？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袁眉说不落草，究竟落草，英雄心迹，别有所明。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金夹了史庄。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银两，打拴一个包里，馀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

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顶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楂注：手字旁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朱武等洒泪而别，金夹真泪，与前擎着两眼泪，当有不同。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来，免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独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里也有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金夹出笔有牛鬼蛇神之法，令人猜测不出。○这里二字上，省却史进道三字。袁眉直接此数句，眼里心里口里，一时俱现，更无一毫帮衬牵缠，真史迁之笔。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坐位坐了。茶博士问道：“客官，吃甚茶？”史进道：“吃个泡茶。”茶博士点个泡茶放在史进面前。史进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余评史进来到渭州便问王进，此见史进□□切□。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金夹答得胡涂，便留住史进脚。

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进入茶坊里来。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头里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扭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纻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金眉凡接写两人全身打扮处，皆就衣服制度、颜色上互相照耀，以成奇景。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那人入到茶房里面坐下。茶博士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位提辖，便都认得。”史进忙起身施礼道：“客官，请坐，拜茶。”

那人见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金夹象条好汉，方与施礼，甚矣，英雄之异施礼也。若小人处处施礼，这次独何哉？两个坐下。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金夹看得上眼，便叫阿哥，妙绝。你姓什么？”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金夹鲁达紧紧只问史进，史进紧紧只问王进，写得一个心头，一个眼里，各自有事，极其精神。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金夹全不答王进，只是问史进，妙绝。○甚么妙，写出闻名时不肯便伏心事。史进拜道：金夹得一人知我名，便不异拜之，写尽史进少年自喜。“小人便是。”鲁提辖连忙还礼，金夹亦写出格相待。说道：“‘闻名不如见！见面胜如闻名。’金夹绝妙好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金夹直到此处方才放下史进，答还王进，笔法奇崛之极。○恶得高太尉，实是一件事。史进道：“正是那人。”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金夹遥望叫阿哥，妙绝。不在这里。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金夹才种小种，真是奇文。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金夹奇文。○访老种相公，却到小种相公治下，寻师父王进，却与师父李忠相遇，皆凭空变幻之文。那人不在这里。你即是史大郎时，金夹既是史大郎五字，予夺在手。○甫答王进，仍接史进，写得鲁达爱才之极。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金夹豪杰之酒，荣于华衮。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金夹看他何等亲热。袁眉名字相知，亲热乃尔。便出茶坊来。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还你。”金夹欠一处茶钱。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个挽了胳膊，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金夹写史进少年好事。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插把纸标儿在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见了，却认得他。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金夹寻不着一个师父，却寻着一个师父，此师父前并不见，彼师父后并不见，真正奇绝妙绝之文。○此文与前小种经略相公一段对看作章法。袁眉又影出一个师父来，瓜瓞相生，甚有情致。余评史进相遇鲁达、李忠，亦星煞之（疑有缺字）。叫做打虎将李忠。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金夹既是史大郎的师父，予夺在手。也和俺去吃三杯。”金夹荣哉。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金夹小。鲁达道：“谁奈烦等你！去便同去！”金夹妙。容夹直人。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金夹又照顾史进。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骂道：“这厮们夹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容夹奇。袁眉快人。芥眉直人快人。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金夹如画。○又小。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旆，漾在空中飘荡。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认的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鲁达道：“问甚么！金夹句。但有，金夹句。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金夹句。这厮！金夹句。只顾来聒噪！”金夹妙哉此公，令人神往。金眉回写鲁达，便又有鲁达一段性情气概，令人耳目一换也。看他一个人便有一样出色处，真与史公并驱矣。更不极意写史进者，此处专写鲁达，史进便是陪客也。容夹画。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金夹奇文。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金夹写鲁达。容夹奇。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地。金夹如画。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鲁达道：“洒家要甚么！金夹接口如画。你也须认得洒家！金夹看他托大语，写来如画。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容夹奇。余评智深闻哭便问店主，则心有怜宥之意，非因焦躁，实恐吸冤屈。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女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得他来。”金夹写鲁达。袁眉英雄愤躁，菩萨慈悲，原出一心，非关转念。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拭着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么啼哭？”那妇人便道：金夹先是妇人说。“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容眉世上都如此。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父女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差耻。父女们想起这苦楚，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余评智深见女人诉出冤情，便欲代他报仇，可见智深大丈夫也。

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金夹一句。在那个客店里歇？金夹一句。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金夹一句。在那里住？”金夹一句。○一连问四句，写出鲁达如活。袁眉到此处偏不焦躁，偏肯详细追问，看英雄心肠如此。老儿答道：金夹次是老儿答。“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金眉看他有意无意将“潘金莲”三字分作三句安放入，后武松传中忽然合拢将来，此等文心都从契经中学得。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鲁达听了道：“呸！金夹只一字可以抹倒天下人。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金夹十七字成句，上十二字何等惊天动地，读至下五字，忽然失笑。却原来这等欺负人！”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金夹快人快语，觉秋后处决为烦。容夹佛。容眉真忠义。袁眉直恁爽利。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金夹眼中无难事。袁眉真有实惠，不但虚情。父女两个告道：“若是能够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金夹五两。○五两来者，约略之辞也。一锭十两者，一定之辞职也。二两来者，亦约略之辞也。放在上，看着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金夹借些妙，不知何时还。○君子之不以小人待人也，类如此矣。洒家明日便送还你。”金夹前云茶钱洒家自还你，此云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后云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凡三处许还而一去代州，并不提起，作者亦更不为周旋者，盖鲁达非硁硁自好，必信必果之徒，所以不必还，而天下之人共谅之。然不必还而又非不还，故作者不得为之周旋也。容眉大丈夫，真男子。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金夹是史进。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金夹十两。○史进银，多似鲁达一倍，非写史进也，写鲁达所以爱史进也。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金夹一视同仁。容眉这个人会募缘，合做个和尚。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金夹二两。○虽与鲁达同是一摸字，而一个摸得快，一个摸得慢，须知之。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金夹真是眼中不曾见惯。容夹真爽得。袁眉真爽利的人并不以酸啬待人。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金夹十五两。○二两之不预此数，可不为之大哀乎？分付道：“你父女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余评金老父子多得达送银，拜别而去，此恩谅老父子无一时不报矣。鲁达把这两银子丢还了李忠。金夹胜骂，胜打，胜杀，胜剐，真好鲁达。容夹画。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金夹又欠一处酒钱。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金夹写鲁达写出性情来，妙笔。容夹活佛。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金夹车儿觅了。回来收拾了行李，金夹行李收拾了。还了房钱，算清了柴米钱，金夹都停当了。只等来日天明，金夹来日便去得快了。○此一段，与明日鲁达坐板凳、剁臊子，正是一合事。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父女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脚步走入店里来，金夹看他为人为彻，何处复有此人。袁眉为人不吃晚饭，为人起早，是何等心肠！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小二道：“金公，鲁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开了房门，道：“提辖官人，里面请坐。”鲁达道：“坐什么？你去便去，等什么？”金夹直截爽快，何处更有此人？容夹画。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鲁达问道：“他少了你房钱？”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你放这老儿还乡去！”金夹三个字掉下人泪来。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鲁达大怒，岔注：手字旁查。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金眉一路鲁达文中皆用只一掌、只一拳、只一脚，写鲁达阔绰，打人亦打得阔绰。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金夹一掌一拳，只算先做个样儿也。打落两个当门牙齿。小二爬将起来，一道烟跑向店里去躲了。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袁眉关节精细，不则早到郑屠家矣。金老父女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金夹写得好。

且说鲁达寻思，金夹粗人偏细，妙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得远了，方才起身，金夹写鲁达异常。容夹佛。袁眉为人为彻，偏不躁。迳到状元桥来。金夹陡然接此一句，如奇鬼肆搏，如怒龙肆攫，令我耳目震骇。

且说郑屠开着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金夹大官人身分。鲁达走到门前，叫声“郑屠。”金夹叫得快。○人人称大官人，彼亦居然大官人矣，偏要叫他一声郑屠。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金夹画出郑屠。余评郑屠见智深可有惧唬，郑屠知惊而不知死。道：“提辖恕罪。”──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金夹写郑屠屁滚尿流光景，总见鲁达平日英雄。○看副手卖肉，叫副手掇凳，又总写郑屠平日做大官人也。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金夹郑屠是相公铺户，鲁达处处以相公钧旨压之，妙绝。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金夹奇情。容眉既放金老父子去了，便该罢了，不必又来郑屠家寻事。郑屠道：“使头，袁眉使头名新。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金夹奇情。郑屠道：“说得是，金夹吓极语。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容夹好点缀。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金夹此一段如何插入，笔力奇矫，非世所能。容眉虽然是寻事，实是有趣。袁眉影现入店小二情景。妙绝。

这郑屠整整自切了半个时辰，金夹金老去远了。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金夹极其奉承语。鲁达道：“送甚么！金夹郑屠直是开口不得，写得妙绝。且住！金夹忽然一顿。○看他写出不好生事，曲曲生出事来，妙笔。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金夹奇情。○句法倒转。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金夹实不可懈。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金夹以人治人，只是相公分付四字，妙绝。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金夹吓极生出妙语。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标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金夹金老一发远了。○前段此句在荷叶前，此处在荷叶后，法变。袁眉如此消遣，为耐得金公的脚根远，亦激得郑屠与拳头近，绝好作用。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金夹又夹公一句店小二，又增出一句买肉的，奇不可言。袁夹又增一笔，更有色。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金夹一发奇情。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遗我！”金夹又吓又恼，翻出笑来。鲁达听得，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睁着眼，看着郑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遗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金夹只须郑屠一句，便疾接入，真觉笔墨都跳跃而出。○肉雨二字，千古奇文。容夹好文章。容眉肉雨两字恁地形容，从未经人道过。袁眉肉雨二字俗而典，莽而趣，便生后拳头雨点之根。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容夹也只得如此。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金夹好笔段。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金夹百忙中偏又要夹入店小二，却反先增出邻舍火家陪之，笔力之奇矫不可言。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金夹又增出一句过路人。和那店小二也惊得呆了。金夹百忙中处处夹店小二，真是极忙者事，极闲者笔也。袁夹更有皴法。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金夹要揪妙，所谓螳臂当车。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倒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着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郑关西’！金夹先叙自己一句，使之有珠玉在前之愧。容夹画。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金夹恐其居之不疑，便连自家亦已忘却，故明白告之。狗一般的人，金夹还他等级。容夹画。也叫做‘郑关西’！金夹便似争此三字者，妙绝。不争此，亦只争此。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金夹第一拳在鼻子上。容夹画。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金夹鼻根味尘，真正奇文。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金夹忽叙尖刀。袁夹此处才放屠刀，不骤不漏，妙。口里只叫：“打得好！”金夹还硬。容夹画。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金夹硬，再打。容夹妙。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金夹第二拳在眼眶上。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金夹眼根色尘，真正奇文。容眉好文章，好文章，直令人手舞足蹈。袁眉庄子写风，枚生写涛，此写老拳，皆文字中绝妙画手。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金夹百忙中偏要再夹一句。袁夹又点一句。

郑屠当不过，讨饶。金夹已软。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只和俺硬到底，洒家便饶你了！容夹妙。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金夹软又打。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金夹第三拳在太阳上。却似做了一全堂水陆的道场∶磐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金夹耳根声尘，真正奇文。○三段，一段奇似一段。袁眉鼻、眼、耳三处，以味、色、声形容，妙甚。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金夹鲁达亦有假意之口，写来偏妙。“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鲁达寻思道：金夹写粗人偏细，妙绝。“俺只指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金夹大丈夫快活事，他日出家，亦亏此句也。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金夹鲁达亦有权诈之日，写来偏妙。容夹妙。容眉仁人，智人，勇人，圣人，神人，菩萨，罗汉，佛。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袁夹又收。

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袁眉出门便走，杆棒随身，便是好汉子出家手段。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和那报信的店小二金夹鲁达已去，何不报信？读之绝倒。○小二恶知不自幸云：赖是走得快，几以身先试之。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余评鲁达打死郑屠，须是气所使，但郑屠四（恃）强勒骗，乃天理昭彰，报应之速。老小邻人迳来州衙告状，候得府尹升厅，金夹金老之去，全亏板凳久，臊子细，两番那延。鲁达之去，亦亏候升厅，禀经略，两番捱勒。正是一样笔法。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迳来捉捕凶身。”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经略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经略问道何来。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金夹鲁达去得远了。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见性格粗卤。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他推问使得。”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来做个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金夹此语本无奇特，不知何故读之泪下。又知普天下人读之皆泪下也。却不好看。”袁眉亦是护短，亦是怜才，更见老种是个能用人的，所以致好汉动心投奔。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余评府尹之不能救鲁达之命，若神捉住，其刑亦轻矣。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金夹鲁达一发去得远了。便唤当日揖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迳到鲁提辖下处。只见房主人道：“却才拖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州南走到州北，捉拏不见。金夹鲁达一发去得远了。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仰着本地方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有失救应。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鲁达在逃。行开个广捕急递的文书，金夹急递，故鲁达初到雁门，榜文已先张挂也。半日无数那延，尚自谓之急递，可发一笑。袁眉急递二字有眼，始与榜文先到雁门相应。各处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挂。一干人等疏放听候。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金夹忽入四句，如谣似谚，正是绝妙好词。第四句写成谐笑，千古独绝。袁眉论次几句，极宽衍，极关切。鲁达心慌抢路，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连地行了半月之上，袁夹亦与急递追捕相应。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辏集，车马軿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行货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袁眉闲谈处俱有摹写。鲁提辖正行之间，却见一簇人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鲁达看见挨满，也钻在人丛里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金夹榜文在耳中听出来。“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核准渭州文字，袁眉海捕不合如此远。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金夹文未毕，妙绝。

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金夹奇文。○王进自家伪姓张，鲁达他人伪呼张，甚矣张字之熟也。你如何在这里？”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胡须，倒换过杀人姓名，薅恼薅诸佛罗汉；直教：

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描写鲁智深，千古若活，真是传神写照妙手。且水浒传文字妙绝千古，全在同而不同处有辨。如鲁智深、李逵、武松、阮小七、石秀、呼延灼、刘唐等，众人都是急性的。渠形容刻画来，各有派头，各有光景，各有家数，各有身分，一毫不差，半些不混，读去自有分辨，不必见其姓名，一睹事实就知某人某人也。读者亦以为然乎？读者即不以为然，李卓老自以为然不易也。

袁评陈眉公有云：“夭上无雷霆，则人间无侠客。”郑屠以虚钱实契而强占金翠莲为妾，此是势豪长技，若无提辖老拳，儿咎天网之疏。

王曰王进奉母遇太公，避高俅之祸也；王进奉母辞太公，避史进之祸也．大郎不守家业，浪结强人，彼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乃县官所捕之盗，即无醉露回书之庄客王四、出首回书之标免李吉，折柬相邀，祸不旋踵。王教头于习武艺时，早有以窥其微矣。

又曰：镇关西者非他，小种经略相公门下策应屠儿是也．占金老之女，居翠莲之奇，则屠儿以上，假虎威者又不知几何矣．鲁达送金老时，凳坐城门，使小二赶不着。入郑屠家，立肉案边，使小二报不得．为人为彻，是粗鲁汉极精细处。

又曰：气之所至，拳不宽假，无所为面为善，鲁达一人而已。虽然时当圣明，首告官司可耳，何必捐金报仇，杀身救人，如斯之激切耶，呜呼，其亦可以徴世变矣。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金回看书要有眼力，非可随文发放也。如鲁达遇着金老，却要转入五台山寺。

夫金老则何力致鲁达于五台山乎？故不得已，却就翠莲身上生出一个赵员外来，所以有个赵员外者，全是作鲁达入五台山之线索，非为代州雁门县有此一个好员外，故必向鲁达文中出现也。所以文中凡写员外爱枪棒、有义气处，俱不得失口便赞员外也是一个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句中生出来，便见员外只是爱妾面上着实用情，故后文鲁达下五台处，便有“好生不然”一语，了结员外一向情分。读者苟不会此，便自不辨牛马牡此矣。

写金老家写得小样，写五台山写得大样，真是史迁复生。

鲁达两番使酒，要两样身分，又要句句不相像，虽难矣，然犹人力所及耳。最难最难者，于两番使酒接连处，如何做个间架。若不做一间架，则鲁达日日将惟使酒是务耶？且令读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济不及矣。然要别做间架，其将下何等语，岂真如长老所云“念经诵咒，办道参禅”者乎？今忽然拓出题外，将前文使酒字面扫刷净尽，然后迤逦悠扬走下山去，并不思酒，何况使酒，真断鳌炼石之才也。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金夹奇文。余评鲁达到此遇金老相留，是施有自报谢由。诗云：投栽以木桃，报我以琼瑶是耳。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袁眉史进结盗杀人，不复追捉，如何鲁达却如此上紧海捕，固见此书文字之疏奇，亦见当时政事之颠倒。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事，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金夹是鲁达爽直声口，在别人口中便有许多歉逊，此却直直云因为你上。正迎着郑屠那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金夹问得紧簇。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金夹极曲之情，极便之笔。亦无恩人在彼搭救，金夹老儿口中赞一句天下无双。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女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金夹员外后边许多好意，都在此句生出。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金夹不重员外枪棒，只借此使文章入港耳。尝说道：‘怎地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够得见？袁夹再一句，语情深至。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金夹叙得径净。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金夹画。那女孩儿浓妆艳饰，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够有今日！”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金夹女子开口请上楼去，视鲁达犹父也，在楼上已算曲室，只因此句，便生出员外捉奸一番风波来。文心真有前掩后映之妙。

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便要去。”金夹不知何处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包裹，金夹孝顺如见○行文又细。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金夹此句有三妙在内，不可不悉。一是视鲁犹父；一是女儿娇养惯，老儿烧火惯；一是语中明明露出嫌疑，为员外来捉之线。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金夹鲁达语。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薄味，何足挂齿！”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金老下来金夹写得嫌疑。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金夹新讨妙，是个外宅。分付那个娅嬛一面烧着火。金夹那个妙，明明是一个也。○一面烧火，放在未买东西之前，只为要显出那个娅嬛耳。不然，唤娅嬛无别事，若买了回来，则老儿与小斯可以自烧，娅嬛为添足矣。只外宅二字，难写如此，胡可易言作文也。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金夹自有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筷子，金夹嫌疑之极。铺下菜蔬果子嚘饭等物。娅嬛将银酒烫上酒来。金夹又有银酒壶。○不尴不尬，宛然外宅。父女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金夹方拜妙。袁眉只女父二人拜法，亦安顿得顿挫有情。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柱香，父女两个兀自拜哩；余评金老父子立碑（牌），朝夕参拜，今遇鲁达又自救之，圣人云以德报德，职此故耳。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金夹鲁达托大声口如画。

三人慢慢地饮酒。金夹嫌疑之极，与调情者何以异哉。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金夹奇文。鲁提辖开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人丛里，一个官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这贼！”金夹含糊双关语，妙绝。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金夹杆棒被金老接过。从楼上打将下来。容夹佛。容眉又争风了。金老连忙摇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叫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那官人笑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金夹写得淋漓突兀，真正奇文。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金夹楼上下来。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金夹非写赵员外气也，写金老女父数日中赞诵不少，为前文出色加染。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金夹虽是问辞，亦写鲁达托大意思。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夹重上楼去。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洒家怎敢。”员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洒家是个粗卤汉子，金夹我与我周旋久，方有此四字。○鲁达自知粗卤，李逵不然。袁眉真粗卤，决好如假斯文万倍。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金夹活鲁达。○泪下之言。容夹佛。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金夹无贤无愚，必要问及。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金夹叠此三句，令半夜酒席不寂寞。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欲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金夹文殊菩萨风俗。○此书每欲起一篇大文字，必于前文先露一个消息，使文情渐渐隐隆而起，犹如山川出云，乃始肤寸也。如此处将起五台山，却先有七宝村名字；林冲将入草料场，却先有小二浑家浆洗棉袄；六月劫生辰纲，却先有阮氏鬓边石榴花等是也。袁眉七宝字义便近出家消息，非妄下者。便是。”鲁达道：“最好。”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再牵一匹马来。金夹俗本作叫牵两匹马来。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闲话，金夹省。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金夹泛然读之，可笑之丑，而今人犹津津言之。如何言报答之事。”

话休絮烦。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金夹书院里说闲话，何也？避王进在史家庄身分也。盖员外爱枪棒，只是借作入港之法耳，非比史进是条好汉，定要出色。若此处不住书院说闲话，则务要较枪棒矣，在员外何苦，在鲁达亦何以异于王进哉？○鲁达坐在书院里，亦是奇语。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迳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金夹三字写出东顾西盼。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金夹便像前文入，文情便捷。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金夹思路曲折，笔能副之。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鲁达道：“恁地时，洒家自去便了。”金夹不知何处去。容夹佛。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恐诚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恨，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鲁达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袁眉屡认该死，才是真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容夹佛。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馀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金夹丑话。○一路每每于无意中，写出赵员外不足取。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余评鲁达出家一节，乃天意攸存，使天星潜藏一时未出现耳，达岂终于此哉！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袁夹又振问一声，急切之极。鲁达寻思金夹二字写尽英雄在困。：“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便道：“既蒙员外做主，酒家情愿做和尚。专靠员外做主。”

当时说定了，金夹说定者，难之辞也。当时说定者，易之辞也。极力写鲁达爽直。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疋礼物。金夹此处漏了一句金老回去。○鲁达自己杆棒包裹亦不见。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金夹两乘轿子上去。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两个下了轿子，金夹下轿。去山门外亭子上金夹好个亭子，先坐一坐，异日无常到来，方悟今日如梦。坐定。寺内智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智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金夹施主脚懒，僧家心热，尽此二字。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当时同到方丈。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金夹写鲁达。容夹佛。容眉一知礼教，便不是佛了。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鲁达道：“洒家不省得。”金夹爽心直口，我慕其人。起身立在员外肩下。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金夹精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这个表弟姓鲁，金夹三宝们前，不敢更名改姓，写尽婆气员外。是关内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金夹信心人口头滑语，郑屠一案，却在藏露之间。情愿弃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望长老玉成，幸甚！”长老见说，答道：“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斋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金夹以眼取人，失之鲁达。容夹肉眼。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袁眉逼肖丛林中情事。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余评观长老即知智深乃天星，则长老得道矣。心地刚直。金夹维摩诘经云：菩萨直心是道场，无谄曲众生来生其国。长老深解此言。袁眉凡人只为柔曲二字坏了心地，惟刚直是真道场中人。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金夹一个文殊丛林，其众何止千人，却不及一个军汉。可记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斋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金夹特详此语，写得鲁达出家，可涕可笑。○要知以极高兴语，写极败兴事，神妙之笔。缝匠攒造新进士大红袍，新嫁娘嫁衣裳，极忙。攒造新死人大敛衣裳，新出家袈裟拜具，亦极忙。然一忙中有极热，一忙中有极冷，不可不察。一两日，都已完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金夹打得好关屠，救得好金老，写得如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扌周）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金夹奇文。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洒家也好。”金夹从来名士多爱须髯，是一习气，鲁达亦然，见他名士风流也。容夹佛。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金夹通达佛法。○谢灵运施与维摩，却不知为斗草者，备得一品，然则长老之偈，真为通达佛法矣。○寸草妙。容夹未必未必。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金夹竟与长老作弟兄行。袁眉与真长老同作智字班行，已分明提出一头，不敢以弟子蓄之矣。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金夹三扳皆不甚如法，稗史只应如此。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金夹不能。二不要偷盗，金夹能，能。三不要邪淫，金夹能，能。四不要贪酒，金夹不能，不能。袁眉杀人贪酒，恐怕戒不来。五不要妄语。”金夹能。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洒家记得。”金夹错错落落，卤卤莽莽，万善戒坛中，从未闻此四字，如雷之吼，真正奇才。袁眉知答应“能否”者，不如只“记得”二字亲切。众僧都笑。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当夜无话。金夹只闲着一笔，却便使读者眉飞肉舞，知道明夜必有可观，手法之妙至此。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金夹迭此二语，藏下后段无数文字。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金夹是必连日书院里领略不少，故能相知至此。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袁眉何等切至于。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金夹累句。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金夹人丛里一句，到松树下一句，低低说一句，三句描出一位作家员外来。“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金夹含无数不好说的话于此八字，写尽匆匆难尽。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金夹二字是鲁达生平。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金夹何得止是衣服，况衣服甚缓，四字风云入妙。我自使人送来。”袁眉两边说话，无不曲尽情事。余评赵员外临别嘱智深之言，此见赵员外实义士也。智深道：“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金夹二语有深厌赵员外东唧西哝之意。○爽直自是天性，定无食言，且今日依，是真正依，后日吃酒打人，是另自吃酒打人，亦并非食言也。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金夹细。○两乘轿子下来。下山回家去了。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金夹闲杀英雄，作者胸中血泪十斗。○颇有人言倒头便睡，是大修行人，大自在法。嗟乎！菩萨行六度万行而自庄严，岂若（犭屯）犬，食饱即卧，形如匏瓠者乎？菩萨，英雄也，游行十方，顾盼雄毅，若有一刹那顷合眼欲睡，即是菩萨行放逸法，奈何赞叹睡眠，云是善法，而令行人入于恶道耶？容夹佛。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金夹八字说得有情有理，虽百辨才，不容更辨。容夹佛。袁眉真坐禅。禅和子道：“善哉！”智深喝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哉’？”容夹佛。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金夹此等世人以为佳，予独不取。容夹佛。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由他自睡了；金夹元人曲云：破题儿第一夜。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容夹恨辞。袁眉逼肖丛林中情事。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袁眉是劝解？是怨账？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袁夹得大自在。袁眉若心里七颠八倒，即呆椿椿坐在禅床上，装出扬眉竖目咀脸，愈增其丑，不如放翻四大，熟睡一觉。夜间鼻如雷响；金夹一句。○大狮子吼。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金夹一句。○六种震动。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金夹一句。○如何是佛，干屎橛。容夹佛。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长老喝道：“胡说！金夹长老通达。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金夹省文也，却用一搅字，逗出四五个月中情事。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金夹四字断得突兀迅疾。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金夹亭子又现一现。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金夹如梦忽醒，惊才捷笔。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金夹写得可笑可恼。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金夹可见日前曾送来吃，不止衣服而已。○隋炀帝从天台智者受菩萨戒，日食止米二掬，而别以衣袱裹肉恣啖。赵员外亦定曾用此法，而雅俗之殊，何啻河汉！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金夹写尽英雄失路，在此一句。容眉佛。余评智深思酒食之心，他乃一天星降世，安能吃斋咱？正想酒哩，金夹四字略顿一顿，便有东海霞起，遥接赤城之妙。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着桶盖。金夹特地按下盖着桶盖四字，摇摆出下文好酒二字来。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金夹二语之妙，正是索解人不得。盖桶上无盖，则显然是酒，有何趣味。桶上有盖，则竟不见酒，亦未为奇笔也。惟是桶则盖着，手里却拿个酒旋，若隐若若跃之间，宛然无限惊喜不定，在鲁达眼头心坎，真是笔歌墨舞。唱着上来；唱道：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顺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金夹不唱酒诗，妙绝。却又偏唱战场二字，拖逗鲁达，妙不可当。○第一句风云变色，第二句冰消瓦解，闻此二言，真使酒怀如涌。○第三句如何比出第四句来，不通之极，然正妙于如此。盖如此方恰好也。不然，竟是名士歌诗，如旗亭画壁一绝句故事矣。○天下真正英雄，如鲁达、李逵之徒，只是不好淫欲耳。至于儿女离别之感，何得无之？故鲁达有洒泪之文，李逵有大哭之日也。第四句隐隐直吊动史进，对此茫茫，那得不饮。袁眉不唱卖酒，说话甚脱。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金夹不得不问者，桶盖之故也。必问者，旋子之故也。那汉子道：“好酒。”金夹只二字作一句，却有两段惊天动地文字在内，一是酒，一是好。○汉子差矣，说是酒已当不起，况加之以好耶？智深道：“多少钱一桶？”金夹流涎极矣，不好便吃，只得问价，其实身边无线也。极力描写英雄失时意思。陶诗云：饥来驱我去，叩门拙言词，是此一句矣。那汉子道：“和尚，金夹亦只二字作一句，写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真个也是作耍？”智深道：“洒家和你耍甚么？”金夹使酒之根。那汉子道：“我这酒，金夹三字卖弄，其文愈奇。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见住着本寺的屋宇，如敢卖与你吃？”智深道：“真个不卖？”金夹硬一句，现出鲁达原身。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容夹恶。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金夹仍放软一句，现出员外叮嘱。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金夹打郑屠时连用三句只一拳，此处又用一句只一脚，总写鲁达爽直过人。交裆踢着。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金夹两桶都提在亭上，气吸西江。地下拾起旋子，金夹被打，故在地下，妙妙。开了桶盖，金夹先是盖好者，妙妙。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金夹四字不是赞鲁达酒量大，正是回映两桶都提来句，以作一笑。容眉佛。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金夹偏说寺里，回映已有法旨句。偏说讨钱，回映多少一桶句。文心如绣。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金夹两头轻重，如何好挑，分作两半，是也。然文心何以至是！拿了旋子，金夹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金夹写酒醉有节次。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金夹有节次。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背上花绣来，金夹绚烂奇妙，不止偏袒右肩而已。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金夹狮子频申，象王回顾，想复尔尔。袁眉写出活像，画家所无。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着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金夹口中念出晓示来。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金夹无此一架，便觉下语为突，想见安放之苦。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金夹句句可骂，却偏择此三字，水惟恶口兼犯五逆罪中第二大罪，故妙故快。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金夹得意语。容夹佛。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金夹快人。○其声清越，从纸上闻。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金夹第四拳。打倒在山门下，容夹佛。只是叫苦。鲁智深道：“洒家饶你这厮！”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

监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金夹奇语。大踏步抢入来。容夹佛。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金夹好笔，安闲宽转，具觇史才。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了。金夹写众人活是众人。智深抢入阶来，一拳，金夹痛矣。一脚，金夹性发不在上二字，正在下二字，盖此四字，是打藏殿亮槅也。陡然一拳，拳痛矣，接连便是一脚，写醉人失手，真乃如画。打开亮槅。容夹佛。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容夹佛。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金夹大虫偏服慈心人，所以为大虫；鲁达偏俱怕长老；所以为鲁达。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金夹打个问讯，指着郎下，活是醉人。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金夹不妄语戒，不穿不缺。袁夹不妄语。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金夹此又字醉语糊涂，活画。容夹佛。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金夹善知诸根利钝之相。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金夹写尽醉中夹七夹八语，如画。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金夹公有发耶？长老有发耶？骂得妙。容夹佛。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金夹好。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金夹如画。“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金夹语不多，而文势曲折波搩之极。本寺那容得这个野猫，金夹奇语。乱了清规！”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后来却成得正果。袁眉从来主持丛林真有道德的，调伏大众，皆得此法，不是养恶，不是护短。没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众僧冷笑道：容夹要笑。容眉不笑便不成众僧了。“好个没分晓的长老！”金夹没分晓是大德定评。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金夹干葛汤良。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容夹佛。袁眉描得像。侍者吃了一惊，金夹奇文出人意外，转过下句又入人意中，神化之笔。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尿。金夹佛殿撒屎四字，自来不曾一处，合成奇景奇语。容夹佛。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金夹也要净手，鲁达坏了。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袁夹是个重宣前义。教你：一不可杀生，二烈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金夹饮酒本第五戒，前移在第四，此处又说是第一，颠倒错乱得好，只合如此也。袁夹又提出一句。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金夹于三句外另加四字，便令昨日震天震地。如何这般所为！”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金夹正渐颜哽动，不是凡夫僧口头忏悔语。容夹佛。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容夹佛。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金夹降龙伏虎，尽此数言，然后知百丈清规，为下辈设也。○一句。又用好言劝他；金夹一句。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金夹一句。○不受上罚反加上赏，畏之乎？爱之耳。我做长老，亦必尔矣。袁眉不受上罚，反加厚赏，奇绝妙绝。教回僧堂去了。但凡饮酒，不可尽欢。金夹承上文无数英雄，忽然接一腐语。袁眉腐论一番，更妙。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人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金夹不文之人见此一段，便谓作书者借此劝戒酒徒，以鲁达为殷鉴。吾若闻此言，便当以夏楚痛扑之。何也？夫千严万壑，崔嵬突兀之后，必有平莽连延数十里，以舒其磅礴之气；水出三峡，倒冲滟滪，可谓怒矣，必有数十时迤逦东去，以杀其奔腾之势。今鲁达一番使酒，真是捶黄鹤，踢鹦鹉，岂惟作者腕脱，兼令读者头晕矣。此处不少息几笔，以舒其气而杀其势，则下文第二番使酒，必将直接上来，不惟文体有两头大中间细之病，兼写鲁达作何等人也？呜呼！作水浒者，才子也。才子胸中，岂村里小儿所知也！容夹腐。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金夹此句不写鲁达改过，亦只为要放缓后文使酒，不令两番接连。容夹佛。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时令，金夹止文放缓是特特放缓，此处闪入便陡然闪入，真正妙笔也。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金夹写英雄人，必须如此写，便见他盖天盖地胸襟，夫鲁达岂有山水之鉴载？袁眉英雄禅客，决会赏鉴山水，不似俗人。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袁眉又生出个引头来妙。顺风吹上山来。金夹引入市井铁匠，妙笔。○顺风吹上山来，是二月风也。袁眉此句更妙。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金夹其心不良。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金夹忽然增出一座牌楼，补前文之所无，盖其笔力，真乃以文为戏耳。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金夹为鲁达快写一句。也有卖菜的，金夹又回顾山上一句。也有酒店，金夹为鲁达快写一句。面店。金夹又回顾山上一句。智深寻思道：“干鸟么！金夹睦州有云：大事已明，如丧考妣，正是此时光景。容夹佛。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金夹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莫便如此说好。也早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的清水流，金夹鸟出犹可，水流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金夹此来正文专为吃酒，却颠倒放过吃酒，接出铁店，衍成绝奇一篇文字，已为奇绝矣。乃又于铁店文前，再颠倒放过铁店，反插出客店来，其笔势之奇矫，虽虱龙怒走，何以喻之。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金夹老远先放此一句，可谓隔年下种，来岁收粮，岂小笔所能。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问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那打铁的看金夹从打铁人眼中现出鲁智深做和尚后形状，奇绝之笔。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好惨濑人，金夹一冬不剃，真有此状。袁眉从打铁人眼里写出剃须发的鲁达真形来，是何等想笔。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金夹二语曲折之甚，正如方吐于口。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金夹齐东野人相传之言荒唐俚鄙，偏如亲见。此在小人固不足怪，独是文人亦常不免，何也？袁眉彼此称量语，一毫也少不得。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金夹说关王便是关王，说八十一斤便是八十一斤，写鲁达又剀直，又好笑。容夹佛。袁眉真圣贤佛祖语。那待诏道：“小人据尝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金夹古亦真有关王耶？古关王亦真有九耶？古关王九真有八十一斤耶？谁见之？谁传之？而一入于耳，便定要依以为式，所谓真正鲁达，非他人之所能假也。容夹佛。待诏道：“师父，肥了，金夹字法奇绝，争得好笑。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金夹两件家生也，乃半日只讲得一件，故特找此语完足之，妙绝。袁眉戒刀找得妙。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待诏道：“不讨价，金夹此语经纪人常口，何足标出，然为其偏与鲁达性格相合，故作者特用之也。实要五两银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金夹爽利。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金夹爽利。那待诏接了银子，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金夹又爽利。○此特写鲁达有胸襟，有意兴，分明不是（口童）酒糟汉。○一铁匠要拉之同饮，而四五百禅人不闻偶过闻焉，嘲骂时师不小。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金夹撇开铁匠妙。上只是写智深耳，若铁匠真去，如何是了。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金夹耀眼。挑出在房檐上。金夹此家挂酒望在檐边，是行到始见，与下望见别。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着桌子，金夹极力写。叫道：“将酒来。”金夹只三字描尽渴吻。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们的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乱卖些与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金夹不犯妄语戒否？容夹佛。那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金夹羼提波罗，可怜可笑。便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金夹虽极要忍，毕竟不是闭口而去，写得鲁达可怜可笑。容夹佛。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金夹又一样。○直挑出三字从鲁达心坎里跃出来。○前云房檐上，是到门首方见，此云望见直挑出在门前，则比之第一家，情更急，景更妙矣。智深一直走进去，金夹急情如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金夹写得发极，定是第二家，不是第一家也。○尤好笑是卖与俺吃四字，俺之为俺苦矣，吃之为吃急矣。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智深不肯动身。金夹可怜可笑。三回五次，那里肯卖。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金夹急。

智深寻思一计，金夹一生不用巧，此处万分无奈，忽然用巧。“不生个道理，如何能够酒吃？......”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金夹又一样，○比前二家，酒定粗恶矣，不然，何故是个草帚。总之要极写鲁达久渴思浆光景，胡乱茅柴，胜于长行粥饭也。芥眉几处点缀酒招头，亦自不同。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智深走入店里来，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金夹四字锦心绣口。买碗酒吃。”容夹妙。庄家看了一看道：金夹一是鲁达生得怕人，一是旧奉山上法旨。“和尚，你那里来？”金夹犹言不是五台山来么？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金夹重宣此义。要卖碗酒吃。”金夹重说。○此句必要重说，不重说，不见燥吻之急。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师父，金夹既唤作和尚，又称云师父，一句而两头不照，活画庄家之轻他方而重五台也。我却不敢卖与你吃。”智深道：“洒家不是。金夹四字情急吻燥之至。你快将酒卖来。”金夹三说，妙妙。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金夹吃了十来碗方问到肉者，写酒怀浩浩落落，妙不要言。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金夹偏不是牛肉，偏要曲折到狗肉，极力写尽鲁达，绝倒。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金夹卖酒庄家尚不将狗肉来灶上煮，五台山禅林僧人却将狗腿大众中吃，谁是谁不是？智深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容夹佛。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金夹相传有此言，而实非也。因此不来问你。”智深道：“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便摸银子递与庄家，道：金夹不称不看，盖难得者酒肉，银子何足道哉！“你且卖半只与俺。”容夹佛。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金夹真实性尽性，妙文云涌。○少停吐出，臭不可闻。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金夹自从请了史进直至今日。用手扯狗肉，蘸着蒜泥吃∶容夹佛。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容夹佛。吃得口滑，只顾讨，那里肯住。金夹乐。容夹佛。庄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金夹四字妙劝。○从庄家眼中口中写出酒兴。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金夹妙答。容夹佛。庄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来。”金夹尽兴快活。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金夹不肯便尽，留作奇波。容夹佛。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金夹补完不称银子。容夹佛。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却向那五台山上去了。金夹过往僧人！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金夹亭子时辰到了。坐下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金夹即髀肉复生之叹。酒家且使几路看！”容夹佛。下得亭子，把两支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刺刺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摊了亭子半边。金夹初来时曾坐于此，而今已矣。容夹佛。余评智深于亭子上打拳，非酒醉，乃武夫之常事矣。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金夹妙笔，不张时，将使鲁达自述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容夹佛。两个门子那里敢开。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金夹眼前奇景。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容夹佛。容眉妙人说妙话。袁眉从两个金刚身上生出一段打兴来，奇绝奇绝。跳上台基，把栅刺子只一扳，却似撧葱般扳开了；拿起一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门子张见，道：“苦也！”只得报知长老。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金夹两座金刚，两样打法。○敲了一回，等了一回，都是前日大创后，不敢使酒之辞，然已亭子金刚，天崩地塌矣。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袁眉有个金刚不动的，便有个倒得金刚的，非关力也。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金夹大笑妙，提了折木头大笑，又妙。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金夹好长老，不枉是五七百人善知识。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来换过？”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得回避他。金夹真正善知识胸中便有丹霞烧佛眼界。容夹佛。袁眉真具眼师，真丛林主。余评长老分嘱众人回避，则有爱深之心。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竹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金夹接口将叙事带说过去，何等笔法。袁夹从口中度出，接事不死。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金夹一句胜百句语，不因此语，如何得开。袁夹节节摹写得妙。众僧听得，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金夹拽字妙。金眉一路拽字、钻字、塞字、凿字，皆以一字为景。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拽了拴，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颠将入来，吃了一交；金夹从上拽字，生出妙景。袁夹节节摹写得妙。爬将起来，把头摸一摸，金夹妙景。○悔骂秃驴矣。容夹佛。直奔僧堂来。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金夹钻字妙，我法中所谓全无威德也。都吃一惊，尽低了头。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金夹看地下三字妙，活是醉人。○于吐前先写一句喉咙咯咯妙。活是醉人。容夹佛。众僧都闻不得那臭，金夹那者何也？酒也，狗也，蒜也。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咇咇剥剥扯断了，金夹本是鲁达况乃酒后。容夹佛。脱下那脚狗腿来。金夹取出来便是俗笔，今云脱下，写醉人节节忘废，入妙。智深道：“好！好！金夹出于意外之辞。正肚饥哩！”扯来便吃。容夹佛。众僧看见，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容夹佛。上首的那和尚把两支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金夹放过一个。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金夹塞字妙。容夹佛。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金夹揪住一个。容夹佛。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金夹上文只闹得一边，故又补出对床相劝来，则满堂闹扁矣。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头，去那光脑袋上咇咇剥剥只顾凿。金夹凿字妙。金眉咇咇剥剥四字二见，其声不必相同而说来成片。容夹佛。袁眉想这禅床的都是打料，还有不屑打的。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此乱，唤做“卷堂大散。”金夹如火如锦。袁夹插标题一句，紧接实事，好文字。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金夹智深已打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金夹躲出廊下来。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金夹好看。一齐打入僧堂来。金夹众人又打入去。○方成大闹。○不与长老说知，故闹得快。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金夹四字奇绝精绝。抢入僧堂里，金夹抢入二字，奇妙如火，盖上文云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众人都赶在廊下，然则智深已在僧堂外矣。乃监寺都寺点起二三百人，倒打入僧堂来，写一时无纪之师，头错眼黑，可发一笑。然是犹未为奇绝之文也，最奇者，二三百人打入僧堂，却扑了个空，方思退出更寻智深也，乃今智深反从外边抢入二三百人阵中寻军器。大闹之为题，真不虚矣。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了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金夹再打出来。容夹佛。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金夹又退到廊下。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众僧早两下合拢来。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金夹八字如锦如火。只饶了两头的。金夹是廊下，妙妙。○如此叙事匆忙中，偏有此精细手眼。真是奇才。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余评智深乃一天星，故使他如此，而后上梁山入伙。只见长老喝道：金夹方成大闹。○打出长老来，方是大闹。若请出长老来，何足云闹哉！“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余评观深遇长老，依命唯唯，况长老委曲待之，知其非凡人也。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金夹妙。○不下此语，定要醉到何时。○又使酒人偏是七八分醒时，最为惭愧，写来妙绝。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金夹此事前文不见，却于此补出，行文有犬牙相错之法。袁眉补在此处，妙甚。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摊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由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个秽污！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金夹完。打伤了和尚，自去将息。金夹完。袁眉一一周到。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金眉读至此真有飓风既息，日园如故之乐。○每每看书要图奇肆之篇，以为快意，今读至此处，不过收拾上文寥寥浅语耳，然亦殊以为快者，半日看他两番大闹，亦大费我心魂矣，巴到此处，且图个心魂少息。呜呼！作书乃令读者如此，虽欲不谓之才子不可得也。

次日，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金夹是。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迳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金夹员外出丑矣。回书来拜覆长老，说道：“坏了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金夹非员外薄情也，若非此句，则员外真像一个人，后日便不容易安置，他日智深下山，亦不可不特往别之矣。不如只如此丢却，何等省手干净。

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金夹往往写长老爱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摊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你，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金夹此四字是王进所说，世间淡泊，收拾不住，此语遂为佛门所有。袁眉随口说出禅机。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

笑挥禅仗，战天下英雄好汉；

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此回文字分明是个成佛作祖图。若是那班闭眼合掌的和尚，决无成佛之理。何也？外面模样尽好看，佛性反无一些。如鲁智深吃酒打人，无所不为，无所不做，佛性反是完全的，所以到底成了正果。算来外面模样，看不得人，济不得事。此假道学之所以可恶也与？此假道学之所以可恶也与？

袁评赵员外剃度鲁达，非仅教以避难也。只因其刚心猛气，姑他做和尚，庶几可以摧抑之。又评：智深好睡，好饮酒，好吃酒，好打人，皆事禅机，此惟真长老知之，众和尚何可与深言。

王曰鲁达为代州雁门县出榜缉捕之人，恰遇着翠莲的父──金老、翠莲的夫──赵老，真绝处逢生也。员外非真知鲁达者，以爱妾之故爱鲁达，不使为俗而使为僧，不过令其避祸耳。追闻两番使酒破坏佛法，金老报恩之心尽，孤老代妾报恩之心亦尽，惟听智真长老发落，不复再问去向矣。

又曰：众禅和知鲁达不是出家人，真长老岂反不知？止为赵檀越施舍大、情面大，故一再驾坐隐容姑容，及打摊亭子，损坏金刚，辞之别去，仍致书智清，望其改过，讨个安身，则又是知真慈悲，不仅奉承施主格套。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金回智深取却真长老书，若云“于路不则一日，早来到东京大相国寺”，则是二回书接连都在和尚寺里，何处见其龙跳虎卧之才乎？此偏于路投宿，忽投到新妇房里。夫特特避却和尚寺，而不必到新妇房，则是作者龙跳虎卧之才，犹为不快也。嗟乎！耐庵真正才子也。真正才子之胸中，夫岂可以寻常之情测之也哉！

此回遇李忠，后回遇史进，都用一样句法，以作两篇章法，而读之却又全然是两样事情，两样局面，其笔力之大不可言。

为一女子弄出来，直弄到五台山去做了和尚。及做了和尚弄下五台山来，又为一女子又几乎弄出来。夫女子不女子，鲁达不知也；弄出不弄出，鲁达不知也；和尚不和尚，鲁达不知也；上山与下山，鲁达悉不知也。亦曰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如是而已矣，又乌知我是和尚，他是女儿，昔日弄出故上山，今日下山又弄出哉？

鲁达、武松两传，作者意中却欲遥遥相对，故其叙事亦多彷佛相准。如鲁达救许多妇女，武松杀许多妇女；鲁达酒醉打金刚；武松酒醉打大虫；鲁达打死镇关西，武松杀死西门庆；鲁达瓦官寺前试禅杖，武松蜈蚣岭上试戒刀；鲁达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蒋门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鲁达桃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滚下山去，武松鸳鸯楼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去。皆是相准而立，读者不可不知。

要盘缠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滚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滚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什么便偷不得酒器，滚不得下山耶？益见鲁达浩浩落落。

看此回书，须要处处记得鲁达是个和尚。如销金帐中坐，乱草坡上滚，都是光着头一个人；故奇妙不可言。

写鲁达蹭匾酒器偷了去后，接连便写李、周二人分赃数语，其大其小，虽妇人小儿；皆洞然见之，作者真鼓之舞之以尽神矣哉。

大人之为大人也，自听天下万世之人谅之；小人之为小人也，必要自己口中戛戛言之，或与其标榜之同辈一递一唱，以张扬之。如鲁达之偷酒器，李、周之分车仗，可不为之痛悼乎耶？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此间决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见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唤做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讨个职事僧做。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子，你可终身受用，记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愿听偈子。”袁夹并不称弟子。长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迁，遇江而止。”余评长老授智能深谶言，真如天星之妙，而所言后有验也。鲁智深听了四句偈子，拜了长老九拜，金夹是宜三拜也，然而洒家不省得也，拜个不住则是九拜矣。或曰：若此则何不十拜？曰：十拜者数之辞也，九拜者不数之辞也，拜个不数，则是九拜也。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并众僧人，离了五台山，迳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金夹前所见间壁一家，写着父子客店也。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金夹完从僧。容夹龙去蛇喜，凤去鸡喜，虎去犬喜，理固如此。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金夹完坏金刚、坏亭子。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金夹完新金刚、新亭子。不在话下。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金夹连日烂醉，不言可知。等得两件家伙都已完备，做了刀鞘，金夹又向戒刀上添出色泽来。把戒刀插放鞘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金夹又向禅杖上添出色泽来。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金夹前许不肯食言，亦表两件生活打得得意，盖文人笔，美人镜，亦犹是矣。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仗，金夹细。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金夹了。行程上路。过往人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金夹亦在过往人眼中看出莽和尚三字来。

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东京来；行了半月之上，于路不投寺院去歇，金夹已受大创也。○隔江望见刹竿，便吃一吓，安肯复入这门来。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金夹此句夜饮。白日间酒肆里买吃。金夹此句昼饮。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金夹写得鲁达文秀。袁眉贪看山水，始知不投寺院非为酒肉睡眠。不觉天色已晚，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作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头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庄后重重叠叠都是乱山。金夹伏一笔。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迳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庄家，急急忙忙，搬东搬西。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庄客唱个喏。金夹俗本作打个问讯。庄客道：“和尚，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智深道：“洒家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庄客道：“我庄今晚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乱借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金夹庄主苦不可言，庄客已使新女婿势头矣，世间如此之事极多，写来为之一笑。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甚的，便要绑缚洒家！”

庄客也有骂的，也有劝的。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余评智深遇太公，此天意耳。鲁智深看那老人时，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条过头拄仗，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甚么？”庄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袁夹奴辈激谎，往往如此。智深便道：“洒家是五台山来的僧人，金夹便不说过往僧人，鲁达亦有贼智耶？袁眉吃酒须不说五台山，投宿须说出五台山，却是为何，世人自省。要上东京去干事。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投宿一宵。庄家那厮无礼，要绑缚洒家。”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师父，随我进来。”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他作寻常一例相看。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金夹佛者何也？天者何也？三宝者又何也？夫三宝者，佛法僧三是也。然则言三室，不得又言佛也。佛者，三界大师，所谓天中天也。然则言佛，不得接言天也。今混账云我敬佛天三宝，不知彼之所敬，为何等事耶？嗟乎！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作者深哀其不达法相，故特于刘老口中，调侃出之，凡以愧之也。袁眉有此敬信，始不疑其吃荤酒，始自听其说因缘。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了，起身唱个喏，金夹俗本亦作打个问讯。谢道：“感承施主。洒家不敢动问贵庄高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间唤做桃花村。金夹好村名，可谓桃之夭夭，灼灼其花矣。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金夹阿父桃花着名，令爱那不桃花坐命，皆作者凭空设色处。敢问师父法名，唤做甚么讳字？”智深道：“俺师父是智真长老，金夹不惟源流明白，兼乃不背师长。袁夹只记得师父。与俺取了个讳字，因洒家姓鲁，唤作鲁智深。”太公道：“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金夹着。○然只问荤腥，却偏不问酒，妙笔。袁眉肯字妙。吃素反看只是不肯。鲁智深道：“洒家不忌荤酒，金夹太公只问荤腥，智深忽然自增出一酒字，妙笔。容夹妙。遮莫甚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金夹反先说酒。牛肉、狗肉，但有便吃。”金夹次补肉。袁眉如此不忌才是任远，戒可不立，又未许贪馋人借口。太公便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箸，金夹箸先有了，却不见盏，妙笔。放在鲁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金夹细。坐定。那庄客旋了一壶酒，金夹一壶妙，下一只盏子又妙。拿一支盏子，金夹盏子方才来。○只一双箸，一只盏，亦必摇摆出鲁达好酒急情来，真正妙笔。筛下酒与智深吃。这鲁智深也不谦让，也不推辞，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金夹三四样菜蔬，原物不动，写五台山师父绝倒。容夹佛。袁眉吃得可畏可敬。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晌。庄客搬饭来，又吃了。

抬过桌子。金夹只如此。太公分付道：“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如若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望。”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金夹先作一跌，妙绝。盖闲管尚非出家人本色，后文乃至赤条条坐新妇销金帐中，真绝倒之笔也。袁眉吃了酒肉，该管闲事。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洒家来搅扰你么？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太公道：“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袁眉敬重佛天，斋僧布施，此时才有响应。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烦恼。”金夹八字奇文。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恼？”容眉佛。太公道：“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两相情愿，如何招赘做个女婿？”太公道：“老汉只有这个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岁，金夹六字奇文，写尽庄汉懵懂。被此间有座山，唤做桃花山，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金夹近来二字妙，照定李忠下笔。金眉一路并不说出大王名姓，只用大王二字便生出许多妙语来，如引着大王句、大王摸进句、大王叫救句、劝得大王句、骑翻大王句、撇下大王句、大王扒出句、马欺大王句、驮去大王句，凡若干大王，犹如大珠小珠满盘迸落，盖自有大王二字以来，未有狼狈如斯之甚者也。扎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得，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女儿，撇下二十两金子，一疋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好日，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又和他争执不得，只得与他，因此烦恼。非是争师父一个人。”金夹又答还一句。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洒家有个道理教他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女儿，如何？”金夹鲁达凡三事，都是妇女身上起。第一为了金老女儿，做了和尚。第二既做和尚，又为刘老女儿。第三为了林冲娘子，和尚都做不得。然又三处都是酒后，特特写豪杰亲酒远色，感慨世人不少。余评观智深便有救人之心，真不忘忠义之人也。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贬眼魔君，你如何能彀得他回心转意？”智深道：“洒家在五台山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金夹前说有个道理回心转意，原欲以郑屠之法治之，只因老儿如何能够一句，便随口嘈出说因缘来，冒冒失失，为下文一笑。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太公道：“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智深道：“洒家的不是性命？金夹是鲁达语，他人说不出。○快绝妙绝，一句抵千百句。袁夹醒极。你只依着俺行。”太公道：“却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这个活佛下降！”庄客听得，都吃一惊。金夹照前厮打，妙绝文情。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金夹前一壶酒，何足道哉！既要智深干事，定应再与痛饮。然在智深既不可自讨，在太公又不可直问。何则？若智深自讨，则太公惊喜奉承之意不见；若太公直问，则又不似敬重三宝之太公，所以待活佛去处之师父也。故作者于此，反复推敲，算出问饭来，而智深接口云：饭便不吃，酒再将来。一时宾主酬酢，如火似锦矣。太公道：“有，有。”金夹二有字，写出太公分外惊喜奉承。随即叫庄客取一支熟鹅，大碗将酒斟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那支熟鹅也吃了。叫庄客将了包裹，先安放房里；金夹细。提了禅杖，带了戒刀，金夹细。问道：“太公，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太公道：“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智深道：“引小僧新妇房里去。”金夹处处自称洒家，此独云小僧者，为新妇房里四字，合成妙语，以发一笑也。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里面便是。”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金夹刘老女也？孙郎妹耶？何其房中甚似孙也？把销金帐子下了，袁眉都不草草。脱得赤条条地，金夹销金账中赤条条一个和尚，奇文。跳上床去坐了。芥眉试问神床上打坐的，有如此清净脱洒否？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上面摆着香花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

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金夹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这刘太公怀着胎鬼，金夹虽写怕极之语，然亦故作奇文。女儿做亲，丈人先怀鬼胎耶？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尽出庄门外看时，只见金夹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飞奔庄上来。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金夹高兴。小喽啰头上乱插着野花；金夹高兴。○此处特地写，非为新郎装幌，总为后文反映也。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照着马上那个大王：金夹红纱灯照出大王来，奇笔。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金夹高兴。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只见众小喽啰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金夹高兴。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容夹好个知趣丈人。余评观太公跪接贼人，此弱固不可以敌强。众庄客都跪着。那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容夹女婿亦有礼。太公道：“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金夹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与你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容夹未必做得成。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刘太公把了下马杯。金夹又是下马杯。来到打麦场上，见了花香灯烛，便道：“泰山，何须如此迎接？”那里又饮了三杯，金夹又饮了三杯。来到厅上，唤小喽啰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金夹大王亲口分付，教把马系在绿杨树上，如何后遂忘之？○既来入赘，则非少顷便归者矣，据理定应把这马寄养在太公家槽里，今只为后文一笑，故有此一笔。袁夹伏根。小喽啰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金夹高兴。

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容夹在和尚房里。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来。”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便道：金夹趣语。“老汉自引大王去。”拏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王自入去。”太公拏了烛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办一条走路。金夹妙。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洞洞地。金夹绝倒。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盏灯，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金夹做家的人乃至为贼所笑，哀哉！袁眉做人家的，并为贼所笑。明日叫小喽啰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金夹明日回想此语，几成布施灯油。容夹空说大话，新人未必知。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金夹七字无数情景。那大王摸进房中，金夹六字奇文，大王字与摸字不连，大王摸字与房中字不连，思之发笑。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子，一头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支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的肚皮；金夹接连六个摸字，忽然接一个肚皮字，虽欲不笑，不可得也。○意在肚皮之下，不料乃吾师。袁眉意在小肚之下，不料撞着吾师。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待挣扎。金夹六字奇文，大王字与挣扎字不连。鲁智深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金夹旧时本色。那大王叫一声道：“甚么便打老公！”金夹此句情理所无，只是扯作趣语，以发一笑耳。容夹妙。容眉这个新人也奇，又打老公了。鲁智深喝道：“教你认得老婆！”容夹趣。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金夹绝倒。○老公老婆，接口明快。打得大王叫“救人！”金夹七字奇文，大王字与叫字不连，打字与大王字不连，大王叫救人字不连，打得大王叫救人字不连。袁夹绝倒。余评太公见智深打贼，则魂习魄散矣。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金夹捎带一句妙趣。却听得里面叫救人。金夹只谓是和尚。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啰，一齐抢将入来。众人灯下打一看时，金夹众人眼中看出。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金夹如火如锦。○骑翻大王，四字奇文，锦衣花帽大王背上驮着一个赤条条和尚，岂不怪哉！容夹好一个新人。袁眉有景，赤条条骑翻，更好笑。为头的小喽啰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金夹救字与大王字不连。众小喽啰一齐拖枪拽棒入来救时，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金夹撇下字与大王字不连。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出来。金夹禅杖小小发个利市。小喽啰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刘太公只管叫苦。

打闹里，金夹三字绝倒。那大王爬出房门，金夹六字奇文。大王字，爬字，房门字，从来不曾连也。容眉做得好亲事。袁夹绝倒。奔到门前，摸着空马，金夹是空马。树上析枝柳条，金夹不必折枝柳条也，恐读者忘却前文马系绿杨树句，故借此提之，以为一笑也。托地跳在马背上，把柳条便打那马，却跑不去。金夹奇文。袁眉奇趣叠出，真堪绝倒。大王道：“苦也！这马也来欺负我！”金夹也来二字妙，隐隐藏一句骂在内。犹言秃驴欺负我可也，何至空马也来欺负耶？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金夹奇文。容夹画。连忙扯断了，骑着产注：手字旁产。马飞走，出得庄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去！”把马打上两柳条，拨喇喇地驮了大王山上去。金夹驮字妙绝，言非大王尚能骑马，马驮大王还山耳。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金夹是。“师父！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金夹言赤条条也。○只四字，亦非鲁达说不出。且取衣服和直裰来，洒家穿了说话。”金夹如此笔力，真是心闲手敏。袁夹一丝不漏。庄家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太公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劝他回心转意，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你。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洒家也不怕他。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金夹为禅杖出色写一句。庄客们那里提得动。金夹为禅杖出色写。智深接过手里，一似捻灯草一般使起来。金夹为禅杖出色写。○非是鲁达儿气，新禅杖实实得意耳。太公道：“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

智深道：“恁么闲话！俺死也不走！”金夹鲁达语。太公道：“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金夹太公语。○无计留君，只得是酒，然醉了动撞不得，又要公何为哉？二句无数曲折，妙绝。鲁智深道：“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金夹鲁达与武松作一联，此等语俱要牢记，与后武松对看。太公道：“恁地时，最好；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只顾教师父吃。”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打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金夹捎带。只见数个小喽啰，气急败坏，金夹四字奇文，一字不可更易。○头上野花都不见了，谓之败坏也。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大头领连忙问道：“有甚么事，慌做一团？”小喽啰道：“二哥哥吃打坏了！”大头领大惊。正问备细，只见报道：金夹八字过得快，便令文字省了多少。“二哥哥来了！”余评周通走上山寨，霎时间刘家庄祸起而反成福。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扯得粉碎，下得马，倒在厅前，口里说道：“哥哥救我一救！”只得一句。金夹画出绝倒。○只得一句四字，画出气急败坏人，俗本恰失此四字。大头领问道：“怎么来？”二头领道：“兄弟下得山，到他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却教一个胖大和尚躲在女儿床上。金夹和尚女儿，述来一笑。我却不提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那厮揪住，一顿拳头脚尖，打得一身伤损！那厮见众人来救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去，因此，我得脱了身，拾得性命。哥哥与我做主报仇！”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中将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喝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众小喽啰都去。大头领上了马，绰枪在手，尽数引了小喽啰，金夹非写大哥气愤，正写和尚了得。一齐呐喊下山来。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金夹神笔。○此老岂浅斟细酌者哉，一个大王去，一个大王来，而犹在吃酒，则酒量为何如也？俗笔便要说是时鲁某，又吃了二三十碗酒矣。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智深道：“你等休慌。洒家但打翻的，你们只顾缚了，解去官司请赏。取俺的戒刀出来。”金夹禅杖先前直打出来，戒刀还在房中，细妙无双。袁夹好补法。鲁智深把直裰脱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上。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金夹如画。○读者至此，又忘是夜间矣，忽提四字醒之。一骑马抢到庄前，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那秃驴在那里？早早出来决个胜负！”智深大怒，骂道：“腌臜打脊泼才！叫你认得洒家！”金夹此语照耀下文，有七玲八珑之妙。○与后史进文一样作章法。轮起禅杖，着地卷起来。那大头领逼住枪，金夹能。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动手。你的声音好厮熟。金夹与后史进文一样作章法。你且通个姓名。”金夹奇文。鲁智深道：“洒家不是别人，金夹七玲八珑语。老种经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金夹便是二字妙，七玲八珑语。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唤作鲁智深。”金夹如今二字妙，七玲八珑语。金眉有得说姓名藏头露尾，此处偏叙得快爽者，正为李忠认得作势也。那大头领呵呵大笑，滚下马，撇了枪，扑翻身便拜，道：“哥哥，别来无恙？可知二哥着了你手！”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金夹好。袁夹却又细甚。把禅杖收住；金夹好。定晴看时，金夹好。火把下，金夹妙绝。认得不是别人，金夹李忠认得鲁达，鲁达却不记得李忠者，所谓卿自难记，非鲁达过也。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样。金夹何以知之？李忠当下翦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哥哥缘何做了和尚？”金夹要问。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说话。”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金夹百忙中下此一笔，妙绝，遂令行文曲折之甚。袁眉好点缀。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金夹精细之笔。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鲁智深坐在正面，金夹好看。唤刘太公出来。那老儿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俺的兄弟。”那老儿见说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来。金夹妙妙，曲折之甚。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金夹好看。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金夹不伦不类，说出四字。○以地主言之，则智深与太公是二位，李忠则强盗也。以江湖言之，则智深与李忠是二位，太公则闲人也。今偏从智深口中，说李忠太公做一路，写得鲁达天空海阔，豪杰圣贤，触之则菩萨亦须吃刀，顺之则狼虎抱之同卧，真为神化之笔也。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因见了洒家斋发他的金老。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金夹亦复不忘。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甚紧，那员外陪钱金夹感恩语。送俺去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洒家因两番酒后金夹四字儒雅。闹了僧堂，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兄弟相见。金夹轻轻二字，说来可笑，可谓不以玉帛，而以兵戎矣。

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金夹因亲及亲，有此一问，恩深义重。袁夹插入那汉同问，意足文省。你如何又在这里？”金夹要问。李忠道：“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金夹于无意中补出史进，却又不甚明白，真有熠耀之妙。袁眉将前事提明一番，又一现史进。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下经过。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先在这里桃花山札寨，唤作小霸王周通，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被我嬴了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这里落草。”余评此处李忠自叙入寨之由。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提：金夹鲁达语，何等爽直。容眉活佛。他只有这个女儿，要养终身；不争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金夹真正佛说因缘经，是非强盗之所知也。袁眉真说因缘。太公见说了，大喜，金夹方才大喜。安排酒食出来金夹黄昏整备未用，故来得快。管待二位。小喽啰们每人两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金夹皆黄昏所备筵席。都教吃饱了。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缎疋。金夹精细。鲁智深道：“李家兄弟，金夹叫得亲切。你与他收了去。金夹爽直。这件事都在你身上。”金夹爽直。○真是看得天下无难事。袁夹脱委得妙。李忠道：“这个不妨事。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刘太公也走一遭。”金夹奇语。○为要当面决绝亲事，故特放此一句，不然则亦作别太公矣，然读者以为大奇。容眉恶姻缘反做了好姻缘。

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抬了鲁智深，带了禅杖、戒刀、行李。金夹细。李忠也上了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轿。金夹奇景，却不道丈人来也。却早天色大明，金夹可见忙了一夜。众人上山来。智深，太公来到寨前，下了轿子。李忠也下了马，邀请智深入到寨中，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金夹周通未出，太公不妨坐，及后请出周通来，太公只立了不坐，都妙。李忠叫请周通出来。周通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却不与我报仇，倒请他来寨里，让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么？”周通道：“我若认得他时，须不吃他打了。”李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金夹不必更出名字，已自震雷贯耳。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呵呀！”容眉画。扑翻身便翦拂。金夹写出平日贯耳。鲁智深答礼道：“休怪冲撞。”三个坐定，刘太公立在面前。金夹叙得妙，有文有理，其此句之谓矣。盖太公此来，止为要了当亲事耳，若亦坐下，则将令周通、李忠，椎牛宰马，管待太公耶？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金夹叫得亲切。你来听俺说。刘太公这头亲事，你却不知。金夹真正因缘，强盗何知。他只有这个女儿，养老送终，奉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里怕不情愿。金夹此句又带一曲，可谓善说因缘矣。袁眉真说因缘。你依着洒家，把他弃了，金夹放过太公，揽归自己，既压之以不得不从之势，又善化其不能相忘之心，粗卤如鲁达，有此曲折语，益见其妙也。容眉佛。别选一个好的。原定的金子缎疋将在这里。你心下如何？”金夹要知此句不是软语，正是硬语，周通见不是头，所以折箭也。周通道：“并听大哥言语，兄弟再不敢登门。”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却休要翻悔。”金夹再勒一句，妙绝。○爽快是鲁达天性，此偏多用勾勒，乃愈见其爽快，妙绝。容眉佛。袁眉为人为彻。周通折箭为誓。金夹鲁达非此不信，非周通性直也。袁夹也难得。刘太公拜谢了纳还金子缎疋，自下山回庄去了。金夹完刘太公。

李忠、周通，杀牛宰马，安排筵席，管待了数日。余评此处李忠相接，叙故旧之情。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金夹强盗岂会游山耶，只为乱草一句耳。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金夹伏一句。袁夹伏。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险隘去处！”住了几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只要下山，两个苦留，那里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时，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尽送与哥哥作路费。”次日，山寨里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顿许多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金夹好笑。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啰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来也！”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众多小喽啰，只留一二个伏侍鲁智深饮酒。两个好汉道：“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就与哥哥送行。”分付已罢，引领众人下山去了。

且说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悭吝！见放着有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金夹骂尽千载。袁眉勘断得的确。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容眉佛。便唤这几个小喽啰近前来筛酒吃。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两个小喽啰，便解搭膊做一块儿捆了，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金夹何处得来？袁夹几时备得？便取出包裹打开，没紧要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袁眉好破悭法。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金夹数笔看他折叠无数。便出寨来。袁眉佛。到山后打一望时，都是险峻之处，却寻思道：“洒家从前山去时，一定吃那厮们撞见，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容夹妙。袁眉应。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身望下只一滚，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金夹爽快，自是天性。并无伤损，金夹伤损容亦有之，然说他则甚，则不如并无伤损之干净也。容眉活佛。跳将起来，寻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脚步，取路便走。

再说李忠、周通，下到山边，正迎着那数十个人，各有器械。金夹妙笔。○不因此句，则两条好汉取十数个客人，何须一刻工夫，鲁达如何做得许多手脚。今特地放此一语，便不免挺刀相斗，腾那出工夫来，为鲁达偷酒器之地，盖非世人所知也。李忠、周通，挺着枪，小喽啰呐着喊，抢向前来，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捻着朴刀来斗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馀合，不分胜负。金夹是好一回工夫矣。袁眉须有个作斗的，智深才好慢慢打叠。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啰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当不住，转身便走，有那走得迟的，早被搠死七八个，劫了车子财物，和着凯歌，慢慢地上山来；金夹慢慢妙，又好一回工夫也。到得寨里打一看时，只见两个小喽啰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周通解了小喽啰，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小喽啰说道：“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去了。”周通道：“这贼秃不是好人！倒着了那厮手脚！却从那里去了？”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周道看了，道：“这秃驴倒是个老贼！容夹小贼才知。这般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去！”李忠道：“我们赶上去问他讨，袁夹小器量。也羞那厮一场！”周通道：“罢，罢！贼去了关门，袁夹周通还通毕竟有霸王气。那里去赶？──便赶得着时，也问他取不成。金夹是。倘有些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手，后来倒好相见。金夹非真写周通图着后日也，盖为如此便足矣，定要去讨，如何了结故也。容眉倘或周通又去刘太公庄上做女婿，如何？卓吾曰：“鲁和尚也管不得许多。”袁眉照顾到后来好见面，做人处包千古名言。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将金银段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提一分，金夹于偷酒器者，优劣如何？一分赏了众小喽啰。”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许多东西，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金夹于偷酒器如何？袁夹是公道？是小器？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计较。”金夹于偷酒器如何？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金夹洒家记得。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早晨走到午后，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金夹四字为后一回眼目，牢牢记之。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那里去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酒家且寻去那里投奔。”

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有分教：

半日里送了十馀条性命生灵；

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

直教：

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

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人说鲁智深桃花山上窃取了李忠、周通的酒器，以为不是丈夫所为。殊不知智深后来作佛正在此等去（处）。何也？率性而行，不拘小节，方是成佛作祖根基。若瞻前顾后，算一计十，几何不向假道学门风去也？

袁评智深一打镇关西，一打小霸王，两拳俱大有妙用。若曰和尚路见不平，则几失智深矣。

王曰桃花庄上救刘公女，较渭州楼上救金老女，同一心事，同一作用。坐销金帐，打得痛快；滚乱草坡，偷得燥脾。鲁智深止不犯邪淫，便参上乘，那杀生妄语、偷盗贪酒四条，都应未减。

又曰：鲁智深若不遇李忠，那周通受了禅杖、戒刀，大仇怎肯不报？东门之役，可见是刘太公的造化，刘小姐的福气。

第五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金回吾前言，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因特幻出新妇房中销金帐里以间隔之，固也；然惟恐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必别生一回不在丛林之事以间隔之，此虽才子之才，而非才子之大才也。夫才子之大才，则何所不可之有？

前一回在丛林，后一回何妨又在丛林？不宁惟是而已，前后二回都在丛林，何妨中间再生一回复在丛林？夫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者，才子教天下后世以避之法也。若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中间反又加倍写一丛林者，才子教天下后世以犯之之法也。虽然，避可能也，犯不可能也，夫是以才子之名毕竟独归耐庵也。

吾读瓦官一篇，不胜浩然而叹。呜呼！世界之事亦犹是矣。耐庵忽然而写瓦官，千载之人读之，莫不尽见有瓦官也。耐庵忽然而写瓦官被烧，千载之人读之又莫不尽见瓦官被烧也。然而一卷之书，不盈十纸，瓦官何因而起，瓦官何因而倒，起倒只在须臾，三世不成戏事耶？又摊书于几上，人凭几而读，其间面与书之相去，盖未能以一尺也。此未能一尺之间，又荡然其虚空，何据而忽然谓有瓦官，何据而忽然又谓烧尽，颠倒毕竟虚空，山河不又如梦耶？呜呼！以大雄氏之书，而与凡夫读之，则谓香风萎花之句，可入诗料。

以北《西厢》之语而与圣人读之，则谓“临去秋波”之曲可悟重玄。夫人之贤与不肖，其用意之相去既有如此之别，然则如耐庵之书，亦顾其读之之人何如矣。夫耐庵则又安辩其是稗官，安辩其是菩萨现稗官耶？

一部《水浒传》，悉依此批读。

通篇只是鲁达纪程图也。乃忽然飞来史进，忽然飞去史进者，非此鲁达于瓦官寺中真了不得，而必借助于大郎也。亦为前者渭州酒楼三人分手，直至于今，都无下落，昨在桃花山上虽曾收到李忠，然而李忠之与大郎，其重其轻相去则不但丈尺而已也。乃今李忠反已讨得着实。而大郎犹自落在天涯，然则茫茫大宋，斯人安在者乎？况于过此以往，一到东京，便有豹子头林冲之一事，作者此时即通身笔舌，犹恨未及，其何暇更以闲心闲笔来照到大郎也？不得已，因向瓦官寺前穿插过去。呜呼！谁谓作史为易事耶！

真长老云：便打坏三世佛，老僧亦只得罢休。善哉大德！真可谓通达罪福相，遍照于十方也。若清长老则云：侵损菜园，得他压伏。嗟乎！以菜园为庄产，以众生为怨家，如此人亦复匡徒领众，俨然称师，殊可怪也。夫三世佛之与菜园，则有间矣。三世佛犹罢休，则无所不罢休可知也；菜园犹不罢休，然而如清长老者，又可损其毫毛乎哉！作者于此三致意焉。以真入五台，以清占东京，意盖谓一是清凉法师，一是闹热光棍也。

此篇处处定要写到急杀处，然后生出路来，又一奇观。

此回突然撰出不完句法，乃从古未有之奇事。如智深跟丘小乙进去，和尚吃了一惊，急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睁着眼，在一边夹道：“你说！你说！”于是遂将“听小僧”三字隔在上文，“说”字隔在下文，一也。智深再回香积厨来，见几个老和尚“正在那里”怎么，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来得声势，于是遂于“正在那里”四字下，忽然收住，二也。林子中史进听得声音，要问姓甚名谁，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斗到性发，不睬其问，于是“姓甚”已问，“名谁”未说，三也。凡三句不完，却又是三样文情，而总之只为描写智深性急，此虽史迁，未有此妙矣。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着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金夹一个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金夹离了一个丛林，要到一个丛林，未到那个丛林，先到这个丛林。又两头两个丛林，极其兴旺，中间一个丛林，极其败落。写得笔墨淋漓，兴亡满目。○前篇吾言出一丛林，入一丛林，便令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中，故特特幻想出一个新妇房中、销金帐子，以间隔也。乃作者忽又自念丛林接连，正复何妨，亦顾我之才调何如耳。我诚出其珠玉锦绣之心，回旋结撰，则虽三丛林接连，正自横峰侧岭，岂有两丛林接连，便成棘手耶？是以遂有此篇也。○又为新打禅杖未曾出色一写，故有此篇，读者又应留眼。被风吹得铃铎响；金夹七字补出抬头之故，谓之倒句。看那山门时，金夹两个看时。袁眉写几番看来，旧寺如在眼中。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金夹只用三个字，写废寺入神，抵无数墙塌壁倒语，又是他人极力写不出，想不来者。写着“瓦官之寺。”金夹鲁达本不识字，今忽叙出四字，乃眼有四字之形，非口出四字之文也。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金夹是五台僧人。○看他节节次次。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袁眉前前后后，形容败落寺院如画。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得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时，金夹三个看时。○节节次次。袁夹又看入去，映带前文。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金夹下五台是二月天气，恐读者忘却，特用燕子粪隐隐约约点出之。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金夹禅杖。叫道：袁夹像。“过往僧人来投斋。”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回到香积厨下看时金夹四个看时，○节节次次。锅也没了，灶头都塌了。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面前，金夹鲁达主意是寻饭吃，故特将全副行李，坐住在监斋使者身上，妙绝。袁眉好摹写。提了禅杖，到处寻去；金夹禅杖一。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洒家叫唤，没一个应！”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金夹奇文。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金夹遂至于此。○此一物料定鲁达生平未尝，写英雄失路可叹。○粥字渐引而出，不欲作突然之笔也。袁夹伏。袁眉饿语可怜。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金夹于文殊相国又何如？前映后带，兴亡在目，诵之心伤。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引着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袁眉寺院有房头，既不好，作十方常住，又有此等弊病，如此小节目处，亦有关系。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么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得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智深道：“这两个唤做甚么？”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邱，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金夹于老和尚口中述二贼也，却偏似直骂鲁达者，奇绝妙绝。袁眉凡出家者，以影占身体四字反勘，必当魂（愧）。

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金夹瞥然截住，转出奇文。智深提了禅杖，金夹禅杖三。踅过后面打一看时，金夹五个看时。见一个土灶，盖着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进来。智深揭起看时，金夹六个看时。煮着锅粟米粥。金夹土灶土字，草盖草字，粟米粥粟米字，皆写荒凉。智深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饭吃，如今见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金夹是受戒过人语。○出家人何故饮酒？出家人何故吃狗吃蒜？出家人何故毁像坏寺？出家人何故打人？出家人何故入妇女房中，坐妇女床上？出家人何故破人婚姻？出家人何故偷人酒器？出家人何故后山逃走？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寻出粥来；只得叫苦，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抢过了。金夹妙绝。○饿极矣，寻出粥来，已是绝处逢生，却又抢过碗碟勺子，遂令生处又绝，行文险仄，令我心惊。○碗碟勺子，是吃粥家伙，抢过可也，至于水桶，亦都抢过，作者险仄之情，何其奇妙乎！至于水桶都抢过，而人急计生，生出春台来，则岂一时所能料哉！金眉此一回文中，看仓寻出粥，又抢去碗；背后脚步响，又不敢回头；拖杖便走，又赶斗几合；避却两个，又撞着一个；问姓名不肯答，又斗十四五合，皆务要逼到极险极仄处，自显笔力，读者不可不知。智深肚饥，金夹句。没奈何；金夹句。见了粥，金夹句。要吃；金夹句。没做道理处，金夹句。○行文至此，绝矣，更无路矣。只见灶边破漆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面，金夹奇绝，何关吃粥哉！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金夹禅杖四。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金夹奇绝。双手把锅掇起来，金夹奇绝。把粥望替台只一倾。金夹奇绝，文情如火如锦。袁眉奇想奇景，可画，甚好看。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金夹看手。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金夹如火如锦。袁眉竟吃一桌，不止半碗。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智深吃了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金夹实是智深不喜吃粥，非哀老和尚数言也。容夹佛。袁眉慈悲肚肠。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金夹陡然接过，真正奇文。袁夹好接。智深洗了手，金夹细。提了禅杖，金夹禅杖五。出来看时；破壁子里袁夹又见古寺光景。望见一个道人，金夹从厨房后闻歌声，方奔出来，故奔不及也，奔不及而又要望见，则趁势在废寺上，借一句破壁子张着，此行文巧妙之诀。头戴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着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出鱼尾，金夹是望见语。并荷叶托着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荷叶盖着。──口里嘲歌着，唱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

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

金夹并不说掳掠妇女，却反说出为他一片至情，如近日有谐语云：有人行路见幼妇者，抱持而呜咂之。妇怒，人则谢曰：我复何必，诚恐卿欲此耳。是一样说话。○犹闲可三字，说得好笑。袁眉四句全为掳妇，而作倒说，转情愈深。余评智深听见歌声，后杀死二人，此乐极生悲，天使深受灭也。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着手，悄悄地指与智深，金夹画。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邱小乙！”智深见指说了，便提着禅杖，金夹禅杖六。随后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去，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智深随即跟到里面金夹入去。看时，金夹七个看时。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铺着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筷子。金夹八字异样色泽。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胳褡注：月字旁答。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袁眉画出生铁佛。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来，也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金夹写突如其来，只用二笔，两边声势都有。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金夹禅杖七。“你这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金夹其语未毕。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金夹四字气岔如见。袁夹写状写声，是活智深。“说．．在先敝寺金夹说字与上听小僧，本是接着成句，智深自气忿忿在一边，夹着你说你说耳。章法奇绝，从古未有。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金夹三个盏子，一个妇人，偏偏说出此八字来，而鲁达亦复信之，所以为鲁达也。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金夹新来住持四字妙。前云在先敝寺，后云在先檀越，此却云新来住持，明是情慌无本之辞也。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袁眉胖和尚亦有急智，会得说作的，决是败坏佛门的。余评和尚答智深之言，若非老和尚千明，则被贼秃漫过了。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金夹佛。只问两句，使前八字齐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 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金夹王有金，奇名。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了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之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容眉说得没理，亦没趣。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金夹此句要。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金夹禅杖八。再回香积厨来。金夹出来。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正在那里金夹正在那里下，还有如何若何许多光景，却被鲁达忿忿出来，都吓住了。用笔至此，岂但文中有画，竟谓此四字虚歇处，突然有鲁达跳出可也。袁夹又找方才意，句情急缩，似有人突出。看见智深忿忿的出来，指着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容眉鲁和尚好不明白。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见今养一个妇女在那里。金夹只须一句破的。容夹真。着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一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金夹已足。容夹是。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金夹又补此一句，妙。智深道：“说得也是。”容夹方才明白。袁眉可见是非难断，真性人听言，更须虚心平气，不可一往。倒提了禅杖，金夹禅杖九。再往方丈后来，金夹又进去。见那角门却早关了。智深大怒，只一脚开了，抢入里面看时，金夹八个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起手中禅杖，金夹禅杖十。来斗崔道成。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仗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这邱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智深正斗间，忽听得背后脚步响，金夹急杀。○奇文。却又不敢回头看他，金夹急杀。○奇文。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金夹写得毛寒骨抖，真是急杀。○真正奇文。叫一声：“着！”那崔道成心慌，只道着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金夹写鲁达应变之才，如火如锦。容眉画。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金夹急杀。○奇文。袁眉脚步斯见，亦不草草。崔道成和邱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智深一来肚里无食，金夹此回主意。二来走了许多程途，三者当不得他两个生力；金夹此句便伏史进。○此三句与后得过且了史进，吃得饱了一段，遥对作章法。余评智深敌雀丘二人不过，乃肚饥力倦，非□不敌。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金夹禅杖十一。○写禅杖，不必写到定是赢，却早已十分出色，是耐庵方有此笔。两个捻着朴刀直杀出山门来。金夹又出来。智深又斗了几合，掣了禅杖金夹禅杖十二。便走。金夹凡写两句便走，笔力掘搊之极。○亦有此日，此后怎了？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干上，再不来赶。金夹索性赶过桥来，图个死并，便完事矣，却不过来，偏坐在桥上便住，行文奇绝，读者遭闪不小。

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金夹如此说，定应转达去。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金夹如此说，定不应转去也。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金夹此一段另是一样笔法。一路只管丢开去，竟似无后半截文者，令人心惊气绝。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金夹前文正未得完，反于此处别生出一个由头来，令人心惊气绝。智深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翦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袁夹随语作解，不作说书人口气。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袁眉有此一番愤怒，所以卒急认不得史大郎。且剥这厮衣裳当酒吃！”金夹笔力左攀右掣，真是绝世奇事。提了禅杖，金夹禅杖十三。迳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

那汉子在林子听得，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金夹绝世奇文。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背翻身跳出来，金夹背翻身三字妙，言非劈面相迎也。袁眉只背翻三字，写人活，写事无病。喝一声：“秃驴！你自当死！不是我来寻你！”智深道：“教你认得洒家！”金夹认得二字，七玲八珑，前与李忠战时，亦用此法作照耀也。轮起禅杖，金夹禅杖十四。抢那汉。那汉捻着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金夹每用此一笔作势。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金夹见是史进心醉之人。○此一段与前李忠文同，是极大章法。袁眉吞炭为哑，惟友识之，削发为僧，亦惟友识之。频提声音好熟，妙妙。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金夹少名谁二字者，那汉正问到此，却被智深性发，抢出下句来，遂不得毕其辞，故止问得姓甚二字也。看他又斗十四五合后，毕竟又完全问一句姓甚名谁，以表前文之奇妙，真正如花似锦。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金夹是着恼后语。袁夹有此一语，顿挫有兴，又将愤怒振前秃索之气极妙生发。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两个斗到十数合后，那汉暗暗喝采道：“好个莽和尚！”金夹十四五合也，却分十合在前，四五合在后，中间用一顿，笔法妙绝。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金夹写史进眼中出群。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袁眉前问姓甚即时住，智深急斗，语不能毕，今复出全句，始知前文之妙。声音好熟。”金夹与前姓甚二字，映耀出妙笔来。○前声音在姓名前，此声音在姓名后，此书虽极不经意处，必换转文法，不肯苟且如此。读者细细求之，自今不更说也。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翦拂，金夹与前李忠一样章法。说道：“认得史进么？”金夹读此一句，分外眼明。○山门外石桥边事，令读者忧得好苦，忽读此句，将军从天而降也。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翦拂了，金夹前是一个独拜，今是两个同拜，何等手法。同到林子里坐定。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金夹先问。○好汉口中，出此苦语，然而千古苦语，定出好汉口中也。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金夹亦补前文所无，正与李忠符同。袁眉又与李忠说话照应一番。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着。金夹八字藏过几回好书。○此八字结煞王进，永远已毕。○回向天下万世，自此八字已后，王进二字更不见于此书也。金眉王进到底不见。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金夹名曰寻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金夹次问。○李中性无问次叙，此先叙次问，俱用换转法。智深把前面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金夹省。

史进道：“哥哥既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教智深吃。金夹并不以五召为意，所以为史进也。史进又道：“哥哥有既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何不结果了那厮？”智深道：“是！”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金夹一回主意。○肚中饥时虽以鲁达之勇，亦不能斗，此岂作者寓言边事耶？各拿了器械，再回瓦官寺来。金夹笔之既去如龙入海，笔之复来如虎下山。如龙入海，非网缆之可牵；如虎下山，非藩篱之可隔。读之真是骇绝常情，拓开文胆。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邱小乙，二个兀自在桥上坐地。金夹若不还在桥上，则回到寺去，必然先杀那几个老和尚矣。一者不武，二者于正传无谓，故只用一句兀自坐地，便省却一段闲文字，非是虚写二人吃力光景也。智深大喝一声道：“你这厮们，来！来！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如何再敢厮并！”智深大怒，轮起铁禅杖，金夹禅杖十五。奔过桥来；铁佛生嗔，仗着朴刀，杀下桥去。智深一者得了史进，肚里胆壮；二乃吃得饱了，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金夹与前一者肚中无食，二者走路方乏，三者两个生力句遥对，看他章法。两个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只办得走路。那飞天夜叉邱道人见了和尚输了，便仗着朴刀来协助。这边史进见了，便从树林里跳将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走！”掀起笠儿，金夹此句不是写史进一时性发，盖为前文林子中斗至十四五合，其在史进，固为鲁达出家，不好厮认；若在鲁达，则即使气忿性急，亦何至不认史大郎耶？读者颇有此难。殊不知作者胸中自隐然有个毡笠盖着大郎，而于前文中，偏故意不说出。直到此处，方轻轻放得一句掀起笠子，彼真不顾世眼也。挺着朴刀，来战邱小乙。──四个人两对厮杀。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深涧里，智深得便处，喝一声“着”，只一禅杖，金夹禅杖十六。○至此方写得禅杖饱满快活。把生铁佛打下桥去。那道人见倒了和尚，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走。史进喝道：“那里去！”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史进踏入去，掉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胳肢胳察的搠。余评二人倂力刺死丘乙、崔成，亦天理也。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金夹禅杖十七。○更饱满，更快活。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

智深史进把这邱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涧里。两个再赶入寺里来，金夹再入来。香积厨下拿了包裹。金夹俗本此句误在后。那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邱小乙，来杀他，自己都吊死了。金夹此处若非此句，则将听其仍旧苟延残喘，抑将为之鼎新常住？故知此句之省手也。智深，史进，直走入方丈角门内看时，金夹九个看时。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金夹此处若非此句，则将听其宛转废寺，抑将为之送去前村，故适知此句之省手也。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打将入去，并无一人，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寻到厨房，见鱼及酒肉，两个打水烧火，煮熟来，都吃饱了。金夹始得一饱。饱之为道，不亦难乎。两个各背包裹，金夹史进增一包裹。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火上点着，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起，竟天价火起来。金夹可谓净佛国土。○前后两个丛林，中间又夹一个丛林，此行文特地构造出来，以为一时奇观也。至此则一把火烧荡尽净，依旧只得前后两个丛林，中间并不夹着甚么丛林，随手而起者仍随手而倒，岂非翻江搅海之才乎！○耐庵说一座瓦官寺读者亦便是一座瓦官寺，耐庵说烧了瓦官寺，读者亦便是烧了瓦官寺，读者亦便是无了瓦官寺。大雄先生之言曰：心如工画师，造种种五阴，一切世间中，无法而不造。圣叹为之续曰：心如大火聚，坏种种五阴，一切过去者，无法而不坏。今耐庵此篇之意则又双用，其意若曰文如工画师，亦如大火聚，随手而成造，亦复随手坏，如文心亦尔，见文当观心，见文不见心，莫读我此传。○于修整金刚亭子山门亮槅之赵员外，其罪福又何如？智深与史进看着，等了一回，四下火都着了。二人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俺二人只好撒开。”

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金夹七个字写出真好弟兄。○令人念此一夜，独不得预也。天色微明，两个远远地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两个投那村镇上来。独木桥边金夹桃花庄一条板桥，瓦官寺一座青石桥，此处又一条独桥木，亦是闲中点缀联络，以为章法也。一个小小酒店，智深，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借些米来，打火做饭。两个吃酒，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吃了酒饭，智深便问史进道：“你今投那里去？”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奔投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金夹作者安放史进。袁眉销缴法。智深见说了，道：“兄弟，也是。”便打开包裹，取些酒器，与了史进。金夹桃花山上何必不偷。瓦官寺前何必不分，有钱如此用，真使人要钱也。○前日若留与李周，非也。今日若不与史进，非也。○以桃花山上赃，与少华山上贼，绝倒。袁眉收金银，分金银，有分寸，又细密。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门，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金夹鲁达语，亦是法师语。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金夹鲁达语，亦是法师语。你到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金夹千古情种，历历落落。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进去了。金夹通篇皆叙鲁达也，史进忽然来，史进忽然去，其文犹如生龙活虎，令人捉察不定。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入得城来，但见街坊热闹，人物喧哗；来到城中，陪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金夹第四桥。智深提了禅杖便走，袁夹才销得陪小心。早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径投知客寮内去。金夹鲁达着实会。道人撞见，报与知客。金夹八字中藏下一吓。无移时，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得凶猛，提着铁禅杖，跨着戒刀。

背着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惧他。知客问道：“师兄何方来？”智深放下包裹，禅杖，唱个喏。知客回了问讯。智深说道：“洒家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着俺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职事僧做。”知客道：“即是真大师长老有书札，合当同到方丈里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书来，拿在手里。金夹只如此。知客道：“师兄，你如何不知体面？即刻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坐具信香炷，礼拜长老使得。”智深道：“你如何不早说！”金夹反责之，妙绝。袁眉形容得像。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信香一炷，坐具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知客又与他披了架裟，金夹与他披，绝倒。袁眉会在衣上做道理的，恐衣内未必有人理。教他先铺坐具。金夹先铺。绝倒。

少刻，只见智清禅师出来。知客向前禀道：“这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书在此。”清长老道：“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快来礼拜长老。”只见智深却把那炷香没放处。金夹没放处。绝倒。知客忍不住笑，与他插在炉内。金夹与他插，绝倒。拜到三拜，知客叫住，金夹不然，九拜矣。○俗本尽落。将书呈上。清长老接书拆开看时，中间备细说着鲁智深出家缘由并今下山投托上刹之故，金夹二句皆极不堪，便有前三回书在内，清公当亦一吓。“万望慈悲收录，做个职事人员，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后必当证果。”容夹具眼。余评真长老书直言智深打死人情、醉闹僧堂，虽置智深得□又所□长老（以下不清）。清长老读罢来书，便道：“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金夹好物事。智深谢了。扯了坐具七条，金夹扯了，绝倒。提了包裹，拏了禅杖、戒刀，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尽到方丈，乃云：金夹每读禅宗语录，见一往一来后，忽接乃云二字，不觉欲呕。耐庵想亦丑之、恶之、悲之、笑之，故特用此二字于此。“汝等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是经略府军官，原为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僧堂，因此难着他。──你那里安他不得，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千万嘱付，不可推故；待要着他在这里，倘或乱了清规，如何使得？”金夹无如此许多算计，便住持五台山；有如此许多算计，便占坐东京。作者借此特特写出牝牡骊黄，使后世善男信女，要扳依善知识者，自去拣择也。知客道：“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样。容眉胡说！真正出家人，何必要似出家人模样。本寺如何安着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时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侵害，纵放羊马，好生啰唣。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那里敢管他。何不教此人去那里住持？倒敢管得下。”袁眉却也有用头。清长老道：“都寺说得是。”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将他唤来。侍者去不多时，引着智深到方丈里。清长老道：“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做个职事僧人员，我这敝寺金夹敝寺谦得好笑，我这敝寺占得可笑，写东京法师，便真是东京法师。○四字崔道成口中曾有之，今人于佛法中，每争我宗他宗，亦此类也。此四字如何插放入来，真是绝世妙笔。袁夹闲处亦伏。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馀者都属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师真长老着洒家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却不教僧做个都寺、监寺，如何教洒家去管菜园？”容夹妙。袁眉如何此处却有道理。

首座便道：“师兄，你不省得。你新来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金夹首座尚然说谎，况其下乎？写清公门庭如狗。智深道：“洒家不管菜园；杀也都寺，监寺！”金夹何至于杀，以一杀博都寺监寺，鲁达为东京人现身说法耳。容夹妙。知客又道：金眉一段历落参差，另作一篇小文读。“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金夹章法错落。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得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金夹首座云菜头是大职事，知客却直数至未等之末，写出清公会下，嘈杂可笑。袁眉从知客口里铺排出丛林中许多职事出来，与闲论旁述者不同，语语皆活，此文家三味也。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金夹且如小僧，假如师兄，章法错落。你管了一年菜园，金夹句。好，金夹句。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金夹句。好，金夹句。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金夹句。好，金夹句。才做监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金夹调侃不小。洒家明日便去。”容夹毕竟是个爽利人。容眉要思量出身，便不是寻常和尚。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里歇了。金夹二老一样方丈里，一样留智深，而一个平等慈悲，一个机心周密，其贤其不肖，相去真不可算，嗟乎！佛法岂可以门庭冷热为低昂哉！当日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明日交割。当夜各自散了。次早，清长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园。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了长老，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泛常在园内盗菜蔬，靠着养身；因来偷菜，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上说：金夹告示亦在泼皮眼中看出。袁眉告示亦入得没缝。“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差一个和尚，甚么鲁智深金夹五字奇文，为后来一笑。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寻一场闹，一顿打下头来，教那厮服我们！”数中一个道：“我有一个道理。他又不曾认得我，我们如此便去寻得闹？等他来时，诱他去粪窖边，只做参贺他，袁眉粪窖边受贺，是个菜园主人。双手抢住脚，翻筋斗颠那厮上粪窖去，只是小耍他。”金夹泼皮有泼皮声口。众泼皮道：“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退居廨宇内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但有一应锁钥尽行交割。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了，尽回寺去。金夹细。○了。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拿着些果盒酒礼，都嘻嘻的笑道：“闻知师父新来住时，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智深不知是计，直走到粪窖边来。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便抢右脚，指望来颠智深。只教智深：

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

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

正是：

方圆一片闲园圃，目下排成小战场。

那伙泼皮怎的来颠智深，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如今世上都是瞎子，再无一个有眼的，看人只是皮相，如鲁和尚却是个活佛，倒叫他不似出家人模样。请问，似出家人模样的，毕竟济得恁事？模样要他做恁？假道学之所以可恶可恨可杀可剐，正为忒似圣人模样耳。

袁评以上中下三等职事，安放诸僧，可见佛门广大。又评：清长老着智深去管菜园，亦是消磨锐气一法。

王曰渭州楼上三人倾盖。今李忠在桃花山坐第一把交椅。史进流落天涯，剪经赤松林，几为智深所剪。后得取彼与此，落草二龙。一陷华州缧紲，再陷东昌缧紲，回忆对朱武不肯站辱清白之言，竟成两截矣。

或曰：花和尚好作撮合山，这瓦官寺内婆娘却不如金家、刘家女。余曰：二女为强人所逼，该救她；婆娘与崔丘相好，该死她。

又曰：这一回书，借崔道成、丘小乙痛骂释道两门，尽是放火杀人强盗。禅杖辟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固赖智深，然当饥饿时，便敌不住，以见寡不敌众，弱不敌强。

又曰：崔道成、丘小乙，杀人放火者；鲁智深、史大郎，亦杀人放火者也。杀人者，人亦杀其人；放火者，人亦放其火，报施固如是也。或曰：花和尚好作撮合山，这瓦官寺内婆娘，却不如金家刘家女．余曰：二女为强人所逼，该救他：婆娘与崔、丘相好，该死他。

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金回此文用笔之难，独与前后迥异。盖前后都只一手顺写一事，便以闲笔波及他事，亦都相时乘便出之。今此文，林冲新认得一个鲁达，出格亲热，却接连便有衙内合口一事，出格斗气。今要写鲁达，则衙内一事须阁不起；要写衙内，则鲁达一边须冷不下，诚所谓笔墨之事，亦有进退两难之日也。况于衙内文中，又要分作两番叙出，一番自在林家，一番自在高府。今叙高府，则要照林家，叙林家则要照高府。如此百忙之中，却又有菜园一人跃跃欲来，且使此跃跃欲来之人乃是别位犹之可也，今却端端的的便是为了金翠莲三拳打死人之鲁达。呜呼！即使作者乃具七手八脚，胡可得了乎？今读其文，不偏不漏，不板不犯，读者于此而不服膺，知后世犹未能文也。

此回多用奇恣笔法。如林冲娘子受辱，本应林冲气忿，他人劝回，今偏倒将鲁达写得声势，反用林冲来劝，一也。阅武坊卖刀，大汉自说宝刀，林冲、鲁达自说闲话；大汉又说可惜宝刀，林冲、鲁达只顾说闲话。此时譬如两峰对插，抗不相下，后忽突然合笋，虽惊蛇脱兔，无以为喻，二也。还过刀钱，便可去矣，却为要写林冲爱刀之至，却去问他祖上是谁，此时将答是谁为是耶！故便就林冲问处，借作收科云：“若说时辱没杀人。”此句虽极会看书人亦只知其馀墨淋漓，岂能知其惜墨如金耶！三也。白虎节堂，是不可进去之处，今写林冲误入，则应出其不意，一气赚入矣，偏用厅前立住了脚，屏风后堂又立住了脚，然后曲曲折折来至节堂，四也。如此奇文，吾谓虽起史迁示之，亦复安能出手哉！

打陆虞候家时，“四边邻舍都闭了门”，只八个字，写林冲面色、衙内势焰都尽。盖为藏却衙内，则立刻齑粉；不藏衙内，则即日齑粉，既怕林冲，又怕衙内，四边邻舍都闭门，真绝笔矣。

话说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金夹芥眉金夹批（芥眉批）：张三李四，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颠洒家？那厮却是倒来埒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智深大踏步近众人面前来。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智深不等他上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踼下粪窖里去。芥眉才管菜园，便会浇粪。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口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众泼皮都不敢动弹。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容夹画。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金夹是菜园风景。臭秽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金夹若漏此句，便是两个赤膊人，如何体面。○凡作史最易漏者，如此等句是也。此书定不肯漏者，如此等句是也。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

智深先居中坐了，容夹妙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甚么鸟人，到这里戏弄洒家？”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余评三十人齐拜，乃心服智深，非面□也。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金夹虽是实话，在亦骂相国寺不小。今日我等情愿伏侍。”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得人多，因此情愿出家。金夹二事不相蒙，合成快语。容夹妙。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这三二十个人，直甚么！便是千军万马队中，俺敢真杀得入去出来！”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容夹谢什么？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金夹此句极易漏，此偏不漏。

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芥眉泼皮亦豪爽。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三二十泼皮饮酒。智深道：“甚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智深大喜。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金夹是个泼皮酒席。袁眉画，胜似西园集记。正在那里喧哄，只听门外老鸦哇哇的叫。金夹奇文怪想，突如其来，毫无斗笋接缝之跡。众人有扣齿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金夹叩齿为禳，不知始于何时，乃此时已有之。然定是泼皮教法，非士大夫所宜有，乃今此法，遍行上下，为之一笑。○赤口白舌，八字成文，其中无有，而其外烨然。凡道家经集皆尔，不足览也。容夹妙。容眉闲得有趣。袁夹并接前队，绝妙灵文。袁眉从老鸦叫生出垂杨来，从众人叩齿生出拔垂杨演武使拳来，接入关目，妙不容言。智深道：“你们做甚么鸟乱？”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智深道：“那里取这话？”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直聒到晚。”众人道：“把梯子上面去拆了那巢便了。”有几个道：“我们便去。”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树上一个老鸦巢。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金夹第一层是老鸦叫，第二层是叩齿咒之，第三层是道人说，第四层是寻梯上去，第五层是看，第六层是要盘上去，只一倒拔垂杨，凡用六层层折，方入相一相句，行文如画。袁夹入一转，妙。智深相了一相，金夹四字不是细作，正是气雄万夫处。袁夹四字斟酌，省许多话。走到树前，把直掇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金夹写得有方法。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容夹妙人。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器械。”金夹忽然递入明日。容夹妙。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从明日为始，金夹忽然把明日变成十数日。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袁眉如何向日侵损果园，今日肯费酒食，治人者思之。看他演武使拳。金夹许他使器械，只看使得拳，妙有层节。

过了数日，金夹省。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那时正是三月尽，金夹来此一月有馀矣，记之。天气正热。智深道：“天色热！”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拳，不曾见师父使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金夹前许看使器械，今只看得使拳而已，好泼皮，记得。智深道：“说得是。”自去房内取出浑铁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金夹特地将禅杖在此处喝采一番，便觉前后皆精神百倍。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众人看了，一齐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金夹二字是作文妙诀，使棒亦然耶？袁眉二字是文人用笔，武人用器械妙诀。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袁夹搭此一句更可画。生的豹头环眼，燕领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金夹定问。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金夹答得不同。只为杀得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金夹闲处着神。袁眉生出前一段情，极闲极有味。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金夹何骤也，然稍迟则胡可得也。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金夹应。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袁眉友生人，品文字，相知结处在此四字。着女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智深道：“智深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二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锦儿道：“正在五岳下来，撞见个诈见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拏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干边，金夹补一句景。胡梯上一个年少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芥眉如绘此图。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高衙内。金夹奇峰当面起。余评高公子□□淫人妻妾，此致祸之阶，而林冲搅突不言，须畏势也，非理也。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借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金夹忽然又补入高俅家中一段，笔势天矫。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金夹特地写小人无伦理，无闺门，以表恶之至也。袁眉即此等事，也说做没道理的，用意妙绝。因此，高太尉爱惜他。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原来高衙内不晓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晓得时，也没这场事。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众多闲汉见闹，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金夹写英雄在人廊庑下，欲说不得说，光景可怜。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金夹笔势拉杂如火。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金夹着此一句，便写得鲁达抢入得猛，宛然万人辟易，林冲亦在半边也。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金夹妙。不管青白曲直，竟来厮打矣。林冲道：“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时间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余评当日林冲撞见高公子，一怒杀之，与民除害，理也，何惧（以下不清）。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金夹是可让，何不可让？住人廊庑，虽林武师无何知何矣，哀哉！智深道：“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鸟！金夹本官太尉，与甚鸟为联，奇语。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容眉真忠义。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金夹本是林冲事，却将醉后鲁达极力一写，便掇做了林冲劝鲁达，真令人破涕为笑，奇文奇文。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金夹鲁达语令读者悲感起立。袁眉好朋友，弟兄吐心沥胆之语。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和他理会。”金夹醉人发怒，定用此语治之，与前林冲云师兄说得是笔法同，妙绝。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金夹便叫阿嫂，不嫌唐突。休怪，莫要笑话。金夹鲁达每自嫌粗卤，正是得意语。阿哥，明日再得相会。”金夹便不舍得一日不会。○凡四句，却一句阿嫂，一句阿哥，中间二句，文无次第，义不连属，写醉人，然亦真鲁达也。芥眉何等亲热爽直。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金夹按下一句。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过了三两日，众多闲汉都来伺侯；见衙内心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金夹每每此等衙内，其坐处亦定要学样唤作书房。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衙内笑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容眉小人可恶。袁眉有势的还有怕人处，趋势的唆诱之，使人怕，此小人所以可恨。余评富安指拨高衙内之诘，立心奸险，祸藏在此。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彀得他。”高衙内听得，便道：“自见了许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金夹乘便补入一句，为太尉儿子周旋，不得此句，便似曾不见女娘三家村小儿也。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得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袁眉真，真。小闲这一计如何？”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金夹此句高手。袁夹先在此处点出，妙。次日，商量了计策，陆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金夹调侃世人。袁眉只这两句，说尽千古卖友的心事。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金夹四字腕中有鬼，何也？盖一路叙衙内设计，作者手笔忙极矣，不能更折到鲁达一边去。夫林冲出门而不寻鲁达，然则林冲为何如人哉！计无复之，而竟公然下一笔云，懒上街去，便将鲁达许多棘手，推过一边，干干净净。自非老笔，何以有此。已牌时，听得门首有人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陆谦道：“特来探望，兄金夹数兄字，可发一笑。何故连日街前不见？”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陆谦道：“我同兄去吃三杯解闷。”林冲道：“少坐拜茶。”两个吃了茶，起身。陆虞候道：“阿嫂，金夹眼。我同兄到家去吃三杯。”金夹特说家去。袁夹随口用意。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金夹又分付一句，挽上连日气闷，回合有情；引下快来看视，波纹无数。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陆虞候道：“兄，我们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金夹却不家去。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按酒。两个叙说闲话。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何故叹气？”林冲道：“陆兄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沈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金夹发愤作书之故，其号耐庵不虚也。袁眉可悲可痛，可感可恨。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兄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金夹如不知者。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陆虞候道：“太尉必不认得嫂子。兄且休气，只顾饮酒。”容眉富安可恕，陆谦必不可恕，可恨可恨。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金夹此等皆作者笔直力所使，非真有天使之也。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金夹笔捷如风。○第写急事，其笔愈宽，子弟读之，可救拘缩之病。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林冲慌忙问道：“做甚么？”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撞倒了！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巷内一家人家，金夹小儿女何知这家谁家，只是一家人家便了。若说直到陆家，便失却当时情景不少也。○并不说陆家，却合十个字宛然陆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金夹人报官人气塞死了，便满肚一个官人气塞死在楼上矣，却不见官人，声口如画。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啰唣娘子的那后生金夹狱庙那后生妙。只是前日目见为真，后来耳中虽闻是高衙内，在此时呼不及矣。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忙下得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金夹只听得，在下楼后，妙。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金夹画绝。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金夹有此一句，便有下文两个听字。只听得娘子叫道：金夹只听得，妙妙，急杀。○此时赖是听得，若不听得，便一发急杀矣。“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又听得高衙内道：金夹又听得妙妙，急杀。“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得回转！”金夹锦儿来，林冲去，已非一刻，故衙内口中下此言，见相求已非一语也，妙绝妙绝。林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得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金夹只顾来三字，神化之笔，中间便夹带衙内无数罗唣。高衙内吃了一惊，挖开了楼窗，跳墙走了。余评陆谦依计所行，然其妻苦不允，又被惊散，天成冲为一□之人（以下不清）。林冲上得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金夹此一句，若在神闲气定之时，便必不问，今极忙中，便必问矣。问此一然，正写林冲气急心乱也。不然，则将夫妻相见，竟不开口，于情理为大失，若问别句，则亦更无第二句也。袁夹须先问，然不须问。娘子道：“不曾。”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袁夹妙。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金夹用邻舍闭门，补写上文惊天动地。女使锦儿接着，金夹此句妙，写出中间迅疾。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金夹归去迅疾。

林冲拏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金夹又出来一樊楼，迅疾。袁夹是。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金夹又来到陆家，迅疾。不见回家，林冲自归。金夹又回去了。娘子劝道：金夹只一劝字，写娘子贞良如见，若是淫浪妇人，必然要哭要死，要丈夫为报仇也。“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厮赶着称‘兄’称‘弟’金夹为上文几个兄弟一哭。──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照管着他头面！”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金夹好林冲，又好娘子，真是壮夫良妇。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日，金夹省文也，却写得骇人。并不见面。金夹四个字放出后文一回大书来。不然，杀却陆谦便了无生色矣。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金夹写得精神，白日读之，如闻鬼哭。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金夹突然接入，奇文快笔。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金夹非鲁达醉梦也，若知得时，岂容更迟一刻不做出来，如是便不好收拾也。故下文林冲亦不告诉，皆作者特地留笔也。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金夹带过明日，用笔简便。余评林冲见智深不以衙内事言，心非瞒深，恐深性急而反招祸也。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金夹用此一句按下林冲，便有闲笔去太尉府中叙事，此作书之法，不然，头头不了矣。袁眉顿挫近情。

且说高衙内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金夹又写此一句，见人家子弟原好，都被小人教坏。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家那人，两次不能壳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得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容夹不死何为？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金夹突然下此一语，为后日之谶，不嫌突然者，盖惟恐后文嫌突然也。袁夹谶，伏案。袁眉衙内怕林冲，不敢与太尉说，还可劝止，只一味趋承，此小人所以可恨。正说间，府里老管也来看衙内病证。金夹又添出一个老都管，何也？写陆谦、富安，在太尉前说不得话也，作者细心何等！袁夹此节才出病状，安置得顿挫。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彀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一定送了衙内性命。”袁眉将人的性命奉承人的性命，小人谋毒如此。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两个道：“我们已有计了，只等你回话。”袁夹点伏甚隐而有省。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的别证，却害林冲的老婆。”高俅道：“林冲的老婆何时见他的？”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馀。”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高俅道：“如此，金夹句。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金夹句。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金夹句。却怎生得好？”金夹句。○恶人初念未必便恶，却被传念坏了，此处特地写个样子。袁眉可见恶人初念未尝恶，一寻思，恶发矣。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道：“既如此，你明日便与我行。”容眉如一伙不识道理、不知法度的畜生。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金夹重提一笔。袁夹重宣此义，方开入赚之门。那一日，金夹突然三字直接前文，才子不虚也。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金夹坊名与宝刀映耀光采。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金夹陆谦畜生，以情理论之，一刀岂足惜哉！若以才情论之，真堪引而与之痛饮。只如安排计策，却是卖刀，何等奇绝，偏又是抓角头巾，旧战袍，又插个草标儿，色色刺入林冲心里眼里，岂不异哉。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金夹惊心刺耳之言。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金夹夹此一句笔墨淋漓之极。那汉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金夹句法倒转。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金夹又夹此一句，笔墨淋漓之极。○句法亦倒转。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金夹其辞渐紧，章法入妙。林冲听得说，回过头来。金夹写得淋漓突兀。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金夹疾。袁眉有血性汉子不是之乎者也掉文袋的计策可骗动得，须用本色事本色语激之，只因陆虞候与林冲相好，晓得林冲心性，故有如此巧计。那汉递将过来。金夹疾。林冲接在手内，金夹疾。同智深看了，吃了一惊，金夹四字写出英雄神气。金眉智深见刀偏不开口者，非不识宝刀，为让步林冲是本文主人也。失口道：“好刀！金夹疾。你要卖几钱？”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价是值二千贯，金夹写林冲。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金夹叙极忙事，偏用极婉笔。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余评林冲买此刀，足祸萌起自刀也。

那汉叹口气，金夹疾。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金夹极忙中，又用一婉笔。芥眉像个讨价还钱，何曲尽至此。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金夹只别鲁达一笔，亦不肯直书，务用一曲。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去家中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金夹到家取了钱，便可去矣，却不住笔，重又问起宝刀来历，一来为壮士失时发汇血泪，一来表林冲爱刀之至，为下文比试作地步。袁眉只到家取了钱去，似亦可住，却又诘问来历一番，不独细腻，且于汉子口内写出一段壮士失时的情语来，真能动人，添多少光景。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袁夹与穿战袍相应。因为家中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林冲道：“你祖上是谁？”金夹血泪迸出四字来。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金夹只七字，妙绝。林冲再也不问。金夹只六字，妙绝。○一句七字，一句六字，收拾得淋漓无限。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金夹读者竟不知半日何为。林冲把这口刀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金夹一句。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金夹二句。○却不道任凭智翻来覆去的看。袁夹暗暗关映。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金夹三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金夹四句。慢慢和他比试。”金夹五句。○自言自语，自疼自惜，自惊自诧曲曲折折，妙不可言。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金夹一句。袁夹妙。夜间挂在壁上，金夹二句。未等天明又去看刀。金夹三句。○写得龙跳虎卧。金眉此文凡两段，一段五句，在林冲口中写出爱刀；一段三句，在林冲口中写出爱刀。袁夹妙绝，与坐卧碑下者何异。

次日，已牌时分，金夹可见看了一早晨。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金夹疾。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金夹朱子曰：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金夹忽然四月初旬，不因四字，我几忘矣，○起来看了一早晨刀，衣裳都不暇穿，写林冲摩挲爱惜，剧于十五女矣。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承局来。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得你。”金夹只从闲处轻逗一句。袁眉不认得的不在事上说，在口里点出，真化工之笔。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金夹反写林冲立住脚，笔法奇险。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金夹又写一句立住脚，奇险。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金夹写一句景。○只见栏杆者，言未到堂中，只在檐下也。有此句，便生出下文四个青字身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拏着刀，立在檐前。金夹拿着刀三字，作者眼光烁烁。○要写得其状如造逆者故也。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金夹奇文可骇。林冲猛省道：金夹疾。“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得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金夹奇文突兀。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金夹笔笔突兀。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金夹执刀二字，作者眼光烁烁。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金夹此句从刀上入罪。余评高俅将林冲屈陷，是纵子愈肆横暴，诚父不父，子不子，何足称太尉之厥职。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金夹此句又援前文面色不好入罪。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林冲道：“恩相，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太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拏下这厮！”金夹却早两个八十万禁军教头被害了也。话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三十馀人把林冲横推倒拽下去。

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

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小衙内是不知事，小儿富安是不识体，光棍两个也不必说了。独恨高俅害人陆谦卖友，都差鲁智深打他三百禅杖。

袁评陆谦一辈，又绝交论中所未发，可续广绝交一则。宝刀之计，岂曰断金。

王曰智深遇郑关西便打，遇小霸王便打，遇崔道成、丘小乙便打，遇泼皮张三、李四便打，遇解差董超、薛霸便打；遇金老儿便救，遇刘太公便救，遇林冲便救；遇李忠便偷酒器，遇史进便送酒器，生杀予夺，极有分晓，不徒恃拔柳之力。

又曰：衙内为高俅干儿，素无教训，妻人妻而不得，则思杀其夫以妻之，设手执利刃故入节堂之计，陷害林冲，真狗矢不食其肉矣。东狱庙前，何不听智深击杀此辈。

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金回此回凡两段文字，一段是林武师写休书，一段是野猪林吃闷棍；一段写儿女情深，一段写英雄气短，只看他行文历历落落处。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余评高俅怒发，言将林冲腰斩，林冲亦知其故，奈有口难逃此声屈难者哉。林冲大叫冤屈。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见今手里拿着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林冲告道：“太尉不唤，怎敢入来？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赚林冲到此。”太尉喝道：“胡说！我府中那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分付腾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这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金夹二字好似升堂。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府干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道：“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如何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故入节堂？这是该死的罪犯！”林冲告道：“恩相明镜，念林冲负屈衔冤！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颇识些法度，如何敢擅入节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袁夹应亦有据。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被小人喝散了。次后，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亦被小人赶去。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两次虽不成奸，皆有人证。次日，林冲自买这口刀，今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叫将刀来府里比看；因此，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林冲，望恩相做主！”府尹听了林冲口词，金夹府尹不开口。袁眉府尹不开口处，便是孙定可进言处，林冲可出死处。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扭来上了，推入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一面使钱。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使用财帛。

正值有个当案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最鲠直，十分好善，袁眉鲠直的才是真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他明知道这件事，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袁眉世上明知冤屈的也有，谁肯如此。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金夹虽无孔目唐突府尹之理，然自是快语。容眉真是佛儿。袁眉反跌妙，于正说更激。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金夹此一句上不承，下不接。妙绝快绝。言高府中则多犯弥天之罪耳，应杀应剐耳。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金夹小小字妙，触犯字妙，杀剐字妙。

府尹道：“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孙定道：“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金夹快人快语。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金夹此语开不得林冲死罪，然一有此语，便入不得林冲死罪矣，妙笔。袁眉透彻，只此一句，便是定不得死罪的断案。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膝府尹也知道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袁眉真好孔目，亦好府九月。高俅情知理短，金夹一句。又碍府尹，金夹一句。只得准了。

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两个人是董超、薛霸。金夹特特注明二人。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只见众邻舍金夹此句非邻舍情重，亦非林冲有恩，只为便于后文写休书耳。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动得。”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按酒果子管待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金眉一路翁婿往复，凄凄恻恻，祭十二郎文与琵琶行兼有之。袁眉此一番往返语，情事凄然，使人酸涕。“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受，将令爱嫁事小人，已经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金夹为后文省手也，却于林冲口中叙出曲曲人情。未曾红面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容眉可怜。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金夹始知前文先叙邻舍笔法之妙。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得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张教头道：“贤婿，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金夹细。袁夹缀在下，有分晓，又不遗落。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彀。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袁眉丈人贤，故女贞。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金夹又夹一笔，妙。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金夹截轶语。袁夹可怜。张教头道：“既然恁地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金夹截铁语。○一路翁婿往复，凄凄惨惨，曲曲折折，至此各用一句截铁语收之。容夹是。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金夹如画。道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金夹重罪妙。此书分明写与高衙内者，故竟云重罪，不云其他情节也。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并非相逼。金夹句句出脱衙内。○此数句，本老生常谈耳，用来恰字字如锦。袁眉写得老气，愈可痛。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年　月　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下押个花字，打个手模。金夹写林冲斩头沥血，见机生智，令人泪落。正在阁里写了，欲付与泰山收时，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金夹省却又回去也。袁眉丈人、娘子作两番说，便有情澜。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接着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金夹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下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金夹高衙内也，却不直说高衙内，盖恐伤其心也。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那娘子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金夹林冲娘子只说得此一句，下更无语，都是张教头说，情景入妙。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赚了你。”张教头便道：“我儿放心。虽是女婿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金夹都是娘子心中话，却不好在娘子口中说，故都借张教头出之。那娘子听得说，金夹有笔力。心中哽咽；又见了这封书，金夹有笔力。一时哭倒，晕绝在地，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半晌方才苏醒，兀自哭不住。袁夹馀哀动人。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众邻合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金夹真是如何回去，忽乘便从邻舍二字上生出妇人来，见景生情，文章妙诀。金眉漏锦儿。袁夹曲尽。张教头嘱付林冲道：“只顾前程去，挣扎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必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金夹重将此句特特说。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林冲起身谢了，拜谢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着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金夹了。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董超、薜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店中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得，只教请端公便来。”却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袁眉端公之称，后又有解，今且留口。当时董超便和酒保迳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顶万字头巾，身穿领皂纱背子，下面皂靴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酒保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按酒，都搬来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在何处住？”董超道：“只在前边巷内。”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与我去请将来。”酒保去了一盏茶时，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董超道：“这位官人，请俺说话。”薜霸道：“不敢动问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筛酒。酒至数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金子？”

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沧州去？”董超道：“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监押林冲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连声，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陆谦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今奉着太尉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望你两个领诺，袁眉诱以利，压以势，其恶乃济。不必远去，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结果了，就彼处讨纸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尉自行分付，并不妨事。”董超道：金夹一个不肯。○凡公人必用两个为一伙，便一个好，一个不好。盖起发人钱财，都用此法，切勿谓董优于薛也。“却怕便不得；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得这缘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薛霸道：金夹一个肯。“老董，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金夹妙语。○不知图个甚么，死亦依他也。今人以死博名，类如此矣。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金夹薛霸贼。既得陇又望蜀，写小人如画。芥眉作一堪一好，有波澜，有形击。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容眉可杀。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便有分晓。”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芥眉杀人媚人，用人的金子，取人的金印，奸毒之极，可恨可恨。余评言取脸上金印为证，宋时徒流犯人，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叫做打金印。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金夹小人语。○作者务要写出，不顾小人看见耶？专等好音。金夹好音二字，用得可笑可恼。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徒的，那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做“打金印”。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

只说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袁眉往往将宋时旧典攧播出来，真有意思。当下薛、董二人金夹二人合。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饭食，投沧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袁夹应孙孔目维持。次后两三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金夹补出林冲生平如金似玉。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薛霸道：金夹一个不好。“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馀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容夹画。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董超道：金夹一个做好。“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咶。”容夹画。薛霸一路上喃喃呐呐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你这个魔头！”容夹画。看看天色又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金夹可怜。去包裹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金夹二人合。金眉一路董薛二人，忽然是一个，忽然是两个，写得如大珠小珠相似。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林冲挣的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金夹为明日地也。容夹恶。余评观二人如此必须得高俅之财，则天地日岂无报应者哉！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林冲道：“不消生受！”薜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容夹画。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林冲那里敢回话，自去倒在一边。他两个金夹二人合。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

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金夹早。○又暗藏一人。袁夹好眼目。薛霸起来金夹一个。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金夹一个。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金夹袁夹恶。袁眉起初是董超说好话，到底是董超好些，然毕竟是同恶中的好，节亦有分寸。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金夹恶。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金夹二人又合。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金夹早。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金夹恶。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薛霸骂道：金夹一个。“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容夹恶。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董超道：金夹一个。“我扶着你走便了！”搀着林冲，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袁眉叙述林子亦有厚味，动人险情。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金夹反是董超发科，可见同恶共济。“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薛霸道：金夹薛霸在后。“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呵也，”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金夹画。只见董超、薛霸道：金夹二人合。袁眉以前超霸分，此处合，后又分。“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金夹曲曲而来，○如画，如话。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金夹奇文。○二人心中有事，如何闭得眼，却偏用闭眼，写出许多做作。从地下叫将起来。金夹奇文。袁眉若径要缚，有何意致。林冲道：“上下，做甚么？”董超、薛霸道：金夹二人合。“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金夹已说到缚矣，却还不说出，又收住口。林冲答道：“小人是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金夹一个。“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金夹方说缚。○只一缚，其用笔之曲如此。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缚在树上，金夹一个。同董超两个金夹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金夹密人也，此处却说出。○即所谓陆兄也。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必去回话。金夹密语也，此处却说出。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金夹此即是善知识语，细思之，当有橄榄回甘之益。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着，金夹恶人杀人，又怕其鬼，每每如此，写来一笑。明年今日是你周年。金夹趣话。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林冲见说泪如雨下，金夹四字写尽英雄尽头日。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金夹往日无仇二语，非恶其杀之之辞也，正望其救之之辞也，三句连读始得之。生死不忘！”董超道：“说甚么闲话！金夹一个。○临死求救，谓之闲话，为之绝倒。○临死求救是闲话，前日所云太尉要你我死，也只得依他，此是紧话也。千古一辙，为之浩叹。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金夹一个。○林冲奈何。余评仰止先生叹林冲险才（？）丧命，自诗叹曰：豪杰东至鬼门关。惜哉，林冲这一番若无智深来相救，□魂此夜有谁□。可怜豪杰束手就死！正是：

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袁眉须使人一毫不知下韵，方急杀人。若说到下回雷鸣一声，便泄漏春光，惊不深，喜不剧矣。

毕竟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形容公人情状亦可。

袁评儿女情深，英雄气短，只冲临岐，犹见本色，作者便非凡笔。

王曰开封滕府尹止知奉承太尉，那管草营林冲。丈夫生负寄冤，割舍妻儿，不失英雄气概；张氏、张老，善承林冲之志，到底不为衙内所污，可称真泰山、真节妇！

又曰：自有宋以来野猪林中，结果了多少冤屈的性命，几回得遇太白金星鲁智深搭救。巧哉！林冲相交花和尚，便得花和尚之力，岂不是绝处逢生！两解差同为刽子手，董超初犹豫不决，后与薛霸同谋，智深杀之，而林冲救之。后以得罪高俅流配大名，又受李固金而欲死卢佼义，卒为燕青冷箭所死。呜呼！既已漏网，何又投罗，术固不可不慎也！

第八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金回今夫文章之为物也，岂不异哉！如在天而为云霞，何其起于肤寸，渐舒渐卷，倏忽万变，烂然为章也！在地而为山川，何其迤逦而入，千转百合，争流竞秀，窅冥无际也！在草木而为花萼，何其依枝安叶，依叶安蒂，依蒂安英，依英安瓣，依瓣安须，真有如神镂鬼簇、香团玉削也！在鸟兽而为翚尾，何其青渐入碧，碧渐入紫，紫渐入金，金渐入绿，绿渐入黑，黑又入青，内视之而成彩，外望之而成耀，不可一端指也！凡如此者，岂其必有不得不然者乎？夫使云霞不必舒卷，而惨若烽烟，亦何怪于天？山川不必窅冥，而止有坑阜，亦何怪于地？花萼不必分英布瓣，而丑如榾柮；翚尾不必金碧间杂，而块然木鸢，亦何怪于草木鸟兽？

然而终亦必然者，盖必有不得不然者也。至于文章，而何独不然也乎？自世之鄙儒，不惜笔墨，于是到处涂抹，自命作者，乃吾视其所为，实则曾无异于所谓烽烟、坑阜、榾柮、木鸢也者。

呜呼！其亦未尝得见我施耐庵之《水浒传》也。

吾之为此言者，何也？即如松林棍起，智深来救，大师此来，从天而降，固也；乃今观其叙述之法，又何其诡谲变幻，一至于是乎！第一段先飞出禅杖，第二段方跳出胖大和尚，第三段再详其皂布直裰与禅杖戒刀，第四段始知其为智深。若以《公》、《谷》、《大戴》体释之，则曰：先言禅杖而后言和尚者，并未见有和尚，突然水火棍被物隔去，则一条禅杖早飞到面前也；先言胖大而后言皂布直裰者，惊心骇目之中，但见其为胖大，未及详其脚色也；先写装束而后出姓名者，公人惊骇稍定，见其如此打扮，却不认为何人，而又不敢问也。盖如是手笔，实惟史迁有之，而《水浒传》乃独与之并驱也。

又如前回叙林冲时，笔墨忙极，不得不将智深一边暂时阁起，此行文之家要图手法干净，万不得已而出于此也。今入此回，却忽然就智深口中一一追补叙还，而又不肯一直叙去，又必重将林冲一边逐段穿插相对而出，不惟使智深一边不曾漏落，又反使林冲一边再加渲染，离离奇奇，错错落落，真似山雨欲来风满楼也。

又如公人心怒智深，不得不问，才问，却被智深兜头一喝，读者亦谓终亦不复知是某甲矣，乃遥遥直至智深拖却禅杖去后，林冲无端夸拔杨柳，遂答还董超、薛霸最先一问。疑其必说，则忽然不说；疑不复说，则忽然却说。

譬如空中之龙，东云见鳞，西云露爪，真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要使棒，反是柴大官人说且吃酒，此一顿已是令人心痒之极，乃武师又于四五合时跳出圈子，忽然叫住，曰除枷也；乃柴进又于重提棒时，又忽然叫住。凡作三番跌顿，直使读者眼光一闪一闪，直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入来时，一笔要写洪教头，一笔又要写林武师，一笔又要写柴大官人，可谓极忙极杂矣。乃今偏于极忙极杂中间，又要时时挤出两个公人，心闲手敏，遂与史迁无二也。

又如写差拔陡然变脸数语，后接手便写陡然翻出笑来数语，参差历落，自成谐笑，皆所谓文章波澜，亦有以近为贵者也。若夫文章又有以远为贵也者，则如来时飞杖而来，去时拖杖而去，其波澜乃在一篇之首与尾。林冲来时，柴进打猎归来，林冲去时，柴进打猎出去，则其波澜乃在一传之首与尾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凡如此者，此所谓在天为云霞，在地为山川，在草木为花萼，在鸟兽为翚尾，而《水浒传》必不可以不看者也。

此一回中又于正文之外，旁作馀文，则于银子三致意焉。如陆虞候送公人十两金子，又许干事回来，再包送十两，一可叹也；夫陆虞候何人，便包得十两金子？且十两金子何足论，而必用一人包之也？智深之救而护而送到底也，公人叫苦不迭，曰却不是坏我勾当，二可叹也；夫现十两赊十两便算一场勾当，而林冲性命曾不足顾也。又二人之暗自商量也，曰“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三可叹也；四人在店，而两人暗商，其心头口头，十两外无别事也。访柴进而不在也，其庄客亦更无别语相惜，但云你没福，若是在家，有酒食钱财与你，四可叹也；酒食钱财，小人何至便以为福也？洪教头之忌武师也，曰“诱些酒食钱米”，五可叹也；夫小人之污蔑君子，亦更不于此物外也。武师要开枷，柴进送银十两，公人忙开不迭，六可叹也；银之所在，朝廷法网亦惟所命也，洪教头之败也，大官人实以二十五两乱之，七可叹也；银之所在，名誉、身分都不复惜也。柴、林之握别也，又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八可叹也；虽圣贤豪杰，心事如青天白日，亦必以此将其爱敬，设若无之，便若冷淡之甚也。两个公人亦赍发五两，则出门时，林武师谢，两公人亦谢，九可叹也；有是物即陌路皆亲，豺狼亦顾，分外热闹也。差拨之见也，所争五两耳，而当其未送，则满面皆是饿纹，及其既送，则满面应做大官，十可叹也；千古人伦，甄别之际，或月而易，或旦而易，大约以此也。

武师以十两送管营，差拨又落了五两，止送五两，十一可叹也；本官之与长随可谓亲矣，而必染指焉，谚云：“掏虱偷脚”，比比然也。林冲要一发周旋开除铁枷，又取三二两银子，十二可叹也；但有是物，即无事不可周旋，无人不顾效力也。满营囚徒，亦得林冲救济，十三可叹也；只是金多分人，而读者至此遂感林冲恩义，口口传为美谈，信乎名以银成，无别法也。嗟乎！

士而贫尚不闭门学道，而尚欲游于世间，多见其为不知时务耳，岂不大哀也哉！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金夹第一段，单飞出禅杖，却未见有人。容眉这个和尚是活佛。袁眉从天而下，说得骤捷快人。余评若非智深，他日梁山安能有林冲，此星宿之象，天使智深成功。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金夹说时迟那时快六字，神变之笔。○行文有雷轰电掣之势，令读者眼光霍霍。○看他先飞出禅杖，次跳出和尚，恣意弄奇，妙绝怪绝。○第二段，单跳出和尚，却未曾看得仔细。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着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金夹第三段，方看得仔细，却未知和尚是谁。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金夹第四段，方出鲁智深名字，弄奇作怪，于斯极矣。金眉此段突然写鲁智深来，却变作四段，第一段飞出一条禅杖，隔去水火棍；第二段水火棍丢了，方看见一个胖大和尚，却未及看其打扮；第三段方看见其皂布直裰，跨戒刀，轮禅杖，却未知其姓名；第四段直待林冲眼开，方出智深名字，奇文奇笔，遂至于此。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金夹极急时下语不及，只此四字，妙妙。○顷刻不至即休矣，又有甚话说耶？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弹不得。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金夹为高俅杀林冲映衬，故特下此句。容眉腐。

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金夹重叙林冲第一段。金眉看他夹叙补前之缺。洒家忧得你苦。金夹补叙自家第一段。自从你受官司，金夹重叙林冲第二段。俺又无处去救你。金夹补叙自家第二段。打听得你配沧州，金夹重叙林冲第三段。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金夹补叙自家第三段。袁眉叙得十分情切，往事活现。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寻说话∶’金夹重叙林冲第四段。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金夹补叙自家第四段。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金夹重叙林冲第五段。洒家也在那店里歇。金夹补叙自家第五段。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金夹重叙林冲第六段。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容夹妙。却被客店里人多，恐防救了。金夹补叙自家第六段。容眉鲁智深是有用之人。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金夹重叙林冲第七段。越放你不下。金夹补叙自家第七段。你五更里出门时，金夹重叙林冲第八段。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金夹补叙自家第八段。他倒来这里害你，金夹方叙到林冲正文。正好杀这两个！”金夹方叙到自己正文。○文势如两龙夭矫，陡然合笋，奇笔恣墨，读之叫绝。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容夹腐。

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就那里插了戒刀，金夹前割索子扯出，此仍插入，精细之极。喝道：“你们这两个撮鸟，快搀兄弟，都跟洒家来！”金夹奇语绝倒。容夹妙。提了禅杖先走。金夹好景。○此回写智深，都在禅杖上出色，如前文禅杖飞来，此文提禅杖先走，后文拖禅杖去了，皆妙景也。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容夹画。依前背上包裹，金夹好。拾了水火棍，金夹好。扶着林冲，金夹好。又替他拕了包裹，金夹好。一同跟出林子来。金夹好景。

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酒店在村口。深、冲、超、霸四人入来坐下，袁眉四名合举，亦奇。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整治，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拜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金夹贼。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金夹又贼。○一卷气闷书后，忽然作此快语。洒家若撞着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容夹妙，妙。

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金夹陡然起，陡然倒，直至后文，方乃陡然而合，笔力奇拗之极。容夹画。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口。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金夹急语可怜，正如渴乳之儿，见母远行，写得令人堕泪。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袁眉放不下父母便成孝子，放不下兄长便成悌弟，放不下朋友便成信人义士。凡不好的人只是放得下三字，遂无所不薄。频提出放你不下，真披沥肝胆之语。直送兄弟到沧州。”金夹天雨血，鬼夜哭，尽此二十一字。容夹活佛。两个公人听了，暗暗地道：“苦也！容夹画。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更歇，金夹一路忽作快语。金眉此段看他错错落落，写成一片。容夹妙。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金夹都作快语。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金夹尽是快语。容夹妙，快人意。袁夹又点一句，妙。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着车子行着。金夹极意写，写得快绝。两个公人怀着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着行。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金夹极意写，写得快绝。容夹更妙。遇着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金夹极意写，写得快绝。容夹妙。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金夹此段要补出。“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金夹猜此一语，吊在此处，并不得明白，直至后文智深回去后，林冲夸他倒拔垂杨，方成一答，文情奇绝。袁眉毕竟薛霸贼恶。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金夹公人苦语。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子干净。”董超道：“说得也是。”两个暗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繁。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金夹省。近沧州只七十里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鲁智深打听得实了，金夹写得何等恩义周匝。就松林里少歇。金夹松林二字，放在此处，入后径说头硬似松树，所谓身在画图中也。袁夹伏。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静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容夹妙人。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金夹此句反在感恩之前，妙绝，有无限儿女恩情在内，读者细味之，当为之呜咽。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容夹腐。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容夹更妙。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容夹妙。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金夹奇语。○此句上更不添指着松树四字，妙。容夹妙。袁夹若是俗笔，此处必添指着松树四字。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金夹不待词毕，写得妙。容夹趣。袁夹不待词毕。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得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容夹妙绝，快绝。袁眉必如此显个手段，方去后常有个莽和尚现前，不敢起歹心。摆着手，袁夹活画。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金夹来得突兀，去得潇洒，如一座怪峰，劈插而起，及其尽也，迤逦而渐弛矣。容眉真佛，真菩萨，真阿罗汉，南无阿弥陀佛。余评智深、林冲二人分别，各有不忍，身须相离，其心念念，岂一刻不想乎？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金夹活画。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金夹直至此处，方才遥答前文，真是奇情恣笔，不知者反责林冲漏言，可为失笑。容夹痴子不济。容眉鲁智深固不怕，不使他知也好。袁夹漏泄春光。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金夹奇情恣笔。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三个人到里面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金夹又找一句，见十七八日着实过不得。○松林分手，其文已毕，却于入酒店后，再描一然，所谓劲势犹动也。只见那店里有几处座头，二五个筛酒的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金夹生出文情来。袁眉无情却有情，接脉在意想之外。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着，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着！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说道：“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金夹奇，生出文情来。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袁眉好来历。无人敢欺负他。容夹此句无谓。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金夹如此一位豪杰，却在店主口中，无端叙出，有春山出云之乐。○看他各样出法。余评柴进施财济贫，亦天星使其交结英雄，风动四方。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金夹衬一句，遂令上文愈显。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薛霸、董超，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金夹公人语。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金夹是。我等正要寻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湾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出门，走了三二里，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湾来到庄，前那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金夹时序随所叙事渐渐而下。袁眉没要紧处，点出时节，妙。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见。”金夹自负不小。庄客齐道：“你没福；袁眉不就相见，顿挫含蕴，愈有情致。若是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金夹自己问了住处，走到庄前矣，却偏要不在家，摇曳出柴大官人身分来。○又遥遥伏下出猎二字。袁夹伏得冷。林冲道：“不知几时回来？”庄客道：说不定，敢怕投东庄去歇，袁夹伏。也不见得。许你不得。”金夹极力摇曳，又伏东庄。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我们去罢。”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金夹此处若用我们且等，则上文摇曳为不极矣，直要写到只索去罢，险绝几断，然后生出下文来。

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奔庄上来；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齿皓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胸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绦。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金夹好柴大官人。○林冲来时如此来，林冲去时如此去，作章法。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肚里踌躇。金夹本是一色人物，只因身在囚服，便于贵游之前，不复更敢伸眉吐气，写得英雄失路，极其可怜。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金夹极力写柴大官人。袁眉非具只眼者，安能一见便问。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金夹令闻广誉，诵之成响。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那官人滚鞍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金夹极力写柴大官人。林冲连忙答礼。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金夹极力写柴大官人。袁眉堂堂王孙携一配军之手同入庄门，而庄客亦不之怪者，真义气所化也。今大家门墙，穷士便不敢窥足矣，可感可叹。余评林冲得柴进相待，亦是一幸也。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金夹十二字笔舌曲折，绝妙尺牍。○此处却深感高俅。宿生万幸！”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薜霸，也一带坐下。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金夹细。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金夹写柴进待林冲，无可着笔，故又特地布此一景，极力摇曳出来。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唗，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相待。快去整治！”金夹极力写柴大官人。容眉这里都描写得好。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彀了。”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庄客便如飞先棒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柴进道：“教头请里面少坐。”自家随即解了弓袋箭壶，金夹写得好。又特留此句，独作一番笔墨者，深表柴进畋猎是常，以为后文林冲出动之地也。容夹忒迟了些。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金夹好。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金夹好。叙说些闲话，江湖上的勾当。不觉红日西沈，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把子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

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金夹天外奇峰，读这肉飞眉舞。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好。金夹只此二字，情见乎辞。快抬一张桌来。”林冲起身看时，金夹写林冲。○已下一段写林冲，一段写教师，一段写柴进，夹夹杂杂，错错落落，真是八门五花之文。金眉一段看他叙三个人，如云中斗龙相似，忽伸一爪，忽缩一爪。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来到后堂。金夹写教师。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金夹写林冲。那人全不睬着，也不还礼。金夹写教师。容夹野人。袁眉形容骄傲自大的光景逼真，戴头巾的往往如此。林冲不敢抬头。金夹写林冲。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袁夹说得郑重。就请相见。”金夹写柴进。林冲听了，看着洪教头便拜。金夹写林冲。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却不躬身答礼。金夹写教师。容夹一发好笑。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金夹写柴进。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金夹写林冲。洪教头亦不相让，走去上首便坐。金夹写教师。容夹胡说。柴进看了，又不喜欢。金夹写柴进。林冲只得肩下坐了。金夹写林冲。两个公人亦就坐了。金夹百忙中又夹得好。

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金夹写教师。○配军二字是何言与？容夹忌心所使也。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金夹写柴进。○八十万禁军教头正对配军二字，一往一答如画。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容夹也说得是。皆道：‘我是枪棒教头’，来投庄上诱得些酒食钱米。大官人如何忒认真！”金夹写教师。袁眉忌才妒贤的人偏会说参透世情的话，所以可恨。林冲听了，并不做声。金夹写林冲。柴进便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金夹此语写得柴进恼极。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金夹教师休矣，定要弄出耶？容眉也是。柴进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金夹大笑妙绝，恼极之后，翻成大笑。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金夹作一摇曳。洪教头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因此，越要来惹林冲使棒。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金夹笔力劲绝。柴进道：“且把酒来吃着，待月上来也罢。”金夹说使棒，反吃酒，极力摇喙，使读者心痒无挠处。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柴进起身道：金夹写得好。○待月是柴进一顿，月上仍是柴进一接，一顿一接，便令笔势踢跳之极。“二位教头，较量一棒。”林冲自肚里寻思道：金夹写林冲。“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我若一棒打翻了他，柴大官人面上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金夹写柴进。“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容夹妙人。袁眉三四句内，看他有多少转折，多少意思。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金夹写柴进。袁夹又推原解说一番，无限波澜。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金夹写林冲。

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金夹骄极。“来，来，来！金夹三字一笑。和你使一棒看！”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杆棒来放在地下。洪教头先脱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金夹又此三字，可笑可恼。容眉大凡没本事的人肯出头。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金夹儒雅之极。洪教头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林冲拿着棒使出山东大擂金夹四字奇文。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金夹奇文，令读者出于意外。○此一回书，每每用忽然一闪法，闪落读者眼光，真是奇绝。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输了。”金夹奇文，令读者出于意外。容夹妙。柴进道：“未见二位较量，怎便是输了？”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金夹绝妙之文。容夹更妙。袁眉交手后才请开枷，便增一分光景。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道：“这个容易。”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袁眉一句一意。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

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便提起棒，却待要使。柴进叫道：“且住。”金夹奇文。○前林冲叫歇，奇绝矣，却只为开枷之故；今开得枷了，方才举手，柴进又叫住，奇哉！真所谓极忙极热之文，偏要一断一写，令我读之叹绝。○看他又用一闪。袁夹顿挫。叫庄客取出一锭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柴进乃言：“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锭银子权为利物。若还赢的，便将此银子去。”袁眉又生色热闹。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袁夹非独欣动林，正以利乱洪也。袁眉就棒头上写出三人心事来，妙甚。洪教头深怪林冲来，金夹一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金夹二句。又怕输了锐气，金夹三句。○心事正与公人人般，作者特特如此写。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金夹棒势亦骄愤之极。袁眉骄愤矜持，必然致败，病正在尽心上。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也横着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金夹棒势亦敏慎之至。容眉使棒处也详细。袁眉只使棒势名，亦见一骄一慎。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金夹只管来来来。袁夹只叫来来来，气已泄了。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脚步己乱了，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教头臁儿骨上，金夹写得棒是活棒，武师是活武师，妙绝之笔。袁眉一退一跳一转，棒法活现。撇了棒，扑地倒了。柴进大喜，叫快将酒来把盏。众人一齐大笑。洪教头那里挣扎起来，金夹来来来。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洪教头金夹来来来。羞惭满面，自投庄外去了。金夹与挺着脯子入来照耀。袁眉应挺着脯子入来。余评此段叙林冲武艺高强，洪教师不及之，故见柴进识人之明处。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金夹三句写柴进乐极。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

柴进留林冲在庄上一连住了数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两个公人催促要行，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金夹要。○此物每与银子一样行得通者，正为此物即银子也。分付林冲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即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金夹带。吃了一夜酒。金夹写柴进、林冲淋漓快活。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金夹细。辞了柴进便行。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分付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金夹便为风雪作引。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两个公人相谢了。金夹亦谢。三人取路投沧州来。将及午牌时候，己到沧州城里。打发那挑行李的回去，金夹细。迳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

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金夹又出奇文。○此段又如春山出云，肤寸而起。金眉此段看他在营里使银子，真有通神之痛。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都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金夹一句。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金夹一句。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金夹一句。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金夹一句。○絮絮叨叨，委委折折，人生世上，银子盖可忽哉！这一百棒打得个七死八活。”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金夹林冲语。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林冲与众人正说之间，金夹省捷。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的配军？”袁夹便有声口。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着林冲便骂道！金夹正说得过。○绝世奇文，绝世妙文。容夹画。“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金夹是做出事来，谁敢辨。容夹画。见我还是大刺刺的！金夹见公自然不应大刺刺。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容夹画。一世也不发迹！金夹是满脸有饿文，谁敢辨。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金夹是顽囚，是应拷打。容夹画。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金夹是贼骨头，是落在手里。容夹画。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金夹都是吓死人语，读之痛心。容夹画。容眉传神。袁眉看他前后话头转变，曲尽小人情态。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众人见骂，各自散了。金夹好。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脸，告道：金夹虽是摇出奇文，然亦实是林冲身分。“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言轻微。”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金夹妙问。容夹画。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金夹妙语。差拨见了，看着林冲笑道：金夹便笑。“林教头，金夹是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金夹是好名字。容夹画。端的是个好男子！金夹是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金夹是陷害，并非做出事来。容夹画。虽然目下暂时受苦，容夹画。久后必然发迹。金夹是必发迹，脸上并无饿纹。余评观差拔之言，银能活命，人情不可不用。据你的大名，金夹不敢。这表人物，金夹不敢。容夹画。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金夹不敢不敢。○索性尽兴语，读之被涕成笑。容夹画。容眉传神。袁眉都是银子说话。林冲笑道：“总赖照顾。”差拨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金夹方取出书来。“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差拨道：“即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直一锭金子。袁眉只因柴进是舍一的大财主，故一封书值得一锭金子，不然，还是五两十两银子当得百十个柴进。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有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金夹不知瞒谁。林冲道：“多谢指教。”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金夹千古同愤，寄在武师口中。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金夹写得好。并书来见管营，备说：“林冲是个好汉，金夹一句。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金夹一句。本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金夹一句。又无十分大事。”金夹一句。管营道，“况是金夹况是妙，上还有一句，不须明言，意会之也。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余评此处叙林冲得人相顾之由。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名。”林冲听得唤，来到厅前。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金夹官说一句，如戏。○此段偏要详写以表银子之功，为千古一叹。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金夹犯人说一句，如戏。牌头道：“这人见今有病，乞赐怜恕。”金夹牌头说一句，如戏。管营道：“果是这人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金夹官又说一句，如戏。差拨道：“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教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

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金夹银子下落。袁眉又有这一番销缴银子的说话。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冲道：“谢得照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更好。”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金夹连忙妙，银子之力如此。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是烧香扫地。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金夹闲中写林冲一句，以为银子馀波。

话不絮烦；时遇隆冬将近，忽一日，林冲--己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金夹谁耶？林冲回头过来看时，看了那人，有分教林冲：

火烟堆里，争些断送馀生；

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

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施耐庵、罗贯中真神手也！摩写鲁智深处，便是个烈丈夫模样；摩写洪教头处，便是忌嫉小人底身分；至差拨处，一怒一喜，倏忽转移，咄咄逼真，令人绝倒，异哉！

王曰进为柴世宗后裔，慕孟尝之名，行郭解之事，亦非圣世所宜有，然轻财好施，扶危济困，患难人多归之，当入太史公《游侠传》。观其待林冲置酒捐金，亦交谱一则佳话。

又曰：洪教头自负才过林冲十倍，又恐东君胸中有林无洪，故出鄙夷之词以灭之，后世嫉贤宰相，得无类是？柴进虚怀善下，一心薄洪教头，一心爱林教头，又不肯以有尽之金钱供无穷之过客，借此演棒，平洪教头之气，试林教头之才，若以之司黔陟，最能造就豪杰，惜乎其以草泽终也。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金回夫文章之法，岂一端而已乎？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过而作波者，读者于此，则恶可混然以为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后，则当知此文之起，自为后文，非为此文也；文自在后而眼光在前，则当知此文未尽，自为前文，非为此文也。必如此，而后读者之胸中有针有线，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经有纬。

不然者，几何其不见一事即以为一事，又见一事即又以为一事，于是遂取事前先起之波，与事后未尽之波，累累然与正叙之事，并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儿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热也，意自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谓先事而起波也。

如庄家不肯回与酒吃，亦可别样生发，却偏用花枪挑块火柴，又把花枪炉里一揽，何至拜揖之后向大多时，而花枪犹在手中耶？凡此，皆为前文几句花枪挑着葫芦，逼出庙中挺枪杀出门来一句，其劲势犹尚未尽，故又于此处再一点两点，以杀其馀怒。故凡篇中如搠两人后杀陆谦时，特地写一句把枪插在雪地下，醉倒后庄家寻着踪迹赶来时，又特地写一句花枪亦丢在半边，皆所谓事过而作波者也。

陆谦、富安、管营、差拨四个人坐阁子中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详之则不可得详，置之则不可得置。今但于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写得“高太尉三字”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约莫是金银”句，“换汤进去，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句，忽断忽续，忽明忽灭，如古锦之文不甚可指，断碑之字不甚可读，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于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谓鬼于文、圣于文者也。

杀出庙门时，看他一枪先搠倒差拨，接手便写陆谦一句；写陆谦不曾写完，接手却再搠富安；两个倒矣，方翻身回来，刀剜陆谦，剜陆谦未毕，回头却见差拨爬起，便又且置陆谦，先割差拨头挑在枪上；然后回过身来，作一顿割陆谦富安头，结做一处。以一个人杀三个人，凡三四个回身，有节次，有间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烦琐，真鬼于文、圣于文也。

旧人传言：昔有画北风图者，盛暑张之，满座都思挟纩；既又有画云汉图者，祁寒对之，挥汗不止。于是千载啧啧，诧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热各作一幅，未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独能于一幅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便其寒彻骨，写火便其热照面。昔百丈大师患疟，僧众请问：“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云：“寒时便寒杀阇黎，热时便热杀阇黎。”今读此篇，亦复寒时寒杀读者，热时热杀读者，真是一卷“疟疾文字”，为艺林之绝奇也。

阁子背后听四个人说话，听得不仔细，正妙于听得不仔细；山神庙里听三个人说话，听得极仔细，又正妙于听得极仔细。虽然，以阁子中间、山神庙前，两番说话偏都两番听得，亦可以见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犹刺刺说人不休，则独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发奇，乃又于大火之前，先写许多火字，于大火之后，再写许多火字。我读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陆谦，则有老军借盆，恩情朴至；后乎陆谦，则有庄客借烘，又复恩情朴至；而中间一火，独成大冤深祸，为可骇叹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于是！然则人行世上，触手碍眼，皆属祸机，亦复何乐乎哉！

文中写情写景处，都要细细详察。如两次照顾火盆，则明林冲非失火也；上拖一条棉被，则明林冲明日原要归来，今止作一夜计也。如此等处甚多，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矣。”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余评林冲得遇小二，后通消息，正是恩恩相报，天不绝林冲一义士也。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金眉为阁子背后听说话只得生出李小二，为要李小二阁子背后听说话，只得造出先日搭救一段事情，作文真是苦事。○凡此等处，皆是无可奈何，第一要写得径净便好，然不曾作史者。安能信我语。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容夹画。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金夹随手省去。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林冲指着脸上，道：金夹好笔。“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金夹如此等语，总为后文地，非写李小二夫妻情分也。容夹画。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金夹知己语，不是扳高语。休恁地说。容夹画。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金夹叙得亲热，为后文地。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余评小二如此报恩，此情罕矣。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金夹叙得亲热，为后文地。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金夹都是为后文紧紧作地步，却说是闲话，盖惟恐读者认为正文也。袁眉是正话却说做闲话，又百忙里顿此一句，下仍接缝补事，文情甚妙。光阴迅速，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金夹此句又补写李二浑家，以为阁子听话地。○绵衣二字，渐渐引出风雪。容夹闲话。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金夹闪入来妙。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金夹闪入来妙。○偏不写两个人，偏写作一个人，又一个人，妙。看时，金夹二字为句，是把上文重写一番，谓之牒文也。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金夹句。也来坐下。金夹看时二字妙，是李小二眼中事。○一个小二看来是军官，一个小二看来是走卒，先看他跟着，却又看他一齐坐下，写得狐疑之极，妙妙。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金夹妙，李小二眼中事。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金夹分付得作怪。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金夹是何事务？专等，专等。’”金夹又何急也。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金夹叙得是。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金夹李小二眼中事。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书在此，金夹不答姓名，狐疑之极。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金夹写得小二碍眼可厌，妙笔。○此一句从说机密人眼中写出，不在李小二用心打听中写出，妙笔。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金夹不便着小二出去，却先叙此一句，妙笔。约计吃过数十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金夹有何说话？○同坐了，又言是伴当，狐疑之极。容夹画。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金夹二字称呼得妙，是做过卖时叫惯语。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金夹是小二经心吊胆，而不嫌突然者，全亏前文许多亲热也。袁眉恩人身上直如此经心吊胆。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金夹声音是东京。初时又不认得管营；金夹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容夹画。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金夹只点高太尉三字，详略正好。容夹画。──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金夹妙。○离离奇奇，造出奇文。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金夹妙，说得是。容夹画。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金夹妙，说得是。容夹画。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金夹妙。容眉李小二尽停当。袁眉如此用心精细。老婆道：“说得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金夹妙妙。下文说不听得说甚么，此处却偏要写作一个时辰出来说道八字，读之奇妙不可言。金眉读至出来说道四字，孰不洗耳愿闻，却接出不听得说甚么一句，为之绝倒。“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金夹狐疑之极。○去了一个时辰，却不听得，可云不快，然不快者事，快者文也。容夹画。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金夹听了一个时辰，却是看见，耳颠目倒，灵心妙笔。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钱？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生命！’”金夹只听得一句。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金夹上文大姐口中所述，亦已完矣，虽不叫汤，行文者亦要收科，但此处不叫汤，便收得缓散无波搩，故特特不在上文顺拖下去，特特反从下文逆抢上来，此行文之一诀也。○叫汤又妙，只在自烫酒上生出来，不是另起一事。容夹画。袁眉描得如见。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金夹只书帕二件，写得断续超忽，妙哉怪哉。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金夹去得有节次。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金夹偏又加低着头三字，笔中真有鬼耶？何其诡谲灵幻，一至于此！容夹画。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金夹接得闪闪烁烁，令人惊绝。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说话。”余评观李二夫妻将此恩报林冲，□为仁义之人。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二心下疑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金夹问得切。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馀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金夹学出两个。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金夹只认一个，又留下一个不猜出，此书用笔奇谲，每每如此。那泼贱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为泥！”余评林冲已配沧州，高俅又使阴害之谋，其致祸之机，立在目前矣。店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云‘吃饭防噎，走路防跌？’”容夹画。

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金夹刀在此处带起，看官记着。○遥遥然直于此处暗藏一刀，到后草料场买酒来往文中，只勤叙花枪葫芦，更不以一字及刀也。直至杀陆谦时，忽然掣出刀来，真鬼神于文也。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金夹寻了半日。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金夹照顾小二。容夹画。容眉描画李小二夫妻两个，无不入神，怪哉怪哉！当晚无事。金夹神变鬼谲之笔。

林冲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金夹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金夹写得神变诡谲。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金夹写得鬼谲。容夹画。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容夹画。只是自放仔细便了。”金夹看作用笔，何等诡谲。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金夹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金夹诡谲之极。林冲也自心下慢了。容夹画。

到第六日，金夹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得你。金夹拨往草料场，陆谦来历也，却用柴大官人四字起，便将前文一齐放慢，后却陡然变现出来，妙绝妙绝。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每月但是纳草料的，有些贯例钱取觅。原来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金夹问得妙，是不知高低人语，却又笔笔诡谲。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金夹极力放慢，诡谲之极。容夹画。那里收草料时有些贯例钱钞。往尝不使钱时，不能彀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金夹极力放慢，诡谲之极。容夹画。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金夹写得小二反有羞悔前日失言之意，极力放慢，诡谲之极。容夹画。正是小人家离得远了，金夹衬入一句闲语，不知者以为可删，殊不知前文特地插入李小二夫妻，止为阁子背后一段奇文耳。今已交过排场，前去草料场，更用不着小二矣，则不如善刀而藏之，故以此一语为李小二作收束，奈何谓其闲话也。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容夹画。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里，带了尖刀，金夹尖刀。拿了条花枪，金夹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金夹细。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金夹一路写雪，妙绝。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金夹又冷。○有此句便使老军投东一语不谬，又令花枪葫芦，断不遇着三人也。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金夹星星之火。金眉此回大火拉杂，却以星星之火引起。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金夹写得活现。“仓廒内自有官府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金夹写得好。○意在点逗火盆二字，却用锅子碗碟陪出之。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金夹写得好。袁眉小小情事，都逼真。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埸投东大路去二三里便有市井。”金夹闲闲叙出大葫芦，及投东大路一句，非但写老军絮叨故态，盖绝妙奇文，伏线于此。容眉老军葫芦，的有神助，不然，文人那得这等想头。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里被卧，金夹细细写。就床边生些焰火起来；金夹火字渐写得大了。○题是火烧草料场，读者读至老军向火，犹不以为意也，及读至此处生些焰火，未有不动心，以为必是因此失火者，而孰知作者却是故意于前边布此疑影，却又随手即用将火盆盖了一句结之，令后火全不关此，妙绝之文也。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金夹如画，便画也画不来。○第一段先写寒意，第二段写身上寒，第三段方写到酒。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金夹火字奕奕。觉得身上寒冷，金夹第二段写身上寒。余评林冲受这苦，后有丈夫观到此者，心有不忍观而痛异哉。寻思“却才老军所说，金夹语意妙，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也。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金夹第三段方写到酒，只此一段，何等段落。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金夹花枪挑葫芦。○人看至此句，虽极英灵者，只谓手冷故用枪挑耳，岂知顷间之用之？将火炭盖了，金夹写出精细，见非失火，前许多火字，都是假火，此句一齐抹倒，后重放出真正火字来。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金夹背着风去。那雪正下得紧。金夹写雪妙绝。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祐，改日来烧纸钱。”金夹妙绝奇绝，安此一笔。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儿？”金夹一来省，二来趣。容夹都好。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原来如此。”店主道：“即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金夹挪延到雪重屋塌也。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着酒葫芦，金夹花枪挑葫芦。容夹画。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金夹迎着风回。袁眉照应。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金夹写雪妙绝。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金夹意外，惊才怪笔。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金夹作书者忽然于事外闲叙四句，笔如劲铁。容眉有天幸。芥眉先破解一番，妙。那两间草厅己被雪压倒了。金夹奇文。余评雪压倒草厅，是天加意于林冲。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金夹花枪葫芦，写得好。又带写雪。妙。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人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金夹极力写出精细，见断断不是失火。○一行中凡有四个火字却无一星火在内，奇绝之笔。容夹密。袁眉不独用心细腻，又伏后火种无根。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金夹写得好。○为一夜计，惟此为急。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金夹写得好。○陆谦、差拨打点来了。寻思：“又没打火处，金夹又算出一火字，写得纸上奕奕有光。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金夹行文如此，为之叹绝。“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金夹花枪挑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金夹但入得门，未及看。再把门掩上。傍边正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金夹非为防失脱，亦非为遮风水，全为少顷陆谦、差拨、富安一段也。容夹画。入得里面看时，金夹方看。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金夹雪耀里固当见之。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金夹一。○写花枪葫芦好。将那条絮被放开；金夹二。先取下毡笠子，金夹三。把身上雪都抖了；金夹四。容夹画。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金夹五。和毡笠放供桌上；金夹六。容夹画。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金夹七。容夹画。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金夹八。就将怀中牛肉下酒。金夹九。○写得妙绝。正所谓与人无患，与物无争，而不知大祸已在数尺之内矣。人生世上，真可畏哉！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金夹奇文。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金夹特特大石靠门，自有原故，不舍得便开，故就壁缝里看也。只见草料场里火起，金夹方是真正本题火字。刮刮杂杂的烧着。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金夹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金夹不得不开，且写此半句。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金夹奇文。容夹画。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金夹写得险怪，真是奇笔。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金夹一连九个一个道，如王积薪夜听如妇奕棋，着着分明，声声不漏。“这一条计好么？”金夹此一句开。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容夹画。──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金夹此一段叙高太尉，而此句刺耳特甚。容夹画。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金夹此一段叙高衙内。容夹画。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容夹画。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金夹此一段补出家里贞节来。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容夹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金夹此一段补出适才事来。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金夹此一句正说火势。容夹画。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金夹此一句正说林冲。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金夹此一句收科。容夹画。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金夹此一句挑出林冲来。容眉便是三人供状口辞。袁眉隔壁告状，借口寄信，情词周悉，如王积薪夜听仙姑奕棋，着着分明。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金夹妙笔，勾画明白。○前止猜一陆谦，此方补出富安，行文疏密有法。袁夹点明收上文。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金夹是以曲曲叙花枪也。左手拽开庙门，金夹右手拿枪可知。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金夹奇情快笔。袁眉出自意外，快人快人。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金夹写得好。容夹画。林冲举手，胳察的一枪，先搠倒差拨。金夹一个。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金夹差拨、富安，皆一气叙去，独陆谦作两半叙法，此先顿下半句也。笔力夭矫绝人。容夹画。

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容夹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金夹两个。翻身回来，金夹一个转身。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容夹画。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金夹异样笔法。把枪搠在地里，金夹异样笔法。用脚踏住胸膊，身边取出那口刀来，金夹自阁子吃酒这日买刀，直至此日始用，相去已成万里，而遥遥相照，世人眼瞎，便谓此刀从何而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金夹写得好。袁眉杀法轻重节次，一毫不差。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金夹非骂陆谦，骂天下也。袁夹此等人颇多，只要太尉差遣。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袁眉使人恨，使人快。把陆谦上身衣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容夹佛。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金夹前甚似先杀二人，次杀陆谦，读至此，始知先杀陆谦，次杀二人，笔力遂能颠倒人目。容眉杀得快活，杀得快活，若如那两个也一枪戳死，便没趣了。回头看时，金夹又一个转身。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容夹画。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金夹好。回来金夹又一个转身。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金夹前把差拨、富安一样叙，陆谦另叙。今又把差拨另叙，陆谦、富安一样叙。笔力变幻奇矫，非世人所知。余评观富安等被林冲刺死，有致之害，天理昭然。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金夹三个人头安放得好，又算示众，又算祭赛，又算结煞。容夹趣。再穿了白布衫，金夹一。系了搭膊，金夹二。把毡笠子带上，金夹三。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金夹四。容夹妙。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金夹五。容夹更妙。提了枪，金夹六。○上逐件叙一遍，此又逐件叙一遍，一边叙出两遍，显出林冲精细也。便出庙门投东去。金夹草料场在牢城东门外，故投东去为是，不然，反走入城中来矣。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了水桶、钩子，来救火，金夹故作奇景以惊读者。容夹密。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金夹心慌口急，便成错语，盖报官当投西去也。容夹妙。提着枪只顾走。

那雪越下得猛。金夹写雪妙绝。○半日通红，陡接一句，忽然莹白。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金夹处处不脱雪。破壁缝里透火光出来。金夹火字馀影。容夹画。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客。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金夹火字馀影。○一回书放火杀人，惊天惊地，却闲闲叙出四五个庄客收之。何处觅避秦人，只省事省气者便是。嗟乎嗟乎，耐庵至文也。○向火二字，为之一叹。之四五人，又乌知以火杀人，因火自杀，亦在此一夜雪中哉！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金夹火字馀影。妙在特用焰焰地三字，亦算张皇之。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金夹有时被火烧，火则成冤；有时借火烘，火又成恩。火之为用，不亦奇乎！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容夹画。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里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容夹好想头。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容夹恶。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挡寒。”容夹没趣。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容夹可笑了。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要酒吃！容夹是。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余评林冲卖（买）酒，皆因肚内饥不可技（支），内无一人见怜，此山夫安能识人！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金夹花枪馀影。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金夹前面大火，不曾烧得林冲，此处小火，林冲反烧了人，绝世奇文，绝妙奇情。容夹没礼。袁眉闲冷处偏弄得火热。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金夹花枪馀影。老庄家先走了，庄客们都动弹不动，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容夹到此又有趣了。吃了一会，剩了一半，容夹廉。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金夹曲曲折折，生出情来。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容夹可删。芥眉每用旁解，醒快之极。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馀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金夹寻着踪迹四字，真是绘雪高手，龙眠白描，庶几有此。只见倒在雪地里，花枪丢在一边。金夹异样笔法。众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那去处不是别处，金夹吓杀。○不是别处，然则沧州牢城矣，武师奈可。有分教：

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支战舰艨艟；

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

正是：

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翁曰：水浒传文字原是假的，只为他描写得真情出，所以便可与天地相终始。即此回中李小二夫妻两人情事，咄咄如画。若到后来混天阵处，都假了，费尽苦心亦不好看。

袁评柴王孙一封书变为雪冷，高衙内相思症空尔火热。

王曰林冲真天相者哉！钱买董超、薛霸打不死，钱买管营、差拨烧不死；柴进送他些钱可以逃生。自己撒散些钱可以逃生；他人用钱害不得，自己用钱却救得；钱固有灵不灵也。李小二无钱，令妻阁后听说话，也可救得；自己不使钱，雪中庙前听说话，也可救得。不宁恨是，雪压草屋，而先沽酒；火烧草场，而先宿庙。每到山尽水穷，便两入天引手，古今豪杰处患难，从无如此凑巧。

又曰：虞候与林冲总角旧交，从无嫌隙，帮主人之闲，不顾好友之命。樊楼之谋未就，多金而买解差；猪林之计不行，使钱而贿管营。岂知一炬徒劳，三头巳落！今之隙末凶终，杀人媚人者，何异乎是？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金回旋风者，恶风也。其势盘旋，自地而起，初则扬灰聚土，渐至奔沙走石，天地为昏，人兽骇窜，故谓之旋。旋音去声，言其能旋恶物聚于一处故也。

水泊之有众人也，则自林冲始也，而旋林冲入水泊，则柴进之力也。名柴进曰“旋风”者，恶之之辞也。然而又系之以“小”，何也？夫柴进之于水泊，其犹青萍之末矣，积而至于李逵亦入水泊，而上下尚有定位，日月尚有光明乎耶？故甚恶之，而加之以“黑”焉。夫视“黑”，则柴进为“小”矣，此“小旋风”之所以名也。

此回前半只平平无奇，特喜其叙事简净耳。至后半写林武师店中饮酒，笔笔如奇鬼，森然欲来搏人，虽坐闺阁中读之，不能不拍案叫哭也。

接手便写王伦疑忌，此亦若辈故态，无足为道。独是渡河三日，一日一换，有笔如此，虽谓比肩腐史，岂多让哉！

最奇者，如第一日，并没一个人过；第二日，却有一伙三百馀人过，乃不敢动手；第三日，有一个人，却被走了，必再等一等，方等出一个大汉来。

都是特特为此奇拗之文，不得忽过也。

处处点缀出雪来，分外耀艳。

我读第三日文中，至“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句，“不知趁早，天色未晓”句，真正心折耐庵之为才子也。后有读者，愿留览焉。

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下！”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金夹何处？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

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好生推问！”众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辩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朦胧地见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金夹是谁？至廊下，问道：“你等众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金夹轻轻加一罪名，天下大抵如此。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林冲看时，不是别人，金夹是谁？却是小旋风柴进；余评林冲此处又逢柴进，是天假良晤，使冲入水浒之渐矣。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道：“一言难尽！”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金夹即初访时庄客所云之东庄也。袁眉与初见柴进时相应。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住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金夹通身被雪打湿，不言可知。请去暖阁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且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俟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金夹一部去处，在此处出现。作书一封与兄长去，如何？”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金夹看官记着，山东济州梁山泊宛子城蓼儿洼，是柴进口中提出，故号之为小旋风也。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提简，把住道口。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里出关去等。金夹好。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马多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金夹好。金眉来时如此来，去时如此去。一齐上马，都投关外。却说把关军官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容夹假惺惺。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把守；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金夹好。○庾冰故事，用得恰妙。容眉贼智。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去。容夹不！余评柴进藏林冲，可见有原交之情，久不薄也。请尊便上马。”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金夹好。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金夹好。柴进叫林冲下了马，金夹好。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里，提了衮刀，金夹叙得好。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

只说那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金夹好。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金夹又字照耀。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金夹可知。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金夹好写。林冲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里，抬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金夹细。只见一个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金夹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金夹写此人，又带写雪，妙笔。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长大，相貌魁宏，双拳骨脸，三叉黄髯，只把头来仰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金夹只顾筛酒。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袁夹着此小热烙，便不寡淡。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金夹梁山泊不好便问，故先请他吃一碗酒，写出林冲精细。“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容夹也不仔细。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金夹一句。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林冲道：“你可与我觅只船儿。”容夹莽甚。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金夹二句。那里去寻船只。”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金夹三句。○凡三段，皆极力写英雄失路。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金夹又吃几碗酒。○凡三句，俱写纳头闷饮如画，与别处写豪饮不同。闷上心来，蓦然想起：金夹此四字犹如惊蛇怒笋，跳脱而出，令人大哭，令人大叫。袁眉无限感痛在蓦想中说来，情深百倍。“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金夹一字一哭，一哭一血，至今如闻其声。容眉英雄定然堕泪。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金夹十二字写千载豪杰失意如画。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金夹何必是歌，何必是诗，悲从中来，写下一片，既毕数这，则八句也，岂如村学究拟作咏怀诗耶？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余评观林冲诗句，诚毅气所发，是故感朱贵之相投，入伙之渐在此。

撇下笔再取酒来。金夹写豪杰历历落落处，只有七字，遂使读者目眦尽裂。袁夹豪愤可见。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余评朱贵扭住，其实相戏，使林冲魂魄丧矣。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金夹奇。林冲道：“你道我是谁？”金夹好，只得如此。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金夹好，只得如此。容夹痴。容眉诗上已招了，如何赖得？那汉笑道：“你莫胡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要赖得过！”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金夹罢了，只得硬去。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金夹奇。便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金夹奇。对面坐下。

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设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王大头领交厚，尝有书信往来。”金眉一路表朱贵。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袁眉先叙此一段，见王伦寡情可恨，便应有火倂之理。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俱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财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赏。”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容夹却不冷么？林冲道：“如何能彀船来渡过去？”朱贵道：“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余评得秒贵止（指）引，冲有安身之地矣。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起林冲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到水亭上把盒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金夹奇文奇情。林冲道：“此是何意？”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摇着一支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金夹奇文奇情。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啰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到得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啰背了包里，拿了刀仗，金夹细。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金夹细。

林冲看岸上时，金夹林冲眼中看出梁山泊来。○此是梁山泊最初写图，一句亦不可少。袁眉初写梁山泊图，一句少不得。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金夹一句。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金夹二句。再转将过来，见座大关。金夹三句。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金夹四句。四边都是擂木炮石。金夹五句。小喽啰先去报知。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旁摆着队伍旗号；金夹六句。又过了两座关隘，金夹七句。方才到寨门口。金夹八句。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金夹九句。靠着山口才是正门；金夹十句。两边都是耳房。金夹十一句。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金夹林冲声喏，不见王伦答礼。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剌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金夹便请林冲坐，不见王伦立起施礼。容夹就胡说了。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啰取酒来，把了三巡，金夹初次相待，却只如此，冷淡之极。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金夹不问东京事，只问柴大官人，冷淡之极。林冲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

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袁眉王伦亲见了好汉，千推万阻，不肯容留；后来宋江但听得好汉，便千计万较，勾引上山入伙。英雄作略与头巾见识，相去千里。余评伦一见林冲，蓦想自本事低微，起心不容，可见一儒夫安能为一寨主矣。“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容夹真。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容夹真。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着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容眉强盗也忌才，偏是强盗要忌才。袁眉顾他不得四字怕人，凡相好友朋，后相毒害也，只是顾他不得。重叫小喽啰一面安排酒，食整筵宴，请林冲赴席。金夹蓦然一想中来，非敬林冲也。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来。王伦起身说道：“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林冲道：“三位头领容覆：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金夹林冲语。○须知此四字，与前为人最朴忠句，虽非世间龌龊人语，然定非鲁达、李逵声口，故写林冲，另一方面一样笔墨。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金夹你字难当。休怪，休怪。”朱贵见了便谏道：金夹表出朱贵。金眉此处若不表出三人，则日后火倂如何留得耶？“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金夹山上人重之如此。可见是个旋风。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容夹便是怪他有本事。他必然来出气力。”杜迁道：金夹表出杜迁。“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金夹亦以柴大官人为辨，可见是个旋风。显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宋万也劝道：金夹表出宋万。“柴大官人面上，金夹三个人一样说柴大官人面上，可见是个旋风。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容眉只怕江湖上好汉见笑，却不怕道学先生笑，大奇。袁眉是宋公明伙里人，个个劝留，便见义气已自与人不同。又三段语意变化，妙有浅深。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洲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金夹白衣秀士经济，每每如此。袁夹没奈何，只得巧言遮饰，可恨。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金夹恶心。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袁夹与题诗逗应。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余评投名状乃是入寨立誓之盟也。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王伦道：“与你三日限。金夹恶心。若二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袁夹可恨。林冲应承了。

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金夹细。小喽啰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金夹四字写得冷淡可怜。带了腰刀，提了衮刀，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山；金夹领路好。把船渡过去，金夹渡过河去。在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金夹第一日不说甚么。和小喽啰再过渡来，金夹渡过河来。回到山寨中。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金夹自限三日，此处又思缩去一日，秀才心数，往往如此。也难在这里了。”容夹讨死。袁夹可恨。林冲再不敢答应，金夹可怜。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金夹冷淡可怜。○一讨字哭杀英雄。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啰吃了早饭，金夹早饭便和小喽罗吃，哭杀英雄。拿了衮刀又下山来。小喽啰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过渡，金夹渡过河去。来到林子里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馀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看他过去。金夹读至一伙客人句，只谓着手矣，却紧接三百馀人句，文笔神变非常，真正才子也。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金夹凡用两句，不见其叠，但见其妙。林冲对小喽啰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金夹第一日不说甚么，闷闷而回；第二日便临回时说此一语；第三日便初下山即说一语，其法各变。小喽啰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金夹南山是当朝说，东山是隔晚说。袁夹将此一路先一日说，便变化。当晚依旧渡回。金夹渡过河来。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金夹比昨日增一句叹口气，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那步下山投别处去。”容夹胡说。却不是该死！袁夹可恨。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袁夹可怜。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金夹酒店一叹，此处又一叹，如夜潮之一涌一落，读之乃欲叫哭泣。袁眉摹写愤恨语情真，使英雄堕泪。

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饭食吃了，金夹一讨犹可，至于再讨，胡可一朝居耶？把拴那包里撇在房中，金夹先作行势，笔墨妙绝。○一字千泪矣。容夹可怜。袁夹有行色，可怜。跨了腰刀，提了衮刀，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金夹渡过河去。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金夹下山先说一句，与前变换。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金夹有此一句，文笔夭矫之极。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金夹忽点入雪后景色，耀人目睛。袁夹忽点入时节，妙。林冲提着衮力，对小喽啰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袁夹可怜。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金夹奇文妙笔，偏到欲合处，偏故意着实一纵，使读者心路俱断。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金夹忽然一接。袁眉着急处或凑或不凑，极善摹造。林冲看时，叫声：“惭愧！”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衮刀杆翦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金夹真正才子，真正奇文，前批详之矣。金眉叙过三日，便接出一个人来，此学究记事也。叙过三日，偏又放走一个，才子奇文，世宁有两乎哉？林冲赶得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金夹真正才子，真正奇文。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金夹真正才子，真正奇文。○谁能于三日后，又结撰出此一段文字耶？余评冲见不能杀那汉子，此处正是悉怀难尽诉，哑苦实难分。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金夹走马垂韁之法。小喽啰先把担儿挑出林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金夹上来许多曲折，然后转出大汉来。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将来。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

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

水浒寨中，辏几支跳涧金晴猛兽。

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尝笑天下忌才之人，狗也不值。彼既有了才了，忌他何益？且他岂终为你忌了？适似杀其躯而巳矣。何也？有才者，定是恩恕分明，既可明珠报德，亦能匕首杀仇。你若不信，王伦便是样子。

袁评此竟可作《水浒》第一回，删削者断从兹起，公明以前不数晁而数林矣。

王曰盗贼傍水依山，附近有奸细，城市有线索，故捕盗莫先乎清源。柴大官人其线索也，朱贵其奸细也。柴进拥陶朱之富，何事不可安享，乃为绿林通声气，为囚徒作津筏，真有盗心者耶！

又曰：林冲杀三人，众庄客缚送庄主，恰好便遇柴进；书影图形，遍地缉捕，不为把守关隘所获，恰好又遇柴进，汲引梁山，坠身狗窦。实由高俅为儿夺妻，陆谦为主杀友。数穷理极，情有可原，较杀人放火走水浒者不同。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金回吾观今之文章之家，每云我有避之一诀，固也，然而吾知其必非才子之文也。夫才子之文，则岂惟不避而已，又必于本不相犯之处，特特故自犯之，而后从而避之。此元他，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诀，非以教人避也，正以教人犯也。犯之而后避之，故避有所避也。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然则避何所避乎哉？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难，实能犯之难也。譬诸奕棋者，非救劫之难，实留劫之难也。将欲避之，必先犯之。夫犯之而至于必不可避，而后天下之读吾文者，于是乎而观吾之才、之笔矣。犯之而至于必不可避，而吾之才、之笔，为之踌躇，为之四顾，砉然中窾，如土委地，则虽号于天下之人曰：“吾才子也，吾文才子之文也。”

彼天下之人，亦谁复敢争之乎哉？故此书于林冲买刀后，紧接杨志卖刀，是正所谓才子之文必先犯之者，而吾于是始乐得而徐观其避也。

又曰：我读《水浒》至此，不禁浩然而叹也。曰：嗟乎！作《水浒》者虽欲不谓之才子，胡可得乎？夫人胸中，有非常之才者，必有非常之笔；有非常之笔者，必有非常之力。夫非非常之才，无以构其思也；非非常之笔，无以摛其才也；又非非常之力，亦无以副其笔也。今观《水浒》之写林武师也，忽以宝刀结成奇彩；及写杨制使也，又复以宝刀结成奇彩。夫写豪杰不可尽，而忽然置豪杰而写宝刀，此借非非常之才，其亦安知宝刀为即豪杰之替身，但写得宝刀尽致尽兴，即已令豪杰尽致尽兴者耶？且以宝刀写出豪杰，固已；然以宝刀写武师者，不必其又以宝刀写制使也。今前回初以一口宝刀照耀武师者，接手便又以一口宝刀照耀制使，两位豪杰，两口宝刀，接连而来，对插而起，用笔至此，奇险极矣。即欲不谓之非常，而英英之色，千人万人，莫不共见，其又畴得而不谓之非常乎？

又一个买刀，一个卖刀，分镳各骋，互不相犯，固也；然使于赞叹处，痛悼处，稍稍有一句、二句，乃至一字、二字偶然相同，即亦岂见作者之手法乎？今两刀接连，一字不犯，乃至譬如东泰西华，各自争奇，呜呼！特特挺而走险，以自表其“六辔如组，两骖如舞”之能，才子之称，岂虚誉哉！

天汉桥下写英雄失路，使人如坐冬夜；紧接演武厅前写英雄得意，使人忽上春台。咽处加一倍咽，艳处加一倍艳，皆作者瞻顾非常，趋走有龙虎之状处。

话说林冲打一看时，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把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袁眉好装束，俱堪描画。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袁眉传神。把毡笠子掀在脊梁上，坦开胸脯；带着抓角儿软头巾，挺手中朴刀，高声喝道：“你那泼贼！将俺行李财帛那里去了。”金夹不说林冲喝那汉，偏说那汉喝一声，显得是个劲敌。林冲正没好气，那里答应，金夹八字写第三日林冲，如见。圆睁怪眼，倒竖虎须，挺着朴刀，抢将来，斗那个大汉。此时残雪初晴，薄云方散。溪边踏一片寒冰，岸畔涌两条杀气。一往一来，斗到三十来合，不分胜败，金夹写得晶莹射人。余评此处二人武艺并高，所以起王伦三人之心服也。两个又斗了十数合。正斗到分际，只见山高处叫道：“两位好汉，不要斗了。”林冲听得，蓦地跳出圈子外来。金夹独写林冲跳出，见其志不在斗，若杨志既失车仗，则自不应先住也，用笔精细如此。两个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顶上时，却是白衣秀士王伦和杜迁、宋万，并许多小喽啰，走下山来，金夹何也？将船渡过了河，金夹细。说道：“两位好汉，端的好两口朴刀！神出么没！这个是俺的兄弟豹子头林冲。青面汉，金夹奇称。你却是谁？愿通姓名。”那汉道：“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金夹定有宝刀。五侯杨令公之孙，金夹定应争气。姓杨，名志。流落在此关西。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盖万岁山，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赴京交纳。袁眉说出当初失政失人之事，关系不小。不想洒家时乖运蹇，押着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金夹未失生辰纲，先失花石纲，有意无意，间中一衬。不能回京走任，逃去他处避难。如今赦了俺们罪犯。洒家今来收的一担儿钱物，待回东京去枢密院使用，再理会本身的勾当。金夹文臣升迁要钱使，犹可也，至于武臣出身，亦要钱使，古今一叹，岂止为杨志痛哉！袁眉豪杰出身，非钱不可，可怜。打从这里经过，雇请庄家挑那担儿，不想被你们夺了。可把来还洒家，如何？”金夹杨志又有杨志声口。王伦道：“你莫是绰号‘青面兽’的？”杨志道：“洒家便是。”王伦道：“既然是杨制使，就请到山寨，吃三杯水酒，金夹又何也？纳还行李，如何？”杨志道：“好汉既然认得洒家，便还了俺行李，更强似请吃酒。”金夹杨志又有杨志声口。王伦道：“制使，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金夹好货，亏他说。容夹秀才本色。便闻制使大名；芥眉也有这些儿气味，所以也暂做得寨主。今日幸得相见，如何教你空去？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杨志听说了，只得跟了王伦一行人等过了河，金夹须知此番过河，中间特特为着一人渡来渡去者得意也，然却故意独藏过，使人自看。上山寨来。就叫朱贵同上山寨相会。都来到寨中聚义厅上。左边一带，四把交椅，却是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右边一带，两把交椅，上首杨志，下首林冲。都坐定了。王伦叫杀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杨志，金夹与林冲讨饭句掩映。不在话下。

话休絮烦。酒至数杯，王伦心里想道：“若留林冲，实形容得我们不济，不如我做个人情，并留了杨志，与他作敌。”金夹写秀才经济可笑。芥眉褊妒之人，好处亦是奸处。因指着林冲对杨志道：“这个兄弟，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唤做豹子头林冲；因这高太尉那厮安不得好人，金夹口头语，岂真谓林武师哉！把他寻事刺配沧州。那里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这里。容眉此处不像王伦行径。却才制使要上东京勾当，不是王伦纠合制使∶小可兀自弃文就武，金夹好货，亏他说。○秀才自大语，每每有之。来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虽经赦宥，难复前职；亦且高俅那厮见掌军权，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马，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杨志答道：“重蒙众头领如此带携，只是洒家有个亲眷，见在东京居住。前者官事连累了他，不曾酬谢得他，今日欲要投那里走一遭，望众头领还了洒家行李。如不肯还，杨志空手也去了。”金夹写杨志又另是一杨志，不是史进，不是鲁达，不是林冲，细细认之。容夹英雄。余评杨志不肯入伙，心实求其旧职，岂知高俅不容。王伦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伙。且请宽心住一宵，明日早行。”金夹此却与前二人不同，林冲则不尔，细细认之。杨志大喜。当日饮酒到二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次日早起来，又置酒与杨志送行。金夹与林冲讨饭句掩暴风骤雨。余评观王伦欲留杨志，略有知人之明。吃了早饭，众头领叫一个小喽啰把昨夜担儿挑了，金夹细。一齐都送下山。来到路口，与杨志作别。叫小喽啰渡河，金夹细。送出大路。众人相别了，自回山寨。王伦自此方才肯教林冲坐第四位，金夹自此方才肯教六字，皆难之辞也。朱贵坐第五位。从此，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金夹此四字所谓昔之梁山泊也，若后之梁山泊亦有四字，所谓替天行道也。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出了大路，寻个庄家挑了担子，发付小喽啰自回山寨。金夹细。杨志取路，不数日，来到东京；入得城来，寻个客店，金夹客店。安歇下，庄客交还担儿，与了此银两，自回去了。金夹细。

杨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将些碎银子买些酒肉吃了。过数日，央人来枢密院打点，理会本等的勾当，将出那担儿金银物买上告下，再要补殿司府制使职役。把许多东西都使尽了，方才得申文书，金夹以尽为度，每每如此。引去见殿帅高太尉，来到厅前。那高俅把从前历事文书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倒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着！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把文书一笔都批了，容眉恶。袁眉如此判断，亦可说不听寅缘，甚有执持，然存心刻薄，使人愤恨，不惟驱受害的英雄入贼，即闻风者亦俱生异志矣。将杨志赶出殿帅府来。金夹非写高俅不受请托也，正实际情况高俅妒贤嫉能也；非写高俅恶杨志也，写当时朝迁无人不如高俅，无人不被恶如杨志也。余评杨志被高俅赶出，此时运命不遇如此。

杨志闷闷不已，只到客店中，思量：“王伦劝俺，也见得是，只是洒家清白姓字，金夹杨家语。不肯将父母遗体来点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枪一刀，金夹痛哭语，又写得壮健，又写得洒落。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金夹杨家语。不想又吃这一闪！──高太尉！金夹叫一声妙，至今如闻其响。袁夹如闻。你忒毒害，恁地刻薄！”心中烦恼了一回。

在客店里又住几日，盘缠使尽了。杨志寻思道：“却是怎地好？只有祖上留下这口宝刀，从来跟着洒家；袁夹刀跟人，人看刀，相知处林杨一合。如今事急无措，只得拿去街上货卖，得千百贯钱钞，好做盘缠，投往他处安身。”金夹林冲一口宝刀，杨志一口宝刀，接连叙出，看他却结撰成两样奇景，详具总批中。袁眉]林冲买刀，都是高俅陷害，所以使英雄一刀两段，乱动刀兵。当日将了宝刀，插了草标儿，金夹宝刀上加草标二字，辱没杀人，才德之士，而必借容羔雁，亦此四字矣。上市去卖。走到马行街内，金夹好街名，与前阅武坊各有其妙。○刀马二字，衬成奇绝。立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问。将立到晌午时分，金夹特特写两句时分，为英雄一哭。转来到天汉州桥热闹处去卖。

杨志立未久，金夹上写两句立久，都向刀上一哭，此忽然写入一句立未久，读者只谓亦向刀上出色也，却突转出下文一段奇情，令人绝倒。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金夹奇文。杨志看时，只见都乱撺，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金夹奇文。杨志道：“好作怪！这等一片锦城池，却那得大虫来？”

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条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颠撞将来。金夹奇文。杨志看那人时，却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满城人见那厮来都躲了。

却说牛二抢到杨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金夹是个泼皮。○就手扯出，非所以待宝刀也，然豪杰失路往往遭此矣，宝刀不能哭，其奈之何哉！问道：“汉子，你这刀要卖几钱？”金夹二字不堪。杨志道：“祖上留下宝刀，要卖三千贯。”金眉一路写杨志软顺，并无半点刚忿，止为英雄失路一哭。牛二喝道：金夹二字不堪。“甚么鸟刀！金夹二字不堪。要卖许多钱！我三十文买一把，金夹二字不堪。也切得肉，切得豆腐！金夹极写不堪。你的鸟刀有甚好处，叫做宝刀？”金夹不堪。杨志道：“洒家的须不是店上卖的白铁刀。这是宝刀。”牛二道：“怎地唤做宝刀？”金夹活泼皮。杨志道：“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金夹二字奇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金夹四字奇文。牛二道：“你敢剁铜钱么？”金夹虽是逐件要试，却又极力写泼皮开头如第一件砍铜剁铁，他便偏想出铜钱二字，调侃世人不小。杨志道：“你便将来，剁与你看。”

牛二便去州桥下香椒铺里了二十文当三钱，金夹讨字妙。活泼皮，平日薅恼街坊无数事，只此一个字写尽。一垛儿将来放在州桥栏干上，叫杨志道：“汉子，你若剁得开时，我还你三千贯！”金夹活泼皮。那时看的人金夹极忙时，忽然插入一句看的人，笔力如苍鹰矫犬，其眼光左闪右掣。虽然不敢近前，金夹写泼皮一句。向远远地围住了望。金夹写宝刀一句。袁眉曲尽情景。杨志道：“这个直得甚么！”把衣袖卷起，金夹好。○出色一句。拿刀在手，看得较准，只一刀把铜钱剁做两半。众人喝采。牛二道：“喝甚么鸟采！金夹妙，骂不得杨志了，只得骂众人，如见泼皮。──你且说第二件是甚么？”金夹活泼皮。○又记得有第二件，又不记得是甚么，活泼皮。活醉人。杨志道：“吹毛得过；若把几根头发，望刀口上只一吹，齐齐都断。”牛二道：“我不信！”──自把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金夹是个泼皮。○一把二字绝倒。递与杨志，“你且吹我看。”金夹泼皮。袁眉形容粗恶人光景，妙。杨志左手接过头发，金夹右手提出刀也。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发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众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金夹又闪出看的人，又增一句。

牛二又问：“第三件是甚么？”金夹泼皮到底。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怎地杀人刀上没血？”金夹其辞愈缠。杨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金夹自注四字者，为此一件不比上二件，实不可试，故特下一注也。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金夹真是个泼皮，其辞愈缠。杨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杀人。你不信时，取一支狗来杀与你看。”牛二道：“你说杀人，不曾说杀狗！”金夹绝倒。○泼皮差矣，人之与狗，何以异哉！金眉看他一路紧上去。杨志道：“你不买便罢！只管缠人做什么？”金夹英雄可怜，至此方说他一句。牛二道：“你将来我看！”金夹缠得愈无理，绝倒。杨志道：“你只顾没了当！洒家又不是你撩拨的！”金夹英雄可怜，至此方自表一句。牛二道：“你敢杀我！”金夹缠得愈无理，绝倒。杨志道：“和你往日无冤，昔日无仇，一物不成，两物见在，没来由杀你做甚么。”金夹英雄可怜，又捺住气了。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金夹前俱长枪大戟，至此以下，俱用短兵紧接。袁眉真缠得人气。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牛二道：“我没钱！”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杨志道：“我不与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金夹此句逗出杨志怒来。杨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交。金夹第一段，只推一交，不便杀。牛二爬将起来，钻入杨志怀里。金夹爬字，钻字，写泼皮。杨志叫道：“街坊邻舍都是证见！杨志无盘缠，自卖这口刀，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又把俺打！”金夹第二段，只叫街坊告诉，不便杀。街坊人都怕这牛二，谁敢向前来劝。金夹补一句无人劝，杨志所以成于杀也。牛二喝道：“你说我打你，便打杀，直甚么！”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金夹是个泼皮。杨志霍地躲过，拿着刀抢入来；一时性起，金夹四字径捷。袁眉英雄顽恶人，皆从此四字生出事来。望牛二颡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金夹不惟半日积愤，连高太尉积愤亦发出来。血流满地，死在地上。容眉也是牛二自家讨死。

杨志叫道：“洒家杀死这个泼皮，怎肯连累你们。泼皮既已死了，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里出首！”金夹写杨志另是杨志，不是史进，不是鲁达，不是林冲。容夹真豪杰。余评杨志杀死牛二，举众出首，真大丈夫能与民除害。坊隅众人慌忙拢来，随同杨志，径投开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杨志拿着刀，金夹刀。和地方邻舍众人都上厅来，一齐跪下，把刀放在面前。金夹刀。杨志道：“小人原是殿司使，为因失陷花石纲，削去本身职役，无有盘缠，将这口刀在街货卖，不期被个泼皮破落户牛二强夺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时性起，将那人杀死。众邻舍都是证见。”众人亦替杨志告诉分诉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来出首，免了这厮入门的款打。”余评杨志自行出息，诚□然将气所发，府尹决断宜也。且叫取一面枷枷了，差两员相官，带了仵作行人，监押杨志并众邻舍一干人犯，都来天汉州桥边登场检验了，叠成文案。众邻舍都出了供状保放，随衙听候当厅发落，将杨志于死囚牢里监守。

牢里众多押牢、禁子、节级袁夹作三段文，有分寸。见说杨志杀死没毛大虫牛二，都可邻他是个好男子，不来问他取钱，又好生看觑他。金夹一段。天汉州桥下众人为是杨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敛些盘缠，凑些银两来与他送饭，上下又替他使用。金夹一段。推司也觑他是个有名的好汉，又与东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没苦主，把款状都改得轻了，三推六问，却招做“一时斗殴杀伤，误伤人命；”容眉可见天理尚在人心。袁眉人有册心，偏是做官的人高了一分，没了一分，可恨可怜。待了六十日限满，当厅推司禀过府尹，将杨志带出厅前，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人刺了两行“金印”，叠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金夹一段。那口宝刀没官入库。金夹刀。袁夹有下落。当厅押了文牒，差两个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张龙、赵虎，把七斤半铁叶盘头护身枷钉了，分付两个公人，便教监押上路。天汉州桥那几个大户科敛些银两钱物，等候杨志到来，请他两个公人一同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把出银两赍发两位防送公人，说道：“念杨志是个好汉，与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觑，好生看他一看。”金夹一段。张龙、赵虎道：“我两个也知他是好汉，亦不必你众位分付，但请放心。”金夹一段。袁夹更难得，更见三代之直。杨志谢了众人。其馀多的银两尽送与杨志做盘缠，金夹细。众人各自散了。金夹细。○此一节，特特与林冲起身不同。

话里只说杨志同两个公人来到原下的客店里金夹写英雄无家，只八个字，洒下人泪来。○前一路不曾脱客店二字。算还了房钱，饭钱，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金夹细。安排些酒食请了两个公人，寻医士赎了几个棒疮的膏药贴了棒疮，金夹特特与林冲不同。便同两个公人上路。三个望北京进发，五里单牌，十里双牌，逢州过县，金夹绝妙纪程，如古谣谚。袁夹少不得这些话，衬递时日。买些酒肉，不时请张龙、赵虎吃。金夹只一句，便递过许多路程。三个在路，夜宿旅馆，晓行驿道，不数日来到北京，金夹省。张龙，赵虎入得城中，寻个客店安下。原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有权势。那留守唤作梁中书，讳世杰；他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金夹大书特书。袁夹伏人。当日是二月初九日。金夹为生辰二字远远提头。袁夹伏时。留守升厅。两个公人解杨志到留守司厅前，呈上开封府公文。梁中书看了。原在东京时也曾认得杨志。当下一见了，备问情由。杨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复职，使尽钱财，将宝刀货卖，因而杀死牛二的实情，通前一一告禀了。梁中书听得大喜，当厅就开了枷，留在厅前听用，押了批迥与两个公人自回东京，金夹了。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自在梁中书府中早晚殷勤听候使唤。袁夹伏事。梁中书见他谨勤，金夹伏下一笔。有心要抬举他，余评□□叙杨志得遇进身之由。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恐众人不伏，因此，传下号令，教军政司告示大小诸将人员来日都要出东郭门教场中去演武试艺。当晚，梁中书唤杨志到厅前。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做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不知你武艺如何？”杨志禀道：“小人应过武举出身，曾做殿司制使职役。这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蒙恩相抬举，如拨云见日一般。杨志若得寸进，当效衔环背鞍之报。”梁中书大喜，赐与一副衣甲。当夜无事。

次日天晓，时当二月中旬，金夹有意无意，所谓草蛇灰线之法也。正值风和日暖。梁中书早饭己罢，金夹第一段，早饭。带领杨志上马，金夹第二段，带杨志上马。前遮后拥，往东郭门来。到得教场中。金夹第三段，来到教场。大小军卒并许多官员接见，金夹第四段，官军迎接。就演武得前下马，到厅上正面撒着一把浑银交椅坐上。金夹第五段，升厅。左右两边齐臻臻地袁夹元词字法。排着两行官员：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牌军、副牌军。前后周围恶狠狠地列着百员将校。正将台上立着两个都监：一个唤做李天王李成，一个唤做闻大刀闻达。袁眉伏此二人。二人皆有万天不当之勇，统领着许多军马，一齐都来朝着梁中书呼三声喏。金夹第六段，众将官声喏。金眉此一段看他会家不忙，叙得水平树匝相似。却早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来。金夹第七段，竖帅字旗。将台两边，左右列着三五十对金鼓手，一齐发起擂来。品了三通画角，发了三通擂鼓，金夹第八段，发擂。教场里面谁敢高声。金夹第九段，发擂罢。又见将台上竖起一面净平旗来，前后五军一齐整肃。金夹第十段，净平旗。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麾动，金夹第十一段，引军旗。只见鼓声响处，金夹第十二段，起鼓。五百军列成两阵，军士各执器械在手。金夹第十三段，列阵。将台上又把白旗招动，两阵马军齐齐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马勒住。金夹第十四段，众将听令。

梁中书传下令来，叫唤副牌军周谨向前听令。金夹第十五段，传下将令来。右阵里周谨听得呼唤，跃马到厅前，跳下马，插了枪，暴雷也似声个大喏。金夹第十六段，副军听令。梁中书道：“着副牌军施逞本身武艺。”周谨得了将令，绰枪上马，在演武厅前，左盘右旋，右旋左盘，将手中枪使了几路。众人喝采。金夹第十七段，副军演艺。梁中书道：“叫东京对拨来的军健杨志。”金夹第十八段，传下将令。杨志转过厅前，唱个大喏。金夹第十九段，杨志听令。梁中书道：“杨志，我知你原是东京殿司府制使军官，犯罪配来此间。即日盗贼倡狂，国家用人之际。袁眉真以此念用人奖人，不树私人，国家必有得人之庆矣。你敢与周谨比试武艺高低？如若赢得，便迁你充其职役。”杨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违钧旨。”梁中书叫取一匹战马来，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应付军器；教杨志披挂上马，与周谨比试。杨志去厅后把夜来衣甲穿了；拴束罢，带了头盔弓箭腰刀，手拿长枪，上马从厅后跑将出来。梁中书看了道：“着杨志与周谨先比枪。”周谨怒道：“这个贼配军！敢来与我交枪！”金夹第二十段，杨志出马。谁知恼犯了这个好汉，来与周谨斗武。

不因这番比试，有分教杨志在：

万马丛中闻姓名，千军队里夺头功。

毕竟杨志与周谨比试，引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杨志是国家有用人。只为高俅不能用他，以致为宋公明用了。可见小人忌贤嫉能，遗祸国家不小。

袁评宋之运花纲石，与秦之发戍咸阳，为国家生出许多事来，叮当一则千秋金镜。

王曰豹子头持大恩人一纸，为白衣秀士者，握手生平，待以国士如之何？臭铜逐客，迨客逐不去，竟今与小喽啰为伍，勒名状，三日为期，措大王伦盖盗而无道者也。林冲渡河至三日不得一人，便思趁天未晚，束装他去；及夺杨志行李，方容泊里安身。英雄失路，如穷鸟投林，良可浩叹！

又曰：青面兽将门之后，不肯落草，从虎口夺还金帛，贿嘱高俅，重谋制使，数奇不偶，裘敝金尽，不得已插标卖刀，汴京城卒无一知己。牛二爱之、慕之而思骗之，怒气火发，不自知其以售人者杀人矣。丈夫不得志于时，抑郁无聊，胸中皆有不平之气，君子须悲其遇之穷。

又曰：青面兽将门之后.....（已见，略）君子须悲其遇之穷，而恕其手之辣。

第十二回
青面兽北京斗武
急先锋东郭争功

金回古语有之：画咸阳宫殿易，画楚人一炬难；画舳舻千里易，画八月潮势难。今读《水浒》至东郭争功，其安得不谓之画火、画潮第一绝笔也！夫梁中书之爱杨志，止为生辰纲伏线也，乃爱之而将以重大托之，定不得不先加意独提掇之。于是传令次日大小军官都至教场比试，盖其意止在周谨一分请受耳。今观其略写使枪，详写弓马，亦可谓于教场中尽态极妍矣。而殊不知作者滔滔浩浩、莽莽苍苍之才，殊未肯已也。忽然阶下左边转出一个索超，一时遂若连彼梁中书亦似出于意外也者。而于是于两汉未曾交手之前，先写梁中书着杨志好生披挂，又借自己好马与他骑了。于是李成亦便叫索超去加倍分付，亦将自己披挂战马全副借与。

当是时，两人殊未尝动一步，出一色，而读者心头眼底己自异样惊魂动魄，闪心摇胆。却又放下两人，复写梁中书走出月台，特特增出一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重放炮，重发擂，重是金鼓起，重是红旗、黄旗、白旗、青旗招动，然后托出两员好汉来。读者至此，其心头眼底，胡得不又为之惊魂动魄，闪心摇胆？

然而两人固殊未尝交手也。至于正文，只用一句“战到五十馀合不分胜负”，就此一句，半路按住，却重复写梁中书看呆，众军官喝采，满教场军士们没一个不说，李成、闻达不住声叫好斗，使读者口中自说满教场人，而眼光自落在两个好汉、两匹战马、两般兵器上。不惟书里梁中书呆了，连书外看书的人也呆了，于是鸣金收军而后，重复正写一句两个各要争功，那肯回马。如此行文，真是画火画潮，天生绝笔，自有笔墨未有此文，自有此文未有此评。呜呼！天下之乐，第一莫若读书；读书之乐，第一莫若读《水浒》，即又何忍不公诸天下后世之酒边灯下之快人恨人也！

如此一回大书，愚夫读之，则以为东郭争功，定是杨志分中一件惊天动地之事。殊不知止为后文生辰纲要重托杨志，故从空结出两层楼台，以为梁中书爱杨志地耳。故篇中凡写梁中书加意杨志处，文虽少，是正笔，写与周谨、索超比试外，文虽绚烂纵横，是闲笔。夫读书而能识宾主旁正者，我将与之遍读天下之书也。

看他齐臻臻地一教场人，后来发放了大军，留下梁中书、众军官、索超、杨志；又发放了众军官，留下梁中书、索超、杨志；又发放了索超，留下梁中书、杨志。嗟乎！意在乎此矣。写大风者曰：“始于青萍之末”，“盛于土囊之口”。吾尝谓其后当必重收到青萍之末也，今梁中书、杨志，所谓青萍之末，而教场比试，所谓土囊之口，读者其何可以不察也。

话说当时周谨，杨志两个勒马在门旗下，正欲交战交锋。只见兵马都监闻达喝道：“且住！”自上厅来禀复梁中书道：金夹闻达禀。“复恩相：论这两个比试武艺，虽然未见本事高低，枪刀本是无情之物，只宜杀贼剿寇，今日军中自家比试，恐有伤损，轻则残疾，重败致命。此乃于军不利。容眉是，不是。可将两根枪去了枪头，各用毡片包里，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马，都与皂衫穿着，但用枪杆厮搠；如白点多都当输。”梁中书道：“言之极当。”随即传令下去。两个领了言语，向这演武厅后去了枪尖，都用毡片包了，缚成骨朵；身上各换了皂衫；各用枪去石灰桶里蘸了石灰，再各上马，出到阵前。那周谨跃马挺枪，直取杨志；这杨志也拍战马，捻手中枪，来战周谨。两个在阵前，来来往往，番番复复；搅做一团，纽做一块；鞍上人斗人，坐下马斗马。两个斗了四五十合，看周谨时，恰似打翻了豆腐的，斑斑点点，约有三五十处；看杨志时，只有左肩胛下一点白。金夹写周谨点多不足喜，喜其写杨志肩胛上亦有上点也。袁眉好形容。梁中书大喜，金夹主句。叫唤周谨上厅，看了迹，道：“前官参你做个军中副牌，量你这般武艺，如何南征北讨？怎生做得正请受的副牌？教杨志替此人职役。”余评梁中书欲重用杨志，将比试以服众军之心，以示公用之道，可谓明也已矣。

管军兵马都监李成上厅禀复梁中书道：金夹李成禀。“周谨枪法生疏，弓马熟娴；金夹岂真有是事，只图又有一番悦目也。不争把他来退了职事，恐怕慢了军心。再教周谨与杨志比箭，如何？”梁中书道：“言之极当。”再传下将令来，叫杨志与周谨比箭。两个得了将令，都插了枪，各关了弓箭。杨志就弓袋内取出那张弓来，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马，跑到厅前，立在马上，欠身禀复道：“恩相，弓箭发处，事不容情；恐有伤损，乞请钧旨。”容夹也是。梁中书道：“武夫比试，何虑伤残？但有本事，射死勿论。”金夹与前灰枪变化，若更作抽矢去金，便同儿戏矣。容夹胡说。袁眉又少不得这一转，若再作抽矢去金之论，便少变化矣。余评禀恐射死，中书言武夫射死不论，此处见中书识杨志而知周谨不能及也。杨志得令，回到阵前。李成传下言语，叫两个比箭好汉各关与一面遮箭牌防护身体，容夹是。两个各领了遮箭防牌，绾在臂上，杨志说道：“你先射我三箭，金夹异哉此人，险哉此文。后却还你三箭。”周谨听了，恨不得把杨志一箭射个透明。杨志终是个军官出身，识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为事。

当时将台上早把青旗麾动，杨志拍马望南边去。金夹写得好。○真好看。周谨纵马赶来，将缰绳搭在马鞍鞒上，金夹细。左手拿着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满满地，望杨志后心飕地一箭。金夹写得好。○后心二字故意吓人，真正才子。杨志听得背后弓弦响，霍地一闪，去镫里藏身，那枝箭早射个空。金夹写得好。○第一番。周谨见一箭射不着，却早慌了；金夹写得好。容夹画。再去壶中急取第二枝箭来，搭上了弓弦，觑的杨志较亲，金夹写得好。○觑得较亲，故意换一句吓人。望后心再射一箭。杨志听得第二枝箭来。却不去镫里藏身：金夹写得好。那枝箭风也似来，金夹写得好。○此句有掣电之能。杨志那时也取弓在手，金夹出奇语。○看官少住，试猜他殆欲如何。用弓梢只一拨，那枝箭滴溜溜拨下草地里去了。金夹写得好。○第二番。容眉好形容。周谨见第二枝箭又射不着，心里越慌。金夹写得好。容夹画。杨志的马金夹承上心里越慌，则自应紧接第三枝箭矣，却不接周谨箭，却接出杨志马，怪哉文乎！早跑到教场尽头；霍地把马一兜，那马便转身望正厅上走回来。金夹写得好，真正心经手纬之文。袁眉才有盘旋，不是直话急话。周谨也把马只一勒，那马也跑回，就势里赶将来。去那绿茸茸芳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撮钹相似，勃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金夹本是比试弓马二事，乃前两番止叙得弓箭，故于此处特地写出马来，笔力神变之极，非小家所能也。容夹画。周谨再取第三枝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满满地，尽平生气力，眼睁睁地看着杨志后心窝上只一箭射将来。金夹写得好。○务要故意吓人，便向后心上特特加一句扣得满满地，又加一句尽平生气力，又加一句眼睁睁地，又加窝上二字，妙绝。杨志听得弓弦响，纽回身，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绰，绰在手里，金夹写得出色，好。○第三番。金眉读者须知周谨三箭，皆是妙手，盖镫里藏身，则箭过鞍上矣，弓稍掠得着，手绰得住，则相去不能以寸矣。便纵马入演武厅前，撇下周谨的箭。金夹真写得好。容夹画。

梁中书见了大喜，金夹主句。便下号令，却叫杨志也射周谨三箭。将台上又把青旗麾动。周谨撇了弓箭，拿了防牌在手，拍马望南而走。杨志在马上把腰只一纵，略将脚一拍，那马泼喇喇的便赶。金夹此处却不叙弓，先叙马，法变。容夹画。杨志先把弓虚扯一扯，金夹写得好。周谨在马上听得脑后弓弦响，扭转身来，便把防牌来迎，却早接个空。金夹写得好。周谨寻思道：“那厮只会使枪，不会射箭。等他第二枝箭再虚诈时，我便喝住了他，便算我赢了。”容夹画。周谨的马早到教场南尽头，金夹前两枝箭发后，方到尽头，此一枝箭未发，已到尽头，盖前放三箭，此中须一箭故也。那马便转望演武厅来。杨志的马见周谨马跑转来，那马也便回身。金夹前文杨志把马一兜，周谨亦把马一勒，今俱不用，而马便自转回，写战马性情，出神入化。○盖前文虽带叙马，而意在箭，今文带叙箭，而意在马，此作者炉锤之当选也。袁眉前段说人勒马，此段见马自回环，细微处亦描写变动。杨志早去壶中掣出一枝箭来，搭在弓弦上，心里想道：金夹写得好。○见杨志神箭，绰然有馀。“射中他后心窝，金夹绰然有馀。必至伤了他性命；我和他又没冤仇，洒家只射他不致命处便了。”金夹绰然有馀。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包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说时迟，那时快：金夹六句写得好。袁眉摹拟数语，动人想听。一箭正中周谨左肩，周谨措手不及，翻身落马。那匹空马直跑过演武厅背后去了。金夹写马完匝。容夹画。容眉形容周谨、杨志比箭处如画。众军卒自去救那周谨去了。

梁中书见了大喜，金夹主句。叫军政司便呈文案来，教杨志截替了周谨职役。杨志神色不动，下了马，金夹写马完匝。便向厅前来拜谢恩相，充其职役。不想阶下左边转上一个人来，叫道：“休要谢职！我和你两个比试！”杨志看那人时，金夹杨志看一看。身材七尺以上长短，面圆耳大，唇阔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金夹杨志看出相貌来。直到梁中面前声了喏，禀道：“周谨患病未痊，精神不到，因此误输与杨志。小将不才，愿与杨志比试武艺。如若小将折半点便直与杨志，休教截替周谨，便教杨志替了小将职役，虽死而不怨。”梁中书看时，金夹梁中书看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军索超。袁眉不与李成、闻达一处说出，有识。为是他性急，撮盐入火，为国家面上只要争气，当先厮杀：袁夹提醒忠义字。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锋。金夹梁中书看出姓名来。

李成听得，便下将台来，直到厅前禀复道：“相公，这杨志既是殿司制使，必然好武艺，须知周谨不是对手。正好与索正牌比试武艺，便见优劣。”梁中书听了，心中想道：“我指望一力要抬举杨志，众将不伏；一发等他赢了索超，他们也死而无怨，却无话说。”梁中书随即唤杨志上厅，问道：“你与索超比试武艺，如何？”杨志禀道：“恩相将令，安敢有违。”梁中书道：“既然如此，你去厅后换了装束，好生披挂。”金夹凡写梁中书着意处，当知不为当日演武出色，总为后文生辰纲伏线耳。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取应用军器给与，就叫：“牵我的战马借与杨志骑。──小心在意，休觑得等闲。”金夹异样色泽。杨志谢了。自去结束。

却说李成分付索超道：金夹非为李成爱索超也，只为如此一衬，便令梁中书之爱杨志，加倍出色，故特特加意写来，总为生辰纲渲染耳。“你却难比别人。周谨是你徒弟，先自输了，你若有些疏失，吃他把大名府军官都看得轻了。我有一匹惯曾上阵的战马并一副披挂，都借与你。小心在意，休教折了锐气！”金夹陪出一匹马，愈显前文异样色泽。袁眉两边嘱咐，情事相对，而语有伸缩出入，全不觉其板煞。索超谢了，也自去结束。

梁中书起身，走出阶前来。从人移转银交椅，直到月台栏干边放下。金夹如此一段落索文字，偏要写他两番，又不重复，又不棘手，真是奇才大笔。容夹画。袁眉移坐一番，更见精采，此等用意，极细极变极真。梁中书坐定，金夹第一段。左右只候两行，金夹第二段。唤打伞的撑开那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来盖定在梁中书背后。金夹第三段。○异样景色，前文所无。容眉闲处都不放过，神手神手。将台上传下将令，金夹第四段。早把红旗招动。两边金鼓齐鸣，金夹第五段。发一通擂，金夹第六段。去那教场中两阵内各放了个炮。金夹第七段。炮响处，索超跑马入阵内，藏在门旗下；杨志也从阵前跑马入军中，直到门旗背后，金夹第八段。将台上又把黄旗招动，金夹第九段。又发了一通擂。金夹第十段。两军齐呐一声喊，金夹第十一段。教场中谁敢做声，静荡荡的。金夹第十二段。再一声锣响，扯起净平白旗，两下众官没一个敢走动胡言说话，静静地立着。金夹第十三段。

将台上又把青旗招动。金夹第十四段。只见第三通战鼓响处，去那左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容眉出阵处都如画，异哉此人，奇哉此文。鸾铃响处，闪出正牌军索超，直到阵前，金夹出索超。兜住马，金夹出马。拿军器在手，金夹出兵器。果是英雄！但是：金夹众人看出。头戴一顶熟钢狮子盔，金夹黑盔。脑袋斗后来一颗红缨；金夹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金夹铁甲。腰系一条金兽面束带，金夹金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金夹前后镜。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金夹红袍。上面垂两条绿绒缕领带；金夹绿带。下穿一支斜皮气跨靴；金夹斜皮靴。左带一张弓，右悬一壶箭；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金夹金蘸斧。坐下李都监那匹惯战能征雪白马。金夹白马。○好索超。右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鸾铃响处，杨志提手中枪出马直至阵前，金夹杨志枪马一句出。勒住马，横着枪在手，金夹马、枪。果是勇猛！但是：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金夹白盔。上撒着一把青缨；金夹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金夹铜甲。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金夹红绦。前后兽面掩心；金夹前后兽面。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金夹白袍。垂着条紫绒飞带；金夹紫带。脚登一支黄皮衬底靴；金夹黄皮靴。一张皮靶弓，数根凿子箭；手中挺着浑铁点钢枪，金夹浑铁枪。骑的是梁中书那匹火块赤千里嘶风马。金夹红马。○好杨志。金眉二将披挂五彩间错处，俱要记得分明。凡此书有两人相对处，不写打扮即已，若写打扮，皆作者特地将五彩间错配对而出，不可忽过也。○今快友相聚，赌记水浒，孰不成诵，然终以略涉之故，有负良史苦心，实惟不少。今愿与天下快人约，如遇豆棚茗，提及水浒之次，便当以杨、索如何结束为题，以差漏一色为罚一筹，则庶乎可以冥谢耐庵也。两边军将暗暗地喝采：虽不知武艺如何，先见威风出众。金夹第十五段。

正南上旗牌官拿着销金“令”字旗，骤马而来，喝道：“奉相公钧旨，教你两个俱各用心。如有亏误处，定行责罚；若是赢时，多有重赏。”金夹第十六段。二人得令，纵马出阵，都到教场中心。两马相交，金夹两匹马。二般兵器并举。金夹两般兵器。索超忿怒，轮手中大斧，拍马来战杨志；杨志逞威，捻手中神枪来迎索超。两个在教场中间，将台前面。二将相交，各赌平生本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四条臂膊纵横，八支马蹄撩乱。金夹第十七段。两个斗到五十馀合，不分胜败，金夹第十八段，○此处已是五十馀合矣，今欲出力写二人不相下处，则即云一千馀合，亦只是四个字，读去全然无有精采也。此特特以五十馀合句作一番，又遍写满教场人好看作一番，又以收军锣响不肯住句作一番，于是读者方觉为时最久，真有战苦阵云深之叹也。月台上梁中书看得呆了。金夹不写索、杨，却去写梁中书，当知非写梁中书也，正深于写索超、杨志也。两边众军官看了，喝采不迭。金夹不写索、杨，却去写两边军官。阵前上军士们递相厮觑，道：“我们做了许多年军，也曾出了几遭征，何曾见这等一对好汉厮杀！”金夹不写索、杨，却去写阵上军士。容夹好点缀。李成，闻达，在将台上不住声叫道：“好斗！”金夹不写索、杨，却去写李成，闻达。○要看他凡四段，每段还他一个位置，如梁中书则在月台上，众军官则在月台上梁中书两边，军士们则在阵面上，李成、闻达则在将台上。又要看他每一等人，有一等人身分。如梁中书只是呆了，是个文官身分。众军官便喝采，是个众官身分。军士们便说出许多话，是众人身分。李成、闻达叫好斗，是两个大将身分。真是如花似火之文。○第十九段。金眉一段写满教场眼睛都在两人身上，却不知作者眼睛乃在满教场人身上也。作者眼睛在满教场人身上，遂使读者眼睛不觉在两人身上。真是自有笔墨未有此文也。○此段须知在史公项羽纪诸侯皆从壁上观一句化出来。

闻达心上只恐两个内伤了一个，慌忙招呼旗牌官飞来与他分了。将台上忽的一声锣响，金夹第二十段。杨志和索超斗到是处，各自要争功，那里肯回马。金夹第二十一段。○写两人，又带写二马。容夹好形容。旗牌官飞来叫道：“两个好汉歇了，相公有令！”金夹第二十二段。杨志、索超，金夹两个人。方才收了手中军器，金夹两般兵器。勒坐下马，金夹两匹马。各跑回本阵来，金夹第二十三段。立马在旗下金夹收到两阵门旗下，妙绝。看那梁中书，金夹收到梁中书。只等将令。金夹收完许多红旗、黄旗、白旗、青旗。李成、闻达，下将台来，直到月台下，金夹精细庠序。禀复梁中书道：“相公，据这两个武艺一般，皆可重用。”梁中书大喜，金夹主句。传下将令，唤杨志、索超。旗牌官传令，唤两个到厅前，金夹梁中书不自唤，精细庠序。○第二十四段。都下了马。金夹两匹马。小校接了二人的军器。金夹两般兵器。两个都上厅来，金夹两个。○上厅来。躬身听令。金夹第二十五段。

梁中书叫取两锭白银两副表里来赏赐二人；就叫军政司将两个都升做管军提辖使；便叫贴了文案，从今日便参了他两个。索超、杨志，都拜谢了梁中书，金夹谢中书。将着赏赐下厅来，金夹下厅来。解了枪刀弓箭，卸了头盔衣甲，换了衣裳。索超也自去了披挂，换了锦袄。金夹精细庠序。都上厅来，金夹上厅来。再拜谢了众军官。金夹谢众军官。梁中书叫索超、杨志，两个也见了礼，金夹两峰劈插，至此突然并合，妙绝。入班做了提辖。众军卒打着得胜鼓，把着那金鼓旗先散。金夹发放满教场人，留下梁中书、从军官、索超、杨志。梁中书和大小军官都在演武厅上筵宴。

看看红日西沈，筵席己罢，梁中书上了马，众官员都送归府。马头前摆着这两个新参的提辖，上下肩都骑着马，头上都带着红花，迎入东郭门来。金夹馀势犹劲。两边街道，扶老携幼，都看了欢喜。梁中书在马上问道：“你那百姓欢喜为何？”容夹不像。众老人都跪了禀道：“老汉等生在北京，长在大名，从不曾见今日这等两个好汉将军比试！今日教场中看了这般敌手，如何不欢喜！”金夹半日叙满教场喝采，读者止谓若干军卒，然已极多矣。忽然于大军散去之后，梁中书回府之时，有意无意补出一大名城百姓来，遂令读者陡然回想适才交马时，人山人海，不是前番读时气象也，可谓咄咄怪事矣。袁眉此处又写出一段民情来，用意详厚。梁中书在马上听了大喜。回到府中，众官各自散了。金夹发放众官，留下梁中书、索超、杨志。索超自有一斑弟兄请去作庆饮酒。金夹发放索超，留下梁中书、杨志。杨志新来，未有相识，自去梁府宿歇，早晚殷勤听候使唤，金夹满教场中人山人海，却一次一序，先发放众军，又发放众官，又发放索超，单单剩下杨志一个，与梁中书一个，一块儿往着，殷勤亲热，异哉！如此一回大书，乃正为此一句，为生辰纲作伏线耳，彼细儒恶足以知之。都不在话下。

且把这闲话丢过，金眉已上如许一篇大文，却只算做闲话，须知。只说正话。自东郭演武之后，梁中书十分爱惜杨志，早晚与他并不相离，金夹伏线有劲弓怒马之势。袁夹伏。月中又有一分请受，自渐渐地有人来结识他。金夹闲笔。那索超见了杨志手段高强，心中也自钦伏。金夹闲笔。袁眉世人情态，英雄心事，一齐说出。

不觉光阴迅速，又早春尽夏来。时逢端午，金夹生辰近矣。蕤宾节至。梁中书与蔡夫人金夹陡然写出三个字来，如离似合，如急似缓，妙笔。在后堂家宴，庆贺端阳。酒至数杯，食供两套，金夹八字写尽骄妻弱婿之苦。只见蔡夫人道：金夹蔡夫人道，写尽骄妻；只见，写尽弱婿。○蔡夫人道者，言梁中书不敢则声也；只见者，言梁中书不敢旁视也。“相公自从山身，今日为一统帅，掌握国家重任，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袁眉形容骄妻如见。梁中书道：“世杰金夹妻前夫名，势在则礼然也。自幼读书，颇知经史；人非草木，岂不知泰山之恩？提携之力，感激不尽！”蔡夫人道：“相公既知我父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梁中书道：“下官如何不记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金夹六月十五日，下文都从此五字着笔。上文纪时，亦远远便为此五字也。袁夹妻前夫后，只为泰山压倒。已经人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京师庆寿。一月之前，干人都关领去了，见今九分齐备。数日之间，也待打点停当，差人起程。──只是一件在此踌躇：上年收买了许多玩器并金珠宝贝，使人送去，不到半路，尽被贼人劫了，枉费了这一遭财物，至今严捕贼人不获，金夹先用一衬，妙绝。○俗笔不知此一衬，则下文为突，若必要写出一件事在前，则又是痴人做梦矣。今年叫谁人去好？”蔡夫人道：“帐前见有许多军校，你选择知心腹的人去便了。”梁中书道：“尚有四五十日，早晚催并礼物完足，那时选择去人去迟。夫人不必挂心。世杰自有理会。”袁眉形容靠泰山女婿亦如见。当日家宴，午牌至二更方散。自此不在话下。

却说山东济州郓城县新到任一个知县，姓时，名文彬。当日升厅公座，左右两边排着公吏人等。知县随即叫唤尉司捕盗官员并两个巡捕都头。本县尉司管下有两个都头：一个唤做步兵都头，一个唤做马兵都头。这马兵都头管着二十匹坐马弓手，二十个士兵；那步兵都头管着二十个使枪的头目，二十个兵。金夹虽是知县衙门，亦必要叙，然亦特地写此一番小小景象，与前教场中大铺排作映耀也。这马兵都头姓朱，名同；身长八尺四五，有一部虎须髯，长一尺五寸；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似关云长模样；满县人都称他做美髯公；原是本处富户，只因他仗义疏财，结识江湖上好汉，学得一身好武艺。那步兵都头姓雷，名横；身长七尺五寸，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胡须；为他膂力过人，能跳三二丈阔涧，满县人都称他做插翅虎；原是本县打铁匠人出身；袁眉打铁匠人直至五十七回替汤隆打钩镰枪照出。后来开张碓房，杀牛放赌；虽然仗义，只有些心地褊窄，也学得一身好武艺。

那朱同、雷横，两个专管擒拿贼盗。当日，知县呼唤两个上厅来，声了喏，取台旨。知县道：“我自到任以来，闻知本府济州管下所属水乡梁山泊贼盗，聚众打劫，拒敌官军。金夹提纲。袁眉独提出，有眼。亦恐各乡村盗贼倡狂，小人甚多。今唤你等两个，休辞辛苦，与我将带本管士兵人等，一个出西门，一个出东门，分投巡捕。若有贼人，随即剿获申解。不可扰动乡民。体知东溪村山上有株大红叶树，别处皆无，你们众人采几片来县里呈纳，方表你们曾巡到那里。若无红叶，便是汝等虚妄，定行责罚不恕。”金夹轻轻而起。两个都领了台旨，各自回归，点了本管士兵，分投自去巡察。

不说朱同引人出西门，自去巡捕。只说雷横当晚引了二十个士兵出东门绕村巡察，遍地里走了一遭，回来到东溪村山上，众人采了那红叶，就下村来。行不到三二里，早到灵官庙前，见殿门不关。雷横道：“这殿里又没有庙祝，殿门不关，莫不有歹人在里面么？我们直入去看一看。”众人拿着火一齐照将入来。只见供桌上赤条条地睡着一个大汉。金夹一句写出好汉顾盼非常来，不然，供桌上赤条条从不曾连作一句也。天道又热，那汉子把些破衣裳团做一块作枕头枕在项下，金夹好看。○枕头也，乃云项下，写尽粗人沉睡光景。鼾鼾的沉睡着了在供桌上。雷横看了道：“好怪！好怪！知县相公忒神明！原来这东溪村真个有贼！”大喝一声。那汉却待要挣挫，被二十个士兵一齐向前，把那汉子一条索绑子，押出庙门，投一个保正庄上来。不是投那个去处，有分教：

东溪村里，聚三四筹好汉英雄；

郓城县中，寻十万贯金珠宝贝。

正是：

天上罡星来聚会，人间地煞得相逢。

毕竟雷横拿住那汉投解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贽曰：水浒传文字形客既妙，转换又神，如此回文字形容刻画周谨、杨志、索超处，已胜太史公一筹；至其转换到刘唐处来，真有出神入化手段，此岂人力可到？定是化工文字，可先天地始，后天地终也。不妄不妄。

袁评梁中书如此怜才，而志落吴用计中，与朱全误失小衙内，同抱负心之痛。

王曰杨志杀死牛二，为天汉桥除此大虫，自首官司，不恋株累百姓。刺配大名，却遇梁中书世杰，破格收录，周谨退避三舍，遂与索超并辔联镳。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演武厅前去天汉桥下，几何时，忽荣忽辱，判若云泥，大为失志汉争气不少。

第十三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金回一部书共计七十回，前后凡叙一百八人，而晁盖则其提纳挈领之人也。

晁盖提纲挈领之人，则应下笔第一回便与先叙；先叙晁盖已得停当，然后从而因事造景，次第叙出一百八个人来，此必然之事也。乃今上文已放去一十二回，到得晁盖出名，书已在第十三回，我因是而想：有有全书在胸而始下笔着书者，有无全书在胸而姑涉笔成书者。如以晁盖为一部提纲挈领之人，而欲第一回便先叙起，此所谓无全书在胸而姑涉笔成书者也；若既已以晁盖为一部提纲挈领之人，而又不得不先放去一十二回，直至第十三回方与出名，此所谓有全书在胸而后下笔着书者也。夫欲有全书在胸而后下笔着书，此其以一部七十回一百有八人轮回叠于眉间心上，夫岂一朝一夕而已哉！观鸳鸯而知金针，读古今之书而能识其经营，予日欲得见斯人矣。

加亮初出草庐第一句，曰：“人多做不得，不少亦做不得。”至哉言乎！

虽以治天下，岂复有遗论哉！然而人少做不得一语，人固无贤无愚，无不能知之也；若夫人多亦做不得一语，则无贤无愚，未有能知之者也。呜呼！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岂惟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周礼建官三百六十，实惟使由，不使知之属也。枢机之地，惟是二三公孤得与闻之。人多做不得，岂非王道治天下之要论耶？恶可以其稗官之言也而忽之哉！

一部书一百八人，声色烂然，而为头是晁盖先说做下一梦。嗟乎！可以悟矣。夫罗列此一部书一百八人之事迹，岂不有哭，有笑，有赞，有骂，有让，有夺，有成，有败，有俯首受辱，有提刀报仇，然而为头先说是梦，则知无一而非梦也。大地梦国，古今梦影，荣辱梦事，众生梦魂，岂惟一部书一百八人而已，尽大千世界无不同在一局，求其先觉者，自大雄氏以外无闻矣。真蕉假鹿，纷然成讼，长夜漫漫，胡可胜叹！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见了这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士兵上前，把条索子绑了，捉离灵官殿来。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雷横道：“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金夹无端曲折而来。却解去县里取问。”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姓晁，名盖，祖是本县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金夹断定晁盖。○活画出晁盖有粗无细来。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最爱刺枪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东溪村，一个西溪村。袁眉生此一段因缘，如又入一小剧。──只隔着一条大溪。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聚在溪里，无可奈何。忽一日，有个僧人经过。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僧人指个去处，教用青石凿个宝塔放于所在，镇住溪边。金夹亦暗射石碣镇魔事。其时西溪村的鬼都赶过东溪村来。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从溪里走将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边放下。金夹亦暗射开碣走魔事。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晁盖。独霸在那村坊，江湖都闻他名字。

那早雷横并士兵押着那汉来到庄前敲门。庄里庄客闻知，报与保正。此时晁盖未起，听得报是雷横来到，慌忙叫开门。庄客开得庄门，众士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入到草堂上坐下。晁盖起来接待，动问道：“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雷棋答道：“奉知县相公钧旨，着我与朱同两个引了部下士兵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迳到贵庄暂息。有惊保正安寝。”晁盖道：“这个何妨。”一面叫庄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汤来吃。晁盖动问道：“敝庄曾拿得个把小贼么？”雷横道：“郤才前面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一定是醉了，便就睡着。我们把索子缚绑了，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容夹未必。见今吊在贵庄门房里。”晁盖听了，记在心，金夹宰相如此，便是贤宰相也。称谢道：“多亏都头见报。”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容眉还是要骗酒饭吃。晁盖说道：“此间不好说话，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金夹引开雷横。容夹有心救那人了。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里面酌杯。晁盖坐了主位，雷横坐了客席。两个坐定，庄客铺下果品按酒菜蔬盘馔，庄客一面筛酒。晁盖又叫置酒与士兵众人吃，金夹引开众人。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大盘肉，大碗酒，只管叫众人吃。

晁盖一头相待雷横饮酒，一面自肚里寻思：金夹宰相如此，便是贤宰相也。袁眉常存救人的念头与惟恐错过了好汉的念头，才肯记心，才肯思想。“村中有甚小贼吃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谁。”金夹宰相如此，便是贤宰相也。相陪吃了五七杯酒，便叫家里一个主管出来，“陪奉都头坐一坐，我去净了手便来。”那主管陪侍着雷横吃酒。晁盖却去里面拿了个灯笼，迳来门楼下看时，士兵都去吃酒，没一个在外面。金夹明画之甚。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拿的贼吊在那里？”庄客道：“在门房里关着。”晁盖去推开门打一看时，只见高高吊起那汉子在里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两条黑魉魉毛腿，赤着一双脚。金夹先作粗看一番。晁盖把灯照那人脸时，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一片黑黄毛。金夹又作细看一番。○只一看，必分作两番写来，何等笔法。袁眉传真。晁盖便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我村中不曾见有你。”那汉道：“小人是远乡客人，来这里投奔一个人，金夹偏不直说出来。容眉一僧疑刘唐只是要晁盖救他，假说来投奔他，也是；但公孙胜来如何解？却把我拿来做贼。我须有分辩处。”容夹难道不是贼？晁盖道：“你来我这村中投奔谁？”那汉道：“我来这村中投奔一个好汉。”金夹偏还不直说出来。晁盖道：“这好汉叫做甚么？”那汉道：“他唤做晁保正。”金夹凡作两番歇折，至第三番，忽然劈面迎来，何等笔法。晁盖道：“你却寻他有甚勾当？”那汉道：“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如今我有一套富贵，金夹奇语。要与他说知，金夹奇文忽起，有山从人面，云向马头之势。因此而来。”晁盖道：“你且住，金夹上文一套富贵，真乃出色奇语，读者于此凡有目不及眨之乐，乃陡然只用三个字横风吹断，看他一起一跌，皆极文章之致也。只我便是晁保正。却要我救你，你只认我做娘舅之亲。少刻我送雷都头那人出来时，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认你做外甥。便脱四五岁离了这里，今只来寻阿舅。因此不认得。”余评保正一见便以计救刘唐，此胸中智能量堪如司马仲达。那汉道：“若得如此救护，深感厚恩。余评刘唐遇晁盖相认，不幸中之幸也。义士提携则个！”

当时晁盖提了灯笼自出房来，仍旧把门拽上，金夹细。急入后厅来见雷横，说道：“甚是慢客。”雷横道：“多多相扰，理甚不当。”两个又吃了数杯酒，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雷横道：“东方动了，小人告退，好去县中画卯。”晁盖道：“都头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干，千万来走一遭。”雷横道：“却得再来拜望，请保正免送。”金夹救（故）作一曲。晁盖道：“却罢也送到庄门口。”金夹文情曲曲折折，并无一笔直写。

两个同走出来，那伙士兵众人都吃了酒食，吃得饱了，各自拿了枪棒，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背剪缚着，带出门外，晁盖见了，说道：“好条大汉！”金夹如未尝见者，写得妙绝。雷横道：“这厮便是灵官殿里捉的贼。”说犹未了，只见那汉叫一声：“阿舅！救我则个！”晁盖假意看他一看，金夹宛然出自意外光景。喝问道：“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容夹妙。那汉道：“我便是。阿舅救我！”众人吃了一惊。雷横便问晁盖道：“这人是谁？如何却认得保正？”晁盖道：“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这厮如何在庙里歇？金夹偏作疑惑语，妙绝。乃是家姐的孩儿，袁夹却是家兄的报子。从小在这里过活，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数年。袁夹才见声音不同。这厮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金夹所以认得阿舅。袁夹才见认得阿舅。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卖，袁夹应远乡客人。向后再不曾见面。金夹所以不认得庄上去，卧灵官庙进而。多听得人说这厮不成器，容夹妙。如何却在这里！金夹偏作疑惑语，妙绝。小可本也认他不得，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袁夹证人可信。因此影影认得。”金夹偏作疑惑不肯十分相认语，妙绝。

晁盖喝道：“小三！你如何不迳来见我，却去村中做贼？”金夹偏自陷他是贼，妙绝。容夹妙。那汉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贼！”晁盖喝道：“你既不做贼，如何拿你在这里？”金夹骂小三，却正是驳雷横，妙绝。容夹妙。夺过士兵手里棍棒，劈头劈脸便打。金夹偏不劝，偏要打，妙绝。容夹妙，妙。容眉才贼老贼，妙人妙人。袁眉激怒愈紧，愈得宽着。雷横并众人劝道：金夹晁盖不劝雷横，雷横反劝晁盖，妙绝。“且不要打，听他说。”那汉道：“阿舅息怒，且听我说。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来见阿舅；权去庙里睡得醒了却来寻阿舅。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将我拿了；却不曾做贼！”

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口里骂道：容夹妙不可言。“畜生！你却不迳来见我，且在路上贪图这口黄汤！我家中没得与你吃？辱没杀人！”金夹是阿舅语。○已放去做贼二字矣。雷横劝道：金夹雷横劝，妙绝。“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贼。金夹晁盖偏要陷是贼，雷横极辨不是贼，妙绝。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在庙里睡得蹊跷，亦且面生，又不认得，因此设疑，捉了他来这里。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唤士兵，──“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保正。”众士兵登时解了那汉。雷横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们回去。”晁盖道：“都头且住，请入小庄，再有话说。”

雷横放了那汉，一齐再入草堂里来，晁盖取出十两花银，送与雷横，说道：“都头，休嫌轻微，望赐笑留。”金夹写晁盖。○不欲其说庙中之人也。余评此段见晁盖轻财交友，所以刘唐感风而来。雷横道：“不当如此。”晁盖道：“若是不肯收受时，便是怪小人。”雷横道：“既是保正厚意，权且收受。改日却得报答。”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士兵，金夹不欲其说庙中之人也。再送出庄门外。雷横相别了，引着士兵自去。

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取顶头巾与他戴了，金夹可笑。便问那汉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道：“小人姓刘，名唐，祖贯东潞州人氏；因这鬓边有这搭朱砂记，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金夹托塔天王家里却有赤发鬼来，可发一笑。袁眉迷人的白日鬼不来，送富贵的赤发魃却至，全亏托得多宝塔来。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庙里，不想被这厮们捉住，绑缚了来。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刘唐四拜。”拜罢，晁盖道：“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见在何处？”刘唐道：“小人自幼飘荡江湖，多走途路，专好结识好汉。往往多闻哥哥大名，不期有缘得遇。曾见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多曾来投奔哥哥，因此，刘唐肯说这话。金夹不惟道破晁盖，亦图便于着笔。──这里别无外人，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晁盖道：“这里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

刘唐道：“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来到半路里，不知被谁人打劫了，至今也无捉处。今年又收买十万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金夹可见是义旗。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金夹可见是义旗。容眉是，大是。袁眉有此论头才是义士，不是动盗，此等处是作传人大关目。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休道三五个汉子，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拿条枪，也不惧他。金夹特表刘唐，却用刘唐口自出之，便甚。倘蒙哥哥不弃时，情愿相助一臂。不知哥哥心内如何？”晁盖道：“壮哉！且再计较，金夹正说得入港，读者又当眼不及眨矣，却陡然又用六个字横风吹断，一起一跌，再起再跌，真文章之极致也。你既来这里，想你吃了些艰辛，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道客房里歇息。庄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金夹放过晁盖，再从刘唐身上生出文情，有千丈游丝，萦花粘草之妙。袁眉又生出情来，真有蛛丝燕泥之巧。“我着甚来由苦恼这遭？多亏晁盖完成，解脱了这件事。只叵耐雷横那厮平白地要陷我做贼，把我吊这一夜！想那厮去未远，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齐打翻了那厮们，却夺回那银子送还晁盖，也出一口恶气。此计大妙！”金夹此非写刘唐小忿，益图曲曲转出吴学究来，所谓文生情，情生文，皆极不易之事也。○俗本作平白骗了晁盖十两银子，我夺来还了他，他必然敬我，此成何等语。容眉此人也奇，只是家数小。刘唐便出房门，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便出庄门，大踏步投南赶来；此时天色已明，却早见雷横引着士兵，慢慢地行将去。刘唐赶上来，大喝一声，“兀那都头不要走！”雷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刘唐捻着朴刀赶来。雷横慌忙去士兵手里金夹写出不意。夺条朴刀拿着，金夹枪架上拿杀朴刀，是不曾带朴刀来者。士兵手里夺杀朴刀，亦是不曾带朴刀来者。虽极不经意处，都写得精细，当选手。喝道：“你那厮赶将来做甚么？”刘唐道：“你晓事的，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我便饶了你！”雷横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结果了你这厮性命！刹地问我取银子！”刘唐道：“我须不是贼，你却把我吊了一夜！又骗了我阿舅十两银子！是会的，将来还我，佛眼相看！你若不还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横大怒，指着刘唐大骂道：“辱门败户的谎贼！怎敢无礼！”刘唐道：“你那诈害百姓的腌臜泼才！袁夹只一句够了。怎敢骂我！”雷横又骂道：“贼头贼脸贼骨头！必然要连累晁盖！你这等贼心贼肝，我行须使不得！”金夹刘唐之来，止为冤之为贼喊捉贼耳，却偏用无数贼字痛骂之，虽承前文作波，实为后文作引也。袁眉骂得有兴，贼字暗中得妙。刘唐大怒道：“我来和你见个输赢！”捻着朴刀，直奔雷横。雷横见刘唐赶上来，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来迎。两个就大路上厮并了五十馀合，不分胜败。

众士兵见雷横赢刘唐不得，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只见侧首篱门开处，一个人掣两条铜炼，叫道：金夹看他如此写出来。余评雷横、刘唐相敌，又遇吴用相解，亦天使星煞相聚不相伤也。“你两个好汉且不要斗。我看了多时，权且歇一歇。我有话说。”便把铜炼就中一隔。两个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来，立了脚，看那人时，金夹两个看出一个。容眉真贼头出来了。似秀才打扮，袁夹亏个似这字。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目清秀，面白须长。这人乃是智多星吴用，表字学究，道号加亮先生，祖贯本乡人氏。金夹加亮二字，后文要一片精神发付之。手提铜炼，指着刘唐，叫道：“那汉且住！你因甚和都头争执？”刘唐光着眼看吴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金夹写得妙，使秀才羞杀。○虽是借题调侃秀才语，然实反衬后文无事不干此人，以为文章波折也。雷横便道：“教授不知，这厮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殿里，被我们拿了这厮，带到晁保正庄上，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袁夹亏他先说。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保正请我们吃了酒，送些礼物与我，这厮瞒了他阿舅，直赶到这里问我取，你道这厮大胆么？”

吴用寻思道：“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但有些事，便和我商议计较。他的亲眷相识，我都知道，不曾见有这个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蹊跷。......我且劝开了这场闹，却再问他。”吴用便道：金夹一劝。“大汉休执迷。你的母舅与我至交，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你却来讨了，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与你母舅说。”刘唐道：“秀才！你不省得！金夹写得妙，使秀才羞杀。○虽是调侃秀才，亦反衬后文此人无件不省得也。这个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若不还我，誓不回去！”雷横道：“只除是保正自来取，便还他！却不还你！”刘唐道：“你冤屈人做贼，诈了银子，怎的不还？”袁眉做都头的不会捉贼，做贼喊捉贼的却会定罪。雷横道：“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刘唐道：“你不还，只除问得手里朴刀肯便罢！”金夹奇语。○劝不住，故妙。只因劝不住，便生出后文晁天相见机会来，若使一劝即住，便殊非此一段书之故也。吴用又劝：“你两个斗了半日，又没输赢，只管斗到几时是了？”金夹又劝。刘唐道：“他不还我银子，直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便罢！”雷横大怒道：“我若怕你，添个士兵来并你，也不算好汉！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刘唐大怒，拍着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赶上来。金夹细，画。这边雷横便指手画脚也赶拢来。金夹如画。袁眉像，像。两个又要厮并。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那里劝得住。金夹三劝。○如画。刘唐捻着朴刀，只待钻将过来。雷横口里千贼万贼价骂，挺朴刀正待要斗。金夹如画。只见众兵道：“保正来了！”

刘唐回身看时，只见晁盖被着衣裳，前襟摊开，袁夹像。从大路上赶来，金夹如画。○写得一时拉杂如火。大喝道：“畜生！不得无礼！”那吴用大笑道：“须是保正自来，方才劝得这场闹。”晁盖赶得气喘，问道：“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金夹不知高低语。雷横道：“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赶来问我取银子。小人道：‘不还你，我自送还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教授解劝在此。”晁盖道：“这畜生！小人并不知道。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自当改日登门陪话。”雷横道：“小人也知那厮胡为，不与他一般见识。又劳保正远出。”作别自去，不在话下。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不是保正自来，几乎做出一场大事，这个令甥端的非凡！金夹凡一个好汉出现，必有一番出色语，今是刘唐出现处，故特地写出八个字，为他出色。雷横此时只算陪客，不妨权让一步也。是好武艺！小生在篱笆里看了，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也敌不过，金夹又能带表雷横。只办得架隔遮拦。若再斗几合，雷横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生慌忙出来间隔了。这个令甥从何而来？金夹令甥如何云从何而来，岂不闻甥不出舅耶？往尝时，庄上不曾见有。”晁盖道：“却待正要来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正欲使人来，只是不见了他，枪架上朴刀又没了。金夹闲心妙笔。只见牧童报说：‘一个大汉金夹庄主令甥，牧童却呼大汉，加亮面前，露此马脚，写得妙绝。拿条朴刀望南一直赶去。’我慌忙随后追来了，早是教授谏劝住了。请尊步同到敝庄，有几话计较计较。”

那吴用还至书斋，挂了铜炼在书房里，金夹细。分付主人家道：“学生来时，说道先生今日有干，权放一日假。”拽上书斋门，将锁锁了，同晁盖，刘唐，到晁家庄上。晁盖迳邀进后堂深处，分宾而坐。吴用问道：“保正，此人是谁？”金夹直问是谁，妙。盖大汉之称，已猜到九分矣。晁盖道：“此人江湖上好汉，好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因此有一套富贵，特来投奔我，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却被雷横捉了，拏到我庄上。我因认他做外甥，方得脱身。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从这里经过，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余评中书贺丈人乃今也宜也，而启刘唐辈聚剥之谋，莫非剖尅之所致也。他来的意正应我一梦。金夹又忽然撰出一梦，奇情妙笔。○此处为一部大书提纲挈领之处，晁盖为一部大书提纲挈领之人，而为头先是一梦，可见一百八人、七十卷书，都无实事。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金夹一部大书，罗到一百八座星辰，此处乃忽然撰出一梦，先提出北斗七星，夫北斗七星者，众星之所环拱也，晁盖为此泊之杓，于斯验矣。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此一件事若何。”

吴用笑道：“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也猜个七八分了。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金夹十字千古名言，可谓初出茅庐第一语矣。容眉好话，的是有贼智底。袁眉便见初出茅庐的计略。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得。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金夹此二语向保正说，下二语向刘唐说，看他写来，宛然三个人议事，回头转耳，左顾右盼也。便是保正与刘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金夹此二语向刘唐说。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余评此处见吴用有识人之见而成功也。多也无用。”晁盖道：“莫非要应梦中星数？”吴用便道：“兄长这一梦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寻思了半响，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说道：“有了！有了！”金夹看他反先插公孙，次思三阮，笔势夭矫之极。晁盖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汉，可以便去请来，成就这件事。”余评晁盖乃一义士，轻财重交友，夺此类未见盖之轻财处。

吴用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

东溪庄上，聚义汉翻作强人；

石碣村中，打鱼船权为战舰。

正是：

指挥说地谈天口，来做翻江搅海人。

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晃盖、刘唐吴用都是偷贼底。若不是蔡京那个老贼，缘何引得这班小贼出来？

袁评保正识英雄，自是只眼。

又评：突出智多星解纷，却是七星会合奇缘。

王曰殿上醉汉是贼、非贼？何所见而捉？何所见而放、都头奉差捕盗，拿平民请赏，放真贼做情，往往然也。插翅虎不免习俗移人，若遇美髯公断然不肯。

又曰：东溪村富翁才具颇优，俯首闾里，初意结纳英雄，继则甘心执私商牛耳。赤发鬼投奔托塔天王，声气相感故也。都头拿贼送保正，保正却暗地问贼，用此等细心何为？刘唐送富贵与保正，保正便认作甥舅，用此等机谋何事？

第十四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金回《水浒》之始也，始于石碣；《水浒》之终也，终于石碣。石碣之为言一定之数，固也。然前乎此者之石碣，盖托始之例也。若《水浒》之一百八人，则自有其始也。一百八人自有其始，则又宜何所始？其必始于石碣矣。

故读阮氏三雄，而至石碣村宇，则知一百八人之人《水浒》，断自此始也。

阮氏之言曰：“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嗟乎！意尽乎言矣。夫人生世间，以七十年为大凡，亦可谓至暂也。乃此七十年也者，又夜居其半，日仅居其半焉。

抑又不宁惟是而已，在十五岁以前，蒙无所识知，则犹掷之也。

至于五十岁以后，耳目渐废，腰髋不随，则亦不如掷之也。中间仅仅三十五年，而风雨占之，疾病占之，忧虑占之，饥寒又占之，然则如阮氏所谓论秤秤金银，成套穿衣服，大碗吃酒，大块吃肉者，亦有几日乎耶！而又况乎有终其身曾不得一日也者！故作者特于三阮名姓，深致叹焉：曰“立地太岁”，曰“活阎罗”，中间则曰“短命二郎”。嗟乎！生死迅疾，人命无常，富贵难求，从吾所好，则不着书，其又何以为活也。

加亮说阮，其曲折迎送，人所能也；其渐近即纵之，既纵即又另起一头，复渐渐逼近之，真有如诸葛之于孟获者，此定非人之所能也。故读说阮一篇，当玩其笔头落处，不当随其笔尾去处，盖读稗史亦有法矣。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袁眉写出三阮根本，方与寻常合伙者迥别。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晁盖道：“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金夹此书始于石碣，终于石碣，然所以始之终之者，必以中间石碣为提纲，此撞筹之旨也。日尝只打鱼为生，亦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金夹妙。○合弟兄三人浑名，可发一叹。盖太岁，生方也；阎罗，死王也；生死相续，中间又是短命，则安得又不着书自娱，以消永日也。一个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金夹妙。一个唤做活阎罗阮小七。金夹妙。○小七是七，小二小五合成七，小五唤做二郎，又独自成七，三人离合，凡得本个七焉，筹亦三七二十一，为少阳之数也。○一百八人必自居于阳者，明非阴气所钟也，而必退处于少者，所以尊朝迁也。这三个是亲兄弟。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余评观阮家三兄弟启吴用结交，非勇猛何能结交。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金夹非骂文人也，正自表此书，在无文墨处结撰停当，然后发而为文墨，读者定不当以文墨求之也。○应知世间盖天盖地奇书，皆从不通文墨处来。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容眉大抵通文墨的人少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袁眉如此定交，眼孔才不是秀才见识。今已好两年不曾相见。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盖道：“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会。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吴用道：“着人去请他们，如何肯来。金夹又道是不通之人，却又如许自爱其鼎，嗟乎！今世之通文墨者，又何其营营于人之门户，驱之而犹不欲去也。小生必须自去那里，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入伙。”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金夹二字赞得妙，盖深以礼贤下士为急务也。几时可行？”吴用答道：“事不宜迟，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晁盖道：“最好。”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吴用道：“北京到东京也曾行过，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再烦刘兄休辞辛苦，连夜入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端的从那条路上来。”刘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吴用道：“且住。他生辰六月十五日，如今却是五月初头，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那时却教刘兄去。”金夹此一段非闲文，乃特为公孙胜来作地也。○后公孙来了，刘唐便不复去，文中竟不说明，有疏密互见之妙。袁眉接得公孙胜绪头。晁盖道：“也是。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话休絮烦。当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时分，吴用起来洗漱罢，吃了些早饭，讨了些银两藏在身边，穿上草鞋。晁盖、刘唐，送出庄门。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行到晌午时分，早来到那村中。吴学究自来认得，不用问人，来到石碣村中，迳投阮小二家来，来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着数支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鱼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金夹写来入画。袁眉好画。吴用叫一声道：“二哥在家么？”只见阮小二走将出来，金夹看他兄弟三人，逐个叙出，有山断云连，水斜桥接之妙。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旧衣服，赤着双脚，出来见了是吴用。慌忙声喏，道：“教授何来？甚风吹得到此？”吴用答道：“有些小事，特来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说不妨。”吴用道：“小生自离了此间，又早二年。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他要办筵席，用着十数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鲤鱼，因此特地来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声，说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却说。”金夹写小二机扣不远处。妙绝。余评吴用与小二相见，以言缓缓说之，果见用真一智多星矣。吴用道：“小生的来意，也正欲要和二郎吃三杯。”金夹吴用说三阮，只用一个顺他性格，顺他口语之法，一篇皆然，盖深得控御豪杰之术者也。阮小二道：“隔湖有几处酒店，我们就在船里荡将过去。”吴用道：“最好；也要就与五郎说句话，不知在家也不在？”金夹看他如此去，并不着意要见五郎，下文叫七哥二字亦然，只如无心中说闲话，遇闲人也者，此史公叙事这法也。阮小二道：“我们一同去寻他便了。”

两个来到泊岸边，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支，金夹如画。便扶着吴用金夹如画。下船去了。树根头金夹如画。拿了一把划揪，只顾荡，早荡将开去，望湖泊里来。正荡之间，只见院小二把手一招，金夹生于斯者习于斯，则或从密树中，或从沙咀上，或从破屋角头，或从大水中央，每每眼明手快，见而招之矣。若夫初来生客，目光不定，则人在树中，与树一色，人在沙上，与沙一色，人在屋角，与屋一色，人在水中，与水一色，其乌乎知此中有人来，无人来者乎？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招者，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抬耳。文笔细妙入神，视夫直书云只见阮小七划出一只般来者，真有金粪之别也。亦无他法，只是逐半句写耳。叫道：“七哥，曾见五郎么？”金夹看他如此来。○上文自说寻五郎，此处却选取遇七哥，离奇错落，纵横霍跃，真行文妙诀也。袁眉先遇七郎，亦凑泊，亦变化。吴用看时，只见芦苇中摇出一支船来。那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着一条生布裙，把那支船荡着，问道：“二哥，你寻五哥做甚么？”吴用叫一声：“七郎，金夹不用小二答。金眉此回看他四个人问答不接处，如问小二，却是吴用答，都要算其神理。小生特来相央你们说话。”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几时不曾相见。”吴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金夹二句与前倒转，法变。只是一向不曾见面。”金夹只是二字，不通之极。非不通文墨也，胸中有无数相思相爱，而口中不能宣通之也。便也出阮小七郁勃可爱。

两只船厮跟着在湖泊里。不多时，划到个去处，团团都是水，高埠上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金夹突然叫声老娘，令人却忆王进母子也。○试观王进母子，而后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斯言为不诬也。三阮之母，独非母乎？如之何而至于有三阮也？积渐既成。而至于为黑旋风之母，益又甚矣。其死于虎，不亦宜乎！凡此等，皆作者特特安排处，读者宜细求之。五哥在么？”那婆婆道：“说不得！鱼又不得打，金夹此五字乃通篇之纲，却在其母口中提出。连日去赌钱，输得没了分文，却才讨了我头上钗儿金夹特写三阮之为三阮，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母之纵之者久矣。出镇上赌去了！”阮小二笑了一声，便把船划开。阮小七便在背后船上说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容夹来。袁眉英雄翻转肚肠作事，只为穷困所迫。──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金夹人知此句随手生发，不知此句随手省去。吴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计了。”

两只船厮并着投石碣村镇上来。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把着两串铜钱，金夹不必赢，所以赢者，为请吴用地也。下来解船。金夹如画。阮小二道：“五郎来了！”吴用看时，但见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道插朵石榴花，金夹恐人忘了蔡太师生辰日，故闲中记出三个字来。容夹好妆点。披着一领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金夹史进、鲁达、燕青、遍身花绣，各有意义。今小五只有胸前一搭花绣，盖寓言胸中有一段垒块，故发而为水浒一书也。虽然，为子不见亲过，为臣不见君过，人而至于胸中有一段垒块，吾甚畏夫难乎为其君父也。谚不云乎：虎生三子，必有一豹。豹为虎所生，而反食虎，五伦于是乎附地矣。作者深恶其人，故特书之为豹，犹楚史之称梼杌也。呜呼！谁谓稗史无劝惩哉！○前文林冲称豹子头，盖言恶兽之首也。林冲先上山泊，而称为豹子头，则知一百八人者，皆恶兽也，作者志在春秋，于是乎见矣。袁眉又着色做态出色。里面匾扎起裤子，上面斗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吴用叫一声道：“五郎，得采么？”金夹问自问。阮小五道：“原来却是教授。金夹答自答，各不对，错错落落，离离奇奇。好两年不曾见面。我在桥上望你们半日了。”金夹倒互一句妙，便于无字处，隐现出一段情景。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寻你，老娘说道，出镇上赌钱去了，因此同来这里寻你。且来和教授去水阁上吃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桥边解了小船，跳在舱里，捉了桦楫，只一划，三支船厮并着。划了一歇，三支船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金夹非写石碣村景，正记太师生辰，皆草蛇灰线之法也。三支船都缆了，扶吴学究上了岸，入酒店里来，都到水阁内拣一副红油桌凳。阮小二便道：“先生，休怪我三个弟兄粗俗，请教授上坐。”金夹既推教授上坐，又言休怪粗俗，只二句，写出野人不通文墨情性。吴用道：“却使不得。”阮小七道：“哥哥只顾坐主位。请教授坐客席。我兄弟两个便先坐了。”金夹快人快语，固也，然又须看他细针婉线，是对小二说者，便把弟兄三人，分作两段也。吴用道：“七郎只是性快！”金夹只是顺他性格法。○七郎真是快士。四个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把四支大盏子摆开，铺下四双筋，放了四盘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道：“有甚么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头黄牛，花糕也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块切十斤来。”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话，没甚孝道。”吴用道：“倒也相扰，多激恼你们。”阮小二道：“休恁地说。”金眉读此文时切记小二、小五、小七等字样，便如鸠摩罗什与人奕棋，其间道处都成龙凤之形。催促小二哥只顾筛酒，早把牛肉切做两盘，将来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便吃不得了。那三个狼餐虎食，吃了一回。金夹写。

阮小五动问道：“教授到此贵干？”阮小二道：金夹问教授，小二答，写得错落。“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教学。今来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要重十四五斤的，金眉要十四五斤大鱼是第一段。特来寻我们。”阮小七道：“若是每尝，要三五十尾也有，莫说十数个，再要多些，金夹既说三五十尾，又说再要多此，写不通文墨人口中，杂沓无伦，摹神之笔。○又见他老大懊愤处。我兄弟们也包办得；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难得！”阮小五道：“教授远来，我们也对付十来个重五六斤的相送。”吴用道：“小生多有银两在此，随算价钱。只是不用小的，须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阮小七道：“教授，却没讨处。便是五哥许五六斤的也不能够；金夹渐紧。须要等得几日才得。你的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把来吃些。”金夹文势突兀，有若神变。○本是渔家，却单吃牛肉，失本色矣，故突然插入此句。虽然，此但论花色也，若以行文之法论之，则吴用故意要十四五斤者，小五只许五六斤者，吴用又固要十四五斤者，小七便连五六斤者亦道难得，文势至此，渐紧矣，故忽然肆此一法漾开去，且图布局宽转矣。袁眉闲活都逗真，却又不闹。阮小七便去船内取将一桶小鱼上来，约有五七斤，自去灶上安排，盛做三盘，把来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乱吃些个。”

四个又吃了一回，看看天色渐晚。吴用寻思道：“这酒店里须难说话。......今夜必是他家权宿，到那里却又理会。”阮小二道：“今夜天色晚了，请教授权在我家宿一宵，明日却再计较。”吴用道：“小生来这里走一遭，千难万难，金夹好。○一句。幸得你们弟兄今日做一处。金夹好。○二句。眼见得这席酒不肯要小生还钱。金夹好。○三句。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银子在此，相烦就此店中沽一瓮酒，买些肉，村中寻一对鸡，夜间同一醉，如何？”阮小二道：“那里要教授坏钱。我们弟兄自去整理，不烦恼没对付处。”吴用道：“迳来要请你们三位。若还不依小生时，只此告退。”阮小七道：“既是教授这般说时，且顺情吃了，却再理会。”吴用道：“还是七郎性直爽快。”金夹顺他性格，固也，然写七郎，亦实实写得可爱。吴用取出一两银子付与阮小七，就问主人家沽了一瓮酒，借个大瓮盛了；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道：“我的酒钱一发还你。”店主人道：“最好，最好。”金夹细。○小二之为小二，与村店之为村店，俱比不得鲁达之于潘楼，动便记赊账也。

四人离了酒店，再下了船，金夹细。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金夹细。解了缆索，金夹细。迳划将开去，一直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上了岸，把船仍旧缆在桩上，金夹细。取了酒肉，金夹细。四人一齐都到后面坐地，便叫点起灯来。原来阮家兄弟三个，只有阮小二有老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婚娶。四个在阮小二家后面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鸡，金夹小二家自有阿嫂，却偏要小七动手宰鸡，何也？要写小七天性粗快，杀人手溜，却在琐屑处写出，此见神妙之笔也。叫阿嫂同讨的小猴子在厨下安排。约有一更相次，酒肉都搬来摆在桌上。

吴用劝他兄弟们吃了几杯，又提起买鱼事来说道：金夹九字句。“你这里偌大一个去处，却怎地没了这等大鱼？”金夹看此句紧入，便信前文一桶小鱼句之妙。金眉追问为何打不得鱼是第二段。阮小二道：“实不瞒教授说，这般大鱼只除梁山泊里便有。金夹忽入梁山泊，有惊蛇脱兔之能。我这石碣湖中狭小，存不得这等大鱼。”吴用道：“这里和梁山泊一望不远，相通一脉之水，如何不去打些？”金夹看他逼入去，恶极。袁眉节节灵，拍拍紧，不独要看吴用旁挑反激，字字搔着痒处；正须看三阮怨官羡贼，字字刺着痛处。阮小二叹了一口气，道：“休说！”金夹只二字。吴用又问道：“二哥如何叹气？”金夹恶极，又逼入。阮小五接了说道：金夹二个接了说道，非写后人性急，乃深写前人气愤也。“教授不知，在先这梁山泊是我弟兄们的衣饭碗，如今绝不敢去！”金夹不说完。吴用道：“偌大去处，终不成官司禁打鱼鲜？”金夹又用一逼入这法。阮小五道：“甚么官司敢来禁打鱼鲜！便是活阎王也禁治不得！”金夹又不说完。吴用道：“既没官司禁治，如何绝不敢去？”金夹只管逼入去。阮小五道：“原来教授不知来历，且和教授说知。”金夹又不说。吴用道：“小生却不理会得。”阮小七接着便道：金夹不五要和教授说知，却提起即恼，故又不说，却用小七接着说也。“这个梁山泊去处，难说难言！金夹四字不通文墨之极，盖难说即难言也，难言即难说也，而必重之，不通极矣，然吾每见今之以文名世者，亦止用叠床架屋子一法，则何也？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强人占了，不容打鱼。”吴用道：“小生却不知。原来如今有强人？我那里并不曾闻说。”阮小二道：“那伙强人：金夹是一等题目。为头的是个落第举子，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做云里金刚宋万。以下有个旱地忽律朱贵，现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一探听事情，也不打紧；如今新来一个好汉，金夹另是一等韪。袁眉另揭出林冲，妙。是东京禁军教头，甚么豹子头林冲，十分好武艺。──这几个贼男女聚支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掳来往客人。我们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鱼。如今泊子里把住了，绝了我们的衣饭，余评此段小二叙王伦等强悍殊甚，亦起吴用留心于此。因此一言难尽！”吴用道：“小生实是不知有这段事。如何官司不来捉他们？”阮小五道：“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金夹千古同悼之言，水浒之所在作也。容眉真情实话，言之酸鼻。如今也好教这伙人奈何那捕盗官司的人！那里敢下乡村来！金夹作者胸中悲愤之极。○一路痛恨强人，乃说到官司，便深感之，笔力飘忽夭矫之极。袁眉说透千古情弊，使人见官府痛恨，见盗贼快意，如此世界，便是险事。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都吓得屎尿齐流，怎敢正眼儿看他！”阮小二道：“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金夹十五字抵一篇捕蛇者说。袁眉反感贼人阴庇，渐渐说到亲分。吴用道：“恁地时，那厮门倒快活？”金夹快活二字忽然倒插而入，笔力矫健火飙悍之极。金眉那厮们倒快活是第三段。阮小五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紬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金夹劈插成六个字，并不从吴用口中来。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金夹自来了。○怎地二字，有问计之辞。袁眉又近一步。吴用听了，暗暗地欢喜道：“正好用计了。”

阮小七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金夹八字是弟兄三人立号之意。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金夹一日之奇者，如做得一日神仙，虽死无憾，为绝倒也。袁眉又进一步。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甚么！金夹他三个不来，便只管逼上去，他三个来了，便倒漾开去，行文神变之极。容夹妙。袁眉都是正语，却都是反跌。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了？倘或被官司拿住了，金夹又挑出官司二字，以决其心。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袁眉说出劫盗根本，极有关系。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金夹千古同叹，只为确耳。容眉真。我兄弟们不能快活，金夹正入前文快活二字玄中。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金夹四字说得迅疾。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金夹接一句，藏下生平无数心事，不描已见。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金夹另自增出识我二字，又加一倍精采。○前只说得官司糊涂，及快活不快活等语，见豪杰悲愤，此增出识我二字，见豪杰肝肠，必不可少也。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金眉有识你的是第四段。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金夹中心藏之之语。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见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吴用暗暗喜道：“这三个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诱他。”余评此处吴用用计诱阮家入伙之渐处。又劝他三个吃了两巡酒。金夹不惟照顾吃酒，有草蛇灰线之法，且又得一宽也。袁夹宽一步，更有寻。芥眉更有寻，未便说。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捉这伙贼么？”金夹换一头，用反跌法起。袁眉愈正言愈反激，巧而有力。阮小七道：“便捉得他们，那里去请赏？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金夹定是小七语，小二、小五说不出，爽快奇妙不可言。吴用道：“小生短见，金夹也入梁山撞筹，是主句；敢上梁山捉贼，是宾句。初亦为主句不好便说，故先用一宾句也。然既用宾句跌过，则宜直入主句矣，然其言毕竟是口重语，不好便说，故又特用短见二字自责过，然后出下语，作者真有抠心呕血之苦也。假如你怨恨打鱼不得，也去那里撞筹，却不是好？”金眉也入梁山是第五段。袁夹忽然跌转，舌情圆利。阮小二道：“老先生，金夹老先生叫得妙，说心话时，每有此称。你不知我弟兄们几遍商量，要去入伙。金夹藏下无数生平心事，不描已见。听得那白衣秀士王伦的手下人金夹明明照出杜迁、宋万、朱贵三人在外。都说道他心地窄狭，安不得人，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呕尽他的气。金夹此顺前照限林冲，后照併王伦，有左顾右盼之妙。袁眉提破一番，下火併种子。王伦那厮不肯胡乱着人，因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样，一齐都心懒了。”金夹一齐都三字妙，活写出商量时。阮小七道：“他们若似老兄这等康慨，爱我弟兄们便好。”金夹小七语，天然不从小二、小五口中出。○老兄、老先生，皆极亲昵之后也。阮小五道：“那王伦若得似教授这般情分时，我们也去了多时，不到今日。我弟兄三个便替他死也甘心！”金夹此顺正写心肯之极。吴用道：“量小生何足道哉，金夹小生二字一接何足道哉一顿，奇笔妙笔。如今山东河北多少英雄豪杰的好汉。”金夹说山东，带河北，已伏庐员外矣。袁眉河北伏庐员外。阮小二道：“好汉们尽有，我弟兄自不曾遇着！”金夹千古同悼之言。袁夹多少感慨。吴用道：“只此闻金夹三字说者口快，听者眼明。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你们曾认得他么？”金夹疾入。金眉出晁盖是第六段。阮小五道：“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盖么？”金夹疾入。吴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虽然与我们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缘分浅薄，闻名不曾相会。”吴用道：“这等一个仗义疏财的好男子，如何不与他相见？”金夹此句不是反跌，只是又图一宽耳。阮小二道：“我弟兄们无事，也不曾到那里，因此不能够与他相见。”吴用道：“小生这几年也只在晁保正庄上左近教些村学。金夹此句村学二字，与前大财主家做门馆字，不相顾应，待三阮之法也。如今打听得他有一套富贵待取，特地来和你们商议，我等就那半路里拦住取了，如何？”金夹奇绝之笔，不图至此又出一奇也。金眉反劫晁盖是第七段。袁眉又用反跌，句中有眼。阮小五道：“这个却使不得：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时笑话。”金夹水浒一百八人人品心术，尽此一言，然则梁中书之被劫，岂足惜哉！余评小五见吴用言晁盖，便言不可，此处可见小五真乃豪杰也。吴用道：“我只道你们弟兄心志不坚，原来真个惜客好义！金夹我只道三字，原来真个四字，都是顺他性格，顺他口气语，锁住一篇奇文，锁住三位好汉，皆仗此言。我对你们实说，金夹有次序，历历落落。果有协助之心，我教你们知此一事。金夹有次序，历历落落。我如今见在晁保正庄上住。保正闻知你三个大名，特地教我来请说话。”金夹其辞未毕。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没半点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挈我们？金夹句。○敢有，妙。一定是烦老兄来。金夹句。○一定，妙。若还端的有这事，金夹句。○若还，妙。我三个若拾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誓，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金夹数语淋淋沥沥，日在天之上，心在人之内。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金夹拉杂如火，使读者增长义气。容夹壮哉！袁眉写出这三个人有状有声，激昂如生，愤雄堪涕。吴用道：“你们三位弟兄在这里，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们。金夹又自责一句，真正设身处地而后作也。金眉方出正意是第八段。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当！目今朝内蔡太师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即日起解十万贯金珠宝贝与他丈人庆生辰。今有一个好汉，姓刘，名唐，特来报知。如今欲要请你去商议，聚几个好汉向山凹僻静去处取此一套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买鱼，来请你们三个计较，成此一事。不知你们心意如何？”阮小五听了道：“罢！罢！”叫道：“七哥，我和你说甚么来？”金夹罢罢只二字，忽插入叫道二字作叙事，然后又说出九个字来，却无一字是实，而能令读者心前眼前，若有无数事情，无数说话，灵心妙笔，一至于此。袁夹只一证问，该尽许多说话。袁眉通前通后，看他三个人的说话，接接连连，开开阖阖，说到刺心处使人泣，说到快心处使人跃，妙不容言。阮小七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金夹妙语。今日还了愿心！金夹妙语。正是搔着我痒处，金夹妙语。我们几时去？”金夹五字天生是小七语，小二、小五不说。吴用道：“请三位即便去来。明日起个五更，一齐都到晁天王庄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当夜过了一宿。

次早起来，吃了早饭，阮家三弟兄分付了家中，跟着吴学究，四个人离了石碣村，拽开脚步，取路投东溪村来。行了一日，早望见晁家庄。只见远远地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里等，金夹夏景。望见吴用引着阮家三弟兄直到槐树前，两下都厮见了。晁盖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虚传！且请到庄里说话。”六人俱从庄外入来，到得后堂分宾主坐定。吴用把前话说了。晁盖大喜，便叫庄客宰杀猪羊，安排烧纸。阮氏三弟兄见晁盖人物轩昂，语言洒落，三个说道：“我们最爱结识好汉，原来只在此间。今日不得吴教授相引。如何得会！”三个弟兄好生欢喜。当晚且吃了些饭，说了半夜话。金夹要知半夜所说，只是闲话。若云商量此一件事，则岂有豪杰举事，只管商量者哉！

次日天晓，去后堂前面列了金钱纸马，香花灯烛，摆了夜来煮的猪羊、金夹夜来煮的，细妙，赖此四字，遂不犯次日天晓字也。烧纸。众人见晁盖如此志诚，尽皆欢喜，个个说誓道：余评观晁盖杀牲立誓，须义气所发，而招好汉之徕，尤轻财所致也。“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袁眉看他誓词，何等严正。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诛地灭。神明鉴察。”六人都说誓了，烧化纸钱。

六筹好汉金夹提出六筹二字，然后接出公孙胜。正在堂后散福饮酒，只见一个庄客报说：“门前有个先生要见保正化斋粮。”晁盖道：“你好不晓事；见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你便与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须直来问我？”金夹闲闲写去。庄客道：“小人把米与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见保正。”晁盖道：“一定是嫌少，你便再与他三二斗米去。你说与他：‘保正今日在庄上请人吃酒，没工夫相见。’”金夹闲闲写去。庄客去了多时，只见又来说道：“那先生，与了他三斗米，又不肯去，自称是一清道人，不为钱米而来，只要求见保正一面。”晁盖道：“你这厮不会答应！便说今日委实没工夫，教他改日却来相见拜茶。”金夹只是闲闲写去，再不肯合缝。庄客道：“小人也是这般说。那个先生说道：‘我不为钱米斋粮，闻知保正是个义士，特求一见。’”晁盖道：“你也这般缠！全不替我分忧！他若再嫌少时，可与他三四斗去，何必又来说？我若不和客人们饮时，便去厮见一面，打甚么紧。你去发付他罢，再休要来说！”金夹偏不合缝，奇笔恣墨。

庄客去了没半个时辰，只听得庄门外热闹。又见一个庄客飞也似来，报道：“那先生发怒，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容眉奇。晁盖听得，吓了一惊，慌忙起身道：“众位弟兄少坐。晁盖自去看一看。”便从后堂出来。到庄门前看时，只见那个先生身长八尺，道貌堂堂，生得古怪，正在庄门外绿槐树下，一头打，一头口里说道：“不识好人！”晁盖见了，叫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晁保正，无非是投斋化缘。他已与了你米，金夹且不出自己。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我觑得十万贯如同等闲！金夹逗一句。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叵耐村夫无理，毁骂贫道，因此性发。”晁盖道：“你可曾认得晁保正么？”那先生道：“只闻其名，不曾见面。”晁盖道：“小子便是。金夹出得径快。先生有甚话说？”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贫道稽道。”晁盖道：“先生少礼，请到庄里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两人入庄里来。吴用见那先生入来，自和刘唐，三阮，一处躲过。

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吃茶已罢。那先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别有甚么去处可坐？”晁盖见说，便邀那先生又到一处小小阁儿内，分宾坐定。晁盖道：“不敢拜问先生高姓？贵乡何处？”那先生答道：“贫道覆姓公孙，单讳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贫道是蓟州人氏，金夹北地也。袁夹北地。自幼乡中好习枪棒，学成武艺多般，人但呼为公孙胜大郎。为因学得一家道术，善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贫道做入云龙。袁眉传中独公孙胜是突然自来者，籍贯、名号俱口自陈说。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未知义士肯纳受否？”容眉奇。余评送此富贵多晁盖，皆因疏财，仗义辈望风而来寻矣。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纲么？”那先生大惊道：“保正何以知之？”晁盖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孙胜道：“此一套富贵，不可错过！古人云：‘当取不取，过后莫悔。’保正心下如何？”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抢将入来，劈胸揪住公孙胜，说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如何商量这等的勾当！我听得多时也！”金夹非真有此等儿戏之事，只为每回住处，皆是绝奇险处，此处无奇险保住，故特幻出一段，以作一回收场耳，读者谅之。吓得这公孙胜面如土色。正是：

机谋未就，争奈牕外人听；

计策才施，又早萧墙祸起。

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老曰：刻画三阮处各各不同，请自着眼。

又曰：刘唐固奇，公孙胜尤奇，却又都来寻晃保正，大奇、大奇，即此便可知保正已。

袁评一幅渔村图，一首渔家傲，智多星口角却銛于钓鳌钩。

王曰三雄捕鱼为业，其母无断机之教，兄若弟又不知互相师友，无端要求快活，此不得不为盗之势也。智多星缓颊游说，不介而孚。金圣叹以学究“少人做不得，多人亦做不得”之语可洽天下，措大居然宰相才，奈之何不用以说敌国投诚，而说强人入伙也？

又曰：晃盖琉财仗义之人，为胠箧、探囊之事，不日“聚利”而曰“聚义”，真“替天行道”者耶？啸聚也。以为动关天文；乌合也，以为形诸梦寐，太师生辰纲果注定是强人七星财否？

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金回盖我读此书而不胜三致叹焉，曰：嗟乎！古之君子，受命于内，莅事于外，竭忠尽智，以图报称，而终亦至于身败名丧，为世僇笑者，此其故，岂得不为之深痛哉！夫一夫专制，可以将千军；两人牵羊，未有不僵于路者也。

独心所运，不难于造五凤楼曾无黍米之失；聚族而谋，未见其能筑室有成者也。梁中书以道路多故，人才复难，于是致详致慎，独简杨志而畀之以十万之任，谓之知人，洵无忝矣，即又如之何而必副之以一都管与两虞候乎？观其所云另有夫人礼物，送与府中宝眷，亦要杨志认领，多恐不知头路。夫十万已领，何难一担？若言不知头路，则岂有此人从贵女爱婿边来，现护生辰重宝至于如此之盛，而犹虑及府中之人猜疑顾忌，不视之为机密者也？是皆中书视十万过重，视杨志过轻。视十万过重，则意必太师也者，虽富贵双极，然见此十万，必嚇然心动；太师嚇然入神，而中书之宠，固于磐石，夫是故以为此为献，凡以冀其入之得一动心也。视杨志过轻，则意或杨志也者，本单寒之士，今见此十万，必嚇然心动，杨志嚇然心动，而生辰十担，险于蕉鹿，夫是故以一都管、两虞候为监，凡以防其心之忽一动也。然其胸中，则又熟有“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之成训者，于是即又伪装夫人一担，以自盖其相疑之迹。呜呼！为杨志者，不其难哉！虽当时亦曾有早晚行住，悉听约束，戒彼三人不得别拗之教敕，然而官之所以得治万民，与将之所以得制三军者，以其惟此一人故也。今也一杨志，一都管，又二虞候，且四人矣，以四人而欲押此十一禁军，岂有得乎？《易大传》曰：“阳一君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民，小人之道也。”今中书徒以重视十万、轻视杨志之故，而曲折计划，既已出于小人之道，而尚望黄泥冈上万无一失，殆必无之理矣。

故我谓生辰纲之失，非晁盖八人之罪，亦非十一禁军之罪，亦并非一都管、两虞候之罪，而实皆梁中书之罪也，又奚议焉？又奚议焉？曰：然则杨志即何为而不争之也？圣叹答曰：“杨志不可得而争也。夫十万金珠，重物也，不惟大名百姓之髓脑竭，并中书相公之心血竭矣。杨志自惟起于单寒，骤蒙显擢，夫乌知彼之遇我厚者之非独为今日之用我乎？故以十万之故而授统制易，以统制之故而托十万难，此杨志之所深知也。杨志于何知之？杨志知年年根括十万以媚于丈人者，是其人必不能以国士遇我者也；不能以国士遇我，而昔者东郭斗武，一日而逾数阶者，是其心中徒望我今日之出死力以相效耳。

譬诸饲鹰喂犬，非不极其恩爱，然彼固断不信鹰之德为凤皇，犬之品为驺虞也。故于中书未拨都管、虞候之先，志反先告相公只须一个人和小人去。夫“一个人和小人去”者，非请武阳为副，殆请朝恩为监矣。若夫杨志早知人之疑之，而终亦主于必去，则固丈夫感恩知报，凡以酬东郭骤迁之遇耳，岂得已哉！呜呼！

杨志其寓言也，古之国家，以疑立监者，比比皆有，我何能遍言之！

看他写杨志忽然肯去，忽然不肯去，忽然又肯去，忽然又不肯去，笔势夭矫，不可捉搦。

看他写天气酷热，不费笔墨，只一句两句便已焦热杀人。古称盛冬挂云汉图，满座烦闷，今读此书，乃知真有是事。

看他写一路老都管制人肘处，真乃描摹入画。嗟乎！小人习承平之时，忽祸患之事，箕踞当路，摇舌骂人，岂不凿凿可听；而卒之变起仓猝，不可枝梧，为鼠为虎，与之俱败，岂不痛哉！

看他写枣子客人自一处，挑酒人自一处，酒自一处，瓢自一处，虽读者亦几忘其为东溪村中饮酒聚义之人，何况当日身在庐山者耶？耐庵妙笔，真是独有千古。

看他写卖酒人斗口处，真是绝世奇笔。盖他人叙此事至此，便欲骎骎相就，读之，满纸皆似惟恐不得卖者矣。今偏笔笔撇开，如强弓怒马，急不可就，务欲极扳开去，乃至不可收拾，一似惟恐为其买者，真怪事也。

看他写七个枣子客人饶酒，如数鹰争雀，盘旋跳霍，读之欲迷。

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袁眉须提此四字，方与劫盗异，方与忠义合。取之何碍，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余评此回吴学究扭住公孙胜，此戏不由睦不烈矣。“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晁盖笑道：“教授休取笑，且请相见。”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晁盖道：“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人多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只是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晁盖道：“再有几个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相见。”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怎敢占上！”吴用道：“保正哥哥年长。依着小生，且请坐了。”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吴用坐了第二位。公孙胜坐了第三位。刘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了第六位。阮小七坐了第七位。金夹可称晁天王夜梦动天文，东溪村英雄小排座。袁眉便有忠义堂气象。却才聚义饮酒，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

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前日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程。”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金夹妙，一者公孙此来不虚，二者省却许多闲手。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桨村，有一个闲汉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曾来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吴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金夹住。自有用他处。”金夹此五字不与上文连说，乃心计之辞。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亦还要用了白胜。”金夹此句方明说出来。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金夹奇文。却是硬取？”金夹奇文。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金夹行军妙诀，加亮之号不虚也。力则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颠着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好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只可你知我知。”容夹做身分。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公孙先生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当日饮酒至晚，各自去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来，安排早饭吃了，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权表薄意，余评晁盖与三阮一会，便送金帛，此王轻财而义士则服，真丈夫矣。切勿推却。”三阮那里肯受。吴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才受了银两。一齐送出庄外来。吴用附耳低言道：“这般这般，至期不可有误。”三阮相别了，自回石碣村去。晁盖留住公孙胜，刘唐在庄上。吴学究常来议事。

话休絮烦。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可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无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金夹多时相望，临用忽复疑之，总视十万重，视杨志轻也。蔡夫人指着阶下，道：袁眉就在眼前指出，方见亲随，与十三四内早晚并不相离应。“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金夹妙。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金夹第一段，不敢不去。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金夹第二段，忽然去不得，文势飘忽。容眉是。袁眉英雄必精细，才干得事来。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勒令回来。如何倒生支词，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金夹虚。二龙山、金夹实。桃花山、金夹实。伞盖山、金夹虚。黄泥冈、金夹实。白沙坞、金夹虚。野云渡、金夹虚。赤松林，金夹实。○数出八处险害，却是四虚四实，然犹就一部书论之也，若只就一回书论之，则是七虚一实耳。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容眉大是。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一万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金夹借事说出千古官兵，可恼可笑，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容眉大是。袁眉说出千古官兵通弊。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金夹写来天生是梁中书口中语，又写得飙（飘）忽。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金夹第三段，依了一件事，又便去得，飙（飘）忽之极。金眉忽然去得，忽然去不得，凡四段翻腾跳跃，看他却是无中生有。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余评杨志装扮甚善，但生辰之风已动，而公孙胜诡计多般，未行先知，岂得逃躲，毕竟被劫，何其不戒去岁之祸哉。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金夹此语可哀，前评详之矣。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金夹是。容眉大有见识。梁中书道：“你甚说得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

当日金夹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次日，金夹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芥眉粘着妇人家事体，便琐琐碎碎，过年过年缠缠，不得如意。也要你领。拍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金夹非真有夫人一担礼物，定少不得也，只为冈上失事，定少不得老都管，则不得已，倒装出一担梯己礼物来，此皆作者苦心也。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金夹第四段，忽然又去不得了，飙（飘）忽如此，异哉！梁中书道：“礼物都己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金夹真是奇事。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金夹是。和他众人都由杨志，金夹是。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金夹是。袁眉杨志可与谈兵。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金夹闲中捎带一句，千古同笑。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金夹又捎带一句。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金夹是。○不惟杨志争执不得，依上二句，想相公亦争执不得。芥眉老识先见。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金夹是。○一路都是特特写出杨志英雄精细，便把后文许多别拗争执，因而失事，隐隐都算出来，深表杨志不堕七个人计中也。容眉是，大是。余评杨志告中书不同二人去，此见杨志识事去处。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有见识！”容夹真。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金夹句。晚行，金夹句。住，金夹句。歇，金夹句。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别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金夹调侃一句，然却是分外闲笔，以泯自家倒装之迹耳。小心在意，袁夹点插心照语，妙。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当日杨志领了。

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金夹以备后用。○不是此处放此一句，后来一时如何生得出。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杨志一心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上躜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金夹先反衬出一句早行午歇，真是闲心妙笔。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金夹写得前后明画。金眉第一番。容夹是。那十一个厢禁军，金夹第一段，先写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金夹第一段。袁眉此又不善行兵矣，病在打骂嗔狠处。余评观杨志苦打众军，正是散众人之心，致陷身之由。

两个虞候金夹第二段，写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里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便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耍处！”容夹胡说。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容夹真。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恁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容夹也说得是。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容夹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容眉是则是矣，只是不合如此说。两个虞候口里不言，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金夹第二段。容夹是。袁夹极是。

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金夹第三段，写老都管。○看他三段三样来法。两个虞候告诉道：金夹虞候诉都管。“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容夹是。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容夹真。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耐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容夹是。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金夹第三段。

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一个厢禁军两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金夹禁军诉都管。“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容眉是，大是。袁眉厢军语语近情，杨志处处使性，即不外劫，亦有内变。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那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容夹真。又过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都要乘凉起身去。金夹写得妙，意中之事，意外之文。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金夹写得妙，遂成趣语。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容夹是。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金夹写得妙。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呐呐地怨怅；金夹一句禁军。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金夹一句虞候。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金夹一句都管。容眉杨志虽是能干，却不善调停，如何济得事。

话休絮烦。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金夹如椽之笔。袁眉处处见此意，一总收更振，定是作史手笔。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金夹妙。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金夹先将未午写来，次入正午，便令分寸都出。金眉第三番。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馀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金夹此一段单写军汉，都管、虞候部落在后。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金夹写热却写不尽，写怨怅亦写不尽，陡然写出看那天时四字，遂已抵过云汉一篇，真是才子有才子之笔也。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实那热不可当。袁眉又在众军人身上看出热来，更加苦切。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金夹先将未午一段尽情写出炎热之苦，至此处交入正午，只用一句，便接入众人睡倒，行文详略之际，分寸不失。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金夹只得一句七个字，而热极之苦，描画已尽，叹今人千言之无当也。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容夹胡说。却再理会。”

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一行十五人奔土冈子来，歇下担仗，十四人都去松林树下睡倒了。金夹奈何！○笔势从上三番赶下来，有天崩地塌之势。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也是去不得了！”金夹真有此语。容夹是。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容夹胡说。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金夹真有此事。容夹妙。袁眉语与事俱逼真。杨志无可奈何。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金夹此一段都管、虞候方来。松树下坐下喘气。金夹巴得他来，却也坐了，真奈何！○写来真有此事。看这杨志打那军健，金夹八个字活写出心中刺，眼中钉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容夹是。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金夹真有此语。○如国家太平既久，边防渐撤，军实渐废，皆此语误之也。容夹也是。容眉若是以前不说，不是这番听你了？芥眉可见极好的话，一絮聒便不中听。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金夹其言既不为杨志出力，亦不替众人分辨，而意旨已隐隐一句纵容光焕发，一句激变，老奸巨猾，何代无贤。容夹妙。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他二十棍！”容夹胡说。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金夹一齐，妙。数内一个分说道：金夹一个，妙。“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金夹真有此语。芥眉是是是。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芥眉真有此语。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辩！”容夹是。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殴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条，劈脸又打去。容夹胡说。老都管喝道：金夹从空忽然插入老都管一喝，借题写出千载说大话人，句句出神入妙。“杨提辖！金夹增出一杨字，其辞甚厉。且住！你听我说。金夹二句六字，其辞甚厉，你听我说四字，写老奴托大，声色俱有。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金夹吓杀丑杀，可笑可恼。○一句十二字，，作两句读，我在东京太师府里，何等轩昂！做奶公时，何等出丑！然狐辈每每自谓得志，乐道不绝。门下军官见了无千无万，金夹四字可笑，说大话人每用之。都向着我喏喏连声。金夹太师戒焰，众官诌佞，奴才放肆，一语遂写之。不是我口浅，金夹老奴真有此语。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金夹第一句，说破杨志不是提辖，恶极。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金夹第二句，说提辖实是我家所与，恶极。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金夹第三句，说杨志即使是个提辖，亦只比之芥子，恶极。直得恁地逞能！金夹已上骂杨志，已下说自家，妙绝。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金夹一句自夸贵。便是村庄一个老的，金夹一句自夸老。○看他说来便活是老奴声口，尤妙在反借村庄二字，直显出太师府来，如云休说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老，亦该相让，何况我今不止是相公家都管也。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容眉说得是。袁眉军汉是个军汉的话，都管是个都管的话，句句有声情，妙甚。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容夹妙。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金夹老奴口舌可骇，真正从太师府来。容夹好。袁眉斗口语入真境。

杨志却待要回言，金夹不得不回言，然以疾接下文，故其言一时回不及也。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金夹过节甚疾。杨志道：“俺说甚么，金夹此四字是折辨上文不太平语，却因疾忙接出松林有人，便将此语反穿过下文来，写此时杨志心忙眼疾如画。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赶来看时，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六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金夹好。余评七人如此装扮劫杠，一杨志安能知此列伐（？），非孔明辈不能知此机也。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袁夹点出好。拿着一条朴刀。金夹好。见杨志赶入来，七个人齐叫一声“阿也，”金夹二字妙绝，只须此二字，杨志胸中已释然矣。都跳起来。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金夹妙，只如学舌。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问道：“你颠倒问！容夹妙。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金夹又妙。○前句让杨志一先，此句便自占一先，笔端变换之极。容夹妙。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金夹释然语，只作谐谑。那七人又问：“你端的是什么人？”金夹又用一反扑句，妙极。杨志道：“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金夹妙，杨志学舌。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时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货，只顾过冈子来。’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有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金夹过几日便一般和，今日殊未。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金夹无有一见即请吃枣之理，只为下文过酒用着枣子，故于此处先出一句，以见另有散枣也。杨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

老都管坐着，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金夹坐着道，则明明听得非贼矣，却偏要还话，恶极。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老都管别了脸对众军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金夹老奴恶极。容夹妙。杨志道：“不必相闹；俺只要没事便好。容夹真。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众军汉都笑了。金夹分明老奴所使，写得活画。○凡老奸巨猾之人，欲排陷一人，自却不笑，而偏能激人使笑，皆如此奴矣，于国于家，何处无之。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金夹上文杨志如此赶打，至此亦便坐了歇凉，中间有老大用笔不得处，须看其逐卸来。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金夹挑酒人唱歌，此为每三首矣。然第一首有每一首妙处，为其恰好唱入鲁智深心坎也。第二首有第二首妙处，为其恰好唱出崔道成事迹也。今第三首又有第三首妙处，为其恰好唱入众军汉耳朵也。作书者虽一歌欲轻下如此，如之何读书者之多忽这也？○上二句盛写大热之苦，下二句盛写人之不相体悉，犹言农夫当午在田，背焦汗滴，彼公子王孙深居水殿，犹令侍人展扇摇风，盖深喻众军身负重担，反受杨志空身走者打骂也。余评诗中句语，觉有精华。

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什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出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正在那里凑钱，金夹如画。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众军道：“买碗酒吃。”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容夹胡说。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容夹是。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得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金夹写得好。金眉凡上经下，皆花攒锦凑，龙飞凤走之文，须要逐递逐句细细看去。“你这客官好不晓事！金夹句。早是我不卖与你吃，金夹句。──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金夹句。○三句三折，不烦不简，妙绝。容夹妙。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金夹疾。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金夹却做提防光景，妙。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个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金夹我自妙，非我自挑酒，乃我自歇凉也。要知此是十七字为句，不得读断。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金夹他众人要问我，妙。我又不曾卖与他，金夹我又不曾，妙。容夹妙。这个客官金夹这个客官，妙。深怪之之辞。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金夹甚么，妙。你道好笑么？金夹你道，妙。袁夹活现。说出这般话来！”金夹这般，妙。○凡七句，句句入妙，读之真欲入其玄中。容眉好圈套。那七个客人说道：“呸！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容夹妙。原来是如此。金夹一接一落，飘忽之极。说一声也不打紧。金夹只解一句，如不相关者，下便疾入买酒，真是声情俱有。容夹妙。我们正想酒来解渴，既是他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金夹他们我们，妙。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金夹故作奇波。容夹妙。袁眉越假越做得真。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金夹也不晓事妙。上文挑酒者骂杨志不晓事，故此反骂之云也不晓事，接口成文，转笔如戏。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要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金夹此二语之妙，不惟说过卖酒者，亦已罩定杨志矣。袁夹妙。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金夹此语虽有馀恨未平，然只是带说，看他疾入下句。──又没碗瓢舀吃。”金夹疾入此一句妙，又确是村里去卖的酒。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要紧？金夹再为杨志解一句，不便疾入椰瓢，真乃刃利如风。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金夹疾。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金夹明明瓢之与酒从两处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七个人立在桶边，金夹欲其见之，妙绝。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余评七个客人吃酒，诡计正在此处，杨志无疑矣。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你多少价钱？”金夹何必不问价，只为留得此句作饶酒地也。袁眉后问价，妙。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金夹一了二字妙绝，确是向村里主顾分说，忘其为过路客人，入神之笔也。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金夹只用一饶字，便忽接入第二桶，奇计亦复奇文。容夹妙。那汉道：“饶不得！做定的价钱！”金夹做定妙。一个客人把钱还他，金夹一个还钱。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金夹一个便吃，以示无他。容夹妙。袁眉妙在便吃。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去，那汉赶将去。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金夹一个然后下药。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金夹妙。望桶里一倾，金夹妙。便盖了桶盖，金夹妙。将瓢望地下一丢，金夹妙。口里说道：金夹妙。“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啰噪！”金夹住。○一段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金眉此一段读者眼中有七手八脚之劳，作者腕下有细针婉线之妙，真是不慌不忙，有庠有序之文。容眉机绪甚清，却做得手忙脚乱，使人眼花，又使人心稳，奇计亦奇文。袁眉好圈套，如何识得破。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金夹疾接过，妙笔。心内痒起来，容夹真。都待要吃。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金夹如画。“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金夹单说枣子客人买过一桶，不说又饶一瓢，写众军是众军。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吃些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金夹亦单说枣子客人买过一桶，不说又饶一瓢，写老儿是老儿。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金夹闲处写出杨志半日英雄精细。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金夹独说那桶当面亦吃过一瓢，表出杨志英雄精细，超过众人万倍。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金夹三字衬后起不来挣不动说不得九字，以为一笑。众军健听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容夹妙。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金夹故作奇波。○前七个人买时作此一波，实是无药好酒，故成奇趣，今十五个人买时作此一波，酒中却已有药，故又成奇趣，盖虽一样波折，而有两样翻涌也。容夹妙。袁眉少不得有番颠播。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金夹波头只是翻涌，不肯便落，妙。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金夹用七个人劝，妙。“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金夹一句。○是杨志。你也忒认真，金夹一句。○是卖酒人。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金夹一句。○是七人。须不关他众人之事，金夹一句。○是众军。袁眉一句一意，醒甚。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金夹波头只是不落，妙。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金夹龙跳虎卧之才，有此一笔，不然，则众军夺吃既不好，白胜肯卖又不好也。容眉都妙。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金夹八个字写出妙景。○一桶酒，一个桶盖，十四个人，十四双眼，二十八只手，绝倒。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金夹绝倒。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金夹借瓢送枣，疏密有致。众军谢道：“甚么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谢。都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金夹只争十一担金珠耳。众军谢了。先兜两瓢，金夹匆匆中写来有体。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金夹写杨志英雄精细，固也，然杨志即使肯吃，亦不得于此处写他肯吃，何也？从来叙事之法，有宾有主，有虎有鼠。夫杨志虎也，主也，彼老都管与两虞候，特宾也，鼠也。设叙事者于此不分宾主，不辨虎鼠，杂然写作老都管一瓢，杨志一瓢，两个虞候一瓢，众军汉各一瓢，将何以表其为杨志哉！故于此处特特勒出一句不吃，夫然后下文另自写来，此固史家叙事之体也。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

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煞，拿起来，只吃了一半，金夹另自写，又写得曲折夭矫。余评杨志既打众军，后又自吃酒，此则落其计矣，见志知之不远也矣。枣子分几个吃了。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被那客人饶了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金夹不惟尚有闲力写此闲文，亦借半贯钱，映衬出十万贯金珠，以为一笑也。袁眉尚有闲工卖公道，妙。饶半贯，却取十万贯。众军汉凑出钱来还他。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金夹写出即溜。

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傍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在地上，金夹何争在这几个枣子，适已言之矣。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内，遮盖好了，叫声“聒噪”，金夹四字绝倒。○一十五人应应之云：厚扰。一直望黄泥冈下推去了。容夹妙。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十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金夹写来妙绝，三十只眼，看十四只脚去了。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得。金夹九字妙文。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金夹奇笔。○如杜诗题下，亦有公自注也。袁眉于末后一问一解，如万斛舟随舵而动，文字篇法如此收拾，即古文亦少，况稗官乎？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金夹明画。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金夹明画。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金夹明画。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塌地，金夹明画。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金夹明画。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金夹明画。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金夹直解至题。

原来杨志吃得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金夹前文杨志也吃酒，只吃得一半，我谓既已吃矣，何争一半，及读至此，始知前文吃少之妙，便于十五人中，先提出杨志，不与彼十四人者聚头作计，烦聒不已也。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金夹先看一看。口角流涎，都动不得。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得。”──就扯破了。金夹领状。──“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撩衣破步，望着黄泥冈下便跳。金夹岂有杨志如此，只是作者要住得怕人耳。正是：

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

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翁曰：杨志是一勇之夫，如何济得恁事也！须以思结这十四人，方可商量事体，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一味乱打众人，自然拗起来。虽然由你智勇足备，亦不能跳出这七个人圈套了。徒自作恶耳，蠢人，蠢人！

袁评五星聚奎，是宋室文明之兆；七星聚义，是宋家杀戮之机。一治一乱，良有天意。

又评：生辰辍（辄？）用十万贯金珠，此必从掊尅得来，卒为绿林中好汉取之，可为贪得者之鉴。

王曰梁中书十万重宝不堪再误，物色青面兽，望其出死力以相报。夫杨志阶下虏耳t东郭斗武，受国士之知，不敢报常人之遇，极知天下不太平，不肯去，又不得不去。去而为一都管、两虞候掣肘，只以赍盗粮而辱君命，前失高太尉花石纲，今失梁中书生辰纲。悲哉，杨志之遇也。

又曰：刘唐、公孙胜，不曰不义之财取之何益，而曰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得无以强官劫民，强盗劫官，其报应果相当耶？七辆枣车，两桶水酒，似各不相照也，七枣客买一桶饮之，十一军何必不买一桶饮之．学究把瓢兜桶时，酒中有药，人不知也。白日鼠夺瓢倾桶时，酒中有药，人更不知也。此种计策，疑神疑鬼，纵无一都管、两虞候，重负长驱纳凉饮酒，亦杨志令不行，禁不止者，况又有掣肘之人在耶！智多星得与诸葛公同时，正未知鹿死谁手。

又曰：黄泥冈之失，一都管、两虞候掣肘之罪居多。杨志既不敢回报，又不肯寻死，远循他州，势固应尔。假使冒昧同来，都管禁军交口挤排，岂不枉送了一条性命。

第十六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芥眉一事分题，曹正用智的却立在虚处，妙。

金回一部书，将网罗一百八人而贮之山泊也。将网罗一百八人而贮之山泊，而必一人一至朱贵水亭。一人一段分例酒食，一人一枝号箭，一人一次渡船，是亦何以异于今之贩夫之唱筹量米之法也者。而以夸于世曰才子之文，岂其信哉？故自其天降石碣大排座次之日视之，则彼一百八人，诚已齐齐臻臻，悉在山泊矣。然当其一百八人，犹未得而齐齐臻臻，悉在山伯之初，此是譬如大珠小珠，不得玉盘，迸走散落，无可罗拾。当是时。殆几非一手二手之所得而施设也。作者于此，为之踌蹰，为之经营，因忽然别构一奇，而控扭鲁、杨二人，藏之二龙，俟后枢机所发，乘势可动，夫然后冲雷破壁，疾飞而去。呜呼！自古有云良匠心苦，洵不诬也。

鲁达一孽龙也，杨志又一孽龙也。二孽龙同居一水，独不虞其斗乎？作者亦深知其然，故特于前文两人出身下，都预写作关西人，亦以望其有乡里之情也。

虽然以鲁达、杨志二人而望其以乡里为投分之故，此倍难矣。以鲁达、杨志二人，而诚肯以乡里之故而得成投分，然则何不生于关西，长于关西，老死于关西，而又必破闲啮枥而至于斯也？破闲啮枥以至于斯，而尚思以“关西”二字羁之使合，是犹以藕丝之轻，絷二孽龙，必不得之数耳。作者又深知其然，故特提操刀曹正，大书为林冲之徒，曹正贯索在手，而鲁、杨孽龙弭首帖尾，不敢复动。无他，天下怪物自须天下怪宝镇之，则读此篇者，其胡可不知林冲为禹王之金锁也？

顷我言此篇之中虽无林冲，然而欲制毒龙，必须禹王金锁，所以林冲独为一篇纲领之人，亦既论之详矣。乃今我又欲试问天下之读《水浒》者，亦尝知此篇之中，为止二龙，为更有龙？为止一锁，为更有锁？为止一贯索奴，为更有贯索奴耶？孔子曰：举此隅，不以彼隅反，则不复说。然而我终亦请试言之。夫鲁达、杨志双居珠寺，他日固又有武松来也。夫鲁达一孽龙也，武松又一孽龙也。鲁杨之合也，则锁之以林冲也，曹正其贯索者也。若鲁、武之合也，其又以何为锁，以谁为贯索之人乎哉？曰：而不见夫鲁达自述孟州遇毒之事乎？是事也，未尝见之于实事也，第一叙之于鲁达之口，一叙之于张青之口，如是焉耳。夫鲁与武即曾不相遇，而前后各各自到张青店中，则其贯索久已各各入于张青之手矣。故夫异日之有张青，犹如今日之有曹正也。曰：张青犹如曹正，则是贯索之人诚有之也，锁其奈何？曰：诚有之，未细读耳。观鲁达之述张青也，曰：看了戒刀吃惊。至后日张青之赠武松也，曰：我有两口戒刀。其此物此志也。鲁达之戒刀也，伴之以禅杖，武松之戒刀也，伴之以人骨念珠，此又作者故染间色，以眩人目也。不信，则第观武松初过十字坡之时，张青夫妇与之饮酒至晚，无端忽出戒刀，互各惊赏，此与前文后文悉不连属，其为何耶？嗟乎！读书随书读，定非读书人，即又奚怪圣叹之以钟期自许耶？

杨志初入曹正店时，不必先有曹正之妻也。自杨志初入店时，一写有曹正之妻，而下文遂有折本入赘等语，纠缠笔端，苦不得了，然而不得已也。

何也？作者之胸中，夫固断以鲁、杨为一双，锁之以林冲，贯之以曹正，又以鲁、武为一双，锁之以戒刀，贯之以张青，如上所云矣。然而其事相去越十馀卷，彼天下之人方且眼小如豆，即又乌能凌跨二三百纸，而得知共文心照耀，有如是之奇绝横极者乎？故作者万无如何，而先于曹正店中凭空添一妇人，使之特与张青店中仿佛相似，而后下文飞空架险，结撰奇观，盖才子之才，实有化工之能也。

鲁、杨一双以关西通气，鲁、武一双以出家逗机，皆惟恐文章不成篇段耳。

请至末幅，已成拖尾，忽然翻出何清报信一篇有哭有笑文字，遂使天下无兄弟人读之心伤，有兄弟人读之又心伤，谁谓稗史无劝惩乎？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见得梁中书去，欲要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容夹痴。猛可醒悟，拽住了脚，金夹败子回头，忠臣惜死，皆有此八个字。袁眉败子回头，忠臣怕死，皆用此八个字。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金夹杨志语。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容夹是。回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金夹再看一看。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金夹妙言奇趣，令人绝倒。○本是杨志看十四个人也，却反看出十四个人看杨志来，两看字，写得睁睁可笑。没有挣扎得起。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容夹不必怨了。容眉就听你言语也要做将出来，痴子！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围看时，别无物件，金夹止有满地枣子，写来绝倒。○此句先为赊酒作地。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金夹上文一路写来，都在杨志分中，此忽然写出去了二字，却似在十四人分中者，当知此句，真有移云接月之巧。盖杨志一路自去，固也，然冈上十四人，一夜毕竟作何情状，不争只要写杨志，却至后日重又追叙今夜耶？轻轻于杨志文尾，用去了二字，便令杨志自去，而读者眼光自住冈上，重复发放此十四人，此皆作者着乖处，偷力处，须要一一知其笔踪墨迹，毋为昔人所瞒，如是，邕得谓之善读书人也。○看他午间二十三个人在冈上，何等热闹，却一个人去了，又七个人去了，又一个人也去了，又十四个人也都去了，写得可发一笑。又想他连日十五个人，于路百般斗口，却一个人先去了，十四个人也都去了，写得又好笑，又好哭也。袁眉看此处便是究竟与七个人做一伙的手段。余评观杨志乃一星象而梁山之头目，故有此难而上山已矣。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一个个爬将起来，金夹不图一坐直坐到恁地凉快。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容夹方知道好。今日送了我也！”众人道：“老爷，今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不得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容夹好计好计。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袁夹此是实语。逼迫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汁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老都管道：“这话也说得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留下两个虞候随衙听候，捉拿贼人。我等众人连夜赶回北京，报与本官知道，教动文书，申覆太师得知，着落济州府追获这伙强人便了。”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官吏首告，不在话下。金夹此时冈上，只剩一堆枣子矣。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闷闷不已，离黄泥冈，望南行了半夜，去林子里歇了；寻思道：“盘缠又没了，举眼无相识，却是怎地好？”渐渐天色明亮，只得趁早凉了行。又走了二十馀里，杨志走得辛苦，到一酒店门前。杨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便入那酒店去，向这桑木桌凳座头坐了，金夹写英雄无赖，却写出他没意思来，妙笔。身边倚了朴刀。金夹处处写倚朴刀，偏于今日加身边二字，以便汔毕便走，写英雄无赖好笑。只见灶边一个妇人问道：金夹此妇人二字，遥遥直与后武松文中，十字坡张青浑家母夜叉作对，岂不怪哉！“客官，莫不要打火？”杨志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金夹一句酒，一句饭，一句肉，一直都说出来，与日俱增不次第，写得无赖，又写得可怜。少停一发算钱还你。”只见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来面前筛酒，一面做饭，一面炒肉，金夹亦用三句一叠法，叠成奇势，使下文走得迅疾可笑。都把来杨志吃了。杨志起身，绰了朴刀便出店门。金夹写出无赖可笑。容夹妙人。那妇人道：“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杨志道：“待俺回来还你，权赊咱一赊。”容夹妙人。容眉方不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小人。说了便走。

金夹又无赖，又没意思，真是写出可怜。那筛酒的后生赶将出来揪住杨志，被杨志一拳打翻了。容夹更妙。那妇人叫起屈来。杨志只顾走。金夹又无赖，又可怜。只听得背后一个人赶来叫道：“你那厮走那里去！”杨志回头看时，那人大脱着膊，金夹六月。拖着杆棒，抢奔将来。杨志道：“这厮却不是晦气，倒来寻洒家！”立脚住了不走。看后面时，那筛酒后生也拿条挡叉，随后赶来；金夹衬。又引着三两个庄客，各拿杆棒，飞也似都奔将来。金夹衬。杨志道：“结果了这厮一个，那厮们都不敢追来！”容夹是。便挺着手中朴刀来斗这汉。这汉也轮转手中杆棒，抢来相迎。两个斗了三二十合，这汉怎地敌得杨志，只得架隔遮拦，上下躲闪。那后来的后生并庄客却待一发上，只见这汉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道：“且都不要动手！兀那使朴刀的大汉，你可通个姓名。”容夹具眼。那杨志拍着胸，金夹是杨志，他人不然。道：“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兽杨志的便是！”金夹汉子。这汉道：“莫不是东京殿司杨制使么？”杨志道：“你怎地知道洒家是杨制使？”这汉撇了枪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容夹具眼。杨志便扶这人起来，问道：“足下是谁？”这汉道：“小人原是开封府人氏。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金夹安见曹正之必为林冲之徒，特是杨志曾与林冲水泊交手，则此处不问此为谁人，定不得不是林冲之徒，此文章家结撰之法也。姓曹，名正。祖代屠户出身。小人杀的好牲口，挑筋剐骨，开剥推斩，只此被人唤做操刀鬼。为因本处一个财主将五千贯钱教小人来山东做客，不想折了本，回乡不得，在此入赘在这里庄农人家。却才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这个拿挡叉的便是小人的妻舅。却才小人和制使交手，见制使手段和小人师父林教师一般，金夹轻轻将水泊雪中一番交手提出来，真有飞针走线之法。容夹具眼。容眉林教头有此阿徒，不俗不俗。芥眉又映带出林冲手段。袁眉又映带出林冲手段，与梁山泊时应。因此抵敌不住。”杨志道：“原来你却是林教师的徒弟。你的师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见在梁山泊。”金夹反寄一信，遂觉亲热。曹正道：“小人也听得人这般说将来，未知真实。且请制使到家少歇。”余评杨志到此，身不得已，而又遇曹正相接，亦不幸之幸，所以入梁山之伙势逼之也。杨志便同曹正再到酒店里来。曹正请杨志里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来拜了杨志，金夹好笑。容夹不还酒钱，反要拜他，请他，气人气人。芥眉何等亲热，与庞德公事何异。一面再置酒食相待。

饮酒中间，曹正动问道：“制使缘何到此？”杨志把做制使使失陷花石纲并如今失陷了梁中书的生辰纲一事，从头备细告诉了。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里住几时，再有商议。”杨志道：“如此，却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将来，不敢久住。”曹正道：“制使这般说时，要投那里去？”杨志道：“洒家欲投梁山泊去寻你师父林教师。金夹投梁山泊去，却是寻林教头，英雄眼里心里，真有筋力。○武师方在庑下，现时海内之士已隐然归之，彼堂上者，尸居馀气，何足道哉！俺先前在那里经过时，正撞着他下山来与洒家交手。王伦见了俺两个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里相会，以此认得你师父林冲。王伦当初苦苦相留，俺却不肯落草；如今脸上又添了金印，却去投奔他时，好没志气；容夹有志有志，不愧名字。袁夹为盗也须有志气。因此踌躇未决，进退两难。”曹正道：“制使见得是，小人也听得人传说王伦那厮心地偏窄，安不得人；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时，受尽他的气。袁眉又点出王伦，别安顿杨志，方与水寨火并无碍，三山聚义有情。不若小人此间，离不远却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唤做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唤做宝珠寺。那座山生来却好裹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得去。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馀者和尚都随顺了。金夹特写和尚还俗做强盗，便衬出英雄削发做和尚来，故知此语非表邓龙脚步色，乃作鲁达渲染也。不然者，几成剩语矣。说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那人唤做金眼虎邓龙。制使若有心落草时，到那里去入伙，余评曹正一见便以留住杨志，恐官捕捉以指路头与志安身，可见正真丈夫也。足可安身。”杨志道：“既有这个去处，何不去夺来安身立命？”当下就曹正家里住了一宿，借了些盘缠，拿了朴刀，相别曹正，拽开脚步，投二龙山来。

行了一日，看看渐晚，却早望见一座高山。杨志道：“俺去林子里且歇一夜，明日却上山去。”转入林子里来，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金夹杨志实吃一惊，读者却满面堆下笑来，道师兄久别，一向何处？余评杨志相遇智深，星煞之初合也。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金夹六月。那和尚见了杨志，就树头绰了禅杖，跳将起来，大喝道：“兀那撮鸟！你是那里来的！”杨志听了道：“原来也是关西和尚。俺和他是乡中，问他一声。”金夹两汉相遇，已如两峰对插，两兽齐搏矣，偏要先通此一线，把杨志略一放倒，便让出鲁达头来。及至斗到四五十合，却又先是鲁达叫住，则又放倒鲁达，仍收回杨志本文，此史家相让这法也。杨志叫道：“你是那里来的僧人？”那和尚不回说，轮起手中禅仗，只顾打来。金夹久别师兄，便失记威仪矣，一句写来，不觉全身都现。容夹奇。杨志道：“怎奈这秃厮无礼！且把他来出口气！”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和尚。两个就在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直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那和尚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金夹师兄威仪诚乃可爱，可惜久别，几至忘之。○写鲁达仍旧是鲁达，妙笔。两个都住了手。杨志暗暗地喝采道：“那里来的和尚！真个好本事，手段高！俺却刚刚地只敌得住他！”金夹鲁达本事，前林冲叹之矣，今杨志又叹之。至云自己刚刚敌得他住，则是杨志本事，林冲叹之，鲁达叹之，杨志亦自叹之也。

那和尚叫道：“兀那青面汉子，你是甚么人？”杨志道：“洒家是东京制使杨志的便是。”那和尚道：“你不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杨志道：“你不见俺脸上金印？”袁眉做出事来，有名的愈有名。那和尚道：“却原来在这里相见！”袁夹喜极。杨志道：“不敢问，师兄却是谁？缘何知道洒家卖刀？”那和尚道：“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鲁提辖的便是。为因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却去五台山净发为僧。人见洒家背上有花绣，都叫俺做花和尚鲁智深。”杨志笑道：“原来是自家乡里。俺在江湖上多闻师兄大名。听得说道师兄在大相国寺里挂搭，如今何故来这里？”鲁智深道：“一言难尽！洒家在大相国寺管菜园，遇着那豹子头林冲金夹陡然又提出林冲来。○林冲实不在此书中，而忽然生出曹正自称林冲徒弟，于是杨志自述遇见林冲，鲁达又述遇见林冲，一时遂令林冲身虽不在，而神采奕奕，兼使杨鲁二人，遂得加倍亲热，不独以同乡为投分也。此譬如二龙性各不驯，必得禹王金锁，方得制之一处。今杨志鲁达如二孽龙，必不相能，作者凭空以林冲为之金锁，而又巧借曹正以为贯索之蛮奴。呜呼！二龙之居一山，其锁乃遥在水泊，试思作者之胸中，其才调为何如也！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袁眉说着林冲，便扯着高俅，遗臭流芳，是同是异？俺却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道：‘正要在野猪林里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鲁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沧州，因此害他不得。’这直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曾着了那厮的手；袁夹泼皮亦有用处，收应无漏。袁眉未了公案，每向后来叙述口中说出，妙甚。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金夹前文林冲到沧州，公人回来，未有下落，鲁达松林中别了林冲，重到不重到菜园，未有下落，却于此处补完，妙绝。逃走在江湖上，东又不着，西又不着，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妇人害了性命：把洒家着蒙药麻翻了；得他的丈夫归来得早，见了洒家这般模样又见了俺的禅杖、戒刀吃惊，金夹此一句作者直抵上文林冲二字用，其精神气色，有跌跃掷霍之势，不望读者能自知之，但望读者能牢记之足矣。○牢记此句，俟后武松文中对看也。连忙把解药救俺醒来，因问起洒家名字，留住俺过了几日，结义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两个亦是江湖上好汉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园子张青；金夹出一菜园，遇一菜园，点笔成趣。甚妻母夜叉孙二娘，甚是好义气。芥眉此一段既为行者事先提，又与操刀人暗映，文情有意无意，毫无痕迹。一住四五日，金夹如此一段奇文，却不正写，只用两番口中叙述而出，此非为鲁达已于此地得遇杨志，苟欲追记，则笔墨辽越，苟不追记，则情事疏漏，于是不得已，而勉出于口中叙述，以图草草塞责也。盖杨志鲁达，各自千里怒龙，遥遥奔赴，却被曹正轻轻闪出林冲，锁住一处，固已；乃今作者胸中，已预欲为武松作地。夫武松之于鲁达，亦复千里二龙，遥遥奔赴，今欲锁之，则仗何人锁之，复用何法锁之乎？预藏下张青夫妇，以为贯索之蛮奴，而反以禅杖戒刀为金锁。呜呼！作者胸中之才调，为何如也！打听得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洒家特地来奔那邓龙入伙，叵耐那厮不肯安着洒家在这山上。和俺厮并，又敌洒家不过，只把这山下三座关牢牢地拴住，又没别路上去。那撮鸟由你叫骂，只是不下来厮杀，容夹高。气得洒家正苦，在这里没个委结。金夹既用林冲作锁，便务要写得与林冲一般。不想却是大哥来！”

杨志大喜。两个就林子翦拂了，就地坐了一夜。杨志诉说卖刀杀死了牛二的事，并解生辰纲失陷一节，都备细细说了；又说曹正指点来此一事，便道：“既是闭了关隘，俺们住在这里，如何得他下来？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议。”两个厮赶着行，离了那林子，来到曹正酒店里。杨志引鲁智深与他相见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龙出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闭了关时，休说道你二位，便有一万军马，也上去不得！金夹非赞邓龙之二龙山，赞杨鲁之二龙山也。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容夹是。鲁智深道：“叵耐那撮鸟，初投他时只在关外相见。因不留俺，厮并起来，那厮小肚上被俺一脚点翻了。却待要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山上去，闭了这鸟关，由你自在下面骂，只是不肯下来厮杀！”杨志道：“既然好去处，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鲁智深道：“便是没做个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曹正道：“小人有条计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金眉一路皆听曹正处画，明曹正为二汉之斗笋合缝人也。杨志道：“愿闻良策则个。”曹正道：芥眉不作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语，偏细说一番，又能出后□（语？），真是妙手。“制使也休这般打份，只照依小人这里近村庄家穿着。小人把这位师父禅仗戒刀都拿了；却叫小人的妻弟带几个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条索子绑了师父。小人自会做活结头。却去山下叫道：‘我们近村开酒店庄家。这和尚来我店中吃酒，吃的大醉了，不肯还钱，金夹四字捎带杨志，趣绝。容夹妙。口里说道，去报人来打你山寨；容夹妙。袁夹一句自已，一句说山寨，才可信。因此，我们听得，乘他醉了，把他绑缚在这里，献与大王。’那厮必然放我们上山去。到得他山寨里面见邓龙时，把索子拽脱了活结头，小人便递过禅杖与师父。你两个好汉一发上，那厮走往那里去！若结果了他时，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计若何？”容眉委实好计。鲁智深，杨志齐道：“妙哉！妙哉！”容夹真妙。余评此处曹正之计，须不能仳休（貔貅？）有智辈，亦成其功矣。当晚众人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干粮。金夹细。

次日，五更起来，众人吃得饱了。鲁智深的行李里都寄放在曹正家。金夹细中之细，只因一句鲁达寄包裹，便将杨志冈上失事，店中赊酒等事，忽然衬出，令读者已忘了又提出着也。当日杨志、鲁智深、曹正，带了小舅并五七个庄家取路投二龙山来。晌午后，直到林子里脱了衣裳，把鲁智深用活结头使索子绑了，金夹林子二字细。不然，读者竟谓从曹正家直绑架至二龙山矣，成何说话耶！教两个庄家牢牢地牵着索头。杨志戴了遮日头凉笠儿，身穿破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金夹倒提妙，只如备而不用者。曹正拿着他的禅仗。众人都提着棍棒在前后簇拥着。到得山下看那关时，都摆着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见绑得这个和尚来，飞也似报上山去。

多样时，金夹三字写邓龙也，却活写出王伦，然说活写出天下人矣。只见两个小头目上关来问道：“你等何处人？来我这里做甚么？那里捉得这个和尚来？”曹正答道：“小人等是这山下近村庄家，开着一个小酒店。这个胖和尚不时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还钱，口里说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此二龙山！和你这近村坊都洗荡了！’因此小人只得将好酒请他；灌得醉了，袁眉又与前话不同，如画家烘染，添一笔有一笔墨气。一条索子绑缚这厮来献与大王，表我等村邻孝顺之心，免得村中后患。”两个小头目听了这话，欢天喜地，说道：“好了！众人在此少待一时！”两个小头目就上山来报知邓龙，说拿得那胖和尚来。邓龙听了大喜，叫：“解上山来！余评邓龙乃一愚夫，安识这二人，当日若接智深、杨志二人上，同掌山寨，安有丧身之祸也。且取这厮的心肝来做下酒，容夹不知可吃得成？消我这点冤仇之恨！”小喽啰得今，来把关隘门开了，便叫送上来。杨志，曹正，紧押鲁智深，解上山来。看那三座关时，金夹看得是，一者初到，不得不看，二乃即刻便是两位豪杰安身立命之处，脱使屯札不得，将天下万世读至此者，无不忧得好苦。故特顺着笔势，一路看进去，所以深慰后人，不劳相念，实实鲁达、杨志已占下一座好窟穴也。端的险峻；两下高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上关来；三重关上摆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看时，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袁眉是个可据处，少不得这一番形容。又在当时看的眼睛里说出来，更与呆呆叙赞者迥别。寺前山门下立着七八个小喽啰。看见缚得鲁智深来，都指手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这厮！”鲁智深只不做声。容夹妙。押到佛殿看时，殿上都把佛来抬去了；袁夹看得如此周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拿着枪棒立在两边。

少刻，只见两个小喽啰扶出邓龙来金夹扶出二字，显是踢伤。坐在交椅上。曹正，杨志，紧紧地帮着鲁智深到阶下。邓龙道：“你那厮秃驴！前日点翻了我，伤了小腹，至今青肿未消，今日也有见我的时节！”鲁智深睁圆怪眼，大喝一声“撮鸟休走！”两个庄家把索头只一拽，拽脱了活结头，散开索子。鲁智深就曹正手里接过禅仗，云飞轮动。杨志撇了凉笠儿，倒转手中朴刀。曹正又轮起杆棒。众庄家一齐发作，并力向前。金夹极忙文，写得极明画。邓龙急待挣扎时，早被鲁深智一禅仗当头打着，把脑盖劈作两个半，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喽啰早被杨志搠翻了四五个。

曹正叫道：“都来投降！若不从者，便行扫除处死！”金夹如此两个大汉，却是曹正一人正名定位，固知捉刀者真英雄也。袁眉曹正真是捉刀人。可用可用。寺前寺后五六百小喽啰并几个小头目惊吓得呆了，只得都来归降投伏。随即叫把邓龙等尸首扛抬去后山烧化了。金夹了。一面简点仓廒，整顿房舍，再去看看那寺后有多少物件；金夹非表鲁杨二人经纬，乃深表二龙山实是雄镇，足可安身立命耳。袁眉便有经纬。且把酒肉安排来吃。鲁智深并杨志做了山寨之王，置酒设宴庆贺。余评杨志、智深杀死邓龙，入寨安身，非曹正之计焉能到此？小喽啰们尽皆投伏了，仍设小头目管领。曹正别了二位好汉，领了庄家自回家去了，不在话下。金夹鲁达行李包裹，寄曹正家，却漏送来。

却说那押生辰纲老都管并几个厢禁军晓行午住，金夹这回得自在。○蓦地又蹙出四字，却令前文苦热，兜的一现。赶回北京；到得梁中书府，直至厅前，齐齐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书道：“你们路上辛苦，多亏了你众人。”又问：“杨提辖何在？”众人告道：余评老都管架（嫁）祸与杨志，亦志自致之也。“不可说！这人是个大胆金夹二字收冈上失事。忘恩金夹二字收东郭争功。的贼！容夹冤枉冤枉。自离了此间五七日后，行得到黄泥冈，天气大热，都在林子里歇凉。不想杨志和七个贼人通同，假装做贩枣子客商。容夹冤枉。杨志约会与他做一路，先推七辆江州车儿在这黄泥冈上松林里等候；容夹冤枉。却叫一个汉子挑一担酒来冈子上歇下。小的众人不合买他酒吃，被那厮把蒙汗药都麻翻了，又将索子捆缚众人。杨志和那七个贼人却把生辰纲财宝并行李，尽装载车上将了去。见今去本管济州府呈告了，留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金夹写得有处分。小人等众人星夜赶回，来告知恩相。”梁中书听了大惊，金夹听了大惊。金眉此段凡用四个大惊字。骂道：“这贼配军！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抬举你成人，怎敢做这等不仁忘恩的事！容夹冤枉。我若拿住他时，碎尸万段！”随即便唤书吏写了文书，当时差人星夜来济州投下；金夹济州下书是下文紧笋，东京下书是上文馀波，不得做一例读去。○又东京下书报与太师，太师星夜差于办来济州捉贼，则紧笋反缓，缓笋反紧，又不可不知也。又写一封家书，着人也连夜上东京报与太师知道。

且不说差人去济州下公文。只说着人上东京来到太师府报知，见了太师，呈上书札。蔡太师看了大惊金夹看了大惊。道：“这班贼人甚么胆大！去年将我女婿送来的礼物打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年又来无礼，如何干罢！”容眉好宰相，只是庆贺自家生辰便了。随即押了一纸公文，着一个府干亲自赍了，星夜望济州来，着落府尹，立等捉拿这伙贼人，便要回报。金夹北京东京，双逼济州，如何不弄出来。

且说济州府尹自从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札付，每日理论不下。正忧闷间，只见长吏报道：“东京太师府里差府干见到厅前，有紧紧公文要见相公。”府尹听得大惊道：金夹听得大惊。○梁中书听得强盗情由，大惊。府尹听得太师府干，大惊。蔡太师看见申报强盗，大惊。府尹看了太师钧贴，大惊。四大惊字，连珠写出，痛骂不小。“多管是生辰纲的事！”慌忙升厅，袁眉此一段见当日缓公急私之奸。来与府干相见了说，道：“这件事不官己受了梁府虞候的状子，已经差缉捕的人跟捉贼人，未见踪迹；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札付到来，又经着仰尉司并缉捕观察，杖限跟捉，未曾得获。若有些动静消息，下官亲到相府回话。”袁眉俨如优场丑净官说话。府干道：“小人是太师府心里腹人。今奉太师钧旨，特差来这里要这一干人。

临行时，太师亲自分付，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里宿歇，金夹奇语。立等相公要拿这七个贩枣子的并卖酒一人，在逃军官杨志各贼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备，差人解赴东京。若十日不获得这件公事时，怕不先来请相公去沙门岛上一遭。小人也难回太师府里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一信，请看太师府里行来的钧帖。”

府尹看罢大惊，金夹看罢大惊。袁眉中书惊为失媚，太师惊为失贿，府尹惊为失官，可怜可笑。随即便唤缉捕人等。只见阶下一人声喏，立在帘前。太守道：“你是甚人？”那人禀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太守道：“前日黄泥冈上打劫去了的生辰纲，是你该管么？”何涛答道：“禀复相公，何涛自从领了这件公事，昼夜无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黄泥冈上往来缉捕；虽是累经杖责，到今未见踪迹。非是何涛怠慢官府，实出于无奈。”府尹喝道：“胡说！‘上不紧，则下慢！’我自进士出身，历任到这一郡诸侯，非同容易！金夹好货。今日，东京太师府差一干办来到这里，领太师台旨：限十日内须要捕获各贼正身完备解京。若还违了限次，我非止罢官，必陷我投沙门岛走一遭！你是个缉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祸及于我！先把你这厮迭配远恶军州，雁飞不到去处！”金眉太师责府尹，府尹责观察，观察责公人，看他一路鹅翎卸下。余评府尹见何涛言未知贼迹，欲打何涛，限其日期，皆上司使逼，不得已而骂何涛也。便唤过文笔匠来，去何涛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空着甚处州名，金夹奇语。容夹胡说。袁眉只为看得自己的官重了，便把人的面皮屁股看得轻轻的，不难刺打奉承权要。发落道：“何涛！你若获不得贼人，重罪决不饶恕！”

何涛领了台旨下厅，前来到使臣房里，会集许多做公的，都到机密房中商议公事。众做公的都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钓搭鱼腮，金夹写来如画。尽无言语。何涛道：“你们闲常时都在这房里赚钱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难捉，都不做声。你众人也可怜我脸上刺的字样！”众人道：“上覆观察，小人们人非草木，岂不省得？只是这一伙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旷野强人，遇着一时劫了他的财宝，自去山寨里快活，如何拿得着？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涛听了，当初只有五分烦恼；见说了这话，又添了五分烦恼，自离了使臣房里，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去后槽上拴了；独自一个，金夹酒肉兄弟既去，同胞合母未来，读况也永叹，烝也无戎二语，真有泪如泉涌之痛。闷闷不已。只见老婆问道：“丈夫，你如何今日这般嘴脸。”何涛道：“你一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纸批文，为因黄泥冈上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与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计十一担，正不知甚么样人打劫了去。我自从领了这道钧批，到今未曾得获。今日正去转限，不想太师府又差干办来，立等要拿这一伙贼人解京，太守问我贼人消息，我回覆道：‘未见次第，不曾获得。’府尹将我脸上刺下‘迭配......金夹空一字。州’字样，只不曾填甚去处，在后知我性命如何！”老婆道：“似此怎地好金夹句。？却是如何得了！”金夹句。○说出两句，却只是一句，写妇人着急情意如画。

正说之间，只见兄弟何清来望哥哥。何涛道：“你金夹一你字可叹，何不叫他一声兄弟耶？来做甚么？不去赌钱，却来怎地？”金夹忽然接入何清，恐太急近矣，故反借闷中恼人意思，特特推开去，却又随手带出赌钱二字来，妙绝。何涛的妻子乖觉，连忙招手，金夹何清若无线索，书中何用他来，来而便说线索，又多见江郎才尽也。此特反用何涛激恼何清开去，而再用妻子收转之，乖觉二字，盖作者赠人之辞，不必真谓此妇乖觉如何也。说道：“阿叔，你且来厨下，和你说话。”何清当时跟了嫂嫂进到厨下坐了。嫂嫂安摆些酒肉菜蔬，烫几杯酒，请何清吃。何清问嫂嫂道：“哥哥忒杀欺负人！我不中也是你一个亲兄弟！金夹真说得痛。你便奢遮杀，到底是我亲哥哥！金夹真说得痛。便叫我一处吃盏酒，有甚么辱没了你？”金夹真说得痛。容夹画。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自过活不得哩！”何清道：“哥哥每日起了大钱大物，那里去了？做兄弟的又不来，有甚么过活不得处？”金夹真说得痛。金眉何清与阿嫂交口，另作一篇小文读，盖棠棣之诗，逊其婉切矣。袁眉许多颠播的话，只是个像，像情像事，文章所谓肖题，画家所谓传神也。阿嫂道：“你不知。为这黄泥冈上前日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庆贺蔡太师的生辰纲去，如今济州府尹奉着太师钧旨限十日内定要捉拿各贼解京；若还捉不着正身时，便要刺配远恶军州去。你不见你哥哥先吃府尹刺了脸上‘叠配......州’字样，只不曾填甚么去处？早晚捉不着时，实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吃酒？我却已安排些酒食与你吃。他闷了几时了，你却怪他不得。”何清道：“我也诽诽地听得人说道，有贼打劫了生辰纲去。正在那里地面上？”金夹好。○知而故问者，深表哥哥之不交一言也。阿嫂道：“只听得说道黄泥冈上。”何清道：“却是甚么样人劫了？”金夹好。阿嫂道：“阿叔，你又不醉。我方才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去。”何清呵呵的大笑道：“原来恁地。既道是贩枣子的客人了，却闷怎地？何不差精细的人去捉？”金夹说得离合跳跃，可喜。阿嫂道：“你倒说得好。便是没捉处。”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忧。哥哥放着常来的一班儿好酒肉弟兄，金夹痛。闲常不睬的是亲兄弟！金夹痛。今日才有事，便叫没捉处。容眉酒肉兄弟决不如亲兄弟，千古至言。若是教兄弟闲常捱得几杯酒吃，金夹痛。今日这伙小贼倒有个商量处！”金夹可谓应以哥哥得度者，即现兄弟而为说法矣。芥眉警痛之极，是绝妙劝世文。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风路？”何清笑道：“直等亲哥临危之际，兄弟或者有个道理救他。”金夹写得离合跳跃，可喜。说了，便起身要去。金夹笔如惊鹰脱兔，其势骇人。芥夹好做作。阿嫂留住再吃两杯。

那妇人听了这话说得蹊跷，慌忙来对丈夫备细说了。何涛连忙叫请兄弟到面前。金夹亦有今日。何涛陪着笑脸，说道：“兄弟，金夹久不闻此二字，写得痛人。你既知此贼去向，如何不救我？”余评何涛与何清，兄弟也。涛因请（清）说知贼去向，将银引意，是诱弟也。何清道：“我不知甚么来历。芥夹一指更妙。我自和嫂子说要。兄弟何能救得哥哥？”金夹骂得好，说得透。○兄弟哥哥四字，是一篇文字骨子，兄弟何曾救得哥哥，乃通说天下哥哥不要兄弟之故，非何清自谦救不得何涛也。容眉描画何清处，咄咄逼真。何涛道：“好兄弟，金夹三字可叹，自兄弟二字上，增出一好字，而天下哥哥之不以兄弟为兄弟也久矣，夫兄弟即安有不好者哉？休得要看冷暖。只想我日常的好处，休记我明时的歹处，金夹二语亦是陪笑急辞耳，夫哥哥兄弟，有何好处，有何歹处，只须常情足矣，固知二语，定非何清之所愿闻也。救我这条性命！”何清道：“哥哥，你别有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管下三二百个，何不与哥哥出些气力？金夹说得透，骂得好。量一个兄弟怎救得哥哥！”金夹说得透，骂得好。袁眉又一番减削。何涛道：“兄弟金夹可叹，只管叫兄弟了。休说他们；你的话眼里有些门路，休要把与别人做好汉。金夹何清不愿闻。你且说与我些去同，我自有补报你处。金夹何清不愿闻。──正教我怎地心宽！”金夹何清不愿闻。何清道：“有甚去向！兄弟不省的！”金夹此篇特为兄弟吐气，故上文何涛说话不合，何清便更不首肯，又非他文愈急愈纵之比也。袁夹愈急愈缓，妙得俗情。何涛道：“你不要呕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金夹此句却说入何清本怀，故下文便肯相许，作者真有人伦之责天下万世，其奈何不读水浒也？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处，兄弟自来出些气力拿这伙小贼。”

阿嫂便道：“阿叔，胡乱救你哥哥，也是弟兄情份。金夹此四字是何清一片心事，是作者一团隐痛，是一篇文字结穴处。容眉这妇人也用得。如今被太师府钧帖，立等要这一干人，天来大事，你却说小贼！”何清道：“嫂嫂，你须知我只为赌钱上，吃哥哥多少打骂。我是怕哥哥，不敢和他争涉。闲常有酒有食，只和别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处！”金夹说得透，骂得好。○言之至再至三者，亦所以省发棠棣一章也。袁眉赌亦有用处，兄弟亦有用处，甚激醒人。因知嗔子弟作业，固是父兄正理，只应平情以训之，若绝之巳甚，恶成而义丧，所谓其间不能以寸也。何涛见他话眼有些来历，慌忙取一个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兄弟，权将这银子收了。日后捕得贼人时，金银段疋赏赐，我一力包办。”何清笑道：“哥哥正是‘急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金夹痛语。袁夹颠倒得好。我若要哥哥银子时便是兄弟勒掯哥了。金夹痛语。袁夹毕竟同胞兄弟重于孔方兄，何清可传。快把去收了，不要将来赚我。哥若如此，我便不说。金夹痛语。既是哥哥两口儿，我行陪话，金夹痛语。袁夹只要陪话泄平日之愤，亦甚豪快。只要陪话泄平日之愤，亦甚豪快。我说与哥，不要把银子出来惊我。”金夹痛语。袁夹嫌我惊我，两端俱绝，可谓得情能言。何涛道：“银两都是官司信赏出的，如何没三五百贯钱，兄弟，你休推却。

我且问你：这伙贼却在那里有此来历？”何清拍着大腿道：“这伙贼，我都捉在便袋里了！”金夹奇文。袁眉奇奇，即是在荷包里之说，此却极真极巧，又不□□。何涛大惊道：“兄弟，你如何说这伙贼在你便袋里？”何清道：“哥哥只莫管，我自都有在这里便了。哥只把银子收了去，不要将来赚我，只要常情便了。”金夹痛语。作者痛杀，读者亦痛杀。○不要痛杀，只要常情便好。袁夹真圣贤语。何清不慌不忙，却说出来。有分教：

郓城县里，引出仗义英雄；

梁山泊中，聚起擎天好汉。

毕竟何清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鲁智深、杨志却是两员上将，只为当时无具眼者，使他流落不偶。若庙堂之上得有一曹正、张青其人者，亦何至此哉！李卓吾为之放笔大笑一场。

袁评曹正夺宝珠寺，与韩信木罂渡军何异。其以谋胜者，与青面兽、莽和尚以胆力佐之，自是千人辟易。今之共事疆场者，往往互相矛质（盾），读此可发一叹。

王曰和尚养发做强盔，邓龙是也；好汉剃发做和尚，鲁达是也。达自沧州救林冲，几为高俅父子所杀；菜园烧公廨，几为张青夫妇所杀。挺而走险，投向二龙，然持一人之戒刀与禅杖，不能斩关排阅，此又是众寡强弱之别。

又曰：杨志遇曹正，犹之鲁达遇张青；鲁达夺双珠不得，杨志夺双珠亦不得；倾盖投分，协力同谋，固也。妙有曹正苦肉计方快其心，旋落其首，所谓下下人具上上智。

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袁眉标题毕竟定宋公罪，甚正。

金回此回始入宋江传也。宋江，盗魁也。盗魁，则其罪浮于群盗一等。然而从来人之读《水浒》者，每每过许宋江忠义，如欲旦暮遇之。此岂其人性喜与贼为徒？

殆亦读其文而不能通其义有之耳。自吾观之，宋江之罪之浮于群盗也，吟反诗为小，而放晁盖为大。何则？放晁盖而倡聚群丑，祸连朝廷，自此始矣。宋江而诚忠义，是必不放晁盖者也。宋江而放晁盖，是必不能忠义者也。此入本传之始，而初无一事可书，为首便书私放晁盖。然则宋江通天之罪，作者真不能为之讳也。

岂惟不讳而已，又特致其辨焉。如曰：府尹叫进后堂，则机密之至也；叫了店主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三更奔到白家，则机密之至也；五更赶回城里，则机密之至也；包了白胜头脸，则机密之至也；老婆监收女牢，则机密之至也；何涛亲领公文，则机密之至也；就带虞候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众人都藏店里，则机密之至也；何涛不肯轻说，则机密之至也。凡费若干文字，写出无数机密，而皆所以深着宋江私放晁盖之罪。盖此书之宁恕群盗，而不恕宋江，其立法之严有如此者。世人读《水浒》而不能通，而遽便以忠义目之，真不知马之几足者也。

写朱仝、雷横二人，各自要放晁盖，而为朱仝巧，雷横拙，朱仝快，雷横迟，便见雷横处处让过朱仝一着。然殊不知朱仝未入黑影之先，又先有宋江早已做过人情，则是朱仝又让过宋江一着也。强手之中，更有强手，真是写得妙绝。

当时何观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官司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后头再有重赏。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经折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金夹奇绝之文，匪夷所思。余评何清取出招文袋，将贼名详报，是全手足之情也。何涛道：“你且说怎的写在上面？”

何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博输了，没一文盘缠；有一般赌博的引兄弟去北门外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客店内凑些碎赌。金夹何涛骂兄弟好赌，不谓贼人消息却都在赌博上捞摸出来。看他逐段不脱赌字，妙绝。袁眉赌贼应捕，是二是一。为是官司行下文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薄，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息，须要问他‘那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写在簿子上。官司察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金夹闲闲说出一件事。○写何清口中一时说出数事，事事如画。○可见保甲之当行也。袁眉可见保甲之当选。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金夹又闲闲说出一件事。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歇。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金夹又闲闲说出一件事。因何认得他？我比先曾跟一个赌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金夹一件事中间又说出一件事。○亦从赌上认得。我写着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髭须白净面皮的金夹明明是吴用。抢将过来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金夹以吴用之智而又适以智败，世界之窄，不已甚乎！我虽写了，有些疑心。袁眉何（清）可用才，不是贪蠢赌贼。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带我去村里相赌，金夹又闲闲说出一件事，又从赌上来。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汉子挑两个桶来。我不认得他。金夹一个我却认得，一个我不信得，妙妙。店主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大郎，那里去？’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店主人和我说道：‘这人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是个赌客。’金夹亦从赌上出名。我也只安在心里。后来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伙的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拿了白胜金夹只拿了白胜，只拿了晁保正，只拿了姓阮的三个，文字逐节传替而下。一问便知端的。容眉是人颇慧。这个经折儿是我抄的副本。”金夹一段话说出无数零星拉杂之事，事事如画。却仍收到经折。袁眉找一句，了经折事。何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迳到州衙里见了太守。金夹何涛具报，拿了白胜，知府将晁盖等声名（申明？）朝廷，作乱自白胜此处而起。

府尹问道：“那公事有些下落么？”何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进后堂来说，金夹叫进后堂则机密之至也。机密之至而晁盖仍走，则非宋江私放而为谁也。○一路极写机密，皆表并无别处走漏消息，所以正宋江私放之罪。金眉自此以下都极写机密之至，无处走漏消息，以见晁盖之走，实系宋江放之，所以大着其罪恶也。仔细问了来历。何清一一禀说了。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府。叫了店主人做眼，金夹有店主做眼，便一径奔去，不致声张，机密之至也。迳奔到白胜家里，却是三更时分。金夹三更时分，则人都睡着，更无走漏消息，机密之至也。叫店主人赚开门来打火，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老婆时，却说道害热病不曾得汗。金夹写心虚如画。袁眉亦是横财难消。

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金夹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白胜那里肯认；把那妇人捆了，也不肯招。众做公的绕屋寻赃。寻到床底下，见地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金夹面色如土。就地取出一包金银。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金夹又包其头脸，恐或有人见之，机密之至。带他老婆，扛抬赃物，都连夜赶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明时分。金夹到白家是三更，到州城是五更，三更则人都睡着，五更则人都未起，皆机密之至，更无走漏消息也。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捆了，问他主情造意。白胜抵赖，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金夹白胜这所以得与于一百八人也。芥眉亦见义气，鼠尚如此，况龙虎等物乎？余评白胜受舌（重？）弄而终不招保正等，此处见白胜真丈夫也。连打三四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府尹喝道：“贼首，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那六人是谁，便不打你了。”容夹智。白胜又捱了一歇，金夹写白胜。容眉白日鼠是个贼骨。打熬不过，只得招道：“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其实不认得那六人。”知府道：“这个不难。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囚枷枷了白胜；他的老婆也锁了押去女牢里监收，金夹老婆亦监收在牢，更无走漏消息处也。随即押一纸公文，就差何涛亲自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迳去郓城县投下，金夹公文不另差人，机密之至，更不得消息走漏也。着落本县立等要捉晁保正并不知姓名六个正贼；就带原解生辰纲的两个虞候作眼拿人。金夹有作眼脸，便可一见就擒，不致打草惊蛇，走漏消息也。一同何观察领了一行人，去时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金夹又持书机密之至。星夜来到郓城县，先把一行公人并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金夹写得是众人都藏过，则更无瞳走漏消息处，见机密之至也。只带一两个跟着来下公文，迳奔郓城县衙门前来。

当下已牌坊时分，却值知县退了早衙。县前静悄悄地。何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个泡茶，问茶博士道：“今日如何县前恁地静？”茶博士说道：“知县相公早衙方散，一应公人和告状的都去吃饭了未来。”何涛又问道：“今日县里不知是那个押司直日？”茶博士指着道：“今日直日的押司来也。”金夹出得迳疾，纸墨都省。何涛看时，只见县里走出一个押司来。那人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驰名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袁眉孝字更是根本。上有父亲在堂，母亲早丧；下有一个兄弟，唤做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袁眉提得分明。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士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袁夹此更难得。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袁夹又旁插一句，妙。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金夹一百八人中，独于宋江用此大收者，盖一百七人皆依列传例，于宋江特依世家例，亦所以成一书之纲纪也。袁眉赞此一段，与他人不同。芥眉但有、无有、不、便留、终日、尽力、每每、只是、如常，皆着意写两个好字。○出称唤缘起，尽详略伸缩错综之妙。

当时宋江带着一个伴当走将出县前来。只见这何观察当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间请坐拜茶。”宋江见他似个公人打扮，慌忙答礼，道：“尊兄何处？”何涛道：“且请押司到茶坊里面吃茶说话。”金夹不便说话，机密之至。宋公明道：“谨领。”两个人到茶坊里坐定。伴当都叫去门前等候。金夹伴当都回避过，机密之至，并不曾走漏消息也。宋江道：“不敢拜问尊兄高姓？”何涛答道：“小人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涛的便是。不敢动问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贱眼不识观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涛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大名，无缘不曾拜识。”宋江道：“惶恐，观察请上坐。”何涛道：“小人安敢占上。”宋江道：“观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来之客。两个谦让了一回，宋江便道：“茶博士，将两杯茶来。”没多时，茶到。两个吃了茶。

宋江道：“观察到敝县，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来贵县有几个要紧的人。”宋江道：“莫非贼情公事否？”何涛道：“有实封公文在此，金夹公文实封，见机密之至也。敢烦押司作成。”宋江道：“观察是上司差来该管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是甚么贼情紧事？”何涛道：“押司是当案的人，便说也不妨。金夹当案之人，犹不容易便说，见何涛机密之至，无处走漏消息。○以上写出无数机密，皆表晁盖之走，实惟宋江放之，更无处可以委罪也。容眉不是不是，却先走漏了消息了。敝府管下黄泥冈上一伙贼人，共是八个，把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差遣送蔡太师的生辰纲军健一十五人，金夹三十一字为句。袁眉长句如急口令。劫去了十一担金珠宝贝，计该十万贯正赃。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差一个干办，在本府立等要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维持！”宋江道：“休说太师处着落；便是观察自赍公文来要，敢不捕送。金夹看他只是口头狡狯语，便令天下人奔走效死，宋江真权诈之雄哉。只不知道白胜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涛道：“不瞒押司说，是贵县东溪村晁保正为首。更有六名从贼，不识姓名，烦乞用心。”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兄弟。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心内自慌，却答应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金夹自此以下入宋江传，皆极写其权术，所以为群贼之魁也。○宋江权术如此，读之真乃可爱。何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余评何涛见宋江，叙说贼情，而公明与晁盖皆通家故友，因见何官（观）察之言，其心忍闻，叙脱归家，有到保正处说知此情，乃天不合休晁盖等，若无公明，安能保乎？

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是一件：这实封文须是观察自己当厅投下，金夹宋江权术可爱。本官看了，便可施行发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开？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当轻泄于人。”金夹宋江权术可爱。何涛道：“押司高见极明，相烦引进。”宋江道：“本官发放一早晨事务，倦怠了少歇。观察略待一时，少刻坐厅时，小吏来请。”何涛道：“望押司千万作成。”宋江道：“理之当然，休这等说话。小吏略到寒舍分拨了些家务便到，金夹一则曰家务，后遂真成家务也。观察少坐一坐。”何涛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专等。”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分付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发我还茶钱。”金夹看他精到。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下处，先分付伴当去叫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若知县坐堂时，便可去菜坊里安抚那公人道，‘押司稳便，’叫他略待一待。”金夹看他精到。却自槽上了马，牵出后门外去；金夹后门妙。袖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金夹慌忙上马，慢慢行马，妙。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拨喇喇的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金夹只一上马，写得宋江有老大权术，其为群贼之魁，不亦宜乎？容眉梁山泊祸苗，全在此处，宋江非罪之魁、盗之首而何？庄见客了，入去庄里报知。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金夹夏景。此时三阮已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晁盖见庄客报说宋押司在门前。晁盖问道：“有多少人随后着？”金夹写心虚人如画。袁夹便心虚。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快要见保正。”晁盖道：“必然有事！”慌忙出来迎接。宋江道了一个喏，携了晁盖手，金夹宋江携晁盖手第一。○宋江一生以携手为第一要务，思之可叹。便投侧边小房里来。金夹权术真正可爱。晁盖问道：“押司如何来得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条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着若干人，奉着太师府钧帖并本州文书来拿你等七人，说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且教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金夹大书此语，以表晁盖之入山泊，正是宋江教之也。若不快走，更待甚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晁盖听罢，吃了一惊，道：“贤弟，大恩难报！”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话，只顾安排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晁盖道：“七个人：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财，自回石碣村去了；后面有三个在这里，贤弟且见他一面。”金夹七个人，三个虚，三个实，作两段写出，妙绝文字。袁眉一一通白，是何等心肠。宋江来到后园，晁盖指着道：“这三位：一个吴学究；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金夹又有此一段文字者，不重晁盖赤心白意，正表宋江私放，不止晁盖一人也。宋江略讲一礼，回身便走，金夹真乃人中俊杰，写得矫健可爱。袁眉极忙急时还以一识好汉为要紧事，晁盖必欲引进，宋江并不推掉，真是心腹弟兄。嘱付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来了。金夹其人如此，即欲不出色，胡可得乎？

且说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道：“你们认得那来相见的这个人么？”吴用道：“却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谁人？”金夹此句若出俗笔，便问正是谁人矣。此偏先怪其忙，次问为谁，只一问辞，便活画出宋江来也。袁夹倒问在下，妙。晁盖道：“你三位还不知哩！我们不是他来时，性命只在咫尺休了！”芥眉常笔必先答人，后出事，于文失直致，于情欠关切，于人少郑重，此等布置处亦具有三妙。三人大惊道：“莫不走了消息，这件事发了？”晁盖道：“亏杀这个兄弟，担着血海似干系来报与我们！原来白胜自已捉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个缉捕何观察将带若干人，奉着太师钧帖来着落郓城县，立等要拿我们七个。亏了他稳住那公人在茶坊里俟候，他飞马先来报知我们。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连夜到来捕获我们。却是怎地好？”吴用道：“若非此人来报，都打在网里！这大恩人姓甚名谁？”晁盖道：“他便是本县押司，呼保义宋江的便是。”吴用道：“只闻宋押司大名，小生却不曾得会。虽是住居咫尺，无缘难得见面。”金夹一个闻名。袁夹好解。公孙胜，刘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及时雨宋公明？”金夹又是两个闻名。○无不闻名如此，宋江之为宋江何如耶？晁盖点头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兄弟。吴先生不曾得会？金夹三人皆不相识而独指出吴用者，彼固远来不足多怪，吴用生在同县而亦不一晤，则殊可惜也。袁眉又在晁盖口里描一句不曾会面，下紧接四海闻名，叫应无迹。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金夹吴用与宋江同心，为一书之眼目。却是走那里去好？”金夹逐节抽出，不作一笔直逐。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齐都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金夹不便说梁山泊，且先说石碣村，文情事情，都渐渐而入。余评石碣村乃起乱之窝。今急遣一人先与他弟兄说知。”金夹写吴用有调有理，具见其才。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金夹逐节抽出。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细！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里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金夹宋江曰：走为上着。吴用亦曰：走为上着。如出一口也。然则吴用寻思梁山入伙，宋江独不寻思梁山入伙，如出一心乎？便极表宋江、吴用为一路，为全书之眼目也。晁盖道：“这一论极是上策！只恐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伙了。”金夹调侃世人语，绝倒。○做官须贿赂，做强盗亦须贿赂哉？晁盖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便和刘唐带了几个庄客，挑担先去阮家安顿了，却来旱路上接我们。我和公孙先生两个打并了便来。”吴用，刘唐，把那生辰纲打劫得金珠宝贝做五六担装了，叫五六个庄客一发吃了酒食。吴用袖了铜链，刘唐提了朴刀，监押着五七担，一行十数人，投石碣村来。金夹上文将七个人分作两段，此处又将四个人分作两段，妙绝文字也。晁盖和公孙胜在庄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庄客，赍发他些钱物，从他去投别主；金夹不惟情理兼尽，又留作勘出阮家之地。愿去的，都在庄上并叠财物，打拴行李，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飞马去到下处，连忙到茶坊里来。只见何观察正在门前望。金夹画来急状。宋江道：“观察久等。却被村里有个亲戚，在下处说些家务，金夹口口以为家务。因此耽搁了些。”何涛道：“有烦押司引进。”宋江道：“请观察到县里。”两个入得衙门来，正值知县时文彬在厅上发落事务。宋江将着实封公文，引着何观察，直至书案边，金夹权术妙。叫左右挂上回避牌；金夹权术妙。低声禀道：金夹权术妙。“奉济州府公文，为贼情紧急公务，特差缉捕使臣何观察到此下文书。”知县接着，拆开就当厅看了，大惊，对宋江道：“这是太师府遣干办来立等要回话的勾当！这一干贼便可差人去捉！”余评此段知县与宋江议捉晁盖，公明以晚去报而禀，一县令安识此计。宋江道：“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袁夹为捉者缓兵，为走者躲闪。拿得晁保正来，那六人便有下落。”金夹极似为知县、为何涛，而不知其正是缓兵。宋江权术，其妙如此。容夹妙。时知县道：“这东溪村晁保正，闻名是个好汉，他如何肯做这等勾当？”金夹写知县赞晁盖，以显上文宋江骂晁盖之诈。容夹好货。袁夹知县也晓得。随即叫唤尉司并两都头：一个姓朱，名同；一个姓雷，名横。他两个非是等闲人也！金夹又出二人传。袁夹旁赞一句，似断非断，妙。

当下朱同，雷横，两个来到后堂，领了知县言话，和县尉上了马，迳到尉司，点起马步弓手并士兵一百馀人，就同何观察并两个虞候作眼拿人。当晚都带绳索军器，县尉骑着马，两个都头亦各乘马，各带了腰刀弓箭；手拿朴刀，前后马步弓手簇拥着，出得东门，飞奔东溪村晁家来。到得东溪村里，已是一更天气，都到一个观音庵取齐。朱同道：“前面便是晁家庄。晁盖家前后有两条路，金夹既云晁盖庄上有前后两条路矣，后又云有三条路，活描出美髯一时随口生变来。若是一齐去打他前门，他望后门走了；一齐哄去打他后门，他奔前门走了。金夹便见不得不与雷横分，绝妙。我须知晁盖好生了得；金夹一也。○己又生出一段话头，以见不得不分也。又不知那六个是甚么人，必须也不是善良君子。金夹二也。袁眉是嗛语，实是正语，朱仝真善用智。那厮们都是死命，倘或一齐杀出来，金夹三也。又有庄客协助，金夹四也。却如何抵敌他？只好声东击西，那厮们乱撺，便好下手。金夹说得确然误码分，妙绝。不若我和雷都头分做两路：我与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后门埋伏了；等候呼哨响为号，你等向前门打入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金夹写美髯真有过人之才。容眉朱仝又是一个强盗了。雷横道：“也说得是。朱都头，你和县尉相公从前门打入来。我去截往后门。”金夹朱仝有朱仝心事，雷横雷横心事，写两人争后门，妙绝。朱同道：“贤弟，你不省得。晁盖庄上有三条活路，金夹忽然接连出一条路，绝妙。袁眉说两条，又说三条，故为疑词以惑之。我闲常时都看在眼里了；我去那里，须认得他的路数，不用火把便见。金夹此三句说己之必应后门。○不用火把四字轻轻插入，便知下文朱仝在黑影里也。你还不知他出没的去处，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要处。”金夹此三句说雷之必不应后门。○写美髯真有过人之才。县尉道：“朱都头说得是，你带一半人去。”朱同道：“只消得三十来个够了。”金夹莫如不分更便耳，然而事理有所不可，则姑以三十来个遮饰之也。朱同领了十个弓手，二十个士兵，先去了。金夹下文大惊小怪三句在此内。县尉再上了马。雷横把马步弓手都摆在前后，帮护着县尉；士兵等都在马前，明晃晃照着三二十个火把，拿着欓叉、朴刀，留客住，钓镰刀，一齐都奔晁家庄来。到得庄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见晁盖庄里一缕火起，从中堂烧将起来，涌得黑烟遍地，红焰飞空。金夹于朱、雷未到之前，特写晁盖预作走计，以表宋江之罪也。又走不到十数步，只见前后四面八方，约有三四十把火发；焰腾腾地一齐都着。金夹看他写晁盖预作走计，又分二段。○此处正写朱、雷二人争放晁盖也，又必先书此二段者，所以正私放晁盖之罪，独归宋江，不得分之朱、雷两人也。前面雷横挺着朴刀，背后众士兵发着喊，一齐把庄门打开，都扑入里面，金夹此一段写雷横。看时，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并不曾见有一个人；只听得后面发着喊，叫将起来，叫前面捉人。金夹此是写朱仝。○看他二个人各各自放晁盖。原来朱同有心要放晁盖，故意赚雷横去打前门。这雷横亦有心要救晁盖，以此争先要来打后门；却被朱同说开了，只得去打他前门。故意这等大惊小怪，声东击西，要催逼晁盖走了。金夹注朱仝意中事。袁眉世间有心同而言语情事不相通者，此类是也。知此方与论交道。

朱同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庄客看见，来报与晁盖，说道：“官军到了！事不宜迟！”晁盖叫庄客四下里只顾放火，金夹注朱仝先来事。他和公孙胜引了十数个去的庄客，呐着喊，挺起朴刀，从后门杀出去，大喝道：“当吾者死！避吾者生！”金夹自晁盖出来以下，皆详写朱仝，略写雷横。朱同在黑影里金夹捉贼不是住在黑影里事，写来绝倒。○朱仝在黑影里，雷横在火光里，皆成绝倒。叫说：“保正快走！朱同在这里等你多时。”金夹一腔心事不说又不得，要说又不得，看他匆匆只此一句。晁盖那里听得说，同公孙胜舍命只顾杀出来。金夹此一段写晁盖舍命杀出，不顾朱仝说话。容夹是。

朱同虚闪一闪，放开路让晁盖走。晁盖却叫公孙胜引了庄客先走，他独自押着后。金夹此一段写晁盖摆布押后，不见朱仝让路。朱同使步弓手从后门扑入去，叫道：“前面赶捉贼人！”金夹让走了却扑入，所以稳住雷横，便好赶上说明心事也。雷横听得，转身便出庄门外，叫马步弓手分投去赶。金夹朱仝稳住雷横，便好自去做人情，雷横却又发脱士兵，要来自己做人情。以一笔写两人，而两人皆活灵活现，真奇事也。雷横自在火光之下，东观西望，做寻人。金夹捉贼不是火光之下事，写来绝倒。○寄语都头，剑去久矣。○雷横每让朱仝一筹如此。朱同了撇了士兵，挺着刀去赶晁盖。晁盖一面走，口里说道：“朱都头，你只管追我做甚么？我须没歹处！”金夹说又不听得，让又不看见，自应有此一番问答也。朱同见后面没人，方才敢说道：“保正，你兀自不见我好处。我怕雷横执迷，不会做人情，袁眉人情亦要会做，不说不知。被我赚他打你前门，我在后门等你出来放你。你见我闪开条路让你过走？你不可投别处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金夹亦便算到梁山泊，朱仝之与宋江相厚有以也。○朱仝一番好心，凡作三段写来，方得明之晁盖，写尽一时人多火杂，手忙脚乱也。○朱仝得见人情，雷横不得见人情，甚矣朱仝之强于雷横也。然殊不知先有宋江早已做过人情，真乃夜眠清早起，又有早行人也。袁眉便是杀死小衙内根种。晁盖道：“深感救命之恩，异日必报！”金夹小衙内死于此十字矣。

朱同正赶间，只听得背后雷横大叫道：“休教走了人！”金夹雷横之让朱仝一筹如此。朱同分付晁盖道：“保正，你休慌，只顾一面走，我自使他转去。”朱同回头叫道：“三个贼望东小路去了！雷都头，你可急赶！”金夹只谓忽写雷横，却是仡写失仝，妙绝。雷横领了人，便投东小路上，并士兵众人赶去。金夹雷横之让朱仝一筹如此。朱同一面和晁盖说着话，一面赶他，却如防送的相似。金夹写得活现。容夹好货。渐渐黑影里不见了晁盖，朱同只做失脚扑地，倒在地下。金夹写美髯真有过人之才。众士兵随后赶来，向前扶起。朱同道：“黑影里不见路径，失脚走下野田里，滑倒了，闪挫了左腿。”金夹妙妙，不惟自解赶不着，亦复自委不复赶也。县尉道：“走了正贼，怎生奈何！”朱同道：“非是小人不赶，其实月黑了，没做道理处。这些士兵全无几个有用的人，不敢向前！”县尉再叫士兵去赶。金夹是县尉。○上文两个都头已不知费了无数曲折，县尉睡里梦里不知也。众士兵心里道：“两个都头尚兀自不济事，近他不得，我们有何用！”都去虚赶了一回，转来道：“黑地里正不知那条路去了。”金夹了。雷横也赶了一直回来，心内寻思道：“朱同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却不见了人情！”金夹朱仝事毕后，雷横始见事，其让一地如此也。余评朱仝、雷横皆是晁盖心服（腹）之人，岂肯执公捕捉，以伤结交之情哉！所以放晁盖之奔，独朱仝有心，而雷横之心则同朱仝，其中晁盖未见雷横之意，亦知横有心矣。回来说道：“那里赶得上！这伙贼端的了得！”金夹了。

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时，已是四更时分。何观察见众人四分五落，赶了一夜，不曾拏得一个贼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济州去见府尹！”县尉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去，解将郓城县里来。金夹县尉好笑从来如此。○不便拿庄客，且先拿邻舍，文势逶迤曲折之极。容眉从来捉都如此。这时知县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报；听得道：“贼都走了，只拿得几家邻舍。”余评二人放走晁盖，乃平昔交厚，而故拿邻人抵其本官。知县把一干拏到的邻舍当厅勘问。众邻舍告道：“小人等虽在晁保正邻近居住，远者三二里地，近者也隔着些村坊。他庄上时常有搠枪使棒的人来，如何知他做这般的事。”知县逐一问了时，务要问他们一个下落。数内一个贴邻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问他庄客。”金夹行文逶迤曲折如此。知县道：“说他家庄客也都跟着走了。”邻舍告道：“也有不愿去的，还在这里。”金夹好，真写得好。袁眉不愿去的却受苦。知县听了，火速差人，就带了这个贴邻做眼，金夹店主人做眼一，两个虞候做眼二，两个虞候同何观察做眼三，贴邻做眼四。来东溪村捉人。无两个时辰，早拿到两个庄客。当厅勘问时，那庄客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招道：“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吴学究；一个叫做公孙胜，是全真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更有那三个，小人不认得，却是吴学究合将来的。听得说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鱼的，弟兄三个。’只此是实。”金夹招七人，错落参差之甚。知县取了一纸招状，把两个庄客交与何观察，回了一道备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邻舍，保放回家听候。金夹非表宋江仁义，正见宋江权术。然其实则为一路宋江已冷，恐人遂至忘之，故借事提出一句也。

且说这众人与何涛押解了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直府尹升厅。何涛引了众人到厅前，禀说晁盖烧庄在逃一事，再把庄客口词说一遍。府尹道：“既是恁地说时，再拿出白胜来！”问道：“那三个姓阮的在那里？”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说：“三个姓阮的──一个叫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在石碣村湖里住。”金夹又作逐一半说。知府道：“还有那三个姓甚么？”白胜告道：“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做赤发鬼刘唐。”金夹又作一半说。知府听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胜依原监了，收在牢里。”随即又唤何观察，差去石碣村，“只拿了姓阮三个便有头脑。”

不是此一去，有分教：

天罡地煞，来寻聚会风云；

水浒山城，去聚纵横人马。

毕竟何观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缉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梁山泊贼首，当以何涛、宋江为魁，朱全、雷横次之。一边问个走漏消息，一边问个故放贼犯，想他四人亦自甘心。又曰：从来捉贼做贼、捕盗做盗，的的不差，若要真正除得盗贼，只须除了捕快为第一义。

袁评何清闲里觑着贼踪，精细极矣，若何涛则语以泄败者也。

又评：公明，吏也，朱全，差役也，救危拯急，何等心肠。岂尔时承行钱、承牌钱，尚未有此例与？

王曰智多星计取生辰纲，偷天换日而不能逃何清之窥伺者，一则赌场认得晁保正，一则行路认得白日鼠，一则郓城时县令行保甲之法，注明客商何处来，何处去，如日记然，可按籍而呼也。朱全、雷横皆争放晁盖者，横要打后门，仝赚横打前门，仝做得人情，横做不得人情，故圣叹曰：朱仝巧，雷横拙。

又曰：重朋友，轻朝廷，市私恩，坏大法，宰相下迨郎官皆然，不独郓城宋押司也。朱全、雷横争放晁盖，而独责公明者，以赚何涛茶坊等候，纵快马报信东溪，缓县官暮夜拿捉，计最巧又最先耳。客曰：公明私放，以为权术可，以为仁术莫不可。余答之曰：千万世末减宋江，为有情面、无贿赂，若近人之得钱卖放，则又宋江之罪人矣。

又曰：宋江为晁盖画策日“走为上计”，吴学究自为画策亦曰“走为上计”；朱仝为盖画策曰“只除梁山泊可安身”，吴学究自为画策亦曰“渐近梁山泊好入伙”。此辈视梁山为泰山久矣，晁盖犹恐泊中不见纳，吴用曰：“有的是金银，献些与他便了。”嗟乎！求官做要使钱，求盗做亦要使钱，此又足以征时变矣。

第十八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金回此回前半幅借阮氏口痛骂官吏，后半幅借林冲口痛骂秀才。其言愤激，殊伤雅道。然怨毒着书，史迁不免，于稗官又奚责焉。

前回朱、雷来捉时，独书晁盖断后。此回何涛来捉时，忽分作两半。前半独书阮氏水战，后半独书公孙火攻。后入山泊见林冲时，则独书吴用舌辩。

盖七个人，凡大书六个人各建奇功也。中间止有刘唐未尝自效，则又于后回补书月夜入险，以表此七人者，悉皆出奇争先，互不冒滥。嗟乎！强盗犹不可以白做，奈何今之在其位、食其食者，乃曾无所事事而又殊不自怪耶！

是稗史也。稗史之作，其何所放？当亦放于风刺之旨也。今读何涛捕贼一篇，抑何其无罪而多戒，至于若是之妙耶！夫未捉贼，先捉船。夫孰不知捉船以捉贼也？而殊不知百姓之遇捉船，乃更惨于遇贼，则是捉船以捉贼者之即贼，百姓之胸中久已疑之也。及于船既捉矣，贼又不捉，而又即以所捉之船排却乘凉。百姓夫而后又知向之捉船者，固非欲捉贼，正是贼要乘凉耳。

嗟乎！捉船以捉贼，而令百姓疑其以贼捉贼，已大不可，奈何又捉船以乘凉，而令百姓竟指为贼要乘凉，尚忍言哉！尚忍高哉！世之君子读是篇者，其亦侧然中感而慎戢官军，则不可谓非稗史之一助也。

何涛领五百官兵、五百公人，而写来恰似深秋败叶，聚散无力。晁盖等不过五人，再引十数个打鱼人，而写来便如千军万马，奔腾驰骤，有开有合，有诱有劫，有伏有应，有冲有突。凡若此者，岂谓当时真有是事，盖是耐庵墨兵笔阵，纵横入变耳。

圣叹蹙然叹曰：嗟乎！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当林冲弭首庑下，坐第四，志岂能须臾忘王伦耶？徒以势孤援绝，惧事不成，为世僇笑，故隐忍而止。

一旦见晁盖者兄弟七人，无因以前，彼讵不心动乎？此虽王伦降心优礼，欢然相接，彼犹将私结之以得肆其欲为，况又加之以猜疑耶？夫自雪天三限以至今日，林冲渴刀已久与王伦颈血相吸，虽无吴用之舌，又岂遂得不杀哉？

或林冲之前无高俅相恶之事，则其杀王伦犹未至于如是之毒乎？顾虎头针刺画影，而邻女心痛，然则杀王伦之日，俅其气绝神灭矣乎人生世上，睚眦之事，可自恣也哉！

话说当下何观察领了知府台旨下厅来，随即到机密房里与众人商议。众多做公的道：“若说这个石碣村湖荡，紧靠着梁山泊，都是茫茫荡荡，芦苇水港。若不得大队官军，舟船人马金夹深感此一论，不然，安得下文回好书看耶？谁敢去那里捕捉贼人！”何涛听罢，说道：“这一论也是。”再到厅上禀覆府尹，道：“原来这石碣村湖泊正傍着梁山水泊，周围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间常时也兀自劫了人，莫说如今又添了那一伙强人在里面。若不起得大队人马，如何敢去那里捕获得人！”府尹道：“既是如此说时，再差一员了得事的捕盗巡检，点与五百官兵人马，金夹五百官兵人马。和你一处去缉捕。”何观察领了台旨，再回机密房来，唤集这众多做公的，整选了五百馀人，金夹五百馀做公的人。各各自去准备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盗巡检领了济州府帖文，与同何观察两个点起五百军兵，同众多做公的一齐奔石碣村来。余评何涛被差捉贼，皆不得已，生死安可保乎？

且说晁盖、公孙胜，自从把火烧了庄院，带同十数个庄客来到石碣村，半路上金夹三字疏密正妙，已藏下吴用调度、三阮义勇在内。撞见三阮弟兄各执器械，却来接应到家。七个人都在阮小五庄上。那时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里，金夹好。七人商议要去投梁山泊一事。吴用道：“见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贵在那里开酒店，招接四方好汉。但要入伙的，须是先投奔他。我们如今安排了船只，把一应的物件装在船里，将些人情送与他引进。”金夹此语非挪揄朱贵，盖王伦之恶名，流布久矣。○又于此处着此一语，则知来日火并，全出林冲，殊非晁盖七人预图之也。大家正在那里商议投奔梁山泊，只见几个打渔的金夹便。来报道：“官军人马飞奔村里来也！”晁盖便起身叫道：“这厮们赶来，我等休走！”金夹写晁盖。阮小二道：“不妨！金夹写阮家。袁眉都有胆。我自对付他！叫那厮大半下水里去死，小半都搠杀他！”公孙胜道：“休慌！金夹写公孙胜。且看贫道的本事！”晁盖道：“刘唐兄弟，金夹不必尽用，妙。杀鼠岂须全力哉！你和学究先生金夹不必出自加亮，妙。割鸡乌用牛刀哉！且把财赋老小装载船里迳撑去李家道口左侧相等；我们看些头势，金夹四字妙笔，深明虎鼠不敌，不过看他如何耳。随后便到！”阮小二选两支桌船，把娘金夹王进娘自到延安府去，此娘却入水泊里来。天下无不是的娘，只是其所由来有渐耳，做娘可不慎哉！○把娘二字，成文可笑。王进扶娘，是孝子身分，阮二把娘，是逆子身分。至后来李逵背娘，则竟是恶兽身分矣。和老小，家中财赋，都装下船里。吴用，刘唐，各押着一支，叫七八个伴当摇了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又分付阮小五，阮小七，撑驾小船，如此迎敌。两个各桌船去了。金夹不惟阮二有才，又表两弟快便。

且说何涛并捕盗巡简带领官兵，渐近石碣村，但见河埠有船，尽数夺了；金夹此句调侃官兵，公馀读此，恻然念之。便使会水的官兵下船里进发；岸上的，骑马。船骑相迎，水陆并进。到阮小二家，一齐呐喊，人兵并起，袁眉好句。扑将入去。早是一所空房，金夹绝倒。○想见呐喊之声，齐起齐止。里面只有些粗重家伙，何涛道：“且去拿几家附近渔户。”问时，说道：“他的两个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里住，非船不能去。”何涛与巡检商议道：“这湖泊里港汊又多，路径甚杂；抑且水荡陂塘，不知深浅；若是四纷五落去捉时，又怕中了这贼人奸计∶我们把马匹都教人看守在这村里，一发都下船里去。当时捕盗巡检并何观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那时捉的船非止百十支，也有撑的，亦有摇的，金夹写得纷纷可笑。○撑摇二字，写成一笑，使般如马，固如是耶？一齐都望阮小五打渔庄上来。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听得芦苇中间有人嘲歌。金眉此文凡有两番，今每一番。众人且住了船听时，金夹只听得三字，纸上如有一人直闪出来。住了船听时五字，纸上如有一人复闪入去，写得变诡之极。那歌道：

打鱼一世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

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

金夹以杀尽赃酷为报答国家，真能报答国家者也。容末这个渔歌有些气魄。袁眉直抒作者胸怀。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尽吃一惊。只见远远地一个人独桌一支小船儿，唱将来。有认得的指道：“这个便是阮小五！”金夹阮五先听后见。何涛把手一招，众人并力向前，各执器械，挺着金夹好笑，见鬼。迎将去。只见阮小五大笑，金夹妙人。骂道：“你这等虐害百姓的贼官！金夹官是贼，贼喊捉贼是老爷。然则官也，贼也；贼也，老爷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快绝之文。直如此大胆！敢来引老爷做甚么！却不是来捋虎须！”何涛背后有会射弓箭的，搭上箭，拽满弓，一齐放箭。阮小五放箭来，拿着桦揪，翻筋斗钻下水里去，金夹来时来得出奇，去时去得出奇。众人赶来跟前，拿个空。又撑不到两条港汊，只听得芦苇荡里打呼哨。众人把船摆开，金夹好笑，又见鬼。见前面两个人桌着一支船来。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手里捻着条笔管枪，金夹阮七先见后听。口里也唱着道：

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

先斩何涛巡检首，京师献与赵王君！

金夹斩赃酷首级以献其君，真能献其君矣。○又两歌辞义相承，如断若续。前云杀尽，后云先斩；前歌大，后歌紧，妙绝。袁眉两歌俱见忠义。余评何涛听见诗句，不由不丧胆矣。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又吃一惊。有认得的说道：“这个正是阮小七！”何涛喝道：“众人并力向前，先拿住这个贼，休教走了！”阮小七听得，笑道：金夹也笑，妙人。“泼贼！”金夹前云虐害百姓的贼，乃明正贼之罪也。此却并虐害百姓四字都省去，只以二字直呼之云泼贼，下亦更不别接一语，更为快绝也。芥眉笑着只骂二字，妙。便把枪只一点，那船便使转来，望小港里串着走。金夹妙。众人舍命喊，金夹可笑，又见鬼。赶将去。这阮小七和那摇船的飞也似摇着橹，口里打着呼哨，串着小港汊中只顾走。金夹妙。众官兵赶来赶去，看见那水港窄狭了。何涛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边。”上岸看时，只见茫茫荡荡，都是芦苇，余评何涛到此受计，进退两难，其中出乎无奈。正不见一些旱路。何涛内心疑惑，却商议不定，便问那当村住的人。说道：“小人们虽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这里有许多去处。”何涛便教划着两只小船，船上各带三个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两个时辰有馀，不见回报。金夹妙。何涛道：“这厮们好不了事！”再差五个做公的，又划两只船去探路。这几个做公的划了两只船，又去了一个多时辰，并不见些回报。金夹妙。何涛道：“这几个都久惯作公的四清六活的人，却怎地也不晓事！如何不着一只船转来回报？不想这些带来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颠倒！”天色又看看晚了，金夹夹此一句妙。何涛思想：“在此不着边际，怎生奈何？我须用自去走一遭。”金夹妙。拣一只疾快小船，选了几个老郎做公的，各拿了器械，浆起五六把桦楫，何涛坐在船头上，望这个芦苇港里荡将去。

那时已是日没沈西。金夹夹此一句妙。划得船开，约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见侧边岸上一个人提着把锄头走将来。金夹千奇百怪，横现侧出。何涛问道：“兀那汉子，你是甚人？这里是甚去处？”那人应道：“我是这村里庄家。这里唤做断头沟，金夹好地名。没路了。”何涛道：“你曾见两只船过来么？”那人道：“不是来捉阮小五的？”何涛道：“你怎地知得是来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们只在前面鸟林里厮打。”金夹不是厮打之事，说得好笑。何涛道：“离这里还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见便是。”何涛听得，便叫拢船前去接应；便差两个做公的拿了挡叉上岸来。只见那汉提起锄头来，手到，把这两个做公的，一锄头一个，金夹快事快文。○乡间百姓锄头，千推不足供公人一饭也，岂意今日一锄头已足。翻筋斗都打下水里去。何涛见了吃一惊；急跳起身来时，却待奔上岸，只见那只船忽地搪将开去，水底下钻起一个人来，金夹只是一两个人，写得便如怒龙行雨，其鳞爪有东现西没之势。袁眉用兵之神谓从天而下，今却从地涌出，大奇大奇。把何涛两腿只一扯，扑通地倒撞下水里去。这几个船里的却待要走，被这提锄头的赶将上船来，一锄头一个，金夹索性快事。排头打下去，脑浆也打出来。这何涛被水底下的这人倒拖上岸来，就解下他的搭膊来捆了。金夹趣绝。朱文公见此，必当注之云：即以其人胳膊，还缚其人之身矣。看水底下这人却是阮小七；岸上提锄头的那汉便是阮小二。金夹带叙带记。弟兄两个看着何涛骂道：“老爷弟兄三个，从来只爱杀人放火！金夹嵇康好锻，何至于此。量你这厮直得甚么！你如何大胆，特地引着官兵来捉我们！”何涛道：“好汉！小人奉上命差遣，盖不由已。小人怎敢大胆要来捉好汉！望好汉可怜见家中有个八十岁的老娘，无人养赡，金夹随手嘈出一句有娘，以映衬三阮之娘也。后李鬼文中，亦有此一句，正与今文遥遥相对。望乞饶恕性命则个！”阮家弟兄道：“且把他来捆做个‘粽子’撇在船舱里！”金夹不完。容眉何涛这岁流年如此不利。把那几个尸首都撺去水里去了。个个呼哨一声，芦苇丛中钻出四五个打鱼的人来，都上了船。金夹不漏。阮小二，阮小七，各驾了一只船出来。金夹只消小二小七驾船出来，读者亦出来矣。若自俗笔，不免老大段落。

且说这捕盗巡检领着官兵，都在那船里，说道：“何观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许多时不见回来！”那时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满天，金夹夹此一句，妙。○又如星光满天四字，如画。众人都在船上歇凉。金夹不是歇凉之事，写得好笑。○日里夺船，夜里歇凉，千载官兵，于今为烈。忽然只见起一阵怪风，从背后吹将来，金夹又是一番。吹得众人掩面大惊，只叫得苦；把那缆船索都刮断了。正没摆布处，只听得后面呼哨响；金夹先听得。迎着风看时，金夹迎着风三字妙。是看背后，精细之到至。只见芦花侧畔射出一派火光来。金夹次见。众人道：“今番却休了！”那大船小船约有百十来只，正被这大风刮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却早来到面前。金夹深赞好风也。袁眉只几个人用智，便似有千军万马之势。原来都是一丛小船，两只价帮住，金夹村中苦无大船，若用小船，又不发火势，设身处地算出此五字来。○此书处处设身处地而后成文，真怪事也。上面满满堆着芦苇柴草，刮刮杂杂烧着，乘着顺风直冲将来。那百十来只官船屯塞做一块，金夹写得如画，便画亦难画。港汊又狭，又没回避处；那头等大船也有十数只，却被他火船推来在钻在大船队里一烧。金夹妙。水底下原来又有人扶助着船烧将来，金夹妙。烧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来逃命奔走。不想四边尽是芦苇野港，又没旱路。只见岸上芦苇又刮刮杂杂也烧将起来。金夹写得如画，便画亦难画。那捕盗官兵两头没处走。风又紧，火又猛，众官兵只得都奔烂泥里立地。金夹烂泥里三字，绝倒。○此烂泥句，算做官军仓卒应变。火光丛中，只见金夹此六字冒下三段。一只小快船，船尾上一个摇着船，船头上坐着一个先生，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一口宝剑，金夹只是船头一个先生，船尾一个摇着，写得便如中军一阵相似。口里喝道：“休教走了一个！”众兵都在烂泥里慌做一堆。金夹此烂泥句，算做官军运筹帷幄。袁眉频提烂泥里三字，省了许多解说。说犹未了，只见芦苇东岸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打鱼的，都手里明晃晃拿着刀枪走来；金夹只是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渔人，写得便如左边一阵相似。这边芦苇西岸又是两个人，也引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也明晃晃拿着飞鱼钩走来。金夹亦只是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渔人，写得便如右边一阵相似。东西两岸四个好汉并这伙人金夹两岸合来，连中间一人，只是公孙胜、晁盖、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耳，写得便如两军合入中军相似。○不惟当时官军在暗里，疑他有千军万马，便是今日读者在亮里，也疑他有千军万马，作者才调如此。○每见近代露布大文，写得印板相似，便令千军万马反像街汉厮打，因叹人之才与不才，何啻河汉。一齐动手，排头儿搠将来。无移时，把许多官兵都搠死在烂泥里。金夹此烂泥句，算做官军疆场效命。容眉太恶。余评官军死尽于石竭村，正天意所在，皆蔡京作祸之由。

东岸两个是晁盖，阮小五；西岸两个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个先生便时祭风的公孙胜。金夹带叙带记，叙处有奔风激电之能，记处有水落石出之致。五位好汉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金夹忽然结算一句，五个好汉，十个渔人，收拾上文一片八门五花文字，才调异常。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金夹第二番完。○下忽又转过第一番。单单只剩得一个何观察，捆做粽子也似，丢在船舱里。金夹忽然接转观察，笔如惊鹰饿虎。阮小二提将上岸来，指着骂道：“你这厮，是济州一个诈害百姓的蠢虫！金夹二字奇文。○虎称大虫，鼠称老虫，马称聋虫，官称蠢虫，皆奇文。袁眉蠢虫二字妙。我本待把你碎尸万段，却要你回去对那济州府管事的贼容夹妙。说：俺这石碣村阮氏三雄，东溪村天王晁盖，都不是好撩拨的！我也不来你城里借粮，他也休要来我这村中讨死！金夹竟作酬酢语，妙绝。○贼与贼，老爷与老爷，正应酬酢也。倘或正眼儿觑着，休道你是一个小小州尹，也莫说蔡太师差干人来要拿我们，──便是蔡京亲自来时，我也搠他三二十个透明的窟笼！金夹只算上寿。俺们放你回去，休得再来！传与你的那个鸟官人，教他休要做梦！芥眉说得痛快，有此一番警贪官污吏之语，自然不奏不剿，便可按下一头。这里没大路，金夹五个字里结果一员巡检、千馀人兵，读之失笑。袁眉见得没寻路头处，亦有深意。我着兄弟送你出路口去！”当时阮小七把一只小快船载了何涛，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这里一直去，便有寻路处！别的众人都杀了，难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吃你那州尹贼驴笑！金夹一篇如奔风激浪，至此已得收港，却不肯便住，故又另自蹴起一波，其才如许。容夹趣。且请下你两个耳朵来做表证！”金夹七哥趣人，不枉姓阮。容夹趣。袁眉留酒碗此处见，更有趣味。阮小七身边拔起尖刀，把何观察两个耳朵割下来，鲜红淋漓；插了刀，解了搭膊，金夹幽细之极。○百忙之后，人必忘之矣。放上岸去。容眉恶则恶矣，趣实趣也。何涛得了性命，自寻路金夹寻路妙。送出路口，尚要寻路笑上文深入虎口之易也。自寻又妙。千馀人来，一个回去，回思夺船时，真成一梦也。回济州去了。余评众等不杀何涛，皆是义汉，想涛因其使差，非自招其祸，故不戮矣。

且说晁盖，公孙胜，和阮家三弟兄并十数个打鱼的一发都驾了五七只小船离了石碣村湖泊，迳投李家道口来；到得那里，相寻着吴用，刘唐船只，合做一处。吴用问起拒敌官兵一事，晁盖备细说了。吴用众人大喜，整顿船只齐了，一同来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朱贵见了许多人来，说投托入伙，慌忙迎接。吴用将来历实说与朱贵听了，金夹待朱贵不薄。大喜。逐一都相见了，请入厅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管待众人；随即取出一张皮靶弓来，搭上一枝响箭，望着那对港芦苇中射去。响箭到处，早见有小喽啰摇出一支船来。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备细写众豪杰入伙姓名人数，金夹四字写出朱贵欢喜。先付与小喽啰赍了，教去寨里报知；一面又杀羊管待金夹深表朱贵。众好汉。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贵唤一支大船，请众多好汉下船，就同带了晁盖等来的船只，金夹细。一齐望山寨里来。行了多时，早来到一处水口，只听的岸上鼓响锣鸣。晁盖看时，只见七八个小喽啰划出四只哨船来，见了朱贵，都声了喏，自依旧先去了。金夹此一段俗笔不及。

再说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便留老小船只并打鱼的人在此等候。金夹老小并打鱼人留在滩上船里。又见数十个小喽啰下山来接引到关上。金夹写事有层次。王伦领着一班头领出关迎接晁盖等，慌忙施礼，道：“小可王伦，久闻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临草寨。”晁盖道：“晁某是个不读书史的人，容夹不读书史倒好。甚是粗卤；袁眉粗卤汉不会虚文，偏有豪气。今日事在藏拙，袁夹文人不能下此四字。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不弃幸甚。”王伦道：“休如何说，且请到小寨，再有计议。”袁夹便有他心。一行从人都跟着上山来。金夹从人跟上山来。到得大寨聚义厅上，王伦再三谦让晁盖一行人上阶。袁夹秀才腔。晁盖等七人在右边一字儿立下；王伦与众头领在左边一字儿立下。一个个都讲礼罢，分宾主对席坐下。王伦唤阶下众小头目声喏已毕，一壁厢动起山寨中鼓乐。先叫小头目去山下管待来的从人，关下另有客馆安歇。金夹从人仍发入关下去。

单说山寨里，宰了两头黄牛，十个羊，五个猪，大吹大擂筵席。众头领饮酒中间，晁盖把胸中之事，从头至尾，都告诉王伦等众位。王伦听罢，骇然了半晌；金夹外边写一句。心内踌躇，金夹里边写一句。做声不得；金夹又于外边写一句。自己沉吟，金夹又于里边写一句。虚作应答。金夹又于外边写一句。○五句活写出秀才。袁眉郑重细说，现出褊心。筵宴至晚席散，众头领送晁盖等众人关下客馆内安歇，金夹此一句写王伦异心。自有来的人伏侍。金夹此一句写王伦疏漏。○一句写王伦密，一句写王伦疏，活写出秀才。

晁盖心中欢喜，对吴用等六人说道：“我们造下这等迷天大罪，那里去安身！不是这王头领如此错爱。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报！”容夹瞎子。吴用只是冷笑。金夹妙。○七个人须人逐个出色一写。故前朱仝来捉时，晁盖已着吴用、刘唐先行了，却又着公孙胜先行，他便独自一个挺刀押后，此是出色写个晁盖。何涛来捉时，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对付他，便调度小五、小七两只船两个山歌来，此是出色写个三阮。后来一阵怪风、一片火光、一只小船、一口宝剑，便把一千官军烧得罄尽，此是出色写个公孙胜。今自冷笑二字已下完火并一篇，乃是出色写个吴用也。七个人中，独刘唐不曾出色自效，便为补写月夜一走，以见行文如行兵，遣笔如遣将，非可草草无纪也。晁盖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吴用道：“兄长性直。金夹此四字是一部大书中如椽之笔。晁盖只是直，宋江只是曲，此晁、宋之别也。你道王伦肯收留我们？兄长不看他的心，只观他的颜色动静规模。”袁眉入常手必云：只观他的颜色动静规模，便知他的心。此语天壤。晁盖道：“观他颜色怎地？”吴用道：“兄长不见他早间席上与兄长说话倒有交情；次后因兄长说出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放了何涛，阮氏三雄如此豪杰，他便有些颜色变了，虽是口中答应，心里好生不然。容眉毕竟是个贼通通。袁夹好眼力。──若是他有心收留我们，只就早上便议定了坐位。金夹明日排宴，已分付山南水亭矣。袁眉豪杰行事，宁可轻误，决不迟疑。杜迁、宋万：这两个自是粗卤的人，金夹轻。○只点一句便放过。待客之事如何省得？只有林冲那人金夹陡然提出林冲，有如蓁莽之中，怪石砑露。原是京师禁军教头，大郡的人，诸事晓得，今不得已，金夹知己语，只四字洒下人泪来。坐了第四位。早间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金夹十四字一句，又如话，又如画。○王伦应晁盖，林冲看王伦应晁盖，吴用见林冲看王伦应晁盖，一句看他多曲。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袁夹好眼力。频频把眼瞅这王伦，心内自已踌躇。金夹活画林冲。○亦用外一句，里一句。我看这人倒有顾盼之心，只是不得已。金夹数语中凡用两不得已句，写林冲乎哉？写天下丈夫也。小生略放片言，金夹此语丑。袁夹智甚，毒甚。教他本寨自相火并！”容夹恶。晁盖道：“全仗先生妙策。”当夜七人安歇了。

次日天明，只见人报道：“林教头相访！”金夹疾。○前写晁盖挺刀押后文中，却将朱仝、雷横夹杂而写。此写吴用文中，亦将林冲夹杂而写。读者须分作两分眼色，一半去看吴用，一半去看林冲，乃双得之也。吴用便对晁盖道：“这人来相探，中俺计了。”七个人慌忙起来迎接，邀请林冲入到客馆里面。吴用向前称谢道：“夜来重蒙恩赐，拜扰不当。”林冲道：“小可有失恭敬。虽有奉承之心，奈缘不在其位，金夹林冲心事。望乞恕罪。”容夹真。吴学究道：“我等虽是不才，非为草木，岂不见头领错爱之心，顾盼之意？金夹就势便用一迎，妙绝。袁眉便点着。感恩不浅！”晁盖再三谦让林冲上坐。林冲那里肯，推晁盖上首坐了。林冲便在下首坐定。袁眉无分宾主，便自不同。吴用等六人一带坐下。金夹只客馆中片时小坐，亦不草草，深写林冲在王伦下第四椅，真是不在其位也。

晁盖道：“久闻教头大名，不想今日得会。”金夹晁盖性直，只说闲话，并不与林冲对针，然却少不得。林冲道：“小人旧在东京时，与朋友交，礼节不曾有误。金夹林冲语。○武师自说海话，圣叹却蓦然想着深公，私谓除此寒山片石，恐武师之在东京，亦未必更有可语。虽然今日能够得见尊颜，不得遂平生之愿，特地迳来陪话。”金夹林冲语。晁盖称谢道：“深感厚意。”金夹晁盖说闲话。吴用便动问道：“小生旧日久闻头领在东京时，十分豪杰，不知缘何与高俅不睦，致被陷害？后闻在沧州亦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又是他的计策，金夹闲话七句。向后不知谁荐头领上山？”金夹正话一句。袁眉开口便提醒恩仇，拨动火种。林冲道：“若说高俅这贼陷害一节，但提起，毛发植立！金夹句法亦有毛发植立之势。袁夹声状俱出。又不能报得此仇！金夹答一。来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举荐到此。”金夹答一。吴用道：“柴大大人，莫非是江湖上称为小旋风柴进的么？”金夹撇过高俅，单擒柴大官人，手法敏辣，有纵蛟锁龙之妙。林冲道：“正是此人。”晁盖道：“小可多闻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接纳四方豪杰，说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袁夹提出一提出，可见人心不忘。如何能够会他一面也好！”金夹百忙中晁盖又说闲话，真是闲口闲嗑，全与林冲不对。然上特注云却少不得者，正为林、吴相对，镞镞相拄，括括相击，反觉斧凿之痕，太是显然，深赖晁盖夹在中间，顺他直性，自说自话，以泯其迹也。吴用又对林冲道：“据这柴大官人，名闻寰海，声播天下的人，金夹妙。○擒住柴大官人更不放。教头若非武艺超群，金夹妙。○非是二字反踢，妙。他如何肯荐上山？金夹妙。○如何肯三字反踢，妙。非是吴用过称：金夹妙。○非是二字，亦用反踢。理合王伦让这第一位与头领坐。此天下公论，金夹承若非句。也不负了柴大官人的书信。”金夹承如何肯句。容夹妙。袁眉与说撞筹同一机局，只是以他的心作我的口。余评观此处吴用以言使林冲杀王伦，未见善用说辞。若吴用不以此言教林冲，则林冲亦杀王伦，此段安得取吴用之智？其后林冲辞去，吴用嘱阮小七等来日看拈须之言，见吴用亦是一能用兵之军矣。林冲道：“承先生高谈。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非他不留林冲，金夹此六字令我读之骇然。盖写林冲，便活写出林冲来，写林冲精细，便活写出林中精细来。何以言之？夫上文吴用文中，乃说柴进肯荐林冲上山也。林冲却忽然想道：他说柴进荐我上山，或者疑到柴进不肯留我在家耶？说时迟，那时疾，便急道一句非他不留林冲六个字，千伶百俐，一似草枯鹰疾相似。妙哉妙哉，盖自非此句，则写来已几乎不是林冲也。诚恐负累他不便，自愿上山。不想今日去住无门！金夹去住二字，写林冲动摇已久也。非在位次低微，只为王伦心术不定，语言不准，袁夹犯此两句者，当知贼也不容。难以相聚！”金夹说得矫健。○心术不定，语言不准，犯此八字者，贼也做不成，痛言哉！吴用道：“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如何心地倒恁窄狭？”金夹换一头。林冲道：“今日山寨幸得众多豪杰到此相扶相助，似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此人只怀嫉妒贤能之心，但恐众豪杰势力相压。金夹千古同之，仲尼之所以致叹于臧孙也。夜来因见兄长所说众位杀死官兵一节，他便有些不然，就怀不肯相留的模样；以此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吴用道：“既然王头领有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发付，金夹恶极，只八个字把雪天三限，直提出来。自投别处去便了。”林冲道：“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金夹林冲已决。○要知此门个字，全是上文休要受他发付八字逼出。小可只恐众豪杰生退去之意；特来早早说知。金夹是林冲。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这厮语言有理，不似昨日，万事罢论；倘若这厮今朝有半句话参差时，尽在林冲身上！”金夹决。晁盖道：“头领如此错爱，俺弟兄皆感厚意。”金夹又插入晁盖直性人说话，全不摸林冲头脑，全不对林冲箭括，读之如话。吴用便道：“头领为新弟兄面上倒与旧弟兄分颜。金夹新弟兄旧弟兄六个字，有钩枪拐马之妙。○新弟兄以亲之，旧弟兄以羞之。不谓弟兄二字，又可作胶漆用，又可作刀剑用也。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时，小生等登时告退。”金夹四字是吴用一篇结煞语，盖欲讨一的当相许也，恶哉！芥眉即以义逊为机□□理者，孰知正处。林冲道：“先生差矣；金夹差字来得疾，紧辨新弟兄旧弟兄字也。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量这一个泼男女，腌臜畜生，说甚弟兄！金夹豪杰之惜弟兄二字也如此矣。众豪杰且请宽心。”金夹七字是林冲一篇结煞语，紧答登时告退四字。林冲起身别了众人，说道：“少间相会。”金夹也说一句闲话。○林冲此来，只此一句是闲话。众人相送出来。林冲自上山去了。

没多时，只见小喽啰到来相请，说道：“今日山寨里头领相请众好汉去山南水寨亭上筵会。”金夹特特避天聚义堂上。袁眉移宴为杀王伦，为空出忠义堂，须知作者用意不苟。晁盖道：“上覆头领，少间便到。”小喽啰去了。晁盖问吴用道：“先生，此一会如何？”吴学究笑道：容眉此人大是用得。“兄长放心。此一会倒有分做山寨之主。容夹通。今日林教头必然有火并王伦之意。他若有些心懒，小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由他不火并。兄长，身边各藏了暗器，金夹要。只看小生把手捻须为号，金夹要。兄长便可协力。”晁盖等众人暗喜。

辰牌已后，三四次人来邀请。晁盖和众头领各各带了器械，暗藏在身上；结束得端正，却来赴席。只见宋万亲自骑马，又来相请。金夹前已表出朱贵，此又表出宋万，笔墨周详。独不及杜迁者，王伦为杜迁所引，且姑留以伴之，亦文家疏密相间之法也。袁眉不是王伦虚文，还是宋万有意。小喽啰抬了七乘山轿。七个人都上轿子，一迳投南山水寨里来，直到水亭子前下了轿。王伦、杜迁、林冲、朱贵，都出来相接，邀请到那水亭子上，分宾主坐定。王伦与四个头领──杜迁、宋万、林冲、朱贵，──坐在左边主位上；晁盖与六个好汉──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坐在右边客席；阶下小喽啰轮番把盏。酒至数巡，食供两次，晁盖和王伦盘话；但提起聚义一事，王伦便把闲话支吾开去。吴用把眼来看林冲时，金夹只一句急递入去，妙色笔力。只见林冲侧坐在椅上把眼瞅王伦身上。金夹写得如画，便画也画不出。○写林冲写得崒峍之极，郁勃之极。袁眉画也画不来。

看看饮酒至午后，王伦回头叫小喽啰取来。三四个人去不多时，只见一人捧个大盘子，里放着五锭大银。金夹丑。余评此段王伦以银辞晁盖等，观伦死在旦夕。王伦便起身把盏，对晁盖说道：“感蒙豪杰到此聚义，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许多真龙？聊备些小薄礼，万望笑留，烦投大寨歇马，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容眉秀才身分，只好如此。晁盖道：“小子久闻大山招贤纳士。一迳地特来投托入伙；若是不能相容，我等众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赐白金，决不敢领。非敢自夸丰富，小可聊有些盘缠使用，速请纳回厚礼，只此告别。”王伦道：“何故推却？非是敝山不纳众位豪杰，奈缘只为粮少房稀，恐日后误了足下众位面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

说言未了，只见林冲金夹八字疾。双眉别起，两眼圆睁，坐在交椅上，大喝道：金夹此处若便立起，却起得没声势，若便踢倒桌子立起，又踢得没节次。故特地写个坐在交椅上骂，直等骂到分际性发，然后一脚踢开桌子，抢起身来，刀亦就势掣出。有节次，有声势，作者实有设身处地之劳也。“你前番，我上山来时，也推道粮少房稀！金夹胸中主句，眼前宾句。今日晁兄与众豪杰到此山寨，你又发出这等言语来，金夹胸中主句，眼前宾句。是何道理？”吴用便道说：“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倒坏了你山寨情分。金夹恶极，不惟自说不是，看他下坏情分三字，已直说林冲不是矣。袁眉反言当正言，此文字妙处。今日王头领以礼发付我们下山，送与盘缠，又不曾热赶将去。金夹恶极，只七个字陡然反雪晴三限又提出来。请头领息怒，我等自去罢休。”金夹明明摧之。容眉妙。林冲道：“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浊之人！容夹知己。我其实今日放他不过！”金夹快绝妙绝，读之神旺。○非一朝一夕之心矣。王伦喝道：“你看这畜生！金夹看他骂人法，活是个秀才。又不醉了，倒把言语来伤触我！却不是反失上下！”林冲大骂道：“量你是个落地穷儒，金夹即不落第又奈何？胸中又没文学，金夹即有文学又奈何。容夹知己。怎做得山寨之主！”金夹可见秀才虽强盗亦不服也。袁眉穷儒无学，连贼盗也做不得。吴用便道：“晁兄，金夹更不向林冲说，妙绝。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坏了头领面皮。只今办了船只，便当告退。”金夹又催之。晁盖等七人便起身，金夹句。要下亭子。金夹句。○俗人不知此句之妙，便作一句读，不知上半句是真，下半句是假也。王伦留道：“且请席终了去。”金夹秀才可怜，睡里梦里。林冲把桌子只一脚踢在一边；抢起身来，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金夹有山崩海立，风起云涌之势。袁夹恨彼笑里藏刀，早已先备此物。掿的火杂杂。金夹五字不知是写人，不知是写刀，但觉人刀俱活。袁夹人刀俱活。吴用便把手将髭须一摸。晁盖，刘唐，便上亭子来虚拦住王伦，叫道：“不要火拼！”吴用便假意扯林冲，道：“头领，不可造次！”公孙胜便两边道：“休为我等坏了大义！”阮小二便去帮住杜迁，阮小五帮住宋万，阮小七帮住朱贵。金夹百忙中写来何等明画。吓得小喽啰们目瞪口呆。林冲拿住王伦，骂道：容眉骂得好。“你是一个村野穷儒，亏了杜迁得到这里！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赒给盘缠，兴你相交，举荐我来，尚且许多推却！今日众豪杰特来相聚，又要发付他下山去！这梁山伯便是你的！金夹天下人听者。你这嫉贤妒能的贼，金夹天下人听者。袁眉从来奸臣只看做权位是自己的，又惟恐不是自己的，故嫉贤妒能，无所不至。不杀了要你何用！金夹却作商量语，绝倒。你也无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金夹有大才，又必有大量，强盗头犹必若是耶？杜迁、宋万、朱贵，本待要向前来劝；被这几个紧紧帮着，那里敢动。王伦那时也要寻路走，却被晁盖，刘唐，两个拦住。王伦见头势不好，口里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里？”金夹活秀才。虽有几个身边知心腹的人，本待要来救，见了林冲这般凶猛头势，谁敢向前。林冲即时拿住王伦，又骂了一顿，金夹再添一句，为雪天三限吐气。去心窝里只一刀，胳察地搠倒在亭上。容夹佛。余评王伦被林冲杀死，乃因气量窄狭所招身亡之祸也。晁盖见搠王伦，各掣刀在手。金夹方掣出暗器。林冲疾把王伦首级割下来，提在手里，金夹林冲能。○却是耐庵能。吓得那杜迁，宋万，朱贵，都跪下，说道：“愿随哥哥执鞭坠蹬！”晁盖等慌忙扶起三人来。吴用就血泊里拽过一把交椅来，金夹何必聚义堂上，只山南水亭有何不可，笑秀才之多计也。便纳林冲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将王伦为例！今日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金夹好吴用。袁眉纯用退着作进着，急智灵快，能凑能擒。林冲大叫道：“先生差矣！金夹好林冲。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拼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若欲相逼，宁死而已！弟有片言，金夹愿闻。不知众位肯依我么？”众人道：“头领所言，谁敢不依。愿闻其言。”

林冲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断金亭上，招多少断金之人；

聚义厅前，开几番聚义之会。

正是：

替天行道人将至，仗义疏财汉便来。

毕竟林冲对吴用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吴用此人，用得用得。

又曰：天下秀才都会嫉贤妒能，安得林教头一一杀之也。

袁评王伦初时恐林冲占强，次后又勉强留于山寨，杀身之祸固是自取。头巾作略，如此没用。

王曰官兵则五百也，公人则五百也，大小船只则不胜数也。加亮先生与赤发鬼，掣家赀候李家道口，则止盖等五人也。始借鱼艇，三阮出水师之奇：继聚芦苇，一清制火攻之胜。贼视官兵公人，奴视巡简观察，以寡敌众，止是得地利人和耳。

又曰：宰相需用读书人，为其大度量，识时务。若王伦者，读书随书读，定非读书人，这水泊山城，原以待地煞天罡聚会风云之所，岂容眼小如豆，心大如黍之白衣长年霸定：况有林冲不能用，有七兄弟不能用。逐客而死于客，应也，非冤也。

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金回此书笔力大过人处，每每在两篇相接连时，偏要写一样事，而又断断不使其间一笔相犯。如上文方写过何涛一番，入此回又接写黄安一番是也。看他前一番，翻江揽海，后一番，搅海翻江，真是一样才情，一样笔势，然而读者细细寻之，乃至曾无一句一字偶尔相似者。此无他，盖因其经营图度，先有成竹藏之胸中，夫而后随笔迅扫，极妍尽致，只觉干同是干，节同是节，叶同是叶，枝同是枝，而其间偃仰斜正，各自入妙，风痕露迹，变化无穷也。

此书写何涛一番时，分作两番写；写黄安一番时，也分作两番写，固矣。然何涛却分为前后两番，黄安却分为左右两番。又何涛前后两番，一番水战，一番火攻；黄安左右两番，一番虚描，一番实画。此皆作者胸中预定之成竹也。夫其胸中预定成竹，即已有如是之各各差别，则虽湖荡即此湖荡，芦苇即此芦苇，好汉即此好汉，官兵一样官兵，然而间架既已各别，意思不觉都换。此虽悬千金以求一笔之犯，且不可得，而况其有偶同者耶！

宋江婆惜一段，此作者之纡笔也。为欲宋江有事，则不得不生出宋江杀人；为欲宋江杀人，则不得不生出宋江置买婆惜；为欲宋江置买婆惜，则不得不生出王婆化棺。故凡自王婆求施棺木以后，遥遥数纸，而直至于王公许施棺木之日，不过皆为下文宋江失事出逃之楔子。读者但观其始于施棺，终于施棺，始于王婆，终于王公，夫亦可以悟其洒墨成戏也。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拿尖刀，指着众人，金夹八字读之不寒而栗。说道：金眉此一段特特写林冲。“我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金夹开口第一句的是林冲语，他人不肯说。○汉文帝与南粤王书第一句云：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与林冲第一句：身系禁军遭配到此，二语正是一样文法。然汉文推心置腹，林冲提出心在口，一是忠恕而行，一是机变立应，其厚其薄，乃如天渊。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他日剪除君侧元凶首恶？金夹水浒一书大题目，林冲一生大胸襟。袁眉立义正大，亦是照着高俅。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金夹不是势利，不是威胁，不是私恩小惠，写得豪杰有泰山岩岩之象。好么？”众人道：“头领言之极当。”晁盖道：“不可。自古‘强宾不压主。’晁盖强杀，只是个远来新到的人，安敢便来占上。”林冲把手向前，将晁盖推在交椅上，金夹定大计，立大业，林冲之功，顾不伟哉！叫道：“今日事已到头，不必推却；若有不从，即以王伦为例！”金夹妙绝快绝，骂杀秀才。○盖谦恭多者，即系秀才，以秀才易秀才而不知其非，岂不辜负尖刀耶！容夹妙。再三再四，扶晁盖坐了。林冲喝叫众人就于亭前参拜了，金夹写得与韩琦卷帘相似。一面使小喽啰去大寨摆下筵席；金夹林冲才。一面叫人抬过了王伦尸首；金夹林冲才。一面又着人去山前山后唤众多小头目都来大寨里聚义。金夹林冲才。袁眉与众多头领聚义，便一洗王伦狭隘，才结得人心。

林冲等一行人请晁盖上了轿马，都投大寨里来。到得聚义厅前，下了马，都上厅来。众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金夹连日读水浒，已得十九回矣，直至此时方是开部第一句，看官都要重添眼色。余评观林冲等（第）一位一节，诚义士所为也，是林冲一场可取。中间焚起一炉香来。金夹是。林冲向前道：金夹顷在亭上已定第一座矣，今第二第三座，亦须武师手定，故复凛然而前。“小可林冲只是个粗匹夫，不过只会些枪棒而已；袁夹亦不倒架子。无学无才，无智无术。金夹林冲何尝不谦，只是谦得光明历落，可以作自叙，可以作列传，乃至遂可以作墓表、谥议，不须更易一字。而林冲有自说如此，人说林冲亦如此，故知永异于秀才之谦也。袁夹有才学智术的作贼亦办。今日山寨幸得众豪杰相聚，大义即明，非比往日苟且。金夹十字洗出梁山泊来。○埤雅云：狗，苟也，以其苟于得食，故谓之狗。今释苟字亦应倒借云：苟，狗也，以其与狗无择，故谓之苟。呜呼！审如斯言，然则不苟且者谁乎？袁眉何等正大警策。学究先生在此，便请做军师，执掌兵权，调用将校。须坐第二位。”金夹尊师重傅，真定得是。吴用答道：“吴某村中学究，胸次未见经纶济世之才；虽曾读些孙吴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岂可占上！”林冲道：“事已到头，不必谦让。”吴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冲道：“公孙先名请坐第三位。”金夹神道设教，真定得是。晁盖道：金夹定一个，推一个，便印板可笑矣，换晁盖代之。袁夹代辞便变化。“却使不得。若是这等推让之时，晁盖必须退位。”林冲道：“晁兄差矣；公孙先生名闻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那个及得！”公孙胜道：“虽有些小之法，亦无济世之才，袁眉都以济世为志，所以与寻常绿林中人不同。如何敢占上，还是头领坐了。”林冲道：“只今番克敌制胜，便见得先生妙法。金夹此句便。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却。”公孙胜只得坐了第三位。林冲要再让时，金夹过文法。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肯。三人俱道：“适蒙头领所说，鼎分三足，以此不敢违命。我三人占上，头领要再让人时，晁盖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冲只得坐了第四位。金夹论功行赏，真定得是。晁盖道：“今番须请宋、杜二头领来坐。”金夹此句乃是作者惟恐文字直遂，故聊借作一曲，若真有此事，便当抹之。杜迁、宋万，那里肯坐，苦苦地请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金夹刘阮序齿，真定得是。杜迁坐了第九位；宋万坐了第十位；朱贵坐了第了十一位。金夹三个与上四个序贤坐得是。梁山泊自此是十一位好汉坐定。金夹总结一句，有笔力，有经纬。山前山后共有七八百人都来参拜了，分立在两下。

晁盖道：金夹听令。“你等众人在此，今日林教头扶我做山寨之主，金夹嗄。吴学究做军师，金夹嗄。公孙先生同掌兵权，金夹嗄。林教头等共管山寨。金夹嗄。汝等众人各依旧职管领山前山后事务，守备寨栅滩头，休教有失。金夹嗄。各人务要竭力同心，共聚大义。”金夹嗄。○并不增添一语，只依上文林冲所定宣谕一遍，真是又好晁盖，又好林冲。照烈之言曰：孤有孔明，如鱼有水，其乐如是也。容眉看大强盗施行。余评晁盖依次坐位，亦毅然所发，乃天使之然也，不然，何能侃侃之若此哉！再教收拾两边房屋，安顿了两家老小；金夹细。○收完阮家老小。便教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纲──金珠宝贝金夹收完生辰纲。──并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帛，金夹收完保正家私。就当厅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金夹大赍。袁眉才与私劫不同。当下椎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饮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办筵宴庆会。一连吃了数日筵席。晁盖与吴用等众头领计议：整点仓廒，金夹一。修理寨栅，金夹二。打造军器──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准备迎敌官军，金夹三。安排大小船只，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厮杀，好做提备，金夹四。○此只是计议一遍尚未曾得周备，故下文吴用又重申之。袁眉便有条理。不在话下。

一日，林冲见晁盖作事宽洪，疏财仗义，容眉自然与秀才家数不同。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师，存亡未保；袁眉从安顿阮家老小上生出情来，补了前案，妙甚。遂将心腹备细诉与晁盖道：金夹文情如千丈游丝，忽然飘落。“小人自后上山之后，欲要搬取妻子上山来，因见王伦心术不定，难以过活。一向蹉跎过了，流落东京，不知死活。”晁盖道：“贤弟既有宝眷在京，如何不去取来完聚。你快写信，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上山来，多少是好。”林冲当下写了一封书，叫两个自身边心腹小喽啰下山去了。不过两个月，小喽啰还寨说道：“直至东京城内殿帅府前，寻到张教头家，闻说娘子被高太尉威逼亲事，自缢身死，金夹应前。袁夹应。以故半载。金夹完林冲娘子。○颇有人读至此处，潸然泪落者，错也。此只是作书者，随手架出、随手抹倒之法，当时且实无林冲，又焉得有娘子乎哉？不宁惟是而已，今夫人之生死，亦都是随业架出、随业抹倒之事也。岂真有人昔日曾作此书，亦岂真有我今日方读此书乎哉！然则泪落亦不曾泪落，圣叹说错，乃真错也。张教头亦为忧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金夹完张教头。止剩得女使锦儿，已招赘丈夫在家过活。金夹完锦儿。访问邻里，亦是如此说。金夹加一句。打听得真实，金夹又加一句。○加此二句，所以深明不是高府迫去，待林冲不得不如此，活写出心腹喽罗。回来报与头领。”林冲见说了，潸然泪下；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金夹哭得真，放得快，真豪杰，真林冲。晁盖等见说，怅然嗟叹，山寨中自此无话，每日只是操练人兵，准备抵敌官军。

忽一日，众头领正在聚义厅上商议事务，只见小喽啰报上山来，说道：“济州府差拨军官，带领约有二千人马，乘驾大小船四五百只，见在石碣村湖荡里屯住，特来报知。”晁盖大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官军将至，如何迎敌？”吴用笑道：“不须兄长挂心，吴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来土掩，兵到将迎。’”随即唤阮氏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唤林冲、刘唐，受计道：“你两个便这般这般......”再叫杜迁、宋万，也分付了。

且说济州府尹点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一员，带领一千馀人，拘集本处船只，就石碣村湖荡调拨，分开船只，作两路来取泊子。金夹一句遂令文字分作两扇。

且说团练使黄安带领人马上船，摇旗呐喊，杀奔金沙滩来。看看渐近滩头，只听得水面上呜呜咽咽吹将起来。黄安道：“这不是画角之声？金夹前何涛文出色写，此黄安文便约略写，疏密浓淡正妙。且把船湾住！”看时只见水面上远远地三只船来。金夹只是三只船。看那船时，每支上只有五个人，金夹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立着一个人。金夹五个人又只是一个人，然则十五个人，只是三个人。头带绛红巾，都是一样红罗绣袄，金夹棋子布背心，不知抛向何处，贫富之际，令人深感。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人都一般打扮。于内有人认得的，便对黄安说道：“这三只船上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黄安道：“你众人与我一齐并力向前，拿这三个人！”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齐发着喊杀奔前去。那三只船忽哨了一声，一齐便回。金夹四字如戏，不知视黄安如小儿？如虫蚁？黄团练把手内枪捻搭动，向前来叫道：“只顾杀这贼！我自有重赏！”

那三支船前面走，金夹既不来。背后官军船上把箭射将去。那三阮去船舱里，各拿起一片青狐来遮那箭矢。金夹又不去。后面船只只顾赶。赶不过二三里水港，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也似划来报道：金夹于报子口中完却一路，文情变诡，令我不测。“且不要赶！我们那一条杀入去的船只都被他杀下水里去，把船都夺去了！”黄安问道：“怎的着了那厮的手？”小船上人答道：金夹尽向口中说出。袁眉在报子口内了却一路杀法。“我们正行船时，只见远远地两只船来，每船上各有五个人。金夹只是五个人。我们并力杀去赶他，赶不过四五里水面，四下里小港钻出七八只小船来。金夹只是七八只船。船上弩箭似飞蝗一般射来！我们急把船回时，来到窄狭港口，只见岸上约有二三十人，金夹只是二三十人。两头牵一条大篾索，横截在水面上。金夹只是一条篾索。却待向前看索时，又被他岸上灰瓶，石子，如雨点一般打将来。金夹只是灰瓶石子。众官军只得弃了船只，下水逃命。我众人逃得出来，到旱路边时，那上岸人马皆不见了；马也被他牵去了；看马的军人都杀死在水里。金夹一路完。我们芦花荡边寻得这只小船儿，迳来报与团练。”金夹此船定是吴用留与报信，以乱其军心者也，不得疑作者捏凑。

黄安听得说了，叫苦不迭；便把白旗招动，教众船不要去赶，且一发回来。那众船才拨得转头，未曾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引着十数船只，金夹十数只船。都只是这三五个人，金夹三五个人。把红旗摇着，口里吹着忽哨，飞也似赶来。黄安却待把船摆开迎敌时，只听得芦苇丛中炮响。黄安看时，四下里都是红旗摆满，金夹又似极多者。慌了手脚。后面赶来的船上叫道：“黄安留下了首级回去！”金夹趣语绝倒。留下首级，如何回去？且留下首级，回去如何吃饭耶？容夹妙。黄安把船尽力摇过芦苇岸边，却被两边小港里钻出四五十只小船来，金夹四五十只。船上弩箭如雨点射将来。黄安就箭林里金夹字法之奇者，如肉雨、箭林、血粥等，皆可入谐史。夺路时，只剩得三四只小船了，黄安便跳过快船内，回头看时，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通的跳下水里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大半都被杀死。金夹一路完。黄安驾着小快船正走之间，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立着刘唐，一挠钩搭住黄安的船，托地跳过来，只一把拦腰提住，喝道：“不要挣扎！”一时军人能识水的，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里都活捉了。金夹事曰扫荡，文曰收拾。

黄安被刘唐扯到岸边，上了岸，远远地，晁盖、公孙胜，山边骑着马，挺着刀，引五六十人，三二十匹马，齐来接应。金夹写晁盖、吴用、公孙胜，宛然是个中军，真有不劳而定之体。然又特特藏过吴用者，盖深喻谋于九渊，发于九天，枢密之地非可以示人也。读水浒有极大学问，后世其念之也哉！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夺的船只尽数都收在南水寨里安顿了；大小头领一齐都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定。余评泊上星煞所聚，乃天降以收酷吏，岂黄安所能敌哉！众头领各去了戎装军器。团团坐下，捉那黄安绑在将军柱上，取过金银缎疋，赏了小喽啰。点检共夺得六百馀匹好马，金夹山寨从此有许多马匹。这是林冲的功劳，金夹明画。东港是杜迁、宋万的功劳；金夹明画。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劳；金夹明画。捉得黄安是刘唐的功劳。金夹明画。○山寨中共是十一位英雄，今单叙出七个有功，而不言晁盖者，几众人之功，皆晁盖之功，晁盖固不得与众人争功也。吴用、公孙胜者，运筹于内，决胜于外，有发纵之能焉，亦不必与众人争功也。止有朱贵例应立功，然身在外司，势不得与，因为另生下文一段，以明无一人尸位素餐也。

众头领大喜，杀牛宰马，山寨里筵会。自酝的好酒，水泊里出的新鲜莲，藕并鲜鱼，山南树上自有时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自养的鸡、猪、鹅、鸭等品物，袁眉备陈宫中所有，妙。不必细说。金夹写得山泊无物不备。袁夹上已细说了，又缀一句，妙。众头领只顾庆贺。新到山寨，得获全胜，非同小可！

正饮酒间，只见小喽啰报道：“山下朱头领使人到寨。”金夹上文人各立功，此特补出朱贵，不重在晁盖诸人劫掠客商也。金眉一事是合传，不得分作两番。晁盖唤来，问有甚事。小喽啰道：“朱头领探听得一起客商，有数十人结联一处，今晚必从旱路经过，特来报知。”晁盖道：“正没金帛使用。金夹特着一句，为朱贵地。谁领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们去！”金夹三阮去了。晁盖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来。”三阮便下厅去换了衣裳，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挡叉，留客住，点起一百馀人，上厅来别了头领，便下山就金沙滩把船载过朱贵酒店里去了。晁盖恐三阮担负不下，又使刘唐金夹又刘唐去了。点起一百馀人，教领了下山去接应；又分付道：“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金夹又带表晁盖。袁眉杀人放火的人有此等存心叮嘱，方是忠义之根本。刘唐去了。晁盖到三更不见回报，又使杜迁、宋万金夹又杜迁、宋万去了。○于朱贵文中，又特着许多人去者，非令众人与朱贵分功，盖又深表朱贵，乃系耳目来听之书刊号，不重一枪一刀，故是役虽全赖阮、刘、杜、宋六人，而功必归之朱贵也。引五十馀人下山接应。

晁盖与吴用、公孙胜、林冲饮酒至天明，金夹上文特遣阮、刘、杜、宋都去者，非必用四人也，正独留林冲也。盖为前文抵敌黄安时，单留晁盖、吴用、公孙胜，而令林冲与彼六人一例在军前听用，虽意在显出武师材勇过人，然已几于绛灌伍之矣。此特调尽群公，大书四人饮酒，呜呼，妙哉！只见小喽啰报道：“亏得朱头领！得了二十馀辆车子金银财帛并四五十匹驴骡头口！”金夹叙朱贵功已定。容眉好生意。晁盖又问道：“不曾杀人么？”金夹带表。小喽啰答道：“那许多客人见我们来得头势猛了，都撇下车子、头口、行李，逃命去了；并不曾伤害他一个。”晁盖见说大喜：“我等自今以后，不可伤害于人。”金夹是。取一锭白银，赏了小喽啰；便叫将了酒果下山来，直接到金沙滩上，见众头领尽把车辆扛上岸来，再叫撑船去载头口马匹。金夹细。众头领大喜。把盏已毕，教人去请朱贵上山来筵宴。金夹半日只为此一句耳，作文顾不难哉！晁盖等众头领都上山寨聚义厅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喽啰扛抬过许多财物，在厅上一包包打开，将彩帛衣服堆在一边，金夹好。行货等物堆在一边，金夹好。金银宝贝堆在正面；金夹好。便叫掌库的小头目，每一样取一半收贮在库，听候支用；金夹好。这一半分做两分，厅上十一位头领均分一分，金夹好。山上山下众人均分一分；金夹好。袁眉真有擘画。把这新拿到的军健脸上刺了字号，金夹好。袁眉分金以结其心，刺脸以束其身，颇有着数。选壮健的分拨去各寨喂马砍柴，金夹好。软弱的各处看车切草；金夹好。袁夹亦有用。黄安锁在后寨监房内。金夹好。○结到黄安，断知前文不是二事也。

晁盖道：金夹听晁盖说。“我等今日初到山寨，当初只指望逃灾避难，投托王伦帐下为一小头目；多感林教头贤弟推让我为尊，不想连得了两场喜事：第一，赢得官军，收得许多人马船只，捉了黄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财物金银。此不是皆托众兄弟才能？”众头领道：“皆托得大哥哥的福荫，以此得采。”晁盖再与吴用道：袁眉于晁盖见存心，于吴用见作略，俱不可少。“俺们弟兄七人的性命皆出于宋押司，朱都头两个。古人道∶‘知恩不报，非为人也。’金夹若论大事，则下文吴用之言为得大体，今自为后文波节，则此语真是宋江钩饵。乃今作者掇若置此语于第二，而以下文申作第一，遂使后人读之而迷也，盖笔墨真能颠倒人哉！今日富贵安乐从何而来？早晚将些金银，可使人亲到郓城县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务。再有白胜陷在济州大牢里，金夹竟以两事双举，作者之欲迷人如此，读书可不慎欤！我们必须要去救他出来。”容夹这件要紧。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小生自有摆划；宋押司是个仁义之人，紧地不望我们酬谢。虽然如此，礼不可缺，早晚待山寨粗安，必用一个兄弟自去。金夹主句。白胜的事，可教蓦生人去那里使钱，买上嘱下，松宽他，便可脱身。金夹只带着轻轻说。我等且商量屯粮造船，制办军器，安排寨栅城垣，添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打造枪刀弓箭；防备迎敌官军。”金夹此段极似最重，却是故设迷人。袁眉盗贼寨中尚少不得种种经济，况治国与天下者乎？晁盖道：“既然如此，全仗军师妙策指教。”吴用当下调拨众头领，分派去办，不在话下。

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好生兴旺。却说济州府太守见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备说梁山泊杀死官军，生擒黄安一事；又说梁山泊好汉十分英雄了得，无人近傍得他，难以收捕；抑且水路难认，港汊多杂，以此不能取胜。府尹听了，只叫得苦，向太师府干办说道：“何涛先折了许多人马，独自一个逃得性命回来，已被割了两个耳朵，自回家将息，至今不痊；去的五百人，无一个回来，因此又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带领军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黄安已被活捉上山，杀死官军不知其数，又不能取胜，怎生是好！”太守肚里正怀着鬼胎，没个道理处。只见承局来报说：“东门接官亭上有新官到来，袁夹忽来交代，亦见生发。飞报到此。”太守慌忙上马，来到东门外官亭上；望见尘土起处，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马。府尹接上亭子，相见已了，那新官取出中书省更替文书来交与府尹。太守看罢，随即和新官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一应府库钱粮等项。当下安排筵席管待新官，旧太守备说梁山泊贼盗浩大，杀死官军一节。说罢，新官面如土色，袁眉善状一等无用官员的光景。心中思忖道：“蔡太师将这件勾当抬举我，却是此等地面，这般府分！......又没强兵猛将，如何收捕得这伙强人？倘或这厮们来城里借粮时，却怎生奈何？......”旧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装行李，自回东京听罪，金夹完济州太守。不在话下。

且说新府尹到任之后，请将一员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官军来，当下商议招军买马，集草屯粮，招募悍勇民夫，智谋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面申呈中书省，转行牌仰附近州郡，并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书所属州县，知会收剿，及仰属县着令守御本境；这个都不在话下。

且说本州孔目差人赍一纸公文行下所属郓城县，教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教宋江叠成文案，行下各乡村，一体守备。宋江见了公文，心内寻思道：“晁盖等众人不想做下这般大事！劫了生辰纲，杀了做公的，伤了何涛观察；又损害许多官军人马，又把黄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灭九族的勾当！虽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却饶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余评宋江暗暗嗟叹保正辈，恐不能成事而收戮，此段见相爱之深。自家一个心中纳闷，袁眉有理有情，公私俱尽。分付贴书后司张文远金夹无意有意安放此人在此处。袁夹伏人。将此文书立成文案，行下各乡各保，自理会文卷。

宋江却信步走出县来，袁夹散闷。走不过二三十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声“押司”。金夹春云渐展。宋江转回头来看时，却是做媒的王婆，金夹此下一篇，自讨婆惜直至杀婆惜，皆是借作宁江在逃楔子，所以始于王婆，终于王公，始于施棺，终于施官，凡以自表其非正文，只是随手点染而已。引着一个婆子，却与他说道：“你有缘，做好事的押司来也！”宋江转身来问道：“有甚么说话？”王婆拦住，指着阎婆，对宋江说道：“押司不知。这一家儿从东京来，不是这里人家，嫡亲三口儿。袁夹元剧语。夫主阎公，有个女儿婆惜。他那阎公平昔是个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儿婆惜也会唱诸般耍令。年方一十八岁，颇有些颜色。三口儿因来山东投奔一个官人不着，流落在这郓城县。不想这里的人不喜风流宴乐，容眉山东人到底有道学气。因此不能过活，在这县后一个僻静巷内权住。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时疫死了，这阎婆无钱津送，没做道理处，央及老身做媒。我道：‘这般时节，那里有这等恰好？’又没借换处。正在这里走头没路的，只见押司打从这里过，以此老身与这阎婆赶来。望押司可怜见他则个，作成一具棺材！”金夹一具棺材。○从棺材上起。宋江道：“原来恁地。你两个跟我来，去巷口酒店里借笔砚写个帖子与你去县东三郎家取具棺材。”宋江又问道：“你有结果使用么？”阎婆答道：“实不瞒押司说，棺材尚无，那讨使用。”宋江道：“我再与你银子十两做使用钱。”容眉宋江只是轻财，所以做得来。阎婆道：“便是重生父母，再生的爹娘！做驴做马金夹却不道做鸨做鸭。报答押司！”容夹来。宋江道：“休要如此说。”随即取出一锭银子递与阎婆，自回下处去了。

且说这婆子将了帖子迳来县东街陈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发送了当，兀自馀剩下五六两银子，娘儿两个把来盘缠，不在话下。

忽一朝，那阎婆因来谢宋江，见他下处没有一个妇人家面，回来问间壁王婆，道：金夹春云再展。“宋押司下处不见一个妇人面，他曾有娘子也无？”王婆道：“只闻宋押司家里住在宋家村，却不曾见说他有娘子。在这县里做押司，只是客居。常常见他散施棺材药饵，极肯济人贫苦。敢怕是未有娘子。”阎婆道：“我这女儿长得好模样，又会唱曲儿。省得诸般耍笑；从小儿在东京时，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个行院不爱他！金夹显得是个歪货。袁眉是虔婆口咀。有几个上行首要问我过房了几次，我不肯。只因我两口儿无人养老，因此不过房与他。不想今来倒苦了他！我前日去谢宋押司，见他下处没娘子；因此，央你与我对宋押司说：他若要讨人时，我情愿把婆惜与他。我前日得你作成，亏了宋押司救济，无可报答他，与他做个亲眷来往。”王婆听了这说，次日见宋江，备细说了这件事。宋江初时不肯；怎当这婆子撮合山的嘴撺掇，金夹一路只是要宋江失事，便特特生出杀婆惜来。杀之无名，便特特倒装出张三勾搭来。又恐张三有玷宋江闺门，便特特倒装出讨做外宅，以明非系正妻妾来。讨做外宅，即宋江不免近于赵员外、西门官人之徒，便特特倒装出鸨儿见他没有娘子，情愿把女与他来。鸨儿为何情愿把女与他，便特特倒装出施棺木来。曲曲折折，层层次次，当知悉是闲文，不得亦比正文例，一概认真读也。容夹画。袁眉前婆惜始末，是王婆叙诉一番：赞女儿肯报答情事，阎婆自说一番。此处若再作王婆劝语，便觉絮烦，今只解一句，甚得宾主轻重快省之法。宋江依允了，就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楼房，置办些家伙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绫罗。又过了几日，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金夹写婆惜衣饰写不尽，却写一句婆子，妙绝。袁夹语到。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金夹点染。袁夹又足一句。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却是为何？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金夹如何譬，却譬得妙绝，只是讲解不得。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容眉要中他意怎的？余评观婆惜姿雅娇，态美丽，而公明不恋恋顾之，何也？睹公明知惜一淫妇，故公明不爱之也。

一日，宋江不合带后司贴书张文远，来阎婆惜家吃酒：金夹春云三展。这张文远却是宋江的同房押司。那厮唤做小张三，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会。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一见张三，心里便喜，倒有意看上他。袁眉两边形解，刺刺入情。那张三亦是个酒色之徒，这事如何不晓得；见这婆娘眉来眼去，十分有情，便记在心里。向后但是宋江不在，这张三便去那里，假意儿只说来寻宋江。那婆娘留住吃茶，言来语去，成了此事。袁眉眉来眼去，言来语去，此事已尽。谁想那婆娘自从和那张三两个搭识上了，打得火块一般热，并无半点儿情分在这宋江身上。宋江但若来时，只把言语伤他，全不兜揽他些个。这宋江是个好汉，不以这女色为念；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遭。那张三和这阎婆惜如胶似漆，夜去明来，街坊上人也都知了，却有些风声吹在宋江耳朵里。金夹春云四展。宋江半信不信，自肚里寻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容夹画。他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容眉无一处不描画得逼真。自此有几个月不去。阎婆累使人来请，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金夹忽然住，妙绝。余评净婆屡使人请人明，而公明不往之故，不以色习为恋也。

话分两头。忽一日将晚，宋江从县里出来，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只见一个大汉，金夹奇文涌拔。头带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袍；金夹白笠黑袄，为月下出色，然在苍然暮色中，更怕人。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腰里跨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气急喘促，把脸别转着那县里。金夹写得作怪，妙。宋江见了这个大汉走得蹊跷，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跟着那汉走。金夹亦写得作怪。约走了三二十步，那汉回过头来，看了宋江，却不认得。金夹写得作怪。宋江见了这人，略有面熟，“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心中一时思量不起。金夹亦写得作怪。那汉见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认得；立住了脚，定眼看那宋江，又不敢问。金夹真写得作怪。宋江寻思道：“这个人好作怪！却怎地只顾看我？”宋江亦不敢问他。金夹真写得作怪。芥眉摹写心里话，眼中人，意外事，无不曲尽。

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金夹此一段写得有鬼怪气，深灯读之，要怕起来。篦头待诏应道：“这位是宋押司。”那汉提着朴刀，走到面前，唱个大喏，金夹作怪煞。说道：“押司认得小弟么？”金夹作怪煞。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金夹作怪煞。那汉道：“可借一步说话。”宋江便和那汉入一条僻静小巷。金夹细。那汉道：“这个酒店里好说话。”两个上到酒楼，拣个僻静阁儿里坐下。那汉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金夹细。那汉扑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不敢拜问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长是谁？真个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汉道：“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金夹二十八字句。宋江听了大惊，说道：“贤弟，你好大胆！早是没做公的看见！险些惹出事来！”刘唐道：“感承大恩，不惧一死，特地来酬谢。”金夹特表刘唐也。余评晁盖酬谢宋江，欲救白胜，须义气所出，亦理势宜然。宋江道：“晁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兄弟，谁教你来？”金夹怪之之辞，吃惊如画。刘唐道：“晁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见今做了梁山泊主都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同掌兵权。林冲一力维持，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有杜迁、宋万、朱贵和俺弟兄七个，共是十一个头领。见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粮食不计其数。因想兄长大恩，无可报答，特使刘唐赍一封书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再去谢那朱都头。”金夹只带一句已足。芥眉一派说话俱急急促促，极像极像。

刘唐打开包裹，取出书来，便递与宋江。金夹此乃半句也。夫打开包裹，则应取出书与金子矣。今却因宋江开书太疾，便使刘唐取出金子不及，于是宋江一边自看书，刘唐一边自去开包取出金子。到得刘唐打开金子了，宋江却已看完了书，摸出招文袋来，盖其时真甚疾也。宋江看罢，便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金夹此亦半句也。宋江摸出招文袋时，刘唐方乃取出金子，下文宋江便紧接一齐插入，盖甚疾也。打开包儿时，刘唐取金放在桌上。宋江那封书，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插在招文袋内，放下衣襟，金夹飞梁驾笋，造五凤楼手也。便道：“贤弟，将此金子依旧包了。”随即便唤量酒的金夹并不说明，便唤量酒的，写宋江吃惊如画。打酒来，叫大块切一盘肉来，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叫量酒人筛酒与刘唐吃。金夹宋江不陪吃者，深写吃惊之后，惟恐有失也。看看天色晚了，刘唐吃了酒，量酒人自下去。刘唐把桌子金子包打开，要取出来。金夹写一时匆匆相视如画。宋江慌忙拦住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且你在放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盘缠时却来取。今日非是宋江见外，于内已受了一条。朱同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送去。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金夹只答一句已足。芥眉鲍叔知管子，金可多分，宋江知朱仝，金可不与，事异心同。贤弟，我不敢留你去家中住，金夹活是吃惊语。倘或有人认得时，不是耍处。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阁。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不能前来庆贺，切乞恕罪。”刘唐道：“哥哥大恩，无可报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微表孝顺之心。保正哥哥今做头领，学究军师号令非昔日，小弟怎敢将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责。”金夹是。宋江道：“既是号令严明，我便写一封回书，与你将去便了。”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里肯接，随即取一幅纸来，借酒家笔砚，备细写了一封回书与刘唐收在包内。刘唐是个直性的人，金夹深表刘唐。见宋江如此推却，想是不肯受了，便将金子依前包了。

看看天色夜来，刘唐道：“既然兄长有了回书，小弟连夜便去。”宋江道：“贤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芥眉只此四字，是聚义根（本）。刘唐又下了四拜。宋江教量酒人来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银一两在此，我明日却自来算。”金夹连帐亦不算，不惟押司托熟，亦为吃惊不小。刘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着宋江下楼来。离了酒楼，出到巷口，天色黄昏，是八月半天气，月轮上来，金夹写还题中月夜二字。宋江携住刘唐的手，金夹宋江携刘唐手第二。分付道：“兄弟保重，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我更不远送了，只此相别。”刘唐见月色明朗，拽开脚步，望西路便走，连夜回梁山泊来。

却说宋江与刘唐别了，自慢慢走回下处来；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道：芥眉独□一□□□□肚里□□□□□妙。“早是没做公的看见！险些惹出一场大事来！”一头想：“那晁盖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转不过两个弯，只听得背后有人叫一声“押司，那里去来？好两日不见面！”宋江回头看时，倒吃一恼。不因这番，有分教：

宋江小胆翻为大胆，善心变做恶心。

毕竟叫宋江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翁曰：可惜王伦那厮却自家送了性命。昔人云：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岂特造反，即做强盗也是做不成底。尝思天下无用可厌之物，第一是秀才了。

袁评梁山泊用兵仿佛孙吴，更妙在三阮水战又是孙吴所不及。

王曰林冲杀伦自立，则为小人；杀伦立盖，则为君子。晃盖谋夺头领，则为小人；义让头领，则为君子。论者议林冲报王伦三限之仇，晃盖设吴用机变之巧。夫禅受尧舜，不免公中之私；征伐汤武，且有仁中之杀。然则泊上举动正未可苛求也。排列十一座，各当其才，循资而不抑，破格而不滥。声气渐广，党羽日繁，天下闻之者，不以为打村劫舍之强人，以为代天行道。遍掠诸郡，祸及朝廷，伊谁之咎欤？

又曰：何涛割耳，黄安生擒，官兵畏泊如虎矣。乃晃盖不恃威而恃德，于劫商之役，则曰：“不可伤人”：不聚财而散财，于行赏之日，叫曰：“不可偏薄”。感宋押司、朱都头私放之思，则月夜致谢：念阮小五、阮小七之义，则置屋安居。如此行仁讲让，治天下何难？独奈何不正用之而邪用之，不大用之而小用之？月夜冒险，刘唐视死如饴。受一辞九，宋江视金如粪。不能报押司之思，反几丧押司之命，危哉，危哉！

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金回此篇借题描写妇人黑心，无幽不烛，无丑不备，暮年荡子读之咋舌，少年荡子读之收心，真是一篇绝妙针扎荡子文字。

写淫妇便写尽淫妇，写虔婆便写尽虔婆，妙绝。

如何是写淫妇便写尽淫妇？看他一晚拿班做势，本要压伏丈夫，及至压伏不来，便在脚后冷笑，此明明是开关接马，送俏迎奸也。无奈正接不着，则不得已，乘他出门恨骂时，不难撒娇撤痴，再复将他兜住。乃到此又兜不住，正觉自家没趣，而陡然见有脏物，便早把一接一兜面孔一齐收起，竟放出狰狰食人之状来。

刁时便刁杀人，淫时便淫杀人，狠时便狠杀人，大雄世尊号为“花箭”，真不诬也。

如何是写虔婆便写尽虔婆？看他先前说得女儿恁地思量，及至女儿放出许多张致来，便改：女儿气苦了，又娇惯了。一黄昏嘈出无数说话，句句都是埋怨宋江，怜惜女儿，自非金石为心，亦孰不入其玄中也。明早骤见女儿被杀，又偏不声张，偏用好言反来安放，直到县门前了，然后扭结发喊，盖虔婆真有此等辣手也。

话说宋江别了刘唐，乘着月色满街，金夹六字不惟找足前题，兼乃递入后事，盖良夜如此，美人奈何，便不须遇着阎婆，宋江亦转入西巷矣。○月毕竟是何物，乃能令人情思满巷如此，真奇事也。○人每言英雄无儿女子情，除是英雄到夜便睡着耳。若使坐至月上时节，任是楚重瞳，亦须倚栏长叹。○见夜月便若相思，见晓月便若离别，然其实生平寡缘，无人可思，生平在家，无人可别也。见此茫茫，无端忽集，世又无圣人，我将问谁矣？○已上皆吴趋王斲山先生语，偶附于此。先生妙言奇趣，口作风云自有斲山语录行世，想亦天下之所乐得而读也。信步自回下处来，却好遇着阎婆金夹春云五展。○前忽然住，此忽然接，有云穿月漏之妙。赶上前来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请，好贵人，难见面！容夹画。便是小贱人有些言语高低，伤触了押司，金夹只说言语伤触，虔婆成精语。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训他，与押司陪话。今晚老身有缘，得见押司，同走一遭去。”

宋江道：“我今日县里事务忙，摆拨不开，改日却来。”金夹一。阎婆道：“这个使不得。我女儿在家里专望，押司胡乱温顾他便了。直恁地下得？”金夹反责宋江下得，虔婆成精语。容夹画。宋江道：“端的忙些个，明日准来。”金夹二。阎婆道：“我今日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发话道：“是谁挑拨你？金夹反责宋江受人挑拨，虔婆成精语。容夹画。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外人说的闲是闲非都不要听他，押司自做个主张，我女儿但有差错，都在老身身上。金夹又包办一句，虔婆成精语。押司胡乱去走一遭。”芥眉都像虔婆口腔。宋江道：“你不要缠。我的事务分拨不开在这里。”金夹三。阎婆道：“押司便误了些公事，知县相公不到得便责罚你。金夹又奉承一句，虔婆成精语。这回错过，后次难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里自有告诉。”金夹又糊涂一句，虔婆成精语。袁夹偏有申展。宋江是个快性的人，吃那婆子缠不过，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金夹春云六展。阎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赶不上。”金夹又打诨一句，虔婆成精语。宋江道：“直恁地这等！”金夹直性宋江如画。两个厮跟着，来到门前，宋江立住了脚。金夹前三段写不肯去，此又云立住脚，见宋江之不必杀婆惜也。阎婆把手一拦，说道：“押司来到这里，终不成不入去了？”金夹虔小婆成精如画。容夹画。宋江进到里面凳子上坐了。金夹前三段不肯去，一段立住脚，此又云凳子上坐，见宋江之不必杀婆惜也。那婆子是乖的，生怕宋江走去，便帮在身边坐了，金夹写虔婆成精如画。容夹画。叫道：“我儿，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金夹看他句句包荒女儿，兜揽宋江，费心费口，风去转换，入后乃渐渐搓捏不拢，读之失笑。

那阎婆惜倒在床上，对着盏孤灯，正在没可寻思处，只等这小张三来；听得娘叫道，“你的心爱的三郎在这里，”那婆娘只道是张三郎，金夹错认陶潜，写来入画。袁眉巧趣天生。慌忙起来，把手掠一掠云髻，金夹丑。口里喃喃的骂道：“这短命！等得我苦也！金夹丑。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着！”金夹丑。容夹画。飞也似跑下楼来。就槅子眼里张时，金夹丑。堂前琉璃灯却明亮，照见是宋江，袁夹细。那婆娘复翻身转又上楼去，依前倒在床上。金夹丑。阎婆听得女儿脚步下楼来，又听得再上楼去了，金夹两句不是听出花娘乜邪，正是写出虔婆着急。婆子又叫道：“我儿，你的三郎在这里。怎地倒走了去？”容夹画。那婆惜在床上应道：“这屋里多远，他不会来！金夹句。他又不瞎，容夹画。如何自不上来，直等我来迎接他！金夹句。没了当絮絮聒聒地。”阎婆道：“这贼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气苦了。容夹画。恁地说，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金夹一场官司反打在宋江屋里，婆舌可畏如此。容夹画。芥眉好婆子咀，写得像。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楼去。”金夹春云七展。宋江听了那婆娘说这几句话，心里自有五分不自在；为这婆子来扯，勉强只得上楼去。本是一间六椽楼屋。前半间安一副春台金夹实。凳子。金夹虚。前半间铺着卧房，贴里安一张三面棱花的床，两边都是栏杆，金夹实。上挂着一顶红罗幔帐；金夹虚。侧首放个衣架，金夹实。搭着手巾；金夹虚。这里放着个洗手盆，金夹实。一个刷子；金夹虚。一张金漆桌子上金夹实。放一个锡灯台；金夹虚。边厢两个杌子；金夹实。正面壁上挂着一副仕女；金夹虚。对床排着四把一字交椅。金夹实。○上得楼来，无端先把几件铺陈数说一房遍，到后文中或用着，或不用着，恰好虚实间杂成文，真是闲心妙笔。容眉可删。（按：指描写房内摆设一段）袁眉画出房屋器具来，先布景，后着人，一一如见。

宋江来到楼上，阎婆便拖入房里去。宋江便向杌子上朝着床边坐了。金夹如画。○杌子。容夹画。阎婆就床上拖起女儿来，金夹拖起了，然仍在床上，如画。○床。说道：“押司在这里。我儿，你只是性气不好，容夹画。把言语来伤触他，恼得押司不上门，金夹二十一字句。闲时却在家里思量。容夹画。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你却不起来陪句话儿。颠倒使性！”金夹三十一字句。○俗本不知此两行半是二句，便读得七零八碎，减多少色。○一然是凭空生出语言伤触四字，便将宋江一向不来缘故，轻轻改得好了。一句是当面生出颠倒使性四字，便将婆惜日常相思气苦，明明显得真了。灵心妙舌，其斯以为婆哉！容夹画。婆惜把手拓开，容夹画。说那婆子，“你做怎么这般鸟乱！我又不曾做了歹事！金夹浪妇偏咀硬。○咀硬，所以掩其浪也，乃人又反因咀硬而断其为浪，今古皆然，浪妇戒哉！容夹画。袁夹心虚偏嘴硬。余评此段婆惜对母言他未作歹事，见婆惜胆如斗矣。他自不上门，教我怎地陪话？”容夹画。宋江听了，也不做声。婆子便掇过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上，便推他女儿过来，金夹此句放下床来。○交椅。说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话便罢，金夹不肯陪话，便算到同坐，亦是不得已而思其次也。不要焦躁。”容夹画。那婆娘那里肯过来，便去宋江对面坐了。宋江低了头不做声。婆子看女儿也别转了脸。金夹一写。○此语凡写数番，作一篇烟波。阎婆道：“‘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场？’金夹天生妙语与婆用。老身有一瓶好酒在这里，金夹春云八展。买些果品与押司陪话，我儿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金夹前要女儿陪话，既不陪话，便换作女儿同坐；及至又不同坐，便随口插出陪坐二字，却又倒拴一句不要怕羞，抬得女儿金枝玉叶相似，妙哉婆也。容夹不像。我便来也。”宋江自寻思道：“我吃这婆子钉住了，脱身不得。等他下楼去时，我随后也走了。”金夹先不肯垭，既又立住，既又坐使上，既又要逃走，见宋江之不必杀婆惜也。容夹画。那婆子瞧见宋江要走的意思，芥眉心之可见皆如此。出得房门去，门上却有屈戌，便把房门拽上，将屈戌搭了。金夹细婉之文。容夹画。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

且说阎婆下楼来，先去灶前点起个灯；灶里见成烧着一锅脚汤，再凑上些柴头；金夹细婉之文。拿了些碎银子，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品鲜鱼嫩鸡肥之类；归到家中，都把盘子盛了；取酒倾在盆里，舀半旋子，在锅里烫热了，倾在酒壶里；金夹细婉之文。收拾了数盆菜蔬，三支酒盏，三支筋，一桶盘托上楼来放在春台上；金夹春台。开了房门，金夹细。搬将入来，摆满金漆桌子。金夹桌子。看宋江时，只低着头；看女儿时，也朝着别处。金夹二写。容夹画。阎婆道：“我儿，起来把盏酒。”婆惜道：“你们自吃，我不耐烦！”容夹画。婆子道：“我儿，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金夹说得女儿娇稚可怜之极。容夹画。别人面上须使不得！”袁眉都先用解法，描出虔婆伎俩。婆惜道：“不把盏便怎的？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金夹闲中先衬一句。容夹画。那婆子倒笑起来，金夹一个笑字。○吓人语，不得不笑。说道：“又是我的不是了。金夹其语太唐突矣，便如飞一笑，引归自己。容夹画。押司是个风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见识。金夹一边又去如飞温住宋江。你不把酒便罢，且回过脸来吃盏酒儿。”金夹一边又去如飞按下女儿。○看他三四转，如盘珠不定。婆惜只不回过头来。那婆子自把酒来劝宋江。宋江勉意吃了一盏。婆子笑道：金夹四个笑字。○不好开口，只得先笑。“押司莫要见责。闲活都打叠起，明日慢慢告诉。金夹既云打叠起明日告诉矣，下又接出话来，看他粲花之舌。○要看他将张三事，在半含半吐间，说不得，不说不得，正如飞燕掠水，只是一点两点，真是绝世文情。袁夹作煞语，又有申展。外人见押司在这里，多少干热的不怯气，金夹又还他一个缘枚，又抬得女儿珍珠宝贝相似，若在必争也者。容夹画。胡言乱语。放屁辣臊，金夹八字糊涂得妙。押司都不要听，且只顾吃酒。”金夹又是他自己说，又是他劝吃酒，教不要听，写出许多亲热，活是虔婆出现。筛了三盏在桌子上，说道：“我儿，不要使小阿儿的性，容夹画。胡乱吃一盏酒。”金夹先代作一解，次复劝之饮。婆惜道：“没得只顾缠我！容夹画。我饱了！吃不得！”阎婆道：“我儿，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盏使得。”金夹上只复劝之饮，此复插入三郎，苦心之婆，匠心之文也。婆惜一头听了，一面肚里寻思：“我只心在张三身上，兀谁耐烦相伴这厮！若不得把他灌得醉了，他必来缠我！”容夹画。余评婆惜私通张三，反不识公明，致有杀身之祸，皆职此耳。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来吃了半盏。金夹春云九展。婆子笑道：金夹三个笑字。○此笑真是乐。“我儿只是焦躁，且开怀吃两盏儿睡。金夹才见肯吃酒，便轻轻递过一睡字，妙绝。容夹画。──押司也满饮几杯。”金夹递过俏来。宋江被他劝不过，连饮了三五杯。婆子也连连吃了几杯，金夹为明早失救地。再下楼去烫酒。金夹春去十展。那婆子见女儿不吃酒，心中不悦；才见女儿回心吃酒，欢喜道：“若是今晚兜得住，容夹画。那人连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缠几时，却再商量。”袁眉把面前背后口头心里的情事细细写出。婆子一头寻思，一面自在灶前吃了三大钟酒；容夹画。觉道有些痒麻上来，容夹画。却又筛了一碗酒，金夹为明早失救地。穿插无痕，真是妙手。容夹画。旋了大半旋倾在注子里，爬上楼来，见那宋江低着头不做声，容夹画。女儿也别转着脸弄裙子。金夹三写。○增弄裙字，写淫妇心动。容夹画。袁眉只添弄裙子三字，有多少描画。这婆子哈哈地笑道：金夹四个笑字。○此笑字上接连出哈哈二字，写婆子带酒如画。容夹画。“你两个又不是泥塑的，做甚么都不做声？金夹赵松雪戏赠管夫人词云：我侬两个，忒煞情多。好一似练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却将来一齐都打破，再团再练，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时节我泥里有你也，你泥里也有了我。据此，则目下泥塑亦不妨，只须少顷再团再练也，附作一笑。押司，你不合是个男子汉，容夹画。只得装些温柔，说些风话儿耍。”金夹扳女儿不下了，忽然想到扳下宋江来，舌端变换之极。宋江正没做道理处，口里只不做声，肚里好生进退不得。金夹此处本直接下唐二哥，却不便接去，又将他母女两个作一顿，文笔宽转。袁眉进退不得下，常笔必就接郓哥。今更开展出婆惜母子两段文字，便有多少情澜。阎婆惜自想道：“你不来睬我，指望老娘一似闲常时容夹画。来陪你话，相伴你要笑！我如今却不要！”那婆子吃了许多酒，只里只管夹七带八嘈。正在那里张家长，李家短，说白道绿。容夹画。袁夹忽住，妙。

却有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儿，金夹春云十一展。时常在街上只是帮闲，常常得宋江赍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几贯钱使；宋江要用他时，死命向前。金夹只为明日夺放宋江，恐有突如其来之嫌，故先插过隔夜。这一日晚，正赌钱输了，没做道理处，却去县前寻宋江。奔到下处，寻不见。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寻谁，这般忙？”唐牛儿道：“我喉急了，要寻孤老，一地里不见他！”容夹画。众人道：“你的孤老是谁？”唐牛儿道：“便是县里宋押司。”众人道：“我方才见他和阎婆两个过去，一路走着。”唐牛儿道：“是了。这阎婆惜贼贱虫！他自和张三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只瞒着宋押司一个。他敢也知些风声，好几时不去了；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虫假意儿缠了去。我正没钱使，喉急了，胡乱去那里寻几贯钱使，就帮两碗酒吃。”容夹画。一迳奔到阎婆门前，前里面灯明，门却不关。入到扶梯边，金夹细婉之文。听得阎婆在楼上哈哈地笑。金夹第五个笑字，只是第四个笑字的影子。

唐牛儿捏手捏脚，上到楼上，板壁缝里张时，容夹画。见宋江和婆惜两个都低着头；金夹四写。那婆子坐在横头桌子边，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顾嘈。金夹此行与前夹七带八行，只是一行书，全作两行写，又一过接之法也。唐牛儿闪将入来，看着阎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个喏，立在边头。宋江寻思道：“这厮来得最好！”把嘴望下一努。金夹又要走，见宋江之不欲杀婆惜也。容夹画。唐牛儿是个乖巧人，便瞧科，金夹春云十二展。看着宋江便说道：“小人何处不寻过！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容夹画。好吃得安稳！”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容夹画。唐牛儿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间那件公事。容夹画。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寻处。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动身。”宋江道：“恁地要紧，只得去。”便起身要下楼。吃那婆子拦住，道：“押司！不要使这科分！这唐牛儿捻泛过来！你这精贼也瞒老娘！正是‘鲁般手里调大斧！’容夹画。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乐，金夹妙语随口而成，映衬多少。容夹妙。袁夹着此句情语，妙甚。有甚么事务得发作？你这般道儿好瞒魍魉！老娘手里说不过去！”容夹画。唐牛儿便道：“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我却不曾说慌。”阎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娘一双眼却是琉璃葫芦儿一般！容夹画。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叫你发科，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容夹画。颠倒打抹他去！常言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容夹画。这婆子跳起身来，便把那唐牛儿劈脖子只一叉，踉踉跄跄，直从房里叉下楼来。金夹春云十三展。唐牛儿道：“你做甚么便叉我！”婆子喝道：“你不晓得破人买卖衣饭如杀父母妻子！你高做声，便打你这贼乞丐！”唐牛儿钻将过来道：“你打！”容夹画。这婆子乘着酒兴，叉开五指，去那唐牛儿脸上只一掌，直颠出廉子外去。金夹总为明早作地。婆子便扯廉子，撇放门背后，却把两扇门关上；拿拴拴了，口里只顾骂。金夹细婉之文。那唐牛儿吃了这一掌，立在门前大叫道：“贼老咬虫！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面皮，容夹画。教你这屋里粉碎，教你双日不着单日着！芥眉像。我不结果了你不姓唐！”拍着胸，大骂了去。金夹为明早作地。容夹画。袁眉骂个不休，妙。

婆子再到楼上看着宋江道：“押司，没事睬那乞丐做甚么？容夹画。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只是搬是搬非！容夹画。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也来上门上户欺负人！”容夹画。宋江是个真实的人，吃这婆子一篇道着了真病，倒抽身不得。金夹春云十四展。容夹画。婆子道：“押司，不要心里见责，老身只恁地知重得了。我儿，和押司只吃这杯；金夹此句已不是劝酒矣。我猜着你两口多时不见，一定要早睡，收拾了罢休。”金夹无数风云，一齐收拾。容夹画。婆子又劝宋江吃两杯，收拾杯盘，下楼来，自去灶下去。金夹细婉之文。○去灶下，却不收拾，婆心可怜。

宋江在楼上自肚里寻思说：“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有事，我心里半信不信；眼里不曾见真实。况且夜深了，我只得权睡一睡，且看这婆娘怎地──今夜和我情分如何。”金夹丑。○春云十五展。只见那婆子又上楼来说道：“夜深了，我叫押司两口儿早睡。”金夹又作馀波荡漾，诚恐寂然便住，须不称上文无数风云也。那婆娘应道：“不干你事！你自去睡！”容夹画。婆子笑下楼来，金夹六个笑字。口里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欢，明日慢慢地起。”金夹再作一馀波，却便顺手带出明日宋江早起来，妙笔趣笔。婆子下楼来，收拾了灶上，洗了脚手，吹灭灯，自去睡了。金夹细婉之文。

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时，复地叹口气。约莫已是二更天气，金夹二更。那婆娘不脱衣裳，金夹又活写花娘气恼，又为来朝拾鸾带地。便上床去，自倚了绣枕，扭过身，朝里壁自睡了。金夹扭过身去，如画。○春云十六展。容夹画。宋江看了寻思道：“可奈这贼人全不睬我些个，他自睡了！我今日吃这婆子言来语去，央了几杯酒，打熬不得，夜深只得睡了罢。”把头上巾帻除下，放在桌子上；金夹桌子。脱下上盖衣裳，搭在衣架上；金夹衣架。○以此二行陪下一行。腰里解下鸾带，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却挂在床边栏杆上；金夹栏干。脱去了丝鞋净袜，便上床去那婆娘脚后睡了。金夹春云十七展。半个更次，金夹二更半。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金夹春云十八展。○写花娘，直写出花娘心上万转千回以后事来，真是神化之笔。○一蟓要宋江撑岸就船，至此忽然撑船就岸，古今无气男子，被此笑纵擒多少。宋江心里气闷，如何睡得着。自古道：“欢娱嫌夜短，寂莫恨更长。”看看三更金夹三更。交四更，酒却醒了。金夹四更。捱到五更，金夹五更。○逐更叙得好。宋江起来，面盆里冷水洗了脸，金夹面盆。便穿了上盖衣裳，带了巾帻，金夹读者而亦必至王公汤药担边，始知失却鸾带，则斯入者，其亦不必与于读书安息也已。夫夜来明明作三番脱卸，朝来明明只两番结束，岂有两三行间所叙之事，而眼光漏落者哉。口里骂道：“你这贼贱人好生无礼！”袁眉亦须开口散场，只是个写得像。婆惜也不曾睡着，听得宋江骂时，扭过身回道：容夹画。“你不羞这脸！”金夹扭过身来，如画。○春云十九展。○上冷笑犹不开口，却为兜宋江不住，故又作撒娇势骂一句。宋江忿那口气，便下楼来。阎婆听得脚步响，便在床上说道：金夹如画。○写此一句，正为少间失救地也，却甚似为夜来酒深者，妙绝。“押司，且睡歇，等天明去。没来由，起五更做甚么？”宋江也不应，只顾来开门。婆子又道：“押司出去时，与我上门。”金夹如画，妙绝。

宋江出得门来，就上了；忿那口气没出处，一直要奔回下处来；却从县前过，见一盏明灯，看时，却是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金夹春云二十展。那老儿见是宋江来，慌忙道：“押司，如何今日出来得早？”宋江道：“便是夜来酒醉，错听更鼓。”王公道：“押司必然伤酒，且请一盏‘醒酒二陈汤。’”宋江道：“最好。”就凳上坐了。那老儿浓浓的捧一盏“二陈汤”递与宋江吃。宋江吃了，蓦然想起道：容眉好关目。袁眉好绪头。“时常吃他的汤药，不曾要我还钱。我旧时曾许他一具棺材，金夹又是一具棺材。不曾与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受了他一条，在招文袋里。──“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教他欢喜？”金夹春云二十一展。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许你一具棺材钱，一向不曾把得与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这里，把与你，你便可将去陈三郎家买了一具棺材，放在家里。你百年归寿时，我却再与你些送终之资。”王公道：“恩主时常觑老汉，又蒙与终身寿具，老汉今世不能报答，后世做驴做马报答押司！”金夹前者阎婆亦有此言。宋江道：“休如此说。”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时，吃了一惊，道：“苦也！金夹春云二十二展。昨夜正忘在那贱人的床头栏杆子上，我一时气起来，只顾走了，不曾系得在腰里。这几两金子直得甚么，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包着这金！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前烧毁了，他回去说时，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金夹一解。容夹画。正要将到下处来烧，却被这阎婆缠将我去；金夹二解。昨晚要就灯下烧时，恐怕露在贼人眼里：金夹三解。因此不曾烧得。今早走得慌，不期忘了。我常见了这婆娘看些曲本，颇识几字；金夹先补一句。若是被他拏了，倒是利害！”便起身道：“阿公，休怪。不是我说谎，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不想出来得忙，忘了在家。我去取来与你。”王公道：“休要去取。明日慢慢的与老汉不迟。”宋江道：“阿公，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件物事做一处放着，以此要去取。”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阎婆家里来。余评观公明半路忽然想起文袋，魂魄飞而胆丧矣。

且说这婆惜听得宋江出门去了，爬将起来，口里自言自语道：“那厮搅了老娘一夜睡不着！那厮含脸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我不信你！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谁耐烦睬你！你不上门来倒好！”口里说着，一头铺被，脱下上截袄儿，解了下面裙子，袒开胸前，脱下截衬衣，金夹细婉之文。○与前不脱衣裳照耀。床面前灯却明亮，照见床头栏杆子上拖下条紫罗鸾带。金夹春云二十三展。婆惜见了，笑道：“黑三那厮吃喝不尽，忘了鸾带在这里！老娘且捉了，把来与张三系。”金夹点染。容夹画。便用手去一提。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只觉袋里有些重，金夹春云二十四展。便把手抽开，望桌子上只一抖，金夹桌子。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这婆娘拏起来看时，灯下照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婆惜笑道：“天教我和张三买事物吃！容夹画。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金夹丑语，只是随手点染。袁夹又添此数句，才有情澜。将金子放下，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上面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金夹春去二十五展。婆惜道：“好啊！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原来也有‘井落在吊桶里！’容夹画。袁夹与船岸语映。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单单只多你这厮！今日也撞在我手里！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送一百两金子与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还慢慢插在招文袋里。金夹自言自语中间忽插一句叙事。──“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金夹妇人语。正在楼上自言自语，只听得金夹三字妙绝。不与日俱增从宋江边走来，却竟从婆娘边听去，神妙之笔。楼下呀地门响。床上问道：“是谁？”门前道：“是我。”床上道：“我说早哩，押司却不信，要去，原来早了又回来。且再和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这边也不回话，一迳已上楼来。金夹一片都是听出来的，有影灯漏月之妙。

那婆娘听得是宋江了，慌忙把鸾带、刀子、招文袋，一发卷做一块藏在被里；扭过身，金夹又扭过身去。靠了床里壁，只做齁齁假睡着。金夹春云二十六展。容夹画。宋江撞到房里，迳去床头栏杆上取时，却不见了。宋江心内自慌，只得忍了昨夜的气，容夹画。袁眉此后从生处渐渐入活，渐渐相激，一丝不乱。把手去摇那妇人，道：“你看我日前的面，还我招文袋。”那婆惜假睡着只不应。宋江又摇道：“你不要急躁，我自明日与你陪话。”容夹画。婆惜道：“老娘正睡哩！是谁搅我？”宋江道：“你情知是我，假做甚么？”惜婆扭过身金夹又扭过身来。道：“黑三，你说甚么？”宋江道：“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道：“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容夹画。却来问我讨？”宋江道：“忘了在你脚后小栏杆上。这里又没人来，只是你收得。”婆惜道：“呸！你不见鬼来！”宋江道：“夜来是我不是了，容夹画。明日与你陪话。你只还了我罢，休要作耍。”婆惜道：“谁与你做耍！我不曾收得！”宋江道：“你先时不曾脱衣裳睡；如今盖着被子睡，金夹情事明画。一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

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星眼圆睁，说道：“老娘拿是拿了，只是不还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金夹骇人。宋江道：“我须不曾冤你做贼。”婆惜道：“可知老娘不是贼哩！”金夹骇人。容夹画。宋江听见这话心里越慌，容夹画。便说道：“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还了我罢！我要去干事。”婆惜道：“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金夹至此便竟承当，写得花娘可畏。他有些不如你处，也不该一刀的罪犯！金夹骇人。容夹画。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宋江道：“好姐姐！不要叫！邻舍听得，不是要处！”容夹画。婆惜道：“你怕外人听得，你莫做不得！金夹语语骇人。容夹画。袁夹名言。这封书，老娘牢牢地收着！若要饶你时，只依我三件事便罢！”金夹春云二十七展。余评观此段婆惜不肯拿文袋还公明，反欲害公明，谚云：“青毒蛇而口，黄蜂尾上针，而般还未毒，最毒妇人心”。此言是也。宋江道：“休说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婆惜道：“只怕依不得。”宋江道：“当行即行。敢问那三件事？”

阎婆惜道：“第一件，你可从今日便将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再写一纸任从我改嫁张三，袁夹应作第一。并不敢再来争执的文书。”宋江道：“这个依得。”婆惜道：“第二件，我头上带的，我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委一纸文书，不许你日后来讨。”宋江道：“这件也依得。”阎婆惜又道：“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金夹春云二十八展。宋江道：“我已两件都依你，缘何这件依不得？”婆惜道：“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金子，快把来与我，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容夹画。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宋江道：“那两件倒都依得。这一百两金子果然送来与我，我不肯受他的，依前教他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时，双手便送与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见钱，如蚊子见血。’容夹画。他使人送金子与你，你岂有推了转去的？这话却似放屁！‘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金夹一篇中如飞剑句，五圣句，阎王句，确是识字看曲本妇人口中语。容夹画。袁眉不将猫儿与阎罗王二语接公人见钱句一并说去，善于行文。你待瞒谁？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直得甚么？你怕是贼赃时，快熔过了与我！”金夹骇人。宋江道：“你也须知我是老实的人，不会说慌。你若不相信，限我三日，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金夹此冷笑，正与更馀脚后冷笑映衬出花娘蜜中有刺来也。道：“你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我便先还了你招文袋，这封书，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讨挽郎钱！’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快把来两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这金子。”婆惜道：“明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金子！”金夹骇人。容夹画。袁眉一番交口，如见如闻，妙甚。

宋江听了“公厅”两字，金夹春云二十九展。怒气直起，那里按捺得住，睁着眼，道：“你还也不还？”容夹画。那妇人道：“你恁地狠，我便还你不迭！”金夹活是伶俐妇人语，又可恼，又可爱。容夹画。宋江道：“你真个不还？”婆惜道：“不还！再饶你一百个不还！金夹伶俐妇人语。容夹画。若要还时，在郓城县还你！”金夹骇人。宋江便来扯那婆惜盖的被。妇人身边却有这件物，倒不顾被，金夹四字妙手。两手只紧紧地抱在胸前。容夹画。宋江扯开被来，却见这鸾带正在那妇人胸前拖下来。金夹如画。宋江道：“原来却在这里！”一不做，二不休，两手便来夺。那婆惜那里肯放。金夹重沓写一句，见夺之久。宋江在床边舍命的夺，婆惜死也不放。宋江狠命只一拽，倒拽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金夹春云三十展。宋江便抢在手里。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叫“黑三郎杀人也！”容眉好关目。只这一声，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金夹叙事真有龙跳虎卧之能。○宋江之杀，从婆惜叫中来，婆惜之叫，从鸾刀中来，作者真已深达十二因缘法也。那一肚皮气正没出处，婆惜却叫第二声时，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却早刀落；去那婆惜颡子上只一勒，鲜血飞出，容夹佛。那妇人兀自吼哩。宋江怕他不死，再复一刀，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容眉之是宋公明第一件好处。余评宋江到此，须是命运乖蹇，亦是天使入泊之机耳。况宋江乃义勇之人，岂肯耳受一贱妇之气，而所以杀婆惜，大丈夫当如此。连忙取过招文袋，金夹招文袋取了。抽出那封书来，便就残灯下烧了；金夹书烧了。○痴人读至此语，叹云可不早烧，圣叹闻之，不觉一笑。容夹迟些。系上鸾带，金夹带系了。○只不见鸾刀下落。走下楼来。

那婆子在下面睡，听他两口儿论口，倒也不着在意里，金夹梦中醉里。写来如画。只听得女儿叫一声“黑三郎杀人也！”正不知怎地，金夹梦中醉里。写来如画。慌忙跳起来，穿了衣裳，奔上楼来，却好和宋江打个胸厮撞。阎婆问道：“你两口儿做甚么闹？”宋江道：“你女儿忒无礼，被我杀了！”婆子笑道：金夹七个笑字。○以此一笑字，结夜来六笑字，绝倒。“却是甚话！便是押司生的眼凶，金夹妙。又酒性不好，金夹好。专要杀人，容夹趣。押司休要取笑老身。”容眉这个婆子尽趣，尽停当。宋江道：“你不信时，去房里看。我真个杀了！”婆子道：“我不信。”推开房门看时，只见血泊里挺着尸首。婆子道：“苦也！却是怎地好？”宋江道：“我是烈汉，一世也不走，随你要怎地！”容夹是。婆子道：“这贱人果是不好，押司不错杀了！金夹成精虔婆。只是老身无人养赡！”袁眉婆子智，婆子毒。宋江道：“这个不妨。既是你如此说时，你却不用忧心。我颇有家计，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快活半世。”容夹痴。阎婆道：“恁地时却是好也！深谢押司！容夹妙。我女儿死在床上，怎地断送？”金夹成精虔婆。宋江道：“这个容易；我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与你。金夹又一具棺材。仵作行人入殓时，自我分付他来，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婆子谢道：“押司，只好趁天未明时容夹妙。讨具棺材盛了，袁眉先舍与棺材，今即从棺材上生出波澜，并陈三郎亦不是死货，用意俱妙。邻舍街坊都不要见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纸笔来，我写个票子与你去取。”容夹痴。阎婆道：“票子也不济事；容夹妙。须是押司自去取，便肯早早发来。”金夹成精虔婆。宋江道：“也说得是。”容夹痴。两个下楼来，婆子去房里拿了锁钥，出到门前，把门锁了，带了钥匙。金夹细婉之文。宋江与阎婆两个投县前来。

此时天色尚早，未明，县门却才开。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把宋江一把扭住，容夹妙。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吓得宋江慌做一团，连忙掩住口，道：“不要叫！”容夹痴。那里掩得住。县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看时，认得是宋江，便劝道：“婆子闭上嘴！押司不是这般的人，有事只消得好说！”阎婆道：“他正是凶首，与我捉住，同到县里！”原来宋江为人最好，上下爱敬，满县人没一个不让他；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又不信这婆子说。正在那里没个解救，恰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来县前赶趁，金夹夜来写牛儿，不知费几许笔墨，只为此时用得着耳。○不因夜来先写一番，则牛儿此时便是蓦生人，今却令读者皆与牛儿厮熟也。正见这婆子结扭住宋江在那里叫冤屈。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金夹本是为了今早夺人，倒生出夜来呕气，却偏写做为了夜来呕气，顺生出今早夺人。如此用笔，真令人寻觅不出。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凳子上，金夹王公两用，前用来提着招文袋，后用来安放姜盘子，妙。袁夹回敬。钻将过来，喝道：“老贼虫！你做甚么结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来打夺人去，要你偿命也！”唐牛儿大怒，那里听他说，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不问事由，金夹四字妙手。叉开五指，去阎婆脸上只一掌打个满天星。金夹夜来亦有一掌。袁夹如此忙处，亦点缀不落空。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脱，往闹里一直走了。容夹不该走。容眉若要走，何不早走？婆子便一把却结扭住唐牛儿叫道：“宋押司杀了我的女儿，你却打夺去了！”唐牛儿慌道：“我那里得知！”阎婆叫道：“上下替我捉一捉杀人贼则个！不时，须要带累你们！”众做公的只碍宋江面皮，不肯动手；拿唐牛儿时，须不担搁。众人向前，一个带住婆子，三四个拿住唐牛儿，把他横拖倒，直推进郓城县里来。余评此回救押司而婆子连扯牛儿，正是舍死而报恩也。正是：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披麻救水，惹焰烧身。

毕竟唐牛儿被阎婆结住，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此回文字逼真，化工肖物。摩写宋江、阎婆惜并阎婆处，不惟能画眼前，且画心上。不惟能画心上，且并画意外。顾虎头、吴道子安得到此？至其中转转关目，恐施、罗二君亦不自料到此，余谓断有鬼神助之也。

袁评翻手为云覆手雨，比刀头上血，情更毒。牛儿到处着冷眼，可谓缓急有用人。

王曰宋江策应大尹，结纳好汉，其于色欲，强弩之末，与婆惜淫性自不相入，即奈何携俊友之文远，令之目挑心许乎？娶婆惜，公明一误；携文远，公明二误，有此二误，已成参商之势。而阎婆必欲撮胶漆之山，无端撞着唐牛，左袒公明，不为婆惜留客，而为婆惜逐客，无惑乎虔婆之乘醉披颊也。次早不知颠末，快阎婆之忿，解公明之围。无妄之灾，君子惜之。

又曰：婆惜眼中多宋江，宋江胸中无婆惜；固知婆惜撒娇是假撒娇，宋江使气是真使气。但情钟我辈，鲜有不移船就岸者，公明以如水对之，去之惟恐不速。迫去而复来，索招文不可得，朝廷不及察其通贼之罪，而婆惜必欲发其覆焉。积嫌生怨，积怨生怒。烈哉公明！大为天下男子汉吐气矣。

客曰：“婆借，亡赖一妇人耳t彼之所恋恋者，乃押司所携之张文远也。交通水泊，他人不知，文远宁不知之？果肯以妾赠友，一纸如携。计不出此，杀婆惜几自陷于杀，愚甚！”宋公明非无机谋者，气之所至，理不能遇，略肯转念，何难昏（两）全，负血性男子不可及处，正在径情直遂，把身家利害都不顾。客胡卢而退。

第二十一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芥眉以阎婆标闹县，妙。

金回昔者伯牙有流水高山之曲，子期既死，终不复弹。后人之述其事，悲其心，孰不为之嗟叹弥日，自云：我独不得与之同时，设复相遇，当能知之。

呜呼！言何容易乎？我谓声音之道，通乎至微，是事甚难，请举易者，而易莫易于文笔。乃文笔中，有古人之辞章，其言雅驯，未便通晓，是事犹难，请更举其易之易者，而易之易莫若近代之稗官。今试开尔明月之目，运尔珠玉之心，展尔粲花之舌，为耐庵先生一解《水浒》，亦复何所见其闻弦赏音，便知雅曲者乎？即如宋江杀婆惜一案，夫耐庵之繁笔累纸，千曲百折，而必使宋江成于杀婆惜者，彼其文心，夫固独欲宋江离郓城而至沧州也。而张三必固欲捉之，而知县必固欲宽之。夫诚使当时更无张三主唆虔婆，而一凭知县迁罪唐牛，岂其真将前回无数笔墨，悉复付之庸案乎耶？夫张三之力唆虔婆，主于必捉宋江者，是此回之正文也。若知县乃至满县之人，其极力周全宋江，若惟恐其或至于捉者，是皆旁文蹋蹴，所谓波澜者也。张三不唆，虔婆不禀；虔婆不禀，知县不捉；知县不捉，宋江不走；宋江不走，武松不现。

盖张三一唆之力，其筋节所系，至于如此。而世之读其文者，已莫不啧啧知县，而呶呶张三，而尚谓人我知伯牙。嗟乎！尔知何等伯牙哉！

写朱、雷两人各有心事，各有做法，又各不相照，各要热瞒，句句都带跳脱之势，与放走晁天王时，正是一样奇笔，又却是两样奇笔。才子之才，吾无以限之也。

话说当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事，慌忙出来升厅。众做公的把这唐牛儿簇拥在厅前。知县看时，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猴子跪在右边。知县问道：“甚么杀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唤做婆惜。典与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间，我女儿和宋江一处吃酒，这个唐牛儿一迳来寻闹，叫骂出门，邻里尽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结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打夺了去。告相公做主！”知县道：“你这厮怎敢打夺了凶身？”唐牛儿告道：“小人不知前后因依。只因昨夜去寻宋江搪碗酒吃，被这阎婆叉小人出来。今早小人自出来卖糟姜，遇见阎婆结扭押司在县前。小人见了，不合去劝他，他便走了。却不知他杀死他女儿的缘由。”余评观牛儿打阎婆救走宋江，非因前日被阎婆赶走才行此事。须未被辱，宋公明若被他人扯扭，则牛儿亦判（拚）死持救。观牛儿亦可比一知恩之人。论后牛儿被官坐罪，屈受其刑，后观到此处者，亦有惜牛儿之叹。知县喝道：“胡说！宋江是个君子诚实的人，如何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金夹不是写知县，亦不是写宋江，都是故作翻跌。容夹这便教做胡说。左右！在那里！”便唤当厅公吏。当下转上押司张文远来，金夹借得便。○若非此人，则满县都和宋江好，谁人肯与虔婆出力，直逼宋江去柴进庄上引出武松来耶？见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女儿，正是他的表子。随即取人口词，就替阎婆写了状子，叠了一宗案，便唤当地方仵作行人并坊厢里正邻右一干人等来到阎婆家，开了门，取尸首登场简验了。身边放着行凶刀子一把。金夹鸾刀却在此。当时再三看验得系是生前项上被刀勒死，众人登场了当，尸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里；将一干人带到县里。

知县却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再三推问。金夹不是写知县，亦非写宋江，都是故作翻跌。容夹好知县！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道：“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儿告道：“小人一时撞去搪碗酒吃……”知县道：“胡说！打这厮！”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且叫取一面架来钉了，禁在牢里。金夹知县、张三一番结卷。金眉知县张三一番结案。容眉好一个明白公道底知县！袁眉是好意，亦是偏心，但非有所利，胜反面无情者万倍。那张文远上厅来禀道：“虽然如此，见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便有下落。”金夹不是与婆惜有情，正是替武松出力。○读书须心知轻重，方名善读书人。不然者，不免有懵懂葫芦之诮也。如此书既已了却晁盖，便须接入武松，正是别起一番楼台殿阁。乃今知县只管要宽，此时若更不得张三立主文案，几番勾捉，则又安得逼走宋公明，撞出武都头乎？后人不知，遂反谓张三一公明甚薄，殊不知于公明甚薄者，于读书之人殊厚也。容夹是，大是。知县吃他三回五次来禀，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几家邻人来回话：“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金夹知县、张三二番结卷。金眉知县、张三二番结案。张文远又禀道：金夹武松全仗。“犯人宋江逃去，他父亲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问。”容眉人但知张文远妒色，不知实是执法。袁眉张文远是执法，然有所为便成弄法，可见世间形迹，议论极是的，还须勘他心上。知县本不肯行移，只要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自慢慢地出他；金夹都是故作翻跌。怎当这张文远立主文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当不住，只得押纸公文，差三两个做公的去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

公人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厅上坐定。公人将出文书，递与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说他不从；因此，老汉数年前，本县官长处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居，老汉自和孩儿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老汉水米无交，并无干涉。老汉也怕他做出事来，连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老汉取来教上下看。”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这个是预先开的门路，苦死不肯做冤家。金夹不是写众人，亦不是写宋江，都是故作翻跌。众人回说道：“太公既有执凭，把将来我们看，抄去县里回话。”太公随即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了众人，赍发了十数两银子；取出执凭公文，教他众人抄了。众公人相辞了宋太公，自回县去回知县的话；说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执凭文帖，见有抄白在此，难以勾捉。”知县又是要出脱宋江的，便道：“既有执凭公文，他又别无亲族；只可出一千贯赏钱，行移诸处海捕捉拿便了。”金夹知县、张三三番结卷。金眉张三三番结案。

那张三又挑唆阎婆去厅上披头散发来告道：金夹武松全杖。袁眉至再至三，写得像。“宋江实是宋清隐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与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县喝道：“他父亲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见有执凭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亲兄弟来比捕？”余评观知县喝婆子，欲救宋江之意，况宋江明白杀人，岂可以私而弃公事乎？阎婆告道：“相公！谁不知道他叫做孝义黑三郎？袁夹此却是执凭公文。这执凭是个假的。金夹分明说个分上，可发一笑。只是相公做主则个！”知县道：“胡说！前官手里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阎婆在厅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价哭告道：“相公！人命大如天！若不肯与老身做主时，只得去州里告状！只是我女儿死得甚苦！”那张三又上厅来替他禀道：金夹武松全仗。“相公不与他行移拿人时，这阎婆上司去告状，倒是利害。倘或来提问时，小吏难去回话。”容眉是。知县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纸公文，便差朱同、雷横二都头当厅发落：“你等可带多人去宋家村大户庄上搜捉犯人宋江来。”

朱、雷二都头领了公文，便来点起士兵四十馀人迳奔宋家庄上来。宋太公得知，慌忙出来迎接。朱同，雷横二人说道：“太公休怪我们。上司差遣，盖不繇已。你的儿子押司见在何处？”宋太公道：“两位都头在上，我这逆子宋江，他和老汉并无干涉；前官手里已告开了他，见告的执凭在此。已与宋江三年多各户另籍，不同老汉一家过活，亦不曾回庄上来。”朱同道：“虽然如此，我们凭书请客，奉帖勾人，难凭你说不在庄上。你等我们搜一搜看，好去回话。”──便叫士兵三四十人围了庄院。──“我自把定前门。雷都头，你先入去搜。”金夹写朱仝出色过人。○若使真正要搜，则应拨令众人围定前后门，朱、雷一同进去搜也。只因朱仝自己胸中有事，必要独自进去，却恐雷横见疑，因倒自来把定门外，却使雷横进去独搜一遍毕，然后换转雷横把定门外，不由不放他也进去独搜一遍，此皆欲取故予之法也。雷横便入进里面，庄前庄后搜了一遍，出来对朱同说道：“端的不在庄里。”朱同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了门。我亲自细细地搜一遍。”金夹视雷如戏。宋太公道：“老汉是个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上！”朱同道：“这个是人命的公事，你却嗔怪我们不得。”太公道：“都头尊便。自细细地去搜。”朱同道：“雷都头，你监着太公在这里，休教他走动。”金夹连太公亦遣开，写朱仝出色过人。袁眉个个差开，着着谨慎。朱同自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壁里，金夹细。把门来拴了；金夹细。走入佛堂内去，金夹细。把供床拖在一边，金夹细。揭起那片地板来。金夹细。板底下有条索头。金夹细。将索子头只一拽，金夹细。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窖里钻将出来，金夹分外出奇，非心所料。见了朱同，吃了一惊。朱同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捉你。只为你闲常和我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瞒。一日酒中，兄长曾说道：袁眉可见酒中言不应轻说，又可见好兄弟前不可不说。‘我家佛堂底下有个地窖子，上面供的三世佛。佛座下有片地板盖着，上便压着供床。你有些紧急之事，可来这里躲避。’小弟那时听说，记在心里。金夹以叙述为疏解，手笔甚妙。今日本县知县差我和雷横两个来时，没奈何，要瞒生人眼目。相公也有些觑兄长之心，只是被张三和这婆子在厅上发言发语道，本县不做主时，定要在州里告状；因此上又差我两个来搜你庄上。我只怕雷横执着，不会周全人，金夹要知此语不是排下雷横，自见殷勤，实乃真正各不相照。倘或见了兄长，没个做圆活处：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一迳自来和兄长说话。此地虽好，也不是安身之处。倘或有人知得，来这里搜着，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这般寻思。若不是贤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缧绁之厄！”朱同道：“休如此说。兄长却投何处去好？”宋江道：“小可寻思有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青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金夹先于此处伏得三支，入后翻腾颠倒，变出无数文字。譬诸龙也，当其在渊，亦与径寸之虫何异？殆其飞去，霖雨万国，天地失色，然后乃叹向之可掬而观者，今乃不测其鳞爪之所在也。文章有此，真奇矣哉！袁眉提出三窟，后周流递及，此文字有挈纵处，然又插入武松与宋江，参差影见，不一直说去，此又文字有错综开宕处。他有个两个孩儿：长男叫做毛头星孔明，次子叫做独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那三处在这里踌躇未定，不知投何处去好。”朱同道：“兄长可以作急寻思，当行即行。今晚便可动身，袁夹何等情急。切勿迟延自误！”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长维持；金帛使用只顾来取。”朱同道：“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长只顾安排去路。”容眉好个都头，只管做自家人情。都做了人避孕药，如王法何？余评二人见宋江，教他逃之，此非结交之深而何？

宋江谢了朱同，再入地窖子去。金夹细。朱同依旧把地板盖上，金夹细。还将供床压了，金夹细。开门，金夹细。拿朴刀，金夹细。出来说道：“真个没在庄里。”叫道：“雷都头，我们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金夹不会看书人，只谓此句为朱仝自解，会看书人，便知此句为雷横出色。○雷模之心与朱仝之心，一也。却因雷横粗，朱仝细，便让朱仝事事高出一头去。乃今既已表过朱仝，便当以次表出雷横，行文亦不别起一头，只就上文脱卸而下，真称好手。雷横见说要拿宋太公去，寻思：“朱同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这话一定是反说。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金夹特表雷横，用笔却又曲折之极。朱同、雷横叫了士兵都入草堂上来。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众人。朱同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请太公和四郎同到本县里走一遭。”雷横道：“四郎如何不见？”金夹先卸去四郎，好手。宋太公道：“老汉使他去近村打些农器，不在庄里。金夹干净。宋江那厮，自三年前已把这逆子告出了户，现有一纸执凭公文在此存照。”朱同道：“如何说得过！我两个奉知县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县里回话！”雷横道：“朱都头，你听我说。金夹写朱、雷二人句句防贼，声声捣鬼，令我失笑。宋押司他犯罪过，其中必有缘故，也未便该死罪。金夹反与朱仝说，故妙。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文，──系是印信官文书，又不是假的，金夹反与朱仝说，故妙。我们须看押司日前交望之面，权且担负他些个，金夹反劝朱仝，故妙。读之句句欲失笑也。只抄了执凭去回话便了。”朱同寻思道：“我自反说，要他不疑！”袁眉两边说话，当面肚里捣鬼，逼真。朱同道：“既然兄弟这般说了，我没繇来由做甚么恶人。”宋太公谢了，道：“深感二位都头相觑！”随即排下酒食，犒赏众人，将出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位都头。朱同、雷横坚执不受，把来散与众人金夹双表朱、雷。余评太公以酒礼待二都头，而二人因一席酒而不出首公明，实前与宋江交厚矣。──四十个士兵──分了，抄了一张执凭公文，相别了宋太公，离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头引了一行人回县去了。

县里知县正值升厅，见朱同，雷横回来了，便问缘由。两个禀道：“庄前庄后，四围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实没这个人。宋太公卧病在床，不能动止，早晚临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执凭抄白在此。”知县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动了一纸海捕文书，金夹知县、张三四番结卷。金眉知县、张三四番结案。只逼走宋江一篇，写得至再至三，笔墨淋漓如此。不在话下。

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那张三也耐不过众人面皮；金夹一句。况且婆娘已死了；金夹二句。张三平常亦受宋江好处；金夹三句。袁眉提醒人做好人。因此也只得罢了。金夹上来岂真写张三情重哉，意只在逼走宋江耳。今宋江既已走了，张三便可善刀而藏，此真得风即转，得采即罢之文。不比近日灰堆学究，所撰无轻无重者也。○完张三。朱同自凑些钱物把与阎婆，教他不要去州里告状。金夹既已逼走宋江，亦便收拾婆子，却又因便写在朱仝名下。这婆子也得了些钱物，没奈何，只得依允了。金夹完阎婆。朱同又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使用，文书不要驳将下来。金夹完申文。袁眉处处周全，又实费用，谁肯如此。又得知县一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金夹完知县、唐牛儿。干连的人尽数保放宁家。金夹完众人。

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窖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难。为甚的为官容易？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袁眉此是一部书的大题目，特为揭出，莫作闲话看过。为甚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结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

且说宋江从地窖子出来，和父亲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同相觑，须吃官司。此恩不可忘报。如今我和兄弟两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去与朱同，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扰。”太公道：“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当晚弟兄两个拴束包裹。到四更时分起来，洗漱罢，了早饭，两个打扮动身，──宋江载着白范阳毡笠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下面缠脚絣衬着多耳麻鞋，宋清做伴当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厅前拜辞了父亲。只见宋太公洒泪不住，又分付道：“你两个前程万里，休得烦恼！”金夹无人处却写太公洒泪，有人处便写宋江大哭。○冷眼看破，冷笔写成，普天下读书人，慎勿忽（谓）水浒无皮里阳秋也。○自家洒泪却分付别人休恼，老牛爱犊写来如画。宋江、宋清，却分付大小庄客：“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饮食有缺。”金夹人亦有言：养儿防老。写宋江分付庄客伏侍太公，亦皮里阳秋之笔也。弟兄两个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条朴刀，金夹打扮做两段写。迳出离了宋家村。

两个取路登程，正遇着秋末冬初。金夹是收租米害疟疾时。弟兄两个行了数程，在路上思量道：“我们却投奔谁的是？......”金夹出门后方算去处，写尽匆匆。袁眉出门后才商量去处，方见为情近促。宋清答道：“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金夹此一语表出宋清不是公弟，亦复胸中自有一片。何不只去投奔他？人说他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我两个只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里是这般思想。他虽和我常常书信来往，无缘分上，不曾得会。”两个商量了，迳往沧州路上来。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过府冲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两件事不好：吃癞碗，睡死人床！金夹七字说不尽苦。袁眉闲话有趣。

且把闲话提过，只说正话。宋江弟兄两个不只一日来到沧州界分，问人道：“柴大官人庄在何处？”问了地名，一迳投庄前来，便问庄客：“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庄客答道：“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袁夹是个财主勾当。不在庄上。”金夹忽作一析，析出下文柴进身份来。宋江便问：“此间到东庄有多少路？”庄客道：“有四十馀里。”宋江道：“从何处落路去？”庄客道：“不敢动问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庄客道：“莫不是及时雨宋押司么？”金夹信及童仆，真写得妙，可见宋江，又可见柴进。宋江道：“便是。”庄客道：“大官人是常说大名，只怨怅不能相会。既是宋押司时，小人引去。”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宋清金夹柴进慌忙，何足为奇，妙在庄客慌忙也。袁眉透彻到童仆，方见爱友之至。迳投东庄来。没三个时辰，早来到东庄。庄客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子坐一坐，待小人去通报大官人出来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了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

那庄客入去不多时，只见那座中间庄门大开，金夹只一句写出庄里嚷做一片。柴大官人引着三五个伴当，慌忙跑将出来，金夹极画柴进。亭子上与宋江相见。柴大官人见了宋江，拜在地下，金夹极画柴进。口称道：“端的想杀柴进！金夹六个字有喜极泪零之致，真是绝妙好辞，不知耐庵如何算出来。天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想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顽小吏，今日特来相投。”柴进扶起宋江来，口里说道：“昨夜灯花，今日鹊噪，不想却是贵兄降临。”金夹绝妙好辞。满脸堆下笑来。金夹出色画柴进。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心里甚喜。便唤弟兄宋清也相见了。芥眉写出朋友声气爱慕之情如生。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金夹细。柴进携住宋江的手，金夹出色画柴进。入到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大名，如雷贯耳。虽然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不能彀相会。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没出豁的事来；弟兄二人寻思，无处安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罢，笑道：袁眉常情未有不惊讶欲避者，此只用笑慰，真难得。“兄长放心；劫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俱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柴进笑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务，柴进也敢藏在庄里。”金夹此三语却不可，若果如是，柴进乃真不赦矣。○旋风之名不虚。容夹胡说。袁眉岂许杀官劫库，须知是贪恶的官，当时如此者多，故混言之。说罢，便请宋江弟兄两个洗浴。随即将出两套衣服、巾帻、丝鞋、净袜，教宋江兄弟两个换了出浴的旧衣裳。金夹写柴进殷勤，累幅不尽，故特从闲处着笔，作者真正才子。两个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旧衣裳送在歇宿处。金夹细。柴进邀宋江去后堂深处，金夹出色画柴进。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请宋江正面坐地。金夹出色画柴进。柴进对席。宋清有宋江在上，侧首坐了。袁夹古道。三人坐定，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袁夹郑重。并几个主管，轮替着把盏，伏侍欢饮。金夹出色画柴进。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余评公明到此得柴进相待之厚，是不幸中之幸也。宋江称谢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看看天色晚了，点起灯烛。宋江辞道：“酒止。”柴进那里肯放，直到初更左右。宋江起身去净手。袁眉情事都从绝处生出来，却无一些做作之意，此文章承接入妙处。柴进唤一个庄客提盏灯笼引领宋江东廊尽头处去净手。便道：“我且躲杯酒。”袁夹近情。大宽转穿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面。

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只顾踏去。金夹看他蜿蜒而来。那廊下有一个大汉，因害疟疾，当不住那寒冷，把一锨火在那里向。宋江仰着脸，只顾踏将去，金夹蜿蜒而来。正在火锨柄上；把那火里炭火都锨在那汉脸上。金夹蜿蜒而来。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金夹武二何必害疟，聊借作一纽头耳。宋、武既得相遇，此纽便当不用，故顺手便写一句惊出汗来。夫以武二之神威，何至炭火惊得汗出，一惊而遂出汗者，隐然害疟已好也。才子之文，随手起倒，其妙如此。那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金夹有势。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了一惊。正分说不得，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过。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袁眉爱客的尚有此等流弊，况其他乎？须知此处要显得宋江是个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的，柴大官人也让一头。却待要打宋江。金夹有势。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盏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着押司，金夹有势。○去报便不及矣，来接故恰好也。○又带表出柴进。如何却在这里闹？”那庄客便把跐了火锨的事说一遍。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那汉道：“奢遮杀，问他敢比得我郓城宋押司，他可能！”金夹三字正接下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八字，却因柴进大笑，便说不完，妙妙。○柴进大笑，在郓城宋押司五字中起，不等到他可能三字方笑也。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道：“我虽不曾认得，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问道：“如何见得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不说了；金夹正接上他可能三字。袁夹语情紧接前客官一段。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金夹八个字不必隐括宋江，正是捎打柴进。妙绝。容眉柴皇亲却是有头没尾，有始没终了。袁眉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八个字说大丈夫，不着意气，妙。又刺着柴大官人，与前语呼应，承接无痕，妙甚。余评言有始有终，则宋江待人之诚即此可见。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不要见他说甚的！”金夹快语，自是武二口中出。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你面前。”柴进指着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金夹五字是惊出泪来语，乃至不及欢喜，与前端的想杀柴进一样。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汉定睛看了看，金夹好武二。纳头便拜，金夹真好武二。说道：“我不信今日早与兄长相见！”金夹古有相见何晚之语，说得口顺，已成烂套，耐庵忽翻作不信相见恁早，真是惊出泪来之语。俗本改作我不是梦里么，真乃换金得矣也。袁眉看至此，使人喜极欲泪。宋江道：“何故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金夹好武二。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金夹要问。

柴进指那汉，说出他姓名，何处人氏。有分教：

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

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

正是：

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还是何人，金夹圣叹有罪了，半日已批出是武二。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老曰：朱全、雷横、柴进不顾王法，只顾人情，所以到底做了强盗。若张文远倒是执法的，还是个良民。或曰：“知县相公也做人情，如何不做强盗？”曰：“你道知县相公不是强盗么？”

袁评美髯公义重如山，百计为公明商量躲避之策，实是情至。若县尹，一片肝肠如雪如云，浅浅了公明。

王曰婆惜在色，阎婆在得，想其邀押司归，进押司酒，调停于女假撒娇、男真使气之间，无非是爱钞伎俩。女死赠以多金，虑无不心安意肯。乃既允之，而复违之，至披头散发必欲抵偿而后甘心，张文远唆讼有以致之也。宋公明喜任侠，好交游，远近知不知咸德之，独不见德于同事之张文远。盖密近之人，肘腋之地，易怨而难恩，况其所杀者又其所爱者乎？语云：怨伯伤心交贵择，稟然。

又曰：宋江行事，自知天有眼，人有口，终不能逃乎法网也。于是置地窖，一告文凭，别立门户，且行孝而冒忤逆，污其迹以自全．此番脱逃，叙功首唐牛，次朱全，又次雷横．盖无解围之唐牛，则朱全义释无人：无窖见之朱全，则雷横做情何用。

又曰：阅书到这回，不能无卖友之叹。朱、雷同泰（奉）邪令之命，其放晁盖同，放宋江莫不同：同卖法，而各行其私，往往雷得后，朱得先，不是雷横作事多疑．定是朱全为人忒巧。

第二十二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芥眉留宾者一郡止此一人可以标目，盖难其（？）人哉。

金回天下莫易于说鬼，而莫难于说虎。无他，鬼无伦次，虎有性情也。说鬼到说不来处，可以意为补接；若说虎到说不来时，真是大段着力不得。所以《水浒》一书，断不肯以一字犯着鬼怪，而写虎则不惟一篇而已，至于再，至于三。盖亦易能之事薄之不为，而难能之事便乐此不疲也。

写虎能写活虎，写活虎能写其搏人，写虎搏人又能写其三搏不中。此皆是异样过人笔力。

吾尝论世人才不才之相去，真非十里、二十里之可计。即如写虎要写活虎，写活虎要写正搏人时，此即聚千人，运千心，伸千手，执千笔，而无一字是虎，则亦终无一字是虎也。独今耐庵乃以一人，一心，一手，一笔，而盈尺之幅，费墨无多，不惟写一虎，兼又写一人，不惟双写一虎一人，且又夹写许多风沙树石，而人是神人，虎是怒虎，风沙树石是真正虎林。此虽令我读之，尚犹目眩心乱，安望令我作之耶！

读打虎一篇，而叹人是神人，虎是怒虎，固已妙不容说矣。乃其尤妙者，则又如读庙门榜文后，欲待转身回来一段：风过虎来时，叫声“阿呀”，翻下青石来一段；大虫第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时，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一段；寻思要拖死虎下去，原来使尽气力，手脚都苏软了，正提不动一段；青石上又坐半歇一段；天色看看黑了，惟恐再跳一只出来，且挣扎下冈子去一段；下冈子走不到半路，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叫声“阿呀，今番罢了”一段。皆是写极骇人之事，却尽用极近人之笔，遂与后来沂岭杀虎一篇，更无一笔相犯也。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跐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起宋押司，金夹不必与前文甚合，正是好手。因此露出姓名来。容夹与前不应。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名？”柴进指着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已在此间一年了。”宋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柴进道：“偶然豪杰相聚，实是难得。就请同做一席说话。”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金夹宋江携武松手第三。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金夹细。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

宋江在灯下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欢喜，金夹灯下看美人，千秋绝调语。此却换作灯下看好汉，又是千秋绝调语也。○灯下看美人，加一倍（蝼蚁）；灯下看好汉，加一倍凛凛。所以写剑侠者，都在灯下。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迳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来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馀。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够动身回去。却才正发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跐了锨；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冷汗，敢怕病到好了。”金夹好手。容眉此处说便不妨。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金夹真好宋江，令人心死。次日起来，柴进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宋江取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金夹宋江欢喜武松，亦累幅写不得尽，只说替他做衣裳，便写得一似欢喜美人相似，妙笔。○与前出浴新衣相映耀。余评武松在此遇宋江，得金银之赆，是时之太亨处。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缎疋紬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身衣裳。金夹是。○宋江兄弟已换过新衣，此又三人一样都做者，王孙之所以异于酸子也。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金夹半日颇不满于柴进，得此一释。袁眉先写宋江用情一番，才解疏失武松缘故，方有意味，此文字安顿法。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管顾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金夹回护法。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金夹何物小吏，使人变化气质。袁眉疟疾病酒性病一齐都好，可见知己友朋，真是高医妙药。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金夹四字和平之极，不想变出惊天动地事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时。武松道：“小弟因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只得要去望他。”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金夹哨棒此处起。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紬袄，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金夹看官着眼，须知此处写个红袄白笠，正是为下文打虎绚染也。背了包裹，提了哨棒，金夹哨棒二。相辞了便行。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金夹此一段非写宋江情重，只图别去柴进，便止存二宋，令武二眼中心上，一跳一跳也。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金夹七个字直刺入武二眼里心里，耐庵真是才子。等武松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金夹一别。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手道：“尊兄不必远送。尝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着道：“容我再行几步。金夹二别。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

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金夹哨棒三。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金夹六字直刺入武二眼里心里。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半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金夹四字如何接入下文，写尽武二光明历落，不似今人唧唧不止。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金夹何人不应与宋江结拜，而独写向武二文中者，反衬武二手足情深，以与后文兄嫂一段相激射也。容眉此处方拜兄弟，极有关目。袁眉恰好该在此时拜，若在柴进家结义，便有碍矣。余评观武松拜宋江为兄，诚得知人之明也。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金夹五字直刺入武二眼里心里。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金夹可见武二之求为兄弟如此，都是与后文激射法，非真宋江措语唐突也。容眉这十两银子又买了武松了，贼贼。袁夹这才是孔方兄。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金夹哨棒四。三个金夹二宋眼前多却一个，武二心头尚少二个，只两个字，便将兄弟离合之际，写得出神入妙。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金夹堕泪自感宋江，固也，然多半亦为宋清在旁，刺心刺眼。盖武二一心只在哥哥，却见他人兄弟双双如此，自虽金铁为心，正复如何相遣。看上三个字，下自去字，明明可见。读书固必以神理为主，若曹听曹说，无谓也。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金夹写宋江又写得好。袁眉情真事真，绝妙送行诗料。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金夹写柴进又写得好。宋江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入后堂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哨棒，金夹哨棒五。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金夹镜中花，水中月，俗笔临描不出，真是凭虚独撰之文。容眉画。袁眉又寻思一番，有馀情馀味，妙妙。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金夹奇文。金眉自此以后几卷，都写武松神威，此卷饮酒作一段读，打虎作一段读。

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哨棒倚了，金夹哨棒六。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金夹好酒是武二生平，只此开场第一句，便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金夹奇文。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金夹第一碗。○第一番，逐碗写；每二三四番，逐番写；第五六番，两番一顿写。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金夹其酒可知。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金夹先唤酒，次及肉，其重其轻可知。○吾闻食肉者鄙，若好酒，未有非名士者也。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金夹第二碗。武松吃了道：“好酒！”金夹又赞一句，其酒可知。袁眉纸上出声。又筛下一碗。金夹第三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金夹奇文。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金夹所对非所问，绝倒。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袁眉好招。牌名勾通。武松道：“怎地唤作‘三碗不过冈’？”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作‘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便不再问。”金夹碌碌者何足挂齿。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金夹好名色。又唤作‘出门倒：’金夹好名色。袁眉要金盘露等名色何用。初入口时，醇浓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

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金夹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金夹又赞不住，其酒可知。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酒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连又筛了三碗。金夹第七碗，第八碗，第九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金夹写酒量，兼写食量，总表武松神威。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金夹第十碗，第十一碗，第十二碗。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够么？”金夹又换一法，读之绝倒。酒家看了道：“有馀，还有些贴钱与你。”金夹妙心妙笔，见酒是不更卖矣。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得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傥或醉倒了时，怎扶得你住！”金夹无端忽从酒家眼中口中，写出武松气象来，俗笔如何临描得出。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

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饮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金夹第十三碗，第十四碗，第十五碗，第十六碗，第十七碗，第十八碗。前后共吃了十八碗，金夹结一句。绾了哨棒，立起身来，金夹哨棒七。○一路又将哨棒特特处处出色描写，彼固欲令后之读者，于陡然遇虎处，浑身倚仗此物以为无恐也，却偏有出自料外之事，使人惊杀。○绰了哨棒，第一个身分。金眉写哨棒有无数身分。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金夹趣。手提哨棒便走。金夹哨棒八。○手提哨棒，第二个身分。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金夹奇文。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金夹又作摇摆。容夹画。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金夹奇文。武松道：“甚么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都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馀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慢慢凑得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做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諕吓我？”袁眉此一段写得形声俱出。酒家道：“你看么！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一面说，一面摇着头，自进店里去了。金夹写酒家色变如画。

这武松提了哨棒，金夹哨棒九。○提了哨棒，第三个身分。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袁眉未便出榜文，写事甚真，行文不薄。“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金夹奇文。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歇宿。容眉是。我却怕甚么鸟！”

横拖着哨棒，金夹哨棒十。○横拖哨棒。第四个身分。便上冈子来。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金夹骇人之景。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金夹奇文。○不因此庙，几令榜文无可贴处。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馀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政和　年　月　日。金夹奇文。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金夹有此一折，反越显出武松神威。不然，便是卒然不及回避，侥幸得免虎口者矣。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金夹以性命与名誉对算，不亦异乎？容眉是个硬汉。余评武松毅然过景阳冈，是勇猛超众，以无惧为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金夹活写出武松神威。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金夹看他写酒醉，有节有次。便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金夹冬天也，偏要写得热极，后到大虫扑时，忽然惊出冷来，绝世妙手。将哨棒绾在肋下，金夹哨棒十一。○哨棒绾在肋下，第五个身分。袁眉画。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金夹骇人之景。○我当此时，便没虎来，也要大哭。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金夹自注一句。袁眉点时节亦有意致。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金夹又作一纵。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金夹醉。焦热起来，金夹热。一只手提哨棒，金夹哨棒十二。○又提着哨棒，第六个身分。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金夹画绝。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金夹骇人之景，可知虎林。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金夹奔过乱林，便应跳出虎来矣，却偏又生出一块青石，几乎要睡。使读者急杀了，然后放出虎来，才子可恨如此。把那哨棒倚在一边，金夹哨棒倚在一边，第七个身分。○哨棒十三。放翻身体，却待要睡，金夹惊死读者。只见发起一阵狂风。那一阵风过了，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金夹出得有声势。武松见了，叫声“阿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金夹有此一折，反越显出武松神威。不然，便是三家村中说子路，不近人情极矣。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金夹哨棒十四。○拿着哨棒，第八个身分。闪在青石边。金夹一闪。○已下人是神人，虎是活虎，读者须逐段定眼细看。○我常思画虎有处看，真虎无处看；真虎死有虎看，真虎活无处看；活虎正走，或犹偶得一看，活虎正搏人，是断断必无处得看者也。乃今耐庵忽然以笔墨游戏，画出全副活虎搏人图来。今而后要看虎者，其尽到水浒传中，景阳冈上，定睛饱看，又不吃惊，真乃此恩不小也。○传闻赵松雪好画马，晚更入妙，每欲构思，便于密室解衣踞地，先学为马，然后命笔。一日管夫人来，见赵宛然马也。今耐庵为此文，想亦复解衣踞地，作一扑、一掀、一翦势耶？东坡画雁诗云：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我真不知耐庵何处有此一副虎食人方法在胸中也。圣叹于三千年中，独以才子许此一人，岂虚誉哉！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金夹虎。容眉又画虎矣，妙绝妙绝。武松被那一惊，酒都作冷汗出了。金夹神妙之笔，灯下读之，火光如豆，变成绿色。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金夹人。○二闪。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金夹百忙中自注一句。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金夹虎。武松只一闪，闪在一边。金夹人。○三闪。

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翦。金夹虎。武松却又闪在一边。金夹人。○四闪。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翦；三般捉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金夹百忙中注一句。○才子博物，定非亡言，只是无处印证。○此段作一束，已上只用四闪法，已下放出气力来。袁眉东坡题画雁诗：“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今虎食人法，安得如此分明，可谓格物。那大虫又翦不着，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金夹虎。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轮起哨棒，金夹轮起哨棒，第九个身分。○消棒十五。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金夹人。○此一劈谁不以为了却大虫矣，却又变出怪事来。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着大虫，金夹尽平生气力矣，却偏劈不着大虫，吓杀人句。原来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金夹百忙中又注一句。把那条哨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金夹哨棒十六。○半日勤写哨棒，只道仗他打虎，到此忽然开除，令人瞠目噤口，不复敢读下去。○哨棒折了，方显出徒手打虎异样神威来，只是读者心胆堕矣。袁眉不便打着大虫，放宽一步，愈着急一步，又正要开除哨棒，显出徒手的手段。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金夹虎。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金夹人。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金夹虎。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金夹了却哨棒。○哨棒十七。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胳嗒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金夹人。容眉又画武松打虎了，恐画也没有这样妙。

那只大虫急要挣扎，金夹虎。被武松尽力气捺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金夹人。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金夹脚踢妙绝，双手放松不得也。踢眼睛妙绝，别处须踢不入也。袁眉一幅打虎图，活虎活人，俱在眼前。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爬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金夹虎。○耐庵售票员上得知踢虎者，必踢其眼，又何由得知虎被人踢，便爬起一个泥坑，皆未必然之文，又必定然之事，奇绝妙绝。武松把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金夹人。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金夹虎。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金夹人。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更动弹不得，只剩口里兀自气喘。金夹虎。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哨棒，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金夹哨棒十八。○哨棒馀波。袁夹更有馀兴。余评武松打死景阳冈猛虎，是除一方大害，功勇两全。眼见气都没了，方才丢了棒，金夹哨棒此处毕。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金夹第一念要提去，妙。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苏软了。金夹有此一折，便越显出方才神威。容眉画。袁眉须知说没气力处，正是形容有气力。

武松再来青石上坐了半歇，金夹写出倦极，便越显出方才神威，又收到青石，妙绝。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傥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金夹特下此句，使下文来得突兀。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金夹叫声阿呀，翻下青石来，一时手脚都慌了，不及知毡笠落在何处矣，写得入神。转过乱树林边，金夹收到乱树。一步步捱下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中又钻出两只大虫来。金夹吓杀，奇文。容眉有波澜。武松道：“阿呀！我今番罢了！”金夹吓杀，奇文。只见那两只大虫在黑影里直立起来。金夹吓杀，奇文。袁眉是虎是人，后却不知是人是鬼，闪忽得妙。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作衣裳，紧紧绷在身上，容眉好想头，文人之心如此变化，奇奇。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金夹奇文。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你……你吃了㺀𤝽心、豹子胆、狮子腿，胆倒包着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子来！你……你……你……是人？是鬼？”金夹打虎既毕，却于腊户口中评之。袁眉从猎户口里说一番惊骇的话，更见打虎之雄。武松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个人道：“我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上来做甚么？”金夹绝倒语。○我上岭来是打虎，你上岭来却做甚么，妙绝。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记其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金夹可知一扑一掀一翦，乃是非常之事。谁敢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剌剌地金夹四字无心中写出神威。从冈子上走将下来，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么？”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第二。金夹百忙中带定望哥一案，故处处下此四字。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见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金夹第一遍自叙。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金夹可惜红袄。

两个道：“怎地打来？”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金夹第二遍自叙。○实是异常得意之事，不得不说了又说。○我亦要说，可怜无甚说得出的事也。两个猎户听了，又喜又惊，叫拢那十个乡夫来。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着钢叉、踏弩、刀枪，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你两个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袁夹问得周匝。一伙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户叫武松把打大虫的事说向众人。金夹第三遍自叙。○叫武二说又妙，旁人且得意，何况自家。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信时，我和你去看便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金夹好。○如画。众人都跟着武松金夹四字如画。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上户。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起来，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金夹上文一个神人，一个活虎，尽力放对，到此虎也抬人也抬，读之不觉失笑也。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上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金夹是一色人。本乡猎户，金夹又是一色人。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金夹带定。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金夹王右军云：夜来真大醉耶？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生。”金夹先说一句，下方省去。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金夹第四遍自叙。袁夹如此说便活。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金夹一色人一色管待。袁眉此后一段光景，皆以渐进，摹写甚细。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金夹有此一折，便越显出武松真正神威。大户便叫庄客打并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接县里去。

天明，武松起来，洗漱罢，众多上户牵一腔羊，挑一担酒，金夹一色人一色管待。都在厅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顿巾帻，出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把盏，说道：“被这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今日幸得壮士来到，除了这个大害！第一，乡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侣通行，实出壮士之赐！”武松谢道：“非小子之能，托赖众长上福荫。”众人都来作贺。余评武松除虎之害，而受众人之钦，乃理之宜也。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虫，放在虎床上。众乡村上户都把缎疋花红来挂与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庄上。金夹细。一齐都出庄门前来。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都相见了，叫四个庄客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金夹抬人。把那大虫扛在前面，金夹抬虎。也挂着花红缎疋，金夹为之失笑。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迎喝了来，皆出来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在轿上看时，金夹闲笔都好。只见亚肩叠背，闹闹攘攘，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芥眉写出市风，极像。到县前衙门口，知县已在厅上专等，武松下了轿。扛着大虫，都到厅前，放在甬道上。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金夹人。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金夹虎。心中自忖道：“不是这个汉，金夹人。怎地打得这个虎！”金夹虎。便唤武松上厅来。武松去厅前声了喏。知县问道：“你那打虎的壮士，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金夹第五遍自叙。厅上厅下众多人等都惊得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给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的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金夹极表武松神威。○又远远先表武松无银子。芥眉武松何等胸襟。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金夹四字待以殊礼。

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知县见他忠厚仁德，金夹一篇打虎天摇地震文字，却以忠厚仁德四字结之，此恐并非史迁所知也。有心要抬举他，便道：“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庆贺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自此上官见爱，乡里闻名。金眉所寄行李包裹不见送来。

又过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县前来闲玩，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金夹谁耶？武松回头来看了，叫声：“阿呀！金夹阿呀者，惊心动胆之声。篇中截止松凡叫三个阿呀，一是青石上陡然见虎，一是下冈时误认猎户是虎，一是县前撞见此人也。入后回说出其姓名，方显武松真有大过人者，今且留之。你如何却在这里？”

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有分教：阳谷县中，尸横血染；直教：

钢刀响处人头滚，宝剑挥时热血流。

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人以武松打虎到底有些怯在，不如李逵勇们猛也，此村学究见识，如何读得水浒传？不知此正施、罗二公传神处。李是为母报仇，不顾性命者；武乃出于一时，不得不如此耳。俗人何足言此，俗人何足言此。

袁评柴王孙一味招延豪杰，而座上亦无俗客，是孟尝君反逊一筹矣。○武松视虎如蚁，后来梁山一班好汉，视童蔡辈为虎而冠者也，所以急欲以景阳几拳与之。

王曰宋江同弟宋清脱兔不投蓼儿洼，而投横海郡，可知宋江初心原不肯坐梁山第一位也。宋江孝子，武松悌弟，两人聚首便订金兰，独恨柴进东道主，胡为款留宋江时，自谓杀朝廷官府，盗仓库钱粮，亦自不妨，不俨然强人自命乎？

又曰：别宋江，辞柴进，离沧州，抵阳谷，先饮酒，后打虎。雄哉松也！虎搏人，未闻人搏虎；众人打虎，未闻一人打虎；众人器械打虎，未闻一人拳脚打虎。述虎之势，曰“扑”，曰“掀’，曰“翦”；述打虎之状，曰“闪”，曰“按”，曰“踢”，用拳不用棒。雄哉松也！

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金回写武二视兄如父，此自是豪杰至性，实有大过人者。乃吾正不难于武二之视兄如父，而独难于武大之视二如子也。曰：嗟乎！兄弟之际，至于今日，尚忍言哉？一坏于干糇相争，阅墙莫劝，再坏于高谈天显，矜餙虚文。盖一坏于小人，而再坏于君子也。夫坏于小人，其失也鄙，犹可救也；坏于君子，其失也诈，不可救也。坏于小人，其失也鄙，其内即甚鄙，而其外未至于诈，是犹可以圣王之教教之者也；坏于君子，其失也诈，其外既甚诈，而其内又不免于甚鄙，是终不可以圣王之教教之者也。故夫武二之视兄如父，是学问之人之事也；若武大之视二如子，是天性之人之事也。由学问而得如武二之事兄者以事兄，是犹夫人之能事也；由天性而欲如武大之爱弟者以爱弟，是非夫人之能事也。作者写武二以救小人之鄙，写武大以救君子之诈。夫亦曰：兄之与弟，虽二人也；揆厥初生，则一本也。一本之事，天性之事也，学问其不必也。不得已而不废学问，此自为小人言之，若君子，其亦勉勉于天性可也。

上篇写武二遇虎，真乃山摇地撼，使人毛发倒卓。忽然接入此篇，写武二遇嫂，真又柳丝花朵，使人心魂荡漾也。吾尝见舞槊之后，便欲搦管临文，则殊苦手颤；铙吹之后，便欲洞萧清啭，则殊苦耳鸣；驰骑之后，便欲入班拜舞，则殊苦喘急；骂座之后，便欲举唱梵呗，则殊苦喉燥。何耐庵偏能接笔而出，吓时便吓杀人，憨时便憨杀人，并无上四者之苦也！

写西门庆接连数番踅转，妙于叠，妙于换，妙于热，妙于冷，妙于宽，妙于紧，妙于琐碎，妙于影借，妙于忽迎，妙于忽闪，妙于有波砾，妙于无意思：真是一篇花团锦簇文字。

写王婆定计，只是数语可了，看他偏能一波一砾，一吐一吞，随心恣意，排出十分光来；于十分光前，偏又能随心恣意，先排出五件事来。真所谓其才如海，笔墨之气，潮起潮落者也。

通篇写西门爱奸，却又处处插入虔婆爱钞，描画小人共为一事，而各为其私，真乃可丑可笑。吾尝晨起开户，窃怪行路之人纷若驰马，意彼万万人中，乃至必无一人心头无事者。今读此篇而失笑也。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金夹奇。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余评武松到此遇兄，是喜也。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金夹此句在后想你文中，不答而答。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金夹句。又想你。”金夹句。○六个字隐括全部北西厢记。武大口中有此妙句。○想伊已自不能闲，又那得工夫怨你，可为武大作一转句。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金夹此一段宾。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金夹此一段主。○凭空结撰出一外搬来的缘故，不意后来变出无数奇观，咄咄怪事也。芥眉将从前情事说来，入情真，入事无痕，好入题法。

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金夹笔头有舌。袁夹插入点缀语、照应语，妙甚。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金夹只须四字已活画出。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

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金夹可见来历不正。娘家姓潘，金夹姓潘妙，后又有姓潘人作对。小名唤做金莲；金夹金莲二字藏下在此，为武松一篇大文十来卷书锁钥。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于心，金夹不写作主母拈酸者，便于白与武大了，良工心苦，谁能知之。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金夹不因此句，武大又那讨钱来。袁眉不作主人婆醋毒，亦极情变。自从武大娶得那妇人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琐，不会风流；他倒无般不好，为头的爱偷汉子。袁眉紧接出婆娘的本色来，节拍甚醒，不烦多语。那武大是个懦弱本分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日仍旧袁夹用此二字点出行业，出语不死。挑卖炊饼。金夹仍旧妙，一似已说过者。

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当下见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日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金夹极表武二。武大引着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紫石街来。

转过两个湾，来到一个茶坊间壁，金夹倒插而下，即狱庙间壁菜园一样文法。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金夹帘子一。○一路便勤叙帘子。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金夹帘子二。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金夹四字不雅驯，然小家恒有之，却正用在此处，妙绝。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入去金夹细。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金夹见夫妇两念诵已非一日。那妇人叉手向前道：“叔叔万福。”金夹叔叔一。○凡叫过三十九遍叔叔，忽然改作你字，真欲绝倒人也。武松道：“嫂嫂请坐。”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金夹极表武二。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金夹叔叔二。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妇人道：“奴家听得间壁王干娘说，金夹亦倒插入。‘有个打虎的好汉迎到县前来，’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金夹可见不是不出闺门妇人。原来却是叔叔。金夹叔叔三。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金夹叔叔四。袁眉便有说作，便亲热。三个人同到楼上坐了。那妇人看着武大，道：“我陪侍着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金夹两句二十字，却字字绝倒。○叔叔五，叔叔六。容夹就妙了。武大应道：“最好。容夹好货。──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武大下楼去了。

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得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金夹便想到他好气力，绝倒。容夹此中可思。袁眉便想着用他气力处，不知这长大汉子却不会弄这段哨棒伏这个母大虫。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金夹二语连说，绝倒。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容夹不要就作准了。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金夹叔叔七。来这里几日了？”金夹闲闲而起。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日了。”妇人道：“叔叔，金夹叔叔八。在那里安歇？”金夹渐来。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叔叔，金夹叔叔九。恁地时却不便当。”金夹渐来。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袁夹是真语，可别会，用得妙。早晚自有士兵服侍。”妇人道：“那等人服侍叔叔，金夹叔叔十。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金夹叔叔十一。不强似这伙腌臜人？叔叔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金夹辞令妙品。○叔叔十二。容眉都有意思。武松道：“深谢嫂嫂。”金夹以上作一节。那妇人道：“莫不别处有婶婶。袁夹好挑。可取来厮会也好。”金夹此下三节，自作一节。○承上叔叔搬来，急插入一句去：若有婶婶，亦可取来。不重婶婶有无，只图以婶婶二字，挑逗武二心动也。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又问道：“叔叔，金夹叔叔十三。青春多少？”金夹急承上不曾婚娶，即接过云：青春多少？意谓岂可许大犹未近妇人耶？两句极似不相连属，逐件自问者，而独能令武二之心油然自动，真妙笔也。武松道：“武二二十五岁。”那妇人道：“长奴三岁。金夹第一答并未婚娶，第二答已二十五岁矣。料定武二两语出口处，必已心动，便应声折到自己身上来，将叔嫂二人，并作四字，更无丝毫分得开去，灵心妙笔，一至于此。说至此四字，已是深谈矣，便只此一顿顿住，下别漾开去，再说闲话，妙绝。余评潘氏以言挑武松，若酒色之辈，即从其计，观武松色心不动，世之罕矣。叔叔，今番从那里来？”金夹又闲闲而起。○叔叔十四。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这里。”那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袁夹真话。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金夹忽然斜穿去，表出心中相爱来。○叔叔十五。○用新妇得配参军故事。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金夹忽然又表出自己与武二一合相处来。○又作一节。武松道：“家兄却不到得惹事，要嫂嫂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下来安排。”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这里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金夹绝倒。○你看那不晓事嫂嫂，叔叔在这里坐地，却不肯撇了下来。○叔叔十六。金眉一路叔叔之声多于嫂嫂，读之真欲绝倒。武松道：“嫂嫂请自便。”那妇人道：“何不去叫间壁王干娘安排便了，金夹又倒插出王干娘来。袁眉如此出入，史笔入化。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金夹坐得绝倒。○只一坐法，写武大浑沌，武二直性，妇人心邪，色色都有。三个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金夹叔叔十七。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

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直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道：“叔叔，金夹叔叔十八。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芥眉写得极骚极肉麻。是个贱人要汉子的本事。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金夹断一句。余评金莲以美肉与武松吃，则武松心不以色为念，全人伦之道，真义士也。谁知那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金夹断一句。武大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金夹也断一句。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么理会。金夹真好武松。○不恁么理会五字，传出圣贤心性来，便觉“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二语之未能具足受持不淫戒也。芥眉传神。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却又来望哥哥。”都送下楼来。那妇人道：“叔叔，金夹叔叔十九。是必搬来家里住；金夹一句。○看他临出门时数语急拍。若是叔叔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金夹二句。○叔叔二十。亲兄弟难比别人。金夹三句。大哥，你便打点一间房请叔叔来家里过活，金夹四句。○叔叔二十一。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金夹五句。○看他一刻上说两遍，绝倒。○邻舍街坊伏后。袁眉都是亲热好话，若非有他意，便是贤嫂，世间离间兄弟的妇人，又当以此为法。武大道：“大嫂说得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人道：“叔叔，金夹叔叔二十二。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金夹绝倒，何劳嫂嫂。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勾当，金夹说出此二字，不愧进十出身。我如何阻你；你可每日来县里伺候。”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金夹点逗宋江、柴进。并前者赏赐的物件，金夹点逗打虎。叫个士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里。那妇人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欢喜，堆下笑来。武大叫个木匠，就楼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金夹伏。安两个杌子，金夹伏。一个火炉。金夹伏。○此非止是应用物件也。若止是应用物件，则便总写一句，云一应物件齐整，自不必说矣，今偏要逐项细开，便要读者认得武二房里如此铺设，后来便好看他行立坐起，色色亲见也。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分付士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余评武松居兄家立住，亦是尽兄弟之情，岂有外望之心哉！

次日早起，那妇人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金夹于纤琐处写出。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人道：“叔叔，金夹叔叔二十三。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妇人洗手剔甲，金夹四字纤琐入妙。袁眉特说出舀漱口水、洗手剔甲，小着意，都妙。齐齐整整，安排下饭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那妇人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士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金夹老大不便，故用连声。“叔叔，金夹叔叔二十四。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骨肉，又不服侍了别人。便拨一个士兵使用，这厮上锅上灶也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金夹绝之。容眉处处传神。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嫂。”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袁夹伏。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金夹又先倒插下邻舍。○他日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只少却武大耳。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裳。金夹两耀得妙，真是妙笔。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金夹叔叔二十五。如何使得。金夹何故使不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金夹叔叔二十六。○零星拉杂，叙事真与史公无二。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服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金夹省，又有笔力。那妇人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金夹不见好，是丈夫，不见怪，是圣贤矣。极写武二过人。。袁眉不见喜难得，不见怪更难得。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馀，看看是十二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不止。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金夹绝倒。○先已清宫除道矣。央及间壁王婆金夹又倒插出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金夹火盆此处出现。“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金眉妇人勾搭武二作一篇文字读。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袁夹肚里决热。立在帘儿下等着，金夹帘子三。芥眉画出等汉子的情景。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揭起帘子，金夹帘子四。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金夹叔叔二十七。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金夹绝倒。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金夹如画。解了腰里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金夹如画。○又不一齐脱卸，必留油靴在后文者，非中间有停歇也。武二自一边忙脱换，妇人自一边赶着说话，于是遂生出已下三行文来，实则搭了棉袄便脱油靴，并未常有停手处也。

那妇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金夹叔叔二十八。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东，我不奈烦，一直走到家里来。”那妇人道：“恁地；叔叔，向火。”金夹叔叔二十九。武松道：“好。”金夹句。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金夹如画。掇个杌子金夹一个杌子出现。自近火边坐地。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拴，金夹绝倒。后门也关了，金夹绝倒。○俗笔便竟搬酒来矣，此偏于搬酒先，着此两句，写出淫妇一腔心事。○又倒插出后门来，妙绝。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金夹桌子出现。

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叔叔自饮三杯。”金夹叔嫂中间用一和字，真欲绝倒。○叔叔三十。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妇人道：“那里等得他来！金夹一句。等他不得！”金夹二句。○只是一句，颠倒写作二句，写尽心忙口乱。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叔叔，金夹叔叔三十一。你自便。”那妇人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金夹第二个杌子出现。○如画。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金夹叔叔三十二。满饮此杯。”金夹闲闲而起。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金夹真好武二。○写武二饮酒处，特有神威。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金夹叔叔三十三。饮个成双杯儿。”金夹真好淫妇，辞令妙品。武松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金夹真好武二。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金夹又两耀。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

那妇人将酥胸微露，云鬟半亸，脸上堆着笑容，说道：袁眉渐渐入口。“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金夹闲人者，何人也？叔叔养唱，嫂嫂却知，又是闲人说来，绝倒人也。○叔叔三十四。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金夹写武二答语处，都有神威。妇人道：“我不信，金夹三字绝倒。○尔固嫂嫂也，信即奈何，不信又奈何哉？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金夹何劳嫂嫂害怕，绝倒。○叔叔三十五。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金夹今日之叙，独不可使哥哥闻耳。一直提出四字，写尽神威。那妇人道：“他晓得甚么。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金夹真好淫妇，字字飞鸾走凤。○这等事，何事也？叔嫂私商，绝倒人也。容眉无一处不画。叔叔，且请一杯。”金夹又顿一顿。○叔叔三十六。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金夹知了四五分，只把头低了。○可知以上已有二三分不自在矣。袁眉渐渐知觉。

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金夹写出不快。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金夹写淫妇便是活淫妇。袁眉渐渐粘身。说道：“叔叔，金夹叔叔三十七。只穿这些衣裳，不冷？”金夹不审如何便热？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快意，也不应他。金夹六七分不快，只不应他。袁眉渐渐憎恶。那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不会簇火，我与叔叔拨火；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金夹叔叔三十八。叔叔三十九。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金夹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可知以下是十分震怒也。那妇人欲心似火，袁夹巧语凑合。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金夹写淫妇便是活淫妇。○以上凡叫过三十九个叔叔，至此忽然换作一你字，妙心妙笔。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金夹神威。说道：“嫂嫂！金夹潘失嫂嫂之道矣，又称嫂嫂者何？尊之也。何尊乎嫂嫂？尊之所以愧之也。尊之所以愧之奈何？彼固昵之，我固尊之，彼或怵然于我之尊之，当怵然于己之昵之也。君子修春秋，莫先于正名分，亦为此也。休要恁地不识羞耻！”金夹只一句骂杀千古，武二真正神威。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金夹字字响。容眉武二真是个顶天立地汉子，不可及，不可及。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金夹字字响。嫂嫂金夹再叫一声。休要这般不识廉耻！金夹再申一句。倘有些风吹草动，金夹直长时期到底，写尽武二神威。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得是嫂嫂！金夹奇绝之文。○自有嫂嫂二字以来，未经用作如此句法，真乃嫂嫂扫地矣。再来，休要恁地！”金夹数语极表十二神威。那妇人通红了脸，便掇开了杌子，金夹绝倒。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袁夹正是要当真耍子。好不识人敬重！”容夹画。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

天色却早未牌时分。武大挑了担儿归来金眉武大归来，两边按留不住，另作一篇小文读。推门，那妇人慌忙开门。武大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老婆双眼哭得红红打的。武大道：“你和谁闹来？”那妇人道：“都是你不争气，教外人来欺负我！”金夹既是外人，如何又叫他三十九遍叔叔。容夹画。袁眉叫亲兄弟，叫自家骨肉，忽然叫做外人，为着甚么？武大道：“谁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容夹画。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容夹真。从来老实。金夹方才说只问哥哥，今果然也。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武大撇了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酒。”

武松只不做声，金夹一歇。寻思了半晌，金夹又一歇。○二句不得连气读下。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鞋，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金夹前脱时从上而下，今着时从下而上。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金夹活画，画亦画不出。武大叫道：“二哥，那里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金夹瞥然去了。武大回到厨下来问老婆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金夹十字活画出呆子来。正是不知怎地了！”容眉将一个烈汉，一个呆子，一个淫妇人，描写得十分肖象，真神手也。袁眉将一个烈汉，一个呆子，一个淫妇，描写得十分肖象，真神手。那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么难见处！容夹画。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也不再许你留这厮在家里宿歇！”金夹那厮这厮，即叔叔也。武大道：“他搬出去，须吃别人笑话。”容夹画。那妇人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别人笑！容夹画。袁夹正句，只要如此。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得这样的人！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金夹活武大。○与后句照耀看。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士兵，拿着一条匾担，迳来房里金夹瞥然又来。收拾了行李，便出门去。金夹瞥然又去。余评武松搬离兄家，须是避嫌疑亦得善处之方。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金夹活武大。○两句照耀，故妙。由武松搬了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的骂道：“却也好！金夹三字起得声态俱有，活画出淫妇情性来，正不知耐庵如何算出。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容夹画。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谢天谢地！且得冤家离眼前！”金夹如闻其声。容夹画。袁眉宛闻其声。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金夹活武大，又好武大，读之不觉悲从中来。○嗟乎！世人读诗而不废棠棣之篇，彼固无所感于中也，岂不痛哉！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金夹按下，妙手。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金夹此句不算调侃，正算作通病矣。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芥眉好衣钵，千古相传。却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此人可去。有这等英雄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自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来不曾到东京，就那里观看光景一遭。金夹竟似对友生语，不似对上官语。相公，明日打点端正了便行。”容夹不像，删去妙。（按：指“小人也......便行”三句）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士兵，却上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迳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金夹瞥然又来。武大恰好卖炊饼了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士兵去厨下安排。金夹武大眼中如画。那妇人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金夹随后天手蹴出馀波，相似是文情如谷。心中自想道：容眉好点缀。芥眉妇人淫未有不泼者，然反情则泼，中情便泼不来，着此一段，是又字馀情，亦是妇人真情。“莫不这厮思量我了，却又回来？那厮一定强不过我！且慢慢地相问他。”那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

那妇人拜道：“叔叔，金夹又饶数声叔叔。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日叫你哥哥来县里寻叔叔陪话，容夹画。归来只说道：‘没处寻。’今日且喜得叔叔家来。没事坏钱做甚么？”金夹嫂嫂亦可谓糊涂桶，混沌魍魉矣。○辞令妙品。容夹画。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那妇人道：“既是如此，楼上去坐地。”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投坐了。金眉武二置酒又作一篇文字读。士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哥哥嫂嫂吃酒。那妇人只顾把眼来睃武松。金夹糊涂桶，混沌魍魉。武松只顾吃酒。

酒至五巡，武松讨个劝杯，叫士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来欺负。金夹兄弟二人，武大爱武二如子，武二又爱武大如子。武大自视如父，武二又自视如父。二人一片天性，便狂此句话来，妙绝。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金夹只防早晨夜晚，又乌料裁衣之在清昼耶？不要和人吃酒；金夹武大何处吃酒？乃武二已明知武大之必将有酒吃也，妙绝。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金夹帘子五。○亦带帘子，妙绝。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金夹君子不出恶声，只如此，妙绝。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金夹如子如父语。○数语照后，读之凛然。大哥依我时，满饮此杯。”金夹武二神威。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容夹画。吃过了一杯酒。

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武松多说。金夹妙人妙语。○可知武二不是不知人事者。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待他。金夹竟是托孤语，读之慷慨泪下。○读武二此语，忽叹昭烈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之言，真猪狗之言也。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金夹语语写出武二神威。那妇人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容夹画。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臜混沌！有甚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容夹画。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容夹画。叮叮当当响的婆娘！容夹画。拳头上立得人，容夹画。胳膊上走得马，容夹画。人面上行得人！容夹画。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容夹画。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容夹画。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容夹画。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容夹画。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金夹辞令妙品。○淫妇有相，只看会说话者，即其人也。容眉传神传神，当作淫妇谱看。芥眉许多话在纸上有声有气，如见如闻。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金夹恰与前言相照得好。袁眉绝妙照应。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金夹武二神威，读者皆欲起立。那妇人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扶梯上，发话道：金夹活画。袁夹妙。“你既是聪明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金夹绝倒。容夹画。我当初嫁武大时，不曾听说有甚么阿叔！金夹绝倒。容夹画。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金夹绝倒。容夹画。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金夹语语绝倒。容夹画。袁眉情字除过，便说出一番理来，逼肖。哭下楼去了。容眉无不如画，何物文人，乃敢尔尔！那妇人自妆许多奸伪张致。袁夹收上承上，简尽。那武大、武松──弟兄──自再吃了几杯。金夹武二自不必说，真乃难得武大。天下之人读至此句，莫不泪下。武松拜辞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金夹莫不文于武大也，今读其兄弟去了四字，何其烂熳淋漓，天文弥至也。我读之而声咽气尽，不复能赞之矣。早早回来，和你相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金夹真好武大。容夹画。袁夹凄然。武松见武大眼中垂泪，便说道：“哥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金夹又将前语一翻，务要极文之致。盘缠兄弟自送将来。”武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金夹极文之致。

武松带了士兵自回县前来收拾。次日早起来，拴束了包裹，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两个精壮士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都分付了。那四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五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东京去了。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容夹画。武大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言语，袁眉武大却还有主意，比世上怕老婆的不同。真个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余评武大谨依武松之言，亦是好处。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金夹帘子六。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容夹画。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指着武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芥眉混沌魍魉、腌（月赞））混沌、混沌浊物，此等骂法，都是没□（名）儿的，妙妙。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容夹画。也须吃别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容夹画。武大道：“由他们笑话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金夹真好武大，我欲哭之。容夹画。省了多少是非。”那妇人道：“呸！浊物！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容夹画。武大摇手道：“由他。我的兄弟是金子言语！”金夹武大叫兄弟处，定带我的二字，妙绝。○金子言语，奇文未有。容夹画。自武松去了十数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妇人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弄惯了，不以为事。金夹省。自此，这妇人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儿，关上大门。金夹行文曲折逶迤而下。○帘子七。容夹画。武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金夹闲心闲笔。袁眉如前边与武松，此处与武大，情事忽近忽远，忽离忽合，无限烟波，只是个真。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金夹固是春情，应在春日。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金夹帘子八。○惯了妙，写得并无痕影。金眉叉帘另作一篇文字读。也是合当有事，袁夹俗手此句必与自古句相连。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金夹便走得跷蹊。○帘子九。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袁夹又顿住，复入解语，妙甚。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金夹此一滑，我极疑之。不然，岂前日雪天向火之日，亦失手伸将过去，不端不正，却好捏在叔叔肩胛上耶？余评金莲失手打西门庆，非失手，乃淫心动欲，有意如此。那人立住了脚，意思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娆的妇人，金夹因缘生法，福倚祸伏，真有如此。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金夹一个如迎。这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金夹一个似送。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疼了？”金夹一个轻怜。那人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袁眉摹神。“不妨事。娘子闪了手？”金夹一个痛惜。却被这间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金夹至此方入王干娘正传。笑道：金夹王婆笑起。○第一笑。“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金夹积世虔婆语，使读者肉飞眉舞。容夹画。那人笑道：金夹第二笑。“这是小人不是。金夹一个低头。冲撞娘子，休怪。”容夹画。那妇人也笑道：金夹第三笑。“官人恕奴些个。”金夹一个万福。金眉看他两个，一个如迎，一个似送，一个轻怜，一个痛惜，一个低头，一个万福，倒教我看书的羞得倒趓倒趓。那人又笑着，金夹第四笑。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金夹画。袁眉摹神。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金夹不信去了。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金夹帘子十。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袁夹此处不说金莲动情，亦文字不偏不顺的妙处。

你道那人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袁夹合并得妙。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金夹伏砒霜。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芥眉也是二字承着潘金莲来，亦承着阎婆惜来，亦承着高太尉高公子产茈传中以前奸诈的人来，且更对着目前世人一切奸诈的人说，览者须着眼。使得些好拳棒；金夹伏踢武大，踢武二。袁夹伏。近来暴发迹，袁夹解财主。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金夹伏官吏通线。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金夹伏何九忌怕。那人覆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金夹早来了，绝倒。踅入王婆茶坊里来，金眉西门庆转踅又作一篇文字读。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金夹第五笑。“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金夹第六笑。“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的？”容眉都如画。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金夹半句歇住，声口入妙。袁夹歇住妙。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金夹随手搊成，如词家之有红衲袄也。○三。袁眉此一段如曲中红衲袄，妙绝元词。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的，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可是银担子李二哥的老婆？”金夹二。王婆摇头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金夹一。王婆大笑道：金夹第七笑。“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金夹第八笑。“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跌脚笑道：金夹第九笑。“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余评观王婆云美女常伴句，可见女色果有启人之议。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西门庆道：“王干娘，我少你多少茶钱？”金夹无可扳话，无可那延，只得随口扯淡，活画出涎脸来，使读者绝倒。袁眉闲得极没要紧，却极有要紧。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你儿子跟谁出去？”金夹一发扯淡，活画涎脸。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金夹一发涎脸死人。王婆笑道：金夹第十笑。○笑得贼，明明笑其涎脸扯淡也。“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十分之好。”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金夹淡死人，涎脸死人。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金夹又去了。

约莫未及半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金夹早又来了，绝倒。半歇，袁夹添一层颜色。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金夹一路隐语点逗，都好。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金夹隐语。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吃了，金夹只慢慢地三字，活画涎脸。盏托放在桌上。金夹活画出淡来。西门庆道：“王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金夹第十一笑。“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金夹以风话入。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金夹贼人语，已有所指。○此语渐近矣，故下王婆忽然以风话漾开去。才子为文，必欲尽情极致每每如此。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金夹无端蹴出奇文，却只要消缴此节。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金夹奇文。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恰好九十三岁。”金夹绝倒。西门庆笑道：金夹第十二笑。“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金夹第十三笑。起身去。金夹又去了。

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金夹如何即又来了，绝倒。袁夹又添一层。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金夹隐语换。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金夹隐语。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个一歇，金夹活画出淡来。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金夹活画出淡来。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来日早请过访。”金夹东方麦铁，未有此舌。西门庆又笑了去。金夹又去了。○第十四笑。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金夹早又来了，绝倒。○句法小变，放活多少。王婆见了道：“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舔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芥眉警策占便宜人，然又赖有此折全家处，不则其人愈不可知矣。王婆开了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西门庆一迳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金夹帘子十一。袁夹又添一层。袁眉几番重出，愈出愈精采，是国语文字。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金夹与上梅汤、和合汤变化，文心诡谲。袁夹变得妙。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盏茶来。”王婆笑道：金夹第十五笑。“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金夹东方麦铁之舌，真正妙绝。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金夹此非隐语。乃是百忙中点出时节来，夫姜茶所以破晓寒也。将来放在桌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金夹涎脸死人语。王婆哈哈笑道：金夹第十六笑。“我又不是‘影射’的！”金夹贼，妙。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金夹第十七笑。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金夹活画涎脸，愈画愈妙。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金夹只是风话。袁眉似歇后，又似元词。西门庆笑道：金夹第十八笑。“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金夹第十九笑。“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干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得上门上户？”金夹贼，妙。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金夹淡死人，涎脸死人，活画出。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金夹淡死人，涎脸死人。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帐上。”西门庆笑了去。金夹又去了。○第二十笑。

王婆只在茶局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金夹变化，又省。走过西来又睃一睃；金夹变化，又省。走了七八遍；金夹变化，又省。袁眉前说两头来往，今又加一笔。迳踅入茶房里来。金夹又来，绝倒。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几时不见面！”金夹妙绝。西门庆笑将起来，金夹第二十一笑。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金夹一两银子。○连日用心，固不如一两银子之有验也，看下文虔婆便出门路，可发一笑。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金夹第二十二笑。“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婆子暗暗地欢喜，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两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金夹一两入手，便生出六个字来，然则贫士而望人垂青，岂不谬乎？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金夹仍作隐语。西门庆道：“干娘如何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么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猜得着时，与你五两银子。”金夹五两银子。王婆笑道：金夹第二十三笑。“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来。金夹绝倒，活画。你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我猜得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金夹第二十四笑。“干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的笑将起来道：金夹第二十五笑。袁眉以上情事不曾说，都将一笑字托出，真史迁之笔。“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金夹奇文矢口而来。袁夹奇文。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金夹第二十六笑。“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金夹奇文矢口而来。西门庆道：“干娘，端的与我说得成时，金夹十两银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金夹一两银子便看你，五两银子便猜你，十两银子便与你说出五件事、十分光来。一篇写刷子撒奸，花娘好色，虔婆爱钞，色色入画。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金眉说光独作一篇文字读。○于说光前先有一番五事问答，又可另作一篇读。第一件，金夹下文将欲排出十分光来，却先于上文排出五件事，使读者如游深山，不觉迤逦而入。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金夹千古奇文。袁眉五字从来古稗所无。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金夹下文将排出十分光，上文却先排出五件事，所谓欲变大阵，先设小阵也。然小阵一变，即成大阵，犹未足为奇观。此只以小阵一变，仍作小阵，读者方谓极情尽致，无可复加。而下文不觉早已排山倒海，冲至面前，真文字之极观也。我的面儿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下；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的恁频？干娘，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容末删。（按：指西门庆这段话。）容眉说出便无味，亦没关目。王婆道：“大官人，虽然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金夹五件事，又变作一件事，然后慢慢变出十件事来。忽大忽小，忽小忽大，真有犹龙之誉。也多是扎的不得。”西门庆说：“你且道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容夹妙。只这一件打搅。”金夹活画出积世虔婆。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袁夹谁知淫是治悭之法。我只听你的言语便了。”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么？”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干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金夹第二十七笑。“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金夹行文至此，岂惟西门，虽读者亦无不洗耳愿闻矣，偏有此一闪，妙。容夹妙。西门庆便跪下道：“干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则个！”

王婆笑道：金夹第二十八笑。“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今日对你说：金夹不容易请教。这个人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金夹积世虔婆，趁火打劫之计，令我绝倒。芥眉淫妇揽着就来，那有□□□□□□□□□悉□□起钱法耳。我却走过去，问他讨个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袁夹从棺材本上生来。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金夹先用一反。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金夹第一段。○每一段用两他若，一反一正，绝代奇文。容夹是。袁眉此一篇光说，次第连络，及种种挑播处，皆绝世奇文。芥眉此一篇光说，次第连络，及种种挑播处，皆绝世奇文。有目共知，不须批揭。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金夹反。他若欢天喜地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金夹第二段。容夹是。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不要来。金夹妙。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金夹反。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金夹第三段。容夹是。这一日，你也不要来。金夹妙。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若是他见你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金夹妙。此事便休了。金夹反。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金夹第四段。容夹是。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金夹反。他若口里答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金夹第五段。容夹是。

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个施主：金夹合，称妙。一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金夹分疏，又妙。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金夹反。他若是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六分了。金夹第六段。容夹是。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金夹反。若是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金夹第七段。容夹是。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金夹反。若是他只口里说要去，金夹贼人语。○绝倒。容夹画。却不动身，这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金夹第八段。容夹是。待他吃的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容眉王婆要如此铺排，只消同桌吃酒，便无不成了。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里面。金夹绝倒。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金夹反。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金夹第九段。容夹是。──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金夹忽然一顿。这一分倒难。金夹忽然一飏。○一顿一飏，使读者茫然。○上来一反一正，共有十八段，已近急口令矣。得此一顿一飏，政使文情入变，譬如画龙，鳞爪都具，而点睛，直是令人痒杀。袁夹一（扌肯），妙。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说将入去；你却不可躁暴；容夹是。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金夹此处已是最后一光矣，又戒不可动手动脚，打搅了事，然则如之何耶？奇绝之笔。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金夹绝倒。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金夹反。○又加一句。若是他不做声时，这是十分光了。容夹是。这时节，金夹二句六字，声情孝绝。婆子至此，亦绝倒矣，何况西门，何况读者。十分事都成了！──这条计策如何？”金夹第十段。

西门庆听罢大笑道：金夹第二十九笑。“虽然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余评观西门庆用此计而图金莲云雨，人心所同，不如此者鲜矣。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两银子！”金夹此是虔婆传中正语。西门庆道：“‘难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绣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干娘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绣绢铺里买了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金夹五两。迳送入茶坊里。

王婆接了这物，分付伴当回去，自踅来开了后门，金夹后门出现一。走过武大家里来。金眉请做衣另作一篇小文读。那妇人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这几日身体不快，懒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么？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妇人道：“干娘裁甚么衣裳？”袁眉勾搭成衣，无孔不入字不入扣。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预先要制办些送终衣服。金夹宛然有声。难得近处一个财主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绫绣绢段──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不能够做；今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如今闰月，趁这两日要做；金夹看他写出许多说话来。○以上犹是借历日，以下竟是请裁缝矣。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等苦！”金夹辞令妙品。那妇人听了，笑道：金夹第三十笑。“只怕奴家做得不中干娘意；若不嫌时，奴出手与干娘做，如何？”容眉此事就有一线可通了。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金夹第三十一笑。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金夹妙话，活画婆子。久闻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相央。”金眉挨光重作一篇文字读。那妇人道：“这个何妨。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头叫人拣个黄道好日，便与你动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金夹忽然借历日，忽然不必历日，夹七夹八，妙绝。芥眉语语灵变。老身也前日央人看来，说道明日是个黄道好日；金夹忽然借历日，忽然又说已央人看个黄道好日，一发夹七夹八，妙绝妙绝。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金夹上文活写婆子随口嘈出，此句又活写婆子机变自救，妙绝。袁夹反言愈近。那妇人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金夹第一分光已有。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妇人道：“干娘，不必，将过来做不得？”金夹好，定少不得。袁夹便活。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金夹并不强拉，只是软商，辞令妙品。那妇人道：“既是干娘恁地说时，我明日饭后便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金夹第二分光又有。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话。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干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卖炊饼。金夹略照武大，不疏漏。那妇人把帘儿挂了，金夹帘子十二。袁夹也不丢落。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金夹后门二。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点道茶，撒上些出白松子、胡桃肉，金夹细琐处写。袁眉字字说得加意。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金夹细琐偏入妙。便将出那绫绣绢段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金夹量。裁得完备，金夹裁。便缝起来。金夹缝。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过这般好针线！”金夹数语于本文无谓，只是使一日不寂寞。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斤面与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恰好武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金夹不忘武大。那妇人拽开门，下了帘子。金夹帘子十三。武大入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里吃酒来？”那妇人应道：“便是间壁王干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武大道：“啊呀！不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容夹画。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直得搅恼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尝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袁眉一番知礼近情的好话，却有用不着处。那妇人听了，金夹数语于本文无谓，只是使画龙点睛大不寂莫，作文要照前顾后如此。当晚无话。

且说王婆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看看日中，那妇人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脱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细，被小人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金夹所以六婆不许入门，后世切戒之。袁眉好醒世语。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那妇人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去归了。金夹第三分光已有。

话休絮繁。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门来，叫道：金夹后门三。“娘子，老身大胆……”金夹只说得四字，妙不容说。那妇人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那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

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金夹陡然而出。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金夹又带三五两碎银子。迳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房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金夹第三十二笑。“我只道是谁，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对着那妇人道：金夹此句拖着西门对着妇人，下句指着妇人对着西门，活画出婆子无数身分。袁眉活现，如见其人。“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那衣料的官人。”西门庆见了那妇人，便唱个喏。那妇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金夹第四分光又有。王婆却指着这妇人对西门庆道：金夹婆子身分。“难得官人与老身缎子，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亏杀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金夹活画。袁眉活现如闻其声。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笑道：金夹第三十三笑。“官人休笑话。”余评潘氏一见西门庆，礼（理）合便躲，立而待言，比妇人如此，皆贱辈也。

西门庆问王婆道：“干娘，不敢问，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的笑道：金夹第三十四笑。“便是间壁武大郎的娘子；前日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金夹忽插入，笔头有舌。那妇人脸便红红的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西门庆道：“说那里话。”王婆便接口道：“这位大官人一生和气，从来不会记恨，极是好人。”芥眉好赞。西门庆道：“前日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的大郎，一个养家经纪人。容夹妙。且是在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金夹贼人恶口，明明赞之，明明挤之，明明搊搊之，明明羞之。容夹妙。袁眉口口赞武大，声声着娘子。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这个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妇人应道：“他是无用之人，金夹他字妙，无用字妙，如出香口。○好妇嫁得呆郎，第一怕人提起，气不得，不气不得，相似有此六字之苦。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善良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撺鼓儿道：“说的是。”西门庆奖了一回，便坐在妇人对面。金夹第五分光已有，○写得绝倒。

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个官人么？”那妇人道：“奴不认的。”婆子道：金眉一段女夸。“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金夹绝倒语，真羞死人。叫做西门庆大官人，万万贯钱财，金夹说出无个数目，绝倒婆语。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芥眉势利话正不嫌多。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金夹画。那妇人就低了头缝针线。金夹画。西门庆看得潘金莲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处。金夹画。

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金夹渐来。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金夹活画。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金夹巧言如簧。一者缘法，二者来得恰好。金夹缘法只是来得恰好，来得恰好只是缘法，二句只是一句耳。却自冒冒失失，说出一者二者，活实际情况出随口假嘈来，思之失笑。尝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金夹说来是好一对儿也。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余评王婆裁衣之计，诚奸细之谋，何人勘得破也。

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又不动身。金夹活画。王婆将了银子要去，那妇人又不起身。金夹活画。○第六分光又有。○光虽十分，其实只有此处最难必耳。叠写两句又不动身，在作者亦提刀而立，踌躇四顾之时也。金眉连写许多不动身，要着眼。婆子便出门，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妇人道：“干娘，免了。”金夹二字活画淫妇。却亦是不动身。金夹活画。○第七分光又有。也是姻缘，却都有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妇人；容夹画。这婆娘一双眼也偷睃西门庆，金夹写出四只眼来，妙绝。容夹画。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金夹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那妇人看看，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旧原不动身。金夹活画。袁眉好描写，层叠说不动身，却如此活泛。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妇人笑道：金夹第三十五笑。“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西门庆拿起箸来道：“干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妇人吃。

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金夹写王婆忽离忽合，忽隐忽跃，真如惊龙跳虎，下紧接西门庆道，又妙绝。西门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金夹恰是嫂嫂问叔叔语。那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金夹恰是叔叔答嫂嫂语。西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金夹恰是嫂嫂勾叔叔语。○此三句无心中遥遥自引。那妇人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走进来道：金夹提科。“好个精细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容夹趣。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金夹妙。武大郎好生有福！”金夹容夹妙。金眉此节一递一句，另作一篇绝妙小文读。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金夹容夹妙。袁眉二讨字相应甚巧。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金夹妙。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金夹凭空蹴起，妙想奇文。袁夹好关目。西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怎地家无主，屋倒竖！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金夹妙。都不管事！”金夹妙。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金夹关心吊胆，绝倒。袁夹关心便问，此处已十分光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金夹容夹妙。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小人；如今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金夹妙。袁眉此半张话句句是骗金莲的蜜，句句是杀武大的刀。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头娘子，也没有武大娘子这手针线。”金夹妙妙。容夹妙。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没有此娘子这表人物。”金夹妙妙。容夹妙。那婆子笑道：金夹第三十六笑。“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金夹凭空又蹴起，妙想奇文，咄咄怪事。袁夹说到风流，更切一步。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金夹妙妙。不喜欢。”金夹妙。

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长久。”金夹妙。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取在家里。若是他似娘子时，自册正了他多时。”金夹妙妙。袁眉此一段文情与卖枣糕一段相似，皆是无中生有，此更影动亲切，行文变化妙不容言。王婆道：“若有娘子般中得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么？”金夹妙妙。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殁了，我自主张，金夹妙。谁敢道个‘不’字。”金夹妙。王婆道：“我自说要，急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金夹忽然漾开，妙妙。袁夹又放开，却使人意死。西门庆道：“做甚么了便没？金夹妙妙。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金夹妙妙。余评观西门庆与王婆问答之言，而淫妇意亦存矣。

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金夹第八分光已有。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金夹哀哉世人，男女之会，亦必以钱物耀之。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这粉头时，金夹画。一钟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金夹活画。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金夹第三十七笑。“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娘子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金夹句。有酒金夹句。没？金夹句。袁夹句法。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阁。”金夹直去妙，县前那家妙，好歇儿担阁妙，字字绝倒，读之齿寒。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金夹活画。○第九分光已有。芥眉低头是点头，不动身却动心，更不知要如何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金夹绝倒。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翘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容眉痴子，不必了。那妇人便笑将起来，金夹第三十八笑。○以上通计三十八笑字，至此笑字结穴。老子云：不笑不足以为道也。袁眉此一笑收拾以前许多笑。说道：“官人，休要啰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金夹反书妇人搂起西门庆来，春秋笔法。○第十分光完满具足。当时两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无所不至。金夹此时不知武二已到东京否，武大炊饼已卖无否，读之一叹。余评此处西门庆与金莲乐云雨之情，隐隐后日之祸在此。

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两个做得好事！”金夹虔婆此怒，却出料外，文情真是波诡云属。金眉王婆冲奸又作一篇小文读。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容夹西门庆何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金夹绝倒。容夹妙。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金夹真正奇文。那妇人扯住裙儿道：“干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干娘低声！”王婆笑道：金夹笑字馀波。“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那妇人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金夹岂知十件都已依过。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金夹绝倒。○正合下官之意。容眉也不必，他自然来，只是王婆要在西门庆面前邀功耳。袁眉都是金莲意中语。那妇人道：“只依着干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说，金夹前妇人勾搭武二一篇大文，后便有武二起身分付哥嫂一篇小文。此西门勾搭妇人一篇大文，后亦有王婆入来分付奸夫淫妇一篇小文。耐庵胸中，其间架经营如此，胡能量其才之斗石也。○前武二分付武大云：你从明日为始，每日云云。今王婆分付妇人，亦云：你从今日为始，每日云云。前武二分付妇人云：你自不用武二多说。今王婆分付西门，亦云：你自不用老身多说。皆特特遥遥相引，不必尽照，不必尽不照，彼固不望后世有人能赏之也。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金夹一发绝倒。容夹不必当面说。袁眉为人为己，王婆亦做得彻。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三人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分。那妇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厮将归了，金夹四字是何称呼？袁夹武大性命险矣。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金夹后门四。先去下了帘子，金夹帘子十四。武大恰好进门。金夹不漏武大。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我到家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金夹笑字尚不歇。袁夹笑结。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道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

断章句，袁夹变文。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老爹。那小厮生得乖觉，金夹此书每于绝大文字，偏有本事一字不相犯。如武松遇虎，李逵又遇虎；金莲偷汉，巧云又偷汉是也。乃偏于极小文字，偏没本事使他不相犯。如林冲送配时，极以卢俊义迭配时；郓哥寻西门，极似唐牛寻宋江是也。此非文叔真有小敌怯、大敌勇之异，盖僧由画龙，若更安鳞施爪，便将破壁飞去。天下十成之物，造化皆思忌之，彼固特特不欲十成，非世人之所知也。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芥眉水浒传之妙，不惟说正采人活现，即旁边没要紧的，俱极尽人情世故，此文心细而真，文笔曲而遶处，诸小说必不能及。“郓哥，你若要寻他，我教你一处去寻。”余评郓哥竟奔王婆家寻西门庆，皆是通县知金莲偷奸之弊，批教郓哥云。郓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西门庆他如今刮上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迳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袁夹从茶生，不死煞，妙。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

郓哥道：“干娘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金夹妙舌。容夹画。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金夹妙舌。袁眉说话俱乖觉。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那得甚么‘西门大官人！’”郓哥道：“不要独自吃呵！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有落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金夹妙舌。○只如作五字对。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做声，大耳刮子打你出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金夹不因此句，如何生出事来。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金夹前半篇就两个人写出活画来，后半篇就三个人写出活画来。此至末后，忽然又就一个人写出活画来。笔势伸缩变化，我不能量其端倪所至。袁眉画不出。指着那王婆茶坊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迳奔去寻这个人。正是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

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毕竟这郓哥寻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说淫妇便象个淫妇说烈汉便象个烈汉，说呆子便象个呆子，说马泊六便象个马泊六，说小猴子便象个小猴子，但觉读一过，分明淫妇、烈汉、呆子、马泊六、小猴子光景在眼，淫妇、烈汉、呆子、马泊六、小猴子声音在耳，不知有所谓语言文字也。何物文人，有此肺肠，有此手眼！若令天地间无此等文字，天地亦寂寞了。也不知太史公堪作此衙官否？

袁评风情中智囊，断以王婆为第一然淫秽之事，可为世俗垂戒者，幸有武都头之利刃在。

王曰武松在十字坡、快活林、驾鸯楼，风流豪爽，而于叔嫂名分之间，严气正性，居然鲁男子。濒行嘱付篱犬一语，巳明识潘金莲有淫荡之事矣。那王婆五件事十分光，虽写得痛快淋漓，不过积世卖奸格套。

又曰：王婆之有郓哥，犹阎婆之有唐牛也。不周旋之而叱咤之，其能免于假公泄私乎？但唐牛寻宋江受阎婆之气，而终救宋江；郓哥寻西门庆受王婆之气，而反杀西门庆。于此，见宋江，西门庆居心善恶之报不同，而阎婆、王婆通奸爱钞之报无不同。

第二十四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金回此回是结煞上文西门潘氏奸淫一篇，生发下文武二杀人报仇一篇，亦是过接文字，只看他处处写得精细，不肯草草处。

第一段写郓哥定计，第二段写武大捉奸，第三段写淫妇下毒，第四段写虔婆帮助，第五段写何九瞧科。段段精神，事事出色，勿以小篇而忽之也。

写淫妇心毒，几欲掩卷不读，宜疾取第二十五卷快诵一过，以为羯鼓洗秽也。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直来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金夹奇文。容夹画。容眉一个尖，一个呆，逼真逼真。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容夹画。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金夹奇文。容夹画。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容夹画。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耷耷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容夹画。煮你在锅里也没气？”金夹奇文。容夹画。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容夹画。我如何是鸭？”金夹鸭字奇文。容夹画。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地来！”容夹画。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大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酒店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金夹写来好笑。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几块来。”容夹画。袁夹是小厮话。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容眉从小孩子口中说出，真是菲夷所思。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胳瘩。”金夹趣绝。○与王婆把耳朵来一样笔法。容夹画。袁眉一迹（路）话头，俱见乖觉。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胳答？”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一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钩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去摸三五十钱使，叵耐那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我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金夹小贼。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容夹画。郓哥道：“又来了！金夹三字活画武大，神理都具。我道你是这般的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金夹小贼。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裳，归来时，便脸红，我自也有些疑忌。这话正是了！金夹此一语，先有来历在前。容夹画。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容夹画。余评武大询问郓哥之原由，亦是一端可取。郓哥道：“你老大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恁么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须三人也有个暗号，金夹此等事郓哥固不得知，第耐庵又何由知之，诚乃博物君子。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来个，若捉他的不着，干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状子，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袁眉乖觉之极。武大道：“兄弟，你都说的是。却怎地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老猪狗打了，也没出气处。容夹画。容眉全要知道郓哥也不为武大，也不为西门庆，只是要出王婆这口气耳，妙妙。我教你一着。金夹写来入情。你今日晚些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可露一些嘴脸，只作每日一般。明朝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金夹写来入情。○你便我便二字，皆略用一顿，活是孩子迟声慢口。金眉你便我便，犹如大珠小珠落盘乱走相似。我便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来打我，我便将篮儿丢出街来。你便抢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只顾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袁眉乖觉之极。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数贯钱，几个炊饼，金夹又带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去卖了一遭归去。

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伴他些个。金夹世人知之。容夹画。袁眉近情，点破得妙。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每日一般，并不说起。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那妇人安排晚饭与武大吃了，当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做多做少。金夹好笔。容夹太密。袁眉点破得妙。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能够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房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武大飞云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昨日做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做甚么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泊六’，容夹画。做牵头的老狗，直甚么屁！”金夹四字奇文，才子骂世，只是胸中有此四字耳。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金眉捉奸一段真是如锦。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我”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金夹以五十四字成句，反就句中自成无数曲折，真是以手忙脚乱之事，写得妙手空空，奇才妙笔。只见武大撩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了是武大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金夹画虔婆。那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金夹画淫妇。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金夹画奸夫。武大抢到房里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金夹画乌龟。○此事本急，今写来亦殊急，读之见纸上麻杂杂地。那妇人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容夹画。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交！”容眉恶则恶矣，似却似也。芥眉兄弟打得活虎，阿哥只好做纸虎。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言语，提醒他这个念头，金夹好。便钻出来，拔开门，金夹好。叫声“不要打”。金夹好。武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右脚。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金夹乘便就写一句踢中心窝，便作武大了结之由，妙绝。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打闹里一直走了。金夹妙。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金夹妙。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金夹好。○又伏。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金夹好。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查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金夹看他写妇人出来法。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金夹绝倒。便从后门金夹武大今日亦从后门归去，绝倒。○后门五。扶归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事。

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和这妇人做一处，只指望武大自死。金夹反顿一句。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够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不应；又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时便面颜红色，武大几遍气得发昏，又没人来睬着。武大叫老婆来分付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到挑拨奸夫踢我心头，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金夹妙。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金夹妙。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金夹妙。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服侍我好了，容夹好货。他归来时，我都不提。金夹妙。容夹画。你若不看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金夹妙。○数语妙绝，然武大死于此数语矣。袁眉数语自催性命。余评武大言武二归来不肯干休之事，须是实情，乃致害之端。

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言，金夹四字如画。却踅过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窟子里，说道：“苦也！芥眉许多笑，此时都变作苦。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我如今却和你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如今这等说时，正是怎地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袁夹婆子心狠。“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容夹画。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一处不担惊受怕，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金夹非写虔婆亦复软，只是行文忌直，且图一顿耳。袁夹顿住，妙。

西门庆道：“干娘，周全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袁夹婆子心毒。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金夹奇语。○再一顿。容夹画。容眉好想头。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金夹奇称。○只是视人如戏。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了踪迹，金夹反踢下何九，妙。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金夹反踢下武二，妙。容夹画。袁眉偏有典有则。暗地里来往一年半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这个不是长远夫妻，偕老同欢？容眉咄咄逼真。余评观王婆之谋杀武大，无理何在！──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只怕罪过？──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若是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金夹反覆言之，皆反踢下文只斩得草，未除得根也。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金夹王婆本题。袁夹前后只为此，收尽上文。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真个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这婆子却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度，袁夹可恨。如今武大不对你说道，教你看活他？金夹不对，犹言岂不对也。你便把些小意儿贴恋他。金夹贴恋二字，思之可畏，大雄氏谓之诈现亲附，哀哉痛哉！容夹画。袁眉贴恋二字北。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金夹奇。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金夹奇。你却把被只一盖，容夹画。都不要人听得。金夹奇。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金夹奇。他若毒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金夹奇。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金夹奇。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金夹奇。容夹画。便入在棺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么鸟事！”金夹王婆何处得来，其实耐庵何处得来，可见才子之心，烛物如镜。容眉这个婆子倒是老手。袁眉王婆是过来人。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安排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个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过来相帮你。”袁夹可恨可怕。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来讨回报。”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金夹活写虔婆。○今世人家，多有容六婆常川入内者，我不知其有何相烦也。不能家喻户晓，聊识于此句之下，幸一念之。把与那妇人将去藏了。

那妇人却踅将归来。到楼上看武大时，一丝没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金夹甚多。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金夹妙语令我绝倒。那妇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容夹画。谁想却踢了你！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金夹好。容夹画。武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容夹好货。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些铜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金夹好。却教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武大看了，金夹好。说道：“这帖心疼药，太医教你半夜里吃。金夹人静归。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金夹叫喊不得。明日便起得来。”金夹不在床上了也。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容夹画。今夜醒睡些个，金夹可怜语。容夹可怜。半夜里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服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妇人在房里点上碗灯；金夹妙笔。○读之觉纸上有阴风射人。下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金夹妙笔。那妇人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金夹好。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金夹可怜语。你快调来与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贴安了，金夹好。○极精细。袁夹伏。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治得病，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金夹特写与天下有奢遮标致妻子人看。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

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金夹特写与天下有奢遮标致妻子人看。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分付，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金夹特写与天下有奢遮标致妻子人看。那武大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

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袁夹是痛是恨？七窍流血，余评画龙点睛大死于谋害之手，皆恶妇所致之也，何惨如之！怕将起来，金夹读之怕人。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金夹后门六。○咳嗽二字写得入神，又是声响，又无声响。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金夹后门七。王婆问道：“了也未？”袁夹毒甚。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金夹真好虔婆，无怪后世人家内边，专好与之往来。袁夹狠毒甚。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金夹虔婆骇人。○一句。○以下看他两个妇女逐件安排，都是半夜灯下之事，读之觉纸上阴风鬼火，无怪不有。舀了一桶汤，金夹二句。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金夹三句。卷过了被，金夹四句。先把武大嘴边唇上都抹了，金夹五句。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金夹六句。便把衣裳盖在尸上。金夹七句。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金夹八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金夹九句。与他梳了头，金夹十句。戴上巾帻，金夹十一句。穿了衣裳，金夹十二句。取双鞋袜与他穿了；金夹十三句。将片白绢盖了脸，金夹十四句。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金夹十五句。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金夹妙。○十六句。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金夹好。那婆娘便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金夹绝倒。○十七句。余评观金莲假泪，全没夫妻之思。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金夹绝倒之语，尔雅所无。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袁眉辨哭，尔雅所不及。当下那妇人干号了一歇，却早五更。金夹好笔。

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这个何须得你说。”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金夹非写虔婆识人，只是先着何九一笔。西门庆道：“这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那妇人做羹饭，点起一盏随身灯，金夹此句接前文，正是第十八句，却另写在此，有似失落者，妙绝。邻舍坊厢都来吊问。金夹伏邻舍街坊。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金夹伏。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金夹伏。不敢死问他，只自人情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过，娘子省烦恼。”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了。王婆取了棺材，去请团头何九叔。但是入殓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两个和尚晚些伴灵。多样时，何九叔先拨几个火家来整顿。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慢慢地走出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个。”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西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即便筛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这人从来不曾和我吃酒，金夹闲中写出西门官人。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两个吃了半个时辰，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余评西门庆以银买何九叔，此不惜黄金而求金莲。放在桌上，说道：“九叔，休嫌轻微，明日别有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西门庆道：“九叔休要见外，请收过了却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无多言。”何九叔道：“是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银两。”西门庆道：“九叔不收时便是推却。”那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两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叫酒保来记了帐，明日铺里支钱。两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西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别有报效。”分付罢，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这件事却又作怪！我自去殓武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我许多银子？这件事必定有跷蹊！”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火家在门首伺候。何九叔问道：“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帘子入来。金夹帘子十五。王婆接着道：“久等阿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武大老婆穿着些素淡衣裳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叔道：“娘子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几日儿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样，金夹好笔。袁夹精细。口里自暗暗地道：“我从来只听的说武大娘子，金夹妙。不曾认得他，金夹妙。原来武大却讨着这个老婆。金夹妙。西门庆这十两银子有些来历。”金夹妙。○只三四语，一语一转。何九叔看着武大尸首，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金夹怪事。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毕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这回文字，种种逼真。第画王婆易，画武大难；画武大易，画郓哥难。今试着眼看郓哥处，有一语不传神写照乎？怪哉！

袁评武松不去，武大不死。然私正自难处耳，英雄人恨恨。又评：郓哥堪与唐牛儿合做一小侠传。

王曰郓哥抱忿通信，定计捉奸，乃不能捉西门庆，而反使武大郎为西门庆所踢。夫郓哥定计不能捉西门庆，王婆定计便能死武大郎，亡之命矣夫！

又曰：金莲为富家婢，主人不能通，怒赠武大郎；大郎不自揣，要为妇，又移寓阳谷县前，与王干娘比邻。呜呼，大郎所以死也！金莲以西门庆财可结县令之欢心，势可压何九之耳目，砒霜取之药店，帮衬又有王婆，区区三寸丁谷树皮，随手结果，而独不念有打虎之阿叔在，其亦色令智昏矣。

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丧
供人头武二设祭

金回吾尝言：不登泰山，不知天下之高；登泰山不登日观，不知泰山之高也。

不观黄河，不知天下之深；观黄河不观龙门，不知黄河之深也。不见圣人，不知天下之至；见圣人不见仲尼，不知圣人之至也。乃今于此书也亦然。不读《水浒》，不知天下之奇；读《水浒》不读设祭，不知《水浒》之奇也。

呜呼！耐庵之才，其又岂可以斗石计之乎哉！

前书写鲁达，已极丈夫之致矣；不意其又写出林冲，又极丈夫之致也。

写鲁达又写出林冲，斯已大奇矣；不意其又写出杨志，又极丈夫之致也。是三丈夫也者，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有其心地，各自有其形状，各自有其装束，譬诸闾吴二子，斗童殿壁，星宫水府，万神咸在，慈即真慈，怒即真怒，丽即真丽，丑即真丑。技至此，技已止；观至此，观已正。然而二子之胸中，固各别藏分外之绝笔，又有所谓云质龙章，日姿月彩，杳非世工心之所构，目之所遇，手之所抡，笔之所触也者。今耐庵《水浒》，正犹是矣。写鲁、林、杨三丈夫以来，技至此，技已止，观至此，观已止。乃忽然磬控，忽然纵送，便又腾笔涌墨，凭空撰出武都头一个人来。我得而读其文，想见其为人。其胸襟则又非如鲁、如林、如杨者之胸襟也，其心事则又非如鲁、如林、如杨者之心事也，其形状结束则又非如鲁、如林、如杨者之形状与如鲁、如林、如杨者之结束也。我既得以想见其人，因更回读其文，为之徐读之，疾读之，翱翔读之，歌续读之，为楚声读之，为豺声读之。呜呼！是其一篇一节一句一字，实杳非儒生心之所构，目之所遇，手之所抡，笔之所触矣。是真所谓云质龙章，日恣月彩，分外之绝笔矣。如是而尚欲量才子之才为斗为石，呜呼，多见其为不知量者也！

或问于圣叹曰：“鲁达何如人也？”曰：“阔人也。”“宋江何如人也？”

曰：“狭人也。”曰：“林冲何如人也？”曰：“毒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甘人也。”曰：“杨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驳人也。”曰：“柴进何如人也？”曰：“良人也。”

“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厌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吴用何如人也？”

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呆人也。”曰：“花荣何如人也？”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卢俊义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曰：“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钝人也。”

然则《水浒》之一百六人，殆莫不胜于宋江。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固独人人未若武松之绝伦超群。然则武松何如人也？曰：“武松，天人也。”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鲁达之阔，林冲之毒，杨志之正，柴进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吴用之捷，花荣之雅，卢俊义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断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杀虎后忽然杀一妇人，嗟乎！莫咆哮于虎，莫柔曼于妇人，之二物者，至不伦也。杀虎后忽欲杀一妇人，曾不举手之劳焉耳。今写武松杀虎至盈一卷，写武松杀妇人亦至盈一卷，咄咄乎异哉！忆大雄氏有言：“狮子搏象用全力，博兔亦用全力。”今岂武松杀虎用全力，杀妇人亦用全力耶？我读其文，至于气咽目瞪，面无人色，殆尤骇于读打虎一回之时。呜呼，作者固真以狮子喻武松，观其于街桥名字，悉安狮子二字可知也！

徒手而思杀虎，则是无赖之至也；然必终仗哨棒而后成于杀虎，是犹夫人之能事也。故必于四闪而后奋威尽力，轮棒直劈，而震天一响，树倒棒折，已成徒手，而虎且方怒。以徒手当怒虎，而终亦得以成杀之功；夫然后武松之神威以见，此前文所详，今亦毋庸又述。乃我独怪其写武松杀西门庆，亦用此法也。其心岂不曰：杀虎犹不用棒，杀一鼠子何足用刀？于是握刀而往，握刀而来，而正值鼠子之际，刀反踢落街心，以表武松之神威。然奈何竟进鼠子而与虎为伦矣？曰：非然也。虎固虎也，鼠子固鼠子也。杀虎不用棒，杀鼠子不用刀者，所谓象亦全力，兔亦全力，观狮子桥下四字，可知也。

西门庆如何入奸，王婆如何主谋，潘氏如何下毒，其曲折情事，罗列前幅，灿如星斗，读者既知之矣。然读者之知之也，亦为读之而后得知之也。

乃方夫读者读之而得知之之时，正武二于东京交割箱笼，街上闲行之时，即又奈何以己之所得知，例人之所不知，而欲武松闻何九之言，即燎然知奸夫之为西门，闻郓哥之言，即燎然知半夜如何置毒耶？篇中处处写武松是东京回来，茫无头路，虽极英灵，了无入处，真有神化之能。

一路勤叙邻舍，至后幅，忽然排出四家铺面来：姚文卿开银铺，赵仲铭开纸马铺，胡正卿开冷酒铺，张公开馉饳铺，合之便成财色酒气四字，真是奇绝，详见细评中。

每闻人言：莫骇疾于霹雳，而又莫奇幻于霹雳。思之骤不敢信。如所云：有人挂两握乱丝，雷电过，辄巳丝丝相接，交罗如网者。一道士藏纸千张，拟书全笈，一夜遽为雷火所焚，天明视之，纸故无恙，而层层遍画龙蛇之形，其细如发者。以今观于武二设祭一篇，夫而后知真有是事也。

话说当时何九叔跌倒在地下，众火家扶住。王婆便道：“这是中了恶，快将水来！”喷了两口，何九叔渐渐地动转，有些苏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两个火家又寻扇旧门，金夹一扇已停武大，闲中一映。一迳抬何九叔到家里，大小接着，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金夹一家老婆哭不了，偏要又寻一家老婆哭起来，以作闲中一映，才子之心，真绣虎也。“笑欣欣出去，却怎地这般归来，闲常曾不知中恶！”坐在床边啼哭。金夹武大老婆坐在床边假哭，何九老婆坐在床边真哭，闲中一映，灵心利笔。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烦恼，我自没事。金夹何也？却才去武大家入殓，到得他巷口，迎见县前开药铺的西门庆请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两银子与我，说道：‘所殓的尸首，凡事遮盖则个。’我到武大家，见他的老婆是个不良的人，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忌；到那里揭起千秋幡看时，见武大面皮紫黑，七窍内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齿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他没人作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金夹四字新艳，未经人道。袁夹好字句。待要胡卢提入了棺殓了，武大有个兄弟，便是前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归来，此事必然要发。”金夹不惟何九料得，读者亦料得，然只谓要发耳，何意后文如此。○此事必然要发六字，不是张皇语，正是轻率语，须知之。老婆便道：“我也听得前日有人说道：‘后巷住的乔老儿子郓哥去紫石街帮武大捉奸，闹了茶坊。’正是这件事了。袁眉照出妙。你却慢慢的访问他。金夹出得委婉有波纹。○偷奸奇事，金莲却会。通奸难事，王婆却会。捉奸丑事何九老婆却又打听得。看他一群妇人，无不惯家，可发一笑。如今这事有甚难处。只使火家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若是停丧在家，待武二归来出殡，这个便没甚么皂丝麻线。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烧化时，必有跷蹊。你到临时，只做去送丧，张人错眼，拿了两块骨头，和这十两银子收着，便是个老大证见。金夹写得曲折明画，读之字字有响。○何九岂见不及此，而必出自其妻，盖作者之意，正欲与王婆、金莲相映击。一边以妇人教妇人，一边早又以妇人攻妇人，不用男子一言半句，惟恐不武也。他若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西门庆面皮，做一碗饭却不好？”金夹反说至此句住，最妙。若定要替武家出力，便犯朱雷戴蔡脚色也。容眉何九婶亦慧。袁眉何九叔岂无此见识，偏出自其妻，不独变而脱，亦与王婆、金莲辈相形击，用意最精。何九叔道：“家有贤妻，见得极明！”金夹四字通俗掉文语，却只说半句，有如歇后者，便活画小人口中极要文，反弄出不文来也。○又何九口中掉文四字，恰好映到金莲，歇后半句，恰好映到武大，妙绝。随即叫火家吩咐：“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金夹要紧句。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停当。金夹细。若与我钱帛，不可要。”金夹表出西门从前，表也武二以后。火家听了，自来武大家入殓。停丧安灵已罢，回报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说道：‘只三日便出殡，金夹一句。去城外烧化。’”金夹二句。○问一答二，妙笔。火家各自分钱散了。金夹完火家。何九叔对老婆道：“你说这话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说王婆一力撺掇那婆娘当夜伴灵。第二日，请四僧念些经文。第三日早，众火家自来扛抬棺材，也有几家邻舍街坊相送。金夹处处不脱邻舍街坊，妙笔。那妇人带上孝，一路上假哭养家人。金夹前一回无数笑字，此一回无数假哭字，照耀可笑。袁眉催命鬼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叫举火烧化。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来到场里。王婆和那妇人接见，道：“九叔，且喜得贵体没事了。”金夹化人场上见鬼。何九叔道：“小人前日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不曾还得钱，金夹自从读至捉奸一日，意谓长与炊饼二字别矣，不图此处又提出来，物是人非，令人不得不哭武大也。○真正才子之笔。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金夹说得此来无痕。袁眉小小意头，亦有情致。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诚！”何九叔把纸钱烧了，就撺掇烧化棺材。王婆和那妇人谢道：“难得何九叔撺掇，回家一发相谢。”金夹礼，人之临其所亲之葬也，惟恐其速下也。曰：从此一别，其终已矣。故必求其又迟又迟焉。夫其天性则有然也。何九撺掇而曰难得难得，撺掇而许谢之，此其事，何九得而知之矣。呜呼！天闻若雷，岂必真在苍苍，神目如电，岂必真在冥冥，可不畏哉！可不畏哉！

何九叔道：“小人到处只是出热。娘子和干娘自稳便，斋堂里去相待众邻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顾。”金夹使转妇人，亦即用邻舍街坊，妙笔。使转了这妇人和那婆子，袁眉王婆虽巧，又在九叔之后。非知不若也，王婆财重于身，故昏；九叔身重于财，故明。把火夹去，拣两块骨头拿去撒骨池内只一浸，看那骨头酥黑。金夹写得好。何九叔收藏了，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一回。金夹好笔，不寂寞。棺木过了，杀火收拾骨殖撒在池子里。众邻舍各自分散。金夹勤写邻舍，妙甚。那何九叔将骨头归到家中，把幅纸都写了年月、日期，金夹妙。送丧的人名字，金夹妙。和这银子一处包了，做一个布袋儿盛着，放在房里。金夹妙。○自此为始，骨殖银两在何九处。

再说那妇人归到家中，去槅子前面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位”；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垛金银锭采绘之属；每日却自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先前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惧怕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谁肯来多管。金夹好。

尝言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金夹只用两句闲话，便疾注而下，如箭过相似。光阴迅速，前后又早四十馀日。金夹前云少则四十馀日。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笼，街上闲了几日，金夹绝妙闲笔。补足那边，便衬起这边有许多事也。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阳谷县来。前后往回恰好过了两个月。金夹前云多亦不过两个月。去时残冬天气，回来三月初头。金夹好笔，明净之极。于路上只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金夹写武二路上，便写得阴风袭人。○并不用友于恭敬等字，却写得兄弟恩情，筋缠血渗，视今之采集经语，涂泽成篇者，真有金屎之别。袁眉点时节情事，俱好。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金夹完知县公事。○偏不疾来，偏去先完县事，心手都闲。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金夹先写此句，与后孝服相映。○完县事后，偏又不疾来，偏又去下处脱换衣服，逶逶迤迤，如无事者，妙绝。○县中下处二段，使读者眼前心上，遂有微云淡汉之意，不复谓下文有此奔雷骇电也。○此回读之，只谓其用笔极忙，殊不知处处都着闲笔。一迳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金夹一笔未落，先紧接邻舍，妙笔。○一笔未落，只写一句邻舍看见，却早已阴风四射，飒飒怕人。都吃一惊。大家捏两把汗，暗暗的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容夹画。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金夹亦只谓弄出事来耳，何意后文如此。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金夹帘子十六。○同是帘子字，此处便写得惨淡无光。探身入来，金夹疾。见了灵床子，金夹句法咽住。○见灵床，已见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字矣，却因骤然，故又有下句。又写“亡夫武大郎之位”金夹咽住。七个字，金夹又咽住。○此三字不与上句连，盖上句亡夫武大郎之位，只是突然见了，一直念下，不及数是几个字，是第一遍。次却定睛再念第二遍，便是逐个字念，如云亡一个字，夫二个字，武三个字，大四个字，郎五个字，之六个字，位，阿呀，是七个字，不差了，下便紧接呆了，真化工之笔，虽才子二字，何足以尽之。金眉须知此两行中，有四遍亡夫武大郎之位字。呆了；金夹又咽住。睁开双眼金夹又咽住。○此四字中，又念一遍。道：“莫不是我眼花了？”金夹又咽住。○念过三遍，方说一句话。叫声“嫂嫂，金夹便咽住。○此二字须一住，索解人不得。武二归了。”金夹便咽住。○此四字连上读者，俗子也。

那西门庆正和这婆娘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叫一声，惊的屁滚尿流，一直奔后门，金夹后门八。从王婆家走了。那妇人应道：“叔叔少坐，奴便来也。”原来这婆娘自从药死了武大，那里肯带孝，每日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听得武松叫声“武二归来了”，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脂粉，金夹忙。拔去了首饰钗环，金夹忙。蓬松挽了个髯儿，金夹忙。脱去了红裙绣袄，金夹忙。旋穿上孝裙孝衫，金夹忙。○好一歇矣，下方接哭下来，绝倒。袁眉细数出，更见心慌手忙。方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来。袁眉前着许多笑字，后着许多假哭字，此文字中眼目。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金夹夫死而哭，乃曰休哭，此岂英雄寡情耶？夫哭亦有雄有雌，情发乎中，不能自裁，放声一号，罄无不尽，此雄哭也。若夫展袂掩面，声如蚊蚋，借泪骂人，吱咽不已，此名雌哭，徒聒人耳，哭奚为也。我哥哥几时死了？金夹一句。得甚么症候？金夹一句。吃谁的药？”金夹一句。○三句一气问，妙绝。那妇人一头哭，一头说道：金夹活画妇人。“你哥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甚么药不吃过，金夹句法调侃砒霜。医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金眉问过一遍○此一遍妇人所对，悉含糊未明，活是只图遮掩得过时情事也。隔壁王婆听得，生怕决撒，即便走过来帮他支吾。金夹是。武松又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袁眉征问得细腻。余评武松反复究兄死之原，其心疑乎嫂之不良也。王婆道：“都头，却怎地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谁保得长没事？”那妇人道：“亏杀了这个干娘。金夹确。我又是个没脚蟹，不是这个干娘，邻舍家谁肯来帮我！”金夹反衬邻舍，趣甚。武松道：“如今埋在那里？”金夹补问一句。○上三句一气注射而出，此一句却在最后独出，妙绝。妇人道：“我又独自一个，那里去寻坟地，没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烧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几日了？”金夹上一气问三句，是死日、病症、吃药。补问一句是葬处，已都晓得了，忽然临去，又于四句中，将死日再问一遍，写得惊疑恍惚，闪闪烁烁，妙绝。金眉重问一句。妇人道：“再两日，便是断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袁眉且沉吟，未便哭，神伤心戚，有甚于哭。便出门去，金夹半晌是迟，便去是疾，今两句合写，是迟是疾，却只是一霎时上事，妙笔。迳投县里来，开了锁，金夹细。去房里换了一身素白衣服，金夹与前换衣闲处相映。便叫士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金夹读者自从柴家庄上得见武二，便读过他许多要寻哥哥句，不意今见此一语，为之泪落。身边藏了把尖长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金夹写刀亦特地出色增出八个字，非同等闲。袁眉说刀亦不轻易，妙。取了些银两在身边；金夹细。叫一个士兵锁上了房门，金夹细。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敲门。那妇人开了门，武松叫士兵去安排羹饭。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到两个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便放声大哭，金夹嫂嫂便叫休哭，自家却又大哭，快哉英雄，毒哉英雄。金眉一番设祭未算设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金夹本是描写武二大哭却又紧紧不放两边邻舍字，妙甚。袁眉情真感人。试看英雄泪流，早知淫妇血溅。那妇人也在里面假哭。金夹嫂嫂休哭。○邻舍真恓惶，嫂嫂只假哭，为之一叹。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士兵吃了，金夹不管嫂嫂。○好汉好钱，买来好酒好饭，岂肯喂猪狗耶？讨两条席子叫士兵中门傍边睡。金夹妙绝。不惟为下文睡着睡不着点染，要看他中门傍边四字，深防谨避，直与云长秉烛达旦一意。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前睡。那妇人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金夹下了楼门四字，与上中门傍边四字一意，三尺童子读之，皆知非写妇人，正写武二也。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金夹活画。看那士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金夹要写武二睡不着，须写不出，掉转笔忽写一句士兵睡着，便已活写出武二睡不着也，只是心上有事，心上无事耳，一反衬，便成活画。其妙不可不知。武松爬将起来，看那灵床子前玻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金夹先写此两句，使读者黑黑魆魆，先自怕人。袁眉说得凄然。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分明！”金夹此句一顿，下便疾出，有张有势。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盘旋昏暗，灯都遮黑了，壁上纸钱乱飞。那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袁眉灯昏鬼出，形容几句，真觉毛发俱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金夹一灵噙住兄弟二字，写得真好武大。我死得好苦！”余评武大阴魂出现，使松知兄死于枉屈，假弟以报仇，乃天道昭彰者也。武松听不仔细，金夹只如此妙，若出俗笔，便从头告诉一遍，非惟无理，兼令文章扫地矣。却待向前来再看时，并没有冷气，亦不见人；自家便一交颠翻在席子上坐地，金夹好。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那士兵时，正睡着。金夹回踅一句，文势环滚。○嫂嫂此时，正在梦与鬼交也。武松想道：“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金夹借武二口自注一句。袁眉即在武松口里解说。放在心里不题，等天明却又理会。

天色渐白了，士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那妇人也下楼来，看着武松道：“叔叔，夜来烦恼？”金夹好。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么病死了？”金夹重问起，妙绝。○前是三句一气注射问去，此却一句一递问来，写尽前日吃惊，今日精细。金眉重问起。那妇人道：“叔叔，却怎地忘了？夜来已对叔叔说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却赎谁的药吃？”金夹妙。○三句三谁字，累累如贯珠，写武二意思定要问出一个人来也。○此一问却问不出人来。那妇人道：“见有药帖在这里。”金夹妙应前文，可见精细。袁夹应。武松道：“却是谁买棺材？”金夹妙。○此一问，虽问出一个人却不济事，与无人同。那妇人道：“央及隔壁王干娘去买。”武松道：“谁来扛抬出去？”金夹妙。○此一问，却问出一个人来了。那妇人道：“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维持出去。”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金夹写武二机密。便起身带了士兵，金夹细。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士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么？”士兵道：“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金夹借影作色。袁夹找出，有情。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金夹好街名，映衬出武二下文霍跃辊掷来。武松道：“你引我去。”士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士兵去了。金夹好。武松却推开门来，叫声“何九叔在家么？”这何九叔却才起来，金夹是天初明时节。听得是武松归了，吓得手忙脚乱，头巾也戴不叠，金夹画。容夹画。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金夹好。便出来迎接道：“都头几时回来？”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闲话说则个，请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金夹句。免赐。”金夹句。○下二字即上二字，叠写两句，活画出心忙口杂。

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金夹写武二说不出话来处，入神入妙。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更不开口，且只顾吃酒。金夹惊才怪笔。袁眉那个英雄不精细？何九叔见他不做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

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金夹惊才怪笔。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飕的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金夹惊才怪笔。○读之眼眦都裂。容夹菩萨圣贤。量酒的惊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吐气。金夹先写量酒，次写何九，笔法错落颠倒，东坡所称以手扪之，谓有洼窿者也。武松揭起双袖，金夹又加上四字，出色惊人。金眉武二真正神威。握着尖刀，袁夹如生。袁眉英气如生，奸邪丧胆。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袁夹却是精细。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金夹开剖明画。──对我一一说知哥哥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金夹捉住何九不知头路，便把一一缘故都要他说出来，活写出初见何九，初开口问事时也。下文如飞换转话头，都是生龙活虎之笔。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金夹百忙中出妙语。倘若有半句儿差，我这口刀金夹四字怕人。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笼！金夹百忙中出妙语。容眉武二郎做事，知、仁、勇都足备得，妙人妙人，汉子汉子。闲言不道，金夹妙。○四字写武二机变灵疾。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金夹妙。○上文一总笼统要问兄死缘故，说到此处，忽记起妇人说何九只是扛抬烧化，便疾换出此二句来，写匆忙便真匆忙杀人，写机变便真机变杀人。武松说罢，一双手按住胳膝，两只眼睁得圆彪彪地，看着何九叔。金夹又加出二十一字，出色惊人。袁眉画怒现出全身。

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金夹好。○骨殖银两在酒楼上。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余评何九叔将骨头、银子付武松作证，亦真心之所发。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何九叔道：金眉上文入殓送丧一篇，却于何九口中重述一遍，一个字亦不省。“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金夹此等事定应撰出一个月日。忽于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见茶坊的王婆金夹好说。来呼唤小人殓武大郎尸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金夹好说。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西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殓的尸首，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不容小人不接。金夹好说。吃了酒食，收了这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尸首。容眉不得不直说了。小人本待要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金夹好说。因此，小人不敢声张，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恶，扶归家来了，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首，不曾接受一文。金夹好说。第三日，听得扛出去烧化，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使转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金夹好说。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容眉何九叔这个干已（系）脱得好。武松道：“奸夫还是何人？”金夹此六字俗笔所无，真正是东京初回，不知头路人语。容夹痴，不必问。何九叔道：“却不知是谁。小人闲听得说来，金夹好。有个卖梨儿的郓哥，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这条街上，谁人不知。金夹好。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金夹好。武松道：“是。既然有这个人时，一同去走一遭。”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金夹骨殖银两在武二身边。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金夹如画。袁夹亦有意致。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么？”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金夹亦借影作色。容夹好点缀。袁夹映带得好。你两个寻我做甚么？”郓哥那小厮也瞧了八分，便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容夹太早些，然实传小猴子之神。袁夹此句妙在加一耍子。袁眉郓哥亦是有孝心的人，所以能做捉奸的事体。武松道：“好兄弟。”金夹三字接下文，此只半句耳。因一头说，一头摸出银子来，故如此写。──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将银子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来。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容夹妙。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金夹闲中偶许。你可备细说与我：你恁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奸？”

郓哥道：金眉上文捉奸被踢一篇，亦于郓哥口中重述一遍，一个字亦不省。“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容夹肖。袁眉若要省事，只须云将前面的话细细说了一番。然此处正不该省，须絮絮地说方妙。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金夹与正月二十二日对。提得一篮儿雪梨要去寻西门庆大郎挂一钩子，一地里没寻他处。问人时，说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炊饼的武大老婆做一处；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里。’我听得了这话，一迳奔去寻他，叵耐王婆老猪狗拦住，不放我入房里去。吃我把话来侵他底子，那猪狗便打我一顿栗暴，直叉我出来，将我梨儿都倾在街上。我气苦了，去寻你大郎，说与他备细，他便要去捉奸。我道：‘你不济事，西门庆那厮手脚了得！你若捉他不着，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约在巷口取齐，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若张见西门庆入茶坊里去时，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担儿等着。只看我丢出篮儿来，你便抢入来捉奸。’我这日又提了一篮梨儿，迳去茶坊里，被我骂那老猪狗，那婆子便来打我，吃我先把篮儿撇出街上，一头顶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却抢入去时，婆子要去拦截，却被我顶住了，只叫得‘武大来也！’原来倒吃他两个顶住了门。金夹实是一个顶住，然说得太分明，便似同在房中矣。两个二字，宛然房门外人语。无论他人，我谓虽王婆，亦至今误谓两人顶住也。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那厮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那妇人随后便出来，扶大郎不动，金夹不曾见扶进去，妙绝。我慌忙也自走了。过得五七日，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死了。”金夹妙绝。容眉描画小猴子之状，咄咄如画。武松问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要说谎。”郓哥道：“便到官府，金眉怪猴子。我也只是这般说！”武松道：“说得是，兄弟。”金夹倒兄弟二字在下，如闻其声。便讨饭来吃了，还了饭钱。三个人下楼来。何九叔道：“小人告退。”金夹四字反衬出武二面色不好。○郓哥说便到官府，何九却说小人告退，活写出不知利害，极知利害二色人来。武松道：“且随我来，正要你们与我证一证。”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甚么？”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余评武松之告县，乃情出不得已，而西门庆自杀之祸，潜于此矣。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说；金夹此二语亦倒转写，错落之极，令人绝倒。袁夹点缀得好。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容夹好货。芥眉正理正说，每为私人所见。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金夹此一番却勿怪知县，实说得是。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子，一张纸，金夹前只指二人，此方取出三件。○骨殖银两在县堂上。告道：“覆告相公：这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金夹骨殖银两在知县处。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金夹好。○看官须记此二人在房里者。当日西门庆得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袁眉此一个知县还是有本心的，若看想西门庆者，必先穷究尽其家私，而后饶其性命，又不可不知好歹。

次日早晨，武松在厅上告禀，催逼知县拿人。谁想这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金夹骨殖银两又在县堂上。，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云：金夹三字骗得进士，骗不得武二。○下四句俚鄙可笑，上却装此大冒子三字，可发一笑。芥眉留学生哪被假托圣人的坏了。‘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容眉好知县。余评观知县不以人命为重，受贿不理，而法安在哉！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金夹忽与潘、驴、邓、小、闲作对，真乃以文为戏。芥眉对映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方可推问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金夹迅疾豪快，读之满引一斗。容夹有主意。收了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下了；金夹骨殖银两仍在何九叔处。○行文精细之极，若不付何九收了，带在身边，殊不便作事也。下厅来到自己房内，叫士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来也。”金夹二人仍在房里。又自带了三两个士兵，离了县衙，将了砚瓦笔墨，就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边，容夹有主张。袁眉从前从后，都见武松精细。此精细二字，出自潘金莲口，亦是知己。就叫两个士兵买了个猪首，一只鹅，一只鸡，一担酒，和些果品之类，安排在家里。

约莫也是巳牌时候，带了个士兵来到家中。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金夹活画。容夹画。武松叫道：“嫂嫂，下来，有句话说。”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楼来，金夹也不假哭了。容夹画。问道：“有甚么话说？”金夹活画。○如闻其声。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断七；你前日恼了诸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嫂嫂相谢众邻。”袁眉精细。那妇人大剌剌地说道：容夹画。“谢他们怎地？”金夹活画。武松道：“礼不可缺。”唤士兵先去灵床子前，明晃晃的点起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金夹四字一哭。哭何人？哭天下之人也。天下之人，无不一生咬姜呷醋，食不敢饱，直到死后浇奠之日，方始堆盘满宴一番，如武大者，盖比比也。铺下酒食果品之类，金眉又一番设祭，亦未算设祭。叫一个士兵后面烫酒，两个士兵门前安排桌凳，又有两个前后把门。金夹犹带后门。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来待客。金夹正客。我去请来。”先请隔壁王婆。金夹陪客。○又是陪客，又是正客。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头作谢。”武松道：“多多相扰了干娘，自有个道理。先备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儿，金夹细画。收拾了门户，从后门走过来。金夹后门。容夹这酒难吃，还是不吃好。武松道：“嫂嫂坐主位，干娘对席。”婆子已知道西门庆回话了，放心着吃酒。两个都心里道：“看他怎地！”金夹活画。容夹画。武松又请这边下邻开银铺的金夹财。姚二郎姚文卿。袁眉无中生有，偏着名字，以表事真。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劳都头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长久，便请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随顺到来，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金夹上回已畅写淫妇好色，虔婆爱钞矣，此忽乘便借邻舍铺面上，凭空点染出来。姚文卿坐王婆下者，表虔婆以财为命也。赵仲铭坐潘氏下者，表花娘搽脂点粉也。胡正卿坐赵仲铭下，即在潘氏一行者，言因花娘搽脂点粉，致有今日酒席也。又云吏员出身者，不惟便于下文填写口词，亦表一场官司，皆从妇人描眉画眼而起也。馉饳者，物之有气者也。梦书夜梦馉饳，明日斗气矣。先问王婆你隔壁是谁，所以深明财与气邻，盖戒世人之心至深切也。张老仍坐王婆肩下，则知虔婆但知钱钞，而不知祸患，乃今其验之，然而悔已晚矣。看他先只因虔婆爱钞，便写一银铺，因花娘好色，便写一马铺。后忽又思世人所争，只是酒色财气四事，乃今财色二者，已极言之，止少酒气二字，便随手撰出冷酒馉饳两铺来，真才子之文也。金眉请四家四样请法，语言都变换如活。又去对门请两家。一家是开纸马铺的金夹色。赵四郎赵仲铭。四郎道：“小人买卖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众高邻都在那里了。”不由他不来，被武松扯到家里，道：“老人家爷父一般。”便请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请对门那卖冷酒店的金夹酒。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官出身，便瞧道有些尴尬，袁夹亦点缀，亦埋伏。那里肯来，被武松不管他，拖了过来，却请去赵四郎肩下坐了。袁眉好排坐位。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谁？”王婆道：“他家是卖馉饳儿的张公。”金夹气。却好正在屋里，见武松入来，吃了一惊道：“都头没甚话说？”袁眉请客语言，段段变异。武松道：“家间多扰了街坊，相请吃杯淡酒。”那老儿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如何请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请到家。”老儿吃武松拖了过来，请去姚二郎肩下坐地。容眉请客处亦如画，大奇。说话的，为何先坐的不走了？金夹百忙中忽然自问，愈显笔势陡突。原来都有士兵前后把着门，都是监禁的一般。金夹忽然自答，百忙中乃得让此一笔。袁眉摹写此段前后光景并邻人，俱一一现出相貌。

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条凳子，却坐在横头，便叫士兵把前后门关了。金夹好。后门此日关了，遂成收煞。那后面士兵自来筛酒。武松唱个大喏，说道：“众高邻休怪小人粗卤，胡乱请些个。”众邻舍道：“小人们都不曾与都头洗泥接风，如今倒来反扰。”武松笑道：“不成意思，众高邻休得笑话则个。”士兵只顾筛酒。众人怀着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金夹好，活画乖觉人。说道：“小人忙些个。”武松叫道：“去不得；金夹三字可畏。既来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心思道：“既是好意请我们吃酒，如何却这般相待，不许人动身！”只得坐下。金夹活画乖觉人。武松道：“再把酒来筛。”士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众人却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筵席！只见武松喝叫士兵：“且收拾过了杯盘，金夹疾。少间再吃。”金夹四字衬出七杯之疾。武松抹桌子。金夹疾。众邻舍却待起身。金夹疾。武松把两只手一拦，金夹疾。道：“正要说话。金夹写得可畏。一干高邻在这里，中间那位高邻会写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极写得好。”金夹捎带吏人不是银子不动笔。袁夹像邻舍家话。武松便唱个喏，道：“相烦则个。”金夹先衬四字在前。便卷起双袖，去衣裳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来；金夹可骇，又甚疾。容夹佛。右手四指笼着刀靶，大拇指按住掩心，金夹又衬十五字在后。两只圆彪彪怪眼睁起，金夹可骇。袁眉活现，快人快人。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金夹开剖明画。

只见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金夹看他旋写武二，旋写众人，笔势骇疾不定。四家邻舍，惊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厮觑，不敢做声。武松道：“高邻休怪，不必吃惊。武松虽是个粗卤汉子，──便死也不怕！金夹五字只作粗卤二字注脚。──还省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偿他命也不妨！”金夹句句神威。众邻舍都目瞪口呆，再不敢动。武松看着王婆，喝道：金夹本是喝骂妇人事，却不可竟置虔婆在后，故先跨入一段，便笔有馀势。“兀的老猪狗听着！我的哥哥这个性命都在你身上！慢慢地却问你！”金夹安放毕，下便动手摆布正犯。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金夹骇疾。“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谋害了？从实招来，我便饶你！”那妇人道：“叔叔，你好没道理！金夹绝倒。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金夹绝倒。说犹未了，武松把刀胳察了插在桌子上，金夹骇疾。用左手揪住那妇人头髻，右手劈胸提住；金夹骇疾。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金夹骇疾。隔桌子把这妇人轻轻地提将过来，一交放翻在灵床面前，金夹骇疾。两脚踏住；金夹骇疾。右手拔起刀来，金夹骇疾。指定王婆道：金夹骇疾。“老猪狗！你从实说！”袁眉于王婆淫妇几番回还，活武松千载常在。那婆子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发怒，老身自说便了。”金夹见势头凶了，便许说，次后心上一转，却又不说，活画虔婆。

武松叫士兵取过纸墨笔砚，排好了桌子；金夹妙。把刀指着胡正卿道：金夹妙。“相烦你与我听一句，写一句。”胡正卿胳（月答）（月答）抖着说：“小……小人……便……写……写。”金夹妙。讨了些砚水，金夹妙。百忙中偏有此闲笔。磨起墨来。金夹妙，尚无可写，便用磨墨，真是活画。胡正卿拿着笔拂那纸，道：“王婆，你实说！”金夹妙妙，活是等写之语。○四家邻舍中，只胡正卿插口说一句，妙。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说甚么？”金夹妙妙，先忽许说，次忽又不说，都是活画。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个去！金夹正破不干我事四字。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狗！”提起刀来，望那妇人脸上便（扌闭）两（扌闭）。金夹骇妙。○与西门热脸，冷暖自知。容夹妙。袁眉怕人快人，要什么官府，准什么状子！那妇人慌忙叫道：“叔叔！金夹二字绝笔。且饶我！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金夹武二自要虔婆说，却忽自妇人说出来，笔势捉搦不定。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灵床子前，金夹骇疾。喝一声“淫妇快说！”金夹骇妙（疾）。那妇人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日放帘子因打着西门庆起，金夹句。并做衣裳入马通奸，金夹句。一一地说；金夹补上郓哥九叔所不知。次后来怎生踢了武大，金夹踢武大是郓哥所知，怎生踢是补郓哥所不知。因何设计下药，王婆怎地教唆拨置，金夹中毒拨置是九叔所知，因何怎地是何九叔所不治。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金夹前二详此一省法变。武松叫他说一句，金夹骇疾。却叫胡正卿写一句。金夹骇疾。○要知此两句中，武二怪眼有数十番闪烁回击。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如何赖得过！只苦了老身！”金夹活画虔婆。王婆也只得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写在上面。金夹每喜其与上法变，其实只是一倒耳。叫他两个都点指画了字，金夹英灵。容夹妙。就叫四家邻舍画了名，也画了字。金夹英灵。容夹妙。容眉难得如此从容详审，谁道武二是一勇之夫？袁眉从容精细。叫士兵解（月答）膊来，金夹绝倒。背接绑了这老狗，金夹妙绝快绝。卷了口词，藏在怀里。金夹英灵。叫士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金夹是，妙绝。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金夹是，妙绝。喝那老狗也跪在灵前，金夹是，妙绝，快绝。洒泪金眉二洒泪字俗本无。道：“哥哥金夹句。灵魂不远！金夹句。今日金夹句。兄弟与你报仇雪恨！”金夹句。○只十六字，自成绝妙一篇前祭武大郎文。袁眉痛快，使人心开，使人泪堕。叫士兵把纸钱点着。金夹骇疾。○着此一句，便知下杀淫妇一段文字，只在炎化纸钱一霎时中做完，骇疾不可言。那妇人见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金夹骇疾。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金夹骇疾。扯开胸脯衣裳。金夹骇疾。○雪天曾愿自解，为之绝倒。○嫂嫂胸前衣裳却是叔叔扯开，千载奇文奇事。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金夹骇疾。口里衔着刀，金夹五字分外出色，写出来骇疾不可言。双手去挖开胸脯，金夹骇疾。抠出心肝五脏，容夹佛。供养在灵前；金夹骇疾。金眉第三番设祭，方是设祭，然亦未毕。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金夹骇疾。容夹佛。余评武松灵席之前杀嫂，须天道之变，亦官吏致之也。血流满地。四家邻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脸，看他忒凶，又不敢劝，只得随顺他。金夹血流满地四字，连下节，是邻舍分中语也。武松叫士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来金夹写出自在。把妇人头包了，金夹自在。揩了刀，金夹自在。插在鞘里；金夹自在。洗了手，金夹自在。唱个喏，金夹自在。○写骇疾处骇疾死人，写自在处自在死人，总表武二神威。容夹有□（礼）数。袁眉好精细，好自在。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金夹又转一奇峰。○不知何九、郓哥此时在武二房中说甚？袁眉酒已散，事已完，又请上楼，使人莫测下文。四家邻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楼去坐了。武松分付士兵，也教押了王婆上楼去。金夹妙。关了楼门，金夹妙。着两个士兵在楼下看守。金夹妙。

武松包了妇人那颗头，一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金夹骇疾。看着主管，唱个喏，金夹是日武二唱了多喏。问道：“大官人在么？”主管道：“却才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闲说一句。”那主管也有些认得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蓦然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金夹骇疾。主管慌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伤犯了都……”金夹不待辞毕，活画骇疾。○俗本都字下有头字。武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金夹要死休说，皆口头语耳，却自是绝奇妙语，反若戒之也者。你若要活，实对我说西门庆在那里！”主管道：“却才和……和一个相识……去……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金夹又不待辞毕，活画骇疾。○俗本吃字下有酒字。武松听了，转身便走。金夹活是一个狮子。那主管惊得半晌移脚不动，自去了。金夹移脚不动下加自去了三字，是写跛鳖显神龙法，思之可知。袁眉移脚不动下即着自去了，妙文。

且说武松迳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个一般的财主在楼上街边阁儿里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去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金夹闲中一衬。○多恐是李娇娇、张惜惜耳。武松把那被包打开一抖，金夹骇疾。那颗人头血淋淋的滚出来。金夹骇疾。武松左手提了人头，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金夹骇疾。○挑开者，尖刀挑开也。钻将入来，金夹急挑不开，故用钻字，活画骇疾。把那妇人头望西门庆脸上掼将来。金夹骇疾。○不必掼，所以掼者，为此际须用双手，乃急切又无放头之处，且放便不骇疾矣，故忽然想出一掼字来，妙绝。西门庆认得是武松，吃了一惊，叫声“哎呀！”金夹亦疾。便跳起在凳子上去，金夹疾。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金夹疾。见下面是街，跳不下去，金夹疾。心里正慌。金夹疾。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金夹骇疾。托地已跳在桌子上，金夹骇疾。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金夹百忙中又夹一闲笔。两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金夹百忙中又夹一句。那个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倒了。金夹百忙中又夹一句。袁眉画出个活武松在眼前，神骨俱竦，并带得西门庆亦活。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金夹兄终弟及，为之绝倒。武松只顾奔入去，金夹骇妙。见他脚起，略闪一闪，金夹妙。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手，金夹骇妙。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了。金夹骇妙。○此句与上打虎折棒一样笔法，皆所以深明武二之神威也。○踢落刀也，却偏写云踢将起来，直落下去，一起一落。虽一落刀，亦必写成异样色势，真才子不虚也。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金夹亦疾。却被武松略躲个过，金夹骇疾。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金夹骇疾。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金夹骇疾。右手早捽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金夹骇疾。那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神力，金夹又向百忙中忽挤下三句来。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街心里去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金夹奇语，捎带俗儒分章可笑。○独恨大雄氏之言，亦被盲僧分章裂段，真发昏章第十一也。容眉好形容。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金夹是闲笔，不是闲笔。武松伸手下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金夹骇疾。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金夹骇疾。○第一刀下去，第二（扌卒）奸夫下去，第三自跳下去。一个酒楼窗里，凡写三番下去，妙绝。跳在当街上；先抢了那口刀在手里，金夹骇疾。看这西门庆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金夹写得快绝。容夹佛。余评西门庆今日死于武松之手，乃天理报应宜然。把两颗头相结在一处，金夹真亏王婆撮合。提在手里；金夹妙。把着那口刀，金夹妙。一直奔回紫石街来；叫士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容夹妙。把那碗冷酒浇奠了，金眉第四番设祭，设祭已毕。有洒泪道：“哥哥灵魂不远，早升天界！兄弟与你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日就行烧化。”金夹生哥哥不得孝顺，要甚灵床子，快人快事。○绝妙一篇后祭武大郎文。便叫士兵楼上请高邻下来，金夹妙。把那婆子押在前面。金夹妙。○看官须记得，老猪狗是背接绑着者。武松拿着刀，提了两颗人头，金夹妙。○浇奠既毕，仍提在手。再对四家邻舍道：“我又有一句话，金夹不顾骇死人。对你们高邻说，须去不得！”金夹骇死人。那四家邻舍叉手拱立，尽道：“都头但说，我众人一听尊命。”武松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

景阳冈好汉，屈做囚徒；

阳谷县都头，变作行者。

毕竟武松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武二郎杀此奸夫淫妇，妙在从容次第，有条有理。若是一竟杀了二人，有何难事？若武二郎者，正所谓动容周旋巾礼者也，圣人圣人。

又曰：我道周公尚非弟弟，武松方是弟弟。

袁评看此一篇，虽太公兵法、孔子春秋不是过也。如星斗灿烂，昭布森罗，风霜严寒，疏软髓骨，可敬可畏。

王曰武二打虎神威，其嫂不知惧，何九则知惧之。夫死者武大郎耳，而饮盛馔、赠缣金，则在西门庆，有不且惊且疑者乎？况郓哥茶肆一捉，彰彰在人耳目间，故借送丧偷骨殖，封识原银，留以待武二之铁证，而并不自首官司。其意者，武大阴魂有默相之者，不然何九团练智巧胡若斯之甚也！

又曰：武二为兄报仇，朝家自有王法，何至白昼提刀，呼邻作证，既杀潘金莲，旋杀西门庆，而自取罪戾若此？盖县尹久为西门庆穿鼻，受脏枉法，恬不知怪，武松料仇不得报，又不可不报，故奋然以杀虎之手杀人，虽性命有所不恤也。

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金回前篇写武松杀嫂，可谓天崩地塌，鸟骇兽窜之事矣。入此回，真是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之时，斯固百江郎莫不阁笔坐愁，摩腹吟叹者也。乃作者忽复自思：文章之法不止一端，右之左之，无不咸有，我独奈何菁华既竭，搴裳便去，自同鼯鼠，为艺林笑哉？于是便随手将十字坡遇张青一案，翻腾踢倒，先请出孙二娘来。写孙二娘便加出无数“笑”字，写武松便幻出无数风话，于是读者但觉峰回谷转，又来到一处胜地。而殊不知作者正故意要将顶天立地、戴发噙齿之武二，忽变作迎奸卖俏、不识人伦之猪狗。上文何等雷轰电激，此处何等展眼招眉；上文武二活是景阳冈上大虫，此处武二活是暮雪房中嫂嫂。到得后幅，便一发尽兴写出当胸搂住，压在身上八个字来，正是前后穿射，斜飞反扑，不图无心又得此一番奇笔也。

相见后，武松叫无数嫂嫂，二娘叫无数伯伯。前后二篇杀一嫂嫂，遇一嫂嫂，先做叔叔，后做伯伯，亦悉是他用斜飞反扑，穿射入妙之笔。

张青述鲁达被毒，下忽然又撰出一个头陀来，此文章家虚实相间之法也。

然却不可便谓鲁达一段是实，头陀一段是虚。何则？盖为鲁达虽实有其人，然传中却不见其事；头陀虽实无其人，然戒刀又实有其物也。须知文到入妙处，纯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联绾激射，正复不定，断非一语所得尽赞耳。

此书每到人才极盛处，便忽然失落一人，以明网罗之处，另有异样奇人，未可以耳目所及，遂尽天下之士也。即如开书将说一百八人，为头已先失落一王进。

张青光明寺出身，便加意为鲁达、武松作合，而中间已失落一头陀。

宋江三打祝家之际，聚会无数新来豪杰，而末后已失落一乐廷玉。嗟乎！名垂简册，亦复有幸有不幸乎？彼成大名，显当世者，胡可逆谓蚌外无珠也！

话说当下武松对四家邻舍道：“小人因与哥哥报仇雪恨，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金夹天在上，地在下，日月在明，鬼神在幽，一齐洒泪，听公此言。芥眉可伤可念。却才甚是惊吓了高邻。金夹又谢众人一句。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灵床子就今烧化了。金夹读之心痛。○兄弟二人，一死于仇，一将死于报仇，想其父母在地下，不知相顾作何语。家中但有些一应物件，望烦四位高邻与小人变卖些钱来，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金夹细心闲笔。今去县里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轻重，只替小人从实证一证。”金夹是。随即取灵牌和纸钱烧化了；楼上有两个箱笼，取下来，打开看了，付与四邻收贮变卖；却押那婆子，提了两颗人头，芥眉频提两颗人头，真是捉奸见双。迳投县里来。金夹真好看。此时哄动了一个阳谷县，街上看的人不计其数。金夹第一番看迎虎，第二番看人头，阳谷县人何其乐也。知县听得人来报了，先自骇然，随即升厅。武松押那王婆在厅前跪下，行凶刀子和两颗人头放在阶下。武松跪在左边，婆子跪在中间，四家邻舍跪在右边。武松怀中取出胡正卿写的口词，从头至尾告说一遍。知县叫那令史先问了王婆口词，一般供说，四家邻舍指证明白；又唤过何九叔、郓哥，都取了明白供状，唤当该仵作行人，委吏一员，把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简验了妇人身尸，狮子桥下酒楼前简验了西门庆身尸，明白填写尸单格目，回到县里，呈堂立案。知县叫取长枷，且把武松同这婆子枷了，金夹写得绝倒，今古同叹。收在监内；一干平人寄监在门房里。

且说县官念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寻思他的好处，金夹用笔甚轻，只须如此。袁眉为私意曲全，便有避嫌掩饰处，不能直头开豁。做官问事，只是不搀入己念，便服人心。便唤该吏商议道：“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把这人们招状从新做过，改作‘武松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一时杀死。次后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伏，扭打至狮子桥边，以致斗杀身死。’”金夹读之绝倒。○招文中无王婆，何也？容眉可恨倒埋没了武松了，今之做官的都如此。袁眉只得一半，何以发付王婆。读款状与武松听了，写一道申解公文，将这一干人犯解本管东平府申请发落。这阳谷县虽是个小县分，倒有仗义的人：袁夹好点缀。有那上户之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与武松的。金夹此处数段俱是冷题热写，然却将打虎时牵映出来。容夹天理原在人心。武松到下处，将行李寄顿士兵收了；将了十二三两银子与了郓哥的老爹。金夹前文闲中一许，只谓口头活话，不意至此应出，行文精细如此。袁夹烈士决无空许。武松管下的士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金夹又妙，写出义烈感人。袁夹缀在后，妙。当下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文卷并何九叔的银子、骨殖、招词、刀仗，金夹武大骨殖在县吏处。带了一干人犯，上路望东平府来。众人到得府前，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袁夹又描一句，有色。

且说府尹陈文昭袁眉陈文昭留名。听得报来，随即升厅。那陈府尹是个聪察的官，已知这件事了；便叫押过这一干人犯，就当厅先把阳谷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款看过，将这一干人一一审录一遍；把赃物并行凶刀仗封了，发与库子收领上库；金夹武大骨殖上库。将武松的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把这婆子换一面重囚枷钉了，禁在提事司监死囚牢里收了；金夹县何愤愤，府何察察，只是笔墨抑扬以成文势耳。袁眉看县招使人闷，到此便一快，演得抑扬，可以醒世。唤过县吏领了回文，发落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这六人且带回县去，宁家听候。金夹好。本主西门庆妻子留在本府羁管听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细断。”那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县吏领了，自回本县去了。武松下在牢里，自有几个士兵送饭。金夹闲笔。○读此句，忽忆《论语》人皆有兄弟，我独无之语，不觉泪落。

且说陈府尹哀怜武松是个仗义的烈汉，时常差人看觑他；芥眉也有好官，可见人心不死。因此节级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把酒食与他吃。金夹读至此处，忽又忆四海之内皆兄弟一语，叹其诚然也。容眉天理何曾泯灭。陈府尹把这招稿卷宗都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心腹人赍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干办。金夹此篇写武松既写得异常，则写四边人定不得不都写得异常。譬如画虎者，四边草木都须作劲势，不然，便衬不起也。不知文者，竟漫谓难得陈文昭，真痴人说梦矣。袁眉难得难得。那刑部官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据王婆金夹县招漏去，此独首提，妙绝。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唆使本妇下药毒死亲夫；又令本妇赶逐武松不容祭祀亲兄，金夹仍入此句，以明未常不来县招也。以致杀死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拟合凌迟处死。金夹妙。容眉快心。袁眉快人。据武松虽系报兄之仇，斗杀西门庆奸夫人命，亦则自首，难以释免，脊仗四十，刺配二千里外。金夹妙。奸夫淫妇虽该重罪，已死勿论。金夹妙。其馀一干人犯释放宁家。金夹妙。文书到日，即便施行。”金夹尤妙。○似依决不待时律，然实为读者至此，已不及俟秋后矣。东平府尹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郓哥并四家邻舍和西门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脊仗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觑他，止有五七下着肉。金夹好。○独与前后诸人受杖不同。──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叠配孟州牢城。其馀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大牢里取出王婆，当厅听命。读了朝廷明降，金夹这剐便有一分了。写了犯由牌，金夹这剐便有二分了。画了伏状，金夹这剐便有三分了。便把这婆子推上木驴，金夹这剐便有四分了。四道长钉，三条绑索，金夹这剐便有五分了。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字：“剐！”金夹一字句。○这剐便有六分了。上坐，下抬；金夹二字句。○这剐便有七分了。破鼓响，碎锣鸣；金夹三字句。○这剐便有八分了。犯由前引，混棍后催；金夹四字句。○这剐便有九分了。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金夹五字句。○这剐便有十分了。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金夹十分光都完了。容眉快心得紧，只是如今世界剐不得许多。袁眉备说一番，使人畅快。

话里只说武松带上行枷，看剐了王婆，金夹此句不是写出畅快，正显上文数行，都自武松眼中看出，非作者自置一笔也。容夹实好看。有那原旧的上邻姚二郎，将变卖家私什物的银两交付与武松收受，金夹极细。○独借姚二郎者。为他开银铺也。作别自回去了，当厅押了文帖，着两个防送公人领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发落已了。只说武松与两个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士兵付与了行李，金夹极细。袁夹不漏一笔。亦回本县去了。武松自和两个公人离了东平府，迤逦取路投孟州来。那两个公人知道武松是个好汉，一路只是小心伏侍他，不敢轻慢他些个。金夹亦独与诸人防送不同。容夹一理人心。武松见他两个小心，也不和他计较；包裹里有的是金银，但过村坊铺店，便买酒买肉和他两个公人吃。

话休絮繁。武松自从三月初头杀了人，金夹好笔。坐了两个月监房，金夹好笔。如今来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后，金夹好笔。○去年此际，杨志在二龙山下矣，流光迅速，又是一番公案。炎炎火日当天，烁石流金之际，只得赶早凉而行。约莫也行了二十馀日，来到一条大路，三个人已到岭上，却是巳牌时分。武松道：“你们且休坐了，赶下岭去，寻些酒肉吃。”两个公人道：“也说得是。”三个人奔过岭来，只一望时，见远远地土坡下约有数间草房，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个酒帘儿。金夹如画。武松见了，指道：“那里不有个酒店！”三个人奔下岭来，山冈边见个樵夫挑一担柴过去。金夹并无姓名，只作眼前一闪，奇笔。武松叫道：“汉子，借问这里叫做甚么去处？”樵夫道：“这岭是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金夹坡名绝妙，自表其文心交叉四出，如十字也。前宝珠篇中，已详论之。武松问了，自和两个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边看时，为头一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缠着。金夹如画。袁眉写景一段才入人，妙。看看抹过大树边，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金夹曹正店中一个妇人，此店中又一个妇人，不知谁宾谁主。露出绿纱衫儿来，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金夹如画。○先远望写一番。袁眉好妆扮，如见。见武松同两个公人来到门前，那妇人便走起身来迎接，──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容夹大雅文物。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纽。金夹如画。○又近看写一番。○常言美人之美，乃在或远或近之间。今写此妇人，既远近皆详矣，乃觉眼前心上，如逢鬼母，何也？袁眉看他描画衣服身体，远近亲疏处，妙有曲折。──说道：“客官，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金夹句。好肉。金夹句。要点心时，好大馒头！”金夹句。○本色行货。袁眉声口都像。

两个公人和武松入到里面，一副柏木桌凳座头上，两个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缠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间搭膊，脱下布衫。两个公人道：“这里又没人看见，我们担些利害，且与你除了这枷，快活吃两碗酒。”便与武松揭了封皮，除下枷来，放在桌子底下，都脱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边窗槛上。金夹夏景。只见那妇人笑容可掬道：金夹前写潘氏用许多笑字，此写二娘复用许多笑字，闪耀为奇。“客官，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问多少，只顾烫来。肉便切三五斤来。一发算钱还你。”那妇人道：“也有好大馒头。”金夹又说一句，深表大树坡本色道地行货也。武松道：“也把三二十个来做点心。”那妇人嘻嘻地笑着入里面托出一大桶酒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箸，切出两盘肉来，一连筛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拿起来便吃。

武松取一个拍开看了，叫道：“酒家，这馒头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妇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那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我家馒头积祖是黄牛的。”武松道：“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金夹只图押韵，遂与今日诗社无异，不意武二天人，亦复不免。

那妇人道：“客官，那得这话？这是你自捏出来的。”容夹停当。武松道：“我见这馒头馅内有几根毛──一像人小便处的毛一般，金夹虽是说馒头，乃其语溷亵之极，已入风话矣，读之绝倒。容夹妙。袁夹便谑趣。以此疑忌。”武松又问道：“娘子，你家丈夫却怎地不见？”金夹绝妙风话。那妇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时，你独自一个须冷落？”金夹绝妙风话，宛然令嫂声口。容夹妙。袁眉英雄亦有风流话，可见言语事迹上定不得人品。愤杀奸淫后，偏作此解数，可见正经游戏处，又定不得文格。那妇人笑着寻思道：“这贼配军却不是作死！倒来戏弄老娘，容夹对手。正是‘灯蛾扑火，惹焰烧身，’不是我来寻你。我且先对付那厮！”这妇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几碗了，去后面树下乘凉。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金夹也说一句风话，绝妙。容夹也妙。武松听了这话，自家肚里寻思道：“这妇人不怀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容夹对手。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这酒好生淡薄，别有甚好酒，请我们吃几碗。”那妇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浑些。”容夹妙。武松道：“最好，越浑越好。”金夹只是风话。容夹妙。容眉作家相遇，分外有光景。那妇人心里暗笑，便去里面托出一旋浑色酒来。

武松看了道：“这个正是好生酒，只宜热吃最好。”容夹妙。那妇人道：“还是这位客官省得。容夹妙。我烫来你尝看。”妇人自笑道：“这个贼配军正是该死！倒要热吃！这药却是发作得快！那厮便是我手里行货！”烫得热了，把将过来筛作三碗，笑道：“客官，试尝这酒。”两个公人那里忍得饥渴，只顾拏起来吃了。武松便道：“娘子，我从来吃不得寡酒，容夹妙。你再切些肉来与我过口。”张得那妇人转身入去，却把这酒泼在僻暗处，只虚把舌头来咂，道：“好酒！还是这个酒冲得人动！”金夹写得武二真是妙人，立地生出机变。容夹妙。袁眉精细。余评武松不吃这酒，已知药在其中。诈倒在地，心欲除祸，故如此行事以试人矣。

那妇人那曾去切肉；只虚转一遭，便出来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两个公人只见天旋地转，噤了口，望后扑地便倒。武松也双眼紧闭，扑地仰倒在凳边。金夹妙人。容夹妙。袁眉精细有趣。只听得笑道：金夹只听得妙绝。“着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来！”只听得飞奔出两个蠢汉来。金夹听得妙绝。听他先把两个公人先扛了进去，这妇人便来桌上提那包裹并公人的缠袋。想是捏一捏，约莫里面已是金银，金夹想是妙绝，约莫妙绝，已是妙绝。只听得他大笑道：金夹只听得妙绝。金眉俗本无八个听字，故知古本之妙。“今日得这三个行货倒有好两日馒头卖，又得这若干东西！”听得把包裹缠袋提入进去了，金夹听得妙绝。随听他出来，看这两个汉子扛抬武松，金夹听他妙绝。○先取馀事收拾尽，却放出笔来单写武松。那里扛得动，直挺挺在地下，却似有千百斤重的。金夹妙人。只听得妇人喝道：金夹只听得妙绝。“你这鸟男女只会吃饭吃酒，全没些用，直要老娘亲自动手！金夹一段话。这个鸟大汉却也会戏弄老娘！金夹又一段话。这等肥胖，好做黄牛肉卖。金夹祖之言不谬。那两个瘦蛮子只好做水牛肉卖。金夹又一段话。扛进去，先开剥这厮用！”金夹又一段话。○偏说出许多，使武松忍笑不住。袁眉着许多说话，妙。听他一头说，一头想是脱那绿纱衫儿，解了红绢裙子，金夹听他妙绝，想是妙绝。袁夹此等亦应。赤膊着，金夹必须赤膊方使下文尽兴。便来把武松轻轻提将起来。武松就势抱住那妇人，金夹妙人，生平未经之事。把两只手一拘拘将拢来，容夹妙人。当胸前搂住；金夹十五字句思之绝倒，武二真正妙人，无可不可。○前者嫂嫂日夜望之。却把两只腿望那妇人下半截只一挟，压在妇人身上，金夹写出妙人无可不可，思之绝倒。○胸前搂住，压在身上，皆故作丑语以成奇文也。容夹妙人。只见他杀猪也似叫将起来。金夹上文许多事情，偏在耳中听出，此处杀猪也似一声，却于眼中看见，奇文绣错入妙。容眉趣绝。袁眉趣甚，看他用意行文影事之妙。那两个汉子急待向前，被武松大喝一声，惊得呆了。那妇人被按压在地上，只叫道：“好汉饶我！”那里敢挣扎。

只见门前一人挑一担柴歇在门首。金夹上文无端一闪，令读者几成眼挫，至此忽又闪来。望见武松按倒那妇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将进来，叫道：“好汉息怒！且饶恕了，小人自有话说。”武松跳将起来，把左脚踏住妇人，提着双拳，容夹豪杰。看那人时，金夹写得如画。袁眉身法、手法、眼法，一一画出。余评观武松见和青叫住手，亦不打那妇人，乃武松见青非俗辈也。头戴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腰系着缠袋；生得三拳骨叉脸儿，微有几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着武松，叉手不离方寸，说道：“愿闻好汉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头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武松回道：“然也！”金夹须知此二字是得意语。容夹有气象。袁夹有声响。那人纳头便拜道：“闻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识。”武松道：“你莫非是这妇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浑家。金夹天下亦有所对非所问，而恰成妙对，乃至一字不复可换者，如此语是也。袁夹答语好承接。‘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怎地触犯了都头？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武松慌忙放起妇人来，金夹当知此句不是写武松眼力，正是表夫妻二人。容夹具眼。便问：“我看你夫妻两个，也不是等闲的人，愿求姓名。”那人便叫妇人穿了衣裳，金夹四字绝妙。袁夹周细。快近前来拜了武松。武松道：“却才冲撞，嫂嫂休怪。”金夹忽然叫出嫂嫂二字令我一惊。○方杀一嫂嫂，又认一嫂嫂，真是行文如戏。那妇人便道：“有眼不识好人，一时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请伯伯里面坐地。”金夹前文潘氏叫得叔叔一片响，此文二娘叫得伯伯一片响，叔叔伯伯，激应奇绝。武松又问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金夹知己之感，千古所同，独不谓武二天人，亦有之耳。那人道：“小人姓张，名青，原是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金夹大相国寺菜园后，又见此处。袁眉亦从寺里来，便说得与和尚行者有缘。为因一时争些小事，性起，把这光明寺僧行杀了，放把火烧做白地；金夹遂与鲁达同。后来也没对头，官司也不来问。小人只在此大树坡下剪径。忽一日，有个老儿挑担子过来，小人欺负他老，抢出去和他厮并，斗了二十馀合，被那老儿一匾担打翻。原来那老儿年纪小时专一剪径，因见小人手脚活便，带小人归去到城里，教了许多本事，又把这个女儿招赘小人做了女婿。城里怎地住得，只得依旧来此间盖些草屋，卖酒为生；实是只等客商过住，有那些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卖。如此度日。容眉如此度日也难。小人因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人都叫小人做菜园子张青。俺这浑家姓孙，全学得他父亲本事，金夹特表二娘。人都唤他做母夜叉孙二娘。小人却才回来，听得浑家叫唤，谁想得遇都头！小人多曾分付浑家道：‘三等人不可坏他：第一是云游僧道，金夹奇文。○张青为头是最惜和尚，便前牵鲁达，后挽武松矣。布格展笔，如画家所称大落墨也。袁眉此一段叙述往事，映前伏后，用意灵远。他不曾受用过分了，容夹未必。袁夹可邮受用过分的，为人神所恶。又是出家的人。’金眉第一段为鲁达、武松提纲。则恁地，也争些儿坏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姓鲁，名达；金夹此事传中未常正写，只是鲁达口中述一遍，此处张青口中述一遍耳，另是一样奇格。为因三拳打死了一个镇关西，逃走上五台山落发为僧；因他脊梁上有花绣，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鲁智深；金夹独详其做和尚之故，为后文武松作案。使一条浑铁禅杖，重六十来斤；金夹独详禅杖，为后文戒刀作案。也从这里经过。浑家见他生得肥胖，金夹也是黄牛。酒里下了些蒙汗药，扛入在作坊里。正要动手开剥，小人恰好归来，见他那条禅杖非俗，容夹具眼。却慌忙把解药救起来，金夹从禅杖上识出英雄，出色奇语。结拜为兄。金夹此四字是一篇眼目，与后结拜为北四字对看，是张青生平一片之心也。打听他近日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和一个甚么青面兽杨志霸在那方落草。金夹张青一篇只重鲁达，不重杨志，故特另加甚么二字以别之。小人几番收得他相招的书信，只是不能够去。”金夹闲中闲放一线。余评武松在此义结张青，是入伙之渐在此。武松道：“这两个，金夹张青一篇自重鲁达，武松分中却无轻重，故平提之也。我也在江湖上多闻他名。”张青道：“只可惜了一个头陀，长七八尺，一条大汉，金夹述鲁达事毕，忽然又撰出一个头陀来，黄昏风雨，天黑如磐，每忆此文，心绝欲死。容夹不可惜，就有这头陀了。也把来麻坏了！小人归得迟了些个，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个箍头的铁界尺，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在此。金夹无端撰出一个头陀，便生出数般器具，真不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盖其笔墨亦为蚨血所涂，故有子母环贴之能也。○先出三件，入下更出二件，文笔旋舞而下。别的不打紧，有两件物最难得：一件是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金夹人但知上文先出三件，陪下二件，殊不知下文二件，亦是以一件陪一件。一件是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金夹前鲁达自述云，见俺戒刀吃惊，此又将留下戒刀，三翻四覆描写，不意戒刀上，又有此奇文也。想这头陀也自杀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里啸响。金夹看他人骨数珠不更注一语，独将戒刀出色描写，便知意在戒刀，馀物只作相伴也。袁眉有用头的器具细细数出，妙。将戒刀又另说一番，更妙。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这个人，心里常常忆念他。金夹张青真好。芥眉使当路者如此爱惜人才，天下岂有乱时。‘第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金夹此段于文情前后无甚关生，只有意无意与武松杀潘氏反映耳。○行院妓女则可饶恕，败坏风俗和潘氏，胡可得恕也？金眉第二段只作闲话，然亦反映武松杀潘氏作捎带。袁夹宁怜及此辈，看他用意。他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若还结果了他，那厮们你我相传，去戏台上说得我等江湖上好汉不英雄。’袁夹归结得妙。袁眉伟中往往见此辈人，特为怜济，豪杰所见略同。又分付浑家：‘第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容夹真。切不可坏他。’金夹然后正入本文，妙绝。金眉第三段正合本文。不想浑家不依小人的言语，今日又冲撞了都头。幸喜小人归得早些。──却是如何起了这片心？”金夹上文一篇长话，却对武松说，至尾后忽掣转对浑家说一句，写出活张青来。母夜叉孙二娘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见伯伯包裹沉重，二乃怪伯伯说起风话，金夹又叫两声伯伯。因此一时起意。”袁眉可见论人的要看本心，要看究竟。武松道：“我是斩头沥血的人，何肯戏弄良人。金夹将前回两大篇文字，直提出来。我见嫂嫂瞧得我包裹紧，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说些风话，漏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泼了，假做中毒。你果然来提我。一时拿住，甚是冲撞了，嫂嫂休怪。”金夹又叫两声嫂嫂。○凡此等皆作者特蹴奇波处。张青大笑起来，便请武松直到后面客席里坐定。武松道：“兄长，你且放出那两个公人则个。”金夹写武松天人处。张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里；看时，见壁上绷着几张人皮，金夹妙。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金夹妙。见那两个公人，一颠一倒，挺着在剥人凳上。金夹妙。○特详之，以为昔之鲁达，今之武松，已开剥之头陀，未开剥之公人，一齐出色也。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两个来。”张青道：“请问都头，今得何罪？配到何处去？”武松把杀西门庆并嫂的缘由一一说了一遍。张青夫妻两个欢喜不尽，金夹闻以叔杀嫂，却欢喜不尽，写得粗豪可笔。便对武松说道：“小人有句话，未知都头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说不妨。”张青不慌不忙，对武松说出那几句话来，有分教武松大闹了孟州城，哄动了安平寨。直教：

打翻拽象拖牛汉，攧倒擒龙捉虎人。

毕竟张青对武松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贽曰：义气事不可不做。你看武松杀了奸夫淫妇，知府知县并一切上上下下的人，那一个不为他？缘何衣冠之中反有坐视其家之丑，甚至对人喜谈乐道也？尝欲借武松之手以刃之，未及也。又曰：孙二娘、武二郎却好是一对敌手，觉得张青还不相配。

袁评张青不坏三等人，是何等爱惜入才，使当路者尽如此，天下岂有乱时？

王曰武松以元凶配孟州，不谓非赦宥之恩矣。朝廷赦其罪，母药叉得卖其肉乎？武松不肯为曲逆侯之所为，又岂肯为司马相如之所为？搂住胸前，压在身上，不过小试神通耳，而免自己做馒头馅，并免两公人做馒头馅，抑何雄也！又曰：十字坡纵不遇张青，武都头终亦不死者，孙二娘之伎俩早为武松所觑破也。张青定律：一不可杀僧道，二不可杀娼妓，三不可杀军徒。猖妓不具论，那挂人顶骨念珠、佩雪花铁戒刀的头陀，久已做馒头馅子，岂不可怜！僧如鲁达，军如武松，其不为黄牛之续者，幸而免耳！客曰：孙二娘以戒刀、念珠为武松避难，此功可以赎罪。呜呼，彼头陀复何冤哉？又曰：鲁达野猪林救林冲，冲即求鲁达免公人；张青十字坡救武松，松即求张青免公人；盖公人奉差各为其主，初无私嫌之可报也。好汉怨恩，分明若此。

或曰：松于十字坡不杀公人，于飞云浦则尽杀公人．意又何居？余曰：要再入孟州杀都监，如何可不杀？

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平安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芥眉下句标目，是先经起义，先声夺人。

金回上文写武松杀人如菅，真是血溅墨缸，腥风透笔矣。入此回，忽然就两个公人上，三翻四落写出一片菩萨心胸，一若天下之大仁大慈，又未有仁慈过于武松也者，于是上文尸腥血迹洗刷净尽矣。盖作者正当写武二时，胸中真是出格拟就一位天人，凭空落笔，喜则风霏露洒，怒则鞭雷叱霆，无可无不可，不期然而然。

固久非宋江之逢人便哭，阮七、李逵之掿刀便摵者所得同日而语也。

读此回，至武松忽然感激张青夫妻两个之语，嗟乎！岂不痛哉！夫天下之夫妻两个，则尽夫妻两个也，如之何而至于松之兄嫂，其夫妻两个独遽至于如此之极也！天乎？人乎？念松父松母之可以生松，而不能免于生松之兄，是诚天也，非人也。然而兄之可以不娶潘氏，与松之可以不舍兄而达行，是皆人之所得为也，非天也。乃松之兄可以不娶潘氏，而财主又必白白与之，松之志可以不舍兄而远行，而知县又必重重托之，然则天也，非人，诚断断然矣。嗟乎！今而后松已不信天下之大，四海之内，尚有夫良妻洁，双双两个之奇事，而今初出门庭，初接人物，便已有张青一对如此可爱。松即金铁为中，其又能不向壁弹泪乎耶？作者忽于叙事缕缕中，奋笔大书云：“武松忽然感激张青夫妻两个。”嗟乎！真妙笔矣。“忽然”字，俗本改作“因此”字，又于“两个”下，增“厚意”字，全是学究注意盘飧之语，可为唾抹，今并依古本订定。

连叙管营逐日管待，如云一个军人托着一个盒子，看时，是一大镟酒，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晚来，头先那个人又顶一个盒子来，是几般菜蔬，一大镟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不多时，那个人又和一个人来，一个提只浴桶，一个提一桶汤，送过浴裙手巾，便把藤簟铺了，纱帐挂起，放个凉枕，叫声安置。明日，那个人又提桶面汤，取漱口水，又带个待诏篦头，绾髻子，裹巾帻。又一个人将个盒子，取出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吃罢，又是一盏茶。搬房后，那个人又将一个提盒，看时，却是四般果子，一只熟鸡，又有许多蒸卷儿，一注子酒。晚间，洗浴乘凉。如此等事，无不细细开列，色色描画。尝言太史公酒帐肉簿，为绝世奇文，断惟此篇足以当之。若韩昌黎《画记》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也。

将写武松威震安平，却于预先一日，先去天王堂前闲走，便先安放得个青石墩在化纸炉边，奇矣。又奇者，到明日正写武松演试神力之时，却偏不一直写，偏先写得一半，如云轻轻抱一抱起，随手一撇，打入地下一尺来深，如是便止。却自留下后半再作一番写来，如云一提，一掷，一接，轻轻仍放旧处，直至如此，方是武松全副神力尽情托出之时。却又还有一半在后，如云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是也。读第一段并不谓其又有第二段，读第二段更不谓其还有第三段，文势离奇屈曲，非目之所尝睹也。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头去牢城营里受苦，不若就这里把两个公人做翻，且只在小人家里过几时。金夹此一句宾。若是都头肯去落草时，小人亲自送至二龙山宝珠寺，袁夹提前伏后。与鲁智深相聚入伙。如何？”金夹张青生平一片之心。○一句主。○看他上文还带说杨志，此处已只提鲁达，为一篇大文之纲领。容眉张青之见亦是。武松道：“最是兄长好心顾盼小弟。只是一件，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金夹早伏蒋门神。金眉一路都定武二神蹊径。袁眉是好汉本心语，亦伏打蒋门神根。这两个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来，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金夹妙语，直衬出杀嫂嫂合天理来。你若敬爱我时，金夹敬爱二字妙绝。。武松天人，便说得出此二字来。便与我救起他两个来，不可害他。”金夹特表武松仁慈之至。容眉武二郎是个汉子，是个仁人。张青道：“都头既然如此仗义，小人便救醒了。”余评观此段武松叫救二公人，乃义气使发，真丈夫也。当下张青叫火家便从剥人凳上搀起两个公人来，孙二娘便去调一碗解药来。张青扯住耳朵灌将下去。没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如梦中睡觉的一般，爬将起来，看了武松说道：“我们却如何醉在这里？这家恁么好酒！我们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记着他家，回来再问他买吃！”金夹随笔搊成趣语。容眉记着记着，管你一醉不醒。武松笑将起来。张青、孙二娘也笑。

两个公人正不知怎地。那两个火家自去宰杀鸡鹅；煮得熟了，整顿杯盘端坐。张青教摆在后面葡萄架下，金夹夏景。放了桌凳坐头。张青便邀武松并两个公人到后园内。武松便让两个公人上面坐了，张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金夹张青待武松也，武松却不上坐者，盖预以弟道自居，令人又提武大当年，悲从中来也。孙二娘坐在横头，金夹二娘固不必避生客也，然因此一坐，男女杂乱，便忽提出武大夫妻初见武二之日，不胜风景不殊之痛也。作者挑逗之工，于斯极矣。两个汉子轮番斟酒，来往搬摆盘馔。张青劝武松饮酒；至晚，取出那两口戒刀来，叫武松看了，果是镔铁打的，非一日之功。金夹看他将戒刀赞诵一番，摩娑一番，加意极矣。袁夹又挑揭一来回，与刀相识。两个又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如此豪杰，如今也为事逃在柴大官人庄上。”金夹此却是武松生平一片之心，不得不说。○又不使宋江一边闲。袁眉提出宋公明，妙。两个公人听得，惊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难得你两个送我到这里了，终不成有害你之心。金夹武松仁慈，再表一遍。我等江湖上好汉们说话，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袁眉使江湖有此人说话，便非国之福。你只顾吃酒，明日到孟州时，自有相谢。”金夹频频表出武松仁慈者，亿以尽情洗刷上文杀奸夫淫妇之污秽，以见武松真正天人，雷霆风雨，各极其用，不比梁山李逵、阮七之徒，草菅人命以为作戏也。描写至此，真神笔哉。当晚就张青家里歇了。

次日，武松要行，张青那里肯放，一连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忽然感激张青夫妻两个。金夹失一哥哥，得一哥哥，一个兄弟方做完，一个兄弟重做起，文心淋漓飞舞，读之有海霞赤诚之观。○忽然感激四字，定武二真天人也。论年齿，张青却长武松九年，金夹是年武松二十六岁也。○俗本九年作五年。因此，张青便把武松结拜为弟。金夹与前结拜为兄四字对着，是张青一篇提纲。武松再辞了要行。张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缠袋，来交还了，金夹不见他进去，却见他出来，妙绝。又送十来两银子与武松，把二三两碎银子赍发两个公人。金夹打虎一千贯，便分猎户，张青送十两，又与公人。远远表出武松身无长物，便为后面差拨一篇奇文作地，不知文者，便汉其挥金如土也。容夹慷慨。容眉留这银子转来买酒吃，如何？袁眉挥金如土，真好汉，亦即结孟州相谢语。武松就把这十两银子一发与了两个公人，再带上行枷，依旧贴了封皮金夹细。。张青和孙二娘送出门前。武松忽然感激金夹上东京时，嫂嫂不送出门前，还有哥哥送出门前也。到得配孟州时，已并无哥哥送出门前。天下为兄弟者，不止一人，亦有如是之怨毒者乎？今忽然于路旁萍水之张青夫妇，反生受其双双送出门前。亲兄武大，灵魂不远，今竟何在哉？忽然感激，洒出泪来，武二天人，故感激洒泪也。○反映前文，至于如此，真正才子，万世不能易也。只得洒泪别了，取路投孟州来。未及晌午，早来到城里。直至州衙，当厅投下了东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随即却把武松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当日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见一座牌额，上书三个大字，写着道“平安寨。”公人带武松到单身房里，公人自去下文书，讨了收管，不必得说。

武松自到单身房里，早有十数个一般的囚徒来看武松，说道：金夹此书凡系一段小文，便要故意相犯，如此文，亦与林冲初到牢城营不换一笔。袁眉屡详众囚徒的说话，以为必然而忽不然，见意外之奇。“好汉，你新到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的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取在手头，金夹并无，故妙。容眉画。少刻差拨到来，便可送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得轻。若没人情送与他时，端的狼狈。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报你知道。容眉同病相怜。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只怕你初来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谢你们众位指教我。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若是他好问我讨时，便送些与他；若是硬问我要时，一文也没！”金夹不是写武松不知世涂，只是自矗奇峰，为下文生精作怪地耳。金眉林冲差拨管营处都有书信银两，武松两处都无，宋江牢手有节级无，写出他一个自爱，一个神威，一个机械，各各不同。容夹汉子。众囚徒道：“好汉！休说这话！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容夹画。只是小心便好。”

话犹未了，只见一个道：“差拨官人来了！”众人都自散了。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单身房里。金夹反坐下奇绝。只见那个人走将入来问道：“那个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拨道：“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金夹新语。袁眉安眉带眼字新。直须要我开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你敢来我这里！猫儿也不吃你打了！”金夹随景成趣。容眉画。武松道：“你到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金夹妙语。然世人都恒道之，而不能知其妙，何者？盖没钱至于没一文，止矣，若夫半文者，乞人亦不要也。偏说半文也没，盖云没之至也。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金夹猫儿不吃打，狗儿或者领却拳头去。碎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金夹自在之极。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到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金夹绝倒语，非武松说不出。容夹硬汉。容眉画。芥眉形容武松到底是个刚直。那差拨大怒去了。又有众囚徒走拢来说道：金夹妙波。○此却与林冲文不同。“好汉！你和他强了，少间苦也！容夹画。他如今去，和管营相公说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随他怎么奈何我！文来文对！武来武对！”金夹此八字写武松不是蛮皮，盖其胸中计画已定。○然千载看书人至此无不猜到下文定是武来武对也。容夹画。

正在那里说未了，只见三四个人来单身房里叫，唤新到囚人武松。金夹文情险绝。武松应道：“老爷在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么！”容夹妙。那来的人把武松一带带到点视厅前。那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坐。五六个军汉押武松在当面。管营喝叫除了行枷，说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那兜拖的，背将起来！”武松道：“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拖！容夹妙。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汉！金夹写出打虎是得意之事。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金夹绝倒。○一段。容夹妙。我若叫一声便不是阳谷县为事的好男子！”金夹写出杀嫂又是得意事。○其文本与下连。容眉真是好男子。──两边看的人都笑道：“这痴汉弄死！且看他如何熬！”金夹上下文皆是武松一连说话，中间忽夹写两边人笑，妙笔。袁夹着旁语，便见腾那。──“要打便打毒些，容夹妙。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金夹其文与上阳谷为事句，一气连下。○二段。容夹妙。袁眉语愈硬，事愈险，使人着急，忽转才妙。两下众人都笑起来。那军汉拿起棍来，吆呼一声，金夹文笔险仄。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立着一个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绺髭髯；额头上缚着白手帕，金夹奇。身上穿着一领青纱上盖，把一条白绢搭膊络着手。金夹奇。袁眉凡个中人年貌皆一一写出。那人便去管营相公耳朵边略说了几句话。只见管营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来？”金夹妙。○一路看他写管营手柔，武松弓燥，一递一句，真欲失笑。武松道：“我于路不曾害！金夹妙妙。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金夹妙灵敏，反说出一串来。容夹妙。管营道：“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这顿杀威棒。”金夹妙。两边行杖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将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金夹加赠一层更妙。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金夹妙妙，反说出两句。打了倒干净！容夹汉子。我不要留这一顿‘寄库棒！’金夹新语。寄下倒是钩肠债，金夹新语。几时得了！”金夹妙妙。两边看的人都笑。金夹若无此句，便是一管营、一武松、一行杖牢子，四边寂然更无人矣。管营也笑道：“想你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金夹妙。○然而何也？我又欲疾读下去，得知其故，又欲且止，试一思之，愿天下后世之读是书者，至此等处，皆且止试思也。余评管营不以刑加武松，是知人之明。

三四个军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单身房里。众囚徒都来问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识书信与管营么？”金夹妙波屡皱。武松道：“并不曾有。”众囚徒道：“若没时，寄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武松道：“还是怎地来结果我？”众囚徒道：“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把索子捆翻，着藁荐卷了你，塞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金夹上文脱过威棒，读者虽未审何故，然已惦魂安帖矣。作者却偏不肯便令安帖，偏又翻出两番刑法来，使读者重复忧起，绝世奇格。袁眉好名目。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众人道：“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金夹偏有两样，写得其祸不测。武松又问道：“还有甚么法度害我？”金夹只管问，绝倒。众人道：“只是这两件怕人些，其馀的也不打紧。”众人说犹未了，只见一个军人托着一个盒子入来，问道：“那个是新配来的武都头？”金夹不叫作囚人武松矣，何也？余评众伙见松未曾收责，将言告知后，武松见将此酒食至，使松进门无门，惊疑不决。武松答道：“我便是！有甚么话说？”金夹妙。那人答道：“管营叫送点心在这里。”武松看时，一大旋酒，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金夹写得出奇，竟不知其何也。○逐色开列，以表不是草草供具，妙绝。武松寻思道：“敢是把这些点心与我吃了却来对付我？金夹妙。我且落得吃了，却再理会！”武松把那旋酒来一饮而尽；把肉和面都吃尽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金夹去了，并不见有事。

武松坐在房里寻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来对付我！”金夹妙。看看天色晚来，只见头先那个人金夹竟成尝随，写得妙极。金眉看他一路历落零乱，写下无数只见一个人，只见那个人，妙绝。又顶一个盒子入来。金夹出奇。武松问道：“你又来怎地？”金夹妙。那人道：“叫送晚饭在这里。”摆下几般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金夹又逐色开列。容眉世上有如是知己，何难杀身以报之乎！武松见了，暗暗自忖道：“吃了这顿饭食，必然来结果我。金夹妙。且由他！便死也做个饱鬼！落得吃了，却再计较！”余评武松见食至，只管雇（顾）吃，此英雄之见生死无惧之处。那人等武松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金夹又去了，并无事。

不多时，那个人又和一个汉子两个来，金夹越写得出奇。一个提着浴桶金夹亦逐件写。，一个提一大桶汤，金夹逐件写。来看着武松道：“请都头洗浴。”金夹真奇绝。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来下手？金夹妙。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两个汉子安排倾下汤，金夹不要武松动手。武松跳在浴桶里面洗了一回，随即送过浴裙手巾，金夹细细写出小心服事来。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个自把残汤倾了，金夹细细服事。提了浴桶去。金夹去了。一个便把藤簟、金夹句。纱帐，金夹句。○逐件细细开列。将来挂起，金夹细细服事。铺了藤簟，金夹细细服事。放个凉枕，金夹细细服事。叫了安置，金夹何等细细小心服事。袁眉说得如此周至。也回去了。金夹也去了，并无事。武松把门关上，拴了，金夹着此句妙，写出高枕无事来。自在里面思想道：“这个是甚么意思？随他便了！且看如何！”金夹妙。放倒头便自睡了。一夜无事。金夹此四字各处有，此却入妙。

天明起来，才开得房门，只见夜来那个人金夹出奇无穷。提着桶洗面水进来，教武松洗了面，金夹一。又取漱口水漱了口；金夹二。又带个篦头待诏来金夹早饭前写到面汤，奇矣，又写出漱口，又写出篦头，奇不可言。替武松篦了头，金夹三。绾个髻子，裹了巾帻；金夹加一倍写。○挽髻子，裹巾帻，都不要武松动手。又是一个人将个盒子入来，取出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金夹又逐色开列。○日日逐色开列。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儿！金夹妙。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罢饭便是一盏茶，金夹加此一句，与上绾髻裹巾同一出色之法。却才茶罢，只见送饭的那个人来请道：“这里不好安歇，请都头去那壁房里安歇，搬茶搬饭却便当。”金夹此一吓不可当，文情怪险至此。武松道：“这番来了！金夹妙，我亦惊谓这番来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个便来收拾行李被卧；一个引着武松金夹看他连用无数一个那个字，有乱山葱茏之势。离了单身房里，来到前面一个去处，推开房门来，里面干干净净的床帐，两边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金夹何也？容眉送供给处都序得变化，好文字，好文字。武松来到房里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里去，却如何来到这般去处？金夹何也。比单身房好生齐整！”袁眉前一路来，层层叠叠，写出供亿之情，使人疑惑愈不可解。此得叙事养题之法，说破处始豁然有力。

武松坐到日中，那个人又将一个提盒子入来，手里提着一注子酒。金夹还未归结，还要写出许多恭敬来，文情奇肆至此。将到房中，打开看时，排下四般果子，一只熟鸡，金夹逐色开列。○又逐次变换。又有许多蒸卷儿。那人便把熟鸡来斯了，金夹诗云：斧以斯之。是此斯字出处也。俗本作撕字。袁眉斧以斯之，斯字出诗经，俗作系、析、俱非。将注子里好酒筛下请都头吃。金夹细细开列服事之法。武松心里忖道：“毕竟是如何？”金夹妙。到晚又是许多下饭；金夹忽省。又请武松洗浴、金夹省。乘凉、金夹忽增二字。歇息。金夹并无事。武松自思道：“众囚徒也是这般说，我也是这般想，却怎地这般请我？”金夹妙。袁夹总结。芥眉三个这般，说尽许多疑情话。

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饭送酒。金夹省。武松那日早饭罢，行出寨里来闲走，金夹管营看顾后，读者便急欲得知其故久矣。忽然接入连日看待之厚一篇，烦文琐景，虽一往如在山阴道中，耳目应接不暇，然心头已极闷闷，正图耐过此番，便当有个归结。却突然又幻出天王堂前闲走一段来，文情恣肆，非世所有。只见一般的囚徒都在那里，担水的，劈柴的，做杂工的，却在晴日头里晒着。正是六月炎天，那里去躲这热。金夹闲中一衬。容眉这个点缀也好。袁眉相形得妙。武松却背叉着手，金夹本借囚徒做工，衬出武松，却又反借武松叉手，衬出囚徒，用笔真如司马入庞家，不复辨其谁宾谁主。问道：“你们却如何在这日头里做工？”金夹此语与何不肉糜何异，岂有武二为此言，只是作者极意挑剔耳。众囚徒都笑起来，回说道：“好汉，你自不知，我们拨在这里做生活时便是人间天上了，芥眉好劝世文。如何敢指望嫌热坐地！还别有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着，也要过哩！”武松听罢，去天王堂前后转了一遭；见纸炉边一个青石墩，金夹倒插而入，乍读之，真不知其故。有个关眼，是缚竿脚的，金夹连后文手提处，都先倒插在此，奇绝才子。袁夹缚下手提处，细妙入神。好块大石。金夹又喝一句，预为下文出色。○传云白受采，乃世又有未见白地而先渲染者，此四字是也。武松就石上坐了一会，便回房里来金夹只闲闲放下。坐地了自存想，金夹妙。只见那个人又搬酒和肉来。金夹脚上又找一句，妙。

话休絮烦。金夹半日亦细烦之极矣，偏说休絮烦。袁夹此四字用在此处，更有味。武松自到那房里，住了数日，每日好酒好食搬来请武松吃，并不见害他的意。武松心里正委决不下。当日晌午，那人又搬将酒食来。金夹又来。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问那人道：金夹不惟武松忍不住了，连读者亦忍不住了。不惟忍不住了，虽作者亦不好忍住了。“你是谁家伴当？怎地只顾将酒食来请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禀都头说了，金夹写得半明半灭，妙极。小人是管营相公家里体己人。”武松道：“我且问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谁教你将来请我？金夹句。吃了怎地？”金夹句。那人道：“是管营相公家里的小管营金夹奇文，盖武松本与鲁达一双，故鲁达有老种经略相公，小种经略相公，武松有老施管营相公，小施管营相公也。教送与都头吃。”武松道：“我是个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点好处到管营相公处，他如何送东西与我吃？”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营分付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个月却说话。”金夹忽又一顿住，使人无出气处。芥眉听如此用饮食，便不是细事，安得不使人感激。武松道：“却又作怪！终不成将息得我肥胖了，却来结果我？金夹妙。容夹妙。──这个闷葫芦教我如何猜得破？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稳？你只说与我，你那小管营是甚么样人，在那里曾和我相会，我便吃他的酒食。”金夹三十字句。那个人道：“便是前日都头初来时厅上立的那个白手帕包头、络着右手那人便是小管营。”金夹三十一字句。○并不说出却已说出，妙在只说包头络手也。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纱上盖，立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金夹二十字句。○将装束各说半句，对答如画。袁夹将装束两边分证，文情始厚。那人道：“正是。”武松道：“我待吃杀威棒时，敢是他说，救了我，是么？”金夹只一句，陡将前文两节奇事，并作一事。那人道：“正是。”武松道：“却又跷蹊！袁眉愈疑讶，愈感激。我自是清河县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来素不相识，如何这般看觑我？必有个缘故。金夹声如洪钟。我且问你，那小管营姓甚名谁？”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听了道：“想他必是个好男子。金夹武二天人语。你且去请他出来，和我相见了，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请他出来和我厮见时，我半点儿也不吃！”那人道：“小管营分付小人道：‘休要说知备细。’教小人待半年三个月方才说知相见。”武松道：“休要胡说！你只去请小管营出来和我相会了便罢。”那人害怕，那里肯去。金夹至此又作一顿。武松焦躁起来，那人只得去里面说知。

多时，金夹偏能又作一顿。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将出来袁眉用多时二字与跑将出来四字，将未敢遽见与急于相见之情隐隐写出，妙甚。看着武松便拜。金夹跑出妙，便拜妙，实是奇极。袁夹拜囚徒，奇绝、感绝。余评武松到此遇施恩，是大幸也。武松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个治下的囚徒，自来未曾拜识尊颜，前日又蒙救了一顿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当。又没半点儿差遣。正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施恩答道：“小弟久闻兄长大名，袁眉便称兄称弟，又奇。如雷灌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彀相见。今日幸得兄长到此，正要拜识威颜，只恨无物款待，因此怀羞，不敢相见。”武松问道：“却才听得伴当所说，且教武松过半年三个月却有话说，正是小管营与小人说甚话？”金夹武二。施恩道：“村仆不省得事，脱口便对兄长说知道，却如何造次说得！”武松道：“管营恁地时却是秀才耍！倒教武松瘪破肚皮闷了，容夹妙语。芥眉沾着秀才气便闷人，何以如此。怎地过得？你且说正是要我怎地？”金夹武二。施恩道：“既是村仆说出了，小弟只得告诉：因为兄长是个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长便行得。金夹特特说出如许一个大冒头，却只说得一句起句，下又顿住了，读之吃力杀人。只是兄长远路到此，气力有亏，未经完足，且请将息半年三五个月，待兄长气力完足，那时却待兄长说知备细。”

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听禀：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金夹一句言是三月疟疾后。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金夹一句言又是酒醉里。也只三拳两脚便自打死了，金夹一句言尚不用全力。袁眉提照出来，有播弄。何况今日！”金夹此句言今日既非病后，又非醉后，又有全力。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说。且等兄长再将养几时，待贵体完完备备，那时方敢告诉。”金夹索性再一顿。武松道：“只是道我没气力了？既是如此说时，我昨日看见天王堂前那块石墩约有多少斤重？”金夹忽然踔跃而入。施恩道：“敢怕有三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看，武松不知拔得动也不？”施恩道：“请吃罢酒了同去。”金夹再加一顿。武松道：“且去了回来吃未迟。”两个来到天王堂前，众囚徒见武松和小管营同来，都躬身唱喏。金夹此句不是闲笔写景，盖倒插众人在此，以为少间罗拜地也。武松把石墩略摇一摇，大笑道：“小人真个娇惰了，那里拔得动！”金夹奇妙无比，文势亦先略摇一摇矣。袁夹好顿挫。施恩道：“三五百斤石头，如何轻视得他！”武松笑道：金夹妙人。“小管营也信真个拏不起？你众人且躲开，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脱下来拴在腰里；把那个石墩只一抱，轻轻地抱将起来；双手把石墩只一撇，扑地打下地里一尺来深。金夹如此可谓奇绝矣，却只是一半，看他再写出一半。众囚徒见了，尽皆骇然。金夹插入众人一句，也只是一半。袁夹嵌入一句，有兴佐。武松再把右手去地里一提，提将起来，望空只一掷，掷起去离地一丈来高；武松双手只一接，接来轻轻地放在原旧安处，金夹此方是后一半，然尚有一半在后，奇绝之笔。金眉看他提字与提字顶针，掷字与掷字顶针，接字与接字顶针。又看他两段，一段用轻轻地三字起，一段用轻轻地三字止。回过身来，看着施恩并众囚徒，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金夹此又是一半，合一提、一掷、一接，不红、不跳、不喘，始表全副武松也。容眉好形容。袁夹安闲自在。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金夹便拜不奇，奇于抱住也，敬之至，爱之至，不觉抱住矣。写得奇妙无比。道：“兄长非凡人也！真天神！”金夹二语写得宛然是连惊带吓说出来声口。众囚徒一齐都拜道：“真神人也。”金夹此句即齐和管营下句也。袁眉此一幅内画出神力并一切旁衬之人惊异之状，至今未散。施恩便请武松到私宅堂上请坐了。武松道：“小管营今番须用说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请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时，却得相烦告诉。”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这等儿女相！金夹妙。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金夹妙。芥眉秀才耍儿女像，果然济不得事，真快论。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佞的，非为人也！”金夹妙。○不是此数语，何以出一篇之气，故知下笔皆有分数。容眉真汉子。

那施恩叉手不离方寸，才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武松：显出那杀人的手段，重施这打虎的威风。

正是：

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

毕竟施恩对武松说出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这里形容武松逼真英雄，比景阳冈上打虎差得多了。又曰：士为知己者死。设令今日有施恩者，一如待武二郎者待卓吾老子，卓吾老子即手无缚鸡之力，亦当为之夺快活林，打蒋门神也。不知者以为为口腹也，不知者以为为口腹也。

袁评武松一味刚直，那得不使人敬仰；施恩专意款松，那得不为感激。

王曰松自景阳打虎，知与不知莫不服其勇。自紫石阶奸，知与不知莫不服其义。闻风相思，纳交恐后。施思亦不因有所求而后致殷勤也。古今作恶人犯法，行好事被枉，多有水穷云起，路断桥成之望，而每致叹于绝无而仅有阅《水浒》，又觉如形之取影焉。真耶？，讹耶？

又曰：施恩自维其才与力不能夺，而借才力于人，借才力于人，而得一景阳打虎才与力之人，以故免杀威棒不已，又从而馈酒、馈肉焉。独让林名“快活”，人人得而夺之。朝梁暮晋亦可，朝晋暮梁而必以夺之者，为义。取武松感恩图极之心耳！若夫施恩之占强霸市，王法有所不贷，义去乎？

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金回尝怪宋子京官给椽烛修《新唐书》。嗟乎！岂不冤哉！夫修史者，国家之事也；下笔者，文人之事也。国家之事，止于叙事而止，文非其所务也。

若文人之事，固当不止叙事而已，必且心以为经，手以为纬，踌躇变化，务撰而成绝世奇文焉。如司马迁之书，其选也。马迁之传伯夷也，其事伯夷也，其志不必伯夷也；其传游侠货殖，其事游侠货殖，其志不必游侠货殖也；进而至于汉武本纪，事诚汉武之事，志不必汉武之志也。恶乎志？文是已。马迁之书，是马迁之文也。马迁书中所叙之事，则马迁之文之料也，以一代之大事，如朝会之严，礼乐之重，战陈之危，祭祀之慎，会计之繁，刑狱之恤，供其为绝世奇文之料，而君相不得问者。凡以当其有事，则君相之权也，非儒生之所得议也。若当其操笔而将书之，是文人之权矣；君相虽至尊，其又恶敢置一未喙乎哉！此无他，君相能为其事，而不能使其所为之事必寿于世。

能使君相所为之事必寿于世，乃至百世千世以及万世，而犹歌咏不衰，起敬起爱者，是则绝世奇文之力，而君相之事反若附骥尾而显矣。是故马迁之为文也，吾见其有事之巨者而檃栝焉，又见其有事之细者而张皇焉，或见其有事之阙者而附会焉，又见其有事之全者而轶去焉，无非为文计，不为事计也。

但使吾之文得成绝世奇文，斯吾之文传而事传矣。如必欲但传其事，又令纤悉不失，是吾之文先已拳曲不通，已不得为绝世奇文，将吾之文既已不传，而事又乌乎传耶？盖孔子亦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事则齐桓晋文，若是乎事无文也；其文则史，若是乎文无事也。其文则史，而其事亦终不出于齐桓晋文，若是乎文料之说，虽孔子亦早言之也。呜呼！古之君子，受命载笔，为一代纪事，而犹能出其珠玉锦绣之心，自成一篇绝世奇文。岂有稗官之家，无事可纪，不过欲成绝世奇文以自娱乐，而必张定是张，李定是李，毫无纵横曲直，经营惨淡之志者哉？则读稗官，其又何不读宋子京《新唐书》也！

如此篇武松为施恩打蒋门神，其事也；武松饮酒，其文也。打蒋门神，其料也；饮酒，其珠玉锦绣之心也。故酒有酒人，景阳冈上打虎好汉，其千载第一酒人也。酒有酒场，出孟州东门，到快活林十四五里田地，其千载第一酒场也。酒有酒时，炎暑乍消，金风飒起，解开衣襟，微风相吹，其千载第一酒时也。酒有酒令，无三不过望，其千载第一酒令也。酒有酒监，连饮三碗，便起身走，其千载第一酒监也。酒有酒筹，十二三家卖酒望竿，其千载第一酒筹也。酒有行酒人，未到望边，先已筛满，三碗既毕，急急奔去，其千载第一行酒人也。酒有下酒物，忽然想到亡兄而放声一哭，忽然恨到奸夫淫妇而拍案一叫，其千载第一下酒物也。酒有酒怀，记得宋公明在柴王孙庄上，其千载第一酒怀也。酒有酒风，少间蒋门神无复在孟州道上，其千载第一酒风也。酒有赞酒，“河阳、风月”四字，“醉里乾坤火，壶中日月长”

十字其千载第一酒赞也。酒有酒题，“快活林”其千载第一酒题也。凡若此者，是皆此篇之文也，并非此篇之事也。如以事而已矣，则施恩领却武松去打蒋门神，一路吃了三十五六碗酒，只依宋子京例，大书一行足矣，何为乎又烦耐庵撰此一篇也哉？甚矣，世无读书之人，吾末如之何也！

话说当时施恩向前说道：“兄长请坐。待小弟备细告诉衷曲之事。”余评施恩款身先士卒武松之厚，须是知人之明，其中有大事委任，故此云云。武松道：“小管营不要文文诌诌，只拣紧要的话直说来。”金夹快人快语。○每叹古今奏疏，悉是文文诌诌，不拣要紧说话直说出来，殊不足当武松一抹也。容夹快人。施恩道：“小弟自幼从江湖上师父学得些小枪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个诨名，叫做金眼彪。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睹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弃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金夹一段写得此林真是快活。近来被这本营内张团练，新从东潞州来，带一个人到此。那厮姓蒋，名忠，有九尺来长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个诨名，叫做蒋门神。那厮不特长大，原来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枪棒；拽拳飞脚，相扑为最。自夸大言道：‘三年上泰岳争交，不曾有对；金夹自是奇语。袁眉便伏任原张本。普天之下没我一般的了！’因此来夺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让他，吃那厮一顿拳脚打了，两个月起不得床。前日兄长来时，兀自包着头，兜着手，金夹一应。直到如今，疮痕未消。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厮打，他却有张团练那一班儿正军，金夹先伏一笔。若是闹将起来，和营中先自折理。有这一点无穷之恨不能报得，久闻兄长是个大丈夫，金夹得免大棒，与连日酒肉，何足道哉，正复此语难得耳。怎地得兄长与小弟出得这口无穷之怨气，死而瞑目；余评施恩详叙蒋忠之事，欲假松力以雪忿耳。只恐兄长远路辛苦，气未完，力未足，因此教养息半年三月，等贵体气完力足方请商议。不期村仆脱口先言说了，小弟当以实告。”

武松听罢，呵呵大笑；便问道：“那蒋门神还是几颗头，几条臂膊？”金夹为上文许多郑重一笑。容夹妙。施恩道：“也只是一颗头，两条臂膊，如何有多！”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头六臂，有哪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来只是一颗头，两条臂膊！既然没哪吒的模样，却如何怕他？”施恩道：“只是小弟力薄艺疏，便敌他不过。”武松道：“我却不是说嘴，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金夹快人快语。○然则公又是几条臂膊，若只是两条，又如何打得尽许多人也。袁眉真好汉。既是恁地说了，如今却在这里做甚么？金夹快人快语。有酒时，拿了去路上吃。金夹快人快语。○千古第一酒场。容夹快人。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这厮和大虫一般结果他！金夹打虎毕竟是武松平生得意之事，看他处处穿插出来。拳头重时打死了，我自偿命！”金夹只作出口成谶，却已伏一笔。施恩道：“兄长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当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去那里探听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时，后日便去；若是那厮不在家时，却再理会。

空自去‘打草惊蛇，’倒吃他做了手脚，却是不好。”武松焦躁道：“小管营！你可知着他打了？金夹妙，反若与于蒋门神之甚也。原来不是男子汉做事！金夹男子汉做事者，闭门如守女，开门如脱兔是也。去便去！等甚么今日明日！金夹快人快语。容夹快人。要去便走，怕他准备！”金夹再说一遍，画出要走。

正在那里劝不住，只见屏风背后转出老管营来容眉有是子，有是父，可供一笑。叫道：“义士，老汉听你多时也。今日幸得相见义士一面，愚男如拨云见日一般。且请到后堂少叙片时。”武松跟了到里面。老管营道：“义士，且请坐。”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对相公坐地。”老管营道：“义士休如此说；愚男万幸，得遇足下，何故谦让？”武松听罢，唱个无礼喏，相对便坐了。容夹快人。施恩却立在面前。袁眉犹行古礼，见尊亲，正见敬客。武松道：“小管营如何却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长请自尊便。”武松道：“恁地时，小人却不自在。”老管营道：“既是义士如此，这里又无外人。”便叫施恩也坐了。金夹极闲处无端生出一片景致，便陡然蒋天伦之乐，直提出来，所谓人皆有父子，我独亡兄弟也。○看他于为兄报仇后，已隔去无数文字，尚自隐隐吊动。仆从搬出酒淆果品盘馔之类。老管营亲自与武松把盏，说道：“义士如此英雄，谁不钦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侠气象；金夹先把题目较正明白，然后令武松做出文字来。袁眉破解处不惟消疑激怒，亦是个中人大主意，与为酒色财气所使者不同，有是父有是子。不期今被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这个去处！非义士英雄，不能报仇雪恨。义士不弃愚男，满饮此杯，受愚男四拜，拜为兄长，以表恭敬之心。”金夹为兄报仇以后，忽然一人结拜为弟，忽然一人结拜为兄，都是飞空架出之事。○前张青文中有结拜武松为弟句，此本与结拜鲁达为兄句作照耀耳。此处忽然借来，又作武松文中一番照耀，笔势可其翻舞不定。武松答道：“小人有何才学，金夹才学二字妙，正与后真才实学句对。如何敢受小管营之礼。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当下饮过酒，施恩纳头便拜了四拜。武松连忙答礼，结为兄弟。当日武松欢喜饮酒。吃得大醉了，金夹此句明明写是欢喜，却明明写出悲伤，我读之而知其然，天下人读之，当悉知其然也。便叫人扶去房中安歇，袁夹又一顿挫。不在话下。

次日，施恩父子商议道：“都头昨夜痛醉，必然中酒，今日如何敢叫他去；且推道使人探听来，其人不在家里，延挨一日，却再理会。”金夹写豪杰是豪杰，写爱敬豪杰是爱敬豪杰。○只因此一翻踢，却翻踢出下文绝妙一个酒情来，奇想奇格。当日施恩来见武松，说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这厮不在家里。明日饭后却请兄长去。”武松道：“明日去时不打紧，今日又气我一日！”金夹以不快语写出快语来，其妙可想。○此语却又似鲁达声口。袁夹快人。早饭罢，吃了茶，施恩与武松去营前闲走了一遭；回来到客房里，金夹客房里。说些枪法，较量些拳棒。金夹写得不寂寞。看看晌午，邀武松到家里，金夹家里。只具着数杯酒相待，金夹妙。○趁势再一翻踢，务令下文极其突兀。袁眉留此酒碗，生出无三不过望来，有情有兴。下饭按酒，不记其数。金夹妙。武松正要吃酒，见他把按酒添来相劝，金夹翻踢尽致。心中不在意；金夹又妙在急用五字兜住，又再顿下一日，明日便一发突兀矣。吃了晌午饭，起身别了，回到客房里坐地。只见那两个仆人又来服侍武松洗浴。武松问道：“你家小管营今日如何只将肉食出来请我，却不多将些酒出来与我吃？金夹此篇极写酒情，故于此等句皆应标出。是甚意故？”仆人答道：“不敢瞒都头说，今早老管营和小管营议论，今日本是要央都头去，怕都头夜来酒多，恐今日中酒，怕误了正事，因此不敢将酒出来。明日正要央都头去干正事。”武松道：“恁地时，道我醉了，误了你大事？”仆人道：“正是这般计较。”

当夜武松巴不得天明。金夹是写武松起来吃酒，非写武松起来干事也。若说是干事，此人不知文，并不知酒矣。早起来洗漱罢，头上裹了一顶万字头巾；身上穿了一领土色布衫，腰里系条红绢搭膊；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讨了一个小膏药贴了脸上“金印。”施恩早来请去家里吃早饭。武松吃了茶饭罢，施恩便道：“后槽有马，备来骑去。”

武松道：“我又不脚小，骑那马怎地？金夹此文只写酒字，故于闲话都一踢踢开去。容夹妙人。只要依我一件事。”金夹一篇题目。施恩道：“哥哥但说不妨，小弟如何敢道不依。”武松道：“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还我‘无三，不过望。’”金夹此等好句法，恰好从三碗不过冈脱化出来，前后掩映绝倒。○与三碗不过冈只换二字，已换成自己绝妙一句奇语，更与旧文无涉。汉武秋风辞起句，亦只将高帝大风歌起句只换二字，亦换成自己绝妙一句奇语，更与旧文无涉。笑今人心枯髯断，追琢出来，自夸一字不盗旧人，却不中与旧人作屁也。容眉妙妙，已前三碗不过冈，如今无三不过望。袁眉这学问语句从三碗不过冈来，却会变用。施恩道：“兄长，如何‘无三不过望？’小弟不省其意。”武松笑道：“我说与你，你要打蒋门神时，出得城去，但遇着一个酒店便请我吃三碗酒，若无三碗时便不过望子去，这个唤做‘无三不过望。’”金夹奇奥之文，须此快解。施恩听了，想道：“这快活林离东门去有十四五里田地，金夹先算路。算来卖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金夹次算望子。若要每店吃三碗时，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金夹次算酒。才到得那里。──恐哥哥醉了，如何使得？”金夹次算量。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没本事？我却是没酒没本事！带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容夹妙人。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这气力不知从何而来！金夹此段文字全学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笔法，却更觉精神过之。容眉真。若不是酒醉后了胆大，景阳冈上如何打得这只大虫？金夹忽然又举此事，是绝妙下酒物。容夹不必说。袁眉又提打大虫，却是在酒上说，才不惹厌。那时节，金夹三字声情俱有。我须烂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势！”金夹此又全学坡公酒气沸沸，从十指出句法，却更觉精神过之。施恩道：“却不知哥哥是恁地。家下有的是好酒，只恐哥哥醉了失事，因此，夜来不敢将酒出来请哥哥深饮。既是哥哥酒后愈有本事时，恁地先教两个仆人自将了家里好酒，金夹妙。果品淆馔，金夹亦少不得。去前路等候，却和哥哥慢慢地饮将去。”金夹妙。○第一酒场，千载未见。武松道：“恁么却才中我意；金夹深许之。去打蒋门神，教我也有些胆量。没酒时，如何使得手段出来！还你今朝打倒那厮，教众人大笑一场！”施恩当时打点了，教两个仆人先挑食箩酒担，拿了些铜钱去了。老管营又暗暗地选拣了一二十条壮健大汉，慢慢的随后来接应，金夹武松虽是天人，然打蒋门神却实是一件事，另写老管营作下整备，极不孟浪。都分付下了。

且说施恩和武松两个离了平安寨，出得孟州东门外来，行过得三五百步，只见官道傍边，早望见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檐前，金夹笔笔欲舞，字字能飞。那两个挑食担的仆人已先在那里等候。金夹妙，妙。施恩邀武松到里面坐下，仆人已先安下肴馔，将酒来筛。武松道：“不要小盏儿吃。大碗筛来。只斟三碗。”金夹立之监，佐之史，不许紊乱酒规，千载未见如此。容夹妙人。仆人排下大碗，将酒便斟。武松也不谦让，连吃了三碗便起身。金夹飞舞而下。容夹妙人。仆人慌忙收拾了器皿，奔前去了。金夹更好行酒人，写得尽情尽致。武松笑道：“却才去肚里发一发！金夹妙语，所谓开宗明义章第一。我们去休！”两个便离了这座酒肆，出得店来。此时正是七月间天气，金夹好笔。炎暑未消，金风乍起。两个解开衣襟，金夹又好酒候，写来入妙。又行不得一里多路，来到一处，不村不郭，却早又望见一个酒旗儿，高挑出在树林里。金夹另写出一个望子，笔尖疲于变换矣。来到林木丛中看时，却是一座卖村醪小酒店，施恩立住了脚，问道：“此间是个村醪酒店，也算一望么？”金夹妙语绝倒。○意带讽谏，妙绝。金眉也算一望句俗本作哥哥吃么。容夹此人可笑。袁眉有生发，不呆。武松道：“是酒望。须饮三碗。若是无三，不过去便了。”金夹酒场中忽作此大平等语。两个入来坐下，仆人排了酒碗果品，武松连吃了三碗，便起身走。仆人急急收了家火什物，赶前去了。金夹飞舞而下，笔尖不得少定。○叙事入妙，固矣，试问其飞舞之故在何处？两个出得店门来，又行不到一二里，路上又见个酒店。武松入来，又吃了三碗便走。金夹小省法。袁眉许多便走，写出一往之意。

话休絮繁。武松、施恩两个一处走着，但遇酒店便入去吃三碗。余评武松每店饮三碗酒，正是古云酒能助兴。约莫也吃过十来处酒肆，金夹大省法。施恩看武松时，不十分醉。金夹此句非武松面上无酒，只是写施恩心头有事。武松问施恩道：“此去快活林还有多少路？”施恩道：“没多了，只在前面。远远地望见那个林子便是。”武松道：“既是到了，你且在别处等我，我自去寻他。”施恩道：“这话最好。金夹四字写出怕来。小弟自有安身去处。望兄长在意，切不可轻敌。”金夹吃打后人语。武松道：“这个却不妨，你只要叫仆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时，我还要吃。”金夹真是笔墨淋漓，有恨不起刘伶读之之叹。容眉妙人。袁眉已到矣，又复留连，叙得有兴味。施恩叫仆人仍旧送武松，施恩自去了。

武松又行不到三四里路，再吃过十来碗酒。金夹笔畅墨遂，真无纤毫之憾。此时已有午牌时分，天色正热，却有些微风。金夹此五字惟酒后耳热时知之，写酒至此五字，真高山流水之曲矣。武松酒却涌上来，把布衫摊开；虽然带着五七分酒，却装做十分醉的，前颠后偃，东倒西歪，金夹快人妙人。○奇绝之人，奇绝之事，奇绝之文。来到林子前，仆人用手指道：“只前头丁字路口便是蒋门神酒店。”武松道：“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远着。等我打倒了，你们却来。”武松抢过林子背后，见一个金刚来大汉，披着一领白布衫，撒开一把交椅，拿着蝇拂子，坐在绿槐树下乘凉。金夹却先一现，笔势奇绝，遂有饿虎当路，奇鬼来瞰之意。袁眉画出人。

武松假醉佯颠，斜着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这个大汉一定是蒋门神了。”直抢过去。金夹此来正打蒋门神也，却反放他过去，笔势奇兀不可言。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早见丁字路口一个大酒店，檐前立着望竿，上面挂着一个酒望子，写着四个大字，道：“河阳风月。”金夹写过无数望子，最后又写出一个异样望子来。○看他加出四个字。袁眉画出境。转过来看时，门前一带绿油栏杆，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写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金夹又写出两把旗，陪上望子，又写出十个字，陪上四个字，总是将酒场异样排设。一壁厢肉案、砧头、操刀的家生；一壁厢蒸作馒头烧柴的厨灶；去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金夹真正快活林，名不虚立。正中间装列着柜身子；里面坐着一个年纪小的妇人，金夹孙二娘后偏又生此一妙人，与上文潘氏激映。正是蒋门神初来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里唱说诸般宫调的顶老。武松看了，瞅着醉眼，迳奔入酒店里来，便去柜身相对一付座头上坐了；把双手按着桌子上，不转眼看那妇人。金夹杀嫂后，偏要写出武二无数妙人妙事，一见之于十字坡，再见之于快活林矣。袁眉人境俱现。那妇人瞧见，回转头看了别处。金夹写妇人酒保，笔笔是寻闹不成，妙妙。容夹画。袁眉偏以此惹事，此作传行文奇险处。

武松看那店里时，也有五七个当撑的酒保。武松却敲着桌子，叫道：“卖酒的主人家在那里？”一个当头酒保来看着武松道：“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道：“打两角酒。先把些来尝看。”金夹奇文。那酒保去柜上叫那妇人舀两角酒下来，倾放桶里，烫一碗过来，道：“客人，尝酒。”金夹好酒保，好妇人。武松拿起来闻一闻，摇着头道：“不好！不好！换将来！”金夹奇文。○闻一闻绝倒。酒保见他醉了，将来柜上，道：“娘子，胡乱换些与他。”金夹好酒保。金眉此段文情妙处不在写武松用许多撩拨，在写酒保妇人许多撩拨只是不动也，譬如张弓正以急张不得为乐矣。那妇人接来，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来。金夹好妇人。酒保将去，又烫一碗过来。金夹又好酒保。武松提起来咂一咂，道：“这酒也不好！快换来便饶你！”金夹奇文。○咂一咂绝倒。酒保忍气吞声，拿了酒去柜边，道：“娘子，胡乱再换些好的与他，休和他一般见识。这客人醉了，只要寻闹相似，便换些上好的与他罢。”金夹真好酒保。那妇人又舀了一等上色的好酒来与酒保。金夹真好妇人。酒保把桶儿放在面前，又烫一碗过来。金夹真好酒保。

武松吃了道：“这酒略有些意思。”金夹三番寻闹不出，只得放下另起。问道：“过卖，你那主人家姓甚么？”金夹另起一头。○奇文。酒保答道：“姓蒋。”武松道：“却如何不姓李？”金夹奇文。○我正怪今人纷纷有姓，却如何不姓李也。容夹妙。那妇人听了道：“这厮那里吃醉了，来这里讨野火么！”酒保道：“眼见得是个外乡蛮子，不省得了，在那里放屁！”金夹看他已逗出许多不堪了，下文却又收住，妙绝。武松问道：“你说甚么？”金夹急问一句，要寻出头来。酒保道：“我们自说话，客人，你休管，自吃酒。”金夹真好酒保，妙妙。真好文情，妙妙。武松道：“过卖：叫你柜上那妇人下来相伴我吃酒。”金夹又换一头。○于杀嫂后偏极写得武二风风失失。容夹妙。酒保喝道：“休胡说！金夹不得不喝。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容夹妙。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紧！”金夹到此处，不惟酒保妇人不堪，虽读者亦不堪矣。余评松一见那妇，便以言动她，明欲急（激）出门神，替施恩出忿，亦有心戏那妇人。那妇人大怒，便骂道：“杀才！该死的贼！”金夹不得不骂。推开柜身子，却待奔出来。

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脱下，上半截揣在怀里，便把那桶酒只一泼，泼在地上，金夹妙。○有时一点一滴，惜之如性命，有时如渑如坻，弃之如粪土，写豪士好酒，另是一样性情。抢入柜身子里，却好接着那妇人；武松手硬，那里挣扎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把冠儿捏作粉碎，揪住云髻，隔柜身子提将出来望浑酒缸里只一丢。听得扑通的一声响，可怜这妇人正被直丢在大酒缸里。金夹奇绝妙绝之文，无一笔不在酒上出色。容夹妙。武松托地从柜身前踏将出来。有几个当撑的酒保，手脚活些个的，都抢来奔武松。武松手到，轻轻地只一提，提一个过来，两手揪住，也望大酒缸里只一丢，桩在里面；金夹奇绝妙绝。○句法又变换。容夹妙。又一个酒保奔来，提着头只一掠，也丢在酒缸里；容夹妙。再有两个来的酒保，一拳，金夹句。一脚，金夹句。都被武松打倒了。先头三个人在三只酒缸里那里挣扎得起；金夹真正快活林。后面两个人在酒地上爬不动。金夹真正快活林。○读此句，始知前文泼酒之妙，真是无处不是酒。○鲁达打郑屠，下了一阵肉雨，便无处不是肉。武松打蒋门神，泼了一个酒地，便无处不是酒。一样奇绝妙绝之文。袁眉好看，是何等想头。这几个火家捣子打得屁滚尿流，乖的走了一个。武松道：“那厮必然去报蒋门神来。我就接将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众人笑一笑。”

武松大踏步赶将出来。那个捣子迳奔去报了蒋门神。蒋门神见说，吃了一惊，踢翻了交椅，丢去蝇拂子，便钻将来。武松却好迎着，正在大阔路上撞见。蒋门神虽然长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虚了身子，金夹一。先自吃了那一惊；金夹二。奔将来，那步不曾停住；金夹三。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来算他！袁眉每于一二行中破解出许多意思。蒋门神见了武松，心里先欺他醉，金夹四。只顾赶将入来。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影，忽地转身便走。金夹笔翻墨舞，其捷如风。蒋门神大怒，抢将来，被武松一飞脚踢起，踢中蒋门神小腹上，金夹其捷如风。双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将过来，那只右脚早踢起，直飞在蒋门神额角上，踢着正中，金夹其捷如风。望后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金夹其捷如风。○看他打虎有打虎法，杀嫂有杀嫂法，杀西门庆有杀西门庆法，打蒋门神有打蒋门神法，胸中有此许多解数。提起这醋钵儿大小拳头，望蒋门神头上便打。原来说过的打蒋门神扑手，袁眉有此一解，却不嫌前文简易。先把拳头虚影一影便转身，却先飞起左脚；踢中了便转过身来，再飞起右脚；这一扑有名，唤做‘玉环步，鸳鸯脚。’金夹此扑本是其捷如风，为上文又夹叙蒋门神，恐遂见迟延，故又重宣一遍也。──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实学，袁眉应前有何才学。非同小可！金夹前文自谦有何才学，此处便写出真才实学来，武二真是出色。打得蒋门神在地下叫饶。武松喝道：“若要我饶你性命，只要依我三件事！”蒋门神在地下，叫道：“好汉饶我！休说三件，便是三百件，我也依得！”武松指定蒋门神，说出那三件事来，有分教：

改头换面来寻主，剪发齐眉去杀人。

毕竟武松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翁曰：武松固难得，而施恩尤不易得，盖有伯乐自□千里马也。故曰：尝鉴有时有，英雄无日无。

袁评磨剑问不平，士为知己死。武松打蒋门神一则，纯是义气用事。

王曰岸上沙，昔时流水今人家；城边路，昔日犁田今日墓。沧海桑田，从无百年、千年之事，而英雄每欲据其一日之胜，以为一世、二世以至千万世者，皆施恩类也。

又曰：其于虎也，先醉后打；其于蒋门神也，先醉后打；其于王道人也，先杀后醉；其于张都监也，先杀后醉．或打或杀，皆籍酩酊以佐其神威，酒之动气甚矣哉！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金回看他写快活林，朝蒋暮施，朝施暮蒋，遂令人不敢复作快意之事。稗官有益于世，乃复如此不小。

张都监令武松在家出入，所以死武松也，而不知适所以自死。祸福倚伏不测如此，令读者不寒而栗！

看他写武松杀嫂后，偏写出他无数风流轻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也。今忽然又写出张都监家鸳鸯楼下中秋一宴，娇娆旖旎，玉绕香园，乃至写到许以玉兰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莲、玉兰宛然成对，文心绣错，真称绝世也。

看他写武松杀四人后，忽用“提刀”“踌蹰”四字，真是善用《庄子》，几令后人读之，不知《水浒》用《庄子》，《庄子》用《水浒》矣。

后文血溅鸳鸯楼，是天翻地覆之事，却只先写一句，云忽然一个念头起，神妙之笔，非世所知。

话说当时武松踏住蒋门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饶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罢！”蒋门神便道：“好汉但说。蒋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离了快活林，将一应家火什物随即交还原主金眼彪施恩。谁教你强夺他的？”蒋门神慌忙应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饶了你起来，你便去央请快活林为头为脑的英雄豪杰都来与施恩陪话。”金夹此事快绝，写武二胸襟。蒋门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从今日交割还了，便要你离了这快活林，连夜回乡去，不许你在孟州住；在这里不回去时，我见一遍打你一遍，我见十遍打十遍！轻则打你半死，重则结果了你命！你依得么？”蒋门神听了，要挣扎性命，连声应道：“依得！依得！蒋忠都依！”袁眉三条内有要紧句，三答亦尽慌惧之情。武松就地下提起蒋门神来看时，早已脸青嘴肿，脖子歪在半边，额角头流出鲜血来。金夹可笑。武松指着蒋门神，说道：“休言你这厮鸟蠢汉！景阳冈上那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我兀自打死了！金夹打虎得意之笔，便处处提唱出来。袁眉说出虎头，露出马脚。量你这个直得甚的！快交割还他！但迟了些个，再是一顿，便一发结果了你这厮！”蒋门神此时方才知是武松，金夹武松自说出来。只得喏喏连声告饶。

正说之间，只见施恩早到，带领着三二十个悍勇军健，都来相帮；却见武松赢了蒋门神，不胜之喜，团团拥定武松。金夹写得荣华。武松指着蒋门神，道：“本主已自在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请人来陪话！”蒋门神答道：“好汉，且请去店里坐地。”武松带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时，满地都是酒浆，入脚不得；那两个鸟男女正在缸里扶墙摸壁挣扎；金夹绝倒。那妇人方才从缸里爬得出来，头脸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金夹绝倒。芥眉好看好看，菜园里泼皮踢落粪窖，快活林鸟男女丢落酒缸，出家和与未出家行者作用相似。那几个火家酒保走得不见影了。金夹绝倒。

武松与众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妇人去了；金夹了。一面寻不着伤的酒保，金夹寻字妙，不着伤的又妙。去镇上请十数个为头的豪杰，都来店里替蒋门神与施恩陪话。尽把好酒开了，有的是按酒，都摆列了面，请众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蒋门神上首坐定。金夹争此一口无穷之气。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顾筛来。酒至数碗，武松开话道：“众位高邻都在这里：我武松金夹看他一篇说话，句句用我字起，说得响。自从阳谷县杀了人配在这里，便听得人说道：‘快活林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营造的屋宇等项买卖，被这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袁眉倜傥刚正，语有筋力。你众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金夹妙妙。我和他并无干涉。金夹妙妙。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金夹我字响。我若路见不平，真乃拔刀相助，金夹我字响。我便死也不怕！金夹我字响。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打死，就除了一害；金夹我字响。我看你众高邻面上，权寄下这厮一条性命。金夹我字响。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金夹我字响。若不离了此间，我再撞见时，金夹我字响。景阳冈上大虫便是模样！”金夹打虎得意之事，处处提唱出来。众人才知道他是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金夹亦是武松自说出来。都起身替蒋门神陪话，道：“好汉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还本主。”

那蒋门神吃他一吓，那里敢再做声。余评武松败了活林店，威服蒋门神，而孟州人民咸惧也，施恩得人若此。施恩便点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蒋门神羞惭满面，金夹已出一口无穷之气矣。相谢了众人，自唤了一辆车儿，就装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话下。且说武松邀众高邻直吃得尽醉方休。至晚，众人散了，武松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金夹收结前篇一番快事。芥眉对着不敢做声与羞辱满面的，只点此一句酣睡，亦不说费力，亦不说中酒，亦不说快心，含蕴甚深，随人自解。

却说施老管营听得儿子施恩重霸快活林酒店，自骑了马直来酒店里相谢武松，连日在店内饮酒作贺。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个不来拜见武松。金夹写得荣华。自此，重整店面，开张酒肆。老管营自回平安寨理事。施恩使人打听蒋门神带了老小不知去向，这里只顾自做买卖，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睹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金夹再写快活林一句，真快活林不虚也。施恩得武松争了这口气，把武松似爷娘一般敬重。施恩自从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话下。

荏苒光阴，早过了一月之上。炎威渐退，玉露生凉；金风去暑，已及新秋。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当日施恩在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论些拳棒枪法。金夹点缀。芥眉传中每于好汉闲聚处，必点出论些枪棒，可见是何等人便须论何等事，不当虚会。只见店门前，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来店里寻问主人，道：“那个是打虎的武都头？”施恩却认得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人。施恩便向前问道：“你们寻武都头则甚？”那军汉说道：“奉都监相公钧旨，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金夹武松平生一片心事发，只是要人叫声好男子，乃小人之图害之者，早已一片声叫他做好男子矣。千古多有此事，君子可不慎哉！特地差我们将马来取他。相公有钧贴在此。”余评张团练（都监）取用武松，是蒋忠之计，则武松一勇之夫，安识此诡计。施恩看了，寻思道：“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属他调遣。今者，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亦属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对武松道：“兄长，这几位郎中是张都监相公处差来取你。他既着人牵马来，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个刚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话说。”随即换了衣裳巾帻，带了个小伴当，上了马，一同众人投孟州城里来。到得张都监宅前，下了马，跟着那军汉直到厅前参见张都监。

那张蒙方在厅上，见了武松来，大喜道：金夹大喜字与后大怒字前后相照，写小人面不由衷，真是活画。“教进前来相见。”武松到厅下，拜了张都监，叉手立在侧边。张都监便对武松道：“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金夹一样好名字。男子汉，金夹又一样好名字。英雄无敌，金夹一样好说话。敢与人同死同生。金夹又一样好说话。○甚矣，小人之巧也，凡君子意之所在，彼色色能知之，又色色能言之，而其心殊不然也。独世之君子，既已心知其人，而又不免心感其语，于是忽然中其所图，遂至猝不可救，则独何耶？袁眉小人哄害人，必从君子所重处入，故易暱而不觉。我帐前现缺恁地一个人，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梯已人么？”武松跪下，称谢道：“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随镫，服侍恩相。”张都监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来。张都监亲自赐了酒，叫武松吃得大醉，金夹投之以所好，小人之巧真有如此，写得活画。就前厅廊下收拾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处取了行李来，只在张都监家宿歇。

早晚都监相公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与酒与食，放他穿房入户，把做亲人一般看待；金夹一段便写得与施恩一般。袁眉无因至前，即用着施恩家法，武松直汉，所以不疑。然后来回味，情皆是许，恨毒倍深。此文章造事极奇妙处。余评张团练（都监）以厚待武松，乃甘口也，后夜假言有盗捉松，乃黄莲心也。观张团练（都监）用此计，亦可羡矣。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金夹一段便写得与宋江一般。○君子所以不敢轻受人之解衣推食者，其心诚疑之也。武松见了，也自欢喜，心里寻思道：“难得这个都监相公一力要抬举我！自从到这里住了，寸步不离，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袁夹都作意中语，便与旁人说事不同，妙妙。虽是他频频使人来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够入宅里来？金夹却在口中补出两日事来，妙笔。袁夹又语中补事。”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相公见爱，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银、财帛、段疋等件。金夹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金夹此一段亦竟与连日闲文，一样平平叙去，遂令读者不觉。不在话下。

时光迅速，却早又是八月中秋。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金夹楼名妙绝。狮子街定是武松杀人处，鸳鸯楼不是武松饮酒处也。○特写此段者，一则为武松杀嫂以后，又连连写出许多妇人与他相缠，便成绝世奇文；一则为此处先写预席一次，便见同候车室门路都熟，以便后日血溅一回入来也。袁夹回映鸳鸯脚，亦是无心之巧。安排筵宴，庆赏中秋，叫唤武松到里面饮酒，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转身出来。金夹写杀嫂人偏写出许多妇人与他缠扰，妙心妙笔。张都监唤住武松，问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饮宴，小人理合回避。”金夹是武二。张都监大笑道：金夹大笑与后大骂相照。“差了；我敬你是个义士，金夹好说。特地请将你来一处饮酒，如自家一般，金夹竟是武松语。何故却要回避？”便教坐了。芥眉如何宽眷亦肯如此，张才监亦是有用之才，可惜错了。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与恩相坐地。”张都监道：“义士，金夹好说。你如何见外？此间又无外人，金夹内人奈何？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谦让告辞。张都监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处坐地。武松只得唱个无礼喏，远远地斜着身坐下。金夹画。张都监着丫环养娘相劝，金夹写杀嫂人写出如许多般妇女来，真正妙想妙笔。一杯两盏。看看饮过五七杯酒，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又进了一两套食；次说些闲话，问了些枪法。张都监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金夹竟是武松语。叫：“取大银赏钟斟酒与义士吃。”连珠箭劝了武松几钟。看看月明光彩照入东窗。金夹好景。武松吃得半醉，却都忘了礼数，只顾痛饮。张都监叫唤一个心爱的养娘，叫做玉兰，金夹玉兰名字妙，与前金莲二字遥遥相望，为武松十来卷一篇大文两头锁钥也。○武松一篇始于杀金莲，终于杀玉兰，金玉莲兰，千古的对矣。出来唱曲。张都监指着玉兰道：“这里别无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头在此。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教我们听则个。”芥眉道义相知的肯出妻献女，好险（陷）害人的亦肯如此，事上有何分别？玉兰执着象板，向前各道个万福，顿开喉咙，唱一只东坡学士中秋水调歌。唱道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金夹樽前月下。忽闻此言，令人陡然念阳谷县紫石街，不知在何处。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高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金夹绝妙好辞，令人想到亡兄，想到宋江，想到张青夫妻，想到管营父子，洒泪不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玉兰唱罢，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个万福，立在一边。张都监又道：“玉兰，你可把一巡酒。”金夹偏要写得妇人在杀嫂人眼前袅娜不已，妙心妙笔。容眉可惜小人只因要陷害人，便将妻妾出来做引子，亦可笑也。这玉兰应了，便拿了一副劝盘，丫环斟酒，先递了相公，次劝了夫人，第三个便劝武松饮酒。张都监叫斟满着。金夹妙心妙笔，不惟在眼前袅娜，直写得杀嫂人身边有许多妇人俄延不去矣。袁眉杀奸淫的武松，每用风流取笑，今即以风流阵限之，亦见作者意用之巧。武松那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来，唱了相公夫人两个大喏，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便还了盏子。金夹宛然写出对嫂嫂饮酒时也。袁夹又用对嫂嫂的吃法。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道：“此女颇有些聪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极能针指。金夹忽然合出金莲本事来，妙心妙笔。如你不嫌低微，金夹忽然合出金莲本事来，妙心妙笔。数日之间，择了良时，将来与你做个妻室。”金夹写杀嫂人至此，妙心妙笔。疑非人间所有。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张都监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与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负约。”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约莫酒涌上来，恐怕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厅廊下房门前，开了门，觉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脱了衣裳，除了巾帻，拿条哨棒来，庭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打了几个轮头；金夹写未睡有情有景。仰面看天时，约莫三更时分。金夹好笔。袁眉妙处只是个情事逼真。

武松进到房里，却待脱衣去睡，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金夹奇。余评武松听见后堂言有贼，蒙张团练（都监）待之厚，不知是[计]，安肯不出救□，人人皆如此矣。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他后堂内里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袁眉入旁断一句，此文章有提振不倾卸处。武松献勤，提了一条哨棒，迳抢入后堂里来。只见那个唱的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金夹看他偏写出玉兰来，显出金锁玉钥也。“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武松听得这话，提着哨棒，大踏步，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一周遭不见；复翻身却奔出来，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把武松一交绊翻，袁夹活考虑曾打倒，木板凳却绊倒。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一声“捉贼，”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众军汉那里容他分说。只见堂里灯烛荧煌，张都监坐在厅上，一片声叫道：“拿贼来！”

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金夹小人面皮风云转换，其疾如此。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贼眉贼眼贼心贼肝的人！金夹前文一连叫出许多义士，此处一连说出许多贼来，小人口何足为据也。袁夹许多义士怎换许多贼字？芥眉恩得深，怒得深；恩是假，怒亦非真，小人变态，全为他人。我倒抬举你一力成人，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却才教你一处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来捉贼，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不做这般的事！”张都监喝道：“你这厮休赖！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无赃物！”众军汉把武松押着，迳到他房里，打开他那柳藤箱子金夹绝倒。看时，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约有一二百两赃物。武松见了，也自目瞪口呆，只叫得屈。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贼配军！如此无礼！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如何赖得过！常言道：‘众生好度人难度！’金夹然则足下定好度耶？原来你这厮外貌像人，倒有这等禽心兽肝！既然赃证明白，没话说了！”──连夜便把赃物封了，且叫送去机密房里监收。──“天明却和这厮说话！”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说。众军汉扛了赃物，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钱。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厅，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赃物都扛在厅上。张都监家心腹人赍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武松却待开口分说，知府喝道：“这厮原是远流配军，如何不做贼！一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是赃证明白，休听这厮胡说，只顾与我加力打！”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雨点的打下来。武松情知不是话头，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势窃取入己。”余评知府受都监之嘱，拷打武松，不由都头不招观到此者无不心酸。与了招状。知府道：“这厮正是见财起意，不必说了！且取枷来钉了监下！”牢子将过长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金夹何至死囚牢里，糊涂可笑，今古一辙。武松下到大牢里，寻思道：“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容夹方才得知。若能够挣得性命出去时，却又理会！”金夹怨毒。袁眉伏毒。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又把木杻钉住双手，那里容他些松宽。

话里却说施恩已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入城来和父亲商议。金眉此以下写施恩，与武松文无涉，分别读之。余评施恩与父议救武松，此知恩报恩之说。老管营道：“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买嘱张都监，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钱，受了人情贿赂，众人以此不由他分说。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寻思起来，他须不该死罪。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级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却又别作商议。”施恩道：“见今当牢节级姓康的，和孩儿最过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营道：“他是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时？”金夹好。施恩将了一二百两银子，金夹写施恩为武松使用，都是大银子，不得不点出。迳投康节级，却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着人去牢里说知。

不多时，康节级归来，与施恩相见。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诉了一遍。康节级答道：袁眉老管营猜一番，已着一半，康节级证一番，全然明白。行文有眉眼。“不瞒兄长说，此一件事皆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义做兄弟，金夹也结义做兄弟，写来一笑。○与前施恩四拜映衬。袁夹也叫做结义。见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却央张团练买嘱这张都监，商量设出这条计来。一应上下之人都是蒋门神用贿赂。我们都接了他钱。厅上知府一力与他作主，定要结果武松性命；只要当案一个叶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袁夹有一人持正，便能生人。这人忠直仗义，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还不吃亏。金夹写得好。○凡他处必要写作牢中吃苦者，定为文情前后，有不得不吃苦之故耳。仿写武松，既可不必吃苦，则又何必定写吃苦也。芥眉孔目胜似知府，宋江是吏出身，且前曾解说宋时做吏之苦，故传中每见好吏。今听施兄所说了，牢中之事尽是我自维持；如今便去宽他，今后不教他吃半点儿苦。金夹写得好。你却快央人去，只嘱叶孔目，要求他早断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两银子与康节级，康节级那里肯受。再三推辞，方才收了。金夹活写世人受银子法。

施恩相别出门来，迳回营里，又寻一个和叶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两银子与他，只求早早紧急决断。那叶孔目已知武松是个好汉，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只被这知府受了张都监贿赂，嘱他不要从轻；勘来武松窃取人财，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谋他性命；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尽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满决断。余评知府先收张都监贿恩之礼，便以救他。正是黄金能买命，而知府贪才不仁之人也。（按：此评误将知府、孔目二人混为一谈。）

次日，施恩安排了许多酒馔，甚是齐备，来央康节级引领，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见面送饭。金夹一入死囚牢。此时武松已自得康节级看觑，将这刑禁都放宽了。施恩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与众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陷害哥哥。金夹施恩得之于老康，武松得之于施恩，深亏此处有此一笔，便使飞云浦回来，犹如秋鹰击雀也。你且宽心，不要忧念。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却再理会。”此时武松得宽松了，已有越狱之心；金夹突然分外添一笔，便将施恩三入反衬出异样恩义。○一句出狱，却令三句入狱出色。听得施恩说罢，却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归到营中。过了两日，施恩再备些酒食钱财，又央康节级引领入牢里与武松说话；相见了，将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银子与众人做酒钱；回归家来，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趱打点文书。金夹二入死囚牢。过得数日，施恩再备了酒肉，做了几件衣裳，金夹增一句。再央康节级维持，相引将来牢里请众人吃酒，买求看觑武松；叫他更换了些衣服，吃了酒食。金夹三入死囚牢。

出入情熟，一连数日，施恩来了大牢里三次。金夹总结一句，好笔段。却不提防被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回去报知。袁眉又生断绝的情出来，文字才不一卸去。那张团练便去对张都监说了其事。张都监却再使人送金帛来与知府，就说与此事。那知府是个赃官，袁夹提揭得好。接受了贿赂，容夹好太守。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但见闲人便拿问。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觑。金夹施恩三入，不为少矣，便忽然生个事情，一笔截住，甚有剪裁之妙。不然，日日入死囚牢，写得何日始了也。武松却自得康节级和众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得知长短，金夹又补得好。都不在话下。

看看前后将及两月，有这当案叶孔目一力主张，知府处早晚说开就里，余评孔目有怜武松之心，于知府处说明松屈之由，此段见一知府乃一黄堂正印，不若一孔目倒有救人之心。如孔目者罕矣，差杀张都监、知府不知人之小人也。那知府方才知道张都监接受了蒋门神若干银子，通同张团练，设计排陷武松；自心里想道：“你倒赚了银两，教我与你害人！”金夹于今为烈。容夹也要算计。袁眉极像赃官口嘴。因此，心都懒了，不来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满，牢中取出武松，当厅开了枷。当案叶孔目读了招状，定拟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余评武松反复决配，亦时也，运也，命也。原盗赃物给还本主。张都监只得着家人当官领了赃物。当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巾半铁叶盘头枷钉了，押一纸公文，差两个健壮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时日要起身。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

原来武松吃断棒之时，却得老管营使钱通了，叶孔目又看觑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来打重，因此断得棒轻。金夹写得好。武松忍着那口气，金夹又是一点无穷之气。带上行枷，出得城来，两个公人监在后面。约行得一里多路，只见官道傍边酒店里钻出施恩来，看着武松道：“小弟在此专等。”武松看施恩时，又包着头，络着手。金夹不是蒋门神偏打二处，只图文情绝倒耳。武松问道：“我好几时不见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样？”施恩答道：“实不相瞒哥哥说：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那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左近两边巡着看；金夹又在口中补出未知事来。袁夹又语中添补。因此小弟不能够再进大牢里看望兄长，只到康节级家里讨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小弟被他痛打一顿，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话，金夹绝倒。袁眉世间用强使气，辗转报复如此，有快意处必有失意处，此亦传中点染警俗之妙。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依旧交还了许多家火什物。金夹绝倒。小弟在家将息未起，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特有两件绵衣金夹写施恩写得好。送与哥哥路上穿着，煮得两只熟鹅在此，金夹写施恩写得好。请哥哥吃了两块去。”施恩便邀两个公人，请他入酒肆。那两个公人那里肯进酒店里去，便发言发语道：“武松这厮，他是个贼汉！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开去！”金夹深明下文无冤。施恩见不是话头，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那厮两个那里肯接，恼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金夹深明下文无冤。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金夹好。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金夹好。好。施恩附耳低言金夹好。道：“包裹里有两件绵衣，金夹好。一帕子散碎银子，路上好做盘缠；金夹好。也有两双八搭麻鞋在里面。金夹好。○写来竟是父子夫妇兄弟，不是朋友，故写得好。○重读之，觉实实写得好，我却写不出。──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金夹每每后文事，偏在前文闲中先逗一句，至于此句，尤逗得无痕有影，妙绝妙绝。不知文者，谓是武松自夸了得也。武松点头道：“不须分付，我已省得了。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金夹竟是父子夫妇兄弟。你自回去将息。且请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辞了武松哭着去了，金夹完施恩完得好。不在话下。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行不到数里之上，金夹数里。○看他一路叙出许多里数，史公敛手。两个公人悄悄地商议道：“不见那两个来？”金夹果然不出都头所料。○文笔入妙。武松听了，自暗暗地寻思，冷笑道：“没你娘鸟兴！那厮到来撩扑老爷！”武松右手却吃钉住在行枷上，左手却散着。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只顾自吃，也不睬那两个公人；金夹妙心妙笔，写出妙人妙景。又行了四五里路，金夹四五里。再把这只熟鹅除来右手扯着，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金夹妙心妙笔，写出妙人妙景。行不过五里路，金夹五里。把这两只熟鹅都吃尽了。

约算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金夹一总八九里。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金夹文笔妙绝。提着朴刀，金夹朴刀此处出现。各跨口腰刀，金夹腰刀此处出现。在那里等候，金夹妙绝。见了公人监押武松到来，便帮着做一路走。金夹文笔妙绝。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打些暗号。金夹文笔妙绝。武松早睃见，自瞧了八分尴尬；只安在肚里，却且只做不见。金夹妙人。又走不数里多路，金夹数里。只见前面来到一处，济济荡荡鱼浦，金夹作文须作如此语，方是绝妙好辞。四面都是野港阔河。五个人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武松见了，假意问道：“这里地名唤做甚么去处？”两个公人应道：“你又不眼瞎，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飞云浦！’”

武松站住道：“我要净手则个。”金夹妙。那两个提朴刀的走近一步，金夹妙。却被武松叫声“下去！”一飞脚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金夹妙。这一个急待转身，金夹妙。武松右脚早起，扑通地也踢下水里去。金夹妙。那两个公人慌了，望桥下便走。金夹妙。武松喝一声“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作两半个，赶将下桥来。金夹妙。容眉真汉子。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金夹妙。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个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金夹妙。就水边捞起朴刀来，金夹读此句，为之一叹。本拟武松死于此刀，谁料自家之刀，仍杀自家之身耶？人生世上，此等事往往有之，愿后世以此为鉴也。赶上去，搠上几朴刀，死在地下；金夹妙。却转身回来，把那个惊倒的也搠几刀。金夹妙。这两个踢下水去的才挣得起，正待要走，金夹妙。武松追着，又砍倒一个；金夹妙。赶入一步，劈头揪住一个，袁眉此处世本颇有败阅可议，今如此发付，才得缓急次第之理。喝道：“你这厮实说，我便饶你性命！”金夹妙。那人道：“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使小人两个来相助防送公人，一处来害好汉。”武松道：“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金夹妙。○问得筋节。那人道：“小人临来时，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人回报。”金夹妙。○都在句，写出不费手脚。鸳鸯楼句，写出熟溜专等句，写出毒。袁眉所供是实，难得聚在一处。武松道：“原来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这人杀了；金夹妙。解下他腰刀来，拣好的带了一把；金夹看他涝朴刀解腰刀，便有两刀矣。将两个尸首都撺在浦里；余评此段松杀四人，见松勇盖天下。又怕那两个不死，提起朴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几刀，金夹妙。立在桥上看了一回，金夹活画出来。○写武松真是武松，与他人不同。思量道：“虽然杀了这四个贼男女，不杀得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如何出得这口恨气！”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金夹妙绝。○提刀踌躇四字，自庄子写庖丁后，忽于此处再见。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金夹妙绝。○转笔如风。不因这番，有分教武松：杀几个贪夫，出一口怨气。定教：

画堂深处尸横地，红烛光中血满楼。

毕竟武松再回孟州城来，怎地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看此回文字，乃知腹中剑、笑里刀，世上无所不有。虽然，毕竟张都监作何结果？害人者人先害之矣，又何益哉！

袁评白虎堂宝刀，鸳鸯楼欢宴，小人谋倾义士，同一机局。若看到后来结果，方知倾人者所以自倾也，可不畏哉！

王曰蒋门神托张团练通张都监，设治吴之计以死招，假装圈套，构成罗网。冤哉，松也！不幸而遇孟州守枉法得赃，以莫须有定人罪案，虽喙长三尺，卒无能辩一字。冤哉，松也！虽然胡为而有康节级之松刑具，胡为而有叶孔目之活招供，胡为而有图报之施恩暗通关节，明助资财，君子于是掩卷而长叹曰：“天不绝人。”

又曰：林冲野猪林有智深，武松飞云浦只有武松；林冲之于公人也，劝智深勿杀之；武松之于公人也，杀之且必尽杀之，此何以故？林冲安心配沧州，武松定计入孟州；配沧州则公人不可杀，入孟州则公人不可不杀。

第三十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金回我读至血溅鸳鸯楼一篇，而叹天下之人磨刀杀人，岂不怪哉！《孟子》曰：“杀人父，人亦杀其父；杀人兄，人亦杀其兄。”我磨刀之时，与人磨刀之时，其间不能以寸，然则非自杀之，不过一间，所谓易刀而杀之也。呜呼！岂惟是乎！夫易刀而杀之也，是尚以我之刀杀人，以人之刀杀我，虽同归于一杀，然我犹见杀于人之刀，而不至遂杀于我之刀也。乃天下祸机之发，曾无一格，风霆骇变，不须旋踵，如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人之遇害，可不为之痛悔哉！方其授意公人，而复遣两徒弟往帮之也，岂不尝殷勤致问：“尔有刀否？”两人应言：“有刀。”即又殷勤致问：“尔刀好否？”两人应言：“好刀。”则又殷勤致问：“是新磨刀否？”两人应言：“是新磨刀。”

复又殷勤致问：“尔刀杀得武松一个否？”两人应言：“再加十四五个亦杀得，岂止武松一个供得此刀。”当斯时，莫不自谓此刀跨而往，掣而出，飞而起，劈而落，武松之头断，武松之血洒，武松之命绝，武松之冤拔，于是拭之，视之，插之，悬之，归更传观之，叹美之，摩挲之，沥酒祭之，盖天下之大，万家之众，其快心快事，当更未有过于鸳鸯楼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之三人者也。而殊不知云浦净手，马院吹灯，刀之去，自前门而去者，刀之归，已自后门而归。

刀出前门之际，刀尚姓张，刀入后门之时，刀已姓武。于是向之霍霍自磨，惟恐不铦快者，此夜一十九人遂亲以头颈试之。呜呼！岂忍言哉！夫自买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未尝杀一人，则是不如勿买，不如勿佩之为愈也。自买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今夜始杀一人，顾一人未杀而刀已反为所借，而立杀我一十九人。然则买为自杀而买，佩为自杀而佩，更无疑也。呜呼！祸害之伏，秘不得知，及其猝发，疾不得掩，盖自古至今，往往皆有，乃世人之犹甘蹈之不悟，则何不读《水浒》二刀之文哉！

此文妙处，不在写武松心粗手辣，逢人便斫，须要细细看他笔致闲处，笔尖细处，笔法严处，笔力大处，笔路别处。如马槽听得声音方才知是武松句，丫鬟骂客人一段酒器皆不曾收句，夫人兀自问谁句，此其笔致之闲也。

杀后槽便把后槽尸首踢过句，吹灭马院灯火句，开角门便掇过门扇句，掩角门便把闩都提过句，丫鬟尸首拖放灶前句，灭了厨下灯火句，走出中门拴前门句，撇了刀鞘句，此其笔尖之细也。前书一更四点，后书四更三点，前插出施恩所送绵衣及碎银，后插出麻鞋，此其笔法之严也。抢入后门杀了后槽，却又闪出后门拿了朴刀；门扇上爬入角门，却又开出角门掇过门扇，抢入楼中杀了三人，却又退出楼梯让过两人；重复随入楼中杀了二人，然后抢下楼来杀了夫人；再到厨房换了朴刀，反出中堂拴了前门；一连共有十数个转身，此其笔力之大也。一路凡有十一个“灯”字，四个“月”字，此其笔路之别也。

鸳鸯楼之立名，我知之矣，殆言得意之事与失意之事相倚相伏，未曾暂离，喻如鸳鸯二鸟双游也。佛言功德天尝与黑暗女姊妹相逐，是其义也。

武松蜈蚣岭一段文字，意思暗与鲁达瓦官寺一段相对，亦是初得戒刀，另与喝采一番耳，并不复关武松之事。

话说张都监听信这张团练说诱嘱托，替蒋门神报仇，要害武松性命，谁想四个人倒都被武松搠杀在飞云浦了。当时武松立于桥上寻思了半晌，踌躇起来，怨恨冲天：“不杀得张都监，如何出得这口恨气！”便去死尸身边解下腰刀，选好的取把来跨了，金夹一写腰刀。金眉一路看他写刀，写角门，写灯，写月。拣条好朴刀提着，金夹一写朴刀。○妙在即以彼家之刀，杀彼家之人。再迳回孟州城里来。

进得城中，早是黄昏时候，武松迳踅去张都监后花园墙外，却是一个马院。武松就在马院边伏着。听得那后槽却在衙里，未曾出来。正看之间，只见呀地角门开，金夹一写角门开。后槽提着个灯笼出来，金夹一写灯。袁夹灯光一见。里面便关了角门。金夹二写角门关。武松却躲在黑影里，听那更鼓时，早打一更四点。金夹此句起，妙笔。那后槽上了草料，挂起灯笼，金夹二写灯。铺开被卧，脱了衣裳，上床便睡。武松却来门边挨那门响。

后槽喝道：“老爷方才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哩！”金夹妙语。武松把朴刀倚在门边，金夹二写朴刀。却掣出腰刀在手里，金夹二写腰刀。又呀呀地推门。那后槽那里忍得住，便从床上赤条条地跳将出来，拿了搅草棍，拔了闩，却待开门，被武松就势推开去，抢入来，金夹入一重门来。○看他入来，出去，又入来，又出去，写得跳脱不可言。把这后槽劈头揪住。却待要叫，灯影下，金夹三字妙笔。○三写灯。袁夹再见。见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里，金夹三写腰刀。○不见人，单见刀，一者灯下，二者吓极。先自惊得八分软了，容夹画。口里只叫得一声“饶命！”武松道：“你认得我么？”后槽听得声音方才知是武松；金夹妙。○有此闲笔。便叫道：“哥哥，不干我事，你饶了我罢！”武松道：“你只实说，张都监如今在那里？”后槽道：“今日和张团练、蒋门神──他三个──吃了一日酒，如今兀自在鸳鸯楼上吃哩。”武松道：“这话是实么？”后槽道：“小人说谎就害疔疮！”金夹绝倒。容夹画。武松道：“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一刀，金夹四写腰刀。把这后槽杀了。金夹杀第一个。一脚踢开尸首，金夹闲细。把刀插入鞘里。金夹五写腰刀。就灯影下金夹妙。○四写灯。袁夹三见。去腰里解下施恩送来的绵衣，金夹前文施恩送棉衣、碎银、麻鞋三件，今忽将两件插在前边，一件插在后边，为百忙中极闲之笔，真乃非常之才。袁眉如此闲暇。将出来，脱了身上旧衣裳，把那两件新衣穿了，拴缚得紧辏，把腰刀和鞘跨在腰里，金夹六写腰刀。却把后槽一床单被包了散碎银两金夹百忙中插出施恩银两，非常之才。入在缠袋里，却把来挂在门边，金夹记着。却将一扇门立在墙边，先去吹灭了灯火，金夹闲细。○五写灯。芥眉一灭。却闪将出来，金夹又出去。拿了朴刀，金夹妙。○三写朴刀。○此句下又入来。从门上一步步爬上墙来。

此时却有些月光明亮。金夹一写月。○妙笔。袁夹初见。武松从墙头上一跳却跳在墙里，金夹又入一重门来。便先来开了角门，金夹三写角门开。掇过了门扇，金夹闲细。○此句又出去。复翻身入来，金夹又入来。虚掩上角门，金夹四写角门关。闩都提过了。金夹闲细。袁眉如此精细。武松却望灯明处来金夹五写灯。○又入一处来。袁夹四见。看时，正是厨房里。只见两个丫环正在那汤罐边埋怨，说道：“服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两个客人也不识羞耻！金夹绝倒。噇得这等醉了，容夹画。也兀自不肯下楼去歇息，芥眉像极。只说个不了！”金夹表出等回话。袁夹添此句有多少馀音。那两个女使正口里喃喃呐呐地怨怅，武松却倚了朴刀，金夹四写朴刀。○朴刀在此。掣出腰里那口带血刀来，金夹七写腰刀。○带血妙。把门一推，呀地推开门，抢入来，金夹又入一重门来。先把一个女使髽角儿揪住，一刀金夹八写腰刀。杀了。金夹杀第二个。那一个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的，容夹画。端的是惊得呆了。──休道是两个丫环，便是说话的见了也惊得口里半舌不展！金夹忽然跳出话外，真是以文为戏。袁眉极闲极紧，无限光芒。武松手起一刀，金夹九写腰刀。也杀了，金夹杀第三个。却把这两个尸首拖放灶前，金夹闲细。灭了厨下灯火，金夹六写灯。○闲细。袁夹再灭。趁着那窗外月光金夹二写月。○妙笔。袁夹再见。一步步挨入堂里来。金夹又入一重来。

武松原在衙里出入的人，已都认得路数，袁眉和都监要致死武松，肯先教生路作熟路，不知却做了自己的死路，天道分明。迳踅到鸳鸯楼扶梯边来，捏脚捏手摸上楼来。金夹又入一重来。袁夹画。此时亲随的人都伏事得厌烦，远远地躲去了。金夹好。只听得那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说话。武松在扶梯口听。只听得蒋门神口里称赞不了，只说：“亏了相公与小人报了冤仇！再当金夹二字妙，将有字衬出无字处。重重的报答恩相！”这张都监道：“不是看我兄弟张团练面上，谁肯干这等的事！你虽费用了些钱财，却也安排得那厮好！这早晚多是在那里下手，那厮敢是死了。金夹却不道这早晚已在这里下手，为之绝倒。只教在飞云浦结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来，便见分晓。”张团练道：“这四个对付他一个有甚么不了！──再有几个性命金夹六字奇句。也没了！”金夹绝倒。○遂成口谶。蒋门神道：“小人也分付徒弟来，只教就那里下手结果了快来回报。”

武松听了，心头那把无名业火高三千丈，冲破了青天；右手持刀，金夹十写腰刀。左手揸开五指，金夹陪一句，衬成刀势。容夹芥夹画。抢入楼中。金夹再入一步来。只见三五枝灯烛荧煌，金夹七写灯。袁夹五见。一两处月光射入，金夹三写月。○绝妙好辞。袁夹三见。楼上甚是明朗；面前酒器皆不曾收。金夹闲细。蒋门神坐在交椅上，见是武松，吃了一惊，把这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急要挣扎时，武松早落一刀，金夹十一写刀。劈脸剁着，和那交椅都砍翻了。武松便转身回过刀来。金夹不惟转身回刀甚疾，其转笔回墨亦甚疾。○十二写腰刀。那张都监方才伸得脚动，容夹画。被武松当时一刀，金夹十三写腰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倒在楼板上。两个都在挣命。金夹顿一句。这张团练终是个武官出身，金夹闲细。虽然酒醉，还有些气力；见剁翻了两个，料道走不迭，便提起一把交椅轮将来。容夹有伸缩。武松早接个住，就势只一推。金夹疾。休说张团练酒后，便清醒时也近不得武松神力！金夹真正妙笔。袁夹又跌解一番，妙。扑地望后便倒了。武松赶入去，金夹句。一刀金夹句。○十四写腰刀。先割下头来。金夹杀第四个，又割头，与杀别个不同。蒋门神有力，挣得起来，武松左脚早起，翻筋斗踢一脚，按住也割了头；金夹杀第五个，亦割头。转身来，把张都监也割了头。金夹杀第六个，也割头。见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钟子一饮而尽；连吃了三四钟，金夹妙。便去死尸身上割下一片衣襟来，金夹奇笔。蘸着血，金夹奇墨。去白粉壁上金夹奇纸。大写下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金夹奇文。○奇笔奇墨奇纸，定然做出奇文来。○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看他者字也字，何等用得好，只八个字，亦有打虎之力。○文只八字，却有两番异样奇彩在内，真是天地间有数大文也。○依谢叠山例，是一篇放胆文字。容夹佛。袁眉百忙里偏下闲着，才见雄奇。

把桌子上器皿踏扁了，揣几件在怀里。却待下楼，只听得楼下夫人声音叫道：“楼上官人们都醉了，快着两个上去搀扶。”金夹行到水穷，又看云起，妙笔。○写武松杀张都监，定必写到杀得灭门绝户，方快人意，然使夫人深坐房中，武松亦不必搜捉出来也。只借分付家人凑在手边来，一齐授首，工良心苦，人谁知之。○下养娘引着两个小的，亦只闲闲凑来。袁夹近情。说犹未了，早有两个人上楼来。武松却闪在扶梯边金夹又出来一步。看时，却是两个自家亲随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金夹妙笔，妙不可言。武松在黑处袁夹暗照月光。细甚。让他过去，却拦住去路。两个入进楼中，见三个尸首横在血泊里，惊得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容夹画。──正如：“分开八片阳顶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急待回身。武松随在背后，手起刀落，金夹十五写腰刀。早剁翻了一个。金夹杀第七个。那一个便跪下讨饶。容夹画。武松道：“却饶你不得！”揪住也是一刀。金夹十六写腰刀。○杀第八个。杀得血溅画楼，尸横灯影！金夹绝妙好辞。○八写灯。袁夹六见。袁眉此八个字雄奇可惊，冷隽可爱，是绝妙元词。武松道：“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一死！”容夹恶。提了刀，金夹十七写腰刀。下楼来。金夹又出来一步。夫人问道：“楼上怎地大惊小怪？”武松抢到房前。金夹又入一重来。夫人见条大汉入来，兀自问道：“是谁？”金夹闲细。○又表是暗中，与后灯明相照。武松的刀早飞起，金夹十八写腰刀。劈面门剁着，倒在房前声唤。金夹杀第九个。武松按住，将去割头，刀切不入。金夹十九写腰刀。○半日可谓忙杀腰刀，闲杀朴刀矣。得此一变，令人叫绝。○真正才子。武松心疑，就月光下金夹四写月。袁夹四写月。看那刀时，已自都砍缺了。金夹二十写腰刀。容夹画。袁眉将钝刀说一来番。愈见锋铓。武松道：“可知割不下头来！”便抽身去厨房下金夹忽然直出来，真正才子。拿取朴刀，金夹五写朴刀。丢了缺刀，金夹二十一写腰刀。袁夹一毫不差。翻身再入楼下来。金夹忽然又直入来，写得怕人。只见灯明下金夹九写灯。袁夹七见。又提嵌一句，妙。前番那个唱曲儿的养娘玉兰引着两个小的，金夹人口凑聚，有法，又有情。把灯金夹十写灯。照见夫人被杀在地下，方才叫得一声“苦也！”武松握着朴刀金夹六写朴刀。向玉兰心窝里搠着。金夹杀第十个，○前杀金莲是心窝里，仿杀玉兰亦是心窝里，藏此三字为暗记也。两个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个金夹七写朴刀。结果了，金夹杀十一个，杀第十二个。容夹恶。走出中堂，把闩拴了前门，金夹忽然又出前门去。拴得妙。袁眉细甚，只这拴了前门四字，塞了许多破绽。又入来，金夹忽然又入去。寻着两三个妇女，也都搠死了在地下。金夹杀十三个，杀十四个，杀十五个。容夹恶。容眉只合杀三个正身，其馀都是多杀的。

武松道：“我方才心满意足！金夹六字绝妙好辞。走了罢休！”撇了刀鞘，金夹闲细之极。○二十二写腰刀。袁夹一毫不差。提了朴刀，金夹八写朴刀。出到角门外，金夹又直出来。○五写角门开。来马院里金夹再出来。除下缠袋来；金夹忘之固是败笔，然不忘真是奇笔。把怀里踏扁的银酒器都装在里面，拴在腰里；拽开脚步，金夹再出来。倒提朴刀便走。金夹九写朴刀。○倒提妙绝，是心满意足后气色，只现金字便描写出来。到城边，寻思道：“若等门开，须吃拿了。不如连夜越城走。”便从城边踏上城来。这孟州城是个小去处，那土城喜不甚高。就女墙边望下，金夹句。先把朴刀虚按一按，金夹句。○写跳城便真写出跳城来，真是才子。○十写朴刀。刀尖在上，棒梢向下，托地只一跳，金夹妙写。○十一写朴刀。把棒一拄，立在濠堑边。金夹妙笔。○十二写朴刀。月明之下看水时，金夹四写月。○楼上月，此月也，濠边月，亦此月也。然而楼上之月，何其惨毒，濠边之月，何其幽凉。武松在楼上时，月亦在楼上，初不知濠边月色何如。武松来濠边时，月亦在濠边，竟不记楼上月明何似。都监一家看月之时，濠边月里并无一个，武松濠边立月之际，张家月下更无一人。嗟乎！一月普照万方，万方不齐苦乐，月影只争转眼，转眼生死无常。前路茫茫，世间魆魆，读书至此，不知后人又何以为情也。袁夹五见。只有一二尺深。此时正是十月半天气，各处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堑边脱了鞋袜，解下腿絣护膝，抓扎起衣服，从这城濠里走过对岸；却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有双八搭麻鞋，金夹如此穿插，妙岂容说。○以前篇中间一句，分插在后篇前后，真正奇笔。容夹画。袁眉只一双鞋，也不死煞。取出来穿在脚上；听城里更点时，已打四更三点。金夹此句收，妙笔。○与前一更四点句，作一开一阖。武松道：“这口鸟气，今日方才出得松(月桑)！‘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只可撒开。”提了朴刀，金夹十三写朴刀。投东小路便走。走了一五更，金夹一更四点，四更三点，前提后缴，合成奇格，此更以五更带作馀波。袁夹点五更，入化。天色朦朦胧胧，尚未明亮。

武松一夜辛苦，身体困倦；棒疮发了又疼，袁眉此时才知痛，好点染。那里熬得过。望见一座树林里，一个小小古庙，武松奔入里面，把朴刀倚了，金夹十四写朴刀。解下包裹来做了枕头，金夹闲细。扑翻身便睡。却待合眼，只见庙外边探入两把挠钩把武松搭住。两个人便抢入来将武松按定，一条绳绑了。金夹闲细。那四个男女道：“这鸟汉子却肥！好送与大哥去！”容眉闲细。武松那里挣扎得脱，被这四个人夺了包裹朴刀，金夹十五写朴刀。却似牵羊的一般，袁眉醉能打虎，困似牵羊，可以慷慨，可以堕泪。脚不点地，金夹好笑。拖到村里来。

这四个男女于路上自言自说道：“看！这汉子一身血迹，金夹不正写，却用他人看出。却是那里来？莫不做贼着了手来？”金夹捎带两月以前。武松只不做声，由他们自说。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一所草屋内，把武松推将进去，侧首一个小门里面还点着碗灯。金夹十一写灯。袁夹八见。四个男女将武松剥了衣裳，绑在亭柱上。武松看时，见灶边梁上挂着两条人腿。武松自肚里寻思道：“却撞在横死神手里，死得没了分晓！早知如此时，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剐，却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容夹真。袁眉死也为名。须知愤而弃名是英雄，死而求名亦是英雄。那四个男女提着那包裹，口里叫道：“大哥！大嫂！快起来！我们张得一头好行货在这里了！”只听得前面应道：“我来也！你们不要动手，我自来开剥。”金夹好。没一盏茶时，只见两个人入屋后来。武松看时，前面一个妇人，背后一个大汉。两个定睛看了武松，那妇人便道：“这个不是叔叔？”金夹一篇十来卷文字，回环踢跳，无句不钩，无字不锁。袁眉急认语情，甚像。那大汉道：“果然是我兄弟！”金夹妙绝，真疑鬼疑神之文。武松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却正是菜园子张青，这妇人便是母夜叉孙二娘。余评武松逃走，在此又遇张青夫妇解救安身，乃天不丧义士。这四个男女吃了一惊，便把索子解了，将衣服与武松穿了，头巾已自扯碎，且拿个毡笠子与他戴上。金夹两句写得好笑，遂似为做头陀之谶，然实是算到做头陀时，无处安放头巾，故先于此处销缴之也。袁夹便是做行者的消（缴）。原来这张青十字坡店面作坊却有几处，所以武松不认得。金夹公自注。

张青即便请出前面客席里。叙礼罢，张青大惊，连忙问道：“贤弟如何恁地模样？”袁夹将血迹模糊与棒疮苦楚，都摄在此一句内。武松答道：金眉看他一路细细叙述，不省一字，显出大笔力。芥眉若寻常手笔，此处但云将前事细说一遍，即览者或以此为牵缠游衍。不知前面说得十分热闹，十分紧凑，正宜松一分，冷一分。如击鼓法，大擂一番。必轻敲边裆，更复扬椎，方声旁即奏，与人心相起伏，此文字最得消息处。“一言难尽！金夹我读半日不得了，一言如何得尽。自从与你相别之后，到得牢城营里，得蒙施管营儿子，唤做金眼彪施恩，一见如故，每日好酒好肉管顾我。为是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东快活林内，甚是趁钱，却被一个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那厮，倚势豪强，公然白白地夺了。施恩如此告诉。我却路见不平，醉打了蒋门神，复夺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后被张团练买嘱张都监，定了计谋，取我做亲随，设智陷害，替蒋门神报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贼，赚我到里面，却把银酒器皿预先放在我箱笼内，拿我解送孟州府里，强扭做贼，打招了监在牢里。却得施恩上下使钱透了，不曾受害。又得当案叶孔目仗义疏财，不肯陷害平人；又得当牢一个康节级与施恩最好。两个一力维持，待限满脊杖，转配恩州。昨夜出得城来，叵耐张都监设计，教蒋门神使两个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助，就路上要结果我。到得飞云浦僻静去处，正欲要动手，先被我两脚把两个徒弟踢下水里去。赶上这两个鸟公人，也是一朴刀一个搠死了，都撇在水里。思量这口气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里去。一更四点，进去马院里，先杀一个养马的后槽；爬入墙内去，就厨房里杀了两个丫环；直上鸳鸯楼，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都杀了；又砍了两个亲随；下楼来又把他老婆儿女养娘都戳死了。四更三点跳城出来，走了一五更路，金夹前正传是第一遍，此叙述是第二遍。一时困倦，棒疮发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庙里权歇一歇，却被这四个绑缚将来。”

那四个捣子便拜在地下道：“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火家。因为连日博钱输了，去林子里寻些买卖，却见哥哥从小路上来，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迹，却在土地庙里歇，我四个不知是甚人。早是张大哥这几时分付道，‘只要捉活的。’因此，我们只拿挠钩套索出去。不分付时，也坏了大哥性命。正是‘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误犯着哥哥，恕罪则个！”

张青夫妇两个笑道：“我们因有挂心，这几时只要他们拿活的行货。他这四个如何省的我心里事。金夹好张青夫妇。若是我这兄弟不困乏时，不说你这四个男女，更有四十个也近他不得！”容夹杂，删去是。（按：指“若是......也近他不得”句）那四个捣子只顾磕头。武松唤起他来道：“既然他们没钱去赌，我赏你些。”容夹会使用。余评武松到此地位，又将银子赏此四人，何重义之若此也。便把包裹打开，取十两碎银，把与四人将去分。金夹好人送好物，应如此好好用。那四个捣子拜谢武松。张青看了，也取三二两银子容夹多。赏与他们，四个自去分了。

张青道：“贤弟不知我心。金夹四个捣子不知我心，连武松亦复不知我心，写张青夫妻其实好。从你去后，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脱节，或早或晚回来，金夹知己。袁眉朋友应如此留心。因此上分付这几个男女，但凡拿得行货，只要活的。那厮们慢仗些的趁活捉了，敌他不过的必致杀害，以此不教他们将刀仗出去，只与他挠钩套索。方才听得说，我便心疑，容夹不像。连忙分付等我自来看，金夹好张青。袁夹应。谁想果是贤弟！”孙二娘道：“只听得叔叔打了蒋门神，又是醉了赢他，那一个来往人不吃惊！金夹只一句便将前一篇，重复出色加染。有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常说到这里，却不知向后的事。容夹多，删去是。（按：指从“只听得”至此一段）叔叔困倦，且请去客房里将息，却再理会。”张青引武松去客房里睡了。两口儿自去厨下安排些佳肴美馔管待武松。不移时，整治齐备，专等武松起来相叙。金夹八字写出好主人，正不以酒食为感也。

却说孟州城里张都监衙内也有躲得过的，直到五更才敢出来。金夹上半夜怕人，下半夜怕鬼，写得绝倒。众人叫起里面亲随，外面当直的军牢，都来看视。声张起来，街坊邻舍谁敢出来。捱到天明时分，金夹妙绝妙绝，遂令读者疑字缝里或有武松劈面直跳出来。却来孟州府里告状。知府听说罢，大惊，火速差人下来简点了杀死人数，行凶人出没去处，填画了图像、格目，回府里禀复知府，道：“先从马院里入来，就杀了养马的后槽一人，有脱下旧衣二件。金夹前文所无。○前文止半句。次到厨房里，灶下杀死两个丫环，厨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金夹前文所有。○此句本在后，倒插在前。楼上杀死张都监一员并亲随二人。金夹此句本在后，倒插在前。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与蒋门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写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楼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兰一口，奶娘二口，金夹此句本在后，倒插在前。儿女三口。金夹此句前是二口，此多一口。──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掳掠去金银酒器六件。”金夹正传是第一遍，叙述是第二遍，报官是第三遍。看他第一遍之纵横，第二遍之次第，第三遍之颠倒，无不处处入妙。○看他叙来有与前文合处，有与前文不必合处，政以疏密互见，错落不定为奇耳。必拘拘一字不失，何不印板印作一样三张也。容眉如画。知府看罢，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门，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武松。容眉迟了。所谓贼出关门，今之事多如此。

次日，飞云浦地保里正人等告称：“杀死四人在浦内，见有杀人血痕在飞云浦桥下，尸首皆在水中。”金夹共计十五人后，急接四人，踌躇满志之笔。知府接了状子，当差本县县尉下来。一面着人打捞起四个尸首，都检验了。两个是本府公人，两个自有苦主，各备棺木盛殓了尸首，尽来告状，催促捉拿凶首偿命。城里闭门三日，金夹绝倒。家至户到，逐一挨察。五家一连，十家一保，那里不去搜寻。知府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面，各乡、各保、各都、各村，尽要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武松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如有人得知武松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府一同缉捕。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五日，打听得事务篾刺一般紧急，纷纷扰扰，有做公人出城来各乡村缉捕。张青知得，只得对武松说道：“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久住，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排门挨户，只恐明日有些疏失，必须怨恨我夫妻两个。我却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在先也曾对你说来，金夹张青夫妻一片之心。──只不知你心中肯去也不？”武松道：“我这几日也曾寻思，想这事必然要发，如何在此安身得牢？止有一个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甫能来到这里，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亲戚都没了！金夹无家之痛，此日最深。○不仁二字，雅驯之极，却已断尽淫妇奸夫矣，妙绝。容夹多。（按：指从“止有一个哥哥”至此）芥眉奇伤痛。今日若得哥哥有这好去处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里地面？”张青道：“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我哥哥鲁智深和甚么青面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着一方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他。贤弟，只除那里去安身，方才免得；若投别处去，终久要吃拿了。他那里常常有书来取我入伙；袁夹伏。我只为恋土难移，不曾去得。我写一封书备细说二哥的本事。于我面上，如何不着你入伙。”武松道：“大哥，也说的是。我也有心，恨时辰未到，缘法不能辏巧。今日既是杀了人，事发了，没潜身处，此为最妙。大哥，你便写书与我去，只今日便行。”

张青随即取幅纸来，备细写了一封书，把与武松，安排酒食送路。只见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面，道：“你如何便只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吃人捉了！”武松道：“嫂嫂，你且说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吃人捉了？”金夹独表孙二娘能。余评张青指教武松安身，反不及妻见更高。孙二娘道：“阿叔，如今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见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过。”容眉这妇人通得。张青道：“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容夹好计策。孙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武松道：“我既要逃灾避难，如何依不得。”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叔叔却不要嗔怪。”武松道：“嫂嫂说的定依。”金夹妙笔，令人忽然想到暮雪房中，不觉失笑。孙二娘道：“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界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穗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刀时常半夜里鸣啸得响，叔叔前番也曾看见。金夹妙笔。今既要逃难，只除非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须遮得额上金印。芥眉夜叉却能披度人。又且得这本度牒做护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却不是前世前缘？叔叔便应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谁敢来盘问？这件事，好么？”余评头陀之说，风母夜叉之智杀人多矣。张青拍手道：“二娘说得是！我倒忘了这一着！──二哥，你心里如何？”武松道：“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样。”芥眉鲁达杀人做和尚，武松杀人做行者，乃是世人不仁不义，激出灭恶□□面目，只看他究竟，便知出家不是藏好之薮。张青道：“我且与你扮一扮看。”金夹以文为戏。孙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裹来打开，将出许多衣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却一似我身上做的！”金夹好。着了皂直裰，系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金夹好。解开头发，折叠起来，将界箍儿箍起，挂着数珠。袁夹先装演一翻，妙得情景。张青孙二娘看了，两个喝采道：“却不是前生注定！”武松讨面镜子照了，芥夹更添映发。自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二哥，为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不知何故做了行者。金夹写武二无可不可，真是天人处都在此等句见得，不得于世人所赞亦赞也。余评武松为行者，乃势出不得已，后杀死飞天蜈蚣，除一害也。大哥，便与我剪了头发。”张青拿起剪刀金夹真是豪杰相聚，便有此等妙事。替武松把前后头发都剪了。武松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要行。张青又道：“二哥，你听我说。好像我要便宜：金夹趣语。你把那张都监家里的酒器，留下在这里，我换些零碎银两，与你路上去做盘缠，万无一失。”金夹细。袁夹细密。武松道：“大哥见得分明。”尽把出来与了张青，换了一包散碎金银，都拴在缠袋内，系在腰里。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拜辞了张青夫妻二人，腰里跨了这两口戒刀，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取出这本度牒，就与他缝个锦袋盛了，教武松挂在贴肉胸前。

武松临行，张青又分付道：“二哥，于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托大。酒要少吃，金夹四字妙。休要与人争闹，也做些出家人行迳。诸事不可躁性，省得被人看破了。袁眉细细零零，吐出结义心肠，十分珍重，可以落泪出涕。如到了二龙山便可写封回信寄来。我夫妻两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金夹只作商量，却便隐括后事于此，妙笔。敢怕随后收拾家私，也来山上入伙。二哥，保重！保重！千万拜上鲁杨二头领！”武松辞了出门。插起双袖，摇摆着便行。张青夫妻看了，喝采道：“果然好个行者！”金夹谥曰伏虎尊者。袁眉此处才下赞词，却安顿得妙。

当晚武行者，离了大树十字坡便落路走。此时是十月间天气，金夹好笔。袁夹又提时节，接前文。日正短，转眼便晚了。约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趁着月明，一步步上岭来，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在岭头上看时，见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正看之间，只听得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武行者道：“又来作怪！这般一条静荡荡高岭，有甚么人笑语！”走过林子那边去打一看，只见松树林中，傍山一座坟庵，约有十数间草屋，推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窗前看月戏笑。金夹又是一个妇人，文情奇肆至此。武行者看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这是山间林下，出家人金夹出家人上忽添山间林下四字，便将三千威仪，八百细行，一齐提出。武松做行者，便真是行者，叹今日法门之非也。却做这等勾当！”芥眉才做出家人，便管出□（家？）事。便去腰里掣出那两口烂银也似戒刀来，在月光下看了，金夹烂银也似刀，却在烂银也似月光下照看，便写得纸上烂银也似射入目睛，正不辩其是刀，是月，是纸，是墨也。道：“刀却是好，到我手里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金夹先生字上加鸟字，下加试刀字，千载奇语。容眉管闲事。手腕上悬了一把，再将这把插放鞘内，把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金夹画出。竟来到庵前敲门。

那先生听得，便把后窗关上。武行者拿起块石头，便去打门。只见呀地侧首门开，走出一个道童来！喝道：“你是甚人！如何敢半夜三更，大惊小怪，敲门打户做甚么！”武行者睁圆怪眼，大喝一声：“先把这鸟道童祭刀！”说犹未了，手起处，铮地一声响，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上。只见庵里那个先生大叫道：“谁敢杀我道童！”托地跳将出来。那先生手轮着两口宝剑，竟奔武行者。武松大笑道：“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金夹一生本事都放箱儿里，盖鸟先生则然矣。正是挠着我的痒处！”便去鞘里再拔出那口戒刀，轮起双戒刀来迎那先生。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四道寒光旋成一圈冷气。金夹竟是剑术传中选句。俗本改去，何也？○写两中剑，两口刀，却偏增出月明之下四字，便有异常气色。两个斗到十数合，只听得山岭傍边一声响亮，两个里倒了一个。金夹妙。○此语前文未有。但见：

寒光影里人头落，杀气丛中血雨喷。

毕竟两个里厮杀倒了一个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翁曰：武二郎是个汉子，勿论其他，即杀人留姓字一节，已超出寻常万万矣。

袁评此一段杀，说得灯月与刀光历乱，使静人懦士亦能愤雄。

王曰施恩报蒋门神，借武松之才与力；蒋门神之报恩，借张都监之权与势。然武松之于蒋门神，打之不闻其杀之也，张都监则诬之以盗，置之以法，松未杀而反以自杀；且张团练杀，蒋门神杀，夫人、玉兰、养娘俱杀。呜呼，岂不痛哉1都监与蒋门神非素有兄弟之好也，私交嘱托亦未必有千金、万金之多且厚也。因友及友，构怨兴兵，抑独何驮？

又曰：鲁达事急，孙员外送入五台；武松事急，张青夫妇送入二龙花和尚未离五台，便在桃花庄救刘太公女；武行者未到二龙，便在娱蜙岭救张太公女。佛家慈悲法门，自脱于难而脱人之难，殊不失菩提种子。

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金回此回完武松，入宋江，只是交代文字，故无异样出奇之处。然我观其写武松酒醉一段，又何其寓意深远也。盖上文武松一传，共有十来卷文字，始于打虎，终于打蒋门神。其打虎也，因“三碗不过冈”五字，遂至大醉，大醉而后打虎，甚矣，醉之为用大也！其打蒋门神也，又因“无三不过望”五字，至于大醉，大醉而后打蒋门神，又甚矣，醉之为用大也！虽然古之君子，才不可以终恃，力不可以终恃，权势不可终恃，恩宠不可终恃；盖天下之大，曾无一事可以终恃，断断如也。乃今武松一传，偏独始于大醉，终于大醉，将毋教天下以大醉独可终恃乎哉？是故怪力可以徒搏大虫，而有时亦失手于黄狗；神威可以单夺雄镇，而有时亦受缚于寒溪。盖借事以深戒后世之人，言天人如武松，犹尚无十分满足之事，奈何纭纭者，曾不一虑之也！

下文将入宋江传矣。夫江等之终皆不免于窜聚水泊者，有迫之必入水泊者也。若江等生平一片之心，则固皎然如冰在玉壶，千世万世，莫不共见。

故作者特于武松落草处顺手表暴一通，凡以深明彼江等一百八人，皆有大不得已之心，而不必其后文之必应之也。乃后之手闲面厚之徒，无端便因此等文字，遽续一部，唐突才子，人之无良，于斯极矣！

当时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行者卖个破绽，让那先生两口剑砍将入来；被武行者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尸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庵里婆娘出来！我不杀你，只问你个缘故！”只见庵里走出那个妇人来，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叫甚么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甚么人？”那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这庵是奴家祖上坟庵。这先生不知是那里人，来我家里投宿，言说善晓阴阳，能识风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庄上，因请他来这里坟上观看地理，被他说诱，又留他住了几日，那厮一日见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两三个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却把奴家强骗在此坟庵里住。容眉风水先生害人者不止于此。这个道童也是别处掳掠来的。这岭唤做蜈蚣岭。这先生见这条岭好风水，芥眉好风水，却自害性命。以此他便自号飞天蜈蚣王道人。”金夹好风水，今日验矣，绝倒。○若真有风水，则又何以偏有此等事也？若风水本有，人自一时看不出，则何日当遇看得出人也？世之愚人，必欲津津言之，何哉！武行者道：“你还有亲眷么？”那妇人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武行者道：“这厮有些财帛么？”袁眉财帛酒肉分口说，妙。妇人道：“他也积蓄得一两百两金银。”

武行者道：“有时，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烧庵了！”那妇人问道：“师父，你要酒肉吃么？”金夹好。武行者道：“有时将来请我。”金夹好。那妇人道：“请师父进庵里去吃。”武行者道：“怕别有人暗算我么？”容夹是。那妇人道：“奴有几颗头，敢赚得师父！”武行者随那妇人入到庵里，见小窗边桌子上摆着酒肉。金夹是。武行者讨大碗吃了一回。那妇人收拾得金银财帛已了，武行者便就里面放起火来。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将去养身。快走！快走！”容眉既不贪财，又不好色，武行者非圣人而何。那妇人拜谢了自下岭去。武行者把那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烧了，插了戒刀，金夹四字妙。○此一段，岂以必杀飞天蜈蚣为武乎？岂以必救妇人为仁乎？于是二者皆无取焉。然则为写戒刀，此言为独断也。连夜自过岭来，迤逦取路望着青州地面来。又行了十数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于路却没人盘诘他。

时遇十一月间，天色好生严寒。金夹好笔。当日武行者一路上买酒肉吃，只是敌不过寒威。上得一条土冈，早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险峻。金夹先叙白虎山，古云行人如一画图中，今日笔墨都入画图中也。武行者下土冈子来，走得三五里路，早见一个酒店，门前一道清溪，金夹门前一道清溪。屋后都是颠石乱山。金夹屋后都是乱山。○此二句，人只谓是写景，却不知都是章法。袁眉面，亦伏。看那酒店时，却是个村落小酒肆。武行者过得那土冈子来，迳奔入那村酒店里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先打两角酒来，肉便买些来吃。”店主人应道：“实不瞒师父说：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多卖没了。”金夹看他说没了。武行者道：“且把酒来挡寒。”店主人便去打两角酒，大碗价筛来教武行者吃；将一碟熟菜与他过口。金夹看他没了。片时间，吃尽了两角酒，又叫再打两角酒来。店主人又打了两角酒，大碗筛来。武行者只顾吃。原来过冈子时，先有三五分酒了；金夹好笔。○四角酒不足以醉武松也，然要写多，又恐与三碗不过冈，无三不过望相近，因倒追到前文去插此一句，特与俗笔不同。袁眉说酒量亦周匝。一发吃过这四角酒，又被朔风一吹，酒却涌上。武松却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个没东西卖，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与我吃了，金夹想到自吃的肉，一发挑动下文。一发还你银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见这个出家人，酒和肉只顾要吃，金夹只是顺口捎带一句，亦是情所必有，却偏与榜文捕护相挑斗，故妙。却那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金夹看他只是说没了。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卖与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说过只有这些白酒。那得别的东西卖！”金夹看他到底说没了。

正在店里论口，只见外面走入一条大汉，引着三四个人入进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二郎，请坐。”那汉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鸡与肉都已煮熟了，金夹不但肉，又有鸡，不但有，又已熟，忽然写得馨香满鼻，绝妙文情。只等二郎来。”那汉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里？”金夹酒字上又加青花瓮三字，写得分外入耳。店主人道：“在这里。”金夹三字活跳，与前许多郎当语相激射。那汉引了众人，便向武行者对席上头坐了，金夹又偏坐得相激射。那同来的三四人却坐在肩下。店主人却捧出一樽青花瓮酒来，金夹写得射眼之极。开了泥头，倾在一个大白盆里。金夹青花瓮外，又加写出一个大白盆，不惟其物，惟其器便已令人眼涎俟痒之极，况又实实清香滑辣耶！武行者偷眼看时，金夹写得绝倒，四字中有又恼又羞在内，馋自不必说。却是一瓮灶下的好酒，风吹过一阵阵香味来。武行者不住闻得香味，金夹写得绝倒，中间又恼又羞，馋自不必说。喉咙痒将起来，金夹痒字绝倒，又爬挠不得。恨不得钻过来抢吃。只见店主人又去厨下，把盘子托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来金夹射眼之极。放在那汉面前，便摆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烫。金夹故意写得射眼，绝妙文情。袁眉形击得有兴。武行者看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儿熟菜，不由的不气；金夹写得馋，自不必说，其实又恼又羞。正是“眼饱肚中饥，”酒又发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来！你这厮好欺负客人！”店主人连忙来问道：“师父，金夹为头是此一声当不起。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说。”金夹好。○活写出半日不来顾管。武行者睁着双眼喝道：“你这厮好不晓道理！这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如何不卖与我？我也一般还你银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二郎家里自将来的，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

武行者心中要吃，那里听他分说，一片声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见你这个出家人恁地蛮法！”金夹只管将出家人三字，挑斗榜文捕护，有铜山东崩，洛钟西应之巧。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爷蛮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到不曾见出家人自称‘老爷！’”金夹绝倒语。○看他只管说曾不看见，妙绝。芥眉屡提不曾见出家人如此如此，极醒听，然行事可见，心事不可见。出家人试自己反看，恐不曾见者多世尊。武行者听了，跳起身来，叉开五指，望店主人脸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个踉跄，直撞过那边去。那对席的大汉见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时，打得半边脸都肿了，半日挣扎不起。金夹写那汉大怒，却不便来发作，却又去看店主人，然后跳起身来，如画之笔。

那大汉跳起身来，金眉一个立起。指定武松道：“你这个鸟头陀好不依本分，却怎地便动手动脚！却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金夹只管将出家人三字，挑斗榜文捕护，使读者心中疑忌。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金夹一个硬。○写两硬相磕，互不肯让，句句出色。那大汉怒道：“我好意劝你，你这鸟头陀敢把言语伤我！”金夹一个又硬。武行者听得大怒，便把桌子推开，走出来，喝道：金眉又一个立起。“你那厮说谁！”金夹一个又硬。○有声有色。那大汉笑道：“你这鸟头陀要和我厮打，正是来太岁头上动土！”便点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来！和你说话！”金夹一个又硬。○有声有色。金眉一个走出。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抢抢到门边。金夹一个又硬。○须知是一头喝，一头抢出来。金眉又一个走出。那大汉便闪出门外去。金眉一个出门。武行者赶到门外。金眉又一个出门。一路看他写两个硬汉各不相下。那大汉见武松长壮，那里敢轻敌，便做个门户等着他。金夹如画。武行者抢入去，接住那汉手，金夹如画。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金夹如画。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中，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金夹如画。○自打虎至此，曾无一次不变。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前来。武行者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金夹如画。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来，望门外溪里只一丢。金夹如画。○写得只如将大汉作戏，又表神力，又表醉后。○溪里二这字，妙绝文情。那三四个村汉叫声苦，不知高低，都下水去，把那大汉救上溪来，金夹救上溪来，捉上溪来，不意寒溪有此妙事。自搀扶着投南去了。金夹如画。余评武松进店便以气力欺人，观松实一勇之夫，全不卢人觑破其事。这店主人吃了这一掌，打得麻了，动掸不得，自入屋后躲避去了。金夹去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们都去了，老爷吃酒了！”金夹二语写出快活，有旁若无人之意。把个碗去白盆内舀那酒来只顾吃。金夹可怜，好酒却是冷吃，亦足强似顷间偷看时也。桌子上那对鸡，一盘子肉，都未曾吃动。金夹写得快活。武行者且不用箸，双手扯来任意吃，金夹快活亦有，醉亦有。没半个时辰，把这酒金夹句。肉金夹句。和鸡金夹句。都吃个八分。武行者醉饱了，把直裰袖结在背上，便出店门，沿溪而走。金夹绝妙文情。却被那北风卷将起来，武行者捉脚不住，一路上抢将来，金夹画出头陀，画出醉，画出严寒，画出溪边。离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金夹无端忽想出一只黄狗，文心千奇百怪，真乃意想不到。芥夹狗看人。武行者看时，芥夹写眼。一只大黄狗赶着吠。金夹叠写一句者，上句从作者笔端写出，此句从武松眼中写出。从笔端写出者，写狗也。从眼中写出者，写醉也。芥夹人看狗，狗赶人。武行者大醉，正要寻事，金夹四字骂世，言世间无事可寻，一寻便寻了狗的事也。恨那狗赶着他只管吠，芥夹写心。便将左手鞘里掣一口戒刀来，大踏步赶。金夹狗上加一恨字，赶狗上着一戒刀字，皆喻古今君子，有时忽与小人相持，为可深痛惜也。夫狗岂足恨之人，戒刀岂赶狗之具哉。芥夹人赶狗。那黄狗绕着溪岸叫。金夹写出寒溪，写出村犬，写出醉壮举陀真是笔头有画。武行者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使得力猛，头重脚轻，翻筋斗倒撞下溪里去，却起不来。金夹其力可以打倒大虫，而不能不失手于黄狗，为用世者读之寒心。容眉画醉景亦好。袁眉此一段画出村犬，画出醉汉，画出寒溪，真而有趣。芥眉此一段画出村犬，画出醉汉，画出寒溪，真而有趣。闻而有味，真好文笔。黄狗便立定了叫。金夹活画黄狗，活画小人。○黄狗得意。○俗本落此句。冬月天道，虽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得当不得，袁夹着一解，使不死煞。爬将起来，淋淋的一身水。金夹学道必须闻一知十，看书却须闻一知二。如此句寒冷得当不得，须知是两个人寒冷得当不得。淋淋漓漓一身水，须知是淋淋漓漓两身水也。作传妙处，全妙于写一边，不写一边，却将不写一边，宛然在写一边时现出。其妙不可以一端尽也。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袁夹前并不说刀脱在水里，妙。亮得耀人。金夹爬起时不记戒刀，起来后忽然耀眼，写醉人真是醉人，写戒刀真好戒刀。俗本落此句。便再蹲下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再起不来，只在那溪水里滚。金夹此段不止活画醉人而已，喻言君子作世，每每一蹶之后，不能再振，所以深望其慎之也。

岸上侧首墙边转出一伙人来。当先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纻丝衲袄，手里拿着一条哨棒，金夹却不接吃打大汉，妙。袁眉不便接吃打的，妙。背后十数个人跟着，都拿木钯白棍。众人看见狗吠，金夹画。○一狗吠而众人随之，类如此矣。指道：“这溪里的贼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寻不见，大哥哥却又引了二三十个庄客自奔酒店里捉他去了，他却来到这里！”金夹又作补，又作引。说犹未了，只见远远地那个吃打的汉子，换了一身衣服，金夹细笔不漏。手里提着一条朴刀，背后引着三二十个庄客，都拖枪拽棒，跟着那个大汉，吹风呼哨，来寻武松；赶到墙边，见了，指着武松，对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道：“这个贼头陀正是打兄弟的！”那个大汉道：“且捉这厮去庄里细细拷打！”那汉喝声“下手！”三四十人一发上。可怜武松醉了，挣扎不得，急要爬起来，被众人一齐下手，横拖倒拽，捉上溪来。金夹不成捉矣，止可谓之涝上溪来耳。○前文闲写一句云门前一道清溪，不意遂两用之。袁眉忘记张青嘱咐，便有此祸。转过侧首墙边，一所大庄院，两下都是高墙粉壁，垂柳乔松，围绕着墙院。众人把武松推抢入去，剥了衣裳，夺了戒刀、包裹，揪过来绑在大柳树上，余评武松若非醉酒，众庄客不能绑捉。叫：“取一束藤条来细细的打那厮！”

却才打得三五下，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来问道：“你兄弟两个又打甚么人？”金夹又打妙。只见这两个大汉叉手道：“师父听禀：兄弟今日和邻庄三四个相识去前面小路店里吃三杯酒，叵耐这个贼行者到来寻闹，把兄弟痛打了一顿，又将来撺在水里，头脸都磕破了，险些冻死，却得相识救了回来。归家换了衣服，带了人再去寻他，那厮把我酒肉都吃了，却大醉，倒在门前溪里，因此，捉拿在这里细细的拷打。看起这贼头陀来也不是出家人，──脸上见刺着两个‘金印，’这贼却把头发披下来遮了。──必是个避罪在逃的囚徒。问出那厮根原，解送官司理论！”金夹忽然一逼。这个吃打伤的大汉道：“问他做甚么！金夹忽然一松。○一逼一松，总是摇漾读者。这秃贼打得我一身伤损，不着一两个月将息不起，不如把这秃贼一顿打死了，一把火烧了他，才与我消得这口恨气！”说罢，拿起藤条，恰待又打。只见出来的那人说道：“贤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这人也像是一个好汉。”金夹也像是三字，妙绝。可见连日说好汉也，可见连日说开松也。袁眉偏他出来便会着眼，气谊所感，安能不皈服。

此时武行者心中略有些醒了，理会得，金夹此三字中又提动景阳打虎一事在心头矣。只把眼来闭了，由他打，只不做声。容夹妙。那个先去背上看了杖疮金夹写看一看，亦不一直写出，且先写个看背上杖疮，以作一曲，便无馋笔渴墨之消。袁眉看得妙。便道：“作怪！这模样想是决断不多时的疤痕。”转过面前，便将手把武松头发揪起来金夹方才看正面，便有酣笔饱墨之致也。定睛看了，叫道：“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金夹疑鬼疑神之笔。武行者方才闪开双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金夹疑鬼疑神之笔。袁夹不叫出某人，妙。那人喝道：“快与我解下来！这是我的兄弟！”金夹自武二郎兄死之后，如十字坡、孟州营、白虎庄，处处写出许多哥哥弟弟字来，读之真有昨夜雨滂烹，打倒葡萄棚之妙也。然前两处犹明明知是某人，却写到结拜兄弟，便有通身击应之能耳。此却更不知是何人，竟写一个认是哥哥，一个认是兄弟，叫得一片亲然，使读者茫不知其为谁，岂其梦中见武大耶？盖特特为是疑鬼疑神之笔以自娱乐，亦以娱乐后世之人也。那穿鹅黄袄子的金夹妙。并吃打的金夹妙。○一时写出四个人，却一个人认得三个人，一个人认得一个人，两个人各认得两个人，一个人只认得一个人，一个人认得三个人者，出来的人认得三个人也。一个人认得一个人者，武松只认得出来的人也。两个人各认得两个人者，鹅黄袄子的认得出来的吃打的，吃打的认得出来的鹅黄袄子的也。一个人只认得一个人者，读者此时只认得武松，并不认得出来的、鹅黄袄子的、吃打的也。○妙批。金眉看他写四人都无名字。尽皆吃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如何却是师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们说的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金夹景阳冈找虎不惟自己时常说，别人也时常说，可知是一件非常事。芥眉传中每每有时常说的某人要见怜，惜惺惺者提心在口，决不相忘。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金夹如画，如话。那弟兄两个听了，慌忙解下武松来，便讨几件干衣服与他穿了，金夹细笔不漏。便扶入草堂里来。武松便要下拜。那个人惊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还未醒，且坐一坐说话。”金夹水浒写拜，已成套事，此又写得异样出色。○真好哥哥。袁夹情景妙绝。武松见了那人，欢喜上来，酒早醒了五分，金夹真有是事。芥眉惊能作疟，喜能醒酒，遥映生奇。讨些汤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来拜了那人，金夹一只拜作两橛写。相叙旧话。

那人不是别人，金夹又略一顿。正是郓城县人氏，金夹句。姓宋，金夹句。名江，金夹句。余评武行者到此处复遇宋江，亦星煞之所会也。表字公明。金夹句。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却如何来在这里？兄弟莫不是和哥哥梦中相会么？”容夹不象。宋江道：“我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之后，我却在那里住得半年。金夹是打虎杀嫂初遇张青时也。不知家中如何，恐父亲烦恼，先发付兄弟宋清归去。金夹便带出三十四回来。后却接得家中书说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头气力，已自家中无事，金夹口中补写朱、雷。只要缉捕正身；因此，已动了个海捕文书各处追获。’这事已自慢了。却有这里孔太公屡次使人去庄上问信，后见宋清回家，说道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因此特地使人直来柴大官人庄上取我在这里。金夹口中补写来孔家前半节事。此间便是白虎山。这庄便是孔太公庄上。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儿子；因他性急，好与人厮闹，到处叫他做独火星孔亮。这个穿鹅黄袄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儿子，人都叫他做毛头星孔明。因他两个好习枪棒，却是我点拨他些个，以此叫我做师父。金夹此句丑。我在此间住半年了。金夹是打蒋门神、杀张都监、再遇张青时也。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风寨走一遭。这两日方欲起身。金夹便入此句，为下作引。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只听得人传说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大虫；又听知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又闻斗杀了西门庆。金夹此是半年。向后不知你配到何处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金夹此是半年。○上文云柴家半年，孔家半年，此又叙出半年中事都知，半年中事都不知，不惟行文有虚实之妙，又表出柴孔两庄大小之不同也。袁夹惊诧如闻。武松答道：“小弟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了哥哥，去到得景阳冈上打了大虫，送去阳谷县，知县就抬举我做了都头。后因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金夹通奸上坐以不仁二字，妙绝，遂令风情二字，更立不起。药死了我先兄武大，金夹诸字哭杀，何也？昔佛入灭后，阿难结集四经，升座初唱如是我闻四字，一时大众，无不大哭也。日昨犹见佛，今日已称我闻。今武松别宋江时，犹口口哥哥，见宋江时已口称先兄。嗟乎！肠断脉绝，胡可以言也。被武松把两个都杀了，自首告到本县，转申东平府。后得陈府尹一力救济，断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见张青、孙二娘；到孟州；怎地会施恩，怎地打了蒋门神，如何杀了张都监一十五口，芥眉怎生、怎地、如何，数落得妙，三两行却像有千百句言语在内。又一口气紧得妙，以前又用宽，此须急受。又逃在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教我做了头陀行者的缘故；过蜈蚣岭，试刀杀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从头备细告诉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两个听了大惊，扑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礼道：“却才甚是冲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觑武松时，却是与我烘焙度牒书信并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两口戒刀，这串数珠。”孔明道：“这个不须足下挂心。小弟已自着人收拾去了，整顿端正拜还。”武行者拜谢了。宋江请出孔太公，金夹竟是哥哥身分，妙。○写得宋江亦有夸耀武松之意，妙妙。都相见了。孔太公置酒设席管待，余评太公父子待武松，若非宋江在此，一席酒苦口难吞，骨何□绵。不在话下。

当晚宋江邀武松同榻，叙说一年有馀的事，金夹我于世间无所爱，正独爱此一句耳。我二三同学人，亦同此癖也，武松之入玄中，宜哉。宋江心内喜悦。武松次日天明起来，都洗漱罢，出到中堂，相会吃饭。孔明自在那里相陪。孔亮捱着疼痛，也来管待。金夹妙。写得孔亮爱敬豪杰出，写得武松豪杰为人爱敬出。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几家街坊亲戚都来谒拜。又有几个门下人，亦来拜见。袁夹叙述处不肯寂寞。宋江见了大喜。金夹写武松到处有人拜门生，可谓荣华之极，一百七人中，无一个得及也。○官司榜文，有如无物，写得妙绝。当日筵宴散了，宋江问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处安身？”武松道：“昨夜已对哥哥说了，金夹一夜话中抽出一句，妙笔。袁眉用昨日已说作答，从叙说一年中抽出照应语，便不死。菜园子张青写书与我，着兄弟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金夹不说起杨志。那里入伙，他也随后便上山来。”宋江道：“也好。金夹也好者，仅好而有所未尽之辞，只二字截住，下却疾转出清风寨同去一段来，深表自家爱异武松之至，不愿其遂去落草，而自家之一片冰心，遂可借此得以自白。此皆宋江生平权诈过人处，而后人反因此等续出后数十回，真可笑也。袁夹有分寸。我不瞒你说，我家近日有书来，说道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每每寄书来与我，千万教我去寨里住几时。此间又离清风寨不远，我这两日这待要起身去，因见天气阴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金夹写出恩爱如见。○诚如此，可谓爱人以德矣。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袁眉度量自己，转及宋江，又转及花荣，情文俱妙。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亦且我又做了头陀，难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设疑，倘或有些决撒了，须连累了哥哥。──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也须累及了花知寨不好。金夹说得妙。曾不见花知寨，因宋公明而爱及花知寨，一妙也。虽因宋公明而爱入花知寨，然毕竟信公明深于信知寨，二妙也。袁眉真英雄义士之语。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金夹只是由三字，去了罢三字，便活衬出宋江恩爱来。容眉是。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金夹武松不必有此心，只因上文宋江数语感激至深，便慨然将宋江口中不便说明之事，一直都说出来。读其言，真令我欲痛哭也。○殊不知宋江却不然。余评主意与宋江合，便吸全部精神。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佑。金夹看他便着实赞叹，全是一片权诈。若如此行，不敢苦劝，金夹此八字重上四字。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金夹此句又落到兄弟恩情上来，妙绝。○只因宋江要表不反，便有此一段文；只因有此一段文，便为七十回后续貂者作地也。

自此，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里肯放，又留了三五日，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只得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将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金夹陪。并带来的度牒书信戒箍数珠戒刀金银之类交还武松；又各送银五十两，权为路费。宋江推却不受，金夹武松偏不然。孔太公父子只顾将来拴缚在包裹里。宋江整顿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带上铁戒箍，挂了人顶骨数珠，跨了两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里。宋江提了朴刀，悬口腰刀，带上毡笠子，辞别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庄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馀里路，拜辞了宋江、武行者两个。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说道：“不须庄客远送我，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别，自和庄客归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个在路上行着，于路说些闲话，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伙又行。两个吃罢饭，又走了四五十里，却来到一市镇上，地名唤做瑞龙镇，却是个三岔路口。宋江借问那里人道：“小人们欲投二龙山、清风镇上，不知从那条路去？”那镇上人答道：“这两处不是一条路去了：这里要投二龙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风镇去，须用投东落路，过了清风山便是。”宋江听了备细，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这里吃三杯相别。”余评观宋江与武松分别，各有难舍之意，惺惺惜惺惺云耳。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却回来。”金夹真正哥哥既死，且把认义哥远送，所谓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也。宋江道：“不须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金夹与张青如出一日。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投降了，袁眉又提醒一番。日后但是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金夹前宋江口中不好说明，却向武松口中说明之；然武松口中却说不畅，便再向闲江口中畅说之，妙绝。然而其实都是宋江权术，七十回后纷纷续貂，殊无谓也。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金夹此非宋江自谦，实是武松珠玉在前矣。袁眉日后相见四字嘱咐得妙。芥眉日后相见四字嘱咐得妙。好朋友做坏了人品，只是不图再会，羞见先生耳。余评宋江嘱武松之言，见忠义之若此也。武行者听了，金夹此五字真写得好，有如鱼似水之乐。酒店上歇了数杯，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洒泪，不忍分别；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语：金夹笔墨淋漓之至。少戒酒性。金夹再申四字才，所以消缴武松十来卷文字，直挽至最初柴进庄上使酒打人一句也。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看官牢记话头：武行者自来二龙山投鲁智深、杨志入伙了，不在话下。袁眉武松与宋江参差相接，文绪甚清。

且说宋江自别了武松，转身投东，望清风山路上来，于路只忆武行者；金夹七字妙绝，遥遥直与一年前柴进庄上武松别宋江上路时相应。又自行了几日，却早远远的望见前面一座高山，生得古怪，树木稠密，心中欢喜，观之不足，贪走了几程，不曾问得宿头。金夹如此入。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内惊慌，肚里寻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乱在林子里歇一夜；却旨又是仲冬天气，风霜正冽，夜间寒冷，难以打熬。──倘或走出一个毒虫虎豹来时，如何抵当？却不害了性命！”只顾望东小路里撞将去。约莫走了也是一更时分，心里越慌，看不见地下，躧了一条绊脚索；树林里铜铃响，走出十四五个伏路小喽啰来，发声喊，把宋江捉翻，一条麻绳索缚了；夺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将宋江解上山来。金夹即晚间心中欢喜，观之不足之山也。宋江只得叫苦。却早押到山寨里。

宋江在火光下看时，四下里都是木栅；当中一座草厅，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有百十间草房。小喽啰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将来绑在将军柱上。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啰说道：“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报。等大王酒醒寺，却请起来，剖这牛子心肝，做醒酒汤，我们大家吃块新鲜肉！”容夹好趣话。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心里寻思道：“我的造物直如此偃蹇！袁眉造物代命字，妙。只为杀了一个烟花妇人，变出得如此之苦！谁想这把骨头却断送在这里！”只见小喽啰点起灯烛荧煌。宋江已自冻得身体麻木了，动掸不得，只把眼来四下里张，低了头叹气。

约有二三更天气，只见厅背后走出三五个小喽啰来，叫道：“大王起来了。”便去把厅上灯烛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时，只见那个出来的大王头上绾着鹅梨角儿，一条红绢帕裹着，身上披着一领枣红纻丝衲袄，便来坐在当中虎皮交椅上。那个好汉祖贯山东莱州人氏，姓燕，名顺，绰号锦毛虎；原是贩羊马客人出身；因为消折本钱，流落在绿林丛内打劫。那燕顺酒醒起来，坐在中间交椅上问道：“孩儿们那里拿得这个牛子？”小喽啰答道：“孩儿们正在后山伏路，只听得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牛子独自个背些包裹，撞了绳索，一交绊翻；因此拿得来献与大王做醒酒汤。”燕顺道：“正好！快去与我请得二位大王来同吃。”小喽啰去不多时，只见厅侧两边走上两个好汉来：左边一个，五短身材，一双光眼，祖贯两淮人氏，姓王名英，江湖上叫他做矮脚虎；原是车家出身；为因半路里见财起意，就势劫客人，事发到官，越狱走了卜清风山，和燕顺占住此山，打家劫舍。右边这个生的白净面皮，三牙掩口髭须，瘦长膀阔，清秀模样，也裹着顶绛红头巾；休祖贯浙西苏州人氏，姓郑，双名天寿；为他生得白净俊俏，人都号他做白面郎君；原是打银为生，因庥自小好习枪棒，流落在江湖上；因来清风山过，撞着王矮虎和他斗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败，因上燕顺见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当下三个头领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儿们，快动手取下这牛子心肝，造三分醒酒酸辣汤来。”只见一个小喽啰掇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金夹怕。又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用一把剜心尖刀。金夹怕。那个掇水的小喽啰便把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金夹怕。○一部大书以宋江为主，则如此等处定当不妨，然作者却偏故意写得怕人，读之亦复吃惊不少。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金夹再注一句者，为欲少迟下文也，然于何知之？容眉□□戒杀文字的善知识见此，定当合眼合掌，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袁夹从何处得来？余评释明：掇水泼心窝者，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冷水泼散热血，心肝好取。（按：余本正文无“原来担凡”以下数句。）

那小喽啰把水直泼到宋江脸，宋江叹口气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燕顺亲耳听得“宋江”两字，金夹三十七字只作一句读，其事甚疾。○此三十七字中，凡叙三个人，三件事，然其实泼时即是叹时，叹时即是听时，听时即是泼时，虽是三个人，三件事，然只在一霎中一齐都有，故应作一句读也。便喝住小喽啰，道：“且不要泼水！”燕顺问道：“他那厮金夹妙。说甚么‘宋江？’”金夹妙。○看他两半句不合处。小喽啰答道：“这厮口里金夹妙。说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金夹妙。燕顺便起身来金夹妙。问道：“兀那汉子，你认得宋江？”金夹妙妙。宋江道：“知我便是宋江。”燕顺走近前来金夹妙妙。又问道：“你是那里的宋江？”金夹天下岂有两宋江耶？妙妙。宋江答道：“我是济州郓城县做押司的宋江。”金夹妙妙。燕顺嚷道：金夹妙妙。“你莫不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杀了阎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金夹当选妙。○详其地不足信，又必详其事焉。笔墨淋漓，乃至于此。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黑三郎宋江。”金夹妙妙。○无所不详矣，只馀三郎二字，亦详出来，文心当面变化而出，非先有定式可据也。○看他连用无数宋江字押脚，有渔阳掺挝之声，能令满座动色。○俗本讹。燕顺吃了一惊，便夺过小喽啰手内尖刀，把麻索都割断了；金夹便夺尖刀，妙绝妙绝。便把自身上穿的枣红纻丝衲袄脱下来，裹在宋江身上；金夹便脱枣红衲袄，妙绝妙绝。便抱在中间虎皮交椅上；金夹便抱上虎皮交椅，妙绝妙绝。便叫王矮虎，郑天寿快下来。三人纳头便拜。金夹便叫来拜，妙绝妙绝。○写得燕顺屁滚尿流如活。○上七宋江字押脚，此四便字提头，文笔盘飞踢跳。俗本讹。袁眉写得如此钦重。宋江连忙下来答礼，问道：“三位壮士，何故不杀小人，反行重礼？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好汉一齐跪下。燕顺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金夹未审亦作汤否？原来不识好人！容眉若今人都如此剜起眼睛来，当成一片鼓（瞽）世界。芥眉剜眼酬偿取心。一时间见不到处，少问个缘繇，争些儿坏了义士！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说出大名来，余评观燕顺以仁兄称宋江，是闻名之久，今日相会，幸之至也。我如何得知仔细！小弟在江湖上绿林丛中走了十数年，闻得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分浅薄，不能拜识尊颜。今日天使相会，真乃称心满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挂心错爱？”燕顺道：“仁兄礼贤下士，结纳豪杰，名闻寰海，谁不钦敬！梁山泊近来如此兴旺，四海皆闻，袁眉梁山泊又一影现。曾有人说道，尽出仁兄之赐。金夹全书大眼目。不知仁兄独自何来，今却到此？”

宋江把这救晁盖一节，杀阎婆惜一节，却投紫进并孔太公许多时，及今次要往清风寨寻小李广花荣，──这几件事一一备细说了。袁眉叠叙语，文法又变。三个头领大喜，随即取套衣服与宋江穿了；一面叫杀羊宰马，连夜筵席。当晚直吃到五更，叫小喽啰服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来，诉说路上许多事务，袁夹以此一句承上兴起，才好提出武松。若昨日一併说了，便少意味。又说武松如此英雄了得。金夹妙。○又妙于夜来不说，留作今朝竟日之欢也。三个头领跌脚懊恨道：“我们无缘！若得他来这里，十分好却恨他投那里去了！”金夹妙。话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风寨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不在话下。

当时腊月初旬，山东人年例，腊日上坟。金夹笔法。袁眉时候风俗，无不写真。只见小喽啰山下报上来说道：“大路上有一乘轿子，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去坟头化纸。”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见报了，想此轿子必是个妇人，点起三五十小喽啰，便要下山，宋江，燕顺那里拦当得住，绰了枪刀，敲一棒铜锣，下山去了。宋江，燕顺，郑天寿三人自在寨中饮酒。那王矮虎去了约有三两个时辰，远探小喽啰报将来，说道：“王头领直赶到半路里，七八个军汉都走了，拿得轿子里抬着的一个妇人。只有一个银香盒，别无物件财物。”燕顺问道：“那妇人如今抬到那里？”小喽啰道：“王头领已自抬在山后房中去了。”燕顺大笑。宋江道：“原来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燕顺道：“这徊兄弟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劝他。”燕顺，郑天寿便引了宋江，直到后山王矮虎房中，推开房门。只见王矮虎正搂住那妇人求欢，见了三位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请三位坐。

宋江看见那妇人，便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宅眷？这般时节出来闲走，有甚么要紧？”那妇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便答道：“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金夹凭空设幻，疑其笔尖有五鬼搬运之符也。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特来坟前化纸，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我正来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荣之妻？我如何不救？”金夹文情奇妙，读之欲迷。袁眉好情节，好关目。宋江问道：“你丈夫花知寨金夹好。如何不同你出来上坟？”那夫人道：“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金夹好。宋江道：“你恰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金夹好。那妇人道：“大王不知，这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金夹好。一文，金夹好。一武。金夹好。武官便是知寨花荣，金夹好。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金夹好。宋江寻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时，明日到那里须不好看。”金夹看他下文好看。○此等皆是无中生有文字。容眉是。余评宋江力救刘高妻子，因花荣以及友，真义人可见。宋江便对王矮虎说道：“小人有句话说，不知你肯依么？”王英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芥眉这个病原是骨髓里带来的，若不犯着他，世出世间何事不可做。好生惹人耻笑。我看这娘子说来，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金夹二字宋江声口。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听禀，王英自来没个押寨夫人做伴，况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弄得歹了，容夹好话。容眉大头巾听之何知？袁夹透彻痛快。芥眉大头巾□犯一种点水不漏与（区刂）人骨髓的病，所以毒于贼盗。哥哥管他则甚？金夹骂世语，竟似李逵恶习矣，然偶然一见即不妨，但不得通身学李贽。便殊累盛德也。胡乱容小弟这些个？”宋江便跪一跪，金夹宋江身分。道：“贤弟若要押寨夫人时，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在下纳财进礼，娶一个服侍贤弟。容夹那个肯嫁强盗。只是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个人情，放了他则个。”燕顺，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请起来，这个容易。”宋江又谢道：“恁地时，重承不阻。”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与不肯，喝令轿夫抬了去。金夹此是写燕顺。那妇人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道：“谢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郓城县客人。”金夹辨得迟矣，亦可对立面辨得早哩。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山来，飞也似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这王矮虎又羞又闷，袁眉又羞又闷，只四字见尽情。只不作声；被宋江拖出前厅劝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娶一个，教你欢喜便了。小人并不失信。”芥眉称名之后，又称在下、小人，是个对不知己的大王说话。燕顺，郑天寿都笑起来。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了，金夹礼义可以缚人，乃至可以缚王矮虎，而何世之不用之也。虽不满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清风寨军人一时间被掳了恭人去，只得回来，到寨里报知刘知寨，说道：“恭人被清风山强人掳去了！”刘高听了大怒，喝骂去的军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军汉。众人分说道：“我们只有五七个，他那里三四十人，如何与他敌得？”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若不去夺得恭人回来时，我都把你们下在牢里问罪！”

那几个军人吃逼不过，没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内军健七八十人，各执枪棒，用意来夺；不想来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得恭人飞也似来了。众军汉接见恭人，问道：“怎地能彀下山？”那妇人道：“那厮捉我到山寨里，见我说道是刘知寨的夫人，吓得他慌忙拜我，便叫轿夫送我下山来。”金夹活是文官妻子，亦会说大话骗人。容眉口不准，便不是好妇人了。袁夹花娘嘴可恨。众军汉道：“恭人，可怜见我们，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得恭人回来，权救我众人这顿打！”那妇人道：“我自有道理说便了。”众军汉拜谢了，簇拥着轿子便行。众人见轿夫走得快，金夹妙。便说道：“你两个闲常在镇上抬轿时，只是鹅行鸭步，金夹妙。如今却怎地这等走的快？”金夹妙。那两个轿夫应道：“本是走不动，却被背后老大栗暴打将来！”金夹妙。众人笑道：“你莫不见鬼？背后那得人！”轿夫方才敢回头，看了道：“哎呀！是我走得慌了，脚后跟直打着脑杓子！”金夹妙。○此文只是花荣楔子，作者无可见长，故借此作闲中一笑也。众人都笑，容夹鄙俚可笑，可删可删。（按：指从“众人见轿夫走得快”至此一段）袁眉闲话真情，延布得有趣。簇着轿子，回到寨中。刘知寨见了大喜，便问恭人道：“你得谁人救了你回来？”那妇人道：“便是那厮们掳我去，不从奸骗，正要杀我；金夹活是文官妻子，会说自家好处。见我说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却得这许多人来抢得我回来。”容眉如此妇人，只好做强盗婆子。刘高听了这话，便叫取十瓶酒，一口猪，赏了七八十人，金夹十瓶酒，一口猪，赏七八十人，文官破格事也。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救了那妇人下山，又在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来投奔花知寨，当时作别要下山。三个头领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饯行，各送些金宝与宋江，打缚在包裹里。当日宋江早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拴束了行李，作别了三位头领下山。那三个好汉将了酒果肴馔直送到山下三十馀里，官道傍边，把酒分别。三人不舍，叮嘱道：“哥哥去清风寨回来，是必再到山寨相会几时。”金夹带一句。宋江背了包裹，提了朴刀，说道：“再得相会。”唱个大喏，分手去了。若是说话的同时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袁眉好挑掇。便不使宋江要去投奔花知寨，险些儿死无葬身之地！金夹又变出一样住法。正是：

遭逢坎坷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

毕竟宋江来寻花知寨撞着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今人只看后来事体，便道宋公明不该救刘高妻子，殊不知宋公明若无这些，直是王矮虎一辈人了，如何干得许多大事，彼一百单七人者，亦何以兄事之哉！

袁评公明与武行者临别洒泪，叮咛数语，丈夫意气相期，真切恳挚，然亦惟公明能如此真切恳挚也。

王曰孔亮率众缚武松，其死也必矣；假使柴进家不曾会宋江，其死也必矣；假使宋江不来到孔家庄，其死也必矣。处处必死，而处处遇救死之人，人死固不易哉！

又曰：宋江、武松班荆北海之堂，其惓惓道故者，惟望朝廷恩赦，盖深有见于“功名捷径无如贼，宰相奇谋止用招”也。解之大象曰：赦过宥罪，言乎无心之过则赦，有心之罪则宥，仁而济之以义，所以合天地之雨露风雷。若君子之过，则吹索之；小人之罪，则包荒之，此止盗以生盗也，可胜叹哉！

金圣叹曰：怪力徒博大虫，而有时失手于黄狗，神威单夺雄镇，而有时受缚于寒溪。以见酒能误事，才与力终非战胜之道也。

又曰：清风寨中，燕顺、王英、郑天寿负嵎行凶，牛羊视人，杀之淮恐不快者．闻及时雨呼保义之名，则慨然释之，而且兄弟之，而且俯首听命之，固古今交游中不再见之事．《庄子》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苏东坡曰“盗有道，捕盗者无道”寓意各自有在。

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金回文章家有过枝接叶处，每每不得与前后大篇一样出色。然其叙事洁净，用笔明雅，亦殊未可忽也。譬诸游山者游过一山，又问一山，当斯之时，不无借径于小桥曲岸，浅水平沙。然而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又费，则虽中间少有不称，然政不致遂败人意。又况其一桥一岸，一水一沙，乃殊非七十回后一望荒屯绝徼之比。想复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扇，说曲折，兴复不浅也。

看他写花荣，文秀之极，传武松后定少不得此人，可谓矫矫虎臣，翩翩儒将，分之两隽，合之双壁矣。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隔得百里来路。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袁眉提纲伏案。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清风镇上。金夹落笔亦似一座恶山，便伏下许多林莽。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站多路。当日三位头领自上山去了。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背着些包里，迤逦来到清风镇上，便借问花知寨住处。那镇上人答道：“这清风寨衙门在镇市中间。南边有个小寨，是文官刘知寨住宅；金夹问花知寨，偏先答刘寨，行文有犬牙交错之法。北边那个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听罢，谢了那人，便投北寨来。到得门首，见有几个把门军汉，问了姓名，入去通报。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少年的军官来，拖住宋江，喝叫军汉接了包里、朴刀、腰刀，扶到正厅上，便请宋江当中凉床上坐了，纳头便拜四拜，金夹写花荣又有花荣。○正厅上当中设放凉床，写得妙绝。盖花荣望宋江来久矣，特暗借陈蕃故事，翻写出异样交情来，真正妙手。容眉礼太多了。起身道：“自从别了兄长之后，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听得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官司行文书各处追捕。小弟闻得，如坐针毡，连连写了十数封书，去贵庄问信，不知曾到也不？今日天赐，幸得哥哥到此，相见一面，大慰平生。”说罢又拜。宋江扶住道：“贤弟，休只顾讲礼。请坐了，听在下告诉。”花荣斜坐看。金夹三字与上凉床句对看，要知他全不用宾主二字相待便连下文妻妹一段，都有神理，作者之手法如此。宋江把杀阎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并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清风山上被捉遇燕顺等事，细细地都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答道：“兄长如此多难，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数年，金夹人寿凡何，是何言与！却又理会。”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书来孔太公庄上时，在下也特地要来贤弟这里走一遭。”花荣便请宋江去后堂里坐，唤出浑家崔氏来拜伯伯。拜罢，花荣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金夹写花荣，又有花荣。○花荣武官，何其文也！○看他文心前掩后映，何其妙哉！见刘知寨恭人，却误认是花知寨恭人，既晓得不是花知寨恭人，却又仍得见花知寨恭人，一奇也。未算到秦家嫂嫂，却先见花家妹子，今日是花家妹子，后日又却是秦家嫂嫂，二奇也。世之浅夫读此文，则止谓是花荣出妻见妹耳，岂复知其结构之妙哉！袁眉何等交情，即亲骨肉，不过如此。真好花荣。便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香汤沐浴，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当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恭人的事，备细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皱了双眉，说道：“兄长，没来由救那妇人做甚么？正好教灭这厮的口。”容眉不是。宋江道：“却又作怪！我听得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贤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顾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却如何恁的说？”花荣道：“兄长不知：不是小弟说口，这清风寨是青州紧要去处，金夹是。若还是小弟独自在这里守把时，金夹是。远近强人怎敢把青州扰得粉碎。金夹是。近日除将这个穷酸饿醋来做个正知寨：金夹是。这厮又是文官，又不识字；金夹是。自从到任，只把乡间些少上户诈骗；金夹是。朝庭法度，无所不坏。金夹是。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每每被这厮呕气，金夹是。袁眉掣时之弊，千古一辙。恨不得杀了这滥污贼禽兽。兄长却如何救了这厮的妇人？打紧这婆娘极不贤，只是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金夹贪图贿赂，末有不残害良民者；残害良民以图贿赂，未有不奉其婆娘者；婆娘既应付贿赂滋味，未有不调拨丈夫多行不仁者。借花荣口中，写得如秦镜相似。芥眉贪污官、不贤妇，原是一类，骂得痛快。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兄长错救了这等不才的人。”宋江听，便劝道：“贤弟差矣！自古道：‘冤仇可解不可结。’他和你是同僚官，虽有些过失，你可隐恶而扬善。贤弟，休如此浅见。”容眉大是道学。花荣道：“兄长见得极明。袁眉宋江肯直说，花荣能受言真如朋友。来日公廨内见刘知寨时，与他说过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贤弟若如此，也显你的好处。”花荣夫妻几口儿朝暮臻臻至至献酒供食，伏侍宋江。金夹极写花荣。袁眉说得有情有味。当晚安排床帐在后堂轩下请宋江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筵宴款待。

话休絮烦。宋江自到花荣寨里，吃了四五日酒。花荣手下有几个梯己人，一日换一个，拨些碎银子在他身边，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观看市井喧哗；村落宫观寺院，闲走乐情。金夹写花荣都好。○为下文作引，好。芥眉不便说到元宵，先闲闲散散说此，然亦见宋江好处，何等文情。自那日为始，这梯己人相陪着闲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闲玩。那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勾栏并茶坊酒肆，自不必说得。当日宋江与这梯己人在小勾栏里闲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宫观游赏一回，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临起身时，那梯己人取银两还酒钱。宋江那里肯要他还钱，却自取碎银还了。宋江归来又不对花荣说。那个同去的人欢喜，又落得银子，又得身闲。金夹此等只是闲笔闲搦。自此，每日拨一个相陪，和宋江去闲走。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钱。自从到寨里，无一个不敬爱他的。芥眉好汉要人欢喜，也须用着银子，世情可怜，只是好汉舍得银子耳。若没银子的好汉，真是可怜，只有硬着脊梁，挤着性命，不要人银子，不受人怜，便是好汉。宋江在花荣寨里容眉既道话休絮烦，缘何反絮烦起来。（按：批从“花荣手下有几个个体已人”至此一段）住了将及一月有馀，看看腊尽春回，又早元宵节近。

且说这清风寨镇上居民商量放灯一事，准备庆赏元宵，科敛钱物，去土地大王庙前扎缚起一座小鳌山，上面结彩悬花，张挂五七百碗花灯。土地大王庙内，逞赛诸般社火。家家门前扎起灯棚，赛悬灯火。市镇上，诸行百艺都有。虽然比不得京师，只此也是人间天上。当下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正值元宵。是日，晴明得好。花荣到巳牌前后，上马去公解内点起数百个军士，教晚间去市镇上弹压；又点差许多军汉，分头去四下里守把栅门。金夹为官应如此矣。芥眉不漏却地方正话。未牌时分，回寨来邀宋江点心。宋江对花荣说道：“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晚点放花灯，我欲去看看。”余评宋江看灯，乃惹祸渐在此矣。花荣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长，奈缘我职役在身，不能够闲步同往。金夹先补一句。袁眉不能陪往，此又是文章补漏放漏处。今夜兄长自与家间二三人去看灯，早早的便回；小弟在家专待家宴三杯，以庆佳节。”宋江道：“最好。”

却早天色向晚，东边推出那轮明月。宋江和花荣家亲随梯己人两三个跟随着缓步徐行。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灯上画着许多故事，也有剪彩飞白牡丹花灯并芙蓉、荷花，异样灯火。四五个人手挽着，袁夹像。来到大王庙前，在鳌山前看了一回，迤逦投南走。不过五七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荧煌，一伙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采。宋江看时，却是一伙舞“鲍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后看不见。芥眉好摹写。那相陪的梯己人却认得社火队里，便教分开众人，请宋江看。那跳“鲍老”的，身躯纽得村村势势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芥眉像像。只见这墙院里面，却是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和几个婆娘在里面看。金夹武知寨便上马去弹压，文知寨便和婆娘看灯，往往如是矣。听得宋江笑声，那刘知寨的老婆于灯下却认得宋江，便指与丈夫道：“兀！那个笑的黑矮汉子，便是前日清风山抢掳下我的贼头。”芥眉恩将仇报，世上多有，此事正真使人恨。刘知寨听了，一惊，便唤亲随六七人，叫捉那个笑的黑矮汉子，宋江听得，回身便走。走不过十馀家，众军汉赶上，把宋江捉住，到寨里，用四条麻索绑了，押至厅前。那三个梯己人见捉了宋江，自跑回来报与花荣知道。

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叫解过那来。众人把宋江簇拥在厅前跪下。刘知寨喝道：“你这厮是清风山打劫强贼，如何敢擅自来看灯！今被擒获，有何理说？”宋江告道：“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张三，袁眉却巧冒着张三，正公供出此人令受此苦。与花知寨是故友，来此间多日了，从不曾在清风山打劫。”

刘知寨老婆却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喝道：“你这厮兀自赖哩！你记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时？”宋江告道：“恭人差矣。那时小人不对恭人说来：‘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亦被掳掠在此间，不能够下山去？’”刘知寨道：“你既是客人被掳劫在那里，今日如何能够下山来，却到我这里看灯？”袁眉亦问得是。那妇人便说道：“你这厮在山上时，大刺刺的坐在中间交椅上，由我叫大王，那里睬人！”芥眉妇人嘴恶，使人恨极。宋江道：“恭人全不记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强扭做贼？”那妇人听了，大怒，指着宋江骂道：“这等赖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余评宋江被刘知寨拿作强贼，非刘高之过，因恭人在清风山寨见宋江，今日捉之，非贼是贼也，何□辨解。以臻花荣后日之祸，都起恭人之言所谓一言足以丧帮，正此谓耳。刘知寨道：“说得是。”喝叫取过批头来打那厮。一连打了两料。打得宋江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叫把铁锁锁了，明日合个囚车，把做郓城虎张三解上州里去。

却说相陪宋江的梯己人慌忙奔回来报知花荣。花荣听罢，大惊，连忙写书一封，差两个能干亲随人去刘知寨处取。亲随人赍了书，急忙到刘知寨门前。把门军士入去报覆：“花知寨差人在门前下书。”刘高叫唤至当厅。那亲随人将书呈上。刘高拆开封皮，读道：芥眉有读道二字，书便不死在纸上。“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亲刘丈，金夹花荣文甚。容眉宋公明招做张三，花知寨写做刘文，原都好。近日从济州来，金夹放开郓城一字。因看灯火，误犯尊威，万乞情恕放免，自当造谢。草字不恭，烦乞照察不宣。”刘高看了，大怒，把书扯的粉碎，大骂道：“花荣这厮无礼！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却与强贼通同，也来瞒我。这贼已招是郓城县张三，你却如何写济州刘丈！俺须不是你侮弄的；你写他姓刘，是和我同姓，恁的我便放了他！”金夹文官徒知此耳。容眉也说得是。余评花荣以书达刘知寨，以同性言之，明以与刘知寨念同姓而放宋江，岂知刘知寨不准其书，而苦要解府。观刘知寨如此（固）执，皆因听一妇人之言丧身之祸在此。深信耳边一言，家帮休矣。喝令左右把下书人推将出去。

那亲随人被赶出寨门，急急归来，禀覆花荣知道，花荣听了，只叫得“苦了哥哥！快备我的马来。”花荣披挂，拴束了弓箭，金夹花荣一生。绰枪上马，带了三五十名军汉，都拖枪拽棒，直奔至刘高寨里来。把门军汉见了，那里敢拦当；见花荣头势不好，尽皆吃惊，都四散走了。金夹写得好看。花荣抢到厅前，下了马，手中拿着枪。那三五十人都摆在厅前。金夹写得好看。花荣口里叫道：“请刘知寨说话。”刘高听得，惊得魂飞魄散；惧怕花荣是个武官，那里敢出来相见。花荣见刘高不出来，立了一回。喝叫左右去两边耳房里搜人，那三五十军汉一齐去搜时，早从廊下耳房里寻见宋江，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又使铁索锁着，两腿打得肉绽。几个军汉，便把绳索割断、铁锁打开，救出宋江。容眉到底有此武气。花荣便叫军士先送回家里去。花荣上了马，绰在手，口里发话道：“刘知寨！你便是个正知寨，待怎的奈何了花荣！谁家没个亲眷！你却甚么意思？我的一个表兄，直拿在家里，强扭做贼，好欺负人！明日和你说话。”花荣带了众人，自回到寨里来看视宋江。

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救了人去，急忙点起一二百人，也叫来花荣寨夺人。容眉刘高原来夺人也是。那一二百人内，新有两个教头。为首的教头虽然得了些刀，终不及花荣武艺；不敢不从刘高，只得引了众人奔花荣寨里来。把门军士入去报知花荣。此时天色未甚明亮，那二百来人拥在门首，谁敢先入去，金夹写得好看。都惧怕花荣了得。看看天大明了，却见两扇大门不关，金夹写得好看。只见花知寨在正厅上坐着，金夹写得好看。左手拿着弓，右手挽着箭。金夹写得好看。众人都拥在门前。花荣竖起弓，大喝道：“你这军士们！不知‘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刘高差你来，休要替他出色。你那两个新参教头，还未见花知寨的武艺。今日先教你众人看花知寨弓箭，然后你那厮们，要替刘高出色，不怕的入来。看我先射大门上左边门神的骨朵头。”金夹妙。金眉写得好看。搭上箭，拽满弓，只一箭，喝声：“着！”正射中门神骨朵头。金夹妙。二百人都一惊。花荣又取第二枝箭，大叫道：“你们众人再看：我第二枝箭要射右边门神的这头盔上朱缨！”金夹妙。飕的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缨头上。金夹妙。──那两枝箭却射定在两扇门上。金夹总结一句，有力。花荣再取第三枝箭，喝道：“你众人看我第三枝箭，要射你那队里，穿白的教头心窝！”金夹妙妙。袁眉总束一句，有力有采。那人叫声“哎呀！”便转身先走。金夹写得好看。众人发声喊，一齐都走了。金夹写得好看。

花荣且教闭上寨门，却来后堂看觑宋江。花荣道：“小弟误了大哥，受此之苦。”宋江答道：“我却不妨。只恐刘高那不肯和你干休。我们也要计较个长便。”花荣道：“小弟舍着弃了这道官诰，金夹真好花荣。容夹真忠义。和那厮理会。”宋江道：“不想那妇人将恩作怨，教丈夫打我这一顿。我本待自说出真名姓来，却又怕阎婆惜事发；因此只说郓城客人张三。叵耐刘高无礼，要把我做郓城虎张三解上州去，合个囚车盛我。要做清风山贼首时，顷刻便是一刀一剐！不得贤弟自来搭救，便有铜唇铁舌，也和他分辩不得。”花荣道：“小弟寻思，只想他是读书人，须念同姓之亲，因此写了刘丈；金夹花知寨差矣，越是读书人，越把同姓痛恶，越是同姓，越为读书人痛恶耳。读至此处，我将听普天下慨叹之声。不想他直恁没些人情。袁夹读书人多不通情。如今既已救了来家，且却又理会。”宋江道：“贤弟差矣：既然仗你豪势，救了人来，凡事要三思。自古道：‘吃饭防噎，行路防跌。’他被你公然夺了人来，急使人来抢，又被你一吓，尽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干罢，必然要和你动文书。今晚我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你明日却好和他白赖，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时，你便和他分说不过。”金夹是。容眉是，极是。花荣道：“小弟只是一勇之夫，却无兄长的高明远见。只恐兄长伤重了走不动？”金夹好花荣。宋江道：“不妨。事急难以担阁，我自捱到山下便了。”当日敷贴了膏药，吃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在花荣处。黄昏时分，便使两个军汉送出栅外去了。宋江自连夜捱去。不在话下。

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一个个都散回寨里来说道：“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谁敢去近前，当他弓箭！”两个教头道：“着他一箭时，射个透明窟窿，却是都去不得。”刘高那终是个文官，有些算计。当下寻思起来：“想他这一夺去，必然连夜放他上清风山去了，明日却来和我白赖；便争竞到上司，也只是文武不和斗殴之事。我却如何奈何得他？金夹刘高又贼。袁夹嫌太猜得着，左传之病亦同此。我今夜差二三十军汉，去五里路头等候。袁眉又生出这一番情节来，波澜方阔。倘若天幸捉着时，将来悄悄的关在家里，却暗地使人连夜去州里报知军官下来取，就和花荣一发了，都害了他性命。那时我独自霸着这清风寨，金夹文武不和只为此句，写出千古炯鉴，非直稗官而已。袁夹单单为此，便起恶心。省得受那厮们的气！”容眉停当。有算计，只怕还有算计不通处。只是花荣缘何不着人送到山下，大可笑，大可笑。当晚点了二十馀人，各执枪棒，就夜去了。约莫有二更时候，去的军汉背剪绑得宋江到来。金夹看他省法，便避却前文清风山下被提一段矣。刘知寨见了大喜道：“不出吾之所料！且与我囚在后院里，休教一个人得知！”连夜便写了一封申状，差两个心腹之人星夜来青州府飞报。次日，花荣只道宋江上清风山去了，坐视在家，心里只道：“我且看他怎的！”竟不来睬看。刘高也只做不知。两下都不说着。金夹好。

且说这青州府知府正值升厅公座。那知府覆姓慕容，金夹慕容两字可称踢姓。双名彦达，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之兄；袁夹着色。倚托妹子的势，要在青州横行，残害良民，欺罔僚友，无所不为。金夹为六十二回作案。袁眉伏五十八回杀案。正欲回衙早饭，只见左右公人接上刘知寨申状，飞报贼情公事。知府接来看了刘高的文书，了一惊，便道：“花荣是个功臣之子，如何结连清风山强贼？这罪犯非小，未审虚实⋯”

便教唤那本州兵马都监来到厅上分付他去。原来那个都监姓黄名信。为他本身武艺高强，威镇青州，因此称他为“镇三山”。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恶山：第一便是清风山，第二便是二龙山，第三便是桃花山。金夹三山出名。袁眉伏三山聚义案。这三处都是强人草寇出没的去处。黄信却自夸要捉尽三山人马，因此唤做“镇三山。”这兵马都监黄信上厅来领了知府的言语，出来点起五十个壮健军汉，披挂了衣甲，马上擎着那口丧门剑，连夜便下清风寨来，迳到刘高寨前下马。刘知寨出来接着，请到后堂，叙礼罢，一面安排酒食管待，一面犒赏军士；后面取出宋江来，教黄信看了。黄信道：“这个不必问了。连夜合个囚车，把这厮盛在里面！”头上抹了红绢，插一个纸旗，上写着：“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宋江那里敢分辩，只得由他们安排。黄信再问刘高道：“你得张三时，花荣知也不知？”金夹黄信能。金眉此下一段专为黄信。袁眉黄信亦有智略，并计捉花荣，波澜又阔。刘高道：“小官夜来二更拿了他，悄悄的藏在家里，花荣只道去了，安坐在家。”黄信道：“既是恁的，却容易。明早安排一付羊酒去大寨里公厅上摆着，却教四下里埋伏下三五十人预备着。我却自去花荣家请得他来，只说道：‘慕容知府听得你文武不和，因此特差我来置酒劝谕。’赚到公厅，只看我掷盏为号，就下手拿住了，一同解上州里去。此计如何？”容眉好，好，有算计。余评刘高暗禀黄信，计捉花荣，乃至闹之由。刘高喝采道：“还是相公高见，此计却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当夜定了计策。次日天晓，先去大寨左右两边帐幕里，预先埋伏了军士，厅上虚设着酒食筵宴。早饭前后，黄信上了马，只带三两个从人，来到花荣寨前。军人入去传报。花荣问道：“来做甚么？”军汉答道：“只听得教报道黄都监特来相探。”花荣听罢，便出来迎接。黄信下马，花荣请至厅上叙礼罢，便问道：“都监相公，有何公干到此？”黄信道：“下官蒙知府呼唤，发落道为是你清风寨内文武官僚不和，未知为甚缘由。知府诚恐二位因私仇而误公事，金夹黄信会说。特差黄某到羊酒，前来与你二位讲和。已安排在大寨公厅上，便请足下上马同往。”花荣笑道：“花荣如何敢欺罔刘高？他又是个正知寨。只是他累累要寻花荣的过失。不想惊动知府，有劳都监下临草寨，花荣将何以报！”容眉好莽撞。黄信附耳，低言道：“知府只为足下一人。倘有些刀兵动时，他是文官，做得何用？你只依着我行。”金夹黄信能。袁夹妙人。袁眉话皆近情，黄信可用。花荣道：“深谢都监过爱。”黄信便邀花荣同出门首上马。花荣道：“且请都监少叙三杯了去。”黄信道：“待说开了，畅饮何妨？”金夹黄信能。容夹妙。花荣只得叫备马。

当时两个并马而行，直来到大寨下了马。黄信携着花荣的手，同上公厅来。金夹黄信能。只见刘高已自先在公厅上。三个人都相见了。黄信叫取酒来。从人已自先把花荣的马牵将出去，闭了寨门。金夹黄信能。花荣不知是计，只想黄信是一般武官，必无歹意。黄信擎一盏酒来，先劝刘高道：“知府为因听得你文武二官同僚不和，好生忧心；今日特委黄信到来与你二公陪话。烦望只以报答朝廷为重，再后有事，和同商议。”金夹黄信会说。容眉此人用得。刘高答道：“量刘高不才，颇识些理法；直教知府恩相如此挂心。我二人也无甚言语争执，此是外人妄传。”容夹妙。黄信大笑道：“妙哉！”金夹黄信能。刘高饮过酒，黄信又斟第二杯酒来劝花荣道：“虽然是刘知寨如此说了，想必是闲人妄传，故是如此。且请饮一杯。”花荣接过酒吃了。刘高拿副台盏，斟一盏酒回劝黄信道：“动劳都监相公降临敝地，满饮此杯。”

黄信接过酒来，拿在手里，把眼四下一看，金夹黄信能。有十数个军汉簇上厅来。黄信把酒盏望地下一掷，只听得后堂一声喊起，两边帐幕里走出三五十个壮健军汉，一发上，把花荣拿倒在厅前。余评花荣为宋江而后入清风山，乃刘高、黄信激之也。黄信喝道：“绑了！”花荣一片声叫道：“我得何罪？”黄信大笑，喝道：“你兀自敢叫哩！你结连清风山强贼，一同背反朝廷，当得何罪？我念你往日面皮，不去惊动拿你家老小！”金夹此却不是黄信交情，正是文章要看。花荣叫道：“也须有个证见。”黄信道：“还你一个证见！教你看真赃真贼，我不屈你。──左右！与我推将来！”金夹黄信能。无移时，一辆囚车，一个纸旗儿，一条红抹额，从外面推将入来。花荣看时，却是宋江；目睁口呆，面面厮觑，做声不得。黄信喝道：“这须不干我事，见有告人刘高在此。”花荣道：“不妨，不妨！这是我的亲眷。他自是郓城县人。你要强扭他做贼，到上司自有分辩处！”黄信道：“你既然如此说时，我只解你上州里，你自去分辩。”便叫刘知寨点起一百寨兵防送。花荣便对黄信说道：“都监赚我来，虽然捉了我，便到朝廷，和他还有分辩。袁眉上司朝迁有可分辩处，便是太平世界。可看我和都监一般武职官面，休去我衣服，金夹此亦不是花荣爱好，正是文章要着。容我坐在囚车里。”黄信道：“这一件容易，便依着你。就叫刘知寨一同去州里折辩明白，休要枉害人性命。”金夹此却不是黄信公道，正是文章要着，入下回便知。当时黄信与刘高都上了马，监押着两辆囚车，并带三五十军士，一百寨兵，簇拥着车子，取路奔青州府来。有分教：火焰堆里，送数百间屋宇人家；刀斧丛中，杀一二千残生性命。正是：

生事事生君莫怨，害人人害汝休嗔。

毕竟宋江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刘高妻子是个淫悍之妇，不消说了，独是花知寨太莽，宋公明亦欠细密，临去时着几人护送，也好讨个信息，缘何如此托大。如黄信者，真可人也，用得用得。

袁评恩将仇报，世上多有此事，只看刘知寨妻认公明为贼，真使人恨极。

王曰宋江之释刘恭人也，爱人以德；王英听宋江之释刘恭人也，纳谏如流。后世将帅，抢掠民间妇女，态意宣淫，方且攘臂交争，孰肯劝人全节如公明也者？强盗中有义士，愚者不信，不感释放之思，而深切强夺之怨，亦人情所必至，然则识认矮黑汉于鳌山之下，冀仗毙以为快焉，固其宜也。

又曰：文武同寅，多如两北之同夫，不相爱而相忌。小李广与刘知寨，苟义笃友，于当公明入寨，备陈排难解纷之力，则刘高率妻而感仲连，断无鳌山捉打、恩将仇报之理，即奈何构寡在平日，乘间在一朝。宋江自认为那城客人张三，花荣书称为济州薄亲刘丈，求之不得，称兵夺之。话云：武将动手用枪，文官动口用笔，此刘高之申报青州而计遣黄信也。宋公明池鱼之殃，吾于花荣不能无憾。

第三十三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金回吾观元人杂剧，每一篇为四折，每折止用一人独唱，而同场诸人，仅以科白从旁挑动承接之。此无他：盖昔者之人，其胸中自有一篇一篇绝妙文字，篇各成文，文各有意，有起有结，有开有阖，有彼其应，有顿有跌，特无所附丽，则不能以空中抒写，故不得已旁托古人生死离合之事，借题作文。有彼其意：期于后世之人，见吾之文而止，初不取古人之事得吾之文而见也。

自杂剧之法坏，而一篇之事乃有四十馀折，一折之辞乃用数人同唱，于是辞烦节促，比于蛙鼓，句断字歇，有如病夫，又一似古人之事全赖后人传之，而文章在所不问也者。而冬烘学究，乳臭小儿，咸摇笔洒墨来作传奇矣。稗官亦然。稗官固效古史氏法也，虽一部前后必有数篇，一篇之中凡有数事，然但有一人必为一人立传，若有十人必为十人立传。夫人必立传者，史氏一定之例也。而事则通长者，文人联贯之才也。故有某甲、某乙共为一事，而实书在某甲传中，斯与某乙无与也。又有某甲、某乙不必共为一事，而于某甲傅中忽然及于某乙，此固作者心爱某乙，不能暂忘，苟有便可以及之，辄遂及之，是又与某甲无与。故曰：文人操管之际，其权为至重也。夫某甲传中忽及某乙者，如宋江传中再述武江，是其例也。书在甲传，乙则无与者，如花荣传中不重宋江，是其例也。夫一人有一个之传，一传有一篇之文，一文有一端之指，一指有一定之归。世人不察，乃又摇笔洒墨，纷纷来作稗官，何其游手好闲一至于斯也！

古本《水浒》写花荣，便写到宋江悉为花荣所用。俗本只落一二字，其丑遂不可当。不知何人所改，既不可致诘，故特取其例一述之。

话说那黄信上马，手中横着这口丧门剑；刘知寨也骑着马，身上披挂些戎衣，手中拿一把叉；金夹可谓善戏兮，不为虐兮者矣。○叉差同音，手中拿一把差，不止刘高，天下之人皆然矣。芥眉说刘知寨装束，字中有眼，妙。又一百四五十军汉寨兵，各执着缨枪棍棒，腰下都带短刀利剑；两下鼓，一声锣，解宋江和花荣望青州来。众人都离了清风寨。行不过三四十里路头，前面见一座大林子。正来到那山嘴边前头，寨兵指道：“林子里有人窥望！”都立住了脚。黄信在马上问道：“为甚不行？”军汉答道：“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黄信喝道：“休睬他，只顾走！”看看渐近林子前，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齐响起来。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只待要走。芥夹官兵皆如此。黄信喝道：“且住！都与我摆开。”叫道：“刘知寨，你压着囚车。”刘高在马上死应不得，只口里念道：“救苦救难天尊！金夹句。容夹妙。哎呀呀！金夹句。十万卷经！金夹句。三十坛醮！金夹句。救一救！”金夹句。○写得口中知己撺之极，或无上半句，或无下半句，真是绝倒。惊得脸如成精东瓜，青一回，黄一回。金夹绝倒。○亦是奇语。芥眉好形容，使人绝倒。如此等人却做正知寨，时事可知矣。

这黄信是个武官，终有些胆量，便拍马向前看时，只见林子四边，齐齐的分过三五百个小喽啰来，一个个身长力壮，都是面恶眼凶，头裹红巾，身穿衲袄，腰悬利剑，手执长枪，早把一行人围住。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一个穿青，一个穿绿，一个穿红，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朴刀，当住去路。中间是锦毛虎燕顺，上首是矮脚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个好汉大喝道：“来往的到此当住脚，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任从过去！”黄信在马上大喝道：“你那厮们不得无礼！镇三山在此！”金夹好。三个好汉睁着眼，大喝道：“你便是‘镇万山，’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金夹好。没时不放你过去！”黄信说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监，有甚么买路钱与你！”那三个好汉笑道：“莫说你是上司一个都监，便是赵官家驾过，也要三千贯买路钱，若是没有，且把公事人当在这里，待你取钱来赎！”金夹奇谭解人颐。黄信大怒，骂道：“强贼！怎敢如此无礼！”喝叫左右擂鼓鸣锣。黄信拍马舞剑，直奔燕顺。三个好汉一齐挺起朴刀来战黄信。

黄信见三个好汉都来并他，奋力在马上斗了十合，怎地当得他三个住。亦且刘高已自抖着，向前不得，见了这般头势，只待要走。黄信怕吃他三个拿了，坏了名声，只得一骑马，扑喇喇跑回旧路。三个头领挺着朴刀赶将来。黄信那里顾得众人，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

众军见黄信回马时，已自发声喊，撇了囚车，都四散走了。只剩得刘高，金夹写得好。○读至此始知前文要刘高同来对理之妙。不然，则重要到镇捉刘高也。见头势不好，慌忙勒转马头，连打三鞭。那马正待跑时，被那小喽啰拽起绊马索，早把刘高的马掀翻，倒撞下来。众小喽啰一发向前，拿了刘高，抢了囚车，打开车辆。花荣已把自己的囚车掀开了，金夹好。便跳出来，将这缚索都挣断了；却打碎那个囚车，救出宋江来。金夹好。自有那几个小喽啰，已自反翦了刘高，金夹好。又向前去抢得他骑的马，金夹好。亦有三匹驾车的马。金夹好。却剥了刘高的衣服，与宋江穿了，金夹好。○读至此始知前文花荣乞留衣服之妙。不然，则一刘高之衣，禁寒中不可分衣两人，花荣又不可赤条条上山也。袁夹不屑。把马先送上山去。金夹好。这三个好汉一同花荣并小喽啰把刘高赤条条的绑了押回山寨来。金夹好。○一段叙得凑手。余评宋江、花荣得燕顺之救，乃天使之然也。既而刘高被害，亦为不贤之妇所招也。原来这三位好汉为因不知宋江消息，差几个能干的小喽啰下山，直来清风镇上探听，闻人说道：“都监黄信，掷盏为号，拿了花知寨并宋江，陷车囚了，解投青州来。”因此报与三个好汉得知，带了人马，大宽转兜出大路来，预先截住去路；小路里亦差人伺候。金夹闲笔周匝。袁夹周匝。因此救了两个，拿得刘高，都回山寨里来。

当晚上得山时，已是二更时分，都到聚义厅上相会。请宋江、花荣当中坐定，三个好汉对席相陪，一面且备酒食管待。燕顺分付，叫：“孩儿们，各自都去吃酒。”花荣在厅上称谢三个好汉，说道：“花荣与哥哥皆得三个壮士救了性命，报了冤仇，此恩难报！只是花荣还有妻小妹子在清风寨中，必然被黄信擒捉，却是怎生救得？”燕顺道：“知寨放心：料应黄信不敢便拿恭人；若拿时，也须这条路里经过。金夹好。○读至此始知前文黄信许花荣不拿家小之妙。我明日弟兄三个，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还知寨。”容夹王英不可去。便差小喽啰下山先去探听。花荣谢道：“深感壮士大恩！”宋江便道：“且与我拿过刘高那厮来。”燕顺便道：“把他绑在将军柱上，割腹取心，与哥哥庆喜。”容眉好庆喜筵席。花荣道：“我亲自下手割这厮！”金夹花荣文甚。容夹花荣文甚。宋江骂道：“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听信那不贤的妇人害我？今日擒来，有何理说？”花荣道：“哥哥问他则甚！”金夹花荣文甚。○不是花荣说，便要写刘高许多摇尾乞命之话，污笔坏纸极矣。把刀去刘高心窝里只一剜，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小喽啰自把尸首拖在一边。宋江道：“今日虽杀了这厮滥污匹夫，只有那个淫妇不曾杀得，未出那口怨气。”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妇人，今番还我受用。”金夹行文一时行到平淡处，无可出色，故借此作笑耳，不必真有之。容夹趣人。众皆大笑。当夜饮酒罢，各自歇息。次日起来，商议打清风寨一事。燕顺道：“昨日孩儿们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迟。”宋江道：“也见得是。正要将息人强马壮，不在促忙。”

不说山寨整点军马起程。且说都监黄信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便点寨兵人马紧守四边栅门。黄信写了申状，叫两个教军头目飞马报与慕容知府。知府听得飞报军情紧急公务，连夜升厅；看了黄信申状：“反了花荣，结连清风山强盗，时刻清风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将，保守地方！”金夹已上三十字是申状。知府看了大惊，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急来商议军情重事。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氏；姓秦，讳个明字；因他性格急躁，袁夹或曰当作躁，不知燥字乃妙。声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雳火秦明；祖是军官出身；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人听得知府请唤，迳到府里来见知府。各施礼罢。那慕容知府将出那黄信的飞报申状来，教秦统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红头子敢如此无礼！不须公祖忧心，不才便起军马。不拿了这贼，誓不再见公祖！”慕容知府道：“将军若是迟慢，恐这厮们去打清风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迟误！只今连夜便点起人马，来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干粮，先去城外等候赏军。秦明见说反了花荣，怒忿从地上马，金夹大书秦明忠孝天性。奔到指挥司里，便点起一百马军，四百步军，先叫出城去取齐，摆布了起身。

却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下馒头，摆下大碗，烫下酒，每一个人，三碗酒，两个馒头，一斤熟肉。金夹须知此非闲笔，盖因知府赏军，便得先见秦统制一番军容，先见一番军容，便令后文宋江定计，不写已见。袁眉亦是点缀。方才备办得了，却望见军马出城，引军红旗上大书：“兵马总管秦统制。”慕容知府望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果是英雄无比。金夹特详此笔，绝妙章法。秦明在马上，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慌忙叫军汉接了军器，下马来和知府相见。施礼罢，知府把了盏，将些言语嘱付总管，道：“善觑方便，早奏凯歌。”赏军已罢，放起信炮，秦明辞了知府，飞身上马，摆开队伍，催趱军兵，大刀阔斧，迳奔清风寨来。余评秦明涌涌离府而捉花荣，此（比）刘高心胆大矣。原来这清风镇却在青州东南上，从正南取清风山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金夹有此句，便令在前不碍不收花家老小，在后不碍单骑来说黄信也。

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啰们探知备细，报上山来。山寨里众好汉正待要打清风寨去，只听的报道：“秦明引兵马到来！”都面面厮觑，俱各骇然。花荣便道：金夹独写花荣。“你众位都不要慌。自古‘兵临告急，必须死敌’。教小喽啰饱了酒饭，只依着我行：先须力敌，后用智取。......如此如此，好么？”金夹真好花荣。宋江道：“好计！正是如此行！”当日宋江、花荣先定了计策，便叫小喽啰各自去准备。花荣自选了一骑好马，金夹定是刘高马也。一副衣甲，弓箭铁枪都收拾了等候。

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离山十里下了寨栅，次日五更造饭，军士吃罢，放起一个信炮，直奔清风山来。拣空阔去处，摆开人马，发起擂鼓。只听得山上锣声震天响，飞下一彪人马出来。秦明勒住马，横着狼牙棒，睁着眼看时，却见众小喽啰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来。到得山坡前，一声锣响，列成阵势。花荣在马上着铁枪，朝秦明声个喏。金夹花荣文甚。秦明大喝道：“花荣！你祖代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个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禄于国，有何亏你处？却去结连贼寇，反背朝廷！容眉是。我今特来捉你！会事的下马受缚，免得腥手污脚。”花荣陪着笑道：金夹看他一个只是笑，一个只是怒，一个儒雅，一个性急，各各如画。“总管听禀：量花荣如何肯反背朝廷？实被刘高这厮无中生有，官报私仇，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权且躲避在此。金夹六字。是一部大书供状。容眉实情。望总管详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刬地花言巧语，煽惑军心！”喝叫左右两边擂鼓。秦明轮动狼牙棒，直奔花荣。花荣大笑道：“秦明，你这原来不识好人饶让！我念你是个上司官，金夹妙谭，未经人说。你道俺真个怕你！”便纵马挺枪，来战秦明。两个交手，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余评花荣，秦明相斗不分胜败，此棋逢敌手之说。花荣连斗了许多合，卖个破绽，拨回马，望山下小路便走。

秦明大怒，金夹大怒。赶将来。花荣把去了事环上带住，把马勒个定，左手拈起弓，右手拔箭；拽满弓，扭过身躯，望秦明盔顶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斗来大那颗红缨，却似报个信与他。金夹妙绝花荣。秦明吃了一惊，不敢向前追赶，霍地拨回马，恰要赶杀众人，却早一哄地都上山去了。花荣自从别路，也转上山寨去了。

秦明见他都走散，心中越怒道：金夹越怒。“叵耐这草寇无礼！”喝叫鸣锣擂鼓，取路上山。众军齐声呐喊，步军先上山来。转过三两个山头，只见上面擂木、炮石、灰瓶、金汁，从险峻处打将下来，向前的退后不迭，早打倒三五十个，只得再退下山来。

秦明怒极，金夹怒极。带领军马绕下山来，寻路上山。寻到午牌时分，只见西山边锣响，树林丛中闪出一对红旗军来。金夹妙绝花荣。秦明引了人马赶将去时，金夹赶到西来。锣也不响，红旗都不见了。金夹妙绝花荣。袁眉是个奈何性急人的法儿。秦明看那路时，又没正路，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却把乱树折木交叉当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正待差军汉开路，只见军汉来报道：“东山边锣响，一阵红旗军出来。”金夹妙绝花荣。秦明引了人马，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金夹赶到东来。容眉秦明性急，所以被他弄了，大凡性急最害事。看时，锣也不鸣，红旗也不见了。金夹妙绝花荣。秦明纵马去四下里寻路时，都是乱树折木塞断了砍柴的路径。金夹句亦小变。只见探事的又来报道：“西边山上锣又响，红旗军又出来了。”金夹妙绝花荣。○句法亦变。秦明拍马再奔来西山边金夹又赶到西来。看时，又不见一个人，红旗也没了。金夹妙绝花荣。秦明怒坏，金夹怒坏。金眉看他用许多怒字，写秦明性急，皆太史法。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正在西山边气忿忿的，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地价响。金夹妙绝花荣。○句法又变。急带了人马，又赶过来东山边金夹又赶过东来。看时，又不见有一个贼汉，红旗都不见了。金夹妙绝花荣。秦明怒挺胸脯，金夹怒挺胸脯。又要赶军汉上山寻路，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金夹妙绝花荣。○又变。秦明怒气冲天，金夹怒气冲天。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金夹又赶过西来。山上山下看时，并不见一个人，金夹妙绝花荣。秦明喝叫军汉两边寻路上山。数内有一个军人禀说道：“这里都不是正路；只除非东南上有一条大路，可以上去。若只是在这里寻路上去时，惟恐有失。”秦明听了，便道：“既有那条大路时，连夜赶将去！”便驱一行军马，奔东南角上来。金夹又赶到东南上来。

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马乏；巴得到那山下时，正欲下寨造饭，只见山上火把乱起，锣声乱鸣。金夹妙绝花荣。○又变。余评此段是花荣施计暗捉秦明，既而兵军死者无数，秦明被捉上山，亦天也。秦明转怒，金夹转怒。容眉痴子，你越怒越中他计了。引领四五十马军，跑上山来。金夹又跑上山来。只见山上树林内，乱箭射将下来，又射伤了些军士。秦明只得回马下山，金夹又跑下山来。且教军士只顾造饭。恰才举得火着，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风唿哨下来。金夹妙绝花荣。○又变。秦明急待引军赶时，金夹又赶。火把一齐都灭了。金夹妙绝花荣。○只是骗他赶来，骗他赶去耳。偏写数遍，不嫌重复，故妙。○处急性人妙法。○想见花荣胸中，有八门五花之妙。当夜虽有月光，亦被阴云笼罩，不甚明朗。金夹找上一句好，便先为假秦明留一地也。袁夹解得醒。秦明怒不可当，金夹怒不可当。便叫军士点起火把，烧那树木。只听得山嘴上鼓笛之声。金夹妙绝花荣，出奇无穷。秦明纵马上来看时，见山顶上点着十馀个火把，照见花荣陪着宋江在上面饮酒。金夹妙绝花荣，令人绝倒。秦明看了，心中没出气处，勒住马在山下大骂。金夹处急性人妙绝。花荣笑答道：金夹只是笑，好花荣。“秦统制，你不必焦躁。且回去将息着，金夹妙绝。容夹妙。我明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秦明怒喊道：金夹怒喊。“反贼！你便下来，我如今和你并个三百合，却再作理会。”花荣笑道：金夹只是笑。“秦总管，你今日劳困了，金夹妙绝。我便赢得你也不为强。金夹妙绝。容夹妙。你且回去，明日却来。”秦明越怒，金夹越怒。只管在山下骂。本待寻路上山，却又怕花荣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骂。金夹百忙中忽注一句。正叫骂之间，只听得本部下军马发起喊来。金夹妙绝花荣，出奇无穷。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时，只见这边山上，火炮、火箭，一发烧将下来；金夹妙绝。背后二三十个小喽啰做一群，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金夹妙绝。○写得又绝倒。众军马发喊，一齐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金夹十九字句。○深坑字绝倒。此时已有三更时分，金夹好笔。众军马正躲得弓箭时，只叫得苦：上溜头滚下水来，金夹妙绝花荣，出奇无穷。一行人马却都在溪里，各自挣扎性命。金夹妙绝。爬得上岸的，尽被小喽啰挠钩搭住，活捉上山去了；金夹妙绝。爬不上岸的，尽淹死在溪里。金夹妙绝。

且说秦明此时怒得脑门都粉碎了，金夹怒得脑门粉碎。○看他定大怒，越怒，怒极，怒坏，怒挺胸脯，怒气冲天，转达怒，怒不可当，怒喊，越怒，怒得脑门都粉碎了，全用史公章法。却见一条小路在侧边。金夹妙绝花荣。秦明把马一拨，抢上山来；行不到三五十步，和人连马，攧下陷坑里去。金夹妙绝花荣。○一路写花荣不劳一蹄，不折一矢，功成名立，真是妙绝。两边埋伏下五十个挠钩手，把秦明搭将起来，剥了浑身衣甲、金夹句。头盔、金夹句。军器，金夹句。○妙绝花荣，令我读之而笑。拿条绳索绑了，把马也救起来，金夹妙绝花荣。都解上清风山来。

原来这般圈套，都是花荣的计策：金夹自注一遍，令上文再一清出。袁眉计出花荣，只是个知彼。余评观公明与花荣捉秦明此计，堪比诸葛孔明火烧新野之计无二矣。先使小喽啰，或在东，或在西，引诱得秦明人困马乏，策立不定；预先又把这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等候夜深，却把人马逼赶溪里去，上面却放下水来，那急流的水，都结果了军马。你道秦明带出的五百人马？金夹忽然提一句，笔法奇矫。一大半淹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有一百五七十人。夺了七八十匹好马，不曾逃得一个回去。次后陷马坑里活捉了秦明。金夹自注止此。

当下一行小喽啰，捉秦明到山寨里，早是天明时候。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小喽啰缚绑秦明，金夹妙绝花荣。解在厅前，花荣见了，连忙跳离交椅，接下厅来，亲自解了绳索，扶上厅来，纳头拜在地下。金夹妙绝花荣，真正出奇无穷。秦明慌忙答礼，便道：“我是被擒之人，繇你们碎尸而死，何故却来拜我？”花荣跪下道：金夹妙。“小喽啰不识尊卑，误有冒渎，切乞恕罪！”随取锦段衣服与秦明穿了。金夹妙绝花荣令我读之而笑。秦明问花荣道：“这位为头的好汉却是甚人？”金夹偏动人问，何也？袁夹便问得有情。花荣道：“这位是花荣的哥哥，袁夹更答得亲热。郓城县宋押司，讳江的便是。金夹又妙绝花荣。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顺、王英、郑天寿。”秦明道：“这三位我自晓得；金夹句轻。这宋押司莫不是唤做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金夹句重。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连忙下拜道：“闻名久矣，不想今日得会义士！”宋江慌忙答礼不迭。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金夹写得好。问道：“兄长如何贵足不便？”容夹好点缀。宋江却把自离郓城县起头，直至刘知寨拷打的事故，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秦明只把头来摇道：“若听一面之词，误了多少缘故！容秦明回州去，对慕容知府说知此事。”余评秦明亦天星也，所以咸心（以）宋江被刘高之害情绪告知，乃识花荣出乎无奈，非反朝廷。燕顺相留，且住数日；随即便叫杀羊宰马，安排筵席饮宴。拿上山的军汉都藏在山后房里，金夹妙绝花荣。袁夹便有着数。也与他酒食管待。

秦明吃了数杯，起身道：“众位壮士，既是你们的好情分，不杀秦明，还了我盔甲、马匹、军器金夹妙笔，令我读之而笑。回州去。”燕顺道：“总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你罪责？不如权在荒山草寨住几时。本不堪歇马，权就此间落草，论秤分金银，整套穿衣服，不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容夹也是。容眉大头巾为人所厌恶如此。秦明听罢，便下厅道：金夹便下厅，写秦明妙。“秦明生是大宋人，死为大宋鬼。袁眉便是受招安气类。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兼受统制使官职，又不曾亏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强人，背反朝廷？你们众位要杀时便杀了我！”容夹是个忠义汉子。余评宋江等劝秦明，秦明不从顺，此见忠心了也。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金夹赶下厅，写花荣妙。“兄长息怒，听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无可奈何，被逼得如此。总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随顺？只请少坐，席终了时，小弟讨衣甲、头盔、鞍马、军器，金夹妙笔，令我读之而笑。还兄长去。”秦明那里肯坐。袁眉此段只写下厅上厅，又许多光景。花荣又劝道：“总管夜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当不得，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金夹妙绝花荣。袁眉喂马与藏军汉一意，而一作事，一作言，分开隐伏、安顿，妙甚。秦明听了，肚内寻思：“也说得是。”再上厅来，金夹再上厅，写秦明、花荣都妙。坐了饮酒。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陪话劝酒。秦明一则软困，金夹是。二为众好汉劝不过，金夹是。开怀吃得醉了，扶入帐房睡了。这里众人自去行事。金夹实事虚写。○一句八字中，有一夜男啼女哭，杀人放火在内。不在话下。

且说秦明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将起来，金夹急性如画。洗漱罢，便要下山。众好汉都来相留道：“总管，且吃早饭动身，送下山去。”秦明急性人，便要下山。众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头盔、衣甲，金夹妙笔好笑。与秦明披挂了，牵过那匹马来，并狼牙棒，金夹妙笔好笑。○为是好笑，便不忍一句写尽，却分作两三句出之。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汉都送秦明下山来，相别了，交还马匹，军器。金夹妙笔好笑。秦明上了马，金夹好笑，妙。拿着狼牙棒，金夹好笑，妙。趁天色大明，离了清风山，取路飞奔青州来。到得十里路头，恰好巳牌前后，远远地望见烟尘乱起，并无一个人来往。金夹奇文。秦明见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时，原来旧有数百人家，却都被火烧做白地；金夹奇文。一片瓦砾场上，横七竖八，烧死的男子、妇人，不记其数。金夹奇文。容眉这计忒恶了，真强盗，真强盗。秦明看了大惊。打那匹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大叫开门时，只见城边吊桥高拽起了，金夹奇文。都摆列着军士、旌旗、擂木、炮石。秦明勒着马，大叫：“城上放下吊桥，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见是秦明，便擂起鼓来，呐着喊。金夹奇文。袁眉此着闷将真气杀人，急性的更当不得。秦明叫道：“我是秦总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边大喝道：“反贼！金夹奇文。你如何不识羞耻！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把许多好百姓杀了，又把许多房屋烧了，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闻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时，把你这厮碎尸万段。”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马，又被这们捉了上山去，方才得脱；昨夜何曾来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认得你这厮的马匹、金夹句。衣甲、金夹句。军器、金夹句。头盔！金夹句。○奇文妙文。城上众人明明地见你指拨红头子杀人放火，金夹奇文妙文。你如何赖得过！芥眉计捉秦明，波澜愈阔，声势愈大，然秦明不归，仍不曾露出宋江，至此尚能养题，奇绝奇绝。──便做你输了被擒，如何五百军人没一个逃得回来报信？你如今指望赚开城门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杀了！你若不信，与你头看！”余评秦明到城见知府，听其所言，使秦明屈泪难存，进退无门。军士把将秦明妻子首级挑起在枪上教秦明看。秦明是个性急的人，看了浑家首级，气破胸脯，分说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下来。秦明只得回避。金夹上文已足，只如此撇开。看见遍野火焰，尚兀自未灭。金夹再画一句。袁夹又映带一句。

秦明回马在瓦砾场上，恨不得寻个死处。金夹一句。肚里寻思了半晌，金夹一句。纵马再回旧路。金夹一句。行不得十来里。只见林子里金夹妙绝花荣。转出一伙人马来。当先五匹马上，五个好汉，不是别人：宋江、花荣、燕顺、王英、郑天寿。随从一二百小喽啰。宋江在马上欠身道：“总管何不回青州？独自一骑，投何处去？”秦明见问，怒气道：“不知是那个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装做我去打了城子，坏了百姓人家房屋，杀害良民，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闪得我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若寻见那人时，直打碎这条狼牙棒便罢！”宋江便道：金夹妙绝，花荣此处便不出头也。○人但知宋江服秦明，不知花荣用宋江也。“总管息怒。小人有个见识，这里难说，且请到山寨里告禀。总管可以便往。”秦明只得随顺，再回清风山来。

于路无话，早到山亭前下马。众人一齐都进山寨内。小喽啰已安排酒果肴馔在聚义厅上。五个好汉邀请秦明上厅，都让他中间坐定。金夹妙绝花荣。○此句与后仍请句对看，便知花荣之妙也。五个好汉齐齐跪下。秦明连忙答礼，也跪在地。宋江开话道：金夹妙绝花荣，能用宋江。“总管休怪。昨日因留总管在山，坚意不肯，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金夹妙绝花荣，既能用宋江，又能深信宋江之必能服秦明，盖不惟能将军，又能将将者矣。余评宋江用此计顺秦明，此处见宋江不惜人之处，而可恨矣，而可恶矣。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却穿了总管的衣甲头盔，骑着那马，横着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点拨红头子杀人；燕顺、王矮虎，带领五十馀人助战；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杀人放火，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今日众人特地请罪！”秦明见说了，怒气攒心；欲待要和宋江等厮并，金夹一句。却又自肚里寻思：金夹一句。一则是上界星辰契合；容夹这如何思得？二乃被他们软困以礼待之；三则又怕斗他们不过。金夹三句。○上二句，不足以按住秦明，故作者在旁帮入三句，笔力妙甚。因此，只得纳了这口气。便说道：“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袁夹真真。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金夹此亦是花荣意，却到底用宋江说。○何用知其必出于花荣也？盖一人有一人正传，今此文正属花荣正传也。容眉宋公明此等事都恶毒，如何信得。他是好人，只是多智耳。“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没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令妹，甚是贤慧。他情愿赔出，立办装奁，与总管为室，如何？”金夹妙绝花荣，不惟善用兵，又善用将，乃至又善用其妹也。○俗本讹。袁眉如何不与王矮虎做媒，虽非其偶，然亦是文情变妙不可测处。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方才放心归顺。众让宋江在居中坐了。袁夹与让秦明句应。秦明道：“好。”金夹妙绝花荣，不惟戡定祸乱，又能正名定位，真是极写之矣。○俗本皆讹。秦明、花荣，及三位好汉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饮酒商议打清风寨一事。秦明道：“这事容易，不须众弟兄费心。黄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艺；三乃和我过的最好：明日我先去叫开栅门，一席话，说他入伙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宝眷，金夹倒此句在拿刘高老婆之前，特与王英映带作趣。○前文宋江先许为王英作媒，后文却忽与秦明作媒，皆是行文闪烁之法。容夹要妻子了。袁夹是第一着。拿了刘高的泼妇，与仁兄报仇雪恨，金夹偏与上句连说，独不为王英地乎？作进见之礼，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总管如此慨然相许，却是多幸，多幸！”当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来，吃了早饭，都各各披挂了。秦明上马，先下山来，拿了狼牙棒，飞奔清风镇来。

却说黄信自到清风镇上，发放镇上军民，点起寨兵晓夜提防，牢守栅门，又不敢出战；金夹回护前文法。累累使人探听，不见青州调兵策应。当日只听得报道：“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叫开栅门。”黄信听了，便上马飞奔门边看时，果是一人一骑，又无伴当。黄信便叫开栅门，放下吊桥，迎接秦总管入来，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请上厅来叙礼罢，黄信便问道：“总管缘何单骑到此？”秦明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等情，后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袁眉秦明度黄信必从，故不妨将宋江明言之。疏财仗义，结识天下好汉，谁不钦敬他？如今见在清风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你又无老小，金夹花荣秦明都成累笔，故此处特省一句。何不听我言语，也去山寨入伙，免受那文官的气？”容眉文官无益有害如此。黄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黄信安敢不从？只是不曾听得说有宋公明在山，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自何而来？”金夹妙笔明画。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郓城虎张三便是。金夹妙笔明画，又复绝倒。他怕说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认说是张三。”黄信听了，跌脚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路上也自放了他。金夹又表黄信。余评一个宋公明，何至如此钦重，须识其故。一时见不到处，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险不坏了他性命！”袁眉不字属下抚此二字。秦明和黄信两个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只见寨兵报道：“有两路军马，鸣锣擂鼓，杀奔镇上来！”秦明、黄信听得，都上了马，前来迎敌。军马到得栅门边望时，只见：

尘土蔽日，杀气遮天；两路军兵投镇上，四条好汉下山来。

毕竟秦明、黄信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国有贼臣、家有贼妇，都贻祸不浅。只如青州府失了秦明、黄信、花荣三个良将，皆刘高一人误事，而刘高又妻子误之也。真有意为天下者，先从妻子处整顿一番，何如？

袁评计捉秦明，变幻极矣，出奇制胜，酷似诸葛武侯七擒孟获手段，读此可以知兵法。

王曰气运当否，官兵日弱，盗贼日强。黄信押解花荣、宋江，反被清风寨燕顺等率众夺去，可怜刘高理未经对，而身已先杀矣。

又曰：秦统制奉慕容知府之命讨贼，而为贼所困。性命怒则诱之，或来或去以挫其锋；气多娇则无端加滕坠渊以乱其志。借盔甲、马匹、军器之假谋，行杀人放火攻城之真叛，将一个赤心报国大将军，进退维谷，莫可谁何，不独自己投降，并令黄信入伙。呜呼，霹雳火岂真为盗者哉！又曰：燕顺杀刘高之室，矮脚虎有妇而无妇；秦明娶花荣之妹，霹雳无妻而有妻。无妻而有妻者，所以安鳏夫之心；有妇而无妇者，所以除逢夫之恶。

第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金回此回篇节至多，如清风寨起行是一节，对影山遇吕方、郭盛是一节，酒店遇石勇是一节，宋江得家书是一节，宋江奔丧是一节，山泊关防严密是一节，宋江归家是一节。

读清风寨起行一节，要看他将车数、马数、人数通计一遍，分调一遍，分明是一段《史记》。

读对影山斗戟一节，要看他忽然变作极耀艳之文。盖写少年将军，定当如此。

读酒店遇石勇一节，要看他写得石将军。如猛虎当路，直是撩拨不得。

只是认得两位豪杰，其顾盼雄毅便乃如此；何况身为豪杰者，其于天下人当如何也！

读宋江得家书一节，要看他写石勇不便将家书出来，又不甚晓得家中事体，偏用笔笔捺住法，写得宋江大喜，便又叙话饮酒，直待尽情尽致了，然后开出书来；却又不便说书中之事，再写一句封皮逆封，又写一句无“平安”字，皆用极奇拗之笔。

读宋江奔丧一节，要看他活画出奔丧人来。至如麻鞋句，短棒句，马句，则又分外妙笔也。

读水泊一节，要看他设置雄丽，要看他号令精严，要看他谨守定规，要看他深谋远虑，要看他盘诘详审，要看他开诚布忠，要看他不昵所亲之言，要看他不敢慢于远方之人，皆作者极意之笔。

请归家一节，要看他忽然生一张社长作波；却恐疑其单薄，又反生一王社长陪之；可见行文要相形势也。

当下秦明和黄信两个到栅门外看时，望见两路来的军马，却好都到：金眉此回篇节至多，须一一分别观之一路是宋江、花荣；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馀人。黄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桥，大开寨门，接两路人马都到镇上。宋江早传下号令：休要害一个百姓，容夹是。休伤一个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王矮虎自先夺了那个妇人。金夹可谓老婆心切。○极似写王矮虎，却不知借此一句，收取泼妇上山，报仇正法也。容夹也妙。小喽啰尽把应有家私──金银财物宝货之资──都装上车子；再有马匹牛羊，尽数牵了。花荣自到家中，将应有财物等项装载上车，搬取妻小妹子。内有清风镇上人数，都发还了。金夹闲心细笔，文所本无，事所必有。众多好汉收拾已了，一行人马离了清风镇，都回到山寨里来。

车辆人马都到山寨。郑天寿迎接向聚义厅上相会。黄信与众好汉讲礼罢，坐于花荣肩下。宋江叫把花荣老小安顿一所歇处；金夹细。将刘高财物分赏与众小喽啰。金夹细。王矮虎拿得那妇人，将去藏在自己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妻今在何处？”王矮虎答道：“今番须与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燕顺道：“与却与你；且唤他出来，我有一句话说。”金夹辞令能品。宋江便道：“我正要问他。”王矮虎便唤到厅前。那婆娘哭着告饶。宋江喝道：“你这泼妇！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将冤报？今日擒来，有何理说？”燕顺跳起身来，便道：“这等淫妇，问他则甚！”拔出腰刀，一刀挥为两段。金夹赃官淫妇前后一样杀法，亦此篇之章段也。○换燕顺者，只恐仍出花荣，便有碍矮虎，不如用他自家人，得省手耳。容夹妙。袁眉须有此手段，再迟回一些不得。王矮虎见砍了这妇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容夹不是人。余评矮虎苦爱刘高之妻，观其好色之心重矣；又见燕顺杀死高妻耶，欲同其争□□，又见王矮虎好色而不顾义矣。观王矮虎后亦为梁山寨头领，此段不为丈夫，忝是一星宿也。宋江等起身来劝住。宋江便道：“燕顺杀了这妇人也是。兄弟，你看我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丈夫害我。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教贤弟满意。”燕顺道：“兄弟便是这等寻思：不杀他，久后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众人劝了，默默无言。燕顺喝叫小喽啰打扫过尸首血迹，且排筵席庆贺。

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执伐，要花荣把妹子与秦明。一应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出备。金夹王英方失夫人，秦明便得夫人，两事偏要接连写在一处，以为少激射。容眉王矮虎要眼热。袁眉杀了王矮虎压寨夫人，即与秦明成亲，形击相接，甚有情绪。吃了三五日筵席。自成亲之后，又过了五七日，小喽啰探得事情，上山来报道：“青州慕容知府申将文书去中书省，奏说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大军来征剿。”众人听罢，商量道：“此间小寨不是久恋之地；倘或大军到来，四面围住，如何迎敌？”宋江道：“小可有一计，不知中得诸位心否？”众好汉都道：“愿闻良策。”宋江道：“自这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做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把住着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马，去那里入伙？”金夹一段大书宋江倡众落草，以正其罪也。秦明道：“既然有这个去处，却是十分好。只是没人引进，他如何肯便纳我们？”宋江大笑，却把这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有金子谢我，因此上杀了阎婆惜，逃去在江湖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他那里大恩人。事不宜迟，可以收拾起快去。”金夹今日众人既属宋江倡率，前日晁盖又属宋江私放，以深表宋江为贼之首，罪之魁也。

只就当日商量定了，金眉此一节是清风山起行。便打并起十数辆车子，金夹通计车。把老小并金银、财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装在车子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马。金夹通计车。喽啰们，有不愿去的，赍发他些银两，任从他下山去投别主；金夹闲笔，却少不得。有愿去的，编入队里，就和秦明带来的军汉，通有三五百人。金夹通计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金夹妙。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军。金夹妙。○此一句，便引出后文山泊一篇来。容夹是。山上都收拾得停当，装上车子，放起火来，把山寨烧作光地。分为三队下山：宋江便与花荣引着四五十人，金夹分人。三五十骑马，金夹分马。簇拥着五七辆车子，金夹分车。老小队仗先行；金夹第一队。秦明、黄信引领八九十匹马金夹分马。和这应用车子，金夹分车。作第二起；金夹第二队。后面金夹第三队字倒在上。便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三个，引着四五十匹马，金夹分马。一二百人。金夹分人。○第一队有人有马有车，第二队有马有车无人，第三队有马有人无车。○通共只十辆车，三二百匹马，三五百人，看他写得错纵变化。袁眉只两三行内，将三队人马叙得如此变幻错落，即昌黎、欧阳得意古文，不是过也。离了清风山，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中见了这许多军马，旗号上又明明写着「收捕草寇官军，”因此无人敢来阻当。在路行五七日，离得青州远了。

且说，宋江、花荣两个骑马在前头，背后车辆载着老小，与后面人马，只隔着二十来里远近。前面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对影山，两边两座高山，一般形势，中间却是一条大阔驿路。两个在马上正行之间，只听得前山里锣鸣鼓响。金夹为是强贼，为是官军，读至下，却都不是，始信山名对影，都有为也。花荣便道：“前面必有强人！”把枪带住，取弓箭来，整顿得端正，再插放飞鱼袋内；一面叫骑马的军士催趱后面两起军马上来，金夹好。且把车辆人马扎住了。宋江和花荣两个引了二十馀骑军马向前探路。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馀人，尽是红衣红甲，拥有一个穿红少年壮士，横戟立马金夹奇文奇格。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试，分个胜败，见个输赢！”金眉此一节是吕方、郭盛半戟，特表花荣神箭。芥眉于途中又生出情事来，始不寡薄。然强造与牵缠，又是一病。须知此一段专为显花荣神箭而出，便免此。只见对过山冈子背后，早拥出一队人马来，也有百十馀人，都是白衣白甲，也拥着一个穿白少年壮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画戟。金夹奇文奇格。○处处皆用散叙，此处忽然用两扇一联法，奇绝。这边都是素白旗号，那壁都是绛红旗号。金夹又一联。只见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那两个壮士更不打话，各人挺手中戟，纵坐下马。两个就中间大阔路上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花荣与宋江两个在马上看了喝采。金夹看他前后两番喝采，寓意深隐，为之一叹。花荣一步步趱马向前看时，只见那两个壮士斗到深涧里，这两枝戟上，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幡，金夹又一联。却搅做一团，上面绒绦结住了，那里分拆得开。金夹奇文。花荣在马上看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金夹亦是一联。○此一段文都作分外耀艳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豹尾绒绦较亲处，飕的一箭，恰好正把绒绦射断。容夹也好。只见两枝画戟分开做两下。金夹奇文。芥眉绒绦箭射得断，壮士反分拆不开，此难信之法，只取巧而言。那二百馀人一齐喝声采。金夹前言两番喝采，寓意深隐者，何也？盖两戟相交，不相上下，则两戟之妙，可得而知也。两戟之妙可得而知，然而宋江知，花荣知者，二百馀人不得知。二百馀人不得知，则止有宋江、花荣马上喝采，而二百馀人瞠目不出一声矣。盖天下曲高寡和，才高无赏，往往如是，不足怪也。迨夫花荣一箭分开两戟，而二百馀人齐声喝采。夫二百人，即又岂知花荣之内正外直，左托右抱乎哉！眼见两戟得箭而开，则喝采耳。呜呼！天下以成功论英雄，又往往如是，亦不足怪也。

那两个壮士便不斗，金夹写两戟互不相服，却写一箭能服两戟，可谓极表花荣矣。余评花荣一箭而复（服）吕方、郭盛，此犹比当年吕温陵（侯）辕门射（戟），而救刘备之危矣。都纵马跑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就马上欠身声喏，都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花荣在马上答道：“我这个义兄，芥眉先举义兄，妙。乃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宋公明。金夹说得响。我便是清风镇知寨小李广花荣。”金夹说得响。○愿求神箭大名，却反先说郓城押司，岂以神箭重押司哉，得押司而神箭越重耳。那两壮士听罢，扎住了戟，便下马，推金山，倒玉柱，金夹又一联。○此六字，他书亦学用之矣，却不知在此处分外耀艳中，则映衬成色耳。他书前后不称，亦复硬用入来，真是文章苦海也。都拜道：“闻名久矣！”宋江、花荣慌忙下马，扶起那两位壮士道：“且请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那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贯潭州人氏。平昔爱学吕布为人，因此习学这枝方天画戟。人都唤小人做小温候吕方。金夹一个古人。因贩生药到山东，消折了本钱，不能彀还乡，权且占住这对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走这个壮士来，要夺吕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厮杀。不想原来缘法注定，今日得遇尊颜。”宋江又问这穿白的壮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贯四川嘉陵人氏。因贩水银货卖，黄河里遭风翻了船，回乡不得。原在嘉陵学得本处兵马张提辖的方天戟；向后使得精熟，人都称小人做赛仁贵郭盛。金夹又一个古人，两异名又是一联。○三个古人，一般绝技，文心妙绝。江湖上听得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住了山头，打家劫舍；因此一迳来来比并戟法。连连战了十数日，不分胜败。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与之幸。”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诉了，便道：“既幸相遇，就与二位劝和，如何？”两个壮士大喜，都依允了。后队人马已都到齐，一个个都引着相见了。吕方先请上山，杀牛宰马筵会。次日，却是郭盛置酒设席筵宴。宋江就说他两个撞筹入伙，余评宋江到此又遇吕方、郭盛，随劝二人入伙，亦星宿之一会也。凑队上梁山泊去投奔晁盖聚义。金夹大书宋江倡众。欢天喜地，都依允了，金夹此二少年上山，读之真有芝兰玉树，生于庭阶之乐。便将两山人马点起，收拾了财物。

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金夹一路文势如龙赴海，至此忽用中途一变，遂令读者不复知其鳞甲在何处。假如我这里有三五百人马投梁山泊去，他那里亦有探细的人在四下里探听；倘或只道我们真是来收捕他，不是耍处。等我和燕顺先去报知了，金夹后文手书，尚足相据，岂有今日宋江亲在行间，而虞山泊之见怪者？只是要凭空生出枝节，令下文风雨忽变，不欲宋江引着一行人直至山寨，如僧家所谓行道者然也。袁眉智计叠变，又顿挫，又周匝，又脱卸，可另生枝节，又使人想不出后文。你们随后却来。还作三起而行。”花荣、秦明道：“兄长高见。正是如此计较，陆续进程。兄长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马，随后起身来。”

且不说对影山人马陆续登程。只说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带领随行十数人，先投梁山泊来。在路上行了两日，当日行到晌午时分，正走之间，只见官道傍边一个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儿们走得困乏，都叫买些酒了过去。”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酒店里来；金眉此一节是酒店遇石勇。叫孩儿们松了马肚带，金夹看官记此一句。都入酒店里坐。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只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那里占了。

宋江看那人时，里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扭丝铜镮；上穿一领皂绸衫，腰系一条白（月答）膊；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金夹看官记此一句。桌子边倚着短棒；金夹看官记此一句。横头上放着个衣包；金夹看官记此一句。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金夹怪丑如画。袁眉画出。宋江便叫酒保过来，说道：“我的伴当多，我两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个客人，移换那副大座头与我伴当们坐地吃些酒。”袁眉争端都妙。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里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他众人吃，金夹借宋江爱念众人，为酒保央求换座地；借酒保换座，为那人厮闹地；借寻人厮闹，为得书地。看他叙事，何等曲折尽变，定不肯直写一笔也。袁眉既见照顾从人，又使酒保着急。却来我这里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炉边，金夹如画。○又贴一句，为酒保必要换座地也。酒保却去看着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道：“有劳上下，金夹央求换座，何至便到寻闹，却先写个酒保误认他是上下，如此生情出笔，真称妙绝。那借这副大座头与里面两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那汉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个先来后到！甚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容眉是。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他无礼么？”金夹先放一句，下便有节次。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金夹写大汉写得异样，方是时，彼固以宋江、燕顺为即所去脚底下泥者也，其安得以仆从如云，遂傲豪杰之士耶？是冷笑二字之意。容夹妙人。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金夹只管叫他上下。周全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何妨？”那汉大怒，拍着桌子道：“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金夹明明怪其仆从如云。要换座头。便是赵官家，金夹此亦脚底下泥。老爷也别鸟不换。高做声，大脖子拳不认得你！”金夹你亦脚底下泥。容眉是。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说甚么。”那汉喝道：“量你这厮敢说甚么！”金夹容夹妙。燕顺听了，那里忍耐得住？便说道：“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馀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金夹奇峰忽然当面矗起。容眉妙人。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金夹妙。容夹具眼。袁夹到处识人。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不要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得，那两个人？”那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金夹犹言脚底下泥曾何足以知之，妙绝。宋江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子孙，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金夹两个人中须有宾主，今反先说宾在前者，便于跌成妙势也。宋江暗暗地点头；金夹妙，如画。○脚底下泥，乃复解此语乎？又问：“那一个是谁？”那汉道：“这一个又奢遮！金夹偏又摇摆一句，不忍便说出来，使脚底下泥侧耳。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金夹此等名字与脚底下泥言之，尚可惜耳。──宋江看了燕顺暗笑，金夹妙，如画。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金夹妙，如画。容夹有光景。──“老爷只除了这两个，金夹此句接上文连说，宋江、燕顺二句乃夹叙法耳。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金夹皆所谓其馀也。宋江道：“你且住。我问你：你既说起这两个人，我却都认得。金夹脚底下泥亦复难料。你在那里与他两个厮会？”那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有馀，只不曾见得宋公明！”金夹文情虚实都妙。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那汉道：“我如今正要去寻他。”金夹紧凑。宋江问道：“谁教你寻他？”那汉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他。”金夹紧凑。

宋江听了大喜，金夹四字妙绝，既已寄书，偏不明白，便顿出许多节次来。○大喜字与一篇痛哭字，击射成文。金眉此一节是宋江得书。袁眉要去寻他之下，便可道破矣，却又宽转一问，挑出家书在前，先使宋江喜逢石勇，提变得妙。余评宋江此处得父弟家书，不胜之喜，岂知回而受苦。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近日没甚事？”金夹看他问得对针，对得偏不对针，顿挫入妙。那汉道：“哥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却又听得说道为事出外，因见四郎。

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因小弟要拜识哥哥，四郎特写这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哥哥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金夹只如此，妙妙。宋江见说，心中疑惑，金夹渐从大喜字变过来。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曾见我父亲么？”金夹问得对针，妙妙。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金夹只是捺住并不对针，妙妙。袁眉节节捺着，妙。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金夹反写宋江说冻话，妙妙。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上只闻得哥哥大名，疏财仗义，济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伙，是必携带。”宋江道：“这不必你说，何争你一个人？金夹反写宋江只管说闲话，妙妙。且来和燕顺见。”金夹反写宋江做闲事，妙妙。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三杯酒罢，金夹反写宋江把酒相劝，只管纵将开去务令文情尽奇尽变，然后写出石勇书来，妙妙。石勇便去包裹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

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着，金夹一句。又没“平安”二字。金夹二句。○又添二句，使不突然。宋江心内越是疑惑，金夹从大喜渐变过来。连忙扯开封皮，从头读至一半，金夹省一半，念一半，只一家书，写得有许多方法。后面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见今做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切不可误！弟清泣血奉书。”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金夹与前大喜照耀。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才苏来。

燕顺、石勇两个劝道：“哥哥，且省烦恼。”宋江便分付燕顺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实只有这个先父记挂；金夹只有这个四字，是纯孝之言。然只有二字，又妙在只字；这个二字，又妙在这字。中间便有昊天罔极，父一而已等意，勿以宋江而忽之也。○先父二字，遽然呼得妙，为后文一笑。○武松呼先兄，便终作先兄；宋江呼先父，未必真作先父。文情各有其妙。今已没了，只是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金眉此一节是宋江奔丧。余评宋江见书便辞众人回家一节，见宋江孝心可取之处。燕顺劝道：“哥哥，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天下无不死的父母，金夹只改一字，遂成奇语，令人绝倒。袁夹换一是字，便作证解，奇绝。且请宽心，引我们弟兄去了，金夹是。○写各人胸中各有其心，如画。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未为晚了。容眉胡说。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若无仁兄去时，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金夹写燕顺留宋江，定少不得。不然，便上文都成浪笔矣。宋江道：“若等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我多少日期，却是使不得。我只写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伙，等他们一处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我马也不要，从人也不带，金夹二语插放此处，作宋江自说最妙。若俗笔，便定写在出门时；又其次者，竟日忘之也。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那里留得住。

宋江问酒保借笔砚，对了一幅纸，一头哭着，一面写书；金夹悉与前大喜照耀。再三叮咛在上面，写了，封皮不粘，金夹四字画出匆匆，真是妙笔。交与燕顺收了；脱石勇的八搭麻穿上，金夹妙绝。○真正老子，有此曲心曲笔，俗笔梦想不到。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金夹妙绝。酒食都不肯沾唇，便出门要走。燕顺道：“哥哥，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金夹定少不得。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滞。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覆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金夹一路写宋江都署众人投入山泊，读者莫不试目洗耳，观忠义堂上，晁宋二人如何相见也。忽然此处如龙化去令人眼光忽遭一闪，奇文奇格，妙绝妙绝。容夹这样变幻真是文人之心无所不有，无所不到。袁眉此一段文情既妙于分枝立节，亦正见宋江生平以忠孝为心，不是轻意落草的，故不一直说去。

且说燕顺同石勇，只就那店里吃了些酒食点心，还了酒钱，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马，金夹一双八搭麻鞋，一条短棒，却换了一匹马，妙笔。○宋江奔丧回去，须要随身短棒及八搭麻鞋，便记得石勇身边有。宋江回去后，便记得宋江马空了。只此记得，岂他人所及哉！袁夹与短棒相易，亦有是，定少不得。带了从人，只离酒店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时分，全伙都到。燕顺、石勇接着，备细说宋江哥哥奔丧去了。众人都埋怨燕顺道：金夹是。“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说道：“他闻得父亲没了，恨不得自也寻死，如何肯停脚？巴不得飞到家里。写了一封备细书札在此，教我们只顾去，他那里看了书，并无阻滞。”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与众人商议道：“事在途中，进退两难：金夹是。回又不得，金夹是。散了又不成。金夹是。只顾且去。金夹是。还把书来封了，金夹是。○方始封书。都到山上看；那里不容，却别作道理。”金夹是。○数语定少不得。袁眉是先报知局面，妙。余评九位好汉见宋江回，恐梁山不收留人这段，众人忧恐无门。

九个好汉，并作一伙，带了三五百人马，渐近梁山泊来，寻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只见水面上锣鼓振响。众人看时，漫山遍野都是杂彩旗。金夹写得精严之极。金眉此一节是山泊关防严密。水泊中桌出两只快船来：当先一只船上，摆着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中间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金夹精严之极。袁眉差林冲如磁石吸铁。背后那只哨船上，也是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也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赤发鬼刘唐。金夹精严之极。前面林冲在船上喝问道：“汝等是甚么人？那里的官军？敢来收捕我们！袁眉仍应宋江前言，不说泊中先计。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荣、秦明等都下马立岸边，答应道：“我等众人非是官军；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的书札在此，特来相投大寨入伙。”林冲听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札，且请过前面，到朱贵酒店里，金夹写得水泊精严之极。先请书来看了，却来相请厮会。”金夹精严之极。船上把青旗只一招，金夹何等精严。芦苇里桌出一只小船，金夹妙。内有三个渔人，一个看船，金夹妙。两个上岸来金夹妙。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水面上那两只哨船，一只船上把白旗招动。金夹何等精严。铜锣响处，两只哨船一齐去了。金夹何等精严。袁眉森然有次第。一行众人看了，都惊呆了，说道：“端的此处官军谁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

众人跟着两个渔人，从大宽转，金夹表出八百里。袁夹做作八百里身分。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朱贵见说了，迎接众人，都相见了，便叫放翻两头黄牛，金夹富贵气象。散了分例酒食；讨书札看了，金夹精严。先向水亭上放一枝响箭，射过对岸芦苇中。早摇过一只快船来，朱贵便唤小喽啰分付罢，叫把书先赍上山去报知；金夹精严。一面店里杀宰猪羊，金夹富贵。管待九个好汉。把军马屯住，在四散歇了。金夹看他极写精严，深表泊中有人。○虽有宋江手书，然或恐官府严刑逼写，假作投伙而图我者有之，把军马屯在四散，真经济之才也。袁夹见斡旋有经济。

第二日，辰牌时分，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酒店里迎接众人。金夹又用军师自来。一个个都相见了。叙礼罢，动问备细，金夹何等精严。然后二三十只大白桌船来接。金夹何等精严，何等富贵。吴用、朱贵，邀请九位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摊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好汉，随着晁头领，全副鼓乐来接。金夹富贵。晁盖为头，与九个好汉相见了，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金夹富贵。直到聚义厅上。一对对讲礼罢，余评晁盖一见便以收留，此处英雄功业渐渐而成。──左边一带交椅上金夹森然。却是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金夹恭喜白胜已早在此。那时白日鼠白胜，数月之前，已从济州大牢里越狱，金夹只须二字。逃走到山上入伙，容夹周密。皆是吴学究使人去用度，救他脱身。右边一带交椅上金夹森然。却是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列两行坐下。中间焚起一炉香来，各设了誓。当日大吹大擂，杀牛宰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厅下参拜，自和小头目管待筵席。金夹何等精严，何等富贵。收拾了后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顿了。秦明、花荣在席上称赞宋公明许多好处，清风山报冤相杀一事，众头领听了大喜。后说吕方、郭盛两个比试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绦，分开画戟。晁盖听罢，意思不信，口里含糊应道：“直如此射得亲切？改日却看比箭。”当日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都道：“且去山前闲玩一回，再来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关上，只听得空中数行宾鸿嘹亮。花荣寻思道：“晁盖却才意思，不信我射断绒绦。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们众人看，日后敬伏我？”金眉此一节是花荣试箭。把眼一观，随行人伴数内却有带弓箭的。金夹妙笔。花荣便问他讨过一张弓来，在手看时，却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中花荣意；金夹花荣妙箭，安肯以寻常之弓试哉！文人所以必用妙笔，美人所以必须妙镜也。袁眉仓卒说弓箭，亦不苟。急取过一枝好箭，金夹弓详箭略。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绦，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枝箭要射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上。金夹此处一句，后分作二句，只是随手成文。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亲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果然正中雁行内第三只，金夹先写前之半句。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那枝箭正穿在雁头上。金夹次找完前之半句，看他随手小文，皆有次第。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都称花荣做“神臂将军。”袁夹又增一号。吴学究称赞道：“休言将军比李广，便是养由基也不及神手！袁夹又加一此方。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金夹始结花荣传。众头领再回厅上会，到晚各自歇息。

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才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林冲肩下，坐了第五位，袁眉霹雳不及狮吼，让大舅亦点缀得有趣。秦明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个头领坐定。金夹第二结。庆贺筵宴已毕。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打造枪刀军器，铠甲头盔；整顿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准备抵敌官军。金夹于总结后，更添两行，极写水泊精严富贵。○以上一篇单表水泊雄丽精严，是全部书作身分处。不在话下。

却说宋江自离了村店，连夜赶归。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酒店里暂歇一歇。金夹本至家矣，却不便归，再生出一张社长家作波磔，真是触手生情，落笔成景。那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张社长见了宋江容颜不乐，眼泪暗流。张社长动问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今日且喜归来，如何尊颜有些烦恼，心中为甚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金夹不惟无忧，反报一喜，妙。金眉此一节是宋江归家。宋江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只有一个生身老父殁了，如何不烦恼？”张社长大笑道：“押司真个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却才在我这里吃酒了回去，只有半个时辰来去，金夹奇文。如何却说这话？”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侄。”──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金夹此句是夹叙法，下语与上语连读下。──“兄弟宋清明明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殁了，专等我归来奔丧。”张社长看罢，说道：“呸！那得这般事！只午时前后，和东村王太公金夹随手又添一人，妙。袁夹添设得妙。在我这里酒了去，我如何肯说谎！”宋江听了；心中疑影，金夹前文疑惑，是从大喜渐为难到哭；此文疑影，是从大哭渐变到喜。没做道理处：寻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家。

入得庄门看时，没些动静。金夹奇。庄客见了宋江，都来参拜。金夹奇。宋江便问道：“我父亲和四郎有么？”庄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归来，却是欢喜。方和东村里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吃酒了回来，睡在里面房内。”金夹奇文。宋江听了大惊，撇了短棒，金夹细。迳入草堂上来。只见宋清迎着哥哥便拜。宋江见他果然不戴孝，金夹奇文。心中十分大怒，便指着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亲见今在堂，如何却写书来戏弄我？余评宋江回到家，知父未死，心下有（以下残缺）。教我两三遍自寻死处，一哭一个昏迷。你做这等不孝之子！”宋清却待分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金夹明明假计，乃我读至此句，始觉如梦忽醒，盖于前文一路，所感者深矣。叫道：“我儿，不要焦躁。这个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见你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你便归来得快。我又听得人说，白虎山地面多有强人，又怕你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你归家。金夹作者特特书太公家教，正所以深明宋江不孝。而自来读者至此，俱谬许其为忠义之子，斯真过矣。容眉宋太公是大慈父，只是宋公明不曾做得孝子。袁眉有是父，乃有是子。又得柴大官人那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你。这件事尽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却在张社长店里回来，睡在房里，听得是你归来了。”宋江听罢，纳头便拜太公，金夹句。忧喜相伴。金夹不便变出喜来，且写个忧喜相半，善体人情，方有此笔。袁眉相伴妙，知作半字者呆矣。宋江又问父亲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这般说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时，多得朱同、雷横的气力。向后只动了一个海捕文书，再也不曾来勾扰。我如今为何唤你归来？近闻朝廷册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书，应有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俱已行开各处施行。──便是发露到官，也只该个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由他，却又别作道理。”宋江又问道：“朱、雷二都头曾来庄上么？”宋清说道：“我前日听得说来，这两个都差出去了：朱同差往东京去，金夹一实。雷横不知差到那里去了。金夹一虚。○递开便使下文展笔，乃其妙却在闲中问及，全无痕影。如今县里却是新添两个姓赵的勾摄公事。”宋太公道：“我儿远路风尘，且去房里将息几时。”金夹止。合家欢喜。不在话下。

天色看着将晚，玉兔东生。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都睡了，只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听了，连声叫苦。不因此起，有分教：

大江岸上，聚集好汉英雄；

闹市丛中，来显忠肝义胆。

毕竟宋公明在庄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此回文字不可及处，只在石勇寄书一节。若无此段，一同到梁山泊来，只是做强盗耳，有何波澜，有何变幻，真是不可思议文字。

袁评吕郭争雄，戟法妙极矣，小李广一箭分开，此神技也。梁山好汉伎俩，询（洵）在伯中（仲）之间。

王曰酒店遇石勇，便撞筹入梁山泊：石勇送家书，便拭泪不入梁山泊，可知宋江非生而为盗。归见太公，太公曰：“恐你为白虎山撺掇落草，做个不忠不孝的人。”可见宋江亦非学而为盗，既无为盗之性情，复无为盗之家学。放晁盖七人为梁山辟门户，邀花荣九人为梁山广声援，孰为为之，谁令令之？

又曰：清风寨射门神，青州道射绒线，梁山泊射雁，技至此，养由基不是过也。以彼其材，不能为国冲锋陷阵，生封万户侯，而徒以解宋江之厄与自解其厄，不得不迫而为盗。夫谁迫之而为盗？曰：刘高。磋乎刘高，彼何人斯，面能迫人为盗耶？

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金回一部书中写一百七人最易，写宋江最难；故读此一部书者，亦读一百七人传最易，读宋江传最难也。盖此书写一百七人处，皆直笔也，好即真好，劣即真劣。

若写宋江则不然，骤读之而全好，再读之而好劣相半，又再读之而好不胜劣，又卒读之而全劣无好矣。夫读宋江一传，而至于再，而至于又再，而至于又卒，而诚有以知其全劣无好，可不谓之善读书人哉！然吾又谓由全好之宋江而读至于全劣也犹易，由全劣之宋江而写至于全好也实难。乃今读其传，迹其言行，抑何寸寸而求之，莫不宛然忠信笃敬君子也？篇则无累于篇耳，节则无累于节耳，句则无累于句耳，字则无累于字耳。虽然，诚如是者，岂将以宋江真遂为仁人孝子之徒哉？《史》不然乎？记汉武初未尝有一字累汉武也，然而后之读者莫不洞然明汉武之非，是则是褒贬固在笔墨之外也。呜呼！稗官亦与正史同法，岂易作哉，岂易作哉！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梯子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馀人。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两个：一个叫做赵能，一个叫赵得。两个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晓事的，便把儿子宋江送出来，我们自将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时，和你这老子一发捉了去！”宋太公道：“宋江几时回来？”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吃了酒归来。亦有人跟到这里。金夹添一句，好。袁夹添此句才好。你如何赖得过？”宋江在梯子边说道：“父亲和他论甚口？孩儿便挺身出官也不妨：县里府上都有相识；况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这厮们做甚么？赵家那是个刁徒；如今暴得做个都头，知道甚么义理？金夹暴字妙，骂世不尽。袁眉凡小人得志皆如此。他又和孩儿没人情，空自求他。”容眉汉子。袁夹为公为私俱说尽。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儿！”宋江道：“父亲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儿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弟兄们，打在网里，如何能够见父亲面？金夹于清风山收罗花荣、秦明、黄信、吕方、郭盛及燕顺等三人纷纷入水泊者，复是何人？方得死父赚转，便将生死热瞒，作者正深写宋江权诈，乃至忍于欺其至亲。而自来读者皆叹宋江忠孝，真不善读书人也。袁眉真孝义。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也得早晚伏侍父亲终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儿恁的说时，我自来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

宋江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不要闹。我的罪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同见官。”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金夹丑。宋江道：“我如何连累父亲兄弟？袁眉真孝义。你们只顾进家里来。”宋江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士兵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些钱物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金夹只三个字，便胜过一篇钱神论。○人之所以必要钱者，以钱能使人好看也。人以钱为命，而亦有时以钱与人者，既要好看，便不复顾钱也。乃世又有守钱成窖，而不要好看者，斯又一类也矣。当夜两个都头就在庄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县前；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才出升堂。只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江出官。知县时文彬见了大喜，责令宋江供状。当下宋江笔供招：“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论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缉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无词。”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

满县人见说拿得宋江，谁不爱惜他。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江平日的好处。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开豁他，金夹数语皆为迭配作地，不重在写宋江生平。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手杻，只散禁在牢里。宋太公自来买了告下使用钱帛。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半年，没了苦主；这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甚冤家。金夹无笔不到。○若非此二语，便将必入宋江死罪，瘐死郓城狱耶？算来不如放他迭配出去，再生出事来，使读者欢喜，故当省即省，乃文家妙诀也。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把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认得宋江的，金夹一句。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金夹二句。名唤做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金夹三句。众人维持下来。都不甚深重，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金夹三字妙。可见一部书皆从才子文心捏造而出，愚夫则必谓真有其事。

当下两个公人领了公文，监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置酒管待两个公人，赍发了些银两。教宋江换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了麻鞋。宋太公唤宋江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江州是个好地面，──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那里去。你可宽心守耐。我自使四郎来望你。金夹固少不得。盘缠，有便人常常寄来。你如今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劫夺你入伙，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金夹屡申此言，深表宋江不孝之子，不肯终受厥考之孝也。○观其前聚清风山，后吟当阳楼，当信此言不谬。容眉贤父。芥眉宋江尽有家教。孩儿，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回来，父子团圆，兄弟完聚！”宋江洒泪拜辞了父亲。金夹洒泪。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临别时，嘱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父亲年纪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为我到江州来，弃掷父亲，无人看顾。金夹太公许四郎来，此是人情文情，两所必至。然于后文，来则费笔，不来又疑漏笔，不如便于此处随时手放倒，省却无数心机也。袁眉前竖此扫，便省后来纠议。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那一个不相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宋清洒泪拜辞了，金夹父前子洒泪，兄前弟洒泪，写得秩秩然。自回家中去侍奉父亲宋太公，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两公人上路。那张千、李万，已得了宋江银两，又因他是好汉，因此，于路上只是伏侍宋江。三个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吃，又买些酒肉请两个公人。宋江对他说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们今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几个好汉，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们。我和你两个明日早起些，只拣小路里过去，余评宋江对公人言若去梁山过之言，可见公明从父命而忠孝两全也。宁可多走几里不妨。”两个公人道：“押司，你不说，俺们如何得知。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不得撞着他们。”当夜计议定了，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两个公人和宋江离了客店。只从小路里走。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宋江看了，只叫得苦。金夹四字两写，击应为奇。袁夹以为苦，奇。来的不是别人，为头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金夹全泊头领分路等候，而撞着宋江独是刘唐者，言刘唐则众人见，言他人则刘唐不见，此固史氏之法也。将领着三五十人，便来杀那两个公人。这张千、李万，做一堆儿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谁？”刘唐道：“哥哥，不杀了这两个男女，等甚么！”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我杀便了。”金夹笔墨狡狯，令人莫测其故。容夹妙。袁眉语情轻捷，使人莫测，妙。两个人只叫得苦。金夹与上击应。袁夹相映。刘唐把刀递与宋江。金夹妙。宋江接过，金夹妙。○此等处写出宋江权术。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刘唐说道：“奉山上哥哥将令，特使人打听得哥哥吃官司，直要来郓城县劫牢，却知哥哥不曾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江州，只怕路上错了路头，教大小头领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金夹补文中这所无。便请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了如何？”宋江道：“这个不是你们兄弟抬举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金夹其言甚正，然作者特书之于清风起行之后，吟反诗之前，殆所以深明宋江之权诈耶？若是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金夹看他假，此其所以为宋江也。○直意原本忠孝，是宋江好处；处处以权诈行其忠孝，是宋江不好处。容夹妙。容眉到底此人有些贼智。刘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里夺了刀。金夹自刎之假，不如夺刀之真，然真者终为小卒，假者终为大王。世事如此，何可胜叹。宋江道：“你弟兄们若是可怜见宋江时，容我去江州牢城听候限满回来，那时却待与你们相会。”刘唐道：“哥哥这话，小弟不敢主张。金夹是。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迓哥哥，金夹二人迎。容小弟着小校请来商议。”宋江道：“我只是这句话，由你们怎地商量。”

小喽啰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马在前，袁眉打头来迎的便是吴用、花荣。后面数十骑马跟着，飞到面前。下马叙礼罢，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金夹花荣真。宋江道：“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金夹宋江假。○于知己兄弟面前，偏说此话，于李这家店、穆家庄，偏又不然，写尽宋江丑态。容夹腐。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金夹写宋江假杀，出不得吴用圈缋。看他只一笑字，便已算定不是今日之事。袁眉真知己知心，全得吴用做主，两个公人不死，宋江不留。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金夹看他便笼罩宋江。宋江听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金夹看他也笼罩吴用。○写两人互用权术相加，真是出色妙笔。扶起两个公人来。宋江道：“要他两个放心；宁可我死，不可害他。”金夹看他写宋江一片假。○既许不留，则定不害二人矣，偏是宋江便要再说一句，写得权诈人如镜。袁夹认肯。两个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容夹画。

一行人都离了大路，来到芦苇岸边，已有船只在彼。当时载过山前大路，却把山轿教人抬了，直到断金亭上歇了，叫小喽啰四下里去请众头领来聚会。金夹妙笔。袁眉晁盖在山，正为留计。迎接上山，到聚义厅上相见。晁盖谢道：“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兄弟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思报无门！”宋江答道：“小可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父亲弃世，不想却是父亲恐怕宋江随众好汉入伙去了，袁夹紧提此句，是不留根本。因此写书来唤我回家。虽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江州，亦是好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袁眉不欲入伙，故作疏冷语。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金夹前聚清风，后吟反诗，抑又何也？晁盖道：“直如此忙！金夹骂得假人妙。且请少坐。”两个中间坐了。宋江便叫两个公人只在交椅后坐，与他寸步不离。金夹看他写宋江假。○便不要害公人，亦何去何至于如此，偏是假人，偏在人面前做张致，写得真是如镜。袁夹认肯。芥眉也是吴用不下手，若要杀时，那怕你寸步不离。晁盖叫许多头领都来参拜了宋江，分两行坐下，小头目一面斟酒。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起至白胜把盏下来。酒至数巡，宋江起身相谢道：“足见兄弟们相爱之情！宋江是个犯罪囚人，不敢久停，就此告辞。”金夹只要问前聚清风，后吟反诗，何也？晁盖道：“仁兄直如此见怪？金夹骂得假人妙。虽然仁兄不肯要坏两个公人，多与他些金银，发付他回去，只说在梁山泊抢掳了去，不到得治罪于他。”宋江道：“兄这话休题！这等不是抬举宋江，袁眉看他此时只称宋江、小可、在下，并不言及兄弟字眼，何等卑切。芥眉看他此时只称宋江、小可、在下，并不言及兄弟字眼，何等卑切。何等卑切严远。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前者一时乘兴与众位来相投，金夹写他自解。○试问天下后世，此语还为前回一篇解得过否？袁夹解得不费力。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指引回家。父亲说出这个缘故，情愿教小可明了官司；及断配出来，又频频嘱付；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因此，父亲明明训教宋江。小可不争随顺了，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众位手里乞死！”容眉的确是个假道学。说罢，泪如雨下，袁夹千载陨涕。便拜倒在地。金夹极写宋江权术，何也？忠孝之性，生于心，发于色，诚不可夺，虽用三军夺一匹夫而不可得也，如之何其至于哭乎？哭者，人生畅遂之情，非此时之所得来也。余评上山相见，众好汉告留不住，不然，则公明从矣，奈父之命安可逆哉！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扶起。众人道：“既是哥哥坚意要往江州，今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就山寨吃里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金夹再写一句，与后对看。只和两个公人同起同坐。当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坚心要行。吴学究道：“兄长听禀：金夹看吴用更不留，可谓惟贼知贼。○写吴、宋两人权诈相当处，几有曹、杨之忌。袁眉吴用更不留，真知己。吴用有个至爱相识，见在江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称为戴院长。为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义疏财。夜来小生修下一封书在此与兄长去，到彼时可和本人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教众兄弟知道。”众头领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金夹这揭阳岭作引。又将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个公人；就与宋江挑了包里，都送下山来。一个个都作别了。吴学究和花荣直送过渡，到大路二十里外，金夹二人送。○迎宋江用吴用、花荣者，花荣与宋江最昵，盖是以情招之，冀其必来也。然又算到宋江假人，未必为情所动，则必须又用吴用以智胜之。此二人迎宋江之意也。送时又用二人者，迎既有之，送亦必然，此作者所以自成其章法也。乃俗子无赖，忽因此文，便向后日捏撮成吴用、花荣与宋江同死之文，为之欲呕而死也。袁眉远送的亦是吴用、花荣，便与同死相呼应。众头领回上山去。

只说宋江自和两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来。余评公明一心要同公人下山，此从父命，自取其祸矣。那个公人见了山寨里许多人马，金夹一句。众头领一个个都拜宋江，金夹一句。又得他那里若干银两，金夹一句。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容夹好点缀。三个人在路约行了半月之上，早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一座高岭。两个公人说道：“好了！过得这条揭阳岭，便是浔阳江。到江州却是水路，相去不远。”宋江道：“天色暄暖，趁早走过岭去，寻个宿头。”公人道：“押司说得是。”三个人赶着，奔过岭来。行了半日，巴过岭头，早看见岭脚边一个酒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去那树阴之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金夹画出阴碜。宋江见了，心中欢喜，便与公人道：“我们肚里正饥渴哩，原来这岭上有个酒店，我们且买碗酒吃再走。”

三个人入酒店来，两个公人把行李歇了，将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让他两个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出来。金夹置之死地而又生，是必天然有以生之，故妙也。宋江入酒店坐下半个时辰，不见人出来，早已先明火家不在矣。使无此句，而但于后云等男女不见归，岂不同西游捏撮耶？袁夹便见火家不在，伏得妙。宋江叫道：“怎地不见有主人家？”只听得里面应道：“来也！来也！”侧首屋下走出一个大汉来，袁眉未便出，突如其来，此有仍活现。赤色虬须，红丝虎眼；头上一顶破巾，身穿一领布背心，露着两臂，下面围一条布手巾；看着宋江三个人，唱个喏，金夹画出阴碜。道：“客人打多少酒？”宋江道：“我们走得肚饥，你这里有甚么肉卖？”那人道：“只有熟牛肉和浑白酒。”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三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那人道：“客人，休怪说。我这里岭上卖酒，只是先交了钱，金夹好。袁夹便要着眼。方才吃酒。”宋江道：“倒是先还了钱吃酒，我也喜欢。等我先取银子与你。”宋江便去打开包裹，取出些碎银子。那人立在侧边，偷眼睃着，金夹好。见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内自有八分欢喜；接了宋江的银子，便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只箸，一面筛酒。三个人一头吃，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好汉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劫了财物，人肉把来做馒头馅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这话？”金夹好。袁眉专结识江湖上好汉，却说江湖上多歹人，岂歹者自歹，好者即用蒙汗药亦好耶？那卖酒的人笑道：“你三个说了，不要吃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有了麻药！”金夹好。宋江笑道：“这个大哥瞧见我们说着麻药，便来取笑。”金夹好。两个公人道：“大哥，热一碗也好。”那人道：“你们要热吃，我便将去烫来。”那人烫热了，将来筛做三碗。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到口，如何不吃？三人各吃了一碗下去。只见两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涎水来，你揪我扯，望后便倒。宋江跳起来道：“你两个怎地得吃一碗便恁醉了？”向前来扶他，金夹三个人，偏留一个人再作一纵。不觉自家也头晕眼花，扑地倒了。光着眼，都面面觑；麻木了，动弹不得。酒店里那人道：“惭愧！袁眉以幸得为惭愧，妙。好几日没买卖！今日天送这三头行货来与我！”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岩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金夹宋江奈何！余评宋江被麻药害了，若非李俊能救，则命死于须臾，但星宿非人所得害也。又来把这两个公人也拖了入去，金夹奈何！那人再来，却包裹行李都提在后屋内，打开看时，都是金银。那人自道：“我开了许多年酒店，不见着这等一个囚徒！金夹不知其人，视其物，亦可以动心矣。偏不转笔，偏能再生出事来。芥眉这囚徒原自不同。量这等一个罪人，怎地有许多财物，却不是从天降下赐与我的！”那人看罢包裹，却再包了，且去门前望几个火家归来开剥。袁夹赖有此耳。

立在门前看了一回，不见一个男女归来。金夹读者无不知赖有此句，宋江当得不死。而殊不知宋江之不死，非不死于此句，早已不死于并无一人出来句也。只见岭下这边三个人奔上岭来。金夹陡接奇文，有怪峰飞来之势。袁夹接得紧凑。那人却认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里去来？”那三个内一个大汉应道：金夹便分主使。“我们特地上岭来接一个人，金夹奇绝。料道是来的程途金夹一。日期金夹二。了。我每日出来，只在岭下等候，芥眉何故如此吸动，海内气谊之感，使人一快。不见到，正不知在那里耽搁了。”金夹远不千里，近只目前，读之绝倒。那人道：“大哥，却是等谁？”那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子”。金夹即所谓只等一个囚徒也。容眉奇。那人问道：“甚么奢遮的好男子？”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大名？金夹捎带妙绝。○岂惟闻名，实乃见面。便是济州郓城县宋押司宋江。”那人道：“莫不是江湖上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金夹写得遐陬僻澨，无不贯耳。那大汉道：“正是此人。”那人又问道：“他却因甚打这里过？”那大汉道：“我本不知。金夹妙。近日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道：‘郓城县宋江，不知为甚事金夹妙。○我本不知，知之相识，乃相识亦复不知，活写出传闻异辞来。发在济州府，断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从这里过来，别处又无路。他在郓城县时，我尚且要去和他厮会；今次正从这里经过，如何不结识他？金夹写得笔墨淋漓，病夫闻之，皆欲奋发。因此，在岭下连日等候；接了他四五日，金夹恰表出山泊一番来。芥眉此人接囚徒，比世上接官人更殷勤十倍。并不见有一个囚徒过来。我今日同这两个兄弟信步踱上山岭，袁夹忽然说开去，妙。来你这里买碗酒吃，就望你一望。近日你店里买卖如何？”金夹忽然将说话闲闲说开去，妙绝。不然，便像特特飞奔上岭来救宋江矣。○虽是闲闲说开，然末句仍带定话脚，松急都有其妙。那人道：“不瞒大哥说，这几个月里好生没买卖。今日谢天地，捉得三个行货，又有些东西。”那大汉慌忙问道：袁夹不待那人说及。“三个甚样人？”金夹慌忙妙。○看他写一个慌忙张致，一个慢条斯理，笔笔入妙。那人道：“两个公人和一个罪人。”金夹非是那汉慢条斯理，亦为不如此，不足以衬起大汉之慌故也。那汉失惊道：“这囚徒莫非是黑肥胖的人？”金夹失惊妙。○传说宋江，并传说其黑矮，名士真有如此。容眉奇。那人应道：“真个不十分长大，面貌紫棠色。”金夹绝倒。那大汉连忙问道：“不曾动手么？”金夹连忙妙。○看他用慌忙字，失惊字，连忙字，声情俱有。袁眉慌忙、失惊、连忙，形容得如此着急。那人答道：“方才拖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金夹至此还说出开剥二字，绝倒。那大汉道：“等我认他一认！”金夹写至此句，有骏马下坡之势矣。入下叙又用认不得句，陡然一收，笔法奇拗不可言。袁眉绝不相通，似曾相识，可见友生知心，不在朝夕见面。

当下四个人进山岩边人肉作房里，只见剥人凳上挺着宋江和两个公人，颠倒头放在地下。那大汉看见宋江，却不认得；金夹拗文妙笔。相他脸上“金印，”又不分晓；金夹拗文妙笔。没可寻思处，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裹来，我看他公文便知。”金夹绝处逢生，灵变之极。那人道：“说得是。”便去房里取过公人的包裹打开，见了一锭大银，又若干散碎银两。金夹无端写来，便成绝倒。○为是宋江，不得不救耳，不然，满眼如此物，胡可以忍耶？袁夹没紧要，却是关目，了前李立，起后张横。解开文书袋来，看了差批，众人只叫得“惭愧。”那大汉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岭来！早是不曾动！争些儿误了我哥哥性命！”容眉奇。那大汉便叫那人：“快讨解药来，先救起我哥哥。”那人也慌了，金夹半日写那人如醉梦相似者，所以衬起大汉也。此处写那人也慌者，所以开释那人也。连忙调了解药，便和那大汉去作房里，先开了枷，金夹前花荣要开，宋江不肯，此李立私开，宋江不同，皆作者笔法严冷处。○或解云：此处宋江未醒，安得责其不同？不知我不责其作房开时，我正责其出门带时也。扶将起来，把这解药灌将下去。

四个人将宋江扛出前面客位里，金夹四个人自扛宋江，火家归来扛公人，有轻重贵贱之分。那大汉扶住着，渐渐醒来，光着眼，看了众人立在面前，又不认得。金夹画出初醒时。只见那大汉教两个兄弟扶住了宋江，纳头便拜。余评李俊救了宋江，则江湖好人无不爷其德矣。宋江问道：“是谁？我不是梦中么？”金夹写宋江既不答，又不扶，妙绝，画出初醒时也。只见卖酒的那人也拜。金夹妙。宋江道：“这里正是那里？不敢动问两位高姓？”金夹写宋江只是动不得，妙绝。那大汉道：“小弟姓李，名俊。祖贯州人氏。专在扬子江中撑船梢公为生，能识水性。人都呼小弟做混江龙李俊便是。这个卖酒的是此间揭阳岭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尽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这两个兄弟是此间浔江边人，专贩私盐来这里货卖，却是投奔李俊家安身。大江中伏得水，驾得船。是弟兄两个：个唤做出洞蛟童威，一个叫做翻江蜃童猛。”这两个也拜了宋江四拜。金夹只是答不得，扶不得，妙绝。○凡三段写拜，乃其妙处恰在无文字处，盖文字之难知如此。宋江问道：“却才麻翻了宋江，如何却知我姓名？”金夹真要问。李俊道：“兄弟有个相识，近日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起哥哥大名，为发在江州牢城。李俊往常思念，只要去贵县拜识哥哥，只为缘分浅薄，不能够去。今闻仁兄来江州，必从这里经过。小弟连连在岭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见来。今日无心，天幸使令李俊同两个弟兄上岭来，就买杯酒，遇见李立说将起来；因此，小弟大惊，慌忙去作房里看了，却又不认得哥哥；猛可思量起来，取讨公文看了，才知道是哥哥。不敢问仁兄，闻知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为何事配来江州？”金夹应前不知为甚事句。宋江把这杀了阎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书，回家事发，今次配来江州，备细说了一遍。四人称叹不已。李立道：“哥哥，何不只在此间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连累家中老父，金夹看他处处自说孝义，真是丑极。○纯孝不在口说，以口说求得孝子之名，甚矣，宋江衣钵之满天下也！此间如何住得！”李俊道：“哥哥义士，必不肯胡行。金夹特书此一句，与前吴用击映。盖李俊不留，乃真信宋江，吴用不留，只是猜破宋江也。你快救起那两个公人来。”李立连忙叫了火家，已都归来了，便把公人扛出前面客位里来，把解药灌将下去，救得两个公人起来，面面厢觑，道：“我们想是行路辛苦，恁地容易得醉！”众人听了都笑。

当晚李立置酒管待众人，在家里过了一夜；次日，又安排酒食管待，送出包裹还了宋江并两个公人。当时相别了。宋江目和李俊、童威、童猛，并两个公人下岭来，迳到李俊家歇下。置备酒食，殷勤相待，结拜宋江为兄，留在家里过了数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银两赍发两个公人。宋江再带了行枷，金夹朝迁法度擅动，宋江不问，何也？收拾了包裹行李，辞别李俊、童威、童猛，离了揭阳岭下，取路望江州来。

三个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行到一倨去处，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正来到市镇上，只见那里一伙人围住着看。宋江分开人丛，挨入去看时，却原来是一个使枪棒卖膏药的。宋江和两个公人立住了脚，看他使了一回枪棒。那教头放下了手中枪棒，又使了一回拳。宋江喝采道：“好枪棒拳脚！”那人却拿起一个盘子来口里开口道金夹画。“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骨膏药，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赍发，休教空过了。”那教头把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钱与他。金夹画。那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众人都白着眼看，又没一个出钱赏他。金夹画。宋江见他惶恐，掠了两遭，没人出钱，便叫公人取出五两银子来。金夹一路写宋江都从银钱上出色，深表宋江无他好处，盖作泥中有刺之笔也。芥眉喝采处是真爱他，出钱处是真酬他，非是作意舍钱，好做好汉。余评宋江自己犯罪，又肯将银送人，见公明伏义疏财，可取。宋江叫道：“教头，我是个犯罪的人，没甚与你；这五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那汉子得了这五两白银，托在手里，便收科道：“恁地一个有名的揭阳镇上，没一倨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金夹实是恶。难得这位恩官，本身见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金夹恶。颠倒赍发五两白银！正是袁眉此正是二字连诗，皆似出此人口中，下文如藕丝相续，此又一变文。‘当年却笑郑元和：只向青楼买笑歌！金夹恶。惯使不论家豪富，风流不在着衣多。’金夹恶。这五两银子强似别的十两！金夹恶。咱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金夹恶。宋江答道：“教师，量这些东西值得几多！不须致谢。”正说之间，只见人丛里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金夹奇文突兀。“兀那厮！是甚么鸟汉！那里来的囚徒，敢来灭俺揭阳镇上威风！”容眉奇。搭着双拳来打宋江。不因此起相争，有分教：

浔阳江上，聚数筹搅海苍龙；

梁山泊中，添一个爬山猛虎。

毕竟那汉为甚么要打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凡是有用人，老天毕竟要多方磨难他。只如宋公明，不过一盗魁耳，你看他经了多少磨难。此揭阳岭上，其一也。若是那些饱食暖衣、平风静浪的骄子弟，真是槛羊圈豕。

袁评公明只以忠孝两字为重，说到逆天理、违父教，便泪如雨下，似曾读书识字过来，可敬可畏。

王曰臣以忠名，君之不幸；子以孝名，父之不幸。古今来靠忠、孝作文章的，必非真忠、真孝之人。然《春秋》以至今日，子不敢轼父，臣不敢拭君，仍恃有不甚忠、不甚孝之人在，即如宋江生而未尝不孝，多了个自以为孝；生而未尝不忠，多了个自以为忠。况乎宋太公濒行嘱付，“莫为梁山引去”，试问宋江到底引去也未？满口对晁盖、吴用说，“朝廷王法不敢开枷”，试问宋江开枷也未？真是言清行浊，假君子、真小人。虽然，得信奔归，孝一；被捉见官，孝二；配江州，过梁山，不即落草累及父母兄弟，孝三。金圣叹日：宋江处处真，却处处假；处处至诚，却处处奸诈。余曰：处处假，处处真，处处奸诈，处处至诚，于何见之？于大学诚中形外见之。

又曰：鲁达、武松遇张青，宋江遇李俊，都是馒头料帐。达与松，张青救之；宋江则李立不能救，李俊救之，较武松、鲁达更危。人生无道之世，大半为馒头作料，岂必十字坡、揭阳岭始能死人哉！

第三十六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袁眉此回妙在李俊，题却不出本位，乃见文章之妙。

金回此书写一百七人，都有一百七人行径心地，然曾未有如宋江之权诈不定者也。其结识天下好汉也，初无青天之旷荡，明月之皎洁，春雨之太和，夏霆之径直，惟一银子而已矣。以银子为之张本，而于是自言孝父母，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孝父母也？自言敬天地，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敬天地也？

自言尊朝廷，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尊朝廷也？自言惜朋友，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惜朋友也？呜呼！天下之人，而至于惟银子是爱，而不觉出其根底，尽为宋江所窥，因而并其性格，亦遂尽为宋江之所提起放倒，阴变阳易。是固天下之人之丑事，然宋江以区区猾吏，而徒以银子一物买遍天下，而遂欲自称于世为孝义黑三，以阴图他日晁盖之一席。此其丑事，又曷可耐乎？作者深恶世间每有如是之人，于是旁借宋江，特为立传，而处处写其单以银子结人，盖是诛心之笔也。

天下之人，莫不自亲于宋江，然而亲之至者，花荣其尤着也。然则花荣迎之，宋江宜无不来；花荣留之，宋江宜无不留；花荣要开枷，宋江宜无不开耳。乃宋江者，方且上援朝廷，下申父训，一时遂若百花荣曾不得劝宋江暂开一枷也者。而于是山泊诸人，遂真信为宋江之枷，必至江州牢城方始开放矣，作者恶之，故特于揭阳岭上，书曰：“先开了枷”；于别李立时，书曰：“再带上枷”；于穆家门房里，书曰：“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又书曰：“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于逃走时，书曰：”宋江自提了枷“；于张横口中，书曰：”却又项上不带行枷“；于穆弘叫船时，书曰：”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于江州上岸时，书曰：”宋江方才“带上行枷”；于蔡九知府口中，书曰：你为何枷上没了封皮；于点视厅前，书曰：“除了行枷”。凡九处，特书行枷，悉与前文花荣要开一段遥望击应。

嗟乎！以亲如花荣而尚不得宋江之真心，然则如宋江之人，又可与之一朝居乎哉！

此篇节节生奇，层层追险。节节生奇，奇不尽不止；层层追险，险不绝必追。真令读者到此，心路都休，目光尽灭，有死之心，无生之望也。如投宿店不得，是第一追；寻着村庄，却正是冤家家里，是第二追；掇壁逃走，乃是大江截住，是第三追；沿江奔去，又值横港，是第四追；甫下船，追者亦已到，是第五追；岸上人又认得梢公，是第六追，舶板下摸出刀来，是最后一追，第七追也。一篇真是脱一虎机，踏一虎机，令人一头读，一头吓，不惟读亦读不及，虽吓亦吓不及也。

此篇于宋江恪遵父训，不住山泊后，忽然闲中写出一句不满其父语，一句悔不住在山泊语，皆作者用笔极冷，寓意极严处，处处不得漏过。

话说当下宋江不合将五两银子赍发了那个教师。只见这揭阳镇上众人丛中，钻过这条大汉，睁着眼，喝道：“这厮那里学到这些鸟棒，来俺这揭阳镇上逞强！我已吩付了众人休睬他，你这厮如何卖弄有钱，金夹四字骂宋江确。把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的威风！”宋江应道：“我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那大汉揪住宋江，喝道：“你这贼配军！敢回我话！”宋江道：“做甚么不敢回你话！”那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来。宋江躲个过。大汉又赶入一步来，宋江却待要和他放对，金夹写宋江要放对，下却不必宋江放对，笔路活泛。只见那个使枪棒的教头，从人背后赶将来，一只手揪这那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交，颠翻在地。金夹扁写颠得不甚费力，与揭阳镇上威风句击应。那大汉却待挣扎起来，又被这教头只一脚踢翻了。金夹偏翻两次，与揭阳镇上威风句击应。两个公人劝住教头。那大汉从地上爬将起来，金夹七字写得羞极，为下文地。看了宋江和教头，说道：“使得使不得，教你两个不要慌！”一直往南去了。金夹一纵。

宋江且请问：“教头高姓，何处人氏？”教头答道：“小人祖贯河南洛阳人氏，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为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使枪棒卖药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贯郓城县人氏。”薛永道：“莫非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道：“小可便是。”薛永听罢，便拜。宋江连忙扶住，道：“少叙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识尊颜，却为无门得遇兄长。”慌忙收拾起枪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去吃酒。只见酒家说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吃。”金夹分付酒家不卖，凡四叙，却段段变换，学国策城北徐公章法。宋江问道：“缘何不卖与我们吃？”酒家道：“却才和你们厮打的大汉已使人分付了；金夹第一段作两节说。若是卖与你们吃时，把我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这里却是不敢恶他。这人是此间揭阳镇上一霸，谁敢不听他说。”宋江道：“既然恁地，我们去休；那必然要来寻闹。”薛永道：“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两日间也来江州相会。兄长先行。”宋江又取一二十两银子与了薛永，金夹一路写宋江好处只是使银撒漫，更无他长，是作者笔法严冷处。辞别了自去。

宋江只得自和两个公人也离了酒店，又自去一处吃酒。那店家说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们如何敢卖与你们吃！金夹第二段作一节说，却将下句倒作上句。你枉走！白自费力！不济事！”宋江和两个公人都做声不得；连连走了几家，都是一般说话。金夹第三段。三个来到市梢尽头，见了几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却被他那里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着小郎连连分付去了，不许安着你们三个。”金夹第四段换一句。

当下宋江见不是话头，三个便拽开脚步，望大路上走。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宋江和两个公人心里越慌。三个商量道：“没来由看使枪棒，恶了这厮！如今闪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却是投那里去宿是好？”只见远远地小路，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金夹此一折，谓是一救，反是一跌，真乃匪夷所思。○先说是小路上，便与江岸相引。宋江见了道：“兀，那里灯光明处必有人家。遮莫怎地陪个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这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金夹再插一句不是正路务与江岸相引。宋江道：“没奈何！虽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却打甚么要紧？”三个人当时落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你是甚人，黄昏夜半来敲门打户？”宋江陪着小心，答道：“小人是个罪犯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错过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借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庄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这里少待，等我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庄客入去通报了，复翻身出来，说道：“太公相请。”宋江和两个公人到里面草堂去参见了庄主太公。太公付教庄客，领到门房里安歇，就与他们些晚饭吃。金夹只一笔便打发到房门，极其径净者，所以便于那汉归来也。芥眉有太公的，遇着太公都是好的。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三人歇定了；取三分饭食羹汤菜蔬，教他三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两个公人道：“押司，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金夹这里又无外人六字，追入宋江心里，真是如镜之笔。快乐睡一夜。容夹好干（个）人情。明日早行。”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金夹闲中无端出此一笔，与前山泊对看，所以深明宋江之权诈也。○写宋江答公人，偏不答别句，偏答出此三个字，便显出前文国家法度之语之诈。○此书写宋江权诈，俱于前后对照处露出，若散读之，皆恒事耳。和两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金夹妙笔。○此四字先从闲中一点。○既不甚高，又不甚暗，在此夜事情恰好。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金夹闲中先看出妙。不然，后文如何忽然生得出来。宋江看在眼里。三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两个公人说道：“也难得这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正说间，听得里面有人金夹九字，与第二节九字作章法。点火把来打麦场上一到处照看。金夹陡然矗出奇峰，却只先作一影，妙笔妙笔。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着三个庄客，把火把到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这太公和我父亲一般：件件定要自来照管，这早晚也不肯去睡，琐琐地亲自点看。”金夹闲中无端忽然插出宋江不满父亲语，暗与人前好话相射，热攒冷刺，妙不可言。容夹好点缀。袁眉脱空处插入，情事语言，种种逼真。

正说间，只听得外面有人金夹九字，与上文作章法，中间只换一外字。叫开庄门。金夹奇文。金眉每一吓。庄客连忙来开了门，放入五七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金夹单见刀。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金夹单见叉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那个提朴刀的正是在揭阳镇上要打我们的那汉。金夹再看方看出来。○险绝之想，奇绝之笔。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小郎，你那里去来？和甚人厮打，晚了，拖枪拽棒？”那大汉道：“阿爹不知。哥哥在家里么？”金夹忽然增出一个哥哥。太公道：“你哥哥吃得醉了，去睡在后面亭子上。”那汉道：“我自去叫他起来。我和他赶人。”太公道：“你又和谁合口？叫起哥哥来时，他却不肯干休。金夹写得增出之人倒又利害，妙笔。你且对我说这缘故。”那汉道：“阿爹，你不知，今日镇上一个使枪棒卖药的汉子，叵耐那厮不先来见我弟兄两个，便去镇上撒科卖药，教使枪棒；被我都分付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他赏钱。金夹补叙出前文所无。不知那里走一个囚徒来，那厮做好汉出尖，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我正要打那厮，却恨那卖药的脑揪翻我，打了一顿，又踢了我一脚，至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酒店客店，不许着这厮们吃酒安歇。金夹补叙前文所无。先教那三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吃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客店里，拿得那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如今把来吊在都头家里，金夹补叙前文所无。明日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金夹先是一个馄饨。出那口鸟气！却只赶这两个公人押的囚徒不着。前面又没客店，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金夹又是远不千里，近只目前，绝倒之笔。我如今叫起哥哥来分头赶去捉拿这厮！”余评宋江投入庄院，心悦得其所巢，又听外面告太公之言，此犹驱羊触虎。太公道：“我儿，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么？可知道着他打了也不曾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害人性命！金夹偏将未出现者倒说得利害，令文情险绝。袁眉是个老人家说的好话。你依我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那汉不顾太公说，拏着朴刀，迳入庄内去了。金夹文情险怪之极，读之如逢奇鬼。太公随后也赶入去。

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我们只宜走了好。容夹是。倘或这厮得知，必然吃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说，庄客如何敢瞒？”金夹此处既有太公，宋江便可不走，然不走，则安得下回奇文子？特写出一个必走之故，妙绝。两个公人都道：“说得是。事不宜迟，及早快走！”宋江道：“我们休从门前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壁子出去罢。”金夹净手时看得，遂令此际得便，用笔既妙，即叙事省力，不可不知此法也。余评公明和公人投此处歇，被他人赶至问太公，太公将言劝谕。太公明知宋江在是，故而不言。公明听其言便走，此段魂□胆丧，若被捉之，命亦休矣。两个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金夹国家法度，奈何如此。○自花荣开枷，宋江不肯后，接手便将枷来写出数番通融，深表宋江之诈也。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三个人便趁星光之下，金夹妙笔。望林木深处小路上只顾走。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金夹一更作提，五更作结，妙笔。望见前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滚滚，正来到浔阳江边。金夹出一虎机，踏一虎机，令读者吃吓不暇。○第一逼。金眉第二吓。只听得背后喊叫，火把乱明，吹风唿哨赶将来。金夹第二逼。金眉第三吓。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苍救一救则个！”三人躲在芦苇中，望后面时，那火把渐近。金夹第三逼。○既作险笔，便令险杀。三人心里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前面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一带大江拦截，金夹不重此半句，只重下半句耳，此半句已在上。侧边又是一条阔港。金夹再加一句，见更不可走。○第四逼，真是险杀。金眉第四吓。宋江仰天叹道：“早知如此的苦，权且住在梁山泊也罢！金夹在宋江是急时真话，在作者是闲中冷笔。容夹自有日子。谁想直断送在这里！”

宋江正在危急之际，只见芦苇中悄悄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金夹谓是一救，又是一跌，匪夷所思，奇至于此。宋江见了便叫：“梢公！且把船来救我们三个！俺与你几两银子！”金夹虽是急时相求，亦写卖弄银子。那梢公在船上问道：“你三个是甚么人，却走在这里来？”宋江道：“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一味地撞在这里。你快把船来渡我们！我多与你些银两！”金夹一路写宋江只是以银子出色，是此回一篇之眼，不得不与标出。那梢公早把船放得拢来。三个连忙跳上船去。一个公人便把包裹丢下舱里；金夹轻轻四字，又引出下文来。一个公人便将水火棍捵开了船。金夹写忙乱如画。那梢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着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中暗喜；金夹前跌犹轻，后跌至重。奇文险笔，使读者吃吓不尽。把橹一摇，那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赶到滩头，金夹可骇。有十馀个火把，为头两个大汉各挺着一条朴刀；约从有二十馀人，各执枪棒。口里叫道：“你那梢公快摇船拢来。”金夹可骇。宋江和两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梢公！却是不要拢船！我们自多谢你些银子！”金夹只是卖弄银子。那梢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咿咿哑哑的摇将去。金夹试问看官，将谓是救，将谓是跌？真是推测不出。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你那梢公不摇拢船来，教你都死！”金夹可骇。那梢公冷笑几声，也不应。金夹此是第一段。下又忽然变出问姓来，一发可骇之极。岸上那伙人又叫道：“你是那个梢公，金夹问那个梢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那梢公冷笑应道：“老爷叫做张梢公！金夹是张梢公。你不要咬我鸟！”金眉第五吓。岸上火把丛中那个长汉金夹再画一笔。说道：“原来是张大哥！你见我弟兄两个么？”金夹乃是一路，一发可骇。那梢公应道：“我又不瞎，做甚么不见你！”金夹果是一路，一发可骇。那长汉道：“你既见我时，且摇拢来和你说话。”金夹吓杀吓杀。那梢公道：“有话明朝来说，趁船的要去得紧。”金夹极慌忙中忽作趣语，令人又吓又笑。○此是第二段。入下又换出梢公本意，使读者一发吓杀。那长汉道：“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三个人！”金夹骇笔。那梢公道：“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衣食父母。金夹奇谈骇笔。请他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金夹奇谈骇笔。容夹好面。那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你商量。”金夹骇笔。那梢公道：“我的衣饭，倒拢来把与你，倒乐意！”金夹第三段。写梢公决不肯拢来，其文愈骇也。那长汉道：“张大哥！金夹再叫一句，写出相求之极。不是这般说！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金夹此句分明说不要你衣饭，单要你囚徒。你且拢来！”那梢公一头摇橹，金夹再画一笔。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吃你接了去！金夹决不摇拢来矣，虽然读者真骇绝也。你两个只休怪，改日相见！”宋江呆了，不听得话里藏机，金夹妙。在船舱里悄悄的和两个公人说：“也难得这个梢公！救了我们三个性命，金夹妙。容夹未必。又与他分说！金夹妙。不要忘了他恩德！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我们！”

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金夹如画之笔。○不便说去了，为下文留步也。○将谓又离一虎机，不知正踏一虎机，奇文怪笔，层叠而起。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金夹梢公闻之，能无失笑。且得脱了这场灾难！”金夹如那场何？只见那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湖州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爱交游只爱钱。

金夹七字妙绝。○太上，不爱钱，只爱交游。其次，爱钱以为交游之地。又次，爱交游以为钱之地也。夫不爱钱只爱交游，是非宋江之所及也。若云爱交游以为钱地，则亦非宋江之所出也。今日宋江，则正所谓以钱为交游地者耳。乃梢公忽云：只爱钱，不爱交游。然则宋江一路撒漫使银，悉作唐捐矣乎？只此一句，便令宋江神绝心死，正不须又用板刀面也。○俗本讹。

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金夹骇人语。

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都酥软了。宋江又想道：“他是唱耍。”金夹且作一纵。三个正在里议论未了，只见那梢公放下橹，金夹骇绝。说道：“你这个撮鸟！两个公人平日最会诈害做私商的心，袁眉倒跌入罪，亦趣。今日却撞在老爷手里！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金夹奇语。却是要吃‘馄饨？’”金夹奇语。宋江道：“家长，休要取笑。怎地唤做‘板刀面？’怎地是‘馄饨？’”那梢公睁着眼，金夹骇绝。道：“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板刀面’时，金夹奇语。○若要吃三字，奇绝可笔。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馄饨’时，金夹奇语。你三个快脱了衣裳，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宋江听罢，扯定两个公人，说道：“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梢公喝道：金夹骇绝。“你三倨好好商量，快回我话！”宋江答道：“梢公不知，我们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如何可怜见，饶了我三个！”那梢公喝道：“你说甚么闲话！金夹临死讨饶，谓之闲话，可发一笑。饶你三个？我半个也不饶你！金夹饶半个又作何用。──老爷唤作有名的狗脸张爷爷！来也不认得爷，也去不认得娘！金夹出色骇语，出色奇语。袁眉又另是一种口腔。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宋江又求告道：“我们都把包裹内金银财帛衣服等项，尽数与你。只饶了我三人性命！”

那梢公便去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金夹骇绝。○险笔至此，真令读者有死之心，无生之气。“你三个要怎地！”宋江仰天叹道：“为因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容夹腐。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两个！”金夹临死犹为此言，即孟子所谓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芥眉临危自忏，真盛德人。那两个公人也扯着宋江，道：“押司！罢！罢！我们三个一处死休！”那梢公又喝道：“你三个好好快脱了衣裳，金夹此又一喝，似催速跳，然其实反借脱衣裳三字，腾那出下文救兵来，须知良工心苦处。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

宋江和那两个公人抱做一块，芥眉你扯我，我扯你，抱做一块，公人囚人，何遂如此相得相怜。望着江里。金夹四字住得妙，只是上半句，但未及有下半句耳。写出一时迅速之极。余评公明等遇张顺（横）逼骂，哭，欲跳水而死，或（忽）遇童威等到此，否极泰来，天使其至，一义士安能如此死于非命者哉！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金夹奇文层叠而出。梢公回头看时，金夹俗语本作宋江回头看。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急溜下来；金夹古本急溜二字，便写出船到之速。俗本改作摇将二字，谬以千里。船上有三个人：一条大汉金夹谁？手里横着托叉，立在船头上；梢头两个后生金夹谁？谁？摇着两把快橹。星光之下，金夹妙笔。四字之妙，正是苦不甚明，又不极暗。早到面前。那船头上横叉的大汉便喝道：“前面是甚梢公，敢在当行事？船里货物，见者有分！”金夹仍作骇人语，不便露出救兵行径来，妙绝。这船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大哥！金夹李什么？急急。我只道是谁来！大哥，又去做买卖？只是不曾带挈兄弟。”金夹此句正紧对其见者有分一句也，活画出狗脸张爷爷来，活画出不爱交游只爱钱面目来。

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这里又弄这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梢公答道：“教你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坐，岸上一伙人赶着三头行货来我船里，却是两个鸟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金夹揭阳岭上问而后说，当阳江中不问自说，只黑矮二字，用笔不同如此。正不知是那里人。他说道，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金夹处处写出宋江不带行枷，与山泊欺花荣一段击应。赶来的岸上一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两个，金夹梢公姓张，来船姓李，岸上两个姓穆，姓则都知之矣，名则都不知也。定要讨他。我见有些油水，我不还他。”船上那大汉道：“咄！金夹一字，如闻其声。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金夹半日如逢无数奇鬼，读至此句，忽然眼前一亮。

宋江听得声音熟，便舱里叫道：“船上好汉是谁？救宋江则个！”金夹上文险极，此句快极。不险则不快，险极则快极也。芥眉两次叫我哥哥，亲兄有如此热烙否？救亲兄有如此激切否？那大汉失惊道：“真个是我哥哥！早不做出来！”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金夹此十一字妙不可说。非云星光明亮，照见来船那汉，乃是极写宋江半日心惊胆碎，不复知天地何色，直至此，忽然得救，夫而后依然又见星光也。盖吃吓一回，始知之矣。那船头上立的大汉正是混江龙李俊；余评宋江到此危厄之地，又遇李俊，是天使之遇也。背后船梢上两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翻江蜃童猛。

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道：“哥哥惊恐？若是小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桌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着哥哥在此受难！”那梢公呆了半晌，做声不得，金夹与上狗脸三句映衬。方问道：“李大哥，这黑汉便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李俊道：“可知是哩！”那梢公便拜道：“我那爷！你何不早通个大名，省得着我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仁兄！”金夹却又只爱交游不要钱也。宋江问李俊道：“这个好汉是谁？请问高姓？”金夹半日有叫张大哥，有叫张兄弟，他又自叫张爷爷，张字之多，非一遍矣。此处宋江忽然又问高姓，活画出前文吓极。李俊道：“哥哥不知。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姓张，金夹将姓张名横四字，分作两段，所以深写宋江吓极，不闻张大哥、张爷爷、张兄弟多遍张字也。欲本讹。是小孤山下人氏，单名横字，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金夹言之可伤。○以极险恶事，而谓之稳善，岂非以世间道路，更险恶于板刀面耶？容夹真稳善。袁眉极险恶事，却称稳善，奇绝，安得不笑。宋江和两个公人都笑起来。当时两只船并着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兄弟，我尝和你说：金夹可见李俊。天下义士，只除非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今日你可仔细认着。”张横开火石，点起灯来，照着宋江，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金夹星光中来，不好又是星光中去，则必敲火点灯，照着同行矣。乃作者文心，只一点灯亦不肯轻率便写，又必随手生出李俊，使张横仔细认宋江来。写得一个点灯，何等笔墨淋漓，真正才子之笔。道：“哥哥恕兄弟罪过！”

张横拜罢，问道：“义士哥哥袁夹联合得亲重。为何事配来此间？”李俊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两个：长的便是小弟；我有个兄弟，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没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因此，人起他一个异名，唤做浪里白条张顺。当初我弟兄两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宋江道：“愿闻则个。”张横道：“我弟兄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贪省贯百钱的，又要快，容眉悭吝客人看样。袁夹便是现梢公设法，可以为戒。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假意不肯还我。我便把他来起手，容夹直依本分。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敛得足了，却送他到僻静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金夹一篇大文中，忽然插入一篇小文，奇笔。那时我两个只靠这道路过日。”宋江道：“可知江边多有主顾来寻你私渡。”容夹善谑。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如今我弟兄两个都改了业；金夹妙语。○升官亦然，出了一个衙门，进了一个衙门，旁人只谓其改了业，殊不知只卖旧时行货也。我便只在这浔阳江里做私商；袁夹更改得好笑。兄弟张顺，他却如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如今哥哥去时，小弟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金夹画。容夹真豪杰。余评宋江到急难中，又得张横言达张顺相看，亦大幸也。李俊道：“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留下童威、童猛看船。

三个人跟了李俊、张横，提了灯，金夹千妖百怪之后，见此三字，如异国忽归。投村里来。走不过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岸上明亮。金夹可见江心一事，其间甚疾。张横说道：“他弟兄两个还未归去！”李俊道：“你说兀谁弟兄两个？”张横道：“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两个。”李俊道：“一发叫他两个来拜了哥哥。”金夹更为奇笔。宋江连忙说道：容夹怕。“使不得！他两个赶着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兄弟不知是哥哥。他亦是我们一路人。”李俊用手一招，忽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飞奔将来。金夹于前火把飞奔，是一是二，皆空中结撰，成此奇笔。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说话，那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人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谁？”金夹李俊妙人。那二人道：“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枪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我日常和你们说的，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袁眉分对成联，提换得如此稠至。公明哥哥！你两个还不快拜！”金夹可见李俊。那弟兄两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金夹又可见穆家兄弟。道：“闻名久矣！不期今日方得相会！却才甚是冒渎，犯伤了哥哥，望乞怜悯恕罪！”宋江扶起二人，道：“壮士，愿求大名？”李俊便道：“这弟兄两个富户是此间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做小遮拦。是揭阳镇上一霸。我这里有‘三霸，’容眉合着齐桓、晋文，却是五伯。哥哥不知，一发说与哥哥知道。金夹忽然结束，其笔如椽。揭阳岭上岭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金夹此一句结束揭阳岭一篇绝奇文字。揭阳镇上是他弟兄两个一霸；金夹此一句结束揭阳镇一篇绝奇文字。浔阳江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两个一霸；金夹此一句结束当阳江一篇绝奇文字。余评观三霸如此，乃星宿之相等耳。以此谓之‘三霸。’”金夹又总结一句。宋江答道：“我们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金夹此是宋江好处。袁眉如此切切在心，安得人心不属。穆弘笑道：“便是使枪棒的那厮？哥哥放心。”──随即便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哥哥。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李俊说道：“最好，最好；便到你庄上去。”

穆弘叫庄客着两个去看了船只，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相会；金夹是。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筵，杀羊宰猪，整理筵宴。一行众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金夹五更作结，妙笔。○可知吓了一夜。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与穆太公对。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袁眉穆春不并赞，不排比，更好。（按：袁本在宋江与穆太公对坐之前，有一段关于穆弘的像赞。）一处相会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里肯放，把众人都留庄上，陪侍宋江去镇上闲玩，观看揭阳市村景致。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金夹写宋江偏在人前便要着假。坚意要行。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作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临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处住几时，却来江州，再得相会。”金夹写宋江权术。袁眉好汉原是有首有尾，便记处薛永停当乃去。穆弘道：“哥哥但请放心，我这里自看顾他。”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赍发两个公人些银两。临动身，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袁夹要紧关目，找出不漏。当时宋江收放包裹内了。金夹又成后文一引。一行人都送到浔阳江边。金夹与芦苇中映。穆弘叫只船来，金夹与梢公映。取过先头行李下船。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金夹处处写宋江行枷不在颈上笔法严冷。取酒送上船饯行。当下众人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这梢公非比前番，金夹忽插一语作趣。袁夹冷点趣甚。使着一帆风蓬，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方带上行枷，金夹写宋江行枷，笔笔严冷。两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得章，是当朝祭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金夹为后作案。容夹肖子。袁眉须揭破。为这江州是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因此，太师特地教他来做个知府。当时两个公人当厅下了公文，押宋江投厅下，蔡九知府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你为何枷上没了本州的封皮？”金夹加意写出宋江视行枷如儿戏，与前欺花荣对看，笔法严冷之极。两个公人告道：“于路上春雨淋漓，却被水湿坏了。”知府道：“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这两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当时江州府公人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来酒店里买酒。宋江取三两来银子金夹写宋江单是银子出色。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听候。那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这两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裹，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两个自说道：“我们虽是吃了惊恐，却赚得许多银两。”金夹又用两个公人闲口闲嗑，一句隐括上文三霸，一句点缀宋江本色。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两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是央浼人请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子与他；金夹银子出色。管营处又自加倍送十两并人事；金夹银子出色。营里管事的人并使唤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金夹银子出色。因此，无一个不欢喜宋江。金夹写宋江只如此，严冷之笔。芥眉银子有效如此，若是个穷宋江，虽欲为及时雨，得乎？虽然，世上有银子的，偏作密云不雨，苦处亦不肯用钱，又岂能润及一物乎？余评宋江将礼与管营，不以旧制之刑加宋江，此财能活命之说如此。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金夹写宋江行枷，至此始毕。参见管营。为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这个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先朝太祖武德皇帝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人须先打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捉去背起来！”宋江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时症，至今未曾痊可。”管营道：“这汉端的像有病的；不见他面黄饥瘦，有些病症？且与他权寄下这顿棒。此人既是县吏身，着他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就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

宋江谢了，去单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顿了。众囚徒见宋江有面目，都买酒来庆贺。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众人回礼；金夹一句。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金夹二句。管营处常送礼物与他。金夹三句。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单把来结识他们；金夹写宋江出色，只是金银财帛，与日俱增不见有他长，处处皆下特笔。住了半月之间，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金夹赞叹宋江能得人心，乃只用此二语，其意可知。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酒，那差拨说与宋江道：“贤兄，我前日和你说的那个节级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今已一旬之上了。他明日下来时，须不好看。”宋江道：“这个不妨。那人要钱不与他；若是差拨哥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那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他下来，宋江自有话说。”金夹看他全是权诈。差拨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有些言语高低，吃了他些羞辱，却道我不与你通知。”宋江道：“兄长由他。但请放心，小可自有措置。敢是送些与他，也不见得；金夹语语写出宋江权诈。他有个不敢要我的，也不见得。”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道：“节级下在这里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新到配军如何不送常例钱与我！’”差拨道：“我说是么？那人自来，连我们都怪。”宋江笑道：“差拨哥哥休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说话。”差拨也起身道：“我们不要见他。”金夹省。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这节级。不是宋江来和这人见，有分教：

江州城里，翻为虎窟狼窝；

十字街头，变作尸山血海。

直教：

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

毕竟宋江来与这个节级怎么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宋公明每至尽头处，便有救星，的是真命强盗。

袁评看李俊如此一种热肠，怜惜英雄，便是太湖结义根本，可自作扶馀王。

王曰宋江一生撒浸，皆讨便宜，惟揭阳镇送薛永银五两反吃了大亏。甚矣，银子亦有误事时也。穆弘、穆春兄弟为镇上一霸，追宿店不已，又追村庄；追村庄不已，又追得江横港。此时宋江乃悔曰：不如从直住梁山也罢。由此观之，谓宋江不立意做强盗，不信。

又曰：陆穷而舟至。方谓出一难，不料又入一难，板面、馄饨二煮请择之时，又值李俊片帆解救，结识了张横，又结识二穆，又手援薛永，方谓出一难，不料又得如许快事，吉凶祸福。宁有定在！

第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展浪里白条

金回写宋江以银子为交游后，忽然接写一铁牛李大哥。妙哉用笔，真令宋江有珠玉在前之愧，胜似骂，胜似打，胜似杀也。看他要银子赌，便向店家借；要鱼请人，便向渔户讨。一若天地间之物，任凭天地间之人公同用之。不惟不信世有悭吝之人，亦并不信世有慷慨之人；不惟与之银子不以为恩，又并不与银子不以为怨。夫如是，而宋江之权术独遇斯人而穷矣。宋江与之银子，彼亦不过谓是店家渔户之流，适值其有之时也；店家不与银子，渔户不与鲜鱼，彼亦不过谓即宋江之流适值其无之时也。夫宋江之以银子与人也，夫固欲人之感之也；宋江之不敢不以银子与人也，夫固畏人之怨之也。今彼亦何感？彼亦何怨？无宋江可骗，则自有店家可借；无店家可借，则自有赌房可抢；无赌房可抢，则自有江州城里城外执涂之人无不可讨。使必恃有结识好汉之宋江，而后李逵方得银子使用，然则宋江未配江州之前，彼将不吃酒不吃肉，小张乙赌房中亦复不去赌钱耶？通篇写李逵浩浩落落处，全是激射宋江，绝世妙笔。

处处将戴宗反衬宋江，遂令宋江愈慷慨愈出丑。皆属作者匠心之笔。

写李逵粗直不难，莫难于写粗直人处处使乖说谎也。彼天下使乖说谎之徒，却处处假作粗直，如宋江其人者，能不对此而羞死乎哉！

话说当时宋江别了差拨，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金夹如画。○掇条凳子便算官长，可发一笑。高声喝道：“那个是新配到囚徒？”牌头指着宋江道：“这个便是。”那节级便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金夹妙解解顺。袁夹妙解。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两边看的人听了，倒捏两把汗。那人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见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那节级和宋江。金夹上文已成必打之势，却只写作众人走了，便腾那出下文来，笔墨曲折之甚。袁夹好关目。那人见众人都散了，肚里越怒，拿起讯棒，便奔来打宋江。宋江说道：“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金夹好。那人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金夹奇语可骇。宋江道：“便寻我失，也不到得该死。”金夹好。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却该怎地？”金夹好。那人听了这话，慌忙丢了手中讯棍，容夹不济。便问道：“你说甚么？”金夹好。宋江道：“我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金夹好。你问我怎地？”金夹好。那人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道：“你正是谁？金夹好。那里得这话来？”金夹好。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金夹写戴宗拜，独与他人异，有情有文之笔。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宋江道：“何足挂齿。”那人便道：“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金夹戴宗口中自注一句，好。同往城里叙怀，请兄长便行。”宋江道：“好，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便来。”

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金夹细。自带了银两，金夹又带银子。出来锁上房门，分付牌头看管，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里，奔入江州城里来，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那人问道：“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宋江怀中取出书来，递与那人。那人拆开封皮，从头读了，藏在袖内，起身望着宋江便拜。金夹只一拜，写得节次如画。袁眉见书才拜，戴宗脚快心钝，在宋江伙内只是走卒之才。宋江慌忙答礼，道：“适间言语冲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金夹五字为上文补漏，便令后人更无訾议处。发下牢城营里来。’往常时，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今日是个闲暇日头，因此下来取讨。不想却是仁兄。金夹与上姓宋句合作一语。恰才在营内，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万望恕罪！”宋江道：“差拨亦会常对小可说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却不知足下住处，又无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来，要与足下相会一面，以此耽误日久。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拾得送来；金夹写宋江自表，亦不出银子，真是丑杀。只想尊兄必是自来，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见，以慰平生之愿。”

说话的，那人是谁？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金夹笔法。袁眉问讯出姓名，那解释出职分，都见灵活。那时，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做“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做“院长。”金夹正叙事中偏有此闲笔。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出路时，赍书飞报紧急军情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

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袁夹简省，好。袁眉看来戴宗气分原不亲切，特差胜于蔡福、蔡庆耳。亦原不甚知宋江，故须用吴学究书。从来皆说得吃惊打怪，闻名便拜，见面甚亲，有一个不如此者，亦见变幻。前后叙法皆疏冷，又是一格，真可称史笔。戴宗、宋江，俱各大喜。两个坐在阁子里，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肴馔、菜蔬来，就酒楼上两个饮酒。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戴宗也倾心吐胆，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告诉了一遍。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饮得两三杯酒，只听楼下喧闹起来。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金夹未来先画，另是一番妙笔。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戴宗问道：“在楼下作闹的是谁？”金眉自此去入李逵传。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个唤做铁牛李大哥，金夹李大哥来何迟也，真令读者盼杀也，想杀也。容眉趣人来了。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金夹二字妙绝。宋江处处以银子为要务，李逵却初入书便是借钱，作者特特将两人写在一处，中间形击真假，笔笔妙绝。戴宗笑道：“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我只道是甚么人。──兄长少坐，我去叫了这厮上来。”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袁眉只三字神形俱现。大汉金夹画李逵只五字，已画得出相。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金夹黑凛凛三字，不惟画出李逵形状，兼画出李逵顾盼，李逵性格，李逵心地来。下便紧接宋江吃惊句，盖深表李逵旁若无人，不晓阿，不可以威劫，不可以名服，不可以利动，不可以智取，宋江吃一惊，真吃一惊也。便问道：“院长，这大哥是谁？”戴宗道：“这个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贯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本身一个异名，唤做黑旋风李逵。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因为打死了人，逃走出来，虽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还乡。为他酒性不好，人多惧他。能使两把板斧，又会拳棍。见今在此牢里勾当。

”李逵看着宋江问戴宗道：“哥哥，这黑汉子是谁？”金夹汉子黑，则呼之为黑汉子耳，岂以其衣冠济楚也而阿 之。写李逵如画。容夹雅。袁夹此等处皆是写生。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你看这厮恁么粗卤！全不识些体面！”李逵道：“我问大哥，怎地是粗卤？”金夹连粗卤不知是何语，妙绝。读至此，始知鲁达自说粗卤，尚是后天之发，未及李大哥也。容夹妙。袁眉连粗卤也不知是何语，方是真人，凡顾体面者，皆假也。戴宗道：“兄弟，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金夹暗用苏东坡教坏司马君实仆事。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卤却是甚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金夹从戴宗口中表出李逵生平。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金夹看戴宗只提出义士二字，李逵便说出其地来，说出其号来，说出其状来，说出其名秋，极写李逵念诵宋江，如人持咒也。容夹雅。戴宗喝道：“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袁夹正难得如此。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袁夹戴宗只会教训人。李逵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金夹妙语。容夹妙。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金夹妙语。○看他下语真有铁牛之意。○拜鸟二字未经人说，为之绝倒。袁眉不肯轻拜，其拜是真。节级哥哥，不要赚我拜了，容夹巧。你却笑我！”金夹偏写李逵作乖觉语，而其呆愈显，真正妙笔。容夹妙。袁夹此等乖觉语亦真，正显他人多诈。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金夹便写出宋江喜之至，敬之至。袁夹宋江急自认，亦妙。

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金夹称呼不类，表表独奇。你何不早说些个，金夹却反责之，妙绝妙绝。也教铁牛欢喜！”金夹写得遂若不是世间性格，读之泪落。○铁牛欢喜四字，又是奇文。容夹画。扑翻身躯便拜。金夹写拜亦复不同。○扑翻身驱字，写他拜得死心搭地。便字，写他拜的更无商量。余评此段叙宋江不惟识戴宗，而且结交黑旋风，皆天星之一合也。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戴宗道：“兄弟，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李逵道：“不耐烦小盏吃，换个大碗来筛！”金夹若在他面前说不得此语，即拜之何为？若既已拜之，即何妨开口便说此语？写李逵妙绝。○更无第一句，只此是第一句。容夹妙人。

宋江便问道：“却才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李逵道：“我有一锭大银，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金夹第一句讨大碗，第二句便说谎。写得奇绝妙绝。却问这主人家那借十两银子，金夹写宋江则以银子为其生平，写李逵则以银子视同儿戏，笔墨激射，令人不堪。去赎那大银出来便还他，自要些使用。金夹李逵亦复有使用银子处，为之绝倒。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金夹上文宋江猜戴宗必为五两银，故自家下来；此文李逵猜主人不惜十两银，故径来告借。写两个人，一个纯以小人待君子，一个纯以君子待小人，其厚其薄，天地悬隔，笔墨激射，令人不堪。却待要和那放对，打得他家粉碎，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宋江道：“共用十两银子去取？再要利钱么？”李逵道：“利钱已有在这里了，金夹写他说谎，偏极妩媚。只要十两本钱去讨。”宋江听罢，便去身道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金夹以十两银买一铁牛，宋江一生得意之笔。说道：“大哥，你将去赎来用度。”余评观及时雨便以银与李逵，若非公明，他人不能为也。戴宗要阻当时，金眉写戴宗又另是一色人。宋江已把出来了。李逵接得银子，便道：“却是好也！两立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赎了银子，便来送还；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几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来。”推开帘子，下楼去了。金夹我读至此处，不觉掩卷而叹。嗟乎！世安得有此人哉！下之，则骤然与我十两银子；上这，则斯人固我闲常无日不念诵，无日不愿见之人也。乃今突然而来，突然而去，不惟今日之恩惠不能留之少坐，即平日之爱慕亦不必赘以盘桓，要拜便拜，要去便去，要吃酒便汔酒，要说谎便说谎。嗟乎！世岂真有此人哉！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小弟正欲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宋江道：“却是为何？”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还赢得时，便有得送来还哥哥；金夹丑语。若是输了时，那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金夹丑语。写戴宗只与宋江一样。戴宗面上须不好看。”宋江笑道：“尊兄何必见外。些须银子，何足挂齿。由他去赌输了罢。金夹写宋江好处只如此。我看这人倒是个忠心直汉子。”容夹具眼。袁眉真知己，可以同死。戴宗道：“这厮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但醉了时，却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金夹驳李逵，殆所以自驳也。我也被他连累得苦。容眉戴院长真个小人哉！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袁眉皆戴宗所不如，是驳是赞。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金夹又在戴宗口中补写生平。宋江道：“俺们再饮两杯，却去城外金夹忽生一笋。闲玩一遭。”袁夹似闲宕开去，妙，却正关合。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且不说两个再饮酒。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容眉只这十两银子，便买了李逵，真是大贼。如今来到这里，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没一文做好汉请他。金夹没一文便做不得好汉，此宋江一路来所以独做成好汉也。语语皆与宋江激射。袁眉没钱做不得好汉，真，真，真。然有钱的又不肯做好汉，嗟哉！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且将去赌一赌。倘或赢得几贯钱来，请他一请，也好看。”金夹要好看，是李逵白璧一瑕，分别观之。当时李逵快跑出城外金夹一笋。小张乙赌房里来，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金夹画。叫道：“把头钱过来我博！”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便道：“大哥且歇。这一博下来便是你博。”金夹画。下语皆与李逵不称，故妙。○客人已坐店中，只要赢得，便去做好汉请他矣，却偏说出歇一博来，妙绝。李逵道：“我要先赌这一博！”小张乙道：“你便傍猜也好。”金夹画。○语语与李逵不称，妙绝。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这一博！五两银子做一注！”金夹又欲赢得快，又欲赢得多，绝倒。袁眉睹法声口都象。有一般赌的却待一博，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便叫道：“我博兀谁？”小张乙道：“便博我五两银子。”李逵叫声“快！”地博一个“叉。”金夹绝倒。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李逵叫道“我的银子是十两！”小张乙道：“你再博我五两；‘‘快，’便还还了你这锭银子。李逵叫声“快！”的又博个“叉。”金夹绝倒。○不如此，不成奇文。小张乙笑道：“我叫你休抢头钱，且歇一搏，不听我口，如今一连博上两个叉。”金夹画。○赌场信色，写来活现。余评李逵将银输与张小一，此逵未知赌法，安能不输。李逵道：“我这银子是别人的！”金夹铁牛作此软语，越可怜，越无理，越好笑，越妩媚。小张乙道：“遮莫是谁的也不济事了！你既输了，却说甚么？”李逵道：“没奈何，金夹三字越可怜，越无理，越好笑，越妩媚。且借我一借，金夹妙绝语。宋江处处以银为正经，李逵处处以银为戏事，笔墨激射，极其不堪。明日便送来还你。”金夹看他又说谎，正妙极也。小张乙道：“说甚么闲话！自古‘赌钱场上无父子！’你明明地输了，如何倒来革争？”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金夹先作盛放银子之地，绝倒。口里喝道：“你们还我也不还？”小张乙道：“李大哥，你闲常最赌得直，金夹口碑凿凿。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李逵也不答应他，金夹不答应，又写得妙，直写出他外虽发极，内实心服来。便就地下掳了银子；又抢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金夹索性。都搂在布衫兜里，金夹妙绝之事，奇绝之交。睁起双眼，就道：“老爷闲常赌直，今日权且不直一遍！”金夹二语遂若出自圣人口中，盖上句守经，下句达权也。容夹妙。袁眉权且二字妙。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被李逵一指一交。十二三个赌博的一齐上，金夹银子是命，真有此事。要夺那银子，被李逵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这伙人打得没地躲处，便出到门前。把门的问道：“大哥，那里去？”被李逵提在一边，金夹提字妙，一手兜银可知。一脚踢开了门，金夹一手兜银，一后提人，便一脚踢门矣，活画出此时李大哥来。便走。金夹何等爽利，看他到底不答应一句。那伙人随后赶将出来，都只在门前叫道：金夹画。“李大哥！你恁地没道理，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只在门前叫喊，没一个敢近前来讨。金夹此二句便又写出平日来也。

李逵正走之时，听得背后一人赶上来，扳住肩臂，金夹奇文。喝道：“你这厮如何如何却抢掳别人财物？”李逵口里应道：“干你鸟事！”金夹骂尽天下。○常想世人评论古今，真是干你鸟事。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戴宗，背后立着宋江。金夹先骂后回，笔笔入妙。李逵见了，惶恐满面，金夹天真烂漫，不是世人害羞身分。便道：“哥哥休怪！铁牛闲常只是赌直；金夹又不说谎。今日不想输了哥哥银子，又没得些钱来相请哥哥，喉急了，时下做出这些不直来。”金夹写他自辩处，恰与上文解银取赎语相违，得却一边，失却一边，天真烂熳，妙不可说。袁眉说真话才是直。宋江听了，大笑道：“贤弟，但要银子使用，只顾来问我讨。金夹写宋江只如此。今日既明明地输与他了，快把来还他。”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都递在宋江手里。金夹又写他使乖，绝倒。宋江便叫过小张乙前来。都付与他。金夹宋江只如此。小张乙接过来，说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这十两原银虽是李大哥两博输与小人，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省得记了冤仇。”金夹画。宋江道：“你只顾将去，不要记怀。”

小张乙那里肯。宋江便道：“他不曾打伤了你们么？”小张乙道：“讨头的，拾钱的，和那把门的，都被他打倒在里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与他众人做将息钱。金夹宋江只如此。袁眉如此等处亦不轻易过去，便见处事之妙。兄弟自不敢来了，我自着他去。”小张乙收了银子，拜谢了回去。宋江道：“我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馆，是唐朝白乐天古迹。我们去亭上酌三杯，就观江景则个。”宋江道：“可于城中买些肴馔之物将去。”金夹插一句，早为鱼汤作引。袁夹是未来人语。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人在里面卖酒。”宋江道：“恁地时，却好。”

当时三人便望琵琶亭上来。到得亭子上看时，一边靠着浔阳江，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来副座头。戴宗便拣一副干净座头，让宋江坐了头位，戴宗坐在对席，肩下便是李逵。三个坐定，便叫酒保铺下菜蔬、果品、海鲜、按酒之类。金夹李逵不爱。○偏写得与李逵不称。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金夹写酒皆用出色明目，非为与宋戴映衬，全为与李逵不称也。──开了泥头。李逵便道：金夹三个人中第一开口。“酒把大碗来筛，不耐烦小盏价吃！”金夹赌房抢银一事，竟若太虚云点，更不一字周旋，妙绝之笔。○不得做主，又来做客，在世人便有无数殷勤周致之语，今偏写得朴至慷慨，正不辩其谁主谁客，妙哉，至于此乎！○李逵传妙处，都在无字句处，要细玩。戴宗喝道：“兄弟好村！你不要做声，只顾吃酒便了！”宋江分付酒保道：“我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酒保应了下去，取只碗来放在李逵面前；一面筛酒，一面铺下肴馔。李逵笑道：金夹一笑字，有小儿得饼之乐。“真个好个宋哥哥！人说不差了！金夹看他极粗人胸中，又要三回四转交垮台生来玩味，真是奇笔。便知做兄弟的性格。金夹李逵只说出八个字，而千载已无合式中选之人矣，何可胜叹。结拜得这位哥哥也不枉了！”金夹竟骂戴宗矣，绝倒。

酒保斟酒，连筛了五七遍。宋江因见了这两人，心中欢喜，金夹结上文。○下另出第三个人也。吃了几杯，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金夹凭空落下鱼字，无影无痕。袁眉从极小极近处生出情节，引出鱼牙主人来，妙甚。便问戴宗道：“这里有好鲜鱼么？”戴宗笑道：“兄长，你不见满江都是渔船？金夹便插入渔船，明快之笔。此间正是鱼米之乡，如何没有鲜鱼。”宋江道：“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余评三人饮酒，皆有难舍散席知心如此。戴宗便唤酒保，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金夹偏写得与李逵不称。顷刻造了汤来。宋江看见，道：“‘美食不如美器。’虽是个酒肆之中，端的好整齐器皿！”金夹偏写得与李逵不称。袁夹琐细处都点缀得妙。拿起箸来，相劝戴宗，李逵吃，自也吃了些鱼，呷几口汤汁。李逵并不使箸，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和骨头都嚼了。金夹何等妩媚，其疾如风。宋江一头忍笑不住，呷了两口汁，金夹此呷汁与上呷汁连，中间插出李逵捞鱼嚼吃，如风卷云，故宋江呷汁犹未毕也。便放下箸不吃了。金夹文情渐引而出。戴宗道：“兄长，一定这鱼腌了，不中仁兄吃。”宋江道：“便是不才酒后只爱口鲜鱼汤吃，金夹渐引下。这个鱼真是不甚好。”戴宗应道：“便是小弟也吃不得；是腌的，不中吃。”李逵嚼了自碗里鱼便道：“两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们吃了。”金夹忽用替你们三字，写他何等出力。○非写念日吃鱼出力，正写他日出力只如吃鱼也。便伸手去宋江碗里捞将过来吃了，又去戴宗碗里也捞过来了，金夹无党无偏，平平荡荡，使宰天下，如此鱼矣。滴滴点点，淋一桌子汁水。金夹观此，便深厌曲礼为烦。容眉李大哥真是文雅。

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和骨头都嚼了，便叫酒保来，分付道：“我这大哥想是肚饥。你可去大块肉切二斤来与他吃，金夹好宋江，人说不差了，真是知他肚里。少刻一发算钱还你。”酒保道：“小人这只卖羊肉，却没牛肉。金夹四字绝倒，忽从酒保口中画出李逵不似吃羊肉人，妙笔凭空生出。要肥羊尽有。”李逵听了，便把鱼汁劈脸泼将去，淋那酒保一身。金夹泼酒保有何妙处？妙在因此一泼，便写出李逵不吃汁来，偏与宋江思汤想水，不是一样，绝倒绝倒。戴宗喝道：“你又做甚么！”金夹四字问得妙。真是令人应接不暇。李逵应道：“叵耐这厮无礼，欺负我只吃牛肉，金夹吃牛肉何足赖？不赖抢银，却赖吃牛肉，妙绝。不卖羊肉与我！”，容夹是。酒保道：“小人问一声，也不多话。”宋江道：“你去只顾切来，我自还钱。金夹宋江只如此。酒保忍气吞声，去切了三斤羊肉，做一盘将来放桌子上。李逵见了，也不便问，金夹买与我吃，则我吃矣，问固不差，不问更不差也。大把价揸来只顾吃；捻指间，把这三斤羊肉都吃了。金夹何其妩媚。宋江看了道：“壮哉！真好汉也！”金夹宋江掉文。李逵道：“这宋大哥便知我的鸟意！吃肉不强似吃鱼？”金夹无端插出宋江掉文一句，却紧接出李逵误认来，奇笔妙笔，鬼神于文矣。○宋江自赞李逵壮哉，李逵却认是说羊肉壮哉；宋江自赞李逵真好汉，李逵却信是说羊肉真好吃。写通文人与不通文人相对，如画。袁眉语妙。鱼肉相接更妙，又遥对美食不如美器。

戴宗叫酒保来问道：“却才鱼汤，家生甚是整齐，鱼却腌了不中吃；别有甚好鲜鱼时，另造些辣汤来，与我这位官人醒酒。”酒保笑道：“不敢瞒院长说，这鱼端的是昨晚的。今日的活鱼还在船内，等鱼牙主人不来，金夹渐引而下。未曾敢卖动，因此未有好鲜鱼。”李逵跳起来道：“我自去讨两尾活鱼来与哥哥！”金夹此句须分上下两半句读，正是各有其妙。盖我自去讨四字，只是向店主借银手段，而与哥哥吃四字，已是做好汉请宋江胸襟也。戴宗道：“你休去！只央酒保去拿回几尾来便了。”李逵道：“船上打鱼的不敢不与我。直得甚么！”戴宗拦当不住，李逵一直去了。金夹又去了，并不以温存软款，自表平日相慕。而狡狯如宋江，已为之一倾。然则为人在世，其应学李大哥也。戴宗对宋江说道：“兄长休怪。小弟引这人来相会，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人！”金夹写戴宗丑。宋江道：“他生性是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实不假。”金夹写宋江见李逵，便令权诈都尽，是作者特特合传之旨。袁眉真具眼，真知己。两个自在琵琶亭上笑语说话取乐。

却说李逵走到江边看时，见那渔船一字排着，约有八九十只，都缆系在绿杨树下；金夹看他一路写绿杨树。船上渔人，有斜枕着船梢睡的，金夹画。○不止一人。有在船头上结网的，金夹画。又不止一人。也有在水里洗浴的。金夹画。○又不止一人。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金夹好笔。一轮红日将及沈西，不见主人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船边，喝一声道：“你们船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金夹只如取诸宫中者然。那渔人应道：“我们等不见渔牙主人来，不敢开舱。你看那行贩都在岸上坐地。”金夹妙。○却从渔人口中，又补画中一样。○又不止一人。○先写下无数人，便令下文看厮打热闹如画。李逵道：“等甚么鸟主人！先把两尾鱼来与我！”金夹真是天不能盖，地不能载，王化不能服语，可骇可笑。那渔人又答道：“纸也未曾烧，如何敢开舱！那里先拿鱼与你？”李逵见他众人不肯拿鱼，便跳上一只船去。渔人那里拦当得住。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顾便把竹篾来拔。金夹奇文。渔人在岸上，只叫得“罢了！”金夹奇文。李逵伸手去艎板底下一绞摸时，那里有一个鱼在里面。金夹奇文。原来那大江里鱼船，船尾开半截大孔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笆篾拦住，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养放活鱼：因此，江州有好鲜鱼。这李逵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金夹自注一遍。李逵又跳过那边船上去拔那竹篾。金夹奇文。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把竹篙来打李逵。金夹奇文。○七八十竹篙打李逵，奇文绝倒。李逵大怒，焦躁起来，便脱下布衫，金夹看他一路写布衫。里面单系着一条基子布手巾儿；金夹好看。见那乱竹篙打来，两只手一架，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金夹奇文。余评李逵欲打店主，夺赌银，打鱼夫，见李逵礼义俱无。渔人看见，尽吃一惊，却都去解了缆，把船撑开去了。金夹奇文好看。李逵忿怒，赤条条地，拿了截折竹篙，上岸来赶打，行贩金夹无理之极。○奇文。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金夹奇文好看。

正热闹里，只见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众人看，叫道：“主人来了！这黑大汉在此抢鱼，都赶散了渔船！”那人道：“甚么黑大汉，敢如此无礼？”众人把手指道：“那厮兀自在岸边寻人厮打！”那人抢将过去，喝道：“你这厮吃了豹子心，大虫胆，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李逵看那人时，六尺五六身材，三十二三年纪，三柳掩口黑髯；头上裹顶青纱万字巾，掩映着穿心红一点髯注：上髟下角。儿，上穿一领白布衫，腰系一条绢搭膊，下面青白袅脚多耳麻鞋，手里提条行秤。金夹李逵眼中看出。那人正来卖鱼，见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金夹好看。便把秤递与行贩接了，金夹细。赶上前来，大喝道：“你这厮要打谁？”李逵不回话，轮过竹篙，却望那人便打。金夹无理之极。○奇文。金眉此一段李逵主，那人宾。那人抢入去，早夺了竹篙。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头发。金夹奇文。那人便奔他下三面，要跌李逵，怎敌得李逵的牛般气力，直抢将开去，不能够拢身。金夹奇文。那人便望肋下擢得几拳。李逵那里着在意里。金夹奇文。那人又飞起脚来踢，被李逵直把头按将下去，提起铁般大小拳头，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金夹奇文。○一总无理之极。那人怎生挣扎。李逵正打哩，一个人在背后劈腰抱住，一个人便来帮住手，喝道：“使不得！使不得！”待李逵回头看时，却是宋江、戴宗。李逵便放了手。那人略得脱身，一道烟走了。金夹忽然半路一顿。

戴宗埋冤李逵说：“我教你休来讨鱼，又在这里和人打！倘或一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偿命坐牢？”李逵应道：“你怕我连累你？我自死了一个，我自去承当！”宋江便道：“兄弟，休要论口，拿了布衫，金夹布衫。且去吃酒。”李逵向那柳树根头金夹绿杨树。拾起布衫，搭在胳膊上，金夹布衫。袁眉活见。跟了宋江，戴宗便走，行不得十数步，只听得金夹前忽然用半路一顿，至此重复涌坌而起，文格奇绝。背后有人叫骂道：“黑杀才！今番要和你见个输嬴！”李逵回转头来看时，便是那人脱得赤条条地，匾扎起一条水棍儿，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头上除了巾帻，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髟角）金夹奇文。在江边，独自一个金夹妙。把竹篙金夹妙。撑着一只渔船，金夹妙。赶将来，口里大骂道：“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的不算好汉！金夹宾句。走的不是汉子！”金夹主句。○妙绝语，读之欲笑。金眉此一段那人主，李逵宾。李逵听了大怒，吼了一声，金夹如画。撇了布衫，金夹布衫。袁眉只一件布衫，亦细密。抢转身来。那人便把船略拢来凑在岸边，金夹妙。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金夹妙。口里大骂着。金夹妙。李逵也骂道：“好汉便上岸来！”金夹不便合妙笔。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金夹妙，妙。读之欲笑。撩拨得李逵火起，托地跳在船上。金夹妙。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只要诱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金夹妙。只脚一蹬，金夹妙。那只渔船，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金夹妙。李逵虽然也识得水，金夹掇衬一句李逵识水，为后文不死地。苦不甚高，当时慌了手脚。那人更不叫骂，撇了竹篙，叫声“你来！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嬴！”便把李逵搭膊拿住，口里说道：“且不和你厮打，先教你吃些水！”两只脚把船只一晃，船底朝天，英雄落水。金夹绝妙好辞。两个好汉扑通地都翻筋斗撞下江里去。宋江，戴宗，急赶至岸边，那只船已翻在江里。两个只在岸上叫苦。金夹画二人。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在柳阴底下看；金夹画三五百人。都道：“这黑大汉今番却着道儿！便挣扎得性命！也吃了一肚皮水！”袁眉光景口腔都象。宋江，戴宗，在岸边看时，只见江面开处，那人把李逵提将起来，又淹将下去；金夹奇文。两个正在江心里面，清波碧浪中间；一个显浑身黑肉，一个露遍体霜肤；金夹绝妙好辞。○青波碧浪。黑肉白肤，斐然成章，照笔耀纸。两个打做一团，绞做一块。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没一个不喝采。金夹每见人看火发喝采，看杖责喝采，看厮打喝采，嗟乎！人之无良，一至于此！愿后之读至此者，其一念之也。袁夹又照一句。

当时宋江，戴宗，看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来，又纳下去，老大吃亏，金夹铁牛遂作水牛，奇文绝倒。袁眉李逵夯人，偏有吃亏处：张顺的水，戴宗的腿，罗真人的云里鬼。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问众人道：“这白大汉是谁？”金夹渐引而下。有认得的说道：“这个好汉便是本处卖鱼主人，唤做张顺。”宋江听得，猛省道：金夹渐引而下。“莫不是绰号浪里白条的张顺？”众人道：“正是，正是。”宋江对戴宗说道：“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戴宗听了，便向岸边高叫道：“张二哥金夹叫得妙。不要动手！有你令兄张横家书在此！这黑大汉是俺们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余评李逵被张顺淹在水中，若非戴宗叫有家书，铁牛此回难脱这亏。张顺在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却时常认得，便放了李逵，金夹不便肯拢，笔有馀劲。赴到岸边，爬上岸来，看着戴宗，唱个喏，道：“院长，休怪小人无礼。”戴宗道：“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却教你相会一个人。”金夹便似相赎者然，真是妙语。张顺再跳下水里，赴将开去。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假挣扎赴水。金夹偏写他假处，偏是天真烂熳，令人绝倒。张顺早赴到分际，带住了李逵一只手，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如行平地；那水不过他肚皮，淹着脐下；摆了一只手，直托李逵上岸来。江边的人个个喝采。金夹再画三五百人一句，表牙市未散。宋江看得呆了半晌。张顺，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团，口里只吐白水。金夹三碗辣鱼，二斤羊肉，一齐都出，为之绝倒。戴宗道：“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

张顺讨了布衫穿着，李逵也穿了布衫。金夹前只一领布衫，此忽变出两领布衫，妙。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戴宗便对张顺道：“二哥，你认得我么？”金夹先问自家起，做个波磔。张顺道：“小人自识得院长，只是无缘不曾拜会。”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道：“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金夹次问李逵，再做一波磔。今日倒冲撞了你。”张顺道：“小人如何不认得李大哥，只是不曾交手。”李逵道：“你也淹得我够了！”金夹妙。张顺道：“你也打得我好了！”金夹妙。余评李逵言收（受？）淹多，见李逵不能水中战，张顺言收（受）打多，见顺力不如李逵。戴宗道：“你两个今番做个至交的弟兄。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李逵道：“你路上休撞着我！”金夹妙。张顺道：“我只在水里等你便了！”金夹妙。四人都笑起来。大家唱个无礼喏。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道：“二哥，你曾认得这位兄长么？”金夹用两波磔后，忽然放去作李张斗口语，然后再提出第三问来，笔法奇妙。张顺看了道：“小人却不认得。这里亦不曾见。”李逵跳起身来道：“这哥哥便是黑宋江！”金夹司马君实仆，苏东坡教得坏；李逵，戴宗教不坏。看他依旧直言叫唤也。○活写出他得意来。张顺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戴宗道：“正是公明哥哥。”张顺纳头便拜道：“久闻大名，不想今日得会！多听的江湖上来往的人说兄长清德，扶危济困，仗义疏财。”

宋江答道：“量小可何足道哉。前日来时，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住了几日；后在浔阳江，因穆弘相会，得遇令兄张横，修了一封家书，寄来与足下，放在营内，不曾带得来。今日便和戴院长并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吃三杯，就观江景。宋江偶然酒后思量些鲜鱼汤醒酒，怎当得他定要来讨鱼。金夹一句画出李逵。我两个阻他不住，只听得江边发喊热闹；叫酒保看时，说道是黑大汉和人打。我两个急急走来劝解，不想却与壮士相会。今日宋江朝得遇三位豪杰，金夹又结束一句。○前结两人，此结三人。岂非天幸！且请同坐，再酌三杯。”再唤酒保重整杯盘，再备肴馔。张顺道：“既然哥哥要好鲜鱼吃，兄弟去取几尾来。”宋江道：“最好。”李逵道：“我和你去讨。”金夹宋江与银不以为恩，张顺水浸不以为怨，天真烂熳，荡荡乎乎。袁眉便要同去，真好洁净心肠。戴宗喝道：“又来了！你还吃得水不快活？”张顺笑将起来，绾了李逵手，说道：“我今番和你去讨鱼，看别人怎地。”金夹情分语言，都臻绝妙，又真好张顺也。

两个下琵琶亭来。到得江边，张顺略哨一声，只见江上渔船都撑拢来到岸边，金夹画。张顺问道：“那个船里有金色鲤鱼？”只见这个应道：“我船上来！”那个应道：“我船里有！”一霎时，却凑拢十数尾金色鲤鱼来。张顺选了四尾大的，折柳条穿了，金夹绿杨树。先教李逵将来亭上整理。金夹竟是一家。张顺自点了行贩，分付了小牙子把秤卖鱼；金夹细。○收拾三五百人，好笔。袁夹有收拾。张顺却自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谢道：“何须许多？但赐一尾够了。”张顺答道：“些小微物，何足挂齿。兄长食不了时，将回行馆做下饭。”两个序齿坐了。李逵道自家年长，坐了第三位。金夹妙绝。○礼岂为我辈设耶？然而先王之礼，莫大于此矣。张顺坐第四位。再叫酒保讨两樽“玉壶春”上色酒来，并些海鲜按酒果品之类。张顺分付酒保把一尾鱼做辣汤；用酒蒸一尾，叫酒保切鲙。四人饮酒中间，各叙胸中之事。

正说得入耳，只见一个女娘，年方二八，穿一身纱衣，金夹五月。来到跟前，袁眉又添一剧，妙。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顿开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卖弄胸中许多豪杰事务，却被他唱起来一搅，三个且都听唱，打断了他的话头。金夹不表李逵不近女色，正讥三人不觉露其本色也。李逵怒从心起，跳起身来，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额上一点。金夹饶他三个指头，已算惜玉怜香矣。那女娘大叫一声，蓦然倒地。众人近前看时，只见那女娘桃腮似土，檀口无言。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要去经官告理。正是：

怜香惜玉无情绪，煮鹤焚琴惹是非。

毕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凡言词修饰、礼数闲熟的，心肝倒是强盗。如季大哥虽是卤莽，不知礼数，却是情真意实、生死可托。所以孔夫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上大人丘乙己真是个人精，真是个人极。

袁评黑旋风稟忠直之性，即一味莽撞，大有可用处。好打强汉，最是快人。

王曰智多星有一封荐书与戴宗，船火儿有一封荐书与张顺，这两封书救了自己，救了李逵。宋江卖弄手段，江湖上博山东及时雨大名，一则肯使钱为朋友，一则好求书通声气。

又曰：宋江使钱不择地，不择人，不择书，一味撒漫，结纳天下。无论他人，即天真烂慢如黑旋风者，不免为相见时十两铜臭来得慷慨，死亦甘心。金圣叹往往鄙薄之，若今之多财不施者，求圣叹之鄙薄，正不可得。

第三十八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金回此回止黄通判读反诗一段，错落扶疏之极，其馀止看其叙事明净径捷耳。

浔阳楼饮酒后，忽写宋江腹泻，是作者惨淡经营之笔。盖不因此事，便要仍复入城寻彼三人，则笔墨殊费；不复入城寻彼三人，即又嫌新交冷落也。

此正与林冲气闷，连日不上街来同法。

写宋江问三个人住处，凡三样答法，可谓极尽笔墨之巧。至行入正库，饮酒吟诗，便纯用“月明星稀，鸟鹊南飞”笔气，读之令人慷慨。

篇首女娘晕倒一段，只是吃鱼后借作收科，更无别样照应。

话说当下李逵把指头捺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拦住说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过卖都向前来救他，就地下把水喷噀。看看苏醒，扶将起来看时，额角上抹脱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晕昏倒了。救得醒来，千好万好。他的爹娘听得说是黑旋风。金夹一句便省无数。先自惊得呆了半晌，那里敢说一言。看那女子，己自说得话了。娘母取个手帕，自与他包了头，收拾了钗环。宋江问道：“你姓甚么？那里人家？”那老妇人道：“不瞒官人说，老身夫妻两口儿姓宋，容眉这个婆子委是姓宋，与花荣以宋公明姓刘的不同。原是京师人。只有这个女儿，小字玉莲。他爹自教得他几个曲儿，胡乱叫他来这琵琶亭上卖唱养口。为他性急，金夹反映李逵性急。不看头势，不管官人说话；只顾便唱，今日这个哥哥失手伤了女儿些个，终不成经官动词，连累官人？”宋江见他说得本分，便道：“你着甚人跟我到营里，我与你二十两银子金夹宋江只如此。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免在这里卖唱。”那夫妻两口便拜谢道：“怎敢指望许多。”宋江道：“我说一句是一句，并不会说慌。金夹反映李逵说谎。你便叫老儿自跟我去讨与他。”那夫妻两儿拜谢道：“深感官人救济！”

戴宗怨李逵道：“你这厮要便与人合口，又教哥哥坏了许多银子！”金夹非写戴宗小哉相，正借以反衬宋江耳。李逵道：“只指头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容夹趣。不曾见这般鸟女子，恁地娇嫩！你便在我脸上打一百拳也不妨。”金夹绝倒之语，可谓刻画铁牛，唐突玉莲矣。容眉李大哥再不自是。宋江等众人都笑起来。张顺便叫酒保去说：“这席酒钱，我自还他。”金夹写李逵无钱作主，反来大腹作客，后忽生出宋张争还酒钱一段，前后照射，令人不堪。酒保听得道：“不妨，不妨。只顾去。”宋江那里肯，金夹丑。便道：“兄弟，我劝二位来酒，倒要你还钱。”金夹丑。张顺苦死要还，金夹丑。说道：“难得哥哥会面。仁兄在山东时，小弟哥儿两个也兀自要求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识尊颜，权表薄意，非足为礼。”戴宗劝道：金夹丑。“宋兄长，既然是张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还了，改日却另置杯复礼。”金夹丑。

张顺大喜，就将了两尾鲤鱼，和戴宗，李逵，带了这个宋老儿，都送宋江离了琵琶亭，来到营里。五个人都进抄事房里坐下。宋江先取两锭小银──二十两──与了宋老儿。金夹写宋江只如此。容眉把这二十两银子与他三人看样，贼，贼。那老儿拜谢了去，不在话下。天色已晚，张顺送了鱼，宋江取出张横书付与张顺，相别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两一锭付与李逵，金夹宋江只如此。道：“兄弟，你将去使用。”戴宗也自作别，和李逵赶入城去了。金夹神妙之笔，更不写李逵谢，亦不写李逵别。

只说宋江把一尾鱼送与管营，金夹写宋江只如此。留一尾自。宋江因见鱼鲜，贪爱爽口，多吃了些，至夜四更，肚里绞肠刮肚价疼，天明时，一连泻了二十来遭，昏晕倒了，睡在房中。金夹昨日之叙，为见三人也。既见三人了，明日若又叙，便觉行文稠叠。不叙，又殊冷谈也。只改作腹泻睡倒，其法与林冲连日气闷不上街来正同。宋江为人最好，营里众中人都来煮粥烧汤，看觑服待他。袁眉说得有情臻。馀波。次日，张顺因见宋江爱吃鱼，又将得好金色大鲤鱼两尾送来，金夹馀波。就谢宋江寄书之义；却见宋江破腹泻倒在床，众囚徒都在房里看视。张顺见了，要请医人调治。宋江道：“自贪口腹，吃了些鲜鱼，坏了肚腹，你只与我赎一贴止泻六和汤来吃，便好了。”叫张顺把这两尾鱼，一尾送与王管营，一尾送与赵差拨。金夹写宋江只如此。张顺送了鱼，就赎了一贴六和汤药来与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话下。营内自有众人煎药伏待。次日，戴宗备了酒肉，李逵也跟了，迳来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见宋江暴病可，吃不得酒肉。两个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日晚，相别去了，金夹写三人不复叙，只各自来，各自去，妙绝。亦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在营中将息了五七日，觉得身体没事，病症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寻戴宗。又过了一日，不见他一个来。金夹先写一句作引。次日早膳罢，辰牌前后，揣了些银子，金夹又带银子。锁了房门，离了营里，信步出街来，迳走入城，去州衙前左边寻问戴院长家。有人说道：金夹妙笔。“他又无老小，只在城隍庙间壁观音庵里歇。”金夹是个太保。宋江听了，直寻访到那里，已自锁了门出去了。金夹妙想妙笔。○若寻着，便又续前日之游矣，有何妙哉。却又来寻问黑旋风李逵时，多人说道：金夹妙笔。○偏是他多人说。“他是个没头神，金夹妙。又无家室，金夹妙。只在牢里安身；金夹妙。没地里的巡检，东边歇两日，西边歪几时：金夹妙。正不知他那里是住处。”金夹妙。宋江又寻问卖鱼牙子张顺时，亦有人说道：金夹妙笔。“他自在城外村里住。便是卖鱼时，也只在城外江边。只除非讨赊钱入城来。”金夹三段其文各变。容眉三答亦传神。袁眉三答俱传真。

宋江听罢，只得出城来，金夹五字一顿，妙绝，遂若此日已毕，不复有事者。直要问到那里，独自一个，闷闷不已，信步再出城外来，看见那一派江景非常，观之不足。金夹以非常之人，负非常之才，抱非常之志，对非常之景，每每露出圭角来，写得雄浑之极。正行到一座酒楼前过，仰面看时，傍边竖着一根望竿，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上写道：“浔阳江正库。”金夹奇语。雕檐外一面牌额，上有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郓城县时，只听得说江州好座浔阳楼，原来却在这里。我虽独自一个在此，不可错过。袁眉世间无不爱山水的英雄。何不且上楼去，自己看玩一遭？”宋江来到楼前，看时，只见门边朱红华表柱上两面白粉牌，各有五个大字，写道：“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金夹将写宋江吟反诗，却先写出此十个字来，替他挑动诗兴。却又暗将世间无比、天下有名八个字，挑动宋江雄才异志，真是绝妙之笔。宋江便上楼来，去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凭栏举目，喝采不已。酒保上楼来问道：“官人，还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道：“要待两位客人，未见来。你且先取一尊好酒，果品肉食，只顾卖来，──鱼便不要。”金夹馀波。容夹点缀。容眉鱼便不要，是何等照顾，直恁聪明。酒保听了，便下楼去。少时，一托盘托上楼来，一樽蓝桥风月美酒，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盘肥羊，嫩鸡，酿鹅，精肉，尽使朱红盘碟。

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夸道：“这般整齐肴馔，济楚器皿，端的是好个江州！我虽是犯罪远流到此，却也看了真山真水。我那里虽有几座名山古迹，却无此等景致。”

独自一个，一杯两盏，倚栏畅饮，不觉沉醉；猛然蓦上心来，思想道：金夹奇文突兀。○写宋江平生狡狯，却于醉后露真心，极严极冷之笔。“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学吏出身，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利又不就，倒被文了双颊，配来在这里！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见！”不觉酒涌上来，潸然泪下，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容眉真情。袁眉千载有生气，千载有泪痕。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词，金夹写出宋江言发于衷，奇文突兀。便唤酒保，索借笔砚来，起身观玩，见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题咏。金夹画。宋江寻思道：“何不就书于此？倘若他日身荣，金夹公欲以何科目出身？写宋江内蓄异心，笔墨如镜。再来经过，重睹一番，以记岁月，想今日之苦。”金夹寒士真有此兴，写来欲哭。乘着酒兴，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去那白粉壁上便写道：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金夹表出权术，为宋江全传提纲。

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

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金夹写宋江心事，令人不可解。既不知其冤他为谁，又不知其何故乃在浔阳江上也。容夹观此可知宋公明真品格矣。余评宋江词语志气非凡，意味爽人。突兀淋漓之极。

宋江写罢，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饮了数杯酒，金夹突兀淋漓之极。不觉欢喜，自狂荡起来，手舞足蹈，又拏起笔来，去那西江月后再写下四句诗，金夹突兀淋漓之极。容眉光景欲真。道是：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金夹其言咄咄，使人欲惊。余评诗中尾句，结而有味，何等英雄。嗟呈二字，觉有惊人。

宋江写罢诗，又去后面大书五字道：“郓城宋江作。”金夹突兀淋漓之极。写罢，掷笔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袁眉吟饮情事，写得稠叠生动，事在眼中，情馀言外。再饮数杯酒，金夹突兀淋漓之极。不觉沉醉，力不胜酒；便唤酒保计算了，取些银子算还，多的都赏了酒保，金夹写宋江醉中亦如此，真是久假成性。拂袖下楼来，踉踉跄跄，取路回营里来。开了房门，便倒在床上，一觉直睡到五更。酒醒时全然不记得昨日在浔阳江楼上题诗一节。金夹宋江权术人，何至有漏特补一笔，甚妙。当日害酒，自在房里睡卧，不在话下。

且说这江州对岸另有个城子，唤做无为军，却是个野去处。因有个闲住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谄佞之徒，容眉如今读经书的，那一个不是阿谄佞之徒？心地褊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金夹为后伏案。袁眉先出断语，并悉小人情状。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来浸润他，时常过江来请访知府，指望他引出职，再欲做官。也是宋江命运合当受苦，撞了这个对头！容夹真对头。

当日这黄文炳在私家闲坐，无可消遣，带了两个仆人，买了些时新礼物，自家一只快船，渡过江来，迳去府里探问蔡九知府，恰退撞着府里公宴，不敢进去；却再回船，正好那只船，仆人已缆在浔阳楼下。金夹来得便净。黄文炳因见天气暄热，且去楼上闲玩一回；信步入酒库里来，看了一遭，转到酒楼上凭栏消遣，观见壁上题咏甚多，也有做得好的，金夹陪一句。亦有歪谈乱道的。金夹再陪一句。容夹还是歪谈乱道的多。黄文炳看了冷笑，金夹大惊句，亦先作一倍。袁眉真。正看到宋江题西月词并所吟四句诗，大惊道：“这个不是反诗！谁写在此！”后面却书道“郓城宋江作”五个大字。黄文炳再读道：金夹一。“‘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冷笑道：金夹冷笑妙。“这人自负不浅！”金夹确。容夹画。容眉真知己。又读道：金夹二。“‘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侧着头道：金夹侧着头妙。“那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金夹确。容夹画。又读：金夹三。“‘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又笑道：金夹又笑妙。“也不是个高尚其志的人，看来只个配军。”金夹确。容夹画。又读道：金夹画。“‘他年若得报仇，血染浔阳江口！’”摇头道：金夹摇头妙。“这厮报仇兀谁，金夹我亦疑之。却要在此间生事？金夹我亦疑之。量你是个配军，做得甚用！”金夹是又殊不然。容夹通判见识。又读诗道：金夹五。“‘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一点头道：金夹点头妙。“这两句兀自可恕。”金夹是。又读道：金夹六。“‘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伸着舌，摇着头，道：金夹伸着舌，摇着头，妙。“这厮无礼！他却要赛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金夹确。再读了“郓城宋江作，”金夹七。想道：金夹想妙。“我也曾闻这个名字，那人多管是个小吏。”金夹确。○一段逐句读，逐句评，有峡云乱卷，江树对生之势。袁眉逐句详味一番，当年看诗情景活现。便唤酒保来问道：“这两篇诗词端的是何人题下在此？”酒保道：“夜来一个人独自了一瓶酒，写在这里。”黄文炳道：“约莫甚么样人？”酒保道：“面颊上有两行金印，多管是牢城营里人。金夹好。○有此句，后便有脚。生得黑矮肥胖。”黄文炳道：“是了。”就借笔砚，取幅纸来，抄了藏在身边，分付酒保，休要刮去了。金夹细。容眉有用之人。

黄文炳下楼，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饭后，仆人挑了盒仗，一迳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内，使人入去报复。多样时，蔡九知府遣人出来，邀请在后堂。蔡九知府却出来与黄文炳叙罢寒温。已毕，送了礼物，分宾坐下。黄文炳禀说道：“文炳夜来渡江，到府拜望，闻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复拜见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迳入来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执事人献茶。茶罢，黄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问。不知近日尊府太师恩相曾使人来否？”金夹心上正经语，却又宛然接入新闻，妙甚。容夹画。知府道：“前日有书来。”黄文炳道：“不敢动问，京师近日有何新闻？”金夹报新闻，反先问新闻，口角如画。知府道：“家尊写来书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千监奏道：夜观天象，罡星照临吴楚，敢有作耗之人。随事体察剿除。’更兼街市小儿谣言四句道：‘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余评观谣言如此，须是明指山东宋江，亦天造定，非人得而为之也。因此，嘱付下官，紧守地方。”黄文炳寻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容眉果不偶然。黄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诗，呈与知府，道：袁眉凡地方利害，正赖有此等乡官发奸擿伏，以销隐忧。若畏事不言第保全一身一家，朝迁安用此人？乡里亦安用此人？即当事相交，亦安用此人？但要审勘根因耳。“不想却在此处！”蔡九知府看了，道：“这是个反诗！通判那里得来？”黄文炳道：“小生夜来不敢进府，回至江边，无可消遣，却去浔阳楼上避热闲玩，观看闲人吟咏，只见白粉壁上题下这篇。”知府道：“却是何等样人写下？”金夹写公子官如画。黄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题着姓名，道是‘郓城宋江作。’”

知府道：“这宋江却是甚么人？”金夹数日前曾问枷上无封皮，数日后已梦梦不知，公子官活画。黄文炳道：“他分明写着『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眼见得只是个配军，──牢城营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这个配军做得甚么！”容夹都是这般见识。黄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觑了他！恰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书说小儿谣言，正应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见得？”黄文炳：“‘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明明是个‘宋’字。第二句，‘刀兵点水工，’兴起刀兵之人，‘水’边着个‘工’字，明是个‘江’字。这个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诗，明是天数，万民有福！”知府又问道：“何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黄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六六之数。金夹不明白正妙。‘播乱在山东，’今郓城县正是山东地方。这四句谣言已都应了。”容眉此人用得。

知府又道：“不知此间有这个人么？”金夹公子官活画。黄文炳又回道：“因夜来问那酒保时，说道这人是前日写下了去。这个不难；只取牢城营文册一查，便见有无。”知府道：“通判高见极明。”金夹公子官活画。便唤从人于库内取过牢城营里文册簿来看。当时从人于库内取至文册。蔡九知府亲自简看，见后面果有五月间新配到囚徒一名，郓城县宋江。黄文炳看了，道：“正是应谣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是迟缓，诚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获，下在牢里，却作商议。”知府道：“言之极当。”金夹公子官活画。随即升厅，叫唤两院押牢节级过来。厅下戴宗声喏。知府道：“你与我带了做公的，快下牢城营里捉浔阳楼吟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来，不可时刻违误！”

戴宗听罢，吃了一惊，余评戴宗闻知府之言大惊，见宗义心之处。心里只叫得“苦，苦；”金夹一。随即出府来，点了众节级牢子，都教“各去家里取了各人器械，来我下处间壁城隍庙里取齐。”戴宗分付了。众人各自归家去。戴宗却自作起“神行法，”先来到牢城营里，迳入抄事房，推开门，看时，宋江正在房里。见戴宗入来，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来，那里不寻遍；因贤弟不在，独自无聊，自去浔阳楼上饮了一瓶酒。这两日迷迷不好，正在这里害酒。”金夹补两日又不见三人也。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却写下甚言语在楼上？”宋江道：“醉后狂言，谁个记得。”戴宗道：“却才知府唤我当厅发落，叫多带从人捉浔阳楼上题反诗的犯人郓城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惊，先去稳住众做公的在城隍庙等候；如今我特先报你知。哥哥！却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听罢，搔首不知痒处，金夹偏写宋江用不着权诈，妙绝。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着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搁，回去便和人来捉你。你可披乱头发，把尿屎泼在地上，就倒在里面，诈作疯魔。我和众人来时，你便口里胡言乱语，只做失心疯，我便好自去替你回复知府。”金夹绝倒。○宋江权诈偏至于此，令人绝倒。容眉胡说，何不就走。宋江道：“感谢贤弟指教！万望维持则个！”

戴宗慌忙别了宋江，回到城里，迳来城隍庙，唤了众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营里来，假意喝问：“那个是金夹好。新配来的宋江？”牌头引众人到抄事房里。只见宋江披散头发，倒在尿屎坑里滚，见了戴宗和做公的人来，便说道：“你们是甚么鸟人！”戴宗假意大喝一声：“捉拿这厮！”宋江白着眼，却乱打将来；口里乱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与我一颗金印，重八百馀斤，杀你这般鸟！”众做公的道：“原来是个失心疯的汉子！我们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说得是。金夹好。我们且去回话。要拿时，再来。”

众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蔡九知府在厅上专等回话。戴宗和众做公的在厅下回复知府道：“原来这宋江是个失心疯的人，尿屎秽污全不顾，口里胡言乱语，浑身臭粪不可当；因此不敢拿来。”蔡九知府正待要问缘故时，黄文炳耳在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对知府道：“休信这话。本人做的诗词，写的笔迹，不是有疯症的人。其中有诈，金夹黄文炳能。好歹只顾拿来。──便走不动，扛也扛将来。”金夹黄文炳能。容眉这个通判通。蔡九知府道：“通判说得是。”金夹公子官活画。便发落戴宗：“你们不拣恁地，只与我拿得来。”

戴宗领了钧旨，只叫得苦；金夹二。再将带了众人下牢城营里来，对宋江道：“仁兄，事不谐矣！兄长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个大竹箩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里当厅歇下。知府道：“拿过这厮来！”众做公的把宋江押在阶下。宋江那里肯跪，睁着眼，见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么鸟，敢来问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有一颗金印，重八百馀斤！你也快躲了！不时我教你们都死！”容眉小计较如何使得。余评视宋江诈疯见知府，此不知早逃更妙。蔡九知府看了，没做理会处。金夹公子官活画。黄文炳对知府道：“且唤本营差拨并牌头来，问这人来时有疯，近日却疯。金夹黄文炳能。容夹什么要紧，大家风些好。若是来时疯，便是真症候；若是近日疯，必是诈疯。”知府道：“言之极当。”金夹公子官活画。袁眉但云言之极当，通判说得是，蔡九全无主见，显得纯是黄文炳挑唆。便差人唤到管营差拨。问他两个时，那里敢隐瞒，只得直说道：“这人来时不见有疯病，敢只是近日举发此症。”知府听了大怒，唤过牢子狱卒，把宋江捆翻，一连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盘，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戴宗看了，只叫得苦，金夹三。又没做道理救他处。

宋江初时也胡言乱语；次后吃拷打不过，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时酒后误写反诗，别无主意。”蔡九知府明取了招状，将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里收禁。宋江吃打得两腿走不动，当厅钉了，直押赴死囚牢里来。却得戴宗一力维持，分付了众小牢子，都教好觑此人。戴宗自安排饭食供给宋江，不在话下。

再说蔡九知府退厅，邀请黄文炳到后堂，再谢道：“若非通判高明远见，下官险些儿被这厮瞒过了。”黄文炳又道：余评通判非与公明有仇，其心欲徒（图）富贵，才屡屡以言般蔡知府，今人之心亦同如矣。“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宜迟；只好急急修一封书，便差人星夜上京师，报与尊府恩相知道，显得相公干了这件国家大事。金夹只说显得相公，便已显得自家，小人机智，明捷如此。就一发禀道：若要活的，便着一辆陷车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于本处斩首号令，以除大害。金夹为下作引。便是今上得知，必喜。”金夹只说相公，便显自己。蔡九知府道：“通判所言有理；金夹公子官活画。下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书上就荐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贵城池，去享荣华。”金夹通篇归结。黄文炳称谢道：“小生终身皆依托门下，金夹是文中旁语，却是文炳正题。自当衔环背鞍之报。”容夹画。容眉通判此时快活不可言，只怕未必。黄文炳就撺掇蔡九知府写了家书，印上图书。金夹八字详细，为下作引。黄文炳问道：“相公，差那个心腹人去？”知府道：“本州自有个两院节级，唤做戴宗，会使‘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只来早便差此人径往京师。只消旬日，可以往回。”黄文炳道：“若得如此之快，最好，最好。”蔡九知府就后堂置酒管待了黄文炳。次日，相辞知府，自回无为军去了。

且说蔡九知府安排两封信笼，打点了金珠宝贝玩好之物，上面都贴了封皮；次日早辰，唤过戴宗到后堂，嘱付道：“我有这般礼物，一封家书，要送上东京太师府里去，庆贺我父亲六月十五日生辰。金夹奇文大笔，忽若怪石飞落。○宋江为事之根，今日忽又撞着。日期将近，只有你能干去得。你休辞辛苦，可与我星夜去走一遭。讨了回书便转来。我自重重的赏你。你的程途都在我心上。我已料着你神行的日期，专等你回报。切不可沿途耽搁，有误事情。”戴宗听了，不敢不依，只得领了家书信笼，便拜辞了知府，挑回下处安顿了；却来牢里对宋江说道：“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师去，只旬日之间便回。就太师府里使些见识，解救哥哥的事。金夹写戴宗不知书里事，妙。每日饭食，我自分付在李逵身上，委着他安排送来，不教有缺。仁兄且宽心守耐几日。”宋江道：“望烦贤弟救宋江一命则个！”戴宗唤过李逵当面分付道：“你哥哥金夹是对李逵语，只此三字已足。误题了反诗，在这里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吃差往东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饭食，朝暮全靠着你看觑他则个。”李逵应道：“吟了反诗打甚么鸟紧！万千谋反的倒做了大官！金夹骇人语，快绝妙绝。容夹是。你自放心东京去，牢里谁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头砍他娘！”金夹亦为下作引。戴宗临行，又嘱付道：“兄弟小心，不要贪酒，失误了哥哥饮食。休得出去撞醉了，饿着哥哥。”李逵道：“哥哥你自放心去。若是这等疑忌时，兄弟从今日就断了酒，金夹看他断头沥血，可敬可畏。容夹快人。待你回来却开！金夹未曾断，先算开，写来绝倒。○看他未曾断，先算开，却又肯断，一发难得也。早晚只在牢里服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戴宗听了，大哥道：“兄弟，若得如此发心，坚意守看哥哥，更好。”当日作别自去了。李逵真个不吃酒，早晚只在牢里服等宋江，余评了逵平日是一好酒之徒，不吃酒而谨谨看待宋江，观李逵有义有仁，非他人不能方矣。寸步不离。金夹写得至性人可敬可爱。○写李逵口中并不说忠说孝，而忽然发心服侍宋江，便如此寸步不离，激射宋江日日谈忠说孝，不曾伏待太公一刻也。容夹信人。袁眉谁肯如此，真好友，真孝子，真忠臣。

不说李逵自看觑宋江。且说戴宗回到下处，换了腿絣、膝护、八搭麻鞋，穿上杏黄衫，整了（月答）膊、腰里插了宣牌，换了巾帻，便袋里藏了书信盘缠，挑上两个信笼，出到城外，身边取出四个甲马，去两只腿上，每只各拴两个，口里念起“神行法”咒语来，顷刻离了江州。金夹戴宗打扮，至此方出。一日行到晚，投客店安歇，解下甲马，取数陌金纸烧送了，金夹奇语。过了一宿。次日早起来，吃了酒食，离了客店，又拴上四个甲马，挑起信笼，放开脚步便行。端的是耳边风雨之声，脚不点地。路上略吃些素饭素点心又走。看看日暮，戴宗早歇了，又投客店宿歇一夜。次日，起个五更，赶早凉行；拴上甲马，挑上信笼又走。约行过了三二百里，已是已牌时分，不见一个干净酒店。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蒸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又怕中了暑气。袁眉时景情事，都见点缀。正饥渴之际，早望见前面树林侧首一座傍水临湖酒肆。金夹可知。戴宗捻指间走到跟前，看时，干干净净，有二十副座头，尽是红油桌凳，一带都是槛窗。戴宗挑着信笼，入到里面，拣一副稳便座头，歇下信笼，解下腰里（月答）膊，脱下杏黄衫，喷口水，晒在窗栏上。金夹夏景。戴宗坐下。只见个酒保来问道：“上下，打几角酒？要甚么肉食下酒？或猪、羊、牛肉。”戴宗道：“酒便不要多，与我做口饭来。”酒保又道：“我这里卖酒饭；又有馒头，粉汤。”戴宗道：“我却不吃荤腥。有甚素汤下饭？”酒保道：“加料麻辣熝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酒保去不多时，熝一碗豆腐，放两碟菜蔬，连筛三大碗酒来。

戴宗正饥，又渴，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吃了。却待讨饭吃，只见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就凳边便倒。酒保叫道：“倒了！”只见店里走出一个人来，便是梁山泊旱地忽律朱贵，说道：“且把信笼将入去，先搜那厮身边有甚东西。”余评朱贵开信笼，此段是天如此。便有两个火家去他身上搜看。只见便袋里搜出一个纸包，包着一封书，取过来递与朱头领。朱贵拆开，却是一封家书；见封皮上面写道：“平安家信，百拜奉上父亲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谨封。”朱贵便拆开，从头看去，见上面写道：“见今拿得应谣言题反诗山东宋江，监收在牢一节，听侯施行。”朱贵看罢，惊得呆了，半做声不得。火家正把戴宗扛起来，背入杀人作房里去开剥，只见头边溜下搭膊，上挂着朱红绿漆宣牌。朱贵拿起来看时，上面雕着银字，道是：“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金夹看出戴宗，又是一样写法。朱贵看了，道：“且不要动手！我常听得军师说，这江州有个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爱相识，莫非正是此人？如何倒送书去害宋江？金夹好。这一段书却又天幸撞在我手里！”叫：“火家，且与我把解药救醒他来，问个虚实缘由。”

当时火家把水调了解药，扶起来灌将下去。须臾之间，只见戴宗舒眉展眼，便爬起来。却见朱贵拆开家书在手里，金夹好。戴宗便喝道：“你是甚人？好大胆，却把蒙汗药麻翻了我！如今又把太师府书信擅开，拆了封皮，却该甚罪？”朱贵笑道：“这封鸟书，打甚么要紧！休说拆开了太师府书札，俺这里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个对头！”容眉此人不俗。戴宗听了大惊，便问道：“好汉，你却是谁？愿求大名。”朱贵答道：“俺是梁山泊好汉旱地忽律朱贵。”余评朱贵在此开店，夹（？）内梁山递传消息。戴宗道：“既是梁山泊头领时，定然认得吴学究先生？”朱贵道：“吴学究是俺大寨里军师，执掌兵权。足下如何认得他？”戴宗道：“他和小可至爱相识。”朱贵道：“兄长莫非是军师常说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长么？”戴宗道：“小可便是。”朱贵又问道：“前者，宋公明断配江州，经过山寨，吴军师曾寄一封书与足下，如今却缘何倒去害宋三郎性命？”戴宗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爱兄弟。他如今为吟了反诗，救他不得。我如今正要往京师寻门路救他。如何肯害他性命！”朱贵道：“你不信，请看蔡九知府的来信。”戴宗看了，自吃一惊；却把吴学究初寄的书与宋公相会的话，并宋江在浔阳楼醉后误题反诗一事，备细说了一遍。朱贵道：“既然如此，戴院长亲到山寨里与众头领商议良策，可救宋公明性命。”

朱贵慌忙叫备分例酒食，管待了戴宗；便向水亭上，觑着对港，放了一枝号箭。响箭到处，早有小喽啰摇过船来。朱贵便同戴宗带了信笼金夹细。下船，到金沙滩上岸，引至大寨。吴用见报，连忙下关迎接；见了戴宗，叙礼道：“间别久矣！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且请到大寨里来。”与众头领相见了。朱贵说起戴宗来的缘故，“如今宋公明见监在彼。”晁盖听得，慌忙请戴院长坐地，备问宋三郎吃官司为甚么事起。戴宗却把宋江吟反诗的事一一说了。晁盖听了大惊，便要起请众头领，点了人马，下山去打江州，救取宋三郎上山。吴用谏道：“哥哥，不可造次。江州离此间路远，军马去时，诚恐因而惹祸。‘打草惊蛇，’倒送宋公明性命。此一件事，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容眉是。吴用不才，略施小计，只在戴院长身上，定要救宋三郎性命。”金夹奇事。晁盖道：“愿闻军师妙计。”吴学究道：“如今蔡九知府却差院长送书上东京去，讨太师回报，只这封书上，将计就计，写一封假回书，金夹可称吴学究二劫生辰纲也。教院长回去。书上只说教‘把犯人宋江切不可施行；便须密切差的当人员，解赴东京，问了详细，定行处决示众，断绝童谣。’金夹真好计策，真好回书。等他解来此间经过，我这里自差人下山夺了。金夹读者只谓下文，又若清风山前故事矣。容眉大是。此计如何？”晁盖道：“倘若不从这里过时，却不误了大事？”金夹详得好。公孙胜便道：“这个何难！我们自着人去远近探听，遮莫从那里过，务要等着，好歹夺了。金夹是。──只怕不能够他解来。”金夹此句又为下作一引。

晁盖道：“好却是好，只是没人会写蔡京笔迹。”金夹奇文。吴学究道：“吴用已思量心里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是苏东坡、黄鲁直、米元章，金夹不意三公落名水浒传中，亦是奇事。蔡京四家字体。袁眉入典据印证，便觉事事真实。余评四家字体，当时回（四）家字体出名。苏、黄、米、蔡，宋朝四绝。金夹四绝。袁夹又总一句。小生曾和济州城里一个秀才相识。那人姓萧，名让；因他会写诸家字体，人都唤他做圣手书生；又会使枪，弄棒，舞剑，轮刀。吴用知他写得蔡京笔迹。不若央及戴院长就到他家，赚道泰安州岳庙里要写道碑文，先送五十两银于在此，作安家之资，便要他来。随后却使人赚了他老小上山，就教本人入伙，如何？”晁盖道：“书有他写便好了，也须要使个图书印记。”金夹奇文。吴学究又道：“小生再有个相识，亦思量在肚里了。这人也是中原一绝，金夹一绝。见在济州城里居住。本身姓金，双名大坚，开得好石碑文，剔得好图书玉石印记，亦会枪棒厮打。因为他雕得好玉石，人都称他做玉臂匠。袁眉出伎名与萧让不同，亦是变化。也把五十两银去，就赚他来镌碑文。到半路上，却也如此行便了。这两个人山寨里亦有用他处。”金夹补一句妙。袁夹又总一句。晁盖道：“妙哉！”当日且安排筵宴，管待戴宗，就晚歇了。

次日，早饭罢，烦请戴院长打扮做太保模样，将了一二百两银子，金夹不限两个五十两好。拴上甲马便下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岸，拽开脚步，奔到济州来。没两个时辰，早到城里，寻问圣手书生萧让住处。有人指道：“只在州衙东首文庙前居住。”金夹住得是。戴宗径到门首，咳嗽一声，问道：“萧先生有么？”只见一个秀才从里面来，见了戴宗，却不认得，便问道：“太保何处？有甚见教？”戴宗施礼罢，说道：“小可是泰安州岳庙里打供太保；今为本庙重修五岳楼，本州上户要刻道碑文，特地教小可赍白银五十两作安家之资，请秀才便移尊步同到庙里作文则个。选定了日期，不可迟滞。”萧让道：“小生只会作文及书丹，别无甚用，如要立碑，还用刻字匠作。”金夹顺手串下好。戴宗道：“小可再有五十两白银，就要请玉臂匠金大坚刻石。拣定了好日。万望指引，金夹串下好。寻了同行。”

萧让得了五十两银子，便和戴宗同来寻请金大坚。正行过文庙，只见萧让把手指道：“前面那个来的便是玉臂匠金大坚。”金夹顺手串出，便不相犯，好。袁夹亦变。当下萧让唤住金大坚，教与戴宗相见，具说金夹前用戴宗说，此换萧让说，都好。泰安州岳庙里重修五岳楼，众上户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这太保特地各赍五十两银子，来请我和你两个去。”金大坚见了银子，心中欢喜。两个邀请戴宗就酒肆中市沽三杯，置些蔬食管待了。五十两银子，作安家之资；又说道：“阴阳人已拣定了日期，请二位今日便烦动身。”萧让道：“天气暄热，今日便动身，也行不多路，前面赶不上宿头。只是来日起个五更，挨门出去。”金大坚：“正是如此说。”两个都约定了来早起身，各自归家收拾动身。萧让留戴宗在家宿歇。

次日五更，金大坚持了包裹行头，来和萧让，戴宗三人同行。离了济州城里，行不过十里多路，戴宗道：“三位先生慢来，不敢催逼；小可先去报知众上户来接二位。”拽开步数，争先去了，这两个背着了包裹，自慢慢而行。看看走到未牌时候，约莫也走过了七八十里路，只见前面一声忽哨响，山城坡下跳出一伙好汉，约有四五十人。当头一个好汉正是那清风山王矮虎，金夹看他用相迎之人，只是肩上肩下一辈，都好。大喝一声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里去？孩儿们！拿这厮！取心来吃酒！”萧让告道：“小人两个是上泰安州刻石镌文的；又没一分财富，止有几件衣服。”王矮虎喝道：“俺不要你财赋衣服，只要你两个聪明人的心肝做下酒！”容夹吃不得，使尽心，没味了。袁眉语有情趣。萧让和金大坚焦躁，倚仗各人胸中本事，便挺枪棒，迳奔王矮虎。王矮虎也挺朴刀来。三人各使手中器械，约战了五七合，王矮虎转身便走。两个却待去赶，听得山上锣声又响。左边走出云里金刚宋万，右边走出摸着天杜迁，背后却是白面郎君郑天寿，金夹自是一辈。各带三十馀人，一发上，把萧让，金大坚横拖倒拽，捉投林子里来。四筹好汉道：“你两个放心。我们奉着晁天王的将令，特来请你二位上山入伙。”

萧让道：“山寨里要我们何用？我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吃饭。”杜迁道：“吴军师一来与你相识，二乃和你两个武艺本事，特使戴宗来宅上相请。”萧让、金大坚，都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当时都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内，相待了分例酒食，金夹不漏。连夜唤船，便送上山来。到得大寨，晁盖、吴用，并头领众人都相见了，一面安排筵席相待；且说修蔡京回书一事，“因请二位上山入伙，共聚大义。”容眉好个吴用，只是要人做强盗，何也？余评肖让二人被引上山，其心入（？）肯入伙。两个听了，都扯住吴学究：“我们在此趋侍不妨，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金夹自是闲文，然亦正须了却。明日官司知道，必然坏了！”吴用道：“二位贤弟不必忧心。天明时便有分晓。”金夹奇。当夜只顾吃酒歇了。

次日天明。只见小喽啰报道：“都到了！”吴学究道：“请二位贤弟亲自去接宝眷。”金夹奇。萧让，金大坚听得，半信半不信。两个下至半山，只见数乘轿子，抬着两家老小上山来。两个惊得呆了，问其备细。老小说道：“你昨日出门之后，只见这一行人将着轿子来说：‘家长只在城外客店里中了暑风，快叫取老小来看救。’出得城时，不容我们下轿，直抬到这里。”两家都一般说。萧让听了，与金大坚两个闭口无言；只得死心塌地，再回山寨入伙。安顿了两家老小。金夹了。

吴学究却请出来与萧让商议写蔡京字体回书去救宋公明。金大坚便道：“从来雕得蔡京的诸样图书名讳字型大小。”当时两个动手完成，金夹疾。忙排了回书，金夹疾。备个筵席，快送戴宗起程，金夹疾。分付了备细书意。金夹疾。袁眉须产得如此仓卒。戴宗辞了众头领下山来时，小喽啰忙把船只渡过金沙汉，金夹疾。送至朱贵酒店里，连忙取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别朱贵，开脚步，登程去了。金夹疾。○数话写得手忙脚乱，为失事作地，妙绝。

且说吴用送了戴宗过渡，自同众头领再回大寨筵席。正饮酒间，只是吴学究叫声苦，不知高低。金夹奇妙不可言。众头领问道：“军师何故叫苦？”吴用便道：“你众人不知，是我这封书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金夹奇妙不可言。众头领大惊，连忙问道：“军师书上却是怎地差错？”

吴学究道：“是我一时只顾其前，不顾其后。书中有个老大脱卯！”袁眉事中脱卯，正是节外生枝。萧让便道：“小生写得字体和蔡太师字体一般，语句又不曾差了，金夹一衬妙绝。请问军师，不知那一处脱卯？”金大坚又道：“小生雕的图书，亦无纤毫差错，金夹又一衬妙绝。怎地见得有脱卯处？”吴学究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差错脱卯处，有分教众好汉：大闹江州城，鼎沸白龙庙。直教：

弓弩丛中逃性命，刀枪林里救英雄。

毕竟军师吴学究说出怎生脱卯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黄通判大通。

又曰：回书脱卯处有生意。

袁评黄文炳抄反诗，勘破宋江假风症，到底有恶见识，不是没用的人。只为自己起官主意害人，所以可恨。

又评：圣手生、玉臂匠亦见艺中精巧。

王曰东京谣云“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是宋江之反，上关天象，下应民谣，不在浔阳江楼诗句。别驾黄文炳虽为太守蔡公子私人，然出首反诗，上闻思相，看破假信，律斩强贼，具见以义报国。

又曰：神行太保奉命寄书，图救宋江也，不料即寄杀宋江之书。智多星谋造假书，将救宋江也，不料即假杀宋江并杀戴宗之书．智多星以太守起家子，事多糊涂，不难当面瞒过；而岂知在告乡绅，料事如镜，有黄文炳也者。

第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芥眉劫法场是无国庋，徒聚义之气，无义之理，可谓忠乎？宋江时愧心痛心于此，故归梁山以后，日愿招安，弃邪归正，事始足传。

金回写急事不得多用笔，盖多用笔则其事缓矣。独此书不然：写急事不肯少用笔，盖少用笔则其急亦遂解矣。如宋江、戴宗谋逆之人，决不待时，虽得黄孔目捱延五日，然至第六日已成水穷云尽之际，此时只须云“只等午时三刻，便要开刀”一句便过耳。乃此偏写出早辰先着地方打扫法场；饭后点士兵刀仗刽子；巳牌时分，狱官禀请监斩，孔目呈犯由牌，判“斩”字，又细细将贴犯由牌之芦席亦都描画出来。此一段是牢外众人打扮诸事，作第一段。

次又写扎宋江、戴宗，各将胶水刷头发，各绾作鹅梨角儿，又各插朵红绫纸花，青面大圣案前，各有“长休饭”、“永别酒”；然后六七十个狱卒，一齐推拥出来。此一段是牢里打扮宋、戴两人，作第二段。次又写押到十字路口，用枪棒团团围住；又细说一个面南背北，一个面北背南，纳坐在地，只等监斩官来。

此一段是宋、戴已到法场，只等监斩，作第三段。次又写众人看出人，为未见监斩官来，便去细看两个犯由牌：先看宋江，云犯人一名某人，如何如何，律斩；次看戴宗，犯人某人，如何如何，律斩。逡巡间，不觉知府已到，勒住马，只等午时三刻。此一段是监斩已到，只等时辰，作第四段。使读者乃自陡然见有“第六日”三字便吃惊起，此后读一句吓一句，读一字吓一字，直至两三页后，只是一个惊吓。吾尝言：读书之乐，第一莫乐于替人担忧。然若此篇者，亦殊恐得乐太过也。

此篇妙处，在来日便要处决，迅雷不及掩耳，此时即有人报知山泊，亦已缩地无法，又况更无有人得知他二人与山泊有情分也。今却在前回中，写吴用预先算出漏误，连忙授计众人下山。至于于路数日，则恰好是事发迟二日，黄孔目捱五日，三处各不相照，而时至事起，适然凑合，真是脱尽印板小说套子也。

写戴宗事发后，李逵、张顺二人杳然更不一见；不惟不见而已，又反写二番众人叫苦，以倒踢之，真令读者一路不胜闷闷。及读至“虎形黑大汉”一句，不觉毛骨都抖；至于张顺之来，则又做梦亦梦不到之奇文也。

话说当时晁盖并众人听了，请问军师道：“这封书如何有脱卯处？”吴用说道：“早间戴院长将去的回书，袁夹未便喝出图书。是我一时不仔细，见不到处！才使的那个图书不是玉筋篆文‘翰林蔡京’四字？金夹篆体字文，前略此详，正妙。只是这个图书便是教戴宗吃官司！”金夹奇谈。金大坚便道：“小弟每每见蔡太师书缄并他的文章都是这样图书。今次雕得无纤毫差错，如何有破绽？”容夹你那得知！吴学究道：“你众位不知。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师儿子，如何父写书与儿子却使个讳字图书？金夹说得明快之极。因此差了。是我见不到处！此人到江州必被盘诘。问出实情，却是利害！”晁盖道：“快使人去赶唤他回来别写，如何？”吴学究道：“如何赶得上。他作起‘神行法’来，这早晚已走过五百里了！金夹好。只是事不宜迟，我们只得恁地，可救他两个。”晁盖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吴学究便向前与晁盖耳边说道：“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主将便可暗传下号令与众人知道，只是如此动身，休要误了日期。”余评观吴用便知戴宗此去受苦，暗传将令救宋江，观吴用可为一军师矣。众多好汉得了将令，各各拴束行头，连夜下山，望江州来，不在话下。

且说戴宗扣着日期，金夹好。回到江州，当厅下了回书，蔡九知府见了戴宗如期回来，好生欢喜；先取酒来赏了三钟，亲自接了回书，便道：“你曾见我太师么？”戴宗禀道：“小人只住得一夜，便回了，不曾见得恩相。”知府拆开封皮，看见前面说：金夹正经。“信笼内许多物件，都收了。”中间说：金夹次之。“妖人宋江，今上自要他看，可令牢固陷车，盛载密切，差的当人员连夜解上京师。沿途休教失走……”书尾说：金夹带。“黄文炳早晚奏过天子，必然自有除授。”蔡九知府看了，喜不自胜，叫取一锭二十五两花银赏了戴宗；余评知府不知看破其事，赏戴宗，观知府文礼未通，作父之官矣。一面分付教造陷军，商量差人解发起身。戴宗谢了，自回下处，买了些酒肉，来牢里看觑宋江，不在话下。

且说蔡九知府催并合成陷车，过得一二日，正要起程，只见门子来报道：“无为军黄通判特来相探。”金夹紧接。蔡九知府叫请至后堂相见。又送些礼物，时新酒果。知府谢道：“累承厚意，何以得当。”黄文炳道：“村野微物，何足挂齿。”知府道：“恭喜早晚必有荣除之庆！”黄文炳道：“相公何以知之？”知府道：“昨日下书人已回。妖人宋江，教解京师。通判只在早晚奏过今上，升擢高任。家尊回书备说此事。”黄文炳道：“既是恁地，深感恩相主荐。那个人下书，真乃神行人也！”知府道：“通判如不信时，就教观看家书，显得下官不谬。”黄文炳道：“小生只恐家书，不敢擅看；容夹巧。如若相托，求借一观。”知府便道：“通判乃心腹之交，看有何妨。”便令从人取过家书递与黄文炳看。

黄文炳接书在手，从头尾读了一遍，卷过来看了封皮，只见图书新鲜。黄文炳摇头道：“这封书不是真的。”金夹贼。容眉仔细。此人大用得。芥眉像像。知府道：“通判错矣；此是家尊亲手笔迹，真正字体，如何不是真的？”黄文炳道：“相公容覆：往常家书来时，曾有这个图书么？”金夹贼。知府道：“往常来的家书却不曾有这个图书，只是随手写的。今番一定是图书匣在手边，就便印了这个图书在封皮上。”金夹反用一解妙。容夹好货。袁夹一解更妙。芥眉父字子不能辨，萧让有手，蔡九无目。黄文炳道：“相公休怪小生多言。这封书被人瞒过了相公！方今天下盛行苏，黄，米，蔡，四家字体，谁不习学得些？金夹书轻点过。只是这个图书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学士时使出来，金夹贼。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见。金夹贼。如今升转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图书使出来？金夹贼。○此一段比前吴用所说，又另增出。更兼亦是父寄书与子，须不当用讳字图书。芥眉真有智巧，蔡九蠢，愈显文炳毒恶，然实是有用之才，不应闲在。令尊太师恩相是个识穷天下高明远见的人，容夹奉承。安肯造次错用？金夹贼。○此一段与吴用所说同。相公不信小生之言，可细细盘问下书人，曾见府里谁来。若说不对，便是假书。余评黄信（文炳）看破书内之情，须能取蔡知府之乐，不知丧家之日速矣。休怪小生多说，因蒙错爱至厚，方敢僭言。”容眉是国家大有用之有，如何叫他闲住在家，可惜可恨。蔡九知府听了说道：“这事不难；此人自来不曾到东京，金夹补一句。一问便显虚实。”知府留住黄文炳在屏风背后坐地，随即升厅，叫唤戴宗，有委用的事。当下做公的领了钧旨，四散去寻。

且说戴宗自回到江州，先去牢里见了宋江，附耳低言，将前事说了，宋江心中暗喜，次日又有人请去酌杯。戴宗正在酒肆中吃酒，只见做公的四下来寻。当时把戴宗唤到厅上。蔡九知府问道：“前日有劳你走了一遭，真个办事，未曾重赏你。”戴宗答道：“小人是承恩相差使的人，如何敢怠慢。”知府道：“我正连日事忙，未曾问得你个仔细。你前日与我去京师，那座门入去？”戴宗道：“小人到东京时，那日天色已晚，不知唤做甚么门。”金夹东京帝都，人山人海，如何日晚，门都不知，写得好笑。容夹好。知府又道：“我家府里门前，谁接着你？留你在那里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寻见一个门子，金夹寻见二字好笑，写得如市之门，可张雀网。接了书入去。少刻，金夹少刻又好笑，写得潭潭之府，跬步即尽。门子出来，金夹又好笑，写得相府中，鬼亦更无别个。交收了信笼，着小人自去寻客店里歇了。金夹写得相府中门房亦无一间，好笑。次日早五更去府门前伺候时，金夹写得太师府前，如鸡声茅店、人迹板桥相似，好笑。只见那门子金夹只是这个门子，如贫士仓头相似，好笑。回书出来。小人怕误了日期，那里敢再问备细，金夹戴宗固不问，门子如何也不问，好笑。慌忙一迳来了。”容眉此处难支吾了。知府再问道：“你见我府里那个门子却是多少年纪？或是黑瘦也白净肥胖？长大也是矮小？有须的也是无须的？”戴宗道：“小人到府里时，天色黑了；金夹好笑。次早回时，又是五更时候，天色昏暗，金夹好笑。○趁黑交出来，写得太师府前，如做鬼市，好笑。不十分看得仔细，只觉不恁么长，中等身材。金夹中等二字好笑，长亦有之，短亦不远。敢是有些髭须。”金夹反与知府商量髭须，好笑之极。知府大怒，喝一声“拿下厅去！”傍边走过十数个狱卒牢子。将戴宗拖翻在当面。戴宗告道：“小人无罪！”知府喝道：“你这厮该死！我府里老门子王公，已死了数年，如今只是个小王看门，如何却道他年纪大，有髭须！况兼门子小王不能够入府堂里去，袁眉折得亲切逼真，如出其口。但有各处来的书信缄帖，必须经由府堂里张干办，方才去见李都管，然后递知里面，才收礼物！便要回书，也须得伺候三日！我这两笼东西，如何没个心腹的人出来问你个常便备细，就胡乱收了？我昨日一时间仓卒，被你这厮瞒过了！容夹卖嘴。你如今好好招说，这封书那里得来！”戴宗道：“小人一时心慌，要赶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晓。”蔡九知府喝道：“胡说！这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左右！与我加力打这厮！”狱卒牢子情知不好，觑不得面皮，把戴宗困翻，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戴宗捱不过拷打，只得招道：“端的这封书是假的！”余评戴宗复被盘诘，正若鱼儿脱网，复遇钓钩。知府道：“你这厮怎地得这封假书来？”戴宗告道：“小人路经梁山泊过，走出那一伙强人来，把小人劫了，绑缚上山，要割腹剖心。金夹辩。去小人身上搜出书信看了，把信笼都夺了，却饶了小人。情知回乡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里却写这封书，与小人回来脱身。金夹辩。一时怕见罪责，小人瞒了恩相。”容眉也好。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间还有些胡说！眼见得你和梁山泊贼人通同造意，谋了我信笼物件，却如何说这话！再打那厮！”

戴宗由他拷讯，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容夹妙人。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讯了一回，语言前后相同，说道：“不必问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里！”却退厅来称谢黄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见，下官险些儿误了大事！”黄文炳又道：“眼见得这人也结连梁山泊，通同造意，谋叛为党，若不早除，必为后患。”容眉是。知府道：“便把这两个问成了招状，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斩首，然后写表申奏。”黄文炳道：“相公高见极明。似此，一者，朝廷见喜，知道相公干这件大功；二者，免得梁山泊草寇来劫牢。”知府道：“通判高见甚远，下官自当动文书，亲自保举通判。”当日管待了黄文炳，送出府门，自回无为军去了。

次日，蔡九知府升厅，便唤当案孔自来分付道：“快教叠了文案，把这宋江，戴宗的供状招款黏连了；一面写了犯由牌，教来日押赴市曹斩首施行！自古‘谋逆之人，决不待时。’斩了宋江，戴宗，免致后患。”金夹作此疾语，令人吃惊。当案却是黄孔目，袁夹恰也姓黄。本人与戴宗颇好，却无缘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金夹先写一句孔目无便救他，只叫得苦，反呼山泊诸公，妙甚。当日禀道：芥夹救星。“明日是个国家忌日，金夹妙。○空中结撰，有此奇文。○此止为梁山泊来不及作地耳，然在俗笔，定向知府边延挨下去，更不能先作骇疾语，次又另生出奇避孕药救之一了也。后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节金夹妙。○生出许多枝节。--皆不可行刑；大后日亦是国家景命；金夹妙，○看他亦是二字，勉强之极。芥眉所谓无巧不成话，此类是也。直至五日后，方可施行。”金夹一日是国忌，一日是中元，一日是景命，然则止是三日后耳，却云五日后，妙。原来黄孔目也别无良策，只图与戴宗少延残喘，亦是平日之心。金夹又反呼山泊诸公，妙。蔡九知府听罢，依准黄孔目之言，直待第六日金夹此五字中，暗伏无数事在内。早辰，金夹早辰。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扫了法场。金夹偏是急杀人事，偏要故意细细写出，以惊吓读者。盖读者惊吓，斯作者快活也。○读者曰不然，我亦以惊吓为快活，不惊吓处，亦便不快活也。饭后金夹饭后。点起士兵和刀仗刽子，金夹急病杀人事。约有五百馀人，都在大牢门前伺候，金夹闲中先叙士兵之多，为后出色。巳牌时候，金夹已牌时候。狱官禀了知府，亲自来做监斩官。金夹急杀人事。黄孔目只得把犯由牌呈堂，当厅判了两个“斩”字，便将片芦席贴起来。金夹急杀人事。○急杀人事，偏又写得细。江州府众多节级牢子虽然和戴宗，宋江过得好，却没做道理救得他，众人只替他两个叫苦。金夹再插一句众人无力相救只叫得苦，反呼山泊诸公，妙甚。○李逵两日不知在何处。○张顺两日一发不知在何处，急切中令人闷闷。当时打扮已了，就牢里把宋江、戴宗两个抠扎起；金夹一发急杀人。又将胶水刷了头发，网个鹅梨角儿，金夹偏要细写，恶极。各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金夹偏要细写，恶极。驱至青面圣者神案前，金夹偏要细写。各与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金夹偏要细写。芥眉说得凄惨。余评长休饭之□（言），见英雄生死，即在反掌。吃罢，辞了神案，漏转身来，搭上利子。金夹越急杀人。六七十个狱卒金夹五百士兵，又加六七十狱卒，写得闹乱之极，为后作地。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后，推拥出牢门前来。金夹越急杀人。宋江和戴宗两个面面厮觑，各做声不得。宋江只把脚来跌，戴宗低了头只叹气。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压肩叠背，何止一二千人。金夹五百馀士兵，六七十狱卒，又加二千看的人，写得闹动之极，为后作地。○李逵何在，张顺何在，急切中都不见了，令人闷绝。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团团枪棒围住，金夹越急杀人。把宋江面南背北，将戴宗面北背南，金夹偏听偏信细。两个纳坐下，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来开刀。金夹十八字句，真正急杀人。袁眉森然。众人仰面看那犯由牌，上写道：

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诗，忘造妖言，结连梁山泊强寇，通同造反，律斩。

犯人一名戴宗，与宋江暗递私书，勾结梁山泊强寇，通同谋反，律斩。

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

金夹已到法场上，只等午时到矣，却不便接午时三刻四字，却反生出众人看犯由牌一段，如得恶梦，偏不便醒多挨一刻，即多吓一刻。吾常言写急事，须用缓笔，正此法也。

那知府勒住马，只等报来。金夹上言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即便开刀。此又云监斩官已到，只等午时三刻，文情愈近愈急，真是地泳尽绝，天路不通，令人更无生情入想之处。只见法场东边，一伙弄蛇的丐者，金夹奇文。○法场必在十字路口，故有东边、西边、南边、北边之文也。强要挨入法场里看，众士兵赶打不退。正相闹间，只见法场西边，一伙使枪棒卖药的，金夹奇文。也强挨将入来。士兵喝道：“你那伙人好不晓事！这是那里，强挨入来要看！”那伙使枪棒的说道：“你倒鸟村！我们冲州撞府，那里不曾去！到处看出人！便是京师天子杀人，也放人看，你这小去处，砍得两个人，闹动了世界，我们便挨出来看一看，打甚么鸟紧！”金夹东边略，西边详，各异。正和士兵闹将起来。监斩官喝道：“且赶退去，休放过来！”闹犹未了，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的脚夫金夹奇文。又要挨将入来。士兵喝道：“这里出入，你挑那里去！”那伙人说道：“我们挑东西送知府相公去的，你们如何敢阻当我！”士兵道：“便是相公衙里人，也只得去别处过一过！”那伙人就歇了担子，都掣了匾担，立在人丛里看。金夹第二段闹，第三段不闹，又各异。只见法场北边，一伙客商推两辆车子过来，定要挨入法场上来。士兵喝道：“你那伙人那里去！”客人应道：“我们要赶路程，可放我们过去。”士兵道：“这里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赶路程，从别路过去！”那伙客人笑道：“你倒说得好！俺们便是京师来的人，不认得你这里鸟路，只是从这大路走。”士兵那里肯放。那伙客人齐齐地挨定不动。金夹亦与上异。--四下里吵闹不住。金夹再总束一句，极其精神。袁夹总收句。这蔡九知府也禁治不得。又见这伙客人都盘在车子上，立定了看。余评吴用用此计动法场，可称可羡。

没多时，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报道一声“午时三刻。”金夹写得急杀不可当。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金夹急杀不可当。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金夹急杀不可当。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金夹急杀不可当。说时迟，金夹说时迟那时快六字，固此书中奇话也，乃此处又作两半用，更奇绝。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字，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那时快，却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金夹五十一字成一句，不得读断。○自拿翻戴宗后，便不复更见大哥，何意此时从天而降，读之令人身毛都竖。○要想他更无商量处，直是一副血性自做出来，可笑可爱。袁眉此处若寻常笔用，便直说梁山泊好汉动手，今忽顿住，却先提黑旋风，惊心动口，妙出意外。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金夹要着。○每言大哥粗卤，大哥辄不肯服，只如此处两斧，大哥真是不粗卤也。袁夹要紧要紧。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金夹更要着，妙绝。袁夹更要紧。众士兵急待把枪去搠时，那里拦得住。容眉真忠义，真好汉，只消这一个也自干得事来。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金夹写如此匆忙事，偏板板下东西南北四字，却又偏板板用两遍，而又能不见其板板，偏见其匆忙，见其笔力过人处。身边都掣出尖刀，看着士兵便杀；西边那伙使枪棒的金夹妙。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士兵狱卒；金夹比前增狱卒字，便有变换。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金夹妙。轮起匾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士兵和那看的人；金夹比前又增看的人。北边都伙客人金夹妙。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金夹写得妙。两个客商钻将入来，一个背了宋江，金夹要着。一个背了戴宗。金夹要着。其馀的人，也有取出弓箭来射的，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金夹写出纷纷杂杂，真使其事如画。原来扮客商的这伙便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金夹此五个人真像客商。那伙扮使枪棒的便是燕顺、刘唐、杜迁、宋万；金夹此四个人真像使枪棒的。扮挑担的便是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金夹此四个人真像脚夫。那伙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金夹此四个人真像丐者。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个头领到来，带领小喽啰一百馀人，四下里杀将起来。

只见那人丛里那个黑大汉，轮两把板斧，一味地砍将来。晁盖等却不认得，金夹写黑大汉忽然欲明，忽然欲灭，笔势奇绝。○此处忽灭。只见他第一个出力，杀人最多。金夹叙功疏中奇话。晁盖猛省起来，“戴宗曾说一个黑旋风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个莽撞之人。”金夹此处忽明，闲中补出戴宗在山泊说琵琶亭饮酒事，如画。袁眉补得好。晁盖便叫道：“前面那好汉莫不是黑旋风？”那汉那里肯应，火杂杂地抡着大斧只顾砍人。金夹此处又忽灭，妙绝。容夹妙。晁盖便叫背宋江、戴宗的两个小喽啰，只顾跟着那黑大汉走。金夹晁盖极是。○只因极是，变出极不是来，奇想奇笔，出人意料。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横遍地，血流成渠。余评此段言十字街头，百姓杀得尸横遍野，正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云云。推倒颠翻的，不计其数。众头领撇了车辆担仗，金夹细。一行人尽跟了黑大汉，金夹妙绝。直杀出来。背后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张弓箭，飞蝗般望后射来。那江州军民百姓谁敢近前。这黑大汉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自在江边杀人。晁盖便挺朴刀，金夹四字写得义形于色。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金夹好晁盖。容夹是。袁眉正气与宋江同心。那汉那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金夹又好黑大汉，真乃各成其事。

约莫离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见尽是滔滔一派大江，却无了旱路。金夹偏要逼到险绝处，使读者受吓不少。晁盖看见，只叫得苦。那黑大汉方才叫道：金夹方才二字，有僧由点睛之妙，忽然将他跳楼以后气忿不开口直写出来，并将他跳楼以前气忿不开口，亦直写出来。“不要慌！且把哥哥背来庙里！”众人都到来看时，金夹合二语，活写出黑大汉在前，众人在后，好笑。靠江边一所大庙。两扇门紧紧地闭着。黑大汉两斧砍开，金夹快事。便抢入来。晁盖众人看时，两边都是老桧苍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额上，四个金书大字，写道：“白龙神庙。”

小喽啰把宋江，戴宗背到庙里歇下，宋江方才敢开眼，金夹宋江、戴宗开眼，不作一齐，好笔法。见了晁盖等众人，哭道：“哥哥！莫不是梦中相会？”余评宋江解上法场，众人救回，宋江若死复生，魂魄岂能定矣。晁盖便劝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这个出力杀人的黑大汉是谁？”金夹黑大汉上加出力杀人四字，可作李大哥生时官名，死后谥号，妙绝妙绝。○写晁盖勤问李逵，非表晁盖关心，正表李逵骇目也。宋江道：“这个便是叫做黑旋风李逵；金夹此处忽明。他几番就要大牢里放了我，金夹补得妙绝。袁眉补得好。却是我怕走不脱，不肯依他。”晁盖道：“却是难得这个人！出力最多，金夹四字评尽一生。又不怕刀斧箭矢！”金夹六字画尽平生。花荣便叫：“且将衣服与俺二位兄长穿了。”金夹问李逵是晁盖，定是大将。讨衣服是花荣，定是儒将。

正相聚间，只见李逵提着双斧，从廊下走出来。金夹奇。宋江便叫位道：“兄弟，那里去？”李逵应道：“寻那庙祝，一发杀了！叵耐那厮见神见鬼，白日把鸟庙门关上！我指望拿来祭门，却寻那厮不见！”金夹馀波，一笑。容夹趣。袁眉又狠又趣。宋江道：“你且来，先我和哥哥头领相见。”李逵听了，丢了双斧，望着晁盖跪了一跪，金夹要知此跪非跪晁盖，正为宋江严命不敢不跪耳。○跪了一跪四字，不是写他肯跪，正是写他不肯拜也。与前文扑翻身躯便拜六字反对，妙绝。说道：“大哥，休怪铁牛粗卤。”金夹杀得快活，便认粗卤，绝倒。与众人都相见了，却认得朱贵是同乡人，袁眉应沂水人，伏杀虎事。两个大家欢喜。金夹遥作沂水杀虎之引。花荣便道：“哥哥，你教众人只顾得着大哥走，如今来到这里，前面又是大江拦截住，断头路了！却又没有一只船接应，俏或城中官军赶杀出来，却怎生迎敌，将何接济？”李逵便道：“不要慌！金夹上云不要慌，是背入庙里；此又云不要慌，不审有何良策。陡然看到下句，不觉绝倒。我与你们再杀入城去，金夹奇语。和那个鸟蔡九知府，一发都砍了快活！”容夹妙人。戴宗此时方苏醒，金夹然后戴宗苏醒。袁夹与宋江不一处说，妙。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里有五七千军马，金夹下文城中追兵，遥望如何能定其数，先向无意中就戴宗口中点出一句，其法非人所知。若杀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远望隔江那里有数只船在岸边，我兄弟三个赴水过去夺那几双船过来载众人，如何？”金夹若无下文张、李、穆、童船来，则并不写隔江有船矣。为有下文张、李、穆、童船来，故先以隔江有船作引也。晁盖道：“此计是最上着。”

当时阮家三弟兄都脱剥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钻入水里去。约莫赴开得半里之际，金夹妙笔。○不是等船，又不是夺船。只见江面上溜头流下三只桌船，吹风忽哨飞也似摇将来。金夹偏写得两耀，妙。众人看时，那船上各有十数个人，都手里拿着军器，金夹两耀得妙。众人却慌将起来。金夹妙。宋江听得说了，便道：“我命里这般合苦也！”奔出庙前看时，金夹张顺不认众人，宋江又在庙内，叙事至此，几成两错，看他如此卸出笋口来，真有捻笔如花之乐。只见当头那只船上坐着一条大汉，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金夹只倒提二字，明明写出不是追兵，妙极。头上挽个穿心红一点髯儿，下面拽起条白绢水，口里吹着忽哨。金夹可知。宋江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张顺。宋江连忙便招手，叫道：“兄弟救我！”张顺等见是宋江，大叫道：“好了！”金夹写出心中无数又苦又急。袁夹想见心中。飞也似摇到岸边。三阮看见，退赴过来。金夹夺船一段乃引文，盖惟恐张顺来得突然，故先作一波折，今既迎入，便随笔放下。一行众人都上岸来到庙前。

宋江看见金夹宋江看出，馀人不认，都好。张顺自引十数个壮汉金夹此一段乃独写张顺，故在当先船上，又独坐一只也。在那只船头上；金夹张顺独作第一段。张横引着穆弘、穆春、薛永，带十数个庄客，在一只船上；金夹揭阳镇一霸，浔阳江一霸，作第二队。第三只船上，金夹倒一句，便觉文字变换。芥眉小小聚处，亦错综不板。李俊引着李立、童威、童猛，也带十数个卖盐火家，金夹揭阳岭一霸作第三队，忽然将上文无数长书，收在一处。布想立格，无不大奇。都各执枪棒上岸来。张顺见了宋江，喜从天降，哭拜道：金夹喜从天降四字下，却接哭拜二字，直写出豪杰朋友神理来。俗笔如何能有一字。○真正大喜，未有不哭者，俗子安得知之，才子则知之耳。“自从哥哥吃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无路可救！金夹补出数日中又苦又急。近日又听得拿了戴院长、李大哥又不见面，金夹补出寻李逵不着又苦又急。○不惟补出张顺寻李逵，兼补出李逵自去行事，无一人与他商量，妙绝。我只得去寻了我哥哥，金夹补出浔阳江心兄弟二人又苦又急。芥眉三句内说许多前事。引到穆太公庄上，金夹补出揭阳镇上穆、薛三人又苦又急。叫了许多相识；金夹补出揭阳岭上四人又苦又急。今日我们正要杀入江州，要劫牢救哥哥，金夹正文是动法场，旁文又说劫牢，写一时人事，咄咄之极。不想仁兄己有好汉们救出，来到这里。不敢拜问这伙豪杰，莫非是梁山泊义士晁天王么？”金夹是不曾相认语。宋江指着上首立的金夹四字写出山泊体统。道：“这个便是晁盖哥哥。你等众位都来庙里叙礼则个。”张顺等九人，晁盖等十七人，宋江、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龙庙聚会。──这个唤做“白龙庙小聚会”。金夹忽然一束，其笔如椽。○此一段为一部书之腰。

当下二十九筹好汉各各讲礼已罢，只见喽啰慌慌忙忙入庙来报道：“江州城里，鸣锣擂鼓，整顿军马出城来追赶。远远望见旗蔽日，刀剑如麻，前面都是带甲马军，后面尽是擎枪兵将；大刀阔斧，杀奔白龙庙路上来！”李逵听了，大叫一声“杀将去！”金夹只三字，壮多少军威，笑铙歌之繁弱也。提了双斧，便出庙门。余评众人皆随李逵乱杀，此改（段）见李逵勇猛过人。晁盖叫道：“一不做，二不休！众好汉相助着晁某，直杀尽江州军马，方才回梁山泊去！”众英雄齐声应道：“愿依尊命！”一百四五十人一齐呐喊，杀奔江州岸上来。有分教：血染波红，尸如山积。直教：

跳浪苍龙喷毒火，爬山猛虎吼天风。

毕竟晁盖等众好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翁曰：晁盖也须十七人才来千事，张顺亦是九人方来劫牢，那里如李大哥，独自一个，两把板斧，便自救人，是如何胆略！如何忠义！或日：若无晁盖、张顺等众人，终须丧了三人性命。卓吾曰：如此一算，便无胆略，便不是忠义了。若是真正忠义汉子，即事不济，亦不碍其为忠义也。此李大哥之所以不可及也与！此李大哥之所以不可及也与！

袁评十七个好汉来劫法场，还让黑大汉从空而下，有力有胆。

王曰律引谋叛，决不待时，宋江、戴宗危矣，幸有黄孔目，延挨五日。饮永别酒，吃长休饭，宋江、戴宗危而又危矣，幸有蔡太守等候时辰。而虎形之黑大汉李逵至矣，扮客商之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至矣，使枪棒之燕顺、刘唐、杜迁、宋万又至矣，扮挑担之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又至矣，扮乞丐之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又至矣；且水师张顺至矣，张横同穆弘、穆春、薛永，李俊同李立、童威、童猛各至矣。双斧起时，同心协力，宋江、戴宗得免一刀之厄。异哉，江州去梁山，非十里、百里之近也，李逵、张横、张顺、李俊辈，非有置邮传命之人也，虽吴用悔假书之误，予谋出山，安知其决不待时之人必有五日之延挨也？乃不期而会，如有待而来，虽日人事，岂非天道。

又曰：宋江、戴宗、李逵三人，晁盖等十七人，张顺等九人，共成二十九人，不曰强盗，而曰英雄；不曰聚利，而日结义。所谓英雄者，杀人放火耶！结义者，打家劫舍耶！然小人予以君子之名者，非予小人也，悲君子也。言乎君子处世末流，其行事远不逮小人也。

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金回前回写吴用劫江州，皆呼众人默然授计，直至法场上，方实然走出四色人来。此回写宋江打无为军，却将秘计一一说出，更不隐伏一句半句，凡以特特与之相异也。然文章家又有省者加倍省，增即加倍增之法。既已写宋江明明定计，便又写众人个个起行；不写则只须一句，写则必须两番。此又特特与俗笔相异，不可不知也。

打无为军一一事宜，已都在定计时明白开列，入后正叙处，只将许多“只见”字点逗人数而已。譬诸善奕者，满盘大势都已打就，入后只将一子两子处处劫杀，便令全局随手变动。文章至此，真妙手也。

写宋江口口恪遵父训，宁死不肯落草，却前乎此，则收拾花荣、秦明、黄信、吕方、郭盛、燕顺、王矮虎、郑天寿、石勇等八个人，拉而归之山泊；后乎此，则又收拾戴宗、李逵、张横、张顺、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等十六个人，拉而归之山泊。

两边皆用大书，便显出中间奸诈，此史家案而不断之式也。

一路写宋江权诈处，必紧接李逵粗言直叫，此又是画家所谓反衬法。读者但见李逵粗直，便知宋江权诈，则庶几得之矣。

写宋江上梁山后，毅然更张旧法，别出自己新裁，暗压众人，明欺晁盖，甚是咄咄逼人。不意笔墨之事，其力可以至此。

话说江州城外白龙庙中金夹常论一篇大文，全要尾上结束得好，固也。独今此文，忽然反在头上结束一遍，看他将白龙庙中四字，兜头提出，下却分出梁山泊好汉某人某人等，浔阳江好汉某人某人等，城里好汉某人一人，通共计有若干好汉，读之正不知其为是结前文，为是起后文，但见其有切玉如泥之力，可见文无定格，随时手可造也。梁山泊好汉金夹先叙山泊。劫了法场，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刘唐、燕顺、杜迁、宋万、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共计一十七人，金夹看他许多大将。领带着八九十个悍勇壮健小喽啰。金夹看人许多手下人。○一结。浔阳江上来接应的好汉，金夹次叙江上。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薛永，九筹好汉，金夹看他又是许多大将。也带四十馀人，金夹看他亦有许多手下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撑驾三只大船，前来接应；金夹一结。城里金夹末叙城里。黑旋风李逵金夹看他单是一个人。○上文结叙山泊、江上两枝人马，可称雄师。此单是李逵一个，亦不可不称雄师。笔墨之妙，史迁未及。引众人金夹山泊、江上、如许人马；城里李逵，只是一个。可云多寡不敌之至矣。却忽然写出引众人三字，便令山泊一十七人，及江上九人，无不悉为李逵所统。是至少者反至多，为奇变之极也。杀至浔阳江边：两路救应。──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龙庙里聚义。金夹如此结束，岂是恒人之笔。芥眉前乱杀之后，此回初说起，又提整一番，心眼始清。只听得小喽啰报道：“江州城里军兵，擂鼓摇旗，鸣锣发喊，追赶到来。”

那黑旋风李逵听得，大吼了一声，提两把板斧，先出庙门。金夹先出妙。众好汉呐声喊，都挺手中军器，齐出庙来迎敌。金夹齐出妙。刘唐、朱贵，先把宋江、戴宗，护送上船。金夹调刘、朱好。容夹是。李俊同张顺、三阮，整顿船只。金夹调李、张、三阮好。就江边看时，见城里出来的官军约有五七千马军，金夹须知五七千，不是从众人眼中约出，是从戴宗口中约出。当先都是顶盔衣甲，全副弓箭，手里都使长枪，金夹彼军当先。背后步军簇拥，金夹彼军背后。○写得彼军精神之极。摇旗呐喊，杀奔前来。这里李逵当先轮着板斧，赤条条地飞奔砍将入去；金夹此军当先。容夹真忠义。背后便是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将拥护。金夹此军背后。写得此军亦出色之极。花荣见前面的军马都托住了枪，只怕李逵着伤，偷手取弓箭出来，搭上箭，拽满弓，望着为头领的一个马军，飕地一箭，只见翻筋斗射下马去。那一伙马军吃了一惊，各自奔命，金夹活画。容夹好马军，今之良将大率如此。拨转马头便走，倒把步军先冲倒一半。金夹活画。○是以师中重纪律也。容夹妙。袁眉射倒一个便一齐奔走，马军冲倒步军，说话近人情。芥眉射倒一个便一齐奔走，马军冲倒步军，说话近人情。得要领，常笔必又痛说一番杀法矣。这里众多好汉们一齐冲突将去，杀得那官军尸横野烂，血染江红，直杀到江州城下。城上策应官军早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官军慌忙入城，关上城门，好几日不敢出来。金夹为打无为州地。袁夹为打无为军伏根。

众多好汉拖转黑旋风，金夹拖字妙，非旗可令，非金可收，画出铁牛情性。容夹画。回到白龙庙前下船。晁盖整点众人完备，都叫分头下船，开江便走。金夹四字如脱兔。却值顺风，拽起风帆，三只大船载了许多人马头领，却投穆太公庄上来。一帆顺风，早到岸边埠头。一行众人都上岸来。穆弘邀请众好汉到庄内堂上，容夹想不到。穆太公出来迎接。宋江等众人都相见了。太公道：“众头领连夜劳神，且请客房中安歇，将息贵体。”各人且去房里暂歇将养，整理衣服器械。当日穆弘叫庄客宰了一头黄牛，杀了十数个猪羊，鸡鹅鱼鸭，珍肴异馔，排下筵席，管待众头领。饮酒中间，说起许多情节。晁盖道：“若非是二哥众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于缧！”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却打从那条路上来？”金夹是近江州人语。李逵道：“我自只拣人多处杀将去。容夹趣。他们自跟我来。我又不曾叫他。”金夹大哥口中纯是天籁。容夹趣。容眉李大哥开口，尽是天机。众人听了都大笑。

宋江起身与众人道：“小人宋江，若无众好汉相救时，和戴院长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沧海，如何报答得众位！只恨黄文炳那厮，搜根剔齿，金夹聪明人为人干事，往往不遭人怨，定被天怒，只为犯此四字耳。几番唆毒要害我们，这冤仇如何不报！余评观宋江拜谢，对众人言只有黄文炳之仇不曾报得，其气未削（消）。此收（受）害之多，恐后日不能此仇，故将此言告众人，以杀文炳，除却心之恨矣。怎地启请众位好汉，再作个天大人情，去打了无为军，杀得黄文炳那厮，也与宋江消了这口无穷之恨，那时回去，如何？”晁盖道：“我们众人偷营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金夹非写晁盖心懒，亦非写其老成，盖止为才闹江州，便打无为，笔墨无节，便同戏事。故特向主军口中商量一句，以作文章一顿也。袁夹正论。芥眉正论，极是。似此奸贼已有堤备，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队人马，一发和学究，公孙二先生并林冲，秦明，都来报仇，也未为晚。”容眉不济。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够得来：一者山遥路远；二乃江州必然申开明文，容夹是。各处谨守，不要痴想。只是趁这个机会，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准备。”花荣道：“哥哥见得是。金夹每写花荣灵警。虽然如此，只是无人识得路迳，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个人去那里城中探听虚实，也要看无为军出没的路径去处，就要认黄文炳那贼的住处了，然后方好下手。”容眉大是。袁眉要看。薛永便起身说金夹薛永上山无功，故特用之。袁眉宋江结识薛永，便用得着。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处无为军最熟。我去探听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贤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当日别了众人，自去了。

只说宋江自和众头领在穆弘庄上商议要打无为军一事，整顿军器刀，安排弓弩箭矢，打点大小船只等项，堤备已了。只见薛永去了两日，带将一个人回到庄上来拜见宋江。宋江便问道：“兄弟，这位壮士是谁？”薛永答道：“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缝，端的是飞针走线；更兼惯习枪棒，曾拜薛永为师。人见他黑瘦轻捷，因此唤他做通臂猿。见在这无为军城里黄文炳家做生活。小弟因见了，就请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议。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数，自然义气相投。宋江便问江州消息，金夹一。无为军路径如何。金夹二。薛永说道：金夹薛永说江州消息，侯健说无为州路径，行文清整之甚。“如今蔡九知府计点官军百姓，被杀死有五百馀人，带伤中箭者不计其数，见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门日中后便关，出入的好生盘问得紧。原来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黄文炳那厮金夹前回事情，却于此处薛永口中醒出，妙甚。三回五次点拨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见劫了法场，场中甚慌，晓夜提备。小弟又去无为军打听，正撞见这个兄弟出来吃饭；因是得知备细。”金夹薛永只说江州，无为州便交卸下去。

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金夹侯健说无为州路径。袁眉劫法场后江州事体在薛永口中见，黄文炳生平并近事又在侯健口中见，行文才不是死述。“小人自幼只爱习学枪棒，多得薛师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黄通判特取小人来他家做衣服。因出来遇见师父，提起仁兄大名，说起此一节事来。小人要结识仁兄，特来报知备细。这黄文炳有个嫡亲哥哥，唤做黄文烨，金夹止为后要赚他开门，便预先添出一个大官职人来。然又不必杀大官人，故反加倍写他好善，以形容文炳之恶，其实乃是闲文，无别意也。袁夹又添兄相伴相形，妙甚。与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这黄文烨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桥补路，塑佛斋僧，扶危济因，救拔贫苦，那无为军城中都叫他做黄面佛。金夹好。○俗本作黄佛子。这黄文炳虽是罢闲通判，心里只要害人，惯行歹事，无为军都叫他做黄蜂刺。金夹好。他兄弟两个分开做两院住，只在一条巷内出入。靠着门里便是他家。黄文炳贴着城住，黄文烨近着大街。金夹此数语，是特特生出黄文烨来本意。小人在那里做生活，却听得黄通判回家来说：“这件事，蔡知府已被瞒过了，却是我点拨他，教知府先斩了然后奏去。”黄文烨听得说时，只在背后骂，说道：“又做这等短命促掏的事！袁眉有此一番叙述，方见此人可杀。于你无干，何故定要害他？俏或有天理之时，报应只在目前，却不是反招其祸？”容夹胡说。容眉黄文炳平时人品不佳则可，若点拨蔡九知府一事则未尝不是，不可并掩其长。个个如渠兄做佛子，则国家之事付之谁人？这两日听得劫了法场，好生吃惊。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与他计较，尚兀自未回来。”金夹反先为不见黄文炳作注，妙笔。○注在前而不知，读至而犹然疑之，甚矣，人之不会读书也。宋江道：“黄文炳隔着他哥家有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开，如今只隔着中间一个菜园。”金夹是生出黄文烨本意。宋江道：“黄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几房头？”侯健道：“男子妇人通有四五十口。”金夹报仇至杀其四五十口，可称大快，然杀之而后数之，不若数之而后杀之之尤快也。笔法之妙如此。

宋江道：“天教我报仇，特使这个人来！容夹天哪里知道。虽是如此，全靠众兄弟维持。”众人齐声应道：“当以死向前！正要驱除这等赃滥奸恶之人，金夹宋江以私怨杀黄文炳家四五十口，不可训矣，特标此句以盖之也。与哥哥报仇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黄文炳那贼一个，却与无为军百姓无干。金夹容夹是。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骂我等不仁。众弟兄去时，不可分毫侵害百姓。容夹大是。容眉既知道与无为军、百姓无干，也须知与他家男子妇人四五十口无干，何故又侵害他？袁眉驱除奸恶见众人心术，不害百姓见宋江心术。今去那里，我有一计，余评观公明用此计擒文炳，有鬼神不拆之机，人莫能知。只望众人扶助。”众头领齐声道：“专听哥哥指教。”宋江道：“有烦穆太公金夹调遣诸将，第一先是太公，趣甚。○往常诸将听计，皆用秘密，此独彰明昭着，一一都写出来者，为避劫江州时，吴用调遣一篇也。对付八九十个叉袋，又要百十束芦柴，用着五只大船，两只小船；金夹一一写出。央及张顺、李俊，驾两只小船；五只大船上用着张横、三阮、童威，和识水的人护船：金夹一一写出。此计方可。”穆弘道：“此间芦苇，油柴，布袋都有，我庄上的人都会使水驾船。便请哥哥行事。”宋江道：“却用侯家兄弟引着薛永并白胜先去无为军城中藏了；来日三更二点为期，只听门外放起带铃鹁鸽，便教白胜上城策应，先插一条白绢号带，近黄文炳家，便是上城去处。”再又教石勇、杜迁，扮做丐者，去城门边左近埋伏，只看火为号，便要下手杀把门军士。金夹一一写出。李俊、张顺，只在江面上往来巡绰，等候策应。金夹完李俊、张顺句。○一一写出。

宋江分拨己定。薛永、白胜、侯健，先自去了。金夹先一队作埋伏。○上一番明写调遣，此一番又明写发军，务要与劫江州时不同也。随后再是石勇、杜迁，扮做丐者。身边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金夹一队作策应。这里自一面扛抬沙土布袋和芦苇油柴上船装载。众好汉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准备了器械；船舱里埋伏军汉。众头领分拨下船：晁盖、宋江、花荣，在童威船上；金夹此是中军和第一队。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在张横船上；金夹第二队。戴宗、刘唐、黄信，在阮小二船上；金夹第三队。吕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金夹第四队。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金夹第五队。容夹可删。（按：指从“晁盖、宋江”到此一段）只留下朱贵、宋万，在穆太公庄上看理江州城里消息；金夹另一队作防守。先使童猛桌一只打鱼快船前去探路。金夹另一队作探听。○不过二三十人，写得如许有进有退，有攻有守，有伏有应，有伸有缩，妙甚。小喽啰并军健都伏在舱里。火家庄客水手撑驾船只，当夜密地望无为军来。

此时正是七月尽天气，夜凉风静，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金夹如许杀人放火事，偏用绝妙好辞，写得景物清夷，行文亦当有诸葛君真名士之誉也。袁眉一团杀气，忽然说到时景上，点缀光天化日夷，文情妙绝。约莫初更前后，大小船只都到无为江岸边，拣那有芦苇深处金夹好。○何物文人，其胸中无所不妙。一字儿缆定了船只。只见那童猛金夹看他历历落落，写出无数只见字，如闻棋子落枰之声。回船来报道：“城里并无些动静。”金夹好。宋江便叫手下众人把这沙土布袋和芦苇干柴都搬上岸，望城边来。听那更鼓时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喽啰各各拖了沙土布袋并芦柴就城边堆垛了。众好汉各挺手中军器，只留张横、三阮、两童，守船接应；金夹不惟精于行文，亦复精于行兵，若在俗笔，竟一哄都上岸矣。其馀头领都奔城边来。望城上时，约离北门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带铃鹁鸽。只见城上金夹只见二。一条竹竿，缚着白号带，风飘起来。宋江见了，便叫军士就这城边堆起沙土布袋，分付军汉一面挑，担芦苇油柴上城。只见白胜金夹只见三。已在那里接应等候，把手指与众汉道：“只那条巷便是黄文炳住处。”金夹好。

宋江问白胜道：“薛永，侯健在那里？”金夹妙。○调遣曲折，前文已详，此处连用数个只见，不过更将前计，再一点醒之耳。若又逐一板板应出，便觉了无灵变之气，只就一问一答，显得众人无不效命。笔法妙绝。白胜道：“他两个潜入黄文炳家里去了，只等哥哥到来。”宋江又问道：“你曾见石勇，杜迁么？”金夹妙。白胜道：“他两个在城门边左近伺候。”袁眉一一应计，又在问答中见，不是死述。宋江听罢，引了众好汉下城来，迳到黄文炳门前，只见侯健金夹只见四。闪在房檐下。宋江唤来，附耳低言道：“你去将菜园门开了，放他军士把芦苇油柴堆放里面；可教薛永寻把火来点着，却去敲黄文炳门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什物搬来寄顿！’金夹大官人失火，曾与二官人何涉；然大官人失火，而搬运箱笼前来寄顿，此言直钻入二官人耳朵心坎也。○上文增出大官人，只为此一句耳。袁眉害人者必贪利，故以利动之。敲得门开，我自有摆布。”

宋江教众好汉分几个把住两头。金夹精于用兵。侯健失去开了菜园门，军汉把芦柴搬来堆在里面。侯健就讨了火种，递与薛永，将来点着。侯健便闪出来，却去敲门，叫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搬来寄顿，快开门则个！”里面听得，便起来看时，望见隔壁火起，连忙开门出来。晁盖、宋江等呐声喊杀将入去。众好汉亦各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皆杀了，余评梁山好汉杀黄文炳一家，威名从此大展。不留一人。金夹献勤人看样。容夹恶。只不见了文炳一个。金夹文情奇绝，偏要作此一闪。○前已注明人自不觉也。众好汉把他从前酷害良民积攒下许多家私金银金夹家私金银上，加出酷害很民积攒下七字，与天下看样。收拾俱尽，袁眉收拾得有名。大哨一声，众多好汉都扛了箱笼家财，却奔城上来。

且说石勇、杜迁见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杀把门的军人，却见前街邻合，拿了水桶梯子，都奔来救火。金夹好。容夹密。石勇、杜迁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们是梁山泊好汉数千在此，来杀黄文炳一门良贱，与宋江、戴宗报仇！不干你百姓事！你们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来管闲事！”容眉是。众邻合有不信的，立住了脚看。金夹写得好，真有是事。只见黑旋风李逵金夹只见五。轮起两把板斧，着地卷将来，众邻合方才呐声喊，抬了梯子、水桶，一哄都走了。金夹写得好。容眉好点缀。这边后巷也有几个守门军汉，带了些人，拖了麻搭火勾，都奔来救火。金夹写得好。○多写救火者，正是张皇火势也。早被花荣张起弓，当头一箭，射翻了一个，金夹好，足矣。李逵大喝道：“要死的便来救火！”那伙军汉一齐都退去了。金夹写得好。只见薛永金夹只见六。拿着火把，便就黄文炳家里，前后点着，乱乱杂杂火起。当时李逵砍断铁锁，大开城门。一半人从城上出去，一半人从城门下出去。金夹必尽从门下出去，便是死笔，此独写出纷纷杂杂，得胜便走之状，就画也画不来。○前宋江用石杜压门，正是要众人都从门下出去也。至此忽然写出一半人不依宋江将令，一时忙乱如画。袁夹好摹写。只见三阮、张、童，金夹中见七。都来接应，合做一处，扛抬财物上船。无为军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杀死无数的人，如何敢出来追赶，只得回避了。金夹写得好。袁夹好解释。这宋江一行众好汉只恨拿不着黄文炳，金夹结上引下。都上了船，摇开了，自投穆弘庄上来，不在话下。

却说江州城里望见无为军火起，蒸天价红，金夹此一句上边都红。○上文止写众人，各逞功劳，不曾写到火势，此处方显出大火来。满城中讲动；只得报知本府。这黄文炳正在府里议事，金夹直接侯健语。听得报说了，慌忙来禀知府道：“敝乡失火，金夹敝乡二字妙，写得从宽渐紧。急却回家看觑！”蔡九知府听得，忙叫开城门，差一只官船相送。金夹文炳之被捉，知府害之矣。黄文炳谢了知府，随即出来，带了从人，慌速下船，摇开江面，望无为军来。看见火势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红，金夹此一句下边多红。梢公说道：“这火只是北门里火。”金夹比敝乡渐紧。袁夹像像。黄文炳见说了，心里越慌。容夹画。看看摇到江心里，只见一只小船从江面上摇过去了。金夹妙，写得神出鬼没。○只见八。少时，又是一只小船摇将过来，金夹摇过去，摇过来，妙不可言。袁眉应往来巡绰。却不迳过，望着官船直撞将来。金夹此句上暗藏两只小船商量可知。从人喝道：“甚么船！敢如此直撞来！”只见那小船上一条大汉跳起来，金夹只见九。手里拿着挠钓，金夹妙，又可救火，又可搭人。口里应道：“去江州报失火的船！”金夹只道手里拿一钩，不道口里又舒一钩也。黄文炳便钻出来，问道：容夹画。“那里失火？”那大汉道：“北门黄通判家金夹第一句是敝乡，第二句是北门，第三句便直逼出黄通判家四字来，妙妙。被梁山泊好汉杀了一家人口，劫了家私，如今正烧着哩！”容夹妙。黄文炳失口叫声苦，不知高低。金夹写得疾。那汉听了，一挠钓搭住了船，便跳过来。金夹写得疾。黄文炳是个乖觉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后走，望江里踊身便跳。金夹写得疾。只见当面前又一只船，金夹只见十。写得疾。水底下早钻过一个人，把黄文炳劈腰抱住，拦头揪起，扯上船来。金夹写得疾。船上那个大汉早来接应，金夹写得疾。便把麻索绑上。那摇官船的梢公只顾下拜。金夹馀波。李俊说道：“我不杀你们，容夹是。只要捉黄文炳这厮！你们自回去，说与蔡九知府那贼驴知道：俺梁山泊好汉们权寄他那颗驴头，早晚便要来取！”金夹斩首犯，赦从犯，都好。容夹妙。梢公战抖抖的道：“小人去说！”容夹也妙。李俊、张顺，拿了黄文炳过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去了。

两个好汉桌了两只快船，迳奔穆弘庄上。早摇到岸边。望见一行头领都在岸上等候，搬运箱笼上岸。见说拿得黄文炳，宋江不胜之喜。众好汉一齐心中大喜，容夹黄通判却不喜。说：“正要此人见面！”金夹可谓久慕通判高才。李俊、张顺，早把黄文炳带上岸。众人看了，监押着，离了江岸，到穆太公庄上来。朱贵、宋万，接着众人，金夹看他一笔不乱。入到庄里草厅上坐下。

宋江把黄文炳剥了湿衣服，绑在柳树上，请众头领团团坐定。宋江叫取一壶酒来与众人把盏。容夹好消遣。上自晁盖，下至白胜，共是三十位好汉，都把遍了。宋江大骂：“黄文炳！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杀我两个！你既读圣贤之书，如何要做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与你有杀父之仇，你如何定要谋我！容眉怪他不得，宋江没礼。袁眉为地方深心弭患，不妨犯危任怨，第念贵正，谋贵密。黄文炳招报自有因，有地方之责者，又不可畏首畏尾，借口文炳为鉴也。你哥哥黄文烨与你这厮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闻你那城中都称他做黄面佛，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袁夹此事又在口中见。你这厮在乡中只是害人，交结权势，浸润官长，欺压良善，容夹这便说得是。袁夹老吏断案。──我知道无为军人民都叫你黄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这个‘刺！’”金夹妙说解颐。容夹趣。黄文炳告道：“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余评文炳求共快死，知罪不能脱，情知理短，正是天理昭然。晁盖喝道：“你那贼驴！怕你不死！你这厮！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宋江便问道：“那个兄弟替我下手？”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金夹只见十一。○须得此人动手。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容夹佛。晁盖道：“说得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金夹该笔。芥夹恶。“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掇撺他！金夹字字令文炳心服，觉上文宋江之言，烦而无当。今日你要快死，金夹快死二字奇绝。老爷却要你慢死！”金夹慢死二字又奇绝。容夹趣。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金夹人肉又有好歹拣择，奇绝之语。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好汉做醒酒汤。容眉太甚。

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容夹何喜可贺？不通不通。只见宋江先跪在地上。金夹看他写宋江甫得性命，便用权术，真是笔情如镜。袁夹出得忽然，妙。众头领慌忙都跪下，齐道：“哥哥有甚事，但说不妨。兄弟们敢不听？”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学吏，初世为人，便要结织天下好汉。金夹谦得奇绝。奈缘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愿。自从刺配江州，多感晁头领并众豪杰苦苦相留，宋江因守父亲严训，不曾肯住。正是天赐机会！于路直至浔阳江上，又遭际许多豪杰。不想小可不才，一时间酒后狂言，险累了戴院长性命。感谢众位豪杰不避凶险，来虎穴龙潭，力救残生；又蒙协助报了冤仇。如此犯下大罪，闹了两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众位意下若何？如是相从者，只今收拾便行；金夹只此语，亦不必跪说，偏写宋江跪，皆表其权术也。如不愿去的，一听尊命。金夹假作一顿，下便疾收，妙甚。只恐事发，反遭....”金夹宋江口口不肯上山，却前在清风收拾许多人去，今在江州又要收拾许多人去。两番都用大书，盖深表其以权术为生平也。○反遭下，辞尚未毕。余评宋江跪告众人之说，此见宋江枭推（雄）之处。说言未绝，李逵先跳起来，便叫道：容夹妙人。“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金夹写宋江权术处，偏写李逵爽直相形之。○一个跪说，一个斧砍，谁是谁非，人必能辨。○先跳起来四字妙，便见众人尚跪也。容眉毕竟宋江假，李逵真。宋江道：“你这般粗卤说话！全在各弟兄们心肯意肯，方可同去。”金夹事发一句已说在前，便仍以心肯意肯听之众人，极似不相强者，然写宋江权术不可当。众人议论道：“如今杀死了许多官军人马，闹了两处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军马来擒获。今若不随哥哥去，同死同生，袁眉着此四字，便是就义，不止免害。却投那里去？”宋江大喜，谢了众人。当日先叫朱贵和宋万先回山寨里去报知，次后分作五起进程：袁眉新旧头领各各搭开，甚有部署。头一起便是晁盖、金夹旧。宋江、金夹新。花荣、金夹旧。戴宗金夹新。李逵；金夹新。○第一起旧新相间。第二起便是刘唐、金夹旧。杜迁、金夹旧。石勇、金夹旧。薛永、金夹新。侯健；金夹新。○第二起旧在前，新在后。第三起便是李俊、金夹新。李立、金夹新。吕方、金夹旧。郭盛、金夹旧。童威，金夹新。童猛；金夹新。○第三起两头新，中间旧。第四起便是黄信、金夹旧。张顺、金夹新。张横、金夹新。阮家三兄弟；金夹旧。○第四起两头旧，中间新。第五起便是穆弘、金夹新。穆春、金夹新。燕顺、金夹旧。王矮虎、金夹旧。郑天寿、金夹旧。白胜。金夹旧。○第五起新在前，旧在后。容眉可删。（按：指“头一起”至此一段）五起二十八个头领，金夹总结一句，有气力，有神采。带了一干人等，将这所得黄文炳家财，各各分开，装载上车子。穆弘带了穆太公并家小人等，将应有家财金宝，装载车上。庄客数内有不愿去的，都赍发他些银两，自投别主去佣工，有愿去的，一同便往。袁眉屡屡揭明愿去不愿去，此是收拾约束之根本。前四起陆续去了，已自行动。穆弘收拾庄内已了，放起十数个火把，烧了庄院，金夹了。撇下了田地，金夹了。自投梁山泊来。

且不说五起人马登程。节次进发，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说第一起、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等五骑马，带着车仗人伴，在路行了三日，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黄门山。宋江在马上与晁盖道：“这座山生得形势怪恶，莫不有大伙在内？可着人催趱后面人马上来，一同过去。”说犹未了，只见前面山嘴上锣鸣鼓响。金夹渐与对影山相犯矣，看他极力摆脱。宋江道：“我说么！且不要走动，等后面人马到来，好和他厮杀。”花荣便拈弓搭箭在手，晁盖、戴宗，各执朴刀，李逵拿着双斧拥护着宋江，金夹闲中又写四人拥护，独表宋江无能，只是一生权术，便得为头为脑，妙笔人看不出。一齐趱马向前，只见山坡边闪出三五百个小喽啰，当先簇拥出四筹好汉，各挺军器在手，高声喝道：“你等大闹了江州，劫掠了无为军，杀害了许多官军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个等侯你多时！会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饶了你们性命！”金夹何由知之，写得可骇。袁眉此一段行队与清风、对影山相同，赖此处小变。宋江听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容夹是。说道：“小可宋江金夹处处写宋江权术过人。○好在挺身也跪，又妙在竟实说出小可宋江四字。被人陷害，冤屈无伸，今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处触犯了四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金夹不刚不柔，又悲又响，辞令至此，无人不哭泣。那四筹好汉见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滚鞍下马，撇下军器，飞奔前来，拜倒在地下，金夹又奇。容眉奇。说道：“俺弟兄四个只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大名，想杀也不能个见面！俺听知哥哥在江州为事吃官司，我弟兄商议定了，正要来劫牢，金夹有晁盖等十五筹好汉劫法场，便有李逵独自一个劫法场以陪之，有张顺等六筹相识好汉要劫牢，便有欧鹏等四筹不相识好汉要劫牢。文心文格，无不诡变之极。容夹更奇。只是不得个实信。金夹劫法场若单靠李逵，几误大事。劫牢若单靠欧鹏等，亦几误大事。令人事过思之，尚有馀畏未定。前日使小喽啰直到江州来打听，回来说道：‘已有多少好汉闹了江州，劫了法场，救出往揭阳镇去了。后又烧了无为军，劫掠黄通判家。’料想哥哥必从这里来，节次使人路中来探望。犹恐未真，故反作此一番诘问。金夹得此一段，遂令前话有由。冲撞哥哥，万勿见罪。今日幸见仁兄！小寨里略备薄酒粗食，权当接风；请众好汉同到敝寨，盘桓片时。”余评宋江于路又遇四人同上梁山，此星煞欲聚完矣。

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汉，逐一请问大名。为头的那人，姓欧，名鹏，祖贯是黄州人氏；守把大江军，户因恶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熬出金夹奇语，又痛语。这个名字，唤做摩云金翅，第二个好汉，姓蒋，名敬，祖贯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举子出身，科举不第，弃文就武，容眉好个武，则其文可知。颇有谋略，精通书算，积万累千，纤毫不差；亦能刺枪使棒，布阵排兵；因此人都唤他做神算子。第三个好汉，姓马，名麟，祖贯是金陵建康人氏；原是小番子闲汉出身；吹得双铁笛，使得好大滚刀，百十人近他不得；因此人都唤做铁笛仙。第四个好汉，姓陶，名宗旺，祖贯是光州人氏；庄家田户出身；能使一把铁锹；有的是气力；亦能使枪轮刀；因此人都唤做是九尾龟。

这四筹好汉接住宋江，小喽啰早捧过果盒，一大壶酒，两大盘肉，托来把盏。先递晁盖宋江，次递花荣戴宗李逵。与众人都相见了，一面递酒。没两个时辰，第二起头领又到了，金夹看他写后四起，不一齐来。一个个尽都相见。把盏已遍，邀请众位上山。两个十位头领，先来到黄门山寨内。那四筹好汉便叫椎牛宰马管待；却教小喽啰陆续下山接请后面那三起──十八位头领──上山来筵宴。未及半日，三起好汉已都来到了，金夹叙得省手。尽在聚义厅上筵席相会。宋江饮酒中间，在席上闲话道：“今次宋江投奔了哥哥晁天王金夹看他紧顶晁天王，则晁天王一席，他日便更无馀人能夺之者，写宋江权术如镜。上梁山泊去一同聚义。未知四位好汉肯弃了此处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否？”金夹处处写他收罗人马上山，可知前番在哭之诈。袁眉收拾好汉不嫌其多，发心开口皆出自宋江，又不没却晁天王，安得不归服。四个好汉齐答道：“若蒙二位义士不弃贫贱，情愿执鞭随镫。”宋江、晁盖，大喜，便说道：“既是四位肯从大义，便请收拾起程。”众多头领俱各欢喜，在山寨住了一日，过了一夜。次日，宋江、晁盖，仍旧做头一起，金夹真是用笔详到。下山进发先去。次后依例而行，只隔着二十里远近。四筹好汉收拾起财帛金银等项，带领了小喽啰三五百人，便烧毁了寨栅，随作第六起登程。金夹第六起纯是新，更无旧。○忽然增出一起，意外奇笔。宋江又合得这四个好汉，心中甚喜；于路在马上对晁盖说道：金夹晁盖直性人，任凭宋江调拨。看他第一起只是自己与晁盖两个，其馀三人悉是梯己心腹，更不着一馀人在旁，于路便好多将言语兜绾他。写宋江权术，真有出神入化之笔。“小弟来江湖上走了这几遭，虽是受了些惊恐，却也结识得许多好汉。金夹看他自家先叙功一句，可谓咄咄逼人。○笔墨之事，摹画至此，奇哉。今日同哥哥上山去，这回只得死心塌地与哥哥同死同生。”金夹看他一段说话，先叙功高，次表心赤。功高，则众人不得而争之。心赤，则晁盖不得而疑之矣。容夹画。一路上说着闲话，金夹此是宋江吃紧权诈语，却说是闲话，妙绝。○愚尝思世人一生鹿鹿，皆闲话也。宋江谋晁盖交椅，今复安在哉！后人笑前人，后人又笑后人，笑自笑，闲话自闲话，世间之事，胡可胜叹。不觉早来到朱贵酒店里了。

且说四个守山寨的头领──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和两个新来的──萧让、金大坚──已得朱贵、宋万先回报知，每日差小头目桌船出来酒店里迎接。一起起都到金沙滩上岸。擂鼓吹笛，众好汉们都乘马轿，迎上寨来。到得关下，军师吴学究等六人把了接风酒，都到聚义厅上，焚起一炉好香。晁盖便请宋江为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金夹晁盖已入玄中，一路闲说之力如此。宋江那里肯，金夹又妙。便道：“哥哥差矣。感蒙众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却让不才？若要坚执，如此相让，宋江情愿就死。”晁盖道：“贤弟，如何这般说？当初若不是贤弟担那血海般干系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众？你正该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谁坐？”宋江道：“仁兄，论年齿，兄长也大十岁。金夹看他句句权诈之极。○让晁盖，还只是论齿，然则馀人可知矣。俨然以功自居，真用咄咄相逼。宋江若坐了，岂不自羞？”再三推晁盖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吴学究坐了第三位。公孙胜坐了第四位。宋江道：金夹看他毅然开口，目无晁盖，咄咄逼人。“休分功劳高下；金夹只一句，便将晁盖从前号令一齐推倒，别出自己新裁，使山泊无旧无新，无不仰其鼻息，枭雄之才如此。○耐庵不过舐笔蘸墨耳，何其枭雄遂至如此，才子胸中，洵不可测也。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住上坐，金夹欲形其少也，贼贼。新到头头去右边客位上坐。金夹欲形其少也，贼贼。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金夹尽可能入宋江手矣。○大才调人，做大事业，只是一着两着，譬如高手奕棋，只在一着两着也。但得之笔墨之间，更为奇事耳。余评梁山坐位，宋江言后有功者，依次而坐。此段见梁山礼义服众，宋江善主处人。众人齐道：“此言极当。”左边一带：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金夹只九人。右边一带：论年甲次序，互相推让。金夹增此八字，便显得右边济济。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萧让、王矮虎、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金夹共二十七人。○中间止萧让、金大坚非宋江相识，然要拖过花荣、秦明、黄信、燕顺、吕方、郭盛、王矮虎、郑天寿八人，列在右边，定不得不并及之矣。宋江此时，真顾盼自豪矣哉。──共是四十位头领坐下。金夹一结。大吹大擂，且庆喜筵席。

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谣言一事，与众头领：“叵耐黄文炳那厮，事又不干他自已，却在知府面前将那京师童谣解说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着个‘工’字，不是个‘江’字？这个正应宋江身上。那后两句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主宋江造反在山东。金夹妙绝之笔。○要知此一番，不是酒席上闲述乐情而已，须知宋江只把现成公案，向众重宣一遍，便抵无数篝火狐鸣、鱼罾书帛之事，无处不写宋江权术过人。袁眉述一番有自信自任开（并？）坚众心之意。以此拿了小可。不期戴院长又传了假书，以此黄文炳那撺掇知府，只要先斩后奏。若非众好汉救了，焉得到此！”李逵跳将起来道：“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金夹每每写宋江用诈处，便被李逵跳破。如上文自述童谣一遍，本是以符谶牢笼众人，然却口中不要说出，自得众人心中暗动。偏忽然用李逵一句，直叫出来，两两相形，文情奇绝。○天上言语四字，从何而来，奇绝妙绝。容夹妙人。袁眉好语，未经人道。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吃我割得快活！金夹正应天上言语下，忽然说入自己快活事，夹七夹八，活画铁牛。放着我们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小宋皇帝；金夹见当时国号大宋，便误认宋皇帝三字，再折不开，一妙也。宋江姓宋，忽说是宋皇帝，晁盖不姓宋，亦说是宋皇帝，二妙也。皇帝又有大小两个，三妙也。○要知晁盖大皇帝，全是宋江面上增出来者，妙绝。吴先生做个丞相；金夹何处学来？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金夹何处学来？我们都做将军；金夹铁牛思做将军，真乃未能免俗，然吾不知其藏之胸中，已复几时，直至今日，始得快吐之也。○除两哥哥做皇帝外，其余本做将军；亦止为吴用、公孙二人，看来不似做将军者，故遂生出丞相、国师来也。○铁牛居然欲为周公，真是梦想不到。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金夹位是鸟位，水泊是鸟水泊，说得兴尽。容眉天上的言语，大皇帝、小皇帝，都是不经人道语，正使晋人捉麈尾，十年也道不出。李大哥当是不食烟火人。戴宗连忙喝道：“铁牛！你这厮胡说！你今日既到这里，不可使你那在江州性儿，须要听两位头领哥哥的言语号令！亦不许你胡言乱语，多嘴多舌！再如此多言插口，先割了你这颗头来为令，以警后人！”李逵道：“阿呀！若割了我这颗头，几时再长得一个出来！容夹趣甚妙甚。好不惊恐，我只吃酒便了！”金夹此不是呆语，又写李大哥鉴貌辨色，明哲保身也。众多好汉都笑。宋江又题起拒敌官军一事，说道：“那时小可初闻这个消息，好不惊恐；不期今日轮到宋江身上！”金夹交前文直绾结到今日。吴用道：“兄长当初若依了兄弟之言，只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不省了多少事？这都是天数注定如此！”宋江道：“黄安那厮如今在那里？”金夹已隔数卷，至此忽问，可见此书一笔不漏。晁盖道：“那厮住不够两三个月，便病死了。”金夹将今日直绾到前文。袁眉还记得黄安，有归结。宋江嗟叹不已。当日饮酒，各各尽欢。晁盖先叫安顿穆太公一家老小；金夹完。叫取过黄文炳家的财赏劳了众多出力的小喽啰；金夹完。取出原将来的信笼交还戴院长收用。金夹完。戴宗那里肯要，定教收在库内公支使用。金夹又表戴宗。○此等是戴宗与宋江做人一样处。袁眉惟溥乃服，惟公乃让，治天下当如此。晁盖叫众多小喽啰参拜了新头领李俊等，金夹完。都参见了。连日山寨里杀牛宰马，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晁盖教山前山后各拨定房屋居住；山寨里再起造房舍，修理城垣。至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道：“宋江还有一件大事，正要禀众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数日，金夹何也。未知众位肯否？”晁盖便问道：“贤弟，今却要往何处，干甚么大事？”宋江不慌不忙，说出这个去处，有分教：枪刀林里，再逃一遍残生；山岭边傍，传授千年勋业。正是：

只因玄女书三卷，留得清风史数篇。

毕竟宋公明要往何处去走一遭，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黄文炳也是个聪明汉子，国家有用之人。渠既见反诗，如何不要着紧？宋公明也怪他不得。江州劫法场，只为要救二人性命，不得不如此。若是无为军，竟可省事，胡为又做这一物？大不是，大不是。

袁评行兵须以有策应为主，公明去取无为军，以侯健为内应，以张、阮、童、穆等为水军，石勇、杜迁等埋伏城中，如此运筹，可制大敌。

王曰宋江恪遵父训，死不落草，今者劫法场而不死，盟心龙庙，智取无为，孝子之继志述事，不闻有此I率众上梁山，虽退居第二，而于发落别驾时备述童谣，排列位次时重加更立。曹操铜雀台称功颂德，自附父王，大略相似。又曰：黄别驾家居养优，藏拙可耳，乃趋炎附势，为蔡公子作参军，希思一顾，死灰复燃，贼未杀而家破身损。文烨非其同胞合龚（？）者耶？兄惠弟跖，成衣侯健咸知之，烨则保守令名，炳则身首异处。宋江岂真能杀人者，或亦上天假手以除恶绅乎！

第四十一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金回尝观古学剑之家，其师必取弟子，先置之断崖绝壁之上，迫之疾驰；经月而后，授以竹枝，追刺猿猱，无不中者；夫而后归之室中，教以剑术，三月技成，称天下妙也。圣叹叹曰：嗟乎！行文亦犹是矣。夫天下险能生妙，非天下妙能生险也。险故妙，险绝故妙绝；不险不能妙，不险绝不能妙绝也。

游山亦犹是矣。不梯而上，不缒而下，未见其能穷山川之窈窕，洞壑又隐秘也。梯而上，缒而下，而吾之所至，乃在飞鸟徘徊，蛇虎踯躅之处，而吾之力绝，而吾之气尽，而吾之神色索然犹如死人，而吾之耳目乃一变换，而吾之胸襟乃一荡涤，而吾之识略乃得高者愈高，深者愈深，奋而为文笔，亦得愈极高深之变也。

行文亦犹是矣。不阁笔，不卷纸，不停墨，未见其有穷奇尽变出妙人神之文也。笔欲下而仍阁，纸欲舒而仍卷，墨欲磨而仍停，而吾之才尽，而吾之髯断，而吾之目矐，而吾之腹痛，而鬼神来助，而风云急通，而后奇则真奇，变则真变，妙则真妙，神则真神也。吾以此法遍阅世间之文，未见其有合者。今读还道村一篇，而独赏其险妙绝伦。嗟乎！支公畜马，爱其神骏，其言似谓自马以外都更无有神骏也者；今吾亦虽谓自《水浒》以外都更无有文章，亦岂诬哉！

前半篇两赵来捉，宋江躲过，俗笔只一句可了。今看他写得一起一落，又一起又一落，再一起再一落，遂令宋江自在厨中，读者本在书外，却不知何故一时便若打并一片心魂，共受若干惊吓者。灯昏窗响，壁动鬼出，笔墨之事，能令依正一齐震动，真奇绝也。

上文神厨来捉一段，可谓风雨如磬，虫鬼骇逼矣。忽然一转，却作花明草媚，团香削玉之文。如此笔墨，真乃有妙必臻，无奇不出矣。

第一段神厨搜捉，文妙于骇紧。第二段梦受天书，文妙于整丽。第三段群雄策应，便更变骇紧为疏奇，化整丽为错落。三段文字，凡作三样笔法，不似他人小儿舞鲍老，只有一副面具也。

此书每写宋江一片奸诈后，便紧接李逵一片真诚以激射之，前已处处论之详矣。最奇妙者，又莫奇妙于写宋江取爷后，便写李逵取娘也。夫爷与娘，所谓一本之亲者也。譬之天矣，无日不戴之，无日不忘之。无日不忘之，无日不戴之，非有义可尽，亦并非有恩可感，非有理可讲，亦并非有情可说也。

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我孝。”孝，口说而已乎？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我念我父。”然则尔之念尔父也，殆亦暂矣。我闻诸我先师曰：“夫孝，推而放之四海而准。”推而放之四海而准者，以孝我父者孝我君，谓之忠；以孝我父者孝我兄，谓之悌；以孝我父者孝我友，谓之敬；以孝我父者孝我妻，谓之良；以孝我父者孝我子，谓之慈；以孝我父者孝我百姓，谓之有道仁人也。推而至于伐一树，杀一兽，不以其顺，谓之不孝。故知孝者，百顺之德也，万福之原也。

故知孝之为言顺也，顺之为言时也。时春则生，时秋则杀，时喜则笑，时怒则骂，主杀笑骂，皆谓之孝。故知行孝，非可以口说为也。我父我母，非供我口说之人也。自世之大逆极恶之人，多欲自言其孝，于是出其狡狯阴阳之才，先施之于其父其母，而后亦遂推而加之四海，驯至殃流天下，祸害相攻，大道既失，不可复治。呜呼！此口说之孝所以为强盗之孝，而作者特借宋江以活画之。盖言强盗之为强盗，徒以恶心向于他人；若夫口口说孝之人，乃以恶心向其父母，是加于强盗一等者也。我观远行者，必香而祝曰：“好人相逢，恶人远避。”盖畏强盗之至也。今父母孕子，亦当香祝曰：“心孝相逢，口孝远避。”盖为父母者之畏口口说孝之子，真有过于强盗也者。彼说孝之人，闻吾之言，今定不信。迨于他日不免有子，夫然后知曩者其父其母之遭我之毒，乃至若斯之极也。呜呼！作者之传宋江，其识恶垂戒之心，岂不痛哉！故于篇终紧接李逵取娘之文，以见粗卤凶恶如李铁牛其人，亦复不忘源本。然则孝之为德，下及禽虫，无不具足，宋江可以不必屡自矜许。且见粗卤凶恶如李铁牛其人，乃其取娘陡然一念，实反过于宋江取爷百千万倍。然则孝之为德，谁不说者其内独至。宋江不为人骂死，不为雷震死，亦当自己羞死也矣。

李逵取娘文前，又先借公孙胜取娘作一引者，一是写李逵见人取爷，不便想到娘，直至见人取娘，方解想到娘，是写李逵天真烂漫也。一是为宋江作意取爷，不足以感动李逵，公孙胜偶然看娘，却早已感动李逵，是写宋江权诈无用也。《易。彖辞》曰：“中孚，信及豚鱼。”言豚鱼无知，最为易信。中孚无为，而天下化之。解者乃作豚鱼难信。盖久矣权术之行于天下，而大道之不复讲也。

自家取爷，偏要说死而无怨，偏一日亦不可待。他人取娘，便怕他有疏失，便要他再过几时。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观其不恕，知其不忠，何意稗官有此论道之乐。

芥眉凡小说戏剧，一着神鬼梦幻，便躲闪可厌，此传亦不免，终是扭捏。在江州便应念父，便应搬取，何至此始及？虽不应认真，然太脱卯。

话说当下宋江在筵上对众好汉道：“小可宋江自蒙救护上山，到此连日饮宴，甚是快乐。不知老父在家正是何如。容夹孝子。即日江州申奏京师，必然行移济州，着落郓城县追捉家属，比捕正犯，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今，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还肯容否？”晁盖道：“贤弟，这件是人伦中大事。不成我和你受用快乐，倒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贤弟！只是众兄弟们连日辛苦，袁夹推不得。寨中人马未定，再停两日，点起山寨人马，一迳去取了来。”金夹下文宋江本欲一人自去，却先于晁盖口中作一宽笔，然后转出独自去来，行文何等委婉。○又此处先表过众兄弟不去，便令玄女庙，大树背后，出其不意。所谓欲起后文，先于前文作地矣。宋江道：“仁兄，再过几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济州，追捉家属，以此事不宜迟。容眉自不宜迟。今也不须点多人去，只宋江潜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连夜上山来，那时乡中神不知，鬼不觉；容夹亦是。若还多带了人半去，必然惊吓乡里，反招不便。”晁盖道：“贤弟路中倘有疏失，无人可救。”宋江道：“若为父亲，死而无怨。”金夹看他方得性命，又早说死而无怨，读之失笑。容眉模写孝子，便是孝子。当日苦留不住。宋江坚执要行，便取个毡笠戴了，提条短棒，腰带利刀，便下山去。袁眉如何不遣一人作伴。众头领送过金沙滩自回。

且说宋江过了渡，到朱贵酒店里上岸，出大路投郓城县来；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金夹无事即省。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趱行，到宋家村时却早，且在林子里伏了，等待到晚，却投庄上来敲后门。金夹看他归家踪迹写得招摇之甚。庄里听得，只见宋清出来开门；见了哥哥，吃那一惊，慌忙道：“哥哥，你回家来怎地？”金夹画。宋江道：“我特来家取父亲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这里都知道了。本县差下这两个都头每日来勾取，管定了我们，不得转动。只等江州文书到来，袁眉反逆大事，文书稽迟，本县不即擒拿，恐无此理。便要捉我们父子二人，下在牢里监禁听候拿你，日里夜间，一二百士兵巡绰。你不宜迟，快去梁山泊请下众头领来救父亲并兄弟！”宋江听了，惊得一身冷汗；不敢进门，转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来。

是夜，月色朦胧，路不分明。宋江只顾拣僻静小路去处走。约莫也走了一个更次，金夹写得妙。只听得背后有人发喊起来。宋江回头听时，只隔一二里路，看见一簇火把照亮，只听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不听晁盖之言，果有今日之祸！皇天可怜，垂救宋江则个！”远远望见一个去处，只顾走。少间，风扫薄云，现出那个明月，宋江方才认得仔细，叫声苦，不知高低。看了那个去处，有名唤做还道村。金夹写得妙。○月暗水明，翻入奇境。原来团团都是高山峻岭，山下一遭涧水，中间单单只一条路。入来这村，左来右去走，只是这条路，更没第二条路。宋江认得这个村口，欲待回身，却被背后赶来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

宋江只得奔入村里来，寻路躲避；抹过一座林子，早看见一所古庙；双手只得推开庙门，金夹闲处先留一笔。乘着月光，入进庙里来。寻个躲避处；前殿后殿相了一回，安不得身，心里越慌。金夹一进来便入神厨，此小儿捉迷藏耳。先顿一句安不得身，直等赵能到了，方乘急钻入神厨。写一时匆匆情景，可谓活画。只听得外面有人道：“都管只走在这庙里！”金夹真是急杀。金眉第一段。宋江听时是赵能声音，金夹赵能声音，前未配江州时识之。急没躲处；见这殿上一所神厨，金夹神厨如何躲得过，故必写到赵能到了，急没躲处，然后看到神厨。写慌近中情事，分寸都出。宋江揭起帐幔，望里面探身便钻入神厨里，安了短棒，做一堆儿伏在厨内，余评公明入于庙中，藏入神厨内，皆因不听众人之言，又受惊□吓矣。身体把不住簌簌地抖。金夹一。○看他数抖字。只听得外面拿着火把照将入来。金夹急杀。宋江在神厨里一头抖，金夹二。一头偷眼看时，赵能，赵得引着四五十人，拿把火把，各到处照。看看照上殿来。金夹急杀不可言。宋江抖道：金夹三。“我今番走了死路，望神明庇佑则个！......神明庇佑！......神明庇佑！......”金夹活写出情急人口中念诵无伦无次来。

一个个都走过了，没人看着神厨里。金夹如此奇峰，忽然一跌。○看他一路忽然跌起，忽然跌落，凡有数番。宋江抖定道：金夹四。“可怜天！”只见赵得将火把来神厨里一照，金夹方得上句一跌，下句忽然矗起，令人劈面一吓。○赵得一照，陡然接入，令宋江一句话，只说得三个字，真是奇笔。宋江抖得几乎死去。金夹五。赵得一只手将朴刀捍挑起神帐，上下把火只一照，金夹偏是急杀句，偏要仔细写，妙绝。火烟冲将起来，冲下一片黑尘来，正落在赵得眼里，眯了眼；便将火把丢在地下，一脚踏灭了，走出殿门外来，金夹忽然又跌落。对士兵们道：“这不在庙里。──别又无路，走向那里去了？”众士兵道：“多应这厮走入村中下林里去了。这里不怕他走脱：这个村唤做还道村，只有这条路出入；里面虽有高山林木，却无路上得去。都头只把住村口，金夹频提把住村口四字，使读者心壮举有两层着急。他便会插飞上天去也走不脱了！待天明，村里去细细搜捉！”赵能、赵得道：“也是。”引了士兵出殿去了。金夹趁跌落时，再与着实一跌，奇笔妙笔。宋江抖定道：金夹六。“却不是神明庇佑；若还得了性命，必当重修庙宇，再塑......”金夹意是再塑金身四字，却不及说完。只听得有几个士兵在庙门前叫道：“都头，在这里了！”金夹陡然又矗起，奇笔妙笔。赵能、赵得，和众人又抢入来。宋江簌簌地又把不住抖。金夹七。赵能到庙前问道：“在那里？”士兵道：“都头，你来看，庙门上两个尘手迹！金夹何等奇妙，真乃天外飞来，却是当面拾得。一定是却才推开庙门，闪在里面去了！”赵能道：“说的是；再仔细搜一搜看！”容眉有波澜。这伙人再入庙里来搜时。金夹急杀。宋江这一番抖真是几乎休了。金夹八。那伙人去殿前殿后搜遍，只不曾翻过砖来。金夹写得好笑。众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来，金夹急杀。○上殿来，下殿去，又上殿来，文笔奇恣，至于如此。赵能道：“多是只在神厨里。却才兄弟看不仔细，我自照一照看。”金夹急杀。○前赵得照，乃突然一照，此赵能照，却先说了要照，然后来照，为神厨中人急杀也。一个士兵拿着火把，赵能便揭起帐幔，五七个人伸头来看。金夹前赵得只是一个人匆匆一看而已，此却五七个人仔细来看，便一发急杀不可当。不看万事俱休，才看一看，金夹故作惊人语。只见神厨里卷起一阵恶风，将那火把都吹灭了，黑腾腾罩了庙宇，对面不见。赵能道：“又作怪。平地里卷起这阵恶风来！想是神明在里面，定嗔怪我们只管来照。因此起这阵恶风显应。我们且去罢。金夹又跌落。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来寻。”赵得道：“只是神厨里不曾看得仔细，再把枪去搠一搠。”赵能道：“也是。”金夹欲落未落，忽然又起，奇恣至此，真是惊才绝笔。容眉更有波澜。袁眉从前历历说来，几番宽，几番紧，甚有做作。两个却待向前，只听得殿前又卷起一阵怪风，吹得飞砂走石，滚将下来；摇得那殿宇岌岌地动；罩下一阵黑云，布合了上下，冷气侵入，毛发竖起。赵能情知不好，叫了赵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乐！”众人一哄都奔下殿来，望庙门外跑走。金夹方跌落。有几个跌翻了的，也有闪了朒腿的，爬得起来奔命，走出庙门，只听得庙里有人叫：“饶恕我们！”金夹馀波奇绝，出于意外。容夹趣。赵能再入来看时，两三个士兵跌倒在龙墀里，被树根钩住了衣服，死也挣不脱，手里丢了朴刀，扯着衣裳叫饶。金夹绝倒。○如此死急事，偏有本事写得一起一落，突兀尽致，临了犹作峰峦拳曲之形，真是才子。袁眉好形容，极好笑科诨，却是极真实事情。宋江在神厨里听了，又抖又笑。金夹九。赵能把士兵衣服解脱了，领出庙门去。有几个在前面的士兵金夹在前面的四字，令人绝倒，即暗翻孟子五十步笑百步法。说道：“我说这神道最灵，金夹我说二字绝倒，不知在何处说也。○活写出小人说风凉话来。你们只管在里面缠障，引得小鬼发作起来！金夹小鬼发作，奇语。我们只在守住了村口等他。须不吃他飞了去！”赵能，赵得道：“说得是；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众人都望村口去了。金夹无数奇峰，一齐尽跌。

只说宋江在神厨里，口称惭愧，道：“虽不被这厮们拿了，却怎能够出村口去？......”正在厨内寻思，百般无计，只听得后面廊下有人出来。金夹上文无数奇峰，一齐尽跌，忽然此处又另转一峰，令人猜测不出。宋江又抖道：“又是苦也！早是不钻出去！”只见两个青衣童子，迳到厨边，举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请星主说话。”宋江那里敢做声答应。金夹一请。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请，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应。金夹二请。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迟疑，娘娘久等。”金夹三请。宋江听得莺声燕语，不是男子之音，便从神椅底下钻将出来看时，是两个青衣女童侍立在床边，宋江了一惊，却是两个泥神。金夹分明听得三番相请，却借两个泥神忽作一跌，写鬼神便有鬼神气，真是奇绝之笔。袁眉真真假假，妙绝。只听得外面又说道：“宋星主，娘娘有请。”金夹写得便活是鬼神，闪闪尸尸之极。金眉第二段。上文如怒龙入云，鳞爪忽没忽现，又如怪鬼夺路，形状忽近忽远。一转却别作天清地朗，柳霏花佛之文，令读者惊喜摇惑不定。宋江分开帐幔，钻将出来，只见是两个青衣螺髻女童金夹有上番闪烁，便令此处亦不敢信其真假。齐齐躬身，各打个稽首。宋江问道：“二位仙童自何而来？”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请星主赴宫。”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甚么星主。”容夹蠢。青衣道：“如何差了！请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么娘娘？亦不曾拜识，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询问。”宋江道：“娘娘在何处？”青衣道：“只在后面宫中。”

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随后跟下殿来。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青衣道：“宋星主，从此间进来。”宋江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拂，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寻思道：“原来这庙后又有这个去处。早知如此，不来这里躲避，不受那许多惊恐！”金夹一路都作疑鬼疑神，似信不信之笔。容夹真。袁眉念念在躲避上，情事甚真。宋江行时，觉得香坞两行，夹种着大松树，都是合抱不交的；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寻思道：“我到不想古庙后有这般好路径！”金夹都不实写。容夹真。跟着青衣行不过一里来路，听得潺潺的涧水响；看前面时，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栏杆；金夹要识梦回时，记取来时路。岸上栽种奇花异草，苍松茂竹，翠柳夭桃；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流从石洞里去。过得桥基，看时，两行奇树，中间一座大朱红棂星门。宋江入得棂星门看时，抬头见一所宫殿。宋江寻思道：“我生居郓城县，不曾听得说有这个去处！”容夹真。心中惊恐；不敢动脚。金夹都不实写。袁夹有顿挫。青衣催促，请星主行。一引引入门内，有个龙墀，两廊下尽是朱红亭柱，都挂着绣帘；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青衣从龙墀内一步步引到月台上，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道：“娘娘有请，星主进来。”

宋江到大殿上，不觉肌肤战栗，毛发倒竖。下面都是龙凤砖阶。青衣入廉内奏道：“请至宋星主在阶前。”宋江到廉前御阶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称：“臣乃下浊庶民，不识圣上，伏望天慈俯赐怜悯！”御帘内传旨，教请宋星主坐。宋江那里敢抬头。金夹委婉。教四个青衣扶上锦墩坐。宋江只得勉强坐下，殿上喝声“卷帘，”数个青衣早把珠帘卷起，搭在金钩上。娘娘问道：“星主别来无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觑圣容。”娘娘道：“星主，既然如此，不必多礼。”宋江恰才敢抬头舒眼，金夹委婉。看殿上金碧交辉，点着龙灯凤烛；两边都是青衣女童，持笏捧圭，执旌擎扇侍从；正中七宝九龙床上坐着那个娘娘，身穿金缕绛绡之衣，手秉白玉圭璋之器，天然妙目，正大仙容，金夹常叹神女感甄等赋，笔墨淫秽，殊愧大雅。似此绝妙好辞，令人敬爱交至。○天然句，妙在妙目字。仙容句，妙在正大字。岂惟稗史未有，亦是诸书所无。口中说道：“请星主到此。”命童子献酒。两下青衣女童执着莲花宝瓶，捧酒过来，斟在杯内。一个为首的女童执杯递酒，来劝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辞，接过杯，朝娘娘跪饮了一杯。宋江觉得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又是一个青衣捧过一盘仙枣来劝宋江。宋江战战兢兢，怕失了体面，容夹真。伸着指头取了一枚，就而食之，怀核在手。容夹描写得妙。芥眉好摹写。青衣又斟过一杯酒来劝宋江，宋江又一饮而尽。娘娘法旨，教再劝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过来劝宋江，宋江又饮了。仙女托过仙枣，又食了两枚。共饮过三杯仙酒，三枚仙枣，宋江便觉有些微醺；又怕酒后，醉失体面。再拜道：“臣不胜酒量，望乞娘娘免赐。”殿上法旨道：“既是星主不能饮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书’赐与星主。”余评公明梦入九天玄女亲授天书，脱离厄难，何德之深，而试兹终身之兆。青衣去屏风背后，青盘中托出黄罗袱子，包着三卷天书，递与宋江。容眉这是燕青得赦书，难些。宋江看时，可长五寸，三寸；不敢开看，再拜只受，藏于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星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袁眉数语是一部作传根本。勿忘勿泄。”金夹只因此等语，遂为后人续貂之地。殊不知此等，悉是宋江权术，不是一部提纲也。宋江再拜谨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书可以善观熟视。只可与天机星同观，其他皆不可见。金夹写宋江用权诈，独不敢瞒吴用，其笔如镜。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于世。金夹从来相传异书，悉以此语为出身之路，思之每欲失笑。所嘱之言，汝当记取。目今天凡相隔，难以久留，汝当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琼楼金阙，再当重会。”宋江便谢了娘娘，跟随青衣女童，下得殿庭来。出得棂星门，送至石桥边，金夹依稀记得来时有路，写得妙绝。青衣道：“恰才星主受惊，不是娘娘护佑，已被擒拿。容夹仙人也要邀功。天明时，自然脱离了此难。──星主，看石桥下水里二龙相戏！”宋江凭栏看时，果见二龙戏水。二青衣望下一推。袁夹又是一惊。宋江大叫一声，却撞在神厨内，觉来乃是“南柯一梦。”金夹入梦时不说是梦，至出后始说，此法诸书遍用，而不知出于此。

宋江爬将起来看时，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时分。金夹好。宋江把袖子里摸时，手内枣核三个，袖里帕子包着天书；将出来看时，果是三卷天书；又只觉口里酒香。宋江想道：“这一梦真乃奇异，似梦非梦：容眉你道是梦不是梦？若把做梦来，金夹妙。○前文何等匆遽，此文何等舒缓，疾雷激电之后，偏接一番烟霏云卷之态，极尽笔墨之致。如何有这天书在袖子里，口中又酒香，枣核在手里，说与我的言语都记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梦来，金夹妙。○两番活是初醒未梧意思。我自分明在神厨里，一交攧将入来，有甚难见处？......想是此间神圣最灵，显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金夹又作一顿，笔笔飞舞。揭起帐幔看时，九龙椅上坐着一位妙面娘娘，正和方才一般。金夹妙笔入化，令人不能寻其笔迹。○入梦时，青衣女童是真是假，出梦时，妙面娘娘是假是真。只古庙中三个泥神，分作头尾两波，写得活灵生现，令俗子何处着笔也。宋江寻思道：“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闲人也。这三卷天书必然有用。分付我的天言，金夹天何言哉，况于书也？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时，自然脱离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渐明，我却出去。”金夹借势便出。便探手去厨里摸了短棒，金夹细。把衣服拂拭了，金夹细。一步步走下殿来。从左廊下转出庙前，仰面看时，旧牌额上刻着四个金字，道：“玄女之庙。”金夹牌额金字，有来时看者，有去时看者，皆写尽一时情事，不是浪补一笔。宋江以手加额称谢道：“惭愧！原来是九天玄女娘娘传受与我三卷天书。又救了我的性命！余评公明此夜若非天星，命不能存矣。如若能够再见天日之面，必当来此重修庙宇，再建殿庭。伏望圣慈俯垂护佑！”称谢已毕，只得望着村口悄悄出来；离庙未远，只听得前面远远地喊声连天。金夹又闪一影。○二赵去后，待女一闪，此处又一闪，笔情飘忽至此，读之猜测不出。金眉第三段。宋江寻思道：“又不济了！”──住了脚。──“且未可出去；金夹上忽自云我却出去，此忽又自云未可出去，笔笔作鬼神恍惚之势。○一句未可出去。若到他面前，定吃他拿了，不如且在这里路傍树背后躲一躲。”却才闪得入树背后去，只见数个士兵金夹只见先是士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金夹奇绝之笔。把刀枪拄着，一步步攧将入来，金夹拄着妙，活画出来。口里声声都只叫道：“神圣救命则个！”金夹神圣救命四字，忽然隐括前来两段大文，倒皴反剔之法，于斯极矣。袁眉意外光景，写得妙。宋江在树背后看了，寻思道：“又作怪！他们把着村口，金夹紧提此句，真令读者摇颤不定。等我出来拿我，又怎地抢入来？”

再看时，赵能也抢入来，金夹只见次是赵能。口里叫道：“神圣！──神圣救命！”金夹士兵叫神圣救命，赵能又叫神圣救命，令读者疑是玄女显化，定有鬼兵在后也。此皆作者特特为此鬼怪之笔，俗本乃作我们都是死也，一何可笑。宋江道：“那厮如何恁地慌？”见背后一条大汉追将入来。那个大汉，上半截不着一丝，露出鬼怪般肉，手里拿着两把夹钢板斧，金夹奇绝。○此来定不一人，然冲锋陷敌，当先敢死，必是大哥，写得情性俱有。口里喝道：“舍鸟休走！”远观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风李逵。金夹看他句句作鬼神恍惚之笔。○是泥塑侍女，又是梦中娘娘，又是泥塑娘娘，上文无数鬼神恍惚之事，忽然就黑旋风上，反衬一笔，真乃出神入化之文也。宋江想道：“莫非是梦里么？”金夹句句与上文摇曳出鬼神恍惚之色来。容夹真。袁眉此个梦里说得好，与他处不同。不敢走出去。金夹又一句不敢出去。那赵能正走到庙前，被松树根只一绊，一交攧在地下。金夹只松根绊跌，亦复写得前后掩映。李逵赶上，就势一脚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却待要砍，背后又是两筹好汉赶上来，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各挺一条朴刀，金夹看他写得如连珠炮相似，令人目光摇动。上首的是欧鹏，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见他两个赶来，恐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手把赵能一斧砍做两半，连胸脯都砍开了，跳将起来，把士兵赶杀，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来。金夹又一句不敢出来。容夹痴。背后只见又赶上三筹好汉，也杀将来；金夹写众人来，真写得好，活画出四星五落赶来杀之状来。前面赤发鬼刘唐，第二石将军石勇，第三催命判命官李立。这六筹好汉说道：“这厮们都杀散了，只寻不见哥哥，却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树背后一个人立在那里！”宋江方敢挺身出来说道：金夹方写宋江出来，前凡用三跌也。“感谢众兄弟们又来救我性命！将何以报大恩！”六筹好汉见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金夹四字妙，可见意不在杀人，又可见寻了一早辰也。快去报与晁头领得知！”石勇，李立分头去了。金夹只四字便隐括处处赶杀，而晁盖等七人、李俊等八人之许多辛苦，赵得之被杀，悉在其中矣。

宋江问刘唐道：“你们如何得知来这里救我？”刘唐答道：“哥哥前脚下得山来，晁头领与吴军师放心不下，金夹此句单写晁盖，不写吴用，须知。便叫戴院长随即下来探听哥哥下落。金夹补。晁头领又自已放心不下，金夹写晁盖好。○放心不下四字作两番写来，使人感泣。再着我等众人前来接应，金夹补。只恐哥哥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见戴宗道两个贼驴追赶捕捉哥哥，金夹补。晁头领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吴军师、公孙胜、阮家三兄弟、吕方、郭盛、朱贵、白胜，看守寨栅，其馀兄弟都教来此间寻觅哥哥。金夹补。听得人说道：‘赶宋江入还道村口了！’金夹补。村口守把的这厮们尽数杀了，不留一个，金夹补。只有这几个奔进村里来。随即李大哥追来，我等都赶入来。不想哥哥在这里！”说犹未了，石勇引将金夹淋漓错落之至。晁盖、花荣、秦明、黄信、薛永、蒋敬、马麟到来；李立引将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穆春、侯健、萧让、金大坚。一行众多好汉都相见了。宋江作谢众位头领。晁盖道：“我叫贤弟不须亲自下山，不听愚兄之言，险些儿又做出事来。”宋江道：“小可兄弟只为父亲这一事悬肠挂肚，坐卧不安，不由宋江不来取。”晁盖道：“好教贤弟欢喜：令尊并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迁、宋万、王矮虎、郑天寿、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金夹省多少笔墨。袁眉先取上山，甚周匝。宋江听得大喜，余评宋江闻见戴宗送父母并弟上山，须一时之喜，亦天使相聚也，岂偶然哉。拜谢晁盖，道：“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无怨！”金夹方得性命，又说死亦无怨，将谁欺，欺天乎？一时，众头领各各上马，离了还道村口，宋江在马上，以手加额望空顶礼，称谢神明庇佑之力，容日专当拜还心愿。袁眉结前伏后。

一行人马迳回梁山泊来。吴学究领了守山头领，直到金沙滩，都来迎接。同到得大寨聚义厅上，众好汉都相见了。宋江急问道：“老父何在？”金夹一片权诈。○孝顺不在口说，孝顺亦不在人前，凡属口说及在人前者，皆强盗，非孝顺也。晁盖便叫请宋太公出来。不多时，铁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轿，抬着宋太公到来。众人扶策下轿，上厅来。宋江见了，喜从天降，笑逐颜开，再拜道：“老父惊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孝，负累了父亲吃惊受怕！”宋太公道：“叵耐赵能那兄弟两个每日拨人来守定了我们，只待江州公文到来，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听得你在庄后敲门，此时已有八九个士兵在前面草厅上；续后不见了，不知怎地赶出去了。金夹补。○宛然口吻，遂宛然事情。到三更时候，又有二百馀人把庄门开了，将我搭扶上轿抬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笼，放火烧了庄院。那时不由我问个缘由，迳来到这里。”金夹补。宋江道：“今日父子团圆相见，皆赖众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谢了众头领。晁盖众人都来参拜宋太公，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作贺宋公明父子团圆。当日尽欢方散。次日又排筵席贺喜。大小头领尽皆欢喜。

第三日，晁盖又梯已备个筵席，金夹写得有情有致。庆贺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动公孙胜一个念头：袁眉感动有情，更生支节，大好关目。思忆老母在蓟州，金夹写宋江取父一片假后，便欲写李逵取母一片真，以形激之。却恐文情太觉唐突，故又先借公孙胜作一过接，看他下文只用数语略递，便紧入李逵，别构奇观，意可见也。○今日借李逵过接，后日又借作杨林等众人枝节，可谓一用两便矣。离家日久了，未知如何。众人饮酒之时，只见公孙胜起身对众头领说道：“感蒙众位豪杰相待贫道许多时，恩同骨肉；只是贫道自从跟着晁头领到山，逐日宴乐，一向不曾还乡看视老母；亦恐我真人本师悬望。欲待回乡省视一遭。暂别众头领三五个月，再回来相见，以满贫道之愿，免致老母念悬望。”晁盖道：“向日已闻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金夹如曾说者，妙。袁夹提旧话好。今既如此说时，难以阻当；只是不忍分别。虽然要行，且待来日相送。”公孙胜谢了。当日尽醉方散，各自归房安歇。次日早，就关下排了筵席，与公孙胜饯行。

且说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人打扮了，腰里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宝剑，肩膊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鳖壳扇，便下山来。众头领接住，就关下筵席，各各把盏送别。饯行已遍，晁盖道：“一清先生，此去难留，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当。百日之外，专望鹤驾降临，切不可爽约。”公孙胜道：“重蒙列位头领看待久，贫道岂敢失信；回家参过本师真人，安顿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将带几个人去，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金夹全为引出李逵，并非为一清作计，当想其用笔之妙。公孙胜道：“老母平生只爱清幽，吃不得惊諕，因此不敢取来。家中自有田产山庄，老母自能料理。金夹上宋江语本为李逵作引，故一清只如此撇开。○一清之母只爱清幽，一清能养其志。如何公明之父，惟恐其子落草，而终亦至于受尽惊吓也。写宋江许多孝行后，偏写出许多反衬之笔，以深志宋江之恶逆也。贫道只去省视一遭便来。再得聚义。”宋江道：“既然如此，专听尊命。只望早早降临为幸。”晁盖取出一盘黄白之资相送。公孙胜道：“不消许多，但只够盘缠足矣。”晁盖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里，打个稽首，别了众人，过金沙滩便行，望蓟州去了。

众头领席散，却待山上，只见黑旋风李逵就关下放声大哭起来。金夹奇人奇事奇文，亦是妙人妙事妙文。容夹孝子。袁眉留公孙胜作远枝，又转出李逵作近枝，此文章善延布处。宋江连忙问道：“兄弟，你如何烦恼？”李逵哭道：“干鸟气么！这个也取爷，那个也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金夹何等天真烂熳，活写出纯孝之人来。○偏作谐语，便显宋江说忠说孝之假。容夹是。晁盖便问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如何养我娘快乐？我要去取他来，这里快乐几时也好。”容夹直人。余评观李逵思取母兄一事，一见孝心，可钦。晁盖道：“兄弟说得是；金夹写晁盖以衬出宋江。我差几个人同你去取了上来，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金夹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也。今宋江于己则一日不可更迟，于他人则毅然说使不得，天下有如是之仁人孝子者乎？写得可恨可畏。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乡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况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冲撞。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那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里了！必然原藉追捕。──你又形貌凶恶，倘有疏失，路程遥远，恐难得知。你且过几时，打听得平静了，去取未迟。”金夹看他与前自己取爷时更不相同，皆特特写权诈人照顾不及处，以表宋江之假也。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金夹确确，忠恕之道，强盗恶乎知之哉！容夹是。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肚子！”金夹你的爷，我的娘，说得凿凿有理，使宋江无辨。袁眉情真语直，不须多说，妙甚。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点两个指头，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教李逵：

施为撼地摇天手，出斗爬山跳涧虫。

毕竟宋江对李逵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贽曰：李大哥是个天性孝子。宋公明取爷有些道学气味，亦算计利亩耳．公孙胜望娘一团奸诈。如李大哥者，只是要娘快乐，再无第二个念头。

袁评于患难中别开大地，正是水穷云起，笔意如入桃源，且不知秦汉，何论晋魏。

王曰宋朝生出宋江，燕顺做不成醒酒汤，黄信解不到青州府，揭阳镇做不成馒头馅，浔阳江做不成馄饨，江州做不成法场鬼，岂赵能、赵得所可缉获。故高卧还道村神女庙之神厨，无端尘飞，无端风起，无端灯昏壁响，以俟李逵等之群雄毕至耳。受天书，遇玄女，此寇莱公之诈也。神道设教英雄欺人，不谓做强盗亦少不得。

又曰：九天玄女不在天上而在人间，李逵、欧鹏、陶宗旺是也。宋江肯听吴用，留住梁山，可免江州法场之吓；肯听晁盖，接取家眷，可免还道神厨之吓，乃空慕孝名，几遭惨涡，自取之咎，人乎何尤。

又曰：宋江只一条性命，立意归省，时晃盖动以途中捕获之言，宋江日：为亲死而无怨．神厨围解时，晁盖进以家属登山之语，宋江曰：为友死亦无怨．为亲死，为友死，都是奸雄滑口应付套语，切不可听。

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身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金回粤自仲尼殁而微言绝，而忠恕一贯之义，其不讲于天下也既已久矣。夫中心之谓忠也，如心之谓恕也。见其父而知爱之谓孝，见其君而知爱之谓敬。

夫孝敬由于中心，油油然不自知其达于外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此之谓自慊。圣人自慊，愚人亦自慊；君子为善自慊，小人为不善亦自慊。为不善亦自慊者，厌然掩之，而终亦肺肝如见，然则天下之意，未有不诚者也。善亦诚于中，形于外；不善亦诚于中，形于外；不思善，不思恶，若恶恶臭，好好色之微，亦无不诚于中，形于外。盖天下无有一人，无有一事，无有一刻不诚于中，形于外也者。故曰：“自诚明，谓之性。”

性之为言故也，故之为言自然也，自然之为言天命也。天命圣人，则无一人而非圣人也；天命至诚，则无善无不善而非至诚也。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善不善，其习也；善不善，无不诚于中，于形外，其性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者，虽圣人亦有下愚之德，虽愚人亦有上智之德。若恶恶臭，好好色，不惟愚人不及觉，虽圣人亦不及觉，是下愚之德也。若恶恶臭，好好色，乃至为善为不善，无不诚于中，形于外，圣人无所增，愚人无所减，是上智之德也。何必不喜？

何必不怒？何必不哀？何必不乐？喜怒哀乐，不必圣人能有之也。匹妇能之，赤子能之，乃至禽虫能之，是则所谓道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道，即所谓独也；不可须臾离，即所谓慎也。何谓独？诚于中，形于外。喜即盈天地之间止一喜，怒即盈天地之间止一怒，哀乐即盈天地之间止一哀，止一乐，更无旁念得而副贰之也。何谓慎？修道之教是也。

教之为言自明而诚者也。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则庶几矣不敢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也。何也？恶其无益也。知不善未尝复行，然则其“择乎中庸，得一善而拳拳服膺，必弗失之矣”。是非君之恶于不善之如彼也，又非君子好善之如此也。夫好善恶不善，则是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必废者耳，非所以学而至于圣人之法也。若夫君子欲诚其意之终必由于择善而固执之者，亦以为善之后也若失，为不善之后也若得。若得，则不免于厌然之掩矣；若失，则庶几其无只于悔矣。圣人知当其欲掩而制之使不掩也难，不若引而置之无悔之地，而使之驯至乎心广体胖也易。故必津律以择善教后世者，所谓慎独之始事，而非《大学》“止至善”之善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固执之而弗失；能如是矣，然后谓之慎独。慎独而知从本是独，不惟有小人之掩即非独，苟有君子之慎亦即非独；于是始而择，既而慎，终而并慎亦不复慎。

当是时，喜怒哀乐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从容中道，圣人也。如是谓之“止于至善”。不曰至于至善，而曰“止于至善”者，至善在近不在远，若欲至于至善，则是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故曰：“贤智过之。”为其欲至至善，故过之也。若愚不肖之不及，则为其不知择善慎独，故不及耳。然其同归不能明行大道，岂有异哉！若夫“止于至善”。

也者，维皇阵衷于民，无不至善；无不至善，则应止矣。不惟小人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为善亦非止也；不惟为善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犹未免于慎独之慎，犹未止也。人诚明乎此，则能知止矣。知止也者，不惟能知至善不当止也，又能知不止之从无不止也。夫诚知不止之从无不止，而明于明德，更无惑矣，而后有定。知致则意诚也，而后能静；意诚则心正也，而后能安；心正则身修也，而后能虑；身修则家齐、国治、天下平也，而后能得；家齐、国治，天下平，则尽明德之量，所谓德之为言得也。夫始乎明，终乎明德，而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全举如此。故曰：“明则诚矣。”惟天下至诚，为能“赞天地之化育”也。呜呼！是则孔子昔者之所谓忠之义也。盖忠之为言中心之谓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为喜怒哀乐之中节，谓之心；率我之喜怒哀乐自然诚于中，形于外，谓之忠。

知家国、天下之人率其喜怒哀乐无不自然诚于中，形于外，请之恕。知喜怒哀乐无我无人无不自然诚于中，形于处，谓之格物。能无我无人无不任其自然喜怒哀乐，而天地以位，万物以育，谓之天下平。曾子得之，忠谓之一，恕谓之贯；子思得之，忠谓之中，恕谓之庸。故曰：“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呜呼！此固昔者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之精义。后之学者诚得闻此，内以之治其性情，即可以为圣人；外以之治其民物，即可以辅王者。然惜乎三千年来，不复更讲，愚又欲讲之，而惧或乖于遁世不悔之教，故反因读稗史之次而偶及之。当世不乏大贤、亚圣之材，想能垂许于斯言也。

能忠未有不恕者，不恕未有能忠者。看宋江不许李逵取娘，便断其必不孝顺太公，此不恕未有能忠之验。看李逵一心念母，便断其不杀养娘之人，此能忠未有不恕之验也。

此书处处以宋江、李逵相形对写，意在显暴宋江之恶，固无论矣。独奈何轻以“忠恕”二字，下许李逵？殊不知忠恕天性，八十翁翁道不得，周岁哇哇却行得，以“忠恕”二字下许李逵，正深表忠恕之易能，非叹李逵之难能也。

宋江取爷，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此一联绝倒。

宋江黑心人取爷，便遇玄女；李逵赤心人取娘，便遇白兔。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遇玄女，是奸雄捣鬼；李逵遇白兔，是纯孝格天。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遇神，受三卷天书；李逵遇鬼，见两把板斧。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天书，定是自家带去；李逵板斧，不是自家带来。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到底无真，李逵忽然有假。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取爷吃仙枣，李逵取娘吃鬼肉。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不忍见活强盗，李逵娘不及见死大虫。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不愿见子为盗，李逵娘不得见子为官。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取爷，还时带三卷假书；李逵取娘，还时带两个真虎。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生不如死，李逵娘死贤于生。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兄弟也做强盗，李逵阿哥亦是孝子。此一联又绝倒。

二十二回写武松打虎一篇，真所谓极盛难继之事也。忽然于李逵取娘文中，又写出一夜连杀四虎一篇，句句出奇，字字换色。若要李逵学武松一毫，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学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各自兴奇作怪，出妙入神；笔墨之能，于斯竭矣。

话说李逵道：“哥哥，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水县搬母亲，第一件，径回，不可吃酒。金夹为曹大公家醉翻先作反衬。第二件，因你性急，谁肯和你同去，金夹为朱贵弟兄先作反衬。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芥眉宋江取爷，只要自去，李逵取娘，也只许自去。怕事却生事，省事偏多事。第三件，你使的那两把板斧，休要带去，金夹为假李逵先作反衬。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这三件事有什么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金夹宋江之取爷也，众人饯之；公孙之取娘也，众人又饯之。奈何乎取爷取娘，而受人饯别乎哉？不提起则连日饮酒，提起则立刻便行，情之至，义之尽也。容夹好个直性人。当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金夹为李逵一段地。三五个小银子，金夹为李鬼一段地。吃了几杯酒，金夹俗谓之封酒。唱个大喏，袁眉写出撇脱光景。别了众人，金夹八字妙绝，摹神之笔。盖其待众人如此，则其待娘可知。我亦不知宋江之事父何如，但观其生平，全以权诈待人，而断其必忤逆太公之甚者也。便下山来，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与众头领送行已罢。回到大寨里聚义厅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芥眉真孝子。对众人说道：“李逵这个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众兄弟们谁是他乡中人。可与他那里探听个消息。”杜迁便道：“只有朱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与他是乡里。”宋江听罢，说道：“我却忘了。前日在白龙庙聚会时。李逵已自认得朱贵是同乡人。”金夹好穿插。容夹刻画逼真。袁夹照应。宋江便着人去请朱贵。小喽啰飞奔下山来。直至店里，请得朱贵到来。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乡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为此不肯差人与他同去。诚恐路上有失，今知贤弟是他乡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听走一遭。”朱贵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见有一个兄弟唤做朱富，金夹顺便带出兄弟。在本县西门外开着个酒店，这李逵，他是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有个哥哥唤做李达，金夹朱贵有弟，李逵有兄，随笔攧簸而成。○未有孝子而非悌弟者也，写李逵归家，口口哥哥，因还忆宋江怒骂宋清，盖真假之不能终掩有如此也。专与人家做长工。这李逵自小凶顽，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家。容夹赘，可删。（按：指“这李逵”至此一段）如今着小弟去那里探听也不妨，只怕店里无人看管。小弟也多时不曾还乡，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这个看店不必你忧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暂管几时。”朱贵领了这言语，相辞了众头领下山来，便走到店里，收拾包裹，交割铺面与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这里宋江与晁盖在寨中每日筵席，饮酒快乐，与吴学究看习天书，金夹宋江与吴用看天书，谁则知这？然则宋江自言与吴用看天书耳，可发一笑也。○因是而思昔者巢父挂瓢，许由洗耳，千口相传，已成美谭。然亦谁知之而谁言之？若言有人见之，别有人见之之处，巢许不应为此。若言无人见之，然则巢许自挂之，自洗之，又自言之矣。世间此类至多，胡可胜笑。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独自一个离了梁山泊，取路来到沂水县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金夹徒以有老母在。容夹信人。芥眉李逵为看宋江不吃酒，为取娘不吃酒，真有至性。因此不惹事，无有话说。行至沂水县西门外，见一簇人围着榜看，李逵也立在人丛中，听得读榜上道：“第一名，正贼宋江，系郓城县人。金夹只得上半句。第二名，从贼戴宗，系江州两院押狱。金夹亦只得上半句。第三名，从贼李逵，系沂江沂水县人。......”金夹也只得上半句。○只一榜，又分上下两半截写出，妙笔。李逵在背后听了，正待指手画脚，没做奈何处，容夹奇。只见一个人抢向前来，拦腰抱住，叫道：“张大哥！金夹此段极似鲁达至雁门时，然而各不相妨者，为鲁达只是无心忽遇金老而已，今此文却有二意：一是写朱贵之来，必在李逵未有事前，便摆脱去从来救应套子。一是李逵天性爽直，不解假名假性，须得此处朱贵教他一遍，后文便生出张大胆三字来也。你在这里做甚么？”李逵扭过身看时，认得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如何也来在这里？”朱贵道：“你且跟我说话。”

两个一同来西门外近村一个酒店内，直入到后面一间静房中坐了。金夹是。朱贵指着李逵，道：“你好大胆！金夹前张大哥句，便教李逵假姓，此好大胆句，便作李逵假名，绝倒。那榜上明明写着赏一万贯钱捉宋江，金夹补前下半句。五千贯捉戴宗，金夹补前下半句。三千贯捉李逵，金夹补前下半句。你却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来；又怕你到这里做出怪来，续后特使我赶来探听你的消息。我迟下山来一日，又先到你一日，金夹恰好李逵看榜，恰好朱贵抢来，一何巧合至此，几于印板笔法矣。反说一句迟来先到，不觉随手成趣，真妙笔也。你如何今日才到这里？”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金夹此等都是随手成趣。容夹妙。袁夹甚有挑播，不吃酒就走不动，妙话。你如何认得这个酒店里？你是这里人？家在那里住？”

朱贵道：“这个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我原是此间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钱，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便叫兄弟朱富来与李逵相见了。朱富置酒款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乡里了，便吃两碗儿，打甚么鸟紧！”金夹爱哥哥则爱，爱酒则爱，笔笔真李逵，笔笔不是假宋江也。容夹画。朱贵不敢阻挡他，由他吃。当夜直吃到四更时分，安排些饭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晓星残月，霞光明朗，便投村里去。朱贵分付道：“休从小路去。只从大朴树转弯，投东大路，一直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东。金夹写得宛然是同乡人声音。袁眉真是本乡人说话。快取了母亲，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从小路去，不从大路走！谁耐烦！”金夹宛然同乡人声音。朱贵道：“小路走，多大虫；金夹轻轻一案。又有乘势夺包裹的翦径贼人。”金夹又轻轻一案。○轻轻下此二笔，下忽转出两段奇文，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矣。李逵应道：“我却怕甚鸟！”容夹画。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别了朱贵、朱富，便出门投百丈村来。约行了十数里，天色渐渐微明，金眉天色微明第一段。去那露草之中，赶出一只白兔儿来，望前路去了。金夹传言大孝合天，则甘露降；至孝合地，则芝草生；明孝合日，则凤凰集；纯孝合月，则白兔驯。闲中忽生出一白兔，明是纯孝所感，盖深许李逵之至也。○宋江取爷时无此可知。容眉好想头。李逵赶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金夹活写孝感。容夹趣。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有五十来株大树丛杂，时值新秋，叶儿正红。金夹凡写景处，须合下事观之，便成一幅图画。李逵来到树林边厢，只见转过一条大汉，喝道：“是会的留下买路钱，免得夺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时，戴一顶红绢抓（髟角）儿头巾，穿一领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金夹令人忽思江州时打扮。把黑墨搽在脸上。金夹夫妻二人一个搽墨，一个搽粉，写得好笑。李逵见了，大喝一声：金夹先喝是李逵。“你这厮是甚么鸟人，金夹此句处处有，然都问着别人，独此处忽然问着自己，几于以李逵问李逵，以鸟人问鸟人也。极奇极幻之文，有痴猴觑镜之妙。敢在这里翦径！”那汉道：“若问我名字，吓碎你的心胆！老爷叫做黑旋风！金夹绝倒。○若问黑旋风名字，吓碎黑旋风心胆，一好笑也。别人说别人是自己，自己闻自己是别人，二好笑也。你留下买路钱并包裹，便饶了你性命，容你过去！”李逵大笑道：金夹不得不大笑。“没你娘鸟兴！金夹写宋江处处将父亲二字高抬至顶，写李逵只把娘字当做骂人，妙绝。你这厮是甚么人，金夹再问一句，真是如梦如幻，如镜如影。○吾友斵山先生尝言：人影是无日光处，而人误谓有影；法帖是无墨拓处，而人误谓有字；四大中虚空是无四大处，而人误谓有人。如此妙语，真是未经人道，附识如此。○假李逵是无李逵处，而人必呼之为假李逵，虽李逵当时，亦不能无我又是谁之疑也。那里来的，也学老爷名目，在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汉。那汉那里抵当得住，却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脚踏住胸脯，喝道：“认得老爷么？”金夹妙绝。○若不认得，只问自己。○几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矣。那汉在地下叫道：“爷爷！饶你孩儿性命！”金夹爷爷孩儿等字，都与本文踢跳成趣。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便是！你这厮辱没老爷名字！”那汉道：“孩儿虽然姓李，金夹孩儿姓李，不知爷又姓张，绝倒。不是真的黑旋风；金夹分疏绝倒。○向真黑旋风说我不是真黑旋风，一何可笑！为是爷爷江湖上有名目，容眉请问李大哥名目如何？提起爷爷大名，鬼也害怕，金夹鬼也害怕，惟鬼能知鬼也。袁眉好汉也好奉承。因此孩儿盗学爷爷名目胡乱在此翦径，但有孤单客人经过，听得说了‘黑旋风’三个字，便撇了行李逃奔去了。以此得这些利息。实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贱名叫李鬼，袁夹捏出鬼名，都妙。只在这前村住。”金夹宋江取爷，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遥对奇绝。李逵道：“叵耐道无礼，在这里夺人的包裹行李，坏我的名目，学我使两把板斧！金夹李逵爱名目，兼爱其板斧，是以君子爱品节，兼爱其羔雁也。○华丽见无知小儿，动笔便拟高岑王孟诸家诗体，可谓学使板斧矣。且教他吃我一斧！”容夹趣。劈手夺过一把斧来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爷爷！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两个！”金夹奇绝之文。○李逵一个，忽然走出两个；杀李鬼一个，忽然又杀两个，笔笔不从人间来。李逵听得，住了手，问道：“怎的杀你一个便是杀你两个？”李鬼道：“孩儿本不敢翦径，家中因有个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因此孩儿单题爷爷大名唬吓人，夺些单身的包裹，养赡老母；金夹绝妙奇文。○强盗之假者，偏会假说出许多孝顺来。此篇全是描写李逵之真，以反衬宋江之假。此又顺借李鬼之假，以正衬宋江之假也。袁眉李逵真来请娘，李鬼假说养娘，无心机巧，妙合如此。芥眉李逵真来请娘，李鬼假说养娘，无心机巧，妙合如此。把好关目。其实并不曾害了一个人。如今爷爷杀了孩儿，家中老母必是饿杀！”金夹我观此言，疑非假李逵，竟是真宋江矣。李逵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听得说了这话，自肚里寻思道：“我特地归家来取娘，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容我。金夹看他一片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心肠，正与宋江不许取娘一段对看。罢！罢！我饶了你这厮性命！”容眉李大哥才是孝子，所称锡类之孝，非乎？放将起来。李鬼手提着斧，纳头便拜。金夹好笑。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风；你从今已后休要坏了俺的名目！”袁眉英雄未有不爱名者。李鬼道：“孩儿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业，再不敢倚着爷爷名目在这里翦径。”李逵道：“你有孝顺之心，我与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便去改业。”金夹从来真正孝子，定能爱重孝子，宋江不许李逵取娘，便是宋江一生供状，写得真假画然。容夹真圣人。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把与李鬼，拜谢去了。余评李逵欲欠李鬼，闻李鬼说有老母，便以金白赠之，叙不戮，见李逵此处勇有慈心。李逵自笑道：“这厮却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必去改业。我若杀了他，天地必不容我。金夹再说一遍，与上文宋江对看。○孝子之心，只是一片忠恕，写得妙绝。○两句天地不容，骂杀宋江矣。容眉君子可欺也，不可罔也。我也自去休。”拿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来。走到已牌时分，看看肚里又饿又渴，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不见有一个酒店饭店。

正走之间，只见远远地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见了，奔到那人家里来，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来，髻鬓边插一簇野花，搽一脸胭脂铅粉。金夹夫妇二人，黑白之极，读之一笑。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过路客人，肚中饥饿，寻不着酒食店。我与你几钱银子，央你回些酒饭。”那妇人见了李逵这般模样，金夹妙绝趣绝，真是看不惯，却不知即是日日看惯之人也。○做了他半世老婆，却从不曾认得，绝倒。不敢说没，只得答道：“酒便没买处，饭便做些与客人了去。”

李逵道：“也罢；只多做些个，正肚中饿出鸟来。”那妇人道：“做一升米不少么？”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来。”那妇人向厨中烧起火来，便去溪边淘了米，将来做饭。李逵转过屋后山边来净手。只见一个汉子，颠手颠脚，从山后归来。金夹奇文。○上文若便了结，亦何以知李鬼之必非养娘之人哉，定然曲折到此矣。李逵转过屋后听时，袁夹却也细腻。那妇人正要上山讨菜，开后门见了，便问道：“大哥！那里闪朒了腿？”那汉子应道：“大嫂，我险些儿和你不见了！你道我晦鸟气么？指么出去等个单身的过，整整等了半个月日，不曾发市。甫能今日抹着一个，你道是谁？金夹绝倒。○原来他正是我，原来我不是他，我亦不道是他，你可知道是我。○远便千里，近只目前，妙绝。○猜不着时，便猜尽天下人亦猜不着，猜得着时，便只消猜一个，恰早猜着也。原来正是那真黑旋风！恨撞着那驴鸟！我如何敌得他过，倒吃他一朴刀，金夹倒字妙绝，人之骄妻妾也，每用此言矣。搠翻在地，定要杀我。我假意叫道：金夹捎带宋江。‘你杀我一个，害了我两个！’他便问我缘故。我便假道:‘家中有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定是饿死！’那驴鸟，真个信我，袁眉供状分明。饶了我性命；又与我一个银子做本钱，教我改了业养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赶将来，且离了那林子里，僻静处睡了一回，从山后走回家来。”金夹文笔周致。袁眉才没破绽。那妇人道：“休要高声！却才一个黑大汉来家中，教我做饭，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门前坐地。你去张一张看；若是他时，你去寻些麻药来，放在菜内，教那厮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对付了他，谋得他些金银，搬往县里住去，做些买卖，却不强似在这里翦径？”

李逵已听得了，便道：“叵耐这厮！我倒与了他一个银子，又饶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这个正是天地不容！”金夹妙绝。○凡三言之。○孝顺之道，必须则天明，事地察，可见天地只容孝子也。一转踅到后门边。这李鬼恰待出门，被李逵劈（髟角）揪住。那妇人慌忙自望前门走了。金夹放走妇人，文格奇变。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边掣出腰刀，早割下头来；余评此杀李鬼，正谓不仁之报，亦天报之速也。拿着刀，奔前门寻那妇人时，正不知走那里去了；金夹便不了。再入屋内来。去房中搜看，只见有两个竹笼，盛些旧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银两并几件钗环。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边搜了那锭小银子，金夹细。都打缚在包裹里；去锅里看时，三升米饭早熟了，金夹好。只没菜蔬下饭。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回，看着自袁眉看着自三字妙甚。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前面，却不会吃！”金夹可云吃鬼肉，亦可云自吃自，笔笔绝倒人。容夹趣人。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抓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容眉好下饭。吃得饱了，把李鬼的尸首抛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

比及赶到董店东时，日已平西。金眉日已西第三段。迳奔到家中，推开门，入进里面，只听得娘在床上问道：“是谁入来？”李逵看时，见娘双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金夹眼盲，便令下文深山讨水情景都有，且被虎吃后，便不疑到偶然走开也。○念佛娘养出吃人儿子，可笑一。半世念佛临终却被虎吃，可笑二。只二字，活画出村里老妪来。容夹对母佛娘。李逵道：“娘，铁牛来家了！”娘道：“我儿，你去了许多时，这几年正在那里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长工，止博得些饭食吃，养娘全不济事！我时常思量你，眼泪流干，因此瞎了双目。金夹又与眼瞎作一注，妙甚。余评凭此妇为子伤心，以致目瞽，今见得子，又遭大虫食肉葬，胡命薄如是，天也，非人也。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寻思道：“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说便了。”金夹宋江对人假说，李逵对娘假说。对人假说，是真强盗；对娘假说，是真孝子。盖对人假说，是做人方法；对娘假说，是为子方法也。容夹达说。李逵应道：“铁牛如今做了官，金夹文官乎？武官乎？前云做个将军，然则是武官矣。○古之君子有棒檄色喜色者，盖养志之法当如是也。袁眉便伏乔坐衙的机关。上路特来取娘。”容夹亦是妙人，亦是孝子。容眉李大哥真是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的大人，俗人不知，乃以为诳母。娘道：“恁地却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铁牛背娘到前路，金夹殊失官体，绝妙之文。容夹失了官瞻，如何？芥眉背娘上任，不止独民县，竟是无民县矣，好笑。觅一辆车儿载去。”娘道：“你等大哥来，却商议。”李逵道：“等做甚么，我自和你去便了。”容夹好直性人。

恰待要行，只见李达提一罐子饭来。金夹又一孝子。○吾闻以子养，不闻以盗养，此宋江公孙之别也。又闻以饭养，不闻以官养，此李家弟兄之别也。袁夹是个做工的。入得门，李逵见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见！”金夹真正孝子，定是悌弟，写得蔼然一片。李达骂道：“你这厮归来做甚？又来负累人！”娘便道：“铁牛如今做了官，金夹只知其一。特地家来取我。”李达道：“娘呀！休信他放屁！当初他打杀了人，教我披枷带锁，受了万千的苦。如今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贼人通同，劫了法场，闹了江州，见在梁山泊做了强盗。金夹然则做了官无疑矣。○笑林有其父名良臣者，其子不敢斥言之也，读孟子曰：今之所谓爷爷，古之所谓民贼也，即是此等骂法。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来，着落原籍追捕正身，却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财主替我官司分理，金夹补得周致。说：‘他兄弟已自十来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乡贯？’金夹闲笔也，偏有本事与本文激射，遂令人忽思李鬼不杀，亦几乎被人捉去赚三千贯也。又替我上下使钱。芥眉世间亦有此等财主，亦见做工养娘的感动处，所以人心不灭。因此不吃官司仗限追要。见今出榜赏三千贯捉他！──你这厮不死，却走家来胡说乱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发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容夹孝子弟弟。李达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却又敌他不过；把饭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他这一去，必报人来捉我，是脱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罢。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放床上。金夹管子之感鲍子也，曰：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千古真知己，便似兄弟。今李逵之赠其兄也，曰：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在此。千古真兄弟，便似知己。写得恩深义重之极。容夹弟弟。容眉今人为一钱五分便自兄弟份了和气，那肯把五十两银子与令兄。袁眉割舍得放下这大银，是真孝真弟。大哥归来见了，必然不赶来。”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问我，只顾去快便了。金夹其言真是铁牛，真是孝子，宋江说不出。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当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门望小路里便走。金夹为下作引。

却说李达奔来财主家报了，领着十来个庄客，飞也似赶到家里，看时，不见了老娘，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金夹不见家母，乃见家兄，一笑。李达见了这锭大银，心中忖道：“铁牛留下银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来，我若赶去，倒吃他坏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金夹一是见了银子，便有解说；一是随笔收卷上文，便更入下文也。容眉见了银子便是兄弟了。众人不见了李逵，都没做理会处。李达对众庄客说道：“这条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条路去了。这里小路甚杂，怎地去赶他？”众庄客见李达没理会处，俄延了半晌，也各自回去了，金夹省妙。不在话下。

这里只说李逵怕李达领人赶来，背着娘，只奔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金夹便借上文穿入下文，好手。看看天色晚了，金眉天晚第四段。李逵背到岭下。娘双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自认得这条岭唤做沂岭，过那边去，方有人家。娘儿两个趁着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岭来。娘在背上说道：“我儿，那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过岭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饭罢。”娘道：“我日中吃了些干饭，口渴得当不得！”李逵道：“我喉咙里也烟发火出；金夹此句不是不肯寻水，正是肯寻水之根也。你且等我背你到岭上，寻水与你吃。”娘道：“我儿，端的渴杀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得要不得！”金夹此句是把娘歇放之根。李逵看看捱得到岭上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侧边，金夹写得有色认，好。分付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寻水来你吃。”李逵听得溪涧里水响，闻声寻路去，盘过了两三处山脚，金夹闻声可知其远，寻去可知其久，写来妙绝。来到溪边，捧起水来自吃了几口，金夹了前烟发火出句。寻思道：金夹又是好一回。“怎生能够得这水去把与娘吃？......”立起身来，东观西望，金夹又是好一回。远远地山顶上见一座庙。李逵道：“好了！”攀藤揽葛，金夹又是好一回。上到庵前，推开门看时，是个泗洲大圣祠堂；面前只有个石香炉。

李逵用手去掇，原来却是和座子凿成的。金夹绝倒。李逵拔了一回，那里拔得动；金夹又是好一回。一时性起来，连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阶上一磕，把那香炉磕将下来，金夹又是好一回。○绝倒。容夹佛。容眉好茶碗。拿了再到溪边，金夹又是好一回。将这香炉水里浸了，拔起乱草，洗得干净，金夹又是好一回。袁眉水既难取，即石香炉上又有许多（扌肯）头，妙于装点。挽了半香炉水，双手擎来，金夹可知重哩。再寻旧路，夹七夹八走上岭来；金夹又是好一回。到得松树边石头上，金夹松树石头在不见娘上。不见了娘，只见朴刀插在那里。金夹朴刀在不见娘下。李逵叫娘吃水，金夹三字宛然纯孝之声，无贤无愚，闻之下泪。杳无踪迹。叫了一声不应，李逵心慌，金夹四字奇文，李逵一生，只此一次。○于此不用其慌，恶乎用其慌？○宋江之慌为己，李逵之慌为娘，慌亦有不同也。丢了香炉，定住眼，四下里看时，并不见娘；走不到三十馀步，只见草地上团团血迹。李逵见了，一身肉发抖；金夹看宋江许多抖字，看李逵许多抖字，妙绝。○俗本失。趁着那血迹寻将去，寻到一处大洞口，金夹血迹引到洞口。只见两个小虎儿在那里舐一条人腿。金夹铁牛吃鬼腿，小虎吃娘腿，亦复映射成趣。李逵把不住抖，金夹抖妙。道：“我从梁山泊归来，特为老娘，来取他。千辛万苦，背到这里，倒把来与你吃了！金夹把来与你四字，绝倒。○分明把娘与虎吃了，而不能不服李逵之孝；分明接太公在山寨快乐，而不能不骂宋江之陷父于不义也。容夹说得是。那鸟大虫拖着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谁的？”心头火起便不抖，赤黄须早竖起来，金夹不抖又妙。将手中朴刀挺起，来搠那两个小虎。这小大虫被搠得慌，也张牙舞爪，钻向前来；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个，金夹好。那一个望洞里便钻了入去。李逵赶到洞里，也搠死了。金夹小虎引入洞里。李逵却钻入那大虫洞内，金夹入虎穴，意在得虎子也，既杀虎子，又入虎穴，岂不怪哉！○前有武松打虎，此又有李逵杀虎，看他一样题目，写出两样文字，曾无一笔相近，岂非异才！○写武松打虎，纯是精细；写李逵杀虎，纯是大胆。如虎未归洞，钻入洞内；虎在洞外，赶出洞来，都是武松不肯做之事。袁眉既杀虎子，复入席穴，奇。伏在里面，张外面时，金夹绝倒。只见那母大虫张牙舞爪望窝里来。李逵道：“正是你这孽畜吃了我娘！”放下朴刀，跨边掣出腰刀。那母大虫到洞口，先把尾去窝里一翦，金夹不知耐庵从何知之，奇绝妙绝。○武松文中，一扑一掀一剪，此亦一剪却偏不同。便把后半截身躯坐将入去。金夹耐庵从何知之，诚乃格物君子，奇绝妙绝。芥眉武松、李逵两段，曲尽虎情。李逵在窝里看得仔细，把刀朝母大虫尾底下，尽平生气力，舍命一戮，金夹武松有许多方法，李逵只是蛮戳，绝倒。正中那母大虫粪门。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金夹加一句，写得异样出色，真正才子之笔。容眉这所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袁眉奇想，真堪绝倒。那母大虫吼了一声，就洞口，带着刀，跳过涧边去了。李逵拿了朴刀，就洞里赶将出来。金夹钻入洞，是何等大胆；赶出洞，又是何等大胆。直是更无一毫算计，纯乎不是武松也。那老虎负疼，直抢下山石下去了。金夹不知何处去了，后却明白。李逵恰待要赶，只见就树边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败叶树木如雨一般打将下来。金夹写得出色。袁眉插入时景，有点染。自古道：“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起处，星月光辉之下，大吼了一声，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金夹骇绝之文。那大虫望李逵势猛一扑。金夹亦写一扑。○武松文中，一扑一掀一剪都躲过，是写大智量人，让一步法。今写李逵不然，虎更耐不得，李逵也更耐不得，劈面相遭，大家便出全力死博，更无一毫算计，纯乎不是武松，妙绝。那李逵不慌不忙，趁着那大虫势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虫颔下。金夹武松有许多方法，李逵又只如此。那大虫不曾再掀再翦：金夹特写一句，表与武松文异。一者护那疼痛，二者伤着他那气管。那大虫退不够五七步，只听得响一声，如倒半壁山，登时间死在岩下。那李逵一时间杀了母子四虎，余评李逵气忿，一时立诛四虎，而世不常有。还又到虎窝边，将着刀复看了一遍，只恐还有大虫，金夹是何等大胆，武松不肯。已无有踪迹。芥眉已无有踪迹句紧接解，如人口述，不多语求全，是史笔。李逵也困乏了，金夹只此句与写武松时同，俗笔偏不肯有此句，则何也？走向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金夹是何等大胆，武松不肯。金眉次日早晨第五段。

次日早晨，李逵却来收拾亲娘的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金夹敛之以礼，真正孝子。直到泗州大圣庙后掘土坑葬了。金夹葬之以礼，真正孝子。李逵大哭了一场，金夹写得生尽其爱，养尽其劳，葬尽其诚，哭尽其哀，真正仁人孝子，不与宋江权诈一样。袁眉葬以礼临丧哀，李逵亦不姻（愧）。肚里又饥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朴刀，寻路慢慢的走过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金夹撞见猎户，亦与武松两样。都在那里收窝弓弩箭。见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将下岭来，众猎户了一惊，问道：“你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独自过岭来？”李逵见问，自肚里寻思道：“如今沂水县出榜赏三千贯钱捉我，我如何敢说实话？只谎说罢。”金夹偏写李逵慌说，偏愈见其真诚；偏写宋江信义，偏愈见其权诈。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过岭来，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岭下取水，被那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寻到虎窝里，先杀了两个小虎，后杀了两个大虎。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方才下来。”众猎户齐叫道：“不信你一个人如何杀得四个虎？容夹也是。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个。容眉博学君子，亦知子路打虎的故事么？芥眉李存孝与子路同说，是个猎户口谈。这两个小虎且不打紧，那两大虎非同小可！我们为这个畜生不知都吃了几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虎在上面，整三五个月没人敢行。我们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间人，金夹看他会谎说，妙绝。没来由哄你做甚么？你们不信，我和你上岭去寻着与你，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众猎户道：“若端的有时，我们自重重的谢你。──却是好也！”众猎户打起胡哨来，一霎时，聚三五十人，都拿了铙钩枪棒，跟着李逵，金夹必聚起众人，必拿着家生，必跟在后头，皆写猎户怕极，以反衬李逵大胆。再上岭来。

此时天大明朗，金眉天大明朗第六段。都到那山顶上。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两个小虎：一个在窝内，一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众猎户见了杀死四个大虫，尽皆欢喜，便把索子抓缚起来。众人扛抬下岭，就邀李逵同去请赏；一面先使人报知里正上户，都来迎接着，抬到一个大户人家，唤做曹太公庄上。那人曾充县史，家中暴有几贯浮财，专在一乡放刁把滥；初世为人便要结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恐唬邻里；极要谈忠说孝，只是口是心非。金夹句句打着宋江。袁夹先说破此人行径。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相见了，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动问杀死虎的缘由。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吃，......因此杀死大虫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呆了。曹太公动问：“壮士高姓名讳？”李逵答道：“我姓张，无名，只唤做张大胆。”金夹非朱贵教之不能，看他异日改杀，只是姓李，便知今日张大胆三字，先有稿本也。容夹妙。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胆壮士！不恁地胆大，如何杀得四个大虫！”一壁厢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话下。

且说当村里知沂岭杀了四个大虫，抬到曹太公家，讲动了村坊道店，哄得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队，都来看虎，金夹引出。入见曹太公相待着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吃酒。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金夹文情如环无端，随笔盘舞而出。○无昨日其夫被杀，次日其妻看虎之礼，只图文字回环耳。袁眉绝妙关目，前看李鬼老婆走去了，竟没下落，谁想到此。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随着众人也来看虎，认得李逵的模样，金夹思李鬼不得见，见李逵如见李鬼焉。容眉好关目。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这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老公，烧了我屋的。他叫做梁山泊黑旋风。”金夹李鬼平日只提黑旋风三字，期待其妻亦熟闻之。至于李逵二字，必留下里正口中出。俗本淆讹之极。○写李鬼妻，只重在杀李鬼、烧房屋，黑旋风乃指其名耳，实不知有出榜赏钱之事。爹娘听得，连忙来报知里正。里正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金夹始出李逵。○鬼妻只重昨日事，里正只重旧时事，都像。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来，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他。他却走在这里！”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到来商议。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里。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正是岭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风李逵，见今官司着落拿他。”曹太公道：“你们要打听得仔细。倘不是时，倒惹得不好。若真个是时，却不妨，要拿他时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时却难。”容眉曹老儿却仔细，凡做恶人再无不仔细的。里正道：“见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曾来李鬼家做饭吃，杀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们且只顾置酒请他，问他今番杀了大虫，还是要去县里请功，还是要村里讨赏。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便是黑旋风了，着人轮换把盏，灌得醉了，缚在这里，却去报知本县，差都头来取去，万无一失。”袁眉刁人偏有智。众人道：“说得是。”

里正与众人商议定了。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来相待，便道：“适间抛撇，请勿见怪。且请壮士解下腰间腰刀，放过朴刀，宽松坐一坐。”金夹写老奸巨猾活现。容夹画。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这里。金夹触手成趣，闲心妙笔。若开剥时，可讨来还我。”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里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李逵解了腰间刀鞘并缠袋包裹，都递与庄客收贮；便把朴刀倚过一边。曹太公叫取大盘肉，大壶酒来。众多大户并里正猎户人等，轮番把盏，大碗大盅只顾劝李逵。曹太公又请问道：“不知壮士要将这虎解官请功，只是在这里讨些赍发？”李逵道：“我是过往客人，忙些个。偶然杀了这窝猛虎，不须去县课请功。只此有些赍发便罢；若无，我也去了。”容眉李大哥原停当。袁夹是真心，却露出马脚。余评李逵言不须去县请功之事，明惧官府察出其情。曹太公道：“如何敢轻慢了壮士！少刻村中敛取盘缠相送。我这里自解虎到县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领与我换了上盖。”曹太公道：“有，有。”当时便取一领青布衲袄，金夹黑大汉穿青布衲袄，好看好笑。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见门前鼓响笛鸣，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一杯冷，一杯热。李逵不知是计，只顾开怀畅饮，全不记宋江分付的言语。容眉李大哥好处正在一毫不计利害。不两个时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脚不住。众人扶到后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条板凳上；就取两条绳子；连板凳绑住了；便叫里正带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补了一张状子。金夹好。

此时哄动了沂水县里。知县听得，大惊，连忙升厅，问道：“黑旋风拿住在那里？这是谋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见缚在本乡曹大户家。为是无人禁得他，诚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来。”知县随即叫唤本县都头李云上厅来分付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你可多带人去，密地解来。休要哄动村坊，被他走了。”金夹反引二朱。李都头领了台旨，下厅来，点起三十个老郎士兵，各带了器械，便奔沂岭村中来。这沂水县是个小去处，如何掩饰得过。此时街市讲动了，金夹正引二朱。说道：“拿着了闹江州的黑旋风，如今差李都头去拿来。”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得了这个消息，慌忙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这黑厮又做出事来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为他诚恐有失，差我来打听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时，怎的回寨去见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这李都头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两个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李云日常时最是爱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却有个道理对他，只是在这里安不得身了。袁夹有心入伙了。今晚煮三二十斤肉，将十数瓶酒，把肉大块切了，将些蒙汗药拌在里面，我两个五更带数个火家，挑着去半路里僻静等候，他解来时，只做与他把酒贺喜，将众人都麻翻了，芥眉灌醉李逵，今即麻翻李云，是回敬法。余评朱富此计，使李云不能逃此难。放李逵，如何？”朱贵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可以整顿，及早便去！”朱贵道：“只是李云不会吃酒，便麻翻了，终久醒得快。金夹非写难于用计相救，正为留得李云，更有后文耳。袁眉李逵为酒误事，李云偏不会吃酒，又是翻案法。还有件事。倘或日后得知，须在此安身不得。”朱贵道：“兄弟，你在这里卖酒也不济事。不如带领老小，跟我上山，一发入了伙。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却不快活？今夜便叫两个火家，觅了辆车儿，先送妻子和细软行李起身，约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这里；金夹好。不然，何处急办？袁夹此法物是朱贵才有。李云不会吃酒时，肉里多糁些，逼着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说得是。”便叫人去觅下一辆车儿，打拴了三五个包箱，捎在车儿上；家中粗物都弃了；叫浑家和儿女上了车子，分付两个火家跟着车子，只顾先去。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块，将药来拌了，连酒装做两担，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药来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着手。金夹因上文有李云不吃酒，便糁放肉内一句，便又生出或有不吃肉，再拌菜蔬内一句以陪之。总之不肯以金针示人也。两担酒肉，两个火家各挑一担；弟兄两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四更前后，直接将来僻静山路口坐等。到天明，远远地只听得敲着锣响，朱贵接到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士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背翦绑了解将来。后面李都头坐在马上。看看来到前面，朱富便向前拦住，叫道：“师父且喜，小弟将来接力。”桶内舀一壶酒来，斟一大钟，上劝李云。朱贵托着肉来，火家捧过果盒。李云见了，慌忙下马，跳向前来，说道：“贤弟，何劳如此远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顺之心。”李云接过酒来，到口不吃。金夹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师不饮酒，今日这个喜酒，也饮半盏儿。”李云推却不过，略呷了两口。金夹略呷。朱富便道：“师父不饮酒，须请些肉。”李云道：“夜间已饱，吃不得了。”金夹不惟不吃酒，并不吃肉，文情入妙。朱富道：“师父行了许多路，肚里也饥了。虽不中吃，胡乱请些，以免小弟之羞。”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李云见他如此，只得勉意吃了两块。金夹只吃两块。○一总为留得李云之地，不为难救李逵摇摆也。朱富把酒来劝上户里正并猎户人等，都劝了三钟。朱贵便叫士兵庄客众人都来吃酒。这伙男女那里顾个冷、金夹句。热，金夹句。好吃、金夹句。不好吃。金夹句。酒肉到口，只顾吃；正如这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一齐上来抢着吃了。李逵光着眼，看了朱贵兄弟两个，已知用计，故意道：“你们也请我吃些！”容夹趣。朱贵喝道：“你是歹人，有酒肉与你吃！这般杀才，快闭了口！”容夹妙。李云看着士兵，喝叫快走，只见一个个都面面厮觑，走动不得，口颤脚麻，都跌倒了。李云急叫：“中了计了！”恰待向前，不觉自家也头重脚轻晕倒了，软做一堆，睡在地下。当时朱贵、朱富各夺了一条朴刀，金夹夺刀好。喝声“孩儿们休走！”两个挺起朴刀来赶这伙不曾吃酒肉的庄客并那看的人。袁眉周匝。走得快的走了，走得迟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声，把那绑缚的麻绳都挣断了；容夹画。便夺过一条朴刀来杀李云。朱富慌忙拦住，叫道：“不要无礼！他是我的师父，为人最好。你只顾先走。”金夹好朱富。金眉已下独写朱富。李逵应道：“不杀得曹太公老驴，如何出得这口气！”李逵赶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曹太公金夹杀得好。并李鬼的老婆；金夹杀得好。余评李逵复去杀曹太公并李鬼妻，此冤冤相报也。续后里正也杀了；金夹杀得好。性起来，把猎户排头儿一味价搠将去。金夹杀得好。那三十来个士兵都被搠死了。金夹杀得好。这看的人和众庄客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都住深野路逃命去了。金夹不杀好。

李逵还只顾寻人要杀。朱贵喝道：“不干看的人事，休只管伤人！”慌忙拦住。李逵方才住了手，就士兵身上剥了两件衣服穿上。金夹好。三个人提着朴刀，便要从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是我送了师父性命！金夹好朱富。他醒时，如何见得知县？必然赶来。你两个先行，我等他一等。金夹好朱富。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义，金夹好朱富。且是为人忠直，金夹好朱富。等他赶来，就请他一发上山入伙，也是我的恩义，金夹好朱富。免得教我回县去吃苦。”金夹好朱富。朱贵道：“兄弟，你也见得是。我便先去跟了车子行，金夹调遣得好。留李逵在路傍帮你等他。金夹调遣得好。○看他三个人，也调遣定了行事，笑今日行兵之无纪也。若是他不赶来时，你们两个休执迷等他。”金夹反补一句，文心周致。容夹是。朱富道：“这是自然了。”当下朱贵前行去了。

只说朱贵和李逵坐在路傍边等候。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见李云挺着一条朴刀，飞也似赶来，大叫道：“强贼休走！”李逵见他来得凶，跳起身，挼着朴刀来斗李云，恐伤朱富。金夹四字写出李逵生平一片之心。袁眉写事写心只八个字，何等简径斩截。正是有分教：

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四人。袁夹生句。

毕竟黑旋风斗青眼虎，二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老曰：只有假李逵，再无李逵假。又自评曰：卓老此言，若是李大哥知道，定以我为大座师也。

又曰：李大哥杀死四虎，不特勇猛过人，亦是纯孝格天地，至诚感鬼神，志壹神凝，有进无退故耳。若作勇猛论者，犹非李大哥知己也。识此，然后可与言射石饮羽之事。

袁评石炉汲水，黑旋风亦颇有识，谁知反送了老母性命，虽深入虎穴，而终天之恨何能已己。又评：朱富入伙以后，不显所长，然救李逵并救李云一段，兄弟朋友师生之义巳尽，可传可敬。

王曰有真必有似，似者真之寇仇也。若李逵则不然：李鬼假其名姓矣，又黑墨假其面，又板斧假其器，又养母假其孝行，终不以剪径污我而杀之，且赠以多金，冀其改业养母，真孝子哉t李鬼归来，正值铁牛买饭，不自愧悔而反图蒙汗药以利其所有，不死何待。

又曰：李逵不下山背母，母必不死于虎矣。背母而死于虎，旋报母而杀子母之虎，旋李鬼之妻几杀逵，以报夫并报虎。宋江用朱贵护持李逵，因朱贵得朱富，因朱富得李云，方救李逵性命，不然，铁牛虽猛，不死几希。金圣叹曰：“武松打虎精细，李逵打虎大胆。”由馀论之，武松之于景阳岗，殆围棋赌墅，而侥幸成功者耶？若逵注趁虎未归同而入洞，以制其不及觉；趁虎在洞外而出洞，以杀其威之不及防，不徒大胆，抑且精细。

第四十三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金回以上宋江既入山寨，一切线头都结矣，不得已，生出戴宗寻取公孙，别开机扣，便转出杨雄、石秀一篇锦绣文章，乃至直带出三行打祝家无数奇观。

而此一回，则正其过接长养之际也。贪游名山，须耐仄路：贪食熊蹯者，须耐慢火；贪看月华者，须耐深夜；贪见美人者，须耐梳头。如此一回，固愿读者之耐之也。

看他一路无数小文字，都复有一丘一壑之妙，不似他书，一望平原而已。

一部收尾，此篇独居第一。

话说当时李逵挺着朴刀来斗李云。两个就官路傍边斗了五七合，不分胜败。朱富便把朴刀去中间隔开，叫道：“且不要斗。都听我说。”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师父听说：小弟多蒙错爱，指教枪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贵现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今奉及时雨宋公明将令，着他来照管李大哥。不争被你拿了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见得宋公明？因此做下这场手段。却才李大哥乘势要坏师父，容夹妙。却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余评朱富不与李逵杀师，此义也。只杀了这些士兵。我们本待去得远了，猜道师父回去不得；必来赶我；容夹妙。小弟又想师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师父，你是个精细的人，容夹妙。有甚不省得？容夹妙。如今杀害了多少人生命，又走了黑旋风，你怎生回去见得知县？你若回去时，定吃官司，容夹妙。又无人来相救；容夹妙。不如今日和我们一同上山，投奔宋公明入了伙。未知尊意如何？”容夹妙。容眉要与他说知。芥眉淋淋漓漓，真真切切，仁义信行，令人涕泪。李云寻思了半晌便道：“贤弟，只怕他那里不肯收留我。”朱富笑道：“师父，你如何不知山东及时雨大名，专一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李云听了，叹口气，道：“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只喜得我并无妻小，金夹省。不怕吃官司拿了。容眉看来妻小真是累人。只得随你们去休！”李逵便笑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说？”金夹粗直是其天性。便和李云翦拂了。这李云既无老小，亦无家当。金夹省。芥眉看此身无家小之累的，如此撇脱，则此心不为恩爱所缚者，亦易于处死生之际矣。当下三人合作一处，来赶车子。半路上朱贵接见了，大喜。四筹好汉跟了车仗便行，于路无话。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着马麟、郑天寿。金夹好。○昭烈敕后主曰：勿以善于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吾谓行文亦然。如李、朱四人看看到山，又增出马麟、郑天寿来探听，此所谓小善必为。李云老小家当，下要写还二句，必不肯漏，此所谓小恶必避也。都相见了，说道：“晁，宋二头领又差我两个下山来探听你消息；金夹好。今既见了，我两个先去回报。”当下二人先上山来报知。

次日，四筹好汉带了朱富家眷，都至梁山泊大寨聚义厅来。朱贵向前先引李云拜见晁，宋二头领，相见众好汉，说道：“此人是沂水县都头；姓李，名云，绰号青眼虎。”金夹上文虎字犹留馀影，妙。次后朱贵引朱富参拜众位，说道：“这是舍弟朱富，绰号笑面虎。”金夹妙。芥眉朱富绰号此处才了同，以前面一出，便隔断文气耳。都相见了。李逵拜了宋江，金夹独拜宋江。给还了两把板斧，金夹细。诉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众人大笑；金夹这个该笑。○先写众人都笑，衬下宋江独笑，妙笔。又诉说杀虎一事，为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说罢，流下泪来。金夹写出至人至性。宋江大笑道：金夹大书宋江大笑者，可知众人不笑也。夫娘何人也？虎吃何事也？娘被虎吃，其子流泪，何情也？闻斯言也，不必贤者而后哀之，行道之人莫不哀之矣。江独何心，不惟不能哀之，且复笑之；不惟笑之而已，且大笑之耶？天下之人莫非子也，天下莫非人子，则莫不各有其娘也。江而独非人子则已，江而犹为人子，则岂有闻人之娘已被虎吃，而为人之子乃复大笑？江谁欺，欺太公乎？作者特于前幅大书宋江不许取娘，于后幅大书宋江闻虎吃娘大笑，所以深明谈忠谈孝之人，其胸中全无心肝，为稗史之俦杌也。容眉他的娘被老虎吃了，倒都大笑起来，绝无一些道学气，妙，妙。“被你杀了四个猛虎，今日山寨里添得两个活虎，金夹不悲别人无娘，但夸自家添虎。正直作庆。”金夹不吊孝子，但庆强盗，皆深恶宋江笔法。容夹也聪明。芥眉巧妙赞辞，出自晁、宋口中，与旁人后人称叹者不同。众多好汉大喜，便教杀牛宰马，做筵席庆贺两个新到头领。晁盖便叫去左边白胜上首坐定。

吴用道：金夹此三字是上来一篇大结束处，非结束李云、朱富而已，直结束劫法场以来也。“近来山寨十分兴旺，感得四方豪杰望风而来，皆是晁、宋二兄之德，亦众弟兄之福也。虽然如此，还令朱贵仍复掌管山东酒店，替回石勇、侯健。金夹朱贵在东。朱富老少另拨一所房舍住居。目今山寨事业大了，非同旧日；可再设三处酒馆，专一探听吉凶事情，往来义士上山。如若朝廷调遣官兵捕盗，可以报知，如何进兵，好做准备。西山地面广阔，可令童威，童弟兄带领十数个火伴那里开店。金夹二童在西。令李立带十数个火家去南边那里开店。金夹李立在南。令石勇也带十来个伴当去北山那里开店。金夹石勇在北。仍复都要设立水亭号箭，接应船只。但有缓急事情，飞捷报来。金夹已上第一令。山前设置三座大关，专令杜迁总行把守。但有一应委差，不许调遣，金夹十字妙绝，读之一叹。容夹是。早晚不得擅离。金夹六字妙绝，读之一叹。○第二令。又令陶宗旺把总监工，掘港汊，修水路，开河道，整理宛子城垣，修筑山前大路。金夹妙绝，读之一叹。○第三令。他原是庄户出身，修理久惯。令蒋敬掌管库藏仓廒，支出纳入；积万累千，书算帐目。金夹第四令。令萧让设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关把隘许多行移关防文约，大小头领号数。金夹妙。○第五令。烦令金大坚刊造雕刻一应兵符、印信、牌面等项。金夹第六令。令侯健管造衣袍铠甲、五方旗号等件。金夹第七令。令李云监造梁山泊一应房室、厅堂。金夹第八令。令马麟监管修造大小战船。金夹第九令。令宋万、白胜去金沙滩下寨。令王矮虎，郑天寿去鸭嘴滩下寨。金夹两段第十令。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钱粮。金夹第十一令。吕方、郭盛于聚义厅两边耳房安歇。金夹绝妙亲兵。○第十二令。令宋清专管筵宴。”金夹写得宋清惟酒食是议，读之绝倒。○无数经济，发出一段极大文字，却以一戏语终之，妙绝。○此篇调遣众人，所以结束宋江上山许大文字也。以无数说话描写大宋机械变诈，几于食少事烦，却只以一句话描写小宋百无一能，只图口腹。如此结构，真是锦心绣手。容夹也好供膳宋太公。都分拨已定，余评观宋江调拨诸将，足有将佐之才。筵席了三日，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此无事，每日只是操练人马，教演武艺；水寨里头领都教习驾船赴水，船上厮杀，也不在话下。金夹一大结后，再作一小结。袁眉须整顿一番，小结前句，又因共聚，念及公孙胜，别起话端。

忽一日，宋江与晁盖，吴学究并众人闲话道：“我等弟兄众位今日共聚大义，只有公孙一清不见回还。我想他回蓟江探母，参师，期约百日便回；今经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来？可烦戴宗兄弟与我去走一遭，探听他虚实下落，如何不来。”戴宗愿往。宋江大喜，说道：“只有贤弟去得快，旬日便知资讯。”

当日戴宗别了众人；次早，打扮做承局，离了梁山泊，取路望蓟州来。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于路只吃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来到沂水县界，只闻人说道：金夹随手点缀。容夹好点缀。“前日走了黑旋风，伤了好些人，连累了都头李云，不知去向，金夹不甚分明正妙，宛然是闲人说闲话。至今无获处。”戴宗听了冷笑。

当日正行之次，只见远远地转过一个来，手里提着一根浑铁笔管枪。金夹匆匆行次，只见人枪而已，下文回看，始详其状。那人看见戴宗走得快，便立住了脚，叫一声“神行太保。”金夹穿接得奇。戴宗听得，回过脸来定眼看时，见山坡下小径边立着一个大汉，生得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细膀阔。金夹像条好汉。戴宗连忙回转身来，问道：“壮士，素不曾拜识，如何呼唤贱名？”那汉慌忙答道：“足下果是神行太保？”撇了枪，便拜倒在地。金夹穿接甚好。戴宗连忙扶住，答礼，问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汉道：“小弟姓杨，名林，祖贯彰德府人氏；多在绿林丛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锦豹子杨林。数月之前，路上酒肆里遇见公孙胜先生，同在店中酒相会，金夹便写得不冷落。备说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贤纳士，如此义气，写下一封书，教小弟自来投大寨入伙；只是不敢轻易擅进。

公孙先生又说：‘李家道口旧有朱贵开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伙的人。山寨中亦有一个招贤飞报头领，金夹好官名。唤做神行太保戴院长，日行八百里路。’今见兄长行步非常，因此唤一声看，金夹固知穿接之奇也。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无心得遇！”余评林认得戴宗，此公孙胜之言，而戴宗行走不如凡人。戴宗道：“小可特为公孙胜先生回蓟州去，杳无音信，今奉晁，宋二公将令，差遣来蓟州探听消息，寻取公孙胜还寨；不期却遇足下。”杨林道：“小弟虽是彰德府人，这蓟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弃，就随带兄长同去走一遭。”戴宗道：“若得足下作伴，实是万幸。寻得公孙先生见了，一同回梁山泊未迟。”杨林见说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结拜为兄。

戴宗收了甲马，两个缓缓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杨林置酒请戴宗。戴宗道：“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荤。”两个只买些素馔相待。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打火吃了早饭，收拾动身。杨林便问道：“兄长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赶得上？只怕同行不得。”戴宗笑道：“我的‘神行法’也带得人同行。我把两个甲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来，也和我一般走得快，金夹奇事。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赶得我走！”杨林道：“只恐小弟是凡胎浊骨，比不得兄长神体。”戴宗道：“不妨。我这法诸人都带得，金夹耐庵写至此句，早已想到李逵矣。作用了时，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吃素，并无妨碍。”金夹后日独难李逵，故妙。当时取两个甲马替杨林缚在腿上，戴宗也只缚了两个。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气在上面，两个轻轻地走了去，要紧要慢，都随着戴宗行。金夹后日独难李逵，故妙。两个于路间些江湖上的事；虽只缓缓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金夹神行二字，已是奇想，更有此奇笔描写之。

两个行到巳牌时分，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四围都是高山，中间一条驿路。杨林却自认得，金夹引。便对戴宗说道：“哥哥，此间地名唤做饮马川。前面兀那高山里常常有大伙在内，近日不知如何。因为山势秀丽，水绕峰环，以此唤做饮马川。”两个正来到山边过，只听得忽地一声锣响，战鼓乱鸣，走出一二百小喽啰，拦住去路。当先拥着两筹好汉，各挺一条朴刀，大喝道：“行人须住脚！金夹五字恰好喝神行人，故妙。你两个是甚么鸟人？那里去的？会事的快把买路钱来，饶你两个性命！”杨林笑道：“哥哥，你看我结果那呆鸟！”金夹二字骂尽千载。○见好人而不识，闻好话而不信，读好文字而不解，皆呆鸟也。捻着笔管枪，抢将入去。那两个好汉见他来得凶，走近前来看了，上首的那个便叫道：“且不要动手！”道：“兀的不是杨林哥哥么？”杨林住了，却才认得。上首那个大汉金夹一个大。提着军器向前翦拂了，便唤下首这个长汉金夹一个长。都来施礼罢。杨林请过戴宗，说道：“兄长且来和这两个弟兄相见。”戴宗问道：“这两个壮士是谁？如何认得贤弟？”杨林便道：“这个认得小弟的好汉，他原是盖天军襄阳府人氏，姓邓，名飞；余评杨林、戴宗到，又遇邓飞等，此星宿欲会图矣。为他双睛红赤，江湖上人都唤他做火眼狻猊，能使一条铁链，心皆近他不得。多曾合伙。一别五年，不曾见面。谁想今日在这里相遇着。”邓飞便问道：“杨林哥哥，这位兄长是谁？必不是等闲人也。”杨林道：“我这仁兄金夹各说其所知，与下文相对。是梁山泊好汉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邓飞听了，道：“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长，能行八百里路程的？”戴宗答道：“小可便是。”那两个头领慌忙翦拂，道：“平日只听得说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识尊颜。”戴宗便问道：“这位好汉贵姓大名？”邓飞道：“我这兄弟金夹我这仁兄，我这兄弟，以闲笔作对，令文字不懈散。姓孟，名康，祖贯是真州人氏，善造大小船只。原因押送花石纲，袁夹又一见。要造大船，嗔怪这提调官催并责罚，他把本官一时杀了，弃家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长大白净，人都见他一身好肉体，起他一个绰号，叫他做玉幡竿孟康。”戴宗见说大喜。

四筹好汉说话间，杨林问道：“二位兄弟在此聚义几时了？”邓飞道：“不瞒兄长说，也有一年多了。只半载前，在这遇着一个哥哥，姓裴，名宣，金夹先生一人，次生出二人。却因二人，又生出一人，真是行文省力法。○不是耐庵要图省力，其实收罗一百八人，亦大难事。祖贯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山身，极好刀笔。为人忠直聪明，分毫不肯苟且，袁眉二者不可得兼。本处人都称他铁面孔目。亦会拈枪金夹一。使棒金夹二。，舞剑金夹三。轮刀，金夹四。智勇足备。为因朝廷除将一员贪滥知府到来，把他寻事，刺配沙门岛，从我这里经过，被我们杀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一二百人。这裴宣使得好双剑，金夹上枪棒剑刀四事，此又抽出一件独赞之，有神色。袁夹又抽出一赞，有兴味。让他年长，现在山寨中为主，余评观邓飞言让位与裴宣，此见邓飞仁义处人。烦请二位义士同往小寨相会片时。”便叫小喽啰牵过马来。戴宗、杨林卸下甲马，金夹细。骑上马，望山寨来。行不多时，早到寨前，下了马。裴宣已有人报知，连忙出寨降阶而接。戴宗、杨林看裴宣时，果然好表人物，生得面白肥胖，四平八稳。心中暗喜。当下裴宣邀请二位义士到聚义厅上，俱各讲礼罢，相请戴宗正面坐了；次是杨林、裴宣、邓飞、孟康五筹好汉。宾主相待，坐定筵宴。当日大吹大擂饮酒。

戴宗在筵上说起晁、宋二人如何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四方豪杰，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仗义疏财；金夹一如何。众好汉如何同心协力；金夹二如何。八百里梁山泊如何广阔；金夹三如何。中间宛子城如何雄壮；金夹四如何。四下里如何都是茫茫烟火；金夹五如何。如何许多军马，不愁官兵来捉，金夹六如何。......只管把言语说他三个。金夹写得错错落落。裴宣回道：“小弟也有这个山寨，金夹一也有。也有三百来匹马，金夹二也有。财赋也有十馀辆车子，粮食草料不算，金夹三也有。也有三五百孩儿们；金夹四也有。袁夹亦有身分。傥若二兄不弃微贱时，引荐于大寨入伙，也有微力可效。金夹五也有。未知尊意若何？”金夹写得错错落落。戴宗大喜，道：“晁、宋二公待人接物，并无异心。更得诸公相助，如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杨林去蓟州见了公孙胜先生同来，那时一同扮做官军，星夜前往。”众人大喜。

酒至半酣，移至后山断金亭上看那饮马川景致吃酒，金夹一百八人实难收罗，故借戴宗寻公孙作线，便顺手串出四五人也。然又恐写得冷落，便露出凑泊之迹，故特特写作加意之笔。芥眉闲散处叙得有兴，不单薄。戴宗看了这饮马川一派山景，喝采道：“山沓水匝，真乃隐秀！金夹八字画尽饮马川，抵无数名人游记。你等二位如何来得到此？”邓飞道：“原是几个不成材小厮们金夹骂世。芥眉贼盗也须成材的，况其他乎？在这里屯扎，后被我两个来夺了这个去处。”众皆大笑，五筹好汉吃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剑助酒。金夹看他特写移席，特写评赞山水，特写骂世语，特写舞剑，皆极力要写作加意之笔。袁夹更有馀兴，又应前言，妙。戴宗称赞不已。至晚便留到寨内安歇。次日，三位好汉苦留不住，相送到山下作别，自回寨里收拾行装，整理动身，不在话下。

且说戴宗和杨林离了饮马川山寨，在路晓行夜住，早来到蓟州城外，投个客店安歇了。杨林便道：“哥哥，我想公孙胜先生是个学道人，必在山间林下，不住城里。”金夹妙论，使吾浩叹。○今之学道之人，皆不在山间林下；今之山间林下，却葬无数死人，哀哉！戴宗道：“说得是。”当时二人先去城外一到处询问公孙胜先生下落消息，并无一个人晓得他。金夹先生好。住了一日，次早起来，又去远近村坊街市访问人时，亦无一个认得，金夹先生好。两个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敢怕城中有人认得他？”金夹不然若使有人认得，斯不足以称先生矣。当日和杨林入蓟州城里来寻他。两个寻问老成人时，都道：“不认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县名山大刹居住。”金夹先生好。袁夹各处找寻，疑想口气极像。芥眉黄泥冈已露公孙胜名字，海捕文书必到蓟州，如何问不出？解在第五十三回，此处尚隐而不露，好养题延局之法。

杨林正行到一个大街，只见远远地一派鼓乐迎将一个人来。金夹过接。戴宗、杨林立在街上看时，前面两个小牢子，一个着许多礼物花红，一个捧着若干缎子采绘之物，后面青罗伞下罩着一个押狱刽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蓝靛般一身花绣，两眉入鬓，凤眼朝天，淡黄面皮，细细有几根髭髯。那人祖贯是河南人氏，姓杨名雄；因跟一个叔伯哥哥来蓟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此；续后一个新任知府认得他，因此就参他做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因为他一身好武艺，面貌微黄，以此人都称他做病关索杨雄。当时杨雄在中间走着，背后一个小牢子擎着鬼头靶法刀。原来才去市心里决刑了回来，众相识与他挂红贺喜，芥眉不云压惊，而云贺喜杀有有何喜可贺，奇惨。送回家去，正从戴宗、杨林面前迎将过来。一簇人在路口拦住了把盏。只见侧首小路里又撞出七八个军汉来，为头的一个叫做踢杀羊张保。金夹杨志被牛所苦，杨雄为羊所困，皆非必然之事，只是借久水兴洪波耳。这汉是蓟州守御池的军汉，带着这几个都是城里城外时常讨闲钱使的破落户汉子，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为见杨雄原是外乡人来蓟州，却有人惧怕他，因此不怯气。当日正见他赏赐得许多段疋，带了这几个没头神，吃得半醉，好赶来要惹他；又见众人拦住他在路口把盏，那张保拨开众人，钻过面前，叫道：“节级拜揖。”杨雄道：“大哥，来吃酒。”张保道：“我不要吃酒；我特来问你借百十贯钱使用。”杨雄道：“虽是我认得大哥，不曾钱财相交，如何问我借钱？”张保道：“你今日诈得百姓许多财物，如何不借我些？”杨雄应道：“这都是别人与我做好看的，怎么是诈得百姓的？你来放刁！──我与你军卫有司，各无统属！”张保不应，便叫众人向前一哄，先把花红缎子都抢了去。余评张三（保）乃一棍徒，如此骗人，此自取其祸，有志之辈安能惧哉！杨雄叫道：“这厮们无礼！”待向前打那抢物事的人，被张保劈胸带住，背后又是两个来拖住了手。那几个都动起手来，小牢子们各自回避了。杨雄被张保并两个军汉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

正闹中间，只见一条大汉挑着一担柴来，金夹一路行文，如龙初成，鳞甲隐隐而起。看见众人逼住杨雄动挥不得。那大汉看了，路见不平，便放下了担，分开众人，前来劝道：“你们因甚打这节级？”那张保睁起眼来，喝道：“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乞丐，敢来多管！”那大汉大怒，性发起来，将张保劈头只一提，一交攧翻在地。那几个破落户见了，待要来劝手，早被那大汉一拳一个，都打的东倒西歪。容夹佛。杨雄方才脱得身，把出本事来施展；一对拳头撺梭相似，那几个破落户都打翻在地。金夹数语救正（出）杨雄。○非一张保便困杨雄，亦只是借以引出石秀耳，须知行文之苦。张保见不是头，爬将起来，一直走了。金夹了。没毛牛之必至于死者，不死不弄出杨志也；踢杀羊之一直逃去者，只此已足显杨雄也。行文都无浪笔，须知。杨雄忿怒，大踏步赶将去。张保跟着抢包袱的走。金夹活画小人。杨雄在后面追着，赶转一条巷内去了。金夹将杨雄递开去，便令戴宗先结石秀有地，笔法甚好。○一个巷内。那大汉兀自不歇手，在路口寻人厮打。戴宗、杨林看了。暗暗喝采，道：“端的是好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便向前邀住，动道：“好汉，看我二人薄面，且罢休了。”两个把他扶劝到一个巷内。金夹又一个巷内。杨林替他挑了柴担，金夹好。○写得亲热。戴宗挽住那汉子，金夹好。○写得亲热。邀入酒店里来。杨林放下柴担金夹好。同到阁儿里面。那大汉叉手道：“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之祸。”戴宗道：“我兄弟两个也是外乡人，因见壮士仗义之心，只恐一时拳手太重，误伤人命，特地做这个出场。请壮士酌三杯，到此相会，结义则个。”那大汉道：“多得二位仁兄解拆小人这场；又蒙赐酒相待，实是不当。”杨林便道：“四海之内，皆是兄弟，怎如此说？容夹太文雅些。且请坐。”戴宗相让。那汉那里肯僭上。戴宗，杨林一带坐了。那汉坐在对席。叫过酒保，杨林身边取出一两银子来，把与酒保，道：“不必来问。但有下饭，只顾买来与我们了，一发总算。”袁夹爽快。酒保接了银子去，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

三人饮过数杯。戴宗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那汉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学得些枪棒在身，一生执意，金夹是石秀，是另又一样人物。路见不平，便要去相助，人都呼小弟作拚命三郎。余评观石秀路见不平，真可为判（拚）命三郎矣。因随叔父来外乡贩卖羊马，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还乡不得，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既蒙拜识，当以实告。”戴宗道：“小可两个因来此间干事，得遇壮士如此豪杰。流落在此卖柴，怎能够发迹？不若挺身金夹挺身二字妙绝。做事业要挺身出去，了生死亦要挺身出动挺身真世（是？）出世间之要诀也。江湖上去做个下半世快乐也好。”袁眉宋江结识好汉，众兄弟俱肯招纳豪杰，气类之感如此。石秀道：“小人只会使些枪棒，别无甚本事，如何能够发达快活！”戴宗道：“这般时节不得真！一者朝廷不明，二乃奸臣闭塞。金夹朝廷用闭塞字，妙，言非朝廷不爱人材，只是奸臣闭塞之也。奸臣用不明字，更妙，言奸臣闭塞朝廷，亦非有大过恶，只由不明故也。不明二字，何等轻细，却断得奸臣尽情，断得奸臣心服，真是绝妙之笔。俗本乃误作朝廷不明，奸臣闭塞，复成何语耶？只二字转换，其优劣相去如此。古本俗本之相去，胡可尽说，亦在天下善读书人，取两本细细对读，便知其异耳。袁夹有此根因，方不是敬且为盗。小可一个薄识，因一口气，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伙，如今论秤分金钱，换套穿衣服，等朝廷招安了，袁眉皆以宋江之心为心，妙甚。早晚都做个官人。”金夹只是好看语，盖有权术的，开口便防人一着，如宋江之于武松，皆此类也。学究不知世事，便因此语续出半部，真要笑杀。

石秀叹口气道：“小人便要去也无门路可进！”戴宗道：“壮士若肯去时，小可当以相荐。”石秀道：“小人不敢拜问二位官人贵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兄弟姓杨，名林。”石秀道：“江湖上听得说江州神行太保，莫非正是足下？”戴宗道：“小可便是。”叫杨林身边包袱内取一锭十两银子，送与石秀做本钱。金夹看他写戴宗全学宋江，绝倒。○又学宋江说好话，又学宋江使银子，写得戴宗使活是第二宋江。石秀不敢取受，再三谦让，方才收了，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正欲诉说些心腹之话，投托入伙，金夹移云接月之笔。○人但知接下之疾，岂复料此文乃直兜至翠屏山后耶？只听得外面有人寻问入来。容眉此处有关目。三个看时，却是杨雄带领着二十馀人，都是做公的，赶入酒店里来。戴宗、杨林见人多，吃了一惊，乘闹哄里，两个慌忙走了。金夹卸去戴、杨，交入杨、石，移云接月，出笔最巧。○子弟少时读书，最要知古人出笔，有无数方法：有正笔，有反笔，有过笔，有沓笔，有转笔，有偷笔。上五法易解。所谓偷笔，则如此文是也。盖一路都是戴宗作正文，至此忽趁势偷去戴宗，竟入杨雄、石秀正传，所谓移云接月，用力不多而得便至大。知此，则作史记非难事也。容夹是。

石秀起身迎住，道：“节级，那里去来？”杨雄便道：“大哥，何处不寻你，却在这里饮酒。金夹便放出戴宗一会那延，好笔。我一时被那厮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多蒙足下气力救了我这场便宜。一时间只顾赶了那厮，去夺他包袱，撇了足下。这伙兄弟听得我厮打，都来相助，依还夺得抢去的花红缎疋回来，金夹亦补。只寻足下不见。有人说道：‘两个客人劝他去酒店里吃酒。’因此知得，特地寻将来。”石秀道：“却才是两个外乡客人金夹写出石秀有心人。邀在这里酌三杯，说些闲话，金夹只二语写出石秀有心人。不知节级呼唤。”杨雄大喜，便问道：“足下高姓大名？贵乡何处？因何在此？”石秀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平生执性，路见不平，便要去舍命相护，以此都唤小人做拚命三郎。因随叔父来此地贩卖羊马，不期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金夹再述一遍，不换一字。杨雄又问：“却才和足下一处饮酒的客人何处去了？”金夹周致。石秀道：“他两个见节级带人进来，只道相闹，以此去了。”杨雄道：“恁地便唤酒保取两瓮酒来，大碗叫众人一家三碗，吃了先去，明日得来相会。”金夹杨雄领众人来，只为卸去戴宗之地耳。戴宗既已卸去，便并卸去众人，行文亦有狡兔死、走狗烹之法也。众人都吃了酒，自各散了。杨雄便道：“石家三郎，你休见外。想你此间必无亲眷，金夹恩深义重，反在此句。我今日就结义你做个弟兄，如何？”容眉有见识。石秀见说，大喜，便说道：“不敢动问节级贵庚？”杨雄道：“我今年二十九岁。”石秀道：“小弟今年二十八岁；就请节级坐，受小弟拜为哥哥。”石秀拜了四拜。杨雄大喜，便叫酒保安排饮馔酒果来，“我和兄弟今日吃个尽醉方休。”

正饮酒之间，只见杨雄的丈人潘公，金夹先露出一潘字来，先露出一丈人来。带领了五七个人，金夹前借二十馀人，所以走戴宗也。却恐痕迹太露，又生此五七个人陪之，此书每每如此。直寻到酒店里来。杨雄见了，起身道：“泰山来做甚么？”潘公道：“我听得你和人厮打，特地寻将来。”杨雄道：“多谢这个兄弟救护了我，打得张保那厮见影也害怕。我如今就认义了石家兄弟做我兄弟。”潘公道：“好，好。且叫这几个弟兄碗酒了去。”杨雄便叫酒保讨酒来。每人三碗了去。金夹明明陪前一段可知。便叫潘公中间坐了，杨雄对席上首，石秀下首。三人坐下，酒自来斟酒。潘公见了石秀这等英雄长大，心中甚喜，便说道：“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也不枉了！公门中出入，谁敢欺负他！叔叔原曾做甚买卖道路？”石秀道：“先父原是操刀屠户。”袁眉妙。芥眉先说叔与父，出屠户，妙。潘公道：“叔叔曾省得宰牲口的勾当么？”石秀笑道：“自小吃屠家饭，如何不省得宰杀牲口。”潘公道：“老汉原是屠户出身，只因年老做不得了；只有这个女婿，他又自一身入官府差遣，因此撇下这行衣饭。”三人酒至半酣，计算酒钱。石秀将这担柴也都准折了。金夹柴下落，好。袁眉柴准酒钱，于人妙于豪爽，于文密于脱卸。三人取路回来。

杨雄入得门，便叫：“大嫂，快来与这叔叔相见。”金夹这字妙，是个认义叔叔。○与武大引武二回时对看，便知其妙。只见布里面应道：“大哥，你有甚叔叔？”金夹是个认义叔叔，写得妙。杨雄道：“你且休问，先出来相见。”金夹所谓一言难尽。布起处，走出那个妇人来。金眉务要写得与武松初见金莲一般。原来那妇人是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唤做巧云。先嫁了一个吏员，──是蓟州人，唤做王押司。──两年前身故了，金夹不妨便嫁杨雄，却为周年作地耳。方晚嫁得杨雄，未及一年夫妻。石秀见那妇人出来，慌忙向前施礼，道：“嫂嫂，请坐。”石秀便拜。那妇人道：“奴家年轻，金夹字法新妙。如何敢受礼！”杨雄道：“这个是我今日新认义的兄弟。你是嫂嫂，可受半礼。”袁夹宋元时想有此礼。当下石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四拜。金夹与武松一样人，与武松一样事，下武松一样文章，不换一字，妙绝。那妇人还了两礼，请入来里面坐地，收拾一间空房，教叔叔安歇。金夹活是潘金莲，读之失笑。话休絮烦。次日，杨雄自出去应当官府，分付家中道：“安排石秀衣服巾帻。”客店内有些行李包里，都教去取来杨雄家里安放了。

却说戴宗，杨林自酒店里看见那伙做公的人来寻访石秀，闹哄里两个自走了，回到城外客店中歇了。次日又去寻问公孙胜。容夹周匝。两日，绝无人认得，金夹先生到底好。又不知他下落住处。两个商量了且回去。当日收拾了行李，便起身离了蓟州，自投饮马川来，和裴宣，邓飞，孟康一行人马扮作官军，星夜望梁山泊来。戴宗要见他功劳，纠合得许多人马上山，山上自做庆贺筵席，不在话下。金夹卸去戴宗，亦是狗烹弓藏之法。

再说这杨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开屠宰作坊。潘公道：“我家后门头是一条断路小巷。金夹先伏断头小巷。○上文杨雄赶张保入一条巷内，戴宗邀石秀入一条巷内，便引出后门一条断头小巷来。芥眉点出境地绝路，埋伏文章后路，妙妙。有一间空房在后面。那里井水又便，可做作坊，金夹点染成一座作坊。就教叔叔做房在里面，又好照管。”金夹几乎不得照管，绝倒。石秀见了，也喜端的便益。潘公再寻了个旧时熟识副手，只央叔叔掌管帐目。芥眉说得备细。

石秀应承了，叫了副手，便把大青大绿点起肉案子，水盆，砧头；打磨了许多刀仗；整顿了肉案；打并了作坊猪圈；赶上十数个肥猪；选个吉日开张肉铺。众邻舍亲戚都来挂红贺喜，金夹又费挂红贺喜。吃了一两日酒。杨雄一家得石秀开了店，都欢喜，自此无话。一向潘公，石秀自做买卖。不觉光阴迅速，又早过了两个月有馀，时值秋残冬到。石秀里里外外身上都换了新衣穿着。金夹先下一句新衣穿着，然后下文翻出波澜来，疑其腕中有鬼也。

石秀一日早起五更，出外县买猪，三日了，方回家来，只见店不开；到家里看时，肉店砧头也都收过了。刀仗家伙亦藏过了。金夹绝世奇文，令人再猜不着。袁眉使人猜接下文不来，真好作手。石秀是个精细的人，看在肚里，便省得了，金夹石秀错用心也，却偏说他精细，便令读者走入八阵图中，更寻不出。自心忖道：“常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金夹好。哥哥自出外去当官，不管家事，必是嫂嫂见我做了这衣裳，一定背我有话说。又见我两日不回，必然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买卖。我休等他言语出来，我自先辞了回乡去休。容夹是。容眉果然精细。袁眉想话分明，真是精细。余评石秀见两日不开铺，叙欲去矣，此知进知退大丈夫之规模。自古道：‘那得长远心的人？’”金夹此回本石秀错用心也，乃转入后文，却又真应此言，则又文章家之随手风云，腕中神鬼也。石秀已把猪赶在圈里，金夹一句一事。去房中换了脚手，金夹一事。收拾了包裹、行李，金夹一事。细细写了一本清帐，金夹一事。从后面入来。金夹此句亦为后日作状，不止叙今日。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食，金夹素酒食妙，石秀心中又疑慢之也，邻子窃铁，自古而然。请石秀坐定吃酒。潘公道：“叔叔，远出劳心，自赶猪来辛苦。”石秀道：“丈人，礼当。且收过了这本明白帐目。若上面有半点私心，天地诛灭！”金夹收过店面，石秀吃一惊；交清帐目，潘公吃一惊。收过店面，石秀再猜不出；交清帐目，潘公再猜不出。全是鬼神搬运之文。袁眉英雄好汉，于财利去来上，未有不清楚者。潘公道：“叔叔，何故出此言？并不曾有个甚事。”容眉此处亦都有关目。石秀道：“小离乡五七年了，今欲要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还帐目。今晚辞了哥哥，明早便行。”潘公听了，大笑起来，道：“叔叔，差矣。你且住，听老汉说。”金夹七十回住法各妙，而有此卷为第一。那老子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报仇壮士提三尺，破戒沙门丧九泉。

毕竟潘公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拚命三郎是个汉子，一刀两段，再无葛藤，却又翟霸，所称智勇足备者非耶，杨雄一见便认他为弟，亦自具眼，到底得他气力。豪杰相逢，多是如此。若是道学先生，便有多少瞻前顾后。

又曰：戴宗结识石家三郎一节，却自可取。

袁评此一段即规模洵有经纬，器使众好汉，何减铨衡。

又评：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石秀侠气，杨雄知人，为两得之。

王曰《易·泰卦》之四爻曰：“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言不恃力而驱之，不待令而信之也。神行太保寻公孙胜，即扯杨林、裴宣、邓飞、孟通、杨雄、石秀入梁山者非耶？当时不思做官而思做贼者，只因朝廷招安，则小贼做小官，大贼做大官，故李逵归家背母，竟说铁牛做官，非欺母也。

又曰：病关索，押狱刽子手：拚命三郎，流落蓟州，负薪为活。途中邂逅，辄为解纷；邀异姓而同居，执路人如手足，绿林市井间每多此义气，若荐绅先生，则对面九嶷山矣！

第四十四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金回佛灭度后，诸恶比丘于佛事中广行非法，破坏象教，起大疑谤；殄灭佛法，不尽不止。我欲说之，久不得便，今因读此而寄辩之。恶世比丘行非法时，每欲假托如来象教：或云讲经，或云造像，或云忏摩，或云受戒。外作种种无量庄严，其中包藏无量淫恶。是初不知如县佛事，如来在时，悉有仪则；如讲经者，如来大师于人天中作师子吼，三转法轮，得道为证，非第二人力之所及。如来既灭，有诸大士承佛遗嘱，流通尊经，则必审择希世法器，住于深山，闭门讲说。讲己思惟，思己坐禅，坐己行道，行己覆说。于二六时，不暇剪爪。初不听许在于阛阓椎钟布告，招集男女，拍肩联臂，作诸戏笑，令菩提场杂秽充满。造像法者，如来非欲以己形像流布人间。是皆广用异妙方便，表宣法相，令众欢喜。四王天者，表示四谛：右伽蓝神，左应真者，表于俗谛，及以真谛；十六尊者，表十六句，迦叶阿难，表行与说；三世佛者，表世间尊。如是等像，莫不有表。初不听许广造一切淫祀鬼神，罗列堂殿，引诸女人烧香求福，惑乱僧徒，污染梵行。忏摩法者，超出世间有力大人，了知本性，纯白无垢，非以后心，忏于前心；从本寂静，不造罪故。

譬如以水而洗于水，当知毕竟无有是处。然为微细，馀习未除，是用翘勤，质对尊像，求哀自责，誓愿清净，克期一报，永尽无遗。初不听许广开坛场，巧音歌唱，族姓子女，履舄交错，僧尼无分，笑语不择，于惭愧法，无惭无愧。受戒法者，如来制戒，分性与遮，性戒广渊，是为一切法身大士所游戏处，遮戒谨严，则为七众同所受持。若或有人，持于遮戒，通达性戒，是名合道芬陀利华。若不通于性戒妙义，但着袈裟，细视徐行，直不得名持遮戒也。授戒之法，释迦世尊为大和尚，弥勒菩萨作教授师，文殊尸利作羯磨师。

初不听许盲师瞎众，自盯叹誉，网罗士女，作己眷属，交通闺房，僧俗相接，密坐低语，招世毁谤。至如近世佛教滥觞，更有一切庆佛诞生，开佛光明，烧船化库，求乞法名，如是种种怪异之事，竞共兴作，惑乱世间。妖比丘尼，穿门入室，邀诸淫女、寡女、处女，连袂接履，招摇梵刹，广起无量不净诸行，尤为非法，恼乱如来。夫释迦者，二月八日沸垦出时，降生皇宫；二月八日沸星出时，成菩提道；二月八日沸星出时，转大法轮；二月八日沸星出时，入于涅槃。其馀一切诸大菩萨，无不各各先一99日生，后一日灭。何尝某甲于某日生，某甲某日如世俗事。若为如来开光明者，如来已于无量劫来开大光明，五眼四智，种种具足。何曾有人反以光明，施与如来？若谓如来教人营福，烧化船库，寄来生者，如来法中诃责三业，贪为第一。是故现世国城妻子，犹教之言汝应弃舍，何得反兴妖妄之论，谓来世福，今世可求？

若谓如来听诸女人求法名者，如来在时，尚禁女人不得来于僧伽蓝中，何尝广求在家女人围绕于己？至如经中末利夫人、韦提夫人、舍脂夫人、德曼夫人，秉大誓愿，来从佛学，亦皆仍其旧时名字，何曾为其别立异名？世间当知如是种种怪异之事，皆是恶僧为钱财故，巧立名色。既得钱财，必营房屋；营房室已，次营衣服，广于一身，作诸庄严；作庄严已，恣求淫欲，求淫欲时，何所不至？破坏佛法，破坏世法，破坏常住，破坏檀越。如是恶僧，出现世时，如来象教，应时必灭。是以世尊于垂涅槃，敕诸国王、大臣、长者、一切世间菩萨大人，欲护我法，必先驱逐如是恶僧，可以刀剑而砍刺之。彼若避走，疾以弓箭而射杀之。

在在处处，搜捕扫除，毋令恶种尚有遗留。是则名为真正护法，是则名为爱恋如来，是则名为最胜供养，是则名为众生眼目。若复有人顾瞻祸福，犹豫不忍，是人即为世间大愚可怜悯者，一切如来为之悲哭。譬如壮士，展臂之间，已堕地狱，不可救拔。呜呼哀哉！安得先佛重出于世，一为廓清，令我众生，知是福田，为非福田，不以此言为河汉也！

西门庆一篇，已极尽淫秽之致矣，不谓忽然又有裴如海一篇，其淫其秽又复极尽其致。读之真似初春食河鲀，不复信有深秋蟹螯之乐。及至持螯引白，然后又疑梅圣俞“不数鱼虾”之语，徒虚语也。

王婆十分砑光，以整见奇；石秀十分瞧科，以散入妙，悉是绝世文字。

芥眉天生水浒诸人，专以杀盗治奸淫，以彼存心忠直，立行刚清，凡见秽浊暧昧之流，切齿痛恨，必欲杀而后已，是人致其杀，致其为盗，彼未尝杀盗也。此回是于刀头上说戒经，血泊里正家训，莫轻看过。

话说石秀回来，见收过店面，便要辞别出门。潘公说道：“叔叔且住。老汉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两夜不曾回家，今日回家，见收拾过了家伙什物，叔叔一定心里只道不开店了，因此要去。休说恁地好买卖；便不开店时，也养叔叔在家。不瞒叔叔说，我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个王押司，不幸没了，今得二周年，做些功果与他，因此歇了两日买卖。明日请下报恩寺僧人来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则个。老汉年纪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发和叔叔说知。”石秀道：“既然丈人恁地时，小人再纳定性过几时。”潘公道：“叔叔，今后并不要疑心，只顾随分且过。”金夹老龟声口。当时吃了几杯酒并些素食，收过不提。

明早，果见道人挑将经担到来，铺设坛场，摆放佛像供器，鼓钹钟磬，香花灯烛。厨下一面安排斋食。杨雄在外边回家来，分付石秀道：“贤弟，我今夜恨当牢，不得前来，金夹杨节级家里，却与王押司做周年，真是老大不堪之事，只用二字隐括过去，读之一笑。凡事央你支援则个。”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自然兄弟替你料理。”杨雄去了。石秀自在门前照管。

此时甫得清清天亮，只见一个年纪小的和尚揭起帘子入来，深深地与石秀打个问讯。石秀答礼道：“师父少坐。”随背后一个道人挑两个盒子入来。石秀便叫：“丈人，有个师父在这里。”潘公听得，从里面出来。那小和尚便道：“干爷，如何一向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开了这些店面，没工夫出来。”那和尚便道：“押司周年，无甚罕物相送，些少挂面，几包京枣。”老子道：“阿也！甚么道理教师父坏钞？”教：“叔叔，收过了。”石秀自搬入去，叫点茶出来，门前请和尚吃。

只见那妇人从楼上下来，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轻抹，金夹写出回头人，一笑。便问：“叔叔，谁送物事来？”石秀道：“一个和尚──叫丈人做干爷的──送来。”金夹不快之极。那妇人便笑道：“是师兄海阇黎裴如海。金夹写出熟极。一个老实的和尚。金夹又熟他性格。○谁疑其不老实耶？绝倒。容夹就是供状了。他是裴家绒线铺里小官人，金夹又熟他族性。出家在报恩寺中。金夹又熟他挂搭。因他师父是家里门徒，结拜我父做干爷，金夹又熟他门徒。长奴两岁，袁夹说得如此详细亲热便见跷蹊。因此上，叫他做师兄。金夹又熟他年纪。他法名叫做海公，金夹又熟他法名。叔叔，晚间你只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金夹又熟他声音。○与卿何涉？容眉你爱他声，他却爱你色。石秀道：“原来恁地。”金夹不快之极。自肚里已瞧科一分了。金夹一分了。○潘金莲之于西门庆也，王婆以十分砑光成就之；潘巧云之于裴如海也，石秀以十分瞧科看破之。真乃各极其妙。那妇人便下楼来见和尚。石秀背叉着手，金夹活画出不快之极。随后跟出来，布帘里张看。金夹随后跟出来，妙。一写石秀精细，一写淫选妇不防。只见妇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向前来，金夹三字画贼秃。合掌深深的打个问讯。那妇人便道：“甚么道理教师兄坏钞？”和尚道：“贤妹，些少微物，不足挂齿。”那妇人道：“师兄何故这般说？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得！”容夹自有消受处。和尚道：“敝寺新造水陆堂了，要来请贤妹随喜，金夹一个要他去。只恐节级见怪。”袁眉口腔情景，无不恍然。那妇人道：“看来拙夫金夹四字活画。○一是活画回头新来人，一是活画偷养汉子妇人也。也不恁地计较。容夹难道不计较？我娘死时，亦曾许下血盆愿心，早晚也要来寺里金夹一个也要来。相烦还了。”和尚道：“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说。但是分付如海的事，小僧便去办来。”那妇人道：“师兄多与我娘念几卷经便好。”只见里面丫捧出茶来。那妇人拿起一盏茶来，把袖子去茶钟口边抹一杯，容夹画。双手递与和尚。金夹极写亲热不堪。那和尚连手接茶，金夹连手妙，轻重可知。两只眼涎瞪瞪的金夹画。只顾那妇人的眼。这妇人一双眼也笑迷迷的只顾睃这和尚的眼。金夹写得四眼极其不堪。容夹画。人道“色胆如天。”不防石秀在布帘里一眼张见，金夹一双眼，张见四只眼，文情妙绝。俗本尽人（失）。早瞧科了二分，金夹二分了。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几番见那婆娘常常的只顾对我说些风话，金夹又于极忙中补文中之所无。袁眉从想头说话上补出事迹来，文字尽虚实之变，若前边实实说一番，便落武松格套矣。我只以亲嫂嫂一般相待。原来这婆娘倒不是个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里，敢替杨雄做个出场也不见得！”石秀一想，一发有三分瞧科了，金夹三分了。便揭起布帘，撞将出来。金夹疾甚，妙绝。那贼秃连忙放茶，金夹疾甚，妙绝。○一连忙。便道：“大郎请坐。”

这淫妇便插口道：“这个叔叔便是拙夫新认义的兄弟。”余评潘氏言石秀不是亲叔，明与阇黎不惧石秀，此引奸之由。那贼秃虚心冷气，连忙金夹二连忙。问道：“大郎，贵乡何处？高姓大名？”石秀道：“我么？金夹句。姓石，金夹句。名秀！金夹句。金陵人氏！金夹句。○十个字作四句，咄咄骇人。为要闲管替人出力，容夹也说与他了。又叫拚命三郎！金夹咄咄骇人。我是个粗卤汉子，倘有冲撞，和尚休怪！”金夹咄咄骇人。○要好故问，却似惹着爆炭，妙绝。袁眉声气凛然。贼秃连忙道：金夹三连忙。“不敢，不敢。小僧去接众僧来赴道场。”连忙出门去了。金夹疾甚，妙绝。○四连忙。那淫妇道：“师兄，早来些个。”那贼秃连忙走，更不答应。金夹五连忙。○写贼秃正要迎奸卖俏，陡然看见石秀气色，便连忙放茶，连忙动问，连忙不敢，连忙出门，连忙走，更不应，真活现一个贼秃也。淫妇送了贼秃出门，自入里面去了。石秀在门前低了头只顾寻思，其实心中已瞧科四分。金夹四分了。

多时，金夹又着此二字，显出贼秃先来之早。方见行者来点烛烧香。少刻，这贼秃引领众僧都来赴道场。潘公央石秀接着。相待茶汤已罢，打动鼓钹，歌咏赞扬。金夹一篇淫荡之文，中间偏夹写许多佛事，正复妙绝。只见这贼秃同一个一般年纪小和尚做阇黎，摇动铃杵，发牒请佛，献斋赞，供诸天护法，监坛主盟，追荐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金夹夹写许多佛事。只见那淫妇金夹只见二字，总是那淫妇、那贼秃、那一堂和尚三段之头，皆石秀眼中事。乔素梳妆，来到法坛上，手捉香炉，拈香礼佛。金夹极写石秀眼里不堪。那贼秃越逞精神，摇着铃杵，唱动真言。金夹极写石秀眼里不堪。容夹画。那一堂和尚见他两个并肩摩倚，这等模样，也都七颠八倒。金夹极写石秀眼里不堪。证盟已毕，请众和尚里面吃斋。金夹夹写佛事。那贼秃让在众僧背后，金夹贼秃贼甚。转过头来看着这淫妇笑。金夹笑。袁夹好描写。那淫妇也掩着口笑。金夹笑。○前以四眼字写出不堪，此以二笑字写出不堪。两个处处眉来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瞧科了，足有五分来不快意。金夹五分了。

众僧都坐了吃斋。先饮了几杯素酒，搬出斋来，都下了衬钱。金夹夹写佛事。潘公致了不安，先入去睡了。金夹一个碍眼人去了。少刻，众僧斋罢，都起身行食去了。转过一遭，再入道场。金夹夹写佛事。石秀不快，此时真到六分，金夹六分了。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后了。金夹妙，又一个碍眼人去了。那淫妇一点情动，那里顾得防备人看见，便自去支援众僧，又打了一回鼓钹动事，把些茶食果品煎点。那贼秃着众僧用心看经，请天王拜忏，设浴召亡，参礼三宝。金夹处处夹写许多佛事。袁眉夹着道场事说风情，文笔妙绝。追荐到三更时分，众僧困倦，金夹许多碍眼人都倦了。那贼秃越逞精神，高声念诵。那淫妇在布下久立，欲火炽盛，不觉情动，便教娅嬛请海师兄说话。那贼秃一头念经，一头趋到淫妇前面。金夹贼秃贼甚。这淫妇扯住贼秃袖子，金夹淫妇淫极。说道：“师兄，明日来取功德钱时就对爹爹说血盆愿心一事，袁眉是精盆愿心，却说血盆，毕竟见血，亦是谶。不要忘了。”金夹反嘱之。贼秃道：“做哥哥的记得。只说金夹二字妙，两人一时商量出来，使板壁后人绝倒。‘要还愿，也还了好。’”袁眉“只说”与“也”字正说得巧。贼秃又道：“你家这个叔叔好生利害！”金夹贼秃贼甚。淫妇把头一摇，道：“这个睬他则甚！并不是亲骨肉！”金夹淫妇淫极。○干兄妹是亲骨肉也。容眉把淫情淫态一一画出。贼秃道：“恁地，小僧却才放心。”一头说，一头就袖子里捏那淫妇的手。淫妇假意把布帘来隔。那贼秃笑了一声，金夹石秀眼中，极其不堪。自出去判斛送亡。金夹到底夹写佛事。不想石秀在板壁后假睡，正瞧得看，已看到七分了。金夹七分了。当夜五更道场满散，送佛化纸已了，金夹夹写佛事到底。众僧作谢回去。那淫妇自上楼去睡了。石秀自寻思了，气道：“哥哥恁的豪杰，恨撞了这个淫妇！”忍了一肚皮鸟气，自去作坊里睡了。

次日，杨雄回家，俱各不提。饭后，杨雄又出去了，只见那贼秃又换了一套整整齐齐的僧衣，迳到潘公家来。那淫妇听得是和尚来了，慌忙下楼，余评潘氏一闻贼秃至，便下楼，以情问答，巧云乃第一淫妇矣，别未见如此。出来迎接着，邀入里面坐地，便叫点茶来。淫妇谢道：“夜来多教师兄劳神，功德钱未曾拜纳。”贼秃道：“不足挂齿；小僧夜来所说血盆忏愿心这一事，特禀知贤妹：要还时，小僧寺里见在念经，只要写疏一道就是。”淫妇便道：“好，好。”忙叫娅嬛请父请出来商量。潘公便出来谢道：“老汉打熬不得，夜来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无人管待。却是休怪，休怪。”贼秃道：“干爷正当自在。”淫妇便道：“我要替娘还了血忏旧愿；师兄说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搭还了。容眉还是要还自己愿心。先教师兄去寺里念经，我和你明日饭罢去寺里，只要证盟忏疏，也是了当一头事。”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买卖紧，柜上无人。”淫妇道：“放着石叔叔在家照管，却怕怎的？”潘公道：“我儿出口为愿，明日只得要去。”淫妇就取些银子做功果钱与贼秃去，“有劳师兄，莫责轻微。明日准来上刹讨素面吃。”容夹恐怕倒是劳荤面。贼秃道：“谨候拈香。”收了银子，便起身谢道：“多承布施，小僧将去分俵众僧。来日专等贤妹来证盟。”袁眉“准来”、“专等”两句，紧紧照应。那妇人直送和尚到门外去了。石秀自在作坊里安歇，起来宰猪赶趁。是日，杨雄至晚方回，妇人待他吃了晚饭，洗了脚手，教潘公对杨雄说道：金夹虚心。容夹淫妇多是如此。“我的阿婆临死时，孩儿许下血盆经忏愿心在这报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儿去那里证盟了便回，说与你知道。”杨雄道：“大嫂，你便自说与我，何妨？”金夹一路都写杨雄直性，只是有粗无细，全是衬出石秀。那妇人道：“我对你说，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与你说。”容夹还是有心病，不敢说。袁夹假小心。当晚无话，各自歇了。次日五更，杨雄起来，金夹接连写五个起来，如溪云乱起，读之应接不暇。自去画卯，承应官府。石秀起来自理会做买卖。只见淫妇起来梳头，金夹句。裹脚，金夹句。洗脖项，金夹句。薰衣裳；金夹句。迎儿起来寻香盒，金夹句。催早饭；金夹句。潘公起来买纸烛，金夹句。讨轿子。金夹句。○古本有如此妙文，俗本都失。石秀自一早晨顾买卖，也不来管他。金夹极其不快。饭罢，把娅嬛迎儿也打扮了。金夹好笑。已牌时候，潘公换了一身衣裳，金夹好笑。芥夹送亲。来对石秀道：“相烦叔叔照管门前。老汉和拙女同去还些愿心便回。”石秀笑道：“小人自当照管。丈人但照管嫂嫂，多烧些好香，金夹绝倒。早早来。”容夹妙。石秀自瞧科八分了。金夹八分了。

且说潘公和迎儿跟着轿子，金夹送亲。一迳望报恩寺里来。这贼秃已先在山门下伺候；看见轿子到来，喜不自胜，容夹画。向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劳和尚。”那淫妇下轿来，谢道：“多多有劳师兄。”贼秃道：“不敢，不敢。小僧已和众僧都在水陆堂上。从五更起来诵经，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贤妹来证贤妹来证盟。是多有功德。”把这妇人和老子引到水陆堂上，金夹一引。已自先安排下香花灯烛之类，有十数个僧人在彼看经。那淫妇都道了万福，参礼了三宝。贼秃引到地藏菩萨面前，金夹芥夹二引。证盟忏悔。通罢疏头，便化了纸，请众僧自去吃斋，着徒弟陪侍。那贼秃却请干爷和贤妹去小僧房里拜茶。一引把这淫妇引到僧房里深处，金夹芥夹三引。──预先都准备下了──叫声“师哥，拏茶来。”只见两个侍者捧出茶来，白雪锭器盏内，朱红托子，金夹雪白锭器盏内，绝细好茶也，却于半句中间夹出朱红托子四字，笔法之妙，俗子何知。绝细好茶。吃罢，放下盏子，“请贤妹里面坐一坐。”又引到一个小小阁儿里。金夹芥夹四引。琴光黑漆春台，挂几幅名人书画，小桌儿上焚一炉妙香。金夹佛灭度后，末恶世中，有恶比丘破坏佛法，皆复私营房室，造作种种非律器皿，弹琴烧香，藏蓄翰墨。如是恶人出现之时，能令佛法应时速灭。何以故？非律仪故，消信施故，不坐禅故，不观心故，多淫欲故，背和合故，起疑谤故，增生死故。若复是时，有大菩萨誓愿护法，出兴于世，身为国王及作大臣、长者居士、善男信妇女，见此恶人行非法时，即当白佛，鸣鼓椎钟，罢今其人还俗策使。其诸非法房室器皿，即当毁坏，母今遗留。能如是者，则为佛法之所永赖，则为如来之所付托，则为一切诸佛欢喜，则为后世众生增长信心。若复有人惑于祸福，听信妖言为，彼恶人更生庇护，是人即当堕大地狱，妻不贞良。出大藏，附识于此。袁眉器用都说得如意动情，不肯草草。潘公和女儿一台坐了，贼秃对席，迎儿立在侧边。那淫妇道：“师兄，端的是好个出家人去处，清、幽、静、乐。”贼秃道：“妹子休笑话；怎生比得贵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师兄一日，我们回去。”那贼秃那里肯，便道：“难得干爷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斋食已是贤妹做施主，芥眉好施主，正施前所谓更有一件不知是甚么东西。如何不吃筋面了去？──师哥，快搬来！”说言未了，却早托两盘进来，都是日常里藏下的希奇果子，异样菜蔬并诸般素馔之物，排一春台。淫妇便道：“师兄，何必治酒？反来打搅。”贼秃笑道：“不成礼数，微表薄情而已。”师哥将酒来斟在杯中。贼秃道：“干爷多时不来，试尝这酒。”老儿饮罢道：“好酒！端的味重！”金夹好。贼秃道：“前日一个施主家传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几瓶来与令婿。”容夹自吃便是令婿吃了。老儿道：“甚么道理！”贼秃又劝道：“无物相酬，贤妹娘子，金夹贤妹下忽添娘子字，好。胡乱告饮一杯。”两个小师哥儿轮番筛酒。迎儿也吃劝了几杯。金夹好。那淫妇道：“酒住，金夹有心。芥夹色来。吃不去了。”贼秃道：“难得娘子金夹竟称娘子矣，好。到此，再告饮一杯。”潘公叫轿夫入来，各人与他一杯酒吃。贼秃道：“干爷不必记挂，小僧都分付了，已着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处吃酒面。金夹好。干爷放心，且请开怀多饮几杯。”金夹好。

原来这贼秃为这个妇人，特地对付这等有力气的好酒。潘公吃央不过，多吃了两杯，当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干爷去上睡一睡。”和尚叫两个师哥，只一扶，把这老儿搀在一个冷净房里去睡了。这里和尚自劝道：“娘子，开怀再饮一杯。”那淫妇一者有心，二来酒入情怀，不觉有些朦朦胧胧上来，口里嘈道：“师兄，你只顾央我吃酒做甚么？”金夹活画。容夹画。贼秃低低告道：“只是敬爱娘子。”金夹活画。容夹画。淫妇便道：“我酒是罢了......”金夹活画。○其言未毕，愿更详之。贼秃道：“请娘子去小僧房里看佛牙。”金夹活画。○罪过。容夹妙。容眉佛牙二字亦奇亦妙。淫妇便道：“我正要看佛牙了来。”金夹活画。○却又说还血盆愿心。这贼秃把那淫妇一引，引到一处楼上，金夹五引。芥夹五引，入洞房。是那贼秃的卧房，铺设得十分整齐。淫妇看了，先自五分欢喜，金夹今之妖僧，所以必营卧房也。便道：“你端的好个卧房，干干净净！”贼秃笑道：“只是少一个娘子。”金夹贼秃贼甚。○看他逐渐入港。容夹画。那淫妇也笑道：“你便讨一个不得？”金夹淫妇淫极。○看他针针相接，梭梭相逐。容夹画。贼秃道：“那里得这般施主？”容夹妙。淫妇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则个。”贼秃道：“你叫迎儿下去了，我便取出来。”金夹贼秃贼甚。淫妇便道：“迎儿，你且下去，看老爷醒也未。”金夹淫妇淫甚。迎儿自下得楼来，去看潘公。贼秃把楼门关上。淫妇笑道：“师兄，你关我在这里怎的？”金夹便是不知怎的，卿试猜之。容夹画。这贼秃淫心荡漾，向前搂住那淫妇，道：“我把娘子十分爱慕，我为你下了两年心路；今日难得娘子到此，这个机会作成小僧则个！”淫妇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容夹画。你却要骗我。倘若他得知，却不饶你！”贼秃跪下道：“只是娘子可怜见小僧则个！”那淫妇张着手，说道：“贼秃家，倒会缠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金夹淫甚。容夹画。贼秃嘻嘻的笑着，说道：“任从娘子打，只怕娘子闪了手。”金夹贼甚。容夹画。那淫妇淫心飞动，便搂起贼秃，道：“我终不成当真打你？”金夹淫甚。容夹画。容眉把淫妇情状记得画逼真。贼秃便抱住这淫妇，向床前卸衣解带，余评潘氏到此解带会秃行云雨，观此妇廉耻皆毋（无）。了其心愿。金夹佛牙遂入血盆，一时心愿都毕。

好半日，金夹只三字写得极其不堪。今之人家，必欲纵其妻妇女登山入庙者，亦未思其好半日之不堪也。两个云雨方罢。那贼秃搂住这淫妇，说道：“你既有心于我，我身死而无怨；只是今日虽然亏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时的恩爱快活，不能彀终夜欢娱，久后必然害杀小僧。”那淫妇便道：“你且不要慌。我已寻思一条计了；我家的人一个月到有二十来日当牢上宿；我自买了迎儿，教他每日在后门里伺候，若是夜晚，他一不在家时，便掇一个香桌儿出来，烧夜香为号，你便入来不妨。只怕五更睡着了，不知省觉，那里寻得一个报晓的头陀，买他来后门头大敲木鱼，高声叫佛，便好出去。若买得这等一个时，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晓。”贼秃听了这话，大喜道：“妙哉！你只顾如此行。我这里自有个头陀胡道人。我自分付他来策望便了。”淫妇道：“我不敢留恋长久，恐这厮们疑忌。我快回去是得。你只不要误约。”那淫妇连忙再整云鬟，重匀粉面，开了楼门，便下楼来，教迎儿叫起潘公，慌忙便出僧房来。轿夫吃了酒面，已在寺门前伺候。那贼秃直送那淫妇到山门外。那淫妇作别了，上轿自和潘公，迎儿归家，不在话下。

却说这贼秃自来寻报晓头陀。本房原有个胡道，今在寺后退居里小庵中过活，诸人都叫他做胡头陀；每日只是起五更来敲木鱼报晓，劝人念佛；天明时收掠斋饭。贼秃唤他来房中，安排三杯好酒，相待了他，又取些锒子送与胡道。胡道起身说道：“弟子无功，怎敢受禄？日常又承师父的恩惠。”贼秃道：“我自看你是个志诚的人，袁眉做不好事也须用志诚人，也须要平日结识人，用人者知之。我早晚出些钱，贴买道度牒剃你为僧。这些银子权且将去买衣服穿着。”原来这贼秃日常时只是教师哥不时送些午斋与胡道；待节下又带挈他去诵经，得些斋衬钱。金夹补一层，便衬起心感。胡道感恩不浅，寻思道：“他今日又与我银两，必有用我处；何必等他开口？......”胡道便道：“师父但有使令小道处，即当向前。”贼秃道：“胡道，你既如此好心说时，我不瞒你：所有潘公的女儿要和我来往，金夹不说我要和，却说要和我，口角如活。约定后门首但有香桌儿在外面时，便是教我来。我难去那里踅。若得你先去看探有无，我才可去。又要烦你五更起来，叫人念佛时，可就来那里后门头；看没人，便把木鱼大敲报晓，高听叫佛，我便好出来。”胡道便道：“这个金夹句。○略顿一顿，口角如活。......有何难哉。”当时应允了。其日，先来潘公后门讨斋饭。金夹先来一次，针线之极。只见迎儿出来说道：“你这道人如何不来前门讨斋饭，却在后门里来？”容夹原从前门而来。那胡道便念起佛来。里面这淫妇听得了，便出来问道：“你这人莫不是五更报晓的头陀？”胡道应道：“小道便是五更报晓的头陀，教人省睡，金夹妙。晚间宜烧些香，金夹妙。佛天欢喜。”金夹容夹妙。那淫妇听了大喜，便叫迎儿去楼上取一串铜钱来施他。金夹名曰布施。这头陀张得迎儿转背便对淫妇说道：“小道便是海师父心腹之人，特地使我先来探路。”淫妇道：“我已知道了；今夜晚间你可来看，如有香桌儿在外，你可便报与他则个。”胡道把头来点着。迎儿取将铜钱来与胡道去了。那淫妇来到楼上，把心腹之事对迎儿说。奴才但得些小便宜，如何不随顺了！金夹省笔。

却说杨雄此日正该当牢，未到晚，先来取了铺盖去监里上宿。这一日倒是迎儿巴不到晚，早去安排了香桌儿，黄昏时掇在后门外。金夹写小儿女不知人事情性如活，写奴才献勤如活。○俗本误。那妇人闪在傍边伺候。初更左侧，一个人，戴顶头巾，闪将入来。迎儿一吓，金夹奇绝妙绝之文。○迎儿吃一吓，妙绝。俗本皆失，可笑。道：“谁？”金夹只一个字，写出吃吓来，令小儿女情性如活。那人也不答应。金夹如活。这淫妇在侧边伸手便扯去他头巾，露出光顶来，轻轻地骂一声：“贼秃！倒好见识！”金夹奇绝妙绝之文。俗本皆误。○淫妇倒好见识。容夹画。两个厮抱厮搂着上楼去了。迎儿自来掇过香桌儿，关上了后门，也自去睡了。他两个当夜如胶似漆，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鱼似水，金夹极写不堪，却极其雅驯也。芥夹只比拟四句，刮尽了万千情兴，妙于立言。快活淫戏了五七遍。金夹只三字写得极其不堪。正好睡哩，只听得咯咯地木鱼响，金夹奇绝，妙绝。高声念佛，贼秃和淫妇一齐惊觉。金夹一齐二字，奇妙如活。俗本尽误。那贼秃披衣起来，道：“我去也。今晚再相会。”淫妇道：“今后但有香桌儿在后门外，你便不可负约。如无香桌儿在后门，你便切不可来。”贼秃下床，淫妇替他戴上头巾。金夹淫极妙绝之文。俗本误。迎儿关了后门，簌金夹只一字妙绝如活。去了。自此为始，但是杨雄出去当牢上宿，那贼秃便来。家中只有这个老儿，未晚先自要睡；迎儿这个丫头已自做一床了；金夹极写不堪。只要瞒着石秀一个。那淫妇淫发起来，那里管顾。这贼秃又知了妇人的滋味，便似摄了魂魄的一般。这贼秃只待头陀报了，便离寺来。那淫妇专得迎儿做脚放他出入。因此快活往来戏耍，将近一月有馀。金夹又省，又错落。袁眉家中人一一解破，又将妇人和尚料举一番，情事透极，文情亦妙。

且说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时自在坊里歇宿，常有这件事挂心，每日委决不下，又不曾见这贼秃往来。金夹先反跌一句，妙。每日五更睡觉，不时跳将起来料度这件事。金夹斗笋合缝，又紧又密。只听得报晓头陀直来巷里敲木鱼，高声叫佛。石秀是乖觉的人，早瞧了九分，金夹九分了。袁眉石秀旁观既清，作者传述更妙。瞧了三分、五分之后，又用一句“肚里已知了”至此才说“八分”渐此变化入微。冷地里，思量道：“这条巷是条死巷。如何有这头陀，连日来这里敲木鱼叫佛？......事有可疑！”金夹写石秀又作三番：第一番听得，第二番张见，第三番方是杀。今第一番。当是十二月中旬之日，五更时分，石秀正睡不着，只听得木鱼敲响，头陀直敲入巷里来，到后门口高声叫道：“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金夹奇妙无比。石秀听得叫的跷蹊，余评观阇黎使头陀为目，朝日以木鱼为号，岂知石秀有此才能，皆天厌之如此。便跳将起来，去门缝里张时，金夹第二番张见。只见一个人，戴顶头巾，从黑影里，闪将出来，和头陀去了；随后便是迎儿关门。金夹妙笔。石秀瞧到十分，金夹十分了。○此十分瞧科之文，作者乃特特与十分砑光相对。俗本悉行改失，何也？○设不遇古本，岂不惜哉！恨道：“哥哥如此豪杰，却讨了这个淫妇！倒被这婆娘瞒过了，做成这等勾当！”巴得天明，把猪出去门前挂了，卖个早市；金夹偏有此闲细之笔。饭罢，讨了一遭赊钱，金夹偏有此闲细之笔。日中前后，金夹看他写出天明、饭罢、日中，前后次序，闲婉之甚。迳到州衙前来寻杨雄。

却好行至州桥边，正迎见杨雄。杨雄便问道：“兄弟，那里去来？”石秀道：“因讨赊钱，就来寻哥哥。”杨雄道：“我常为官事忙，并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且来这里坐一坐。”杨雄把这石秀引到州桥下一个酒楼上，拣一处僻静阁儿里，两个坐下，叫酒保取瓶好酒来，安排盘馔海鲜案酒。二人饮过三杯，杨雄见石秀只低头寻思。金夹是石秀。容眉石家三郎却不是莽汉。杨雄是个性急人，便问道：金夹是杨雄。“兄弟心中有些不乐，莫不家里有甚言语伤触你处？”石秀道：“家中也无有甚话。兄弟感承哥哥把做亲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话，敢说么？”金夹是石秀。杨雄道：“兄弟何故今日见外？有的话，但说不妨。”金夹是杨雄。袁眉精细的人待说不敢，性急的人但说不妨。石秀道：“哥哥每日出来，只顾承当官府，不知背后之事。这嫂嫂不是良人，兄弟已看在眼里多遍了，且未敢说。今日见得仔细，忍不住来寻哥哥，直言休怪。”余评石秀将潘氏之事告知杨雄，乃义气丈夫，非人不（所）能比也。杨雄道：“我自无背后眼。你且说是谁？”石秀道：“前者，家里做道场，请那个贼秃海阇黎来，嫂嫂便和他眉来眼去，兄弟都看见；第三日又去寺里还血盆忏愿心，两个都带酒归来。我近日只听得一个头陀直来巷内敲木鱼叫佛，那厮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来张时，看见果然是个贼秃，戴顶头巾，从家里出去。似这等淫妇，要他何用！”金夹四字问得妙。容夹汉子。杨雄听了大怒道：“这贱人怎敢如此！”石秀道：“哥哥且息怒，今晚都不要提，金夹是石秀。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后再来敲门。那厮必然从后门先走，兄弟一把拿来，从哥哥发落。”杨雄道：“兄弟见得是。”石秀又分付道：“哥哥今晚且不可胡发说话。”金夹是石秀。杨雄道：“我明日约你便是。”两个再饮了几杯，算还了酒钱，一同下楼来；出得酒肆，各散了。只见四五个虞候，叫杨雄道：金夹偏生出别样事头，故妙。“那里不寻节级！知县相公后花园里坐地，教寻节级来和我们使棒。快走！快走！”杨雄便分付石秀道：“本官唤我，只得去应答。兄弟，你先回家去。”石秀当下自归来家里，收拾了店面，自去作坊里歇息。

且说杨雄被知府唤去，到后花园中使了几回棒。知府看了大喜，叫取酒来，一连赏了十大赏钟。杨雄吃了，都各散了。众人又请杨雄去吃酒。至晚，吃得大醉，扶将归来。袁眉又不意中有此酒头，引出醉中心事。那淫妇见丈夫醉了，谢了众人，却自和迎儿搀上楼梯去，明晃晃地点着灯盏。杨雄坐在床上，迎儿去脱靴鞋，金夹先作一陪。淫妇与他除头巾，解巾帻。金夹奇绝妙绝之文。杨雄见他来除巾帻，一时蓦上心来，金夹奇绝妙绝之文。○因除巾帻，忽然提着贼秃戴巾也。俗本悉改失。──自古道：“醉发醒时言。”──指着那淫妇，骂道：容眉这也是人情之所必至。“你这贱人！金夹句。这贼妮子！金夹句。好歹我要结果了你！”金夹句。○无头无脑，写得活是醉人。那淫妇吃了一惊，不敢回话，且伏侍杨雄睡了。杨雄一头上床睡，一头口里恨恨的骂道：“你这贱人！金夹一你这。你这淫妇！金夹二你这。你这......你这.....大虫口里倒涎！金夹三你这，四你这。你这......你这......我手里不到得......轻......轻放了你！”金夹五你这，六你这。○支离佶屈，写得活是醉人。那淫妇那里敢喘气，直待杨雄睡着。看看到五更，杨雄醉醒了，讨水吃。那淫妇起来舀碗水递与杨雄吃了，桌上残灯尚明。金夹是酒醒时景物。杨雄吃了水，便问道：“大嫂，你夜来不曾脱衣裳睡？”金夹活是酒醒人。那淫妇道：“你吃得烂醉了，只怕你要吐，那里敢脱衣裳，只在脚后倒了一夜。”杨雄道：“我不曾说甚言语？”金夹活是酒醒人。淫妇道：“你往常酒性好，但醉了便睡。我夜来只有些儿放不下。”杨雄又问道：“石秀兄弟这几日不曾和他快活吃得三杯。金夹绝妙酒醒遮头盖脚语。你家里也自安排些请他。”那淫妇便不应，自坐在踏床上，眼泪汪汪，口里叹气。金夹写淫妇机变可畏。容夹妙。杨雄又说道：“大嫂，我夜来醉了，又不曾恼你，做甚么了烦恼？”那淫妇掩着泪眼只不应。金夹如活。容夹画。杨雄连问了几声，那淫妇掩着脸假哭。金夹如活。容夹画。容眉淫妇奸状，千古如见。杨雄就踏床上，扯起他在床上，务要问他为何烦恼。

那淫妇一头哭，一面口里说道：金夹如活。“我爹娘当初把我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金夹声口如活。○看他说出自家贞节。袁眉说起贞节话来，见得念前夫必不负后夫，巧云淫巧之极。谁想半路相抛！今日只为你十分豪杰，嫁得个好汉，谁想你不与我做主！”金夹声口如活。○看他如此说入去便令杨雄不觉入其玄中，妇人可畏都如此。容夹画。杨雄道：“又作怪！谁敢欺负你，我不做主？”那淫妇道：“我本待不说，金夹如活，又恩爱钦顺之极。又怕你着他道儿；容夹画。袁夹软极恶极。欲待说来，金夹如活。又怕你忍气。”杨雄听了，便道：“你且说怎么地来？”那淫妇道：“我说与你，你不要气苦。金夹看他恩爱之至，安得不入玄中。容夹画。自从你认义了这个石秀家来，初时也好，金夹顿一句。容夹妙。向后看看放出剌来，金夹奇语。见你不归时，时常看了我，说道：‘哥哥今日又不来，嫂嫂自睡，也好冷落。’金夹却便宛然。容夹妙。我只不睬他，金夹贞节。不是一日了。金夹妙妙。──这个且休说。金夹又顿一句，声声如活。容夹妙。昨日早晨，我在厨房洗脖项，这厮从后走出来，看见没人，从背伸只手来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无？’金夹却又宛然。容夹妙。被我打脱了手。金夹贞节。本待要声张起来，金夹何等贞节。又怕邻舍得知，笑话装你的幌子；金夹何等恩爱。容夹妙。巴得你归来，却又滥泥也似醉了，容夹妙。又不敢说，金夹写得恩爱软顺之极，安得不入玄中。我恨不得吃了他！容夹妙。你兀自来问石秀兄弟怎的！”金夹声声如活。容夹妙。容眉天下有如此妙手，活活画出一个淫妇人来。杨雄听了，心中火起，便骂道：金夹是杨雄。“‘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容夹好货。这厮倒来我面前，又说海阇黎许多事，说得个‘没巴鼻！’眼见得那厮慌了，便先来说破，使个见识！”金夹和盘托出，是个杨雄。口里恨恨地道：“他又不是我亲兄弟！赶了出去便罢！”金夹是杨雄。袁眉杨雄英雄尚且如此，况世间没阳气男子乎？妇人之言，岂不可畏！余评观潘氏以言搬杨雄，杨雄便以妻之言实，而石秀之情无矣。观杨雄之志不如石秀多矣，可叹石秀，可耻杨雄。传云：见说不明，有伤手足，此之谓也。

杨雄到天明，下楼来对潘公说道：“牢了的牲口腌了罢，金夹绝倒。○活写出性急人。从今日便休要买卖！”一霎时，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石秀天明正将了肉出来门前开店，只见肉案并柜子都拆翻了。金夹又要做周年耶？石秀是个乖觉的人，如何不省得，笑道：“是了；金夹四字写出精细乖觉。因杨雄醉后出言，走透了消息，倒这婆娘使个见识撺掇，定反说我无礼，教他丈夫收了肉店。我若和他分辩，教杨雄出丑。我且退一步了，却别作计较。”金夹石秀可畏，我恶其人。容眉妙人。石秀便去作坊里收拾了包裹。金夹第二番也。杨雄怕他羞辱，也自去了。金夹决撒得好笑。容夹豪杰本色尚在。石秀提了包裹，跨了解腕尖刀，金夹妙笔。○便不单是去。来辞潘公，道：“小人在宅上打搅了许多时；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铺面，小人告回。帐目已自明明白白，并无分文来去。如有毫厘昧心，天诛地灭！”金夹石秀可畏，我恶其人。潘公被女婿分付了，也不敢留他，由他自去了。

这石秀只在近巷内金夹又一条巷。寻个客店安歇，赁了一间房住下。石自寻思道：“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容眉真忠义。袁夹全因此着吃紧，要明。他虽一时听信了这妇人说，心中恨我，我也分别不得，务要与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听他几时当牢上宿，起个四更，便见分晓。”在店里住了两日，去杨雄门前探听，当晚只见小牢子取了铺盖出去。石秀道：“今晚必然当牢，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当晚回店里，睡到四更起来，跨了这口防身解腕尖刀，悄悄地开了店门，径踅到杨雄后门头巷内；伏在黑影里张时，好交五更时候；只见那个头陀挟着木鱼，来巷口探头探脑。石秀一闪，闪在头陀背后，金夹骇疾。一只手扯住头陀，一只手把刀去子上阁着，金夹骇疾。低声喝道：金夹低声喝，妙。“你不要挣扎！若高做声便杀了你！金夹妙妙。你好好实说；海和尚叫你来怎地？”容眉从容中礼如此，对人对人。那头陀道：“好汉！你饶我便说！”石秀道：“你快说！我不杀你！”头陀道：“海阇黎和潘公女儿有染，每夜来往，教我只看后门头有香桌儿为号，唤他‘入钹；’金夹奇文。五更里教我来敲木鱼叫佛，唤他‘出钹。’”金夹奇文。袁眉入钹出钹字甚新甚。石秀道：“他如今在那里？”金夹精细之至。

头陀道：“他还在他家里睡觉；我如今敲得木鱼响，他便出来。”石秀道：“你且借你衣服木鱼与我。”金夹奇极。头陀手里先夺了木鱼。头陀把衣服正脱下来，被石秀将刀就颈下一勒，金夹骇疾。○一勒妙，真已有成竹于胸中。容夹佛。杀倒在地，头陀已死了。石秀穿上直掇、护膝，金夹妙。袁眉杀人是极愤遽事，都做得如此闲逸，脱套换套，毫不犯手，幻极巧极。一边插了尖刀，金夹妙。把木鱼直敲入巷里来。金夹奇极之文。

那贼秃在上，好听得木鱼咯咯地响，连忙起来披衣下楼。迎儿先来开门，贼秃随后从门里闪将出来。石秀兀自把木鱼敲响。那和尚悄悄喝道：“只顾敲做甚么！”金夹绝倒。石秀也不应他，让他走到巷口，一交放翻，金夹骇疾。按住，喝道：“不要高做声！高做声便杀了你！金夹妙妙。只等我剥了衣服便罢！”金夹奇极。那贼秃知道是石秀，那里敢挣扎做声；被石秀都剥了衣裳，赤条条不着不丝。金夹妙绝，奇极之文。悄悄去屈膝边拔出刀来，三四刀搠死了，金夹三四刀又妙，石秀可畏之极。容夹佛。却把刀来放在头陀身边；金夹杀人是极忙遽事，看他何等闲逸脱套。将了两个衣服，卷做一捆包了，金夹精细之极，石秀可畏。袁眉自古剑侠有如此作用之妙否？余评石秀被杨雄如此不以自己，后以计杀头陀，报知杨雄，越见石秀胆勇智足，仁义两全，古之罕矣。再回客房里，轻轻地金夹妙。开了门进去，悄悄地金夹妙。关上了，自去睡，不在话下。

说本处城中一个卖糕粥的王公，其中五更，挑着担糕粥，点着个灯笼，一个小猴子跟着，出来赶早市。正来到死边过，却被绊一交，把那老子一担糕粥倾泼在地下。只见小猴子叫道：“苦也！一个和尚醉倒在这里！”金夹绝倒。老子摸得起来，摸了两手腥血，叫声苦，不知高低。几家邻舍听得，都开了门出来，点火照时，只见遍地都是血粥，金夹奇文。两个尸首躺在地上。众邻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陈告。正是：

祸从天降，灾向地生。

毕竟王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呜呼！天下岂少有用之人哉，特无用之者耳！如石家三郎，杨雄用之，便得他气力。且石秀为人非一勇之夫，委婉详悉，矢不妄发，发无不中，的的大有用人。呜呼!今天下岂少石秀其人哉，特无杨雄耳!可叹可叹！又曰：描画淫妇人处，非导欲巳也，亦可为大丈夫背后之眼。郑卫之诗俱然。

袁评和尚色中之饿鬼，妖艳登山入庙，是舍身为饿鬼判解施食。

又评：回中字字教人防闲，推醒昏汉，不特为石秀写生也。

王曰潘巧云之做亡斋，还心愿，登山入庙，杨雄知之：其摆香桌，敲木鱼，杨雄则不知也。杨雄不知，而石秀告之，自当定计捉奸，何以石秀之定计远过郓哥，杨雄之捉奸不逮武大！烂醉来归，无因垢厉，不能除淫妇之污，几失弟兄之好，吾故曰：夫如杨雄，夫而愚者也。

又曰：贼秃如海阇黎，杨雄不能杀，而石秀杀之；秀杀于忿，不杀于义也。石秀之于杨雄，不等武松之于武大，况杨雄尚在，死巧云无法，死阇黎亦无名也。巧云因醉骂之疑，生调戏之谮，石秀负冤而必欲白，故先杀胡道，次杀如海，又取刀置胡道手中而各剥其衣服，以为山头对理之验。且令官司无处指摘，而并不累二于他人。人急计生，以为白冤则得矣，若曰义，将何以处雄也？

第四十五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拚命三火烧祝家店

金回佛灭度后，诸恶比丘于佛事中广行非法，破坏象教，起大疑谤；殄灭佛法，不尽不止。我欲说之，久不得便，今因读此而寄辩之。恶世比丘行非法时，每欲假托如来象教：或云讲经，或云造像，或云忏摩，或云受戒。外作种种无量庄严，其中包藏无量淫恶。是初不知如县佛事，如来在时，悉有仪则；如讲经者，如来大师于人天中作师子吼，三转法轮，得道为证，非第二人力之所及。如来既灭，有诸大士承佛遗嘱，流通尊经，则必审择希世法器，住于深山，闭门讲说。讲己思惟，思己坐禅，坐己行道，行己覆说。于二六时，不暇剪爪。初不听许在于阛阓椎钟布告，招集男女，拍肩联臂，作诸戏笑，令菩提场杂秽充满。造像法者，如来非欲以己形像流布人间。是皆广用异妙方便，表宣法相，令众欢喜。四王天者，表示四谛：右伽蓝神，左应真者，表于俗谛，及以真谛；十六尊者，表十六句，迦叶阿难，表行与说；三世佛者，表世间尊。如是等像，莫不有表。初不听许广造一切淫祀鬼神，罗列堂殿，引诸女人烧香求福，惑乱僧徒，污染梵行。忏摩法者，超出世间有力大人，了知本性，纯白无垢，非以后心，忏于前心；从本寂静，不造罪故。

譬如以水而洗于水，当知毕竟无有是处。然为微细，馀习未除，是用翘勤，质对尊像，求哀自责，誓愿清净，克期一报，永尽无遗。初不听许广开坛场，巧音歌唱，族姓子女，履舄交错，僧尼无分，笑语不择，于惭愧法，无惭无愧。受戒法者，如来制戒，分性与遮，性戒广渊，是为一切法身大士所游戏处，遮戒谨严，则为七众同所受持。若或有人，持于遮戒，通达性戒，是名合道芬陀利华。若不通于性戒妙义，但着袈裟，细视徐行，直不得名持遮戒也。授戒之法，释迦世尊为大和尚，弥勒菩萨作教授师，文殊尸利作羯磨师。

初不听许盲师瞎众，自盯叹誉，网罗士女，作己眷属，交通闺房，僧俗相接，密坐低语，招世毁谤。至如近世佛教滥觞，更有一切庆佛诞生，开佛光明，烧船化库，求乞法名，如是种种怪异之事，竞共兴作，惑乱世间。妖比丘尼，穿门入室，邀诸淫女、寡女、处女，连袂接履，招摇梵刹，广起无量不净诸行，尤为非法，恼乱如来。夫释迦者，二月八日沸垦出时，降生皇宫；二月八日沸星出时，成菩提道；二月八日沸星出时，转大法轮；二月八日沸星出时，入于涅槃。其馀一切诸大菩萨，无不各各先一99日生，后一日灭。何尝某甲于某日生，某甲某日如世俗事。若为如来开光明者，如来已于无量劫来开大光明，五眼四智，种种具足。何曾有人反以光明，施与如来？若谓如来教人营福，烧化船库，寄来生者，如来法中诃责三业，贪为第一。是故现世国城妻子，犹教之言汝应弃舍，何得反兴妖妄之论，谓来世福，今世可求？

若谓如来听诸女人求法名者，如来在时，尚禁女人不得来于僧伽蓝中，何尝广求在家女人围绕于己？至如经中末利夫人、韦提夫人、舍脂夫人、德曼夫人，秉大誓愿，来从佛学，亦皆仍其旧时名字，何曾为其别立异名？世间当知如是种种怪异之事，皆是恶僧为钱财故，巧立名色。既得钱财，必营房屋；营房室已，次营衣服，广于一身，作诸庄严；作庄严已，恣求淫欲，求淫欲时，何所不至？破坏佛法，破坏世法，破坏常住，破坏檀越。如是恶僧，出现世时，如来象教，应时必灭。是以世尊于垂涅槃，敕诸国王、大臣、长者、一切世间菩萨大人，欲护我法，必先驱逐如是恶僧，可以刀剑而砍刺之。彼若避走，疾以弓箭而射杀之。

在在处处，搜捕扫除，毋令恶种尚有遗留。是则名为真正护法，是则名为爱恋如来，是则名为最胜供养，是则名为众生眼目。若复有人顾瞻祸福，犹豫不忍，是人即为世间大愚可怜悯者，一切如来为之悲哭。譬如壮士，展臂之间，已堕地狱，不可救拔。呜呼哀哉！安得先佛重出于世，一为廓清，令我众生，知是福田，为非福田，不以此言为河汉也！

西门庆一篇，已极尽淫秽之致矣，不谓忽然又有裴如海一篇，其淫其秽又复极尽其致。读之真似初春食河鲀，不复信有深秋蟹螯之乐。及至持螯引白，然后又疑梅圣俞“不数鱼虾”之语，徒虚语也。

王婆十分砑光，以整见奇；石秀十分瞧科，以散入妙，悉是绝世文字。

话说当下众邻舍结住王公，直到蓟州府里首告。知府却才升厅。一行人跪下告道：这老子挑着一担糕粥，泼翻在地下。看时，有两个死在粥里：金夹先说泼粥，次说死尸，妙绝。○在粥里，妙。一个是和尚，一个是头陀。俱各身上无一丝。头陀身边有刀一把。”老子告道：“老汉每日常卖糕粥糜营生，只是五更出来赶趁。今朝得起早了些个，和这铁头猴子只顾走，不看下面，一交绊翻，碗碟都打碎了。相公可怜！金夹重诉跌碎碗碟，轻带两个死尸，妙得经纪老子情性。知此，则听讼直易易也。只见血渌渌的两个死尸，又吃一惊！金夹只诉自己吃惊，不管两人被杀，妙妙。叫起邻舍来，倒被扯住到官！金夹倒被妙，活是不知高低老子。望相公明镜办察！”知府随即取了供词，行下公文，委当方里甲带了忤作公人，押了邻舍王公一干公等，下来简验尸首，明白回报。众人登场看简已了，回州禀复知府：“被杀死僧人系是报恩寺阇黎裴如海。傍边头陀系是寺后胡道。和尚不穿一丝，身上三四道搠伤致命方死。胡道身边见有凶刀一把。只见顶上有勒死伤痕一道，系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惧罪自行勒死。”金夹益叹石秀胸中精细，做事出人。知府叫拘本寺僧，鞫问缘故，俱各不知情由。知府也没个决断。当案孔目禀道：“眼见得这和尚裸形赤体，必是和那头陀干甚么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杀死，不干王公之事。邻舍都教召保听候；尸首着仰本寺住持，即备棺木盛殓，放在别处；立个互相杀死的文书便了。”知府道：“也说得是。”随即发落了一干人等，不在话下。

前头巷里金夹又是一条巷。那些好事的子弟做成一只曲儿，唱道：堪笑报恩和尚，撞着前生冤障；将善男瞒了，金夹妙。信女勾来，金夹妙。要他喜舍肉身，金夹妙妙。慈悲欢畅。金夹妙。怎极乐观音方才接引，金夹妙。蚤血盆地狱塑来出相？金夹妙。○真是绝妙好辞。想‘色空空色，空色色空，’他全不记多心经上。金夹妙。到如今，徒弟度生回，金夹妙，绝倒。连长老涅盘街巷。金夹妙，绝倒。若容得头陀，头陀容得，和合多僧，金夹妙。○多僧者，上下各二也。同房共住，金夹妙妙。未到得无常勾帐。金夹妙。只道目莲救母上西天，从不见这贼秃为娘身丧！金夹妙妙。

后头巷里金夹又是一条巷。也有几个好事的子弟，听得前头巷里唱着，不服气，便也做只临江仙唱出来赛他道：淫戒破时招杀报，金夹妙。因缘不爽分毫。金夹妙。本来面目忒蹊跷：金夹妙。一丝真不挂，金夹妙妙。立地放屠刀！金夹真正绝妙好辞。大和尚今朝圆寂了，金夹绝倒。小和尚昨夜狂骚。金夹绝倒。头陀刎颈见相交，金夹妙。为争同穴死，金夹妙，同穴绝倒。誓愿不相饶。金夹妙。两只曲，条条巷金夹又是条条巷。都唱动了。那妇人听得，目瞪口呆，却不敢说，只是肚里暗暗地叫苦。

杨雄在蓟州府里，有人告道杀死和尚头陀，心里早知了些个，寻思：“此一事准是石秀做出来的。我前日一时间错怪了他。我今日闲些，且去寻他，问他个真实。”正走过州桥前来，只听背后有人叫道：“哥哥，那里去？”杨雄回过头来，见是石秀，金夹撞着略换。便道：“兄弟，我正没寻你处。”石秀道：“哥哥，且来我下处，和你说话。”把杨雄引到客店里小房内，说道：“哥哥，兄弟不说谎么？”金夹石秀可畏，笔笔写出咄咄相逼之势。杨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时之愚蠢，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猜破了，说兄弟许多不是。我今特来寻贤弟，负荆请罪。”石秀道：“哥哥，兄弟虽是个不才小人，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如何肯做别样之事？金夹此语前武松亦曾说，却觉其阔大；今在石秀文中，便见其尖刻。真乃各极其妙。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因此来寻哥哥，有表记教哥哥看。”金夹此句直贯下尽剥在此，皆石秀语。中间却夹写一句将出衣裳，越显石秀咄咄可畏。──将出和尚头陀的衣裳。──“尽剥在此！”金夹将出衣裳了，又说此四字，写得如活。杨雄看了，心头火起，便道：“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出这口恶气！”金夹是杨雄。石秀笑道：“你又来了！金夹石秀又狠毒，又精细，笔笔写出。你既是公门中勾当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杀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说时，却不错杀了人？”金夹石秀转说转复可畏。容眉石三郎精细，真有意思，杨雄一莽汉耳。杨雄道：“似此怎生罢休得？”金夹罢休二字绝倒。忽然说到碎割，忽然说到罢休，是杨雄也。石秀道：“哥哥，只依着兄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杨雄道：“贤弟，你怎地教我做个好男子？”石秀道：“此间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静。

哥哥到明日，只说道：‘我多时不曾烧香，我今来和大嫂同去。’把那妇人赚将出来，就带了迎儿同到山上。金夹精细。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这是非都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金夹多恐杨雄不肯，且先说是休弃；到得是非对毕，飕地递过刀来。石秀节节精细，节节狠毒，我畏其人。容夹妙。却不是上着？”杨雄道：“兄弟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说谎！”金夹杨雄似不肯。石秀道：“不然，金夹咄咄可畏。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来真实的事。”金夹写石秀可畏之极。杨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见，必然不差。金夹是杨雄。我明日准定和那贱人来，你休要误了。”石秀道：“小弟不来时，所言俱是虚谬。”金夹句句生棱，字字出角，转说转复可畏。杨雄当下别了石秀，离了客店，且去府里办事；至晚回家，并不提起，亦不说甚，只和每日一般。金夹前夜何不便尔？文情回合成趣。

次日，天明起来，对那妇人说道：“我昨夜梦见神人怪我，说有旧愿不曾还得。金夹也是还愿，绝倒。向日许下东门外岳庙里那炷香愿，未曾还得。今日我闲些，要去还了。须和你同去。”那妇人道：“你便去还了罢。要我去何用？”金夹同是还愿，一肯去，一不肯去，写来绝倒。杨雄道：“这心愿是当初说亲时许下的，必须要和你同去。”那妇人道：“既是恁地，我们早吃些素饭，烧汤洗浴了去。”杨雄道：“我去买香纸，雇轿子。你便洗浴了，梳头插带了等我。就叫迎儿也去走一遭。”杨雄又来客店里相约石秀：“饭罢便来，兄弟，休误。”石秀道：“哥哥，你若得来时，只教在半山里下了轿，你三个步行上来。我自在上面一个僻处等你。不要带闲人上来。”金夹石秀色爸精细，可畏之甚。

杨雄约了石秀，买了纸烛归来，吃了早饭。那妇人不知有此事，只顾打扮的整整齐齐。迎儿也插带了。轿夫扛轿子，早在门前伺候。杨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烧香了便回。”潘公道：“多烧香。早去早回。”金夹宛然前日石秀告潘公语，回合成趣。那妇人上了轿子，迎儿跟着，杨雄也随在后面。出得东门来，杨雄低低分付轿夫道：“与我上翠屏山去，我自多还你些轿钱。”

不到两个时辰，早来到翠屏山上。原来这座翠屏山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乱坟；上西一望，尽是青草白杨。并无庵舍寺院。当下杨雄把那妇人抬到半山，叫轿夫歇下轿子，拔去葱管，搭起轿帘，金夹微细必悉。叫那妇人出轿来。妇人问道：“怎地来这山里？”杨雄道：“你只顾且上去。──轿夫，只在这里等候，不要来，少刻一发打发你酒钱。”轿夫道：“这个不妨，小人只在此间伺候便了。”

杨雄引着那妇人并迎儿，三个人上了四五层山坡，只见石秀坐在上面。那妇人道：“香纸如何不将来？”金夹妇人未上轿，杨雄以买香纸诓之；及其既上轿，杨雄便只空身跟来，以免后文收拾也。杨雄道：“我自先使人将上去了。”把妇人一引，引到一处古墓里。金夹前日一引二引三引四引五引，今日只一引，回合成趣。石秀便把包裹、腰刀、杆棒都放在树根前来，金夹精细之极。道：“嫂嫂拜揖。”金夹只四字，亦复咄咄可畏。那妇人连忙应道：“叔叔怎地也在这里？”一头说，一面肚里吃了一惊。金夹活画。石秀道：“在此专等多时。”金夹咄咄可畏。杨雄道：“你前日对我说道，叔叔多遍把言语调戏你，又将手摸着你胸前，问你有孕也未，今日这里无人，你俩个对得明白。”那妇人道：“哎呀！过了的事，只顾说甚么？”金夹妙绝，绝倒。容夹画。石秀睁着眼道：“嫂嫂！你怎么说？”金夹活画石秀。○只四字妙绝。那妇人道：“叔叔，你没事自把髯儿提做甚么？”金夹妙绝，绝倒。○合前后二语，想妇人此时千难万难，妙笔能体出也。容夹画。石秀道：“嫂嫂！嘻！”金夹只一字妙绝。○上只四字，此只一字，而石秀一片精细，满面狠毒，都活画出来。俗本妄改许多闲话，失之万里。便打开包里，取出海阇黎并头陀的衣服来，撤放地下，道：“你认得么？”金夹咄咄畏人。余评石秀将前言对明，使杨雄石秀之心可羡。石秀色欲不染古之罕矣。那妇人看了，飞红了脸，无言可对。石秀飕地掣出腰刀，金夹石秀狠毒之极，笔笔写出。便与杨雄说道：“此事只问迎儿！”金夹看他写翠屏山，全是石秀调遣杨雄。

杨雄便揪过那丫头，金夹是杨雄。跪在前面，喝道：“你这小贱人，快好好实说！如何在和尚房里入奸，金夹一如何。如何约会把香桌儿为号，金夹二如何。如何教陀头来敲木鱼，金夹三如何。○问中三用如何。实对我说，饶你这条性命！但瞒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余评丫环招明前与（门者）黎和尚偷情之事，后者观之，有言丫环不招前事，则潘氏亦不肯招，便杨雄无证，不能杀戮其妻。此不是也。就丫环不招，石秀拿得真装，杨雄亦杀其妻，切不可如此断。迎儿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杀我。我说与你。”如何僧房中吃酒；金夹一如何。如何上楼看佛牙；金夹二如何。如何赶他下楼看潘公酒醒；金夹三如何。第三日如何头陀来后门化斋饭；金夹四如何。如何教我取铜钱布施与他；金夹五如何。如何娘子和他约定，但是官人当牢上宿，要我掇香桌儿放出后门外，便是暗号，头陀来看了去报知和尚；金夹六如何。如何海阇黎扮做俗人，带顶头巾入来，娘子扯去了，露出光头来；金夹七如何。如何五更听敲木鱼响，要看开后门放他出去；金夹八如何。如何娘子许我一副钏镯，一套衣裳，金夹所许前略此补。容夹画。我只得随顺了；金夹九如何。如何往来已不止数十遭，后来便吃杀了，金夹十如何。如何又与我几件首饰，教我对官人说石叔叔把言语调戏一节，──“这个我眼里不曾见，因此不敢说。金夹十一如何。○补前所无，又说得好。容夹画。袁夹补出前情。只此是实，并无虚谬。”迎儿说罢，石秀便道：“哥哥，得知么？金夹石秀可畏，语语咄咄来逼。我般言语须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说！金夹语语咄咄来逼。请哥哥却问嫂嫂备细缘由！”金夹看他又调遣。

杨雄揪过那妇人来，金夹是杨雄。喝道：“贼贱人！丫头已都招了，你便一些儿休赖，再把实情对我说了，饶你这贱人一条性命！”那妇人说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旧日夫妻之面，饶恕了我这一遍！”容夹画。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金夹石秀狠毒之极，我恶其人。○写得石秀拦接之间，骇疾不可当。须要问嫂嫂一个从头备细原由！”杨雄喝道：“贱人！你快说！”那妇人只得把和尚二年前如何起意；金夹一如何。如何来结拜我父做干爷；金夹二如何。做好事日，如何先来下礼；金夹三如何。我递茶与他，如何只管看我笑；金夹四如何。如何石叔叔出来了，连忙去了；金夹五如何。如何我出去拈香，只管捱近身来；金夹六如何。半夜如何到布帘前捏我的手，便教我还了愿好；金夹七如何。如何叫我是娘子，骗我看佛牙；金夹八如何。如何求我图个长便；金夹九如何。何何教我反间你，便捻得石叔叔出去；金夹十如何。如何定要我把迎儿也与他，说不时，我便不来了；金夹十一如何。○迎儿说一遍，巧云又说一遍，却句句不同，迎儿所说皆是事，巧云所说皆是情也。一一都说了。石秀道：“你却怎地对哥哥倒说我来调戏你？”金夹上第十句，已明明招出石秀，务要特地再提出来，洗刷清白，咄咄相逼，可畏可恨。那妇人道：“前日他醉了骂我，我见他骂得跷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见破绽，说与他；容夹画。也是前两三夜，他先教道我如此说，金夹补文中之所无。这早晨便把来支吾；实是叔叔并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金夹石秀转说转更可畏。○通篇结束到此一句，写石秀只为明白自己，并非若武松之于金莲，令人可恨。杨雄道：“兄弟，你与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裳，然后我自伏侍他！”金夹杨雄好笑。石秀便把妇人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金夹便把二字，写石秀可畏可恨。

杨雄割两条裙带把妇人绑在树上。石秀把迎儿的首饰也去了，金夹便把妙，径把又妙，都写石秀可畏可恨。递过刀来，金夹写石秀却在人情之外，天地间固另有此一等狠毒人。说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他做甚么！一发斩草除根！”金夹何至于此，可畏可恨。杨雄应道：“果然！金夹好笑。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迎儿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杨雄手起一刀，挥作两段。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金夹活画绝倒。石秀道：“嫂嫂！不是我！”金夹石秀狠毒，句句都画出来。○不是你劝的事，又是你帮的事耶？芥眉武松杀淫妇、奸夫，一团雄武，石秀杀和尚、婆娘，一味松秀，各成一个极痛快局面。杨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杨雄却指着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金夹不堪。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金夹闲。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件事分开了，却将钗钏首饰都拴在包裹里了。金夹好。

杨雄道：“兄弟，你且来，和你商量一个长便。如今一个奸夫，金夹少说了一个。一个淫妇，金夹亦少说一个。都已杀了，只是我和你投那里去安身？”石秀道：“兄弟自有个所在，请哥哥便行。”金夹写石秀精细出人。杨雄道：“却是那里去？”石秀道：“哥哥杀了人，兄弟又杀人，不去投梁山泊入伙，却投那里去？”杨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认得他那里一个人，如何便肯收录我们？”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

谁不知道？放着我和你一身好武艺，愁甚不收留？”杨雄道：“凡事先难后易，免得后患。我却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着我们。”容夹是。石秀道：“他不是押司出身？金夹石秀写得色色出人。我教哥哥一发放心。前着，哥哥认义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里和我吃酒的那两人：一个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他与兄弟十两一锭银子，尚兀自在包里，金夹忽然回合。因此可去投托他。”杨雄道：“既有这条门路，我去收拾了些盘缠便走。”容夹蠢。石秀道：“哥哥，你也这般搭缠。芥眉杨雄到底有雌气，全赖石秀才做得个丈夫。倘或入城事发拏住，如何脱身？放着包裹里见有若干钗钏首饰，兄弟又有些银两，再有人同去也够用了；金夹逗一句引下文，妙笔。何须又去取讨？惹起是非来，如何解救？这事少时便发，不可迟滞，我们只好望山后走。”

石秀便背上包裹，拿了杆棒；杨雄插了腰刀在身边，提了朴刀。却待要离古墓，只见松树后走出一个人来，叫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人割了，却去投奔梁山泊入伙！我听得多时了！”金夹奇文。余评杨雄、石秀二人听见时迁言白日青天之事，使二人未知是时迁，闻知此言，肝胆皆裂矣。杨雄、石秀看时，那人纳头便拜。金夹又奇。杨雄却认得。这人姓时，名迁，祖贯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只一地里做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曾在蓟州府里吃官司，却是杨雄救了；人都叫他做鼓上蚤。当时杨雄便问时迁：“你如何在这里？”时迁道：“节级哥哥听禀：小人近日没甚道路，在这山里掘些古坟，觅两分东西。因见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来冲撞。却听说去投梁山泊入伙，──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几时是了？跟随得二位哥哥上山去，却不好？未知尊意肯带挈小人否？”石秀道：“既是好汉中人物，他那里如今招纳壮士，那争你一个？若如此说时，我们一同去。”时迁道：“小人认得小路去。”金夹好。袁眉有引进人，又少不得引路人。当下引了杨雄，石秀三个人自取小路下后山投梁山泊去了。

却说这两个轿夫在半山里等到红日平西，不见三个下来；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过了，金夹如活。不免信步寻上山来。只见一群老鸦成团打块在古墓上。金夹奇文。两个轿夫上去看时，原来却是老鸦夺那肚肠吃，余评潘氏被石秀对明前事，杀死挂肠于树上，老鸦争食其肠后君观到此才，莫言死之苦，有惜之矣。观潘氏乃一美丽之妇，多少俊俏之人区区爱一贼秃，臻丧其身，死何惜哉！何惜哉！以此聒噪。金夹奇文。轿夫看了，吃着一惊，慌忙回家报与潘公，一同去蓟州府里首告。知府随即差委一员县尉带了忤作行人来翠屏山检验尸首。已了，回复知府，禀道：“检得一口妇人潘巧云割在松树边；使女迎儿杀死在古墓下；坟边遗下一堆妇人与和尚头陀衣服。”金夹写石秀胸中经济如许。知府听了，想起前日海和尚头陀的事，备细询问潘公。那老子把这僧房酒醉一节和这石秀出去的缘由细说了一遍。知府道：“眼见得这妇人与和尚通奸。那女使头陀做。想石秀那厮路见不平，杀死头陀，和尚；杨雄这厮今日杀了妇人女使无疑。......定是如此。容眉知府忒明白。只拿得杨雄，石秀，便知端的。”当即行移文书，捕获杨雄，石秀。其馀轿夫等，各放回听候。潘公自去买棺木，将尸首殡葬，不在话下。

再说杨雄、石秀、时迁，离了蓟州地面，在路夜宿晓行，不则一日，行到郓州地面；过得香林洼，早望见一座高山。不觉天色渐渐晚了，看见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个人行到门首，店小二待关门，只见这三个人撞将入来。小二问道：“客人，来路远，以此晚了？”时迁道：“我们今日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个入来安歇，问道：“客人，不曾打火么？”时迁道：“我们自理会。”小二道：“今日没客歇，灶上有两只锅干净，客人自用不妨。”时迁问道：“店里有酒肉卖么？”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买了去，只剩得一瓮酒在这里，并无下饭。”时迁道：“也罢；先借五升米来做饭，却理会。”小二哥取出米来与时迁，就淘了，做起一锅饭来。石秀自在房中安顿行李。金夹叙得清出。杨雄取出一只钗儿，把与店小二，金夹叙得清出。先回他这瓮酒来吃，明日一发算帐。小二哥收了钗儿，便去里面掇出那瓮酒来开了，将一碟儿熟菜放在桌子上。时迁先提一桶汤来叫杨雄，石秀洗了脚手；金夹写时迁渐引入事来。一面筛酒来，就来请小二哥一处坐地吃酒；金夹非必要小二同饮，只为要问起祝家备细也。放下四只大碗，斟下酒来吃。

石秀看见店中檐下插着十数把好朴刀，金夹奇。问小二道：“你家店里怎的有这军器？”小二哥应道：“都是主人家留在这里。”石秀道：“你家主人是甚么样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这里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唤做独龙山。山前有一座凛巍巍冈子便唤做独龙冈。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这里方圆三十里，唤做祝家庄、庄主太公祝朝奉有三个儿子，称为‘祝氏三杰。’庄前庄后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户。各家分下两把朴刀与他。这里唤作祝家店。常有数十个家人来店里上宿，以此分下朴刀在这里。”石秀道：“他分军器在店里何用？”小二道：“此间离梁山泊不远，只恐他那里贼人来借粮，因此准备下。”石秀道：“与你些银两，回与我一把朴刀用，如何？”金夹生波。小二哥道：“这个使不得，器械上都编着字号。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这主人法度不轻。”石秀道：“我自取笑你，你却便慌。且只顾吃酒。”小二道：“小人吃不得了，先去歇了。客人自便，宽饮几杯。”

小二哥去了。杨雄，石秀，又自吃了一回酒。只见时迁道：“哥哥，要肉么？”杨雄道：“店小二说没了肉卖，你又那里得来？”时迁嘻嘻的笑着去灶上提出一只老大公鸡来。金夹都是生发后文，无甚出色。袁夹贼腔可掬。杨雄问道：“那里得这鸡来？”时迁道：“小弟却才去后面净手，见这只鸡在笼里，寻思没甚吃酒，被我悄悄把去溪边杀了，提桶汤去后面，就那里浔得干净，煮得熟了，把来与二位哥哥吃。”杨雄道：“你这厮还是这等贼手贼脚！”石秀笑道：“还未改本行！”三个笑了一回，把这鸡来手撕开了，一面盛饭来。只见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爬将起来，前后去照管；只见厨桌上有些鸡毛和鸡骨头，却去灶上看时，半锅肥汁。小二慌忙去后面笼里看时，不见了鸡，连忙出来问道：“客人，你们好不达道理！如何偷了我店里报晓的鸡吃？”时迁道：“见鬼了！耶！耶！金夹如闻其声。袁夹如生。我自路上买得这只鸡来吃，何曾见你的鸡！”小二道：“我店里的鸡却那里去了？”时迁道：“敢被野猫拖了，黄猩子吃了，鹞鹰扑去了？袁眉贼语。我却怎地得知？”金夹好，如闻其声。小二道：“我的鸡才在笼里，不是你偷了是谁？”石秀道：“不要争。值几钱，赔了你便罢。”店小二道：“我的是报晓鸡，店内少他不得。你便赔我十两银子也不济，只要还我鸡！”石秀大怒道：“你诈哄谁！老爷不赔你便怎的！”店小二笑道：“客人，你们休要在这里讨野火吃！只我店里不比别处客店：拏你到庄上便做梁山泊贼寇解了去！”金夹看他要生出事头，无可生处，如此曲折写来。余评店主言我店不比别处店，此店倚祝家之势，岂知此三人因一鸡之小而后灭祝家矣。石秀听了，大骂道：“便是梁山泊好汉，你怎么拏了我去请赏？”杨雄也怒道：“好意还你些钱，不赔你怎地拏我去？”小二叫一声：“有贼！”只见店里赤条条地走出三五个大汉来，迳奔杨雄，石秀来。被石秀手起，一拳一个，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时迁一拳打肿了脸，做声不得。这几个大汉都从后门走了。杨雄道：“兄弟，这厮们一定去报人来，我们快吃了饭走了罢。”三个当下吃饱了，把包裹分开背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枪架子上拣了一条好朴刀。金夹好。石秀道：“左右只是左右，余评到此欲离店，言左右是左右之说，见石秀雄心处。不可放过了他！”便去前寻了把草，灶里点个火，望里面四下烧着。金夹毕竟写出是石秀。芥眉时迁还是贼手贼脚，石秀却是强盗手段。看那草房被风一煽，刮刮杂杂火起来。那火顷刻间天也似般大。三个拽开脚步，望大路便走。

三个人行了两个更次，只见前面后面火把不计其数；约有一二百人，发着喊，赶将来。石秀道：“且不要慌，我们且拣小路走。”金夹石秀只是乖。杨雄道：“且住！一个来杀一个！两个来杀一双！待天色明朗即走！”金夹此处却写出杨雄。金眉此处忽然写杨雄。说犹未了，四下里合拢来。杨雄当先，石秀在后，时迁在中，金夹独写杨雄。袁眉只三人便有队伍大势。三个挺着朴刀来战庄客。那伙人初时不知，轮着枪棒赶来，杨雄手起朴刀，早戳翻了五七个，前面的便走，后面的急待要退。石秀赶入去，又戳翻了六七人。四下里庄客见说杀伤了十数人，袁眉只说戳翻、搠翻，总言杀伤，不说杀死，有斟酌。都是要性命的，思量不是头，都退去了。三个得一步赶一步。正走之间，喊声又起。枯草里舒出两把挠钩来，正把时迁一挠钩搭住，拖入草窝里去了。金夹苦一时迁拖去，便令下文住手不得，生出三打祝家庄也。

石秀急转身来救时迁，背后又舒出两把挠钩来，却得杨雄眼快，便把朴刀一拨拨开，望草里便戳。发声喊，都走了。金夹不可不救，不可定救，只如此好。两个见捉了时迁，怕深入重地，亦无心恋战：“不得时迁了，且四下里寻路走罢。”见远远的火把乱明，小路又无丛林树木，照得有路便走，金夹画出。一直望东边去了。众庄客四下里赶不着，自救了带伤的人去，将时迁背翦绑了，押送祝家庄来。

且说杨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见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头酒肆里买碗酒饭吃了去，就问路程。”两个便望村店里来，倚了朴刀坐下，叫酒保取些酒来，就做些饭吃。酒保一面铺下菜蔬，烫将酒来。方欲待吃，只见外面一个大汉走入来，生得阔脸方腮，眼鲜耳大，貌丑形粗，穿一领茶褐紬衫，戴一顶万字头巾，系一条白绢搭膊，下面穿一双油膀靴，叫道：“大官人教你们挑了担来庄上纳。”店主人连忙应道：“装了担，少刻便送到庄上。”那人分付了，便转身；又说道：“快挑来！”却待出门，正从杨雄，石秀前面过。杨雄却认得他。便叫一声“小郎，你如何在这里，余评杨雄到此遇见杜兴，此地幸也。不看我一看？”那人回转头来看了一看，却也认得，便叫道：“恩人如何来到这里？”望着杨雄便拜。

不是杨雄撞见了这个人，有分教：

三庄盟誓成虚谬，众虎咆哮起祸殃。

毕竟杨雄，石秀，遇见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翁曰：石家三郎作事精细，勇而且智：如杨雄者，特草草耳。虽然，当局迷，旁观清，一雄已哉？

袁评石秀为白己辩冤事轻，怕杨雄受害念重，是真骨肉，是真圣贤。

又评：翠屏山上杨雄犹无主意，终赖石秀做得一个烈丈夫。

王曰自古杀人之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无如杀奸夫淫妇。杨雄既不能杜渐防微于前矣，泄良友之言，听淫妇之谮，始而石秀代杀奸夫于深巷，继而石秀计杀淫妇于翠屏。以名正言顺者而偷营劫寨以理直气壮者而销阻闭藏，卒至法网难逃，窜投水泊，窃为杨雄不取也。

又曰：祝氏三杰，誓必杀贼，殆所称宋家忠义也者。杨雄、石秀结伴入伙，而得时迁，信宿祝庄，索肉不已，杀其鸡，杀鸡不已，焚其屋，是何举动？

第四十六回
扑天雕两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金回前有武松杀奸夫淫妇一篇，此又有石秀杀奸夫淫妇一篇，若是者班乎？

曰：不同也。夫金莲之淫，乃敢至于杀武大，此其恶贯盈矣，不破胸取心，实不足以蔽厥辜也。若巧云，淫诚有之，未必至于杀杨雄也。坐巧云以他日必杀伤雄之罪，此自石秀之言，而未必遂服巧云之心也。且武松之于金莲也，武大已死，则武松不得不问，此实武松万不得已而出于此。若武大固在，武松不得而杀金莲者，法也。今石秀之于巧云，既去则亦已矣，以姓石之人，而杀姓杨之人之妻，此何法也？总之，武松之杀二人，全是为见报仇，而己曾不与焉；若石秀之杀四人，不过为己明冤而已，并与杨雄无与也。观巧云所以污石秀者，亦即前日金莲所以污武松者。乃武松以亲嫂之嫌疑，而落落然受之，曾不置辩，而天下后世，亦无不共明其如冰如玉也者。若石秀，则务必辩之；背后辨之，又必当面辩之，迎儿辩之，又必巧云辨之，务令杨雄深有以信其如冰如玉而后已。呜呼！岂真天下之大，另又有此一种才刻狠毒之恶物欤？吾独怪耐庵以一手搦一笔，而既写一武松，又写一石秀。呜呼，又何奇也！

话说当时杨雄扶起那人来叫与石秀相见。石秀便问道：“这位兄弟是谁？”杨雄道：“这个兄弟，姓杜，名兴，祖贯是中山府人氏。因为面颜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脸儿。上年间，做买卖，来到蓟州，因一口气上打死了同伙的客人，吃官司监在蓟州府里，杨雄见他说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维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会。”芥眉搭入杜兴，与祝、李关目，将恩仇亲疏搅做一块，妙绪，开人滞想。杜兴便问道：“恩人为何公事来到这里？”杨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蓟州杀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个来的火伴时迁偷了他店里报晓鸡吃，一时与店小二闹将起来，性起，把他店里都烧了。我三个连夜逃走，不提防背后赶来。我兄弟两个搠翻了他几个，不想乱草中间舒出两把挠钩，把时迁搭了去。我两个乱撞到此。正要问路，不想遇见贤弟。”杜兴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时迁还你。”杨雄道：“贤弟少坐，同饮一杯。”三人坐下，当下饮酒。杜兴便道：“小弟自从离了蓟州，多得恩人的恩惠；来到这里，感承此间一个大官人见爱，收录小弟在家中做个主管，每日拨万论千尽托付与杜兴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乡去。”杨雄道：“这大官人是谁？”杜兴道：“此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列着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庄上，三村里算来总有一二万军马人家。惟有祝家庄最是豪杰。为头家长唤做祝朝奉，有三个儿子名为祝氏三杰；长子祝龙，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个教师，唤做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金夹可惜此人。庄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庄客。余评杜兴言祝家之事，见祝朝奉家势力非人不能对抵。西边那个扈家庄，庄主扈太公，有个儿子，唤做飞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个女儿最英雄，名唤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如法了得。这里东村上却是杜兴的主人，姓李名应，金夹不说出绰号，留与下杨雄作问，甚好。能使一条浑铁点钢枪，背藏飞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没。这三村结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递相救应。惟恐梁山泊好汉过来借粮，因此三村准备下抵敌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庄上见了李大官人，求书去搭救时迁。”杨雄又问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唤扑天雕的李应？”袁眉李应绰号在杨雄口中出，更活绽。杜兴道：“正是他。”石秀道：“江湖上只听得独龙冈有个扑天雕李应是好汉，原来在这里。金夹好。多闻他真个了得，是好男子，我们去走一遭。”杨雄便唤酒保计算酒钱。三个离了村店。便引杨雄、石秀来到李家庄上。杨雄看时，真个好大庄院。外面周回一遭阔港；粉墙傍岸，有数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树；门外一座吊桥接着庄门；入得门，来到厅前，两边有二十馀座枪架，明晃晃的都插满军器。杜兴道：“两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报知，请大官人出来相见。”

杜兴入去不多时，只见李应从里面出来。杜兴引杨雄、石秀上厅拜见。李应连忙答礼，便教上厅请坐。杨雄、石秀再三谦让，方才坐了。李应便教取酒来且相待。杨雄、石秀两个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书与祝家庄来救时迁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应教请门馆先生来商议，修了一封书缄，金夹看他先用代笔书，便令无层折处，生出层折。容夹妙。填写名讳，使个图书印记，金夹又细。容眉匪夷所思。芥眉烧店伤人，度来岂肯放还擒。杜兴只为报恩，不难饰情动主；李应自惜英雄，亦非为杜兴所卖，想天星合当聚会耳。便差一个副主管赍了，金夹先差副主管，亦于无层折处生层折也。备一匹快马，去到那祝家庄，取这个人来。那副主管领了东人书札，上马去了。杨雄、石秀拜谢罢。金夹一谢。○写出许多谢，令下文便于变羞成怒。李应道：“二位壮士放心。小人书去，便当放来。”金夹写他两番托意，亦令下文便羞成怒也。杨雄、石秀又谢了。金夹又谢。李应道：“且请去后堂，少叙三杯等待。”金夹看他说得便极。两个随进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饭罢，金夹一。吃了茶，金夹二。李应问些枪法；见杨雄、石秀说得有理，心中甚喜。金夹三。

已牌时分，金夹四。○叠写四句，见去得甚久。那个副主管回来。李应唤到后堂，问道：“去取的这人在那里？”金夹看他说得如此便极。主管答道：“小人亲见朝奉下了书，倒有放还之心，后来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来，书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应失惊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结生死之交，书到便当依允。如何恁地起来？必是你说得不好，以致如此！金夹总写李应非意所料，以便下文变羞成怒也。──杜主管，你须自去走一遭，金夹副主管换正主管。○上先写书，次写主管；此却先写主管，次写书，笔法变换。亲见祝朝奉，说个仔细缘由。”杜兴道：“小人愿去。只求东人亲笔书缄，金夹代笔书柬换亲笔书柬。到那里方才肯放。”李应道：“说得是。”急取一幅花笺纸来，李应亲自写了书札，封皮面上，使一个讳字图书，金夹又细。余评李应写书达祝朝奉，用一讳字图书，何也？此遵祝朝奉，子道父名，不敢直叫，故以讳字答口连言以抵口说，故李应用讳字图书，以父称之。把与杜兴接了。后槽牵过一匹快马，备上鞍辔，拿了鞭子，便出庄门，上马加鞭，奔祝家庄去了。李应道：“二位放心，我这亲笔书去，少刻定当放还。”金夹又写托意。杨雄、石秀深谢了。金夹深谢，总令下文李应不堪。袁眉两番说放，两番称谢，皆是耻激之根。留在后堂，饮酒等待。金夹只是便极。

看看天色待晚，金夹前写去久，用四句；此写去久，只用一句，法都变换。不见杜兴回来。李应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见庄客报道：“杜主管回来了。”李应便道：“几个人回来？”金夹看他只是非意所料，妙极。庄客道：“只是主管独自一个跑将回来。”李应摇着头道：“却又作怪！往常这厮不是这等兜搭，今日缘何恁地？”容眉摩写李应热心处亦妙。走出前厅。杨雄、石秀都跟出来。只见杜兴下了马，入得庄门，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咨牙露嘴，半晌说不得话。金夹前店中初遇时却不写，忽于此处画出一个鬼脸来，妙笔。袁眉从怒中画出个鬼脸儿，妙甚。李应道：“你且言备细缘故，怎么地来？”杜兴气定了，方道：金夹画出。“小人赍了东人书札，到他那里第三重门下，好遇见祝龙，祝虎，祝彪弟兄三个坐在那里。小人声了三个喏。金夹杜兴尽礼。祝彪喝道：金夹一路虽兼写三祝，而独显祝彪。○甫声喏，未开口，兜头便喝，极写祝彪无礼。‘你又来则么？’小人躬身禀道：金夹尽礼。‘东人有书在此，拜上。’祝彪那厮变了脸，骂道：金夹极写祝彪无礼。‘你那主人恁地不晓人事！芥眉看他彼此颠播的话头，渐渐激恼，可谓能言。然管家奴辈，往往有此，亦可为主人听言之戒。早晌使个泼男女来这里下书，要讨那个梁山泊贼人时迁！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来怎地？’小人说道：‘这个时迁不是梁山泊伙内人数；他是自蓟州来的客人，要投见敝庄东人。不想误烧了官人店屋，明日东人自当依旧盖还。金夹极善辞令，不是说得不好。万望俯看薄面，高贵手，宽恕，宽恕。’祝家三个都叫道：金夹虽独写祝彪，亦有时兼写三祝，便错落之极。‘不还！不还！’小人又道：‘官人请看，东人亲笔书札在此。’祝彪那接过书去，也不拆开来看，就手扯得粉碎，金夹极其无礼。喝叫把小人直叉出庄门。金夹极其无礼。祝彪、祝虎发话道：金夹又置祝龙，单兼祝虎，错落之极。‘休要惹老爷性发！把你那......’金夹言把你那他应捉来，也解去也，却不好唐突主人名字，忽然就把你那三个字下收住，下又另自尽一句礼，然后重说出来，妙笔出神入化。──小人本不敢尽言，实被那三个畜生无礼，金夹尽一句礼，然后重说。说，‘把你那李金夹重说却又因气极，又说不出，只说得一李字，笔笔出神入妙。......李应捉来，也做梁山泊强寇解了去！’金夹叠一李字，便活画出气极后，说不出话来时。又喝叫庄客原拿了小人，金夹先说直叉出，又说原拿了，无礼之极，真不可耐矣。被小人飞马走了。于路上气死小人！叵耐那厮，枉与他许多年结生死之交，今日全无些仁义！”金夹又找两句，激出李应。

李应听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下，大呼：“庄客！快备我那马来！”杨雄、石秀谏道：“大官人息怒。休为小人们便坏了贵处义气。”李应那里肯听，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前后兽面掩心，掩一领大红袍，背胯边插着飞刀五把，拿了点钢枪，戴上凤翅盔，出到庄前，点起三百悍勇庄客，金夹画出李应。杜兴也披一副甲，持把枪上马，金夹画出杜兴。带领二十馀骑马军。杨雄、石秀也抓扎起，挺着朴刀，跟着李应的马，金夹画出杨雄、石秀。○画李就是个大官人，画杜兴是个主管，画杨雄、石秀是个客人，各各不同。迳奔祝家庄来。日渐衔山时分，早到独龙冈前，便将人马排开。原来祝家庄又盖得好；占着这座独龙山冈，四下一遭阔港，那庄正造在冈上，有三层城墙，都是顽石垒砌的，约高二丈；前后两座庄门，两条吊桥；墙里四边都盖窝铺，四下里遍插着刀军器；门楼上排着战鼓铜锣。袁眉备述山庄形势，后俱映出。

李应勒马在庄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毁谤老爷！”只见庄门开处，拥出五六十骑马来。当先一骑似火炭赤的马上坐着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李应指着大骂道：“你这厮口边奶腥未退，头上胎发犹存！你爷与我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护村坊！你家有事情，要取人时，早来早放；要取物件，无有不奉！我今一个平人，二次付书来讨，你如何扯了我的书札，耻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虽和你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协意，共捉梁山泊反贼，扫清山寨！你如何结连反贼，意在谋叛？”李应喝道：“你说他是梁山泊甚人？你这厮却冤平人做贼，当得何罪？”祝彪道：“贼人时迁已自招了，你休要在这里胡说乱道！摭掩不过！你去便去！不去时，连你捉了也做贼人解送！”金夹写祝彪无礼之极李应大怒，拍坐下马，挺手中枪，便奔祝彪。祝彪纵马去战李应。两个就独龙冈前，一来一往，一下一下，斗了十七八合。祝彪战李应不过，拨回马便走。金夹极写祝彪能。李应纵马赶将去。祝彪把枪横担在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得较亲，背翻身一箭。金夹极写祝彪能。李应急躲时，臂上早着。李应翻筋斗坠下马来。祝彪便勒马来抢人。金夹极写祝彪能。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挺两把朴刀直奔祝彪马前杀将来。祝彪抵当不住，急勒回马便走；金夹极写祝彪能。○写祝彪不止是枭勇，直是灵利之极。早被杨雄一朴刀戳在马后股上；金夹此是特写杨雄。那马负疼，壁直立起来，险些儿把祝彪掀在马下；金夹写祝、李皆输赢相当，正好。得随从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来。金夹只须如此，收煞得正好。杨雄、石秀见了，自思又无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赶。金夹只须如此，收煞得正好。杜兴早自把李应救起上马先去了。金夹等杨雄、石秀退回，然后救李应，几不成语矣。杨雄、石秀自杀奔祝彪，杜兴自救李应，极忙乱事，写得极清出；极兜搭事，写得极轻捷，妙笔。杨雄、石秀跟了众庄客也走了。金夹也走了上，加跟了众庄客五字，便藏下后文无数奇情。祝家庄人马赶了二三里路，见天色晚来，也自回去了。金夹只须须如此。

杜兴扶着李应，回到庄前，下了马，同入后堂坐定，宅眷都出来看视，金夹是个大官人。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金夹是个大官人。便把金疮药敷了疮口，连夜在后堂商议。杨雄、石秀与杜兴说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厮无礼，又中了箭，时迁亦不能彀出来，都是我等连累大官人了。我弟兄两个只得上梁山泊去恳告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来与大官人报仇，就救时迁。”因辞谢了李应。李应道：“非是我不用心，实出无奈，余评李应被箭回家，对杨雄言非我不用心，其情实也，它其假乎？两位壮士只得休怪。”叫杜兴取些金银相赠。杨雄、石秀那里肯受。李应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却。”两个方才收受，拜辞了李应。杜兴送出村口，指与大路。金夹极似亲笔，却都为后文藏下奇情。杜兴作别了，自回李家庄，不在话下。

且说杨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来，早望见远远一处新造的酒店，金夹映出。○一是新设三座，而一座亦不出现，是犹无设也。一是姓石人来，而不用姓石人接，是为无文也。那酒旗儿直挑出来。两个到店里买些酒吃，就问路程。这酒店是梁山泊新添设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金夹两石相接，文随手起。两个一面吃酒，一头动问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见他两个非常，便来答应道：“你两位客人从那里来？要问上山去怎地？”杨雄道：“我们从蓟州来。”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么？”金夹问得绣错，若定向石秀问石秀，即是呆笔死墨，更有何妙。杨雄道：“我乃是杨雄。这个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认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蓟州回来，多曾称说兄长，金夹缴还戴宗。袁夹映出。闻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个礼罢，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随即叫酒保置办分例酒来相待，金夹须知此是第一番分例酒。推开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响箭。共见对港芦苇丛中早有小喽啰摇过船来。金夹须知此又另一水亭，另一对港，另一张弓，另一喽啰，另一划船也。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鸭嘴滩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报知，早见戴宗、杨林下山来迎接。金夹回翔盘舞。俱各礼罢，一同上至大寨里。

众头领知道有好汉上山，都来聚会大寨坐下。戴宗、杨林引杨雄、石秀上厅参见晁盖、宋江并众头领，相见已罢，晁盖细问两个踪迹。杨雄、石秀把本身武艺投托入伙先说了。众人大喜，让位而坐。杨雄渐渐说道：“有个来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时迁，不合偷了祝家店里报晓鸡，一时争闹起来，石秀放火，烧了他店屋，时迁被捉。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要捉山寨里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叵耐那十分无礼！”

不说万事皆休；才然说罢，晁盖大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金夹此等波搩，非为铺张山寨忠义，乃所以翻跌出宋江问罪之师也。脱无此一番，而便轻举妄动三打祝家，恐类儿戏，故不得已而生此也。容眉是。袁眉正气，才不是小贼智量。宋江慌忙道：“哥哥息怒。两个壮士不远千里来此协助，如何却要斩他？”晁盖道：“俺梁山泊好汉自从伙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金夹晁盖语，读之想出其生平。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金夹其类至多。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尸首级去那里号令。我亲领军马去洗荡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金夹又饶一句，风稜四起。容眉晁天王大是正经。袁眉说得堂堂正正，可敬可畏。宋江劝住道：袁眉晁盖有纪律，宋江有经济，缺一不可。“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厮来？岂是这二位贤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祝家庄那要和俺山寨对敌了。金夹自补一句，妙笔。哥哥权且息怒。即日山寨人马数多，钱粮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寻他，那厮倒来吹毛求疵，因此正好乘势去拿那厮。若打得此庄，倒有三五年粮食。容眉比偷鸡又狠些。非是我们生事害他，其实那厮无礼！金夹再三申说此句，妙。只是哥哥山寨之主，岂可轻动？金夹自此以下，凡写梁山兴师建功，宋江悉不许晁盖下山。小可不才，亲领一支军马，启请几位贤弟们下山去打祝家庄。若不洗荡得那个村坊，誓不还山；一是山寨不折了锐气；金夹好。二乃免此小辈，被他耻辱；金夹好好。三则得许多粮食，以供山寨之用；金夹好好。四者，就请李应上山入伙。”金夹好好。吴学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宁可斩了兄弟，不可绝了贤路。”金夹回翔盘舞。容夹也是。众头领力劝，晁盖方才免了二人。杨雄、石秀也自谢罪。宋江抚谕道：金夹晁盖、宋江，各写得好，真乃恩威并着矣。“贤弟休生异心。此是山寨号令，不得不如此。余评宋江对雄、秀言休怪之说，见公明服人之处。便是宋江，倘有过犯，金夹妙论。也须斩首，不敢容情。袁眉恩威俱显，使人感，使人畏。如今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已有定例。金夹就上文新立规制中，忽抽出一石勇，忽抽出一裴宣，便表得众多豪杰，各各用命，非尸位素餐而已。○此等插带，真是才子。袁夹挑揭出来，昭然凛然。贤弟只得恕罪，恕罪。”容眉周旋。杨雄、石秀谢罢，谢罪已了，晁盖叫去坐在杨林之下。山寨里都唤小喽啰来参贺新头领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拨定两所房屋教杨雄、石秀安歇，每人拨十个小喽啰伏侍。

当晚席散，次日再备筵席会聚，商量议事。宋江教唤铁面孔目裴宣计较下山人数，金夹好。启请诸位头领同宋江去打祝家庄，定要洗荡了那个村坊。商量已定，除晁盖头领镇守山寨不动外，金夹一寨之尊，写得好。留下吴学究、刘唐并阮家三弟兄吕方，郭盛护持大寨。金夹根本重地，写得好。原拨定守滩守关守酒店有职事人员俱各不动。金夹各有专司旧令，不许调遣，写得好。又拨新到头领孟康管造船只，顶替马麟监督战船。金夹补署新到头领，写得好。○将打祝家庄，却先写许多不打祝家庄者，如此文字，虽在史记，不可多得。写下告示，将下山打祝家庄头领分作两起：头一拨宋江、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带领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被挂已了，下山前进。金夹前军写得好。第二拨便是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邓飞、王矮虎、容眉王矮虎此行倒有此喜气。白胜也带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随后接应。金夹后军写得好。再着金沙滩鸭嘴滩二小寨，只教宋万、郑天寿把守，就行接应粮草。金夹军行粮接，写得好。○以上数段，岂真写山泊号令哉，亦所谓寓言十九，意在讽谏也。晁盖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说宋江并众头领迳奔祝家庄来，于路无路，早来到独龙冈前。尚有一里多路，前军下了寨栅。宋江在中军帐里坐下，金夹此一句止为前军射定寨脚，后军犹未到。便和花荣商议道：“我听得说，祝家庄里路径甚杂，未可进兵。且先使两个人去探听路途曲折；知得顺逆路程，却才进兵，与他对敌。”李逵便道：金夹看他并不审己量方，便插一句，绝倒。“哥哥，兄弟闲了多时。不曾杀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阵冲敌，用着你先去；这是做细作的勾当，用你不着。”李逵笑道：“量这个鸟庄，何须哥哥费力！只兄弟自带三二百个孩儿们杀将去，把这个鸟庄上人都砍了！何须要人先去打听！”宋江喝道：“你这厮休胡说！且一壁厢去，叫你便来！”李逵走开去了，自说道：“打死几个苍蝇，也何须大惊小怪！”容夹妙。容眉李大哥毕竟是个趣人。宋江便唤石秀来，说道：“兄弟曾到彼处，可和杨林走一遭。”金夹旧头领都已出色，故令新到者立功，此行文生熟停匀之法。○要知宋江点将，都是耐庵点将，则为善读书人矣。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许多人马到这里，他庄上如何不堤备；我们扮作甚么样人入去好？”杨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魔的法师去，身边藏了短刀，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入去。你只听我法环响，不要离了我前后。”石秀道：“我在蓟州，原曾卖柴，我只是挑一担柴进去卖便了。身边藏了暗器，有些缓急，匾担也用得着。”容夹妙。杨林道：“好，好；我和你计较了，今夜打点，五更起来便行。”

到得明日，石秀挑着柴先入去。行不到二十来里，只见路径曲折多杂，四下里湾环相似；树木丛密，难认路头。石秀便歇下柴担不走。金夹是石秀，此等处，一山泊人都不及也。听得背后法环响得渐近，石秀看时，是杨林头戴一个破笠子，身穿一领旧法衣，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进来。金夹杨林却从石秀眼中看出。○实叙石秀，虚带杨林，妙笔。石秀见没人，叫住杨林，说道：“此处路径湾杂，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随李应来时的路。金夹文情翔舞。天色已晚，他们众人烂熟奔走，正看不仔细。”金夹又自破解一句。杨林道：“不要管他路径曲直，只顾拣大路走便了。”金夹错也。石秀又挑了柴，只顾望大路便走，见前面一村人家，数处酒店肉店。石秀挑着柴，便望酒店门前歇了。袁夹精细。只见各店内都把刀枪插在门前；袁夹是地方防盗光景。每人身上穿一领黄背心，写个大“祝”字；余评观祝家庄如此，观行一城池，不及此庄也。往来的人亦各如此。金夹祝家号令，亦从石秀眼中看出。石秀见了，便看着一个年老的人，唱个喏，金夹是石秀。袁夹精细，有智识。拜揖道：“丈人，请问此间是何风俗？为甚都把刀枪插在当门？”金夹问得好，又精细。容夹妙。容眉石秀此人的是用得。那老人道：“你是那里来的客人？原来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东贩枣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因此担柴来这里卖。不知此间乡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别处躲避。这里早晚要大厮杀也！”石秀道：“此间这等好村坊去处，恁地了大厮杀？”金夹问得好。容夹妙。老人道：“客人，你敢真个不知？我说与你；俺这里唤做祝家村。冈上便是祝朝奉衙里。如今恶了梁山泊好汉，见今引领军马在村口，要来厮杀；怕我这村路杂，未敢入来，见今驻在外面，如今祝家庄上行号令下来；每户人家要我们精壮后生准备着。但有令传来，便要去策应。”石秀道：“丈人村中总有多少人家？”金夹问得精细。老人道：“只我这祝家村，也有一二万人家。东西还有两村人接应：东村唤做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却怕梁山泊做甚么？”那老人道：“便是我们初来时，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来要吃捉了？”金夹问得紧。老人道：“我这里的路，有旧人说道：‘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石秀听罢，便哭起来，扑翻身便拜；金夹是石秀，机警之极。向那老人道：“小人是个江湖上折了本钱归乡不得的人！金夹妙绝，是石秀方说得出，能令老人下泪也。或卖了柴出去，撞见厮杀，走不脱，却不是苦？爷爷，恁地可怜见！小人情愿把这担柴相送爷爷，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罢！”金夹妙绝，是石秀方说得出。容夹妙。袁夹却是要入来的路。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买你的。金夹是老人情性。你且入来，请你吃些酒饭。”金夹是老人情性。○写老人情性，固也，然亦是行文精细入妙处。盖宋江大军既已压境，则祝家巡绰之人，定应络绎于路，岂可一老翁、一卖柴者，叨叨说路耶？故此两句，正妙在你且入来四字也。石秀便谢了，挑着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筛下两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谢道：“爷爷！指教出去的路径！”金夹是石秀，只记本题，写得机警。那老人道：“你便从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杨树便可转弯。金夹只须一语，令读者亦复一快。不问路道阔狭，但有白杨树的转弯便是活路；金夹上一句已明，此又再申不问阔狭四字，活是老人声口。没那树时都是死路。金夹但有便是活路，则如无定是死路矣，却偏要再申一句。如有别的树木转弯也不是活路。金夹既说白杨，则别树定非矣，却偏要再申一句。○看他写老人说话，只须一句处，便要说十数句，真活画老人。若还走差了，左来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着竹签铁蒺藜；若是走差了，踏着飞签，准定吃捉了，袁眉是老人家方肯如此细说。待走那里去！”金夹活是老人，说得恁细。袁夹又足一句，说人活现。石秀拜谢了，便问：“爷爷高姓？”金夹是石秀。那老人道：“这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覆姓钟离，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饭小人都吃彀了，改日当厚报。”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闹吵。石秀听得道：“拿了一个细作！”金夹写得一波初平，一波疾起，真是妙笔。石秀吃了一惊，跟那老人金夹是石秀，不看不得，自看又不得，跟那老人，真写得出。出来看时，只见七八十个军人背绑着一个人过来。石秀看时，却是杨林，剥得赤条条的，索子绑着。余评此段石秀如此行事，杨林被捉，观杨林智不及于石秀。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问老人道：“这个拿了的是甚么人？为甚事绑了他？”金夹此本不必打听，只为要写石秀遮掩自己，又顺便带出杨林被捉事耳。容夹妙。那老人道：“你不见说他是宋江那里来的细作？”石秀又问道：“怎地吃他拿了？”那老人道：“说这厮也好大胆，独自一个来做细作，打扮做个解魇法师，闪入村里来。又不认得这路，只拣大路走了，左来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晓的白杨树转弯抹角的消息，人见他走得差了，来路蹊跷，就报与庄上官人们来捉他。这厮方又掣出刀来；手起，伤了四五个人。金夹补出杨林被捉时事。当不住这里人多，一发上，因此吃拿了。有人认得他从来是贼，叫做锦豹子杨林。”金夹杨林不必被捉也，必写杨林被捉者，一以显石秀之独能，一以激宋江之进兵也。

说言未了，只听得前面喝道，说是“庄上三官人巡绰过来！”金夹写得一波又平，一波又起，真是妙笔。石秀在壁缝里张时，芥眉光景逼真。看得前面摆着二十对缨枪，后面四五个人骑着马，都弯弓插箭；又有三五对青白哨马，中间拥着一个年少壮士，坐在一匹雪白马上，全副披挂，跨了弓箭，手执一条银枪。石秀自认得他，特地问老人道：“过去相公是谁？”金夹又从石秀眼中极写祝彪。○得此一段，遂令石秀入村神采焕发之极。○呼将军是相公，活是卖柴人口气。那老人道：“这个人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唤做祝彪，定着西村扈家庄一丈青为妻。弟兄三个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谢道：“老爷爷！指点寻路出去！”金夹忽然截住，急提本题，石秀机警，写来如活。袁夹忽然斩断，有煞笔，又留歇，更有转笔。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厮杀，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爷爷可救一命则个！”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金夹事莫急于进兵，尤莫急于进兵之有探路也，岂有机警如石秀，而肯于得路之后，再住一夜者？只因作者一心要铺张祝家号令严整，一心又要写得宋江轻入重地，作一险势，便暂留石秀一笔，若惟恐为杨林之续者，此皆文人惨淡经营之处，不可不知也。明日打听没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谢了，坐在他家。只听得门前四五替报马报将来，排门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红灯为号，金夹即花荣所射者也。齐心并力捉拿梁山泊贼人解官请赏。”叫过去了。金夹本是后文秘计，却先明放此处，真正才子之笔。○设使不留石秀，如何得听出来。袁眉光景逼真。石秀问道：“这个人是谁？”那老人道：“这个官人是本处捕盗巡检。今夜约会要捉宋江。”石秀见说，心中自忖了一回，讨个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后草窝里睡了。金夹便不更说闲话，写石秀机警出人处，笔笔妙绝。余评石秀装成懦汉，此段见石秀略可取，如有智之辈。

却说宋江军马在村口屯驻，不见杨林、石秀出来回报，随后又使欧鹏去到村口，出来回报道：“听得那里讲动，说道捉了一个细作。小弟见路径又杂，难认，不敢深入重地。”宋江听罢，忿怒道：“如何等得回报了进兵！又拿了一个细作，必然陷了两个兄弟！我们今夜只顾进兵，杀将入去，也要救他两个兄弟，金夹宋江不肯轻入重地，则安得文章出奇；然宋江不为救两兄弟，即又安肯轻入重地也？笔墨相引而出，每每如此。未知你众头领意下如何？”只见李逵便道：“我先杀入去，看是如何！”金夹看他先因要去被喝，至此忽又要去，一似并不记得曾被喝者，真写得好。容眉李大哥不计利害，所以及他不得。余评李逵闻杀便喜，此若三国翼德之性无异矣。宋江听得，随即便传将令，教军士都披挂了。李逵、杨雄前一队做先锋。使李逵等引军做合后。穆弘居左，黄信居右。宋江、花荣、欧鹏等，中军头领。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大刀阔斧，杀奔祝家庄来。

比及杀到独龙冈上，是黄昏时候，宋江催趱前军打庄，先锋李逵脱得赤条条的，金夹奇人奇情奇景，亦复奇文。挥两把夹钢板斧，火拉拉地杀向前来。到得庄前看时，已把吊桥高高地拽起了，庄门里不见一点火。金夹极写祝彪能。李逵便要下水过去。金夹奇人奇情，亦复奇文。○不许他探路，真乃别破肚皮，何意得做先锋，又被阔港截住，忽然想出下水过去，真是一片天真烂熳，令我读之又吓又笑也。杨雄扯住，道：“使不得。关闭庄门，必有计策。待哥哥来，别有商议。”李逵那里忍耐得住，拍着双斧，隔岸大骂道：金夹战阵之事，偏写出天真烂熳来，妙绝。“那鸟祝太公老贼！你出来！黑旋风爷爷在这里！”庄上只是不应。金夹极写祝彪能。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杨雄接着，报说庄上并不见人马，亦无动静。宋江勒马看时，庄上不见刀枪人马，心中疑忌，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书上明明戒说，‘临敌休急暴。’金夹此五字何必天书始能言之，有意无意逗此一句，正表宋江天书之诈也。袁夹映出。是我一时见不到，只要救两个兄弟，以此连夜进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庄前，不见敌军。他必有计策，快教三军且退。”李逵叫道：“哥哥！军马到这里了，休要退兵！我与你先杀过去！你们都跟我来！”

说犹未了，庄上早知。只听得祝家庄里，一个号炮直飞起半天里去。金夹极写祝彪能。那独龙冈上，千百把火把一齐点着；那门楼上弓箭如雨点般射将来。袁眉祝家军可用。宋江急取旧路回军。只见后军头领李俊人马先发起喊来，说道：“来的旧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金夹写得纸上岌岌震动。宋江教军马四下里寻路走。李逵挥起双斧，往来寻人厮杀，不见一个敌军。金夹极忙中写李逵三番气闷事：第一番要做探路，宋江不许；第二番得做先锋，阔港截住；第三番寻人厮杀，不见一个。思之绝倒。只见独龙冈山顶上又放一个炮来。金夹极写祝彪能。响声未绝，四下里喊声震地，惊得宋公明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韬武略，怎逃出地网天罗？正是：

安排缚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

毕竟宋公明并众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人家少年子弟不识世务，任着他骄傲性气，每足丧家亡身，如祝彪者，可鉴也！

袁评祝家庄路径参杂，形势不减八阵图，而已被钟离老人泄漏此机关矣。旺气在梁山泊，谁能为之敌手！

王曰时迁被祝彪所缚，杨、石计无复之。忽遇蓟州杜兴，感杨雄恩，乞主人一纸，自是地脉已绝，天路忽生。乃李应致书一再不能救，而兴师反为其所中。夫李、扈、祝，乃唇齿相依者也。祝拿贼，李放贼，不论成败而论顺逆，吾宁取祝不取李。

又曰：石秀、杨雄登山求救，晁盖以时迁偷鸡大坏法门应斩，此正论也。戴宗则以莫阻贤路迎合宋江之攻打。朝奉负盘陀之险，联络李、扈为声援，擒细作之杨林，而漏探路之石秀，气数使然，非谋之不臧也。

第四十七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二打祝家庄

芥眉此回似专为二人作合，故特用标题。

金回吾幼见陈思镜背八字，顺逆伸缩，皆成二句，叹以为妙。稍长，读苏氏织锦回文，而后知天下又有如是化工肖物之才也。幼见希夷方圆二图，参伍错综，悉有定象，以为大奇。稍长，闻诸葛八阵图法，而后知天下又有如是纵横神变之道也。今观耐庵二打祝家一篇，亦犹是矣：以墨为兵，以笔为马，以纸为疆场，以心为将令。我试读其文，真乃墨无停兵，笔无住马，纸几穿于蹂躏，心已绝于磨旗者也。欧鹏救矮虎，三娘便战欧鹏；邓飞助欧鹏奔三娘，祝龙便助三娘取宋江；马麟为宋江迎祝龙，邓飞便弃欧鹏保宋江；宋江呼秦明替马麟，秦明便舞狼牙取祝龙；马麟得秦明便夺矮虎，三娘却撇欧鹏战马麟；廷玉助祝龙取秦明，欧鹏便撇三娘接廷玉；邓飞舍宋江救欧鹏，廷玉却撇邓飞诱秦明；邓飞救秦明赶廷玉，马麟便撇三娘保宋江。此是第一阵。

此军落荒正走，忽然添出穆弘、杨雄、石秀、花荣三路人马。彼军亦添出小郎君祝彪。虽李俊、张横、张顺下水不得，而戴宗、白胜亦在对岸助喊。此是第二阵。第一阵，妙于我以四将战彼三将，而我四将中前后转换，必用一将保护宋江，则亦以三将战三将，而迭跃挥霍写来，便有千万军马之势。第二阵妙于借秦明过第一拨中，却借第三拨花荣、穆弘作第二拨前来策救，真写出一时临敌应变，不必死守宋江成令；而末又补出戴宗、白胜隔港呐喊，以见不漏一人也。然又有奇之尤奇者：于鸣金收军之后，忽然变出三娘独赶宋江，而手足无措之际，却跳出一李逵。吾不怪其至此又作奇峰，正怪其前文如何藏过。乃一之为甚，而岂意跳出李逵之后，尚藏过一林冲。盖此第三阵尤为绝笔矣！

如此一篇血战文字，却以王矮虎做光起头，遂使读者胸中只谓儿戏之事，而一变便作轰雷激电之状，直是惊吓绝人。

矮虎、三娘本夫妻二人，而未入此回，则夫在此，妻在彼；既过此回，即妻在此，夫在彼。一篇以捉其夫去始，以捉其妻来终，皆属耐庵才子戏笔。

话说当下宋江在马上看时，四下里都有埋伏军马，且教小喽啰只往大路杀将去，只听得三军屯塞住了。众人都叫起苦起。宋江问道：“怎么叫苦？”众军都道：“前面都是盘陀路，走了一遭，又转到这里。”宋江道：“教军马望火把亮处有房屋人家取路山去。”又走不多时，只见前军又发起喊来，叫道：“甫能望火把亮亮处取路，又有苦竹签铁蒺藜，遍地撒满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丧我也！”容夹腐。

正在慌急之际，只听得左军中间，穆弘队里闹动，金夹写来令人又吃一吓，笔法淋漓突兀之极。报来说道：“石秀来了！”金夹只一石秀来，写得淋漓突兀至此。宋江看时，见石秀捻着口刀，奔到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传下将令，教三军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弯走去，不要管他路阔路狭！”宋江催趱人马只看有白杨树便转。约走过五六里路，只见前面人马越添得多了。金夹笔笔写来，淋漓骇绝。宋江疑忌，便唤石秀，问道：“兄弟，怎么前面贼兵众广？”石秀道：“他有灯烛为号。”花荣在马上看见，金夹忽然记得将军神箭，笔笔生龙活虎。容眉这番石秀，花荣都有用。把手指与宋江，道：“哥哥，你看见那树影里这碗烛灯么？只看我等投东，他便把那烛灯望东扯；若是我们投西，他便把烛灯望西扯。只那些儿，想来便是号令。”金夹如此写出祝彪英灵，真有不烦一刀，不费一矢之略。宋江道：“怎地奈何得他那碗灯？”花荣道：“有何难哉！”便拈弓搭箭，纵马向前，望着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红灯射将下来。金夹若写祝家赶杀，便是俗笔。若写山寨血战，亦是俗笔。看他写祝家只是一碗灯，写宋江只是一枝箭，战阵之事，写来全是仙笔，亦大奇也。四下里埋伏军兵，不见了那碗红灯，便都自乱撺起来。金夹妙。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杀出村口去。只听得前山喊声连天，一带火把纵横撩乱。宋江教前军扎住，金夹写来令人又吃一吓，笔笔淋漓突兀之极。且使石秀领路去探。石多时，回来报道：“是山寨中第二拨马军到了，金夹石秀来作一吓，第二拨到又作一吓，其用笔之奇至此。接应杀散伏兵！”宋江听罢，进兵夹攻，夺路奔出村口。祝家庄人马四散去了。

会合着林冲、秦明等众人军马同在村口驻札，却好天明，去高阜处下了寨栅，整点人马，数内不见了镇三山黄信。宋江大惊，询问缘故。有昨夜跟去的军人见的来说道：“黄头领听着哥哥将令，前去探路，不堤防芦苇丛中舒出两把挠钩，拖翻马脚，被五七个人活捉去了，救护不得。”宋江听罢，大怒，要杀随行军汉，如何不早报来。容夹是。林冲、花荣劝住宋江。众人纳闷道：“庄又不曾打得，倒折了两个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杨雄道：金夹石秀既有探路之功，便让杨雄说出李应。“此间有三个村坊结并。所有东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厮射了一箭，见今在庄上养病。哥哥何不去与他计议？”宋江道：“我正忘了也。他便知本处地理虚实。”分付教取一对缎匹羊酒，选一骑好马并鞍辔，亲自上门去求见。林冲，秦明权守栅寨。

宋江带同花荣、杨雄、石秀金夹一个护身，两个介绍。上了马，随行三百马军，取路投李家庄来。到得庄前，早见门楼紧闭，吊桥高拽起了；墙里摆列着许多庄兵人马，门楼上早擂起鼓来。宋江在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义士宋江，特来谒见大官人，别无他意，休要堤备。”庄门上杜兴看见有杨雄、石秀在彼，金夹好。慌忙开了庄门，放只小船过来，与宋江声喏。容眉杜兴不是。宋江慌忙下马来答礼。杨雄、石秀近前禀道：金夹好。“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两个见大官人的，唤做鬼脸儿杜兴。”宋江道：“原来是杜主管。相烦足下对李大官人说：俺梁山泊宋江久闻大官人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因祝家庄要和俺们做对头，经过此间，特献彩缎名马羊酒薄礼，只求一见，别无他意。”杜兴领了言语，再渡过庄来，直到厅前。李应带伤披被坐在床上。杜兴把宋江要求见的言语说了。李应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与他厮见？无私有意。你可回他话道：只说我卧病在床，动止不得，难以相见；改日得拜会；所赐礼物，不敢祗受。”容眉李应是。袁眉极正气。杜兴再渡过来见宋江，禀道：“俺东人再三拜上头领；本欲亲身迎迓，奈缘中伤，患躯在床，不能相见，改日专当拜会。适来所赐礼物并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东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庄失利，欲求相见则个；他恐祝家庄见怪，不肯出来相见。”杜兴道：“非是如此，委实患病。金夹只一句截住。容夹杜兴那得知？小人虽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颇知此间虚实事情。金夹何必见李应，见杜兴犹见李应矣，用笔何等净便之极。中间是祝家庄，东是俺李家庄，西是扈家庄：这三村庄上誓愿结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应。今番恶了俺东人，自不去救应。金夹只一句便放倒一边，皆耐庵匠心所运也。只恐西村扈家庄上要来相助；他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做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金夹详。○又即引动下文。是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将军要打祝家庄时，不须堤备东边，只要紧防西路。金夹特特折笔写到李家，只为要提出此句也。得此一笔，下文便好注意只写西边，此所谓耐庵匠心之笔也。祝家庄上前后有两座庄门：金夹详。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若打前门，却不济事；须是两面夹攻，方可破得。金夹详。前门打紧路杂难认，一遭都是盘陀路径，阔狭不等。但有白杨树便可转弯，方是活路；如无此树便是死路。”金夹详。○此虽石秀已知，然在杜兴口中，不得不写一过。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杨树斫伐去了，将何为记？”金夹前并不见此事，忽然口中问出，虚实互用，笔法妙绝。容夹蠢。袁夹又如此臻问一番，前语才不重琐。杜兴道：“虽然斫伐了树，如何起得根尽？也须有树根在彼。金夹作书不过弄笔之事也，乃写来便若真有其事而亲临其地者，真正才子，谁其匹之。容夹是。只宜白日进兵攻打，黑夜不可进去。”金夹详。

宋江听罢，谢了杜兴，一行人马却回寨里来。金夹足矣，此行可谓不虚。林冲等接着，都到大寨里坐下。宋江把李应不肯出见并杜兴说的话对众头领说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礼与他，那厮不肯出来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开鸟庄，脑揪这厮出来拜见哥哥！”容夹趣。容眉是。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贵良民，惧怕官府，袁眉富贵而不惧怕官府者，其人必不良，二语包尽。如何造次肯与我们相见？”李逵笑道：“那厮想是个小孩子，怕见！”容夹趣。容眉李大哥一团天趣。众人一齐都笑起来。宋江道：“虽然如此说了，两个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众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打祝家庄。”众人都起身说道：“哥哥将令，谁敢不听。不知教谁前去？”黑旋风李逵说道：金夹定是大哥，暗中亦猜得着。“你们怕小孩子，我便前去！”袁夹接前语，藕丝蛇踪。宋江道：“你做先锋不利，容夹妙。今番用你不着。”金夹此篇每以闲笔写李逵气闷，令读者绝倒。李逵低了头忍气。宋江便点马麟、邓飞、欧鹏、王矮虎四个，“跟我亲自做先锋去。”第二点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顺、张横、白胜准备下水路用人；第三点林冲、花荣、穆弘、李逵分作两路策应。众军标拨已定，都饱食了，披挂上马。

且说宋江亲自要去做先锋，攻打头阵；前面打着一面大红“帅”字旗，金夹一面红旗，引出两面白旗。引着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杀奔祝家庄来，直到独龙冈前。宋江勒马，看那祝家庄上，起两面白旗，旗上明明绣着十四个字，道：“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金夹极写祝彪可人。容夹也豪杰。芥眉有宋江一伙，决不可无祝、曾两庄。宋江的忠义是变风，祝曾的忠义是正局，有宋江以除不忠不义之官府，有祝、曾以御激忠激义之强徒，皆英雄也，故传中□□励之。当下宋江在马上心中大怒，设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庄，永不回梁山泊！”众头领看了，一齐都怒起来。宋江听得后面人马都到了，留下第二拨头领攻打前门。金夹写得明画。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马转过独龙冈后面来看祝家庄时，后面都是铜墙铁壁，把得严整。

正看之时，只见直西一彪军队，呐着喊，从后杀来。金夹三庄相联，殊难布笔，先以一段按下李应，次作一番先写扈家，是皆耐庵匠心运成、非易构之笔也。宋江留下马麟、邓飞把住祝家庄后门；金夹写得明画。自带了欧鹏、王矮虎分一半人马前来迎接。山坡下来军约有二三十骑马军，当中簇拥着一员女将，容眉想为救老公而来，那知老公却不姓祝。正是扈家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一骑青马上，金夹加一青字，便觉青极。轮两口日月双刀，引着三五百庄客，前来祝家庄策应。宋江道：“刚说扈家庄有个女将，好生了得，想来正是此人。谁敢与他迎敌？”说犹未了，只见这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金夹亲迎则得妻，不亲迎则不得妻，必亲迎乎？听得说是个女将，指望一合便捉得过来；容夹妙人。袁眉枪刀林里用得着这个念头，是真好色。当时喊了一声，骤马向前，挺手中枪便出迎敌。两军呐喊。那扈三娘拍马舞刀来战王矮虎。一个双刀的熟闲，一个单枪的出众。金夹忽作戏论。两个敌十数合之上，宋江在马上看时，见王矮虎枪法架隔不住。原来王矮虎初见一丈青，恨不得便捉过来；谁想斗过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颤脚麻，容夹妙人。枪法便都乱了。不是两个性命相扑时，王矮虎却要做光起来！金夹绝倒。容夹画。芥眉不是二字乃征诘之辞，甚有声口。那一丈青是个乖觉的人，心中道：“这厮无理！”便将两把双刀直上直下砍将入来。这王矮虎如何敌得过，拨回马待要走；被一丈青纵马赶上，把右手刀挂了，轻舒粉臂，将王矮虎提脱雕鞍，容眉可知捉去的便是老公？余评王矮虎是一好色辈，一见丈青战而被擒，此好色之心盛矣。众庄客齐上，横拖倒拽，活捉去了。

欧鹏见捉了王英，金夹疾接出欧鹏。金眉欧鹏。便挺枪来救。一丈青纵马跨刀，接着欧鹏，两个便斗。原来欧鹏是军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条铁枪。金夹如此忙又有闲笔，写欧鹏武艺。袁眉点出欧鹏本事，忙中看意。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恁的欧鹏枪法精熟，也敌不得那女将半点便宜！邓飞在远远处金夹忽插出邓飞。看见捉了王矮虎，欧鹏又战那女将不下，跑着马，舞起一条铁链，大发喊赶将来。金夹邓飞本欲助欧鹏战三娘，却因祝龙来取宋江，便疾退转保护，此发喊赶来，乃在半道，写得迅疾骇人。祝家庄上已看多时，诚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桥，开了庄门。祝龙金夹彼军添出祝龙。亲自引了三百馀人，骤马提来捉宋江。金夹不说助三娘，却说捉宋江，迅疾骇人。马麟看见，金夹疾接出马麟。金眉马麟。一骑马使起双刀来迎住祝龙厮杀。金夹亦不说救宋江，却说战祝龙，马麟迎住祝龙，面邓飞疾回保护，笔笔迅疾骇人。邓飞恐宋江有失，金夹疾掣转邓飞。不离左右。看他两边厮杀，喊声迭起。宋江见马麟斗祝龙不过，金夹马麟、祝龙一对。欧鹏斗一丈青不下，金夹欧鹏、三娘一对。余评一文青擒王矮虎，欧鹏又战不，观一丈青善战之有则，且不可轻敌之矣。正慌哩，只见一彪军马从刺斜里杀将来。宋江看时，大喜；却是霹雳火秦明，金夹忽转出秦明。金眉秦明。听得庄后厮杀，前来救应。宋江大叫：“秦统制，你可替马麟！”秦明明个急性的人，更兼祝家庄捉了他徒弟黄信，正好没气，金夹如此忙又有闲笔写秦明心事。容夹点缀。袁眉此一段极战得乱，而接绪甚清，尚有闲笔点染情事。拍马飞起狼牙棍，便来直取祝龙。祝龙也挺枪来敌秦明。马麟引了人却夺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见了马麟来夺人，便撇了欧鹏，却是接住马麟厮杀。两个都会使双刀，马上相迎着，正如风飘玉屑，雪撒琼花。袁夹点染。宋江看得眼也花了。金夹秦明直取祝龙，便已替下马麟；乃马麟偏不归阵，却去救夺矮虎；三娘见来夺人，便反撇了欧鹏，来战马麟。一番接换，忽变出四口刀来，迅疾骇人，不独宋江眼花也。

这边秦明和祝龙斗到十合之上，祝龙如何敌得秦明过。庄门里面那教师栾廷玉，金夹彼军添出栾廷玉。带了铁锤，上马挺枪，杀将出来。欧鹏便来迎住栾廷玉厮杀。金夹三娘方撇欧鹏，欧鹏恰迎廷玉，迅疾骇人。栾廷玉也不来交马，带住枪时，刺斜里便走。欧鹏赶将去，被栾廷玉一飞锤，正打着，金夹写廷玉亦极迅疾。翻筋斗攧下马去。邓飞大叫：“孩儿们！救人！”金夹疾接入邓飞。舞着铁链迳奔栾廷玉。宋江急唤小喽啰救得欧鹏上马。金夹邓飞舍宋江，奔廷玉，宋江便得救欧鹏，迅疾骇人之极。那祝龙当敌秦明不住，拍马便走。栾廷玉也撇了邓飞，却来战秦明。金夹邓飞舍宋江，奔廷玉，廷玉却撇邓飞，战秦明，笔笔迅疾骇人，不曾有点墨少停。两个了一二十合，不分胜败。栾廷玉卖个破绽，落荒即走。秦明舞棍迳赶将去。栾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马入去。

秦明不知是计，也追入去。原来祝家庄那等去处都有人埋伏；见秦明马到，拽起马索来，连人和马都绊翻了，发声，捉住了秦明。金夹写秦明被捉，亦极迅疾。邓飞见秦明坠马，金夹疾赶上邓飞。慌忙来救时，见绊马索起，待回身，两下里叫声“着，”挠钩似乱麻一般搭来，就马上活捉了去。金夹写邓飞补捉，又极迅疾。○看廷玉撇了邓飞，却战秦明，及捉得秦明，便并捉得邓飞，笔笔跳掷而去，非五指之所得搦定也。宋江看见，只叫得苦，止救得欧鹏上马。

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来保护宋江，金夹疾掣回马麟。○以上一番血战，骤读之，疑谓此以四人战彼三人，及细读之，而始知此四人者，段段除出一人，保护宋江，实止三人出战也。真正才子，真正奇文。望南而走。背后栾廷玉祝龙一丈青分投赶将来。看看没路，正待受缚，只见正南上一个好汉飞马而来；金夹疾。背后随从约有五百人马。宋江看时，乃是没遮拦穆弘，金夹忽飞出穆弘。金眉穆弘。东南上也有三百馀人，两个好汉飞奔前来；金夹疾。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金夹又飞出杨雄、石秀。金眉杨雄、石秀。东北上又一个好汉，高声大叫：“留下人着！”金夹疾。宋江看时，乃是小李广花荣。金夹又飞出花荣。○行文固有水穷云起之法，不图此处水到极穷，云起极变也。使我读之，头目岑岑矣。金眉花荣。三路人马一齐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发并力来战栾廷玉祝龙。庄上望见，恐怕两个吃亏，且教祝虎守把住庄门，金夹如此忙又有闲笔，顿此一句。小郎君祝彪骑一匹劣马，使一条长枪，自引五百馀人马从庄后杀将出来，金夹彼军又添出祝彪。一齐混战。庄前李俊、张横、张顺金夹又回顾到李俊、张横、张顺。下水过来，被庄上乱箭射来，不能下手。戴宗、白胜金夹又补出戴宗、白胜。金眉李俊、张横、张顺、戴宗、白胜。只在对岸呐喊。金夹只补写二段，亦复天摇地震。宋江见天色已晚了，袁夹应白日进兵。急叫马麟先保护欧鹏出村山去。金夹如此忙用笔偏如此周折。宋江又叫小喽啰筛锣，聚拢众好汉，且战且走。宋江自拍马到处寻了看，只恐兄弟们迷了路。金夹上来如此一篇奇文，真是天崩地塌，山摇海啸，非复目光所照，心魂所知矣。读至此句，方图少得休息，不意下文一转，忽然兴精作怪，重出奇情。才子之笔，千载无两。

正行之间，只见一丈青飞马赶来。金夹迅疾骇人。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马望东而走。金夹迅疾骇人。余评一丈青飞马而来，宋江逃走，观一丈青勇胜男子，亦可为女将之魁。背后一丈青紧追着，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金夹迅疾骇人。赶投深村处来。一丈青正赶上宋江，待要下手，金夹迅疾骇人。只听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鸟婆娘赶我哥哥那里去！”宋江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金夹无数好汉莫不各出死力，血战至深，乃至戴宗、白胜，亦复收拾已毕。却于不意中，独漏一李逵，至此忽然跳出，奇情奇文，不知其先构局、后下笔，先下笔、后变局也。金眉李逵。袁眉此番不用李逵，此处一现，见到底用得着，然又忽接林冲，文情变幻，不可捉拿。轮两把板斧，引着七八十个小喽啰，大踏步赶将来。金夹连日闷闷，此得一吐。一丈青便勒转马，望这树林边去。宋江也勒住马看时，只见树林边转出十数骑马军来，当先簇拥着一个壮士，正是豹子头林冲，金夹收拾众人已毕，忽然漏一李逵，已属意外之事，不谓还有一林冲也。才子奇情，我直无以测之矣。金眉林冲。在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里去！”袁夹接李逵声口。一丈青飞刀纵马，直奔林冲。林冲挺丈八蛇矛迎敌。两个斗不到十合，林冲卖个破绽，放一丈青两口刀砍入来，林冲把蛇矛逼个住，两口刀逼斜了，赶拢去，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挟过马来。金夹头上活捉矮虎过去，尾上活捉三娘过来，是役也，只是夫妻二人交易而退，为之失笑。宋江看见，喝声采，不知高低。林冲叫军士绑了，骤马向前道：“不曾伤犯哥哥么？”宋江道：“不曾伤着。”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应众好汉，“且教来村口商议，天色已晚，不可恋战。”黑旋风领本部人马去了。林冲保护宋江，押着一丈青在马上，取路出村口来。当晚众头领不得便宜，急急都赶出村口来。祝家庄人马也收回庄上去了。满村中杀死的人不计其数。祝龙教把捉到的人都将来陷车囚了，一发拿住宋江，解上东京去请功。扈家庄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庄去了。

且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金夹先教妙。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啰，金夹老成妙。容夹斟酌。着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金夹快马妙。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了一匹马，“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金夹连夜妙。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金夹交太公妙。便来回话，金夹便回话妙。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金夹待我妙。○字字都成妙语。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金夹妙，绝倒。○一篇天摇地震文字之后，忽作此风致煞尾，奇笔妙笔，总出常人意外。容夹也好。先把一辆车儿教欧鹏上山去将息。金夹细匝。一行人都领了将令，连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帐中纳闷，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见探事人报来说：“军师吴学究引将三阮头领并吕方、郭盛带五百人马到来！”宋江听了，出寨迎接了军师吴用，到中军帐中坐下。吴学究带将酒食来与宋江把盏贺喜，金夹何喜可贺，下文又未及详，遂令读者无不疑为一丈青也。袁眉贺喜二字，关目甚巧，不照到下回，便似为一丈青而发。一面犒赏三军众将。吴用道：“山寨里晁头领多听得哥哥先次进兵不利，特地使将吴用并五个头领来助战，不知近日胜败如何？”宋江道：“一言难尽！叵耐祝家那厮，他庄门上立两面白旗，写道：‘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这厮无礼！先一遭进兵攻打，因为失其地利，折了杨林、黄信；夜来进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栾廷玉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头活捉得一丈青时，折尽锐气！今来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破祝家庄，救不得这几个兄弟来，情愿自死于此地；也无面目回去见得晁盖哥哥！”吴学究笑道：“这个祝家庄也是合当天败；恰好有这个机会，吴用想来，事在旦夕可破。”宋江听罢，十分惊喜，连忙问道：“这祝家庄如何旦夕可破？机会自何而来？”吴学究笑着，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机会来。正是：

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

毕竟军师吴用说出甚么机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老曰：王矮虎还是个性之的圣人，实是好色，却不遮掩，即在性命相併之地，只是率其性耳。若是道学先生，便有无数藏头盖尾的所在，□夷行跖的光景。呜呼!毕竟何益哉！不若王矮虎实在，得这一丈青做个妻子也，到底还是至诚之报。

袁评花荣箭射红灯，林冲活捉女将，雨人手段，正在伯仲之间。

王曰王英不得刘高之妻，皇皇如有所失；阵上遇扈三娘，雨意云情，方谓目挑心许，岂识柔能制刚，弱能制强，矮脚虎早已受缚乎？所喜阴消阳长，天道好还，一丈青终为林冲所获，毕竟是刚制柔，强制弱也。闻之赤绳系足，仇敌为婚，豹子头其检书月老耶？抑呼保义践清风之约，果有信行耶？

又曰：“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旌旗所指，忠义凛然。擒杨林，拿黄信，捉王英，锤欧鹏，绊秦明，拖邓飞，若宋江者，岌岌乎殆哉！失盘陀之地利，求李应之人和，而吴学究至矣。天不佑祝，其如天何！

第四十八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金回千军万马后忽然飏去，别作湍悍娟致之文，令读者目不暇易。

乐和说：“你有个哥哥。”解珍却说：“我有个姐姐。”乐和所说哥哥，乃是娘面上来；解珍所说姐姐，却自爷面上起。乐和说起哥哥，乐和却是他的妻舅；解珍说起姐姐，解珍又是他兄弟的妻舅。无端撮弄出一派亲戚，却又甜笔净墨，绝无囷蠢彭亨之状。昨读《史记》霍光与去病兄弟一段，叹其妙笔，今日又读此文也。

赖字出《左传》；赖人姓毛，出《大藏》。然此族今已蔓延天下矣，如之何！

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道：“今日有个机会，是石勇面上来投入伙的人，又与栾廷玉那厮最好，亦是杨林、邓飞的至爱相识。他知道哥哥打祝家庄不利，特献这条计策来入伙，以为进身之礼，随后便至。五日之内可行此计，却是好么？”宋江听了，大喜道：“妙哉！”方笑逐颜开。

原来这段话正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时一同事发。金夹如此风急火急之文，忽然一阁阁起，却去另叙事，见其才大如海也。○欲赋天台山，却指东海霞，真是奇情恣笔。芥眉顿挫参差，绝好文绪，便有两头双尾之巧。乃是山东海边有个州郡，唤做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来伤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猎户，当厅委了杖限文书，捉捕登州上山大虫，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状：限外不行解官，痛责枷号不恕。

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弟兄两个：哥哥唤做解珍，兄弟唤做解宝。弟兄两个都使浑铁点钢叉，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当州里的猎户们都让他第一。那解珍一个绰号唤做两头蛇。这解宝绰号叫做双尾蝎。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金夹只八个字，写得二解单兄双弟，更列一丝半线，入后忽然因亲及亲，牵出许多绳索来，又是一样方法。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细膀阔。金夹写出好汉。这兄弟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的身材，面圆身黑，两只腿上刺着飞天夜叉；有时性起，恨不得拔树摇山，腾天倒地。金夹写出好汉。那兄弟两个当官受了甘限文书，回到家中，整顿窝弓药箭，弩子铛叉，穿了豹皮裤，虎皮套体，拿了钢叉；金夹详悉写之，以见二解得虎之难，而毛之赖之为不仁也。○今世之前人心竭力尽，而后人就口便吞者，亦岂少哉！两个迳奔登州山上，下了窝弓，去树上等了一日，不济事了，金夹得虎之难如此。收拾窝弓下去；次日，又带了干粮，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兄弟两个把窝弓下了，爬上树去，直等到五更，又没动静。金夹得虎之难如此。两个移了窝弓，来西山边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着。金夹得虎之难如此。两个心焦，说道：“限三日内要纳大虫，迟时须用受责，却是怎地好！”

两个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时分，不觉身体因倦，两个背厮靠着且睡，金夹一路皆极写得虎之苦。容夹画。未曾合眼，忽听得窝弓发响。两个跳将起来，拿了钢叉，四下里看时，只见一个大虫中了药箭，在那地上滚。金夹写大虫入园，亦不是一笔，妙。容眉叙三日事体逼真。两个捻着钢叉向前来。那大虫了人来，带着箭便走。金夹第一句是滚，第二句是走，第三句方是入园里去，妙。两个追将向前去，不到半山里时，药力透来，那大虫当不住，吼了一声，骨碌碌滚将下山去了。金夹上得虎不作一笔，此失虎亦不作一笔，可见文无大小，皆无浪笔。解宝道：“好了！我认得这山是毛太公金夹姓便不佳。○今日此族最盛。庄后园里，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讨大虫。”当时兄弟两个提了钢叉金夹细。迳下山来投毛太公庄上敲门。

此时方才天明，两个敲开庄门入去，庄客报与太公知道。多时，金夹事不佳矣。毛太公出来。容夹就有病了。解珍、解宝放下钢叉，金夹细。声了喏，说道：“伯伯，多时不见，今日特来拜扰。”毛太公道：“贤侄如何来得这等早？有甚话说？”解珍道：“无事不敢惊动伯伯睡寝，如今小侄因为官司委了甘限文书，要捕获大虫，一连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个，不想从后山滚下在伯伯园里。望烦借一路取大虫则个。”毛太公道：“不妨。金夹二字是口头便语，而小人之奸猾者尤说之最熟。既是落在我园里，二位且少坐。敢是肚饥了？吃些早饭去取。”金夹可见早饭不可乱吃。容眉毛老是个老奸巨滑，然今人多是毛也。叫庄客且去安排早膳来相待。当时劝二位吃了酒饭。金夹又多时。解珍、解宝起身谢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烦去取大虫还小侄。”毛太公道：“既是在我庄后，怕怎地？且坐吃茶，金夹吃饭后又吃茶，皆极其那（挪）延。去取未迟。”解珍、解宝不敢相违，只得又坐下。庄客拿茶来，教二位吃了。金夹又多时。毛太公道：“如今和贤侄去取大虫。”解珍、解宝道：“深谢伯伯。”

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庄后，方叫庄客把钥匙来开门，金夹入到庄后方叫，妙，便活写出老奸矣。百般开不开。金夹又多时。容夹妙。毛太公道：“这园多时不曾有人来开，敢是锁簧锈了，金夹活写老奸。○只合应云不是。容夹妙。余评观太公开门之事，此取祸之由，灭门之根苗矣。因此开不得。去取铁锤来打开了罢。”芥眉一路说来，都见好处，使人想不出下文，然看去又使人可案转前文，见叙术之妙。庄客身边取出铁锤，金夹钥匙便到了方讨，铁锤便身边取出。皆极力写出老奸败笔。打开了锁，众人都入园里去看时，遍山边去看，寻不见。毛太公道：“贤侄，你两个莫不错看了，认不仔细，敢不曾落在我园里？”金夹看他一路渐渐赖来。解珍道：“恁地得我两个错看了？是这里生长的人，如何认不得？”毛太公道：“你自寻便了，有时自去。”金夹上犹作通长商量语，此渐作白眼冷看语矣。毛口毛舌，真是写来如画。容夹妙。解宝道：“哥哥，你且来看。金夹如画。袁夹叫看光景。这里一带草滚得平平地都倒了，金夹一证。又有血迹在上头。金夹二证。○看此二句，便知二解不是无端来赖毛家，且令下文苦要还虎，便更无商量也。如何说不在这里？必是伯伯家庄客抬过了。”金夹先指庄客，后斥太公，讨虎亦不作一笔。毛太公道：金眉毛解争虎，一声一口，是一篇绝妙小文字。“你休这等说；我家庄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虫在园里，便又抬得过？你也须看见方才当面敲开锁来，金夹看他说得极干净，便如活画。容夹老贼。和你两个一同入园里来寻。你如何这般说话？”解珍道：“伯伯你须还我这个大虫去解官。”金夹上犹云庄客抬过，此竟云你须还我，其辞渐迫。太公道：“你这两个好无道理！我好意请你吃酒饭，金夹酒饭便作话本，老奸可畏可丑，每每如此。你颠倒赖我大虫！”容夹画。解宝道：“有甚么赖处！你家也见当里正，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书；却没本事去捉，倒来就我见成，金夹真是毒极。你倒将去请功，教我兄弟两个吃限棒！”金夹真是毒极。毛太公道：“你吃限棒，干我甚事！”金夹老奸可畏，上犹赖，至此竟不复赖矣。容夹画。袁夹渐放出恶来。解珍、解宝睁起眼来，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么？”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金夹写老奸相凌之语如画。各有内外！你看这两个叫化头金夹不知教谁看，活画老奸声口。○句句明欺之。倒来无礼！”容夹画。容眉儿子既将虎解去州里了，便与他一搜何妨。解宝抢近厅前，寻不见，心中火起，便在厅前打将起来。解珍也就厅前攀折拦杆，打将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宝白昼抢劫！”金夹看他只叫出八个字，而喝其名字，喝其罪状，字无虚发，活画老奸。容夹画。那两个打碎了厅前桌椅，见庄上都有准备，两个便拔步出门，指着庄上，骂着：“你赖我大虫，和你官司里去理会！”

那两个正骂之间，只见两三匹马投庄上来，引着一伙伴当。解珍认得是毛太公儿子毛仲义，金夹虽姓毛，幸名义，疑尚可诉也，其又孰知虽锡嘉名，实承恶教，父子不义，同恶相济也哉？甚矣！名之不足以定人，而仁义忠信，徒欺我也。○名之佳者莫如霍去病、辛弃疾、晁无咎、张无垢，皆以改过自勉，其他以好字立名者，我见其人矣。芥眉前于口中出虎，今于眼里出人，皆叙事之活。接着说道：“你家庄上庄客金夹仍旧托辞庄客，写二解未常无礼。捉过了我大虫，你爹不讨还我，颠倒要打我弟兄两个！”毛仲义道：“这厮村人不省事，容夹妙。袁夹又生一械。我父亲必是被他们瞒过了；你两个不要发怒，随我到家里，金夹宛然留吃早饭、铁锤打锁教法。讨还你便了。”容眉是父是子。解珍、解宝谢了。毛仲义叫开庄门，教他两个进去；待得解珍、解宝入得门来，金夹疾。便叫关上庄门，金夹疾。喝一声“下手！”金夹疾。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恰才马后带来的都是做公的。金夹疾。那兄弟两个措手不及。众人一齐上，把解珍、解宝绑了。金夹疾。○有是父，有是子。毛仲义道：“我家昨夜射得一个大虫，金夹看他说。如何来白赖我的？乘势抢掳我家财，打碎家中什物，当得何罪？解上本州，也与本州除了一害！”容夹画。

原来毛仲义五更时先把大虫解上州里去了；带了若干做公的来捉解珍、解宝。不想他这两个不识局面，正中了他的计策，金夹注一通，此又一文法也。分说不得。毛太公教把两个使的钢叉金夹一。做一包赃物，金夹二。○赃物上写一做字，令人失笑。扛了计多打碎的家伙什物，金夹三。将解珍、解宝剥得赤条条地，背剪绑了，解上州里来。本州有个六案孔目，姓王，名正，金夹又是一个好名字人。是毛太公的女婿，金夹村中既有毛男，州里又有毛女，毛头毛脑既多，而毛手毛脚遂不可当矣。○此篇写得因亲及亲，如此句，亦是先衬一笔也。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禀说了，把解珍、解宝押到厅前，不繇分说，捆翻便打；定要他两个招做“混赖大虫，各执钢叉，因而抢掳财物。”解珍、解宝吃拷不过，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两面二十五斤的重枷来枷了，钉下大牢里去。毛太公毛仲义自回庄上商议道：“这两个男女放他不得！不如一发结果了他，免致后患。”容夹恶。当时父子二人自来州里分付孔目王正：“与我一发斩草除根，了此一案。我这里自行与知府透打关节。”芥眉毛太公真毛大虫，其子亦乳虎也，知府节级皆是畜类，凡生事激变，皆坐此等人。

却说解珍、解宝押到死囚牢里，引至亭心上来金夹亭心一见。见这个节级。为头那人姓包，名吉，金夹又是一个好名字人。○极贪鄙人却名义，极奸邪人却名正，极凶恶人却名吉，可叹可笑。已自得了毛太公银两并听信王孔目之言，──教对付他两个性命。──便来亭心里坐下。金夹亭心。小牢子对他两个说道：“快过来跪在亭子前！”金夹看他特地将亭子写一番。包节级喝道：“你两个便是甚么两头蛇，双尾蝎，是你么？”解珍道：“虽然别人叫小人这等混名，实不曾陷害良善。”金夹其语隐然相刺，亦真有两头蛇、双尾蝎之能。袁夹刺语。包节级喝道：“你这两个畜生！今番我手里教你‘两头蛇’做‘一头蛇，’‘双尾蝎’做‘单尾蝎！’芥眉何不说没头没尾。且与我押入大牢里去！”

那一个小牢子把他两个带在牢里来；便没人，那小节级便道：“你两个认得我么？我是你哥哥的妻舅。”金夹遥遥贤亲，凭空而坠。解珍道：“我只亲弟兄两个，别无那个哥哥。”金夹故作一折，文澜横溢。○一哥哥不肯认，下却弯环枝蔓，牵出无数亲戚，又是一样文情。那小牢子道：“你两个须是孙提辖的弟兄？”金夹且置妻舅而辨哥哥，声声如话。金眉解乐认亲，一声一口，是一篇绝妙小文字。解珍道：“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金夹第一句认哥哥。我不曾与你相会。金夹第二句不认哥哥妻舅。足下莫非是乐和舅？”金夹第三句又忽然想出，声声如话。那小节级道：“正是；我姓乐，名和，祖贯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将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我自在此州里勾当，──做小牢子。人见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铁叫子乐和。姐夫见我好武艺，也教我学了几路枪法在身。”原来这乐和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诸般乐品学着便会；作事道头知尾；说起枪棒武艺，如糖似蜜价爱。金夹好乐和。袁夹叙述一段即乐和小传。为见解珍、解宝是个好汉，有心要救他；只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只报得他一个信。金夹只报一个信句，与下只央寄个信句，闲中穿应，甚好。乐和道：“好教你两个得知：如今包节级得受了毛太公钱财，必然要害你两个性命；你两个却是怎生好？”解珍道：“你不说孙提辖则休：你既说起他来，只央你寄一个信。”金夹真是行到水穷，，坐看云起，而所起之云，又止肤寸，不图后文冉冉而兴，腾龙降雨，作此奇观也。袁夹与报得句应。乐和道：“你却教我寄信与谁？”解珍道：“我有个姐姐，金夹乐和说你有个哥哥，解珍却云我有个姐姐，东穿西透，绝世文情。是我爷面上的，金夹乐和所说哥哥，娘面上来；解珍所说姐姐，爷面上出。东穿西透，绝世文情。与孙提辖兄弟为妻，金夹乐和算来，是孙提辖妻舅；二解算来，又是孙提辖兄弟妻舅。东穿西透，绝世文情。○上文先云父母又亡，不谓父母面上却寻出如此一派亲眷，真正绝世奇文。金眉亲上叙亲，极繁曲处偏清出如画，史公列传多有之，须留眼细读，始尽其妙，无以小文而忽之也。袁眉因亲及亲，牵扯出来，又成一局，与太史公叙樊灌等传事文各别。见在东门外十里牌住。他是我姑娘的女儿，叫做母大虫顾大嫂，开张酒店，家里又杀牛开赌。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金夹此本赞姐姐语，却连姐夫都赞出来，妙笔。○又似戏语，乐和妙人，定曾失笑。容眉如今姐夫输与姐姐的，不特一个孙新。只有那个姐姐和我弟兄两个最好。孙新孙立的姑娘是我母亲；以此，他两个又是我姑舅哥哥。金夹上云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此又云顾大嫂是我爷面上姐姐，诚恐读者疑姑舅亦是爷面上亲，便令妙文塞断，故特特又自注一句。央烦你暗地寄个信与他，把我的事说知，姐姐必然自来救我。”

乐和听罢，分付说：“贤亲，你两个且宽心着。”先去藏些烧饼肉食，来牢里开了门，把与解珍、解宝吃了，推了事故，锁了牢门，教别个小节级看守了门，一迳奔到东门外，望十里牌来。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悬挂着牛羊等肉；后面屋下，一簇人在那里赌博。金夹如画。乐和见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心知便是顾大嫂，走向前，唱个喏，道：“此间姓孙么？”顾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要沽酒，要买肉？如要赌钱，后面请坐。”金夹接连三句，遂令乐和之来，真乃甚风吹到。容夹画。乐和道：“小人便是孙提辖妻舅乐和的便是。”顾大嫂笑道：“原来却是乐和舅。可知尊颜和姆姆一般模样。金夹此句妙，不惟为乐大娘子作引，亦写出乐和人物标致也。袁夹只此一句极关，不缠扰。且请里面拜茶。”乐和跟进里面客位里坐下。顾大嫂便动问道：“闻知得舅舅在州里勾当，家下穷忙少闲，不曾相会。金夹是亲戚中语。芥眉在本人口中解破，便入化。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乐和道：“小人若无事，也不敢来相恼。今日厅上偶然发下两个罪人进来，虽不曾相会，金夹是亲戚中语。多闻他的大名：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顾大嫂道：“这两个是我的兄弟！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里？”乐和道：“他两个因射得一个大虫，被本乡一个财主毛太公赖了，又把他两个强扭做贼，抢掳家财，解入州里中。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物，早晚间，要教包节级牢里做翻他两个，结果了性命。小人路见不平，独自难救。只想一者占亲，二乃义气为重，特地与他通个消息。他说道，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余评此段乐和将平解之事报知顾大嫂，有惜惺惺之心哉！若不早早用心着力，难以救拔。”顾大嫂听罢，一片声叫起苦来，金夹一篇写顾大嫂，全用不着窈窕淑女四字。芥眉不作狮吼，乃作虎鸣，有此母大虫，岂怕毛大虫。便叫火家：“快去寻得二哥家来说话！”这个火家去不多时，寻得孙新归来与乐和相见。原来这孙新，祖是琼州人氏，军官子孙；因调来登州驻扎，弟兄就此为家。孙新生得身长力壮，全学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几路好鞭枪；因此人多把他弟兄两个比尉迟恭，叫他做小尉迟。金夹连哥说弟。顾大嫂把上件事对孙新说了。孙新道：“既然如此，教舅舅先回去。他两个已下在牢里，全望舅舅看觑则个。我夫妻商量个长便道理，却迳来相投。”乐和道：“但有用着小人处，尽可出力向前。”顾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将出一包碎银，付与乐和道：“烦舅舅将去牢里，散与众人并小牢子们，好生周全他两个弟兄。”乐和谢了，收了银两，自回牢里来替他使用，不在话下。

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议道：“你有甚么道理救我两兄弟？”容眉不要说是个妇人，况且是姑舅姊妹，便肯如此出力；如今须眉丈夫，同胞兄弟，反有下石的，如何如何！余评此一段见手足不忘乎患难之情。孙新道：“毛太公那厮有钱有势；他防你两个兄弟出来，须不肯干休，定要做翻了他两个，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别样也救他不得。”容夹是。袁眉说得靖重，只得用劫药。顾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金夹我和你妙，今夜便去妙，真乃目无难事。○亦可号之为母旋风，意思实与李逵无二。孙新笑道：“你好粗卤！我和你也要算个长便，劫了牢，也要个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金夹乐和本说哥哥，解珍忽说姐姐；乐和寻着姐姐，孙新仍挽到哥哥。笔笔盘旋，处处跌打，妙绝妙绝。和这两个人时，金夹又于许多亲戚外，添出两个人。行不得这件事。”顾大嫂道：“这两个是谁？”孙新道：“便是那叔侄两个，最好赌的邹渊、邹闰；金夹十五字一句，例如两人在纸背踢跳而出。袁眉因亲及亲，因友及友，又牵出叔侄。如今见在登云山台峪里聚众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两个相帮，此事便成。”顾大嫂道：“登云山离这里不远，你可连夜请他叔侄两个来商议。”孙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肴馔，我去定请得来。”顾大嫂分付火家宰了一口猪。铺下数盘果品按酒，排下桌子。

天色黄昏时候，只见孙新引了两筹好汉归来。那个为头的姓邹，名渊，原来是莱州人氏；自小最好赌钱，闲汉出身；为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艺，性气高强，不肯容人，江湖上唤他绰号出林龙。金夹写出好汉。第二个好汉，名唤邹闰，是他侄儿；年纪与叔叔彷佛，二人争差不多；身材长大，天生一等异相，脑后一个肉瘤；往常但和人争斗，性起来，一头撞去；忽然一日，一头撞折了涧边一株松树，看的人都惊呆了；因此都唤他做独角龙。金夹写出好汉。当时顾大嫂见了，请入后面屋下坐地，把上件事告诉与他，次后商量劫牢一节。邹渊道：“我那里虽有八九十人，只有二十个心腹的。明日干了这件事，便是这里安身不得了。我却有个去处，我也有心要去多时，只不知你夫妇二人肯去么？”顾大嫂道：“遮莫甚么去处，都随你去，只要救了我两个兄弟！”金夹写顾大嫂何等肝肠。芥眉真骨肉。邹渊道：“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宋公明大肯招贤纳士。他手下见有我的三个相识在彼：一个是锦豹子杨林，金夹已被祝家捉去。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金夹亦已被祝家捉去。一个是石将军石勇。金夹此在山泊边开店。○先一映出。都在那里入伙了多时。我们救了你两个兄弟，都一发上梁山泊投奔入伙去，如何？”顾大嫂道：“最好！有一个不去的，我便乱枪戳死他！”金夹写顾大嫂活是黑旋风。容夹佛。邹闰道：“还有一件：我们倘或得了人，诚恐登州有些军马追来，如之奈何？”孙新道：“我的亲哥哥见做本州军马提辖。如今登州只有他一个了得；金夹得此一语，后便省手。几番草寇临城，都是他杀散了，到处闻名。金夹不惟表出孙立本事，亦遂为对调张本也。我明日自去请他来，要他依允便了。”邹渊道：“只怕他不肯落草。”孙新说道：“我自有良法。”

当夜吃了半夜酒，歇到天明，留下两个好汉在家里，却使一个火家，带领了一两个人，推辆车子，“快去城中营里请哥哥孙提辖并嫂嫂乐大娘子。说道：‘家中大嫂害病沉重，便烦来家看觑。’”顾大嫂又分付火家道：“只说我病重临危，有几句紧要的话，须是便来，只有一番相见嘱付。”金夹大虫口中又能作此情语，奇妙无比。○我年虽幼，而眷属凋伤，独为至多，骤读此言，不觉泪下。火家推车儿去了。孙新专在门前侍候，等接哥哥。

饭罢时分，远远望见车儿来了，金夹远望如画。载着乐大娘子，金夹近睹如画。背后孙提辖骑着马，十数个军汉跟着，金夹远望是车，车上是乐大娘子，乐大娘子背后是孙提辖，孙提辖背后是军汉，写得一行如画。○非画来人，画望来人者也。望十里牌来。孙新入去报与顾大嫂得知，说：“哥嫂来了。”顾太嫂分付道：“只依我如此行。......”孙新出来接见哥嫂，且请大哥大嫂下了车儿，回到房里看视弟媳妇病症。孙提辖下了马，入门来，端的好条大汉！谈黄面皮，金夹是病。落腮胡须，金夹是尉迟。八尺以上身材，金夹是尉迟。姓孙，名立，绰号病尉迟；射得硬弓，骑得劣马；使一管长枪，腕上悬一条虎眼竹节钢鞭；金夹是尉迟。海边人见了，望风便跌。金夹写出好汉。当下病尉迟孙立下马来，进得门，便问道：“兄弟，婶子害甚么病？”孙新答道：“他害的症候甚是蹊跷。请哥哥到里面说话。”孙立便入来。孙新分付火家着这伙跟马的军士去对门店里吃酒。金夹精细。便教火家牵过马，请孙立入到里面来坐下。

良久，孙新道：“请哥哥嫂嫂去房里看病。”孙立同乐大娘入进房里，见没有病人。孙立问道：“婶子病在那里房内？”只见外面走入顾大嫂来；邹渊，邹闰跟在背后。金夹写得奇绝。孙立道：“婶子，你正是害什么病？”顾大嫂道：“伯伯拜了。金夹万福一句，亦与寻常妇人不同。我害些救兄弟的病！”金夹四百四病中，未闻有此症，笔势踢跳之极。袁夹四百四病内无此病，真是奇绝。芥眉世间兄弟姊妹真病的，尚不相□（念），今害此病，使世间兄弟姊妹不相念者羞欲死，得有此病，便不死矣。孙立道：“却又作怪！救甚么兄弟？”顾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聋装哑！金夹口未开，便责之，活是黑旋风意思。你在城中岂不知道他两个？金夹不出姓名，妙绝。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金夹上文两番叙亲，至此一句忽合，绝世文情。容夹是。孙立道：“我并不知因由。是那两个兄弟？”金夹照上不出姓名句。顾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金夹大嫂字字读之快。只得直言拜禀：这解珍、解宝被登云山下毛太公与同王孔目设计陷害，早晚要谋他两个性命。我如今和这两个好汉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两个兄弟，都投梁山泊入伙去。恐怕明日事发，先负累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请伯伯姆姆到此，说个长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时，我们自去山梁山泊去。如今天下有甚分晓！走了的到没事，见在的到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们吃官司、坐牢，那时没人送饭来救你。伯伯尊意如何？”容眉利害分明。孙立道：“我是登州的军官，怎地敢做这等事？”顾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今日便和伯伯并个你死我活！”金夹绝妙大嫂，佩服其言，可以愈疟。芥眉快绝。顾大嫂身边便挈出两把刀来。金夹如火。容眉好个温柔和婉的弟媳妇。邹渊、邹闰各拔出短刀在手。金夹如火。孙立叫道：“婶子且住！金夹写伯伯叫，衬出婶婶凶来。休要急行。待我从长计较，慢慢地商量。”乐大娘子惊得半晌做声不得。金夹闲笔能到。袁夹不落空，妙。顾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时，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们自去下手！”余评此段调拔劫牢，见顾大嫂胆志胜一丈夫。孙立道：“虽要如此行时，也待我归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个虚实，方可行事。”顾大嫂道：“伯伯，你的乐阿舅透风与我们了！金夹又牵出他内亲，一时妙口妙手。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迟。”孙立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众人既是如此行了，我怎地推得？终不成日后倒要替你们吃官司？容夹明白。罢！罢！罢！都做一处商议了行！”先叫邹渊登云山寨里收拾起财物马匹，金夹马匹重。带了那二十个心腹的人，来店里取齐。邹渊去了。又使孙新入城里来问乐和讨信，就约会了，暗通消息解珍、解宝得知。

次日，登云山寨里邹渊收拾金银已了，自和那起人到来相助；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知心腹的火家，并孙立带来的十数个军汉：共有四十馀人。孙新宰了两口猪，一腔羊，众人尽吃了一饱。顾大嫂贴肉藏了尖刀，扮做个送饭的妇人先去。金夹绝妙大嫂，只先去二字，活是黑旋风意思。孙新跟着孙立，金夹弟跟兄。邹渊领了邹闰，金夹叔领侄。○两句只十二字，又用一颠一倒，笔端乃妙之极。各带了火家，分作两路入去。金夹线索清出。

却说登州府牢里包节级得了毛太公钱物，只要陷害解珍、解宝的性命。当日乐和拿着水火棍正立在牢门里狮子口边，只听得拽铃子响。乐和道：“甚么人？”顾大嫂道：“送饭的妇人。”乐和已自瞧科了，便来开门放顾大嫂入来，再关了门将过廊下去。包节级正在亭心里金夹亭心再见。看见，便喝道：“这妇人是甚么人？敢进牢里来送饭！自古‘狱不通风！’”乐和道：“这是解珍、解宝的姐姐自送来饭。”包节级喝道：“休要叫他入去！你们自与他送进去便了！”金夹又作一勒。乐和讨了饭，去开了牢门，金夹开了牢门。把与他两个。解珍、解宝问道：“舅舅，夜来所言的事如何？”金夹补出夜来暗约。乐和道：“你姐姐入来了。只等前后相应。”乐和便把匣床与他两个开了。金夹开了匣床。只听得小牢子入来报道：“孙提辖敲门，要走入来。”包节级道：“他自是营管，来我牢里，有何事干！休要开门！”金夹又作一勒。顾大嫂一踅，踅下亭心边去，金夹疾甚。○亭心。外面又叫道：“孙提辖焦躁了打门。”包节级忿怒，便下亭心来。金夹亭心。顾大嫂大叫一声“我的兄弟在那里，”金夹其势极凶，其声极痛，令我吓，又令我酸。袁眉叫得亲热、痛切、雄猛。身便挈出两把明晃晃尖刀来。容夹佛。包节级见不是头，望亭心外便走。金夹亭心。解珍、解宝，提起枷从牢眼里钻将出来，金夹疾甚。正迎着包节级。包节级措手不及，被解宝一枷梢打去，把脑盖劈得粉碎。金夹疾甚。容夹佛。当时顾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个小牢子，容夹佛。一齐发喊，从牢里打将出来。孙新两个把住牢门，见四个从牢里出来，一发望州衙前便走。金夹想见其夜来定计，写得疾甚。邹渊、邹闰早从州衙里提出王孔目头来。金夹王正完，又疾甚。○只勤叙一边，一边只一句便足。容夹佛。一行人大喊，步行者在前，孙提辖骑着马，弯着弓，搭着箭，压在后面。金夹写得如火如锦。街上人家都关上门，不敢出来。金夹又衬一句。州里做公的人认得是孙提辖，谁敢向前拦当。金夹又衬一句。众人簇拥着孙立奔出城门去，一直望十里牌来，扶搀乐大娘子上了车儿，金夹扶搀二字，人知写出闺房之秀，不知正反衬女中大虫也。顾大嫂上了马，金夹妯娌绝倒。帮着便行。

解珍、解宝对众人道：“叵耐毛太公老贼冤家！如何不报了去！”金夹是。○论事不报不快，论文不报不完。容夹是。孙立道：“说得是。”──便令兄弟孙新，与舅舅乐和，“先护持车儿前行着，金夹是。我们随后赶来。”孙新、乐和簇拥着车儿先行了。孙立引着解珍、解宝、邹渊、邹闰并火家伴当一迳奔毛太公庄上来，正值毛仲义与太公庄上庆寿饮酒，金夹庆寿妙绝，随手成趣。容夹好。容眉这班祝寿的何如？却不提备。一伙好汉呐声喊杀将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义并一门老小尽皆杀了，不留一个；金夹毛太公、毛仲义完。○可谓杀得精光。容夹太甚。余评此段解珍兄弟杀毛太公一家，乃太公自取其祸，天理报然。去卧房里搜简得十数包金银财宝，后院牵得七八匹好马，金夹马匹重。把四匹梢带载。解珍、解宝拣几件好的衣服穿了；金夹换去囚服，甚细。将庄院一把火齐放起烧了。各人上马，带了一行人，赶不到三十里路，早赶上车仗人马，一处上路行程。于路庄户人家又夺得三五匹好马，金夹马匹重。容夹不是。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

不一二日，来到石勇酒店里。那邹渊与他相见了，问起杨林、邓飞二人。石勇说起：“宋公明去打祝家庄，二人都跟去，两次失利。听得报来说，杨林、邓飞俱被陷在那里，不知如何。备闻祝家庄三子豪杰，又有教师铁棒栾廷玉相助，金夹千丈游丝，忽然飘到。因此二次打不破那庄。”孙立听罢，大笑道：“我等众人来投大寨入伙，正没半分功劳。献此一条计，去打破祝家庄，为进身之报，如何？”石勇大喜道：“愿闻良策。”孙立道：“栾廷玉和我是一个师父教的武艺。我学的枪刀，他也知道；他学的武艺，我也尽知。我们今日只做登州对调来郓州守把，经过来此相望，他必然出来迎接我们；进身入去，里应外合，必成大事。此计如何？”正与石勇说计未了，只见小校报道：“吴学究下山来，前往祝家庄救应去。”金夹斗笋都紧簇。石勇听得，便叫小校快去报知军师，请来这里相见。说犹未了，已有军马来到店前，乃是吕方、郭盛并阮氐三雄；随后军师吴用带领五百馀人马到来。石勇接入店内，引着这一行人都相见了，备说投托入伙，献计一节。吴用听了大喜。说道：“既然众位好汉肯作成山寨，且休上山，便烦疾往祝家庄，行此一事，成全这段功劳，如何？”孙立等众人皆喜，一齐都依允了。吴用道：“小生如今人马先去。众位好汉随后一发便来。”

吴学究商议已定，先来宋江寨中，见宋公明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置酒与宋宋江解闷，芥眉不复牵理前文，无另起痕迹之病，又前文用贺喜二字，此用解闷二字，妙相对映。备说起“石勇、杨林、邓飞三个的一起相识是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和这祝家庄教师栾廷玉是一个师父教的。今来共有八人，投托大寨入伙。特献这条计策，以为进身之报。今已计较定了：里应外合，如此行事。随后便来参见兄长。”宋江听说罢，大喜，把愁闷都撇在九霄云外，忙教寨内安排置酒，等来相待。

却说孙立教自己的伴当人等跟着车仗人马投一处歇下，只带了解珍、解宝、邹渊、邹闰、孙新、顾大嫂、乐和共是八人，来参宋江。余评此段公明得此诸位，乃天使成功灭祝家庄矣。都讲礼已毕，宋江置酒设席等待，不在话下。吴学究暗传号令与众人，教第三日如此行，第五日如此行。分付已了，孙立等众人领了计策，一行人自来和车仗人马投祝家庄进身行事。

再说吴学究道：“启动戴院长到山寨里走一遭，快与我取将这四个头领来，金夹又奇。○跨节生枝，又一住法。我自有用他处。”

不是教戴宗连夜来取这四个人来，有分教：

水泊重添新羽翼，山庄无复旧衣冠。

毕竟吴学究取那四个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毛仲义父子只因要讨小便宜，做出一场大是非，可鉴也。

又曰：顾大嫂一妇人耳，能缓急人如此；如今竟有戴纱帽的，国家若有小小利害，便想抽身远害，不知可为大嫂作婢否也？

袁评孙新救二解，止有劫牢一策，顾大嫂发猛向前，真是有胆。

王曰毛太公父子赖虎，屈陷解珍兄弟，王正、包节级久已几肉待。忽有小牢子乐和，垂云天之手，而通大虫之信，异哉！母大虫怂恿孙新，逼勒孙立，联络邹渊、邹闰，劫牢越狱，以解独龙山之围，为投梁山泊之地。

第四十九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金回三打祝家，变出三样奇格，知其才大如海。而我之所尤为叹赏者，如写乐廷玉竟无下落。呜呼，岂不怪哉！夫开庄门，放吊桥，三祝一乐一齐出马，明明在纸，我得而读之也，如之何三祝有杀之人，廷玉无死之地，从此一别，杳然无迹，而仅据宋江一声叹惜，遂必断之为死也？吾闻昔者英雄，知可为则为之，知不可为则瞥然飏去。譬如鹰隼击物不中，而高飞远引深自灭迹者，如是等辈往往而有，即又恶知廷玉之不出此？如是则廷玉当亦未死。然吾观扈成得脱，终成大将，名在中兴，不可灭没，彼岂真出廷玉上哉！而显着若此，彼廷玉非终贫贱者，而独不为更出一笔，然则其死是役，信无疑也。所可异者，独为当日宋江之军，林冲、李俊、阮二在东，花荣、张横、张顺在西，穆弘、杨雄、李逵在南，而廷玉当先出马，乃独冲走正北。夫不取有将之三面，而独取无将之一面，存此一句之疑，诚不能无未死之议。然吾独谓三鼓一炮之际，四马势如嵎虎，使此时廷玉早有所见，力犹可以疾按三祝全军不动，其如之何而仅以身遁，计出至下乎？此又其必死之明验也。曰：然则独走正北无将之一面者，何也？日：正北非无将之面也；宋江军马四面齐起，而不书正北，当是为廷玉讳也。盖为书之则必详之，详之而廷玉刀不缺，枪不折，鼓不衰，箭不竭，即廷玉不至于死；廷玉而终亦至于必死，则其刀缺、枪折、鼓衰、箭竭之状，有不可言者矣。《春秋》为贤者讳，故缺之而不书也。曰：其并不书正北领军头领之名，何也？曰：为杀廷玉则恶之也。

呜呼，一栾廷玉死，而用笔之难至于如此，谁谓稗史易作，稗史易读乎耶？

史进寻王教头，到底寻不见，吾读之胸前弥月不快；又见张青店中麻杀一头陀，竟不知何人，吾又胸前弥月不快；至此忽然又失一乐廷玉下落，吾胸前又将不快弥月也。岂不知耐庵专故作此鹘突之笔，以使人气闷。然我今日若使看破寓言，更不气闷，便是辜负耐庵，故不忍出此也。

第二连环计，何其轻便简净之极！三打祝家一篇累坠文字后，不可无此捷如风、明如玉之笔，以挥洒之。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启烦戴宗道：“贤弟可与我回山寨去取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通臂猿候健、玉臂匠金大坚。金夹玄之又玄，几乎玄杀。可教此四人带了如此行头连夜下山来。我自有用他处。”袁眉不可测度，妙甚。戴宗去了。

只见寨外军士来报：“西村扈家庄上扈成，牵牛担酒，特来求见。”芥眉不就接孙立，妙。宋江叫请入来。扈成来到中军帐前，再拜恳告道：“小妹一时粗卤，年幼不省人事。容夹却省得护老公。误犯威颜；今者被擒，望乞将军宽恕。奈缘小妹原许祝家庄上。袁眉是解语，是疏语。前者不合奋一时之勇，陷于缧绁。如蒙将军饶放，但用之物，当依命拜奉。”余评人人皆惧三大庄，观扈成拜求放一丈青，此未见三庄英雄。宋江道：“且请坐说话。祝家庄那厮好生无礼，平白欺负俺山寨，因此行兵报仇，须与你扈家无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还礼。容夹这礼想是骋礼。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回放还我，我便把令妹还你。”袁眉真是对头。扈成答道：“不期已被祝家庄拿了这个好汉去。”吴学究便道：“我这王矮虎今在何处？”扈成道：“如今拘锁在祝家庄上，小人怎敢去取？”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来还我，如何能彀得你令妹回去！”吴学究道：“兄长休如此说。金夹忽然接来一按按住，遂令祝家西臂亦断，妙绝。只依小生而言：今后早晚祝家庄上但有些响亮，你的庄上切不可令人来救护；容夹是。倘或祝家庄上有人投奔你处，你可就缚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时，那时送还令妹到贵庄。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在山寨，奉里在宋太公处。你且放心回去。我这里自有个道理。”扈成道：“今番断然不去救应他。若是他庄上果有人来投我时，定缚来奉献将军麾下。”金夹西臂已断，写得决绝。宋江道：“你若是如此，便强似送我金帛。”扈成拜谢了去。

孙立便把旗号上改唤作“登州兵马提辖孙立，”领了一行人马，都来到祝家庄后门前。金夹好。庄上墙里，望见是登州旗号，报入庄里去。栾廷玉听得是登州孙提辖到来相望，说与祝氏三杰道：“这孙提辖是我弟兄，自幼与他同师学艺。今日不知如何到此？”带了二十馀人马，开了庄门，放下吊桥，金夹开庄门，放吊桥。○此回勤写庄门吊桥，以为一篇节目。出来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众人讲礼已罢，栾廷玉问道：“贤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孙立答道：“总兵府行下文书，对高我来此间郓州守把城池，堤防梁山泊强寇；便道经过，闻知仁兄在此祝家庄，特来相投。本待从前门来，因见村口庄前俱屯下许多人马，金夹是远来不知头路语。不好冲突，特地寻觅村里，从小路问到村后，入来拜望仁兄。”容夹好。栾廷玉道：“便是这几时连日与梁山泊强寇厮杀，已拿得他几个头领在庄里了。只要捉了宋江贼首，一并解官。天幸今得贤弟来此间镇守。正如‘锦上添花，旱苗得雨。’”容夹未必。孙立笑道：“小弟不才，且看相助捉拿这厮们，成全兄长之功。”容夹妙。

栾廷玉大喜，当下都引一行人进庄里来，再拽起了吊桥，关上了庄门。金夹拽吊桥，关庄门。孙立一行人安顿车仗人马，更换衣裳，都在前厅来相见祝朝奉，与祝龙、祝虎、祝彪三杰都相见了。一家儿都在厅前相接。栾廷玉引孙立等上到厅上相见。讲礼已罢，便对祝朝奉说道：“我这个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任登州兵马提辖。今奉总兵府对调他来镇守此间郓州。”祝朝奉道：“老夫亦是治下。”容夹趣。孙立道：“卑小之职，何足道哉？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携指教。”容夹妙。祝氏三杰相请众位尊坐。孙立动问道：“连日相杀，征阵劳神？”祝龙答道：“也未见胜败。众位尊兄鞍马劳神不易。”孙立便叫顾大嫂引了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个──去后堂拜见宅眷；金夹好。容夹妙。袁夹细到。唤过孙新、解珍、解宝参见了，说道：“这三个是我兄弟。”金夹好。指着桨和便道：“这位是此间郓州差来取的公吏。”金夹好。指着邹渊、邹闰道：“这两个是登州送来的军官。”金夹好。容夹都妙。袁眉若前面先商量某人认作某项，便成死着。此书情节每在临时口中出现，方是活文字。祝朝奉并三子虽是聪明，却是他又有老小金夹一。容夹妙在此处。并许多行李车仗人马，金夹二。又是栾廷玉教师的兄弟，金夹三。那里有疑心，只顾杀牛宰马做筵席管待众人饮酒。余评观祝家不知孙立等计，皆一勇之夫，安有不危受戳。

过了一两日，到第三日，金夹提动。庄兵报道：“宋江又调军马杀奔庄上来了！”祝彪道：金夹第一日，只写祝彪出庄。“我自去上马拿此贼！”便出庄门，放下吊桥，金夹出庄门，放吊桥。引一百馀骑马军杀将出来。早迎见一彪军马，约有五百来人。当先拥出那个头领，弯弓插箭，拍马轮枪，乃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见了，跃马挺枪，向前来斗。花荣也纵马来战祝彪。两个在独龙冈前，约斗数十合，不分胜败。花荣卖个破绽，拨回马便走。金夹卖个破绽，拨马便走，当知此日将令，原只要如此，俗本自增引他赶来四字，失之千里。祝彪正待纵马要追去，背后有认得的，说道：“将军休要去赶，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祝彪听罢，便勒转马来不赶，领回人马，投庄上来，拽起吊桥；金夹投庄上，拽吊桥。看花荣时，已引军马回了。金夹可知将令。祝彪直到厅前下马，进后堂来饮酒。孙立问道：“小将军今日拿得甚贼？”容夹妙。祝彪道：“这厮们伙里有个甚么小李广花荣，枪法好生了得。斗了五十馀合，那厮走了。我却待要赶去追他，军人们道，那厮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来。”孙立道：“来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几个。”容夹妙。当日席上叫乐和唱曲，金夹闲中点笔。袁眉点出技艺，又闲又趣。众人皆喜。容夹闲中点笔。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

到第四日午牌，金夹提动。忽有庄兵报道：“宋江军马又来在庄前了！”堂下祝龙、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挂了，出到庄前门外。金夹第二日，写三祝出庄。○出庄门。远远地听得鸣锣擂鼓，呐喊摇旗，对面早摆下阵势。这里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旁栾廷玉，右边孙提辖；祝家三杰并孙立带来的许多人马，都摆在门边。早见宋江阵上豹子头林冲高声叫骂。祝龙焦躁，金夹先祝龙。喝叫放下吊桥，金夹放吊桥。绰枪上马，引一二百人马，大喊一声，直奔林冲阵上。庄门下擂起鼓来，两边各把弓弩射住阵脚。林冲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龙交战。连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两边鸣锣，各回了马。金夹可知将令。祝虎大怒，金夹次祝虎。容眉叙交斗处亦有次第。提刀上马。跑到阵前，高声大叫：“宋江决战！”说言未了，宋江阵上早有一将出马，乃是没遮拦穆弘来战祝虎。两个斗了三十馀合，又没胜败。金夹可知将令。祝彪见了大怒，金夹三祝彪。便绰飞身上马，引二百馀骑，奔到阵前。前宋江队里病关索杨雄，一骑马、一条枪，飞抢出来战祝彪，孙立看见两队儿在阵前厮杀，心中忍耐不住，金夹故意作此疑笔。便唤孙新：“取我的鞭枪来！就将我的衣甲、头盔、袍袄把来披挂了！”牵过自己马来，──这骑马，号“乌骓马。”金夹是尉迟。○此句乃补写第四十八回淡黄面皮一段文。袁眉特出披挂装点，有气色，又插马一句，更生色。──备上鞍子，扣了三条肚带，腕上悬了虎眼钢鞭，绰枪上马。祝家庄上一声锣响，孙立出马在阵前。金夹可知将令。宋江阵上，林冲、穆弘、杨雄都勒住马立于阵前。金夹可知将令。孙立早跑马出来，说道：“看小可捉这厮们！”孙立把马兜住，喝问道：“你那贼兵阵上有好厮杀的出来与我决战！”宋江阵内鸾铃响处，一骑马跑将出来。众人看时，乃是拚命三郎石秀来战孙立。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个斗到五十合，孙立卖个破绽，让石秀一枪搠入来；虚闪一个过，把石秀轻的从马上捉过来，直挟到庄门撇下，喝道：“把来缚了！”金夹只如戏事。容夹妙。芥眉只石秀受擒，乃要用痛手，却先搔痒处。余评观此段孙立假捉石秀，使其军心无疑，行计者不可不知此行矣。祝家三子把宋江军马一搅，都赶散了。金夹一赶便散，可知将令。

三子收军，回到门楼下，见了孙立众皆拱手钦伏。孙立便问道：“共是捉得几个贼人？”容夹妙。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个时迁，次后拿得一个细作杨林，又捉得一个黄信；扈家庄一丈青捉得一个王矮虎；阵上捉得两个：秦明、邓飞，今番将军又捉得一个石秀，这厮正是烧了我店屋的；容夹那里就知道？容眉扰攘之中，那里就知是石秀，况且烧了店屋亦未必便晓得是石秀。只为太密不漏，所以关目便不像了。共是七个了。”袁眉于问答中出人数，叙置眉眼甚清甚活。孙立道：“一个也不要坏他；金夹妙，只如戏事。快做七辆囚车装了，与些饭酒，将养身体，休教饿损了他，不好看。金夹只如戏事，读之失笑。容夹妙。他日拿了宋江，一并解上东京去，教天下传名，说这个祝家庄三杰！”金夹真会说，只如戏事。祝朝奉谢道：“多幸得提辖相助。想是这梁山泊当灭了。”邀请孙立到后堂宴。石秀自把囚车装了。

看官听说：石秀的武艺不低似孙立，要赚祝家庄人，故意教孙立捉了，使他庄上人一发信他。金夹自注一遍。容夹也好。芥眉卖赚得意处在祝朝奉口中已见，今又作说书人阐发。前为用计的暗解，此为被捉的明解，文甚变动。孙立又暗暗地使邹渊、邹闰，乐和去后房里把门户都看了出入的路数。杨林、邓飞见了邹渊、邹闰心中暗喜。乐和张看得没人，便透个消息与众人知了。余评众人得邹渊等传知消息，如去翅之鸟复长其羽之乐矣。顾大嫂与乐大娘子在里面，又看了房户出入的门径。金夹将写第五日，却先详此数笔，甚妙。

至第五日，金夹提动。孙立等众人都在庄上闲行。当日辰牌时候，早饭已后，只见庄兵报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金夹此处说分兵四路，下却只写三路，奇矣。又正少栾廷玉一路，更奇之奇也。盖其用笔之妙，都非世人所知矣。来打本庄！”孙立道：“分十路待怎地！容夹妙。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准备便了。先安排些挠钩套索，须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金夹妙，只如戏笔。○已捉者惟恐饿坏，未捉者又恐失手，处处丁宁详至。庄上人都披挂了。祝朝奉自亲自率引着一班儿上门楼来看时，见正东上一彪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便是李俊、阮小二；金夹正东上，先叙头领。约有五百以上人马。金夹次叙人马。正西上又有五百来人马，金夹正西上，先叙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小李广花荣，随背后是张横、张顺；金夹次叙头领。正南门楼上望时，也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三个头领乃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金夹正南上，头领总叙，二段三换。芥眉看其陈说四路不板煞之妙。──四面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声大举。栾廷玉听了道：“今日这厮们厮杀，不可轻敌。我引了一队人马出后门金夹一个出去了。杀这正西北上的人马。”金夹此一句便结果栾廷玉矣，不惟不知其如何杀死，亦并不知人马为谁也。祝龙道：“我出前门金夹两个出去了。杀这正东上的人马。”祝虎道：“我也出后门金夹三个出去了。杀那西南上的人马。”祝彪道：“我自出前门金夹四个都出去了。捉宋江，是要紧的贼首！”祝朝奉大喜，都赏了酒，金夹偏写细事。各人上马，尽带了三百馀骑，奔出庄门。其馀的都守庄院门楼前呐喊。此时金夹二字妙，又用一法提动。邹渊、邹闰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监门左侧；金夹邹渊、邹闰在监测。解珍、解宝藏了暗器，不离后门；金夹解珍、解宝在后门。孙新、乐和已守定前门左右；金夹孙新、乐和在前门。顾大嫂先拨军兵保护乐大娘子，金夹妙。却自拿了两把双刀在堂前蜇；只听风声，便乃下手。金夹顾大嫂在堂前。○以上一段写人人磨擦，事事齐备。容眉也妙也妙，他家有个一丈青，这里便有个顾大嫂对付他。袁眉描画人境情事，俱活现。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开，金夹前后庄门都开了。放了吊桥，金夹放下吊桥。一齐杀将出来。金夹都杀出去了。四路军兵出了门，四下里分投去厮杀。临后金夹二字妙，又用一法提动。孙立带了十数个军兵立在吊桥上；金夹妙绝，如火如锦。门里孙新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金夹妙绝，如火如锦。○暗用拔帜立帜事。乐和便提着枪直唱将入来；金夹妙绝，如火如锦。袁眉又点出唱来，绝好板眼门（关）目人。邹渊、邹闰听得乐和唱，便忽哨了几声，轮动大斧，早把守监门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便开了陷车，放出七只大虫来，各各架上拔了枪；金夹妙绝，如火如锦。一声喊起，顾大嫂掣出两把刀，金夹妙绝，如火如锦。直奔入房里，把应有妇人，一刀一个，尽都杀了。金夹祝家一门毕。容夹恶。余评此□（一）功深出于孙立等，可谓良智，首功亦可取。祝朝奉见势头不好了，却待要投井时，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级。金夹祝朝奉毕。袁眉石秀闹，石秀擒，石秀杀，丝丝入扣。那十数个好汉分投来杀庄兵。后门头解珍、解宝便去马草堆里放起把火，黑天冲天而起。金夹妙绝，如火如锦。○以上一段，写庄内伏兵拉杂四起。四路人马见庄上火起，并力向前。祝虎见庄里火起，先奔回来。金夹祝虎从前门回来。孙立守在吊桥上，金夹妙绝。大喝一声：“你那厮那里去！”拦住吊桥。金夹是以通篇勤写吊桥也。芥眉只拦住喝转，仍是宋江阵人上杀之才是，若无识者，便一枪一鞭，作快意说话矣。祝虎省得，袁夹是瞧头之对。便拨转马头，再奔宋江阵上来。这里吕方、郭盛两戟齐举，早把祝虎连人和马搠翻在地；众军乱上，剁做肉泥。金夹祝虎毕。

前军四散奔走。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入庄。金夹百忙中先定主将，真正奇笔，真正大笔。东路祝龙斗林冲不住，飞马望庄后而来；金夹祝龙望后门回来。到得吊桥边，金夹是以勤写吊桥也。见后门头解珍、解宝金夹妙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撺将下来。火焰里，祝龙急回马望北而走，猛然撞着黑旋风，踊身便到，轮动双斧，早砍翻马。祝龙措手不及，倒撞下来，被李逵只一斧，把头劈翻在地。金夹祝龙毕。祝彪见庄兵走来报知，不敢回，直望扈家庄投奔，金夹祝彪又变一法，却写得情势都活。容夹关目好。被扈成叫庄客捉了，绑缚下。正解将来，来见宋江，恰好遇着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头来，金夹祝彪毕。○以上一段写祝家兄弟一齐殄灭。余评此段祝太公一宗皆被杀戳，正谓自取其祸。庄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轮起双斧，便看着扈成砍来。袁眉却是扈成没义气了，自成其祸。扈成见局面不好，投马落荒而走，弃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后来中兴内也做了个军官武将。金夹百忙中有此闲笔。容夹忙里偷闲。袁夹闲中着色，假里认真。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金夹快人快事快笔。容夹恶。叫小喽啰牵了有的马匹，把庄里一应有的财赋，捎搭有四五十驮，将庄院门一把火烧了，金夹快人快事快笔。回来献纳。袁眉必如此扫除，扈三娘才死心作贼，又寨中始无闲汉，有钱粮，作者之意，正用此一错。

再说宋江已在祝家庄上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献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馀匹，活捉牛羊不计其数。金夹纪功也。宋江见了，大喜道：袁夹接得不牵缠。“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容夹这是宋公明好处。袁眉不说如何杀，只此处点出，又疏又密，又见真正惜惺惺。正嗟叹间，金夹前并不见有一笔写栾廷玉相持以及被杀之事，至此忽然嗟叹其杀了可惜，文法疏奇之甚，皆学史公笔也。○读此回至不曾见栾廷玉如何死，与前文史进寻王进不见，张青店中头陀不知何人，三事俱极闷闷，乃作者固欲人闷闷，以为娱乐也。袁夹接得有情味。闻人报道：“黑旋风烧了扈家庄，砍得头来献纳。”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来投降，谁教他杀了此人？如何烧了他庄院？”只见黑旋风一身血污，腰里插着两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个大喏，金夹极面黑旋风。容夹文雅有礼数。说道：“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厮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宋江喝道：“祝龙曾有人见你杀了，别的怎地是你杀了？”黑旋风道：“我砍得手顺，望扈家庄赶去，正撞见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金夹宋江说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汉，李逵偏道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二语天然成对，妙绝。袁夹亦与栾廷玉句相映。他家庄上被我杀得一个也没了！”宋江喝道：“你这厮！谁叫你去来？你也须知扈成前日牵羊担酒前来投降了！如何不听得我的言语，擅自去杀他一家，故违我的将令？”李逵道：“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容夹妙。那前日教那个鸟婆娘赶着哥哥要杀，容夹妙。你今却又做人情！容夹妙。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便又思量阿舅、丈人！”金夹忽然将上文一丈青公案再一勾染，便令下文异样出色，妙心妙笔。容夹妙人趣人。袁眉若非李逵说破，安知宋公明不自家要了？此处且参一参看，你道宋公明要也不？宋江喝道：“你这铁牛，休得胡说！我如何肯要这妇人。我自有个处置。你这黑厮拿得活的有几个？”李逵答道：“谁鸟耐烦，见着活的便砍了！”金夹诨而趣。袁夹非为黑旋风快心满意，正为一丈青死心塌地也，用笔之巧如此。袁夹快语。宋江道：“他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金夹所谓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三打祝家通篇以密见奇，中间又夹叙李逵，正复以疏入妙。一文之中，疏密并行，真是奇事。容夹妙人妙人，超然物外，真是活佛转世。

只见军师吴学究引着一行人马，都到庄上来与宋江把盏贺喜。宋江与吴用商议，要把这祝家庄村坊洗荡了。袁眉要了钟离老人公案，作者权说此引头，莫疑宋江不仁。石秀禀说起这钟离老人指路之力，容夹这是石秀大功德，亦是钟离老人大功德。“也有此善心良民在内，亦不可屈坏了好人。”金夹前文极写石秀狠毒，至此忽然作石秀劝宋江语，作者正深表宋江之狠毒，更过于石秀也。余评宋江欲此扫灭祝家庄，石秀言前日有钟离老人之恩，内有善者，不可尽戮。此段见石秀有救民之恩□□□□□□若非钟离一叟，顷刻间草灭人亡。宋江听罢，叫石秀去寻那老人来。石秀去不多时，引着那个钟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吴学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赏与老人，永为乡民：“不是你这个老人面上有恩，把你这个村坊尽数洗荡了，不留一家；因为你一家为善，以此饶了你这一境村坊人民。”金眉以上吴学究一掌连环计。袁眉亦是劝善之法。那钟离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金夹极写宋江奸猾转变。“我连日在此搅扰你们百姓，今日打破了祝家庄，与你村中除害。容夹有恁害。所有各家，赐粮米一担，以表人心。”金夹忽然相忘，便放出狠毒，直要洗荡村坊；忽然提着，便装出仁心，又赐粮米一石。接连二事，绝不相蒙，顷刻之间，做人两截，写宋江内小人而外君子，真是笔笔如镜。容夹干人情。容眉各家赐米一石，馀粮尽装截上山，这便是道学的衣钵。就着钟离老人为头给散。金夹老人毕。一面把祝家庄多馀粮米尽数装载上车；金银财赋犒赏三军众将；其馀牛羊骡马等物将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庄，得粮米五十万担。金夹收足出军本题。宋江大喜。大小头领将军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头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闰、乐和、顾大嫂并救出七个好汉。孙立等将自己马也捎带了自己的财赋，同老小乐大娘子跟随了大队军马上山。当有村坊乡民，扶老挈幼，香花灯烛，于路拜谢。容夹却被道学先生哄了。宋江等众将一齐上马，将军兵分作三队摆开，连夜便回山寨。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恰才将息得箭疮平复，闭门在庄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听祝家庄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惊喜相半。只见庄客入来报说：“有本州知府带领三五十部汉到庄，金夹突如其来。便问祝家庄事情。”金眉篇初先按下李应，而篇后先收完扈成。李应不受宋江羊酒，而终归山泊；扈成献宋江以羊酒，而反佐中兴，皆作者立篇命格之大略。芥眉此段文情极有波澜，无痕迹，出人意想之外。李应慌忙叫杜兴开了庄门，放下吊桥，迎接入庄。李应把条白绢搭膊络着手，金夹为避罪计。容夹太密可删。（按：指“把条白绢搭膊络着手”九字）出来迎迓，邀请进庄里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居中坐了。侧首坐着孔目；金夹奇。下面一个押番，金夹奇。几个虞候；金夹奇。阶下尽是许多节级、牢子。金夹奇。李应拜罢，立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杀一事，如何？”李应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伤左臂，一向闭门，不敢出去，不知其实。”知府道：“胡说！祝家庄见有状子告你结连梁山泊强寇，引诱他军马，打破了庄；前日又受他鞍马、羊酒，彩缎、金银；你如何赖得过？”李应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东西？”知府道：“难信你说！且提去府里，你自与他对理明白！”金夹妙。──喝教狱卒牢子，──“捉了！带他州里去与祝家分辩！”两下押番虞侯把李应缚了。众人簇拥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道：“那个是杜主管杜兴？”金夹又突如其来。杜兴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状上也有你名，一同带去。金夹妙。容眉这段事情□有波澜，做得亦无痕迹，是吴学究第一件好事，只是定要李应入伙，也是大恶极罪之事。──也与他锁了。”一行人都出庄门。当时拿了李应、杜兴，离了李家庄，脚不离地解来。金夹奇绝妙绝。

行不过三十馀里，只见林子边撞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一班人马拦住去路。金夹奇绝妙绝。林冲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合伙在此！”金夹奇绝妙绝。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敌、撇了李应、杜兴逃命去了。金夹奇绝妙绝。容夹妙。容眉不知强盗是知府，知府是强盗。宋江喝叫赶上。金夹奇绝妙绝。众人赶了一程，回来说道：“我们若赶上时，也把这个鸟知府杀了；但已不知去向。”金夹奇绝妙绝。便与李应、杜兴解了缚索，开了锁，便牵两匹马过来，与他两个骑了。金夹奇绝妙绝。宋江便道：“且请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几时如何？”金夹奇绝妙绝。○真是不劳而定，却又毫无痕迹。李应道：“却是使不得。知府是你们杀了，不干我事。”容夹痴人。宋江笑道：“官司里怎肯与你如此分辩？我们去了，必然要负累了你。既然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几日，打听得没事了时，再下山来未迟。”当下不由李应、杜兴不行。大队军马中间如何回得来。金夹笔下戛戛有声。袁夹又着句解，妙。一行三军人马，迤逦回到梁山泊了。

寨里头领晁盖等众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把了接风酒，都上大寨里聚义厅上扇圈也似坐下。请上李应，与众头领都相见了。两个讲礼已罢，李应禀宋江道：“小可两个已送将军到大寨了；既与众头领亦都相见了；在此趋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则个。”吴学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宝眷己都取到山寨了。贵庄一把火已都烧做白地，大官人回到那里去？”李应不信，早见车仗人马队队上山来。金夹奇绝妙绝。李应看时，见是自家的庄客并老小人等。李应连忙来问时，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捉了来，随后又有两个巡检引着四个都头，带三百来士兵，到来抄扎家私；金夹又补出一番奇事，奇绝妙绝。把我们好好地叫上车子，将家里一应有箱笼、牛羊、马匹、驴骡等项都拿了去；又把庄院放起火来都烧了。”金夹又向妻子口中决绝一句。李应听罢，只得叫苦。晁盖、宋江都下厅伏罪道：“我等兄弟们端的久闻大官人好处，因此行出这条计来。万望大官人情恕。”金眉以上吴学究二掌连环计。李应见了如此言语，只得随顺了。余评李应言不肯落草，奈梁山杰士，诡计多端，安由不入境矣。宋江道：“且请宅眷后厅耳房中安歇。”李应又见厅前厅后这许多头领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与妻子道：“只得依允他过。”宋江等当时请至厅前叙说闲话，众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过两个巡检并那知府过来相见。金夹奇妙。那扮知府的是萧让；金夹奇妙。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金夹奇妙。扮孔目的是裴宣；金夹奇妙。扮虞侯的是金大坚、侯健。金夹奇妙。又叫唤那个四个都头，却是李俊、张顺、马麟、白胜。金夹奇妙。容眉这些尽趣。李应都看了，目瞪口呆，言语不得。

宋江喝叫小头目快杀牛宰马与大官人陪话，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乃是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闰、杜兴、乐和、时迁、扈三娘，顾大嫂。女头领同乐大娘子，李应宅眷，另做一席在后堂饮酒。大小三军自有犒赏。正厅上大吹大擂，众多好汉饮酒至晚方散。新到头领俱各拨房安顿。

次日又作席面会请众头领作主张。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寨时许下你一头亲事，金夹文情如瀑布千尺，当头挂落。袁夹偏记得。悬挂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日我父亲有个女儿，招你为婿。”金夹明是一丈青矣，却又作此一闪，真是灵心利笔，处处引人入胜。袁夹说得好人。袁眉此体人心，尽人胜，使人喜欲涕，感欲死。宋江自去请出宋太公来，引着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亲自与他陪话，说道：“我这兄弟王英，虽有武艺，不及贤妹。容夹实话。袁夹照应被擒。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贤妹认义我父亲了。众头领都是媒人，容夹媒人太多。今朝是个良辰吉日，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金夹三字骤合，为之一笑。只得拜谢了。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颂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当日尽皆筵席，饮酒庆贺。

正饮宴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道：“朱贵头领酒店里有个郓城县人在那里，金夹谁耶？要来见头领。”晁盖、宋江听得报了，大喜道：“既是这恩人上山来入伙，足遂平生之愿！”正是：

恩仇不辨非豪杰，黑白分明是丈夫。

毕竟来的是郓城县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翁日：叙一个庄上的结果，都活变隐见，的是文章妙手。

袁评孙立等来投，石秀等就擒，内应之谋成矣。轻信栾廷玉，而自贻伊戚，祝家三子，谁谓知兵。

王曰宋江轻入险地，屡折多人，当鸟惊兽散之会。忽得学究之机谋，适趁孙立之入伙，交结栾廷玉而不疑，应援祝三杰而能信，欲取黄信、杨林、秦明、王英、邓飞，而先予石秀以骄之，以故六汉脱网，三杰凝街，祝家大厦万间，尽付火光一炬，造化尚庇梁山，是何心哉！

又曰：人言逼上梁山，言乎有激而成也。其最狠毒者，如假攻青州城而迫秦明，如烧李家庄而逼季应，如杀了衙内而迫朱仝，如用钩镰枪而逼徐宁，如写假书、刻假印而遥萧让、金大坚，如写反诗给李固而迫卢俊义，人间恶姻缘，大率类此。

第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金回此篇为未、雷二人合传。前半忽作香致之调，后半别成跳脱之笔，真是才子腕下，无所不有。

写雷横孝母，不须繁辞，只落落数笔，便活画出一个孝子。写朱仝不肯做强盗，亦不须繁辞，只落落数笔，便直提出一副清白肚肠。笑宋江传中，越说得真切，越哭得悲痛，越显其忤逆不肖；越要尊朝廷，守父教，矜名节，爱身体，越见其以做强盗为性命也。人云：宁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笔。信哉！

景之奇幻者，镜中看镜；情之奇幻者，梦中圆梦；文之奇幻者，评话中说评话。如豫章城双渐赶苏卿，真对妙景，焚妙香，运妙心，伸妙腕，蘸妙墨，落妙纸，成此妙裁也。虽然，不可无一，不可有二。江瑶柱连食，当复口臭，何今之弄笔小儿学之至十百，卒未休也。

豫章城双渐赶苏卿，妙绝处正在只标题目，便使后人读之，如水中花影，帘里美人，意中早已分明，眼底正自分明不出。若使当时真尽说出，亦复何味耶？

雷横母曰：“老身年纪六旬之上，眼睁睁地只看着这个孩儿！”此一语，字字自说母之爱儿，却字字说出儿之事母。何也？夫人老至六十之际，大都百无一能，惟知仰食其子。子与之食，则得食；子不与之食，则不得食者也。

子与之衣服钱物，则可以至人之前；子不与之衣服钱物，则不敢以至人之前者也。其眼睁睁地只看孩儿，正如初生小儿眼睁睁地只看母乳，岂曰求报，亦其势则然矣。乃天下之老人，吾每见其垂首向壁，不来眼睁睁地看其孩儿者，无他，眼睁睁看一日，而不应，是其心悲可知也。明日又眼睁睁看一日，而又不应，是其心疑可知也。又明日又眼睁睁看一日，而终又不应，是其心夫而后永自决绝，誓于此生不复来看，何者？为其无益也！今雷横独令其母眼睁睁地无日不看，然则其日日之承伺颜色、奉接意思为何如哉！《陈情表》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雷横之母亦曰：“若是这个孩儿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悲哉！仁孝之声，请之如闻夜猿矣！

话说宋江主张一丈青与王英配为夫妇，众人都称赞宋公明仁德，当日又设席庆贺。正饮宴间，只见朱贵酒店里使人上山来，报道：“林子前大路上一伙客人经过，小喽啰出去拦截，数内一个称是郓城县都头雷横。袁眉将雷横在议职事前，安置得好。朱头领邀请住了，见在店里饮分例酒食，先使小校报知。”金眉前不接，后不续，忽然一现，如院本之楔子。晁盖、宋江听了大喜，随即同军师吴用三个下山迎接。金夹异数。朱贵早把船送至金沙滩上岸。宋江见了，慌忙下拜，金夹写宋江独拜，何以处晁盖？咄咄之色，我不欲读。道：“久别尊颜，常切思想。今日缘何经过贱处？”雷横连忙答礼道：“小弟蒙本县差遣往东昌府公干回来，经过路口，小喽啰拦讨买路钱，小弟提起贱名，因此朱兄坚意留住。”宋江道：“天与之幸！”请到大寨，教众头领都相见了，置酒管待。一连住了五日，每日与宋江闲话。晁盖动问朱仝消息。金夹晁盖直性人，至今未见雷横好处，故又独问朱仝，写得性情都有，然其实是借此一笔，为下作引也。雷横答道：“朱仝见今参做本县当牢节级，金夹先放在此，笔法最好。袁夹伏。新任知县好生欢喜。”宋江宛曲把话来说雷横上山入伙。容夹不是。容眉如何平白地要人做强盗，不是不是。雷横推辞：“老母年高，不能相从。待小弟送母终年之后，却来相投。”金夹徒以有老母在。○正写雷横大孝，反显宋江不端，妙笔。芥眉为雷横伏案，亦为古人写心。雷横当下拜辞了下山。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众头领各以金帛相赠；宋江、晁盖自不必说。雷横得了一大包金银下山，金夹亦先放此一笔，以见下文构阑中不是无钱使，俗子不知，遂为雷横食指跳动也。众头领都送至路口辞别，把船渡过大路，自回郓城县了，金夹山泊每清一番人马，必换一番调遣，此忽将雷横上山插放未及调遣之前，有云断月出之妙。不在话下。

且说晁盖、宋江回至大寨聚义厅上，起请军师吴学究定议山寨职事。吴用已与宋公明商议已定，金夹何至晁盖不及与闻，笔笔写宋江咄咄之色，令我更不欲读。次日会合众头领听号令。金眉此一段又是一篇大排调文字。袁眉每一番增人马，有一番调度，有规模，有步骤，又各用当其才，治天下当亦如此。先拨外面守店头领，宋江道：金夹上无晁盖，下无吴用，人然竟是宋江独说，只三字写尽咄咄之色。“孙新、顾大嫂原是开酒店之家，着令夫妇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别用。”金夹西山新店。○新人旧职。再令时迁去帮助石勇，金夹北山新店，○新人添。乐和去帮助朱贵，金夹东山旧店。○新人添。郑天寿金夹旧于鸭嘴滩下寨。去帮助李立。金夹南山新店。○旧人旧职。东西南北四座店内卖酒卖肉，每店内设有两个头领，招待四方入伙好汉。金夹酒店为一山眼目，故番番调遣，必先申之。一丈青、王矮虎，后山下寨，监督马匹。金夹王矮虎旧于鸭嘴滩下寨。○新职。金沙滩小寨，童威、童猛弟兄两个守把。金夹二童旧于西山新店。○旧人旧职。鸭嘴滩小寨，邹渊、邹闰叔侄两个守把。金夹新人旧职。山前大路，黄信、燕顺部领马军下寨守护。金夹旧人新职。解珍、解宝守把山前第一关。金夹山前三座大关，旧令杜迁总行守把，今分。○新人新职。杜迁、宋万守把宛子城第二关。金夹宋万旧于金沙滩下寨。○旧人旧职。刘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关。金夹旧人新职。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金夹旧人旧职。孟康仍前监造战船。金夹新人旧职，未打祝家时替管。李应、杜兴、蒋敬总管山寨钱粮金帛。金夹蒋敬旧人旧职，李应、杜兴新添。陶宗旺、薜永监筑梁山泊内城垣雁台。金夹陶宗旺旧人旧职，薛永旧人新添。侯健专管监造衣袍铠甲旌旗战袄。金夹旧人旧职。朱富、宋清提调筵宴。金夹朱富旧收钱粮。○旧人旧职。穆春、李云监造屋宇、寨栅。金夹李云旧人旧职，穆春旧管钱粮。萧让、金大坚掌管一应宾客、书信、公文。金夹旧分今合。容夹有何宾客？有何书信公文？芥眉所交往者何人，亦堪绝倒。裴宣专管军政，司赏功罚罪。金夹新人新职。其馀吕方、郭盛、孙立、欧鹏、邓飞、杨林、白胜分调大寨八面安歇。金夹吕方、郭盛旧住忠义耳房，马麟旧管战船，白胜金沙滩下寨。晁盖、宋江、吴用居于山顶寨内。金夹中军。花荣、秦明居于山左寨内。金夹左军。○旧人新职。林冲、戴宗居于山右寨内。金夹右军。○旧人新职。李俊、李逵居于山前，金夹前军。○旧人新职。张横、张顺居于山后。金夹后军。○旧人新职。杨雄、石秀守护聚义厅两侧。”金夹新人新职，替吕方、郭盛。一班头领分拨已定，每日轮流一位头领做筵宴庆贺。山寨体统甚是齐整。金夹每每一番大发放后，便有一篇大结束，巨笔如椽，肉眼不识。

再说雷横离了梁山泊，背了包裹，提了朴刀，取路回到郓城县。到家参见老母，金夹一篇提纲。袁夹提出，妙。更换些衣服，赍了回文，迳投县里来拜见了知县，回了话，销缴公文批帖，且自归家暂歇；依旧每日县中书画卯酉，听侯差使。因一日行到县衙东首，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都头几时回来？”雷横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本县一个帮闲的李小二。金夹引子。金眉前来无数雄奇震骇之篇，忽于此卷别作点染掩抑之调，如游太华归，忽登虎丘也。雷横答道：“我却才前日来家。”李小二道：“都头出去了许多时，不知此处近日有个东京新来打踅的行院，金夹字法。色艺双绝，叫做白秀英。那妮子来参都头，金夹反借此句，显出雷横已是县里出色人物。却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见在勾栏里，说唱诸般品调。每日有那一般打散，金夹字法。或是戏舞，金夹一般技艺。或是吹弹，金夹又一般技艺。或是歌唱，金夹又一般技艺，真说得耳热脚痒。赚得那人山人海价看。金夹称述一句。都头如何不去看一看？金夹从臾一句。端的是好个粉头！”金夹又自家赞赏一句，声声口口，真令雷横耳热脚痒。袁眉说得有兴。

雷横听了，又遇心闲，金夹四字不但写雷横肯去之故，亦已先伏后文无钱之故矣。便和那李小二到勾栏里来看。只见门首挂着许多金字帐额，旗杆吊着等身靠背。入到里面，便去青龙头上金夹字法。第一位坐了。金夹坐得不尴尬，便生出事来。看戏台上，却做笑乐院本。金夹字法。那李小二，人丛里撇了雷横，自出外面赶碗头脑去了。金夹李小二既已引入，便随手放去，妙。○字法。院本下来，只见一个老儿金夹章法。裹着磕脑儿头巾，穿着一领茶褐罗衫，系一条皂绦，拿把扇子上来开科道：金夹字法。○龟形如画。“老汉是东京人氏，白玉乔的便是。如今年迈，只凭女儿秀英歌舞吹弹，普天下伏侍看官。”金夹句法。○七字其实妙语。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上戏台，金夹章法。参拜四方；金夹一。○好看。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金夹二。○好看。拍下一声界方，金夹三。○好看。念出四句七言诗道：

新鸟啾啾旧鸟归，

老羊赢瘦小羊肥。

金夹定场诗只是寻常叹世语耳，却偏直贯入雷横双耳，真是绝妙之笔。○第一句言子望母，第二句言母念子，天下岂有无母之人哉，读之能不泪下也？

人生衣食真难事，

金夹四句并不联贯，而实联贯入妙者，彼固以四句联贯一篇，不在求四句之联贯也。○第三句七字，说尽世界，又一样泪下。

不及鸳鸯处处飞！

金夹一二句刺入雷横耳，第三句刺入合棚众人耳，到第四句忽然转到自家身上，显出与知县相好。只四句诗，便将一回情事罗撮出来，才子妙笔，有一无两。○俗本失此一段，可谓食蛑蝤乃弃其整矣。○此书每每横插诗歌，如五台亭里、瓦官寺前、黄泥冈上、鸳鸯楼下，皆妙不可言。

雷横听了，喝声采。金夹要知雷横喝采，是动心前二句，不是感伤后二句也。○三字中并无一孝子字，而已活写出孝子来。那白秀英便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着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蕴藉的格范，唤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金夹我未见其书，只是题目，已文妙无双矣。袁眉真元人标目。说了开话又唱，唱了又说，金夹详处极详，省处极省。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那白秀英唱到务头，金夹章法，字法。这白玉乔按喝金夹字法。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听明监事人。’看官喝采是过去了，我儿，且下来。”金夹声声如画。这一回便是衬交鼓儿的院本。金夹字法。○笑乐院本既毕，又先话是交鼓院本，便令合棚众人，不得不为缠头，如耐庵自己每回住处，必用惊疑之笔，即其法也。白秀英拿起盘子，指着道：“财门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金夹全副构栏语，句法字法都妙。手到面前，休教空过。”金夹四字不过口头便语，乃入下却偏是空过，故妙不可言。白玉乔道：“我儿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赏你。”金夹声声如画。白秀英托着盘子，先到雷横面前。金夹青龙头上第一座，绝倒。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时，不想并无一文。金夹绝倒。○只并无一文四字，费耐庵无数心血。盖直于山泊下来时，便写一句得了一大包金银，以表雷横不同贫乞人之并无一文；又遇李小二时，再写一句又值心闲，以表雷横亦不谓自己身边并无一文。如此便令上文青龙一座，既不梦梦，下文又羞又恼，都有因由也。若俗手亦复解写并无一文四字，何曾少缺一点一画，而彼此相较，遂如金泥，才与不才，岂计道里！雷横道：“今日忘了，不曾带得些出来，明日一发赏你。”白秀英笑道：金夹一笑不堪。“‘头醋不酽二醋薄。’金夹乃至以合棚之罪归之，不堪之甚，头醋二醋，字法。官人坐当其位，金夹四字尤其不堪。可出个标首。”金夹字法。雷横通红了面皮，容夹真。道：“我一时不曾带得出来，非是我舍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来听唱，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金夹辨折得不堪之甚。雷横道：“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不打紧；却恨今日忘记带来。”白秀英道：“官人今日眼见一文也无，提甚三五两银子！金夹不堪之甚，恶毒之甚。正是教俺‘望梅止喝，’‘画饼充饥！’”金夹恰好妙对，声声院本。○句法。白玉乔叫道：金夹章法。“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金夹骂女儿，却是骂雷横，妙妙。容夹画。只顾问他讨甚么！且过去问晓事的恩官金夹赞别人，却又是骂雷横，妙妙。告个标首。”雷横道：“我怎地不是晓事的？”白玉乔道：“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金夹字法。狗头上生角！”金夹不堪之甚，恶毒之甚。○句法。众人齐和起来。金夹旁衬一句，尤极不堪。○章法。雷横大怒，便骂道：“这忤奴，金夹字法。怎敢辱我！”白玉乔道：“便骂你这三家村使牛的，金夹字法。打甚么紧！”有认得的，喝道：“使不得！这个是本县雷都头。”金夹此一衬却定不可少。白玉乔道：“只怕是‘驴箸头！’”金夹雷驴都筋头字，随口相混成句，恶毒不可言。容眉都象。芥眉狗、牛、驴凑泊，绝似斗口情状。雷横那里忍耐得住，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落。余评雷横闻玉乔之言，便动手打玉乔，雷横乃一丈夫，安肯受辱于一妓父哉！众人见打得凶，都来解拆，又劝雷横自回去了。勾栏里人一哄尽散。

原来这白秀英却和那新任知县衙旧在东京两个来往，今日特地在郓城县开勾栏。金夹鸳鸯处处飞，斯言验矣。那花娘金夹字法。○李贺诗有花面丫头四字，殊妙。见父亲被雷横打了，又带重伤，叫一乘轿子，迳到知县衙内诉告：“雷横殴打父亲，搅散勾栏，意在欺骗奴家！”金夹好货。知县听了，大恕道：金夹容夹好货。“快写状来！”这个唤做“枕边灵。”金夹句法。便教白玉乔写了状子，验了伤痕，指定证见。本处县里有人都和雷横好的，替他去知县处打关节。怎当那婆娘守定在县内，撒娇撒痴，不由知县不行；金夹一路都写花娘有死之道。容眉想是知县夫人不在。立等知县差人把雷横捉拿到官，当厅责打，取了招状，将具枷来枷了，押出去号令示众。金夹第一段责枷。○逐段详写，以表雷横一枷梢，非陡然性起，其由来者渐也。那婆娘要逞好手，金夹写花娘有死之道。又去知县行说了，定要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场，知县却教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金夹第二段吓令。容夹好货。余评雷横被枷在勾栏之处，由（？）汉朝韩信胯下之辱，何如？这一班禁子人等都是雷横一般的公人，如何肯絣扒他。这婆娘寻思一会：“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金夹写花娘有死之道。容夹画。走出勾栏门出茶坊里坐下，叫禁子过去，发话道：“你们都和他有首尾，却放他自在！知县相公教你们絣扒他，你倒做人情！少刻我对知县说了，看道奈何得你们也不！”禁子道：“娘子不必发怒，我们自去絣扒他便了。”白秀英道：“恁地时，我自将钱赏你。”禁子们只得来对雷横说道：“兄长，没奈何且胡乱絣一絣。”把雷横絣扒在街上。金夹第三段絣扒。

人闹里，却好雷横的母亲正来送饭；金夹新鸟啾啾，老羊赢瘦之言，又验矣。金眉此篇将雷横、朱仝分作两段文字，第一段写雷横孝母是真孝，不比宋江孝父是假孝。看见儿子吃他絣扒在那里，便哭起来，骂那禁子们道：容眉刻画逼真。“你众人也和我儿一般在衙门里出入的人，金夹衬出美髯来。钱财真这般好使！谁保得常没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娘听我说：我们却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监定在这里要絣，我们也没做道理处。不时便要去和知县说，苦害我们，因此上做不得面皮。”那婆婆道：“几曾见原告人自监着被告号令的道理！”禁子们又低低道：“老娘，他和知县来往得好，一句话便送了我们，因此两难。”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金夹一头骂，一头先解絣扶，妙笔，妙笔，便放活雷横手脚，生出下文情事来也。一头口里骂道：“这个贼贱人直恁的倚势！我自解了这索子，看他如今怎的！”白秀英却在茶坊里听得，走将过来，便道：“你那老婢子却才道甚么！”那婆婆那里有好气，便指责道：“你这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贱母狗！做甚么倒骂我！”白秀英听得，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大骂道：“老咬虫！乞贫婆！贱人怎敢骂我！”金夹第四段大骂。婆婆道：“我骂你，待怎的？你须不是郓城县知县！”白秀英大恕，抢向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个踉跄。那婆婆却待挣扎，白秀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金夹第五段毒打。○凡用五段文字，跌出一枷梢来。容眉无一处不画。这雷横己是衔愤在心，又见母亲吃打，一时怒从心发，金夹与前喝采句应。○俗本此处增雷横大孝的人句。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只一枷梢，打个正着，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容夹佛。容眉真孝子，真仁人，真菩萨，真圣人。袁眉从骂至打，渐渐说到可恼可恨处，如浪头相激，发出一点真火来，不是草草叙述。众人看时，脑浆迸流，眼珠突出，动弹不得，情知死了。

众人见打死了白秀英，就押带了雷横，一发来县里首告，见知县备诉前事。知县随即差人押雷横下来，会集厢官，拘唤里正邻佑人等，对尸检验已了，都押回县来。雷横一面都招承了，并无难意，金夹徒以有老母在。容夹真汉子。他娘自保领回家听侯。把雷横枷了，下在牢里。当牢节级却是美髯公朱仝；金夹忽然转出髯公。见发下雷横来，也没做奈何处，只得安排些酒食管待，教小牢子打扫一间净房，安顿了雷横。少间，他娘来牢里送饭，哭着哀告朱仝道：“老身年纪六旬之上，眼睁睁地只看着这个孩儿！金夹绝世妙文，绝世奇文，读之乃觉陈情表不及其沉痛，天下岂有无母之人哉，读之其能不泪下也。望烦节级哥哥看日常间弟兄面上，可怜见我这个孩儿，看觑，看觑！”朱仝道：“老娘自请放心归去。今后饭食，不必来送，金夹不是朱仝包办，亦图收住老娘也；设无此句，送饭何日是了。小人自管待他。倘有方便处，可以救之。”芥眉好朋友。雷横娘道：“哥哥救得孩儿，却是重生父母！若孩儿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金夹绝世妙文，绝世奇文，陈情表不及沉痛。朱仝道：“小人专记在心。金夹美髯生平一片之心。老娘不必挂念。”袁夹真话不在多词。那婆婆拜谢去了。朱仝寻思了一日，没做道理救他处；金夹极写其难，以表朱仝。又自央人去知县处打关节，上下替他使用人情。那知县虽然爱朱仝，只是恨这雷横打死了他婊子白秀英，芥眉美髯何如美貌。余评知县听一妓妇之言，绝一英雄，可见知县不惜民之处。也容不得他说了；又怎奈白玉乔那厮催并叠成文案，要知县断教雷横偿命；囚在牢里，六十日限满，断结解上济州。

主案押司抱了文卷先行，却教朱仝解送雷横。金夹曲曲折折，生出事情来。朱仝引了十数个小牢子，监押雷横，离了郓城县。约行了十数里地，见个酒店。朱仝道：金夹合三句，是个专记在心者。“我等众人就此吃两碗酒去。”众人都到店里吃酒。朱仝独自带过雷横，只做水火，来后面僻静处，开了枷，放了雷横，金夹叙得直截爽快。分付道：“贤弟自回，快去取了老母，金夹可谓子与子言孝矣，写得妙绝。星夜去别处逃难。这里我自替你吃官司。”金夹髯真绝伦超群，写来令人感激。容眉朱仝真孝子，真圣人，真菩萨，真佛，道学先生那堪作仆。袁夹谁肯如此？雷横道：“小弟走了自不妨，必须要连累了哥哥。”朱仝道：“兄弟，你不知；知县怪你打死了他婊子，把这文案都做死了，解到州里，必是要你偿命。我放了你，我须不该死罪。况兼我又无父母挂念，金夹惟孝子能知孝子，笔笔妙绝。○此语雷横能得之于朱仝，而宋江不能得之于一时万世者，则真假之别也。袁夹点归源。袁眉是义释雷横的因缘，亦是梁山聚义的根本。家私尽可赔偿。你顾前程万里，快去。”容夹圣人。雷横拜谢了，便从后门小路奔回家里，收拾了细软包里，引了老母，金夹金眉雷横传毕。星夜自投梁山泊入伙去了，金夹徒以有老母在。不在话下。

却说朱仝拿这空枷撺在草里，金夹细。却出来对众小牢子说道：“吃雷横走了，却是怎地好！”众人道：“我们快赶去他家里捉！”朱仝故意延迟了半晌，料着雷横去得远了，却引众人来县里出首。朱仝道：“小人自不小心，路上被雷横走了，在逃无获，情愿甘罪无辞。”金夹雷横为母，朱仝为友，写得一样慷慨。○雷横招承，并无难色，徒以有老母在。朱仝情愿甘罪无辞，徒以吾友有老母在也。两句合来，不过十数字，而其势遂欲与史公游侠诸传分席争雄，洵奇事也。知县本爱朱仝，有心将就出脱他；白玉乔要赴上司陈告朱仝故意脱放雷横，知县只得把朱仝所犯情由申将济州去。朱仝家中自着人去上州里使钱透了，却解朱仝到济州来。当厅审录明白，断了二十脊杖，刺配沧州牢城。朱仝只得带上行枷。芥眉撺却空枷，替带行枷，谁肯谁肯！余评此段朱仝放雷横，其（？）替其罪，古今罕矣，嗟乎！嗟乎！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文案，押送朱仝上路，家间自有人送衣服盘缠，先赍发了两个公人。当下离了郓城县，迤逦望沧州横海邵来，于路无话。

到得沧州，入进城中，投州衙里来，正值知府升厅。两个公人押朱仝同在厅阶下，呈上公文。知府看了，见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知府先有八分欢喜，便教：“这个犯人休发下牢城营里，只留在本府听候使唤。”容眉奇遇。当下除了行枷，便与了回文，两个公人相辞了自回。只说朱仝自在府中，每日只在厅前伺候呼唤。那沧州府里，押番、虞侯，门子、承局，节级、牢子，都送了些人情；又见朱仝和气，袁眉两样俱少不得。因此上都欢喜他。忽一日，本官知府正在厅上坐堂，朱仝在阶下待立。知府唤朱仝上厅问道：“你缘何放了雷横，自遭配在这里？”金夹句句写出爱惜。朱仝禀道：“小人怎敢故放了雷横；只是一时间不小心，被他走了。”知府道：“你也不必得此重罪？”金夹句句写出爱惜。朱仝道：“被原告人执定要小人如此招做故放，以此问得重了。”知府道：“雷横如何打死了那娼妓？”朱仝却把雷横上项的事情细说了一遍。知府道：“你敢见他孝道，为义气上放了他？”金夹句句写出爱惜之至。朱仝道：“小人怎敢欺公罔上。”

正问之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小衙内来，袁眉奇绪，是意外？是意中？年方四岁，生得端严美貌，乃是知府亲子，知府爱惜，如金似玉。金夹甫写完母子恩爱，又接出父子恩爱来，奇文妙笔，是联是断。○母无不爱之子，而老妇爱子尤剧；父亦无不爱之子，而幼子可爱尤甚。雷横老娘，知府衙内，似断却连，似连仍断，作者命意之妙，当于笔墨之外寻之。那小衙内见了朱仝，迳走过来便要他抱。金夹要抱是第一段，看他文情渐渐生出来。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内在怀里。那小衙内双手扯住朱仝长髯，说道：“我只要这胡子抱！”金夹不要别人抱，只要朱仝抱，是第二段。容夹可晓得这胡子是催命判官么？知府道：“孩儿快放了手，金夹写知府爱惜朱仝固也，此却写到知府爱惜朱仝美髯。夫云长制囊珍护，茂先不复卸被，灵运临刑犹施维摩，此皆自有髯自惜之，而此知府乃独至于惜人之髯，真写出名士风流也。休要啰唣！”小衙内又道：“我只要这胡子抱！和我去耍！”金夹抱了要耍，是第三段。朱仝禀道：“小人抱衙内去府前闲走，耍一回了来。”知府道：“孩儿既是要你抱，你和他去耍一回了来。”金夹知府教抱去耍，是第四段。看他文情渐渐生来。朱仝抱了小衙内，出府衙前来，买些细糖果子与他吃；转了一遭，再抱入府里来。知府看见，问衙内道：“孩儿那里去来？”小衙内道：“这胡子和我街上看耍，又买糖和果子请我吃。”知府说道：“你那里得钱买物事与孩儿吃？”金夹句句写出爱惜。朱仝禀道：“微表小人孝顺之心，何足挂齿。”知府教取酒来与朱仝吃。府里侍婢捧着银瓶果盒筛酒，连与朱仝吃了三大赏钟。金夹此一句不重赏酒，单重侍婢，盖此处逗出侍婢，便令后文传送衙内，早晚无禁，皆细心安顿之笔也。知府道：“早晚孩儿要你耍时，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金夹知府教可自抱，是第五段，看他文情渐渐生出来。余评知府分明朱仝，倘小衙内叫你，他不可有违之事，此知府乃识其人。岂知梁山欲求一壮士，而衙内受戮，此明之天意，非人能知之矣。惜天夫此子死为非命。朱仝道：“恩相台旨，怎敢有违。”自此为始，每日来和小衙内上街闲耍。朱仝囊箧又有，只要本官见喜，小衙内面上，尽自赔费。金夹用省笔叙抱耍已惯，是第六段。

时过半月之后，便是七月十五日，──盂兰盆大斋之日，金夹于闲笔点染处，忽然又将雷横大孝一提，盖盂兰盆为报母佛事也。年例各处点放河灯，修设好事。当日天晚，堂里侍婢奶子叫道：金夹前银瓶果盒一行专为此句耳。“朱都头，小衙内今夜要去看河灯。夫人分付，你可抱他去看一看。”容眉好知府，一些关防体面也都没了。朱仝道：“小人抱去。”那小衙内穿一领纱衫儿，头上角儿拴两条珠子头须，从里面走出来。金夹写来可爱，便活有小儿在纸上也。朱仝托在肩头上，转出府衙门前来，望地藏寺里去看点放河灯。

那时才交初更时分，朱仝肩背着小衙内，绕寺看了一遭，却来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灯。那小衙内爬在栏杆上，看了笑耍。只见背后有人拽朱仝袖子，道：“哥哥，借一步说话。”朱仝回头看时，却是雷横，吃了一惊，金夹笔势亦跳脱而出，读之吃惊。金眉此段另是一样笔法。便道：“小衙内，且下来坐在这里。我去买糖来与你吃，切不要走动。”小衙内道：“你快来，我要桥上看河灯。”朱仝道：“我便来也。”转身却与雷横说话。

朱仝道：“贤弟因何到此？”雷横扯朱仝到静处，拜道：“自从哥哥救了性命，和老母无处归着，只得上梁山泊投奔了宋公明入伙。小弟说哥哥恩德，宋公明亦甚思想哥哥旧日放他的恩念，晁天王和众头领皆感激不浅，因此特地教吴军师同兄弟前来相探。”朱仝道：“吴先生见在何处？”背后转过吴学究道：“吴用在此。”金夹笔笔跳脱而出，令人吃惊。言罢便拜。朱仝慌忙答礼道：“多时不见，先生一向安乐？”吴学究道：“山寨里众头领多多致意，今番教吴用和雷都头特来相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金夹不答寒暄，直说来意，笔势跳脱，令人吃惊。袁眉不叙寒温，直头说破，妙甚。到此多日了，不敢相见。今夜伺候得着，芥夹语中藏事计，有来踪。请仁兄便挪尊步，同赴山寨，以满晁、宋二公之意。”金夹更不商量，笔势跳脱之甚。朱仝听罢，半晌答应不得，便道：金眉第二段写朱仝不肯落草，是真正不肯点污身体，不比宋江假道学。“先生差矣。金夹看他半晌答应不得下，却矢口喝出先生差矣四字，妙绝。这话休题，恐被外人听了不好。雷横兄弟，他自金夹他自我自，明画之极，心直口快，乃有此语，宋江一生亦说不出。犯了该死的罪，我因义气放了他，他出头不得，上山入伙。金夹真正说得做强盗是未等事，口齿明画之极，不是宋江假惺惺语。我自为他配在这里，天可怜见，一年半载，挣扎还乡，复为良民，我却如何肯做这等的事？金夹明画之极，不是宋江语。容眉说得是。袁眉便是受招安心肠。你二位便可请回，休在此间惹口面不好。”金夹他自我自两段下，便急接语请回句，写出美髯一片冰心，决决绝绝也。雷横道：“哥哥在此，无非只是在人之下伏侍他人，非大丈夫男子汉的勾当。容眉也说得是。不是小弟纠合上山，端的晁、宋二公仰望哥哥久矣，休得迟延有误。”朱仝道：“兄弟，金夹上一段与吴用说，此一段与雷横说，各妙。你是甚么言语！金夹写得骇笑之极，一似蜂虿入怀者，妙绝。你不想，金夹句。我为你母老家寒上金夹说出母老家寒四字，真正仁人孝子，遂觉豪杰肝胆，都是乱民。放了你去，今日你到来陷我为不义！”金夹斩钉截铁，天地鉴之，不是宋江假惺惺语。容夹圣人之言。吴学究道：“既然都头不肯去时，我们自告退，相辞了去休。”金夹突然而来，瞥然便去，笔笔跳脱。朱仝道：“说我贱名，上覆众位头领。”金夹只如此，更无半语周旋，妙绝。一同到桥边。

朱仝回来，不见了小衙内，金夹笔笔跳脱，令人吃惊。叫起苦来，两头没路去寻。雷横扯住朱仝道：“哥哥休寻，金夹笔笔跳脱。多管是我带来的两个伴当，听得哥哥不肯去，因此到抱了小衙内去了。我们一同去寻。”朱仝道：“兄弟，不是耍处！若这个小衙内有些好歹，知府相公的性命也便休了！”金夹上文雷横娘云：若这个孩儿有些好歹，老身的性命也便休了。此忽云：若这个小衙内有些好歹，知府相公的性命也便休了。闲中作一关锁，两传遂与一篇。雷横道：“哥哥，且跟我来。”朱仝帮住雷横，吴用三个离了地藏寺，迳出城外，金夹笔笔跳脱。朱仝心慌，便问道：“你伴当抱小衙内在那里？”雷横道：“哥哥且走到我下处。包还你小衙内。”朱仝道：“迟了时，恐知府相公见怪。”吴用道：“我那带来的两个伴当是没晓的，一定直抱到我们的下处去了。”朱仝道：“你那伴当姓甚名谁？”雷横答道：“我也不认得，只听闻叫做黑旋风。”金夹笔笔跳脱，令人吃惊。袁眉步步用杀，着，着着紧，妙甚。朱仝失惊道：“莫不是江州杀人的李逵么？”

吴用道：“便是此人。”朱仝跌脚叫苦，慌忙便赶。离城约走到二十里，只见李逵在前面叫道：“我在这里。”金夹笔笔作奇鬼攫人之势，跳脱之极。朱仝抢近前来问道：“小衙内放在那里？”李逵唱个喏道：“拜揖，金夹写一个慌忙，一个作耍，令我失笑。节级哥哥，小衙内有在这里。”金夹只论有无，绝倒。朱仝道：“你好好的抱出来还我！”李逵指着头上道：“小衙内头须儿却在我头上！”金夹笔笔不犹人，跳脱之极。○问衙内，却答头须，忙者忙极，顽者顽极，令我失笑不已。朱仝看了，慌问：“小衙内正在何处？”李逵道：“被我拿些麻药抹在口里，直抱出城来，如今睡在林子里，容夹好睡。你自请去看。”朱仝乘着月色明朗，迳抢入林子里寻时，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朱仝便把手去扶时，只见头劈成两半个，己死在那里。金夹读到此句，失声一叹者，痴也。此自耐庵奇文耳，岂真有此事哉！袁眉朱仝是个正气伶俐人，非用此古侠割爱之法，必不能入伙，又须知是重义怜才，不是勾人落草。余评李逵只因要朱仝上山，将一六岁儿子谋杀性命，观到此处有哀悲，惜夫！为一雄士，苦一幼儿，李逵铁心，鹤泪猿悲。

当时朱仝心下大怒，奔出林子来，早不见了三个人；金夹笔笔作奇鬼之状。四下里望时只见黑旋风远远地拍着双斧，叫道：“来！来！来！”金夹笔笔作奇鬼之状。○俗本此处多一句。朱仝性起，奋不顾身，拽扎起布衫，大踏步赶将来。容眉毕竟两个都是好人，只都落了吴用圈套。李逵回身便走，金夹笔笔作奇鬼之状。背后朱仝赶来。这李逵却是穿山度岭惯走的人，朱仝如何赶得上，先自喘做一块。李逵却在前面，又叫：“来！来！来！”金夹笔笔作奇鬼弄人之状，跳脱不可言。○俗本此处又增一句。朱仝恨不得不得一口气吞了他，只是赶他不上。天色渐明，李逵在前面急赶急走，慢赶慢行，不赶不走。金夹三句写得墨气淋漓，却是极省之笔。看看赶入一个大庄院里去了，金夹竟是奇鬼身分。○读书须要留心，如此篇，但能留心记得美髯所配州名，则此座大庄院，便不吃他一惊也。朱仝看了道：“那厮既有下落，我和他干休不得！”

朱仝直赶入庄院内厅前去，见里面两边都插着许多军器。朱仝道：“想必也是官宦之家。.....”金夹不止。立住了脚，高声叫道：“庄里有人么？”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人来，金夹鬼没神出，读之又惊又喜。笔墨之事，遂乃至此。──那人是谁？金夹顿一句。正是小旋风柴进。金夹跳脱而出。○此篇另有一样笔法，读之有野花争发，春塘水乱流之势，于全书中为变调也。──问道：“兀的是谁？”朱仝见那人趋走如龙，神仪照日，金夹八字妙文，画出王孙，别处移用不得。慌忙施礼答道：“小人是郓城县当牢节级朱仝，犯罪刺配到此。昨晚因和知府小衙内出来看放河灯，被黑旋风金夹不说出李逵二字，对下读之。杀了小衙内。见今走在贵庄，望烦添力捉拿送官。”柴进道：“既是美髯公，且请坐。”朱仝道：“小人不敢拜问官人高姓？”柴进答道：“小可小旋风便是。”金夹亦不说姓柴名进。○不见黑旋风，却见小旋风，无端自成关锁。朱仝道：“久闻柴大官人。”──连忙下拜道，金夹上下句连此五字，乃夹叙也。──“不期今日得识尊颜。”柴进说道：“美髯公亦久闻名，且请后堂说话。”

朱仝随着柴进直到里面。朱仝道：“黑旋风那厮金夹妙。如何却敢迳入贵庄躲避？”柴进道：“容覆：小可小旋风金夹妙。○文情只如小鸟斗口，一接一妙。专爱结识江湖好汉。为是家间祖上有陈桥让位之功，先朝曾剌赐丹书铁券，但有做下不是的人，停藏在家，无人敢搜。近间有个爱友，和足下亦是旧友，目今在梁山泊做头领，名唤及时雨宋公明，写一封密书，令吴学究、雷横、黑旋风俱在敝庄安歇，礼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因见足下推阻不从，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先绝了足下归路，金夹竟说明，奇绝。○此回都不用婉语。容夹竟说明，奇绝。○此回都不用婉语。只得上山坐把交椅。──吴先生，金夹句。雷横，金夹句。如何不出来陪话？”金夹此篇真另是一样机杼。笔笔不犹人。只见吴用、雷横从侧首阁子里出来，金夹写得真有鬼神出没之状。望着朱仝便拜，金夹便拜妙。说道：“兄长，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晓。”朱仝道：“是则是你们弟兄好情意，只是忒毒些个！”袁夹念头已软。柴进一力相劝。朱仝道：“我去则去，只教我见黑旋风面罢。”柴进道：“李大哥，你也快出来陪话。”李逵也从侧首出来，金夹奇妙之极。唱个大喏。金夹却不拜，只唱喏，又妙。朱仝见了，心头一把无名烈火，高三千丈，按纳不下，起身抢近前来，要和李逵性命相搏。容眉痴人痴人，与李大哥什么□□。柴进，雷横，吴用三个苦死劝住。朱仝道：“若要我上山时，依得我一件事，我便去！”金夹奇。余评观朱仝被柴进官劝见吴学究、雷横，以一件事告□，欲不见李逵。朱仝见知府惜爱他，今以他子死为屈地，安肯息气而见李逵？为人义者，当该如此。吴用道：“休说一件事，遮莫几十件也都依你。愿闻那一件事。”不争朱仝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大闹高唐州，惹动梁山泊。直教：

招贤国戚遭刑法，好客皇亲丧土坑。

毕竟朱仝说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翁曰：朱全毕竟是个好人，只是言必信行必果耳，安有大丈夫而为一太守作一雄乳婆之理？即小衙内性命，亦值恁么，何苦为此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好笑好笑。

袁评雷横枷打秀英，真是不忍辱其亲者，此为大孝，何愧圣贤，可为传中第一纲领，不得作小说看。

王曰雷横胸中横着一个不怕人的都头，秀英胸中横着一个知县官的爱妓，以故蛮触之争，白姬暴死。《礼》云：亲在不敢以身许。雷横为母不做强盗，如何反肯杀人？此是恃气不认理之弊。

又曰：朱、雷之于晁盖、宋江，从巧拙之间定优劣，朱全不及雷横。合此回观之，雷横负朱仝，其相去不只千里。朱仝爱友，并爱其友之母，不难配其身以全人；雷横负友，并负其友之主，竟至深其怨以报德。

第五十一回
李逵打死殷天赐
柴进失陷高唐州

金回此是柴进失陷本传也。然篇首朱仝欲杀李逵一段，读者悉误认为前回之尾，而不知此已与前了不相涉，只是偶借热铛，趁作煎饼，顺风吹花，用力至便者也。

吾尝言读书者切勿为作书者所瞒。如此一段文字，瞒过世人不为不久；今日忍俊不禁，就此一处道破，当于处处思过半矣，不得以其稗官也而忽之也！

柴皇城妻写作继室者，所以深明柴大官人之不得不亲往也。以偌大家私之人，而既已无儿无女，乃其妻又是继室，以此而遭人亡家破之日，其分崩决裂可胜道哉！继室则年尚少，年尚少而智略不足以御强侮，一也。继室则来未久，来未久而恩威不足以压众心，二也。继室则其志未定，志未定而外有继嗣未立，内有帷箔可忧，三也，四也。然则柴大官人即使早知祸患，而欲敛足不往，亦不可得也。

嗟乎！吾观高廉倚仗哥哥高俅势要，在地方无所不为，殷直阁又倚仗姐夫高廉势要，在地方无所不为，而不禁愀然出涕也。曰：岂不甚哉！夫高俅势要，则岂独一高廉倚仗之而已乎？如高廉者仅其一也。若高俅之势要，其倚仗之以无所不为者，方且百高廉正未已也。乃是百高廉，又当莫不各有殷直阁其人；而每一高廉，岂仅仅于一殷直阁而已乎？如殷直阁者，又其一也。

若高廉之势要，其倚仗之以无所不为者，又将百殷直阁正未已也。夫一高俅，乃有百高廉：而一一高廉，各有百殷直阁，然则少亦不下千殷直阁矣！是千殷直阁也者，每一人又各自养其狐群狗党二三百人，然则普天之下，其又复有宁宇乎哉！呜呼！如是者，其初高俅不知也，既而高俅必当知之。夫知之而能痛与戢之，亦可以不至于高俅也；知之而反若纵之甚者，此高俅之所以为高俅也。

此书极写宋江权诈，可谓处处敲骨而剔髓矣。其尤妙绝者，如此篇铁牛不肯为髯陪话处，写宋江登时捏撮一片好话，逐句断续，逐句转变，风云在口，鬼蜮生心，不亦怪乎！夫以才如耐庵，即何难为江拟作一段联贯通畅之语，而必故为如是云云者，凡所以深着宋江之穷凶极恶，乃至敢于欺纯是赤子之李逵，为稗史之《梼杌》也。

写宋江入伙后，每有大事下山，宋江必劝晁盖：“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如祝家庄、高唐州，莫不皆然。此作者特表宋江之凶恶，能以权术软禁晁盖，而后乃得惟其所欲为也。何也？盖晁盖去，则功归晁盖；晁盖不去，则功归宋江，一也。晁盖去，则宋江为副，众人悉听晁盖之令；晁盖不去，则宋江为帅，众人悉听宋江之令，二也。夫则出其位至尊，入则其功至高，位尊而功高，咄咄乎取第一座有馀矣！此宋江之所以必软禁晁盖，而作者深着其穷凶极恶，为稗史之《梼杌》也。

劫寨乃兵家一试之事也。用兵而至于必劫寨，甚至一劫不中而又再劫，此皆小儿女投掷之戏耳；而今耐庵偏若不得不出于此者，盖为欲破高廉，斯不得不远取公孙；远取公孙，斯不得不按住高廉；意在杨林之一箭，斯不得不用学究之料劫也。

此篇本叙柴进失陷，然至柴进既陷而又必盛张高廉之神师者，非为难于搭救柴进，正以便于收转公孙。所谓墨酣笔疾，其文便连珠而下，梯接而上，正不知亏公孙救柴进，亏柴进归公孙也。读书者切勿为作书者所瞒，此又其一矣。

玄女而真有天书者，宜无不可破之神师也。玄女之天书而不能破神师者，耐庵亦可不及天书者也。今偏要向此等处提出天书，而天书又曾不足以奈何高廉，然则宋江之所谓玄女可知，而天书可知矣。前曰：“终日看习天书。”

此又曰：“用心记了咒语。”岂有终日看习而今始记咒语者？明乎前之看习是诈，而今之记咒又诈也。前曰：“可与天机星同观。”此忽曰：“军师放心，我自有法。”岂有终日两人看习，而今吴用尽忘者？明乎前之未尝同观，而今之并非独记也。着宋江之恶至于如此，真出篝火狐鸣下倍蓰矣。

话说当下朱仝对众人说道：“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金夹奇谈骇事。○文章妙处，全在脱卸。脱卸之法，千变万化，而总以使人读之，如神鬼搬运，全无踪迹，为绝技也。只如上回已赚得朱仝，则其文已毕，入此回，正是失陷柴进之正传。今看他不更别起事端，而便留李逵做一关捩，却又更借朱仝怨卸顺手带下，遂令读者深叹美髯之忠，而竟不知耐庵之巧。真乃文坛中拔赵帜，立赤帜之材也。○每见读此文者，误认尚是前回馀文。小说之不能读，而欲读天下奇书，其谁欺？欺小衙内乎？金眉看他过接法。容夹痴人，与他什么相干。李逵听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鸟！容夹妙。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金夹将令与屁合作一句，李大哥妙人，有此妙语。容夹也不干二人事。朱仝怒发，又要和李逵厮拼。三个又劝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金夹奇谈骇事。○总之是耐庵立意要脱卸到下文，非美髯立意要死併李逵也。柴进道：“恁地却也容易。我自有个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这里便了。金夹看他文章过接奇绝处，如星移掣，瞥然便去，不令他人留目。芥眉文章情事，承接无痕，只是不扯淡，不弄巧，须看此等用意处。你们三个自上山去，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足下放心。此时多敢宋公明己都取宝眷在山上了。”朱仝方才有些放心。柴进置酒相待，就当日送行。三个临晚辞了柴大官人便行。柴进叫庄客备三骑马，送出关外。临别时，吴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庄上住几时，切不可胡乱惹事欺人。金夹每于事前先逗一线，如游丝惹花，将迎复脱，妙不可言。待半年三个月，等他性定，却来取你还山。金夹此一句极似承上文吃紧语，然却是假笔。多管也来请柴大官人入伙。”金夹此一句极似无来历突然语，然却是正笔。○只此二笔，要分正反，洵知文之难作，与文之难读也。容夹好笑。三个自上马去了。

不说柴进和李逵回庄。且只说朱仝随吴用，雷横来梁山泊入伙，行了一程，出离沧州地界，庄客自骑了马回去。三个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无话，早到朱贵酒店，先使人上山寨报知。晁盖宋江引了大小头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滩抑接。一行人都相见了，各人乘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马，都到聚义厅上，叙说旧话，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唤到山，沧州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喜道：“我教兄长放心，尊嫂并令郎己取到这里多日了。”朱仝便问道：“现在何处？”宋江道：“奉养在家父太公歇处，兄长，请自己去问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着人引朱仝到宋太公歇所，见了一家老小并一应细软行李。妻子说道：“近日有人书来说你己在山寨入伙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来拜谢了众人。宋江便请朱仝、雷横山顶下寨。金夹陡然将朱、雷一结，令两龙齐来入穴，看他何等笔力。○闲中忽大书宋江便请四字，见宋江之无晁盖也；又大书山顶下寨四字，见宋江之多树援也。一笔一削，遂拟春秋，岂意稗官，有此奇事！金眉不但结朱仝，并结雷横，谓之两头一结法。一面且做筵席，连日庆贺新头领，不在话下。金夹毕。

说沧州知府至晚不见朱仝抱小衙内回来，差人四散去寻了半夜，次日，有人见杀死林子里，报与知府知道。府尹听了大惊，亲自到林子里看了，痛苦不已，备办棺木烧化；次日升厅，便行开公文，诸处缉补，捉拿朱仝正身。郓城县己自申报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开各州县，出给赏钱捕获，金夹笔墨周致，又补郓城县事。不在话下。金夹毕。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来月，金夹闲杀铁牛。忽一日，金夹轻轻三字，生出后回无数大文字。见一个人赍一封书火急奔庄上来，柴大官人却好迎着，接着看了，大惊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问道：金夹须知急插入真是妙笔，不得但赞描画李逵如活而已。“大官人，有甚紧事？”柴进道：“我有个叔叔柴皇城，见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厮来要占花园，呕了一口气，卧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遗嘱的言语分付，特来唤我。叔叔无儿无女，金夹注出必须亲往之故。必须亲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时，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金夹以事论之，谓是旁文；以文论之，却是正事。须看耐庵妙笔，莫只看李逵妙人也。柴进道：“大哥肯去时，就同走一遭。”柴进即便收拾行李，选了十数匹好马，带了几个庄客；次日五更起来，柴进、李逵并从人都上了马，离了庄院，望高唐州来。

不一日来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马，留李逵和从人在外面厅房内。柴进自迳入卧房里来看叔叔，坐在榻前，放声恸哭。皇城的继室金夹既已无儿无女矣，乃其妻又是继室，皆所以深明柴进之必亲往也。出来劝柴进道：“大官人鞍马风尘不易，初到此间，且休烦恼。”金夹家破人亡时，只有妇人哭，男子劝之理，岂有男子哭，妇人反劝之理哉？分明写出皇城家中，又无痛痒，又无缓急，此继室之所以为继室，而柴进之不得不亲往也。○只继室二字，直从意匠惨淡处经管出来，作文岂是易事，而读文又乌不得不难也！袁夹劝哭作继室，亦有意。柴进施礼罢，便问事情，继室答道：“此间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马，金夹便伏交战诸文，设无此一语，下直取而杀之可也。袁夹无意中暗伏。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金夹一部书并不正写高俅一笔，而高俅之恶贯，于斯盈矣。无所不为者，一辞不足以尽之之谓也。带将一个妻舅殷天赐来，人尽称他做殷直阁。那厮年纪却小，又倚仗他姊夫的势要，又在这里无所不为。金夹高俅无所不为，犹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无所不为，胡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无所不为，不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又有亲戚，又复无所不为，胡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又有亲戚，又复无所不为，不可限也；高俅伯叔兄弟之亲戚，又当各有其狐狗奔走之徒，又当各各无所不为，胡可限也！嗟乎！天下者朝廷之天下也，百姓者朝廷之赤子也。今也纵不可限之虎狼，张不可限之馋吻，夺不可限之儿肉，填不可限之鸡壑，而欲民之不畔，国之不亡，胡可得也。有那等献劝的卖科，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金夹前书高俅之伯叔兄弟夺人妻女；此书高俅伯叔兄弟之妻舅夺人田宅。盖高俅之党愈多，而高俅之势愈赫矣。前书高俅因伯叔兄弟夺人妻女，而欲诬诛林冲；此书高俅因伯叔兄弟之妻舅夺人田宅，而至祸连甲兵。盖高俅之势愈赫，而高俅之恶愈盈矣。那厮带许多奸诈不良的三二十人，进入家里，来宅子后看了，金夹写得赫赫。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金夹写得赫赫。皇城对他说道：“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们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来家做个主张，便有山高水低，也更不忧。”柴进答道：“尊婶放心。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和他理会。金夹先顿一句在此者，非表丹书铁券之即来，正表丹书铁券之未来也。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金夹此四字是叠一句法，本言便告到官府也不怕他，却于官府二字下，叠出今上卸前四字，以表丹书铁券之老大足恃，而不谓后文之殊不然也。也不怕他。”继室道：“皇城干事全不济事，还是大官人理论得是。”

柴进看视了叔叔一回，却出来和李逵并带来人从说知备细。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这厮好无道理！金夹忽然提出道理二字，令奸臣一吓。芥夹妙。我有大斧在这里！芥夹爽快。袁眉此是真铁券，凛于斧钺。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容眉真忠义。余评观李逵打之事，水浒诸将，惟有李逵独雄。柴进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来由，和他粗卤做甚么？他虽倚势欺人，我家放着有护持圣旨；这里金夹指高廉也。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金夹指道君也。必道君皇帝方大似他，然则他之为他，其大何如哉！○只知这里之有高廉，而不知大似他的身边之有高俅，何哉？放着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金夹快论确论。芥夹至言。袁眉天下亦有执条例而乱者，又不可不知。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金夹五字是李大哥生平，亦是一大篇题目，不得作一句闲话读也。那厮若还去告状，和那鸟官一发都砍了！”金夹亦是下文一大篇题目，不是口头顺便快语而已。容夹妙人快人。柴进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厮并，见面不得！金夹本为要留李逵生出事来，故上文写作朱仝怒决耳。今偏倒撋此笔，以自掩其笔墨之迹，耐庵每每如此。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山寨横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无为军，偏我不曾杀人！”金夹妙人妙语，全是妩媚，毫无粗卤，令我读之解颐。容夹实话。芥夹说大话。柴进道：“等我看了头势，用着大哥时，那时相央。无事只在房里请坐。”金夹又于柴进口中特作按压之语，以见下文突如其来，非柴进之所料也。袁眉柴进识得李逵性，只一味和顺，故从来相安也。

正说之间，里面侍妾慌忙来请大官人看视皇城。柴进入到里面卧榻前，只见皇城阁着两眼泪，对柴进说道：“贤侄志气轩昂，不辱祖宗。我今被殷天锡殴死，你可看骨肉之面，亲书往京师拦驾告状，与我报仇。九泉之下也感贤侄亲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嘱！”言罢，便没了命。柴进痛苦了一场。继室恐怕昏晕，金夹不惟不哭，反劝人勿哭，极写继室二字。劝住柴进道：“大官人烦恼有日，金夹只四字，写尽新死人家相劝人语。且请商量后事。”柴进道：“誓书在我家书，不曾带得来，星夜教人去取，须用将往东京告状。叔叔尊灵，且安排棺椁盛殓，成了孝服，却再商量。”柴进教依官制，备办内棺外椁，依礼铺设灵位。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摩拳擦掌价气；金夹妙人，写得如画。容夹真忠义。问从人，都不肯说。金夹一发可恼。宅里请僧修设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见这殷天锡，骑着一匹撺行的马，金夹撺打妙。将引闲汉三二十人，手执弹弓、川弩，吹筒、气毬，粘竿、乐器；城外游玩了一遭，带五七分酒，佯醉假颠，迳来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金夹描写如画，正与高衙内一样脚色。袁眉好摹写。柴进听得说，挂着一身孝服，慌忙出来答应。那殷天锡在马上问道：“你是他家甚么人？”柴进答道：“小可是柴皇城亲侄柴进。”殷天锡道：“我前日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语？”柴进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己是身故，待断了七了搬出去。”余评柴进对殷天锡言待过断七搬去，此是假言，明待取铁券来上朝理会，何肯搬家而受其欺？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枷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柴进道：“直阁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金夹好。殷天锡喝道：“你将出来我看！”柴进道：“现在沧州家里，己使人去取来。”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金夹又好。──左右，与我打这厮！”众人却待动手。原来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张看，金夹全是妩媚，毫无粗卤，妙人。容夹妙人。听得喝打柴进，便拽开房门，大吼一声，直抢到马边，早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金夹何等快便，何等条直，拦驾告状，何为也哉！容眉真忠义。那二三十人却待抢他，金夹写得好。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却再拿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容夹佛。芥夹爽快，要甚丹书铁券！柴进那里劝得住，看那殷天锡时，早己打死在地。金夹只是一顿打，却作两截写。○快活。容夹佛。余评李逵打死殷天锡，正乃与民除害，天理昭焉。柴进只得叫苦，便教李逵且去后堂商议。柴进道：“眼见得便有人到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须连累你。”金夹至性人语。○纯是一团道理在胸中，方说得出此八个字来。怪不得他骂人无道理也。○必如此人，方能与人同生同死，他人只是闲时好听语耳。柴进道：“我自有誓书铁券护身，你便去是。事不宜迟！”李逵取了双斧，带了盘缠，出后门，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时，只见二百馀人，各执刀杖枪棒，围住柴皇城家。柴进见来捉人，便出来说道：‘我同你们府里分诉去。’众人先缚了柴进，便入家里搜捉行凶黑大汉，不见，只把柴进绑到州衙内，当厅跪下。知府高廉听得打死了他舅子殷天锡，正在厅上咬牙切齿恨，只待拿人来，早把柴进殴翻在厅前阶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锡！”

柴进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家间有先朝太祖誓书铁券。现在沧州居住。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来看视。不幸身故，见今停丧在家。殷直阁将引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赶逐出屋，不容柴进分说，喝令众人殴打，被庄客李大救护，一时行凶打死。”高廉喝道：“李大现在那里？”柴进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庄客，不得你的言语，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纵他逃走了，却来瞒昧官府！你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与我打这厮！”柴进叫道：“庄客李大救主，误打死人，非干我事！放着先朝太祖誓书，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书在那里？”金夹好。容夹是。柴进道：“己使人回沧州去取来了。”容夹腐。容眉柴大官人颇有些腐气，誓书铁券又不在身边，只管说他做恁。高廉大怒，喝道：“这厮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头加力，好生痛打！”众人下手，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庄客李大打死殷天锡。”取那二十五斤死囚枷钉了，发下牢里监收。殷天锡尸首检验了，就把棺木殡殓，不在话下。这殷夫人要与兄弟报仇，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监禁下人口，封占了房屋围院。柴进自在牢中受苦。

却说李逵连夜回梁山泊，到得寨里，来见众头领。朱仝一见李逵，怒从心起，挈条朴刀，迳奔李逵，金夹须知此只是周旋前文，盖既已一时借作波折，便不得不与之收拾完缴，所谓情生文，文又生情，了不得已也。容夹又有这个痴汉。袁眉重义之人，半点不肯亏负，毕竟有小衙内在心。余评朱仝后见李逵，又欲比併，此恨不解，丈夫当如此矣。黑旋风拔出双斧，便斗朱仝。金夹胸中自有一场大祸，且未及说，而见人要斯杀，便用与之斯杀，妙人之妙如此。金眉此是馀文，不入朱仝传，亦不作李逵传。晁盖、宋江并众头领一齐向前劝住。宋江与朱仝陪话道：“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记心，只顾同心协助，共兴大义，休教外人耻笑。”便叫李逵：“兄弟，与美髯公陪话。”李逵睁着怪眼，叫将起来，金夹有时要他死亦肯，有时要他陪话亦不肯，真是第一妙人。说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气力！金夹自是李逵心口如一语。他又不曾有半点之功，却怎地倒教我陪话！”容眉说得是。宋江道：“兄弟，却是你杀了小衙内，金夹此语与下语不连。虽是军师严令。金夹此语与下语又不连。论齿序，他也是你哥哥。金夹此语与下语又不连。且看我面，与他伏个礼，金夹看他句句不连。我却自拜你便了。”金夹弯弯曲曲，一句一换，直换到此句，不得不令李逵心肯，写尽宋江权术，当面转变而出。○耐庵何难为宋江作一片理直气畅语，足使李逵心服，而必故为如此屈曲断续之辞，此盖所以深明宋江之权术，乃至忍于欺天性一直之李逵，而又敢于李逵面前，明明变换以欺之，所谓深恶痛绝之笔也。袁眉真好宋江，看官看着，亦自悲感，不怕朱仝心不软去。李逵吃宋江央及不过，便道：“我不是怕你；为是哥哥逼我，没奈何了，与你陪话！”金夹一逼字，没奈何了四字，写李逵服宋江，毕竟不是心服，妙笔。容夹大圣人。李逵吃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双斧，拜了朱仝两拜。朱仝才消了这口气。金夹毕。山寨里晁头领且教安排筵席与他两个和解。金夹补写晁盖，正是反剔宋江。

李逵说起：金夹方才说起，虽文势不得不然，亦活写李逵天趣。“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亲叔叔柴皇城病症，却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锡，要夺屋宇花园，殴骂柴进，吃我打死了殷天锡那厮。”宋江听罢，失惊道：“你自走了，须连累大官人吃官司！”吴学究道：“兄长休惊。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晓。”金夹未审虚实，轻动大军，既不可；差人往探，稽延时日，又不可。忽然斜插一句，有意无意，便似恰好凑着者，巧心妙笔，独我能知之耳。李逵问道：“戴宗哥哥那里去了？”吴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庄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来唤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见你时，必去高唐州寻你。”金夹反作一注注开去，以自掩其笔墨之迹，妙绝。○每每有一段事，前文不能及，因向后文补叙出者，此自是补叙之一例。今此文乃是前文实实本无，而一时不得不生出此一法，以自叙其两难之笔，谓之随手撮出例，并非补叙之一例也。

说言未绝，只见小校来报：“戴院长回来了。”金夹看他何等迅疾。○看此句始悟上文之能。宋江便去迎接，到了堂上坐下，便问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庄上，己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迳奔那里去打听，只见满城人传说：‘殷天锡因争柴皇城庄屋，被一个黑大汉打死了。’见今负累了柴大官人陷于缧绁，下在牢里。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尽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盖道：“这个黑厮又做出来了，但到处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伤，呕气死了，又来占他房屋；又喝叫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金夹妙人妙语，正以不可解为奇，并不知活佛又是甚东西也。容眉是，是，李大哥真活佛。芥夹真。袁眉真活佛降魔语。

晁盖道：“柴大官人自来与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难。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亲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轻动？金夹写宋江自到山寨，便软禁晁盖，不许转动，而又每以好语遮饰之，权诈可畏如画。小可与柴大官人旧来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吴学究道：“高康州城池虽小，人物稠穰，军广粮多，不可轻敌。烦请林冲、金夹第一员便点林冲，陡然提出五狱楼下故事。袁眉先拔林冲起，便有意思。花荣、秦明、李俊、吕方、郭盛、孙立、欧鹏、杨林、邓飞、马麟、白胜等十二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五千作前队先锋；中军主帅宋公明、吴用并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张横、张顺、杨雄、石秀：十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三千策应。”共该二十二位头领，辞了晁盖等众人，离了山寨，望高唐州进发。

梁山泊前军得高唐州地界，早有军卒报知高廉，高廉听了，冷笑道：“你这伙草贼在梁山泊窝藏，我兀自要来剿捕你；今日你倒来就缚，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传下号令，整点军马出城迎敌，着那众百姓上城守护。”这高知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一声号令下去，那帐前都统、监军、统领、统制、提辖军职一应官员，各各部领军马；就教场里点视己罢，诸将便摆布出城迎敌。高廉手下有三百梯己军士，号为“飞天神兵。”金夹轻轻添出四字，便就柴进传中收出公孙胜来，可谓文心梯接而上，不得认真谓当同真有其人也。金眉看他趁势过接。一个个都是山东、河北、江西、湖南、两淮、两浙选来的精壮好汉。芥眉地方不可无此等官府，只差倚势横行，一身本事为亲戚用，不为朝廷用，可恨可惜。知府高廉亲自引了，披甲背剑，金夹便奇。上马出到城外，把部下军官周回排成阵势；却将神军列在中军，摇旗呐喊，擂鼓鸣金，只等敌军来到。

却说林冲、花荣、秦明金夹总出三人。引领五千人马到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军吹动画角，发起擂鼓，花荣、秦明带金夹别出二人。○上总出三人，此又别出二人，便单单让出林冲一个头来，为五狱楼下、白虎堂前、山神庙里无数大书，一齐吐气也。○作书须学此等笔法。同十个头领都到阵前，把马勒住。头领林冲，横丈八蛇矛，跃马出阵，金夹自狱楼下忍此一口气，节堂前再忍一口气，草场外再忍一口气，乃至水泊里再忍一口气，直到此一处，方乃一齐发作，快文亦快事也。厉声高叫：“姓高的贼，快快出来！”金夹姓高的贼所包甚广，俗本讹。高廉把马一纵，引着三十馀个军官，都出到门旗下，勒住马，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伙不知死的叛贼！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冲喝道：“你这个害民的强盗！金夹骂高廉只此一句，下自痛骂高俅，妙绝。容夹骂得好。容夹一句骂尽。余评此启干戈，正见咸因卖奸纵恶不仁之甚。我早晚杀到京师，把你那厮欺君贼臣高俅碎尸万段，方是愿足！”金夹对高廉骂高俅，各人心中自有怨毒，妙绝。○柴进传中忽为林冲传作结，真所谓惜他人酒杯，浇自己垒块矣。○此等意思，又确是林武师，宋江不尔，武松不尔，鲁达不尔，李逵不尔，石秀近之矣，而犹不尔。芥眉旧恨新提，十分激切。高廉大怒，回头问道：“谁人出马先拿此贼去？”军官队里转出一个统制官，姓于，名直，拍马轮刀，竟出阵前。林冲见了，迳奔于直。两个战不到五合，于直被林冲心窝里一蛇矛刺着，翻筋斗下马去。金夹小喜作折。高廉见了大惊，“再有谁人出马报仇？”军官队里又转出一个统制官，姓温，双名文宝；使一条长枪，骑一匹黄骠马，銮铃响，珂佩鸣。早出到阵前；四只马蹄，荡起征尘，直奔林冲，秦明见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斩此贼！”林冲勒住马，收了点钢矛，让秦明战温文宝。两个约斗十合之上，秦明放个门户，让他枪搠进来，手起棍落，把温文宝削去半个天灵盖，死放马下，金夹小喜作折。那马跑回本阵去了。两阵军相对声呐喊。

高廉见连折二将，便去背上挈出那口太阿宝剑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金夹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八字，耐庵撰之于前，诸小说家用之于后，至今日已成烂熟旧语，乃读之便似活画出一位法官。字字有身分，有威势，有声响，有稜角,始信前人描画之工也。只见高廉队中卷起一道黑气。那道气散至半空里，飞沙走石，撼天摇地，括起怪风，迳扫过对阵来。林冲、秦明、花荣等众将对面不能相顾，惊得那坐下马乱撺咆哮，众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剑一挥，指点那三百神兵从众里杀将出来。背后官军协助，一掩过来，赶得林冲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五千军兵，折了一千馀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金夹先将两番小喜作一波折,然后转出一番大败来,看他处处不作直笔。高廉见人马退去，也收了本部军兵，入高唐州城里安下。

却说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林冲等接着，且说前事。宋江，吴用听了大惊。与军师道：“是何神术，如此利害？”吴学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风返火，便可破敌。”宋江听罢，打开天书看时，第三卷上有“回风返火破阵”之法。金夹忽然又作一折。宋江大喜，用心记了咒语并密诀，整点人马，五更造饭吃了，摇旗擂鼓，杀进城下来。

有人报入城中，高廉再点得胜人马并三百神兵，开放城门，布下吊桥，出来摆成阵势。宋江带剑纵马出阵前，望见高廉军中一簇皂旗。金夹如画。吴学究道：“那阵内皂旗便是使‘神师计’的军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敌？”宋江道：“军师放心，我自有破阵之法。诸军众将勿得疑，只顾向前杀去。”高廉分付大小将校：“不要与他强敌挑斗。但见牌响，一齐并力擒获宋江，我自有重赏。”两军喊声起处，高廉马鞍上挂着那面聚兽铜牌，上有龙章凤篆，金夹先插在前。手里拿着宝剑，出到阵前。宋江指着高廉骂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误折了一阵。今日我必要把你诛尽杀绝！”高廉喝道：“你这伙反贼快早早下马受缚，省得我腥手污脚！”言罢，把剑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黑气起处，早卷起怪风来。宋江不等那风到，口中也念念有词，左手捏诀，右手提剑一指，喝声道：“疾！”那阵风不望宋江阵里来，倒望高廉神兵队里去了。金夹小喜作折。芥眉须着此一段，方有曲折。宋江却待招呼人马，杀将过去。高廉见回了风，急取铜牌，把剑敲动，向那神兵队里卷一阵黄沙，就中军走出一群怪兽毒虫，直冲过来。金夹又是一番大败，却于其前亦先作一波折。宋江阵里众多人马惊呆了。宋江撇了剑，拨回马先走，金夹可知天书非玄女所授。众头领簇捧着，尽都逃命；大小军校，你我不能相顾，夺路而走。高廉在后面把剑一挥，神兵在前，官军在后，一齐掩杀将来。宋江人马大败亏输。高廉赶杀二十馀里，鸣金收军，城中去了。

宋江来到土坡下，收住人马，扎下寨栅，虽是损折了些军卒，却喜众头领都有；金夹特特注明。屯住军马，便与军师吴用商议道：“今番打高唐州连折了两阵，无计可破神兵，如之奈何？”金眉此一段是为后回作地法。吴学究道：“若是这厮会使‘神师计，’他必然今夜要来寨；金夹须知此非学究妙算，正是耐庵妙笔。○详见下批。余评宋江连折二阵，便知高廉劫寨，此处见公明足有将佐之才。可先用计提备。此处只可屯扎些少军马，我等去旧寨内驻扎。”宋江传令：只留下杨林、白胜看寨；金夹杨林、白胜，于众中为下材，然却不可使之无所树立，故每于此等事便调遣之，耐庵真有宰相之才。其馀人马退去旧寨内将息。

且说杨林、白胜引人离寨半里草坡内埋伏；等到一更时分，只见风雷大作。杨林、白胜同三百馀人在草里看时，只见高廉步走，引领三百神兵，吹风唿哨，杀入寨中来，见是空寨，回身便走。杨林、白胜呐喊声，高廉只怕中了计，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杨林、白胜乱放弩箭，只顾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金夹妙绝。○上文吴用只合云：那厮会使神师计，必须请将公孙胜来方可。却忽然又算两军并杀方急，若必须请将公孙胜来，则又将如何按住高廉一面耶？左思右想，陡然算到不如射他一箭。然日里方夺路逃命之际，情势必所不及，故又左思右想，算出预备劫寨一番。此皆良工心苦，独我能知之也。○后文又劫寨者，盖言高廉惯要劫寨，以遮掩此文笔墨之迹，切勿为古人所备，则称善读书人矣。袁眉有此一箭，局势才缓，文字中急来缓受，须知此法。众军四散，冒雨赶杀。高廉引领了神兵，去得远了。杨林、白胜人少，不敢深入。金夹只要一箭足矣，不用深入也。少刻，雨过云收，复见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倒，拿得神兵二十馀人，金夹如画。解赴宋公明寨内，具说雷风云之事。宋江、吴用见说，大惊道：“此间只隔得五里远近，却又无雨无风！”众人议道：“正是妖法。只在本处，离地只有三四十丈，云雨气味是左近水泊中摄将来的。”金夹便写得一似真有此事。袁眉着如此细贴语，情文俱妙。杨林说：“高廉也是披发仗剑，杀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为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赏杨林、白胜；把拿来的中伤神兵斩了；分拨众头领，下了七八个小寨，围绕大寨，提防再来劫寨；金夹岂有再来劫寨之理，正是耐庵自掩之笔也。○后文偏又当真再来劫寨，则耐庵弄奇犯险，每以此等笔法为能事也。一面使人回山寨取军马协助。金夹于高廉中箭后传出二令，一备再劫，一取救兵，皆故意避开取公孙胜一句，以自掩其笔墨之迹，妙绝。

且说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养病，令军士：“守护城池，晓夜堤备，且休与他厮杀。待我箭疮平复起来，捉宋江未迟。”金夹劫寨一段文字，乃正为此句耳，须知之。

却说宋江见折了人马，心中忧闷，和军师吴用商量道：“只这个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别添他处军马，并力来助，如之奈何！”吴学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请这个人来，柴大官人性命也是难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

要除起雾兴云法，须请诵天彻地人。

毕竟吴学究说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我家阿逵只是直性，别无回头转脑心肠，也无口是心非说话。如殷天锡横行，拳打死便了，何必誓书铁券。柴大官人到底有些贵介气，不济不济。

袁评殷天锡侵夺柴氏田园，得李逵一拳，大快。今世如天锡者不少，倘亦实黑旋风扳斧而出，大可危也。

王曰高廉为高俅之兄弟，则又一高俅也；殷直阁为廉之内弟，则又一高廉也。俅则夺人妻子，廉则占人房屋，李铁牛击天锡快矣，安得此双斧併击高廉与高俅也哉！

又曰：柴皇城为进叔父，高俅殴辱身死，此不共戴天之仇也。纵无铁牛板斧，势必刺杀天锡，故没齿感李逵，不怨李逵。夫柴进有功于水泊，进而有祸，不可不救也；进之祸起于李逵，更不可不救也。

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孙胜
李逵独劈罗真人

金回此篇纯以科诨成文，是传中另又一样笔墨。然在读者，则必须略其科诨，而观其意思。何则？盖科诨，文章之恶道也。此传之间一为之者，非其未能免俗而聊复尔尔，亦其意思真有甚异于人者也。何也？盖传中既有公孙，自不得又有高廉。夫特生高廉以衬出公孙也，乃今不向此时盛显其法术，不且虚此一番周折乎哉！然而盛显法术，固甚难矣。不张皇高廉，斯无以张皇公孙也；顾张皇高廉以张皇公孙，而斯两人者，争奇斗异，至于牛蛇神鬼，且将无所不有，斯则与彼《西游》诸书又何以异？此耐庵先生所义不为也。吾闻文章之家，固有所谓避实取虚之法矣。今兹略于破高廉，而详于取公孙，意者其用此法与？然业已略于高廉，而详于公孙，则何不并略公孙，而特详于公孙之师？盖所谓避实取虚之法，至是乃为极尽其变，而李大哥特以妙人见借，助成局段者也。是故凡李大哥插科打诨，皆所以衬出真人；衬出真人，正所以衬出公孙也。若不知作者意思如此，而徒李大哥科诨之是求，此真东坡所谓士俗不可医，吾未如之何也。

此篇又处处用对锁作章法，乃至一字不换，皆惟恐读者堕落科诨一道去故也。

此篇如拍桌溅面一段，不省说甚一段，皆作者呕心失血而得，不得草草读过。

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蓟州寻取公孙胜来，便可破得高廉。”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几时，全然打听不着，却那里去寻？”吴用道：“只说蓟州，金夹句。有管下多少县治，金夹句。镇市，金夹句。乡村，金夹句。他须不曾寻得到。我想公孙胜他是个学道的人，必然在个名山大川，洞天真境居住。金夹为学道人一锥。○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今番教戴宗可去蓟州管下山川去处寻觅一遭，不愁不见他。”宋江听罢，随即叫请戴院长商议，可往蓟州寻取公孙胜。戴宗道：“小可愿往，只是得一个做伴的去方好。”金夹晨院长怕途中寂寞，正耐庵怕文章寂寞也。吴用道：“你作起‘神行法’来，谁人赶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便走得快了。”容夹这不必说了。（按：指吴用、戴宗的话）

李逵便道：金夹院长真说得快，大哥又接得快。○肉飞眉动之文。“我与戴院长做伴走一遭。”容眉此公出去定有妙处。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须要一条路吃素，金夹恶。○前并不以此难杨林，今忽偏以此难铁牛，故恶。○亏得题目恶，方生出妙文来。都听我的言语。”李逵道：“这个有甚难处，金夹今日不曾难，真是不难；后日难起来，真是不易。铁牛真是心直口直。我都依你便了。”容夹未必。宋江，吴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见了，早早回来。”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锡，却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金夹情理惧到，刳心剔胆之言，对贤菩萨，只存得此一片心耳。容夹由衷之言。今番并不许惹事了！”金夹不日并不敢，而日并不许，自家分付自家，铁牛可爱如此。容夹未必。芥夹活佛。二人各藏了暗器，拴缚了包裹，拜辞了宋江并众人，离了高唐州，取路投蓟州来。

走得二三十里，李逵立住脚道：“大哥，买碗酒吃了走也好。”金夹却早来了，妙人。容夹来了。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须要只吃素酒。”李逵笑道：金夹看他赔已笑字，妙人。“便吃些肉也打甚么紧。”金夹只作先探一句。容夹妙。戴宗道：“你又来了；今日己晚，且向前寻个客店宿了，明日早行。”两个又走了三十馀里，天色昏黑，寻着一个客店歇了，烧起火来做饭，沾一角酒来吃。李逵搬一碗素饭金夹一碗。并一碗菜汤金夹一碗。来房里与戴宗吃。金夹妙绝之笔，并不曾写李逵如何，而读者早已为之失笑矣。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饭？”李逵应道：“我且未要吃饭哩。”金夹看他说谎，铁牛苦心。容夹君子。戴宗寻思：“这厮必然瞒着我背地里吃荤。......”戴宗自把菜饭吃了，悄悄地来后面张时，见李逵讨两角酒，一盘牛肉，立着在那里乱吃。金夹两角酒，一盘牛肉，自不必说；妙处乃在乱吃字与立着字，活写出铁牛饥肠馋吻，又心慌智乱也。戴宗道：“我说什么！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他耍便了！”金夹恶。容夹恶人。戴宗先去房里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问他，也轻轻的来房里说睡了。金夹轻轻妙。李逵亦有轻轻之日，真是奇事。俗本作暗暗，可笑。芥眉直人做事有少风处，必自知过，不做呆胆大。到五更时分，戴宗起来，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饭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还了房宿钱，离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说道：“我们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须要赶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与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个甲马去李逵两只腿上缚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里等我。”金夹恶。戴宗念念有词，吹口气在李逵腿上。李逵拽开脚步，浑如驾云的一般，飞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着他忍一日饿！”容夹也妙。戴宗也自拴上甲马，随后赶来。

李逵不省得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好耍，金夹是以来也。那当得耳朵边有如风雨之声，两边房屋树木一似连排价倒了的，脚底下如云催雾趱。金夹神行法奇事，偏有此奇笔描写之。李逵怕将起来，金夹李逵亦有怕将起来之日，奇事。几遍待要住脚，两条腿那里收拾得住，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脚不点地只管走去了。看见酒肉饭店，连排飞也似过去，又不能够如去买吃。金夹恶，恶极。容夹妙。李逵只得叫：“爷爷，金夹看他口中叫唤，无伦无次。袁夹此是望空叫。且住一住！”看见走到红日平西，金夹好笔力。肚里又饥又渴，越不能够住脚，惊得一身臭汗，气喘做一团。戴宗从背后赶来，叫道：“李大哥，怎的不买些点心吃了去？”金夹恶极。容夹恶。李逵叫道：“哥哥！金夹再叫哥哥，哀切之至，如闻其声。救我一救！饿杀铁牛了！”戴宗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来自吃。金夹恶极。容夹芥夹恶。李逵叫道：“我不能够住脚买吃，你与我个充饥。”戴宗道：“兄弟，你立住了与你吃。”金夹恶极。容夹恶。李逵伸着手，只隔一丈远近，只接不着。金夹恶极。李逵叫道：“好哥哥！金夹哥哥上又加好字，哀切之至，如闻其声。且住一住！”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蹊跷，我的两腿也不能够住。”李逵道：“啊也！金夹稚子声口。我这鸟脚不由我半分，只管自家在下边奔了去！金夹脚则我之脚也，今日不由我。又日只管自家，便若我自我，脚自脚，各不相及也者。如此妙语，自非李大哥，谁能道之。不要讨我性发，把大斧砍了下来！”金夹以大斧唬吓自家之脚，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容夹妙人。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金夹妙人。容夹恶。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金夹妙人。李逵道：“好哥哥！金夹又叫好哥哥，哀切之至。休使道儿耍我！砍了腿下来，把甚么走回去？”容眉砍了腿下来，只怕人笑，不怕自哭，也奇。写李大哥偏用又憨又猾之笔，令人绝倒。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连我也奔不得住，你自奔去。”李逵叫道：“好爷爷！金夹哥哥二字忽换作爷爷，越哀越切，情事如画。你饶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这法不许吃荤，第一戒的是牛肉。若还吃了一块牛肉，直要奔一世方才得住！”金夹恶极。○走一世方才得住，亦是妙语，质言之，正是走杀二字耳。○脱犹未死，则何以为一世哉。容夹妙。李逵道：“却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瞒着哥哥，其实偷买五七斤牛肉吃了！正是怎么好！”金夹的的妙人。○就此处写出夜来牛肉多少，妙笔。容夹痴子。戴宗道：“怪得今日连我的这腿也收不住！你这铁牛害杀我也！”金夹恶极。李逵听罢，叫起撞天屈来。金夹妙人。戴宗笑道：“你从今以后，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罢得这法。”李逵道：“老爷！金夹看他口中无伦无次，哀切如画。你快说来，看我依你！”金夹看我依你，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容夹痴。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瞒我吃荤么？”李逵道：“今后但吃时，舌头上生碗来大疔疮！金夹奇语。○此语至今日已成烂熟恶贱之句，然在此处读之，宛然新出于口，何也？容夹画。我哥哥会吃素，金夹吃素又有会不会，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铁牛却其实烦难，金夹烦难妙，却不道有甚难处。袁夹真人说真话。因此上瞒着哥哥试一试。今后并不敢了！”金夹吃荤又有试一试，又有并不敢，句句妙绝。戴宗道：“既是恁地，饶你这一遍！”赶上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声“住。”李逵应声立定。容夹更妙。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来。”金夹不便收缴，再作一波。容夹恶。李逵正待抬脚，那里移得动；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铁铸就了的。金夹恶极。容夹妙。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哥便再救我一救！”金夹其辞宛转哀切，的的画出妙人。容夹痴。戴宗转回头来，笑道：“你方才罚咒真么？”金夹恶极。李逵道：“你是我亲爷，金夹其辞愈哀，其声愈切。○由哥哥改作好哥哥，由好哥哥改作好爷爷，由好爷爷改作老爹，由老爹改作亲爷，可谓无伦无次，无所不叫矣。袁夹看他写出几番叫法，俱有步骤。却如何敢违了你的言语！”容夹画。戴宗道：“你今番真个依我？”便把手绾了李逵，喝声“起。”两个轻轻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怜见铁牛，早歇了罢！”金夹宛转哀切，的的妙人。○九字中全不诉适来之苦，而苦情一时诉尽，妙笔。见个客店，两个入来投宿。戴宗、李逵入到房里，去腿上卸下甲马，取出几陌纸钱烧送了，问李逵道：“今番却如何？”李逵扪着脚，叹气道：“这两条腿方才是我的了！”金夹的的画出妙人。○有不信此脚之意。容夹妙。余评观戴宗能用此法，世之罕矣，可称可爱。

戴宗便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饭吃了，烧汤洗了脚，上床歇息。睡到五更，起来洗漱罢，吃了饭，还了房钱，两个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马道：“兄弟，今日与你只缚两个，教你慢行些。”李逵道：“亲爷！金夹昨入店时已叫哥哥，此处忽然重叫亲爷，活画出谈虎色变来。我不要缚了！”金夹不要缚诚是，然何计与神行者相追逐哉？容夹妙。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语，我和你干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一似夜来，只钉住在这里，容夹妙。容眉一味行得住不得，又收拾李大不来，妙处全在住得。直等我去蓟州寻见了公孙胜，回来放你！”李逵慌忙叫道：“你缚！你缚！”金夹诚乃早知如此，悔不当初矣。容夹画。戴宗与李逵当日各只缚两个甲马，作起“神行法，”扶着李逵同走。原来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从此那里敢违他言语，于路上只是买些素酒素饭，吃了便行。

话休絮烦，两个用“神行法，”不旬日，迤逦来蓟州城外客店里歇了。次日，金夹一日。两个入城来，──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做仆者。──绕城中寻了一日，并无一个认得公孙胜的。两个自回店里歇了；次日，金夹又一日。又去城中小街狭巷寻了一日，绝无消耗。李逵心焦，骂道：“这个乞丐道人！却鸟躲在那里！金夹无亲无疏，无上无下，但不合意，便大骂之。三代直道而行，我仅见李大哥耳。容夹妙人快人。我若见时，恼揪将去见哥哥！”戴宗道：“你又来了！便不记得吃苦！”金夹妙语。容夹也妙。李逵陪笑道：“不敢！不敢！我自这般说一声儿耍。”金夹的的写出妙人。○与后对锁作章法。容夹妙。容眉此等处都传神。袁眉画出两个说话的脸来。戴宗又埋怨一回，李逵不敢回话。金夹妙人。两个又来店里歇了，次日早起，金夹又一日。却去城外近村镇市寻觅。戴宗但见老人，金夹先逗出老人二字，然后转过面店老人来，行文亦有步步莲花之法。便施礼拜问公孙胜先生家在那里居住，并无一人认得。戴宗也问过数十处。金夹前已空过两日，到第三日，读者已料更空不过，却偏要再分上半日作一空也。

当日晌什时分，金夹当日晌午。两个走得肚饥，路旁边见一个素面店。两个直入来买些点心吃，只见里面都坐满，没一个空处。戴宗、李逵立在当路。金夹看他如此做出机会来，曲笔妙笔，非人所能也。过卖问道：“客官要吃面时，和这老人合坐一坐。”金夹只是轻轻地落出一笋，绝不见斧削之迹。戴宗见个老丈独自一个占着一副大座头，便与他施礼，唱个喏，两个对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过卖造四个壮面来。戴宗道：“我吃一个，你吃三个不少么？”李逵道：“不济事！一发做六个来，我都包办！”金夹本欲便写拍桌溅汁，斗出机会，然又恐突然便拍，不惟无此粗糙李逵，亦无此粗糙文章也。今先写肚饥，作第一段。容夹直人快人。过卖见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见把面来，金夹写等久，作第二段。李逵却见都搬入里面去了，金夹写都搬进去，作第三段。○其实不堪，不得不拍。心中己有五分焦躁。只见过卖却搬一个热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金夹写单搬一个，作第四段。○一发不堪，不得不拍。那老人也不谦让，拿起面来便吃。金夹写老人便吃，作第五段。○一发不堪，不得不拍。○只李逵一拍，看他曲曲写来，誓不肯作直笔。那粉面却热，老儿低着头，伏桌儿吃。金夹上五段为拍桌作引，此一段为溅汁作注。看他笔法安顿之妙。李逵性急，叫一声“过卖，”骂道：“却教老爷等了这半日！”把那桌子只一拍，金夹先有上五段，便令此句不突。泼那老人一脸热汁，金夹先有前一注，便令此句不突。○看他如此斗出机会来，曲笔妙笔，非人所能也。那分面都泼翻了，容夹妙。老儿焦躁，便起来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李逵捻起拳头，要打老儿。容夹妙。戴宗慌忙喝住，与他陪话，道：“老丈休和他一般见识。小可陪老丈一分面。”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汉路远，早要吃了面回去听讲，容夹反从老人口中陡然出笋，不用戴宗开言访问，妙绝。迟时误了程途。”余评李逵性急，皆以生事，到此处反能急出老人之言而知孙胜之家，观急性者而有可用之处。戴宗问道：“老丈何处人氏？却听谁人讲甚么？”

老儿答道：“老汉是本处蓟州管下九宫县金夹好县名。二仙山下人氏，金夹好山名。○如七宝村、挑花庄、狮子桥、对影山等，皆与本文关合作致，不是无端指斥。因来这城中买些好香回去，听山上罗真人讲说‘长生不老’之法。”戴宗寻思：“莫不公孙胜也在那里？......”便问老人道：“老丈贵庄曾有个公孙胜么？”老人道：“客官问别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认得他。老汉和他是邻舍。他只有个老母在堂。金夹着。这个先生一向云游在外，金夹着。此时唤做公孙一清。金夹着。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孙胜，此是俗名，无人认得。”金夹为前一遭及昨二日寻不着注破。芥眉此处才解得黄泥冈公案，有此远神映照，却又不说破，真好文心。戴宗道：“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又拜问老丈：“九宫县二仙山离此间多少路？清道人在家么？”老人道：“二仙山只离本县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罗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师如何放他离左右！”戴宗听了大喜，连忙催趱面来吃；和那老人一同吃了，金夹若此处又必分表戴宗吃一个，李逵吃五个，岂不是呆鸟？算还面钱，同出店肆，问了路途。戴宗道：“老丈先行；金夹不令先行，少间如何销缴？凡作文须切记此法。小可买些香纸也便来也。”老人作别去了。

戴宗，李逵回到客店里，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马，离了客店，两个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时到了。二人来到县前，问二仙山时，有人指道：“离县投东，只有五里便是。”两个又离了县治，投东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来到二仙山下。见个樵夫，戴宗与他施礼，说道：“借问此间清道人家在何处居住？”樵夫指道：“只过这个山嘴，门外有条小石桥的便是。”金夹山居如画。先问居，次问人。文章极小处，都有节次。两个抹过山嘴来，见有十数间草房，一周围矮墙，墙外一座小小石桥，金夹山居如画。两个来到桥边，见一个村姑，提一篮新果子出来，金夹山居如画。○诗云：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一樵夫，一村姑，一石桥，一果篮，写来真令人想杀山居也。容夹好点缀。戴宗施礼问道：“娘子从清道人家出来，清道人在家么？”村姑答道：“在屋后炼丹。”金夹山居如画。○高唐州斯杀忙杀人，二仙山炼丹闲杀人，乃忙者不知忙到何时方了，闲者又不知闲到何时方了，令我一叹也。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道：“你且去树多处躲一躲，待我自入去见了他却来叫你。”

戴宗自入到里面看时，一带三间草房，门上悬挂一个芦帘。金夹山居如画。戴宗咳嗽一声，只见一个白发婆婆从里面出来。戴宗当下施礼道：“告禀老娘，余评观言孙胜之母古貌鹤发，见其老矣，戴宗以老娘呼之，此升堂拜母之礼宜如此。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见一面。”婆婆问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从山东到此。”婆婆道：“孩儿出外云游，不曾还家。”余评此段公孙胜母推儿出外之故，乃恐其子复入梁山，亦公孙胜未先嘱之也。戴宗道：“小可是旧时相识，要说一句紧要的话，金夹无紧要，尚回不在家；安有有紧要，反望其出来耶？戴宗徒知紧要之紧要，而不知世上之所谓紧要，乃山中之所谓扯淡，真可笑，亦可哀也。求见一面。”婆婆道：“不在家里，有甚话说，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来相见。”戴宗道：“小可再来。”就辞了婆婆，却来门外对李逵道：容眉有计算。“今番须用着你；金夹是以院长必须得一个做伴同来也。方才他娘说道不在家里，如今你可去请他。他若说不在时，你便打将起来，金夹好。却不得伤犯他老母，金夹又好。袁夹好做法。我来喝住你便罢。”金夹又好。○未放火，先算收火者，待李逵不得不尔也。

李逵先去包裹里取出双斧，插在两胯下，金夹数日闷人，一时松颡，写得活画。入得门里，大叫一声“着个出来。”金夹四字绝倒。深山学道人家，曾未曾闻此声，真非李大哥道不出也。○明知学道之家定无馀人，而云着个出来者，盖言自出来也得，娘出来也得也。四字中已画出火杂杂扳爷之势矣。○读之觉纸上有声甚厉。袁夹便与咳嗽不同。婆婆慌忙迎着问道：“是谁？”见了李逵睁着双眼，先有八分怕他，问道：“哥哥有甚话说？”李逵道：“我乃梁山泊黑旋风，金夹我常笑世间出将入相之人，其名震天震地，而以告于住山学道之士，方且瞠目不省何物。如黑旋风到处惊人，今日便欲以之惊此老母，可丑也。奉着哥哥将令，教我来请公孙胜。你叫他出来，佛眼相看！若还不肯出来，放一把鸟火，把你家当都烧做白地！”容眉这般请客也奇。又大叫一声“早早出来。”金夹妙人妙绝。婆婆道：“好汉莫要恁地。我这里不是公孙胜家，自唤做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来，我自认得他鸟脸！”金夹妙人妙绝。婆婆道：“出外云游未归。”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金夹妙人妙绝。婆婆向前拦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儿子出来，我只杀了你！”拿起来便砍。金夹妙人妙绝。把那婆婆惊倒在地。只见公孙胜从里面奔将出来，叫道：“不得无礼！”金夹一个只见。只见戴宗便来喝道：“铁牛！如何吓倒老母！”金夹又一个只见。○看他用两只见，便知都从李逵眼中写出，笔法之妙如此。戴宗连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个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来。”金夹妙人妙绝。

公孙胜先扶娘入去了，金夹写公孙胜好。若写宋江，便要跪问其母不已，埋怨李逵不已矣。却出来拜请戴宗、李逵；邀进一间净室坐下，金夹写公孙胜好。问道：“亏二位寻得到此。”戴宗道：“自从哥哥下山之后，小可先来蓟州寻了一遍，并无打听处，只纠合得一伙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两三阵用妖法赢了；无计奈何，只得教小可和李逵迳来寻请足下。遍蓟州，并无寻处。偶因素面店中得个此间老丈指引到此。却见村姑说足下在家烧炼丹药，老母只是推却；因此使李逵激出哥哥来。这个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宋公明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请哥哥便可行程，以见始终成全大义之美。”公孙胜道：“贫道金夹只开口二字，已不肯去矣。幼年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自从梁山泊分别回乡，非是昧心：一者母亲年老，无人奉侍；金夹真孝。二乃本师罗真人留在座前。金夹真悌。恐怕山寨有人寻来，故意改名清道人，隐居在此。”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际，哥哥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孙胜道：“干碍老母无人养瞻。本师罗真人如何肯放？其实去不得了。”余评公孙胜一见李逵、戴宗，便有思见公明之心，奈师、母之情难抛，故以推之，此实情也。戴宗再拜恳告。公孙胜扶起戴宗，说道：“再容商议。”公孙胜留戴宗、李逵在净室里坐定，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三个吃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道：“若是哥哥不肯去时，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义，从此休矣！”公孙胜道：“且容我去禀问本师真人。若肯容许，便一回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启问本师。”公孙胜道：“且宽心住一宵，明日早去。”金夹亦先逗出一宵二字。戴宗道：“公明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烦请哥哥便问一遭。”

公孙胜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离了家里，取路上二仙山来。此时己是秋残初冬时分，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来到半山里，却早红轮西坠。金夹不惟写景，亦已觑定准备半矣。松阴里面一条小路，金夹山居如画。直到罢真人观前，见有朱红牌额，上写着“紫虚观”三个金字。金夹真乃如画。三人来到观前着衣亭上，整顿衣服，从廊下入来，迳投殿后松鹤轩里去。两个童子金夹童子。看见公孙胜领人入来，报知罗真人。传法旨，教请三人入来。当下公孙胜引着戴宗，李逵到松鹤轩内，正值真人朝真才罢，坐在云床上。公孙胜向前行礼起居，躬身侍立。戴宗当下见了，慌忙下拜。金夹自见宋公明，几以为天下之人物，至此而止矣，又岂知深山穷谷之和，又有如是之人物乎？写戴宗慌忙下拜，盖戴宗于是乎恍然自失矣。李逵只管光着眼看。金夹有戴宗，不可无李逵，写得各极其妙。罗真人问公孙胜道：“此二位何来？”公孙胜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师，山东义友是也。今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显逞异术，有兄宋江，特令二弟来此呼唤。弟子未敢擅便，故来禀问我师。”余评观公孙胜二人恳告罗真人，此尊师之礼当如此也。罗真人道：“一清既脱火坑学炼长生，何得再慕此境？”戴宗再拜，道：“容乞暂请公孙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道还山。”罗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闲管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议。”金夹不因此一跌，安得生出下文绝奇文字来。看官须感激真人，莫便错怪真人也。公孙胜只得引了二人，离了松鹤轩，连晚下山来。金夹连晚妙，为下文蛛丝马迹。

李逵问道：“那老仙先生说甚么？”金夹妙笔妙笔。设无此一曲，则竟当时发作耳，又安肯待到半夜耶？才子作文，真乃心到手到，非他人之所知也。○老仙先生四字，是铁牛胸中忽然杜撰出来之文，字字出人意外，又字字在人眼前。妙绝妙绝，令我绝倒。芥眉好称呼，从来未有。戴宗道：“你偏不听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这般鸟做声。”金夹妙人妙绝，令我绝倒。容夹妙。戴宗道：“便是他的师父说道教他休去！”李逵听了，叫起来道：“教我两个走了许多路程，我又吃了若干苦，金夹知其受创之深。寻见了，却放出这个屁来！容夹妙。莫要引老爷性发，一只手捻碎你这道冠儿，一只手提住腰胯，把那老贼道直撞下山去！”金夹于事则先有此语，而后有半夜之事；于文则先有半夜之事，而后有此语，盖是先衬之法也。○又与前脑揪相对作章法。容夹快人。戴宗瞅着道：“你又要钉住了脚！”李逵陪笑道：“不敢！不敢！我自这般说一声儿耍。”金夹与前对锁作章法。容夹画。

三个再到公孙胜家里，当下安排些晚饭。戴宗和公孙胜吃了。李逵却只呆想，不吃。金夹偷吃牛肉，便吃五七斤；同吃壮面，便吃五六个；干事不成，便只呆想不吃。李大哥诚乃无处不是。○俗本讹。公孙胜道：“且权宿一宵，明日再去恳求本师。金夹涉笔成趣。若肯时，便去。”戴宗只得叫了安置，收拾行李，和李逵来净室里睡。这李逵那里睡得着；金夹胸中既有连累柴大官人一事，耳中又有必捉公明哥哥一句，真是如何睡得着。写李逵忠孝过人，令人感泣。捱到五更左侧，轻轻地爬将起来；金夹李逵又有轻轻之日，妙人妙绝。容夹妙。听那戴宗时，正的的睡熟；金夹妙。自己寻思道：金夹一寻思。○李逵又有寻思之日，李逵又有寻思两遍之日，都是妙人奇事。“却不是干鸟气么？你原是山寨里人，袁夹妙妙。却来问甚么鸟师父！金夹快论确论。我本待一斧砍了，出口鸟气；不争杀了他，却又请那个去救俺哥哥？金夹妙。○是李逵寻思语。......”又寻思道：“明朝那厮又不肯，不误了哥哥的大事？金夹极快极确。容夹真忠义。袁夹真心为主。......我只是忍不得了，金夹妙妙。○只是忍不得，一似李逵又有忍得之日，妙人奇事。莫若杀了那个老贼道，袁夹佛。教他没问处，袁夹佛。只得和我去？......”金夹快论确论。容夹妙算。

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轻轻地开了房门，金夹为了弟兄，便有无数轻轻，吾闻其语，未见其人也。乘着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来：到得紫虚观前，却见两扇大门关了，傍边篱墙喜不甚高。李逵腾地跳将过去，开了大门，一步步摸入里面去，直至松鹤轩前，只听隔窗有人念诵什么经号之声。金夹不省得这般鸟做声，妙绝。○俗本作玉枢宝经，谁知之，谁记之乎？甚矣古本之不可不读也。李逵爬上来，搠破纸窗张时，金夹李逵又有搠破窗张别人之日，妙人奇事。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日间这件东西上；金夹云床也，乃自戴宗眼中写之，则曰云床；自李逵眼中写之，则曰东西，妙绝。○俗本讹。面前桌儿上咽猥猥地金夹香也，却从李逵眼中写成四字，用笔之妙，几于出入神化矣。○俗本又讹，真乃可恨。两枝蜡烛点得通亮。李逵道：“这贼道！却不是当死！”一踅踅过门边来，把手只一推，扑的两扇亮齐开。李逵抢将入去，提起斧头，便望罗真人脑门上只一劈，早斫倒在云床上。金夹奇文。容夹无非是忠义所使。余评李逵以一勇之私，妄杀罗真人，而真人先将净瓶化其身遇之，乃道术之法有先知之见。李逵看时，流出白血来，金夹奇文。○一个看时。笑道：“眼见得这贼是童男子身，颐养得元阳真气，不曾走泄，正没半点的红！”金夹奇文。○因此文，忽然想到李大哥亦定是童男子身，不尔，教他何处破身也？一笑。容眉趣事趣话趣人，无所不趣。李逵再仔细看时，连那道冠儿劈做两半，一颗头直砍到项下。金夹两个看时。○再看一遍，以见不曾眼错，皆特特与明早作照耀也。袁夹说得真，写得细，说照捻碎语，俱堪绝倒。李逵道：“这个人只可驱除了他！金夹与后真人语对锁作章法。先不烦恼公孙胜不去！”便转身，出了松鹤轩，从侧首廊下奔将出来。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金夹奇文不欲便住，故再蹴起一波。袁眉添一个童子，文字才不单薄。喝道：“你杀了我本师，待走那里去！”李逵道：“你这个小贼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头早砍下台基边去。金夹偏不杀一个，妙笔。李逵笑道：“如今只好撒开！”迳取路出了观门，飞也似奔下山来；到得公孙胜家里，闪入来，闭上了门。净室里听戴宗时，金夹妙。兀自未觉，袁夹小小处亦相应，没破绽。李逵依前轻轻地睡了。金夹李逵要他只管轻轻，真是奇事。容夹妙。

直到天明，公孙胜起来，安排早饭相待两个吃了。戴宗道：“再请先生引我二人上山，恳告真人。”李逵听了，咬着唇冷笑。金夹冷笑如画。○又好笑，又怕神行法，咬唇二字，活画出妙人。三个依原旧路，再上山来；入到紫虚观松鹤轩中，见两个童子。金夹依然妙。公孙胜问道：“真人何在？”童子答道：“真人坐在云床上养性。”李逵听了，吃了一惊，把舌头伸将出来，半日缩不入去。金夹妙人妙绝。○此句至今日亦成烂熟套语，乃今在此处读之，依旧妙不可言，何也。容夹画。三个揭起帘子入来看时，金夹三个看时。见罗真人坐在云床上中间。金夹奇文。李逵暗暗想道：“昨夜我敢是错杀了？”金夹妙人妙想。○我敢是错杀，你敢是错认，对锁作章法。容夹趣。罗真人便道：“汝等三人又来何干？”戴宗道：“特来哀告我师慈悲救取众人免难。”芥夹□至语不烦。罗真人便道：“这黑大汉是谁？”金夹此一问，真乃陡然相逼，下文却变出趣事，文情转变，令人不测。戴宗答道：“是小可义弟，姓李，名逵。”真人笑道：“本待不教公孙胜去；看他的面上，教他去走一遭。”金夹真人无假，只是顽耳。袁夹谑谈，却又是真话。戴宗拜谢，对李逵说了，金夹五字妙。紧照上文不省鸟做声句也。俗本失之，其过不小。李逵寻思：“那厮知道我要杀他，却又鸟说！”金夹偏奸猾，妙人。

只见罗真人道：“我教你三人片刻时便到高唐州，如何？”三个谢了。戴宗寻思：金夹李逵寻思，戴宗寻思，总写真人小小狡狯，便令二人无不颠倒。“这罗真人，又强似我的‘神行法！’”金夹涉笔成趣。容夹好点缀。真人唤道童取三个手帕来。戴宗道：“上告我师，却是怎生教我们便能够到高唐州？”罗真人便起身，道：“都跟我来。”三个人随出观门外石岩上来。先取一个红手帕铺在石上道：“一清可登。”公孙胜双脚踏在上面。罗真人把袖一拂，喝声道：“起。”那手帕化作一片红云，载了公孙胜，冉冉腾空便起，离山约有二十馀丈。金夹便为擒高廉时作影。罗真人唤声“住。”那片红云不动。却铺下一个青手帕，教戴宗踏上，喝声“起。”那手帕却化作一片青云，载了戴宗，起在半空里去了。那两片青红二云，如芦席大，起在天上转。李逵看得呆了。金夹写得如画。○爱神行则爱，爱腾云则爱，妙人妙绝。袁眉此回纯以科谑成文，此处又从百忙里演出半回剧诨，使人绝倒。芥眉此回纯以科谑成文，此处又从百忙里演出半回剧诨，使人绝倒。真匪夷所思。

罗真人却把一个白手帕，铺在石上，唤李逵踏上。李逵笑道：“你不是耍？若跌下来，好个大疙瘩！”金夹偏奸猾，妙人。○只一跌字，亦必先逗。容夹趣。罗真人道：“你见二人么？”李逵立在手帕上。罗真人喝一声“起。”那手帕化作一片白云，飞将起去。李逵叫道：“阿也！金夹稚子之声。我的不稳，放我下来！”金夹偏奸猾，妙人。容夹趣。袁眉只这一片云，说得如此错落。芥眉如闻其声。罗真人把右手一招，那青红二云平平坠将下来。戴宗拜谢，侍立在右手，公孙胜侍立在左手。李逵在上面叫道：“我也要撒尿撒屎！你不放我下来，我劈头便撒下来也！”金夹妙人妙语。○反以劈头唬人，绝倒。容夹趣。罗真人问道：“我等自是出家人，不曾恼犯了你，你因何夜来越墙而过，入来把斧劈我？若是我无道德，己被杀了。又杀了我一个道童！”李逵道：“不是我！你敢认错了？”金夹与上文对锁作章法。容夹妙。容眉好白赖。罗真人笑道：“虽然只是砍了我两个葫芦，金夹直到此处方注出。其心不善。且教你吃些磨难！”余评真人将李逵此段报仇。人言出家人不计其恶，观此即亦怀恨也。把手一招，喝声“去。”一阵恶风，把李逵吹入云端里。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着李逵，耳朵边有如风两之声，下头房屋树木一似连排曳去的，脚底下如云催雾趱，正不知去了多少远，諕得魂不着体，手脚摇动。金夹与前神行法对锁作章法。忽听得刮刺刺地响一声，却从蓟州府厅屋上骨碌碌滚将下来。金夹奇文。

当日正值府尹马士弘坐衙，金夹偏撰一名，如真有之者。袁眉事似戏，偏着个名字，认真得好。厅前立着许多公吏人等。看见半天里落下一个黑大汉来，众皆吃惊。金夹奇文。○半天二字，是谁量定？亦是千古奇文，而人人不觉者，附记于此。马知府见了，叫道：“且拿这厮过来！”当下十数个牢子狱卒，把李逵驱至当前。马府尹喝道：“你这厮是那里妖人？金夹特来请法师破妖人，却反被法师弄做妖人，笔颠墨倒，妙不可言。如何从半天里吊将下来？”李逵吃跌得头破额裂，半晌说不出话来。金夹绝倒。马知府道：“必然是个妖人！”教：“去取些法物来！”金夹奇文。牢子、节级将李逵捆翻，驱下厅前草地里，一个虞候掇一盆狗血没头一淋；又一个提一桶尿粪来望李逵头上直浇到脚底下。李逵口里、耳朵里，都是狗血、尿屎。金夹亲做一遍妖人，便学得许多破妖人之法。明日回去，即以此知府之法，还破彼知府之妖，可也。○未见公孙胜作法破高廉，先见马知府作法破李逵，笔颠墨倒，妙不可言。容眉好报复。袁眉写得淋漓好笑。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罗真人的伴当！”金夹偏奸猾，妙人。容眉李大哥原有智能，谁谁（能）说他一味卤莽。袁夹亦有急智。原来蓟州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现世的活神仙。从此便不肯下手伤他，再驱李逵到厅前。早有使人禀道：“这蓟州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从者，不可加刑。”马府尹笑道：“我读千卷之书，容夹未必。每闻古今之事，袁夹形容腐儒口谈亦佳。未见神仙有如此徒弟！金夹丑语。○汝读千卷之书，每闻古今之事，曾见神仙如何徒弟？既系妖人！牢子，与我加力打那厮！”众人只得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金夹奇语。袁夹二语搭着活神仙，便有情。马知府喝道：“你那厮快招了妖人，更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金夹换来换去，只是李大李二，绝倒。取一面大枷钉了，押下大牢里去。李逵来到死囚狱里，说道：“我是值日神将，如何枷了我？好歹教你这蓟州一城人都死！”金夹偏奸猾，妙人。容夹妙。余评李逵被真人于半空中滚入蓟州府堂，被府尹勘问，招其妖人之法而欲杀之，若不言罗真人之名，显刻死于非命矣。那押牢节级禁子都知罗真人道德清高，谁不钦服；都来问李逵：“你端的是什么人？”李逵道：“我是罗真人亲随值日神将，因一时有失，恶了真人，把我撇在此间，教我受些苦难。三两日必来取我。袁眉是假话，却成真话。你们若不把些酒肉来将息我时，我教你们众人全家都死！”金夹偏奸猾，妙人。容夹妙。那节级牢子见了他说，倒都怕他，只得买酒肉请他吃。金夹戴宗不得而禁之也，绝倒之文。李逵见他们害怕，越说起风话来。牢里众人越怕了，又将热水来与他洗浴了，换些干净衣裳。金夹细。李逵道：“若还缺了我酒肉，我便飞了去，教你们受苦！”金夹连日作神行法，真令铁牛瘦了一半，深感真人，送我乐土。容夹妙。牢里禁子只得倒陪告他。李逵陷在蓟州牢里不题。

且说罗真人把上项的事一一说与戴宗。戴宗只是苦苦哀告，求救李逵。罗真人留住戴宗在观里宿歇，动问山寨里事物。戴宗诉说晁天王宋公明仗义疏财，专只替天行道，誓不损害忠臣烈士，孝子贤孙，义夫节妇，许多好处。芥眉入此段正意，此回文字始不小不诞。罗真人听罢默然。金夹四字写出真人。俗本作听罢甚喜，真俗本耳！一住五日，戴宗每日磕头礼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罗真人道：“这等人只可驱除了罢，金夹与前对锁作章法。俗本悉无，真是可恨。休带回去！”容夹也妙。戴宗告道：“真人不知，这李逵虽是愚蠢，不省礼法，也有些小好处：芥眉好到极处，犹以为小，羞杀世人，骂杀世人。第一，鲠直；第二，不会阿谄于人，虽死其忠不改，第三，并无淫欲邪心，贪财背义，勇敢当先。金夹明明分出第一第二第三，而其文拉杂无辩，一见戴宗心忙口乱，一见李逵赞叹不尽也。袁夹判作第三，妙。因此宋公明甚是爱他。不争没了这个人回去，教小可难见兄长宋公明之面。”罗真人笑道：“贫道己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金夹于真人口中轻轻先逗出两座星辰名字，为第七十回通气。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吾亦安肯逆天，坏了此人？金夹甚矣定业可畏，而稗官之劝戒不小也。容眉不合说破。只是磨他一会，我叫取来还你。”戴宗拜谢。罗真人叫一声“力士安在？”就松鹤轩前起一阵风。风过处，一尊黄巾力士出现，躬身禀覆：“我师有何法旨？”金夹此回纯是此等文字，盖笔墨亦有气类也。罗真人道：“先差你押去蓟州的那人，罪业己满。你还去蓟州牢里取他回来。速去速回。”力士声喏去了，约有半个时辰，从虚空里把李逵撇将下来。戴宗连忙扶住李逵，问道：“兄弟，这两日在那里？”李逵看了罗真人，只管磕头拜说：“亲爷爷，铁牛不敢了也！”金夹忽然移过亲爷爷三字来，妙人妙不可言。容夹趣。罗真人道：“你从今以后可以戒性，竭力扶持宋公明，休生歹心。”李逵再拜道：“你是我亲爷，却如何敢违了你的言语！”金夹与前对锁作章法。戴宗道：“你正去那里去了这几日？”金夹戴宗只道是走，妙绝。○半日只写李逵，可谓冷杀戴宗矣，故如又强似我神行法，你去那里走几日之句，皆踅笔相顾之法也。李逵道：“自那日一阵风直刮我去蓟州府里，从厅屋脊上直滚下来，被他府里众人拿住。那个鸟知府道我是妖人，捉翻我，捆了，却教牢子狱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头一身，打得我两腿肉烂，把我枷了，下在大牢里去。众人问我：‘是何神众，从天上落下来？’袁夹解出前语有根。只吃我说道：‘罗真人的亲随值日神将。因有些过失，罚受此苦，过二三日，必来取我。’虽是吃了一顿棍棒，却也得些酒肉吃。容夹趣。那厮们惧怕真人，却与我洗浴，换了一身衣裳。方才正在亭心里诈酒肉吃，金夹真有此间乐不思蜀之意。只见半空里跳下一个黄巾力士，把枷锁开了，喝我闭眼，一似睡梦中，直捉到这里。”公孙胜道：“师父似这般的黄巾力士有一千馀员，都是本师真人的伴当。”李逵听了，叫道：“活佛！金夹自好哥、老爷、亲爷以至活佛，不伦不次，信口而出，妙人妙绝。○称道士是佛，绝倒。你何不早说，容夹趣。免教我做了这般不是。”只顾下拜。金夹反责他人，妙人妙绝。戴宗也再拜恳告道：“小可端的来得多日了。高唐州军马甚急，望乞师父慈悲，放公孙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宋公明，破了高廉，便送还山。”罗真人道：“我本不教他去，今为汝大义为重，权教他去走一遭。──我有片言，汝当记取。”公孙胜向前跪听真人指教。正是：

满怀济世安邦愿，来作乘鸾跨凤人。

毕竟罗真人对公孙胜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有一村学究道：李逵太凶狠，不该杀罗真人；罗真人亦无道气，不该磨难李逵。此言真如放屁。不知水浒传文字当以此回为第一试看种种摩写处，那一事不趣？那一言不趣？天下文章当以趣为第一既是趣了，何必实有是事，并实有是人？若一一推究如何如何，岂不令人笑杀！

又曰：罗真人处固妙绝千古，戴院长处亦令人绝倒，每读至此，喷饭满案。

袁评戴宗千拜万求，不如李逵三四扳斧，义气十分愤激。罗真人说：看李逵面上，教公孙胜去。虽是谑语，却是实话。

王曰高廉而有妖法耶？高廉而有妖法，何不取天书以剪除神兵，犹仆仆令太保寻访入云龙，有同于三请诸葛耶？一清脱离山泊，皈依真人，同进道果，何因再上邯郸，共助忠臣义士耶？其助乱臣贼子耶？抑天上有做强盗神仙耶？

又曰：罗真人有遁法，入水不濡，入火不热，与圣人之遁学殊途而同归。李逵班门弄斧，得不业因自现？然困苦之、磨折之，而终不诛戮之者，意者天纵杀星，未便轻死耶？又曰：李逵粗鲁极矣。此番为戴宗法马所缚，又为真人神术所困，然究竟龙不能降，虎不能伏者，其性与人殊也。

第五十三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下井救柴进

金回请得公孙胜后，三人一同赶回，可也。乃戴宗忽然先去者，所以为李逵买枣糕地也；李逵特买枣糕者，所以为结识汤隆地也；李逵结识汤隆者，所以为打造钩镰枪地也。夫打造钩镰枪，以破连环马也。连环马之来，固为高廉报仇也；高廉之死，则死于公孙胜也。今公孙胜则犹未去也。公孙胜未去，是高廉未死也；高廉未死，则高俅亦不必遣呼延也；高俅不遣呼延，则亦无有所谓连环马也；无有所谓连环马，则亦不须所谓钩镰枪也；无有连环马，不须钩镰枪，则亦不必汤隆也。乃今李逵已预结识也；为结识故，已预买糕也；为买糕故，戴宗亦已预去也。夫文心之曲，至于如此，洵鬼神之所不得测也。

写公孙神功道法，只是一笔两笔，不肯出力铺张，是此书特特过人一筹处。

写公孙破高廉，若使一阵便了，则不显公孙；然欲再持一日，又太张高廉。趁前篇劫寨一势，写作又来劫寨，因而便扫荡之。不轻不重，深得其宜矣。

前劫寨是乘胜而来，后劫寨是因败而至；前后两番劫寨，以此为其分别。

然作者其实以后劫寨自掩前劫寨之笔痕墨迹，如上卷论之详矣。

此回独大书材冲战功者，正是高家清水公案，非浪笔漫书也。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不其然乎。

李逵朴至人，虽极力写之，亦须写不出。乃此书但要写李逵朴至，便倒写其奸猾；写得李逵愈奸猾，便愈朴至，真奇事也。

古诗云：“井水知天风。”盖言水在井中，未必知天风也。今两旋风都入高唐枯井之底，殆寓言当时宋江扰乱之恶，至于无处不至也。

卷末描画御赐踢雪乌雅只三四句，却用两“那马”句，读之遂抵一篇妙绝马赋。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学的法术却与高廉一般。吾今特授与汝‘五雷天心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视，勿得忧念。金夹独此母不入山泊山泊，为一部书之所无。汝本上应天间星数，金夹略逗。以此暂容汝去一遭；切须专持从前学道之心，休被人欲摇动，误了自己脚跟下大事。”袁眉根本语，身心家国俱该尽。其言使人读之生惧，不枉是一代真人。○只此数句，便是五雷天心正法，何处更有别法？公孙胜跪受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拜辞了罗真人，别了众道伴下山。归到家中，收拾了宝剑二口并铁冠道衣等物了当，拜辞老母，离山上路。

行过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报知哥哥，金夹好，又显事急，又显神足。先生和李逵大路上来，却得再来相接。”芥眉为汤隆用缓局，且不为柴进用急着，以汤隆枝节长，故不得以真人手帕、院长甲马相驳。公孙胜道：“正好；贤弟先往报知，吾亦趱行来也。”戴宗分付李逵道：“于路上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容夹妙。李逵道：“他和罗真人一般的法术，我如何敢轻慢了他！”金夹馀波作笑。容夹趣。戴宗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来，预先去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个离了二仙山九宫县，取大路而行，到晚寻店安歇。李逵惧怕罗真人法术，十分小心伏侍公孙胜，那里敢使性。容眉李大哥才是个真人，罗真人反未必真。两个行了三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武冈镇，只见街市人咽辏集。公孙胜道：“这两日于路走得困倦，买碗素菜素酒吃了行。”李逵道“也好。”金夹也好者，仅好而有所未尽之辞也。却见驿路旁一个小酒店，两个人来店里坐下。公孙胜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金夹单写李逵解包，便显待先生如此其敬也。下首坐下，叫过卖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馔来吃。公孙胜道：“你这里有甚素点心卖？”过卖道：“我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人家有枣糕卖。”李逵道：“我去买些来。”金夹迤逦生出事来。金眉买枣糕忽然生出一段奇文来。芥眉每于小小事上生出情节来，只是贵真不贵造。便去包裹取了铜钱，迳投市镇上来买了一包枣糕。

欲待回来，只听得路旁侧首，有人喝采道：“好气力！”金夹奇文骇笔。○李大哥哥耳边忽然有此三字，虽欲不生出事来，不可得也。李逵看时，一伙人围一个大汉，把铁瓜锤在那里使，众人看了喝采他。李逵看那大汉时，金夹先看大汉，看得出色。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金夹就李逵眼中写出大汉形状来。李逵看那铁锤时，金夹次看铁锤，看得出色。约有三十来斤。金夹就李逵眼中写中铁锤斤两来。那汉使得发了，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石头打做粉碎，众人喝采。金夹此一行正为上文好气力三字作注，非李逵眼见此事也。李逵忍不住，便把枣糕揣在怀里，便来拿那铁锤。金夹妙人。○此一拿，全从好气力三字中生出来。○须知此一拿，全是心服大汉气力真好，非是要显自己气力又好，来比落大汉也。下文只因那汉喝道甚么鸟人，便不免翻出恼来，亦喝道甚么鸟好。其实此时一片都是心服，看他看一看大汉，又看一看铁锤，一时眼前心上，真有十二分爱惜也。○此一拿正是端详铁锤，不是轻觑大汉。写李大哥哥不肯一笔轻薄，是此书手法。那汉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拿我的锤！”金夹眼光声口恰是李逵一流人物。李逵道：“你使得甚么鸟好，教众人喝采！看了到污眼！你看老爷使一回教众人看。”金夹妙人。○胸中实实爱惜，只因他出口轻薄，便亦接口轻薄之，真乃一片天趣。那汉道：“我借与你，你若使不动时，且吃我一顿脖子拳了去！”金夹眼光声口，恰是李逵一流人物。李逵接过瓜锤，如弄弹丸一般，使了一回，轻轻放下，面又不红，心头不跳，口内不喘。那汉看了，倒身便拜，说道：“愿求哥哥大名。”金夹写大汉意思，恰是李逵一流人物。

李逵道：“你家在那里住？”金夹一边问名，一边却问住处，非表李逵精细，不肯人前漏汇；盖图便于收卷，不肯延挨笔墨也。袁眉一边问名，一边却问家，妙甚。那汉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个所在，见一把锁锁着门。金夹便早写出无妻小，无家当来，皆图便于收卷，不肯延挨笔墨耳。那汉把钥匙开了门，请李逵到里面坐地。李逵看他房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凿、家伙，寻思道：“这人必是个打铁匠人，山寨里正用得着，何不叫他也去入伙？......。”金夹公孙到，方才破高谦；高谦死，方才惊太尉；太尉怒，方才遣呼延；呼延至，方才赚徐宁；徐宁来，方才用汤隆。一路文情，本乃如此生去。今却忽然先将汤隆倒插前面，不惟教钩镶之文未起，并用钩镶之故亦未起，乃至并公孙先生亦尚坐在酒店中间，而铁匠却已预先整备。其穿插之妙，真不望世人知之矣。袁眉只为宋江好贤，故弟兄内极粗莽的亦有此念。李逵又道：“汉子，你通个姓名，教我知道。”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打铁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芥夹又一提。帐前叙用。近年父亲在任亡故，小人贪赌，金夹所好略同，闲中点染。流落在江湖上，因此灌在此间打铁度日。入骨好使枪棒；金夹字怯奇。为是自家浑身有麻点，人都叫小人做金钱豹子。金夹前请公孙遇一豹子，此请公孙又遇一豹子，何豹子之多也！敢问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汤隆听了再拜道：“多闻哥哥威名，谁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这几时得发迹！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教你也做个头领。”容眉李大哥原具眼，原怜才，原肯荐贤。汤隆道：“若得哥哥不弃，肯带携兄弟时，愿随鞭镫。”就拜李逵为兄。李逵认汤隆为弟。金夹一片恩爱，与他人结拜不同。汤隆道：“我又无家人伴当，同哥哥去市镇上吃三杯淡酒，表结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金夹故作一折。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买枣糕去吃了便行，耽搁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汤隆道：“如何这般要紧？”金夹故作一折。○上午街头弄锤，下午随人落草，实是出奇之事，不得不作一折。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见今在高唐州界厮杀，只等我这师父到来救应。”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李逵道：“你且休问，快收拾了去。”金夹来得迅疾，结得迅疾，真正绝奇文字。汤隆急急拴了包裹盘缠银两，戴上毡笠儿，跨了口腰刀，提条朴刀，弃了家中破房旧屋，粗重家伙，跟了李逵，直到酒店里来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你如何去了许多时？再来迟些，我依前回去了！”金夹呼延未到，先备汤隆，可谓亦太早计矣；忽然反衬出一句公孙回去来，夫得一未便用之汤隆，却失一急欲用之公孙，奇情幻笔，非人所知也。李逵不敢做声回话，引过汤隆拜了公孙胜，备说结义一事。金夹活写出新得兄弟，分外快活来。公孙胜见说他是打铁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枣糕，叫过卖将去整理。三个一同饮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算还酒钱。李逵、汤隆各背上包裹，金夹单写李逵、汤隆背包，便显待先生如此其敬也。与公孙胜离了武冈镇，迤逦望高唐州来。

三个于路，三停中走了两停多路，那日早却好迎着戴宗来接。金夹是待公孙先生礼。公孙胜见了大喜，连忙问道：“近日相战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厮近日箭疮平复，金夹陡然接出，擒纵在手。每日引兵来搦战。哥哥坚守不敢出敌，只等先生到来。”公孙胜道：“这个容易。”李逵引着汤隆拜见戴宗，说了备细。金夹活写出新待兄弟快活来。四人一处奔高唐州来。离寨五里远，早有吕方、郭盛引一百馀军马迎接着。金夹是待公孙先生礼。四人都上了马，一同到寨。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金夹是待公孙先生礼。各施礼罢，摆了接酒风，叙问间阔之情，请入中军帐内。众头领亦来作庆。李逵引过汤隆来参见宋江，吴用并众头领等。金夹活写出新得兄弟分外快活来。○看他如此倥偬之际，只知得意自家新有兄弟，全是一派天趣。○然其实描写李逵得意处，却都是遮掩其倒插之法耳，读者母为作者所瞒也。讲礼己罢，寨中且做庆贺筵席。金夹上文与公孙作庆已过，此正是庆李逵之得汤隆也。

次日，中军帐上，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破高廉一事。公孙胜道：“主将传令，且着拔寨都起。看敌军如何，小弟自有区处。”当日宋江传令各寨一齐引军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己定。次早五更造饭，军人都披挂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骑马直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到城下来。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疮己痊，隔夜小军来报知宋江军马又到，早晨都披挂了衣甲，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将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势。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门开处，分出十骑马来，雁翅般摆开在两边。金夹绝妙军容。金眉雁翅般是一样军容，纺车般是一样军容，十队破连环是一样军容。看他只是洒笔而墨，便有无数阵图摆出，不似三国志处处战到若干合，一刀斩于马下而已。左手下五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下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个总军主将，三骑马出到阵前。金夹绝妙军容。看对阵金鼓全鸣，门旗开处，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阵前，立马门旗之下，厉声喝骂道：“你那水洼草贼！既有心要来厮杀，定要见个输赢！走的不是好汉！”宋江问一声：“谁人出马立斩此贼？”小李广花荣挺枪跃马，直至垓心。高廉见了，喝问道：“谁与我直取此贼去？”那统制官队里转出一员上将，唤做薛元辉，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来战花荣，两个在阵前斗了数合，花荣拨回马，望本营便走。薛元辉纵马舞刀，尽力来赶。花荣略带住了马，拈弓取箭，扭转身躯，只一箭，把薛元辉头重脚轻射下马去。两军齐呐声喊。

高廉在马上见了大怒，急去马鞍前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那里敲得三下，只见神兵队里卷起一阵黄砂来，罩得天昏地黑，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砂内卷将出来。众军恰待都起，公孙胜在马上早挈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剑来，金夹松文好色泽，古定好名目。指着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伙怪兽毒虫都就黄砂中乱纷纷坠于阵前。众军人看时，却都是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皆荡散不起。金夹此等处看他只略叙，不肯极力铺张，皆特避俗笔也。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但见人亡马倒，旗鼓交横。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余评观孙胜用此法而受（收）高谦，正谓邪不能胜正之说。宋江军马赶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桥，闭上城门，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宋江叫且鸣金，收聚军马下寨，整点人数，各获大胜，回帐称谢公孙先生神功道德，随即赏劳三军。

次日，分兵四面围城，尽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道：“昨夜虽是杀败敌军大半，眼见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今日攻击得紧，那厮夜间必来偷营劫寨。金夹前劫寨，所以为一箭地也；此又劫寨，所以免明日之再战也。然两文对立，亦便借作章法矣。今晚可收军一处，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这里虚扎寨栅，教众将只听霹雳响，看寨中火起，一齐进兵。”传令己了，当日攻城至未牌时分，都收四面军兵还寨，却在营中大吹大擂饮酒。金夹谋定之军，每每如此。看看天色渐晚，众头领暗暗分拨开去，四面埋伏己定。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上土城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磺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衔着芦哨。金夹劫寨神兵结束，前略此详。二更前后，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高廉当先，驱领神兵前进，背后却带三十馀骑，奔杀前来。离寨渐近，高廉在马上作起妖法，却早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播土扬尘。三百神兵取火种，去那葫芦口上点着，一声芦哨齐响，黑气中间，火光罩身，大刀阔斧，滚入寨里来，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刺刺起个霹雳。三百神兵急待步，只见那空寨中火起，火焰乱飞，上下通红。无路可出。四面伏兵齐起，围定寨栅，黑处偏见。金夹只是略叙，不肯极力铺张。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个，都被杀在阵里。金夹先了神兵。余评高谦乃倚这法为奇，被孙胜破之，此合体之数至矣。高廉急引了三十馀骑奔走回城。背后一枝军马追赶将来，乃是豹子头林冲。看看赶上，急叫得放下吊桥。高廉只带得八九骑入城，其馀尽被林冲和人连马生擒活了去。金夹独写林冲者，直为五狱楼下、白虎堂前、山神庙里吐气也。高廉退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金夹吾闻设兵将以保障城池，以奠安百姓也，未闻兵亡将折，而反驱百姓以守其城池也。千古通弊，为之浩叹！高廉军马神兵被宋江、林冲杀个尽绝。金夹大书宋江，以明主军；大书林冲，以志快活。笔法妙绝。芥夹又提明一句，有意。

次日，宋江又引军马四面围城甚急。高廉寻思；“我数年学得法术，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邻近州府求救。急急修书二封，教去东昌寇州，“二处离此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抬举的人。金夹丑。教星夜起兵来接应。”差了两个帐前统制官，赍擎书信，放开西门，杀将出来，投西夺路去了。众将却待去追赶，吴用传令：“且放他出去，可以将计就计。”宋江问道：“军师如何作用？”吴学究道：“城中兵微将寡，所以他去求救。我这里可使两枝人马，诈作救应军兵，容夹是。容眉只是那里知道他是两处求救么！于路混战：高廉必然开门助战，乘势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获。”余评观吴用以此计取城救柴进，真可为一智师，不辱其位。宋江听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两枝军马，分作两路而来。

且说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阔处堆积柴草，竟天价放火为号，城上只望救兵到来。过了数日，守城军兵望见宋江阵中不战自乱，金夹好。急忙报知。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瞻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蔽日，喊杀连天，冲奔前来；四面围城军马，四散奔走。金夹好。高廉知是两路救军到了，尽点在城军马，大开城门，分头掩杀出去。

且说高廉撞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引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望小路而走。金夹妙，写得如锦如火。高廉引了人马急去追赶，急听得山坡后连珠炮响，心中疑惑，便收转人马回来。两边锣响，左手下小温侯，金夹一个古人。右手下赛仁贵，金夹又一个古人。各引五百人马冲将出来。高廉急夺路走时，部下军马折其大半；奔走脱得垓心时，望见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号；金夹妙，写得如锦如火。举眼再看，无一处是救应军马；只得引着败卒残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后撞出一彪人马，当先拥出病尉迟，金夹又一个古人。拦住去路，厉声高叫：“我等你多时！好好下马受缚！”，高廉引军便回。背后早有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马上却是美髯公。金夹又一个古人。○看他四面截住，便撮出四个古人，真乃以文为戏，读之令人叹绝。○极小一篇文字，亦必作一章法，真是不得不叹绝也。两头夹攻将来，四面截了去路，高廉只得弃了马，金夹次了马。却走上山。那四下里部军一齐赶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起！”驾一片黑云，冉冉胜腾空，直上山顶。金夹高谦妖术不便住，至此又生出一段。容眉说梦。只见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见了，便把剑在马上望空作用，只中也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将剑望上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金夹只是略叙，不肯极力铺张。侧首抢过插翅虎雷横，一朴刀把高廉挥做两段。雷横提了首级，都下山来，金夹前独详写林冲者，所以使沉冤一快也；此必大书雷横者，所以使新来立功也。耐庵笔下调遣众人，不肯草草如此。先使人去飞报主帅，宋江已知杀了高廉，收军进高唐州城内，先传下将令，休得伤害百姓；容夹是。一面出榜安民，秋毫无犯；金夹如此言，所谓仁义之师也。今强盗而忽用仁义之师，是强盗之权术也。强盗之权术，而又书之者，所以深叹当时之官军反不能然也。彼三家村学究，不知作史笔法，而遽因此等语，过许强盗真有仁义，不亦怪载！○看他写宋江此来，本是救柴进，却反将救柴进作第二句，将假仁义陡然翻作第一句，以表江之权术，真有大过人者，为诸盗之魁也。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来。那当牢节级，押狱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个罪囚，尽数开了枷锁释放，容夹是。数中只不见柴大官人一个，金夹千曲百折，得破高唐，无不以为救出柴进，易如探囊也。忽然又作一跌，真正出自意外。金眉不见柴进，第一跌。宋江心中忧闷。寻到一处监房内，却监着柴皇亲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内，监着沧州提捉到柴进一家老小，同监在彼，金夹补前所无。袁夹补法兼省法，有意思。──为是连日厮杀，未曾取问发落。金夹自注一句。──只是没寻柴大官人处。金夹再一跌。○前一跌是初入之时，此一跌是搜遍之后，写得妙绝。袁眉风已平息，复生波澜，既显高谦凶恶，亦了李逵因果。吴学究教唤集高唐州押狱禁子跟问时，数内有一个禀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袁眉蔺仁留名。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专一牢固监守柴进，不得有失；金夹补一。又分付道：‘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金夹补二。袁夹事后虚补，妙。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进出来施刑，小人为见本人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金夹补三。后又催并得紧，小人回称：“柴进已死。”金夹补四。因是连日厮杀，知府不闲，小人却恐他差人下来看视，必见罪责；昨日引迤进去后面枯井边，开了枷锁，推放里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金夹真正奇文，出自意外。

宋江听了，慌忙着蔺仁引入。直到后牢枯井边望时，见里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浅；金夹写枯井。上面叫时，那得人应；金夹写枯井。把索子放下去探时，约有八九丈深。金夹写枯井。○先定枯井，便衬出李逵舍身下探之忠勇，妙笔。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见得都是没了！”宋江垂泪。吴学究道：“主帅且休烦恼。谁人敢下去探望一遭，便见有无。”说犹未了，转过黑旋风李逵来，大叫道：“等我下去！”金夹妙人。○一半忠勇，一半好奇。一半忠勇。为连累你吃官司句作结；一半好奇，为神行法青红云作结。容夹真忠义。余评宋江言要一人下井，李逵便以允诺，此处见李逵有报恩之心。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报本。”金夹掂斤播两，是宋江语，令人闻之，可恼可畏。我若作李逵，便不复下去。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们莫要割断了绳索！”金夹自神行法吃亏后，处处小心叮嘱，又处处好奇欲试，写出妙人妙绝。○与上大疙瘩句一样句法。容夹不。吴学究道：“你却也忒奸猾！”金夹骂得妙，妙于极不确，却妙于极确，令人忽然失笑。容眉此处把李大哥说坏了。李大哥是个忠义汉子，况柴进事又是他惹出来的，此时一心要救柴大官人，自然死亦不顾，那得工夫说闲话，不像不像。且取一个大蔑箩，把索子络了，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把索挂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拿两把板斧，容夹要他何用？坐在箩里，却放下井里去。

索上缚两个铜铃。渐渐放到底下，李逵却从箩里爬将出来，去井底下摸时，摸着一堆，却是骸骨。金夹故作吓人语，妙笔妙笔。金眉摸着骸骨，第二跌。李逵道：“爷娘！甚鸟东西在这里，”金夹此句写出井底之黑，画井底真是井底。又去这边摸时，底下湿漉漉，没下脚处。金夹此句写井底湿，画井底真是井底。李逵把双斧拔放箩里，两手去摸底下，四面却宽；金夹此句写井底空洞，画井底真是井底。一摸摸着一个人，做一堆儿蹲在水坑里。李逵叫一声“柴大官人，”那里见动，金夹又故作吓人语，妙笔妙笔。○入监不见柴进是第一跌，下井摸着骸骨是第二跌，摸着叫唤不应是第三跌。此书之妙，莫妙于逐步作跌，而俗子偏学其科诨以为奇也。金眉那里见动，第三跌。把手去摸时，只觉口内微微声唤。李逵道：“谢天地！金夹三个字直与柴皇城家出后门时两句说话，正是一副道理。恁地时，还有救哩！”芥眉□□发上，妙。随即爬在箩里，摇动铜铃。众人扯将上来，摇动铜铃。却只李逵一个，金夹妙人妙绝，绝倒我也。金眉只一李逵，第四跌。备细说了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发上来，却再放箩下来取你。”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蓟州着了两道儿，今番休撞第三遍。”金夹真是奸猾。○两番写李逵奸猾，忽翻出下文发喊大叫来，妙文随手而成，正不知有意得之，无意得之也。容夹不肖。芥眉没文（人）解的此语，□（不）与前□□□□□紧接□□，便少趣味。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

李逵只得再坐箩里，又下井去。金夹偏是他下井，偏是他下去两遍，字字可为失笑。○写李逵好奇，故肯下去；又奸猾，故不肯下去。妙人妙绝处，全在只得二字。到得底下，李逵爬出箩去，把柴大官人拖在箩里，摇动索上铜铃。上面听得，早扯起来。到上面，众人大喜。金夹先喜寻着。及见柴进头破额裂，两腿皮肉打烂，眼目略开又闭，众人甚是凄惨，金夹次悲受苦，写得有节次。叫请医生调治。李逵却在井底下发喊大叫。金夹不惟自己要紧，亦急要看柴大官人也。宋江听得，急叫把箩放将下去，取他上来。李逵到得上面，发作道：“你们也不是好人！金夹妙人妙绝。容夹至此则不妨矣。便不把箩放下来救我！”宋江道：“我们只顾看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宋江就令众人把柴进扛扶上车睡了；把两家老小并夺转许多家财，共有二十馀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梁山泊去，金夹护送用雷横、李逵，一是新到效劳，一是完连累一案。却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金夹快活。赏谢了蔺仁；再把府库财帛仓粮米并高廉所有家私，尽数装载上山。

大小将校，离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所过州县，秋毫无犯。金夹特笔之，以愧当时官军也。余评宋兵过处，秋毫无犯，乃□（众）心知此，使民心坏（怀）其德也。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柴进扶病起来，称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晁盖教请柴大官人就山顶宋公明歇处，另建一所房子与柴进并家眷安歇。金夹每一人上山，必特书宋江牢茏作自己心腹，今此独书出自晁盖，岂晁盖至此已悟耶？芥眉一事不差。晁盖、宋江等众怕大喜。自高唐州回来，又添得柴进、汤隆两头领，且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东昌寇州两处金夹顺风斜渡，又一过接之法。已知高唐州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写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难官员，都到京师说知事实。高太尉听了，知道杀死他兄弟高廉，金夹特书高俅黩皇师，报私怨，以深恶之也。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专等景阳钟响。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高太尉出班奏道：“今有济州梁山泊贼首晁盖、宋江累造大恶；打劫城池，抢掳仓廒，聚集凶徒恶党，现代济州杀害官军，闹了江州无为军；袁眉济州江州事之矣，如何此时才提起，须知不是脱卯，只因高唐州杀的是兄弟，乃始申奏，一向置之罔闻，深为可叹。今又将高唐州官民杀戮一空，仓廒库藏尽被掳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诛剿，他日养成贼势，难以制伏。伏乞圣断。”天子闻奏大惊，随即降下圣旨，就委高太尉选将调兵，前去剿捕，务将扫清水泊，杀绝种类。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兴举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服。”天子道：“卿若举用，必无差错，即令起行。飞捷报功，加官赐赏，高迁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唤个灼字；使两条钢鞭，有万夫不当之勇；见受汝宁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保举此，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即便差人勒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当日朝罢，高太尉就于帅府着枢密院拨一员军官，擎圣旨前去宣取。金夹奉旨调将，是第一段。○一路特详呼延出军重大，以明是役之惊天动地，非复前文小小捕盗之比。金眉奉旨调将。当日起行，限时定日，要呼延灼赴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在汝宁州统军司坐衙，听得门人报道：“有圣旨，特来宣取将军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与本州官员出郭迎接到统军司，开读已罢，设宴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引三四十从人，一同使命，离了汝宁州，星夜赴京。于路无话，早到京师城内殿司府前下马，来见高太尉。金夹未见天子，先见太尉，可叹可笑。

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坐衙。门吏报道：“汝宁州宣到呼延灼，见在门外。”高太尉大喜，叫唤进来参见。高太尉问慰已毕，与之赏赐；次日早朝，引见道君皇帝。天子看见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踢雪乌骓一匹。金夹下文将有连环马一篇奇文，便先向此处生出踢雪乌骓一匹，装作头彩，绝妙章法也。那马，金夹句。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金夹先画其毛片。○一段。袁眉伏马案郑重，后文固不轻放过。那马，金夹句。○二那马句，神彩奕奕。日行千里。金夹次叹其德性。○一段。袁夹缀句在后，妙。奉圣旨赐与呼延灼骑坐。金夹两那马下，又撰一道圣旨，文势淋漓突兀。金眉天子赐马。呼延灼谢恩已罢，金夹天子赐马是第二段。随高太尉再到殿帅府，金夹既见天子，又到太尉，可叹可笑。商议起军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道：“禀明恩相：小人觑探梁山泊，兵粗将广，马劣枪长，金夹绝妙好辞，遂为山泊作赞。不可轻敌小觑。乞保二将为先锋，同提军马到彼，必获大功。”高太尉听罢大喜，问道：“将军所保谁人，可为前部先锋？”

不争呼延灼举保此二将，有分教：

宛子城重添良将，梁山泊大破官军。

且教：

功名未上凌烟阁，姓字先标聚义厅。

毕竟呼延灼对高太尉保出谁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此回文字不济。

袁评柴王孙陷入虎穴，丹书铁券几不足为护身之符：梁山泊诸兄弟弹（弹）厥心力，而出之泥涂之中。其义气之重，千古无两，亦由王孙、平日肯礼贤下士得来。

王曰天兵之说，诚有之乎？曰无不敢以为无，曰有不敢以为有，犹之秦皇、汉武求仙，未可尽信也。公孙胜破高廉劫寨之法，妙在一声霹雳，掩袭三百神兵。然所以破高唐、擒高廉者，仍赖吴用矫称救兵一着。豹子头借高知府以报高俅，而小温侯、赛仁贵、病尉迟、美髯公各奏奇效，乃恃人，不恃鬼。天兵之说诚有之乎？抑无之乎？

又曰：逵杀天锡，致柴进身系囹圄；今者高唐破，高廉死，从井救之，云报也。独计高廉欲杀柴进，必不肯迟以时日，何付托蔺仁听其或生或死，而不之问乎？况蔺仁既投井中矣，又安能久延残喘，以听李逵之手援?小说荒唐此其一。

第五十四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金回此回凡三段文字。第一段，写宋江纺车军；第二段，写呼延连环军，皆被精神极变动之文。至第三段，写计擒凌振，却只如儿戏也。所以然者，盖作者当提笔未下之时，其胸中原只有连环马军一段奇思，却因不肯突然便推出来，故特就“连环”二字上颠倒生出“纺车”二字，先于文前别作一文，使读者眼光盘旋跳脱，卓策不定了，然后忽然一变，变出排山倒海异样阵势来。今试看其纺车轻，连环重，以轻引重，一也。纺车逐队，连环一排，以逐队引一排，二也。纺车人各自战，连环一齐跑发，以各自引一齐，三也。

纺车忽离忽合，连环铁环连锁，以离合引连锁，四也。纺车前军战罢，转作后军，连环无前无后，直冲过来，以前转作后引无前无后，五也。纺车有进有退，连环只进无退，以有进有退引只进无退，六也。纺车写人，连环写马，以人引马，七也。盖如此一段花团锦簇文字，却只为连环一阵做得引子，然后入第二段。

正写本题毕，却又不肯霎然一收便住，又特就马上生出炮来，做一拖尾。然又惟恐两大番后，又极力写炮，便令文字累坠不举，所以只将闲笔馀墨写得有如儿戏相似也。呜呼！只为中间一段，变成前后三段，可谓极尽中间一段之致；乃前后二段，只为中间一段，而每段又各各极尽其致。

世人即欲起而争彼才子之名，吾知有所断断不能也。

前后二段，又各各极尽其致者。如前一段写纺车军，每一队欲去时，必先有后队接住；一接一卸，譬如鹅翎也。耐庵却又忽然算到第五队欲去时，必须接出押后十将，此处一露痕迹，便令纺车二字老大败阙，故特特于第五队方接战时，便写宋江十将预先已到，以免断续之咎，固矣。然却又算到何故一篇章法，独于第五队中忽然变换？此处仍露痕迹，毕竟鼯鼠技穷，于是特特又于第四队方接战时，便写第五队预先早到，以为之衬。真苦心哉，良工也。

又如前一段写纺车军五队，一队胜如一队，固矣。又须看他写到第四队，忽然阵上飞出三口刀，既而一变，变作两口刀，两条鞭，既而又一变，变作三条鞭，越变越奇，越奇越骇，越骇越乐，洵文章之盛观矣。

后一段，则如晁盖传令，且请宋江上山，宋江坚意不肯。读之只谓意在灭此朝食耳，却不知正为凌振放炮作衬，此真绝奇笔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又如要写炮，须另有写炮法。盖写炮之法，在远不在近。今看他于凌振来时，只是称叹名色，设立炮架；而炮之威势，则必于宋江弃寨上关后，砰然闻之，真绝奇笔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写接连三个炮后，又特自注云：两个打在水里，一个打在小寨上者，写两个以表水泊之阔，写一个以表炮势之猛也。

至于此篇之前之后，别有奇情妙笔，则如：将写连环马，便先写一匹御赐乌雅以吊动之；将写徐宁甲，因先写若干关领甲仗以吊动之。若干马则以一匹马吊动，一副甲则以若干甲吊动，洵非寻常之机杼也。

话说高太尉问呼延灼道：“将军所保何人，可为先锋？”呼延灼禀道：“小人举保陈州团练使，姓韩，名滔，原是东京人氏；曾应过武举出身；使一条枣木槊；人呼为百胜将军；此人可为正先锋。又有一人，乃是颍州团练使，姓彭，名屺，亦是东京人氏；乃累代将门之子；使一口三尖刃刀，武艺出众；人呼为‘天目将军’；此人可为副先锋。”金眉保举将材。高太尉听了，大喜道：“若是韩、彭袁夹巧合。二将为先锋，何愁狂寇不灭！”当日高太尉就殿帅府押了两道牒文，着枢密院差人星夜往陈、颍二州调取韩滔、彭圯火速赴京。金夹保举将材是第三段。不旬日间，迳来殿帅府参见了太尉并呼延灼。

次日，高太尉带领众人都往御教场中操演武艺；看军了当，金夹太尉看操是第四段。金眉太尉看操。却来殿帅府会同枢密院计议军机重事。金眉枢院议兵。高太尉问道：“你等三路总有多少人马在此？”呼延灼答道：“三路军马计有五千；连步军数及一万。”高太尉道：“你三人亲自回州拣选精锐马军三千，步军五千，约会起程，收剿梁山泊。”呼延灼禀道：“此三路马步军兵都是训练精熟之士，人强马壮，不必殿帅忧虑，金夹枢院议兵是第五段。但恐衣甲未全，金夹以踢雪乌骓吊动连环马，以关领衣甲吊动徐宁甲，真妙绝之文。○以一匹马吊动许多马，以许多甲吊动一副甲，真奇绝之文也。○或有俗士不信此评者，圣叹因愿闻特写呼延之军衣甲未全之故，何故也？只怕误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恩相宽限。”高太尉道：“既是如此说时，你三人可就京师甲仗库内，不拘数目，任意选拣衣甲盔刀，关领前去。务要军马整齐好与对敌。出师之日，我自差官来点视。”呼延灼领了钧旨，带人往甲仗库关支。呼延灼选得铁甲三千副，熟皮马甲五千副，铜铁头盔三千顶，长枪二千根，滚刀一千把，弓箭不计其数，火炮铁炮五百馀架，都装载上车。金眉关领甲仗。临辞之日，高太尉又拨与战马三千匹。三个将军，各赏了金银缎匹，三军尽关了粮赏。金夹关领甲仗是第六段。芥眉只为私愤，故加意如此。呼延灼和韩滔、彭圮都与了必胜军状，辞别了高太尉并枢密院等官。

三人上马，都投汝宁州来。于路无话，到得本州，呼延灼便遗韩滔、彭圯各往陈、颍二州起军，前来汝宁会合。金眉三路合军。不到半月之上，三路兵马都已安足。呼延灼便把京师关到衣甲盔刀，旗枪鞍马，并打造连环铁铠，军器等物，分俵三军已了，伺候出军。金夹三路合军，是第七段。高太尉差到殿帅府两员军官前来点视。犒赏三军已罢，金眉太尉犒军。呼延灼摆布三路兵马出城：金夹太尉犒军是第八段。前军开路韩滔，中军主将呼延灼，后军催督彭圯。马步三军人等，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金夹浩浩荡荡四字，写军容绝妙好辞，抵过无数车如流水马如龙、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语。

却说梁山泊远探报马迳到大寨报知此事。聚义厅上，当中晁盖、宋江，上首军师吴用，下首法师公孙胜并众头领，各与柴进贺喜，终日筵宴。听知报道汝宁州双鞭呼延灼引着军马到来征战，众皆商议迎敌之策。吴用便道：“我闻此人乃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之后，武艺精熟；使两条钢鞭，卒不可近。必用能征敢战之将，先以力敌，后用智擒。”袁眉八个字吸尽后四回情事。说言未了，黑旋风李逵便道：“我与你去捉这厮！”金夹不是描写铁牛，正是提清题目，言此番大文，尚从打死殷天锡根上起。金眉此下凡两段文字，此一段详梁山，略呼延；后一段详呼延，略梁山。宋江道：“你怎去得；我自有调度。可请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将前面五阵一队队战罢，如纺车般转作后军。金夹调拨出奇，真是以兵为戏，亦是以文为戏。我亲自带引十个兄弟引大队人马押后。左军五将，朱仝、雷横、穆弘、黄信、吕方；右军五将、杨雄、石秀、欧鹏、郭盛。金夹好。水路中，可请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驾船接应。金夹好。却教李逵与杨林引步军分作两路埋伏救应。”金夹好。宋江调拨已定，前军秦明金夹第一拨。早引人马下山，向平山旷野之处列成阵势。金眉第一番详山泊，略呼延，作引文。

此时虽是冬天，却喜和暖。金夹偏是百忙时，偏有本事作此闲笔。袁夹没紧要中点出时节。等候了一日，早望见官军到来。先锋队里百胜将韩滔领兵扎下寨栅，当晚不战。

次日天晓，两军对阵，三通画鼓，出到阵前，马上横着狼牙棍，望对阵门旗开处，先锋将韩滔，横槊勒马，大骂秦明道：“天兵到此，不思早早投降，还敢抗拒，不是讨死！我直把你水泊填平，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这伙反贼解京，碎尸万段！”秦明本是性急的人，听了也不打话，金夹就性格上作省笔。便指马舞起狼牙棍，直取韩滔。韩滔挺槊跃马，来战秦明，两个斗到二十馀合，韩滔力怯，只待要走，背后中军主将呼延灼已到。见韩滔战秦明不下，便从中军舞起双鞭，纵坐下那匹御赐踢雪乌骓，跑哮嘶喊，来到阵前。金夹此一合中，呼延忽来。○此段文字本以山泊为主，以呼延为宾。今看他详写山泊诸将纺车般脱换，又插写呼延将军掷狮来去，以一笔兼写两家健将，遂令两篇章法，一齐俱成，妙绝。

秦明见了，欲待来战呼延灼，第二拨豹子头林冲已到，金夹接第二拨。便叫：“秦统制少歇，看我战三百合却理会！”林冲挺起蛇矛，奔呼延灼。秦明自把军马从左边踅向山坡后去。金夹第一拨纺车般转去矣。袁眉活如龙，簇如锦，直写出纺车般光景，中间伸缩变换，又一线不乱，绝好战阵，绝好文阵。这里呼延灼自战林冲。两个正是对手：枪来鞭去花一团，鞭去枪来锦一簇。金夹绝妙好辞，不过两句九个字，而便令人眼光霍霍不定。两个斗到五十合之上，不分胜败。

第三拨小李广花荣军到，金夹接第三拨。阵门下大叫道：“林将军少歇，看我擒捉这厮！”林冲拨转马便走。呼延灼因见林冲武艺高强，也回本阵。金夹此一合后，呼延忽去。林冲自把本部军马一转，转过山坡后去，金夹第二拨纺车般转去矣。让花荣挺枪出马。呼延灼后军已到；天目将彭圯横着那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骑着五明千里黄花马，金夹绝妙好辞，三两四八五千，六个字用在一处，遂成异样花色。出阵大骂花荣道：“反国逆贼，何足为道！与吾并个输赢！”花荣大怒，也不答话，便与彭圯交马。两个战二十馀合，呼延灼看看彭圯力怯，纵马舞鞭，直奔花荣。金夹此一合中，呼延忽又来。

斗不到三合，第四拨一丈青扈三娘人马已到，金夹接第四拨。大叫：“花将军少歇，看我捉这厮！”花荣也引军望右边踅转山坡下去了。金夹第三拨纺车般转去矣。彭圯来战一丈青未定，第五拨病尉迟孙立军马早到，金夹便入第五拨，法变。勒马于阵前摆着，看这扈三娘去战彭圯，金夹此处忽然增出第五拨人马看战，便令精彩加倍耀艳，真文章之盛观也。容眉序五将战三将处亦好。两个正在征尘影里，杀气阴中，一个使大杆刀，金夹是一样刀。一个使双刀。金夹又是一样刀。○虽两将一样使刀，然实是两样刀也。忽然两样刀引出一样鞭来，真文章之盛观也。两个斗到二十馀合，一丈青把双刀分开，回马便走。彭圯要逞功劳，纵马赶来。一丈青便把双刀挂在马鞍轿上，袍底下取出红绵套索，──上有二十四个金钩，──等彭圯马来得近，扭过身躯，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亲切。彭圯措手不及，早拖下马来。余评观一丈青擒捉彭圯，其武艺高出妇女中世表矣。孙立喝教众军一发向前，把彭圯捉了。呼延灼看见了大怒，奋力向前来救。金夹看他忽又来。一丈青便拍马来迎敌。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一丈青。两个斗到十合之上，急切赢不得一丈青，容眉一丈青是个战手。呼延灼心中想道：“这个泼妇人，在我手里斗了许多合，倒恁地了得！”容夹也怯了。心忙意急，卖个破绽，放他入来，却把双鞭只一盖，盖将下来；金夹好呼延灼，真惊死人。──那双刀却在怀里。金夹又好一丈青，真惊死人。──提起右手钢鞭，望一丈青顶门上打下来。金夹好呼延灼，真惊死人。却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起刀，只一隔，右手那口刀望上直飞起来。金夹又好一丈青，真惊死人。却好那一鞭打将下来，正在刀口上，铮地一声响，火光迸散。金夹好呼延灼，又好一丈青，真惊死人。容眉如画。一丈青回马望本阵便走。呼延灼纵马赶来。病尉迟孙立见了，金夹接第五拨。便挺枪纵马向前迎往厮杀，背后宋江却好引十对良将都到，列成阵势。金夹五拨人马既毕，纺车几乎停住矣，陡然接出押后大队来，真文章之盛观也。一丈青自引了人马，也投山坡下去了。金夹第四拨纺车般转去矣。

宋江见活捉得天目将彭圯，心中甚喜；且来阵前，看孙立与呼延灼交战。金夹又是一番看战，真乃十倍精彩。○文章声势，一段胜似一段，使人叹绝。孙立也把枪带住手腕上，绰起那条竹节钢鞭，来迎呼延灼。两个都使钢鞭，却更一般打扮：金夹上文三口刀，中间忽然变出两口刀、两条鞭；至此又忽然变出三条鞭，真文章之盛观也。袁眉只就鞭上生出此二（芥眉批：一）段对仗形容，并装束鞍辔都是飞活的，不是死活。病尉迟孙立是交角铁幞头，金夹交角。大红罗抹额，金夹大红罗。百花点翠皂罗袍，金夹百花点翠。乌油戗金甲，金夹乌油饯金。骑一匹乌骓马，金夹乌骓。使一条竹节虎眼鞭，金夹竹节虎眼。赛过尉迟恭；金夹借一古人画出孙立。这呼延灼却是冲天角铁头幞头，金夹冲天角。销金黄罗抹额，金夹销金黄罗。七星打钉皂罗袍，金夹七星打钉。乌油对嵌铠甲，金夹乌油对嵌。骑一匹御赐踢雪乌骓，金夹踢雪乌骓。使两条水磨八棱钢鞭，金夹水磨八（棱）。──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的重十三斤，金夹加倍添写两句，异样精彩。──真似呼延赞。金夹亦借一古人画出呼延。容眉倒好看。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

官军阵里韩滔见说折了彭圯，便去后军队里，尽起军马，一发向前厮杀。宋江只怕冲将过来，便把鞭梢一指，十个头领，引了大小军士掩杀过去；背后四路军兵，分作两路夹攻拢来。金夹所谓转作后军也。呼延灼见了，急收转本部军马，各敌个住。为何不能全胜？金夹忽问一句，笔力奇绝。芥眉一诘扼住，有力有味。却被呼延灼阵里都是“连环马军”：马带马甲，人披铁铠。马带甲，只露得四蹄悬地；人披铠，只露着一对眼睛。金夹至此方表出连环马。宋江阵上虽有甲马，只是红缨面具，铜铃雉尾而已。金夹此回都作绝妙好辞。这里射将箭去，那里都护住了。金夹好。那三千马军各有引箭，对面射来，金夹好。因此不敢近前。金夹借答作叙，笔力奇绝。余评观此连环之敌军，犹若当年三国藤甲军之型，敌之可防。宋江急叫鸣金收军。呼延灼也退二十馀里下寨。金夹以上第一阵，详山泊，略官军。

宋江收军，退到山西下寨，屯住军马，且教左右群刀手，簇拥彭圯过来。宋江望见，便起身喝退军士，亲解其缚；扶入帐中，分宾而坐，宋江便拜。容眉只是这个法作。彭圯连忙答拜道：“小人被擒之人，理合就死，何故将军宾礼相待？”宋江道：“某等众人，无处容身，暂占水泊，权时避难。今者，朝延差遗将军前来收捕，本合延颈就缚；但恐不能存命，因此负罪交锋，误犯虎威，敢乞恕罪。”金夹此等悉是宋江权诈之辞，而学究借作续貂之本。容夹妙。彭圯答道：“素知将军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不想果然如此义气！倘蒙存留微命，当以捐躯报效。”容夹好货。宋江当日就将天目将彭圯使人送上大寨，教与晁天王相见，留在寨里。这里自一面犒赏三军并众头领，计议军情。

再说呼延灼收军下寨，自和韩滔商议如何取胜梁山泊。韩滔道：“今日这厮们见俺催军近前，他便慌忙掩击过来；明日尽数驱马军向前，必获大胜。”呼延灼道：“我已如此安排下了，只要和你商量相通。”金夹要知此一语，非计议明日，正注解今日也。不然，何不便驱过来？──随即传下将令，教三千匹马军，做一排摆着，金夹好。每三十匹一连，却把铁环连锁；金夹好。但遇敌军，远用箭射，近则使枪，直冲入去；金夹好。容眉连环马的是用得。三千“连环马车，”分作一百队锁定；金夹好。五千步军在后策应。金夹好。──“明日休得挑战，金夹好。我和你押后掠阵。金夹好。但若交锋，分作三面冲将过去。”金夹好。金眉第二番详呼延，略山泊，为正文。计策商量已定，次日天晓出战。

却说宋江次日把军马分作五队在前，后军十将簇拥；两路伏兵分于左右。芥眉照旧数语而尽。秦明当先，搦呼延灼出马交战，只见对阵但只呐喊，并不交锋。金夹比昨日忽然换出一样阵势，便令笔墨都变，真文章之盛观也。为头五军都一字儿摆在阵前：中是秦明，左是林冲、一丈青，右是花荣、孙立。在后随即宋江引十将也到，重重叠叠摆着人马。金夹仍依昨日所拨而纺车换作一字，便令笔墨尽变。看对阵时，约有一千步军，只见擂鼓发喊，并无一人出马交锋。金夹写并无一人，却写得异样精彩。宋江看了，心中疑惑，暗传号令，教后军且退；金夹赖此句，便令宋江一军不至覆没，用笔之妙如此。余评宋江见呼延灼军兵故呐喊，便有疑心，即传令以退后军。此段见公明足有主将之才，而知战敌之道矣。却纵马直到花荣队里窥望。猛听对阵里连珠炮响，金夹异样精彩。一千步军，忽然分作两下，金夹异样精彩。放出三面“连环马军，”直冲将来；金夹异样精彩。两边把弓箭乱射，金夹异样精彩。中间尽是长枪。金夹异样精彩。宋江看了大惊，急令众军把弓箭施放。那里抵敌得住，每一队三十匹马，一齐跑发，不容你不向前走；金夹注疏明快，直画出连环马声势来也。那“连环马车，”漫山遍野，横冲直撞将来。前面五队军马望见，便乱撺了，策立不定：后面大队人马拦当不住，各自逃生。宋江慌忙飞马便走，十将拥护而行，背后早有一队“连环马军”追将来，却得伏兵──李逵，杨林──引人从芦苇中杀出来，救得宋江。金夹始知前文拨伏兵不虚。逃至水边，却有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个水军头领──摆下战船接应。金夹始知前文拨伏兵不虚。宋江急急上船，便传将令，教分头去救应众头领下船。金夹周匝。那“连环马”直赶到水边，乱箭射来，金夹异样声势，异样精彩。船上却有傍牌遮护，不能损伤，慌忙把船桌到鸭嘴滩，尽行上岸，就水寨里整点人马，折其大半；却喜众头领都全，虽然折了些马匹，都救得性命。少刻，只见石勇、时迁、孙新、顾大嫂都逃命上山，却说：“步军冲杀将来，把店屋平拆了去。我等若无号船接应，尽被擒捉！”金夹陡然插出奇文，令人出于意外，犹如怪峰飞来，然又却是眼前景色。才子之文，诚绝世无双矣。○并不写连环马，却写得连环马异样声势，文亦异样精彩。宋江一一亲自抚慰，计点众头领时，中箭者六人：林冲、雷横、李逵、石秀、孙新、黄信；小喽啰中伤带箭者不计其数。晁盖闻知，同吴用、公孙胜下山来动问。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劝道：“哥哥休忧。‘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挂心？别生良策，可破‘连环车马。’”晁盖便传号令，分付水军，牢固寨栅船只，保守滩头，晓夜堤备；请宋公明上山安歇。宋江不肯上山，只就鸭嘴滩寨内驻扎，金夹闲处忽然布此一笔，不知乃为后文炮手作地。用笔之妙，不望人赏。芥夹留炮地，作者意远。只教带伤头领上山养病。容夹有志。容眉是。

却说呼延灼大获全胜，回到本寨，开放“连环马，”金夹如此等句必不肯漏，不为此书长处；只因必漏此句，乃他书短处，遂令此书独步也。都次第前来请功。杀死者不计其数，生擒得五百馀人，夺得战马三百馀匹。即差人前去京师报捷，一面犒赏三军。却说高太尉正在殿帅府坐衙。门上报道：“呼延灼收捕梁山泊得胜，差人报捷。”袁眉彭圯被擒并不说起，此千古军功通弊，可叹可笑。心中大喜。次日早朝，越班奏闻天子。天子甚喜，勒赏黄封御酒十瓶，锦袍一领，差官一员，赍钱十万贯。前去行营赏军。金夹御赐泡酒是第九段。金眉御赐泡酒。高太尉领了圣旨，回到殿帅府，随即差官捧前去。

却说呼延灼已知有天使到，与韩滔出二十里外迎接；接到寨中，谢恩受赏已毕，置酒管待天使；一面令韩先锋钱赏军，且将捉到五百馀人囚在寨中，待拿到贼首，一并解走京师示众施行。天使问：“彭团练如何不见？”金夹高太尉不曾奏闻天子，此报捷之通诀也。芥夹不漏亦佳。呼延灼道：“为因贪捉宋江贼，探入重地，致被擒捉。今次群贼必不敢再来。小可分兵攻打，务要肃清山寨，扫尽水泊，擒获众贼，拆毁巢穴；但恨四面是水，无路可进。遥观寨栅，只非得火炮飞打，以碎贼巢。久闻东京有个炮手凌振，名号轰天雷，芥眉取炮手又作一番，好。此人善造火炮，能去十四五里远近，石炮落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若得此人，可以攻打贼巢。──更兼他深通武艺，弓马熟娴。若得天使回京，于太尉前言知此事，可以急急差遗到来，克日可取贼巢。”金眉申请炮手。天使应允，次日起程，于路无话，回到京师，来见高太尉，备说呼延灼求索炮手凌振，要建大功。高太尉听罢，传下钧旨，叫唤甲仗库副使炮手凌那人来。原来凌振，祖贯燕陵人，是宋朝天下第一个炮手，所以人都号他是轰天雷。──更兼他武艺精熟。当下凌振来参见了高太尉，就受了行军统领官文凭，便教收拾鞍马军器起身。金夹申请炮手是第十段。

且说凌振把应用的烟火、药料，就将做下的诸色火炮并一应的炮石、炮架，装载上车；带了随身衣甲盔刀行李等件，并三四十个军汉，离了东京，取路投梁山泊来。到得行营，先来参见主将呼延灼，次日先锋韩滔，备问水寨远近路程，金夹制炮要领。山寨险峻去处，安排三等炮石攻打：第一是风火炮，金夹名色奇妙。第二是金轮炮，金夹名色奇妙。第三是子母炮。金夹名色奇妙。○便写出三等名色，异样精彩。先令军健整顿炮架，直去水边竖起，准备放炮。金夹未见放炮，先竖炮架，写得异样精彩。

却说宋江在鸭嘴滩上小寨内，和军师吴学究商议破阵之法，无计可施。有探细人来报道：“东京新差一个炮手，号作轰天雷凌振，即日在于水边竖起架子，安排施放火炮，攻打寨栅。”吴学究道：“这个不妨：我山寨四面都是水泊，港汊甚多，宛子城离水又远；纵有飞天炮，如何能够打得到城边？金夹数语先为读者作一安慰。且弃了鸭嘴滩小寨，看他怎地设法施放，却做商议。”

当下宋江弃了小寨，便都起身，且上关来。金夹上文特写不肯上关，只谓宋江誓欲灭此朝食耳，不意正为凌振作渲染也，妙笔。晁盖、公孙胜接到聚义厅上，问道：“似此如何破敌？”动问未绝，早听得山下炮响。金夹写炮又是一样声势，文亦又是一样精彩。一连放了三个火炮：两个打在水里，金夹又是一样精彩。○此句特表水泊之阔，不是闲笔。一个直打到鸭嘴滩边小寨上。金夹此句正表炮势之大，又是一样精彩，写得骇人。○写战必须写近，写炮必须写远，此故谁当知之？余评观凌振用此炮，真得其传，若非梁山，则他处被其破矣。宋江见说，心中辗转忧闷；众头领尽皆失色。吴学究道：“若得一人诱引凌振到水边，先捉了此人，方可商议破敌之法。”晁盖道：“可着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人桌船，如此行事。岸上朱仝、雷横如此接应。”

且说六个水军头领领了将令，分作两队：李俊和张横先带了四五十个会水的，用两只快船，从芦苇深处悄悄过去；背后张顺三阮掉四十馀只小船接应。再说李俊，张横上到对岸，便去炮架子边，呐声喊，把炮架推翻。金夹只如儿戏，奇妙之极。军士慌忙报与凌振知道。凌便带了风火二炮，拿枪上马，引了一千馀人赶将来。李俊、张横领人便走。金夹只如儿戏。凌振追至芦苇滩边，看见一字儿摆开四十馀只小船，船上共有百十馀个水军。李俊、张横早跳在船上，故意不把船开。看看人马到了，呐声喊，都跳下水去了。金夹只如儿戏。凌振人马已到，便来抢船。朱仝、雷横却在对岸呐喊擂鼓。金夹只如儿戏，奇妙之极。凌振夺得许多船只，叫军健尽数上船，便杀过去。船才行到波心之中，只见岸上朱仝、雷横鸣起锣来；金夹只如儿戏，奇妙之极。水底下早钻起四五十水军，尽把船尾楔子拔了，金夹只如儿戏。水都泼入船里来；外边就势扳翻船，军健都撞在水里。容眉这阵亦爽快。凌振急待回船，船尾柁橹已自被拽下水底去了。容眉奇妙之极，只如儿戏。两边却钻上两个头领来，把船只一扳，容眉奇妙之极，只如儿戏。仰合转来，凌振却被合下水里去，芥眉火里来，水里去，忒容易。底下却是阮小二一把抱住，直拖到对岸来。金夹连环马已大难事，忽然又增出一轰天雷来，诚所谓心胆落，手足无措之事也。一段只轻轻用五七个人、百十只船，彼以火攻，此以水胜，用力不多，而大难立解。令人读之，只如儿戏，真文章之盛观也。岸上早有头领接着，便把索子绑了，先解上山来，余评余评：吴用用计捉凌振，真得其礼（理），可称可羡。船都已过鸭嘴滩去了。金夹绝倒。箭又射不着，金夹绝倒。人都不见了，金夹绝倒。只忍得气。金夹绝倒。○此一段纯用戏笔。呼延灼恨了半晌，只得引人马回去。

且说众头领捉得轰天雷凌振，解上山寨，先使人报知。宋江便同满寨头领下第二关迎接，见了凌振，连忙亲解其缚便埋怨众人，道：“我教你们礼请统领上山，如何恁地无礼！”凌振拜谢不杀之恩。容夹又哄看（着）了。宋江便与他把盏已了，自执其手，金夹宋江执凌振手。相请上山。到大寨，见了彭圯已做了头领，容夹好货。凌振闭口无言。彭圯劝道：“晁，宋二头领替天行道，招纳豪杰，专等招安，与国家出力。既然我等在此，只得从命。”容夹好货。宋江却又陪话。凌振答道：“小的在此趋待不妨；争奈老母妻子都在京师，倘或有人知觉，必遭诛戮，如之奈何！”宋江道：“且请放心，限日取还统领。”凌振谢道：“若得头领如此周全，死亦瞑目！”晁盖道：“且教做筵席庆贺。”

次日，厅上大聚会众头领。饮酒之间，宋江与众人商议破“连环马”之策。正无良法，只见金钱豹子汤隆起身道：金夹读至此句，始信圣叹前批不谬。○为造枪故，先备汤隆；今反借汤隆，生出徐宁。笔法屈曲，其妙无比。“小人不材，愿献一计；除是得这般军器，和我一个哥哥，可以破得‘连环甲马。’”余评汤隆献徐宁之功，使梁山众□如虎添（翼）。吴学究便问道：“贤弟，你且说用何等军器？你这个令亲哥哥是谁？”汤隆不慌不忙，叉手向前，说出这般军器和那个人来。正是：

计就玉京擒獬豸，谋成金阙捉狻猊。

毕竟汤隆对众说出那般军器，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宋公明凡遇败将，只是一个以恩结之，所云知雄守雌也，的是黄老派头。吾尝谓他假道学真强盔。这六个字，实录也，即公明知之，定以为然。

袁评叙五阵战呼延处，如夏云出岭，变化不测，令人目眩。

又评：凡用兵全在相敌，故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知连环马、轰夭炮，梁山水泊，俱无用处。

王曰呼延灼，良将呼延赞之裔，保举韩滔、彭玘，三路进兵，方谓灭此朝夕，不思此寇非寇也，皆乃吾民也。夺其房屋，占其妻子，贤奸不辨，赏罚不公，赤子潢池，兴师动众，迫剿之不得，又议抚焉，杀见怨而生不见恩，谁实致此祸者？曰：高俅。

又曰：一百队军，三千匹马，铁连环锁，势不可遏，宋江性命已坐毙壶中，视彼林冲、雷横、李逵、石秀、孙新、黄信辈，被箭中伤，有同血虱。未几，而彭玘方擒，凌振又捉。此恃火攻，彼恃水战，连环马、轰天雷曾不足当吴用隆中之一算，何也？

第五十五回
吴用使时迁偷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金回盖耐庵当时之才，吾直无以知其际也。其忽然写一豪杰，即居然豪杰也；其忽然写一奸雄，即又居然奸雄也；甚至忽然写一淫妇，即居然淫妇。今此篇写一偷儿，即又居然偷儿也。人亦有言：非圣人不知圣人。然则非豪杰不知豪杰，非奸雄不知奸雄也。耐庵写豪杰，居然豪杰，然则耐庵之为豪杰可无疑也。独怪耐庵写奸雄，又居然奸雄，则是耐庵之为奸雄又无疑也。虽然，吾疑之矣。夫豪杰必有奸雄之才，奸雄必有豪杰之气；以豪杰兼奸雄，以奸雄兼豪杰，以拟耐庵，容当有之。若夫耐庵之非淫妇、偷儿，断断然也。今观其写淫妇居然淫妇，写偷儿居然偷儿，则又何也？噫噫。吾知之矣！非淫妇定不知淫妇，非偷儿定不知偷儿也。谓耐庵非淫妇非偷儿者，此自是未临文之耐庵耳。夫当其未也，则岂惟耐庵非淫妇，即彼淫妇亦实非淫妇；岂惟耐庵非偷儿，即彼偷儿亦实非偷儿。经曰：“不见可欲，其心不乱。”群天下之族，莫非王者之民也。若夫既动心而为淫妇，既动心而为偷儿，则岂惟淫妇偷儿而已。惟耐庵于三寸之笔，一幅之纸之间，实亲动心而为淫妇，亲动心而为偷儿。既已动心，则均矣，又安辩泚笔点墨之非人马通奸，泚笔点墨之非飞檐走壁耶？经曰：“因缘和合，无法不有。”自古淫妇无印板偷汲法，偷儿无印板做贼法，才子亦无印板做文字法也。因缘生法，一切具足。

是故龙树着书，以破因缘品而弁其篇，盖深恶因缘；而耐庵作《水浒》一传，直以因缘生法，为其文字总持，是深达因缘也。夫深达因缘之人，则岂惟非淫妇也，非偷儿也，亦复非奸雄也，非豪杰也。何也？写豪杰、奸雄之时，其文亦随因缘而起，则是耐庵固无与也。或问曰：然则耐庵何如人也？曰：才子也。何以谓之才子也？曰：彼固宿讲于龙树之学者也。讲于龙树之学，则菩萨也。菩萨也者，真能格物致知者也。

读此批也，其于自治也，必能畏因缘。畏因缘者，是学为圣人之法也。

传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也。其于治人也，必能不念恶。不念恶者，是圣人忠恕之道也。传称“王道平平，王道荡荡”是也。天下而不乏圣人之徒，其必有以教我也。

此篇文字变动，又是一样笔法。如：欲破马，忽赚枪；欲赚枪，忽偷甲。

由马生枪，由枪生甲，一也。呼廷既有马，又有炮，徐宁亦便既有枪，又有甲。呼延马虽未破，炮先为山泊所得；徐宁亦便枪虽未教，甲先为山泊所得，二也。赞呼延踢雪骓时，凡用两“那马”句，赞徐宁赛唐猊时，亦便用两“那副甲”句，三也。徐家祖传枪法，汤家却祖传枪样；二“祖传”字对起，便忽然从意外另生出一祖传甲来，四也。于三回之前，遥遥先插铁匠，已称奇绝；却不知已又于数十回之前，遥遥先插铁匠，五也。

写时迁人徐守家，已是更馀，而徐宁夫妻偏不便睡；写徐宁夫妻睡后，已入二更馀，而时迁偏不便偷。所以者何？盖制题以构文也。不构文而仅求了题，然则何如并不制题之为愈也。

前文写朱仝家眷，忽然添出令郎二字者，所以反衬知府舐犊之情也。此篇写徐宁夫妻，忽然又添出一六七岁孩子者，所以表徐氏之有后，而先世留下镇家之甲定不肯漫然轻弃于人也。作文向闲处设色，惟毛诗及史迁有之，耐庵真正才子，故能窃用其法也。

写时迁一夜所听说话，是家常语，是恩爱语，是主人语，是使女语，是楼上语，是寒夜语，是当家语，是贪睡语。句句中间有眼，两头有棱，辨只死写几句而已。

写徐家楼上夫妻两个说话，却接连写两夜，妙绝，奇绝！

汤隆、徐宁互说红羊皮匣子，徐宁忽向内里增一句云：“里面又用香绵裹住。”汤隆便忽向外面增一句云：“不是上面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有狮子滚绣球的？”只“红羊皮匣子”五字，何意其中又有此两番色泽。

知此法者，赋海欲得万言，固不难也。

由东京至山泊，其为道里不少，便分出三段赚法来，妙不可言。

正赚徐宁时，只用空红羊皮匣子；及嫌过徐宁后，却反两用雁翎砌就圈金赛唐猊甲。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真神掀鬼踢之文也。

话说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小可是祖代打造军器为生。先父因此艺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这‘连环甲马’取胜。欲破阵时，须用‘钩镰枪’可破。汤隆祖传已有画样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金夹未有枪法，已有枪样，未有教枪人，先有打枪手，又是一样出题法。○枪法祖传，枪样亦祖传，下因别生出一样祖传宝贝来，妙绝。汤隆虽是会打，却不会使。金夹忽然一擒，忽然一纵，笔势变动。若要会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个姑舅哥哥。金夹不必姑舅哥哥也，先写是姑舅哥哥者，为便于得知藏甲之处也。会使这钩镰枪法，只有他一个教头。他家祖传习学，不教外人。金夹此三句见非徐宁不可。或是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则；金夹此三句见非教使不可。端的使动，神出鬼没！”金夹一个人赞。说言未了，林冲问道：“莫不是见做金枪班教师徐宁？”金夹汤隆称叹半日，却忽然换林冲口出其名字，虽为东京二字关锁，然文势亦极为动也。芥眉猛然一证，精醒倍常。汤隆应道：“正是此人。”林冲道：“你不说起，我也忘了。这徐宁的‘金枪法，’金夹先衬一句作宾。‘钩镰枪法，’金夹次出主。○汤隆独赞钩镰者，为破呼延计也；林冲并赞金枪者，为识徐宁注也。端的是天下独步。在京师时与我相会，较量武艺，彼此相敬相爱；金夹又一个人赞。○不惟赞徐宁，兼复自赞矣，妙笔。只是如何能够得他上山？”汤隆道：“徐宁祖传一件宝贝，金夹徐既祖传他法，汤又祖传枪样，则破呼延固必用钩镰，而教钩镰固必赚徐宁矣。今便就两上祖传上，再生出一个祖传来，成此一篇绝妙奇文，则真正凭空结撰之才也。世上无对，乃是镇家之宝。汤隆比时曾随先父知寨往东京视探姑母时，多曾见来，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金夹写得活现。○上是眼见，下是耳闻，妙绝。这副甲，金夹一句这副甲。○赞踢雪乌骓时，用两那马句；赞雁翎金甲时，用两这甲句，各成异样花色。披在身上，又轻又稳，金夹四字写出一副妙甲来。○轻是甲之材，稳是甲之德。刀剑箭矢急不能透；金夹此句补赞入上四字内。人都唤做‘赛唐猊。’”金夹名色奇妙。多有贵公子要求一见，造次不肯与人看。金夹此句既显徐宁极爱，又显汤隆独知。这副甲金夹又一句这副甲。是他的性命；金夹五字写爱甲入神，然正为追贼作地也。用一个皮匣子盛着，直挂在卧房梁上。金夹非姑舅兄弟，何从得知？若是先对付得他这副甲来时，不由他不到这里。”容眉汤隆也是个贼。吴用道：“若是如此，何难之有？放着有高手弟兄在此。金夹耐庵用人之法如此。今次却用着鼓上蚤时迁去走一遭。”时迁随即应道：“只怕无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时，好歹定要取了来。”汤隆说：“你若盗得甲来，我便包办赚他上山。”宋江问道：“你如何去赚他上山？”汤隆去宋江耳边低低说了数句。宋江笑道：“此计大妙！”吴学究道：“再用得三个人，同上京走一遭。一个到东京收买烟火药料并炮内用的药材，金夹百忙中忽然插出别事，妙笔。两个去取凌统领家老小。”金夹妙笔。彭圯见了，便起身禀道：“若得一人到颍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实拜成全之德。”金夹上文百忙中忽然插出二事，虽与偷甲无涉，然犹是东京顺带之事。或此句则并不关东京矣，亦就百忙中一齐插出，不惟妙笔，真奇笔也。宋江便道：“团练放心。便请二位修书，小可自教人去。”便喊杨林可将金银书信，带领伴当，前往颍州取彭圯将军老小；薛永扮作使枪棒卖药的，往东京取凌统领老小；李云扮作客商，同往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乐和随汤隆同行，又挈薛永往来作伴；一面先送时迁下山去了。金夹看他写众人起身，又分作三次，不肯作一率笔。次后且叫汤隆打起一把钩镰枪做样，金夹入下偷甲文既毕，即徐宁已到山寨矣，打枪安顿此处，妙绝。却教雷横提调监督。金夹新铁匠下又陪出一旧铁匠，奇不可言。○倒插铁匠于三回之前，已谓奇不可言，又岂知先已倒插一位于数十回之前耶？袁眉前雷横出现时便伏铁案，今脱卸得妙。──原来雷横祖上，也是打铁出身。再说汤隆打起钩镰枪样子教山寨里打造军器的照着样子打照，自有雷横提督，不在话下。

大寨做个送路筵席，当下杨林、薛永、李云、乐和、汤隆辞别下山去了。金夹第二番起身。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来探听事情。金夹第三番起身。这段话，一时难尽。袁眉说得有味。忽然安放看官一句，只谓少间定将逐段说来，却不知其骗我也。

这里且说时迁金夹便用此等字法，妙。离了梁山泊，身边藏了暗器，诸般行头，在路拖逦来到东京，投个客店安下了；次日，踅进城来，袁眉便用此等字法，妙。寻问金枪班教师徐宁家。有人指点道：“入得班门里，靠东第五家黑角子门便是。”金夹如画。时迁转入班门里，金夹班门。先看了前门；金夹前门。次后踅来相了后门，金夹后门。见是一带高墙，金夹墙。墙里望见两间小巧楼屋，金夹楼。侧首却是一根戗柱。金夹戗柱。○每欲画出一篇绝妙文字，必先向前文一一将应用字眼逐件排出，如棋家先列后着也。袁眉一一伏贼地。时迁看了一回，又去街坊问道：“徐教师在家里么？”人应道：“直到晚方归家，五更便去内里随班。”金夹明日五更事，邻舍隔晚先说，便见不是捏凑之文。时迁叫了“相扰，”且回客店里来，取了行头，藏在身边，分付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归，照管房中则个。”小二道：“但放心自去，这里禁城地面，并无小人。”金夹劈面注射语，读之绝倒。○与瓦官寺和尚对鲁智深说：那里似个出家人，只像绿林中强盗一般，是一样文法。

时迁再入到城里买了些晚饭吃了，却踅到金枪班徐宁家左右看时，没有一个好安身处。金夹入手忽作一跌，令人吃惊。看看天色黑了，时迁捵入班门里面。金夹一层。金眉第一节，时迁捵入班门。是夜，寒冬天色，却无月光。金夹不惟点出时景，亦复安放时迁一夜。袁夹又提时节。时迁看见土地庙后一株大柏树，便把两只腿夹定，一节节爬将树头顶上去，骑马儿坐在枝柯上，金夹又一层。金眉第二节，时迁上树。捎捎望时，只见徐宁归来，望家里去了。金夹只见如画。只见班里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把一把锁锁了，各自归家去了。金夹只见如画。○第一只见是主，第二只见是宾，第三只见宾主双亡。只此小小一段，便是妙绝之文。早听得谯楼禁鼓，却转初更。金夹初更。云寒星斗无光，露散霜花渐白。只见班里静悄悄地，金夹只见如画。只见徐宁归家，只见两人关门，只见静悄悄地。前两只见，是有所见；后一只见，是无所见。活画出做贼人眼中节次。却从树上溜将下来，踅到徐宁后门边，从墙上下来，不费半点气力，爬将过去，金夹又一层。金眉第三节，时迁下树，爬过墙伏厨外。看里面时，却是个小小院子。时迁伏在厨房外张时，见厨房下灯明，两个娅嬛兀自收拾未了。金夹是收拾将了之辞，便省却徐宁夫妻吃晚饭一段也。时迁却从戗柱上盘到膊风板边，金眉第四节，时迁从戗柱上楼檐。伏做一块儿，张那楼上时，见那金枪手徐宁和娘子对坐炉边向火，金夹写出寒景。袁夹又见时。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孩儿。金夹写出不是便睡光景，妙绝。○徐宁有儿妙。前朱仝有儿，所以能推知府爱子之心；此徐宁有儿，所以宝惜几世留传之甲也。袁夹活现。时迁看那卧房里时，见梁上果然有个大皮匣拴在上面；金夹指出正经题目。○张见皮匣是主，并张见弓箭、腰刀、衣服是宾。张见皮匣后，又必张见弓箭、腰刀、衣服者，多恐单写皮匣，便令房中寒俭也。○贼眼中无所不见，写来如画。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挂着各色衣服；金夹上张见皮匣是主，此又张见弓箭、腰刀，衣服，乃宾也。然亦活衬出内里随直装束来。袁眉摹写甚细，一一是贼眼中物，极活极灵。徐宁口里叫道：“梅香，你来与我折了衣服。”金夹上写弓箭、腰刀，衣服，只是陪伴皮匣，使不寂寞耳。此忽然便就三句内抽出衣服一句来，另自细细描写一通，以见本日真从内里随直出来。却又句句恰与匣中金甲先作映衬，别成异样色泽也。下面一个娅嬛上来，就侧首春台上先折了一领柴绣圆领；金夹一。又折一领官绿衬里袄子金夹二。并下面五色花绣踢串，金夹三。一个护项彩色锦帕，金夹四。一条红绿结子并手帕一包；金夹五。另用一个小黄帕儿，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金夹六。○此六句与金甲映衬。共放在包袱内，金夹此一句与皮匣映衬。把来安在烘笼上。金夹此一句与梁上映衬。容眉水浒传文字巧处亦在太密，琐处亦在太密。时迁多看在眼里。金夹本为梁上匣中金甲而来，却反看了烘笼上包袱内许多衣服，做贼真有如此苦事。

约至二更以后，金夹二更交三更。徐宁收拾上床。娘子问道：“明日随值也不？”金夹妮妮如画。徐宁道：“明日正是天子驾幸龙符宫，须用早起五更去伺候。”金夹不惟说明日出去必早之故，亦并说明日归来独迟这故矣。娘子听了，便分付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随班；你们四更起来烧汤，安排点心。”金夹只一五更随直，街上邻舍先说，隔夜娘子又先说，妙绝。○向火弄儿、折衣服后，偏问此一段话，便令匆匆早睡有故。时迁自付道：“眼见得梁上那个皮匣便是盛甲在里面。我若赶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闹起将来，明日出不得城，却不误了大事？.....。且捱到五更里下手不迟。”金夹偏写作不便偷。○此篇是全副贼文章，故上写贼眼脑，此写贼心肝，后写贼手脚也。听得徐宁夫妻两口儿上床睡，金夹一听得字。两个娅嬛在房门外打铺。金夹若作一碍，令人吃惊。房里桌上却点着碗灯。那五个人都睡着了。两个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齁齁打呼，金夹活画小儿女。芥眉点掇入妙，只是个近情写得到。时迁溜下来，去身边取个芦管儿，就窗棂眼里，只一次，把那碗灯早吹灭了。金夹又一层。金眉第五节，时迁溜至楼窗外。

看看伏到四更左侧，金夹四更。徐宁起来，便唤娅嬛起来烧汤。那两个使女从睡梦里起来，金夹活画小儿女。看房里没了灯，叫道：“呵呀！今夜却没了灯！”徐宁道：“你不去后面讨灯等几时！”金夹极似下半句催促梅香，却不知上半句引逗时迁也，妙绝。那个梅香开楼门下胡梯响。时迁听得，金夹二听得字。却从柱上只一溜，来到后门边黑影里伏了。金夹又一层。金眉第六节，时迁仍从戗柱溜下伏后门外。听得娅嬛正开后门出来便去开墙门，金夹三听得字。○只见他去开墙门，不知他去讨火，写得妙绝。时迁却潜入厨房里，贴身在厨桌下。金夹又一层。金眉第七节，时迁潜入厨房伏厨桌。梅香讨了灯火入来，又去关门，金夹闲细之笔。却来灶前烧火。这使女便也起来生炭火上楼去。金夹一上去。○又写出寒景。多时汤滚，捧面汤上去，金夹二上去。徐宁洗漱了，叫烫些热酒上来。金夹写出寒景。娅嬛安排肉食炊饼上去，金夹三上去。○炭火上去，面汤上去，肉食上去，三上去字，都是厨桌下人分中语。徐宁吃罢，叫把饭与外面当值的吃。金夹又有此闲细之笔。时迁听得徐宁下来叫伴当吃了饭，背着包袱，拿了金枪出门。金夹四听得字。○二十四字句。两个梅香点着灯送徐宁出去。金夹不惟时事如画，亦为遣开梅香，便于时迁入来耳。时迁却从厨桌下出来，便上楼去，从槅子边直踅到梁上，却把身躯伏了。金夹又一层。金眉第八节时迁上楼伏梁上。两个娅嬛又关闭了门户，吹灭了灯火，金夹此是提灯。○细极。上楼来，脱了衣裳，倒头便睡。金夹活画小儿女。

时迁听得两个梅香睡着了，金夹五听得字。在梁上把那芦管儿指灯一吹，那灯又早灭了。时迁却从梁上轻轻解了皮匣。金夹又一层。正要下来，徐宁的娘子觉来，听得响，金夹忽作险笔，令人吃惊。袁夹又（扌肯）住，文情方妙。叫梅香道：“梁上甚么响？”时迁做老鼠叫。金夹妙。娅嬛道：“娘子不听得是老鼠叫？因厮打，这般响。”金夹小儿女贪睡怕冷不肯起来，便随口附会一句，真乃如画。时迁就便学老鼠厮打，溜将下来；金夹反借此语而下，奇妙之极。金眉第九节，时迁溜下梁来。容夹贼。芥眉说奸便得奸之髓，说贼例尽贼之神，又不作奇异作用，可见文字写假无味，写真乃传。悄悄地开了楼门，款款地背着皮匣，下得胡梯，从里面直开到外面，金夹偷甲毕。金眉第十节，时迁去了。来到班门口，已自有那随班的人出门，四更便开了锁。金夹如此一段奇文，却将两头随班人下锁开锁作章法，奇绝。时迁得了皮匣，从人队里，趁闹出去了；一口气奔出城外，到客店门前，此时天色未晓，敲开店门，去房里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担儿挑了，计算还了舴钱，出离店肆，投东便走。余评观时迁盗此甲，真可谓穿窬之□。

行到四十里外，方才去食店里打火做些饭吃，只见一个人也撞将入来。金夹写得突兀。时迁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神行太保戴宗。见时迁已得了物，两个暗暗说了几句话。戴宗道：“我先将甲投山寨去；金夹妙妙。你与汤隆慢慢地来。”芥眉好手得来，又付好脚拿去，真好作用。时迁打开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来，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门，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时迁却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担子上，金夹奇奇妙妙。吃了饭食，还了打火钱，挑上担儿，出店门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见汤隆，两个便入酒店里商量。汤隆道：“你只依我从这条路去。金夹妙妙。但过路上酒店，饭店，客店，──门上若见有白粉圈儿，金夹奇奇妙妙。──你便可就在那店里买酒买肉吃；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头，金夹奇奇妙妙。容眉贼。离此间一程外等我。”金夹奇奇妙妙。时迁依计去了。汤隆慢慢的吃了一回酒，却投东京城里来。

且说徐宁家里，天明，两个娅嬛起来，只见楼门也开了，下面中门大间都不开；慌忙家里看时，一应物件都有。金夹写得变动。两个娅嬛上楼来对娘子说道：“不知怎的，门户都开了！──却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金夹便道者，不起身而道也。一写不曾失物，一写寒天懒起，的的如画。“五更里，听得梁上响，你说是老鼠厮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没甚事么？”金夹何遽便及皮匣？故从五更鼠打而入，妙妙。不更作俄延，竟瞥然而入，妙妙。两个娅嬛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里去了！”那娘子听了，慌忙起来，金夹听得不曾失物，且卧而不起；听得不见皮匣，便慌忙起来。只一娘子起身，亦必挑剔尽妙如此。道：“快央人去龙符宫里报与官人知道，教他早来跟寻！”娅嬛急急寻人去龙符宫报徐宁；连央了三四替人，金夹定忙处极忙极。都回来说道：“金枪班直随驾内苑去了，金夹写缓处缓极。外面都是亲军护御守把，谁人能够入去！金夹缓处缓极。直须等他自归。”金夹缓处缓极。徐宁娘子并两个娅嬛如“热鏊上蚂蚁，”走头无路，不茶不饭，慌做一团。金夹写忙处忙极。容夹画。

徐宁直到黄昏时候，金夹写缓处缓极。方才卸了衣袍服色，着当值的背了，金夹缓处缓极。将着金枪，慢慢家来；金夹缓处缓极。到得班门口，邻舍说道：金夹偏写邻舍说，表出家中嚷做一片。“娘子在家失盗！等候得观察不见回来。”徐宁吃了一惊，金夹先知失贼，次知失甲，写吃惊都有轻重。慌忙走到家里。两个娅嬛迎门道：金夹先是邻舍，次是丫嬛，次是娘子，如画。“官人五更出去，却被贼入闪将入来，单单只把梁上那个皮匣子盗将去了！”徐宁听罢，只叫那连声的苦，从丹田底下直滚出口角来。金夹奇语。容夹痴。芥眉尽情描写，才见是性命，决要追寻。娘子道：“这贼正不知几时闪在屋里！....。”金夹写娘子活是娘子。○邻舍说，丫嬛又说，娘子只应如此矣。徐宁道：金夹不答娘子，妙绝。“别的都不打紧，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传四代之宝，不曾有失！花儿王太尉曾还我三万贯钱，我不曾舍得卖与他。金夹忽然撰出一段事，妙绝。恐怕久后军前阵后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我只推没了。容眉痴子痴子。今次声张起来，枉惹他人耻笑！金夹或问失此宝贝，何得不去缉捕？故作此语解之。○不去缉捕，便单等汤隆矣。容夹真。今却失去，如之奈何！”芥眉数落得真真实实，无限懊恼。徐宁一夜睡不着，思量道：“不知是甚么盗了去？金夹自问。......也是曾知我这副甲的人！......。”金夹自答。○自学成才画出失物人家恍恍惚惚，心口问答来。娘子想道：“敢是夜来灭了灯时，那贼己躲在家里了？金夹亦自答还自问。○前娘子问，徐宁不答；此徐宁自问自答，娘子不接话头，亦只是自答。活画出失物人家恍恍惚惚，东猜西测来。必然是有人爱你的，将钱问你买不得，因此使这个高手贼来盗了去。金夹此一段与花儿太尉一段地。你可央人慢慢缉访出来，别作商议，且不要‘打草惊蛇。’”金夹此一段与枉惹耻笑一段以。徐宁听了，到天明起来，坐在家中纳闷。袁眉猜一番，慰一番，得事后之情，却又形容一词，更不单薄。

早饭时分，只听得有人扣问。当值的出去问了名姓，入来报道：金夹是失物纳闷人家气色。“有个延安府汤知寨儿子汤隆，特来拜望。”徐宁听罢，教请进客位里相见。汤隆见了徐宁，纳头拜下，说道：“哥哥一向安乐？”徐宁答道：“闻知舅舅归天去了，一者官身羁绊，二乃路途遥远，不能前来吊问。并不知兄弟信息。一向在何处？今次自何而来？”汤隆道：“言之不尽！自从父亲亡故之后，时乖运蹇，一向流落江湖。今从山东迳来京师探望兄长。”徐宁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汤隆去包袱内取出两锭蒜条金，重有二十两，送与徐宁，金夹是钩镰教师聘礼，为之一笑。○有此便见不是为甲报信而来。说道：“先父临终之日，留下这些东西，教寄与哥哥做遗念。容眉还是梁山泊贼赃，不是做遗念的。为因无心腹之人，不曾捎来。今次兄弟持地到京师纳还哥哥。”袁眉但见真情，何等热烙。徐宁道：“感承舅舅如此挂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顺处，怎么报答！”汤隆道：“哥哥，休恁地说。先父在日之时，常是想念哥哥这一身武艺，只恨山遥水远，不能够相见一面，因此留这些物与哥哥做遗念。”徐宁谢了汤隆，交收过了，且安排酒来管待。

汤隆和徐宁饮酒中间，徐宁只是眉头不展，面带忧容。汤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颜有些不喜？心中必有忧疑不决之事。”徐宁叹口气道：“兄弟不知，一言难尽！夜来家间被盗！”汤隆道：“不知失去了多少物事？”金夹妙绝，便剔出单单二字来。徐宁道：“单单只盗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锁子甲，又唤作‘赛唐猊。’昨夜失了这件东西，以此心不乐。”汤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见来，端的无比。容夹贼。先父常常称赞不尽。金夹说我先人，便剔起彼先人；说我先人犹称赞不尽，便剔起彼先人着实宝惜，盖分明劝之必追矣。却是放在何处被盗了去？”金夹若在山泊中并不曾说梁山上也者。徐宁道：“我把一个皮匣子盛着，拴缚在卧房中梁上；正不知贼人甚么时候入来盗了去。”汤隆问道：“却是甚等样皮匣子盛着？”金夹若在酒店中并不曾见红羊皮也者。徐宁道：“是个红羊皮匣子盛着，里面又用香绵裹住。”金夹忽然在红羊皮里，另又添出一样铺设，妙不可言。汤隆失惊道：“红羊皮匣子！......。”金夹接口说五个[字]一顿顿住，妙绝。问道：金夹俗本失问道二字，便令上文红羊皮匣子五字，不得一顿，神色便减多少。“不是上面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有狮子滚绣球的？”金夹徐宁在红羊皮匣里添出色泽，汤隆在红羊皮匣外添出色泽，妙文对剔而起，妙不可言。袁眉描写入细，如此点对，不由不信。徐宁道：“兄弟，你那里见来？”汤隆道：“小弟夜来离城四十里在一个村店沽酒吃，见个鲜眼睛黑瘦汉子金夹一百八人，有正出身便画者；有未出身先画者；有已出身却不画，少间别借一人眼中画出者，奇莫奇于时迁，在四十五回出身，直至此篇方与一画也。担儿上挑着。我见了，心中也自暗付道：‘这个皮匣子欲是盛甚么东西的？.....。’金夹只此三行文字，亦分作三段读，第一段骒红羊皮匣。临出店时，我问道：‘你这皮匣子作何用？’那汉子应道：‘原是盛甲的，金夹第二段是盛甲红羊皮匣。如今胡乱放些衣服。’金夹第三段是空红羊皮匣，妙绝。必是这个人了。我见那厮却似闪了腿的，一步步挑着了走。金夹奇奇妙妙，见必或追着。何不我们追赶他去？”袁眉神足传甲，病足引人，真假疾徐，皆入神巧。徐宁道：“若是赶得着时，却不是天赐其便！”汤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搁，便赶去罢。”金夹不令再计，行兵如脱兔，此之谓也。金眉此第一段望空赶。

徐宁听了，急急换上麻鞋，带了腰刀，提条朴刀，便和汤隆两个出了东郭门，拽开脚步，迤逦赶来。前面见有白圈壁上酒店里。汤隆道：“我们且吃碗酒了赶，就这里问一声。”金夹奇奇妙妙。汤隆入得门坐下，便问道：“主人家，借问一声，曾有个鲜眼黑瘦汉子挑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么？”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这般一个人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一似腿上吃跌了的，一步一攧走。”金夹此句不曾问，却答出来，文字变动之极。袁眉贼吃跌近情，跛行迟又近情。汤隆道：“哥哥，你听却如何？”金夹一路汤隆语，段段作踢跳之调。徐宁听了，做声不得。金夹是气昏人。两个连忙还了酒钱，出门便去。前面又见一个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汤隆立住了脚，金夹奇奇妙妙。说道：“哥哥，兄弟走不动了，和哥哥且就这客店里歇了，明日早去赶。”徐宁道：“我却是官身，倘或点名不到，官司必然见责，如之奈何？”汤隆道：“这个不用兄长忧心，嫂嫂必自推个事故。”当晚又在客店里问时，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个鲜眼黑瘦汉子金夹此句前在汤隆口中，此在小二口中，文字变动之极。袁夹变出小二口。在我店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才去了；金夹前店显说跌肭，此店虚写跌肭，文字变动之极。口里只问山东路程。”金夹忽然插出路引，妙绝。袁眉愈缓愈急，好引法。拈出山东，更命名人併心一路。汤隆道：“恁地，可以赶了。”金夹段段作踢跳之调。当夜两个歇了，次日起个四更，离了客店，又迤逦赶来。汤隆但见壁上有白粉圈儿，便做买酒买食吃了问路，处处皆说得一般。金夹省文。徐宁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顾跟着汤隆赶了去。金夹是气昏人。○又好笔力。余评观汤隆用此计盗甲引徐宁上山，退复呼延灼，此功非小。

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见前面一所古庙，庙前树下，时迁放着担儿在那里坐地。金夹奇奇妙妙。汤隆看见，叫道：“好了！金夹段段作踢跳之调。前面树下那个不是哥哥盛甲的红羊皮匣子？”金眉此第二段押贼赶。徐宁见了，抢向前来，一把揪住了时迁，喝道：“你这厮好大胆！如何盗了我这副甲来！”时迁道：“住！住！不要叫！金夹如此接口，匪夷所思。是我盗了你这副甲来，金夹偏不赖，匪夷所思。你如何却要怎地？”金夹反问怎地，匪夷所思。○奇奇妙妙。徐宁喝道：“畜生无礼！倒问我要怎的！”时迁道：“你且看匣子里有甲也无！”袁眉又将空匣引路，转转生奇。汤隆便把匣子打开看时，里面却是空的。金夹奇奇妙妙。○看他行文何等撇捷，何等洁净，我一生学不到者。徐宁道：“你这厮把我这副甲那里去了！”时迁道：“你听我说：小人姓张，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个财主要结识老种经略相公，知道你家有这副雁翎锁子甲，不肯货卖，特地使我同一个李三两人来你家偷盗，许俺们一万贯。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来，闪朒了腿，因此走不动，先教李三拿了甲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时，便到官司，就拚死我也不招！金夹一段作对。若还有肯铙我时，我和你去讨来还你。”容夹妙。金夹一段作正。徐宁踌躇了半晌，决断不下。金夹是气昏人。汤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飞了去！只和他去讨甲！金夹承他第二段。若无甲时，须有本处官司告理！”金夹翻他第一段。徐宁道：“兄弟也说得是。”三个厮赶着，又投客店里来歇了。徐宁，汤隆监住时迁一处宿歇。金夹见鬼绝倒。原来时迁故把些绢帛扎缚了腿，只做闪朒了的。徐宁见他又走不动，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余评观徐宁不知汤性此计，亦非一徐宁不知，而他人亦落其套。三个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再行。时迁一路买酒买肉陪告。金夹一路无事，惟恐寂寞，故特写此一句，便有多少景色可想。若写作徐宁、汤隆买酒肉吃，便无多少景色可想也。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宁在路上心焦起来，不知毕竟有甲也无。正走之间，只见路傍边三四个头口，拽出一辆空车了，背后一个驾车；傍边一个客人，看着汤隆，纳头便拜。金夹忽然变幻出来，奇奇妙妙。汤隆问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郑州做了买卖，要回泰安州去。”汤隆道：“最好；金夹更不说第二句，陡然便合，何等撇捷，何等洁净，我一生学不到。我三个要搭车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说三个上车，再多些也不计较。”汤隆大喜，叫与徐宁相见。徐宁问道：“此人是谁？”汤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结织得这个兄弟，姓李，金夹林连切洛。名荣，金夹云元切学。是个有义气的人。”袁夹假里存真。徐宁道：“既然如此，这张一又走不动，金夹闪腿为可赶地，今又为搭车地，妙绝。都上车子坐地。”金眉此第三段上车赶。只叫车客驾车子行。四个人坐在车子上，金夹一个贼，一个失主，一个报信人，一个闲人，坐得好笑。徐宁问道：金夹赶甲极急，搭车又极闲，东究西审，便如活画。“张一，你且说我那个财主姓名。”袁眉像个在车上身闲情急一一究问的。时迁推托再三，说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宁却问李荣道：金夹问一个，又问一个，又画出急，又画出闲。“你那泰安州曾有个郭大官人么？”袁眉再一审问本地人，更有墙壁。李荣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个上户财主，金夹是出得一万贯人。专好结识官宦来往，金夹是要扳老种经略相公人。门下养着多少闲人。”金夹是张一李三主人。○只三句，而句句恰当，奇奇妙妙。容夹妙。袁夹只答三句，字字合拍。徐宁听罢，心中想道：“既有主在，必不碍事。......。”又见李荣一路上说些枪棒，喝几个曲儿，金夹不惟引路，亦已明明写出此客人。袁夹又好引路物。不觉又过了一日。

看看到梁山泊只有两程多路，只见李荣叫车客把葫芦去沽些酒来，金夹是。买些肉来，就车子上吃三杯。李荣把出一个瓢来先倾一瓢来劝徐宁。徐宁一饮而尽。李荣再叫倾酒，车客假做手脱，把这葫芦酒，都翻在地上。李荣喝叫车客再去沽些，只见徐宁口角流涎，扑地倒在车子上了。李荣是谁？便是铁叫子乐和。金夹好笔力。○如脱面具。三个从车上跳将下来，赶着车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众人就把徐宁扛扶下船，都到金沙滩上岸。宋江已有人报知，和众头领下山接着。

徐宁此时麻药己醒，众人又用解药解了。徐宁开眼见了众人，吃了一惊，便问汤隆道：“兄弟，你如何赚我来到这里？”余评观徐宁被药酒迷，到梁山西眼怨汤隆，此正是入虎穴不能脱其身，安由不从。汤隆道：“哥哥听我说：小弟今次闻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杰，因此上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伙。今被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无计可破，是小弟献此‘钩镰枪法。’──只除是哥哥会使。容眉力（？）兄弟。由此定这条计：使时迁先来偷了你的甲，却教小弟赚哥哥上路；后使乐和假做李荣，过山时，下了蒙汗药，请哥哥上山来坐把交椅。”徐宁道：“却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执杯向前陪告道：“见今宋江暂居水泊，专待朝廷招安，尽忠竭力报国，非敢贪财好杀，行不仁不义之事。万望观察怜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金夹此数语是宋江所以赚人做强盗者，乃村学究遽许其忠义，何哉？只看他处处用，便可知。芥眉节节处处露此真情，邕见拒敌官兵皆万不得已。林冲也把盏陪话道：“小弟亦到此间，兄长休要推却。”金夹缴还林冲，章法。徐宁道：“汤隆兄弟，你却赚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这个不妨，观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宝眷到此完聚。”晁盖，吴用，公孙胜都来与徐宁陪话，安排筵席作庆，一面选拣精壮小喽啰，学使钩镰枪法，一面使戴宗和汤隆星夜往东京搬取徐宁老小。

旬日之间，杨林自颍州取到彭圯老小；薛永自东京取到凌老小；李云收买到五车烟火药料回寨。金夹先吉馀文。○中间一篇徐家金甲文字，两头却插出别家别事许多馀文，章法奇绝。更过数日，戴宗、汤隆取到徐宁老小上山。金夹次结正文。袁眉一一结明。徐宁见了妻子到来到，吃了一惊，问是如何便到得这里。妻子答道：“自你转背，官司点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银首饰，只推道患病在床，因此不来叫唤。忽见汤叔叔着雁翎甲来说道：金夹仍用甲，奇奇妙妙。袁眉仍用甲赚家小，妙绝。‘甲便夺得来了，哥哥只是于路染病，将次死在客店里，叫嫂嫂和孩儿便来看视。’把我赚上车子，我又不知路迳，迤逦来到这里。”徐宁道：“兄弟，好却好了，只可惜将我这副甲陷在家里了！”袁夹是真爱恋。汤隆笑道：“好教哥哥欢喜：金夹馀波更作一曲。打发嫂嫂上车之后，我便翻身去赚了这甲，金夹甲赚人，人赚甲，一时几转，变动之极。诱了这个娅嬛，收拾了家中庄有细软，做一担儿挑在这里。”徐宁道：“恁地时，我们不能够回东京去了！”汤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来：金夹馀波之馀，再作一曲。在半路上撞见一伙客人，我把哥哥雁翎甲穿了，金夹仍用甲，奇奇妙妙。搽画了脸，说哥哥名姓，劫了那伙客人的财物，这早晚，东京己自遍行文书捉拿哥哥。”容夹妙。袁眉只因爱这副甲，故着着从甲上做，便不能自主，英雄不可有所爱如此。徐宁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浅！”晁盖、宋江都来陪话道：“若不是如此，观察如何肯在这里住？”随即拨定房屋与徐宁安顿老小。众头领且商议破连环马军之法。

此时雷横监造钩镰枪已都完备，金夹与前呼应。○得此一呼一应，便知从前偷甲赚人之时，皆打造钩镰之时也。宋江、吴用等启请徐宁，教众军健学使钩镰枪法。余评徐宁到此，星□皆聚会。徐宁道：“小弟今当尽情剖露，训练众军头目，拣选身材长壮之士。”众头领都在聚义厅上看徐宁选军，说那个钩镰枪法。有分教：

三千军马登时破，一个英雄指日降。

毕竟金枪班徐宁怎的教演钩镰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人生决不可有所嗜好，如徐宁爱恋这副雁翎甲，併这个身子亦丧却了也，可发一笑。真是才有所恋，便是系驴系马之撅，鸣呼哀哉！

袁评军中得时迁辈数人为间谍侦探，何患不得敌情。又评：徐宁身陷绿林，虽是过信汤隆，实是天罡应聚。

王曰欲破连环马，须用钩镰枪，欲用钩镰枪，先偷雁翎甲。有知藏甲之汤隆，又有善偷甲之时迁，梁山泊人才如狄公之笼，参术挑李，无不辐揍。

又曰：徐宁、呼延灼、秦明、黄信皆不忍负宋道君者，无奈为其所诱，为其所迫。即如徐宁世宝家珍，固与性命相终始，失之不得不性命求之者，情也。赚其望空赶，赚其押贼赶，赚其登车赶，酒药下一，醉抵梁山，而妻室至，而丫鬟至，而雁翎甲俱至。徐宁欲不从贼，安得而不从贼？

第五十六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金回看他当日写十队诱军，不分方面，只是一齐下去；至明日写三面诱军，亦不分队号，只是一齐拥起。虽一时纸上文势有如山雨欲来，野火乱发之妙，然毕竟使读者胸中茫不知其首尾乃在何处，亦殊闷闷也。乃闷闷未几，忽然西北闪出穆弘、穆春，正北闪出解珍、解宝，东北闪出王矮虎、一丈青。七队虽战苦云深，三队已龙没爪现，有七队之不测，正显三队之出奇；有三队之分明，转显七队之神变。不宁惟是而已，又于鸣金收军、各请功赏之后，陡然又闪出刘唐、杜迁一队来。呜呼！前乎此者有战矣，后乎此者有战矣。

其书法也，或先整后变，或先灭后明。奇固莫奇于今日之通篇不得分明，至拖尾忽然一闪，一闪，一闪；三闪之后，已作隔尾，又忽然两人一闪也。

当日写某某是十队，某某是放炮，某某是号带，调拨已定。至明日，忽然写十队，忽然写放炮，忽然写号带。于是读者正读十队，忽然是放炮；正读放炮，忽然又是十队；正读十队，忽然是号带；正读号带，忽然又是放炮。

遂令纸上一时亦复岌岌摇动，不能不令读者目眩耳聋，而殊不知作者正自心闲手缓也。异哉，技至此乎！

吾读呼延爱马之文，而不觉垂泪浩叹。何也？夫呼延爱马，则非为其出自殊恩也，亦非为其神骏可惜也，又非为其藉此恢复也。夫天下之感，莫深于同患难；而人生之情，莫重于周旋久。盖同患难，则曾有生死一处之许；而周旋久，则真有性情如一之谊也。是何论亲之与疏，是何论人之与畜，是何论有情之与无情！

吾有一苍头，自幼在乡塾，便相随不舍。虽天下之騃，无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然天下之爱吾，则无有更过于此苍头者也，而虞其死也。吾友有一苍头，自与吾交往还，便与之风晨雨夜，同行共住，虽天下之騃，又无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然天下之知吾，则又无有更过于此苍头者也，而不虞其去也。吾有一玉钩，其质青黑，制作朴略，天下之弄物，无有更贱于此钩者。自周岁时，吾先王母系吾带上，无日不在带上，犹五官之第六，十指之一枝也。无端渡河坠于中流，至今如缺一官，如隳一指也。然是三者，犹有其物也。吾数岁时，在乡塾中临窗诵书，每至薄暮，书完日落，窗光苍然，如是者几年如一日也。吾至今暮窗欲暗，犹疑身在旧塾也。夫学道之人，则又何感何情之与有，然而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者，则吾得而知之矣。吾盖深恶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无不有为为之，故特于呼延爱马，表而出之也。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就聚义厅，启请徐宁教钩镰枪法。众人看徐宁时，果是一表好人物，芥眉一回一番新，须此处，下赞语，方有朝日之气。六尺五六长身体，团团的一个白脸，三牙细黑髭髯，十分腰围膀阔。金夹就众人眼中看出。选军已罢，便下聚义厅来，拿起一把钩镰枪自使一回。众人见了喝采。徐宁便教众军道：“但凡马上使这般军器，就腰胯里做步上来，上中七路，三钩四拨，一搠一分，共使九个变法。金夹此一段是钩镰变法，是宾。若是步行使这钩镰枪，亦最得用。先使人步四拨，荡开门户；十二步一变；十六步大转身。分钩镰搠缴二十四步，挪上攒下，钩东拨西；三十六步，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此是‘钩镰枪正法。’”金夹此一段是钩镰正法，是主。有诗诀为证：

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

二十四步挪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

金夹以诗诀总结上二段。○竟似考工记文字。袁眉似考工文字。芥眉不说枪法，既嫌无据；太说得多，又觉厌烦。此独简尽，似考工文字。

徐宁将正法一路路教演，教众头领看。众军汉见了徐宁使钩镰枪，都喜欢。就当日为始，将选拣精锐壮健之人晓夜习学。又教步军藏林伏草，钩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金夹又补一句。芥眉又另说一段，文笔才不积滞。不到半月之间，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并众头领看了大喜，准备破敌。

却说呼延灼自从折了彭圯、凌振，每日只把马军来水边搦战。山寨中只教水军头领牢守各处滩头，水底钉了暗桩。呼延灼虽是在山西山北两路山哨，决不能够到山寨边。梁山泊却叫凌振制造了诸般水炮，克日定时下山对敌。学使钩镰枪军士已都成熟。宋江道：金夹本是徐宁训练，吴用调拨，乃反大书宋江者，此篇搞拒王师，罪在不赫，特书尽出宋江之谋，所以深着其恶也。“不才浅见，未知合众位心意否？”袁眉偏出自宋江，而以吴用、徐宁作证，此得不犯正位之妙。吴用便道：“愿闻其略。”宋江道：“明日并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是步战。金夹是。孙、吴兵法却利于山林沮泽。今将步军下山，分作十队诱敌；金夹是。但见军马冲掩将来，都望芦苇荆棘林中乱走。却先把钩镰枪军士埋伏在彼，金夹是。每十个会使钩镰枪的，问着十个挠钩手，金夹是。但见马到，一搅钩翻，便把挠钩搭将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吴学究道：金夹本是吴用调拨，此反书作吴用答，是春秋笔法。“正应如此藏兵捉将。”徐宁道：金夹本是徐宁训练，此反书作徐宁答，是春秋笔法。“钩镰枪并挠钩，正是此法。”余评余评：呼延灼用连环军，自想天下无对敌之人，岂知有徐宁主教钩镰枪，被其使捉。此正强人更有强中手之说。如此凡人者不可以目无敌。

宋江当日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引一队，金夹一。穆弘、穆春引一队，金夹二。杨雄、陶宗旺引一队，金夹三。朱仝、邓飞引一队，金夹四。解珍、解宝引一队，金夹五。邹渊、邹闰引一队，金夹六。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队，金夹七。薛永，马麟引一队，金夹八。燕顺、郑天寿引一队，金夹九。杨林、李云引一队：金夹十。这十队步军先行下山诱引敌军。再差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个九个水军头领，乘驾战船接应；金夹十一。再叫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乘马引军，只在山边搦战，金夹十二。凌振、杜兴专放号炮；金夹十三。却叫徐宁、汤隆总行招引使钩镰枪军士。金夹十四。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总制军马指挥号令；金夹十五。其馀头领俱各守寨。金夹十六。宋江分拨已定。是夜三更，先载使钩镰枪军士过渡，四面去分头埋伏已定。金夹写得明画之极。四更，却渡十队步军过去。金夹明画之极。凌振，杜兴，载过风火炮架，上高处去竖起炮架，搁上火炮。金夹明画之极。徐宁，汤隆，各执号带渡水。金夹明画之极。○此处写得明画，以后便纵横灭没，不复知其首尾何处，又是一样章法。平明时分，宋江守中军人马隔水擂鼓呐喊摇旗。金夹论调拨，则中军乃居最后；论挑战，则中军独居最先，又是一样章法。○极似行用中军，却独不用中军，奇绝。

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得探子报知，传令便差先锋韩滔先来出哨，随即销上连环甲马。呼延灼全身披挂，骑了踢雪鸟骓马，仗着双鞭，大驱军马杀奔梁山泊来。隔水望见宋江引着许多人马，金夹奇景如画。呼延灼教摆开马军。先锋韩滔来与呼延灼商议道：“正南上一队步军不知多少的。”袁眉此十队人马叙得错综离合，或眼中见，或口中见，尽变化之妙。呼延灼道：“休问他多少，只顾把连环马冲将去！”韩滔引着五百马军飞哨出去，又见东南上一队军兵起来。却欲分兵去哨，只西南上又拥起一队旗号，招飐呐喊。韩滔再引军回来，对呼延灼道：“南边三队贼都是梁山泊旗号。”呼延灼道：“这厮许多时不出来厮杀，必有计策。”金夹第一段南方三队，逐队写出。说犹未了，只听得北边一声炮响，金夹叙十队诱军，就便间入炮声，离奇错落，笔力奇绝。○十队拥起之时，即施放号炮之时，既不可单叙十队，又叙放炮；又不可叙毕十队，方叙放炮。得此奇横之笔，一齐夹杂写出，令人耳目震动。袁眉十队中两次间入炮声，亦见错落，不□人。呼延灼骂道：“这炮必是凌振从贼，教他施放！”金夹写出懊恼，令人失笑。众人平南一望，只见北边又拥起三队旗号。金夹第二段北方三队，一句写出。呼延灼对韩滔道：“此必是贼人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为两路：我去杀北边人马，你去杀南边人马。”正欲分兵之际，只见西边又是四队人马起来，金夹第三段西方四队，亦一句写出。呼延灼心慌；又听得正北上连珠炮响，一带直接到土坡上。那一个母炮周围接着四十九个子炮，名“子母炮，”响处风威大作。金夹又极写炮声，纸上皆岌岌震动。离奇错落，笔力奇绝。○十队既是诱军，便写不出声势，却借放炮写出十队声势来，妙笔。呼延灼军兵不战自乱，急和韩滔各引马步军兵四下冲突。这十队步军，东赶东走，西赶西走。金夹此十三字是叙徐宁、汤隆号带之功，非叙十队也。○看他写得诱敌者、放炮者、招引者，人人用命，色色精神，妙绝。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冲将来。金夹望北第一段。宋江军兵尽投芦苇中乱走。呼延灼大驱连环马，卷地而来，那甲马一齐跑发，收勒不住，尽望败苇折芦之中枯草荒林之内跑了去。金夹又算注，又算画，注得明，画得活。只听里面唿哨响处，钩镰枪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金夹又算注，又算画，注得明，画得活。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芦苇中只顾缚人。呼延灼见中了钩镰枪计便勒马回南边去赶韩滔。金夹望南第二段。背后风火炮当头打将下来；金夹又忽写炮，离奇错落，笔力奇绝。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追赶着。韩滔呼延灼部领的连环甲马乱滚滚都颠入荒草芦苇之中，尽被捉了。二人情知中了计策，纵马去四面跟寻马军夺路奔走时，更兼那几条路上麻林般摆着梁山泊旗号；不敢投那几条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来。金夹望西第三段。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拥出一队强人，芥眉十队中只抽出几队来掩映一番，文字疏中见密，密中见疏。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金夹前叙十队不分方面，只是一齐下去，至此忽然在三面闪出六个人来，不必尽见，不必尽不见，正如怒龙行雨，见其一爪两爪也。金眉十队伏军，忽然闪出三段，绝妙章法。──捻两条朴刀，大喝道：“败将休走！”

呼延灼忿怒，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略斗四五合，穆春便走。金夹画出诱敌。呼延灼只怕中了计，不来追赶，金夹不赶妙。望正大路而走。金夹仍望正北第四段。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双尾蝎解宝。金夹又闪出两个。各挺钢叉，直奔前来。呼延灼舞起双鞭来战两个。斗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宝拔步便走。金夹画出诱敌。○两队如此，馀队可知。呼延灼赶不过半里多路，金夹试赶又妙。○两段，一段写不赶，一段写赶，法变。两边钻出二十四把钩镰枪，着地卷将来。金夹画出无处不是钩镰枪，离奇错落，笔力奇绝。呼延灼无心恋战，拨转马头望东北上大路便走；金夹望东北第五段。又撞着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金夹又闪出两个。──截住去路。呼延灼见路径不平，四下兼有荆棘遮拦，拍马舞鞭，杀开路直冲过去。金夹变一句。○要变一句，便径变一句，是耐庵筋节处。王矮虎、一丈青赶了一直赶不上，金夹赶字亦翻用转来，奇笔妙笔。呼延灼自投东北上去了，金夹水穷云尽处，忽留此一线，妙笔。杀得大败亏输，雨零星乱。

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各请功赏。三千连环甲马，有停半被钩镰枪拨倒，伤损了马蹄，剥去皮甲，把来做菜马；金夹字法奇绝。二停多好马，牵上山去喂养，作坐马。金夹开注连环甲马下落，为前篇结案。带甲军士都被生擒上山。金夹又开注甲军下落。袁眉又增一番人马。五千步军，被三面围得紧急，有望中军躲的，都被钩镰枪拖翻捉了；望水边逃命的，尽被水军头领围裹上船去，拽过滩头，拘捉上山。金夹又开注步军下落。先前被拿去的马匹并捉去军士尽行复夺回寨。金夹要足。把呼延灼寨栅尽数拆来，水边泊内，搭盖小寨。再造两处做眼酒店房屋等项，仍前着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两处开店。金夹陡插闲事，以文为戏。芥眉一一应转。刘唐、杜迁拿得韩滔，金夹挽转第一队。○上文闪出六个人，此处又闪出六个人，灭没撑砑，极笔墨之变事。把来绑缚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解其缚，容夹套子。请上厅来，以礼陪话，相待筵宴，令彭圯、凌振说他入伙。金夹说之之辞，则又是只待招安、安民报国等句也。而总谓之说，盖不听其久假不归也。韩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数，自然意气相投，就梁山泊做了头领。余评韩滔被捉入伙，亦乃前定。宋江便教修书，使人往陈州投取韩滔老小来山寨中完聚。金夹瞥然与前卷凌振、彭圯、徐宁等句作一合相，如孤飞之雁，遥逐前行，妙笔妙笔。宋江喜得破了连环马，又得了许多军马衣甲盔刀，每日做筵席庆功；仍旧调拨各路守把，提防官兵，不在话下。

却说呼延灼折了许多官军人马，不敢回京，余评延灼到此军无一人，单人独马，此乃一厄星受难之处。独自一个骑着那匹踢雪乌骓马，金夹自此以下，以踢雪乌骓生波作折，另是一样章法。把衣甲拴在马上，金夹活画出逃败将官来。于路逃难；却无盘缠；解下束腰金带，卖来盘缠。金夹活画出逃败将官来。容夹似卓老。袁眉形容逃败将官，可笑可怜。余评此段无资粥（鬻）带，此正马死金尽，壮士无颜之之为也。在路寻思道：“不想今日闪得我如此！却是去投谁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金夹我亦猛然想起。旧与我有一面相识，何不去那里投奔他？.....。却打慕容贵妃的关节，金夹闲中一笔，早为慕容正罪。○非写呼延将军要关节，正表慕容知府有关节也。袁眉蛤有此路可通，应前三十三回内说话。那时再引军来报仇不迟！”

在路行了二日，当晚又饥又渴，见路傍一个村酒店，呼延灼下马，把马拴住在门前树上；金夹呼延将军有败逃饥渴之时，御赐名马有拴在野树之时，人生失意，真常事耳。入来店内，把鞭子放在桌上，金夹都从马上写，细妙之极。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来吃。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酒。要肉时，村里却才杀羊；若要，小人去回买。”呼延灼把腰里料袋解下来，取出些金带倒换的碎银两，把与酒保，道：“你可回一脚羊肉与我煮了，就对付草料，喂养我这匹马。金夹一路都从马上着笔，细妙之极。今夜只就你这里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里去。”酒保道：“官人，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呼延灼道：“我出军的人，但有歇处便罢。”金夹出色写村店，亦出色写失意人。酒保拿了银子自去买羊肉。呼延灼把马背上捎的衣甲取将下来，松了肚带，金夹我尝言美人爱青镜，名士爱古砚，大将爱良马，此处又一写出。坐在门前。等了半晌，只见酒保提一脚羊肉归来。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面来打饼，打两角酒来。酒保一面煮肉打饼，一面烧脚汤与呼延灼洗了脚，金夹逃败人无可形容，忽然写出洗脚二字，情事如画。便把马牵放屋后小屋下。金夹一路都从马上着意。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讨热酒吃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与他些酒肉吃了，分付道：“我是朝廷军官，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与我喂养这匹马，──是今上御赐的，名为‘踢雪乌骓马。’金夹上文写大军覆没之后，更无一物可恃，只爱念得此一匹马；此文写大军覆没之后，更无一长可说，只夸示得此一匹马。人至失意时，真是活活如此。名士下弟归来，向所亲吟其射策，亦犹是也。明日我重重赏你。”酒保道：“感承相公。却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离此间不远有座山，唤做桃花山。金夹陡然回合。山上有一伙强人，──为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时常来搅恼村坊。官司累次着仰捕盗官军来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间须用小心醒睡。”呼延灼说道：“我有万夫不当之勇，容夹还要说嘴。容眉既有万夫不当之勇，缘何又独自逃难？老面皮。便道那厮们全伙都来也待怎生！只与我好生喂养这匹马。”金夹别事都不经心，勤勤只嘱此马，不惟章法应尔，亦写将军之与战马，真有死生知己之感也。吃了一回酒肉饼子。酒保就店里打了一铺，金夹画出村店。安排呼延灼睡了。

一者呼延灼连日心闷，二乃又多了几杯酒，就和衣而卧。金夹便于下文。一觉直睡到三更方醒，只听得屋后酒保在那里叫屈起来。呼延灼听得，连忙跳将起来，提了双鞭，金夹只四字写出英雄无用武之地来，可发一笑。走去屋后问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来上草，只见篱笆推翻，被人将相公的马偷将去了！金夹前篇写偷甲，此篇写偷马，章法对而不对，不对而对，奇妙之极。远远地望见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里去了！”呼延灼道：“那里却是何处？”酒保道：“眼见那条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喽啰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惊，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赶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见，正不知投那里去了。呼延灼说道：“若无了御赐的马，却怎的是好！...。”金夹不惜连环三千，却痛御赐一匹者，众材易集，名士难求也。荀粲佳人难再得之叹，亦此意也。酒保道“相公明日须去州里告了，差官军来剿捕，方能夺回这匹马。”

呼延灼闷闷不已，坐到天明，叫酒保挑了衣甲，迳投青州；金夹第一节先赐一匹马，第二节布出无数马，第三节葬送无数马，第四节并失一匹马，章法妙绝奇绝。○昨日画出一幅逃败将官，画得好笑；今日又画出一幅逃败将官，一发画得好笑。来到城里时，天色已晚了，且在客店里歇了一夜；次日天晓，迳到府堂阶下，参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惊，问道：“闻知将军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却到此间？”呼延灼只得把上项诉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了道：“虽是将军折了许多人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贼人奸计，亦无奈何。下官所辖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将军到此，可先扫清桃花山，夺取那匹御赐的马；金夹紧抱题目，妙笔。却连那二龙山，白虎山金夹又陡然回合出二处来。两处强人一发剿捕了时，下官自当一力保奏，再教将军引兵复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谢恩相主监。若蒙如此，誓当效死报德！”慕容知府教请呼延灼去客房里暂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金夹前篇有偷甲好汉，此篇又有挑甲酒保，妙妙。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这匹御赐马，金夹紧提题目，妙笔。又来禀复知府，便教点军。慕容知府便点马步军二千，借与呼延灼，又与了一匹青骔马。金夹又引出一匹马来。呼延灼谢了恩相，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去夺马，迳往桃花山进发。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自得了这匹踢雪乌骓马，每日在山上庆喜饮酒。金夹可见名士所至，望风而靡。当日有伏路小喽啰报道：“青州军马来也！”小霸王周通起来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军。”便点起一百喽啰，绰枪上马，下山来迎敌官军。

却说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出马厉声高叫：“强贼早来受缚！”小霸王周通将小喽啰一字摆开，便挺枪出马。呼延灼见了，便纵马向前来战。周通也跃马来迎。二马相交，斗不到六七合，周通气力不加，拨转马头，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赶了一直，怕有计策，急下山来扎住寨栅，等候再战。

却说周通回寨，见了李忠，诉说：“呼延灼武艺高强，遮拦不住，只得且退上山。倘或赶到寨前来，如之奈何！”李忠道：“我闻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个甚么青面兽杨志，又新有个行者武松，多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如写一封书，使小喽啰去那里求救。金夹如此挽合，如扳弶弩。若解得危难，拚得投托大寨，月终纳他些进奉也好。”金夹特避便归水泊一句也。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杰；只恐那和尚记当初之事，金夹轻轻四字，提动无数。不肯来救。”李忠笑道：“不然，也是个直性的人，使人到彼，必然亲引军来救我。”容夹倒不知己？能知鲁达，此其所以为李忠也。俗本略增数字，便不复成语。周通道：“哥哥也说得是。”就写了一封书，差两个了事的小喽啰，从山滚将下去，金夹妙绝妙绝，数十卷前绝倒之事，此处忽然以闲笔又画出来。○俗本作踅将下去，骤读之，亦殊不觉其失。及见古本乃是滚字，方叹一言之讹，相去无算也。取路投二龙山来。行了两日，早到山下，那里小喽啰问了备细来情。

且说宝珠寺里，大殿上坐着三个头领：为首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门下，坐着四个小头领：一徊是金眼彪施恩，金夹一齐出现，真挽弶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为因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人口，官司着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连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后来父母俱亡，打听得武松在二龙山，连夜投奔入伙；金夹补血溅鸳鸯一篇尾。一个是操刀鬼曹正，金夹一齐出现。原是同鲁智深，杨志夺取宝珠寺，杀了邓龙，后来入伙；金夹补双夺珠寺一篇尾。一个是菜园子张青，一个是母夜叉孙二娘，夫妻两个，金夹一齐出现。原是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镘头的，因鲁智深，武松连连寄书招他，亦来投奔入伙。金夹补人肉馒头一篇尾。曹正听得说桃花山有书，先来问了详细，直上殿上禀复三个大头领知道。智深道：“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撮乌一顿。那厮却为认得洒家，倒请上山去吃了一日酒，金夹凡叙旧事，正以约略为妙耳。俗本止增一二字，便令太详，不复可读。○略于叙旧，详于叙偷，写出妙人。结识洒家为兄，却便留俺做个寨主。俺见这厮们悭吝，被俺偷了若干金银酒器撒开他。金夹真是青天白日心事，烈风雷雨弗迷者也。如今却来求救，且放那小喽啰上关来，看他说甚么。”曹正去不多时，把那喽啰引到殿下，唱了喏，说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个进征梁山泊失利的双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扫荡俺这里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几座山寨，却借军与他收捕梁山泊复仇。俺的头领今欲启请大头领将军下山相救；明朝无事了时，情愿来纳进奉。”杨志道：“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洒家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洒家这里；可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个亲自走一遭。”随即点起五百小喽啰，六十馀骑军马。各带了衣甲军器，迳往桃花山来。

却说李忠知二龙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喽啰下山策应。呼延灼闻知，急领所部军马，拦路列阵，舞鞭出马，来与李忠相杀。原来李忠祖贯濠州定远人氏，家中祖传，靠使枪棒为生；人见他身材壮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将。金夹前文所略，至此始出。袁眉以前未见，此处才原出籍贯。当时下山来与呼延灼交战，却如何敌得呼延灼过；斗了十合之上，见不是头，拨开军器便走。呼延灼见他本事低微，纵马赶上山来。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里看见，便飞下鹅卵石来。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来，只见官军迭头呐喊。呼延灼便问道：“为何呐喊？”后军答道：“远望见一彪军马飞奔而来！”呼延灼听了，便来后军队里看时。见尘头起处，当头一个胖大和尚，骑了一匹白马，正是花和尚鲁智深，在马上大喝道：“那个是梁山泊杀败的撮鸟，敢来俺这里唬吓人！”金夹收捕盗贼，名之为唬吓人，绝倒。呼延灼道：“先杀你这个秃驴，豁我心中怒气！”鲁智深轮动铁禅仗，呼延灼舞起双鞭，二马相交，两边呐喊。斗至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呼延灼暗暗喝采道：金夹章法。“这个和尚倒恁地了得！”金夹又恶知其初之非和尚耶？两边鸣金，各自收军暂歇。呼延灼少停，却耐不得，再纵马出阵，金夹又活画出呼延，又急转出杨志，妙笔。大叫：“贼和尚！再出来与你定个输赢，见个胜败！”鲁智深却待正要出马，杨志叫道：“大哥少歇，看洒家去捉这厮！”舞刀出马来与呼延灼交锋。两个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呼延灼又暗暗采道：金夹章法。“怎的那里走出这两个来！恁地了得！不是绿林中手段！”金夹又恶知其无可奈何，始入绿林耶？○借呼延口中一哭。杨志也见呼延灼武艺高强，卖个破绽，拨回马，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转马头，不来追赶。两边各自收军。鲁智深便和杨志商议道：“俺们初到此处，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却再来厮杀。”金夹轻轻一折，折出奇景，读下咥然一笑。带领小喽啰，自过附近山冈下寨去了。

却说呼延灼在帐中纳闷，心内想道：“指望到此势如破竹，便拿了这伙草寇，怎知却又逢着这般对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没摆布处，只见慕容知府使人唤道：“叫将军且领兵回来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强入孔明、孔亮金夹白虎山换一法出。引人马来青州劫牢。芥眉一山请到，一山自到，亦是变幻。余评三寨打城，见天下分崩，群雄四起，天下望叹，深足惜也。怕府库有失，特令来请将军回城守备。”呼延灼听了，就这机会，带领军马，连夜回青州去了。金夹作一不了局，妙。

次日，鲁智深和杨志、武松又引了小喽啰摇旗呐喊，直到山下来看时，一个军马也无了，倒吃了一惊。金夹闲处蹙出奇景，令文字不寂寞。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来拜请三立头领上到山寨里，杀羊宰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听前路消息。

且说呼延灼引军回到城下，却见了一彪军马，正来到城边。为头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金夹如挽强弩。两个因和本乡一个财主争竞，把他一门良贱尽都杀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白虎山，打家劫舍；金夹亦补醉打孔亮一篇尾。因为青州城里有他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下，监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点起山寨小喽啰来打青州，要救叔叔出去。金夹撮起一事，令文字成贯。芥眉传中有正说，有带说，有追说，种种得体。正迎着呼延灼军马，两边拥着，敌住厮杀。呼延灼便出马到阵前。慕容知在城楼上观看，见孔明当先挺枪出马，直取呼延灼。两马相交，斗到二十馀合，呼延灼要在知府跟前显本事；又值孔明武艺低微，金夹是宋江高弟也，闲中忽置一贬，以表宋江之百无一长，只是一片权诈也。○如此写宋江，真是皮里秋阳矣。只办得架隔遮拦；斗到间深里，呼延灼就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喽啰便走。慕容知府城楼上指着，叫呼延灼引兵去赶，官兵一俺，活捉得百十馀人。孔亮大败，四散奔走，至晚寻个古庙安歇。

却说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来见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钉下牢里，和孔宾一处监收。一面赏劳三军，一面管待呼延灼，备问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瓮中捉氅，手到拿来’，无端又被一伙强人前来救应。数内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二次交锋，各无胜败。这个武艺不比寻常，不是绿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这个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军官提辖鲁达；金夹如此人物，失令做提辖已不可，况并不容做提辖。今次落发为僧，唤做花和尚鲁智深。这一个青脸大汉亦是东京殿帅府制使官，唤做青面兽杨志。金夹如此人物，止令做制使已不可况并不令做制使！再有一个行者，唤做武松，原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金夹如此人物，止令做都头已不可，况并不容做都头！○三句不是重出之文，正与呼延喝采相对，所谓借太守口中一哭也。──这三个占住了二龙山，打家劫舍，累次拒敌官军，杀了三五个捕盗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见这厮们武艺精熟，原是杨制使，鲁提辖，真名不虚传！金夹上呼延只赞鲁、杨，知府却并及武二，此知府自说三个，呼延却只叹二人，笔下分寸都出。既已这厮，则应削其官矣，仍称之为制使、提辖者，所以深许杨志、鲁达之为边庭有用之才，不得已而至于绿林，而非其自为绿林也。借呼延口中一哭，令千载读之，人人弹泪。──恩相放心，呼延灼今日在此，少不得一个个活捉了解官！”容夹说嘴。余评延灼败，不能回见朝廷，今捉得孔明，心便思复仇回朝，岂自知己亦寨之类也。知府大喜，设筵管待己了，且请房客内歇，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引了败残人马，正行之间，猛可里树林中撞出一彪人马，当先一筹好汉，便是行者武松。金夹如此牵合，力挽（弓京）弩。○前用鲁、杨斗呼延，此用武松遇孔亮，只三个人，笔下调遣之妙如此。若在俗笔，何难昨日再写一阵，今日总写撞出耶？孔亮慌忙滚鞍下马，便拜道：“壮士无恙？”武松连忙答应，扶起问道：“闻知足下弟兄们占住白虎山聚义，几次要来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顺，以此难得相见。今日有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宾陷兄之事告诉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个弟兄，现在二龙山聚义。今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击得紧，来我山寨求救。鲁、杨二头领同了孩儿们先来与呼延灼交战，两个厮并了一日，不知何故，呼延灼忽然夜间去了。桃花山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这踢雪马送与我们。金夹连贯三山，以马为线，妙笔。今我部领头队人马回山，他二位随后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孔亮拜谢武松。等了半晌，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个并马都到。金夹只三个人，何故两个却是并马，一个偏作前军？明明露出调遣匀停之迹，与读书之人欣赏也。武松引孔亮拜见二位，备说：“那时我与宋江在他庄上相会，多有相扰。今日俺们可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擒获呼延灼，各取府库钱粮，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鲁智深道：“洒家也是这般思相。便使人去桃花山报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儿们来，俺三处一同去打青州。”杨志便道：“青州城池坚固，人马强壮；又有呼延灼那厮英勇；不是俺自灭威风，若要攻打青州时，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余评观杨志结通宋江破青州，其所见志大。武松道：“哥哥，愿闻其略。”那杨志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飞；

水浒英雄，个个摩拳擦掌。

毕竟杨志对武松说出怎地打青州，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一僧读到此处，见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都是强盗，叹曰：当时强盗直恁地多。余曰：当时在朝强盗还多些。

袁评岳武穆以麻札刀破拐子马，徐将军以钩镰枪破连环马，英雄出奇制胜，自两相符。

王曰徐宁诗云：“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二十四步挪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此诀习熟既久，梁山有钩镰枪，宋家无连环马矣。

又曰：不用马兵而用步兵，有诱敌者，有放炮者，先使钩镰枪与挠钩手埋伏荒芦败棘之中，待军马冲突，藏兵捉将，缚马钩人，三千连环，一朝顿解，彭玘、凌振而外，又得韩滔。嗟彼灼将军独骑踢雪乌骓，奔走青州道上，时兮不利，又为桃花强人所窃，英雄不得志，到处荆榛，言之扼腕。

第五十七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金回打青州，用秦明、花荣为第一拨，真乃处处不作浪笔。

村学先生团泥作腹，镂炭为眼，读《水浒传》，见宋江口中有许多好语，便遽然以“忠义”两字过许老贼。甚或弁其书端，定为题目。此决不得不与之辩。

辩曰：宋江有过人之才，是即诚然；若言其有忠义之心，心心图报朝廷，此实万万不然之事也。何也？夫宋江，淮南之强盗也。人欲图报朝廷，而无进身之策，至不得已而姑出于强盗。此一大不可也。曰；有逼之者也。

夫有逼之，则私放晁盖亦谁逼之？身为押司，骫法纵贼，此二大不可也。为农则农，为吏则吏；农言不出于畔，吏言不出于庭，分也。身在郓城，而名满天下，远近相煽，包纳荒秽，此三大不可也。私连大贼以受金，明杀平人以灭口。幸从小惩，便当大戒；乃浔阳题诗，反思报仇，不知谁是其仇？至欲血染江水，此四大不可也。语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江以一朝小忿，贻大稚于老父。夫不有于父，何有于他？诚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五大不可也。燕顺、郑天寿、王英则罗而致之梁山，吕方、郭盛则罗而致之梁山，此犹可恕也；甚乃至于花荣亦罗而致之梁山，黄信、秦明亦罗而致之梁山，是胡可恕也。落草之事虽未遂，营窟之心实已久，此六大不可也。

白龙之劫，犹出群力；无为之烧，岂非独断？白龙之劫，犹曰“救死”；无为之烧，岂非肆毒？此七大不可也。打州掠县，只如戏事，劫狱开库，乃为固然。

杀官长则无不坐以污滥之名，买百姓则便借其府藏之物，此八大不可也。官兵则拒杀官兵，王师则拒杀王师，横行河朔，其锋莫犯，遂使上无宁食天子，下无生还将军，此九大不可也。初以水泊避罪，后忽忠义名堂，设印信赏罚之专司，制龙虎熊罴之旗号，甚乃至于黄钺、白旄、朱钺、皂盖违禁之物，无一不有，此十大不可也。夫宋江之罪，擢及无穷，论其大者，则有十条。而村学先生犹鳃鳃以忠义目之，一若惟恐不得当者，斯其心何心也！

原村学先生之心，则岂非以宋江每得名将，必亲为之释缚、擎盏，流泪纵横，痛陈忠君报国之志，极诉寝食招安之诚，言言刳胸臆，声声沥热血哉？

乃吾所以断宋江之为强盗，而万万必无忠义之心者，亦正于此。何也？夫招安，则强盗之变计也。其初父兄失教，喜学拳勇；其既恃其拳勇，不事生产；其既生产乏绝，不免困剧；其既困剧不甘，试为劫夺；其既劫夺既便，遂成啸聚；其既啸聚渐伙，必受讨捕；其既至于必受讨捕。而强盗因而自思：进有自赎之荣，退有免死之乐，则诚莫如招安之策为至便也。若夫保障方面，为王干城，如秦明、呼延等，世受国恩，宠绥未绝，如花荣、徐宁等，奇材异能，莫不毕效，如凌振、索超、董平、张清等，虽在偏裨，大用有日，如彭玘、韩滔、宣赞、郝思文、龚旺、丁得孙等：是皆食宋之禄，为宋之官，感宋之德，分宋之忧，已无不展之才，已无不吐之气，已无不竭之忠，已无不报之恩者也。乃吾不知宋江何心，必欲悉擒而致之于山泊。悉擒而致之，而或不可致，则必曲为之说曰：其暂避此，以需招安。嗟乎！强盗则须招安，将军胡为亦须招安？身在水泊则须招安而归顺朝廷，身在朝廷，胡为亦须招安而反入水泊？以此语问宋江，而宋江无以应也。故知一心报国，日望招安之言，皆宋江所以诱人入水泊。谚云：“饵芳可钓，言美可招也。”宋江以是言诱人入水泊，而人无不信之而甘心入于水泊。传曰：“久假而不归。”

恶知其非有也？彼村学先生不知乌之黑白，犹鳃鳃以忠义目之，惟恐不得其当，斯其心何心也！

自第七回写鲁达后，遥遥直隔四十九回而复写鲁达。乃吾读其文，不惟声情鲁达也，盖其神理悉鲁达也。尤可译者，四十九回之前，写鲁达以酒为命；乃四十九回之后，写鲁达涓滴不饮，然而声情神理无有非鲁达者。夫而后知今日之鲁达涓滴不饮，与昔日之鲁达以酒为命，正是一副事也。

话说武松引孔亮拜告鲁智深，杨志求救哥哥孔明并叔叔孔宾，鲁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马前去攻打。杨志道：金夹请宋公明，偏出自杨志、鲁达二人，脱去武松，此行文避熟之法也。“若要打青州，须用大队军马，方可得济。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唤他做及时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里仇人。俺们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马，都并做一处；金夹孔家人马，杨志说併做一处，下又交付鲁达，都卸出武松，以避俗笔之熟。洒家这里，再等桃花山人马齐备，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却亲身星夜去梁山泊请下宋公明来并力攻城，此为上计。亦且宋三郎与你至厚。你们弟兄心下如何？”袁眉请宋汉明偏不出自武松、孔亮，妙。鲁智深道：金夹请宋江若单出自杨志口，便是漏失武松；今出自杨志口，又出鲁达口，便知不是漏失武松也。行文之妙如此。“正是如此。我只见今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会。众人说他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聋了，容夹肖。容眉画出一个直性和尚。想必其人是个真男子，以至天下闻名。金夹一段写得笔墨淋漓，是苏舜钦下酒物也。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风山时，洒家有心要去和他厮会。及至洒家去时，又听得说道去了；以此无缘，不得相见。金夹补叙出一段，便令夺珠寺后，救桃花前，作者自无两番笔墨，鲁达并非老大隔断。袁眉补出未有情事。罢了，金夹二字是计决抖擞之辞，俗本连上作一句读，可笑。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时，快亲自去那里告请他来。洒家等先在这里和那撮鸟厮杀！”金夹谓之预补法。孔亮交付小喽啰与了鲁智深，金夹本是杨志说併作一处，此却交付鲁达，笔笔周匝。只带一个伴当，扮做客商，星夜投梁山泊来。

且说鲁智深、杨志、武松二人去山寨里唤将施恩，曹正，再带一二百人下山来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带本山人马，尽数点起，只留三五十个小喽啰看守寨栅，其馀都带下山来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自离了青州，迤逦来到梁山泊边催命判官李立酒店里买酒吃，问路。李立见他两个来得面生，便请坐地地问道：“客人从那里来？”孔亮道：“从青州来。”李立问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寻谁？”孔亮答道：“有个相识在山上，特来寻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处。你如可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寻宋大王。”李立道：“即是来寻宋头领，我这里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来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识，如何见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来寻山寨头领，必然是社火中人故旧交友，岂敢有失支应？便当去报。”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庄户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听得宋公明哥哥说大名来，今日且喜上山。”二人饮罢分例酒，随即开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枝响箭，见对港芦苇深早有小喽啰桌过船来，到水亭下。李立便请孔亮下了船，一同摇到金沙滩上岸，却上关来。孔亮看见三关雄壮，枪刀剑戟如林，心下想道：“听得说梁山泊兴旺，不想做下这等大事业！”金夹将白虎之隘陋，只一笔反照出来。已有小喽啰先去报知，宋江慌忙下来迎接。孔亮见了，连忙下拜。宋江问道：“贤弟缘何到此？”金夹武艺低微，所以到此。孔亮拜罢，放声大器。宋江道：“贤弟心中有何危厄不决之难，但请尽说不妨。便当不避水火，一力与汝相助。贤弟且请起来。”孔亮道：“自从师父离别之后，老父亡化，哥哥孔明与本乡上户争些闲气起来，杀了他一家老小，官司来捕捉得紧；因此反上白虎山，聚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里却有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钉在狱中，因此，我弟兄两个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宾。谁想去到城下，正撞了那个使双鞭的呼延灼。哥哥与他交锋，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里，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杀一阵。次日，正撞着武松，他便引我去拜见同伴的；一个是花和尚鲁智深，一个是青面兽杨志。他二人一见如故，便商议救兄一事。他道：金夹他道者，武松道也。上文本是杨志、鲁达道也，此却正云武松道者，洵知上文脱去武松，只是行文避熟，其实杨志、鲁达，即武松也。‘我请鲁、杨二头领并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二山人马攻打青州。你可连夜快去梁山泊内告你师父宋公明来救你叔兄两个。’以此今日一迳到此。”宋江道：“此是易为之事，你且放心。”

宋江便引孔亮参见晁盖、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备说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来捉了孔明，以此孔亮来到，恳告求救。晁盖道：“既然他两处好汉尚兀自仗义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爱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贤弟，你连次下山多遍，今番权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袁夹屡欲下山，见义气，亦理曾头市根。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这个是兄弟的事。既是他远来相投，小可若是不去，恐他兄们心下不安；小可情愿请几位弟兄同走一遭。”金夹又书晁盖要去，宋江不肯，与后对看。说言未了，厅上厅下一齐都道：“愿效犬马之劳，跟随同去。”金夹须知此句，正为三山归泊作大呼在应。盖今日若干人，一齐都下去，便引后日若干人，一齐都上来也。不善读书人，只谓是宋江面上耳。眼光之大小，岂可以以彼此计！袁眉此段写出同心合力之义，人人生动。宋江大喜，当日设筵管待孔亮。饮筵中间，宋江唤铁面孔目斐宣定拨下山人数，分作五军起行：前军便差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金夹第一拨便是花荣、秦明、而以燕顺、王矮虎副之，为青州故也。开路作先锋；袁眉用秦明、花荣作先锋，亦有意思。第二队便差穆弘、杨雄、解宝；金夹第二拨。中军便是主将宋江、吴用、吕方、郭盛；金夹中军居中，又是一样章法。第四队便是朱仝、柴进、李俊、张横；金夹第三拨。后军便差孙立、杨林、欧鹏、凌振、催军作合后。金夹第四拨。○以前军、中军、后军字，与第二队、第四队，间杂成文，甚好。

梁山泊点起五军，共计二十个头领，马步军兵三千人马。其馀头领，自守晁盖守把寨栅。当下宋江别了晁盖，自同孔亮下山前进。所过州县，秋毫无犯。金夹凡此书每书所过州县四字者，皆特着宋江之恶，见其过都历国，公然横行，而又以秋毫无犯四字，为之省文也。俗本不知，乃又于二句上另加于路无事四字。彼又岂知所过州县之即于路，秋毫无犯之即无事哉！世人不识字，至于如此。袁夹春秋书法。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鲁智深等军中报知，众好汉安排迎接。宋江中军到了，武松引鲁智深、杨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来相见了。金夹上文独脱去武松，此文独提出武松，笔笔妙笔。芥眉武松与宋江应有许多说话，偏不叙一句，只用一引字尽之，反将鲁智深、杨志叙说两段，得详略之变，非俗笔所能辨。宋江让鲁智深坐地。鲁智深道：金夹二句连读，始知其妙。活写出宋江谦恭，鲁达却付之不知也。权诈人到大人面前，一寸一尺都行不去，可笑可丑。“久闻阿哥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日且喜认得阿哥。”金夹活是鲁达语，八字哭笑都有。容夹肖。容眉是鲁和尚。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金夹宋江丑语。今日得识慈颜。金夹丑语。平生甚幸。”杨志起身再拜道：金夹写杨志便有旧家子弟体，便有官体，一发衬出鲁达直遂阔大来。“杨志旧日经过梁山泊，多蒙山寨重义相留：为是洒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义士壮观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金夹杨志语又是一样，八字中赞骂都有。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于江湖，只恨宋江相见太晚！”鲁智深便令左右置酒招待，一一相见了。

次日，宋江问青州一节，近日胜败如何。杨志道：“目从孔亮去了，前后也交锋三五次，各无输赢。金夹只谓是补，不知是省。如今青州只凭呼延灼一个；若是拿下此人，觑此城子，如汤泼雪”。吴学究笑道：“此人可力敌，可用智擒。”金夹八字极写呼延，下文以两扇文字应之，章法严正。宋江道：“用何智可获此人？”吴学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计大妙！”当日分拨了人马。次早起军，前到青州城下，四面尽着军马围住，擂鼓摇旗呐喊弱战。城里慕容知府见报，慌忙教请呼延灼商议道：“今次群贼又去报知梁山泊宋江到来，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群贼到来，先失地利。这厮们只好在水泊里张狂，今却擅离巢穴，金夹说得好，便与前文不犯。一个来捉一个，那厮们如何施展得？容眉大是，不可以成败论英雄也。请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厮杀。”呼延灼连忙披挂衣甲上马，叫开城门，放下吊桥，领了一千人马，近城摆开。宋江阵中一将出马。袁夹不出名字，妙。那人手狼牙棍，厉声高骂知府：“滥官害民贼徒！把我全家诛戮，今日正好报储雪恨！”慕容知府认得秦明，金夹冤有头，债有主；笔有踪，墨有线，不是孟浪置笔。○高唐林冲奋威，青州秦明怒发，是一样文字。便骂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不会负你，缘何便敢造反？容夹实是不曾造反。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呼将军，可先下手拿这贼！”呼延灼听了，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马，舞动狼牙大棍来迎呼延灼。二将交马，正是对手，直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慕容知府见斗得多时，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鸣金，收军入城。金夹如此救出秦明，深文曲笔，人所不晓。秦明，也不追赶，退回本阵，宋江教众头领军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却说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马来见慕容知府，说道：“小将正要拏那秦明，恩相如何收军？”知府道：“我见你斗了许多合，但恐劳因：因此收军暂歇。秦明那厮原是我这里统制，与花荣一同背反，容夹冤枉。这厮亦不可轻敌。”余评观知府言秦明，可知秦明亦一勇猛之将士也。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将必要擒此背义之贼！适间和他斗时，棍法已自乱了。容夹说嘴。来日教恩师看我立斩此贼！”金夹此一段应前不可力敌一句，下一段应前只可智擒一句。知府道：“既是将军如此英雄，来日若临敌之时，可杀开条路，送三个人出去：一个教他去东京求救；两个教他去邻近府州会合起兵，相助剿捕。”金夹详于三山之请宋江，而不详于青州之请救援，此所谓徐六担板，只见一边也。既写三山之请宋江，又另自写青州之请救援，此所谓一个李白，两个李黑也。又不担板，又不李黑，横穿斜插，情势俱备，如此段，真耐庵贯花之才也。呼延灼道：“恩相高见极明。”当日知府写了求救文书，选了三个军官，都发放了当。金夹不必明日真有是事，乃隔夜却详写如此，譬如花影横窗，有时真有，无时并无，妙绝。

只说呼延灼回到歇处，卸了衣甲暂歇，天色未明，金夹文书未及发，官军未及送，写得好笑。只听得军校来报：金眉此一段应只可智擒。“城北门外土坡上有三骑私自在那里埋伏：中间一个穿红袍骑白马的；两边两个。只认右边那个是小李广花荣，左边那个道装打扮。”金夹写三骑，或明或暗，如画如话。呼延灼道：“那个穿红的是宋江了。道装的必是军师吴用。你们休惊动了他，便点一百马军，跟我捉这三个！”容夹落在圈套里了。呼延灼连忙披挂上马，提了双鞭，带领一百馀骑军马，悄悄地开了北门，放下吊桥，引军赶上坡来，只见三个正自呆了脸看城。金夹奇事。容夹妙。呼延灼拍马上坡，三个勒转马头，慢慢走去。金夹奇事。容夹妙。呼延灼奋力赶到前面几株枯树边厢，只见三个齐齐的勒住马。金夹奇事。容夹妙。呼延灼方才赶到枯树边，只听得呐声喊。金夹奇事。呼延灼正踏着陷坑，人马都跌将下坑去了。金夹写得妙绝，轻轻而来，实出意外，令读者亦复一惊也。芥眉忒擒得容易，试问为何容易如此？只因前来已缠场多回了，此时忽然收煞，亦出意表。若再牵扯长久，便犯前离巢求救兵之驳矣。两边走出五六十个挠钓手，先把呼延灼钓起来，绑缚了去，后面牵着那匹马。金夹带马。其馀马军赶来，花荣射倒当头五七个，后面的勒转马一哄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里，那左右群刀手却把呼延灼推将过来。宋江见了，连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绳索，亲自扶呼延灼上帐坐定。容眉都是这假小心哄了人，贼贼。宋江拜见。呼延灼道：“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盖为官吏污滥，威逼得紧，误犯大罪，因此权借水泊里随时避难，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动将军，致劳神力。实慕将军虎威，今者误有冒犯切乞恕罪。”金夹处处以此数语说人入伙，正是宋江权诈铁案，而村竖反因此文，续出半部，又衰然加以忠义之名，何也？呼延灼道：“被擒之人，万死尚轻，义士何故重礼陪话？”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坏得将军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恳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长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东京告请招安，到山赦罪？”金夹忽然借呼延口为秦宫铜镜，崒地将宋江一照，妙笔。宋江处处以招安说人入伙，人无有答之者，于是天下后世，遂真以宋江为日望招安也。此处忽然用呼延反问一句，直令宋江更遮不得，皮里阳秋，其妙如此。袁眉前称义士，今称兄长，已心动口软矣。宋江道：“将军如何去得？金夹写宋江只用一句截住，权诈如见，然亦心事如见矣，妙笔。高太尉那厮是心地偏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容夹妙。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金夹写宋江巧言如簧，必主于说入伙而后止，皆是皮里阳秋之笔，不重于骂高俅也。容眉搔着痒处。袁眉说得透根。如今韩滔、彭玘、凌振，已多在敝山入伙。倘蒙将军不弃山寨微贱，宋江情愿让位与将军；金夹数语是宋江正经题目。○情愿让位，丑语难堪。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那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金夹仍作好言，写宋江权诈可笑。呼延灼沉吟了半晌，一者是宋江礼数甚恭，金夹骂杀宋江。二者见宋江语言有理，金夹骂杀宋江。叹了一口气，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于国，实感兄长义气过人，不容呼延灼不依！愿随鞭镫，决无还理。”袁夹缀此语，应高太尉一段。余评观延灼言非是不忠于国，实慕三三。宋江大喜，请呼延灼和众头领相见了。叫问李忠、周通讨这匹踢雪骓马还将军坐骑。金夹马字至此始结。袁眉归结马案。

众人再议救孔明之计。吴用道：“只除非教呼延将军赚开城门，唾手可得。──更兼绝了这呼延将军念头。”金夹好。容夹恶。袁夹恶着。宋江听了，来与呼延灼陪话道：“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弟既蒙兄长收录，理当效力。”容夹好货。当晚点起秦明、花荣、金夹仍点秦明、花荣为首，好。孙立、燕顺、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欧鹏、王英：十个头领，都扮作军士模样，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骑军马，来到城边，直至壕堑上，大呼：“城上开门！我逃得性命回来！”城上人听得是呼延灼声音，慌忙报与慕容知府。此时知府为折了呼延灼，正纳闷间，听得报说呼延灼逃得回来，心中欢喜，连忙上马，奔到城上；望见呼延灼有十数骑马跟着，又不见面颜，只认得呼延灼声音。

知府问道：“将军如何走得回来？”呼延灼道：“我被那厮的陷坑捉了我到寨里，却有原跟我的头目，暗地盗这匹马与我骑，就跟我来了。”金夹袁眉马尚有馀音。知府只听得呼延灼说了，便叫军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十个头领跟到城门里，迎着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马来。金夹结瓦砾场一案，若写孔亮打杀，便如嚼蜡。解珍、解宝便放起火来；欧鹏、王矮虎，奔上城把上军士杀散。宋江大队人马，见城上火起，一齐拥将入来。宋江急急传令：休教残害百姓，容夹是。且收仓库钱粮。金夹宋江权术如此。袁眉只二句可定天下。就大牢里救出孔明并他叔叔孔宾一家老小，便教救灭了火，金夹细笔。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尽皆斩首，抄扎家私，分俵众军。金夹一知府而家私乃至可俵众军，则亦不可不抄扎也。天明，计点在城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容夹是。把府库金帛，仓廒米粮，装载五六百车；又得了二百馀匹好马；就青州府里，做个庆喜筵席，请三山头领同归大寨。金夹如椽之笔，读之令人壮旺。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尽数收拾人马钱粮下山，放火烧毁寨栅。金夹毕。鲁智深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龙山与张青、二娘，金夹补出二人。收拾人马钱粮，也烧了宝珠寺寨栅。金夹毕。芥眉每于旧巢必焚，有杀手，不遗后□（悔）。余评李忠、鲁智深各罢回寨，来会宋江，见山泊势始张大矣。

数日之间，三山人马都皆完备。宋江领了大队人马，班师回山；先叫花荣、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将开路。所过州县，分毫不扰。容夹是。乡村百姓，扶老挈幼，烧香罗拜迎接，数日之间，已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具舟迎接。晁盖引领山寨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直到大寨，向聚义厅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席，庆贺新到山寨头领。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头领。坐间林冲说起相谢鲁智深相救一事。金夹一段如观群龙戏海，彼穿此接，东牵西掣，极文章之致也。○无数大段落，不得不作此大绾结，妙极。容夹周匝。鲁智深动问道：“洒家自与教头别后，无日不念阿嫂，近来有信息否？”金夹奇语绝倒，令人闻之，又感又笑。○俗本改。容眉好点缀。林冲道：“自火拼王伦之后，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妇被高太尉所逼，随即自缢而死；妻父亦为忧疑染而亡。”杨志举起旧日王伦手内山前相会之事。金夹亦是绝倒事。众人皆道：“此皆注定，非偶然也！”晁盖说起黄泥冈劫取生辰纲一事，金夹又是绝倒事。○凡举三段事，却事事绝倒，不止泛泛叙旧而已。容夹无遗漏。容眉好点缀。袁眉通照出，针线甚密。众皆大笑。次日轮流做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见山寨又添了许多人马，如何不喜，便叫汤隆做铁匠总管，提督打造诸般军器并铁叶连环甲等；侯健管做旌旗袍服总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旗，黄金白旄，朱缨皂盖；袁眉伏旌旗之用。山边四面筑起墩台，重造西路二处酒店，招接往来上山好汉，一就探听飞报军情。山西路酒店今令张青孙二娘──夫妇二人原是酒家──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仍令孙新、顾大嫂夫妇看守；山东路酒店依旧朱贵，乐和；山北路酒店还是李立，时迁。三关上添造寨栅，分调头看守，部领已定，各各遵依，金夹又是一番大发放。○中间只作闲叙，写出黄钺、白旄、朱缨、阜盖等字，探听、飞报、军情等句，皆深着宋江无君之罪也。不在话下。

忽一日，花和尚鲁智深来对宋公明道：“智深有个相识，是李忠兄弟徒弟，唤叫九纹龙史进，金夹又陡然回合出一人，与止文连类而动。袁眉因三山聚认想出，亦有情绪。见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金夹又回合出三人。四个在那里聚义。洒家尝思念他。自从瓦官寺与他别了，无一日不在心上。金夹念阿嫂则念，念少年则念，写鲁达笔笔淋漓，声声慷慨。今洒家要去那里探望一遭，就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如何？”宋江道：“我也曾闻得史进大名，若得吾师请他来，最好。虽然如此，不可独自行，可烦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金夹写景。武松应道：“我和师兄去。”当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鲁智深只做禅和子打扮，武松装做随侍行者。两个相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晓行夜住，不止一日，来到华州华阴县界，迳投少华山来。

且说宋江自鲁智深、武松去后，一时容他下山，常自放心不下；袁夹说得有情。便唤神行太保戴宗随后跟来探听消息。金夹布笔都好。再说鲁智深两个来到少华山下，伏路小喽啰出来拦住，问道：“你两个出家人那里来？”武松便答道：“这山上有史大官人么？”金夹亦倒脱去鲁达，即上文避熟之法。小喽啰说道：“既是要寻史大王的，且在这里少等。我上山报知，头领便下来迎接。”武松道：“你只说鲁智深到来相探。”金夹既避俗笔之熟，又免俗笔之淡。

小喽啰去不多时，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并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三个下山来接鲁智深，武松，却不见有史进。金夹出奇。○若非此句，便一卷而去，有何生发？鲁智深便问道：“史大官人在那里？却如何不见他？”朱武近前上覆道：“吾师不是延安府鲁提辖么？”鲁智深道：“洒家便是。这行者便是景阳冈打虎都头武松。”三个慌忙翦拂道：“闻名久矣！听佑二位在二龙山扎寨，今日缘何到此？”鲁智深道：“我们如今不在二龙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来寻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请到山寨中，容小可备细告诉。”鲁智深道：“有话便说。史家兄弟又不见，谁鸟耐烦到你山上去！”金夹不惟爽直，兼写贞烈。○贞烈是赞奇女子字，今赞鲁达却用此二字，真奇事也。○中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好友不交二人，观于鲁达，可以兴矣。容夹好直性。武松道：“师兄是个急性的人，有话便说甚好。”

朱武道：“小人等三个在此山寨，自从史大官人上山以后，好生兴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见一个画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义；因许下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装画影壁，金夹一篇以西狱圣帝为文字收放。前去还愿。因为带将一个女儿，名唤玉娇枝同行，却被本州贺太守，──原是蔡太师门人；那厮为官贪滥，非理害民。金夹先出其罪。袁眉高俅、蔡京是养奸致乱之种，每带来说，妙。──一日因来庙里行香，不想见了玉娇有些颜色，累次着人来说，要取他为妾。王义不从，太守将他女儿强夺了去，却把王义剌配远恶军州。容夹好太守。路过这里，正撞见史大官人，告说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在山上，将两个防送公人杀了，直去府里要剌贺太守；被人知觉，倒吃拿了，见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这里无计可施！”

鲁智深听了道：“这撮鸟敢如此无礼物倒恁么利害！洒家便去结果了那厮！”金夹直爽是大师天性。朱武道：“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鲁智深立意不肯。武松一手挽住禅杖，一手指着道：“哥哥不见色已到树梢尽头？”金夹画出活武松，画也画不出。鲁智深看一看，吼了一声，愤着气，只得都到山寨里坐下。金夹画出活鲁达，画也画不出。朱武便叫王义出来拜见，再诉太守贪酷害民，强占良家女子。三人一面杀牛宰马，管待鲁智深，武松。鲁智深道：“史家兄弟不在这里，酒是一滴不吃！要便睡一夜，明日却去州里打死那厮罢！”金夹句句使人洒出热泪，字字使人增长义气，非鲁达定说不出此语，非此语定写不出鲁达，妙绝妙绝。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报宋公明，领大队人马来打华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金夹写爽直，便真正爽直；写精细，又真正精细。一副笔墨，叙出两副豪杰，又能各极其致，妙绝。鲁智深叫道：“等我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里去了！”金夹句句字字和血和泪写出来。容夹是。袁夹真朋友，真义侠。武松道：“便打杀了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容夹也是。武松却决不肯放哥哥去。”金夹写鲁达不顾事之不济，写武松必求事之必济，活提出两个人。袁夹三。袁眉急的不顾事之不济，缓的要求事之必济，粗豪细慎，一见气，一见识，与世间各怀一心者不同。朱武又劝道：“师兄且息怒。武都头实论得是。”鲁智深焦躁起来，便道：“都是你这般性慢，直娘贼金夹骂得奇绝，骂人而人不怨，友道不匮，永锡尔类故也。送了我史家兄弟！金夹二语骂尽千古。容夹是。只今性命在他人手里，还要饮酒细商！”金夹和血和泪之墨，带哭带骂之笔，读之纸上岌岌震动，妙绝之文。○俗本皆改去，何也？众人那里劝得他呷一半盏。金夹鹅项凳边，铁匠间壁，正与此处对看。当晚和衣歇宿，明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不知那里去了。金夹使我敬，使我骇，使我哭，使我思。○写得便与剑侠诸传相似。余评观智深闻说前情，怒发冲冠，便不思报知梁山领大队人马攻打，即自出战以救史大郎，可见鲁公胆义过人，不知有□（身）而知有□（义）也。武松道：“不听人说，此去必然有失。”朱武随即差两个精细小喽啰前去打听消息。

却说鲁智深奔到华州城里，路傍借问州衙在那里。人指道：“只过州桥，投东便是。”鲁智深却好来到浮桥上，只见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太守相公过来！”金夹反作一迎，妙笔。鲁智深道：“我正要寻他，却正好撞在洒家手里！那厮多敢是当死！”贺太守头踏一对对摆将过来，看见太守那乘轿子，却是暖轿；袁眉思量到暖轿，闪得妙。赴斋入（芥眉批：凑）得妙，俱近情事，绝不伤手。轿窗两边，各有十个虞候簇拥着，人人手执鞭枪铁链，守护两下，金夹忽作一迎，忽又作一闪，妙笔。○只一暖轿家丁，便活衬出史进前日行刺来。鲁智深看了寻尼道：“不好打那撮鸟；若打不着，倒吃他笑！”容夹豪杰。贺太守却在轿窗眼里，看见了鲁智深欲进不进，过了渭桥，到府中下了轿便叫两个虞候分付道：“你与我去请桥上那个胖大和尚到府里赴斋。”袁眉太守甚聪智，可用。虞候领了言语，来到桥上，对鲁智深道：“太守相公请你赴斋。”鲁智深想道：“这厮合当死在洒家手里！我却才正要打他，只怕打不着，让他过去了。我要寻他，他却来请洒家！”鲁智深便随了虞候迳到府里。太守己自分付下了，一见鲁智深进到厅前，太守叫放了禅杖，去了戒刀，请后堂赴斋。鲁智深初时不肯。众人说道：“你是出家人，好不晓事！府堂深处，如何许你带刀杖入去？”鲁智深想道：“只俺两个拳头也打谇了那厮脑袋！”金夹妙解。容夹汉子。廊下放了禅杖，戒刀，跟虞候入来。贺太守正在后堂，把手一招，喝声“捉一这秃贼！”两边壁衣内走出三四十个做公的来，横拖倒拽，捉了鲁智深。你便是哪吒太子，怎逃地纲天罗？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窟！袁夹切自来行刺。正是：

飞蛾投火身倾丧，怒鳖吞钩命必伤。袁夹切和尚。

毕竟鲁智深被贺太守拿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近来太守姓贺的最多，只少史大官人、花和尚这样不怕太守者耳。

袁评宋公明救孔明，以沉谋而取胜，鲁智深救史进，以浅躁而取败。观此而知豪杰举事，须智勇参用者得之。

王曰灼将军四海难容，一身无主，投青州慕容太守。太守收录剿贼，亦大丈夫途穷哭阮时也。不幸李忠、周通合从二龙矣，又值孔明被捉，合从梁山，坑陷呼延。呼延计赚开城，救孔宾叔侄，但杀太守以快秦明之心，是谓聚义，必如何而后为不义。

又曰：君子合君子难，小人合小人易，小人窃君子之名合小人更易；况武行者与宋公明投分既深，青面兽与孔秀士翁带又久，且花和尚曾救豹子头．毛头星厚款武行者，物以类聚，人A群分，又何疑乎？独鲁智深桃花山偷酒器，有何面目再见李忠，乃李忠不念旧恶，而鲁达也不自知其旧恶，可谓肝胆如雪。

第五十八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金回俗本写鲁智深救史进一段，鄙恶至不可读，每私怪耐庵，胡为亦有如是败笔；及得古本，始服原文之妙如此。吾因叹文章生于吾一日之心，而求传于世人百年之手。夫一日之心，世人未必知，而百年之手，吾又不得夺，当斯之际，文章又不能言，改窜一惟所命，如俗本《水浒》者，真可为之流涕呜咽者也！

渭河拦截一段，先写朱仝、李应执枪立宋江后，宋江立吴用后，吴用立船头，作一总提。然后分开两幅：一幅写吴用与客帐司问答，一转，转出宋江；宋江一转，转出朱仝；朱仝一转，转出岸上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是一样声势。一幅写宋江与太尉问答，一转，转出吴用；吴用一转，转出李应；李应一转，转出河里李俊、张顺、杨春，是一样声势。然后又以第三幅宋江、吴用一齐发作，以总结之，章法又齐整，又变化，真非草草之笔。

极写华州太守狡狯者，所以补写史进、鲁达两番行刺不成之故也。然读之殊无补写之迹，而自令人想见其时其事。盖以不补为补，又补写之一法也。

史进芒砀一叹，亦暗用阮籍“时无英雄”故事，可谓深表大郎之至矣。

若夫蛮牌之败，只是文章交卸之法，不得以此为大郎借也。

话说贺太守把鲁智深赚到后堂内，喝声“拿下。”众多做公的，把鲁智深簇拥到厅阶下。贺太守正要开口勘问，只见鲁智深大怒道：金夹太守不及勘问，鲁达反先怒发，文字都有身分。俗本悉改，令人气尽。金眉据古本《水浒》第五十八回如此，不知俗本何故另改作一段奄奄欲死文字，乌焉成马，令人可恨。“你这害民贪色的直娘贼！金夹八个字骂尽千古。你敢拿倒洒家！我死也与史进兄弟一处死，倒不烦恼！金夹一直奔来，只咬定史进兄弟四字，读之令人心痛，又令人快活。只是洒家死了，宋公明阿哥须不与你干休！俺如今说与你：天下无解不得的冤仇！金夹此语反出其口，思之失笑。你只把史进兄弟还了洒家；金夹亦大难事，奇绝妙绝。玉娇枝也还了洒家，等洒家自带去交还王义；金夹还史进已大难事，又要还娇枝，又是还与和尚去还王义，奇绝妙绝。你却连夜也把华州太守交还朝廷！金夹还娇枝已奇绝妙绝，又要还太守，一发奇绝妙绝。○说到还娇枝还太守句，回思还史进，真易事耳。量你这等贼头鼠眼，专一欢喜妇人，也做不得民之父母！金夹千载读之，无不汗颜。○此句为还太守作注也。若依得此三事，便是佛眼相看；若道半个不的，不要懊悔不迭！如今你且先教俺去看看史家兄弟，却回俺话！”金夹不知是墨，不知是泪，不知是血，写得使人心痛，使人快活。贺太守听了，气得做声不得，金夹与上正要开言作一句读。只道得个“我心疑是个行剌的贼，原来果然是史进一路！金夹古本如此情文曲折，俗本真是无理可笑。那厮──你看那厮金夹写太守气咽不成语，真是活画出来。──且监下这厮，慢慢置处！这秃驴原来果然是史进一路！”金夹活画出气急败坏，语言重沓；又活画出自神其智，心口相语，妙绝。也不拷打，取面大枷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去；一面申闻都省，乞请明降。禅杖，戎刀，封入府堂里去了。

此时闹动了华州一府。小喽啰得了这个消息，飞报上山来。武松大惊道：“我两个来华州干事，折了一个，怎地回去见众头领！”正没理会处，只见山下小喽啰报道：“有个梁山泊差来的头领，唤做神行太保戴宗，见在山下。”金夹便快。武松慌忙下来，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都相见了，诉说鲁智深不听劝谏失陷一事。戴宗听了，大惊道：“我不可久停了！就便回梁山泊，报与哥哥知道，早遣兵将前来救取！”武松道：“小弟在这里专等，万望兄长早去急来！”

戴宗吃了些素食，作起神行法。再回梁山泊来；三日之间，已到山寨；见了晁、宋二头领，诉说鲁智深因救史进，要剌贺太守，被陷一事。晁盖听罢，失惊道：“既然两个兄弟有难，如何不救！容夹是。我今不可耽搁，便亲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山寨之主，未可轻动，原只兄弟代哥哥去。”金夹又书宋江不肯。当日点起人马，作三队而行：前军点五员先锋，林冲、杨志、金夹先拨林冲、杨志妙。秦明、呼延灼，金夹呼延新到，例应立功，故亦在第一拨。引领一千甲马，二千步军先行，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中军领兵主将宋公明，军师吴用、朱仝、徐宁、解珍、解宝，共是六个头领，马步军兵二千；后军主掌粮草，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共是五个头领押后，马步军兵二千：──共计七千人马，离了梁山泊，直取华州来。在路趱行，不止一日，早过了半路，先使戴宗去报少华山上。朱武等三人，安排下猪羊牛马，酝造下好酒等候。

再说宋江军马三队都到少华山下。武松引了朱武、陈达、杨春三人，金夹亦用武松引见，笔法。下山拜请宋江，吴用并众头领都到山寨里坐下。宋江备问城中之事。朱武道：“两个头领已被贺太守监在牢里，只等朝廷降发落。”宋江与吴用说道：“怎地定计去救取便好？”朱武道：“华州城郭广阔，濠沟深远，急切难打；只除非得里应外合，方可取得。”吴学究道：“明日且去城边看那城池如何，却再商量。”宋江饮酒到晚，巴不得天明，要去看城。

吴用谏道：“城中监着两只大虫在牢里，如何不做提备？白日不可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申牌前后下山，一更时分可到那里窥望。”当日捱到午后，宋江、吴用、花荣、秦明、朱仝，共是五骑下山，迤逦前行。初更时分，已到华州城外；在山坡高处，立马望华州城里时，──正是二月中旬天气，月华如昼，天上无一片云彩。金夹偏向刀枪剑戟林中写得花明月媚，妙笔妙笔。──看见华州周围有数座城门，城高地壮，堑壕深阔。看了半晌，远远地也便望见那西岳华山。金夹是王义画壁、太尉降香这处，不得不映带出来。袁眉忽见华山，眼中意外，生出情事之根，剧赋一番，更有点染。（按：袁本接下有赋赞华山。）

宋江等看见城池厚壮，形势坚牢，无计可施。吴用道：“且回寨里去，再作商议。”五骑连夜回到少华山上。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学究道：“且差十数个精细小喽啰下山去远近探听消息。”两日内，忽有一人上山来报道：“如今朝廷差个殿司太尉，将领御赐‘金铃吊挂’来西岳降香，从黄河入渭河而来。”金夹其事风马牛不及；令人不知所谓。吴用听了，便道：“哥哥休忧，计在这里了！”容夹贼。余评吴用闻报，即言计在此，可见学究果有奇见。便叫李俊，张顺：“你两个与我如此如此而行。”李俊道：“只是无人识得地境，得一个引领路道最好。”白花蛇杨春便道：“小弟相帮同去，如何？”宋江大喜。三个下山去了。次日，李应、朱仝、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共七个人，悄悄止带五百馀人下山。到渭河渡口，──李俊、张顺、杨春已夺下十馀只大船在彼。吴用便叫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四个伏在岸上；金夹第一拨。宋江、吴用、朱仝、李应，下在船里；金夹中军。李俊，张顺，杨春分船都去滩头藏了。金夹第二拨。众人等候了一夜。

次日天明，听得远远地锣鸣鼓响，三只官船下来，船上插着一面黄旗，上写“钦奉圣旨西岳降香太尉宿。”朱仝，李应，各执长枪，立在宋江背后。吴用立在船头。金夹从船尾顺写至船头，读之如画。○正写之，则应作吴用立宋江前，朱仝、李应立宋江后也。○要知只四个人，便锁定一篇章法，盖吴用领第一段，宋江领第二段，朱仝领岸上诸人，李应领水军诸人也。细读之，便知其阁辟之妙耳。○俗本略缺。太尉船到，当港截住。金夹四字笔力。船里走出紫衫银带袁夹加此四字有气色。虞候二十馀人，喝道：“你等甚么船只，敢当港拦截大臣！”宋江执着骨朵，躬身声喏。金夹此第一段宋江不开言，悉是吴用说，妙笔。吴学究立在船头上，说道：金眉第一段吴用说。“梁山泊义士宋江，谨参祗候。”金夹分明以吴用抵地客帐司，以宋江抵对太尉，宾主正副，笔笔画然。容夹有胆。容眉如入无人之境，大胆大胆，卓老亦不及也。袁眉举止语言亦巷肃亦□□，深得体势。船上客帐司出来答道：“此是朝廷太尉，奉圣旨去西岳降香。汝等是梁山泊乱寇，何故拦截？”宋江躬身不起。船头上吴用道：“俺们义士，只要求见太尉尊颜，有告覆的事。”金夹宋江只不开言，段段用吴用说，妙笔。客帐司道：“你等是何人，敢造次要见太尉。”两边虞候喝道：“低声！”宋江却躬身不起。船头上吴用道：“暂请太尉到岸上，自有商量的事。”金夹段段用吴用说，宋江只不开口，妙笔。客帐道：“休胡说！太尉是朝廷命臣，如何与你商量！”宋江立起身来道：金夹笔势悚骇。“太尉不肯相见，只怕孩儿们惊了太尉。”金夹一路吴用到此忽换宋江，妙笔。容夹妙。朱仝把枪上小号旗只一招动，金夹宋江背后一个传令。○写得又严整，又错纵，真正妙笔。岸下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引出军马，一齐搭上弓箭，都到河口，摆列在岸上。金夹奇文骇事，得未曾有。那船上梢公都惊得钻入船舱里去了。金夹如画。○此一段用吴用与客帐司问答，忽换宋江传令作尾，真正一篇奇绝章法。

客帐司人慌了，只得入去禀覆。宿太尉只得出到船头坐定。宋江又躬拜唱喏，道：金眉第二段宋江说。“宋江等不敢造次。”金夹以下第二段吴用不开言，悉是宋江说，妙笔。宿太尉道：“义士何故如此邀截船只？”宋江道：“某等怎敢邀截太尉？只欲求太尉上岸，别有禀覆。”金夹尽是宋江自说，妙笔。宿太尉道：“我今特奉圣旨，自去西岳降香，与义士有何商议？朝廷大臣如何轻易登岸！”船头上吴用道：“太尉若不肯时，只怕下面伴当亦不相容。”金夹一路宋江，至此忽换吴用，妙笔。容夹妙。李应把号带枪一招，金夹宋江背后又一个传令。李俊、张顺、杨春，一齐撑出船来。金夹奇文骇事，得未曾有。宿太尉看见，大惊。金夹此一段写宋江与太尉问答，忽换吴用传令作尾，又一篇真正奇绝章法。李俊、张顺晃晃挈出尖刀在手，早跳过船来；金夹奇文骇事。手起，先把两个虞候丢下水里去。金夹奇文骇事。容夹妙。宋江忙喝道：“休得胡做，惊了贵人！”余评宋公明言休得惊了贵人之说，此段乃宋公明枭雄之处。李俊、张顺扑通地跳下水去，金夹奇文骇事。早把这两虞候又送上船来；金夹奇文骇事。容夹好。自己两个也便托地又跳上船来。金夹奇文骇事。○一段写李俊、张顺跳掷忽霍，读之目炫。吓得宿太尉魂不着体。容夹妙甚。宋江、吴用一齐喝道：“孩儿们且退去！休惊着贵人！我慢慢地请太尉登岸。”金夹以下第三段宋江、吴用一齐说，妙笔。宿太尉道：“义士有甚事，就此说不妨。”宋江、吴用道：金眉第三段宋江、吴用齐说。“这里不是话说处，谨请太尉到山寨告禀，并无损害之心；若怀此念，西岳神灵诛灭！”金夹宋江、吴用一齐说，妙笔。

到此时候，不容太尉不上岸，宿太尉只得离船上岸。众人在树林里牵出一匹马来，扶策太尉上马，不得已随众同行。宋江、吴用，先叫花荣、秦明、陪奉太尉上山。宋江、吴用，也上了马，金夹看他于宋江、吴用各写一幅后，又将宋江、吴用各写一幅，真正一篇绝奇章法。分付教把船上一应人等并御香、祭物、金铃吊挂，齐齐收拾卜山；只留下李俊、张顺，带领一百馀人看船。金夹此处只说看船，后又忽借作太兵截杀，真乃笔无定墨，纸非一文。一行众头领都到山上。宋江、吴用，下马入寨，把宿太尉扶在聚义厅上当中坐定，两边众头领拔刀侍立。金夹奇文骇事，真写得好。宋江独自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禀道：“宋江原是郓城小吏，为被官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权借梁山泊避难，专等朝廷招安，与国家出力。今有两个兄弟，无事被贺太守生事陷害，下在牢里。欲借太尉御香，仪从并金铃吊挂去赚华州，事毕并还，于太尉身上并无侵犯。乞太尉钧监。”宿太尉道：“不争你将了御香等物去，明日事露，须连累下官！”宋江道：“太尉回京，都推在宋江身上便是了。”金夹宋江之恶如此，闲处写出。容夹好干净话。

宿太尉看了那一班模样，怎地推托得，只得应允了。宋江执盏擎杯，设筵拜谢；就把太尉带来的人穿的衣服都借穿了；于小喽啰内，还拣一个俊俏的，剃了髭须，穿了太尉的衣服，扮作宿元景；金夹妙。宋江、吴用，扮作客帐司；金夹妙。解珍、解宝、杨雄、石秀，扮作虞候；金夹妙。小喽啰都是紫衫银带。执着旌节、旗幡、仪杖、法物，擎抬了御香、祭礼、金铃吊挂；花荣、徐宁、朱仝、李应，扮作四个衙兵。金夹妙。朱武、陈达、杨春，款住太尉并跟随一应人等，置酒管待；金夹是主人事。却教秦明、呼延灼，引一队人马，林冲、杨志，引一队人马，分作两路取城；金夹妙。教武松先去西岳门下伺候，只听号起行事。金夹狱门此处只写一个，后忽添换一个，皆所谓笔无定墨，纸非一文也。

话休絮繁。且说一行人等，离了山寨，迳到河口下船而行，不去报与华州太守，一迳奔西岳庙来。容夹妙。戴宗先去报知云台观主并庙里职事人等。直到船边，迎接上岸。香花灯烛，幢幡宝盖，摆列在前；先请御香上了香亭，庙里人夫扛抬了，导引金铃吊挂前行。观主拜见了太尉。吴学究道：“太尉一路染病不快，且把暖轿来。”金夹只暖轿二字，亦复影衬作趣。左右人等扶策太尉上轿，迳到岳庙官厅内歇下。客帐司吴学究对观主道：“这是特奉圣旨，赍捧御香，金铃吊挂，来与圣帝供养；缘何本州官员轻慢，不来迎接？”容夹妙。观立答道：“已使人去报了。敢是便到。”

说犹未了，本州先使一员推官，袁眉太守未便到，亦是文字顿捺处。带领做公的五七十人，金夹极写太守狡狯。将着酒果，来见太尉。原来那小喽啰，虽然模样相似，却语言发放不得；金夹绝倒。○虽复发放不得，然亦曲盖鼓吹，身为王公矣。因此只教妆做染病，把靠褥围定在床上坐。推官一眼看那来的旗节、门旗、牙仗等物金夹极写太守狡狯。都是内府制造出的，如何不信。客帐司匆匆入去禀覆了两遭，金夹写得好。容夹妙。却引推官入去，远远地阶下参拜了，见那太尉只把手指，并不听得说甚么。金夹绝倒。袁夹点刺，绝倒。客帐司直走下来，埋怨推官道：“太尉是天子前近幸大臣，容夹妙。不辞千里之遥，特奉圣旨到此降香，不想于路染病未痊；本州众管，如何不来远接！”推官答道：“前路官司虽有文书到州，不见近报，因此有失迎迓，不期太尉先到庙里。本是太守便来，奈缘少华贼人纠合梁山泊强盗要打城池，金夹客帐司应喝低声。每日在彼堤防；以此不敢擅离，特差小官先来贡献酒礼。太守随后便来参见。”袁眉都说得亲切。客帐司道：“太尉涓滴不饮，只叫太守快来商议行礼。”金夹是要紧题目。

推官随即教取酒来，与客帐司亲随人把盏了。客帐司又入去禀一遭，容夹妙。请了钥匙出来，引着推官去开了锁，就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赐金铃吊挂来，把条竹竿叉起，叫推官仔细自看。金夹写得好。袁眉真物在假人手里，越会做作。果然好一对金铃吊挂！乃是东京内府高手匠做成的，浑是七宝珍珠嵌造，中间点着碗红纱灯笼，乃是圣帝殿上正中挂的；不是内府降来，民间如何做得？金夹赞语入拍。袁眉又从旁赞一番，珍重有典。客帐司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柜匣内锁了；又将出中书省许多公文付与推官；金夹写得好。容夹妙余评细观吴用行此计，准准有法，另（令）人可爱可嗟。便叫太守快来商议拣日祭祀。金夹是要紧题目。推官和众多做公的都见了许多物件文凭，便辞了客帐司，迳回到华州府里来报贺太守。

却说宋江暗暗地喝采道：“这厮虽奸猾，也骗得他眼花心乱了！”此时武松己在庙门下了；金夹笔力矫健，实称武二。袁夹忽接此句，妙。吴学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来庙门下相帮武松行事；却又换戴宗扮虞候。金夹此等事又复当面转换，写当时众人视华州如无物也。云台观主进献素斋，一面教执事人等安排铺陈岳庙。宋江闲步看那西岳庙时，果然是盖造得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间天上！金夹百忙中又补画出狱庙来，真是笔有馀武。宋江看了一回，回至官厅前。门上报道：“贺太守来也。”宋江便叫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四个衙兵，各执着器械，分列在两旁；解珍、解宝、杨雄、戴宗，各藏暗器，侍立在左右。

却说贺太守将领三百馀人，金夹极写太守狡狯。来到庙前下马，簇拥入来。金夹极写太守狡狯。客帐司吴学究、宋江，见贺太守带着三百馀人，都是带刀公吏人等入来。客帐司喝道：“朝廷贵人在此，闲杂人不许近前！”众人立住了脚，金夹写得好。贺太守独自进前来拜见。客帐司道：“太尉教请太守入来厮见。”贺太守入到官厅前，望着小喽啰便拜。金夹绝倒。客帐司道：“太守，你知罪么？”太守道：“贺某不知太尉到来，伏乞恕罪！”客帐司道：“太尉奉敕到此西岳降香，如何不来远接？”太守答道：“不曾有近报到州，有失迎迓。”吴学究喝声“拿下”。金夹疾。解珍、解宝弟兄两个飕地掣出短刀，一脚把贺太守踢翻，便割了头。金夹疾。○快活。容夹佛。余评观此段杀太守，天下不容贪污曲法，可戒可戒。宋江喝道：“兄弟们动手！”早把那跟来的人，三百馀个，惊得呆了，正走不动，花荣等一齐向前，把那一干人算子般都倒在地下；金夹可谓大算盘，无帐不结矣。有一半抢出庙门下，武松、石秀，舞刀杀将入来，小喽啰四下赶杀，三百馀人不剩一个回去；金夹话。○快活。续后到庙来的都被张顺、李俊杀了。金夹须知此句是文外之文，笔势飘忽如此。宋江急叫收了御香吊挂下船；都赶到华州时，早见城中两路火起；一齐杀将入来，先去牢中救了史进，鲁智深；就打开库藏，取了财帛，装载上车。鲁智深迳奔后堂，取了戒刀，禅杖。玉娇枝早已投井而死。金夹此二句俗本失，古本有。

众人离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纳还御香、金铃吊挂、旌旗、门旗、仪仗等物，拜谢了太尉恩相。宋江教取一盘金银相送太尉；随从人等，不分高低，都与了金银；金夹大书金银，可谓许伯哭世矣。就山寨里做了个送路筵席，谢承太尉。众头领直送下山，到河口交割了一应什物船只，一些不少，还了原来的人等。宋江谢别了宿太尉，回到少华山上，便与四筹好汉商议收拾山寨粮，放火烧了寨栅。金夹再结一处。一行人等，军马粮草，都望梁山泊来。王义自赍发盘缠投奔别处不题。

且说宿太尉下船来华州城中，已知梁山泊贼人杀死军兵人马，劫了府库钱粮；城中杀死军校一百馀人，马匹尽皆掳去；西岳庙中又杀了许多人性命；便叫本州推官金夹推官便。动文书申达中书省起奏，都做“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挂；因此赚知府到庙，杀害性命。”宿太尉到庙里焚了御香，把这金铃吊挂分付与了云台观主，星夜急急自回京师奏知此事，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救了史进、鲁智深，带了少华山四个好汉，仍旧作三队分俵人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秋毫无犯。金夹八字只算于路无话四字，作省文耳。袁眉此两句的精神主意，屡屡提出，与招安语相映，此是一传根本。先使戴宗前来上山报知。晁盖并众头领下山迎接宋江等一同到山寨里聚义厅上，都相见已罢，一面做庆喜筵席。次日，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各以己财做筵宴，拜谢晁、宋二公。酒席间，晁盖说道：“我有一事，为是公明贤弟连日不在山寨，只得权时搁起；昨日又是四位兄弟新到，不好便说出来。三日前，有朱贵上山报说：‘徐州沛县芒砀山中，新有一伙强人，聚集着三千人马。为头一个先生，姓樊，名瑞，绰号混世魔王；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手下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哪吒，能仗一面团牌，牌上插飞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无有不中，手中仗一条铁标枪；又有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也使一面团牌，牌上插标枪二十四根，亦能百步取人，无有不中，手中使一口宝剑。这三个结为兄弟，占住芒砀山，打家劫舍。三个商量了，要来吞并我梁山泊大寨。’芥眉朝廷上权奸皆与宋江作对，独拈出宿元景一个做好人。江湖上好汉皆归向宋江，独拈出樊瑞一起能崛强。相接说来，此是胸肠大，眼识圆，笔力奇处。我听得说，不由不怒！”宋江听了，大怒道：“这贼怎敢如此无礼！容夹不恕。小弟便再下山走一遭！”只见九纹龙史进便起身道：“小弟等四个初到大寨，无半米之功，情愿引本部人马前去收捕这伙强人！”金夹久冷应热，固行文之法也。余评宋江欲再下山出征，史进言以代劳，可见史大郎胆义高强之处。宋江大喜。

当下史进点起本部人马，与朱武、陈达、杨春都披挂了，来辞宋江下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路迳奔芒砀山来。三日之内，早望见那座山。史进叹口气，问朱武道：“这里正不知何处是昔日汉高祖斩蛇起义之处！”金夹写史进。○绝妙之文。朱武等三人也大家叹口气。金夹写朱武三人。不一时，来到山下，早有伏路小喽啰上山报知。

且说史进把少华山带来的人马一字摆开，自己全身披挂，骑一匹火炭赤马，当先出阵，手中横着三尖两刃刀；背后三个头领便是朱武、陈达、杨春。四个好汉，勒马阵前，金夹好看。望不多时，只见芒砀山上飞下一彪人马来，当先两个好汉：为头马个便是徐州沛县人，姓项，名充！果然使一面团牌，背插飞刀二十四把；右手仗条标枪；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八臂哪吒”四个大字。金夹另是一样气色，读之正复可畏。次后那个便是邳县人，姓李名衮！果然也使一面团牌，背插二十四把标枪；左手把牌，右手仗剑；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飞天大圣”四个大字。金夹另是一样气色，读之真复可畏。

当下两个步行下山，见了对阵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骑马在阵前，并不打话。小喽啰筛起锣来，两个好汉舞动团牌，一齐上，直滚入阵来。金夹人固另是一样气色，文亦另是一样声势。史进等拦当不住，后军先走。金夹写得好笑。史进前军抵敌，金夹写得好笑。朱武等中军呐喊，金夹写得好笑。○要知此三句，正望下篇公孙八阵先作反衬也。退三四十里。史进险些儿中了飞刀；金夹写飞刀，又写史进。杨春转身得迟，被一飞刀，战马着伤，弃了马，逃命而走。金夹写飞刀。

史进点军，折了一半，和朱武等商议，欲要差人回梁山泊求援。正忧疑之间，只见军士来报：“北边大路上尘头起处，约有二千军马到来！”史进等上马望时，却是梁山泊旗号，当先马上两员上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金夹第一拨先写兵，次写将。史进接着，备说项充、李衮，蛮牌滚动，军马遮拦不住。袁夹便可为史进作解。花荣道：“宋公明哥哥见兄长来了，于心不下，好生懊悔，特差我两个到来帮助。”史进等大喜，合兵一处下寨。

次日天晓，正欲起兵对敌，军士又报：“北边大路上又有军马到来！”花荣、徐宁、史进，一齐上马望时，却是宋公明亲自和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带领三千人马来到。金夹第二拨先写将，次写兵。只小小两节，亦必变换作章法。○每次援兵，皆从山上明写调拨，此处忽变为突如其来之文，不先提出，亦是行文避熟也。袁眉此两队不先说，更变异得妙，亦见情文。史进备说项充、李衮、飞刀标枪滚牌难近，折了人马一事。宋江大惊。吴用道：“且把军马扎下寨栅，别作商议。”

宋江性急，便要起兵剿捕，直到山下。此时天色已晚，望见芒砀山下都是青色灯笼。金夹实写项充、李衮，虚写樊瑞，妙笔非人所及。公孙胜看了，便道：“此寨中青色灯笼便是会行妖法之人内。我等且把军马退去，来日贫道献一个阵法，要捉此二人。”余评公孙胜一上阵，便知敌人军内有行妖之人，见孙胜道法得其传矣。宋江大喜，传令教军马且退二十里，扎住营寨。次日清晨，公孙胜献出这个阵法，有分教：

魔王拱手上梁山，神将倾心归水泊。

毕竟公孙胜献出什么阵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如赚金铃吊挂，都是儿戏，无不干成大事，何也？只是才大、识大、胆大耳。不然，耶（即？）惊天动地，济得甚事。

袁评俊杰相逢，只就齿牙眉宇之间，一回一酬，可以立觇底蕴；一顾一盼，可以洞见肺腑。宿元景与宋江等相叙，固巳稔知其才略矣。是以屡次与宋江等照（昭）雪冤情。若高俅虽与宋江盟誓，入京竟是寒盟。忠佞所为，霄壤悬绝。

王曰华州贺太守，夺大名府王义之女玉娇枝为妾。史进救玉娇枝，刺太守不得；鲁达救史进，刺太守亦不得，俱囚犴狴，夫亦穷凶极凶者矣。即无赚金铃之事，神鬼必诛且殛焉。

又曰：太尉宿元景奉命西狱朝香，侍从必多，沿途州郡关防护卫亦必多。梁山贼势纵横，劫太尉并劫金铃，如此动地惊天，华州守宁不闻之，孰肯延颈就戮？况贼逼华州，有司不守城池而趋太尉，必无是理。小说荒唐，此其一。

又曰：宋红开口说忠义，其打祝家庄，我谓密迩水泊，有鼾睡卧榻之嫌也。若为柴进攻高唐杀高廉，为孔明攻青州杀慕客，为史进攻华州杀贺守，重朋友而轻朝廷，且不可，思兄弟而仇君父，岂可乎？

第五十九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金回读《水浒》俗本至此处，为之索然意尽；及见古本，始渭然而叹：呜呼妙哉！文至此乎！夫晁盖欲打祝家庄，则宋江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晁盖欲打高唐州，则宋江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晁盖欲打青州，则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欲打华州，则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

何独至于打曾头市，而宋江默未尝发一言？宋江默未尝发一言，而晁盖亦遂死于是役。今我即不能知其事之如何，然而君子观其书法，推其情状，引许世子不尝药之经以断斯狱，盖宋江弑晁盖之一笔为决不可宥也。此非谓史文恭之箭，乃真出于宋江之手也；亦非谓宋江明知曾头市之五虎能死晁盖，而坐不救援也。夫今日之晁盖之死，即诚非宋江所料，然而宋江之以晁盖之死为利，则固非一日之心矣。吾于何知之？于晁盖之每欲下山，宋江必劝知之。夫宋江之必不许晁盖下山者，不欲令晁盖能有山寨也，又不欲令众人尚有晁盖也。夫不欲令晁盖能有山寨，则是山寨诚得一旦而无晁盖，是宋江之所大快也。又不欲令众人尚有晁盖，则夫晁盖虽未死于史文恭之箭，而已死于厅上厅下众人之心非一日也。如是而晁盖今日之死于史文恭，是特晁益之馀矣。若夫晁盖之死，固已甚久甚久也。如是而晁盖至而若惊，晁盖死而若惊，其惟史文恭之与曾氏五虎有之；若夫宋江之心，固晁盖去而夷然，晁盖死而夷然也。故于打祝家则劝，打高唐则劝，打青州则劝，打华州则劝，则可知其打曾头市之必劝也。然而作者于前之劝则如不胜书，于后之劝则直削之者，书之以着其恶，削之以定其罪也。呜呼！以稗官而几欲上与《阳秋》分席，讵不奇绝？然不得古本，吾亦何由得知作者之笔法如是哉！

通篇皆用深文曲笔，以深明宋江之弑晁盖。如风吹旗折，吴用独谏，一也；戴宗私探，匿其回报，二也；五将死救，馀各自顾，三也；主军星殒，众人不还，四也；守定啼哭，不商疗治，五也；晁盖遗誓，先云“莫怪”，六也；骤摄大位，布令详明，七也；拘牵丧制，不即报仇，八也；大怨未修，逢憎闲话，九也；置死天王，急生麒麟，十也。

第二回写少华山，第四回写桃花山，第十六回写二龙山，第三十一回写白虎山，至上篇而一齐挽结，真可谓奇绝之笔。然而吾嫌其同。何谓同？同于前若布棋，后若棋劫也。及读此篇，而忽然添出混世魔王一段，曾未尝有。

突如其来得此一虚，四实皆活。夫而后知文章真有相救之法也。

话说公孙胜对宋江、吴用，献出那个阵图，金夹问曰：何不出自吴用？答曰：上金铃吊挂，既已全出吴用，此处例应独出公孙，不得吴用太热，公孙太冷也。道：“是汉末三分诸葛孔明摆石为阵之法：四面八方，分八八六十四队，中间大将居之；其像四头八尾，左旋右转，按天地风云之机，龙虎鸟蛇之状；待他下山冲入阵来，两军齐开，有如伺候；等他一入阵，只看七星号带起处，把阵变为长蛇之势。贫道作起道法，教这三人在阵中，前后无路，左右无门。却于坎地上掘一陷坑，直逼此三人到于那里。两边埋伏下挠钓手，准备捉将。”

宋江听了大喜，便传将令，叫大小将校依令而行。再用八员猛将守阵。那八员：呼延灼、朱同、花荣、徐宁、穆弘、孙立、史进、黄信。却教柴进、吕方、郭盛，权摄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带领陈达麾旗。叫朱武指引五个军士在近山高坡上看对阵报事。

是日已牌时分，众军近山摆开阵势，摇旗擂鼓搦战。只见芒砀山下有三二十面锣声震地价响；三个头领一齐来到山下，便将三千馀人摆开：左右两边，项充、李衮；中间拥出那个混世魔王樊瑞，骑一匹黑马，立于阵前。那樊瑞虽会使些妖法，却不识阵势；金夹须知此语，正是反显公孙，非蔑樊瑞也。看了宋江军马，四面八方，团团密密，心中暗喜道：“你若摆阵，中我计了！”分付项充、李衮：“若见风起，你两个便引五百滚刀手杀入阵去。”项充李衮得令，各执定蛮牌，挺着标枪飞剑，只等樊瑞作用。只见樊瑞立在马上，左手挽定流星铜锤，右手仗着混世魔王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却早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项充、李衮呐喊声，带了五百滚刀手杀将过去。宋江军马见杀将过来，便分开做两下。金夹写得八阵图出，真是妙笔。项充、李衮一搅入阵，两下里强弓硬弩射住，来人只带得四五十人入来，其馀的回本阵去了。金夹写得八阵图出。宋江望见项充、李衮已入阵里，便叫陈达把七星号旗只一招，那座阵势，纷纷滚滚，变作长蛇之阵。金夹写得八阵图出。项充、李衮正在阵里，东赶西走，左盘右转，寻路不见。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里指引：他两个投东，朱武便望东指；金夹写得好。若是投西，便望西指。金夹写得好。原来公孙胜在高处看了，已先拔出那松文古定剑来，口中念动咒语，喝声道：“疾！”便借着那风，尽随着项充，李衮脚边乱卷。金夹便借那风四字，读之绝倒。○古有诸葛借风，不如公孙借风之更奇也。○如此写公孙道法，真乃脱尽牛鬼蛇神，别成幽溪小洞矣。两个在阵中，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金夹即前八字绝倒。袁夹仍用前语，妙。四边并不见一个军马，一望都是黑气，金夹此句写此军。后面跟的都不见了。芥眉□□□前□势安闲之疑倒出得妙。此句写彼军。项充、李衮心慌起来，只要夺路出阵，百般地寻归路处。金夹写出八阵图来。正走之间，忽然雷震一声，两个在阵叫苦不迭，一齐跶了双足，翻筋斗攧下陷马坑里去。金夹妙绝。○凡前文写得极难，皆倒衬后文甚易也。庄子曰：每至于族，见其难为，然后奏刀砉然，如土委地。盖行文之乐，正莫乐于此也，岂其扬公孙，抑史进哉！两边挠钓手，早把两个搭将起来，便把麻绳绑缚了，解上山坡请功。宋江把鞭梢一指，三军一齐掩杀过去。樊瑞引军马奔走上山，三千人马，折其大半。

宋江收军，众头领都在帐前坐下。军健早解项充、李衮，到于麾下。宋江见了，忙叫解了绳索，亲自把盏，说道：“二位壮士，其实休怪；临敌之际，不如此不得。小可宋江久闻三位壮士大名，欲来拜请上山，同聚大义；盖因不得其便，因此错过。倘若不弃，同归山寨，不胜万幸。”两个听了，拜伏在地，道：“久闻及时雨大名，只是小弟等无缘，不曾拜识。原来兄长果有大义！我等两个不识好人，要与天地相拗；金夹奇崛之句，写来活是使蛮牌人声口。今日既被擒获，万死尚轻，反以礼待。若蒙不杀，誓当效死报答大恩。樊瑞那人，无我两个，如何行得？义士头领，若肯放我们一个回去，金夹好。就说樊瑞来投拜，不知头领尊意如何？”宋江便道：“壮士不必留一人在此为当。容夹是。便请两个回贵寨。宋江来日专候佳音。”金夹写宋江权术过人处，真是非常之才。袁眉信义服人，安得不死心为用。两个拜谢道：“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从投降，我等擒来，奉献头领麾下。”金夹便活是使蛮牌人声口。宋江听说大喜，请入中军，待了酒食，金夹看他尽放回去，又有尽放回去之法，写得权术非常。○一也。换了两套新衣，金夹二也。取两匹好马，金夹三也。呼小喽啰拿了枪牌，金夹四也。亲送二人下坡回寨。金夹五也。○便过诸葛七纵一等也。○因明用八阵，便又暗用借风七纵一事以陪之，耐庵文心之巧如此。

两个于路，在马上感恩不尽；来到芒砀山下，小喽啰见了大惊，接上山寨。樊瑞问两个来意如何。项充、李衮道：“我逆天之人。合该万死！”金夹句句活是使蛮牌人声口。樊瑞道：“兄弟，如何说这话？”两个便把宋江如此义气说了一遍。樊瑞道：“既然宋公明如此大义，我等不可逆天，金夹是一家之言。容夹是。容眉也是个人。芥眉直称为天，方见替天行道，亦见从来帝王称顺天逆天，不过如此。来早都下山投拜。”两个道：“我们也为如此而来。”金夹用项充、李衮相说，竟出樊瑞自家主意，好。当夜把寨内收拾已了，次日天晓，三个一齐下山，直到宋江寨前，拜伏在地。宋江扶起三人，请入帐中坐定。三个见了宋江，没半点相疑，彼此倾心吐胆，诉说平生之事。金夹极表三人。三人拜请众头领都到芒砀山寨中，杀牛宰马，管待宋公明等众多头领，一面赏劳三军。饮宴已罢，樊瑞就拜公孙胜为师。容夹输了。宋江立主教公孙胜传授“五雷天心正法”与樊瑞。樊瑞大喜，金夹绾结妙绝，只在篇中，又出篇外，才子之才如此。数日之间，牵牛拽马，卷了山寨钱粮，驮了行李，收聚人马，烧毁了寨栅，金夹又结一处。○前三处实，此一处虚。有三处实，正不可无一处虚也。跟宋江等班师回梁山泊，于路无话。

宋江同众好汉军马已到梁山泊边，却欲过渡；只见芦苇岸边大路上一个大汉望着宋江便拜。金夹奇文妙接。慌忙下马扶住，问道：“足下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答道：“小人姓段，双名景住。人见小人赤发黄须，都唤小人为金毛犬。祖贯是涿州人氏。生平只靠去北边地面盗马。今春去到枪竿岭北边，盗得一匹好马，雪练也似价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那马一日能行千里，北方有名，唤做‘照夜玉狮子马’，乃是大金王子骑坐的，金夹文情由前踢雪骓生来，马名照后玉麒麟立出，前映后带，绝世奇文。袁眉绪头也从踢雪乌骓生发，亦赞得动人。放在枪竿岭下，被小人盗得来。江湖上只闻及时雨大名，无路可见，欲将此马前来进献与头领，权表我进身之意。不期来到凌州西南上曾头市过，被那曾家五虎夺去了。小人称说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想那厮多有污秽的言语，小人不敢尽说。金夹且复收口作一顿跌，文有步骤。逃走得脱，特来告知。”袁眉曾头作对，亦因樊瑞接脉，此文绪不为突而无因。余评此段献马消息，乃黄燕入门之兆类同。宋江看这人时，虽是黄发卷须，却也一表非俗。心中暗喜，便道：“既然如此，且回到山寨里商议。”带了段景住，一同都下船，到金沙滩上岸。晁天王并众头领接到聚义厅上。宋江教樊瑞、项充、李衮和众头领相见。段景住一同都参拜了。打起聒听鼓来，且做庆贺筵席。

宋江见山寨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因此叫李云、陶宗旺监工，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金夹又作一小发放。段景住又说起那匹马的好马，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容夹仔细。戴宗去了四五日，回来对众头领说道：“这个曾头市上共有三千馀家。内有一家唤做曾家府。这老子原是大金国人，名为曾长者，生下五个孩儿，号为曾家五虎：大的儿子唤做曾涂，第二个唤做曾密，容夹污辱大贤。第三个唤做曾索，第四个唤做曾魁，第五个唤做曾升，又有一个教师史文恭，一个副教师苏定。去那曾头市上，聚集着五七千人马，扎下寨栅，造下五十馀辆陷车，发愿要与我们势不两立，定要捉尽我山寨中头领，做个对头。那匹千里玉狮马见今与教师史文恭骑坐。更有一般堪恨那厮之处，杜撰几句言语，教市上小儿们都唱道：

“摇动铁镮铃，神鬼尽皆惊。铁车并铁锁，上下有尖钉。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尽闻名！芥眉段景住前不说出，方含蕴出这一篇话，激得晁盖怒起，步骤妙甚。

“没一个不唱，真是令人忍耐不得！”金夹曾头市写得又有一样出色处，真乃风云海狱之才。○要知因偷马引出曾家五虎，亦与上文因偷鸡引出祝氏三雄，特特相犯，以显笔力。晁盖听罢，心中大怒道：“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我须亲自走一遭！不捉得这畜生，誓不回山！我只点五千人马，启请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其馀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

当日晁盖便点林冲、金夹特点林冲第一，章法奇绝人。呼延灼、徐宁、穆弘、张横、杨雄、石秀、孙立、黄信、燕顺、邓飞、欧鹏、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杜迁、宋万：金夹点至后半，忽然是最初小夺泊人，章法奇绝人。共是二十个领，部领三军人马下山。宋江与吴用，公孙策众头领就山下金沙滩饯行。金夹上文若干篇，每动大军，便书晁盖要行，宋江力劝。独此行宋江不劝，而晁盖亦遂以死。深文曲笔，读之不寒而栗。○俗本妄添处，古本悉无，故知古本之可宝也。饮酒之间，忽起一阵狂风，正把晁盖新制的认军旗半腰吹折。余评此间风折中军旗者，以类董卓折轭之故。众人见了，尽皆失色。金夹大书众人失色，以见宋江不失色也。不然者，何不书宋江等众人五字耶？吴学究谏道：金夹又大书吴用谏，以见宋江不谏，深文曲笔，遂与阳秋无异。“哥哥方才出军，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不若停待几日，却去和那厮理会。”晁盖道：“天地风云，何足为怪？容夹是。趁此春暖之时，不去拿他，直待养成那厮气势，却去进兵，那时迟了。你且休阻我；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吴用一个那里别拗得住，金夹句句深着宋江之罪，深文曲笔。晁盖引兵渡水去了。宋江回到山寨，密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金夹此语后无下落，非耐庵漏失，正故为此深文曲笔，以明曾市之败，非宋江所不料，而绝不闻有救缓之意，以深着其罪也○骤读之，极似写宋江好；细读之，始知正是写宋江罪。文章之妙，都在无字句处，安望世人读而知之！

且说晁盖领着五千人马二十个头领来到曾头市相近，对面下了寨栅。次日，先引众头领上马去看曾头市。众多好汉立马正看之间，只见柳林中飞出一彪人马来，约有七八百人。当先一个好汉，便是曾家第四子曾魁，高声喝道：“你等梁山泊反国草寇！我正要来拿你解官请赏，原来天赐其便！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晁盖大怒，回头一看，早有一将出马去战曾魁。那人是梁山初结义的好汉豹子头林冲。金夹特于此处大书林冲本色，以为一篇眼目。两个交马，斗了二十馀合，曾魁料道斗林冲不过，掣枪回马，便往柳林中走，林冲勒马不赶。金夹此篇于战处只略写，意只重在晁、宋之间耳。晁盖引转军马回寨，商议打曾头市之策。林冲道：“来日直去市口搦战，就看虚实如何，再作商议。”

次日平明，引领五千人马向曾头市口平川旷野之地列成阵势，擂鼓呐喊。曾头市上炮声响处，大队人马出来，一字儿摆着七个好汉：中间便是都教师史文恭；上首副教师苏定，下首便是曾家长子曾涂；左边曾密、曾魁；右边曾升、曾索：──都是全身披挂。教师史文恭弯弓插箭，金夹照后箭。坐下那四便是千里玉狮子马，金夹照前马。手里使一枝方天画戟。三通鼓罢，只见曾家阵里推出数辆陷车，放在阵前，金夹曾头市写得又有一样出色。曾涂指着对阵，骂道：“反国草贼，见我陷车么？容夹恶。我曾家府里杀你死的，不算好汉！我一个个直要捉你活的，装载陷车里解下东京，方显是五虎手段！你们趁早纳降，还有商议！”容眉也是汉子。晁盖听了大怒，挺枪出马，直奔曾涂；芥眉晁盖出马便是死着，此宋江之所以宜为（下缺）。众将一发掩杀过去，两军混战，曾家军马一步步退入退村里。林冲、呼延灼，东西赶杀，却见路途不好，急退回收兵。金夹本日战处只略写，却取次日失事先一勾染出来，用笔妙甚。当日两边各折了些人马。晁盖回到寨中，心中甚忧。金夹一句引。众将劝道：“哥哥且宽心，休得愁闷，有伤贵体。往常宋公明哥哥出军，亦曾失利，好歹得胜回寨。今日混战，各折了些军马，又不曾输了与他，何须忧闷？”晁盖只是郁郁不乐。金夹又一句引。

一连三日搦战，曾头市并不曾见一个。第四日，忽有两个僧人直到晁盖寨里投拜。金夹写得突兀。袁眉忽然而来，不先说曾家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脱化得妙。军人引到中军帐前，两僧人跪下告道：“小僧是曾头市上东边法华寺里监寺僧人；今被曾家五虎不时常来本寺作践啰皂，索要金银财无所不至！小僧尽知他的备细出没去处，只今特来拜请头领入去劫寨。剿除了他时，当坊有幸！”晁盖见说大喜，容夹莽。余评晁盖行军，被二和尚诱引□其□□，此天意也，若公明知其诈矣，不落其计。便请两个僧人坐了，置酒相待。独有林冲谏道：金夹一路详写林冲独谏，以恶宋江之居然不来，深文曲笔，都要细看。“哥哥休得听信，其中莫非有诈。”余评林教头谏晁盖，真见之明，而晁盖勇而无谋，若宋公明不致落此计矣。晁盖道：“他两个出家人，怎肯妄语？金夹轻轻便说出三个原故，明足拒谏之人，每每如此。○一。我梁山泊久行仁义之道，所过之处并不扰民；他两个与我何仇，却来掇赚？金夹二。况兼曾家未必赢得我们大军，何故相疑？金夹三。兄弟休生疑心，误了大事。我今晚自去走一遭。”林冲苦谏，道：“哥哥必要去时，林冲分一半人马去劫寨，哥哥只在外面接应。”金夹极写林冲，总是反刺宋江，妙极。晁盖道：“我不自去，谁肯向前？金夹前写宋江下山，一时厅上厅下一齐愿去，何至令晁盖作如许语？深文曲笔，处处有刺。容夹该死。你却留一半军马在外接应。”林冲道：“哥哥带谁人去？”晁盖道：“点十个头领分二千五百人马入去。”十个头领是：刘唐、呼延灼、阮小二、欧鹏、阮小五、燕顺、阮小七、杜迁、白胜、宋万。金夹写十将，亦复间列成文，章法奇绝人。

当晚造饭吃了，马摘铃，军衔枚，夜色将黑，便悄悄地跟了两个僧人直奔法华寺来。晁盖看时，却是一座古寺。晁盖下马，入到寺内，见没僧众，问那两个僧人道：“怎地这个大寺院没一个和尚？”僧人道：“便是曾家畜生薅恼，不得已，各自归俗去了；袁夹近情。只有长老并几个侍者，自在塔院里居住。头领暂且屯住了人马，等更深些，小僧直引到那厮寨里。”晁盖道：“他的寨在那里？”和尚道：“他有四个寨栅，只是北寨里便是曾家兄弟屯军之处。若只打那个寨子时，这三个寨便罢了。”晁盖道：“那个时分可去？”和尚道：“如今只是二更天气，且待三更时分，他无准备。”初时听得曾头市上时，整整齐齐打更鼓响；又听了半个更次，绝不闻更点之声。金夹只略写。僧人道：“这厮想是都睡了。如今可去。僧人当先引路。”晁盖带同诸将上马，领兵离了法华寺，跟着便走。行不到五里多路，黑影处不见了两个僧人，金夹来得突兀，去得突兀。前军不敢行动；看四处时，又且路径甚杂，都不见有人家。军士却慌起来，报与晁盖知道。呼延灼便叫急回旧路。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金鼓斋鸣，喊声震地，一望都是火把。晁盖众将引军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弯，撞见一彪军马，当头乱箭射将来，扑的一箭，正中晁盖脸上，金夹亦只略写。倒撞下马来；却得三阮，刘唐，白胜──五个头领──死并将去，救得晁盖上马，杀出村中来。金夹十个人入去，却偏是五个初聚义人死救出来，生死患难之际，令人酸泪迸下。○单写初聚义五人死救晁盖，便显出满山人无不心在宋江，而视晁盖如无也。深又曲笔，妙不可言。村口林冲等引军接应。刚才敌得个住。两军混战，直杀到天明，各自归寨。

林冲回来点军时，三阮、宋万、杜迁，只逃得自家性命；金夹只逃自家性命者，盖言不及顾晁盖也，妙绝。带去二千五百人马止剩得一千二三百人，亏得跟着呼延灼的，都回到寨中。金夹一千二三百人亏呼延者，盖言晁盖不亏呼延也，妙笔。众头领且来看晁盖时，那枝箭正射在面颊上；急拔得箭出，血晕倒了；看那箭时，上有“史文恭”字。金夹写得精神。袁眉为马起衅，因箭结仇，都在一个人身上，巧而得情。林冲叫取金疮药敷贴上。原来却是一枝药箭。晁盖中了箭毒，已自言语不得。林冲叫扶上车子，金夹极写林冲交情，以深恶宋江；又令火併一篇，有起有结，章法奇绝人。便差刘唐、三阮，杜迁、宋万，先送回山寨。金夹差六人，章法奇绝人。读之，令人忽然想到初火併时，不胜风景不殊之痛。○古本之妙如此，而俗本尽讹，故知古本可宝也。其馀十四个头领在寨中商议：“今番晁天王哥哥下山来，不想遭这一场，正应了风折认旗之兆。我等极该收兵，一齐回去。但是必须等公明哥哥将令下来，方可回军，金夹但知生宋江，不顾死晁盖，深文曲笔，直写出宋江平日使众人视晁盖如无也。岂可半途撇了曾头市自去？”金夹书不撇曾市，以见撇晁盖也，妙绝。当是晚二更时分，天色微明，十四个头领都在寨中嗟咨不安，进退无措，金夹得此语，便令其罪悉归宋江，妙绝。忽听伏路小校慌急来报：“前面四五路军马杀来，火把不计其数！”林冲听了，一齐上马。三面上山，火把齐明，照见如同白日，四下里呐喊到寨前。林冲领了众头领，不去抵敌，拔寨都起，回马便走。金夹上文等宋江将令，只是借此一笔，以着宋江之恶耳。其文既见，便可脱换而去，若必真等将令，又是死板文字也。曾家军马背后卷杀将来。两军且战且走。走过了五六十里，方才得脱；计点人兵，又折了五七百人；大败亏输，急取旧路，望梁山泊回来。

众头领回到水浒寨上山，都来看视晁头领时，已自水米不能入口，饮食不进，浑身虚肿。宋江守定在床前蹄哭，金夹俗士读之，便谓宋江好，不知正极写宋江之诈也。○哭亦何罪？但通长读之，殊复不堪耳。我生生世世，不愿见此等人。袁眉亲兄弟有如此者否？众头领都守在帐前看视。金夹宋江独哭，难乎其为下也；众人不哭，难乎其为上也。独哭，宋江今日之恶也；不哭，宋江平日之恶也。当日夜至三更，晁盖身体沉重，转头看着宋江，嘱咐道：“贤弟莫怪我说：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金夹一路写宋江之于晁盖一位，可谓虎视耽耽；至是晁盖将死，却忽然生出一难，笔力险怪不可言。○莫怪我说，妙绝。容夹英雄。言罢，便瞑目而死。众头领都听了晁盖遗嘱。金夹笔法。

宋江见晁盖已死，金夹字法。○已死者，惟日望之之辞。放声大哭，如丧考妣。金夹独写宋江哭，俗士以为好。○特写宋江如丧考妣四字，以表其哭之不伦，妙绝。余评宋江见晁盖归世，哭之至恸，此真精（情）使发，观之亦有憾矣。众头领扶策宋江出来主事。吴用，公孙胜劝道：“哥哥且省烦恼；生死人之分定，何故痛伤？且请理会大事。”宋江哭罢，便教把香汤浴了尸首，装殓衣服巾帻，停在聚义厅上。众头领都来举哀祭祀。一面合造内棺外椁，选了吉时，盛放在正厅上，建起灵帏，中间设个神主，上写道：“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山寨中头领，自宋公明以下，都带重孝；小头目并众小喽啰亦带孝头巾。林冲却把枝誓箭，就供养在灵前。金夹笔法。○山寨定鼎之功，实惟武师始终以之，章法奇绝人。○众人听遗嘱，林冲供誓箭，皆特写晁盖死后宋江又不如意，便生出许多文情来。寨内扬起长幡，请附近寺阮僧众上山做功德，追荐晁天王。金夹虽必有之事，然亦前映法华僧人，后引大圆和尚。宋江每日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林冲与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商议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诸人拱听号令。金夹首书林冲，笔法。

次日清晨，香花灯烛，林冲为首，金夹笔法。袁夹极当。与众等请出宋公明在聚义厅上坐定。林冲开话道：金夹林冲一段是义。袁夹更是。“哥哥听禀：国一日不可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晁头领是归天去了，芥眉晁盖是水浒中闰位，如着悬之太极，以前少他不得，以后又要他不得。此作传之意，正以缺陷见变化。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金夹再提此句，以显下文宋江之有号令也。宋江道：“晁天王临死时嘱咐：‘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便立为梁山泊主。’此话众头领皆知。金夹一碍。誓箭在彼，金夹一碍。○妙绝之文，读之令人不愿为恶，受如此苦。○权诈人一生受苦，如宋江其验也。真率人世界越阔，如李逵其验也。岂可忘了？又不曾报得仇，雪得恨，如何便居得此位？”容夹腐。吴学究道：金夹吴用一段是智。“晁天王虽如此说，今日又未曾捉那人，山寨中岂可一日无主？若哥哥不坐时，其馀便都是哥哥手下之人，谁人敢当此位？金夹锥心之言。况兼众人多是哥哥心腹，亦无人敢有他说。金夹又一句锥心之言。哥哥便可权且尊临此位坐一坐，金夹善处之言。待日后别有计较。”金夹又一句善处之言。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今日小可权当此位，金夹心事毕见。待日后报仇雪恨已了，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须当此位。”黑旋风李逵在侧边叫道：“哥哥休说做梁山泊主，便做个大宋皇帝你也肯！”金夹每每宋江一番权诈后，便紧接他大哥一番直遂以形击之，妙不可言。○有眼如电，有舌如刀，逵之所以如虎也。包藏祸心，外施仁义，江之所以如鬼也。容眉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宋江大怒道：金夹不得不怒。“这黑厮又来胡说！再若如此乱言，先割了你这厮舌头！”李逵道：“我又不教哥哥不做；容夹妙。说请哥哥做皇帝，倒要先割我舌头！”金夹越弹压，越说出来，妙人妙文。○不做字妙，俗本讹。吴学究道：“这厮不识时务的人，金夹语语妙绝。○识时务者为俊杰，又岂知不识时务者为对贤耶？众人不到得和他一般见识。金夹语语妙绝。且请息怒，主张大事。”

宋江焚香已罢，林冲、吴用扶到主位，居中正面坐了第一把椅子。金夹又书林冲、吴用搀，画尽宋江权诈。○越权诈，越见丑不可当。○居中正面四字，丑不可当。○论来尊宋江，正与尊晁盖一样耳，何至又有不同？嗟乎！人自不读其文耳。无如此许多字句便可以知晁盖，有如此许多字句便可以知宋江。夫文字，人之图像也。观其图像，知其好恶，岂有疑哉？上首军师吴用，下首公孙胜。左一带林冲为头，右一带呼延灼居长。众人参拜了，两边坐下。宋江便说道：金夹便字字法，言不须拟议也。“小可今日权居此位，全赖众兄弟扶助，回心合意，共为股肱，一同替天行道。金夹看他开口第一句，便买住众心，妙绝。如今山寨人马数多，非比往日，可请众兄弟分做六寨驻扎。金夹此岂临时猝办之言？聚义厅今改为忠义堂。金夹此岂临时猝办之言？容夹就有主。袁眉添一忠字，便是受招安之根本。前后左右立四个旱寨。后山两个小寨，前山三座关隘，山下一个水寨，两滩两个小寨，今日各请弟兄分投去管。金夹先作一总，次复分说，有章法。忠义堂上是我权居尊位，第二位军师吴学究，第三位法师公孙胜，第四位花荣，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吕方，第七位郭盛。金夹第一章。左军寨内：第一位林冲，第二位刘唐，第三位史进，第四位杨雄，第五位石秀，第六位杜迁，第七位宋万。金夹第二章。右军寨内：第一位呼延灼，第二位朱同，第三位戴宗，第四位穆弘，第五位李逵，第六位欧鹏，第七位穆春。金夹第三章。前军寨内：第一位李应，第二位徐宁，第三位鲁智深，第四位武松，第五位杨志，第六位马麟，第七位施恩。金夹第四章。后军寨内：第一位柴进，第二位孙立，第三位黄信，第四位韩滔，第五位彭圯，第六位邓飞，第七位薛永。金夹第五章。水军寨内：第一位李俊，第二位阮小二，第三位阮小五，第四位阮小七，第五位张横，第六位张顺，第七位童威，第八位童猛。金夹第六章。──六寨计四十三员头领。金夹忽作一结，有章法。山前第一关令雷横、樊瑞守把；第二关令解珍、解宝守把；第三关令项充、李衮守把；金夹第七章。金沙滩小寨令燕顺、郑天寿、孔明、孔亮四个守把；鸭嘴滩小寨令李忠、周通、邹渊、邹闰四个守把。山后两个小寨，左一个旱寨令王矮虎、一丈青、曹正；右一个旱寨令朱武、陈达、杨春：六人守把。金夹第八章。忠义堂内，左一带房中：掌文卷，萧让；掌赏罚，裴宣；掌印信，金大坚；掌算钱粮，蒋敬。金夹第九章。右一带房中：管炮，凌振；管造船，孟康；管造衣甲，侯健；管筑城垣，陶宗旺。金夹第十章。忠义堂后两厢房中管事人员：监造房屋，李云；铁匠总管，汤隆；监造酒醋，朱富；监备筵宴，宋清；掌管什物，杜兴，白胜。金夹第十一章。山下四路作眼酒店，原拨定朱贵，乐和，时迁，李立，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金夹第十二章。管北地收买马匹，杨林，石勇，段景住。金夹第十三章。○如此十三章，岂是临时猝办之言？前书谦让，后书分拨，以深表宋江之权诈也。分拨已定，各自遵守，毋得违犯。”袁眉又一番规制。梁山泊水寨内，大小头领，自从宋公明为寨主，尽皆一心，拱听约束。金夹此亦反表前此之有二心也。二心也者，一心晁盖，一心宋江也。作者恶宋江之至矣。袁眉写出得人心处。明日，宋江聚众商议：“本要与晁天王报仇，余评宋江欲兴兵报仇，此重义而不知有身之说云耳。兴兵去打曾头市，却思庶民居丧，尚且不可轻动，我们岂可不待百日之后然举兵？”众头领依宋江之言，守在山寨，金夹俗士必将以此为孝，不知此正大书宋江之缓于报仇也。○俗本亦小讹，今依古本订正。每日修设好事，只做功果，追荐晁盖。

一日，请到一僧，法名大圆，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龙华寺法主；只为游方来到济南，经过梁山泊，就请在寨内做道场。因吃斋闲语间，宋江问起北京风土人物。金夹极写宋江缓于报仇。那大圆和尚说道：“头领如何不闻河北玉麒麟之名？”宋江听了，猛然省起，说道：“你看我们未老，却恁地忘事！金夹笔墨飞舞。北京城里是有个卢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是河北三绝；祖居北京人氏；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对！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时，小可心上还有甚么烦恼不释？”金夹不悲失晁盖，但愿得麒麟：虽复文字转接，亦是深文曲笔。容夹生事。吴用笑道：“哥哥何故自丧志气？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难哉！”宋江答道：“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长者，如何能够得他来落草？”吴学究道：“吴用也在心多时了，不想一向忘却。小生略施小计，便教本人上山。”容夹可恨。宋江便道：“人称足下为智多星，端的名不虚传！敢问军师用甚计策，赚得本人上山？”吴用不慌不忙说出这段计来，有分教卢俊义撇却锦簇珠围，来试龙潭虎穴。正是：

只为一人归水浒，致令百姓受兵戈。

毕竟吴学究怎么赚卢俊义上山，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改聚义厅为忠义堂，是梁山泊第一关节，不可草草看过。

又曰：宋江、昊用也是多事，如何平白地要好人做强盗，最可恨是赚玉麒麟上山也。

袁评宋公明坚心为晁天王报仇，如玄德之于云长，大义在人心，千古不泯。

王曰混世魔王樊瑞与项充、李衮兵弄砀山，自持妖法，公孙胜则以图法胜之，入阵长蛇，借风七纵，皆本诸葛武侯，卒未尝祖述仙人将略也。

又曰：凌州曾家五虎，郓城祝家三杰，皆忠孝人也。曾市之谣日：“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与祝庄义旗所书无异。当时中法华僧之计，受史文恭之伤，射杀天王，渠魁授首，则曾氏称大功焉。虽然死一晁盖又尊一宋江，于君民社稷复何稗哉！

又曰：金圣叹痛恶宋江，而于风歌旗折不止盖行，坐以赵盾弑君、世之轼父之罪，公明有知，当仰天捶首而叹奇冤之同覆盆也！梁山非晁家世业，宋江才名又远过乎盖，祝庄、高唐、青州、华州，亲冒矢石，屡居奇功，盖即不死：亦应义让公明，而况乎其中箭死也。林冲襄尊晃盖，今又尊宋江，虽举目有河山之异，而风景不殊，悲喜交集，必加以咄咄相逼而曰伯仁由我，岂豹子头亦与谋者那，馀不敢扶属入人死罪，故特平反也。

第六十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金回吴用卖卦用李逵同去，是偶借李逵之丑，而不必尽李逵之材也。偶借其丑，则不得不为之描画一二；不必尽其材，则得省即省。盖不过以旁笔相及，而未尝以正笔专写也。是故，入城以后，是正笔也。正笔则方写卢员外不暇矣，奚暇再写李逵？若未入城以前，是旁笔也。旁笔即不惜为之描画一二者，一则以存铁牛本色，一又以作明日喧动之地也。

中间写小儿自哄李逵，员外自惊“天口”，世人小大相去之际，令我浩然发叹。呜呼！同读圣人之书，而或以之弋富贵，或以之崇德业；同游圣人之门，而或以之矜名誉，或以之致精微者，比比矣！于小儿何怪之有？

卢员外本传中，忽然插出李固、燕青两篇小传。李传极叙恩数，燕传极叙风流。乃卒之受恩者不惟不报，又反噬焉；风流者笃其忠贞，之死靡忒，而后知古人所叹：狼子野心，养之成害，实惟恩不易施；而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实惟人不可忽也。稗官有戒有劝，于斯篇为极矣。

夫李固之所以为李固，燕青之所以为燕青，娘子之所以为娘子，悉在后篇，此殊未及也。乃读者之心头眼底，已早有以猜测之三人之住情行径者，盖其叙事虽甚微，而其用笔乃甚着。叙事微，故其首尾未可得而指也；用笔着，故其好恶早可得而辨也。《春秋》于定、哀之间，盖屡用此法也。

写卢员外别吴用后，作书空咄咄之状，此正白绢旗、熟麻索之一片雄心，浑身绝艺，无可出脱，而忽然受算命先生之所感触，因拟一试之于梁山；而又自以鸿鹄之志未可谋之燕雀，不得已望空咄咄，以自决其心也。写英雄员外，正应作如此笔墨，方有气势。俗本乃改作误听吴用，“寸心如割”等语，一何丑恶至此！

前写吴用，既有卦歌四句，后写员外，便有绢旗四句以配之，已是奇绝之事。不谓读至最后，却另自有配此卦歌四句者，又且不止于一首而已也。

论章法，则如演连珠；论一一四句，各各入妙，则真不减于旗亭画壁赌记绝句矣。俗本处处改作唐突之语，一何丑恶至此！

写许多诱兵忽然而出，忽然而入，番番不同，人人善谑，奇矣。然尤奇者，如李逵、鲁智深、武松、刘唐、穆弘、李应入去后，忽然一断，便接入车仗人夫，读者至此孰不以为已作收煞，而殊不知乃正在半幅也。徐徐又是朱仝、雷横引出宋江、吴用、公孙胜一行六七十人，真所谓愈出愈奇，越转越妙。此时忽然接入花荣神箭，又作一断，读者于是始自惊叹，以为夫而后方作收煞耳，而殊不知犹在半福。徐徐又是秦明、林冲、呼延灼、徐宁四将夹攻，夫而后引入卦歌影中。

呜呼！章法之奇，乃令读者欲迷；安得阵法之奇，不令员外中计也！

话说这龙华寺和尚说出三绝玉麒麟卢俊义名字与宋江。吴用道：“小生凭三寸不烂之舌，直往北京说卢俊义上山，芥眉定要麒麟入虎豹蛇蝎队，是忠义联属心肠，亦是强盗牵引勾当。如探囊取物，手到拈来；容夹卖弄，可恶。容眉张子房决不如此。只是少一个奇形怪状的伴当和我同去。”金夹奇语猜不出。容夹已是要李大哥去了。袁眉已属意李逵，后边受殴，皆自讨苦吃。说犹未了，只见黑旋风李逵高声叫道：“军师哥哥，小弟与你走一遭！”金夹看他出席自荐，便知李逵之奇形怪状，不惟他人所惊，亦其自家所惊也。○我尝思天下美人无有不自以为美者，天下丑人亦无有不自以为丑者，如之何又有不自以为丑之人也？宋江喝道：“兄弟，你这性子怎去得？”李逵道：“别，遭，金夹一字句。你道我生得丑，金夹绝倒语，如有隐恨者。嫌我，金夹二字句。不要我去。....”金夹绝倒语，如有隐恨者。○不说下半截，妙不可言，既以丑自荐，又以丑自讳也。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极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不去也料别人中得军师的意！”金夹只用不妨二字答宋江，下却另为自负之言以鸣得意，妙不可言。○以奇形怪状独步一时，奇绝妙绝。吴用道：“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带你去；若依不得，只在寨中坐地。”金夹既欲用之，又故难之，便令吴用权术、李逵性情，一齐出见。李逵道：“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吴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断了酒，回来你却开；第二件，于路上做道童打扮，随着我，我但叫你，不要违拗；第三件，最难，你从明日开始，并不要说话，只做哑子一般：依得这三件，便带你去。”李逵道：“不吃酒，做道童，都依得；容眉不吃酒也难。闭着这个嘴不说话，却是憋杀我！”吴用道：“你若开口，便惹出事来。”袁夹谨言格语。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里衔着一文铜钱便了！”金夹闲中忽作调侃世人语，令我一叹。容夹妙人。袁眉岂知世间有钱的便会说话。众头领都笑。那里劝得住？当日忠义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次日清早，吴用收拾了一包行李，教李逵打扮做道童，挑担下山。宋江与众头领都在金沙滩送行，再三付吩吴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吴用，李逵别了众人下山。宋江等回寨。

且说吴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于路上，吴用被李逵呕得苦。金夹活。○此行本欲以李逵之丑喧动员外，若必详写一路惹事本正本末，岂惟顾奴失郎，亦当累纸不尽耳。只用一二段约略点缀，一意迳趋正传，手法高妙，非特等史所能。容夹自然。行了几日，赶到北京城外店肆里歇下。当晚李逵去厨下做饭，一拳打得店小二吐血。小二哥来房里告诉吴用道：“你家哑道童忒狠；小人烧火迟了些，就打得小二吐血！”容夹认他哑道童该打，不与他烧火又该打，打得是，打得是。袁眉不开口却开拳，开拳的固狠，开口的更毒。吴用慌忙与他陪话，把十数贯钱与他将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话下。金夹岂有李逵而不惹事者，然一惹事而枝节烦蔓，文几不可了矣，只如此预先安放，有意无意，正自工良心苦。

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安排些饭食吃了，吴用唤李逵入房中分付道：“你这厮苦死要来，一路呕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处，你休送了我性命！”李逵道：“我难道不省得？”金夹的的妙人，的的妙语，的的妙笔。吴用道：“我再和你打个暗号：若是我把头来一摇时，你便不可动弹。”袁夹也做哑子了。李逵应承了。金夹只一李逵惹事，既已穿插于前，又复安放于后，工良心苦，始有此文。○如此，方得一片笔墨入卢员外正传去。两个就店里打扮入城：吴用戴一顶乌纱抹眉头巾，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系一条杂彩吕公绦，着一双方头青布履，手里拿一副渗金熟铜铃杵；李逵戗几根蓬松黄发，绾两枚浑骨丫髻，穿一领粗布短褐袍，勒一条杂色短须绦，穿一只蹬山透土靴，担一条过头木拐棒，挑着个纸招儿，上写着“讲命谈天，卦金一两。”金夹两人如画。容眉标致。两个打扮了，锁上房门，离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门来。此时天下各处盗贼生发，各州府县俱有军马守把。芥眉好提掇。此处北京是河北第一个去处，更兼又是梁中书统领大军镇守，如何不摆得整齐？

且说吴用，李逵两个，摇摇摆摆，却好来到城门下。守门的约有四五十军士，簇捧着一个把门的官人在那里坐定。吴用向前施礼。军士问道：“秀才那里来？”吴用道：“小生姓张，名用。这个道童姓李。江湖上卖卦营生，今来大郡与人讲命。”身边取出假文引，教军士看了。众人道：“这个道童的鸟眼像贼一般看人！”金夹写初到城门人便惊怪，便衬出一到街市无不喧哄，所以得动卢员外也。吴用要奇形怪状伴当同去，本旨如此，不是闲画李逵，读之须知。容夹也不差。李逵听得，正待要发作；吴用慌忙把头来摇，李逵便低了头。金夹绝倒。○李逵发作是此传闲文，只平平放倒，不用十分描写，妙。吴用向前把门军士陪话道：“小生一言难尽！这个道童，又聋又哑，只有一分蛮气力；却是家生的孩儿，没奈何带他出来。这厮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辞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后，脚高步低，金夹又添出四字，不止两眼像贼而已，凡此皆为得动卢员外作地，不是闲画李逵也。望市心里来。吴用手中摇铃杵，口里念着口号道：“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范丹贫穷石崇富：八字生来各有时。此乃时也，运也，命也。金夹隐括子平全书。知生知死，知贵知贱。若要问前程，先赐银一两。”金夹既以丑仆动其耳，又以高价动其心。说罢，又摇铃杵。北京城内小儿，约有五六十个，跟着看了笑。却好转到卢员外解库门首，金夹星卜贱伎，何至得动卢员外？故知得奇形怪状伴当气力不少。一头摇头，一头唱着，去了复又回来，小儿们哄动越多了。金夹写得例若纸上活有吴用，活有李逵，活有群小儿，妙笔。○不惟活有而已，直写得纸上吴用是一样气色，李逵是一样气色，群小儿是一样气色，妙在何处？妙在一头摇头四字。

卢员外正在解库厅前坐地，看着那一班主管收解，只听街上喧哄，唤当值的问道：“如何街上热闹？”当值的报覆道：“员外，端的好笑！街上一个别处来的算命先生在街上卖卦，要银一两算一命，谁人舍得？金夹四字正挑着员外，妙笔。○一段先叙先生。后头一个跟的道童且是生惨濑，走又走得没样范，小的们跟定了笑。”金夹渗赖句应前贼眼，样范句应前脚高步低。一段次叙拌当。卢俊义道：“既出大言，必有广学。金夹小儿自笑道童丑貌，员外自赏先生大言，人之相去，诚有如此。容夹痴。当值的，与我请他来。”当值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员外有请。”吴用道：“是那个员外请我？”金夹请则请耳，问甚员外？只图不像山泊好汉，岂知反不像算命先生。世间固有着意而反失之者，如此正自不少也。当值的道：“卢员外相请。”吴用便与道童跟着转来，揭起帘子，入到厅前，教李逵只在鹅项椅上坐定等候。金夹用李逵毕。吴用转过前来向卢员外施礼。卢俊义欠身答着，问道：“先生贵乡何处，尊姓高名？”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别号天口：金夹既说假姓矣，却又将真姓拆作隐语，而能恰与算命先生宛合，真正妙才妙笔。袁夹仍含吴字。祖贯山东人氏。能算皇极先天神数，知人生死贵贱。卦金白银一两，方才排算。”卢俊义请入后堂小阁儿里，分宾坐定；茶汤已罢，叫当值的取过白银一两，奉作命金。“烦先生看贱造则个。”吴用道：“请贵庚月日下算。”卢俊义道：“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袁夹问便灾生。不必道在下豪富，金夹七字闭杀天下算命人谄口。只求推算下行藏。在下今年三十二岁。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金夹此年无此月，此日无此时，必得八字会合，方有此人，是必无此人也。吴用取出一把铁算子来，搭了一回，拿起运算元一拍，大叫一声“怪哉！”金夹动女子小人则用软语，动豪杰丈夫必用险语，夫性各有所近，政不嫌于突如其来也。卢俊义失惊问道：“贱造主何吉凶？”吴用道：“员外必当见怪。岂可直言！”金夹再用一激，妙绝。○动豪杰员外须作此语，若对纨裤员外，则止应转口云：若不见怪，当以直言告知。卢俊义道：“正要先生与迷人指路，容夹真是个迷人。但说不妨。”吴用道：“员外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家私不能保守，死于刀剑之下。”卢俊义笑道：“先生差矣。卢某生于北京，长在豪富；祖宗无犯法之男，亲族无再婚之女；更兼俊义作事讲慎，非理不为，非财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灾？”容眉画出痴人膜样。

吴用改容变色，急取原银付还，起身便走，金夹又用一激，妙绝。○待豪杰员外须作此语，若待纨裤员外，则止应转口云：幸喜某星相救矣。容夹贼智全在此处。嗟叹而言：“天下原来都要阿谄妄！罢！罢！‘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小生告退。”金夹语语激动豪杰员外，却语语活似算命声口，妙笔。卢俊义道：“先生息怒；卢某偶然戏言，愿得终听指教。”容夹落了圈套了。吴用道：“从来直言，原不易信。”卢俊义道：“卢某专听，愿勿隐匿。”吴用道：“员外贵造，一切都行好运；容夹贼智。独今年时犯岁星，正交恶限；恰在百日之内，要见身首异处。此乃生来分定，不可逃也。”金夹先关断一句，妙。容夹胡说。卢俊义道：“可以回避否？”容夹痴。吴用再把铁算子搭了一回，沉吟自语，道：“只除非去东南方巽地一千里之外，可以免此大难；金夹东南避难一句，若今日越说得确，便后日越未必来；若今日越说得不甚确，便后日越来得无疑惑。此皆行兵知彼，说法鉴机之秘诀也。然亦还有惊恐，却不得伤大体。”金夹东南避难一句亦不甚劝，妙绝，盖不甚劝，斯深于劝矣。容眉此等圈套极浅极陋，三尺童子亦宜知之，虽然，岂特俊义一人已哉！卢俊义道：“若是免得此难，当以厚报。”吴用道：“贵造有四句卦歌，小生说与员外写于壁上；金夹要他亲笔，恶极妙极。日后应验，方知小生妙处。”金夹黄昏渡河，始信其妙。卢俊义叫取笔砚来，便去白壁上平头自写。吴用口歌四句道：

卢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

义到尽头原是命，反躬逃难必无忧。

金夹俗本讹。○四句忽然在前，忽然在后，忽然在壁上，忽然在河里，又是一样章法。容末痴人全不知。余评一首诗中见吴用善有智师之才。

当时卢俊义写罢，吴用收拾运算元，作揖便行。金夹写得捷如脱兔，妙笔。卢俊义留道：“先生少坐，过午了去。”吴用答道：“多蒙员外厚意，小生恐误卖卦，改日有处拜会。”金夹不必先说，不必不说，妙笔。抽身便起。卢俊义送到门首。李逵拿了棒，走出门外。吴学究别了卢俊义，引了李逵，迳出城来；回到店中，算还房宿饭钱，收拾行李，包裹，──李逵挑出卦牌。──出离店肆，对李逵说道：“大事了也！我们星夜赶回山寨，安排迎接卢员外去。他早晚便来也！”金夹数语写吴真有名士风流。

且不说吴用，李逵还寨。却说卢俊义自送吴用出门之后，每日傍晚立在厅前，独自个看着天，忽忽不乐；亦有时自语自言，正不知甚么意思。金夹写卢员外，暗用书空咄咄事，妙绝。不然而真为吴用所赚，亦何以为卢员外也。这一日却耐不得，便叫当值的去唤众主管商议事务。金夹笔势突兀，便活衬出卢员外来。俗本皆讹。少刻都到。那一个为头管家私的主管，姓李，名固。这李固原是东京人，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着，冻倒在卢员外门前，卢员外救了他性命，金夹其恩如此。养在家中；金夹其恩如此。因见他勤谨，袁眉懒惰内必无豪杰，勤谨中尽有小人。写得算得，教他管顾家间事务；金夹其恩如此。五年之内，直抬举他做了都管，金夹其恩如此。袁夹叙受恩之最深，见忘恩之可恨。一应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行财管干；金夹其恩如此。一家内外都称他做李都管。金夹其恩如此。○卢员外传中，忽然又入一篇小传笔力奇绝。当日大小管事之人都随李固来堂前声喏。卢员外看了一遭，便道：“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芥眉可见卢员外自有眼中识拨、心上相投的替己知心人可与商议，不在管顾家间事务与行财管干之人，此方是银窟里的英雄豪杰。然此一眼看，此一声，固已冷了许多主管的心肠，亦是取恨招灾之本。

说犹未了，阶前走过一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三牙掩口髭须，十分腰细膀阔，戴一顶木瓜心攒头巾，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着一双土黄皮油膀夹靴；脑后一对挨兽金环，鬓畔斜簪四季花朵。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自小父母双亡，卢员外家中养得他大。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卢员外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却了这身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金夹妙人。不止一身好花绣，更兼吹得弹得，唱得舞得，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有不能，无有不会；金夹妙人。亦是说得诸路乡谈，省得诸行百艺的市语。金夹妙人。更且一身本事，无人比得，拿着一张川弩，只用三枝短箭，郊外落生，并不放空，箭到物落；金夹四字作一篇绝妙射赋读，正使他人千追万琢不能到。晚间入城，少杀也有百十虫蚁。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金夹妙人。亦且此人百伶百俐，道头知尾。金夹妙人。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单讳个青字。北京城里人口顺，都叫他做浪子燕青。原来他却是卢员外一个心腹之人，金夹卢员外传中，忽然又入一段小传笔力奇绝。袁夹接员外看换合拍。也上厅声喏了，做两行立住：李固主在左边，燕青立在右边。

卢俊义开言道：“我夜来算了一命，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逃。因想东南方有个去处，是泰安州，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金夹连日书空咄咄，实不曾作此想，而忽自云然者，鸿鹄之志，固不可与燕雀道也。我一者，去那里烧炷香，消灾灭罪；金夹不是卢员外语。二者，躲过这场灾晦；金夹亦不是卢员外语。三者做些买卖，金夹一发不是卢员外语。观看外方景致。金夹亦不是卢员外语。○连举数言，悉非心语，写得卢员外智深勇沉，真好人物。李固，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装十辆山东货物，你就收拾行李，跟我去走一遭。燕青小乙看管家库房钥匙，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袁眉跟李固，留燕青，亦正亦倒，方生出情衅。我三日之内便要起身。”李固道：“主人误矣。常言道：‘卖卜卖卦，转回说话。’金夹奇语如古谣谚。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只在家中，怕做甚么？”容夹是。卢俊义道：“我命中注定了。容夹痴。你休逆我。若有灾来，悔却晚矣。”燕青道：“主人在上，须听小乙愚言：这一条路，去山东泰安州，正打梁山泊边过。金夹一语便已道着，非道着吴用奇计，正道着员外雄心也。○不枉员外呼之为我那人。近年泊内是宋江一伙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官兵捕盗，近他不得。主人要去烧香，等太平了去。休言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倒敢是梁山泊歹人，假装阴阳人来煽惑主人。金夹只是有意无意之语，却宛然千伶百俐声口，又令行文波臻横生，妙笔。袁眉灵极。余评观燕青谏主之言，足有高，而俊义不听，命合亦伙，安能识此情矣。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若在家时，三言两语，盘倒那先生，倒敢有场好笑！”金夹绝世妙人，绝世妙语，若真有之，真乃绝世妙事；今即无之，亦是绝世妙文。容夹不必。容眉说破便没关目。卢俊义道：“你们不要胡说，谁人敢来赚我！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打甚么紧！我看他如何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也算个男子大丈夫！”说犹未了，金夹不得不说，却又不欲尽说，忽作一顿，妙笔。屏风背后，走出娘子贾氏来，也劝道：“丈夫，我听你说多时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里。容夹是。休听那算命的胡说，撇下海阔一个家业，耽惊受怕，去虎穴龙潭做买卖。你且只在家里收拾别室，清心寡欲，高居静坐，自然无事。”金夹观其所以留丈夫者，而知意不在于留丈夫也。读之令人掩口，却又大雅不露，妙笔。容眉此妇尽贤慧，只是贤慧的多犯拙病，何也？卢俊义道：“你妇人家省得甚么！金夹却不知省得一件。我既主意定了，你都不得多言多语。”

燕青又道：“小人靠主人福荫，学得些个棒法在身。不是小乙说嘴，帮着主人去走一遭，路上便有些个草寇出来，小人也敢发落得三五十个开去。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金夹写一个愿去，空中映发。袁眉一个要去，一个不要去，又两相映发卢俊义道：“便是我买卖上不省得，要带李固去；他须省得，便替我大半气力；因此留你在看守。自有别人管帐，只教你做个桩主。”李固道：“小人近日有些脚气的症候，十分走不得多路。”金夹写一个不愿去，空中映发。○读者初至此处，竟不知其妙在何处，故妙绝也。容夹有病痛了。余评观李固推托不肯去，便有起尽之意。卢俊义听了，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你便有许多推故！若是那一个再阻我的，教他知我拳头的滋味！”李固吓得只看娘子，金夹如画。娘子便漾漾地走进去，金夹如画。燕青亦更不再说。金夹如画。○三句写三个人，便活画出三个人神理来，妙笔妙笔。

众人散了，李固只得忍气吞声，自去安排行李，讨了十辆太平车子，唤了十个脚夫，四五十拽头口，把行李装上车子，行货拴缚完备。卢俊义自去结束。第三日烧了神福，给散了家中大男小女，一个个都分付了，当晚先叫李固引两个当值的尽收拾了出城。李固去了。娘子看了车仗，流泪而入。金夹看他写娘子流泪仍在今日，不在明日，妙笔。○极猬亵事，写得极大雅，真正妙笔也。容夹咳。袁眉隐伏情事，妙甚。

次日五更，卢俊义起来，沐浴罢，更换一身新衣服，吃了早膳，取出器械，到后堂里辞别了祖先香火；金夹出门景色，一部所无。临时出门上路，分付娘子：“好生看家，多便三个月，少只四五十日便回。”贾氏道：“丈夫路上小心，频寄书信回来！”说罢，燕青流泪拜别。金夹写娘子昨日流泪，今日不流泪也，却恐不甚明显，又特地紧接燕青流泪，以形击之，妙笔妙笔。卢俊义分付道：“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以出去三瓦两舍打哄。”燕青道：“主人如此出行，小乙怎敢怠慢？”金夹只二语精义交至，令我读之泪下。芥眉二语言简意尽。

卢俊义提了棍棒，出到城外。李固接着。卢俊义道：“你引两个伴当先去。但有干净客店，先做下饭等候：车仗脚夫，到来便吃，省得耽搁了路程。”芥眉亦见财主气习，在卢员外却是作爽快行事。李固也提条杆棒，先和两个伴当去了。卢俊义和数个当值的，随后押着车仗行；但见途中山明水秀，路阔坡平，心中欢喜道：“我若是在家，那里见这般景致！”金夹此第三句之半也，点逗轻妙之甚。行了四十馀里，李固接着主人；吃点心中饭罢，李固又先去了。再行四五十里，到客店里，李固接着车仗人马宿食。卢俊义来到店房内，倚了棍棒，挂了毡笠儿，解下腰刀，换了鞋袜宿食，皆不必说。金夹第一日虽无事，亦必详写，此水浒传例也。

次日清早起来，打火做饭，众人吃了，收拾车辆头口，上路又行。金夹第二日独写出店上路之时，以引起下文小二报信也。自此在路夜宿晓行，已经数日，金夹省。○先详后省，故不见其空缺。今之特等官，真老大空缺耳。来到一个客店里宿食。天明要行，只见店小二哥对卢俊义说道：“好教官人得知：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山上宋公明大王，虽然不害来往客人，官人须是悄悄过去，休得大惊小怪。”金夹瞥然而出。○每每惊天惊地之事，其来必轻轻冉冉。卢俊义听了道：“原来如此。”便叫当值的金夹奇绝。取下衣箱，打开锁，去里面提出一个包，金夹奇绝。包内取出四面白绢旗；金夹奇绝。问小二哥了四竹竿，金夹奇绝。每一枝缚起一面旗来，每面栲栳大小七个字，金夹奇绝。写道：

慷慨北京卢俊义，金装玉匣来探地。

太平车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货去！

金夹此回前用卦歌，此用白绢旗，后用三阮唱歌，作章法。○绝妙好诗，俗本之讹，真乃可恨。○奇货字又用得妙。袁眉是出卖玉麒麟招子。余评俊义一闻店主之言，便以白布书诗，此义（艺）高人胆大矣。

李固、当值的、脚夫、店小二看了，一齐叫起苦来。金夹不曰李固等，而必备写众人，活画出一齐叫苦情状来。店小二问道：“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亲么？”金夹吓极说出趣话来。容夹也好。袁夹问得妙。卢俊义道：“我自是北京财主，容夹腐。却和这贼们有甚么亲！我特地要来捉宋江这厮！”小二哥道：“官人低声些！不要连累小人！不是要处！容夹真。你便有一万人马，也近他不得！”卢俊义道：“放屁！你这厮们都合那贼人做一路！”袁夹应得妙。店小二掩耳不迭。金夹四字，却写出梁山声势。众脚夫都痴呆了。李固和当值的跪在地下告道：“主人，可怜见众人，留了这条性命回乡去，强似做罗天大醮！”卢俊义喝道：“你省得甚么！这等燕雀，安敢和鸿鹄厮拼？金夹用古不合，是精于用古之法者也。袁夹别意引古，不文而俗，妙。我思量平生学得一身本事，不曾逢着买主！今日幸然逢此机会，不就这里发卖，更待何时？我那车子上叉袋里不是货物，却是准备下袋熟麻索！金夹可知连日咄咄不是为趋吉避凶之计，写卢员外精神过人。袁眉先有此主意，始知亦不为算命人所赚，然正是受赚处。倘若这贼们当死合亡，撞在我手里，一朴刀一个砍翻，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里！货物撇了不打紧，且收拾车子装贼；金夹可知此行不为买卖而来，真乃写得精神过人。袁眉便非守财见识。把这贼首解上京师，请功受赏，方表我平生之志。若你们一个不肯去的，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金夹只此一句，写卢员外与山泊众人一鼻孔出气。容眉是个豪杰。

前面摆四辆车子，上插了四把绢旗；后面六辆车子，随后了行。那李固和众人，哭哭啼啼，只得依他。卢俊义取出朴刀，装在杆棒上，三个丫儿扣牢了，金夹要出色写其人，因出色写其刀，妙笔。赶着车子奔梁山泊路上来。众人见了崎岖山路，行一步怕一步。卢俊义只顾赶着要行。从清早起来，行到已牌时分，远远地望见一座大林，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树。却好行到林子边，只听得一声呼哨响，吓得李固和两个当值的没躲处。卢俊义教把车仗押在一边。车夫众人都躲在车子下叫苦。金夹勤勤描写众人，皆染叶衬花之法。卢俊义喝道：“我若搠翻，你们与我便缚！”

说犹未了，只见林子边走四五百小喽啰来；金夹来得闪闪忽忽。听得后面锣声响处，又有四五百小喽啰截住后路，金夹一发闪闪忽忽。林子里一声炮响，托地跳出一筹好汉，手搭双斧，金夹读之觉纸上乱如麻，杂如火，闪闪忽忽，真正妙绝。厉声高叫：“卢员外！认得哑道童么？”金夹趣极。○偏是哑道童，偏厉声高叫，妙绝。金眉自李逵已下，逐个有逐个出来法，逐个有逐个去法，写得纵横变乱之极。○一路俱作趣语，又是一番妙笔也。容夹趣。卢俊义猛省，喝道：“我时常有心要来拿你这伙强盗，今日特地到此！快教宋江下山投拜！倘或执迷，我片时间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李逵大笑道：“员外，你今日被俺军师算定了命，金夹趣极。快来坐把交椅！”卢俊义大怒，着手中朴刀来斗李逵。李逵轮起双斧来迎。两个斗不到三合，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来。转过身望林子里便走。金夹妙。○一路都以三合便走为章法。卢俊义着朴刀随后赶去。李逵在林木丛中东闪西躲，金夹妙。引得卢俊义性发，破一步，抢入林来。李逵飞奔乱松林中去了。金夹一个去了。卢俊义赶过林子这里，一个人也不见了；金夹闪闪忽忽之极。却待回身，只听得松林傍转出一伙人来，一个人高声大叫：“员外不要走！难得到此，认认洒家去！”金夹趣极。卢俊义看时，却是一个胖大和尚，金夹又一样出来法。袁眉先着和尚、行者挑扰财主，俱有趣。身穿直裰，倒提铁禅杖。卢俊义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和尚？”鲁智深大笑道：“酒家便是花和尚鲁智深！今奉军将令，着俺来迎接员外避难！”金夹趣极。卢俊义焦躁，大骂：“秃驴敢如此无礼！”挺着朴刀，直取鲁智深。鲁智深轮起铁禅杖来迎。两个斗不到三合，鲁智深拨开朴刀，回身便走。金夹又一个去了。卢俊义赶将去。正赶之间，喽啰里走出行者武松，金夹又一样出来法。轮两口戒刀，直奔将来叫道：“员外！只随我去，不到得有血光之分！”金夹句句趣极。卢俊义不赶智深，迳取武松。又不到三合，武松拔步便走。金夹又一个去了。卢俊义哈哈大笑道：“我不赶你！你这厮们何足道哉！”容夹痴。说犹未了，只见山坡下一个人在那里叫道：“卢员外，你不要夸口！岂不闻人怕落荡，铁怕落炉？容夹是。军师定下计策，犹如落地定了八字。你待走那里去？”金夹句句趣极。卢俊义喝道：“你这厮是谁？”那人笑道：“小可只是赤发鬼刘唐。”金夹又一样出来法。卢俊义骂道：“草贼休走！”手中朴刀，直取刘唐。方才斗得三合，金夹此处不说便走，文法一变也。剌斜里一个人大叫道：“员外，没遮拦穆弘在此！”金夹又一样出来法。当时刘唐、穆弘两个，两条朴刀，双斗卢俊义。正斗之间，不到三合，金夹亦不说便走，文法一变。只听得背后脚步响。金夹又一样出来法。卢俊义喝声“着！”刘唐、穆弘跳退数步。卢俊义急转身看背后那人时，却是扑天雕李应。金夹一个人有一样出法，而李应此处尤为奇笔。袁眉从花和尚至李应，看他出人名处各各不同，只此小敷衍，亦有变化。三个头领，丁字脚围定。卢俊义全然不慌，越斗越健，容夹是人品。正好步斗，只听得山顶一声锣响，三个头领，各自卖个破绽，一齐拔步走了。容夹又三个去了。○此又是一样去法，文变一变。

卢俊义此时也自一身臭汗，不去赶他；却出林子外来寻车仗人伴时，十辆车子，人件头口，都不见了。卢俊义便向高阜处四下里打一望，只见远远地山坡下一伙小喽啰把车仗头口赶在前面；将李固一千人，连连串串，缚在后面；鸣锣擂鼓，解投松树那边去。金夹上文无数诱兵，逐递而出，至此处忽然收到人夫车仗，读者只谓已作结煞矣；却不知还有一半在后，一递一递正要出来。章法变动之极，非小篇所得侔也。袁眉如在目前。卢俊义望见，心头火炽，鼻里烟生，提着朴刀，直赶将去。约莫离山坡不远，只见两筹好汉喝一声道：“那里去！”一个是美髯公朱仝，一个是插翅虎雷横。金夹先是一个一个，次是接连三个，此是一齐两个，后是六七十个，后又是并肩四个，末是散散四五个，章法变动之极。○又一样出来法。妙。卢俊义见了，高声骂道：“你这伙草贼！好好把车仗人马还我！”朱仝手捻长髯大笑道：金夹妙。“卢员外，你还恁地不晓事件！我常听俺军师说：‘一盘星辰，只有飞来，没有飞去。’金夹句句趣极。事已如此，不如坐把交椅。”卢俊义听了大怒，挺起朴刀，直奔二人。朱仝、雷横各将兵器相迎。斗不到三合，两个回身便走。金夹又两个去了。卢俊义寻思道：“须是赶翻一个，却才讨得车仗！”容夹痴。舍舍性命，赶转山坡，两个好汉都不见了，只听得山顶上击鼓吹笛；金夹妙绝之笔。仰面看时，风刮起那面杏黄旗来，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字；金夹妙绝之笔。转过来打一望，望见红罗销金伞下盖着宋江，金夹妙绝之笔。左有吴用，右有公孙胜。一行部从六七十人，金夹又一样出来法。○此一段另增出无数色泽，真正妙绝之笔。一齐声喏道：“员外，且喜无恙！”金夹句句趣极。卢俊义见了越怒，指名叫骂。山上吴用劝道：“员外，且请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吴某亲诣门墙，迎员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请休见外。”卢俊义大骂：“无端草贼，怎敢赚我！”容夹今日方知。宋江背后转过小李广花荣，拈弓取箭，看着卢俊义，喝道：“卢员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荣神箭！”说犹未了，飕地一箭，正射落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吃了一惊，回身便走。金夹便走字，上都在此，此忽在彼，笔端变动，真乃才子。○读至此处，又只谓结煞矣，却不知还有一半在后，章法奇绝妙绝。山上鼓声震地，只见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引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东山边杀出来；又见双鞭将呼延灼，金枪手徐宁，金夹四将又一样出来法。也领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山西边杀出来；吓得卢俊义走头没路。袁眉寡不敌众，为一个人作此大铺排，既显卢员外本事，亦见梁山泊规模。看看天又晚，脚又痛，肚又饥，正是慌不择路，望山僻小径只顾走。金夹上文数段悉是诱兵走，此二段悉是员外走，笔力转变，非人所知。约莫黄昏时分，平烟如水，蛮雾沈山；月少星多，不分丛莽。金夹四句绝妙好辞。看看走到一处，──不是尽头，须是地尽处。──抬头一望，但见满目芦花，浩浩大水。金夹妙绝。卢俊义立住脚，仰天长叹道：“是我不听人言，今日果有此祸！”容夹悔之晚矣。余评俊义到此，进退不能，此若马到孤桥，力不能转反矣。

正烦恼间，只见芦苇里面一个渔人，摇着一只小船出来。那渔人倚定小船叫道：“客官好大胆！这是梁山泊出没的去处，半夜三更，怎地来到这里！”金夹又一样出来法。○又写得吉凶不定，妙甚。卢俊义道：“便是我迷踪失路，寻不着宿头。你救我则个！”渔人道：“此间大宽转有一个市井，却用走三十馀里向开路程；更兼路杂，最是难认；若是水路去时，只有三五里远近。金夹使其必从。你舍得十贯钱与我，我便把船载你过去。”卢俊义道：“你若渡得我过去，寻得市井客店，我多与你些银两！”那渔人摇船傍岸，扶卢俊义下船，把铁篙撑开。约行三五里水面，只听得前面芦苇丛中橹声响，一只小船飞也似来；船上有两个人：金夹又一样出来法。前面一个赤条条拿着一条木篙，后面那个摇着橹，金夹此段先写篙，次写橹。前面的人横定篙，口里唱着山歌道：

英雄不会读诗书，

金夹英雄不读书，千古快论。彼刘项原来之诗，真是儒生酸馅耳。○不曰不曾读，而曰不会读，便有睥睨不屑之意。项羽本纪起首数行，此只以七字尽之，异哉！

只合梁山泊里居。

金夹只合二字妙绝。一若安分守己之甚者，而读之乃觉嘻笑怒骂，色色俱有。才子之笔，真奇事也。○既以读书人居廊庙，则不读书人定合居山泊矣。千古通病，可胜叹息。

准备窝弓收猛虎，

安排香饵钓鳌鱼！

容末也通。

卢俊义听得，吃了一惊，不敢做声。又听得左边芦苇丛中，也是两个人摇一只小船出来：金夹又一个出来。后面的摇着橹，有咿哑之声；前面的横定篙，金夹此段先写橹，次写篙。口里也唱山歌道：

虽然我是泼皮身，杀贼原来不杀人。

金夹分疏奇快，读之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者喜其实未尝杀一人，惧者惧其直将杀尽世间也。○亦暗用药师疗鹤事。

手拍胸前青豹子，眼睃船里玉麒麟。

金夹如此妙绝之语，俗本悉行改窜，真乃可恨。○极险之情，极趣之笔，读之便欲满引一斗。

卢俊义听了，只叫得苦。只见当中一只小船，飞也似摇将来，金夹又一个出来。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倒提铁钻木篙，金夹此段单写篙，省却橹。○三段凡三样。口里亦唱着山歌道：

芦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

义到尽头原是命，反躬逃难必无忧。

金夹日后验矣，先生妙哉！○卦歌恰是太岁唱出，奇绝之事，奇绝之文。○三面皆唱卦歌，是何卦歌之多也！袁眉即以此诗作山歌唱，妙。余评三首诗句平俗无味。

歌罢，三只船一齐唱喏：中间是阮小二，左边是阮小五，右边是阮小七。金夹水军通姓名，或不自通，或自通，或通而长，或通而短，亦段段各变。那三只小船一齐撞将来。卢俊义心内自想又不识水性，便声便叫渔人：“快与我拢船近岸！”那渔人哈哈大笑，对卢俊义说道：“上是青天，下是绿水；我生在浔阳江，来上梁山泊；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绰号混江龙李俊的便是！金夹通姓名却作誓辞，奇妙不可言。○读至此段，又欲满引一斗。员外还不肯降，枉送了你性命！”

卢俊义大惊，喝一声：“不是你，便是我！”拿着朴刀，望李俊心窝里搠将来。李俊见朴刀搠将来，拿定桌牌，一个背抛筋斗，扑搠的翻下水去了。金夹又是一样去法，愈变而愈妙也。那只船滴溜溜在水面转，朴刀又搠将下去了。金夹写得妙绝。○先是刀下去，次是人下去，只落水一句，不肯草草着笔。只见船尾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出来，叫一声：“我是浪里白条张顺！”金夹又一个出来。○李俊通姓名，有许多语；张顺通姓名，只一语，可谓长短各极其致。○读至此，又欲满引一斗。把手挟住船梢，脚踏水浪，把船只一侧，船底朝天，英雄落水。金夹八字奇文。正是：

铺排打凤捞龙计，坑陷惊天动地。

毕竟卢俊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今之算命卖卦的，虽不如梁山泊那班人，却也是个小贼，言祸言福，胡说乱道，不知误陷了多少人，不道得单是一个卢员外也。要知得要知得。

袁评非关吴用赚俊义太刻毒，乃是好淫贪污合当花报耳。

王曰卢俊义与李固作子母，疲饮醇醲，嚼肉片，云何不乐？无端好使枪棒，名震京师。《易》云“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亶其然乎？口天算博士挟奇怪哑道童，沿街卖卜，有何新闻而谆谆下问，等于普蔡，此富贵公子好奇之误也。

又曰：自“百日血光灾，逃难千里外”之言出，卢员外已中蒙汗药矣。在家不得不出门，出门不得不下水，下水不得不入山，入山不从贼其谁信之？况李固先归，纵无智多星滩头偶语，亦必首告官司。盖逆仆淫妇、赃官污吏声应气求，而捉一员外如群蝇之逐膻。有不期然而然者。何以明其然也？吴用曰：“梁山坐第二把交椅。”李固则曰：“勾连内应，要打北京。”故知李固之罪过于吴用。卦歌云“芦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义到尽头原是命，反躬逃难必无忧。”此非卢员外所题，李固知之。绢旗云“慷慨北京卢俊义，金装玉匣来深地，太平车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货去。”卢员外之誓不从贼，李固知之。忠义堂前，“生为宋家臣，死为宋家鬼”之言，“在家无死法，入泊无生理”之言，李固又知之。固而苟无蒸主母、占家产之心，听吴用滩头之论，莫不以为反间也，又何至借出首免罪之名，行坠井下石之事，贿蔡福、蔡庆，嘱董超、薛霸，如此之狠毒也哉！

第六十一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金回写卢员外宁死不从数语，语语英雄员外。梁山泊有如此人，庶几差强人意耳。俗本悉遭改窜，对之使人气尽。

写宋江以“忠义”二字网罗员外，却被兜头一喝；既又以金银一盘诱之，却又被兜头一喝。遂令老奸一生权术，此书全部关节，至此一齐都尽也。呜呼！其才能以权术网罗众人者，固众人之魁也；其才能不为权术之所网罗如彼众人者，固亦众人之魁也。卢员外之坐第二把交椅，诚宜也。乃其才能不为权术之所网罗，而终亦不如能以权术网罗众人者之更为奸雄。呜呼！不雄不奸，不奸不雄。然则卢员外即欲得坐第一交椅，又岂可得哉！

读俗本至小乙求乞，不胜笔墨疏略之疑。窃谓以彼其人，即何至无术自资，乃万不得已而且出于求乞？既读古本，而始流泪叹息也。嗟乎！员外不知小乙，小乙自知员外。夫员外不知小乙，故不知小乙也。若小乙而既已知员外矣；既已知员外，则更不能不知员外；更不能不知员外，即又以何辞弃员外而之他乎？或曰：人之感恩，为相知也。相知之为言我知彼，彼亦知我也。今者小乙自知员外，员外初不能知小乙，然则小乙又何感于员外而必恋恋不弃此而之他？曰：是何言哉！是何言哉！夫我之知人，是我之生平一片之心也，非将以为好也；其人而为我所知，是必其人自有其人之异常耳，而非有所赖于我也。若我知人，而望人亦知我，我将以知为之钓乎？必人知我，而后我乃知人，我将以知为之报与？夫钓之与报，是皆市井之道；以市井之道，施于相知之间，此乡党自好者之所不为也。况于小乙知员外者，身为小乙则其知员外也易；员外不知小乙者，身为员外则其知小乙也难。然则小乙今日之不忍去员外者，无他，亦以求为可知而已矣。

大而后小乙知员外，员外亦知小乙：前乎此者为主仆，后乎此者为兄弟，诚有以也。夫而后天下后世无不知员外者，即无不知小乙；员外立天罡之首，小乙即居天罡之尾，洵非诬也。不然，而自恃其一身技巧，不难舍此远去。嗟乎！自员外而外，茫茫天下，小乙不复知之矣。夫舍我心所最知之员外，而别事一不复可知之人，小乙而猪狗也者则出于此；小乙而非猪狗也，如之何其不至于求乞也？

自有《水浒传》至于今日，彼天下之人，又孰不以燕小乙哥为花拳绣腿、逢场笑乐之人乎哉！自我观之，仆本恨人，盖自有《水浒传》至于今日，殆曾未有人得知燕小乙哥者也。李后主云：“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是燕小乙哥之为人也。

蔡福出得牢来，接连遇见三人，文势层见迭出，使人应接不暇，固矣。

乃吾读第一段燕青，不觉为之一哭失声，哀哉！奴而受恩于主，所谓主犹父也；奴而深知其主，则是奴犹友也。天下岂有子之于父而忍不然，友之于友而得不然也与？哭竟，不免满引一大白。又读第二段李固，不觉为之怒发上指，有是哉！昔者主之生之，可谓至矣，尽矣；今之奴之杀之，亦复至矣，尽矣。古称恶人，名曰“穷奇”，言穷极变态，非心所料，岂非此奴之谓与？

我欲唾之而恐污我颊，我欲杀之而恐污我刀。怒甚，又不免满引一大白。再读第三段柴进，不觉为之慷慨悲歌，增长义气。悲哉！壮哉！卢员外死，三十五人何必独生；卢员外生，三十五人何妨尽死。盖不惟黄金千两，同于草莽，实惟柴进一命，等于鸿毛。所谓不诺我，则请杀我，不能杀我，则请诺我，两言决也。

感激之至，又不免满引一大白。或曰：然则当子之读是篇也，亦既大醉矣乎？笑曰：不然，是夜大寒，童子先唾，竟无处索酒，馀未尝引一白也。

最先上梁山者，林武师也；最后上梁山者，卢员外也。林武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卢员外，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其押解之文，乃至于不换一字者，非耐庵有江朗才尽之日，盖特特为此，以销一书之两头也。

董超、薛霸押解之文，林、卢两传可谓一字不换；独至于写燕青之箭，则与昔日写鲁达之杖，遂无纤毫丝粟相似，而又一样争奇，各自入妙也。才子之为才子，信矣！

薛霸手起棍落之时，险绝矣，却得燕青一箭相救；乃相救不及一纸，而满村发喊，枪刀围匝，一二百人，又复擒卢员外而去。当是时，又将如之何？

为小乙者，势不得不报梁山。乃无端行劫，反几至于不免。于一幅之中，而一险初平，骤起一险，一险未定，又加一险，真绝世之奇笔也。

必燕青至梁山，而后梁山之救至，不惟虑燕青之迟，亦殊怪梁山之疏也。

燕青一路自上梁山，梁山一路自来打听，则行路之人又多多矣，梁山之人如之何而知此人之为燕青，燕青如之何而知此人之为梁山之人也？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之前倒插射鹊，才子之为才子，信也！

六日之内而杀宋江，不已险乎？六日之内杀宋江，而终亦得劫法场者，全赖吴用之见之早也。乃今独于一日之内而杀卢俊义，此其势于宋江为急，而又初无一人预为之地也。呜呼！生平好奇，奇不望至此。生平好险，险不望至此，奇险至于如此之极，而终又得劫法场，才子之为才子，信也！

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却不会水；被浪里白条张顺扳翻小船，到撞下水去。张顺却在水底下拦腰抱住，钻过对岸来。只见岸上早点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里等，金夹一个只见。○从水底下钻上岸来，接连写此无数只见，文势如满盘珠迸也。接上岸来，团团围住，解了腰刀，尽脱了湿衣服，便要将索绑缚。只见神行太保戴宗传令，高叫将来：“不得伤犯了卢员外贵体！”金夹两个只见。只见一人捧出一袱锦衣绣袄与卢俊义穿了。金夹三个史见。只见八个小喽啰抬过一乘轿来，推卢员外上轿便行。金夹四个只见。只见远远地早有二三十对红纱灯笼，照着一簇人马，动着鼓乐，前来迎接；为头宋江、吴用、公孙胜，后面都是众头领。金夹五个只见。只见一齐下马。金夹六个只见。○此六字只是半句，未毕。卢俊义慌忙下轿，宋江先跪，后面众头领排排地都跪下。金夹写得使人心动泪落，虽有金铁之人，至此不能自持矣。袁眉便使人心软。卢俊义亦跪在地下道：“既被擒捉，只求早死！”宋江道：“且请员外上轿。”众人一齐上马，动着鼓乐，迎上三关，直到忠义堂前下马，请卢俊义到厅上，明晃晃地点着灯烛。宋江向前陪话，道：“小可久闻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得拜识，大慰平生！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万乞恕罪。”吴用向前道：“昨奉兄长之命，特今吴某亲诣门墙，以卖卦为由，赚员外上山，共聚大义，一同替天行道。”

宋江便请卢员外坐第一把交椅。金夹晁盖之誓何在？处处故出宋江之恶，不为少讳也。卢俊义大笑道：“卢某昔日在家，实无死法；金夹此句照破前日吴用。卢某今日到此，并无生望。金夹此句喝破今日宋江。要杀便杀，何得相戏！”金夹数语画出一位英雄员外，读之令人起敬起爱，叹名下真无虚士也。俗本草草，一何可笑！○亦暗用严将军语。容夹妙。宋江陪笑道：“岂敢相戏？实慕员外盛德，如饥如渴，已非一日；所以定下计策，屈员外作山寨之主，早晚共听严命。”卢俊义道：“住口！卢某要死极易，要从实难！”金夹真正英雄员外，语语读之，使人壮气。容夹是。吴用道：“来日却又商议。”金夹吴用于此不措一语，但主延挨时日而已，盖其计已久定也。当时置酒备食管待。卢俊义无计奈何，只得默默饮数杯，容夹是。小喽啰请去后堂歇了。

次日，金夹次日。宋江杀牛宰马，大排筵宴，请出卢员外来赴席；再三再四偎留在中间坐了。酒至数巡，宋江起身把盏陪话道：“夜来甚是冲撞，幸望宽恕。虽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马，员外可看‘忠义’二字之面。金夹宋江忠义二字，处处网罗豪杰，独不能网罗卢员外，妙笔。容夹套子。宋江情愿让位，休得推却。”卢俊义道：“咄！金夹只一字，便令谈忠说义人，惊心夺魄。头领差矣！金夹宋江开口说忠义，员外却接口说差矣，妙绝。卢某一身无罪，薄有家私；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若不提起‘忠义’两字，今日还胡乱饮此一杯；金夹快绝之谈，足令老奸心死。若是说起‘忠义’来时，卢某头颈热血可以便溅此处！”金夹快绝之谈，语语令老奸心死。容眉是，大是。吴用道：“员外既然不肯，难道逼勒？只留得员外身，留不得员外心。只是众兄弟难得员外到；既然不肯入伙，且请小寨略住数日，却送回还宅。”金夹吴用只是一意，妙笔。卢俊义道：“头领既留卢某不住，何不便放下山？金夹英雄员外语语健旺，俗本尽讹。实恐家中老小不知这般消息。”吴用道：“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车仗回去，员外迟去几日，却何妨？”金夹写吴用实是妙人。吴用便问李都管：“你的车仗货物都有么？”李固应道：“一些儿不少。”宋江叫取两个大银，把与李固；两个小钱，打发当值的，那十个车脚，共与他白银十两。众人拜谢。卢俊义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说与娘子，不要忧心。容眉那得他忧心？我若不死，可以回来。”金夹到底是英雄员外语。李固道：“头领如此错爱，主人多住两月，但不妨事。”金夹李固又有李固心事。容夹画。辞了，便下忠义堂去。吴用随即起身说道：“员外宽心少坐，小生发送李都管下山便来。”吴用一骑马，原先到金沙滩等候。

少刻，李固和两个当值的并车仗头口人伴都下山来。吴用将引五百小喽啰围在两边，坐在柳阴树下，金夹写吴用实是妙人。便唤李固近前说道：“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金夹此句非早定员外之座，正阴破宋江之心，盖知宋江之深者，莫如吴用；吴用口中，并不以第一把予员外，则知宋江心中，久不以第一把予晁盖也。此书处处故出宋江之恶，不为少讳如此。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金夹四句卦歌，一用之以赚员外出门，再用之以排员外下水，三又用之使员外还家不得，奇绝。我叫你们知道：壁下三十八个字，每一句头上出一个字。‘金夹自注一遍，奇绝。芦花滩上有扁舟’，头上‘芦’字，金夹奇绝。‘俊杰黄昏独自游’，头上‘俊’字；金夹奇绝。‘义士手提三尺剑’，头上‘义’字；金夹奇绝。‘反时须斩逆臣头’，头上‘反’字：金夹奇绝。○四句，后二句忽变，正妙，不必印板写出三遍也。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金夹奇绝。○宋江反诗，黄文炳达句闲评；卢俊义反诗，吴用亲口注释，可谓各极其妙。袁眉只改换几字，便见笔舌灵活。今日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人杀了，显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姑放你们回去，便可布告京城：主人决不回来！”金夹不惟李固反噬，惟吴用亦实教之。容眉吴用此人当千生万世作驴马。余评李固后日奸主母，皆因吴用此一言，而岂李固欲矣。李固等只顾下拜。吴用教把船送过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

话分两头。不说李固等归家。且说吴用回到忠义堂上，再入筵席，各自默默饮酒，至夜而散。次日，金夹次日。山寨里再排筵会庆贺。卢俊义道：“感承众头领不杀；但卢某杀了倒好罢休，不杀便是度日如年；今日告辞。”金夹英雄员外，到底不作软语。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识员外；来宋江体已备一小酌，对面论心一会，望勿推却。”又过了一日。金夹又过一日。次日，宋江请；金夹次日。次日，吴用请；金夹次日。又次日，公孙胜请。金夹又次日。话休絮烦；三十馀个上厅头领每日轮一个做筵席。金夹三十馀日可知。光阴荏苒，日月如流，早过一月有馀。金夹过一月有馀。卢俊义性发，又要告别。宋江道：“非是不留员外，争奈急急要回；来日忠义堂上安排薄酒送行。”金夹又来日。次日，宋江又梯己送路。金夹又来日。只见众领领都道：“俺哥哥敬员外十分，俺等众人当敬员外十二分！金夹好话。偏我哥哥饯行便吃：‘砖儿何厚，瓦儿何薄！’”金夹妙妙。李逵在内大叫道：“我受了多少气闷，直往北京请得你来，却不容我饯行了去；我和你眉尾相结，性命相扑！”金夹更妙更妙。容夹这个哑道童忒狠。吴学究大笑道：“不曾见这般请客的，容夹好。我劝员外鉴你众薄意，再住几时。”金夹吴用只是一意，妙笔。更不觉又过四五日。金夹又过四五日。卢俊义坚意要行。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将引一班头领直到忠义堂上，开话道：“我等虽是以次弟兄，也曾与哥哥出气力，偏我们酒中藏着毒药？卢员外若是见怪，不肯吃我们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们做出事来，老大不便！”金夹又妙又妙。○厅上厅下，写得参差蓬勃，声音情状都有。容夹好。吴用起身便道：“你们都不要烦恼，我与你央及员外再住几时，有何不可？常言道：‘将酒劝人，本无恶意。’”金夹吴用只是一意，妙笔。容夹未必。袁眉众人的话都是吴用主意，众人都成恶请，吴用却见好情，大好作用。卢俊义抑众人不过，只得又住了几日。金夹又几日。──前后却好三五十日。金夹总结一句，笔法老到。自离北京是五月的话，不觉在梁山泊早过了两个多月。容眉四个月内燕青缘何不往梁山泊走一遭。但见金风淅淅，玉露冷冷，早是深秋时分。卢俊义一心要归，对宋江诉说。宋江笑道：“这个容易，来日金沙滩送行。”金夹又来日。卢俊义大喜。次日，还把旧时衣裳刀棒送还员外，一行对众头领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盘金银相送。金夹又写宋江银子处处网罗豪杰，独不能网罗卢员外，妙绝。卢俊义笑道：“山寨之物，从何而来，卢某好受？金夹骂得痛快。若无盘缠，如何回去，卢某好却？金夹又算得阔绰。但得度到北京，其馀也是无用。”金夹数语写得进以礼，退以义，绰绰有馀，真乃英雄员外。宋江等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作别自回，不在话下。

不说宋江回寨。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方到北京；日已薄暮，赶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卢俊义离了村居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褴褛，看着卢俊义，伏地便哭。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金夹先出小乙，布笔甚好，亦恐员外归家后，更插不下也。便问：“小乙，你怎地这般模样？”燕青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细问缘故。燕青说道：“自从主人去后，不过半月，李固回来对娘子说：‘主人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当是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一房家私，尽行封了，赶出城外；更兼分付一应亲戚相识：但有人安着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小乙非是飞不得别处去；金夹得此一语，便令千伶百俐人，乃复求乞，更不遭驳。因为深知主人必不落草，故此忍这残喘，在这里候见主人一面。金夹只二十馀字，已抵一篇豫让列传矣。读此语时，正值寒科深更，灯昏酒尽，无可如何，因拍桌起立，浩叹一声，开门视天，云黑如磨也。若主人果自山泊里来，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容夹是。余评观燕青苦不与主归家，言缘门求吃（乞）之情，闻者痛然。嗟夫！夫真义仆矣。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容夹好货。燕青又道：“主人脑后无眼，怎知就里？容夹是。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金夹倒补员外。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金夹倒补娘子。袁眉照出前李固不肯出门，贾氏看车仗流泪情事。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回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勾当！容夹痴。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今日到来反说！金夹前嘱付云：休去三瓦两舍；此喝骂云：莫不倒来反说，皆写员外失之燕青，而欲得之李固，皆文家反衬之法也。容夹也是。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爬倒地下，拖住员外衣服。金夹不惟小乙哭，我亦要哭，非哭员外，哭小乙也。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来。芥眉只因浪子反惹疑心，转语近情，踢倒便走，此文字会撇脱不缠扰处，若一商量同行与否，便多数行之遶矣。

奔到城内，迳入家中，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李固慌忙前来迎接，请到堂上，纳头便拜。卢俊义便问：“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辛苦风霜，待歇息定了却说。”金夹李固语与娘子语不差一字，写两人一路，绝倒。贾氏从屏风后哭将出来。容夹淫妇多如此。卢俊义说道：“娘子见了，且说燕青小乙怎地来？”贾氏道：“丈夫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辛苦风霜，待歇息定了却说。”金夹娘子语与李固语不着一字，绝倒。卢俊义心中疑虑，定死要问燕青来历。李固便道：“主人且请换了衣服，拜了祠堂，吃了早膳，那时诉说不迟。”金夹写李固安排手脚，乃恰与出门时事逐句相应，妙绝之笔。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方才举箸，只听得前门门喊声齐起，二三百个做公的抢将入来，卢俊义惊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绑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来。余评李固、贾氏二人，一见俊义，便以计捉害，俊义观李固无义，见贾氏绝情，皆不可言。若无报应，天理何在！

其时梁中书正在公厅，左右两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个，把卢俊义拿到当面。李固和贾氏也跪在侧边。金夹俗本作贾氏和李固，古本作李固和贾氏。夫贾氏和李固者，犹似以尊及卑，是二人之罪不见也；李固和贾氏者，彼固俨然如夫妇焉，然则李固之叛，与贾氏之淫，不言而自见也。先贾氏，则李固之罪不见；先李固，则贾氏之罪见，此书法也。厅上梁中书大喝道：“你这厮是北京本处良民，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来里勾外连，要打北京！金夹别又增出八字，便正李固之罪，明更非吴用之教之也。○吴用之教李固也，其计可谓毒甚矣，乃李固只增八字，而其毒遂更甚于吴用百倍。天下负恩之奴，真有如此之奇凶者。袁夹谶。今被擒来，有何理说？”卢俊义道：“小人一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假做卖卜先生来家，口出讹言，煽惑良心，掇赚到梁山泊，软监了两个多月。今日幸得脱身归家，并无歹意，望恩相明镜。”梁中书喝道：“如何说得过去！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许多时？容夹没得说。见放着你的妻子并李固告状出首，怎地是虚？”李固道：金夹看他写李固道，贾氏道，一递一口，俨然唱随，读之丑不可堪。“主人既到这里，招伏了罢。容夹妙。家中壁上见写下藏头反诗，便是老大的证见。不必多说。”贾氏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诛！’”容夹是。余评观贾氏此段与夫对状，只思与李固通，结发之交无矣。这等泼妇，不由人观到此处不咬牙而怒，怒目于声。观此妇至贱之辈，无物可方。卢俊义跪在厅下，叫起屈来。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难灭，是假难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贾氏道：袁眉只两人一递一语，便使人气杀，使人恨杀。“丈夫，虚事难入公门，实事难以抵对。你若做出事来，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无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数的官司。”容夹妙。袁夹好话。李固上下都使了钱。张孔目上厅禀道：“这个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书道：“说得是！”喝叫一声：“打！”左右公人把卢俊义捆翻在地，不由分说，打得皮开绽，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卢俊义打熬不过，仰天叹道：“果然命中合当横死！金夹忽然捎带算命，可谓随笔成趣。我今屈招了罢！”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押去大牢里监禁。府前府后看的人都不忍见。金夹特下此语，以反衬受恩之奴，结发之妻，不是浪笔。当日推入牢门，押到庭心内，跪在面前，狱子炕上坐着。那个两院押牢节级──兼充行刑刽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为他手段高强，人呼他为铁臂膊。旁边立着这个嫡亲兄弟小押狱，生来爱带一枝花，河北人顺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庆。那人拄着一条水火棍，立在哥哥侧边。金夹写二蔡，便若一幅绝妙白描地狱变相。蔡福道：“你且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里，我家去走一遭便来。”蔡庆把卢俊义且带去了。

蔡福起身，出离牢门来，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金夹此下写只见一人，又只见一人，令人眼光闪动应接不及。手里提着饭罐，满面挂泪。金夹只四字活画出屈原、申生、豫让等一辈人。蔡福认得是浪子燕青。金夹李固之急于杀员外也，应书先遇李固可也；李固急于杀员外，而书先遇燕青，夫然后知燕青之忠事员外，加于常情万万也。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甚么？”燕青跪在地下，眼泪如抛珠撒豆，告道：“节级哥哥！可怜见小的主人卢俊义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袁眉说得痛心。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金夹缩一便字，妙绝，不惟小乙说不完，虽读者亦不忍读完也。说不了，气早咽住，爬倒在地。金夹真是活画，画亦画不出。读之真乃猪狗有心，皆当下泪。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饭把与他吃。”金夹写二蔡。燕青拜谢了，自进牢里去送饭。

蔡福行过州桥来，只见一个茶博士，金夹又只见一人。叫住唱喏道：“节级，有个客人在小人茶房内楼上，专等节级说话。”蔡福来到楼下看时，正是主管李固。金夹俗本作却是，古本作正是。却是者，出自意外之辞也；正是者，不出所料之辞也。只一字，便写尽叛奴之毒，公人之惯，古本之妙如此。各施礼罢，蔡福道：“主管有何见教？”李固道：“奸不厮瞒，俏不厮欺；小人的事都在节级肚里。容夹画。今夜晚间只要光前绝后。金夹只将绝字换过耀字，而光字亦都换却矣。换古之妙，至此方是出神入化。笑村学先生，取古人语拗曲改直，自称绝调也。○吾生平所见笔舌之妙，无踰临川清远先生者。其牡丹亭传奇杜丽娘入塾诗曰：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上句以是字换过食字，而恰恰字异音同，已为奇绝；至下句并不换一字，而化扳重为风流，变圣经为香口，真乃千秋绝唱，一座尽倾也。○然犹未若吾友斫山先生之妙舌也，其他多不可举，姑举其一。一日会食蛤蜊，有较书在席，问客曰：不审何故，雀入大水化为蛤。先生应口答曰：卿且莫理会此，我正未解卿家何故，雀入大蛤便化为水耳。一座哄然大笑，乃至有翻酒失箸者。其灵唇妙舌，日有千言，言言仿此。盖其心清如水，故物来毕照，非他人之所得及也。袁眉换一个绝字，翻好作歹，奇绝。无甚孝顺，五十两蒜条金在此，送与节级。厅上官吏，小人自去打点。”

蔡福笑道：“你不见正厅戒石上刻着‘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容夹画。你那瞒心昧己勾当，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谋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两金子与我，结果了他性命，日后提刑官下马，我吃不得这等官司！”容夹画。李固道：“只是节级嫌少，小人再添五十两。”蔡福道：“李主管，你‘割猫儿尾，拌猫儿饭！’容夹画。北京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只值得这一百两金子？容夹画。你若要我倒地，也不是我诈你，只把五百两金子与我！”金夹非不为二蔡地，盖行文欲险，不得不尔。容夹画。袁眉戒石上语皆是索诈，张木公门中人可恨如此。李固便道：“金子在这里，便都送与节级，只要今夜完成此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边，起身道：“明日早来扛尸。”容夹画。容眉描画。李固拜谢，欢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里，却才进门，只见一人揭起芦帘，跟将入来，叫一声：“蔡节级相见。”金夹又只见一人。○接笔而来，叠墨而起，妙不可言。袁眉见燕青，见李固，见柴进，层层翻变，情事如睹。蔡福看时，但见那一个人生得十标致，且是打扮整齐：身穿鸦翅青圆领，腰系羊指玉闹妆；头带俊莪冠。足蹑珍珠履。那人进得门，看着蔡福便拜。金夹前二人读之易知，此一人思之难解，奇绝妙绝。蔡福慌忙答礼：便问：“官人高姓？有何见教？”那人道：“可借里面说话。”蔡福便请入来一个商议阁里金夹阁名绝倒，不知商议何事？不出与官过赃，替人谋命耳。分宾坐下。那人开话道：“节级休要吃惊；金夹开语令人吃惊。袁眉一语压倒。在下便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大周皇帝嫡派子孙，绰号小旋风的便是。金夹此来用柴进者，何也？富莫富于卢员外，贵莫贵于柴王孙，富贵相衬，一也；高唐救出之后，至今未尝立功，借此立功，二也。容眉忒胆大。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谁知被赃官金夹梁中书。污吏，金夹张孔目。淫妇金夹贾氏。奸夫，金夹李固。○四物以类相从，写得好笑。通情陷害，监在死囚牢里，一命悬丝，尽在足下之手。金夹妙妙。不避生死，特来到宅告知：若是留得卢员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儿差错，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打破城池，尽皆斩首！金夹妙妙。容眉这班人毕竟停当。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便请绳索，誓不皱眉。”金夹妙妙。容夹妙。芥眉摹写柴进语言行动，侠气满纸。蔡福听罢，吓得一身冷汗，半晌答应不得。柴进起身道：“好汉做事，休要踌躇，便请一决。”金夹又妙又妙。容夹妙。蔡福道：“且请壮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进便拜道：“既蒙语诺，当报大恩。”金夹又妙又妙。容夹都好。出门唤个从人，取出黄金，递与蔡福，唱个喏便走。金夹又妙又妙。○以上三段，写燕青是一样，写李固是一样，写柴进是一样。容夹妙。外面从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个不会走的！金夹百忙中忽作趣语，然非此传正例也。

蔡福得了这个消息，摆拨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项的事，却对兄弟说一遍。蔡庆道：“哥哥生平最断决，量这些小事，有何难哉？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金夹写二蔡。梁中书，张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贿赂，必然周全卢俊义性命。葫芦提配将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汉，金夹此等语鲁达不肯说，此七十二人之所以逊于三十六人也与？俺们干的事便完了。”容眉好一个蔡庆。余评观蔡庆听兄之言，可有救人之路，可是有智。蔡福道：“兄弟这一论正合我意。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早晚把些好酒食将息他，──传个消息与他。”蔡福，蔡庆两个议定了，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关节己定。

次日，李固不见动静，前来蔡福家催并。蔡庆回说：“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中书相公不肯，已叫人分付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嘱付下来，我这里何难？”金夹妙妙如闻。容夹妙。李固随既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间过钱人去嘱托，梁中书道：“这是押狱节级的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日，教他自死。”金夹妙妙如闻。两下里厮推。袁眉曲尽官吏推委之态。张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蔡福就里又打关节，教极发落。张孔目将了文案来禀，梁中书道：“这事如何决断？”张孔目道：“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原告，却无实迹；容夹是。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难同真犯。只宜脊杖四十，剌配三千里。不知相公心下如何？”梁中书道：“孔目见得极明，正与下官相合。”金夹笑杀。随唤蔡福牢中取出卢俊义来，就当厅除了长枷；读了招状文案，决了四十脊杖，换一具二十斤铁叶盘头枷，就厅前钉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门岛。原来这董超、薛霸自从开封府做公人，押解林冲去沧州，路上害不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剌配北京。芥眉照出得好。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当。金夹闲中忽补闲事，笔墨奇逸之甚。容眉周匝。今日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金夹林冲者山泊之始，卢俊义者山泊之终，一始一终，都用董超、薛霸作关锁，笔墨奇逸之甚。

当下董超、薛霸领了公文，带了卢员外离了州衙，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里，金夹以下皆特地与林冲文相也。各自归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李固得知，只得叫苦；便叫人来请两个防送公人说话。董超、薛霸到得那里酒店内，李固接着，请阁儿里坐下，一面铺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罢，李固开言说道：“实不相瞒，卢员外是我仇家。金夹千载受恩深处，必至于此，读之使人寒心。今配去沙门岛，路途遥远，他又没一文，金夹绝倒之语，为守财虏寒心。袁夹财主寒心。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急待回来，也待三四个月。我没甚的相送，两锭大银，权为压手。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便的去处，结果了他性命，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董超、薛霸两个相视。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这李官人，有名一个好男子，金夹绝倒，世间月旦，大率如此矣。我便也把件事结识了他，若有急难之处，要他照管。”容夹画。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义的人，金夹足见高谊，绝倒杀人。芥眉好男子不忘恩失义，在本人口中正是反？可恨可笑。慢慢地报答你两个。”

董超、薛霸收了银子，相别归家，收拾包裹，连夜起身。余评公人受李固之金，便以怀害之意，天理何在？卢俊义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疮作痛，容在明日上路罢！”薛霸骂道：“你便闭了鸟嘴！老爷自晦气，撞着你这穷神！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馀，费多少盘缠！你又没一文，教我们如何摆布！”卢俊义诉道：“念小人负屈含冤，上下看视则个！”董超骂道：“你这财主们，闲常一毛不拔；容夹画。袁眉说财主们通病，透极。今日天开眼，报应得快！容夹好说话。你不要怨怅，我们相帮你走。”卢俊义忍气吞声，只得走动。

行出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都挂在卢员外枷头上，两个一路上做好做恶，管押了行。金眉一路特地与林冲文一般，耐庵每每偏要如此。看看天色傍晚，约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个村镇，寻觅客店安歇。当时小二哥引到后面房里，安放了包裹。薛霸说道：“老爷们苦杀，是个公人，那里倒来伏侍罪人？容夹画。你若要吃饭，快去烧火！”卢俊义只得带着枷来到厨下，问小二哥讨了个草柴，缚做一块，来灶前烧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是财主出身，这般事却不会做，草柴火把又湿，又烧不着，一齐灭了；甫能尽力一吹，被灰眯了眼睛。金夹写得好极。容夹好点缀。袁眉妙绝形容，为财主说话。董超又喃喃呐呐的骂。容夹画。做得饭熟，两个都盛去了，容夹画。卢俊义并不敢讨吃。两个自吃了一回，剩下些残汤冷饭，与卢俊义吃了。容夹画。薛霸又不住声骂了一回，吃了晚饭，又叫卢俊义去烧脚汤。等得汤滚，卢俊义方敢去房里坐地。两个自洗了脚，掇一盆百煎滚汤赚卢俊义洗脚。金夹与林冲文倒转。方才脱得草鞋，被薛霸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大痛难禁。薛霸道：“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容夹画。两个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条铁索将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后声唤到四更，两个公人起来，叫小二哥做饭，自吃饱了，收拾包裹要行。卢俊义看脚时，都是燎浆泡，点地不得。容夹画。当日秋两纷纷，路上又滑，金夹写得好极。○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为此秋雨作一注脚。卢俊义一步一攧，薛霸起水火棍，拦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劝，一路上埋冤叫苦。容眉画。余评观董、薛二人将此等之苦俊义，天理何在！此日取之身之根苗矣。

离了村店，约行了十馀里，到一座大林。卢俊义道：“小人其实走不动了，可怜见权歇一歇！”两个做公带入林子里，正是东方渐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两个起得早了，好生因倦；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只怕你走了。”容夹妙。卢俊义道：“小人插翅也飞不去！”薛霸道：“莫要着你道儿，且等老爷缚一缚！”金夹可谓与林冲传一字不换矣，笔力之大如此。容夹画。腰间解上麻索来，兜住卢俊义肚皮去那松树上只一勒，反拽过脚来绑在树上。金夹缚法于林冲文为加详。薛霸对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着；若有人来撞着；咳嗽为号。”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个。”薛霸道：“你放心去看着外面。”说罢，起水火棍，看着卢员外道：“你休怪我两个：你家主管教我们路上结果你。──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到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日是你周年！”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低头受死。

薛霸两只手拏起水火棍望着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金夹故作险笔，惊死读者。董超在外面，只听得一声扑地响，只道完事了，慌忙走入来看时，卢员外依旧缚在树上；金夹奇之甚，妙之甚。薛霸倒仰卧在树下，水火棍撇在一边。金夹奇之甚，妙之甚。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使得力猛，倒吃一交？”金夹又趣甚。容夹画。袁眉不直说薛霸着箭，作此一番惊疑文字，善写意外所妙。用手扶时，那里扶得动，只见薛霸口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金夹奇之甚，妙之甚。却待要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着一个人。金夹奇之甚，妙之甚。听得叫声“着！”撇手响处，董超脖项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

那人托地从树上跳将下来，拔出解腕尖刀，割绳断索，劈碎盘头枷，就树边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闪眼看时，认得是浪子燕青，金夹奇之甚，妙之甚。○一路偏要定得与林冲传一样，乃至不差一字，然后转出燕青救主来，却与鲁达救林冲，并无毫厘相犯，所谓不辞险道，务臻妙境也。余评浪子在此救主，乃天理昭然，短幸准使为也。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见么？”燕青道：“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到此。不想这厮果然来这林子里下手。如今被小乙两弩箭结果了，主人见么？”容眉如小乙者，真忠义也。卢俊义道：“虽然你强救了我性命，却射死了这两个公人。这罪越添得重，待走那里去的是？”燕青道：“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时，别无去处。”容夹是。卢俊义道：“只是我杖疮发作，脚皮破损，点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迟，我背着主人去。”金夹莫伶俐于小乙也，而此时此际，遂宛然李铁牛身分者，至性所发，固当不谋而合也。○只六字，逐抵一篇陆秀夫张世杰列传。容眉真有用人。心慌手乱，便踢开两个死尸，带着弓，插了腰刀，拏了水火棍，背着卢俊义，一直望东便走；十到十数里，早驮不动，见了个小小村店，入到里面，寻房住下；叫做饭来，权且充饥。两个暂时安歇这里。

却说过往的看见林子里射死两个公人在彼，近处社长报与里正得知，却来大名府里首告，随即差官下来检验，却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复梁中书，着落大名府缉捕观察，限了日期，要捉凶身。做公的人都来看了，“论这箭，眼见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迟！”一二百做公的分头去一到处贴了告示，说那两个模样，晓谕远近村房道店，市镇人家，挨捕捉拏。却说卢俊义正在店房将息杖疮，正走不动，只得在那里且住。容夹不是。容眉该急上梁山泊乃是。店小二听得有杀人公事，无有一个不说；又见画他两个模样，小二心疑，却走去告本处社长：“我店里有两个人，好生脚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

却说燕青为无下饭，拿了弓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金夹脱得妙绝，又无痕影。却待回来，只听得满村里发喊。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看见一二百做公的，枪刀围匝，把卢俊义缚在车子上，推将过去。燕青要抢出去时，又无军器，只叫得苦；金夹方脱一险，又成一险，奇峰怪壑，层见叠出，真欲惊死天下人。余评妨气含泪，此句惨人忧闷，不忍观之。寻思道：“若不去梁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叫他来救，却不是我误了主人性命？”容眉是。当时取路。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走到一个土冈子上，丛丛杂杂，有些树木，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上喜鹊咕咕噪噪，金夹写至此处，可谓笔慌墨促，急不得了矣；偏有馀力，作此奇波，才子洵非恒情可量耳。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坊人家讨些水煮爆得熟，也得充饥。”金夹只一喜鹊作波，却又写出燕青绝技，又写出燕青穷途，妙笔妙笔。走出林子外抬头看时，那喜鹊朝着燕青噪。金夹百忙中作闲笔，却画出许多身分，上是听得鹊噪，此方是走出来看也。燕青轻轻取出弩弓，暗暗问天买卦，望空祈祷，说道：“燕青只有这一枝箭了！金夹特写燕青神技。若是救得主人性命，箭到，金夹句。灵鹊坠空；若是主人命运合休，箭到，金夹句。灵鹊飞去。”金夹祝辞都妙。搭上箭，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金夹闻此妙语，如见妙人。弩子响处，正中喜鹊后尾，带了那枝箭直飞下冈子去。金夹中鹊而鹊飞去，后知作者之意，固不在于得鹊也。袁眉雀作卜，雀作引导过脉关节，小巧精灵。

燕青大踏步赶下冈子去，不见喜鹊，却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金夹如此交卸过来，文字便无牵合之迹。不然，燕青恰下冈，而两人恰上冈，天下容或有如是之巧事，而文家固必无如是之率笔也。前头的，带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金裹银环，上穿香皂罗衫，腰系销金（月荅）膊，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棒；金夹奇哉，此何人斯？后面的，白范阳遮尘笠子，茶褐攒线袖衫，腰系绯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条短棒，跨口腰刀。金夹奇哉，又何人斯？这两个来的人，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燕青转回身看一看，寻思：“我正没盘缠，何不两拳打倒他两个，容夹都忠厚。夺了包裹，却好上梁山泊？....”袁眉便作贼盗行事。揣了弓，抽身回来。这两个低着头只顾走。金夹如画。燕青赶上，把后面带毡笠儿的后心一拳；扑地打倒。却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却被那汉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后面那汉子爬将起来，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门便剁。金夹又蹴出一险事，令人一惊未了，一惊又起，妙绝。燕青大叫道：“好汉！我死不妨，可怜无人报信！”容夹真忠义。余评浪子言我死不妨一句，乃义心便（使）发，以能使杨雄、石秀不杀其身。那汉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问道：“你这厮报甚么信？”燕青道：“你问我待怎地？”前面那汉把燕青一拖，却露出手腕上花绣，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甚么浪子燕青？”金夹燕青自通姓名既不可，那汉自晓姓名又不可，良工苦心，忽算到花绣上来，奇妙不可言。○一路写燕青忠勇处，处处写出妙人，可谓雕青剔绿之文矣。袁眉手腕通语言，妙甚。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说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阴魂做一处！”容夹忠义。便道：“我正是卢员外家浪子燕青！”金夹读之甚似极曲折者，却不知其极迳直也。○此处固不迳直不得，若其迳直而又似曲折，则非他笔之所能耳。二人见说，一齐看一看道：“早是不杀了你，原来正是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两个么？我是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他便是拚命三郎石秀。”金夹用杨雄、石秀，亦从奸夫淫妇上映带而来。杨雄道：“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今，差往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军师与戴院长亦随后下山，专候通报。”金夹先伏一句。燕青听得是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两个说了。杨雄道：“既是如此说时，我和小乙哥哥上山寨报知哥哥，别做个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听消息，便来回报，”金夹只轻轻颺下一笔，其弱如丝，又岂料其后文，变作惊天动地耶！石秀道：“最好。”便取身边烧饼干肉与燕青吃，金夹结射鹊一案。把包裹与燕青背了，跟着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见了宋江，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遍。宋江大惊，便会众头领商议良策。

且说石秀只带自己随身衣服，来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饭罢，入得城来，但见人人嗟叹，个个伤情。金夹奇文骇笔。石秀心疑，来到市心里，问市户人家时，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外，等地财主，因被梁山泊贼人掳掠前去，逃得回来，倒吃了一场屈官司，迭配去沙门岛，又不知怎地路人坏了两个公人；昨夜来，今日午时三刻，解来这里市曹上斩他！客人可看一看。”石秀听罢，兜头一杓冰水；金夹六日后斩宋江，已成险绝之笔；此更写出当日斩卢俊义，令我读至此处，不敢更望有转笔处。○真是吓死人，才子之才如此。急走到市曹，却见一个酒楼，石秀便来酒楼上，临街占个阁儿坐下。酒保前来问道：“客官，还是请人，还是独自酌杯？”金夹急杀人时，偏有此消停之语，写得如画。石秀睁着怪眼道：“大碗酒，大块肉，只顾卖来，问甚么鸟！”容眉妆点得石秀便有气色。酒保倒吃了一惊，打两角酒，切一盘牛肉将来，石秀大碗大块，吃了一回。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金夹吓杀吓杀，如之何？如之何？石秀便去楼窗外看时，金夹先将楼窗挑逗一笔。只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酒保上楼来道：“客官醉也？楼下出人公事！快算了酒钱，别处去回避！”石秀道：“我怕甚么鸟！你快走下去，莫要地讨老爷打！”酒保不敢做声，下楼去了。

不多时，只听得街上锣鼓喧天价来。金夹吓，吓杀，如之何？如之何？石秀在楼窗外看时，金夹再将楼窗挑逗一句。十字路口，周回围住法场，十数对刀棒刽子，前排后拥，把卢俊义绑押到楼前跪下。铁臂蔡福拿着法刀；一枝花蔡庆扶着枷梢说道：金夹写二蔡。“卢员外，你自精细着。不是我兄弟两个救你不得，事做拙了。前面五圣堂里，我己安排上你的坐位了，你可以一块去那里领受。”说罢，人丛里一声叫道：“午时三刻到了。”金夹吓，吓杀，如之何？如之何？一边开枷。金夹吓杀。蔡庆拏早住了头，金夹吓杀。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金夹吓杀。当案孔目高声读罢犯由牌。金夹吓杀。众人齐和一声。金夹吓杀，如之何？如之何？楼上石秀只就一声和里，掣出腰刀在手，应声大叫：“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金夹吓杀人，乐杀人，奇杀人，妙杀人。容夹佛。容眉石家三郎真菩萨，真圣人。袁眉劫法更奇于江州，此种胆气皆宋公明鼓激者。（按：袁眉不清，此据芥眉校补。）余评卢俊义在林中几乎丧命，得浪子救之；在法场谁能料生，又遇石秀救之，此二者如梦中矣。蔡福蔡庆撇了卢员外，扯了绳索先走。金夹兼写二蔡。石秀楼上跳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杀翻十数个；金夹吓杀乐杀，奇杀妙杀。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金夹只谓救出一个，却是陷入两个，笔力之奇，如龙搅海，的的才子。更兼卢俊义惊得呆了，越走不动。梁中书听得报来，大惊，便点帐前头目，引了人马，分头去把城门关上；差前后做公的将拢来。随你好汉英雄，怎出高城峻垒？正是：

分开陆地无牙爪，飞上青天久羽毛。

毕竟卢员外同石秀当下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载贽曰：燕青救主已自难得，今之食君禄而不能为其主者，既不堪作奴。若石家三郎，固然拚命，乃竟以孤身独立，从法场上救取卢生，非忠义包身，胆智双绝，何以有此哉！如两君者，真卓老所愿百拜为师者也。若夫依徊顾盼，算利算害，即做天官，何能博李卓老一盼乎？

袁评柴进千金，都是侠气；燕青两弩，都是义气：石秀一跳，都是正气。卢员外有此弟兄护持，其谁得而死之！

王曰李固、燕青，同一仆也。固则为负义之鸱鸮，无所不至；青则为报恩之犬马，无所不至。员外出门时，信青不如信固；员外归家时，疑青并不疑固。果主人素无知人之明乎？抑固之卖主蒸母，习以成风，而青之杀身报主，忠本性生者乎？

又曰：鲁达以杖救林冲，放董超、薛霸面得生；燕青以箭牧俊义，杀盖超、薛霸而几死。李铁牛救宋江，合众力得生；石三郎救俊义，恃孤身几死。俊义抱杀舷之心，而得通贼之报，天下卒无有一人白其冤也。

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金回奴才，古作奴财，始于郭令公之骂其儿，言为群奴之所用也。乃自今日观之，而群天之下又何此类之多乎哉！一哄之市，抱布握粟，梦如也。彼梦如者何为也？为奴财而已也。山川险阻，舟车翻覆，梦如也。彼梦如者何为也？为奴财而已也。甚而至于穷夜咿唔，比年入棘，棼如也。彼棼如者何为？

为奴财而已也。又甚至于握符绾绶，呵殿出入，棼如也。彼棼如者何为？为奴财而己也。驰戈骤马，解脰陷脑，棼如也。幸而功成，即无不为奴财者也。

千里行脚，频年讲肆，棼如也。既而来归，亦无不为奴财也。呜呼！群天下之人，而无不为奴财。然则君何赖以治？民何赖以安？亲何赖以养？子何赖以教？

己德何赖以立？后学何赖以仿哉？石秀之骂梁中书曰：“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诚乃耐庵托笔骂世，为快绝哭绝之文也。

索超先是已从杨志文中出见，至是隔五十馀卷，而乃忽然欲合。恐人谓其无因而至前也，于是先从此处斜见横出，却又借韩滔一箭再作一顿，然后转出雪天之擒，其不肯率然置笔如此。

射索超用韩滔者，何也？意在再顿索超，非意在必射索超也。故有时射用花荣，是成乎其为射也；有时射用韩滔，是不成乎其为射也。不成乎其为射，而必用韩滔者，何也？韩滔为秦明副将，便即借之也。

以堂堂宰相之尊，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众，而面面厮觑，则面面厮觑已耳，亦有何策上纾国优，下弭贼势乎哉？忽然背后转出一人；忽然背后转出之人，又从背后引出一人；忽然背后人所引之背后人，又从背后引出一人。呜呼！才难未必然乎？是何背后之多人也？然则之三人亦幸而得遇朝廷多事，尚得有以自见；不然者，几何其不为堂堂宰相、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脚底下泥，终亦不见天日之面也。之三人亦不幸而得遇朝廷多事，终亦不免自见；不然者，吾知其闭户高卧，亦足自老，殊不愿从堂堂宰相、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鼻下喉间仰取气息也。读竟，为之三叹。

话说当时石秀和卢俊义两个在城内走投没路，四下里人马合来，众做公的把挠钩套索一齐上，可怜寡不敌众，两个当下尽被捉了，解到梁中书面前，叫押过劫法场的贼来。石秀押在厅下，睁圆怪眼，高声大骂：容夹佛。“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金夹奴才二字，始于郭公之骂其儿也，曰是殆为奴辈之所用耳。今亦暗用其意，撰成奇句，凡十一字，而有三奴才字，妙绝快绝。我听着哥哥将令：早晚便引军来打城子，踏为平地，把你砍为三截！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容眉石秀是真菩萨，大圣人。芥眉真烈士，使朝廷用之，必为骂贼之常山，击贼之司农矣。石秀在厅前千奴才万奴才价骂。厅上众人都呆了。金夹俗本误作千贼万贼，无谓之甚。梁中书听了，沉吟半晌，叫取大枷来，且把二人枷了，监放死囚牢里，容夹不由他不如此。分付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结识梁山泊好汉，把两个做一处牢里关锁着，忙将好酒与他两个吃；因此不曾吃苦。金夹安放此句于没头帖子之前者，表二蔡也。

却说梁中书唤本州新任王太守当厅发落，就城中计点被伤人数，杀死的七八十个，跌伤头面磕折腿脚者不计其数，金夹此非表梁中书爱民，盖补写上文势头之猛恶也。报名在官。梁中书支给官钱医治烧化了当。次日，城里城外报说将来：“收得梁山泊没头帖子数十张，不敢隐瞒，只得呈上。”金夹不会读书人只谓从天而降，会读书人却谓前文已有线了。梁中书接着念道：

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官吏：员外卢俊义者，天下豪杰之士，金夹好文章，掷地当作金石声。吾今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狗奸贿，屈害善良！吾令石秀先来报知，不期反被擒捉。如是存得一人性命，献出淫妇奸夫，吾无多求；金夹好文章。傥若故伤羽翼，屈坏股肱，便当拔寨兴师，同心雪恨！大兵到处，玉石俱焚！剿除奸诈，殄灭愚顽，天地咸扶，鬼神共祐！谈笑而来，鼓舞而去。金夹好文章，从来露布之所未有。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安分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惶，芥眉不惊惶者几人。各安职业。谕众知悉。金夹真正绝妙一篇好文章。

当时梁中书看毕，惊得面如土色，剖决不下，既时便唤王太守到来商议：“此事如何剖决？”王太守是个善儒之人，容眉好个王太守。听得说了这话，便禀梁中书道：“梁山泊这一伙，朝廷几次尚且捕他不得，何况我这里一郡之力量？倘若这亡命之徒引兵到来，朝廷救兵不迭，那时悔之晚矣！若论小官愚见：且姑存此二人性命，金夹没头贴子正复何用？只求得此一句耳。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二即奉书呈上蔡太师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处军马出城下寨，堤备不虞：如此可保大名无事，军民不伤。若将这两个一时杀坏，诚恐寇兵临城，一者无兵解救，二者朝廷见怪，三乃百姓惊慌，城中扰乱，深为未便。”金夹看他做出一正一反两股文章，知其进士出身也。容眉不杀这两个有恁便处？梁中书听了道：“知府言之极当。”容夹有是对手。先唤押牢节级蔡福来，便道：“这两个贼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得紧，诚恐丧命；若教你宽松，又怕走了。容夹好货。你弟兄两个，早早晚晚，可紧可慢，在意坚固管候发落，休得时刻怠慢。”金夹没头贴子之用如此。蔡福听了，心中暗喜，“如此发放，正中下怀。”领了钧旨，自去牢中安慰两个，不在话下。

只说梁中书唤兵马都监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两个都到厅前商议。梁中书备说梁山泊没头告示，王太守所言之事。两个都监听罢，李成便道：“量这伙草寇如何敢擅离巢穴！容眉还是这人通。相公何必有劳神思？李某不才，食禄多矣；无功报德，愿施犬马之劳，统领军卒，离城下寨。草寇不来，别作商议；如若那伙强寇，年衰命尽，擅离巢穴，领众前来，不是小将夸口，定令此贼片甲不回！”梁中书听了大喜，随即取金花绣缎赏劳二将。两个辞谢，别了梁中书，各回营寨安歇。次日，李成升帐，唤大小官军上帐商议。傍边走过一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便是急先锋超又出头相见。金夹可谓久别。李成传令道：“宋江草寇，早晚临城，要来打俺大名。你可点本部军兵离城三十里下寨：我随后却领军来。”索超得了将令，次日，点起本部军兵，至三十五里地名飞虎峪靠山下了寨栅。金夹飞虎峪是一段。次日，李成引领正偏将，离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树坡下了寨栅。金夹槐树坡是一段。周围密布枪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众军摩拳擦掌，诸将协力同心，只等梁山泊军马到来，便要建功。金夹写得有声势。

话分两头，原来这没头帖子却是吴学究闻得燕青杨雄报信。又叫戴宗打听得卢员外石秀都被擒捉，因此虚写告示向没人处撇下，及桥梁道路上贴放，只要保全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金夹注明。容眉戴宗绝蠢，这个没头贴子如何便救得二人性命。戴宗回到梁山泊，把上项事备细与众头领说知。宋江听罢大惊，就忠义堂打鼓集众，大小头领各依次序而坐。宋江开话对吴学究道：“当初军师好计启请卢员外上山，今日不想却叫他受苦；又陷了石秀兄弟；再用何计可救？”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不才，趁此机会，要取大名钱粮，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个吉辰，请兄长分一半头领把守山寨；其馀尽随出去攻打城池。”

宋江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派拨大小军兵来日起程。黑旋风李逵道：“我这两把大斧多时不曾发市；听得打州劫县，他也在厅边欢喜！金夹真正妙人，有此灵习妙舌。○说得板斧便似两个快友，奇妙非他人可及。袁夹灵快醒目。芥眉斧亦有耳有心，极快极灵之语。哥哥拨与我五百小喽啰，抢到大名，把那梁中书砍做肉地，救出卢员外石二郎，也使我哑道童吐口宿气！又教我做事做彻，却不快活？”金夹说得情理都尽，真正妙人。○一语中有三故焉：高兴是一，出气是一，义愤是一也。宋江道：“兄弟虽然勇猛，这所在，非比别处州府。那梁中书又是蔡太师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闻达，都是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李逵大叫道：“哥哥前日晓得我一生口快，便要我去妆做哑子；今日晓得我欢喜杀人，便不教我去做个先锋！依你这样用人之时，却不是屈杀了铁牛！”金夹心直口快，骂得宋江更无可辨。○语语带定哑道童，便令章法不断，读者应知。○俗本讹。吴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锋。点与五百好汉相随，就充头阵。来日下山。”

当晚宋江和吴用商议，拨定了人数。裴宣写了告示，送到各寨，各依拨次施行，不得时刻有误。此时秋末冬初天气，征夫容易披挂，战马久己肥满；军卒久不临阵，皆生战斗之心；正是有事为荣，无不欢天喜地，收拾枪刀，拴束鞍马，吹风唿哨，时刻下山。金夹句句有鼓鼙之声，绝妙军中铙吹曲辞。若杜工部前后出塞，徒乱军心耳。芥眉点时入事，着些说作，更有兴致。第一拨：当先哨路黑旋风李逵，部领小喽啰五百。金夹好。第二拨：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部领小喽啰一千。金夹好。第三拨：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副将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部领小喽啰一千。金夹好。第四拨：扑天雕李应，副将九纹龙史进，小尉迟孙新，部领小喽啰一千。金夹好。○以上是一段。中军主将都头领宋江，军师吴用；金夹好。簇帐头领四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病尉迟孙立，镇三山黄信。金夹好。前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副将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圯。金夹好。后军头领豹子头林冲，副将铁笛仙马麟，火眼狻猊邓飞。金夹好。左军头领双鞭呼延灼，副将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金夹好。右军头领小李广花荣，副将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并带炮手轰天雷凌振；金夹好。○前后左右四军并炮手是一段。○实。接应粮草，袁夹要紧着数。探听军情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金夹好。○只一调拨，文字亦殊易相犯耳，偏能逐番变换，逐番出色，岂非才子之笔。军兵分拨已定，平明，各头领依次而行，当日进发。只留下副军师公孙胜并刘唐，朱同，穆弘四个头领统领马步军兵守把山寨。三关水寨中自有李俊等把守，金夹独详此段，为下关胜用围魏救赵计作案。不话在下。

却说索超正在飞虎峪寨中坐地，只见流星马前来报说：“宋江军马，大小人兵，不计其数，离寨约有二三十里，将近到来！”索超听得，飞报李成，槐树坡寨内。李成听了，一面报马入城，一面自备了战马，直到前寨。索超接着，说了备细。次日五更造饭，天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列成阵势，摆开一万五千人马。李成、索超，全副披挂，门旗下勒住战马。平东一望，远远地尘土起处，约有五百馀人，飞奔前来；当前一员好汉，乃是黑旋风李逵，金夹调拨时第一段之一。手拿双斧，高声大叫：“认得梁山泊好汉‘黑爷爷’么？”金夹奇称。李成在马上看了，与索超大笑道：“每日只说梁山泊好汉，原来只是这等腌臜草寇，何足为道！金夹真堪一笑。容夹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先锋，你看么？何不先捉此贼？”索超笑道：“不须小将，有人建功。”金夹李成委索超，索超委偏裨，写得风流谈笑之极。言未绝，索超马后一员首将，姓王，名定，手捻长枪，引领部下一百马军，飞奔冲将过来。李逵被马军一冲，当下四散奔走。索超引军直赶过庾家村时，只见山坡背后锣鼓喧天，早撞出两彪军马，左有解珍、孔亮，右有孔明、解宝，金夹第一段之二。各领五百小喽啰冲杀将来。索超见他有接应军马，方才吃惊，不来追赶，勒马便回。李成问道：“如何不拿贼来？”索超道：“赶过山去，正要拿他，原来这厮们倒有接应人马，伏兵齐起，难以下手。”李成道：“这等草寇，何足惧哉！”将引前部军兵，尽数杀过庾家村来。只见前面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另是一彪军马，当先一骑马上，即是一员女将，引军红旗上金书大字，“美人一丈青”，金夹奇称。○黑爷爷奇，美人一丈青又奇，俗本都失这，遂令文章削色不少。左手顾大嫂，右手孙二娘，金夹第一段之三。引一千馀军马，尽是七长八短汉，四山五岳人。李成看了道：“这等军人，作何用处！先锋与向前迎敌，我却分兵剿捕四下草寇！”索超领了将令，手搭金蘸斧，拍坐下马，杀奔前来。一丈青勒马回头，望山凹里便走。李成分开人马，四下赶杀。忽然当头一彪人马，金夹写得奇变。喊声动地，却是扑天雕李应，左有史进，右有孙新，着地卷来。金夹每一段之四。李成急忙退入庾家村时，左冲出解珍、孔亮，右冲出孔明、解宝，部领人马，重复杀转。三员女将拨转马头，随后杀来，赶得李成等四分五落。将及近寨，黑旋风李逵当先拦住。金夹上只四分五落，至此忽然而合，兵势奇变，笔势亦奇变也。李成、索超冲开人马，夺路而去；比及至寨，大折无数。宋江军马也不追赶，一面收兵暂歇，扎下营寨。

却说李成，索超慌忙差人入城报知梁中书。梁中书连夜再差闻达速领本部军马前来助战。李成接着，就槐树坡寨内商议退兵之策。闻达笑道：“疥癞之疾，何足挂意！”容夹只是要作痛作痒。当夜商议定了：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披挂，平明进兵。战鼓二通，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只见宋江军马泼风也似价来。金夹泼风奇文。闻达便教将军马摆开，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宋江阵中早己捧出一员大将，红旗银字，大书“霹雳火秦明”；金夹早已二字，为秦明摹神。勒马阵前，厉声大叫：“大名滥官污吏听着手！多时要打你这城子，诚恐害了百姓良民。好好将卢俊义、石秀送将出来，淫妇奸夫一同解出，我便退兵罢战，誓不相侵！若是执迷不悟，亦须有话早说！”闻达听了大怒，便问：“谁去力擒此贼？”说犹未了，索超早已出马；金夹早已二字，为索超摹神。立在阵前，高声喝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有何负你？你好人不做，却落草为贼！容眉说得是。我今拿住你时，碎尸万段！”秦明听了这话，一发炉中添炭，火上烧油，金夹写得如画。拍马向前，轮狼牙棍直奔将来。索超纵马直取秦明。二匹劣马相交，两个急人发愤，金夹秦明、索超真是一双，妙笔写出，只须二语。众军呐喊，斗过二十馀合，不分胜败。前军队里转过韩滔，就马上拈弓搭箭，觑得索超较亲，飕地只一箭，正中索超左臂，金夹此非为韩滔立功，正是为索超作地。撇了大斧，回马望本阵便走。宋江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卷杀过去。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败亏输。直追过庾家村，随即夺了槐树坡小寨。金夹完槐树坡一寨。当晚闻达直奔飞虎峪，计点军兵，三停去一。宋江就槐树坡寨内屯札。吴用道：“军兵败走，心中必怯；若不乘势追赶，诚恐养成勇气，急忙难得。”宋江道：“军师之言极当。”随即传令：当晚就将精锐得胜军马，分作四路，连夜进发，杀奔将来。

再说闻达飞奔到飞虎峪，方在寨中坐了喘息。金夹如画。小校来报，东边山上一带火起，金夹写得有声有势。闻达带领军兵上马投东看时，只见遍山遍野通红；西边山上又是一带火起，金夹不出来将姓名，先写两带火起，笔下声势之甚。闻达便引军兵急投西时，听得马后喊声震地，当先首将小李广花荣，引副将杨春、陈达，从东边火里直冲出来。金夹声势之甚。闻达一时心慌，领兵便回飞虎峪。西边火里，金夹东边火里西边火里，声势之甚。当先首将呼延灼，引副将欧鹏、燕顺，直冲出来。金夹声势之甚。两路并力追来，后面喊声越大，火光越明，金夹声势之甚。又是首将霹雳火秦明，引副将韩滔、彭圯，人喊马嘶，不计其数。闻达军马大乱，拔寨都起。只见前面喊声又发，火光晃耀。金夹声势之甚。闻达引军夺路，只听得震天震地一齐炮响。金夹又添出凌振，声势不可当。却是轰天雷凌振将带副手，从小路直转飞虎峪那边放起这炮。炮响里一片火把，金夹妙妙。火光里一彪军马拦路，金夹妙妙，声势百倍。乃是首将豹子头林冲引副将马麟、邓飞，截住归路。容眉叙布人马，的的分明是好画手。芥眉乱杀中头绪整然。四下里战鼓齐鸣，烈火竞举，金夹此是第二段所调拨也。众军乱窜，各自逃生。闻达手舞大刀，苦战夺路，恰好撞着李成，合兵一处，且战且走；直到天明，方至城下。梁中书得这个消息，惊得三魂失二，七魄剩一，金夹奇语。连忙点军出接败残人马，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次日，宋江军马追来，直抵东门上寨，准备攻城。

且说梁中书在留守司聚众商议如何解救。李成道：“贼兵临城，事在危急；若是迟延，必至失陷。相公可修告急家书，差心腹之人，星夜赶上京师与蔡太师知道，早奏朝廷，调遣精兵前来救应，此是上策；容眉许多大话都在那里去了？第二作紧行文关报邻近府县，亦教早早调兵接应；第三，北京城内着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同心协助，守护城池，准备擂木炮石，强弩硬弓，灰瓶金汁，晓夜堤备：如此，可保无虞。”梁中书道：“家书随便修下。谁人去走一遭？”当日差下首将王定，金副披挂，又差数个军马，领了密书，放开城门吊桥，望东京飞报声息，及关报邻近府分，发兵救应；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护，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分调众将，引军围城，东西北三面下寨，只空南门不围，每日引军攻打；一面向山寨中催取粮草，为久屯之计，务要打破大名，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金夹为关胜围魏救赵之计反衬一笔。李成，闻达连日提兵出城交战，不能取胜；金夹略点以遮其冷。索超箭疮将息，未得痊可。金夹再顿以留其地。

不说宋江军兵打城。且说首将王定赍领密书，三人骑马，直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入去，太师教唤王定进来。直到后当拜罢。呈上密书。蔡太师拆开封皮看了，大惊，问其备细。王定把卢俊义的事一一说了，“如今宋江领兵围城，声劳浩大，不可抵敌。”庾家村，槐树坡，飞虎峪，──三处厮杀，尽皆说罢。蔡京道：“鞍马劳困，你且去馆驿内安下，待我会官商议。”王定又禀道：“太师恩相：大名危如累卵，破在但夕；倘或失陷，河北县郡如之奈何？望太师恩相早早发兵剿除！”芥眉须着此等急促字眼，方可解时日程途之驳。蔡京道：“不必多说，你且退去。”王定去了。太师随即差当日府干请枢密院官急来商议军情重事。不移时，东厅枢密使童贯，引三衙太尉，都到节堂参见太师，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如今将何计策，用何良将，可退贼兵，以保城郭？”说罢，众官互相厮觑，各有惧色。容夹有□（趣）。只见那步军太尉背后。转出一人，金夹每每非常之人多在人背后转出。乃衙门防御保义使，姓宣，名赞，掌管兵马。此人生得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卷发赤须，彪形八尺，使口钢刀，武艺出众；金夹画出名士，夫名士岂必鲜衣白面哉！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马，人呼为“丑郡马”；因对连珠箭赢了番将，郡王爱他武艺，招做女婿；谁想郡主嫌他丑陋，怀恨而亡，因此不得重用，只做得个兵马保义使。金夹叙述履历令人悲感。○连珠箭不能偿其丑陋，郡王爱不能行于郡主，功名得失之际，使人意气都尽。容眉闲处都不放过，圣笔也。袁眉点述都有情致。当时却忍不住，出班来禀太师道：“小将当初在乡中，有个相识；此乃是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姓关，名胜；生得规模与祖上云长相似，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人称为大刀关胜；见做蒲东巡检，屈在下撩。金夹又一人背后人，妙妙。○亦与叙述履历一篇令人愈增悲感。○丑陋者不得重用，奇伟者又在下僚，然则当时用人，真惟贿赂一途矣，今日求之不既晚乎？此人幼读兵书，深通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以礼币请他，拜为上将，可以扫清水寨，殄灭狂徒，保国安民。乞取钧旨。”蔡京听罢大喜，就差宣赞为使，赍了文书鞍马，连夜星火前往蒲东礼请关胜赴京计议。众官皆退。

话休絮繁。宣赞领了文书，上马进发，带将三五个从人，不则一日，来到蒲东巡检司前下马。当日关胜正和郝思文在衙内论说古今兴废之事，金夹又一人背后人，妙妙。袁眉入郝思文无痕。闻说东京有使命至，关胜忙与郝思文出来迎接。各施礼罢，请到厅上坐地。关胜问道：“故人久不见，今日何事远劳亲自到此？”宣赞回言：“为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大名，宣某在太师面前一力保举兄长有安邦定国之策，降兵斩将之才，特奉朝廷敕旨，太师钧命，彩币鞍马，礼请起行。兄长勿得推却，便请收拾赴京。”关胜听了大喜，金夹何遽大喜？只四字写尽英雄可怜。与宣赞说道：“这个兄弟，姓郝，双名思文，是我拜义兄长。金夹看他初被人荐便转荐人，写豪杰胸襟真与奸臣天壤。○看他一个背后人引出一个背后人，一个背后人又引出一个背后人，章法便与杨（阳）羡鹅笼无二。当初他母亲梦井木犴投胎，因而有孕，后生此人，因此，人唤他做井木犴。这兄弟，十八般武艺无有不能，可惜至今屈沈在此；只今同去协力报国，有何不可？”金夹亦与叙述履历一篇令人悲感不已。宣赞喜诺，就行催请登程。

当下关胜分付老小，一同郝思文，将引关西汉十数个人，收拾刀马盔甲行李，跟随宣赞，连夜起程。来到东京，迳投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蔡太师得知，教唤进。宣赞引关胜，郝思文直到节堂。拜见已罢，立在阶下。蔡太师看了关胜，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柳髭须，两眉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金夹又画出一名士。太师大喜，便问：“将军青春少多？”关胜答道：“小将三十有二。”金夹随手补出年甲。蔡太师道：“梁山泊草寇围困大名，请问将军，施何妙策以解其围？”关胜禀道：“久闻草寇占住水泊，惊群动众；今擅离巢穴，自取其祸。若救大名，虚劳人力；乞假精兵数万，先取梁山，后拿贼寇，教他首尾不能相顾。”容眉是。太师见说，大喜，与宣赞道：“此乃围魏救赵之计，金夹读至此计，令人吃惊，且叹名下无虚也。容夹书生之谈。正合吾心。”容夹现成。随即唤枢密院官调拨山东，河北精锐军兵一万五千；教郝思文为先锋，宣赞为合后，关胜为领兵指挥使；步军太尉段常接应粮草。犒赏三军，限日下起程。大刀阔斧，杀奔梁山泊来。直教：龙离大海，不能驾雾腾云？虎到平川，怎办张牙舞爪？正是：

贪观天上中秋月，失却盘中照殿珠。

毕竟宋江军马怎地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戴宗没头帖子极没意思，若非梁中书、王太守，几送卢俊义、石秀性命，蠢人蠢人。

又曰：关胜竟取梁山泊，的为妙计，只是蔡京无耻，说道“此乃围魏救赵之计”，巳属书生之言；又说“正合吾心”，这老面皮实有三寸之厚。

袁评梁山泊出军号令严肃，步伍整齐。梁中书不量力而逞螳怒之威，遣兵调将，无非为天罡地煞，巧为凑合之机耳。

王曰宋江要救卢俊义、石秀，故兴北京之师：彼名将如索超、李成、闻达率皆弃甲曳兵，飞虎峪、槐树坡、庾家疃山川险阻，终无可恃。梁中书决策于王太守，绝无奇谋，惟豢养卢、石，不敢妄杀修书太师，专望发兵，真辕下驹也。

又曰：王定紧急军情报到，太师以下各有惧色，所谓折冲樽俎者何在？宜赞荐关胜，关胜荐郝思文之三人者，各负才勇，太师皆等之车载斗量，曾不闻有一顾之知，乃定计攻梁山，不攻大名，诚棋谱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之法也。

第六十三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金回此回写水军劫寨，何至草草如此？盖意在衬出大刀，则馀人总非所惜。

所谓“琬琰之藉，无过白茅”者也。

写大刀处处摹出云长变相，可谓儒雅之甚，豁达之甚，忠诚之甚，英灵之甚。一百八人中，别有绝群超伦之格，又不得以读他传之眼读之。

写雪天擒索超，略写索超而勤写雪天者，写得雪天精神，便令索超精神。

此画家所谓衬染之法，不可不一用也。

话说蒲东关胜当日辞了太师，统领一万五千人马，分为三队，离了东京，望梁山泊来。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与同众将每日攻打城池，李成、闻达那里敢出对阵。索超箭疮深重，又未平复，更无人出战。宋江见攻打子不破，心中纳闷：离山已久，不见输赢。是夜在中军帐里闷坐，默上灯烛，取出玄女天书，正看之间，忽小校报说：“军师来见。”吴用到得中军帐内，与宋江道：“我等众军围许多时，如何杳无救军来到，城中又不出战？向有三骑马奔出城去，必是梁中书使人去京师告急。他丈人蔡太师必然上紧遣兵，中间必有良将。倘用围魏救赵之计：且不来解此处之危，反去取我梁山泊大寨，如之奈何？兄长不可不虑。金夹论事可谓英雄所见略同，论文可谓忽伸忽缩，极奇极变矣。容夹见得是。我等先着军士收拾，未可都退。....”金夹又妙。正说之间，只见神行太保戴宗到来报说：“东京蔡太师拜请关菩萨袁眉当时便有菩萨之称。玄孙蒲东郡大刀关胜，引一彪军马，飞奔梁山泊来。寨中头领主张不定，请兄长早早收兵回来，且解梁山之难！”吴用道：“虽然如此，不可急还。今夜晚间，先教步兵前行，留下两支军马，就飞虎峪两边埋伏。城中知我等退军，必然追赶；若不如此，我兵先乱。”金夹真好。容眉是，大是。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传令便差小李广花荣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左边埋伏；金夹是。豹子头林冲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右边埋伏。金夹是。再叫双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骑马军，带着凌振，将了风火等炮，离城十数远近；但见追兵过来，随即施放号炮，令甚两下伏兵齐去并杀追兵。金夹是。一面传令前队退兵，要如雨散云行，遇兵勿战，慢慢退回。金夹是。步军队里，半夜起来，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已牌前后方才尽退。金夹看他写退兵亦必详尽如此。

城上望见宋江兵马，手拖旗帜，肩担刀斧，纷纷滚滚拔寨都起，有还山之状。城上看了仔细，报与中书知道：“梁山泊军马，今日尽数收兵都回去了。”梁中书听得，随即唤李成、闻达商议。闻达道：“想是京师救军去取他梁山泊，这厮们恐失巢穴，慌忙归去。可以乘劫追杀，必擒宋江。”说犹未了，城外报马到来，赍东京文字，约会引兵取去贼巢；他若退兵，可以速追。金夹紧簇。容眉有关目。梁中书便叫李成、闻达各带一支军马从东西两路追赶宋江军马。

且说宋江引兵正回，见城中调兵追赶，舍命便走。一边李成、闻达直赶到飞虎峪那边，只听得背后火炮齐响。李成、闻达吃了一惊，勒住战马看时，后面旗幡对刺，战鼓乱鸣。李成、闻达措手不及，左手下撞出小李广花荣，右手撞出豹子头林冲，各引五百军马，两边杀来。李成、闻达知道中计，火速回军。前面又撞出呼延灼，引着一支军马，死并一阵。杀得李成、闻达头盔不见，衣甲飘零，退入城中，闭门不出。宋江军马次第方回。渐近梁山泊，却好迎着丑郡马宣赞拦路。宋江约住军兵，权且下寨；金夹若出俗笔，便写竟回山寨，然则一万五千人马何在耶？故痴心妄想此句必不可少。暗地使人从从偏僻小路赴水上山报知，约会水陆军兵两下救应。

且说水寨内船火儿张横与兄弟浪里白条张顺商议道：袁眉水军出色，亦是一番波澜。“我和你弟兄两个，自来寨中，不曾建功。现今蒲东大刀关胜三路调军，打我寨栅，不若我和你两个先去劫了他寨，捉得关胜，立这件大功。众兄弟面上好争口气。”容眉张横极是，只嫌□些。张顺道：“哥哥，我和你只管得些水军；倘或不相救应，枉惹人耻笑。”张横道：“你若这般把细，何年月日能够建功？你不去便罢，我今夜自去！”张顺苦谏不听，当夜张横点了小船五十馀只，每船上只有三五人，浑身都是软战，袁眉软战名甚佳。手执苦竹枪，各带蓼叶刀，趁着月光微明，寒露寂静，把小船直抵旱路。此时约有二更时分。

却说关胜正在中军帐里点灯看书。有伏路小校悄悄来报：“芦花荡里，约有小船四五十只，人人各执长枪，尽去芦苇里两边埋伏，不知何意，特来报知。”关胜听了，微微冷笑，回顾贴旁首将，低低说了一句。金夹以下皆极画关胜，正不及为水军诸人惜也。○绝妙一幅云长变相。且说张横将引三二百人，从芦苇中间藏踪蹑迹，直到寨边，拔开鹿角，迳奔中军，望见帐中灯烛荧煌，关胜手捻髭髯，坐着看书，金夹又一幅绝妙云长变相。○张横望见灯烛荧煌，关胜看书；三阮望见灯烛荧煌，并无一人。两灯烛荧煌句，相照作章法。俗本讹。芥眉此等画法甚真，亦甚俗。张横暗喜，手搭长枪，抢入帐房里来。旁边一声锣响，众军喊动，如大崩地塌，山倒江翻，吓得张横拖长枪转身便走。容夹不济。四下里伏兵乱起，张横同二三百人。不曾走得一个，尽数被缚，推到帐前。关胜看了，笑道：“无端草贼，容夹骂得是。安敢张我！”金夹草贼骂曰无端，劫寨名为张我，真正英雄，真正阔大，真正儒雅，真正风流。○皆极画关胜。喝把张横陷车盛了，其馀的尽数监着；直等捉了宋江，一并解上京师。金夹每赖此句，便得不杀。

不说关胜捉了张横。却说水寨阮头领正在寨中商议使人去宋江哥哥处听令。只见张顺到来报说：“我哥哥因不听小弟苦谏，去劫关胜营寨，不料被捉，囚车监了！”阮小七听了，叫将起来，说道：容夹阮小七是佛。“我兄弟们同生同死，吉凶相救！你是他嫡亲兄弟，却怎地教他独自去，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我弟兄三个自去救他！”容眉张横、阮小七真是忠义，若定要计算利害，如何做得，可恨俗人专以成败相人也。芥眉世间嫡亲兄弟临难不救者，请看此一段说话。张顺道：“为不曾得哥哥将令，却不敢轻动。”容夹张顺假道学。阮小七道：“若等将令来时，你哥哥吃他剁做泥了！”阮小二，阮小五都道：“说得是！”张顺说他三个不过，只得依他。当夜四更，点起大小寨头领，各驾船一百馀只，一齐杀奔关胜寨来。岸上小军望见水面上战船如蚂蚁相似，都傍岸边，慌忙报知主帅。关胜笑道：“无见识奴！”金夹骂得妙，儒雅人骂人亦骂得儒雅，真乃妙笔传出。○俗本于此四字下，添入许多字，反减许多色泽。古本于此四字下，更无许多字，却有许多色泽，不可不知。回顾首将，低低说了一句。金夹极写关胜。○此与前同作章法。却说三阮在前，张顺在后，呐声喊，抢入寨来。只见寨内灯烛荧煌，并无一人。金夹此与前变作章法。三阮大惊，转身便走。帐前一声锣响，左右两边，马军步军，分作八路，簸箕掌，栲栳圈，重重叠叠围裹将来。张顺见不是头，扑通的先跳下水去。容夹道学先生多是如此。三阮夺路得到水边，后军却早赶上，挠钓齐下，套索飞来，早把活阎罗阮小七横拖倒拽捉去了。阮小二、阮小五、张顺却得混江龙李俊带领童威猛死救回去。

不说阮小七被捉，囚在陷车之中。且说水军报上梁山泊来，金夹报上去。刘唐便使张顺从水里直到宋江寨中报说这个消息；金夹报下来，一丝不错。宋江便与吴用商议怎退得关胜。吴用道：“来日决战，且看胜败如何。”正定计间，猛听得战鼓乱起，金夹藏过所定之计，下便若出意外，此又一样笔法，非前文之所有。却是丑郡马宣赞部领三军直到大寨。宋江举众出迎，看了宣赞在门旗下勒战，便问：“兄弟，那个出马？”只见小李广花荣金夹妍丑一双。拍马持枪，直取宣赞。宣赞舞刀来迎。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十合，花荣卖个破绽，回马便走。宣赞赶来，花荣就了事环带住钢枪，拈弓取箭，侧坐雕鞍，轻舒猿臂，翻身一箭。宣赞听得弓弦响，却好箭来，把刀只一隔，铮地一声响，射在刀面上。金夹不是写花荣，乃是写宣赞。○写宣赞者，非止写宣赞也，写宣赞所以写关胜也。古有之云：欲知其人，先看所使。但极写宣赞，便已衬出关胜来也。花荣见箭不中，再取出第二枝箭，看得较近，望宣赞胸膛上射来。宣赞镫里藏身，又射个空。金夹极写宣赞。宣赞见他弓箭高强，不敢追赶，霍地勒回马跑回本阵。花荣见他不赶，连忙勒转马头，望宣赞赶来；又取第三枝箭，望得宣赞后心较近，再射一箭。只听铛地一声响，正射在背后护心镜上。金夹虽意在极写宣赞，然终亦让出花荣，盖天罡之与地煞，固当有其辩耳。芥眉只三枝箭，两人本事俱见。宣赞慌忙驰内阵，使人报与关胜，关胜得知便唤小校：“快牵我那马来！”霍地立起身，绰青龙刀，骑火炭马，门旗开处，直临阵前。金夹又一幅绝妙云长变相。宋江看见关胜天表亭亭，金夹四字绝妙云长变相。与吴用指指点点喝采，金夹指指点点妙，活画出所定计来。○上文定计，藏过其文，却隐隐约约于一路逗出之，妙妙。回头又高声对众将道：“将军英雄，名不虚传！”金夹回头妙，高声妙。只这一句，林冲大怒，叫道：“我等弟兄，自上梁山，大小五七十阵，未尝挫了锐气，今日何故灭自己威风！”说罢，挺枪出马，来取关胜。金夹怒叫妙。关胜见了大喝道：“水泊草寇，我不直得便凌逼你！单唤宋江出来，吾要问他何意背反朝廷！”金夹英雄儒雅，俨似其祖。○极写关胜也。宋江在门旗上听了，喝住林冲，纵马亲自出阵，欠身与关胜施礼，说道：“郓城小吏宋江谨参，一惟将军问罪。”金夹定计如此，真是妙绝。容眉奸诈。关胜喝道：“汝为小吏，安敢背叛朝廷？”宋江答道：“盖为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不许忠良进身，金夹是一段说话，照关胜、宣赞、郝思文说，妙妙。布满滥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金夹是一段说话，照梁山泊众人说，妙妙。宋江等替天行道，并无异心。”关胜喝道：“分明草贼！替何天？替何道？金夹骂得畅，骂得倒，极画关胜。天兵在此，还巧言令色！金夹四字骂尽宋江一生，真乃绝妙关胜。容夹神明，活佛。若不下马受缚，着你粉骨碎身！”芥眉卑躬抗论，已动关胜之心，故喝语甚淡。猛可里霹雳火秦明听得，大叫一声，舞狼牙棍，纵马直抢过来；金夹是一个虎将。林冲也大叫一声，挺枪出马，飞抢过来。金夹又一个虎将。两将双取关胜。关胜一齐迎住。三骑马向征尘影里，转灯般厮杀。宋江忽然指指点点，便教鸣金收军。金夹忽然指指点点，妙绝妙绝。○忽然放出二将，忽然收转二将，定计如此，真是妙绝。容眉这是真情。林冲、秦明回马，一齐叫道：“正待擒捉这厮，兄长何故收军罢战？”金夹一齐叫妙。宋江高声道：“贤弟，我忠义自守；以两取一，非所愿也。金夹语语锥入其耳，定计妙绝。纵使一时捉他，亦令其心不服。金夹语语锥耳。容夹诈，可厌。吾看大刀义勇之将，世本忠臣；乃祖为神，家家家庙。金夹语语锥耳，安能不入玄中？○三家字成句，句法奇绝。若得到此人上山，宋江情愿让位。”金夹虽是计赚之言，然此位则岂宋江之所得让乎？又于闲处逗露宋江心事，以恶之也。容夹诈。林冲、秦明变色各退。金夹变色妙。○以上皆所定之计也，俗本尽讹，遂不可读。当日两边各自收兵。

且说关胜回到寨中，下马卸甲，心中暗忖道：金夹已入玄中，写来如画。“我力斗二将不过，看看输与他了，宋江倒收了军马，不知是何意思？....”金夹已入玄中，写来如画。容眉落了宋江圈套了。芥眉德义动人，机械诱人，是真是假，匪夷所思。便叫小军推陷车中张横、阮小七过来，问道：“宋江是个郓城县小吏，你这厮们如何伏他？”金夹忽转到陷车，笔墨超忽之甚。容夹不必。阮小七应道：“俺哥哥，山东，河北驰名，叫做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你这厮，不知忠义之人，金夹以此六字骂关胜，可谓更骂不着，乃恰与关胜合拍，何也？如何省得！”容夹佛。关胜低头不语，金夹深入玄中，写来如画。且教推过陷车。容夹痴。当晚坐卧不安，走出中军看月，寒色满天，霜华遍地；关胜嗟叹不已。金夹又一幅绝妙云长变相，精神意思，都画出来。

有伏路小校前来报说：“有个胡须将军，匹马单鞭，要见元帅。”金夹突如其来，又不是突如其来，笔法可想。袁眉妙在突然而来，不言先计。关胜道：“你不问他是谁？”小校道：“他又没衣甲军器，并不肯说姓名，只言要见元帅。”金夹不便出名好。关胜道：“既是如此，与我唤来。”没多时，来到帐中，拜见关胜。关胜回顾首将，剔灯再看，金夹又一幅绝妙云长变相。形貌他略认得，便问那人是谁。那人道：“乞退左右。”关胜大笑道：“大将身居百万军中，若还不是一德一心，安能用兵如指？吾帐上帐下，无大无小，尽是机密之人；你有话，但说不妨。”金夹极写关胜绝伦超群，真是妙绝之论。○此语庶几惟郭子仪、岳武穆有之，读之令人起敬起畏。那人道：“小将呼延灼的便是。前日曾与朝廷统领连环马军征进梁山泊。谁想中贼奸计，失陷了军机，不得还京见驾。昨都听得将军到来，真乃不胜之喜。早间阵上，林冲，秦明待捉将军，宋江火急收军，诚恐伤犯足下。余评延灼计中惟言将宋江恐伤足下一句，使关胜落其套矣。此人素有归顺之意，独奈众贼不从。方才暗与呼延灼商议，容眉不由人不信他。正要驱使众人归顺。将军若是听从，明日夜间，轻弓短箭，骑着快马，从小路直人贼寨，生擒林冲等寇，解走京师，不惟将军建立大功，亦令宋江与小将得赎重罪。”容夹何浅陋至此。关胜听了大喜。容夹痴。请入帐中，置酒相待。呼延灼备说宋江专以忠义为主，不幸陷落贼巢，关胜掀髯饮酒，拍膝嗟叹金夹又一幅绝妙云长变相。不题。

却说次日宋江举兵搦战。关胜与呼延灼商议：“晚间虽有此计，今日不可不先赢此将。”呼延灼借副衣甲穿了，金夹好。上马都到阵前。宋江独自骂呼延灼道：容夹关胜也知是假。宋江独骂妙。“山寨不曾亏负你半分，因何夤夜私去！”呼延灼道：“无知小吏，成何大事！”金夹独骂宋江妙。○如此虚虚实实，安得不入玄中？宋江便令镇三山黄信出马，直奔呼延灼。两马相交，斗不到十合，呼延灼手起一鞭，把黄信打死马下。金夹不说真假，竟叙打死，则非黄信可知也。俗本讹。关胜大喜，容夹痴。令大小三军一齐掩杀。呼延灼道：“不可追掩：吴用那厮广有神机；若还赶杀，恐贼有计。”金夹从来苦肉计不令创巨，读之绝倒。容夹贼。芥眉斟酌敌情，使之稳信，妨（防）计处全然是计。关胜听了，火急收军，都回本寨；容夹痴。到中军帐里，置酒相待，动问镇三山黄信如何。金夹极写关胜忠信过人，不愧乃祖日在天上，心在人内二语。芥眉便是一家人，真有磁石引针之妙。呼延灼道：“此人原是朝廷命官，青州都监，与秦明，花荣一时落草，平日多与宋江意思不合。今日要他出马，正要打杀此贼。”金夹又说得妙，安得不入玄中？关胜大喜，容夹痴。传下将令，教宣赞，郝思文两路接应；自引五百马军，轻弓短箭，叫呼延灼引路，至夜二更起身；三更前后，直奔宋江寨中，炮响为号，里应外合，一齐进兵。是夜月光如昼。黄昏时候，披挂已了，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军卒衔枚疾走，一齐乘马，呼延灼当先引路，众人跟着。转过山径，约行了半个更次，前面撞见三五十个小军，低声问道：“来的不是呼将军么？”金夹如此定计，真正妙绝。呼延灼喝道：“休言语！随在我马后走！”金夹真正妙绝。呼延灼纵马先行。关胜乘马在后。又转过一层山嘴，只见呼延灼把枪尖一指，远远地一盏红灯。金夹远远红灯。○只一红灯，作三层写来，便令一行人马如画。关胜勒住马。问道：“有红灯处是那里？”呼延灼道：“那里便是宋公明中军。”急催动人马。将近红灯，金夹将近红灯。忽听得一声炮响，众军跟定关胜，杀奔前来。到红灯之下金夹红灯之下。看时，不见一个；金夹妙。便唤呼延灼时，亦不见了；金夹妙。关胜大惊，知道中计，容眉方才知是计，痴子痴子。慌忙回马。听得四边山上一齐鼓响锣鸣。正是慌不择路，众军各自逃生。关胜连忙回马时，只剩得数骑马军跟着。金夹先下此句，便令挠钩舒出，更无人救，笔法之妙如此。转出山嘴，又听得脑后树林边一声炮响，四下里挠钓齐出，把关胜拖下雕鞍，夺了刀马，卸去衣甲，前推后拥，拿投大寨里来。余评关胜破，非计不能捉。

却说林冲，花荣自引一支军马，截住宣赞。月明之下，三马相交，金夹一幅好画。斗无二三十合，宣赞气力不加，回马便走。肋后撞出个女将一丈青扈三娘，撒起红锦套索，把宣赞拖下马来。金夹独添女将，为丑郡马三这渲染。步军向前，一齐捉住，解投大寨。金夹一段。

话分两处。这边秦明，孙立引一支军马去捉郝思文，当路劈面撞住。郝思文拍马大骂：“草贼匹夫！当吾者死，避我者生！”秦明大怒，跃马挥狼牙棍直取郝思文。二马相交，约斗数合，孙立侧首过来，郝思文慌张，刀法不依古格，被秦明一棍搠下马来，三军齐喊一声，向前捉住。金夹一段。再有扑天李应引领大小军兵，抢奔关胜寨内来，先救了张横、阮小七，并被擒水军人等，容夹周匝。夺去一应粮草马匹，却去招安四下败残人马。金夹三段。

宋江会众上山，此时东方渐明。金夹妙。○因此一句，令人想见一夜月下。忠义堂上分开坐次，早把关胜、宣赞、郝思文分头解来。宋江见了，慌忙下堂，喝退军卒，亲解其缚；把关胜在正中交椅上，纳头便拜叩首伏罪，容夹贼。余评公明扶关胜坐而谨伏，此复（服）人之处。说道：“亡命狂徒，冒犯虎威，望乞恕罪！”金夹好。呼延灼亦向前来伏罪道：“小可既蒙将令，不敢不依。万望将军免恕虚诳之罪！”金夹又好。关胜看了一班头领，义气深重，回顾宣赞、郝思文道：“我们被擒在此，所事若何？”金夹极画关胜，精神意思都有。容夹好货。二人答道：“并听将令。”金夹极画关胜。○写得被擒之后，其威令犹行于下如此，又只是四个字，妙妙。容夹好货。关胜道：“无面还京，愿赐早死！”芥眉问所事若何，早已心软，说甚么死。宋江道：“何故发此言？将军，倘蒙不弃微贱，可以一同替天行道；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金夹语玉器投其性之所近，定计如此，真是妙绝。○吴用所定计，直至此处方毕。金眉直至此语皆是吴用所定计。容夹妙。关胜道：“人称忠义宋公明，果然有之！容夹痴。人生世上，君知我报君，友知我报友。金夹凿凿名论，可为厥祖义释曹公注脚。今日既已心动，愿住部下为一小卒。”金夹今日既已心动，卓然纯臣之言，诚哉日在天上心在人内家法也。○说心动，便知其心之难动；彼自言心不动者，正转转心动之人耳。宋江大喜；当日一面设筵庆贺，一边使人招安逃窜败军，又得了五七千人马；军内有老幼者，随即给散银两，便放回家；一边差薛永书往蒲东搬取关胜老幼，容夹是。都不在话下。

宋江正饮宴间，默然想起卢员外，石秀陷在北京，潸然泪下。金夹独不想起晁盖，何也？余评宋江泪下之情，另（令）人惨嗟，真义士矣。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吴用自有措置。只过今晚，来日再起军兵，去打大名，必然成事。”关胜便起身说道：“关某无可报答爱我之恩，金夹人生除君亲而外，惟爱我之恩不可忘也。只一句，直提出乃祖云长全副心事来。○爱我二字，便隐括上文吴用一篇定计，妙绝。愿为前部。”容夹令祖决不如此。芥眉受宋江赚，反为前驱，情义之能感人如此。宋江大喜，次日早晨传令，就教宣赞郝思文为副，拨回旧有军马，便为前部先锋；其馀原打大名头领不缺一个，添差李俊、张顺将带水战盔甲随去，金夹为安道全也，非为索超也，若诱索超之用之，则所以自掩其笔迹也。以次再望大名进发。

这里却说梁中书在城中，正与索超起病饮酒。是日，日无晶光，朔风乱吼，金夹三句写得索超跌顿有法，雪天穿插无痕。只见探马报道：“关胜、宣赞、郝思文并众军马俱被宋江捉去，已入伙了！梁山泊军马现今又到！”梁中书听得，諕得目瞪口呆，杯翻筷落。只见索超禀道：“前都中贼冷箭，今番定复此仇！”梁中书便斟热酒，立赏索超，金夹便捷之甚。教：“快引本部人马出城迎敌！”李成、闻达随后调军接应。其时正是仲冬天气，连日大风，天地变色，马蹄冻合，铁甲如冰。索超出席提斧，直至飞虎峪下寨。金夹写得竟是一首绝妙饮马长城窟行，真正绝妙好辞。

次日，宋江引前部吕方、郭盛上高阜看关胜厮杀。三通战鼓罢，这里关胜出阵。对面索超出马。当时索超见了关胜，却不认得。金夹是新起病人，妙。随征军卒说道：“这个来的便是新背叛的大刀关胜。”索超听了，并不打话，直抢过来，迳奔关胜。关胜也拍舞刀来迎。两人斗无十合，李成却在中军看见索超战关胜不下，自舞双刀出阵，夹攻关胜。金夹写关胜。这边宣赞、郝思文见了，各持兵器，前来助战。五骑马搅做一块。金夹写宣赞、郝思文。宋江在高阜看见，鞭梢一指，大军卷杀过去。李成军马大败亏输，连夜退入城去。宋江催兵直抵城下扎营寨。

次日彤云压阵，天惨地裂，索超独引一支军马出城冲突。金夹只雪天二字，一路渐次写来，真若北风图，对之欲寒也。○写索超极其精神。吴用见了，便教军校迎敌戏战：他若追来，乘劫便退。因此，索超得了一阵，欢喜入城。金夹好。当晚云势越重，风色越紧。吴用出帐看时，却早成团打滚，降下一天大雪。金夹凡三写欲雪之势，至此方写出雪来，妙笔。○俗本都讹。吴用便差步军去大名城外靠山边河狭处掘成陷坑。上用土盖。那雪降了一夜，平明看时，约已没过马膝。金夹写索超极其精神，写雪亦极其精神。

却说索超策马上城，望见宋江军马各有惧色，东西策立不定，当下便点三百军马蓦地冲出城来。宋江军马四散奔波而走；却教水军头领李俊、张顺、身披软战，勒马横枪，前来迎敌。却才与索超交马，弃枪便走，特引索超奔陷坑边来。索超是个性急的。那里照顾。那里一边是路，一边是涧。李俊弃马跳入涧中，向着前面，口里叫道：“宋公明哥哥快走！”金夹妙绝，真乃戏战也。索超听了，不顾身体，飞马撞过阵来。山背后一声炮响，索超连人和马跌将下去。后面伏兵齐起。这索超便有三头六臂，也须七损八伤。正是：

烂银深盖藏圈套，碎玉平铺作陷坑。

毕竟急先锋索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老曰：宋公明只是一个黄老之术，以退为进，以舍为取。可笑关胜、宣赞、郝思文那厮都被圈套，尽为出力，人品何在，真强盗也。

袁评只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数语，剖肝沥胆，胜公之心已早，感触，故延灼之说得以深入。若非公明义气深重，恐胜公不为用也。

王曰关胜帐中灯下缚张横，缚阮小七，骂宋江替何天行何道，诚擎天之柱石也。不谓呼延灼以降贼之旧将，行劫寨之奸谋其言曰：宋公明忠义，误入贼案，夤夜杀死林冲，贼势自解。又曰：将军可建大功，我辈可赎重罪，其言可行，不觉堕其术中，虽然胜惟一死可耳，何出“君知报君，友知报友”之言，上宣赞、郝思文反面事贼。呜呼！云长先生有降曹之孙子耶？吾不信！吾不信！

又曰：索超号急先锋，素以忠勇自命，韩滔一箭，数月平复，方图抖擞精神，立擒诸贼。岂料烂银深处，碎玉堆中，陷坑莫测，圈套难逃。夫秦明性急，而故激之以缓；索超性急，而即中之以急，网罗英雄，无非兵法。

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金回盖至是而宋江成于反矣，大书背疮以着其罪，盖亦用韩信相君之背字法也。独怪耐庵之恶宋江如是，而后世之人犹务欲以“忠义”予之，则岂非耐庵作书为君子春秋之志，而后人之颠倒肆言，为小人无忌惮之心哉！有世道人心之责者，于其是非可不察乎？

宋江之反始于私放晁盖也。晁盖走而宋江之毒生，晁盖死而宋江之毒成。

至是而大书宋江疽发于背者，殆言宋江反状至是乃见，而实宋江必反之志不始于今日也。观晁盖梦告之言，与宋江私放之言，乃至不差一字，是作者不费一辞，而笔法已极严矣。

打大名一来一去，又一来又一去，极文家伸缩变化之妙。

前文一打祝家庄，二打祝家庄，正到苦战之后，忽然一变，变出解珍、解宝一段文字，可谓奇幻之极。此又一打大名府，二打大名府，正到苦战之后，忽然一变，变出张旺、孙五一段文字，又复奇幻之极也。世之读者殊不觉其为一副炉锤，而不知此实一样章法也。

写张顺请安道全，忽然横斜生出截江鬼张旺一段情事。奇矣！却又于其中间，再生出瘦后生孙五一段情事。文心如江流，漩澓真是通身不定。

梁山泊之金拟聘安太医，却送截江鬼，一可骇也。半夜劫金，半夜宿娼，而送金之人与应受金之人同在一室，二可骇也。欲聘太医而已无金，太医既来而金如故，截江小船却作寄金之处，三可骇也。江心结冤，江心报复；虽一遇于巧奴房里，再遇于定六门前，而必不得及，四可骇也。板刀尚在，血迹未干，而冤头债脚疾如反掌；前日一条缆索，今日一条缆索，遂至丝毫不爽，五可骇也。孙五发科，孙五解缆，孙五放船，及至事成，孙五吃刀，孙五下水，不知为谁忙此半日，六可骇也。孙五先起恶心，孙五便先丧命；张旺虽若稍迟，毕竟不能独免；不知江底相逢，两人是笑是哭，七可骇也。不过一叶之舟，而忽然张旺、孙五二人，忽然张顺、张旺、孙五三人，忽然张旺一人，忽然张顺、安道全、王定六、张旺四人，忽然张顺、安道全、王定六三人，忽然王定六一人，忽然无人。章应物诗云：“野渡无人舟自横。”

偏于此舟祸福倏忽如此，八可骇也。

却说宋江因这一场大雪，定出计策，擒了索超，其馀军马都逃入城去，报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繇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不许出战；意欲便杀卢俊义、石秀，又恐激了宋江，朝廷急无兵马救应，其祸愈速；只得教监守着二人，再行申报京师，听凭太师处分。金夹先安顿一笔，便令下文宽然有馀，手法老到之极。

且说宋江到寨，中军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见了大喜，喝退军健，亲解其缚，请入帐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金夹此语不可说关胜，而可说索超。盖关胜忠义之子，索超位不出李成、闻达上也。容夹贼。若是将军不弃，愿求协助宋江，一同替天行道。”杨志向前另自叙礼，诉说别后相念。两人执手洒泪，事已到此，不得不服。金夹写索超服，亦与关胜不同。○生出杨志来作一收缩，妙甚。宋江大喜。再教置酒帐中作贺。

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数日，急不得破，宋江闷闷不乐。是夜独坐帐中，忽然一阵冷风，刮得灯光如豆；风过处，灯影下，闪闪走出一人。宋江抬头看时，却是天王晁盖，金夹写得怕人。却进不进，芥夹又不冷了晁天王，妙。芥眉自救卢俊义生端，未便归结，中间大段文脉，关胜出兵作一顿，晁盖显圣作一顿，行进如意，真大手笔。叫道：“兄弟，你在这里做甚么？”金夹妙绝妙绝，只一句，便将宋江不为报仇之罪直提出来。宋江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冤仇不曾报得，中心日夜不安；金夹宋江不为晁盖报仇偏不用他人声罪，偏是宋江自责，可谓业镜台前，神识自首矣。又因连日有事，一向不曾致祭；金夹不报仇已不可说，乃至不致祭，彼宋江之于晁盖，殆何如也？写得深文曲笔，妙不可言。○不报仇无明文，自晁盖死至此凡四卷，皆其文也。恐人读而不能明正其罪，故特于此写其自责，而又别添不致祭三字以重之，笔法真止妙绝。今日显灵，必有见责。”晁盖道：“兄弟不知，我与你心腹弟兄，我今特来救你。如今背上之事发了，金眉背上之事四字定罪分明。只除江南地灵星可免无事，兄弟曾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今不快走时，更待甚么？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休怨我不来救你。”金夹句句用宋江私放晁盖语，乃至不换一句者，所以深明宋江背反之志，实自私放晁盖之日始也。宋江意欲再问明白，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望说真实！”晁盖道：“兄弟，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回去，不要缠障。我便去也。”金夹句句用钗放晁盖语，不少一句。宋江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便请吴用来到中军帐中；宋江备述前梦。吴用道：“既是天王显圣，不可不信其有。目今天寒地冻，军马亦难久住，正宜权回山，守待冬尽春初，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亦未为晚。”金夹亦不全信天王，妙甚。一见宋江、吴用平日初未尝以天王为意，一则大军进退庶不同于儿戏也。宋江道：“军师之言虽是，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绁，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来救。不争我们回去，诚恐这厮们害他性命。此事进退两难，如之奈何？”当夜计议不定。袁夹留至下回解明，妙。

次日，只见宋江神思疲倦，身体发热；头如斧劈，一卧不起。众头领都到帐中看视。宋江道：“只觉背上好生热疼。”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红肿起来。金夹大书背疮以明宋江反状已见，盖深恶之之笔也。吴用道：“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快觅此物，安排与哥哥吃。金夹得此一句安放，便令建康往还有馀。只是大军所压之地，急切无有医人！”金夹用一跌法，跌出张顺。只见浪里白条张顺说道：余评张顺一言而使公明复言，若非张顺一言，而自取其祸矣。“小弟旧在浔江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得治，后请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自此小弟感他恩德，但得些银两，便着人送去请他。金夹书此一以表张顺生平，一以见道全必来，且令杀人不愁出首也。令见兄长如此病症，只除非是此人医得。只是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只除江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正应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金夹极丑之语，可谓平生奸伪，病见真性矣。○晁盖之仇，独不以义气为重何也？作者下此等句，皆是反衬法衬出宋江之恶来。吴用叫取蒜金一百两与医人，金夹便生出截江鬼一段文字来。再将二三十两碎银作盘缠，分付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来，金夹便生出李巧奴一段文字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金夹分付细到。兄弟是必作急快来！”张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火速收军，罢战回山。车子上载了宋江，只今连夜起发。大名府内，曾经我伏之计，只猜我又诱他，定是不敢来追。金夹两番退兵，前以迟，此以速，皆极兵家之用，写吴用真正妙才。容夹好点缀。一边吴用退兵不题。却说梁中书见报宋江兵又去了，正是不知何意。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金夹不出所料。

话分两头。且说张顺要救宋江，连夜趱行，时值冬尽，无雨即雪，路上好生艰难。金夹写景妙，自此一路都是风雪中事。张顺冒着风雪，舍命而行，独自一个奔至扬子江边，看那渡船时，并无一只，张顺只叫得苦。金夹先作一顿。没奈何，绕着江边又走，只见败苇里面有些烟起，金夹是写大江，是写风雪，是写渡船，是写薄暮，是写赶路人，妙妙。袁眉是个雪中的景。张顺叫道：“梢公，快把渡船来载我！”只见芦苇里簌簌的响，走出一个人来，金夹先响，次人。○忽然生出一个人，文情奇变之极。头戴箬笠，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那里去？”张顺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府干事至紧，多与你些船钱，渡我则个。”那梢公道：“载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过江去，也没歇处。你只在我船里歇了，到四更风静雪止，我却渡你过去，只要多出些船钱与我。”张顺道：“也说得是。”便与梢公钻入芦苇里来，见滩边缆着一只小船，蓬底下，一个瘦后生在那里向火。金夹忽然又生出一个人，文情奇变之极。梢公扶张顺。下船，走入舱里，把身上湿衣裳脱下来，叫那小后生就火上烘焙。金夹看他两个便似世间好兄弟好朋友相似，何等情义真切。○叹今世间之好兄弟好朋友，其情义真切，亦只是此两个。张顺自打开衣包，取出绵被，和身一卷，倒在舱里，叫梢公道：“这里有酒卖么？买些来吃也好。”金夹下船便开包，开包便取被，取被便卧倒，卧倒方问酒，活画风雪，活画薄暮，活画辛苦，活画船里歇了。梢公道：“酒却没买处，要饭便吃一碗。”张顺再坐起来，吃了一碗饭，放倒头便睡。金夹未吃晚饭，先已睡倒；再坐起来吃了晚饭，便又睡倒。写张顺连日辛苦如画，便令下文便于细缚。一来连日辛苦，二来十分托大，初更左侧，不觉睡着。那瘦生一头双手向着火盆，金夹画也画不出。一头把嘴努着张顺，一头口里轻轻叫那梢公金夹画也画不出，妙绝。道：“大哥，你见么？”金夹偏先是瘦后生发科，令我悲叹。梢公盘将来去头边只一捏，觉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摇道：“你去把船放开，去江心里下手不迟。”金夹反叫他把船放开，不知下手那个，令我悲叹。那后生推开蓬，金夹一句一画。跳上岸，金夹一句一画。解了缆，金夹一句一画。跳上船金夹一句一画。把竹篙点开，金夹一句一画。搭下橹，金夹一句一画，妙绝。咿咿呀呀地摇出江心里来。金夹不知为谁出力？不知把谁下手？可叹可叹。梢公在船舱里取缆船索，金夹缆船索妙。○此回皆极写眼前果报也。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便去船梢板底下取出板刀来。金夹读至此句，令我忽然想着夜闹浔阳，不觉失笑。○读至夜闹浔阳，则替宋江担忧；读至此回，又替张顺担忧。人生百年，安得不老哉！袁眉是道中人，却偏着此道，见文心奇巧。张顺却好觉来，双手被缚，挣挫不得。梢公手拿板刀，按在他身上。张顺告道：金夹只四字直反衬出夜闹浔阳一篇文字来。至人有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四字，遂可为其注脚也。“好汉！你饶我性命，都把金子与你！”梢公道：“金子也要，你的性命也要！”金夹笔势奇险，使人吃惊。张顺连声叫道：“你只教我囫囵死，冤魂便不来缠你！”金夹上艄公语险极，此张顺语捷极。余评张顺言水里死之句，莫说一贼人不知其事，便智者亦不知张顺在水能存五七日矣。梢公道：“这个却使得！”金夹又恶知其使不得哉。放下板刀，把张顺扑通的丢下水去。那梢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倒吃一吓；金夹妙绝妙绝。把眉头只一皱，金夹妙绝妙绝。便叫那瘦后生道：“五哥进来，和你说话。”金夹妙绝妙绝。徒然又蹴起一番波澜，大奇大奇。○写人险恶真有如此，可畏可恨。那人钻入舱里来，被梢公一手揪住，一刀落得，砍得伶仃，推下水去。金夹大奇大奇。○是他发科，是他放船，是他吃刀下水，然则人又何乐而为恶哉？袁眉又一波澜，更奇。梢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去了。

却说张顺是个水底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水，就江底咬断索子，赴水过南岸时，见树林中隐隐有些灯光；张顺爬上岸，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酒店，半夜里起来醡酒，破壁缝透出火来。金夹如画。张顺叫开门时，见个老丈，纳头便拜。老丈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么？”张顺道：“实不相瞒老丈，小人从山东来，要去建康府干事，晚来隔江觅船，不想撞着两个歹人，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尽都劫了，窜入江中。小人却会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则个！”老丈见说，领张顺入后屋中，把个衲头与他替下湿衣服来烘，金夹是一番脱换。烫些热酒与他吃。金夹是一番相待。○写王家子父有次第，有轻重。老丈道：“汉子，你姓甚么？山东人来这里干何事？”金夹口口只问山东，有路数人。张顺道：“小人姓张；建康府太医是我兄弟，特来探望他。”老丈道：“你从山东来，曾经梁山泊道？”金夹由山东问至梁山泊。张顺道：“正从那里经过。”老丈道：袁眉好处先出自老丈之口，此文字得宾主变化处。“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又不杀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金夹由梁山泊问至宋头领。张顺道：“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滥官污吏。”老丈道：“老汉听得说：宋江这伙，端的仁义，只是救贫济老，那里似我这里草贼！若待他来这里，百姓都快活，余评老丈亦闻梁山不杀民人，此见公明恩名展矣。不吃这伙滥官污吏薅恼！”金夹一段真乃妙笔妙舌，便有过望草贼之意。○非怪草贼之不能救贫济老，怪草贼之不能治彼滥官污吏也。容夹也未必。袁眉骂贼便骂到官吏，以官吏之恶，甚于草贼也。张顺听罢道：“公公不要吃惊，小人便是浪里白条张顺；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教我将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容夹没关目。谁想托大，在船中睡着，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窜下江里；被我咬断绳索，到得这里。”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汉，我教儿子出来，和你相见。”金夹艄公后忽然添出一人，老丈后亦忽然添出一人，都是出奇之笔。不多时，后面走出一个瘦后生来，金夹又一瘦后生，奇极妙极。看着张顺便拜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得快，人人都唤小人做活闪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金夹一拍便合，不费多墨。权在江边卖酒度日。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小人都认得：一个是截江鬼张旺；那一个瘦后生却是华亭县人，唤做油里鳅孙五。金夹亦还他名色。袁夹也与他个籍贯。这两个男女，时常在这江里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几日，等这厮来吃酒，我与哥哥报仇。”张顺道：“感承哥哥好意。我为兄长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里。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请安太医，回来却相会。”当下王定六将出自己一包新衣裳，都与张顺换了，金夹又一番脱换。杀鸡置酒相待，金夹又一番相待。不在话下。

次日天晴雪消，王定六再把十数两银子与张顺，且教入建康府来。张顺进得城中，迳到槐桥下，看见安道全正门前货药。张顺进得门，看着安道全，纳头便拜。安道全看见张顺，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甚么风吹得到此？”张顺随至里面，把这闹江洲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后说宋江现患背疮，特地来请神医，芥眉伙内有几个没异号的，然皆称揭出来，独安道全神医二字如此见，更是变着。杨子江中，险些儿送了性命，因此空手而来，都实诉了。安道全道：“若论宋公明，天下义士，去医好他最是要紧。金夹只一句表出安道全。只是拙妇亡过，金夹四字妙，便已伏巧奴之亲热，出门之便捷也。家中别无亲人，离远不得；以此难出。”张顺苦苦要求道：“若是兄长推却不去，张顺也不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议。”张顺百般哀告，安道全方才应允。

原来安道全新和建康府一个烟花娼妓──唤做李巧奴──时常往来，正是打得火热。金夹无端又生出一段事来，可谓文随手变。当晚就带张顺同去他家，安排酒吃。李巧奴拜张顺为叔叔。金夹此句不写巧奴之视张顺如亲，正写道全之视巧奴如室也。三杯五盏，酒至半酣，安道全对巧奴说道：“我今晚就你这里宿歇，明日早，和这兄弟去山东地面走一遭；多只是一个月，少至二十馀日，便回来看你。”金夹丑语。那李巧奴道：“我却不要你去，金夹丑语。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金夹丑语。○悉与下有人敲门后一段对读。安道全道：“我药囊都己收拾了，只要动身，明日便走。你且宽心，我便去也不到耽搁。”李巧奴撒娇撒痴，倒在安道全怀里，说道：“你若还不念我，金夹句。去了，金夹句。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儿飞！”金夹写得无丑不备。张顺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水吞了这婆娘。金夹先伏一句。芥眉此句可说（目真），可说喜；又张顺识水，用得巧。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扶去巧奴房里，睡在床上。巧奴却来发付张顺，道：“你自归去，我家又没睡处。”金夹先来发遣，以为门首小房之地；小房里歇，以为张见张旺之地。不然，太医高亲，岂可撇之门首？不在门首，如何却得报仇哉？布笔都是一副心血算出。张顺道：“我待哥哥酒醒同去。”巧奴发遣他不动，只得安他在门首小房里歇。金夹笔墨曲折，情事团凑。

张顺心中忧煎，那里睡得着。金夹睡得着便生出事来，睡不着又生出事来，妙绝。初更时分，有人敲门，金夹奇。○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此人却来敲门，定是依得他口者也。可叹可笑。张顺在壁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闪将入来，便与虔婆说话。金夹如画绝倒。那婆子问道：“你许多时不来，却在那里？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却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两金子，金夹即以太医金子来与太医争光，绝倒。送与姐姐打些钗环；老娘怎地做个方便，教他和我厮会则个。”虔婆道：“你只在我房里，我叫女儿来。”张顺在灯影下张时，却正是截江鬼张旺。金夹写得冤家路窄，盖真有之。芥眉张旺盗，巧奴淫，皆为分负，才不差杀。当知凡做小说的，笔头轻意作痛快杀法者，亦是一种罪业。近来这厮，但是江中寻得些财，便来他家使。张顺见了，按不在火起；再细听时，只见虔婆安排酒食在房里，叫巧奴相伴张旺。金夹真乃无丑不备，写之污纸，言之污颊。张顺本待要抢入去，却又怕弄坏了事，走了这贼。约莫三更时分厨下两个使唤的也醉了；金夹如画。○偏是此等人无夜不醉，是以君子义不欲醉也。虔婆东倒西歪，却在灯前打醉眼子。金夹如画。张顺悄悄开了房门，踅到厨下，见一把厨刀，油晃晃放在灶上；金夹油晃晃只三字，便活写出娼妓人家厨下。俗本误作明晃晃，便少却多少色泽，且与下文口卷不合也。看这虔婆倒在侧首板凳上。张顺走将入来，拿起厨刀，先杀了虔婆；要杀使唤的时，原来厨刀不甚快，砍了一个人，刀口早倦了。金夹是厨刀。○亦作一顿。那两个正待要叫，却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边，金夹便捷。○一顿便起，笔力跳动。绰起来一斧一个，砍杀了。房中婆娘听得，慌忙开门，正迎着张顺，金夹张顺进去，不如小姐娘出来，其法可想。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余评张顺杀此一家，其情该如此，奈因义气，须丈夫尝如此而不当如此也。张旺灯影下见砍翻婆娘，推开后窗，跳墙便走。金夹又作一纵，大奇大奇。○瘦后生偏随手了事，截江鬼偏到此又脱，一快一迟都妙。袁夹又放一着。张顺懊恼无及，忽然想着武松自述之事，随即割下衣襟，沾血去粉墙写道：“杀人者，我安道全也！”金夹忽然想着武松旧事，忽然偷用武松文法，而其实武松一字不同。何则？武松是自认，张顺是推人，只是题目不同，便令一篇都变也。一连写了数十馀处。金夹亦与武松变。○自认只一而已足，陷人多多为益善也。容夹妙计。袁眉又变用武松文字，妙。

捱到五更将明，只听得安道全在房里酒醒，便叫“我那人。”金夹丑。○只如此称唤，岂复肯去山东者哉！张顺道：“哥哥不要做声，我教你看你那人！”金夹我那人，你那人，接口成趣。安道全起来，看见四处死尸，吓得浑身麻木，颤做一团。张顺道：“哥哥，你再看你写的么？”金夹你写的三字，妙幻之极。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张顺道：“只有两条路，从你行。若是声张起来，我自走了，哥哥却用去偿命；若还你要没事，家中取了药囊，金夹拙妻早已亡过。连夜迳上梁山泊，余评此段张顺如此请安道全，非义复（服）人。救我哥哥：这两件，随你行！”安道全道：“兄弟！你忒这般短命见识！”

趁天未明，张顺卷了盘缠，同安道全回家，开锁推门，金夹是无家之人。取了药囊；出城来，迳到王定六酒店里。王定六接着，说道：“昨日张旺从这里走过，可惜不遇见哥哥。”金夹文字忽然穿到有人敲六之前，奇妙不可言。张顺道：“我也曾遇见那厮，可惜措手不及。正是要干大事，那里且报小仇。”金夹写张顺不必杀张旺，所以深表张顺也。袁眉真情高识。说言未了，王定六报道：“张旺那厮来也！”金夹惜其去，报其来，斗文紧簇，这次写冤家路窄。袁眉惜不遇，忽报来，簇凑之极。张顺道：“且不要惊他，看他投那里去！”金夹妙妙，偏不在巧儿房中，偏不在定六门前。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王定六叫道：“张大哥，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眷过去。”张旺道：“要趁船，快来！”王定六报与张顺道：“安兄，你可借衣与小弟穿，小弟衣裳却换与兄长穿了，才去趁船。”金夹写张顺分外细慎，不似张横。袁眉安闲自在，有趣。张顺从来细慎，不似张横火性。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张顺道：“自有主张，兄长莫问。”安道全脱下衣服与张顺换穿了；张顺戴上头巾，遮尘暖笠影身；金夹妙。袁夹俱有关目。王定六取了药囊。走到船边，张旺拢船傍岸，三个人上船。张顺爬入后悄，揭起艎板，板刀尚在；悄然拿了，再入船舱里。金夹只板刀尚在四字，写得果报森然，令人不寒而栗。○不必用板刀也，而亦必拿过，见其细慎之至也。张旺把船摇开，咿哑之声，又到江心里面。金夹妙，果报可畏如此。张顺脱去上盖，金夹不欲污道全之服也，写得色色细慎过人。叫一声“梢公快来！你看船舱里有血迹！”金夹妙妙，即用前血迹字，然在张顺口中只是无意而合。张旺道：“客人休要取笑。”一头说，头钻入舱里来；被张顺胳搭注：月字旁搭。地揪住，喝一声：“强贼！认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么！”金夹读之快活之甚，松颡之甚，千古恶人看样。张旺看了，做声不得。张顺喝道：“你这厮谋了我一百两黄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个瘦后生那里去了？”金夹要问。张旺道：“好汉，小人见金子多了，怕他要分，我便少了；金夹妙语绝倒，此即臧文仲窝位注脚，自古至今，无不尔尔，莫单笑截江鬼也。因此杀死，丢入江里去了。”金夹本领既大，心计转粗，不至于是不止也。张顺道：“你这强贼！老爷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做卖鱼牙子，天下传名！只因闹了江州，占住梁山泊里，随从宋公明，纵横天下，谁不惧我！金夹雄文骇俗，读之起舞。你这厮骗我下船，缚住双手，撺下江心，不是我会识水时，却不送了性命！今日冤仇相见，饶你不得！”就势只一拖，提在船舱中，取缆船索把手脚四马攒蹄捆缚做一块，金夹亦是缆船索，写得果报可畏。看着那扬子大江，直丢下去，金夹写得果报可畏。喝一声道：“也免了你一刀！”金夹写得果报可畏。袁眉回敬得妙。王定六看了，十分叹息。金夹四字妙绝，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不多一分，不呼一寸。十分叹息，良有以也。张顺就船内搜出前日金子并零碎银两，金夹银则犹是也，金少十两矣。都收拾包裹里，三人桌船到岸，对王定六道：“贤弟恩义，生死难忘！你若不弃，便可同父亲收拾起酒店，赶上梁山泊来，一同归顺大义，未知你心下如何？”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说罢分别。张顺和安道全换转衣服，就北岸上路。金夹色色细备，一笔不漏。王定六作辞二人，复上小船，自摇回家，金夹本是山泊金子，欲送安太医，却送截江鬼，乃未几而仍归山泊者，安太医不得有，截江鬼又不得有也。本是截江鬼小船，乃截江鬼与瘦后生摇却半世，截江鬼又独摇数日，至是却属王定六摇归者，瘦后生不复在，截江鬼亦不复在也。嗟乎！观于此，而人犹不义命自安，纷纷妄求，不亦大哀也哉！收拾行李赶来。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下得北岸，背了药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不会走路；行不得三十馀里，早走不动。金夹行文至此，已属馀尾，却忽作一顿。张顺请入村店，买酒相待。正吃之间，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声：“兄弟，如何这般迟误！”张顺看时，却是神行太保戴宗，金夹妙绝妙绝，又妙于道全之速去，又妙于定六之迟来。扮做客人赶来。张顺慌忙教与安道全相见了，便问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目今宋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进，看看待死！”张顺闻言，泪如雨下。金夹写张顺。余评观张顺问（闻）戴宗之言泪下，此义心使发，恩同骨肉如此。安道全道：“皮肉血色如何？”金夹便似医人声口。戴宗答道：“肌肤憔悴，终夜叫唤，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难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身体得知疼痛，便可医治；只怕误了日期。”金夹一句趱入。戴宗道：“这个容易。”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药囊，金夹妙。○前若便用此法，何以有扬子江心一案？今若不用此法，何以使背疮不误日期？故知一笔一画，皆有其故也。分付张顺：“你自慢来，我同太医前去。”两个离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金夹只用一字，忽结太医，却颺下张顺作馀波。袁夹戴宗接安道全，张顺待王定六，参差合拍。

且说这张顺在本处村店里一连安歇了两三，日只见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亲，果然过来。金夹不更生头，顺笔带下，妙甚。张顺接见，心中大喜，说道：“我专在此等你。”王定六大惊道：“哥哥何由得还在这里？那安太医何在？”金夹写王定六。张顺道：“神行太保戴宗接来迎着，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却和张顺并父亲一同起身，投梁山泊来。

且说戴宗引着安道全，作起神法，连夜赶到梁山泊；寨中大小头领接着，拥到宋江卧榻内，金夹只一拥字，直画出众人情义来。就床上看时，口内一丝两气。安道全先诊了脉息，说道：“众头领休慌，脉体无事。身躯虽是沉重，大体不妨。不是安某说口，只十日之间，便要复旧。”众人见说，一齐便拜。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金夹并治法皆详写。袁眉并治法都写出。五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肉体滋润。不过十日，虽然疮口未完，却得饮食如旧。余评观道全一至五日之后，而宋江便能复旧，此真乃知其法医之师也。只见张顺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见宋江并众头领，诉说江中被劫，水上报冤之事。众皆称叹：“险些误了兄长之患！”

宋江才得病好，便又对众洒泪，商量要打大名，救取卢员外，石秀。金夹看他洒泪二字，可谓丑极。仍不为晁天王报仇洒泪，故恶之也。容眉这是宋公明好□（处）。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不可轻动；动则急难痊可。”吴用道：“不劳兄长挂心，只顾自己将息，调理体中元气。吴用虽然不才，只就目今春初时候，定要打破大名城池，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妇奸夫，以满兄长报仇之意。”宋江道：“若得军师真报此仇，宋江虽死瞑目！”金夹大书宋江甘心为卢员外报分，以正其弑晁盖之罪也。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有分教：大名城内，变成火窟枪林；留守司前，翻作尸山血海。正是：

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

毕竟军师吴用怎地去打大名，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此回文字极不济，那里张旺便到李巧奴家？就是到巧奴家，缘何就杀死他四命？不是不是。即王定六父子过江，亦不合便撞着张顺。张顺却缘何不渡江南来接王定六父子？都少关目。

袁评此篇有水穷云起之妙，吾读之而不知其为水浒也。张顺渡江迎医，而杀一盗，杀一淫，此是极奇手段作此传者，无是极奇文字。及请得安道全，忽出神行太保迎接上山，此又机法之变，而不可测识者也。噫，奇矣！

王曰晁盖于宋江，有恩可感，无怨可修，梦中救江之语，依然庄上救盖之语。两人情义坚笃，故死生不忘。金圣叹欲正宋江之罪，每谓不为晁盖报仇，使晁盖果有憾于公明，当作厉鬼报之，又安肯先示指南耶？宋江放晃盖曰：“三十六条，走为上策。”今晁盖梦中亦如此曰。

又曰：张顺浔阳江卖馄饨、板刀面，今日为张旺、孙五所获，因果一孙五方设计害张顺，张旺即设计害孙五，因果二．张旺劫江中之张顺，用此板刀，用此绳索；张顺报水上之张旺，即此板刀，即此绳索，张顺吃馄饨而生，张旺吃馄饨而死，因果三．夫因之有果，如苗之秀，秀之实，于古来隐微巨细，丝粟不爽。

客曰：李巧奴母子抑何冤也？王定六父子抑何结怨也？馀日：是不然，李巧奴粉面金刚，杀人无血，天假手于张顺之手以报之．截江鬼图财害命，恶贯满盈，天假手于定六之口以报之．天有截长补短之法，每为善恶打归除，故今日之含冤，正以补昨日之漏网。

第六十五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金回吾友斫山先生，尝向吾夸京中口技，言：“是日宾客大会。于厅事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众宾既围揖坐定，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二下，满堂寂然，无敢哗者。遥遥闻深巷犬吠声，甚久，忽耳畔鸣金一声，便有妇人惊觉欠申，摇其夫，语猥亵事。夫吃语，初不甚应，妇摇之不止，则二人语渐间杂，床又从中戛戛响。

既而儿醒，大啼。夫令妇与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鸣之。夫起溺，妇亦抱儿起溺。床上又一大儿醒。狺狺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鸣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床声，夫叱大儿声，溺瓶中声，溺桶中声，一齐凑发，众妙毕备。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也。既而夫上床寝；妇人呼大儿溺毕，都上床寝，小儿亦渐欲睡。夫鼾声起，妇拍儿亦渐拍渐止。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梦中咳嗽之声。宾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狗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如故。

盖久之久之，犹满堂寂然，宾客无敢先哗者也。“吾当时闻其言，意颇不信，笑谓先生：此自是卿粲花之论耳，世岂真有是技？维时先生亦笑谓吾：岂惟卿不得信，实惟吾犹至今不信耳！今日读火烧翠云楼一篇，而深叹先生未尝吾欺，世固真有是绝异非常之技也。

调拨时，一人一令；及乎动手，却各各变换，不必尽不同，不必尽同。

无他，世固无印板厮杀，不但无印板文字也。

调拨作两半写，点逗亦作两半写，城里众人发作亦作两半写，城中大军策应亦作两半写，又是一样绝奇之格。

写梁山泊调拨劫城一大篇后，却写梁中书调拨放灯一小篇；写梁中书两头奔走一大篇后，却写李固、贾氏两头奔走一小篇，使人读之，真欲绝倒。

话说吴用对宋江道：“令日幸喜得兄长无事，又得安太医在寨中看视贵疾，此是梁山泊万千之幸。比及兄长卧病之时，小生累累使人去大名探听消息，金夹补文中之所无，好笔。梁中书昼夜忧惊，只恐俺军马临城。又使人直往大名城里城外井处遍贴无头告示，袁夹便入告示，语句明省，见笔舌之妙。晓谕居民勿得疑虑：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大军到郡，自有对头：因此，梁中书越怀鬼胎。金夹又补一事。○併告示都补出来。又闻蔡太师见说降了关胜，天子之前更不敢提：袁夹从来如此，可笑可叹。只是主张招安，袁夹埋根。大家无事，因累累寄书与梁中书，教且留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好做手脚。”金夹再补一事，其文愈足。芥眉只五六行间，解得透，不犯驳，若说在前，便少味。始知作文意思语句一般，只看安顿处，便分优劣。宋江见说，便要催趱军马下山去打大名。吴用道：“即令冬尽春初，早晚元宵节近。大名年例大张灯火。我欲趁此机会，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驱兵大进，里应外合，可以破之。”宋江道：“此计大妙！便请军师发落。”吴用道：“为头最要紧的是城中放火为号。你众兄弟中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见阶下走过一人道：“小弟愿往。”众人看时，却是鼓上蚤时迁。时迁道：“小弟幼年间曾到大名，城内有楼，唤做翠云楼，楼上楼下大小有百十个阁子。眼见得元宵之夜必然喧哄。小弟潜地入城，到得元宵节夜，只盘去翠云楼上，放起火来为号，军师可自调遣人马入来。”吴用道：芥眉看他几处发兵，各有文格，奇错变幻，各各不同，真是史迁之笔。“我心正待如此。你明日天晓，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时候，楼上放起火来，金夹若依将令，放火当在一更；及后叙事，乃入二更有馀，皆极情事之妙。便是你的功劳。”时迁应允，得令去了。金夹第一日只拨一人。金眉调拨之前半截。

吴用次日金夹次日。却调解珍、解宝金夹次日第一调。扮做猎户去大名城内官员府里献纳野味；正月十五日夜间，只见火起为号，便去留守司截住报事官兵。金夹若依将令，应截报事官兵；及后叙事，乃截中书回马，都妙。两个得令去了。金夹两个三个去了。再调杜迁、宋万，金夹第二调。扮做卖米客人，推辆车子，去中宿歇；元宵夜，只看号起时，却来先夺东门。金夹只一东门，凡用两队人内外双夺，妙绝妙绝，真可谓万全之策矣。○此一队内夺东门。两个得令去了。金夹四个五个去了。再调孔明、孔亮金夹第三调。扮做仆者前去大名城内闹市里房檐下宿歇，只看楼前火起，便要往来接应。金夹定不哥少，妙妙。○依将令，本是仆者；后叙事，却扮乞丐，都妙。两个得令去了。金夹六个七个去了。再调李应、史进金夹第四调。扮做客人去大名东门外安歇，只看城中号火起时，先斩把门军士，夺下东门，好做出路。金夹此一队外夺东门。两个得令去了。金夹八个九个去了。再调鲁智深、武松金夹第五调。扮做行脚僧前去大名城外庵院挂搭，只看城中号火起时，便去南门外截住大军，金夹句。冲击去路。金夹便料定他去路，妙妙。两个得令去了。金夹十个十一个去了。再调邹渊、邹闰金夹第六调。扮做卖灯客人直往大名城中寻客店安歇，只看楼中火起，便去司狱司前策应。金夹第一紧着，妙妙。○司狱司是一篇大书正经题目，却怪其只拨一人；及读至叙事文中，始知孔明、孔亮、柴进乐和悉入狱来，方叹行文变化之妙也。若前幅如此调遣，后幅如此遵依，此所谓画样葫芦，何以谓之兵犹鬼神哉？两个得令去了。金夹十二个十三个去了。再调刘唐、杨雄金夹第七调。扮做公人直去大名州衙前宿歇，只看号火时，便去截住一应报事人员，令他首尾不能救应。金夹二解截司前兵，此截州前报兵，妙。两个得令去了。金夹十四个十五个去了。再调公孙胜先生金夹第八调。扮做云游道人，却教凌振扮做道童跟着，将带风火轰天等数百个，直去大名城内净处守待，只看号火起时施救。金夹定不可少。○有此一拨，又添无数声势。两个得令去了。金夹十六个十七个去了。再调张顺跟随燕青金夹第九调。从水门里入城，迳奔卢员外家单捉淫扫奸夫。金夹上调劫城大军已毕，此二队独为卢家调出。○此队在卢家后门。再调王矮虎、孙新、张青、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金夹第十调。扮做三对村里夫妇内城看灯，容眉好女不看灯，如何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都去看灯？寻至卢俊义家中放火。金夹此队来卢家门前。再调柴进带回乐和，金夹第十一调。扮做军官，直去蔡节级家中，要保救二人性命。金夹此一队又独为蔡家调出。拉杂之中，其其详尽，妙绝妙绝。芥眉此一段调道，有起有□，有经有纬，有分有总，着着俱到，森然灿然。──众头领俱各得令去了。金夹十八个、十九个、二十个、二十一个、二十二个、二十三个、二十四个、二十五个、二十六个、二十七个去了。一路逐队结，此二队总结，章法不板。○第二日拨二十六人。余评观此段公明调兵遣将，足有智略。

此是正月初头。不说梁山泊好汉依次各各下山进发。且说大名梁中书唤过李成，闻达，王太守等一干官员商议放灯一事。金夹商议，则非欲歇者矣。寇至而忧，寇退而乐，食肉之人，从来如此，可叹可笑。袁夹商量便不是要歇的主意。袁眉寇至则惊，寇退则乐，从来肉食者如此，可叹。梁中书道：“年例城中大张灯火，庆贺二宵，与民同乐，全似东京体例；金夹须知非学圣人也，学丈人也。如今被梁山泊贼人两次侵境，只恐放灯因而惹祸。下官意欲往歇放灯，你众官心下如何计议？”闻达便道：“想此贼人潜地退去，没头告示乱贴，此是计穷，必无立意，相公何必多虑？若还今年不放灯时，这厮们细作探知，必然被他耻笑。金夹惜小耻成大辱，从来有此等计算。袁眉也说得近似，却是逢迎，可恨。可以传下钧旨晓示居民：比上年多设花灯，添扮社火，市中心添搭两座鳌山，依照东京体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灯五夜。教府尹点视居民勿令缺少；金夹府尹第一节。相公亲自行春，务要与民同乐。金夹相公第二节。闻某亲领一彪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札，以防贼人奸计；金夹大刀第三节。再着李都监亲引铁马军，绕城巡逻，勿令居民惊扰。”金夹天王第四节。○议劫城者，一队一队调遣出来；议放灯者，亦一队一队分拨开去。写得真是绝倒。容眉是。余评放灯之故，起祸之由，罪于此人。梁中书见说大喜。众官商议已定，随即出榜晓谕居民。

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头一个大郡；冲要去处却有诸路买卖，云屯雾集，只听放灯。都来赶趁。金夹只此一句，便知二十七人已一齐入得城来，妙笔高笔。袁眉将胜地胜事大提掇、大铺排一番，不独有光焰，正为诸扮色人入路张本。在城坊隅巷陌该管厢官每日点视，只得装扮社火；豪富之家催促悬挂花灯。金夹第一段，催放灯火。○只得字、催促字，写尽放灯弊政，可笑。远者三二百里买，近者也过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将灯到城货卖。金夹第二段，收买花灯。家家门前扎起灯栅，都要赛挂好灯，巧样烟火；户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都挂名人书画并奇异骨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点灯。金夹第三段，扎缚灯棚。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红黄大龙两条，每片麟甲上点灯一盏，口喷净水。去州桥河内周围上下点灯不计其数。铜佛寺前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青龙一条，周回也有千百盏花灯。翠云楼前也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着一条白龙，四面灯火，不计其数。金夹第四段，总叙三处螯山。原来这座酒楼，名贯河北，号为第一；上有三檐滴水，雕梁绣柱，极是造得好；楼上楼下，有百十处阁子，终朝鼓乐喧天，每日笙歌聒耳。金夹第五段，独详翠云楼一处。城中各处宫观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设灯火，庆贺丰年。三瓦两舍，更不必说。金夹第六段，补叙城中无处无灯。

那梁山泊探细人，得了这个消息，报上山来。吴用得知大喜，去对宋江说知备细。宋江便要亲自领兵去打大名。安道全谏曰：“将军疮口未完，切不可轻动；稍若怒气相侵，实难痊可。”吴用道：“小生替哥哥走一遭。”随即与铁面孔目裴宣点拨八路军马：──第一队，金夹上文一番分拨，只谓大军已行，不意隔二纸有馀，重复有此调遣，令人出自意外也。○分作二段，却二段各成大篇，奇绝之格。袁眉又是一格。大刀关胜引领宣赞，郝思文为前部，镇三山黄信在后策应，金夹前云黄信打死，此云黄信策应，更不言是假扮，真正高手妙笔。都是马军。金夹又是一样调拨之法，真出奇无穷。○二十八个、二十九个、三十个、三十一个。第二队，豹子头林冲引领五麟，邓飞为前部，小李广花荣在后策应，都是马军。金夹三十二个、三十三个、三十四个、三十五个。第三队，双鞭呼延灼引领韩滔，彭圯为前部，病尉迟孙立在后策应，都是马军。金夹三十六个、三十七个、三十八个、三十九个。第四队，霹雳火秦明引领欧鹏，燕青为前部，跳涧虎陈达在后策应，都是马军。金夹四十个、四十一个、四十二个、四十三个。○以上四队马军。第五队，调步军师头领没遮拦穆弘将引杜兴、郑天寿。金夹又变一样调拨之法。○四十四个、四十五个、四十六个。第六队，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将引李立、曹正。金夹四十七个、四十八个、四十九个。第七队，步军头领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金夹五十个、五十一个、五十二个。第八队，步军头领混世魔王樊瑞，将引项充、李衮。金夹五十三个、五十四个、五十五个。○以上四队步军。这八路马步军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时刻有误。正月十五日，二更为期，都要到大名城下。马军步军一齐进发。那八路人那依令下山。金夹第一日拨一人，第二日拨二十六人，第三日拨二十八人，前后共拨五十五人，而为章法忽散、忽整、忽联、忽断，殊不见其累坠也。其馀头领尽跟宋江保守山寨。金夹如此一番大战，而杨志、索超二人独不见调者，为梁中书受恩深处，不欲以负心教天下也，亦暗用云长义放曹公事。

且说时迁越墙入城，城中客店内却不着单身客人。金夹斜插出地方紧急。袁夹又浑浑入地方事体，妙。他自由的街上闲走，到晚来东岳庙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金夹十三日，看他偏能逐日写。却在城内往来观看那搭缚灯棚，悬挂灯火。正看之间，只见解珍、解宝挑着野味，在城中往来观看；金夹看他如此五十馀人，前既调遣一番，后又正叙一番，中间又能点逗一番。○点逗出解珍、解宝。金眉点逗之前半截。又撞见杜迁、宋万两个从瓦子里走将出来。金夹点逗出杜迁、宋万。○点逗四人作一节。时迁当日先去翠云楼上打一个踅，只见孔明披着头发，身穿羊皮破衣，右手拄一条杖子，左手拿个碗，腌腌臜臜，在那里求乞，金夹点逗出孔明。见了时迁，打抹他去背说话。时迁道：“哥哥，你这般一个汉子，红红白白皮面，不像叫化的。城中做公的多，倘或被他看破，须误了大事。哥哥可以躲闪回避。”说不了，又见个丐者从墙边来；看时，却是孔亮。金夹点逗出孔亮。时迁道：“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来，亦不像忍饥受饿的人；这般模样，必然决撒！”容眉此等处都可删。却才道罢，背后两个人，劈角儿揪住，喝道：“你们做得好事！”回头看时，却是杨雄、刘唐。金夹点逗出杨雄、刘唐。时迁道：“你惊杀我也！”杨雄道：“都跟我来。”带去僻静处埋怨道：“你三个好分晓！却怎地在那里说话？倒是我两个看见；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却不误了大事？我两个都已见了，弟兄们不必再上街去。”金夹又从口中虚点馀人。袁眉此一段事里事，情里情，照会生发，妙于演剧。孔明道：“邹渊、邹闰昨日街上卖灯，鲁智深，武松已在城外庵里。再不必多说，金夹又虚点出邹渊、邹闰、鲁智深、武松。只顾临期各自行事。”金夹点逗四人又作一节。五个说了，都出到一个寺前。正撞见一个先生，从寺里出来。众人抬头看时，却是入云公孙胜；背后凌振，扮作道童跟着。七个人都点头会意，各自去了。金夹点逗出公孙胜、凌振。○点逗二人又作一节。

看看相近上元。梁中书先令大刀闻达将引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扎，以防贼寇。十四日，金夹十四日。却令李天王李成亲引铁骑马军五百，全副披挂，绕城巡视。次日正是月十五日。是日好生晴明，梁中书满心欢喜。金夹自十三、十四、写至十五；又自是日、是晚、初更，写至二更，妙极妙极。未到黄昏，一轮明月却涌上来，照得六街三市，熔作金银一片。金夹灯光月光，只用六字写尽。士女挨肩叠背。烟火花炮比前越添得盛了。金夹是放灯第三日语。是晚，金夹晚。节级蔡福分付教兄弟蔡庆看守着大牢，“我自回家看看便来。”方才进得家门，只见两个人闪将入来，前面那个军官打扮，后面仆者模样。灯火之下看时，金夹妙。蔡福认得是小旋风柴进，后面的却不晓得是铁叫子乐和。金夹若干人，有从十三日点逗者，有从十五日点逗者，有十三十五两日都点逗者，笔法参差，墨气腾鬱，总非恒手之所得有也。○将令在十五日，则十三十四日犹闲甚也；将令在十五日之二更，则十五日之黄昏犹闲甚也。因其闲甚，而取若干从点逗一番；又因其闲甚，而取若干人再点逗一番，则其笔力横绝，诚有大过人者故也。○点逗出柴、乐和。○不晓得是乐和，便已点出乐和矣，奇绝妙绝。蔡节级便请入里面去，现成杯盘，金夹妙。随即管待。柴进道：“不必赐酒。在下到此，有件紧事相央。卢员外，石秀全得足下相觑，称谢难尽。令晚小子欲就大牢里，赶此元宵热闹，看望一遭。望你相烦引进，休得推却。”蔡福是个公人，早猜了八分；金夹好。欲待不依，诚恐打破城池，都不见了好处，又陷了老小一家性命；只得担着血海的干系，便取些旧衣裳，教他两个换了，也扮做公人，换了巾帻；金夹细。○却少不得。带柴进，乐和迳奔牢中去了。

初更左右，金夹初更。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儿村里夫妇，乔乔画画，装扮做乡村人，挨在人丛里，便入东门去了；金夹点逗出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金眉点逗之后半截。公孙胜带同凌振，挑着荆蒌，去城隍庙里廊下坐地；金夹公孙胜、凌振再见。这城隍庙只在州衙侧边。邹渊、邹闰挑着灯在城中闲走；金夹邹渊、邹闰再见。杜迁、宋万各推一辆车子，迳到梁中书衙前，闪在人闹处；金夹杜迁、宋万再见。原来梁中书衙只在东门里大街住。刘唐、杨雄，各提着水火棍，身边都自有暗器，来州桥上两边坐定；金夹刘唐、杨雄再见。燕青领了张顺，自从水门里入城，静处埋伏：金夹点逗出燕青、张顺。余评一城被其贼喊捉贼入，乃天命有否极之数。都不在话下。

不移时，楼上鼓打二更。金夹一更。○看他已写至二更矣，偏能徐徐而引，不作急腔促板，真乃笔力过人。却说时迁挟着一个篮儿，──里面都是硫磺、焰硝，放火的药头，篮儿上插朵闹蛾儿──踅入翠云楼后；走上楼去，金夹时迁再见。○又写得如画。只见阁子内，吹笙萧，动鼓板，掀云闹社，子弟们闹闹嚷嚷，都在楼上打哄赏灯。时迁上到楼上，只做卖闹娥的，各去阁子里去看。撞见解珍、解宝，拖着钢叉，叉上挂着兔儿，在阁子前踅。金夹已写至二更后，尚能以闲笔令解珍、解宝再见，真正笔力过人。时迁便道：“更次到了。怎生不见外面动掸？”金夹偏作一顿。解珍道：“我两个方才在楼前，见探马过去，多管兵马到了。金夹并不实写，只从口中渐渐传出，妙不可言。你只顾去行事。”言犹未了，只见楼前都发起喊来，说道：“梁山泊军马到西门外了！”金夹此已算实写，然亦只是众人口中传出，妙不可言。解珍分付时迁：“你自快去！我自去留守司前接应！”奔到留守司前，金夹忽接此句，便卸却时迁，转去众人也。不然者，将令老鼠入牛角，更无转动处矣。行文不可不知此法。只见败残军马一齐奔入城来，说道：“闻大刀吃劫了寨也！金夹省却一段大文字。梁山泊贼寇引军都到城下也！”金夹此一发是实写，角亦只就口中传来，妙不可言也。○看他纯用鹧笔，真是绝世奇文。李成正在城上巡逻，听见说了，飞马来到留守司前，教点军兵，分付闭上城门，守护本州。

却说王太守亲引随从百馀人，长枷铁锁，在街镇压；金夹画出行春太守，笔法闲婉。听得报说这话，慌忙回留守司前。却说梁中书正在衙前醉了闲坐，金夹如画。醉了闲坐，是二更以后；梁中书寇警在郊，而醉了闲坐，是蔡太师女婿梁中书也。初听报说，尚自不甚慌；金夹活画文官行径。次后没半个更次，流星探马接连报来，吓得一言不吐，单叫：“备马！备马！”金夹活画文官行径。说言未了，只见翠云楼上烈焰冲天，火光夺目，十分浩大。金夹此是时迁功劳。○时迁虚写。金眉城中发作之前半截。梁中书见了，急上得马，却待要去看时，金夹第一段，要去看火。只见两条大汉，推两辆车子，放在当路，便去取碗挂的灯来，金夹妙。望车子点着，随即火起。金夹此是杜迁、宋万功劳。梁中书要出东门时，金夹第二段，要出东门。袁眉叙梁中书奔历四门处，宛转有致。两条大汉口称：“李应、史进在此！”手捻朴刀，大踏步杀来。把门官军吓得走了，手边的伤了十数个。金夹李应、史进自外而入。杜迁、宋万却好接着出来，金夹杜迁、宋万自内而出。四个合做一处，把住东门。金夹调时分，此时合，文字变动，妙绝妙绝。梁中书见不是头势，带领随行伴当，飞奔南门。金夹第三段，要出南门。南门传说道：金夹妙妙。从东门走南门，而必至南门方知有寇，其于情事岂有当乎？只须传说便复回马，不必定至南门，妙绝妙绝。○下文中梁中书实夺南门而去，此却先写传说有贼，中路回马，不惟使仓卒奔波如画，兼令行文跌顿有法也。“一个胖大和尚。轮动铁禅杖：一个虎面行者，掣出双戒刀；发喊杀入城来！”金夹鲁智深、武松虚写。梁中书回马，再到留守司前，金夹第四段，再回司前。只见解珍、解宝，手捻钢叉，在那里东冲西撞；金夹本令截住报事人员，却反截住中书回府，文字变化得妙。急待回州衙，不敢近前。金夹第五段，要至州衙。王太守却好过来，刘唐、杨雄两条水火棍齐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于街前；虞侯押番，各逃残生去了。金夹本令截住报兵，却反打死太守，文字变化得妙。○若不变化，岂有凶板厮杀哉！梁中书急急回马奔西门，金夹第六段，急奔西门。只听得城隍庙里火炮齐响，轰天震地。金夹此是公孙胜、凌振功劳。○公孙胜、凌振亦虚写。邹渊、邹闰，手拿竹竿，只顾就檐下放起火来；金夹邹渊、邹闰，本令狱中策应，却先各处放火，文字段段变化，妙妙。南瓦子前，王矮虎、一丈青杀将过来：孙新、顾大嫂身边掣出暗器，就那里协助；铜佛寺前，张青、孙二娘入去，爬上鳌山，放起火起。金夹以上写得拉杂之极，清出之极，迅疾之极，闲婉之极，绝世奇文，非眼所见。容眉好灯好灯，请看，请！此时大名城内百姓黎民，一个个鼠窜狼奔，一家家神号鬼哭，四下里十数处火光亘天，四方不辨。

却说梁中书奔到西门。接着李成军兵，急到南门城上，金夹第七段，再到南门。○看他三写南门，第一闻人传说，半路退转；第二奔到楼上，不敢出去；直至后第三，方夺路拚命而走，极文章跌顿之妙也。勒住马在鼓楼上看时，只见城下军马摆满，旗号写“大刀关胜”，火焰光中，抖擞精神，施逞骁勇；左有韩滔，右有彭圯，黄信在后催动人马，雁翅般横杀将来，已到门下。金夹以下数队写得如火如潮，如霆如龙。○马军。金眉城外策应之前半截。梁中书出不得城去，和李成躲至北门城下，金夹第八段，躲至北门。望见火光明亮，军马不知其数，却是豹子头林冲，跃马横枪，左有马麟，右有邓飞，花荣在后催动人马，飞奔将来。金夹马军。再转东门，金夹第九段，再转东门。一连火把丛中，只见没遮拦穆弘，左有杜兴，右有郑天寿，三筹好汉当先，手捻朴刀，引领一千馀人，杀入城来。金夹步军。梁中书迳奔南门，舍命夺路而走。金夹第十段，迳夺南门而去。吊桥边火把齐明，只见黑旋风李逵，左有李立，右有曹正，李逵浑身脱剥，手搭双斧，从城濠里飞杀过来；李立、曹正，一齐俱到。金夹步军。李成当先，杀开条血路，奔出城来，护着梁中书便走。只见左手下杀声震响，火把丛中，军马无数，袁眉前后几路军将叙得错综，又俱在眼在见，妙。却是双鞭呼延灼，拍动坐下马，舞动手中鞭，迳抢梁中书。金夹马军。李成手举双刀，前来迎敌。那时李成无心恋战，拨马便走。左有韩滔，右有彭圯，两肋里撞来，孙立在后催动人马，并力杀来。正斗间，背后赶上小李广花荣，拈弓搭箭，射中李成副将，翻身落马。李成见了，飞马奔走。未及半箭之地，只见右手下锣鼓乱鸣，火光夺目，却是霹雳火秦明，跃马舞棍，引着燕顺、欧鹏，背后陈达，又杀将来。李成浑身是血，且走且战，护着梁中书，冲路而去。金夹不曾写了，忽然一住，章节法奇绝。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之事。金夹忽然顺笔带出城，忽然逆笔挽入城。宋万去杀梁中书一门良贱。金夹是一件事。金眉城中发作之后半截。刘唐，杨雄去杀王太守一家老小。金夹是一件事。孔明，孔亮已从司狱司后墙爬将入去。金夹二人在牢后，写得明画之极。邹渊、邹闰却在司狱司前接住往来之人。金夹二人在牢前，写得明画之极。大牢里柴进，乐和看见号火起了，便对蔡福，蔡庆道：“你弟兄两个见也不见？更待几时？”金夹二人在牢中，写得明画之极。袁眉叙法何等清疏。蔡庆在门边看时，邹渊，邹闰便撞开牢门，大叫道：“梁中泊好汉全伙在此！余评梁山诸汉在此显威，加使人畏之矣。好好送出卢员外，石秀哥哥来！”金夹写牢前二人入来，迅疾之极。蔡庆慌忙报蔡福时，孔明、孔亮早从牢屋上跳将下来。金夹写牢后二人入来，迅疾之极。不由他兄弟两个肯与不肯，柴进身边取出器械，便去开枷，放了卢俊义、石秀。金夹写牢中二人发作，迅疾之极。○牢前人入来时，牢后人已跳下；牢后人跳下时，牢中人已动手。写得七手八脚，迅疾骇人，而又能清（氵此）如画也。柴进说与蔡福：“你快跟我去家中保护老小！”一齐都出牢门来。邹渊、邹闰接着，合做一处。金夹二邹入来，牢里早已出来，只用接着二字，写尽一时骇疾。○以上是一件事。蔡福，蔡庆跟随柴进，来家中保全老小。金夹是一件事。卢俊义将引石秀、孔明、孔亮、邹渊、邹闰，五个兄弟，迳奔家中来捉李固、贾氏。

却说李固听得梁山泊好汉引军马入城，又见四下里火起，正在家中有些眼跳，金夹绝倒。容眉不消眼跳了。便和贾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珠细软背了，便出门奔走。金夹先出前门，次出后门，文字处处翻跌。只听得排门一带都倒，正不知多少人抢将入来。金夹此是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功劳。李固和贾氏慌忙回身，便望里面开了后门，走过墙边，迳投河下来寻躲避处。金夹写梁中书两头奔走之后，忽写李固、贾氏两头奔走，读之叹其妙绝也。只见岸下张顺大叫：“那婆娘走那里去！”李固心慌，便跳下船中去躲；却待攒入舱里，又见一个人伸出手来，劈髯儿揪住，喝道：“李固！你认得我么？”金夹百忙中写来。毕竟是燕小乙哥，妙人趣事。李固听得是燕青声音，慌忙叫道：“小乙哥！我不曾和你有甚冤仇。你休得揪我上岸！”金夹你须与一个人有些冤仇耳。○燕青更不答话，可见骇疾之极。芥眉是奸奴一样心肠者，就说此话。李固错认，不作求饶语，更肖其蠢恶。岸上张顺早把婆娘挟在肋下，拖到船边。金夹张顺功劳。燕青拿了李固，金夹燕青功劳。都望东门来了。金夹以上是一件事。余评观李、贾二人身逃无路，此天不容，另（令）人观之可恶。再说卢俊义奔到家中，不见李固和那婆娘，金夹明作一跌，妙妙。袁夹不便作快意事。且叫众人把应有家私金银财宝都搬来装在车子上，往梁山泊给散。金夹亦是一件事。

却说柴进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资老小，同上山寨。蔡福道：“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残害。”金夹表二蔡。容眉蔡福造福不小，圣人圣人。芥眉非谓有蔡福在，能如此，正显惟宋江不在，遂不如此。柴进见说，便去寻军师吴用。比及寻着，吴用急传下号令去时，城中将及损伤一半。金夹此等处却令人想宋江。容夹可［恶］。当时天色大明，吴用、柴进在城内鸣金收军。众头领却接着卢俊义外并石秀都到留守司相见，备说牢中多亏蔡福、蔡庆弟兄两个看觑，已逃得残生。燕青、张青早把李固、贾氏解来。卢俊义见了，且教燕青监下，自行看管，听候发落，金夹好。不在话下。

再说李成保护梁中书出城逃难，正撞着闻达领着败残军马回来，合兵一处，金夹闻达头尾一见，妙笔高山笔，非人所能也。金眉城外策应之后半截。投南便走。正走之间，前军发起喊来，却是混世魔王樊瑞，左有项充，右有李衮，三筹步军好汉，舞动飞刀，飞枪，直杀将来：背后又是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各引一千步军，前来截住退路。金夹前文不曾写了，忽然一住，至此重接头绪，再作混战，章法奇绝。芥眉一一应转作尾声，更有馀兴。正是：

狱囚遇赦重回禁，病客逢医又上床。

毕竟梁中书一行人马怎地结煞，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这回文字没身分，叙事处亦欠变化，且重复可厌，不济不济。

袁评兵马屡次临城，城中迭见奸细，正宜坚壁清野，巡逻防御，何乃狃于年例，放灯丛奸，宋朝官府，直以城池百姓为儿戏。

王曰卢俊义、石秀，纳之缧绁，亦釜中鱼耳，梁太守岂真不作庖人者哉！蔡太师畏贼如虎，恐以杀生衅，故留此为招安地也。卢、石一日不死，则梁山谋夺之心不绝。大敌临门，危如累卵，犹复沿路张灯，庆赏佳节，翠云之火，实自予之以薪焉。

又曰：大名城内所欲杀者，不过李固与贾氏；所欲夺者，不过石秀与俊义。梁中书、王太守且可置之不问，况阁城百姓，苟非蔡福兄弟从旁排解，则翠云火起，玉石俱焚；梁中书欲与民同乐，卒未得同乐而反同忧，君子是有池鱼之叹矣！

第六十六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金回夫忠义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据，亦非宋江之所得逊也。非所据而据之，名曰无耻，非所逊而逊之，亦名曰无耻。无耻之人，不惟不自惜，亦不为人惜。

不自借者，如前日宋江之欲据斯座，为李逵所不许是也；不惜人者，如今日宋江之欲逊斯座，为卢员外所不许是也。何也？盖无耻之人，其机械变诈，大要归于必得斯座而后已；不惟其前日之据之为必欲得之，惟今日之逊之亦正其巧于必欲得之。夫其意而既已必欲得之，则是堂堂卢员外乃反为其所影借，以作自身飞腾之尺木也。此时为卢员外者，岂能甘之乎哉！

或曰：宋江之据之也，意在于得斯座，诚有之矣；独何意知其逊之之亦欲得斯座乎？曰：忠义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据，亦非宋江之所得逊也。使宋江而诚无意于得之，则夫天王有灵，誓箭在彼，亦听其人报仇立功自取之而已耳！自宋江有此一逊，而此座遂若已为宋江所有，此座已为宋江所有，然则后即有人报仇立功，其不敢与之争之，断断然也。此所谓机械变诈，无所用耻之尤甚者，故李逵番番大骂之也。

人即多疑，何至于疑关胜？吴用疑及关胜，则其无所不疑可知也。人即多疑，何至于疑李逵？宋江疑及李逵，则其无所不疑可知也。连书二人各有其疑，以着宋江、吴用之同恶共济也。

写李逵遇焦挺，令人读之油油然有好善之心，有谦抑之心，有不欺人之心，有不自薄之心。真好铁牛有此风流，真好耐庵有此笔墨矣！

打大名后，复不见有为天王报仇之心，便接水火二将一篇，然则宋江之弑晁盖不其信乎？

水火二将文中，亦殊不肯草草，写来都能变换，不至令人意恶。

写关胜全是云长意思，不嫌于刻画优孟者，泱泱大书，期于无美不备。

固不得以群芳竞吐，而独废牡丹，水陆毕陈，而反缺江瑶也。

话说当下梁中书、李成、闻达慌速合得败残军马，投南便走。正行之间，又撞着两队伏兵，前后掩杀。李成、闻达护着梁中书，并力死战，撞透重围，逃得性命，投西一直去了。樊瑞引项充、李衮追赶不上，自与雷横、施恩、穆春等大名府里听令。

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灭了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老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也不来追究；金夹只须如此。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都装载上车子；又开仓廒，将粮米济满城百姓了，容夹只须如此。馀者亦装载上车，将梁山泊贮用；号令众头领人马都皆完备，把李固、贾氏钉在陷车内。将军马标拨作三队梁山泊来，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

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都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慌忙答礼。宋江道：“宋江不揣，欲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不想却陷此难，几致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日再得相见！”卢俊义拜谢道：“上托兄长虎威，下感众头领义气，齐心并力，救拔贱体，肝脑涂地，难以报答！”便请蔡福、蔡庆拜见宋江，言说：“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残生到此！”金夹再补写二蔡。当下宋江要卢员外坐第一把交椅。金夹第一把交椅既以之自据，又以之媚人，彼晁天王誓箭，竟安在哉？卢俊义大惊道：“卢某是何等人，敢为山寨之主？但得与兄长执鞭随镫，做一小卒，报答救命之恩，实为万幸！”宋江再三拜请。卢俊义那里肯坐。只见李逵叫道：“哥哥偏不直性！金夹快人快语，如镜如刀。前日肯坐坐了，今日又让别人！金夹快人快语。这把鸟交椅便真个是金子做的？只管让来让去，金夹快人快语。不要讨我杀将起来！”金夹一发快人快语。芥眉死晁天王，山寨不知无主；让卢员外，弟兄反欲相争。可见同德推尊，自有最胜；众心归向，必无二人。余评宋江让位之情亦是枭雄之句，而李逵等不肯之言，见宋江恩能服众是矣。宋江大喝道：“你这厮！....。”金夹只三字妙绝，对此快人如镜，快语如刀，不得不心应该事塞也。卢俊义慌忙拜道：“若是兄长苦苦相让，着卢某安身不牢。”李逵又叫道：“若是哥哥做皇帝，卢员外做个丞相，我们今日都住在金殿里，也值得这般鸟乱；金夹咄咄快绝。○又换出一副议论来，真乃令人闻所未闻。皇帝丞相等语，前已曾两言之，至于今日愈出愈奇，铁牛真人中之宝也。无过只是水泊子里做个强盗，不如仍旧了罢！”金夹句句令宋江惊死羞死，妙绝妙绝。宋江气得话说不出。金夹写尽宋江。吴用劝道：“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宾客相待；等日后有功，却再让位。”袁眉吴用真能体心，真善处事。宋江方才住了。金夹只将誓箭轻轻一提，妙妙。此非吴用欲令宋江心死，正是吴用惟恐众人心动耳，先辩之。就叫燕青一处安歇。金夹好。另拨房屋，叫蔡福，蔡庆安顿老小。金夹好。关胜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金夹好。

宋江便叫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令大小头目并众喽啰军健，各自成团作队去吃酒。芥夹何异大酺。忠义堂上，设宴庆贺；大小头领，相谦相让，饮酒作乐。芥夹何异喜起。卢俊义起身道：“淫妇奸夫，擒捉在此，听候发落。”宋江道：“我正忘了，叫他两个过来！”众军把陷车打开，拖在堂前，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贾氏绑在右边将军上。宋江道：“休问问这厮罪恶，请员外自行发落。”卢员外拿短刀，自下堂来，大骂泼妇贼奴，就将二人割腹剜心，凌迟处死；容夹佛。容眉安得借卢员外手中短刀，杀尽世间泼妇贼奴也。抛弃尸首，上堂来拜谢众人。众头领尽皆作贺，称赞不已。金夹妙妙。

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犒赏马步三军。却说大名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再和李成、闻达，引领败残军马入城来看觑老小时，十损八九，众皆号哭不已。金夹补梁中书下落。比及邻郡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已自去得远了，且教各自收军。金夹补救兵下落。梁中书的夫人躲在后花园中逃得性命，金夹补蔡夫人下落。容夹造化。便叫丈夫写表申奏朝廷；写书教太师知道，早早调兵遣将，剿除贼寇报仇。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馀人。中伤者不计其数；各部军马总折却三万有馀。金夹一夜死伤，又人申奏文中补出。首将了奏文密书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太师教唤入来。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呈上密书申奏，诉说打破大名，贼寇浩大，不能抵敌。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袁夹照应。功归梁中书身上，自己亦有荣宠，今日事体败坏，难以遮掩，便欲主战，袁眉说破千载恋功名、坏国家的弊病。因大怒道：“且教首将退去！”

次日五更，景阳钟响，待漏院中集文武群臣，蔡太师为首，直临玉阶，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览奏大惊。有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前者往往调兵征剿，皆折兵将，盖因失其地利，以致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赦罪招安，诏取赴阙，命作良臣，以防边境之害。”容眉也是，但不好说是上策。余评赵鼎奏帝之言，真足高明，而蔡京不容，此害国亡家之人，此为朝中一奸臣矣。蔡京听了大怒，喝叱道：“汝为谏议大夫，反灭朝廷纲纪，猖獗小人！罪合赐死！”天子道：“如此，目下便令出朝。”容夹好货。芥夹制曰可。当下革了赵鼎官爵，罢为庶人。芥眉究竟招安，开端言事者偏获罪谴，此千古一辙。当朝谁敢再奏。天子又问蔡京道：“似此贼势猖獗，可遣谁人剿捕？”蔡太师奏道：“臣量这等草贼，安用大军？臣举凌州有二将：一人姓单名廷圭，一人姓魏名定国：现任本州团练使。伏乞升下圣旨，星夜差人调此一枝人马，克日扫清山泊。”天子大喜，随即降写符着枢密院调遣。天子驾起，百官退朝。众官暗笑。袁眉只敢暗笑，不敢明言，恐笑者亦未必胸中有一筹也。次日，蔡京会省院差赍捧圣旨敕符投凌州来。

再说宋江水浒寨内将大名所得的府库金宝钱物给赏与马步三军，连日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庆赏卢员外；虽无炰凤烹龙，端的肉山酒海。众头领酒半酣，吴用对宋江说道：“今为卢员外打破大名，杀损人民，劫掠府库，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走，他岂不写表申奏朝廷？况他丈人是当朝太师，怎肯干罢？必然起军发马，前来征讨。”宋江道：“军师所虑，最为得理。何不使人连夜去大名探听虚实，我这里好做准备？”金眉此处又不闻将为晁天王报仇，妙绝。吴用笑道：“小人已差人去了，将次回也。”金夹此非补法，只是便笔耳，须辩。容夹使得。正在筵会之间，商议未了，只见原差探事人到来，说：“大名府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要调兵征剿。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致被蔡京喝骂，削了赵鼎官职。如今奏过天子，差人往凌州调遣单廷珪，魏定国──两个团练使──起州军马前来征讨。”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敌？”吴用道：“等他来时，一发捉了！”关胜起身道：“关胜自从上山，深感仁兄厚待，从不曾出得半气力。单廷珪、魏定国，蒲城多曾相会。久知单廷珪那厮善用‘决水浸兵之法，’人皆称为圣水将军，余评廷蔡须有智勇，奈亦天星，又寡不能敌众，安不被其复（服）矣。魏定国这厮精熟‘火攻之法，’上阵专用火器取人，因此呼为神火将军。金夹水火一双，奇文。○偶一有之，正复生色，若西游纯是此等，则风斯下耳。芥眉蔡京奏君，自不可出别号，待后又才见，又呆。出自关胜口中，极是。小弟不才，愿借五千军兵，不等他二将起行，先在凌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时。带上山来；若不肯降，必当擒来奉献兄长，──亦不须用众领张了挟矢，费力劳神。不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叫宣赞、郝思文二将就跟着一同前去。容眉宋公明不可及处，全在一毫不疑。关胜带了五千军马，来日下山。次早，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关胜三人引兵去了。

众头领到忠义堂上，吴用便对宋江说道：“关胜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就行接应。”金夹大书吴用纯以欺诈待人，全无忠义之心，与宋江正是一流人也。容夹不及公明多矣。宋江道：“吾观关胜，义气凛然，始终如一，军师不必多疑。”吴用道：“只恐他比不似兄长之心；可叫林冲、杨志领兵，孙立、黄信为副将，带领五千人马，随即下山。”金夹写关胜独行，以表义勇；写四将接应，以求济事。却又顺便表暴吴用之奸，笔下曲折老到之至。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金夹四将接应后，又有李逵之去，亦是从凌州倒算出来，然实写得铁牛可爱。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着，自有良将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闲，便要生病；金夹偏能作绝世妙语。若不叫我去时，独自也要去走一遭！”金夹妙妙。容夹真。容眉好点缀。宋江喝道：“你若不听我的军令，割了你头！”芥眉在热头里又下冷着，生出关节。李逵见说，闷闷不已，下堂去了。

不说林冲，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次日，只见小校来报：“黑旋风李逵，昨夜二更，拿了两把板斧，不知那里去了。”金夹妙人，妙妙。容夹妙。余评李逵逃下山而起□见功，此天助逵也，非人能使为也。宋江见报，只叫得苦：“是我夜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多管是投别处了！”金夹大书宋江纯以欺诈待人，全无忠义之心，甚乃至于不信李铁牛之生平，与吴用正是一流人也。○疑关胜，犹可言也；疑李逵，不可说也。作者书之，以深着宋江之恶，为更甚于吴用也。容夹胡说。吴用道：“兄长，非也：他虽粗卤，义气倒重，不到得投别处去。多管是过两日便来。兄长放心。”袁眉宋江疏的信，亲的疑吴用新的疑，旧的信。两相跌照，极好文情。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赶；后着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四个首将──分四路去寻。金夹吴用疑关胜遣四将，宋江疑李逵亦遣四将，作章法。

且说李逵是夜提着两把斧下山，抄小路迳投凌州去，金夹可谓目无难事。一路上自寻思道：“这两个鸟将军，何消得许多军马征他！我且抢入城中，一斧一个，都砍杀了，也教哥哥吃一惊！──也和他们争得一口气！”走了半日，金夹走得未远，故知韩伯龙店，真是朱贵所开也。走得肚饥，把腰里摸一摸，原来仓慌下山，不曾带得盘缠，金夹任意游行，随缘度日，迩来行脚者正未必有此。容夹妙。容眉妙人妙人。李大哥妙处只在一言一动都不算主，只是任天而行，率性而动。寻思道：“多时不曾做买卖，只得寻个鸟出气的！”金夹妙，正复无妨。正走之间，看见路旁一个酒店，李逵便入去里，连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吃了，起身便走。金夹妙。酒保拦住讨钱。李逵道：“待我前头去寻得些买卖，却把来还你。”说罢，便动身。金夹容夹妙。只见外面走入彪形大汉来，喝道：“你这黑厮好大胆！谁开的酒店。金夹其语便有倚托。你来白吃，不肯还钱！”李逵睁眼道：“老爷不拣那里，只是白吃！”金夹世真有此人，调侃不少。○不拣那里四字，亦便挑拨下梁山泊字。容夹妙。那汉道：“我对你说时，惊得你尿流屁滚！老爷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的便是！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金夹未列门墙，先使势要，其死于斧，不亦宜乎？○世真有此人，调侃不少。李逵听了暗笑：“我山寨里那里认得这个鸟人！”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来上梁山泊入伙，却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要他引见宋江；因是宋公明发背疮袁夹又一回照。在寨中，又调兵遣将。多忙少闲，不曾见得，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金夹补一事。○此所谓不得与于一百八人之数者也。当时李逵在腰间拔出一把斧，看着韩伯龙道：“把斧头为当。”金夹妙。容夹趣。韩伯龙不知是计，舒手来接，被李逵手起，望面门上只一斧，胳（月答）地砍着。容夹这便没趣了。可怜韩伯龙不曾上得梁山，死在李逵之手！金夹欲附大人成名而反遭挤迸者，有如此龙矣，读之一叹。两三个火家，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望深村里走了。李逵就地下掳掠盘缠，放火烧了草屋，望凌州便走。

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间，官道傍边，只见走过一条大汉，直上直下相李逵。金夹写得有意思，有气色，便知不是韩伯龙之类。李逵见那人看他，便道：“你那厮看老爷怎地？”那汉便答道：“你是谁的老爷？”金夹妙语解人颐。○看他开口都有意思，有气色。李逵便抢将入来。那汉子手起一拳，打个塔墩。金夹奇人奇事。芥眉有来历的，白吃了酒，反被杀；没因缘的，白吃了拳，反见收。又是一番影对，亦见李逵异处。李逵寻思道：“这个汉子倒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着脸，问道：“你这汉子姓甚名谁？”金夹被他打，便知他好拳；服他拳，便问他名姓，铁牛真有宰相胸襟。○服之至，爱之至，便急欲知其名姓，连爬起来亦有所不及矣。好贤如铁牛，令人想杀铁牛也。那汉道：“老爷没姓，袁夹便含着没面目。要厮打便和你厮打！你敢起来！”金夹奇人奇事。○便活写出没面目人。容夹也是个妙人。李逵大怒，正待跳将起来，被那汉子，肋窝里只一脚，又踢了一交。金夹奇人奇事。李逵叫道：“赢你不得！”爬将起来便走。金夹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看他如此服善，世岂真有此人？○赢不得，便告之言赢水得，真是之夷狄不弃忠信人。容夹李大哥也如此，智哉，智哉。容眉李大哥不特勇而已矣，却又智。那汉叫住问道：“这黑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李逵道：“今日输与你，不好说出。金夹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又可惜你是条好汉，不忍瞒你：金夹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梁山伯黑旋风李逵的便是我！”金夹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看他又惜自己，又惜此人，满心倾倒，一腔忠直，世岂真有此人哉？那汉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说慌。”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这两把斧。”金夹人闻李逵，乃至闻其板斧；李逵自信，乃至自信板斧，写得妙绝。那汉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汉，独自一个投里去？”金夹是夫信语，未是请问语。李逵道：“我和哥哥别口气，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袁夹是个粗人的话。那汉道：“我听得你梁山泊已有军马去了。你且说是谁？”金夹是未信语，不是打听语。○看他问毕，方始下拜可知也。李逵道：“先是大刀关胜，随后便是豹子头林冲，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那汉听了，纳头便拜。李逵道：“你便与我说罢，端的姓甚名谁？”金夹不惟不恨其打，亦复不喜其拜，一心只是服其好拳，问其名姓，铁牛妙人，可爱如许。○看他便有求恳之意。那汉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传三代，相扑为生，却才手脚，父子相传，不教徒弟。金夹只八字表尽好拳脚。平生最无面目，到处投人不着；山东，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金夹奇人奇名，世亦复无此人矣。近日打听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为枯树山；山上有个强人，平生只好杀人，世人把他比做丧门神，姓鲍，名旭。金夹迤逦出来。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我如今待要去那里入伙。”李逵道：“你有这本事，如何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时要奔大寨入伙，却没条门路。今日得遇兄长，愿随哥哥。”李逵道：“我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下了山来，金夹要与宋公明别口气，独有大哥一人耳。不杀得一个人，空着双手，怎地回去？你和我去枯树山，说了鲍旭同去凌州，杀得单、魏二将，便好回山。”金夹行文取径奇绝。容夹妙。焦挺道：“凌州一府城池，许多军马在彼，我和你只两个，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济事，枉送了性命；不如单去枯树山说了鲍旭，且去大寨入伙，此为上计。”金夹各自说其意中之事，如画如话。两个正说之间，背后时迁赶将来，叫道：“哥哥忧得你苦，便请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金夹便斗入，手法极好。李逵引着焦挺且教与时迁厮见了。时迁回山：“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了：先去枯树山说了鲍旭，方才回来。”余评鲍旭一见二人便以降复（服），足（是）天命。时迁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寨报与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时迁惧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却和李逵自投寇州来，望枯树山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关胜与同宣赞，郝思文引领五千军马来，相近凌州。太守接得东京调兵的敕旨并蔡太师札付，随请兵马团练单延，魏定国商议。二将受了札付，随即选点军兵，关领器械，拴束鞍马，整顿粮草，指日起行。忽闻报说：“蒲东大刀关胜引军到来侵犯本州。”单廷、魏定国听得，大怒，便收拾军马，出城迎敌。两军相迎，旗鼓相望。门旗下关胜出马。那边阵内，鼓声响处，转出一员将来，戴一顶浑铁打就四方铁帽，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黑缨；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穿一领皂罗绣就点翠团秃袖征袍；着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碧钉就叠胜狮蛮带；一张弓，一壶箭；骑一匹深乌马，使一条黑杆枪；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皂纛旗，上书七个银字：“圣水将军单廷珪，”又见这边鸾铃响处，又转出一员将来，戴一顶红缀嵌点金束发盔，顶上撒一把扫帚长短赤缨；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唐注：犬字旁唐。猊铠；穿一领绣云霞飞怪兽绛红袍，着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悬一壶凤翎凿山狼牙箭，骑坐一匹胭脂马；手使一口熟钢刀；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红绣旗，上书七个银字，“神火将军魏定国。”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关胜见了，在马上说道：“二位将军，别来久矣。”单廷珪，魏定国大笑，指着关胜骂道：“无才小辈，背反狂夫！上负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容夹也骂得是。不知廉耻！引军到来，有何理说？”关胜答道：“你二将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权，非亲不用，非仇不弹。兄长宋公明，仁义忠信，替天行道，特令关某招请二位将军。倘蒙不弃，便请过来，同归山寨。”单，魏二将听得大怒，骤马齐出；一个是遥天一朵乌云，一个如近处一团烈火，金夹画。飞出阵前。关胜却待去迎敌，左手下飞出宣赞，右手下奔出郝思文，金夹初写水火二将文，例不得不作一纵；然关胜则非其所堪也，卸去大刀，替出宣、郝，极为得法。两对儿在阵前厮杀。刀对刀，迸万道寒光，枪搠枪，起一天杀气。关胜提刀立在阵前，看了良久，啧啧叹赏不绝。

正斗之间，只见水火二将一齐拨转马头望本阵便走。金夹写得好。郝思文，宣赞随即追赶，冲入阵中。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单廷珪转过右边。金夹写得好。一时宣赞赶着魏定国，郝思文追住单廷珪。说时迟，那时快；却说宣赞正赶之间，只见四五百步军，都是红旗红甲，一字儿围里将来，挠钩套索。一齐举发，和人连马，活捉去了。金夹写得好。再说郝思文追到右边，却见五百来步军，尽是黑旗黑甲，一字儿里转来，脑后一发齐上，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金夹写得好。一面把人解入凌州；一面仍率五百精兵转过来。关胜倒吃一惊，举手无措，望后便退。金夹便算关胜一跌也。余评观关胜对敌单、魏二将，亦雄才之士，正乃强遇手，一霎时欲取其功，此不能也。随即单廷珪、魏定国拍马在背后追来。关胜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冲出二将。关胜看时，左有林冲。右有杨志，从两肋窝里撞将出来，金夹笔法摇动之极。杀散凌州军马。关胜收住本部残军，与林冲，杨志相见，合兵一处。随后孙立，黄信一同见了，权且下寨。

却说水火二将捉得宣赞、郝思文，得胜回到城中。张太守接着，置酒作贺；一面教做造陷车，装了二人，差一员偏将，带领三百步军，连夜解上东京，申达朝廷。金夹作此怪峰，斗成奇笋。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监押宣赞，郝思文上东京来。迤逦前行，来到一个去处，只见满山枯树，遍地芦芽，一声锣响，撞出一伙强人，当先一个，手搭双斧，声喝如雷，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容眉谁说李大哥私自下山便无用处。芥眉李逵下山不由调遣，偏能得人救人，并破城取胜，有此奇功，不必着着归在宋江、吴用身上，文心之圆，不可捉摸。后面带着这个好汉，正是没面目焦挺。金夹结构大奇。两个好汉，引着小喽啰，拦着去路，也不打话，便抢陷车，偏将待要走，背后又撞出一个人来，脸如锅铁，双睛暴露。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金夹大奇。向前把偏将，手起剑落，砍下马来。其馀人等，撇下陷车，尽皆逃命去了。

李逵看时，却是宣赞、郝思文，便问了备细来由。宣赞亦问李逵：“你却怎生在此？”李逵便道：“为是哥哥不肯教我来厮杀，独自个私走下山来，先杀了韩伯龙，后撞见焦挺，引我到此。多承鲍家兄弟一见如故，便如我山上一般接待。芥眉只一述前事，用虚不用实。却才商议，正欲去打凌州，却有小喽啰，山头上望见伙人马监押车到来。只道是官兵捕盗，不想却是你二位。”余评李逵救转思文，又得焦挺、鲍旭二将，若非李逵自逃下山，安有此等之祸（福）。此天意也，人岂知乎？鲍旭邀请到寨内，杀牛置酒相等待。郝思文道：“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伙，不若将引本部人马，就同去凌州并力攻打，此为上策。”鲍旭道：“小可与李兄如此商议；足下之言，说得最是。我山寨之中也有三二百匹好马。”带领五七百小喽啰，五筹好汉，一齐来打凌州。

却说逃难军士奔回来与张太守，说道：“半路里有强人，夺了陷车，杀了偏将！”单廷魏定国听得大怒，便道：“这番拿着，便在这里施刑！”金夹趁前馀势，再翻起一怪峰。只听得城外关胜引兵搦战。单廷珪争先出马，开城门，放下吊桥，引五百黑甲军，飞奔出城迎敌；门旗开处，大骂关胜：“辱国败将！何不就死！”关胜听了，舞刀拍马。两个斗不到五十馀合，关胜勒转马头，慌忙便走。金夹另是一样意思。单廷珪随即赶将来。约赶十馀里。关胜回头喝道：“你这厮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金夹另是一样气色。单廷珪挺枪直取关胜后心。关胜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声“下去！”金夹另是一样意思。单廷珪下马。关胜下马，向前扶起，袁夹相连说来，事捷文捷。叫道：“将军恕罪！”金夹马上喝之，马下扶之，纯是儒将意思，写得真好。○二下马字接连，事捷文捷。袁眉马上喝降，下马扶起，并马，不说输赢，绝妙。英雄作用，安得不心服，此段摹写真是史才。单廷珪惶恐伏地，乞命受降。关胜道：“某在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举你；特来相招二位将军，同义大义。”单廷珪答道：“不才愿效犬马之力，容夹好货。同共替天行道。”两个说罢，并马而行。金夹与上二下马字，映衬有情，结绾得法。林冲接见二人并马行来，便问其故。关胜不说输赢，答道：“山僻之内，诉旧论新，招请归降。”金夹另是一样意思，真乃旧家子弟，非馀人之所到也。余评关胜对林冲之言，足以复（服）人。林冲等众皆大喜。单廷珪回至阵前，大叫一声，五百黑甲军兵一哄过来；金夹写得好。其馀人马，奔入城中去了，连忙报知太守。

魏定国听了，大怒。次日，领起军马，出城交战。单廷珪与同关胜、林冲直临阵前。只见门旗开处，神火将军出马，见单廷珪顺了关胜，大骂：“忘恩背主，不才小人！”容夹是。关胜微笑，拍马向前迎敌。金夹另是一样意思。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将斗不到十合，魏定国望本阵便走。关胜却欲要追。单廷珪大叫道；“将军不可去赶！”关胜连忙勒住战马。说犹未了，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火兵，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后拥出有五十辆火车，车上都装满芦苇引火之物；军士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内藏硫磺，焰硝，五色烟药；一齐点着，飞抢出来。人近人倒，马遇马伤。关胜军兵四散奔走，退四十馀里扎住。金夹至此又作一跌，方骇为之奈何，及读至下一行，真不图其迅疾至是也。

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看见本州烘烘火起，烈烈烟生。金夹看官读至此二句，试掩下文思之，当作如何解？袁眉烘烘烈烈，紧接前一派火说，话来妙甚。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同焦挺，鲍旭，带领枯树山人马，却去凌州背后打破北门，杀入城中，劫掳仓库钱粮，放起火来。金夹大奇大奇，真乃异样结构。○以以火接火，使读者出于意外。容眉李大哥真是异人。魏定国知了，不敢入城，慌速回军；被关胜随后赶上追杀，首尾不能相顾。凌州已失，魏定国只得退走，奔中陵县屯驻。关胜引军马把县四下围住，便令诸将调兵攻打。魏定国闭门不出。

单廷珪便对关胜、林冲等众位说道：“此人是一勇之夫，攻击得紧，他宁死，必不辱。金夹特表魏定国。事宽即完，急难成效。小弟愿往县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抚此人，束手来降，免动干戈。”容眉是。关胜见说，大喜，余评关胜闻言即不疑惑，便以自去，此足可□汉云长之智矣。随即叫单廷珪单人马到县。小校报知，魏定国出来相见了。单廷珪用好言说道：“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后奸臣退位，那时去邪归正，未为晚也。”魏定国听罢，沉吟半晌，说道：“若是要我归顺，须是关胜亲自来请，我便投降；他若是不来，我宁死不辱！”金夹写关胜之见重如此，所以深表关胜，然魏定国之生平，亦略可见矣。容夹还是人人。单廷珪即便上马，回来报与关胜，关胜见说，便道：“关某何足为重，却承将军谬爱？”匹马单刀，别了众人及单廷珪便去。金夹全是云长意思。林冲谏道：“兄长，人心难忖，三思而行。”容夹是。关胜道：“旧时朋友，何妨？”金夹极写关胜忠信，以反衬宋江、吴用之欺诈也。容夹也是。芥眉亦系摹拟单刀会，却不嫌效颦，以着语粗直故。余评关胜心无疑惑，正乃丈夫之量，心思我不负天下之人，天下人岂负我矣。直到县衙。魏定国接着，大喜，愿拜投降；同叙旧情，设筵管待；当日带领五百火兵，都来大寨；金夹好。与林冲，杨志并众头领俱各相见已了。即便收军回梁山泊来。宋江早使戴宗接着，对李逵说道：“只为你偷走下山，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如今时迁、乐和、李云、王定六四个人先回山去了。金夹轻轻完之。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免致悬望。”

不说戴宗先去了。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水军头领桌船接济军马陆续渡过，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将来。金夹不是宋江想起，偏是景住跑来，深文曲笔。众人看时，却是金毛犬段景住。林便问道：“你和杨林、石勇去北地里买马，如何这等慌速跑来？”段景住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调拨军兵，来打这个去处，重报旧仇，再雪前恨。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线，从顺钓出是非来。

毕竟段景住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老曰：突出李大哥一段，大奇。又曰：李大哥作事奇绝，此番又干这件大功，几曾如他人兴兵动众而来乎？关胜当无面目见李大哥矣。

袁评金兀术宜战不宜和，有一秦桧，而张、韩、刘、岳莫奏厥功。宋功（公）明颙望招安，乃蔡京力主剿灭矣。道大夫议抚，便获罪谴，此宋事所以坏于权奸也。

王曰赏兵之日，俊义发落李固、贾氏，凌迟处死，大快人心！李固之恶，甚于西门庆、张三郎；贾氏之恶，甚于潘金莲、阎婆惜，非潘巧云、裴如海可比。宋江、武松、石秀、杨雄当合借李逵板斧，分别脔之，以正仆主之分，而定夫妇之伦。

又曰：蔡太师斥赵鼎招降之谋，保举水师单廷珪、火攻魏定国，梁山不应敌而迎敌。宋江用关胜，吴用疑之，而卒收水火二将：李逵自用，宋江疑之，而卒收焦挺、鲍旭，以救宣赞、郝思文。金圣叹曰：吴用疑关胜，则无所不疑可知；宋江疑李逵，则无所不疑可知。甚矣!疑多误事而反成功者幸哉！

第六十七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金回我前书宋江实弑晁盖，人或犹有疑之。今读此回，观彼作者之意，何其反复曲折，以着宋江不为晁盖报仇之罪，如是其深且明也。其一，段景住曰：郁保四把马劫夺，解送曾头市去。夫“曾头市”三字，则岂非宋江所当刻肉、刻骨、书石、书树，日夜号呼，泪尽出血也者？乃自停丧摄位以来，李然不闻提起。夫宋江不闻提起，则亦吴用之所不复提起，林冲之所不好提起，厅上厅下众人之所不敢提起与不知提起者也。乃今无端忽有段景住归，陡然提起，则是宋江之所不及掩其口也。其二，段景住备说夺马之事，宋江听了大怒。夫蕞尔曾头，顾不自量，一则夺其马，再则夺其马；一夺之不足，而至于再夺。人各有气，谁其甘乎？

然而拟诸射死天王之仇，则其痛深痛浅必当有其分矣。今也，药箭之怨，累月不修；夺马之辱，时刻不待，此其为心果何如也？其三，晁盖遗令：但有活捉史文恭者，便为梁山泊主。及宋江调拨诸将。如徐宁、呼延灼、关胜、索超、单廷珪、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等，悉不得与斯役。夫不共之仇，不及朝食，空群而来，死之可也。宋江而志在报仇也者，尚当悬第一座作重赏以募勇夫；宋江而志在第一座者，则虽终亦不为天王报仇，亦谁得而责之？乃今调拨诸将，而独置数人，岂此数人独不能捉史文恭乎？抑独不可坐第一座也？其四，新来人中，独卢俊义起身愿往，宋江便问吴用可否？吴用调之闲处。夫调将之法：第一先锋，第二左军，第三右军，第四中军，第五合后，第六伏军。伏军者计算已定，知其必败，败则必由此去，故先设伏以俟之也。今也诸军未行，计算未定，何用知其必败？

何用知其败之必由此去？若未能知其必败，未能知其败之必由此去，而又独调员外先行埋伏，则是非所以等候史文恭，殆所以安置卢俊义也。其五，史文恭披挂上马，那匹马便是照夜玉狮子马。宋江看见好马，心头火起。夫史文恭所坐，则是先前所夺段景住之马；马之所驮，则是先前射死晁盖之史文恭。谚语有之：“好人相见分外眼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此言眼之所至，正是心之所至也。宋江而为马来者，则应先见马；宋江而为晁盖来者，则应先见史文恭。今史文恭出马，而大书那马；宋江心头火起，而大书看见好马，然则宋江此来专为马也。其六，手书问罪，轻责其杀晁盖，而重责其还马；及还二次所夺，又问照夜狮子。夫还二次马匹，而宋江所失仅一照夜狮子已乎？若还二次马匹，又还照夜狮子，而宋江遂得班师还山，一无所问已乎？

幸也保四内叛，伏窝计成，法华钟响，五曾尽灭也。不幸而青、凌两州救兵齐至，和解之约真成变卦，然则宋江殆将日夜哭念此马不能置也。其七，卢俊义既已建功，宋江乃又椎鼓集众，商议立主。夫“商议”之为言，末有成论，则不得不集思广谋以求其定，如之何如之何不辞反复连引其语也？今在昔，则晁盖遗令有箭可凭；在今，则员外报仇有功可据。然则卢俊义为粱山泊主，盖一辞而定也。舍此不讲，而又多谦抑，甚至拈阄借粮，何其巧而多变一至于如是之极也？

呜呼！作者书宋江之恶，其彰明昭着也如此，而愚之夫犹不正其弑晁盖之罪，而犹必沾沾以忠义之人目之，岂不大可怪叹也哉！

话说时段景住跑来，对林冲等说道：“我与杨林、石勇前往北地买马，到彼选得壮窜有筋力好毛片袁夹已尽马之妙。骏马，买了二百馀匹；回至青州地面，被一伙强人，为头一个唤做险道神郁保四，金夹横添一落千丈，而不见其迹，妙妙。聚集二百馀人，尽数把马劫夺，解送曾头市去了！金夹曾头市三字却从段景住口中提起，皆深表宋江不为晁盖报仇也。○仍从马上提起，以下彼此口口都只为马，则其不为晁盖甚明也，妙笔妙笔。石勇、杨林不知去向。小弟连夜逃来，报知此事。”林冲见说，教且回山寨与哥哥相见了，却商议此事。众人且过渡来，都到忠义堂上，见了宋江。关胜引单廷圭、魏定国与大小头领俱各相见了。李逵把下山杀了韩伯龙，遇见焦挺、鲍旭，同去打破凌州之事，说了一遍。宋江听罢，又添四个好汉，正在欢喜。

段景住备说夺马一事。宋江听了，大怒道：“前者夺我马匹，至今不曾报仇。晁天王又遭他射死。金夹看他报仇二字放在夺马下，天王射死放在报仇下，妙笔。今天如此无礼，若不去剿这厮，惹人耻笑不小！”吴用道：“即日春暖无事，正好厮杀取乐。金夹天下岂有不共戴天之事，而需春暖，而需无事，而言取乐者哉？写宋江、吴用全无报仇之心，妙笔。前者天王失其地利，如今必用智取。”且教时迁，他会飞檐走壁，可去探听消息一遭，回来却作商量。”时迁听命去了。无三二日，只见杨林、石勇逃得回寨，备说曾头市史文恭口出大言，要与梁出泊势不两立。宋江见说，便要起兵。吴用道：“再待时迁回报却去未迟。”宋江怒气填胸，要报此仇，片时忍耐不住，金夹妙妙。○天王之仇一向不提，夺马之仇片时不忍，挑剔妙绝。又使戴宗飞去打听，立等回报。

不过数日，却是戴宗先回来金夹写戴宗、时迁，参差疏密可喜。○天王死后，久矣杳不闻有曾头市也，忽然再被夺马，便尔戴宗、时迁奔走旁午，笔笔皆极着宋江之恶也。说：“这曾头市要与凌州报仇，欲起军马。见今曾头市口扎下大寨，金夹略。又在法华寺内做中军帐，数百里遍插旌旗，不知何路可进。”金夹略。次日，时迁回寨报说：“小弟直到曾头市里面探知备细。金夹与戴宗参差疏密互见。见今扎下五个寨栅。曾头市前面，三千馀人守住村口。总寨内是教师史文恭执掌，金夹详。北寨是曾涂与副教师苏定，金夹详。南寨是次子曾密，金夹详。西寨是三子曾索，金夹详。东寨是四子曾魁，金夹详。中寨是第五子曾升与父亲曾弄守把。金夹详。这个青州郁保四，身长一丈，腰阔数围，绰号险道神，金夹详。将这夺的许多马匹都喂养在法华寺内。”金夹详。○马亦还他下落，则后文易于收拾也。

吴用听罢，便教会集诸将一同商议：“既然他设五个寨栅，我这里分调五支军将，可作五路去打。”卢俊义便起身道：金夹宋江吃惊之事。○员外若不自家起身，则亦与徐宁、关胜、呼延灼、索超、单廷珪、魏定国等，同不见调矣。“卢某得蒙救命上山，未能报效；今愿尽命向前，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问吴用道：“员外如肯下山，可屈为前部否？”金夹调拨则调拨耳，前部则前部耳，目顾吴用而口咨嗟之，其不欲员外之蝥弧先登，盖灼如也。吴用道：“员外初到山寨，未经战阵，山岭崎岖，乘马不便，不可为前部先锋；别引一支军马，前去平川埋伏，只听中军炮响，便来接应。”金夹独调员外于无可用武之地，可谓极尽心机，又岂料冷处埋伏之适遇史文恭哉？奇情曲笔，写得妙绝。余评宋江欲与卢俊义寨主，每事只待俊交立功，此见公明义若丘山，情重爵显，天下罕矣。吴用只爱公明为寨主，而有不乐俊义之心，何也？此众皆如此，亦理之当然。宋江大喜，叫卢员外带同燕青，引领五百步军，平川小路听号。金夹宋江大喜四字书法。○于大军未调之先，先拨置卢员外者，盖旧日众人久已肯服，所虑独卢员外一人故也。○仅领步军五百，笔中有眼。再分调五路军马：曾头市正南大寨，金夹看他调拨，又变出一样章法，奇才大笔。差马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副将马麟、邓飞，引军三千攻打；金夹三千。曾头市正东大寨，差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副将孔明、孔亮，引军三千攻打；金夹三千。曾头市正北大寨，差马军头领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副将杨春、陈达，引军三千攻打；金夹三千。曾头市正西大寨，差步军头领美髯公朱同、插翅虎雷横，副将邹渊、邹润，引军三千攻打；金夹三千。曾头市正中总寨，都头领宋公明，军师吴用、公孙胜，金夹前书调开卢员外，又调开众将，此又大书宋公明自打总寨者，见其志在亲捉史文恭，以必得第一座也，妙笔。随行副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戴宗、时迁，领军五千攻打。金夹五千。○看他领军独多，而卢俊义则极少，皆是笔中有眼。合后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将项充、李衮，引马步军兵五千。金夹分明宋江独领一万。其馀头领各守山寨。金夹处处有此一保存，独此句中屈杀许多大将，妙笔可想。

不说宋江部领五军兵将大进。且说曾头市探事人探知备细，报入寨中。曾长官听了，便请教师史文恭、苏定商议军情重事。史文恭道：“梁山泊军马来时，只是多使陷坑，方才捉得他强兵猛将。这伙草寇，须是这条计，以为上策。”曾长官便差庄客人等，将了锄头铁锹，去村口掘下陷坑数十处，上面虚浮土盖，四下里埋伏了军兵，只等敌军到来；又去曾头市北路也掘下数十处陷坑。比及宋江军马起行时，吴用预先暗使时迁又去打听。金夹此等段落悉与第五十九回晁盖轻入重地照耀。○有吴用，又必得时迁，叹前者之并无吴用也，谁实为之，而谓宋江非弑晁盖者乎？数日之间，时迁回来报说：“曾头市寨南寨北部尽掘下陷坑，不计其数，只等俺军马到来。”吴用见说，大笑道：“不足为奇！”引军前进，来到曾头市相近。此时日午时分，前队望见一骑马来，项带铜铃，尾拴雉尾；马上一人，青巾白袍，手执短枪。金夹写曾头市正复勍敌。○意思便与小郎君祝彪一样。前队望见，便要追赶。吴用止住。便教军马就此下寨，金夹所以然者，此青巾白袍驰马之处，即是掘下陷坑之处故也。○青巾白袍人，竟不知其为谁？妙妙。四面掘了濠堑，下了铁蒺藜。传下令去，教五军各自分头下寨，一般掘下濠堑，下了蒺藜。

一住三日，曾头市不出交战。金夹彼固以为以逸待劳也。吴用再使时迁扮作伏路小军，去曾头市寨中探听他不知何意；所有陷坑，暗暗地记着金夹一。离寨多少路远，金夹一。总有几处。金夹一。好。时迁去了一日，都知备细，暗地使了记号，回报军师。次日，吴用传令，教前队步军各执铁锄，分作两队；金夹奇极。又把粮车，一百有馀，装载芦苇干柴，藏在中军。金夹奇极。当晚传令，与各寨诸军头领。来日巳牌，只听东西两路步军先去打寨。金夹奇极。再教攻打曾头市北寨的杨志、史进，把马军一字儿摆开，只在那里擂鼓摇旗，虚张声势，切不可进。金夹奇极。吴用传令已了。

再说曾头市史文恭只要引宋江军马打寨，便赶入陷坑。寨前路狭，待走那里去？次日巳牌，只听寨前炮响，军兵大队都到南门。金夹写寨前一炮，却是东西兵起；寨前又一炮，却是背后兵起，吴用之称智多星，洵非夸也。次后只见东寨边来报道：金夹妙妙。“一个和尚轮着铁禅杖，一个行者舞起双戒刀，攻打前后！”史文恭道：“这两个必是梁山泊鲁智深、武松。”金夹一队口中猜出，一队旗上看出，只二队便有如许变换。○如此匆忙叙事中，又须文字变换，真乃心闲手敏也。却恐有失，便分人去帮助曾魁。金夹分之使弱也。只见西寨边，又来报道：金夹妙妙。“一个长髯大汉，一个虎面大汉，旗号上写着‘美髯公朱同’、‘插翅虎雷横’，前来攻打甚急！”金夹一队旗上看出。史文恭听了，又分拨人去帮助曾索。金夹写分兵明画之极。又听得寨前炮响。金夹寨前炮响，寨前又炮响，绝妙兵法，却成绝妙章法。史文恭按兵不动，只要等他入来塌了陷坑，山下伏兵齐起，接应捉人。这里吴用却调马军从山背后两路抄到寨前，金夹妙妙，令寨前陷坑无用也。○妙妙，正令寨前陷坑有用也。前面步军只顾看寨，又不敢去；金夹可叹。○此吾所谓印板将令也。两边伏兵都摆在寨前；金夹可叹。背后吴用军马赶来，尽数逼下坑去。金夹彼掘陷坑而我用之，妙不可言。芥眉用兵贵致人而不致于人如此。史文恭却待出来，吴用鞭梢一指，军寨中锣响，一齐推出百馀辆车子来，尽数把火点着，金夹妙妙。上面芦苇、干柴、硫磺、焰硝，一齐着起，烟火迷天。比及史文恭军马出来，尽被火车横拦当住，只得回避。金夹又令之不得冲突，所谓计必万全都也。○如此一段便是绝妙阵法，岂得以其稗官也而忽之？急待退军。公孙胜早在阵中，挥剑作法，刮起大风，卷那火焰烧入南门，早把敌楼排栅尽行烧毁，金夹妙妙，可谓一打曾头市矣。金眉以上一打曾头市矣。已自得胜，鸣金收军，四下里入寨，当晚权歇。史文恭连夜修整寨门。两下当住。金夹写曾头市正复勍敌。

次日，曾涂对史文恭计议道：“若不先斩贼首，难以追灭。”嘱付教师史文恭牢守寨栅。曾涂率领军兵，披挂上马，出阵搦战。宋江在中军，闻知曾涂搦战，带领吕方、郭盛，相随出到前军。门旗影里看见曾涂，心头怒起，用鞭指道：“谁与我先捉这厮，报往日之仇？”金夹谁与我，虽复顺口之辞，然亦见宋江功归一身之意。小温候吕方，拍坐下马，挺手中方天画戟，直取曾涂。两马交锋，二器并举。斗到三十合以上，郭盛在门旗下，看见两个中间，将及输了一个。原来吕方本事敌不得曾涂；三十合已前，兀自抵敌不住；三十合已后，戟法乱了，只办得遮架躲闪。

郭盛只恐吕方有失，便骤坐下马，捻手中方天画戟，飞出阵来，夹攻曾涂。三骑马在阵前绞做一团。原来两枝戟上都拴着金钱豹尾。吕方、郭盛要捉曾涂，两枝戟齐举，金夹写二戟。曾涂眼明，便用枪只一拨，金夹写一枪。却被两条豹尾搅住朱缨，夺扯不开。三个各要掣出军器使用。金夹此即对影山故事也，乃对影山只是两戟豹尾，此又添出枪上朱缨，便有加倍好看也。芥眉照出对影山事。小李广花荣在阵中看见，恐怕输了两个，便纵马出来，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箭，搭上箭，拽满弓，望着曾涂射来。金夹二十九字一句，其事甚疾。○对影山射开豹尾，此竟射杀曾涂，妙妙。这曾涂却好掣出枪来，那两枝戟兀自搅做一团。说时迟，那时疾：曾涂掣枪，便望吕方项根搠来。金夹三十七字一句，其事甚疾，令人吃惊。花荣箭早先到，正中曾涂左臂，金夹其事甚疾。翻身落马。吕方、郭盛，双戟并施，金夹其事甚疾。曾涂死于非命。金夹曾涂死。十数骑马军飞奔回来报知史文恭，转报中寨。曾长官听得大哭。

只见旁边恼犯了一个壮士曾升，武艺绝高，使两口飞刀，人莫敢近；当时听了大怒，咬牙切齿，喝叫：“备我马来！要与哥哥报仇！”曾长官拦当不住。全身披挂，绰刀上马，直奔前寨。史文恭接着，劝道：“小将军不可轻敌。宋江军中智勇猛将极多。若论史某愚意，只宜坚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凌州，便教飞奏朝廷，调兵选将，多拨官军，分作两处征剿：──一打梁山泊，一保曾头市。──令贼无心恋战，必欲退兵急奔回山。那时史某不才，与汝兄弟一同追杀，必获大功。”说言未了，北寨副教师苏定到来。见说坚守一节，也道：“梁山泊吴用那厮诡计多谋，不可轻敌；只宜退守。待救兵到来，从长商议。”曾升叫道：“杀我哥哥，此冤不报，真强盗也！直等养成贼势，退敌则难！”史文恭、苏定，阻当不住。曾升上马，带领数十骑马军，飞奔出寨搦战。

宋江闻知，传令前军迎敌。当时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阵斗这曾升；只见黑旋风李逵，手搭板斧，直奔军前，不问事由，抢出垓心。金夹写得妙，遂更急于霹雳火也。对阵有人认得，说道：“这个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曾升见了，便叫放箭。原来李逵但是上阵，便要脱膊，金夹妙人，只用八个字活画出来。全得项充、李衮蛮牌遮护；金夹好。此时独自抢来，被曾升一箭，腿上正着，身如泰山，倒在地下。芥眉偏得宋头，不就输，妙于设色。曾升背后，马军齐抢过来。宋江阵上，秦明、花荣飞马向前死救；背后马麟、邓飞、吕方、郭盛一齐接应归阵。金夹亦作一跌者，不欲写得曾家太易也。曾升见了宋江阵上人多，不敢再战，以此领兵还寨。宋江也自收军驻扎。金夹金眉以上二打曾头市。

次日，史文恭、苏定只是主张不要对阵。怎禁得曾升催并道：“要报兄仇！”史文恭无奈，只得披挂上马。那匹马便是先前夺的段景住的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金夹此篇写宋江独为马来，非为晁盖来也，故处处将马出色点染，见是一篇纲领。宋江引诸将摆开阵势迎敌，对阵史文恭出马。宋江看见好马，心头火起，金夹写宋江本意只为马，妙笔。便令前军迎敌。秦明得令，飞奔坐下马来迎。二骑相交，军器并举。约二十馀合，秦明力怯，望本阵便走。史文恭奋勇赶来，神枪到处，秦明后腿股上早着，倒攧下马来。吕方、郭盛、马麟、邓飞四将齐出死命来救。虽然救得秦明，军兵折了一阵；金夹再作一跌者，不欲写得曾家太易也。收回败军，离寨十里驻扎。

宋江叫把车子载了秦明，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将息；密与吴用商量，教取大刀关胜、金枪手徐宁，并要单廷圭、魏定国，四位下山，同来协助。金夹密与吴用商量，书法妙绝。盖来则定当成功，归则难与争座者，如徐宁、呼延灼、关胜、索超、单廷珪、魏定国诸人是也。乃今敌势浩大，必须添人协助，而此五六人者又未深知其心，于是进退两难，回惑无措，而舍索超、呼延，取关、徐、单、魏，盖写宋江心事历历如鉴也。宋江又自己焚香祈祷，暗卜一课。吴用看了卦象，便道：“恭喜大事无损，今夜倒主有贼兵入寨。”金夹取四人后，又书宋江卜课，写心上有事人皇惑不定如鉴。○只用恭喜大事无损六字答宋江卜课，下却顺便接入下文，妙妙。余评观宋江卜占之课，真得玄女之异授矣。宋江道：“可以早作准备。”吴用道：“请兄长放心，只顾传下号令。先去报与三寨头领，今夜起东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宝在右，其馀军马各于四下里埋伏。”已定。是夜，天清月白，风静云闲。金夹好景。史文恭在寨中对曾升道：“贼兵今日输了两将，必然惧怯，乘虚正好劫寨。”曾升见说，便教请北寨苏定，南寨曾密，西寨曾索，引兵前来，一同劫寨。二更左侧潜地出哨，马摘鸾铃，人披软战，直到宋江中军寨内；见四下无人，劫着空寨，急叫中计，转身便走。左手下撞出两头蛇解珍，右手下撞出双尾蝎解宝，后面便是小李广花荣，一发赶上。金夹只三句已足。曾索在黑地里被解珍一钢叉搠于马下。金夹曾索死。放起火来，后寨发喊，东西两边，进兵攻打寨栅，混战了半夜。史文恭夺路得回。金夹可谓三战曾头市也。金眉以上三战曾头市。

曾长官又见折了曾索，烦恼倍增。次日，要史文恭写书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惧怯，随即写书，速差一人擎，直到宋江大寨。容眉这样降得快的。小校报知曾头市有人下书。宋江传令，教唤入来。小校将书呈上。宋江拆开看时，写道：

曾头市主曾弄顿首再拜宋公明统军头领麾下：前者小男无知、倚仗小勇，冒犯虎威。金夹写曾家为着只重在夺马，若射死天王，只是轻轻言之，妙笔。向日天王下山，理合就当归附，无端部卒施放冷箭，金夹只四字，不更深言，妙笔。罪累深重，百口何辞？然窃自原，非本意也。今顽犬已亡，遣使请和。如蒙罢战休兵，愿将原夺马匹尽数纳还；金夹首尾只重夺马，使人读其书，知其事，以深着宋江之罪也。更金帛犒劳三军，免致两伤。谨此奉书，伏乞照察。袁眉插入一番和议，妙。余评曾家被伤二将，便以致书纳币，此见势穷之处。

宋江看罢来书，目顾吴用，满面大怒，扯书骂道：金夹写宋江、吴用同恶共济，真乃如画。○扯书而必顾吴用，大怒而只是满面，活画出一时如鬼之伎来。“杀吾兄长，焉肯干休！只待洗荡村坊，是吾本愿！”下书人俯伏在地，凛颤不已。吴用慌忙劝道：金夹一个骂，一个劝，一个目顾，一个慌忙，可笑可恨。容眉吴用又有贼智了。“兄长差矣！我等相争，皆为气耳；金夹为气则不为晁盖也。既是曾家差人下书讲和，岂为一时之忿，以失大义？”随即便写回书，取银十两赏了来使。回还本寨，将书呈上。曾长官与史文恭拆开看时，上面写道：

梁山泊主将宋江手书回示曾头市主曾弄：自古无信之国终必亡，无礼之人终必死，无义之财终必夺，无勇之将终必败。理之自然，无足奇者。金夹竟是绝妙好议论。○看他发出四句大议论，却是句句为夺马，不为杀天王，写宋江之罪着矣。梁山泊与曾头市，自来无仇，各守边界。总缘尔行一时之恶，遂惹今日之冤。金夹杀天王亦不深言，只作轻轻二语，妙笔。若要讲和，便须发还二次原夺马匹，并要夺马凶徒郁保四，金夹看他只为马。○曾家请罪只说夺马，犹曰避罪不得不尔也。若宋江问罪亦只说夺马，然则宋江之不为天王报仇，又岂有辨哉？犒劳军士金帛。金夹讨马之后又及犒军，以见其无所不说，而独不说报仇也。忠诚既笃，礼数休轻。如或更变，别有定夺。容末即书柬也赢了。袁眉毅然正论，有春秋词命之体。余评回书句法意气朗烈，如内藏械，真有其见。

曾长官与史文恭看了，俱各惊忧。次日曾长官又使人来说：“若要郁保四，亦请一人质当。”宋江、吴用随即便差时迁、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五人前去为信。临行时，吴用叫过时迁，附耳低言：“倘或有变，如此如此……。”不说五人去了。却说关胜、徐宁、单廷圭、魏定国到了；当时见了众人，就在中军扎住。

且说时迁引四个好汉来见曾长官。时迁向前说道：“奉哥哥将令，差时迁引李逵等四人前来讲和。”史文恭道：“吴用差这五个人来，未必无谋。”李逵大怒，揪住史文恭便打。金夹奇人奇事。容夹妙人妙人。容眉李大哥一言一动，无不快人意者。余评此处若非李逵一怒，事不成矣。曾长官慌忙劝住。时迁道：“李逵虽然粗卤，却是俺宋公明哥哥心腹之人：特使他来，休得疑惑。”曾长官心中要讲和，不听史文恭之言，便教置酒相待，请去法华寺寨中安歇，拨五百军人前后围住；却使曾升带同郁保四来宋江大寨讲和。二人到中军相见了，随后将原夺二次马匹并金帛一车送到大寨。宋江看罢道：“这马都是后次夺的，正有先前段景住送来那匹千里白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如何不见将来？”金夹写宋江于马极其加意，以反映其视晁盖之仇如弃也。○马便如此记得，晁盖便如此不记得，妙笔。袁眉讲和一番于马上便有许多做作。曾升道：“是师父史文恭乘坐着，以此不曾将来。”宋江道：“你疾忙快写书去，教早早牵那匹马来还我！”金夹写宋江谆谆恳恳只为马。曾升便写书，叫从人还寨，讨这匹马来。史文恭听得，回道：“别的马将去不吝，这匹马却不与他！”从人往复去了几遭，宋江定死要这匹马。金夹妙笔。史文恭使人来说道：“若还定要我这匹马时，着他即便退军，我便送来还他！”

宋江听得这话便与吴用商量。尚然未决，金夹妙笔妙笔。写宋江便有即便退军之意，以见此来单为夺马，更无馀志。忽有人来报道：“青州、凌州两路有军马到来。”宋江道：“那厮们知得，必然变卦。”金夹变卦者，不肯还马也，若果志在报仇，岂忧变卦哉！妙笔。暗传下号令，就差关胜、单廷圭、魏定国去迎青州军马，金夹好。○写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只是借势层跌，以表宋江意只在马，未尝肯为晁盖报仇耳。不必又显战功，故只如此略略点去。花荣、马麟、邓飞去迎凌州军马。金夹好。暗地叫出郁保四来，用好言抚恤他，十分恩义相待，说道：“你若肯建这场功劳，山寨里也教你做个头领。夺马之仇，折箭为誓，一齐都罢。袁眉用彼作己，以恩结仇，此最妙兵法。之仇折箭为誓一齐都罢十个字上，明明只是夺马二字，妙笔。你若不从，曾头市破在旦夕。任从你心。”郁保四听言，情愿投拜，从命帐下。吴用授计与郁保四道：“你只做私逃还寨，与史文恭说道：‘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讲和，打听得真实了；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赚这匹千里马，实无心讲和；若还与了他，必然翻变。如今听得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到了，十分心慌。正好乘势用计，不可有误。’金夹即以己之瑕处作诱敌，妙妙。袁眉即以败缺处作胜场，奇绝奇绝。他若信从了，我自有处置。”余评观公明之计足为有谋，足有主将之才也。郁保四领了言语，直到史文恭寨里，把前事具说了一遍。史文恭领了郁保四来见曾长官，备说宋江无心讲和，可以乘势劫他寨栅。曾长官道：“我那曾升尚在那里，若还翻变，必然被他杀害。”史文恭道：“打破他寨，好歹救了。今晚传令与各寨，尽数都起，先劫宋江大寨；如断去蛇首，众贼无用，回来却杀李逵等五人未迟。”曾长官道：“教师可以善用良计。”当下传令与北寨苏定，东寨曾魁，南寨曾密，一同劫寨。郁保四却闪来法华寺大寨内，看了李逵等五人，暗与时迁走透这个消息。

再说宋江同吴用说道：“未知此计若何？”吴用道：“若是郁保四不回，便是中俺之计。他若今晚来劫我寨，我等退伏两边，却教鲁智深、武松引步军杀入他东寨，朱同、雷横引步军杀入他西寨，却令杨志、史进引马军截杀北寨：此名‘番犬伏窝之计’，百发百中。”金夹劫寨之奇，此为第一。○名色亦奇绝。

当晚却说史文恭带了苏定、曾密、曾魁尽数起发。是夜，月色朦胧，星辰昏暗。史文恭、苏定当先，曾密、曾魁押后，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尽都来到宋江总寨。只见寨门不关，寨内并无一人，又不见些动静。情知中计，即便回身。急望本寨去时，只见曾头市里锣鸣炮响，却是时迁爬去法华寺钟楼上撞起钟来；金夹偏不写放起火来，筛起锣来；偏就法华寺三字，见景生情，撞起钟来，妙妙。东西两门，火炮齐响，喊声大举，正不知多少军马杀将入来。却说法华寺中，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一齐发作，杀将出来。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时，寻路不见。曾长官见寨中大闹，又听得梁山泊大军两路杀将入来，就在寨里自缢而死。金夹曾弄死。曾密迳奔西寨，被朱同一朴刀搠死。金夹曾密死。曾魁要奔东寨时，乱军中马踏为泥。金夹曾魁死。苏定死命奔出北门，却有无数陷坑，金夹写得便似出于意外，故妙。背后鲁智深、武松赶杀将来，前逢杨志、史进，一时乱箭射死。金夹苏定死。○写数人草草而死者，意只重史文恭一人也。后头撞来的人马都攧入陷坑中去，重重叠叠，陷死不知其数。金夹写吴用不惟不遭陷坑之换，乃能反得陷坑之用，真不愧智多星矣。袁眉自陷自，可见设险不足为据。

且说史文恭得这千里马行得快，金夹出色写马妙。杀出西门，落荒而走。此时黑雾遮天，不分南北。金夹为晁盖阴魂作引。约行了二十馀里，不知何处，金夹特书罡字，以见此处非史文恭必走之路，，而前文之冷调员外，为可丑可恨也。只听得树林背后，一声锣响，撞出四五百军来。当先一将，手提杆棒，望马脚便打。金夹宋江冷调员外，而史文恭又偏遇着，妙笔妙笔。○写史文恭遇卢俊义，先暗写一番，次明写一番，皆极其摇曳也。那匹马是千里龙驹，见棒来时，从头上跳过去了。金夹出色写马，妙妙。○冷调员外者，断不欲其得遇史文恭也；冷调之而又偏遇之，可谓奇绝；乃准予调之而又偏遇之，而又偏失之，而又重获之，一发奇绝也。史文恭正走之间。只见阴云冉冉，冷气飕飕，黑雾漫漫，狂风飒飒，虚空之中，四边都是晁盖阴魂缠住。金夹见晁盖之实式凭于卢俊义也。容眉好死晁盖。史文恭再回旧路，金夹杀出西门作一纵，头上跳过再作一纵，然后以一句擒之，笔力奇矫之甚。却撞着浪子燕青；金夹出卢俊义，偏先出燕青，皆极其摇曳。又转过玉麒麟卢俊义来，金夹妙笔妙笔。○如此千曲百折，无非欲表宋江之奸恶也。喝一声：“强贼！待走那里去！”腿股上只一朴刀搠下马来，便把绳索绑了，解投曾头市来。燕青牵了那匹千里龙驹，迳到大寨。金夹不惟写得仇是他家报，并写得马亦是他家得，妙妙。宋江看了，心中一喜一恼。金夹一喜一恼，只是四字，更不分明，妙不可言。○不善读史者，疏之曰：喜者喜卢员外建功，怒者怒史文恭仇人也。善读史者，疏之曰：喜者喜玉狮子归来，恼者恼玉麒麟有功也。先把曾升就本处斩首；金夹曾升死。曾家一门老少尽数不留；抄掳到金银财宝，米麦粮食，尽行装载上车，回梁山泊给散各都头领，犒赏三军。

且说关胜领军杀退青州军马，花荣领军杀散凌州军马，都回来了。金夹省。大小头领不缺一个，已得了这匹千里龙驹“照照夜玉狮子马”；金夹看他一篇之中，大书特书只是为马，以定宋江之罪也。其馀物件尽不必说。陷车内囚了史文恭，便收拾军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村坊并无侵扰。

回到山寨忠义堂上，都来参见晁盖之灵。林冲请宋江传令，金夹古本有此林冲请三字，俗本无，两本相去如此。教圣手书生箫让作了祭文；芥眉痴小说必真有一篇祭文矣。令大小头领，人人挂孝，个个举哀；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已罢。金夹晁盖一生，武师实始终之，写得妙妙。宋江就忠义堂上与众弟兄商议立梁山泊之主。金夹晁盖遗誓，明如画石，今日之事，有何商议？商议者，明明不用电流表多项式盖遗誓也。自比以下皆宋江商议之辞，岂复以晁盖为念哉！吴用便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其馀众弟兄，各依旧位。”金夹吴用便道四字，书法。宋江道：“向者晁天王遗言：‘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不拣是谁，便为梁山泊之主。’今日，卢员外生擒此贼，赴山祭献晁兄，报仇雪恨，正当为尊。不必多说。”卢俊义道：“小弟德薄才，怎敢承当此位？若得居末，尚自过分。”宋江道：“非宋某多谦，有三件不如员外处：金夹何不一口到底，只奉天王遗令，而又别引他辞。容眉都是假话，独有吴用知之。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员外堂堂一表，凛一躯，众人无能得及。金夹赞员外语，却是挑众人语。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兄弟不弃，暂居尊位；员外生于富贵之家，长有豪杰之誉，又非众人所能得及。金夹挑众人语。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众，容夹胡说。手无缚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员外力敌万人，通今博古，一发众人无能得及。金夹挑众人语。○看他出说三件，却偏不及为天王报仇也。宋江之奸恶无耻，一至于是乎！写得妙妙。──员外有如此才德，正当为山寨之主。他时归顺朝廷，建功立业，官爵升迁，能使弟兄们尽生光彩。金夹句句挑众人语。宋江主张已定，休得推托。”芥眉描画身口，各各如其心，如其人。卢俊义拜于地下，说道：“兄长枉自多谈；卢某宁死，实难从命。”吴用又道：金夹吴用又道，书法。“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皆人所伏。兄长若如是再三推让，恐冷了众人之心。”容夹妙。原来吴用已把眼视众人，故出此语。金夹写两人同恶共济如镜。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金夹妙妙，天生是李大哥语。容夹真。你只管让来让去假甚鸟！金夹妙妙，快绝。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金夹妙妙，是是。容夹快人。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上前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都是受过朝廷诰命的：他只是让哥哥，如何肯从别人？”金夹妙妙，天生是武二语。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日却让后来人。”金夹妙妙，天生是刘唐语。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要这许多礼数，洒家们各自撒开！”金夹妙妙，天生是鲁提辖语。芥眉一人一般语，妙得情吻。余评宋江让位者，此又见袅雄，众心不复位，皆公明能服众心。宋江道：“你众人不必多说，我别有个道理。看天意是如何，方才可定。”金夹天王之遗令置之不论，而别生出许多商议，许多道理，写得可丑可恨之极。吴用道：“有何高见？便请一言。”宋江道：“有两件事。”正是教：梁山泊内，重添两个英雄；东平府中，又惹一场灾祸。直教：

天罡尽数投山寨，地煞空群聚水涯。

毕竟宋江说出那两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要知宋江之让，只为中心有愧于卢俊义耳，非让也。原与吴用妆成局面，了却此件。不然，其中可让者尽多，何急急此一人哉！平白地引诱他上山，到底良心过不去也。

袁评众人十分拥戴江，而江愈谦让，所以英雄帖服，豪杰归心。

王曰曾氏五虎中李逵箭，中秦明箭，亦可褫梁山之魄矣。未几，而花荣一矢先死曾涂，次死曾索，不得巳修书通好，返所夺之马匹，质投献之保四，冀苟延岁月，再报东门。不期吴用设番犬伏窝之计，彼劫寨而此进兵，郁保四倒戈相向，所掘陷坑适以自陷，曾氏合家尽灭于法华之钟响，哀哉！

又曰：卢俊义愿为晁盖报仇，奋然前往，宋江不用为先锋，而用为埋伏，若予知史文恭之败北逃窜，必取道乎此，而特送卢俊义之首功，以义让梁山泊之一座也。乃宋江让俊义，俊义让宋江，雍容揖逊，绝不类篡弑谋夺气象。金圣叹责其不遵晁盖遗命，不让俊义大功，又以致曾书重责盗马，轻说报仇，此充义尽类之语，不惟无以服公明之心，抑且无以表卢公之慨。

第六十八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金回打东平、东昌二篇，为一书最后之笔，其文愈深，其事愈隐，读者不可不察。何以言之？盖梁山泊，晁盖之业也；史文恭，晁盖之仇也；活捉史文恭，便主梁山泊，则晁盖之令也。遒晁盖之令，而报晁益之仇，承晁盖之业，誓箭在彼，明明未忘，宋江不得与卢俊义争，断断如也。然而宋江且必有以争之。如之何宋江且必有以争之？弃晁盖遗令，而别阄东平、东昌二府借粮，则卢俊义更不得与宋江争也，亦断断如矣。或曰：“二城之孰坚孰瑕，宋江未有择也；是役之胜与不胜，宋江未有必也。何用知其必济，何用知卢之必不济？彼俱不济，无论；若幸而俱济，则是梁山泊主又未定也。今子之言卢俊义必不得与宋江争也。何故？”

噫嘻！闻弦者赏者，读书者论事，岂其难哉！岂其难哉！观其分调众人之时，而令吴用、公孙胜二人悉居卢之部下也，彼岂不曰惟二军师实左右之，则功必易成；功必易成，是位终及之，庶几有以不负天王之言，诚为甚盛心也！乃我独有以知吴与公孙之在卢之部下，犹其不在卢之部下也；吴与公孙虽不在宋之部下；而实在宋之部下也。盖吴与公孙之在卢之部下，其外也；若其内，固曾不为卢设一计也。若吴与公孙虽不在宋之部下，然而尺书可来，匹马可去，借着画计，曾不遗力，则犹在帐中无以异也。且此岸上粮车，水中米船，而不出于吴用耶？阴云布满，墨霭遮天，而不出于公孙胜耶？夫诚不出于吴与公孙则已耳，终亦出于吴与公孙，而宋江未来，括囊以待；宋江一至，争鞭而效，此何意也？迹其前后，推其存心，亦幸而没羽箭难胜耳！不幸而使没羽箭者方且一鼓就擒，则彼吴用、公孙胜之二人者，讵不能从中掣肘，败乃公事，于以徐俟宋江之来至哉！由斯以言，则是宋固必济，卢固必不济；卢俊义之终不得与宋江争也，断断如也。我故曰：打东平、东昌二篇，其文愈深，其事愈隐，读者不可不察也。

此书每欲作重叠相犯之题，如二解越狱，史进又要越狱，是其类色。忽然以“月尽”二字，翻空造奇，夫然后知极窘蹙题，其中皆有无数异样文字，人自无才不能洗发出来也。

刀枪剑戟如麻似火之中，偏能夹出董将军求亲一事，读之使人又有一样眼色。

话说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要把主位让与卢员外。众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钱粮缺少，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却有钱粮：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们自来不曾搅扰他那里百姓。今去问他借粮，可写下两个阄儿，我和卢员外各拈一处。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金夹天王之遗令曰：如有活捉史文恭者，便做梁山泊主。至此宋江忽别换一令曰：如有先打破城子者，便做梁山泊主。袁眉因揖让起征诛，好想头。吴用道：“也好。”卢俊义道：“休如此说。只是哥哥为梁山泊主，某听从差遣。”此时不由卢俊义，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儿。焚香对天祈祷已罢，各拈一个。宋江拈着东平府，卢俊义拈着东昌府。众皆无语。

当日设筵饮酒中间，宋江传令，调拨人马。芥眉令自宋江出，看他分拨头领处，亦便见存心。宋江部下：金夹调拨又换出一格。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圯、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水军驾船接应。卢俊义部下：吴用、公孙胜、金夹将吴用、公孙胜二人悉让卢俊义，以愚众人，奇妙之极，夫又安知其不用吴用之掣其肘乎？关胜、呼延灼、朱同、雷横、索超、杨志、单廷圭、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驾船接应。其馀头领并中伤者看守寨栅。分俵已定。宋江与众头领去打东平府；卢俊义与众头领去打东昌府。众多头领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话，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金夹写得好。

却说宋江领兵前到东平府，离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镇，扎住军马。宋江道：“东平府太守程万里，和一个兵马都监，乃是河东上党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双枪，人皆称为双枪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礼数，差两个人，一封战书去那里下。若肯归降，免致动兵；若不听从，那时大行杀戮，使人无怨。容眉假道学。谁敢与我先去下书？”只见部下走过郁保四道：“小人认得董平，情愿赍书去下。”金夹郁保四新到立功，例也。又见部下转过王定六道：“小弟新来，也并不曾与山寨中出力，今日情愿帮他去走一遭。”金夹王定六亦须立功，例也。宋江大喜，随即写了战书与郁保四、王定六两个去下。书上只说借粮一事。

且说东平府程太守闻知宋江起军马到了安山镇驻扎，便请本州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商议军情重事。正坐间，门人报道：“宋江差人下战书。”程太守教唤至。郁保四、王定六当堂厮见了，将书呈上。程万里看罢来书，对董都监说道：“要借本府钱粮，此事如何？”董平听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斩首。容夹是。程太守说道：“不可！自古‘两国相战，不斩来使。’容夹胡说。于礼不当。只将二人各打二十讯棍，发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气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开肉绽，推出城去。两个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说：“董平那厮无礼，好生眇视大寨！”

宋江见打了两个，怒气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车，回山将息。只见纹龙史进起身说道：“小弟旧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做李睡兰，袁眉刚以柔制，传内每及此辈，有利有害，用意最深最刻。往来情熟。我如今多将些金银，潜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约时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待董平出来交战，我便爬去更鼓楼上放起火来。里应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进随即收拾金银，安在包袱里，身边藏了暗器，拜辞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觑方便，我且顿兵不动。”

且说史进转入城中，迳到西瓦子李睡兰家。大伯见是史进，吃了一惊；接入里面，叫女儿出来厮见。李睡兰引去楼上坐了，便问史进道：“一向如何不见你头影？听得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这两日街上乱哄哄地说宋江要来打城借粮，你如何却到这里？”史进道：“我实不瞒你说：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你家备细说了。我如今特地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发带你一家上山快活。”金夹史进丑话。容眉痴人，不可与图事。李睡兰葫芦提应承，收了金银，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却来和大伯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时，是个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发，不是耍处。”大伯说道：“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不是好惹的；容夹有见识。但打城池，无有不破。若还出了言语，他们有日打破城子入来，和我们不干罢！”虔婆便骂道：“老蠢物！你省得甚么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容夹也是。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东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负累不好！”大伯道：“他把许多金银与我家，不与他担些干系，买我们做甚么？”容夹有良心。虔婆骂道：“老畜生！你这般说，却似放屁！我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万万的人，岂争他一个！金夹院中大本领语，读之可畏。容夹画。余评观虔婆言陷了多少人之句令人观之可恶，胜若狼心。你若不去首告，我亲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说在里面！”容夹画。大伯道：“你不要性发，且叫女儿款住他，休得‘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待我去报与做公的先来拿了，却去首官。”芥眉此半幅内，看他彼此斗口处，利害浅深，句句入漆。

且说史进见这李睡兰上楼来，觉得面色红白不定。金夹如画。史进便问道：“你家莫不有甚事，这般失惊打怪？”容夹痴。李睡兰道：“却才上胡梯，踏了个空，争些儿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乱。”金夹如画。容夹画。争不过一盏茶时，只听得胡梯边脚步响，有人奔上来；窗外呐声喊，数十个做公的抢到楼上，金夹先是大伯上来，次是做公的上来，写得有光景，有次序。把史进似抱头狮子绑将下楼来，金夹画出史进。○从极狼狈时，画出极雄健来，奇甚。芥眉又作一喻，文有馀焰，此喻不倒架子，又与前二喻不同。迳解到东平府里厅上。程太守看了大骂道：“你这厮胆包身体！怎敢独自个来做细作？若不是李睡兰父亲首告，误了我一府良民！容夹好太守。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来怎地？”史进只不言语。金夹妙，不惟写史进，亦图省笔也。容夹好。董平便道：“这等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与我加力打这厮！”两边走过狱卒牢子，先将冷水来喷腿上，两腿各打一百大棍。史进由他拷打，只不言语。金夹妙，写出史进。容夹好。董平道：“且把这厮长枷木送在死囚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却说宋江自从史进去了，备细写书与吴用知道。金夹如此，即何异吴用在帐中？吴用看了宋公明来书，说史进去娼妓李睡兰家做细作，大惊。容夹人人知道，何必吴用。急与卢俊义说知，连夜来见宋江，金夹大书吴用之急宋江如此，以表其同恶共济，妙妙。余评吴用一见宋江之书，便知史晕有失漏，新途径见公明。此一段若汉玄德移寨，使马良见孔明，而孔明便惊，知其有失，此二者真如似也。问道：“谁叫史进去来？”宋江道：“他自愿去。说这李行首是他旧日的婊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吴用道：“兄长欠些主张，若吴某在此，决不教去。容夹卖嘴。从来娼妓之家，迎新送旧，陷了多少好人。更兼水性无定，纵有恩情，也难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亏！”宋江便问吴用请计。吴用便叫顾大嫂：“劳烦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贫婆，袁夹与妓关切。潜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动静，火急便回。若是史进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狱卒，只说：‘有旧情恩念，我要与他送一口饭。’入牢中，暗与史进说知：‘我们月尽夜，金夹三字变出奇文。黄昏前后，必来打城。你可就水火之处安排脱身之计。’月尽夜，你就城中放火为号，此间进兵，方好成事。──兄长可先打汶上县，百姓必然都奔东平府；却叫顾大嫂杂在数内，乘势入城，便无人知觉。”金夹好甚，不然者。寇警戒严，如何得入去？吴用设计已罢，上马便回东昌府去了。金夹写吴用不在宋江部下，而为宋江定计，反显其在卢俊义部下而不为俊义定计也。深文妙笔，读之可思。宋江点起解珍、解宝，引五百馀人，攻打汶上县。果然百姓扶老携幼，鼠窜狼奔，都奔东平府来。

却说顾大嫂头髻蓬松，衣服蓝缕，杂在众人里面，捵入城来，绕街求乞。到州衙前，打听得史进果然在牢中。次日，提着饭罐，只在司狱司前往来伺候。见一个年老公人金夹老人好善，庶几放入也。从牢里出来，顾大嫂看着便拜，泪如雨下。那年老公人问道：“你这贫婆哭做甚么？”

顾大嫂道：“牢中监的史大郎是我旧的主人，自从离了，又早十年。只说道在江湖上做买卖，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眼见得无人送饭。老身叫化得这一口儿饭，特要与他充饥。哥哥怎生可怜见，引进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强人，犯着该死的罪，谁敢带你入去。”顾大嫂道：“便是一刃一剐，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怜见引老身入去送这口儿饭，也显得旧日之情！”金夹会说。余评瞑目之句足有情意。说罢又哭。容夹妙。那老公人寻思道：“若是个男子汉，难带他入去；一个妇人家，有甚利害！....”金夹注出特遣大嫂之故。当时引顾大嫂直入牢中来，看见史进项带沉枷，腰缠铁索。史进见了顾大嫂，吃了一惊，做声不得。顾大嫂一头假啼哭，一头喂饭。别的节级便来喝道：“这是该死的歹人！‘狱不通风，’谁放你来送饭！即忙出去，饶你两棍！”金夹斗出奇文来。顾大嫂更住不得，只说得：“月尽夜叫你自挣扎。”金夹斗出奇文来。史进再要问时，顾大嫂被小节级打出牢门。史进只听得“月尽夜”三个字。金夹斗出奇文来。袁眉又作如此错认，枝节横生。

原来那个三月，却是大尽。金夹斗出奇文来。到二十九，史进在牢中，见两个节级说话，问道：“今朝是几时？”那个小节级却错记了，回说道：“今日是月尽，夜晚些买帖孤魂纸来烧。”金夹斗出奇文来，奇不可言，骇不可言。袁眉证一证，仍是错，更妙更妙。史进得了这话，巴不得晚。金夹令我吓绝，将如之何！一个小节级吃得半醉，带史进到水火坑边，史进哄小节级道：“背后的是谁？”赚得他回头，挣脱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节级面上正着一下，打倒在地。金夹吓绝。就拾砖头敲开木杻，金夹吓绝。睁着鹘眼，抢到亭心里；金夹吓绝。几个公人都酒醉了，被史进迎头打着，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开牢门，只等外面救应。金夹吓绝，如之何？如之何？又把牢中应有罪人尽数放了，容夹妙。总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内发起喊来。金夹吓绝。有人报知太守。程万里惊得面如土色，连忙便请兵马都监商议。董平道：“城中必有细作，且差多人围困了这贼！我却乘此机会，领军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紧守城池，差数十公人围定牢门，休教走了！”董平上马，点军去了。程太守便点起一应节级、虞候、押番，各执枪棒，去太牢前呐喊。史进在牢里不敢轻去。外厢的人又不敢进去。容夹画。余评史进此段些（险）而命以休矣。顾大嫂只叫得苦。金夹三句写三面人都尽。

却说都监董平，点起兵马，四更上马，杀奔宋江寨来。伏路小军报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顾大嫂在城中又吃亏了。他既杀来，准备迎敌。”号令一下，诸军都起。当时天色方明，却好接着董平军马。两下摆开阵势。董平出马。──原来董平心灵机巧，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品竹调弦，无有不会；山东、河北皆号他为风流双枪将。袁眉此处才出，妙。宋江在阵前看了董平这表人品，一见便喜。又见他箭壶中插一面小旗，上写一联道：袁眉二句从宋江眼中出，更妙。“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金夹大处写不尽，却向细处描点出来，所谓颊上三毫，只是意思所在也。袁夹又分开，妙。宋江遣韩滔出马迎敌。韩滔手执铁槊，直取董平。董平那对铁枪，神出鬼没，人不可当。宋江再叫金枪手徐宁仗钩镰枪前去替回韩滔。徐宁飞马便出，接住董平厮杀。两个在战场上战到五十馀合，不分胜败。交战良久，宋江恐怕徐宁有失，便教鸣金收军。徐宁勒马回来，董平手举双枪，直追杀入阵来。宋江乘势鞭梢一展，四下军兵一齐围住。宋江勒马上高阜处看望，只见董平围在阵内。他若投东，宋江便把号旗望东指，军马向东来围他；他若投西，号旗便望西指，军马便向西来围他。董平在阵中横冲直撞，两枝枪，直杀到申牌巳后，冲开条路，杀出去了。金夹写董平。宋江不赶。董平因见交战不胜，当晚收军回城去了。宋江连夜起兵，直抵城下，团团调兵围住。顾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进又不敢出来。两下拒住。金夹小尽却举发，大尽却不动，奇情拗笔，匪夷所及。

原来程太守有个女儿，十分颜色，董平无妻。累累使人去求为亲，程万里不允。余评董平议亲之由，太守不从，此处便有谋杀之心。因此，日常间有些言和意不和。金夹忽从风流二字转出波澜来。芥眉便向风流中生衅隙。董平当晚领军入城；其日，使个就里的人，乘势来问这头亲事。金夹妙妙，真英雄，真风流，温太真不足齿也。容夹这样人如何干得事！程太守回说：“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赘为婿，正当其理。只是如今贼寇临城，事在危急，若还便许，被人耻笑。待得退了贼兵，保护城池无事，那时议亲，亦未为晚。”容眉妙人妙人。那人把这话回复董平。董平虽是口里应道：“说得是”，只是心中踌躇，不十分欢喜，恐怕他日后不肯。金夹军马住宅倥偬，羽书旁午之中，偏有笔力夹写许多蜂媒蝶使，妙妙。容夹好货。

这里宋江连夜攻打得紧，太守催请出战。董平大怒，金夹大怒接上文何句，妙不可言。○只大怒二字，便活写出董平，英雄风流，四字都有。袁夹怒谁？接得妙。披挂上马，带领三军，出城交战。宋江亲在阵前门旗下，喝道：“量你这个寡将，怎当我手下雄兵十万，猛将千员；汝但早来就降，可以免汝一死！”容夹胡说。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该死狂徒，怎敢乱言！”说罢，手举双枪，直奔宋江。左有林冲，右有花荣，两将齐出，各使军器来战董平。约斗数合，两将便走。金夹吴用计可知。宋江军马佯败，四散而奔。董平要逞骁勇，拍马赶来。宋江等却好退到寿春县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后面追。金夹吴用计可知。离城有十数里，前至一个村镇，两边都是草屋，中间一条驿路。金夹吴用计可知。董平不知是计，只顾纵马赶来。宋江因见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四个带一百馀人，先在草屋两边埋伏，却拴数条绊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盖，只等来时鸣锣为号，绊马索齐起，准备捉这董平。金夹吴用计可知。董平正赶之间，来到那里，只听得背后孔明、孔亮大叫：“勿伤吾主！”却好到草屋前，一声锣响，两边门扇齐开，拽起绳索。那马却待回头，背后绊马索齐起，将马绊倒，董平落马。金夹吴用计可知。左边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边走出张青、孙二娘，一齐都上，把董平捉了。头盔、衣甲、双枪、只马，尽数夺了。两个女头领将董平捉住，金夹擒董平偏用两女将，为风流二字渲染也。袁眉受擒亦用风流。用麻绳背翦绑了。两个女将，各执钢刀，监押董平来见宋江。

却说宋江过了草屋，勒住马，立在绿杨树下，迎见这两个女头领解着董平。宋江随即喝退两个女将：“我教你去相请董平将军，谁教你们绑缚他来！”金夹吴用计可知。容夹只是这个贼智。二女将诺诺而退。金夹吴用计可知。宋江慌忙下马，自来解其绳索，便脱护甲锦袍，与董平穿着，纳头便拜。金夹以上皆吴用所定计可知。○写宋江擒董平，悉出吴用定计者，反显其不为卢员外定一计也。董平慌忙答礼。宋江道：“倘蒙将军不弃微贱，就为山寨之主。”金夹欺董平乎？欺卢俊义乎？董平答道：“小将被擒之人，万死犹轻。若得容恕安身，已为万幸！若言山寨为主，小将受惊不小。”金夹特将山寨之主四字作庄语相对，以形击宋江也。宋江道：“敝寨缺少粮食，特来东平府借粮，别无他意。”董平道：“程万里那厮原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金夹此语为是公论？为是私怨？两边闪耀，便成佳致。芥眉点破千古依人害人的毒病。若是兄长肯容董平回去，赚开城门，杀入城中，共取钱粮，以为报效。”容眉我道这人不妥。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将过盔甲枪马，还了董平，金夹细。披挂上马。董平在前，宋江军马在后，卷起旗幡，都往东平城下。董平军马在前，大叫：“城上快开城门！”把门军士将火把照时，认得是董都监，随即大开城门，放下吊桥。董平拍马先入，砍断铁锁；背后宋江等长驱人马杀入城来。都到东平府里。急传将令：不许杀害百姓、放火烧人房屋。容夹这好。董平迳奔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容夹恶，真强（盗）。余评观董平入城杀程太守一家，此不义也；复夺其妇女，非仁也。令人可恶，吾何以观之哉！宋江先叫开了大牢，救出史进。金夹写两人各急其急，妙甚。袁眉各有急处。便开府库，尽数取了金银财帛；大开仓廒，装载粮米上车；先使人护送上梁山泊金沙滩，交割与三阮头领接递上山。金夹完正题。史进自引人去西瓦子里李睡兰家，把虔婆老幼，一门大小，碎尸万段。金夹又与董平反衬成色。容夹佛。宋江将太守家私俵散居民，金夹快事。仍给沿街告示，晓谕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杀戳；汝等良民各安生理。金夹快事。袁眉快极。告示已罢，收拾回军。大小将校再到安山镇，只见白日鼠白胜飞奔前来，报说东昌府交战之事。宋江听罢，神眉剔竖，怪眼圆睁，大叫：“众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来！”金夹过接有气势。正是：

重驱水泊英雄将，再夺东昌锦绣城。

毕竟宋江复引军马怎地救应，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史进既是痴子，宋江又是呆汉，所以使吴用小儿浪得名耳。

又曰：最可恨者，董平那厮只因一个女子，便来卖国负人，国家有如是人，真当寝皮食肉。

袁评从来地方失事，皆因文武不和，不肯从国家起见耳。彼时狱中变乱已形，董平要挟已着，程万里犹然以自己出自童贯门下，自视甚贵，焉得不取灭亡之祸。

王曰晃盖曰：“捉住史文恭者，为梁山泊主。”宋江曰：“先打破城子者，为梁山泊主。”此变通晁盖之遗命而曲全俊义之美名也。又日：东平之役，郁保四、王定六借粮之计穷矣，史进细作之计破矣，顾大嫂月尽之计误矣，使太守程万里、都监董平，一德一心，东平安如磐石，夫何秦晋之好未通，而吴越之谋已起，挟私仇而快贼愤，此又文武交争之为害也。

又曰：董平箭壶上，有“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之联，宋江从旁赞叹之。绊索潜伏于草屋，美人计捉于马前，不能攻东平，而即用东平之董平以攻之。计赚开城，救九纹龙之命，成双枪将之亲，今而后宋江第一座，人归天与矣。

第六十九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金回批详前一回中。

古亦未闻有以石子临敌者。自耐庵翻空出奇，忽然撰为此篇，而遂令读者之心头眼底，真觉石子之来，星流电掣，水泊之人，鸟骇兽窜也。此岂耐庵亦以一部大书张皇一百馀人，实惟太甚，故于临绝笔时，恣意击打，以少杀其势耶？读一部七十回，篇必谋篇，段必谋段，之后忽然结以如卷如扫，如驰如撒之文，真绝奇之章法也。

叙一百八人，而终之以皇甫相马。嘻乎，妙哉！此《水浒》之所以作乎？夫支离臃肿之材，未必无舟车之用；而蹄啮嘶喊之疾，未必非千里之力也。泥其外者，未必不金其裹；灶下之斯养，未必不能还王于异国也。惟贤宰相有破格之识赏，斯百年中有异常之报效，然而世无伯乐，贤愚同死，其尤驳者，乃遂走险，至于势溃事裂，国家实受其祸，夫而后叹吾真失之于牡骊黄之外也。嗟乎！不已晚哉！

话说宋江打了东平府，收军回到安山镇，正待要回山寨，只见白胜前来报说，卢俊义去打东昌府连输了两阵：“城中有个猛将，姓张，名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骑出身。善会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人呼为没羽箭。金夹写出张清。手下两员副将：一个唤做花项虎龚旺，浑身上刺着虎斑，脖项上吞着虎头，马上会使飞枪；金夹写出龚旺。一个唤做中箭虎丁得孙，面颊连项都有疤痕，马上会使飞叉。金夹写出丁得孙。卢员外提兵临境，一连十日，不出厮杀。前日张清出城交锋，郝思文出马迎敌，战无数合，张清便走，郝思文赶去，被他额角上打中一石子，跌下马来，金夹先就口中虚写一石子作引。却得燕青一弩箭射中张清战马，因此救得郝思文性命，金夹燕青弩箭，亦先虚写作引。输了一阵。次日，混世魔王樊瑞，引项充、李衮，舞牌去迎，不期被丁得孙从肋窝里飞出标叉，正中项充；因此又输一阵。金夹悉从口中虚写。二人见在船中养病。军师特令小弟来请哥哥早去救应。”金夹不闻为设一计，而竟请救应，二人诡谋如镜照面。宋江见说，叹道：“卢俊义直如此无缘！特地教吴学究、公孙胜都去帮他，袁夹照破。只想要他见阵成功，坐这第一把交椅，谁想又逢敌手！金夹看他无数权诈，无数丑态，遂令人不愿卒读。容眉口然心不然。既然如此，我等众兄弟引兵都去救应。”当时传令，便起三军。诸将上马，跟随宋江直到东昌境界。卢俊义等接着，具说前事，权且下寨。

正商议间，小军来报：“没羽箭张清搦战。”宋江领众便起，向平川旷野摆开阵势；大小头领一齐上马，随到门旗下。三通鼓罢，张清在马上荡起征尘，往来驰走；门旗影里，左边闪出那个花项虎龚旺，右边闪出这个中箭虎丁得孙。三骑马来到阵前。张清手指宋江，骂道：“水洼草贼，愿决一阵！”宋江问道：“谁可去战此人？”只见阵里一个英雄，忿怒跃马，手舞镰枪，出到阵前。宋江看时，乃是金枪手徐宁。宋江暗喜，便道：“此人正是对手。”金夹或予之，好。徐宁飞马直取张清，两马相交，双枪并举。斗不到五合，张清便走，徐宁赶去。张清把左手虚提长枪，右手便向锦囊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觑得徐宁面门较近，只一石子，眉心早中，翻身落马。金夹写石子一法。龚旺、丁得孙便来捉人。宋江阵上人多，早有吕方、郭盛，两骑马，两枝戟，救回本阵。袁眉双枪斗，两戟救，文甚巧凑。宋江等大惊，尽皆失色。再问那个头领接着厮杀。宋江言未尽，马后一将飞出，看时，却是锦毛虎燕顺。宋江却待阻当，那骑马已自去了。金夹或夺之，好。燕顺接住张清，斗无数合，遮拦不住，拨回马便走。张清望后赶来，手取石子，看燕顺后心一掷，打在镗甲护心镜上，铮然有声，伏鞍而走。金夹写石子又一法。宋江阵上一人大叫：“匹夫何足惧哉！”容夹有文理。拍马提槊飞出阵去。宋江看时，乃是百胜将韩滔，不打话，便战张清。两马方交，喊声大举。韩滔要在宋江面前显能，抖擞精神，大战张清。不到十合，张清便走。韩滔疑他飞石打来，不去追赶。金夹又好。张清回头，不见赶来，翻身勒马便转。韩滔却待挺槊来迎，被张清暗藏石子，手起，望韩滔鼻凹里打中，只见鲜血迸流，逃回本阵。金夹写石子又一法。彭圯见了大怒；不等宋公明将令，手舞三尖两刃刀，飞马直取张清。两个未曾交马，金夹又好。被张清暗藏石子在手，手起，正中彭圯面颊，丢了三尖两刃刀，奔马回阵。金夹写石子又一法。袁眉石子打得历乱纷披，使人目眩。

宋江见输了数将，心内惊惶，便要将军马收转。只见卢俊义背后一人大叫：金夹好。“今日将威风折了，来日怎地厮杀！且看石子打得我么？”宋江看时，乃是丑郡马宣赞，拍马舞刀，直奔张清。张清便道：“一个来，一个走！两个来，两个逃！你知我飞石手段么？”容夹卖弄。宣赞道：“你打得别人，怎近得我！”说言未了，张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赞嘴边，翻身落马。金夹写石子又一法。容眉直得说嘴。龚旺、丁得孙却待来捉，怎当宋江阵上人多，众将救了回阵。

宋江见了，怒气冲天，掣剑在手，割袍为誓：“我若不得此人，誓不回军！”呼延灼见宋江设誓，便道：“兄长此言，要我们弟兄何用？”就拍踢雪乌骓，直临阵前，大骂张清：“小儿得宠，一力一勇！金夹妙语如古谣谚。袁夹妙词。认得大将呼延灼么？”金夹好。张清便道：“辱国败将，也遭吾毒手！”言未绝，一石子飞来。呼延灼见石子飞来，急把鞭来隔时，却中在手腕上，早着一下；便使不动钢鞭，回归本阵。金夹写石子又一法。宋江道：“马军头领，都被损伤。步军头领，谁敢捉得这厮？”金夹唤一起笔。只见部下刘唐，手捻朴刀，挺身出战。张清见了大笑，骂道：“你这败将！马军尚且输了，何况步卒！”刘唐大怒，迳奔张清。张清不战，跑马归阵。刘唐赶去，人马相迎。刘唐手疾，一朴刀砍去，却砍着张清战马。那马后蹄直踢起来，刘唐面门上扫着马尾，双眼生花，早被张清只一石子打倒在地；金夹写石子又一法。○一路都写石子，此忽插入马尾，奇笔。容眉太繁碎，没收拾，可厌可厌。袁夹更变幻。急待挣扎，阵中走出军来，横拖倒拽，拿入阵中去了。宋江大叫：“那个去救刘唐？”金夹接上卸下，又换上起笔。只见青面兽杨志便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虚把枪来迎。杨志一刀砍去，张清镫里藏身，杨志却砍了个空。张清手拿石子，喝声道：“着！”石子从肋窝里飞将过去。张清又一石子，铮的打在盔上，得杨志胆丧心寒，伏鞍归阵。金夹写石子又一法。宋江看了，辗转寻思：“若是今番输了锐气，怎生回梁山泊！谁与我出得这口气？”朱仝听得，目视雷横说道：“一个不济事，我两个同去夹攻！”金夹亦换。朱仝居左，雷横居右，两条朴刀，杀出阵前。张清笑道：“一个不济，又添一个！由你十个，更待如何！”容夹有得说。全无惧色。在马上藏两个石子在手。雷横先到；张清手起，势如“招宝七郎”，雷横额上早中一石子，扑然倒地。朱仝急来快救，脖项上又一石子打着。金夹写石子又一法。○上两石子打不着杨志，此两石子连打朱仝、雷横。关胜在阵上看见中伤，大挺神威，轮起青龙刀，纵开赤兔马，来救朱仝、雷横。刚抢得两个奔走还阵，张清又一石子打来。关胜急把刀一隔，正中着刀口，迸出火光。关胜无心恋战，勒马便回。金夹写石子又一法。○写前胜短。余评张青凭一石子而敌众，使诸将胆裂而心丧矣。

双枪将董平见了，心中暗忖：“我今新降宋江，若不显我些武艺，上山去必无光彩。”袁眉董平出战甚异，叙得独长，妙。手提双枪，飞马出阵。张清看见，大骂董平：“我和你邻近州府，唇齿之邦，共同灭贼，正当其理！你今缘何反背朝廷？岂不自羞！”容眉骂得好。董平大怒，直取张清。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条枪阵上交加，四只臂环中撩乱。约五七合，张清拨马便走。董平道：“别人中你石子，怎近得我！”张清带住枪杆，去锦囊中，摸出一个石子，右手才起，石子早到。董平眼明手快，拨过了石子。金夹好。张清见打不着，再取第二个石子，又打将去，董平又闪过了。金夹好。两个石子打不着，张清却早心慌。那马尾相衔，金夹好。张清走到阵门左侧，董平望后心刺一枪来。金夹好。张清一闪，镫里藏身，董平却搠了空；金夹好。那条枪却搠将过来；金夹好。董平的马和张清的马，两厮并着，金夹好好。○马尾相衔妙，两马厮并妙，两人大战，精彩却从两匹马上活写出来。张清便撇了枪，双手把董平和枪连臂膊只一拖，金夹好好。却拖不动，两个搅做一块。金夹好好。余评此段张青、董平大战，皆不能胜，若棋逢敌手，半步难争。宋江阵上索超望见，轮动大斧，便来解救。对阵龚旺、丁得孙两骑马齐出，截住索超厮杀。金夹好好。芥眉团花簇锦。张清、董平又分拆不开；索超、龚旺、丁得孙三匹马搅做一团。林冲、花荣、吕方、郭盛四将一齐尽出，两条枪，两枝戟，来救董平、索超。金夹好好。○又添出四人。张清见不是势头，弃了董平，跑马入阵。金夹好。容夹是。董平不舍，直撞入去，却忘了提备石子。张清见董平追来，暗藏石子在手，待他马近，喝声着：“着！”董平急躲，那石子抹耳根上擦过去了，董平便回。金夹写石子又一法。○写董平长。索超撇了龚旺、丁得孙，也赶入阵来。金夹好。张清停住枪，轻取石子，望索超打来。索超急躲不迭，打在脸上，鲜血迸流，提斧回阵。金夹写石子又一法。○索超只就董平一段顺手带下。

且说林冲、花荣把龚旺截住在一边，金夹一边。吕方、郭盛把丁得孙也截住在一边。金夹一边。○两边双起，下分叙之。芥眉清楚之极。龚旺心慌，便把飞枪摽将来，却摽不着花荣、林冲。龚旺先没了军器，被林冲、花荣活捉归阵。金夹龚旺一边毕。这边丁得孙舞动飞叉，死命抵敌吕方、郭盛，不堤防浪子燕青在阵门里看见，暗忖道：“我这里，被他片时连打一十五员大将；若拿他一个偏将不得，有何面目？”放下杆棒，身边取出弩弓，搭上弦，放一箭去，一声响，正中了丁得孙马蹄，那马便倒，却被吕方、郭盛捉过阵来。金夹丁得孙一边毕。张清要来救时，寡不敌众，只得了刘唐，且回东昌府去。太守在城上看见张清前后打了梁山泊一十五员大将；虽然折了龚旺、丁得孙，也拿得这个刘唐；回到州衙，把盏相贺。先把刘唐长枷送狱，却再商议。

且说说宋江收军回来，把龚旺、丁得孙先送上梁山泊。宋江再与卢俊义、吴用道：“我闻五代时，大梁王彦章，日不移影，连打唐将三十六员。余评吴用有□□张青而比王彦章，见张青义（艺）高胜人。今日张清无一时，连打我一十五员大将，芥眉打一十五员大将句凡三见，却变出，有气色。真是不在此人之下，也当是个猛将。”众人无语。宋江又道：“我看此人，全仗龚旺、丁得孙为羽翼。如今羽翼被擒，可用良策，捉获此人。”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见了此将出没，久已安排定了。金夹何不早行？我欲问之。○久已，字法。虽然如此，且把中伤头领送回山寨，却教鲁智深、武松、孙立、黄信、李立，尽数引领水军，安排车仗船只，水陆并进，船只相迎，赚出张清，便成大事。”吴用分拨已定。

再说张清在城内与太守商议道：“虽是赢了两阵，贼势根本未除，可使人去探听虚实，却作道理。”只见探事人来回报：“寨后西北上，不知那里将许多粮米，有百十辆车子；河内又有粮车船，大小有五百馀只；水陆并进，船马同来。沿路有几个头领监督。”太守道：“这厮们莫非有计？恐遭他毒手。再差人去打听，端的果是粮草也不是？”次日，小军回报说：“车上都是粮草，尚且撒下米来。水中船只虽是遮盖着，尽有米布袋露将出来。”金夹说得如画。张清道：“今晚出城，先截岸上车子，后去取他水中船只。太守助战，一鼓而得。”太守道：“此计甚妙，只可善觑方便。”叫军汉饱餐酒食，尽行披挂，稍驮锦袋，张清手执长枪，引一千军兵，悄悄地出城。

是夜月色微明，星光满天。行不到十里，望见一簇车子，旗上明写：“水浒寨忠义粮”。金夹堂名忠义，乃至粮亦名忠义，世人可笑，每每有此。张清看了，见鲁智深担着禅仗，皂直裰拽扎起，当头先走。张清道：“这秃驴脑袋上着我一下石子。”容夹趣。鲁智深担着禅杖，此时自望见了，只做不知，大踏步只顾走，却忘了提防他石子。正走之间，张清在马上喝声：“着！”一石子正飞在鲁智深头上，打得鲜血迸流，望后便倒。金夹又一石子，妙妙，譬如大雨既歇，犹闻馀滴也。袁眉又打一个才不懈。张清军马一齐呐喊，都抢将来。武松急挺两口戒刀，死去救回鲁智深，撇了粮车便走。张清夺得粮车，见果是粮米，心中欢喜，不来追赶鲁智深，且押送粮草。推入城来。太守见了大喜，自行收管。张清要再抢河中米船。太守道：“将军善觑方便。”张清上马，转过南门。此时望见河港内粮船不计其数。张清便叫开城门，一齐呐喊，抢到河边，都是阴云布满，黑雾遮天；马步军兵回头看时，你我对面不见。此是公孙胜行持道法。金夹何不早行？我欲问之。张清看见，心慌眼暗，却待要回，进退无路。四下里喊声乱起，正不知军兵从那里来。林冲引铁骑军兵，将张清连人和马都赶下水去了。河内却是李俊、张横、张顺、三阮、两童，八个水军头领，一字儿摆在那里。张清挣扎不脱，被阮氏三雄捉住，绳缠索绑，送入寨中。水军头领飞报宋江。

吴用便催大小头领连夜打城。太守独自一个，怎生支吾得住。听得城外四面炮响，城门开了，吓得太守无路可逃。宋江军马杀入城中，先救了刘唐；次后便开仓库，就将钱粮一分发送梁山泊，金夹结完本题。一分给散居民。太守平日清廉，饶了不杀。金夹东平、东昌两太守，两样结果，好。容夹这好。袁眉清廉太守，朝廷未必知，当道未必录，而公论乃在梁山，可幸可叹。

宋江等都在州衙里聚集众人会面。只见水军头领，早把张清解来。众多弟兄被他打伤，咬牙切齿，尽要来杀张清。余评董平（张清）解见公明，若非公明救之，此时平（清）自一霎时如粪矣。宋江见解将，亲自直下堂阶迎接，便陪话道：“误犯虎威，请勿挂意！”邀上厅来。说言未了，只见阶下鲁智深，使手帕包着头，拏着铁禅杖，迳奔来要打张清。容夹好点缀。宋江隔住，连声喝退。张清见宋江如此义气，叩头下拜受降。宋江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众弟兄若要如此报仇，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容眉宋公明最善用人，若有片长寸艺，无不留心，所以一百单七人死心塌地，如七十子之服仲尼也。试想官天下者，有如是之人更当何如？芥眉此宋江所以能为山寨众豪杰之主也。众人听了，谁敢再言。

设誓已罢，众人大笑，尽皆欢喜；收拾军马，都要回山。只见张清在宋公明面前举荐东昌府一个兽医：芥眉不肯留心举荐地方人才者，见此岂不愧杀。“覆姓皇甫，名端。此人善能相马，知得头口寒暑病证，下药用针，无不痊可，真有伯乐之才。原是幽州人氏；为他碧眼黄须，貌若番人，以此人称为‘紫髯伯’。梁山泊亦有用他处。可唤此人带引妻小一同上山。”金夹一百八人而以相马终之，岂非欲令读者得之于牝牡、骊黄之外耶？宋江闻言，大喜：“若是皇甫端宜去相聚，大称心怀。”张清见宋江相爱甚厚，随即便去，唤到兽医皇甫端来拜见宋江并众头领。宋江看他一表非俗，碧眼重瞳，虬髯过腹，夸奖不已。皇甫端见了宋江如此义气，心中甚喜，愿从大义。宋江大喜。

抚慰已了，传下号令，诸多头领，收拾车仗粮食金银，一齐进发；把这两府钱粮运回山寨。前后诸军都起。于路无话。早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宋江叫放出龚旺、丁得孙来亦用好言抚慰。二人叩头拜降。又添了皇甫端在山寨，专工医兽；董平、张清亦为山寨头领。宋江欢喜，忙叫排宴庆贺。都在忠义堂上各依次序而坐。宋江看了众多头领，却好一百单八员。金夹大结束语，如椽之笔。宋江开言说道：“我等弟兄自从上山相聚，但到处，并无失，皆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今来扶我为尊，皆托众弟兄英勇。金夹至此竟一句揽归自己，更不再用推让，宋江权术过人如此。我今有句言语，烦你众弟兄共听。”吴用便道：“愿请兄长约束。”宋江对着众头领开口，说这个主意下来。正是，有分教：

三十六天罡符定数，七十二地煞合玄机。

毕竟宋公明说出甚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老曰：这回文字不济不济。张清石子固好，叙处却没伸缩变化，大不好看，特是张清人品差胜董平耳。

袁评张清石子连打十五将，燕青一弩可谓差强人意。

又评：梁山泊一百八员好汉，得一善相马者以足其数，然则当时千金买骏马者谁乎？此英雄俱为宋公明所右也。

王曰《兵法》“矢石”并称，以矢制胜者多，以石制敌者少。若张清，真留侯者流也。飞石如锥，有同博浪，十五人者，一世之雄，中伤几死水泊，开山以来，从无此挫锐之事。

又曰：粮与壮士孰重？吴用画计，粮车粮船水陆并进；公孙胜使法，阴云满布，黑雾遮天，虽曰弃粮取士，实是得士而并得粮．且救出刘唐，收录皇甫端，又是得士而并得士。所荐之士，共成百八名数，故酧酒誓箭，不报鲁达并十五人飞石中伤之仇。

又曰：宋江破高唐州擒高廉，破青州擒慕容，破华州擒贺州守，破东平擒程太守，虽太名未擒梁中书，而王太守则正之以法，为其贿赂公行，簠簋不饬也．东昌太守素有廉名，遂不杀。梁山黜陟大是公道。

第七十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惊恶梦

金回一部书七十回，可谓大铺排，此一回可谓大结束。读之正如千里群龙，一齐入海，更无丝毫未了之憾。笑杀罗贯中横添狗尾，徒见其丑也。

或问：石碣天文，为是真有是事？为是宋江伪造？此痴人说梦之智也，作者亦只图叙事既毕，重将一百八人姓名一一排列出来，为一部七十回书点睛结穴耳。

盖始之以石碣，终之以石碣者，是此书大开阖；为事则有七十回，为人则有一百单八者，是此书大眼节。若夫其事其人之为有为无，此固从来着书之家之所不计，而奈之何今之读书者之惟此是求也？

聚一百八人于水泊，而其书以终，不可以训矣。忽然幻出卢俊义一梦，意盖引张叔夜收讨之一策，以为卒篇也。呜呼！古之君子，未有不小心恭慎而后其书得传者也。吾观《水浒》洋洋数十万言，而必以“天下太平”四字终之，其意可以见矣。后世乃复削去此节，盛夸招安，务令罪归朝廷，而功归强盗，甚且至于裒然以“忠义”二字而冠其端，抑何其好犯上作乱，至于如是之甚也哉！

天罡、地煞等名，悉与本人不合，岂故为此不甚了了之文耶？吾安得更起耐庵而问之！

话说宋公明一打东平，两打东昌，回归山寨，计点大小头领，共有一百单八员，心中大喜。遂对众弟兄道：“宋江自从闹了江州，上山之后，皆托赖众弟兄英雄扶助，立我为头。今者，共聚得一百八员头领，心中甚喜。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但引兵马下山，公然保全，此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纵有被掳之人，陷于缧，或是中伤回来，且都无事。今者，一百八人，皆在面前聚会，端的古往今来，实为罕有。芥眉同胞兄弟者有此欣庆否？从前兵刃到处，杀害生灵，无可禳谢。我心中欲建一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则祈保众弟兄身心安乐；二则惟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众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金夹假话。三则上荐晁天王，早生天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见。金夹假话。芥眉三大愿真圣贤行事，菩萨心肠。就行超度横亡恶死，火烧水溺，一应无辜被害之人，俱得善道。我欲行此一事，未知众兄弟意下若何？”众头领都称道：“此是善果好事，哥哥主见不差。”吴用便道：“先请公孙胜一清，主行醮事。金夹亦须军师调拨。然得令人下山，四远邀请得道高士，就带醮器赴寨。仍使人收买一应香烛、纸马、花果、祭仪、素馔、净食，并合用一应物件。”商议选定四月十五日为始，七昼夜好事。山寨广施钱财，督并干办。日期已近，向那忠义堂前，挂起长幡；四首堂上，扎缚三层高台。堂内铺设七宝三清圣像。两班设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一切主醮星官真宰；堂外仍设监坛崔、卢、邓、窦神将，金夹详写。摆列已定，设放醮器齐备。请到道众，连公孙胜，共是四十九员。

是日晴明得好，天和气朗，月白风清。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与众头领为次拈香。公孙胜作高功，主行斋事，关发一应文书符命；与那四十八员道众，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满散，宋江要求上天报应，特教公孙胜专拜青词，奏闻天帝，金夹宋江乃至欲欺上帝，真乃罪通于天矣。每日三朝。却好至第七日，三更时分，公孙胜在虚皇坛第一层，众道士在第二层，宋江等众头领在第三层，众小头目并将校都在坛下，众皆恳求上苍，务要拜求报应。容夹便有意了。是夜三更时候，只听得天上一声响，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众人看时，直竖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又唤做“天门开”，又唤做“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云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虚皇坛来。那团火坛滚了一遭，竟钻入正南地下去了。金夹写得出奇，遂与误走妖魔，作一部大书一起一结也。容眉这是公孙胜妖法。此时天眼已合，众道士下坛来。宋江随即叫人将铁锹铁锄头，掘开泥土，跟寻火块。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浅，只见一个石碣，正面两侧，各有天书文字。容眉这是吴用诡计。一部大书以石碣始，以石碣终，章法奇绝。

当下宋江且教化纸，满散平明，斋众道士，各赠与金帛之物，以充衬资。方才取过石碣，看时，上面乃是龙章凤篆，蝌蚪之书，人皆不识。众道士内，有一人姓何，法讳玄通，对宋江说道：“小道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余评此段见玄通祖得真传，世无二矣。那上面都是自古蝌蚪文字，以此贫道善能辨认。译将出来，便知端的。”宋江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教何道士看了，良久，说道：“此石都是义士大名，镌在上面。侧首一边是‘替天行道’四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字。顶上皆有星辰南北二斗，下面却是尊号。若不见责，当以从头一一敷宣。”宋江道：“幸得高士指迷，缘分不浅。倘蒙见教，实感大德。唯恐上天，见责之言，请勿藏匿。万望尽情剖灵，休遗片言。”容眉贼贼，只好瞒那□。芥眉有如此心事，自然孝义忠诚，不敢作恶矣。宋江唤过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誊写。金夹不漏。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余评此段见地煞与天星各有高下。下面注着众义士的姓名。”

石碣前面书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

金眉第一重结束。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金夹三十六天罡，而天罡乃在第二；七十二地煞而地煞亦在第二，奇笔。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天满星美髯公朱同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书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地威星百胜将军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圯

地奇星圣水将军单廷圭

地猛星神火将军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地辟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辅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佑星赛仁贵郭盛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彗星一丈青扈三娘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金夹俗本作慧。

地默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哪吒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幡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羁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金夹文字既毕，例有结束，此回固一部七十篇之结束也。一部七十篇，则非一番结束之所得了。故特重重叠叠而结束之，今第一重结束。余评上言天字为天罡星，下为地煞相，见天地有所不同。

当时何道士辨验天书，教萧让写录出来。读罢，众人看了，俱惊讶不已。容夹痴。宋江与众头领道：“鄙猥小吏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弟兄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今已数足，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容眉莽人多只得如此计较，妙妙。余评公明言鄙猥小吏之言，使能服众之心，亦枭雄之处。众人皆道：“天地之意，理数所定，谁敢违拗！”容夹痴。宋江遂取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馀道众，收得经资，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

且不说众道士，回家去了。只说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计议：堂上要立一面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换过大牌匾。前面册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雁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房：（正厅供养晁天王灵位）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带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一带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廒收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守把；第二关，鲁智深、武松守把；第三关，朱同、雷横守把；东山一关，史进、刘唐守把；西山一关，杨雄、石秀守把；北山一关，穆弘、李逵守把。六关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圯。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馀各有执事。金夹第二重结束。

从新置立旌旗等项。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余评黄旗书替天行道四字，足可服众。忠义堂前，绣字红旗二面，一书“山东呼保义”，一书“河北玉麒麟”。外设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尽是侯健制造。金大坚铸造兵符印信。袁夹缀得有情。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当日宋江大设筵宴，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余评观公明派拨众军掌理公务，足有智度。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领，悉宜遵守，毋得违误，有伤义气。如有故违不遵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

计开：容眉好一部百官志。

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

掌管机密军师二员：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一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神机军师朱武。

掌管钱粮头领二员：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呼延灼、双枪将董平。

马军大骠骑兼先锋使八员：小李广花荣、金枪手徐宁、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美髯公朱同、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百胜将军韩滔、天目将彭圯、圣水将军单廷圭、神火将魏定国、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锦豹子杨林、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赤发鬼刘唐、插翅虎雷横、黑旋风李逵、浪子燕青、病关索杨雄、拼命三郎石秀、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病大虫薛永、金眼彪施恩、小遮拦穆春、打虎将李忠、白面郎君郑天寿、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没面目焦挺、石将军石勇。

四寨水军头领八员：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头领八员：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闪婆王定六。

总探声息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

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四员：铁叫子乐和、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马骁将二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二员：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

专管行刑刽子二员：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

专掌三军内探事马军头领二员：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监造诸事头领一十六员：容眉擘空捏出条理井井如此，文人之心一至此乎！若实有其事，则不奇矣。行文走檄调兵遣将一员，圣手书生萧让；定功赏罚军政司一员，铁面孔目裴宣；考算钱粮支出纳入一员，神算子蒋敬；监造大小战船一员，玉幡竿孟康；专造一应兵符印信一员，玉臂匠金大坚；专造一应旌旗袍袄一员，通臂猿侯健；专治一应马匹兽医一员，紫髯伯皇甫端；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一员，神医安道全；监督打造一应军器铁件一员，金钱豹子汤隆；专造一应大小号炮一员，轰天雷凌振；起造修缉房舍一员，青眼虎李云；屠宰牛马猪羊牲口一员，操刀鬼曹正；排设筵宴一员，铁扇子宋清；监造供应一切酒筵一员，笑面虎朱富；监筑梁山泊一应城垣一员，九尾龟陶宗旺；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吉旦，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告示。金夹第三重结束。

当日梁山泊宋公明传令已了，分调众头领已定，各各领了兵符印信。余评观诸将随公明调拨，各各诺然，此段见公明识其人而处掌其事。筵宴已毕，人皆大醉，众头领各归所拨房舍。中间有未定执事者，都于雁台前后驻札听调。号令已定，各各遵守。明日宋江鸣鼓集众，都到堂上，焚一炉香，又对众人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我等既是天星地曜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容夹妙。容眉是个老贼。各无异心，生死相托，患难相扶，一同扶助宋江，仰答上天之意。”众皆大喜，齐声道：“是。”各人拈香已罢，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誓曰：

维宣和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梁山泊义士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花荣、柴进、李应、朱同、鲁智深、武松、董平、张清、杨志、徐宁、索超、戴宗、刘唐、李逵、史进、穆弘、雷横、李俊、阮小二、张横、阮小五、张顺、阮小七、杨雄、解珍、解宝、燕青、朱武、黄信、孙立、宣赞、郝思文、韩滔、彭圯、单廷、魏定国、萧让、斐宣、欧鹏、邓飞、燕顺、杨林、凌振、蒋敬、吕方、郭盛、安道全、皇甫端、王英、扈三娘、鲍旭、樊瑞、孔明、孔亮、项充、李衮、金大坚、马麟、童威、童猛、孟康、候健、陈达、杨春、郑天寿、陶宗旺、宋清、乐和、龚旺、丁得孙、穆春、曹正、宋万、杜迁、薛永、施恩、李忠、周通、汤隆、杜兴、邹渊、邹润、朱贵、朱富、蔡福、蔡庆、李立、李云、焦挺、石勇、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王定六、郁保四、白胜、时迁、段景住──同秉至诚，共立大誓：

窃念江等昔分异地，今聚一堂；准星辰为弟兄，指天地作父母。一百八人，人无同面，面面峥嵘；一百八人，人合一心，心心皎洁。乐必同乐，忧必同忧；生不同生，死必同死。既列名于天上，无贻笑于人间。一日之声气既孚。终身之肝胆无二。倘有存心不仁，削绝大义，外是内非，有始无终者，天昭其上，鬼阚其旁；刀剑斩其身，雷霆灭其迹；永远沉于地狱，万世不得人身！报应分明，神天共察！容眉妙妙，好计好计。余评宋公明誓之言，而众汉自此无有不尽心矣。

誓毕，众人同声发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间阻，有如今日！”当日众人歃血饮酒，大醉而散。金夹第四重结束。看官听说：──这里方是梁山泊大聚义处。金夹一百八人姓名，凡写四番，而后以一句总收之，笔力奇绝。袁夹照应白龙庙。

是夜卢俊义归卧帐中，便得一梦。金夹晁盖七人以梦始，宋江、卢俊义一百八人以梦终，皆极大章法。梦见一人，其身甚长，手挽宝弓，自称“我是嵇康，金夹影张叔夜字，妙。要与大宋皇帝收捕贼人，故单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自缚，免得费我手脚！”卢俊义梦中听了此言，不觉怒从心发，便提朴刀，大踏步赶上，直戳过去，却戳不着。原来刀头先已折了。金夹可谓吉祥文字。卢俊义心慌，便弃手中折刀，再去刀架上拣时，只见许多刀、枪、剑、戟，也有缺的，也有折的，齐齐都坏，更无一件可以抵敌。金夹真正吉祥文字。那人早已赶到背后。卢俊义一时无措，只得提起右手拳头，劈面打去，却被那人只一弓梢，卢俊义右臂早断，扑地跌倒。那人便从腰里解下绳索，捆缚做一块，拖去一个所在。正中间排设公案。那人南面正坐，把卢俊义推在堂下草里，似欲勘问之状。只听得门外却有无数人哭声震地。那人叫道：“有话便都进来！”只见无数人一齐哭着，膝行进来。卢俊义看时，却都绑缚着，便是宋江等一百七人。金夹妙妙。卢俊义梦中大惊，便问段景住道：“这是甚么缘故？谁人擒获将来？”段景住却跪在后面，与卢俊义正近，低低告道：“哥哥得知员外被捉，急切无计来救，便与军师商议，只除非行此一条苦肉计策，情愿归附朝廷，庶几保全员外性命。”说言未了，只见那人拍案骂道：“万死枉贼！你等造下弥天大罪，朝廷屡次前来收捕，你等公然拒杀无数官军！今日却来摇尾乞怜，希图逃脱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们时，后日再何法去治天下？金夹不朽之论，可破续传招安之谬。况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金夹不朽之论。我那刽子手何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声令下，壁衣里蜂拥出行刑刽子二百一十六人，两个服侍一个，将宋江、卢俊义等一百单八个好汉在于堂下草里一齐处斩。金夹真正吉祥文字。卢俊义梦中吓得魂不附体；微微闪开眼看堂上时，却有一个牌额，大书“天下太平”四个青字。金夹真正吉祥文字，古本水浒如此。俗本妄肆改窜，真所谓愚而好自用也。诗曰：

太平天子当中坐，清慎官员四海分。

但见肥羊宁父老，不闻嘶马动将军。

叨承礼乐为家世，欲以讴歌寄快文。

不学东南无讳日，却吟西北有浮云。

金夹好诗。

大抵为人土一丘，百年若个得齐头！

完租安稳尊于帝，负曝奇温胜若裘。

子建高才空号虎，庄主于达以为牛。

夜寒薄醉摇柔翰，语不惊人也便休！

金夹好诗。○以诗起，以诗结，极大章法。

容评李卓吾日：梁山泊如李逵、武松、鲁智深那一班，都是莽男子汉，不以鬼神之事愚弄他，如何得他死心搭地。妙哉！吴用石揭天文之计，真是神出鬼没，不由他众人不同心一意也。或问：何以见得是吴用之计？曰：眼见得萧让任书，金大坚任刻，做成一碣，埋之地下，公孙胜作法，掘将起来，以愚他众人。曰：这个何道士恐怕不知。卓吾老子笑曰：既有黄金五十两，人人都是何道士了。不然，何七日之后，定要恳求上苍，务要拜求报应哉？可知巳，可知巳。

袁评公明一意招安，专心报国，虽李逵至谊，亦欲斩之。李逵不会诌阿，第一鲠直，而甘心囚禁，虽死无憾，酒后益见真性，忠义至今凛凛。

王曰孟子曰“性善”，则梁山泊诸贼之性善，无疑也。宋江为一百八人纲纪。当午睡初足，清梦乍回之馀，自念刺面小吏，杀人在逃，敢掳掠州郡，残害官民，聚盗而饰聚义，逆天而矫代天，虽避朝廷之斧钺，难逃鬼神之诛。求建醮祈福，正是肺肝如见，诚中形外，欲掩不得。若乘此自新，老妓之从一而终，屠夫之放刀成佛，皆其所优为也，奈之何转念贪生，竟成久假，欲成招抚之恩荣，特创天星之寄说；深虑一堂之上，人无同面，面无同心，安必其有始而有终也，安必其同乐而同忧也，安必其不同生而同死也。故以天地为父母，以星辰为兄弟，仰一百七人皆簧鼓于天罡地煞之中，不敢轻动而巳，得高坐水泊之上，以听招安。呜呼，此宋江所以终为贼也欤！

又曰：先儒云：思宫室则梦楼台，思美人则梦歌舞，矫称伯夷之人梦中毕露盗趾本色，言乎其不能假也。昔有盗环者，主人百计敲朴不之认，忽闻其呓语，而知匿环处，卒得环，正《中庸》之所谓“见乎鬐龟，动乎四体”者。梁山诸贼朝廷不能诛而鬼神诛之，神鬼不能诛而自心珠之。作书者修之以惊梦，非谓浮生以醉，等之逆旅过客也。诚见君子乐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上天可欺，此心难昧，其以逆挽乱臣贼子，不啻雷霆之在上，在旁，岂其微哉！

周靖之曰：梁山一百零八个强盗，非今日受夭文之时方作梦，乃入伙之时一个一个入梦矣．不知此书施耐庵何为而作也？若是真事，则卢俊义之恶梦非梦也，两个绑一个尽皆斩首，此理之必至，势之必然。不然，太平天子在上，岂能容此一伙囚徒倡乱如此！世间岂无宋江一人者乎？或者施耐庵借此囚徒而发胸中一万分苦恼耳。余曰：不信有此快活强盗耳。

第七十一回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宋公明慷慨话宿愿

话说《水浒正传》末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之后，梁山泊一百零八壮士均已上应天象，排定位置。当时何道士辩验天书，教萧让写录出来，读罢，众人看了，俱惊讶不已。宋江与众头领道：“鄙猥小吏，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弟兄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今已数足，上苍分定位数为大小一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众人皆道：“天地之意，物理数定，谁敢违拗？”宋江遂取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馀道众收得经资，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有诗为证：

月明风冷醮坛深，鸾鹤空中送好音。

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义一生心。

且不说众道士回家去了，只说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计议，堂上要立一面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换个大牌扁，前面册立三关。忠堂后建筑雁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房。正厅供养晁天王灵位，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代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一代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廒收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守把；第二关，鲁智深，武松守把；第三关，朱仝，雷横守把。东山一关，史进，刘唐守把；西山一关，杨雄，石秀守把；北山一关，穆弘，李逵守把。六关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珪，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玘。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馀各有执事。

从新置立旌旗等项。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忠义堂前绣字红旗二面：一书“山东呼保义”，一书“河北玉麒麟”。外设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濯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尽是侯健制造。金大坚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

宋江当日大设筵宴，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领，悉宜遵守，毋得违误，有伤义气；如有故违不遵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

计开：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

掌管机密军师二员：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一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神机军师朱武。

掌管钱粮头领二员：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呼延灼、双枪将董平。

马军大骠骑兼先锋使八员：小李广花荣、金枪手徐宁、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美髯公朱同、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百胜将军韩滔、天目将彭圯、圣水将军单廷圭、神火将魏定国、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锦豹子杨林、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赤发鬼刘唐、插翅虎雷横、黑旋风李逵、浪子燕青、病关索杨雄、拼命三郎石秀、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病大虫薛永、金眼彪施恩、小遮拦穆春、打虎将李忠、白面郎君郑天寿、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没面目焦挺、石将军石勇。

四寨水军头领八员：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头领八员：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闪婆王定六。

总探声息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

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四员：铁叫子乐和、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马骁将二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二员：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

专管行刑刽子二员：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

专掌三军内探事马军头领二员：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监造诸事头领一十六员：行文走檄调兵遣将一员“圣手书生”萧让、定功赏罚军政司一员“铁面孔目”裴宣、考算钱粮支出纳入一员“神算子”蒋敬、监造大小战船一员“玉幡竿”孟康、专造一应兵符印信一员“玉臂匠”金大坚、专造一应旗袍袄一员“通臂猿”侯健、专治一应马匹兽医一员“紫髯伯”皇甫端、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一员“神医”安道全、监督打造一应军器铁筵一员“金钱豹”汤隆、专造一应大小号炮一员“轰天雷”凌振、起造修缉房舍一员“青眼虎”李云、屠宰牛马猪羊牲口一员“操刀鬼”曹正、排设筵宴一员“铁扇子”宋清、监造供应一切酒醋一员“笑面虎”朱富、监筑梁山泊一应城垣一员“九尾龟”陶宗旺、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日，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告示。当日梁山泊宋公明传令已了，分调众头领已定，各各领了兵符印信，筵宴已毕，人皆大醉，众头领各归所拨寨分。中间有未定执事者，都於雁台前后驻扎听调。有篇言语，单道梁山泊的好处，怎见得：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天地显罡煞之精，人境合杰灵之美。千里面朝夕相见，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语言，南北东西虽各别；心情肝胆，忠诚信义并无差。其人则有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对夫妻，与叔侄郎舅，以及跟随主仆，争斗冤仇，皆一样的酒筵欢乐，无问亲疏。或精灵，或粗卤，或村朴，或风流，何尝相碍，果然识性同居；或笔舌，或刀枪，或奔驰，或偷骗，各有偏长，真是随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没奈何着一个“圣手书生”，聊存风雅；芥夹妙。最恼的是大头巾，幸喜得先杀却“白衣秀士”，洗尽酸悭。芥夹更妙。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时常说江湖上闻名，似古楼钟声声传播芥夹巧好（妙）。；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个个连牵。芥夹巧妙。在晁盖恐托胆称王，归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义，把寨为头。芥夹更奇妙。休言啸聚山林，早愿瞻依廊庙。芥眉一篇绝妙好词。

梁山泊忠义堂上号令已定，各各遵守。宋江拣了吉日良时，焚一炉香，鸣鼓聚众，都到堂上。宋江对众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星地曜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各无异心，死生相托，患难相扶，一同保国安民。”众皆大喜。各人拈香已罢，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誓曰：袁眉改邪归正，愿受招安之意，须于此时约誓得彰明真挚，后便不烦多言。“宋江鄙猥小吏，无学无能，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弟兄於梁山，结英雄於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数，下合人心。自今已后，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但愿共存忠义於心，同着功勋於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鉴察，报应昭彰。”誓毕，众皆同声其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日歃血誓盟，尽醉方散。看官听说，这里方才是梁山泊大聚义处，袁夹照应白龙庙。有诗为证：

光耀飞离士窟闲，天罡地煞降尘寰。

说时豪气侵肌冷，讲处英雄透胆寒。

仗义疏财归水泊，报雠雪恨上梁山。

堂前一卷天文字，休与诸公仔细看。

起头分拨已定，话不重言。原来泊子里好汉，但闲便下山，或带人马，或只是数个头领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纳库公用，其馀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钱粮广积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谁敢阻当。但打听得有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积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容眉真正替天行道，如今何竟绝响也？可叹可叹！如此之为，大小何止千百馀处。为是无人可以当抵，又不怕你叫起撞天屈来，因此不曾显露，所以无有话说。芥眉须有此一番数落，方可说开大话，并蔓延闲话，阔其文澜。

再说宋江自盟誓之后，一向不曾下山，不觉炎威已过，又早秋凉，重阳节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众兄弟同赏菊花，唤做“菊花之会”。但有下山的兄弟们，不论远近，都要招回寨来赴筵。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给散马步水三军一应小头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团儿吃酒。且说忠义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头把盏。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众头领开怀痛饮。马麟品箫，乐和唱曲，燕青弹筝，各取其乐。袁眉有兴趣事，亦不可少。不觉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纸笔来，一时乘着酒兴作《满江红》一词。写毕，令乐和单唱这首词，道是：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须边不可无黄菊。袁夹翻却杜工部矣。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乐和唱这个词，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颠做粉碎。袁眉有此一段情事，方显得豪杰愤激心肠，弟兄亲爱情分，可快可伤。宋江大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推去，斩讫报来！”众人都跪下告道：“这人酒后发狂，哥哥宽恕。”宋江答道：“众贤弟请起，且把这厮监下。”众人皆喜。有几个当刑小校，向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杀我也不怨，剐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说了，便随着小校去监房里睡。容眉真忠义。

宋江听了他说，不觉酒醒，忽然发悲。吴用劝道：“兄长既设此会，人皆欢乐饮酒，他是粗卤的人，一时醉后冲撞，何必挂怀，且陪众兄弟尽此一乐。”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后，误吟了反诗，得他气力来，今日又作《满江红》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早是得众兄弟谏救了。他与我身上情分最重，因此潜然泪下。”袁眉提出旧事相映，无限悲酸。芥眉提出旧事相映，无限悲酸。看至此而不泪下者，真无情人也。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个晓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容眉李大哥是天民，故把他来做样子；武二郎就不敢惹他了。贼贼。鲁智深便道：“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袁夹留个在后发话，妙。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容夹佛语。袁夹如此贴体刺骨之喻，文人想不到。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宋江道：“众弟兄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青史留名，有何不美！因此只愿早早招安，别无他意。”众皆称谢不已。当日饮酒，终不畅怀，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众人来看李逵时，尚兀自未醒，众头领睡里唤起来说道：“你昨日大醉，骂了哥哥，今日要杀你。”李逵道：“我梦里他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容夹真圣人。众弟兄引着李逵，去堂上见宋江请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许多人马，都是你这般无礼，不乱了法度？且看众兄弟之面，寄下你项上一刀，再犯必不轻恕。”李逵喏喏连声而退，众人皆散。

一向无事，渐近岁终。那一日久雪初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离寨七八里，拿得莱州解灯上东京去的一行人，在关外听候将令。宋江道：“休要执缚，好生叫上关来。”没多时，解到堂前：两个公人，八九个灯匠，五辆车子。为头的一个告道：“小人是莱州承差公人，这几个都是灯匠。年例，东京着落本州，要灯三架，今年又添两架，乃是玉栅玲珑九华灯。”宋江随即赏与酒食，叫取出灯来看。那做灯匠人将那玉栅灯挂起，安上四边结带，上下通计九九八十一盏，从忠义堂上挂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教你吃苦，不当稳便，只留下这碗九华灯在此，其馀的你们自解官去。酬烦之资，白银二十两。”容眉妇人之仁。众人再拜，恳谢不已，下山去了。

宋江教把这碗灯点在晁天王孝堂内。袁眉不忘死友如此。次日，对众头领说道：“我生长在山东，不曾到京师，闻知今上大张灯火，与民同乐，庆赏元宵，自冬至后，便造起灯，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几个兄弟私去看灯一遭便回。”吴用谏道：“不可，如今东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间只在客店里藏身，夜晚入城看灯，有何虑焉？”众人苦谏不住，宋江坚执要行。正是：

猛虎直临丹凤阙，杀星夜犯卧牛城。

毕竟宋江怎地去东京看灯，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梁山泊如李逵、武松、鲁智深，那一班都是莽男子汉，不以鬼神之事愚弄他，如何得他死心搭地。妙哉！吴用石碣天文之计，真是神出鬼没，不由他众人不同心一意也。或问：“何以见得是吴用之计？”曰：“眼见得萧让任书，金大坚任刻，做成一碣，埋之地下，公孙胜作法，掘将起来，以愚他众人。”曰：“这个何道士恐怕不知。”卓吾老子笑曰：“既有黄金五十两，人人都是何道士了。不然，何七日之后，定要恳求上苍，务要拜求报应哉？可知已，可知巳！”

袁评公明一意招安，专心报国，虽李逵至谊，亦欲斩之。李逵不会谄阿，第一鲠直，而甘心囚禁，虽死无憾。酒后益见真性，忠义至今凛凛。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

话说当日宋江在忠义堂上分拨去看灯人数：“我与柴进一路，史进与穆弘一路，鲁智深与武松一路，朱仝与刘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馀尽数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说东京好灯，我也要去走一遭。”容眉若李大哥不去看灯，便没趣了。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那里执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许你惹事，打扮做伴当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专和李逵作伴。”

看官听说，宋江是个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师？原来却得“神医”安道全上山之后，却把毒药与他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要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袁眉改换宋公明面皮，表彰安道全手段。那医书中说：“美玉灭斑”，正此意也。容眉闲得有趣。袁夹证得妙。

当日先叫史进、穆弘作客人去了，次后便使鲁智深、武松，扮作行脚僧行去了，再后宋江、朱仝、刘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说。

且说宋江与柴进扮作间凉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缓急，好来飞报。李逵，燕青扮伴当，各挑行李下山，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军师吴用再三吩咐李逵道：“你闲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东京看灯，非比闲时，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冲撞，弟兄们不好厮见，难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军师忧心，我这一遭并不惹事。”

相别了，取路登程，抹过济州，路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宋江与柴进商议，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话，宋江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哗，此时方可入城。”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

次日，柴进穿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头上巾帻新鲜，脚下鞋袜干净；燕青打扮，更是不俗。两个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来到城门下，没人阻挡，果然好座东京去处。怎见得：

州名汴水，府号开封。逶迤按吴楚之邦，延亘连齐鲁之境。山河形胜，水陆要冲。禹画为豫州，周封为郑地。层叠卧牛之势，按上界戊己中央；崔嵬伏虎之形，像周天二十八宿。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边四季花。十万里鱼龙变化之乡，四百座军州辐辏之地。霭霭祥云笼紫阁，融融瑞气照楼台。

当下柴进、燕青两个入得城来，行到御街上，往来观玩，转过东华门外，见往来锦天花帽之人，纷纷济济，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进引燕青，迳上一个小小酒楼，临街占个阁子，凭栏望时，见班直人等多从内里出入，幞头边各簪翠叶花一朵。柴进唤燕青，附耳低言，你与我如此如此。燕青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不必细问，火急下楼。出得店门，恰好迎着个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个喏。

那人道：“面生并不相识。”燕青说道：“小人的东人和观察是故交，特使小人来相请。”容眉奇。原来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张观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随口应着：“正是教小人请王观察，贪慌忘记了。”容夹贼。那王观察跟随着燕青来到楼上，燕青揭起帘子，对柴进道：“请到王观察来了。”燕青接了手中执色，柴进邀入阁儿里相见，各施礼罢，王班直看了柴进半晌，却不认得。说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适蒙呼唤，愿求大名。”柴进笑道：“小弟与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说，兄长熟思之。”容夹也妙。一壁便叫取酒肉来，与观察小酌。酒保安排到肴馔果品，燕青斟酒，殷勤相劝。

酒至半酣，柴进问道：“观察头上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庆贺元宵，我们左右内外共有二十四班，通类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赐衣袄一领，翠叶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个，凿着‘与民同乐’四字，因此每日在这里听候点视。如有宫花锦袄，便能勾入内里去。”柴进道：“在下却不省得。”又饮了数杯，柴进便叫燕青，你自去与我旋一杯热酒来吃。余评旋者叫拿去旋热来，旋酒之言，放蒙汗之计出此。

无移时，酒到了，柴进便起身与王班直把盏道：“足下饮过这杯小弟敬酒，方才达知姓氏。”容夹不□。王班直道：“在下实想不起，愿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恰才吃罢，口角流涎，两脚腾空，倒在凳上。柴进慌忙去了巾帻，衣服，鞋袜，却脱下王班直身上锦袄，踢串，鞋胯之类，从头穿了，带了花帽，拿了执色，吩咐燕青道：“酒保来问时，只说这观察醉了，那官人未回。”容眉柴进好胆，通，通。燕青道：“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支吾。”说柴进离了酒店，直入东华门去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但见：

祥云龙凤阙，瑞霭罩龙楼。琉的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正阳门迳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浑仪台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墙涂椒粉，丝丝绿柳拂飞甍；殿绕栏楯，簇簇紫花迎步辇。恍疑身在蓬莱岛，彷佛神游兜率天。

柴进去到内里，但过禁门，为有服色，无人阻当，直到紫宸殿。转过文德殿，殿门各有金锁锁着，不能勾进去，且转过凝晖殿。从殿边转将入去，到一个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书之处，侧首开着一扇朱红□子。柴进闪身入去看时，见正面铺着御座，两边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象管、花笺、龙墨、端砚，书架上尽是群书，各插着牙签；正面屏风上堆青叠绿画着山河社稷混一之图。转过屏风后面，但见素白屏风上御书四大寇姓名，写着道：

山东宋江　准西王庆　河北田虎　江南方腊芥眉世本添演征王庆、田虎者，既可笑；又有去王庆、田虎，改入蓟北辽国者，因有征辽事耳，与添演王庆、田虎何异？不知入庆、虎方成一类，辽则不止于寇矣。且后文正不必一一照出，于此中只举征方腊已尽寇之大而最着者，此外旁文征辽，更是胜敌之能，此史笔用疏处、有波澜处，岂可妄改！余评观朝殿中书四路寇首之名，而朝中皆有惧色。

柴进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便去身边拔出暗器，正把山东宋江那四个字刻将下来，慌忙出殿，容夹妙人。随后早有人来。柴进便离了内苑，出了东华门，回到酒楼上看那王班直时，尚未醒来，依旧把锦衣、花帽、服色等项，都放在阁儿内。柴进还穿了依旧衣服，唤燕青和酒保计算了酒钱，剩下十数贯钱，就赏了酒保。临下楼来吩咐道：“我和王观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内里点名了回来，他还未醒。容夹妙人。我却在城外住，恐怕误了城门，剩下钱都赏你，他的服色号衣都在这里。”酒保道：“官人但请放心，男女自服侍。”

柴进、燕青离得酒店，迳出万寿门去了。王班直到晚起来，见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说柴进的话，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次日有人来说：“睿思殿上不见山东宋江四个字，今日各门好生把得铁桶般紧，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盘诘。”王班直情知是了，那里敢说。

再说柴进回到店中，对宋江备细说内宫之中，取出御书大寇“山东宋江”四字，与宋江看罢，叹息不已。

十四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柴进扮作闲凉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只留李逵看房。四个人杂在社火队里，取路哄入封丘门来，遍玩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风和，正好游戏。转过马行街来，家家门前扎缚灯棚，赛悬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容夹妙。

四个转过御街，见两行都是烟月牌，来到中间，见一家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宋江见了，便入茶坊里来吃茶，问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谁家？”茶博士道：“这是东京上厅行首，唤做李师师。”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茶博士道：“不可高声，耳目觉近。”容夹画。宋江便唤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见李师师一面，暗里取事，袁眉看灯主意在此。你可生个婉曲入去，我在此间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进，戴宗在茶坊里吃茶。

却说燕青迳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转入中门，见挂着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着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无人出来，转入天井里面，又是一个大客位，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摆着异样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声，容眉燕青这人使得使得。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丫鬟来，见燕青道个万福，便问燕青：“哥哥高姓那里来？”燕青道：“相烦姐姐请妈妈出来，小闲自有话说。”梅香入去不多时，转出李妈妈来。燕青请她坐了，纳头四拜。李妈妈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张乙的儿子，张闲的便是，从小在外，今日方归。”容夹妙。原来世上姓张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灯下，认人不仔细，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桥下小张闲麽？你那里去了？许多时不来！”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来相望。如今服侍个山东客人，有的是家私，说不能尽。容夹妙。他是个燕南河北第一个有名财主，今来此间：一者就赏元宵，二者来京师省亲，三者就将货物在此做买卖，四者要求见娘子一面。怎敢说来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饮，称心满意。不是少闲卖弄，那人实有千百两金银，欲送与宅上。”容眉妙人，妙人。余评观小乙足有可用之才。那虔婆是个好利之人，爱的是金宝，听的燕青这一席话，便动了念头，忙叫李师师出来，与燕青厮见。灯下看时，端的好容貌。燕青见了，纳头便拜，有诗为证：

芳年声价冠青楼，玉貌花颜是罕俦。

共羡至尊曾贴体，何惭壮士便低头。

那虔婆说与备细，李师师道：“那员外如今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前面对门茶坊里。”李师师便道：“请过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语，不敢擅进。”虔婆道：“快去请来。”燕青迳到茶坊里，耳边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钱，还了茶博士，三人跟着燕青，迳到李师师家内。入得中门相接，请到大客位里，李师师敛手向前动问起居道：“适间张闲多谈大雅，今辱左顾，绮阁生光。”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闻，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师师便邀请坐，又看着柴进问道：“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叶巡简。”就叫戴宗拜了李师师。芥眉看柴进问，叫戴宗拜，文变而事省，亦好叙法。宋江，柴进居左，客席而坐；李师师右边，主位相陪。

奶子捧茶至，李师师亲手与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不必说那盏茶的香味。茶罢，收了盏托，欲叙行藏，只见奶子来报：“官家来到后面。”芥眉有顿挫。李师师道：“其实不敢相留，来日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诸位到此，少叙三杯。”宋江喏喏连声，带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师师门来，穿出小御街，迳投天汉桥来看鳌山。正打从樊楼前过，听得楼上笙簧聒耳，鼓乐喧天，灯火疑眸，游人似蚁。宋江，柴进也上樊楼，寻个阁子坐下，取些酒食肴馔，也在楼上赏灯饮酒。吃不到数杯，只听得隔壁阁子内有人作歌道：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

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芥眉决少不得此等点缀。余评词中句古高奇，观之有色，足有可取。

宋江听得，慌忙过来看时，却是“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在阁子内吃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这两个兄弟吓杀我也！容眉宋公明是个伤弓之鸟，所以谈虎色变。快算还酒钱，连忙出去！早是遇着我，若是做公的听得，这场横祸不小。谁想你这两个兄弟也这般无知□糙！快出城，不可迟滞。明日看了正灯，连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撅撒了！”史进，穆弘默默无言，便叫酒保算还了酒钱。两个下楼，取路先投城外去了。

宋江与柴进四人微饮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计算还了酒钱，四人拂袖下楼，迳往万寿门来客店内敲门。李逵困眼睁开，对宋江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既带我来，却教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道：“为你生性不善，面貌丑恶，不争带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祸。”李逵便道：“你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几曾见我那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容夹趣。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这一夜带你入去，看罢了正灯，连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

过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节候，天色晴明得好。看看傍晚，庆贺元宵的人不知其数，古人有篇《绛都春》单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报，乍瑞霭霁色，皇都春早。翠幰竞飞，玉勒争驰，都闻道鳌山彩结蓬莱岛，向晚色双龙衔照。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嘻笑，一点星球小。渐隐隐鸣梢声杳，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余评词中句古高奇，观之有色，足有可取。

当夜宋江与同柴进，依前扮作闲凉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个人，迳从万寿门来。是夜虽无夜禁，各门头目军士全付披挂，都是戎装帽带，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摆布得甚是严整。高太尉自引铁骑马军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个向人丛里挨挨抢抢，直到城里，先唤燕青，附耳低言，与我如此如此，只在夜来茶坊里相等。

燕青迳往李师师家扣门，李妈妈，李行首都出来接见燕青，便说道：“烦达员外休怪，官家不时间来此私行，我家怎敢轻慢。”燕青道：“主人再三上覆妈妈，启动了花魁娘子，山东海僻之地，无甚希罕之物，便有些出产之物将来，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黄金一百两，权当人事；随后别有罕物，再当拜送。”李妈妈问道：“如今员外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灯。”世上虔婆爱的是钱财，见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两块，放在面前，如何不动心！便道：“今日上元佳节，我子母们却待家筵数杯，若是员外不弃，肯到贫家少叙片时。”燕青道：“小人去请，无有不来。”说罢，转身回到茶坊，说与宋江这话了，随即都到李师师家。

宋江教戴宗同李逵只在门前等。三个人入到里面大客位里，李师师接着，拜谢道：“员外识荆之初，何故以厚礼见赐，却之不恭，受之太过。”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绝无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劳花魁娘子致谢。”余评宋江对答，言谈，足有文气。李师师邀请到一个小小阁儿里，分宾坐定，奶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锭器，拥一春台。李师师执盏向前拜道：“夙世有缘，今夕相遇二君，草草杯盘，以奉长者。”宋江道：“在下山乡虽有贯伯浮财，未曾见如此富贵，花魁的风流声价，播传寰宇，求见一面，如登天之难，何况亲赐酒食。”李师师道：“员外奖誉太过，何敢当此。”都劝罢酒，叫奶子将小小金杯巡筛。但是李师师说些街市俊俏的话，皆是柴进回答；燕青立在边头和哄取笑。

酒行数巡，宋江口滑，把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容夹好嫖客。芥眉酒后不露本色者，非大涵养人必大奸恶人。宋江既忘机心，又不除豪气，所以妙。柴进笑道：“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李师师道：“各人禀性何伤！”娅环说道：“门前两个伴当：一个黄髭须，且是生的怕人，在外面喃喃呐呐地骂。”宋江道：“与我唤他两个入来。”只见戴宗引着李逵到阁子里。李逵看见宋江，柴进与李师师对坐饮酒，自肚里有五分没好气，圆睁怪眼，直他三个。

李师师便问道：“这汉是谁？恰像土地庙里对判官立地的小鬼。”容夹通。袁夹添此数字，妙。众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说。宋江答道：“这个是家生的孩儿小李。”李师师笑道：“我倒不打紧，辱没了太白学士。”容夹通。容眉这个丫头大通。宋江道：“这厮却有武艺，挑得三二百斤担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师师叫取大银赏锺，各与三锺，戴宗也吃三锺。燕青只怕他口出讹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门前坐地。宋江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就取过赏锺，连饮数锺。”李师师低唱苏东坡《大江东去词》。袁夹用低唱二字，有翻案学向。宋江乘着酒兴，索纸笔来，磨得黑浓，蘸得笔饱，拂开花笺，对李师师道：“不才乱道一词，尽诉胸中郁结，呈上花魁尊听。”当时宋江落笔，遂成乐府词一首，容眉又来了。道是：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袁眉好词。余评观宋江词中句意，包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皆藏于内，足有文词，志气胜人。

写毕，递与李师师反覆看了，不晓其意。宋江只要等她问其备细，却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诉，只见奶子来报：“官家从地道中来至后门。”李师师忙道：“不能远送，切乞恕罪。”自来后门接驾，奶子娅鬟连忙收拾过了杯盘什物，扛过台桌，洒扫亭轩，宋江等都未出来，却闪在黑暗处，张见李师师拜在面前，奏道起居，圣上龙体劳困。只见天子头戴软纱唐巾，身穿滚龙袍，说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宫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楼赐万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买市，约下杨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来，爱卿近前与朕攀话。”

宋江在黑地里说道：“今番挫过，后次难逢，俺三个就此告一道招安赦书，有何不好！”容夹奇。柴进道：“如何使得？便是应允了，后来也有翻变。”容夹是。三个正在黑影里商量，却说李逵见了宋江，柴进和那美色妇人吃酒，却教他和戴宗看门，头上毛发倒竖起来，一肚子怒气正没发付处，只见杨太尉揭起帘幕，推开扇门，迳走入来，见了李逵，喝问道：“你这厮是谁？敢在这里？”李逵也不回应，提起把交椅，望杨太尉脸打来。容夹佛。杨太尉倒吃了一惊，措手不及，两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来救时，那里拦挡得住。李逵扯下幅画来，就蜡烛上点着，束焠西焠，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容眉好杀风景的李大哥。

宋江等三个听得，赶出来看时，见“黑旋风”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里行凶。四个扯出门外去时，李逵就街上夺条棒，直打出小御街来。宋江见他性起，只得和柴进，戴宗先赶出城，恐关了禁门，脱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着他。李师师家火起，惊得赵官家一道烟走了。容夹妙。邻佑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杨太尉，这话都不必说。城中喊起杀声，震天动地。高太尉在北门上巡警，听了这话，带领军马，便来追赶。燕青伴着李逵，正打之间，撞着穆弘，史进，四人各执枪棒，一齐助力，直打到城边。把门军士急待要关门，外面鲁智深轮铁禅仗，武行者使起双戒刀，朱仝，刘唐手捻着朴刀，早杀入城来，救出里面四个。方才出得城门，高太尉军马恰好赶到城外来。

八个头领不见宋江、柴进、戴宗，正在那里心慌。原来军师吴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闹东京，克时定日，差下五员虎将，引领带甲马军一千骑，是夜恰好到东京城外等接，正逢着宋江，柴进，戴宗三人，带来的空马，就教上马，随后众人也到。余评吴用未先差王将，为救应之计，足见有智矣。正都上马时，於内不见了李逵，高太尉军马冲将出来。宋江手下的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边，立马於濠堑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夥在此！早早献城，免汝一死。”高太尉听得，那里敢出城来，慌忙教放下吊桥，众军上城堤防。宋江便唤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厮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随后与他同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星夜还寨，恐怕路上别有枝节。”

不说宋江等军马去了，且说燕青立在人家房檐下看时，只见李逵从店里取了行李，拿着双斧，大吼一声，跳出店门，独自一个，要去打这东京城池。正是：

声吼巨雷离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门。容眉妙人，妙人。

毕竟“黑旋风”李逵怎地去打城，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柴进用文，李逵用武；文者智绝，武者勇绝。这一遭东京城里真是好灯，大家请看，何如？

袁评柴进假扮王观察，心胆甚细。李逵劈打杨太尉，意气粗豪。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手掿双斧，要奔城边劈门，容夹奇人。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颠个脚捎天。燕青拖将起来，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随他。为何李逵怕燕青？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袁夹埋打任原根。因此宋公明着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随他，燕青小厮扑手到一交。李逵多曾着他手脚，以此怕他，只得随顺。袁夹描写有晕。燕青和李逵不敢从大路上走，恐有军马追来，难以抵敌，只得大宽转奔陈留县路来。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没了头巾，却把焦黄发分开，绾做两个丫髻。袁眉因没了头巾，生出情节，趣甚。行到天明，燕青身边有钱，村店中买些酒肉吃了，拽开脚步趱行。次日天晓，东京城中好场热闹，高大尉引军出城，追赶不上自回。李师师只推不知，杨太尉也自归家将息，抄点城中被伤人数，计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损者，不计其数。高太尉会同枢密院童贯，都到太师府商议，启奏早早调兵剿捕。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个在路，行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四柳村。不觉天晚，两个便投一个大庄院来，敲开门，直进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见李逵绾着两个丫髻，却不见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甚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道：“这位是那里来的师父？燕青笑道：“这师父是个跷蹊人，你们都不省得他。胡乱趁些晚饭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声。太公听得这话，倒地便拜李逵，说道：“师父，救弟子则个。”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实对我说。”那太公道：“我家一百馀口，夫妻两个，嫡亲止有一个女儿，年二十馀岁，半年之前，着了一个邪祟，只在房中，茶饭并不出来讨吃。若还有人去叫她，砖石乱打出来，家中人都被她打伤了，累累请将法官来，也捉她不得。”

李逵道：“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袁眉说得有因。文字如此照应，乃妙。会得腾云驾雾，专能捉鬼，你若舍得东西，我与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猪一羊祭祀神将。”容夹妙人。趣人。太公道：“猪羊我家尽有，酒自不必得说。”李逵道：“你拣得膘肥的宰了，烂煮将来，好酒更要几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与你捉鬼。”太公道：“师父如要书符纸札，老汉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样，都没什么鸟符，身到房里，便揪出鬼来。”容夹妙。燕青忍笑不住。老儿只道他是好话，安排了半夜，猪羊都煮得熟了，摆在厅上。李逵叫讨十个大碗，滚热酒十瓶，做一巡筛，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焰腾腾烧着一炉好香。李逵掇条凳子，坐在当中，并不念甚言语。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大块价扯将下来吃。容夹妙。容眉这便叫做祭祀神将。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来吃些。”袁眉绝倒。燕青冷笑，那里肯来吃。

李逵吃得饱了，饮过五六碗好酒，看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众庄客：“你们都来散福。”容夹妙。捻指间撤了残肉。李逵道：“快舀桶汤来与我们洗手洗脚。”无移时，洗了手脚，问太公讨茶吃了。容夹妙。又问燕青道：“你曾吃饭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饱了。”李逵对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饱，明日要走路程，老爷们去睡。”容夹妙。袁眉绝倒。太公道：“却是苦也！这鬼几时捉得？”李逵道：“你真个要我捉鬼，着人引我到你女儿房里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砖石乱打出来，容夹好神道！谁人敢去？”

李逵拔两把板斧在手，叫人将火把远远照着。李逵大踏步直抢到房边，只见房内隐隐的有灯。李逵把眼看时，见一个后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斧到处，只见砍得火光爆散，霹雳交加。定睛打一看时，原来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却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声，斧起处，早把后生砍翻。这婆娘便钻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提在床上，容夹佛。把斧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若不钻出来时，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连声叫道：“你饶我性命，我出来。”却才钻出头来，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拖到死尸边问道：“我杀的那厮是谁？”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问道：“砖头饭食，那里得来？”容眉李大哥也仔细。奇，奇。婆娘道：“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李逵道：“这等肮脏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边，一斧砍下头来，容夹佛。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再提婆娘尸首和汉子身尸相并，余评观李逵此段杀奸夫淫妇，此理当然。李逵道：“吃得饱，正没消食处。”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容夹趣。袁眉酒后刀头出如许波澜。

李逵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容夹趣。插起大斧，提着人头，大叫出厅前来：“两个鬼我都捉了。”容夹趣。撇下人头，满庄里人都吃一惊，都来看时，认得这个是太公的女儿，那个人头，无人认得。数内一个庄客相了一回，认出道：“有些像东村头会黏雀儿的王小二。”袁眉认得何等真细。李逵道：“这个庄客到眼乖！”太公道：“师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问时，说道：‘他是奸夫王小二，吃的饮食，都是他运来。’问了备细，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师父，留得我女儿也罢。”容夹好老儿，真亡人。李逵骂道：“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她！容眉骂得好。你恁地哭时，倒要赖我，不谢我。容夹妙。明日却和你说话。”余评观李逵问太公之言，义义凛凛，人莫能方。燕青寻了个房，和李逵自去歇息。太公却引人点着灯烛，入房里去看时，照见两个没头尸首，剁做十来段，丢在地下。太公太婆烦恼啼哭，便叫人扛出后面，去烧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将起来，对太公道：“昨夜与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谢？”容夹妙。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时草枯地阔，木落山空，於路无话。两个因大宽转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离荆门镇不远。当日天晚，两个奔到一个大庄院敲门，芥眉若作者笔无远情，必以此段即接东京事后，以为紧凑，不知间入狄女一段，更得龙脉伏脱之妙。且狄事亦属奸淫，又草里蛇踪也。燕青道：“俺们寻客店中歇去。”李逵道：“这大户人家，却不强似客店多少！”容夹是。说犹未了，庄客出来，对说道：“我主太公正烦恼哩！你两个别处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厅上。李逵口里叫道：“过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鸟紧！容夹妙。便道太公烦恼！我正要和烦恼的说话。”袁夹妙甚。里面太公张时，看见李逵生得凶恶，暗地教人出来接纳，请去厅外侧首，有间耳房，叫他两个安歇，造些饭食，与他两个吃，着他里面去睡。多样时，搬出饭来，两个吃了，就便歇息。

李逵当夜没些酒，在土炕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得太公太婆在里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双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将起来，便向厅前问道：“你家甚么人，哭这一夜，搅得老爷睡不着。”容夹一些不自是。太公听了，只得出来答道：“我家有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被人强夺了去，以此烦恼。”李逵道：“又来作怪！夺你女儿的是谁？”太公道：“我与你说他姓名，惊得你屁滚尿流！他是梁山泊头领宋江，有一百单八个好汉，不算小军。”李逵道：“我且问你：他是几个来？”太公道：“两日前，他和一个小后生各骑着一匹马来。”李逵便叫燕青：“小乙哥，你来听这老儿说的话，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容夹真人。袁眉“了也”二字，便见前信今疑。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没这事！”李逵道：“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到这里怕不做出来！”容夹是。李逵便对太公说道：“你庄里有饭，讨些我们吃。我实对你说，则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这个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夺了你的女儿，我去讨来还你。”太公拜谢了，李逵，燕青迳望梁山泊来，直到忠义堂上。余评观李逵此段义气凛然，真一丈夫也。

宋江见了李逵，燕青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两个那里来？错了许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里答应，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容夹真人。袁眉宋江温语接入李逵暴气，妙。众人都吃一惊。宋江喝道：“黑厮又做甚么？”李逵拿了双斧，抢上堂来，迳奔宋江。诗曰：

梁山泊里无奸佞，忠义堂前有诤臣。

留得李逵双斧在，世间直气尚能伸。

当有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将，慌忙拦住，夺了大斧，揪下堂来。宋江大怒，喝道：“这厮又来作怪！你且说我的过失。”李逵气做一团，那里说得出。燕青向前道：“哥哥听禀一路上备细：他在东京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门，被我一交颠翻，拖将起来，说与他：“哥哥已自去了，独自一个风甚么？”恰才信小弟说，不敢从大路走。他又没了头巾，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都剁做肉酱。后来却从大路西边上山，他定要大宽转，将近荆门镇，当日天晚了，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啼哭，他睡不着，巴得天明，起去问他。刘太公说道：“两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个年纪小的后生，骑着两匹马到庄上来，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吃到半夜，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容眉呵呵，道学可假，强盗亦要假。大奇，大奇。袁眉事情与言语详细不见于前，却于燕青口中出。实以虚行，文家妙境。李逵大哥听了这话，便道是实，我再三解说道：“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李大哥道：“我见他在东京时，兀自恋着唱的李师师不肯放，不是他是谁？因此来发作。”

宋江听罢，便道：“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说？”李逵道：“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你做得这等好事！”容夹是。宋江喝道：“你且听我说！我和三二千军马回来，两匹马落路时，须瞒不得众人。若还抢得一个妇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却去我房里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说甚么鸟闲话！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护你的多，那里不藏过了！容夹是。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来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容夹也是。你不要赖，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倒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袁眉真义士，真忠臣，痛恺之极，情愿受此等人屈气。宋江道：“你且不要闹嚷，那刘太公不死，庄客都在，俺们同去面对。若还对翻了，就那里舒着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对不翻，你这厮没上下，当得何罪？”李逵道：“我若还拿你不着，便输这颗头与你！”容夹真人。宋江道：“最好，你众兄弟都是证见。”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两个各书了字，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袁眉认真得好。

李逵又道：“这后生不是别人，只是柴进。”容夹是。柴进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来。若到那里对翻了之时，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柴进道：“这个不妨，你先去那里等。我们前去时，又怕有跷蹊。”李逵道：“正是。”便唤了燕青：“俺两个依前先去，他若不来，便是心虚，回来罢休不得。”容夹是。正是：

至人无过任评论，其次纳谏以为恩。

最下自差偏自是，令人敢怒不敢言。

袁眉有此等格言，此书始不可废。

燕表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太公接见，问道：“好汉，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来教你认他，你和太婆并庄客都仔细认也。若还是时，只管实说，不要怕他，我自替你主。”容夹真汉子。只见庄客报道：“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李逵道：“正是了，侧边屯住了人马，只教宋江，柴进入来。”宋江，柴进迳到草厅上坐下。李逵提着板斧立在侧边，只等老儿叫声是，李逵便要下手。容夹妙人。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李逵问老儿道：“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那老儿睁开尪羸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对李逵道：“你却如何？”李逵道：“你两个先着眼瞅他，这老儿惧怕你，便不敢说是。”容夹趣。宋江道：“你叫满庄人都来认我。”李逵随即叫到众庄客人等认时，齐声叫道：“不是。”宋江道：“刘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这位兄弟，便是柴进。你的女儿，都是吃假名托姓的骗将去了。你若打听得出来，报上山寨，我与你做主。”宋江对李逵道：“这里不和你说话，你回来寨里，自有辩理。”

宋江、柴进自与一行人马，先回大寨里去。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紧上，错做了事。容夹原不错。袁夹格言。既然输了这颗头，我自一刀割将下来，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容夹真汉子。余评观李逵便自皆割头，与石秀见宋江，此言而有信天下罕，可称可羡。燕青道：“你没来由寻死做甚么？我教你一个法则，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怎地是负荆？”燕青道：“自把衣服脱了，将麻绳绑缚了，脊梁上背着一把荆枝，拜伏在忠义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这个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好却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头去干净。”容夹妙人。芥眉不贪生怕死，不负惭忍耻，真好汉子。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兄弟，何人笑你？”李逵没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来，负荆请罪。

却说宋江，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和众兄弟们正说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脱得赤条条地，背上负着一把荆杖，跪在堂前，低着头，口里不做一声。宋江笑道：“你那黑厮，怎地负荆？只这等饶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袁夹才认得真。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宋江道：“我和你赌砍头，你如何却来负荆？”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饶我，把刀来割这颗头去，也是了当。”容夹妙人。众人都替李逵陪话。宋江道：“若要我饶他，只教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容夹这也是。这等方才饶你。”余评公明见逵负荆请罪，便以假宋江一事使逵寻觅，公明此段足可取能用人之处。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我去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宋江道：“他是两个好汉，又有两副鞍马，你只独自一个，如何近傍得他？袁夹是爱弟。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愿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绰了齐眉棍，随着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细问他来情，刘太公说道：“日平西时来，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为头的生的矮小，黑瘦面皮，袁夹仍象宋江，妙。第二个夹壮身材，短须大眼。”二人问了备细，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儿还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务要我两个寻将来，不敢违误。”便叫煮下干肉，做下蒸饼，各把料袋装了，拴在身边，离了刘太公庄上。先去正北上寻，但见荒僻无人烟去处。走了一两日，绝不见些消耗。却去正东上，又寻了两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内，又无消息。李逵心焦面热，却回来望西边寻去。又寻了两日，绝无些动静。

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李逵那里睡得着，爬起来坐地。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李逵跳将起来，开了庙门看时，只见一条汉子，提着把朴刀，转过庙后山脚下上去，李逵在背后跟去。燕青听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棍，随后跟来，叫道：“李大哥，不要赶，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胧，燕青递杆棍与了李逵，远远望见那汉低着头只顾走。燕青赶近，搭上箭弩弦稳放，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只一箭，正中那汉的右腿，扑地倒了。李逵赶上，劈衣领掀住，直拿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的那里去了？”那汉告道：“好汉，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抢甚么刘太公女儿。小人只是这里剪径，做些小买卖，那里敢大弄，抢夺人家子女！”

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提起斧来喝道：“你若不实说，砍你做二十段。”那汉叫道：“且放小人起来商议。”燕青道：“汉子，我且与你拔了这箭。”放将起来问道：“刘太公女儿，端的是甚么人抢了去？只是你这里剪径的，你岂可不知些风声！”那汉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实，离此间西北上约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唤做牛头山，山上旧有一个道院，近来新被两个强人：一个姓王，名江，一个姓董，名海──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先把道士道童都杀了，随从只有五七个伴当，占住了道院，专一来打劫。但到处只称是宋江，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燕青道：“这话有些来历，汉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风”李逵。我与你调理箭疮，你便引我两个到那里去。”那人道：“小人愿往。”

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又与他扎缚了疮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着他走过十五里来路，到那山看时，苦不甚高，果似牛头之状。三个上得山来，天尚未明，来到山头看时，团团一道土墙，里面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道：“我与你先跳入墙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却理会。”李逵那里忍耐得，腾地跳将过去了。只听得里面有人喝声，门开处，早有人出来，便挺朴刀来奔李逵。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着杆棒，也跳过墙来。那中箭的汉子一道烟走了。袁夹有归结。余评那汉子受逢一箭，此平空飞灾，人莫能逃。燕青见这出来的好汉正斗李逵，潜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汉脸颊骨上，倒入李逵怀里来，被李逵后心只一斧，砍翻在地，里面绝不见一个人出来。燕青道：“这厮必有后路走了，我与你去截住后门，你却把着前门，不要胡乱入去。”

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伏在黑暗处，只见后门开处，早有一条汉子拿了钥匙，来开后面墙门。燕青转将过去，那汉见了，绕房檐便走出前门来。燕青大叫：“前门截住。”李逵抢将过来，只斧，劈胸膛砍倒，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拴做一处。余评观此二贼被李、燕二星所灭，此天厌其恶而受戮之也。李逵性起，砍将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几个伴当躲在灶前，被李逵赶去，一斧一个，都杀了。来到房中看时，果然见那个女儿在床上呜呜的啼哭。看那女子，云鬓花颜，其实美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起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

丽质难禁风两骤，不胜幽恨蹙秋波。

余评观诗中之言，见刘太公之女四相全矣，真美玄之可爱。惜乎！一身之辱，江水不能净其身。

燕青问道：“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么？”袁夹着急问，妙。那女子答道：“奴家在十数日之前，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奴家昼夜泪雨成行，要寻死处，被他监看得紧。今日得将军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燕青道：“他有两匹马，在那里放着？”袁夹不漏。女子道：“只在东边房内。”燕青备上鞍子，牵出门外，便来收拾房中积攒下的黄白之资，约有三五千两。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将金银包了，和人头抓了，拴在一匹马上。李逵缚了个草把，将窗下残灯，把草房四边点着烧起。他两个开了墙门，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刘太公庄上。

爹娘见了女子，十分欢喜，烦恼都没了，尽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道：“你不要谢我两个，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两个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骑了一匹马，袁夹又了马数。飞奔山上来。回到寨中，红日衔山之际，都到三关之上，两个牵着马，驼着金银，提了人头，迳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宋江大喜，叫把人头埋了，金银收入库中，马放去战马群内喂养。次日，设筵宴与燕青，李逵作贺。刘太公也收拾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那里肯受，与了酒饭，教送下山回庄去了，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是无话，不觉时光迅速。看看鹅黄着柳，渐渐鸭绿生波。桃腮乱簇红英，杏脸微开绛蕊。山前花，山后树，俱发萌芽；州上苹，水中芦，都回生意。谷雨初晴，可是丽人天气；禁烟才过，正当三月韶华。

宋江正坐，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来，说道：“拿到一伙牛子，有七八个车箱，又有几束哨棒。”宋江看时，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几个直从凤翔府来，今上泰安州烧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齐圣帝降诞之辰，我每都去台上使棒，一连三日，何止有千百对在那里。今年有个扑手好汉，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长一丈，自号“擎天柱”口出大言，说道：“相扑世间无对手，争交天下我为魁。”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交，不曾有对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贴招儿，单搦天下人相扑。小人等因这个人来，一者烧香，二乃为看任原本事，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则个。”

宋江听了，便叫小校：“快送这伙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后遇有往来烧香的人，休要惊吓他，任从过往。”那伙人得了性命，拜谢下山去了。只见燕青起身禀覆宋江，袁眉燕青以扑挽回李逵，即接此绪，甚有情。说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惊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正是：

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

毕竟燕青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宋公明巳是假道学了，又有假假道学的，好笑，好笑。又曰：李大哥真是忠义汉子。他听得宋公明做出这件事来，就要杀他，那里再问仔细。此时若参些拟议进退，便不是李大哥了。所称畏友，非耶？交籍中何可少此人!交藉中何可少此人！

袁评昔日江州冒血刃、劫法场，出万死一生，虽粉骨碎身亦不顾；今日俨然寨主，威灵煊赫，竟以双斧相向，李逵人品超绝。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话说这燕青，他虽是三十六星之末，却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都强似那三十五个。袁夹伏后结果，此伙中之留侯也。袁眉劈起论次一番，好意旨，好法篇。当日燕青禀宋江道：“小乙自幼跟着卢员外袁夹便不忘本。学得这身相扑，江湖上不曾逢着对手，今日幸遇此机会，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小乙并不要带一人，自去献台上，好歹攀他颠一交。容眉只因坐不过，不当做也做。若是输了颠死，永无怨心；倘或赢时，也与哥哥增些光彩。容夹有甚光彩？这日必然有一场好闹，哥哥却使人救应。”宋江说道：“贤弟，闻知那人身长一丈，貌若金刚，约有千百斤气力，你这般瘦小身材，纵有本事，怎地近傍得他？”燕青道：“不怕他长大身材，只恐他不着圈套。常言道：‘相扑的有力使力，无力斗智。’非是燕青敢说口，临机应变，看景生情，不倒的输与他那呆汉。”卢俊义便道：“我这小乙，端的自小学成好一身相扑，随他心意，叫他去。至期，卢某自去接应他回来。”宋江问道：“几时可行？”燕青答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来日拜辞哥哥下山，路上略宿一宵，二十六日赶到庙上，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日，二十八日却好和那厮放对。”袁眉屈指如见。

当日无事，次日宋江置酒与燕青送行。众人看燕青时，打扮得村村朴朴，将一身花绣把衲袄包得不见，袁夹加在风流浪子身上，妙。扮做山东货郎，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挑一条高肩杂货担子，诸人看了都笑。宋江道：“你既然装做货郎担儿，你且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与我众人听。”燕青一手捻串鼓，一手打板，唱出《货郎太平歌》，与山东人不差分毫来去，容夹趣。袁眉趣甚。众人又笑。酒至半酣，燕青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取路往泰安州来。

当日天晚，正待要寻店安歇，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燕小乙哥，等我一等。”燕青歇下担子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燕青道：“你赶来怎地？”李逵道：“你相伴我去荆门镇走了两遭，我见你独自个来，放心不下，容夹忠义。不曾对哥哥说知，偷走下山，特来帮你。”袁眉有情有趣。燕青道：“我这里用你不着，你快早早回去。”李逵焦躁起来，说道：“你便是真个了得的好汉！我好意来帮你，容夹是。你倒翻成恶意！我却偏要去！”容夹好。容眉李大哥做事必奇，说话必趣，天纵之也。燕青寻思，怕坏了义气，便对李逵说道：“和你去不争。那里圣帝生日，都是四山五岳的人聚会，认得你的颇多，你依的我三件事，便和你同去。”李逵道：“依得。”燕青道：“从今路上和你前后各自走，一脚到客店里，入得店门，你便自不要出来，这是第一件了。第二件，袁夹排列甚活。到得庙上客店里，你只推病，把被包了头脸，假做打齁睡，更不要做声。第三件，当日庙上，你挨在稠人中看争交时，不要大惊小怪。大哥，依得麽？”李逵道；“有甚难处！都依你便了。”容夹妙人。容眉李大哥是每意必同我者也。

当晚两个投客店安歇。次日五更起来，还了房钱，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饭，燕青道：“李大哥，你先走半里，我随后来也。”那条路上，只见烧香的人来往不绝，多有讲说任原的本事，两年在泰岳无对，今年又经三年了。燕青听得，有在心里。申牌时候将近，庙上傍边众人都立定脚，仰面在那里看。燕青歇下担儿，分开人丛，也挨向前看时，只见两条红标柱，恰与坊巷牌额一般相似，上立一面粉牌，写道：“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傍边两行小字道：“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燕青看了，便扯匾担，将牌打得粉碎，也不说什麽，再挑了担儿，望庙上去了。看的众人，多有好事的，飞报任原说，今年有劈牌放对的。

且说燕青前面迎着李逵，便来寻客店安歇。原来庙上好生热闹，不算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官。到菩萨圣节之时，也没安着人处，许多客店，都歇满了。燕青，李逵只得就市梢头赁一所客店安下，把担子歇了，取一床夹被，教李逵睡着。店小二来问道：“大哥是山东货郎，来庙上赶趁，怕敢出房钱不起？”燕青打着乡谈说道：“你好小觑人！一间小房，值得多少，便比一间大房钱。没处去了，别人出多少房钱，我也出多少还你。”店小二道：“大哥休怪，正是要紧的日子，先说得明白最好。”燕青道：“我自来做买卖，倒不打紧，那里不去歇了，不想路上撞见了这个乡中亲戚，现患气病，因此只得要讨你店中歇。我先与你五贯铜钱，央及你就锅中替我安排些茶饭，临起身一发酬谢你。”小二哥接了铜钱，自去门前安排茶饭，不在话下。

没多时候，只听得店门外热闹，二三十条大汉走入店里来，问小二哥道：“劈牌定对的好汉，在那房里安歇？”店小二道：“我这里没有。”那夥人道：“都说在你店中。”小二哥道：“只有两眼房，空着一眼，一眼是个山东货郎，扶着一个病汉赁了。”那一夥人道：“正是那个货郎儿劈牌定对。”店小二道：“休道别人取笑！那货郎儿是一个小小后生，做得甚用！”容夹你那得知！容眉知己最难，可恨可叹！那夥人齐道：“你只引我们去张一张。”店小二指道：“那角落头房里便是。”众人来看时，见紧闭着房门，都去窗子眼里张时，见里面床上两个人脚厮抵睡着。

众人寻思不下，数内有一个道：“既是敢来劈牌，要做天下对手，不是小可的人，怕人算他，以定是假装害病的。”容夹此人通得。众人道：“正是了，都不要猜，临期便见。”不到黄昏前后，店里何止三二十夥人来打听，分说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袁眉摹写地方好事闲汉的情状甚像。当晚搬饭与二人吃，只见李逵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小二哥见了，吃一惊，叫声：“阿呀！这个是争交的爷爷了！”容夹趣。容眉皮相。燕青道：“争交的不是他，他自病患在身，我便是迳来争交的。”小二哥道：“你休要瞒我，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里。”燕青道：“你休笑我，我自有法度，教你们大笑一场，回来多把利物赏你。”小二哥看着他们吃了晚饭，收了碗碟，自去厨头洗刮，心中只是不信。

次日，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吩咐道：“哥哥，你自拴了房门高睡。”燕青却随了众人，来到岱岳庙里看时，果然是天下第一，但见：

庙居泰岱，山镇乾坤。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神之领袖。山头伏槛，直望见弱水蓬莱；绝顶攀松，尽都是密云薄雾。楼台森耸，疑是金乌展翅飞来；殿阁棱层，恍觉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像，九旒冕舜目尧眉；近睹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冠掩映绛纱衣；炳灵圣公，赭黄袍偏称蓝田带。左侍下玉簪珠履，右侍下紫金章。阖殿威严，护驾三千金甲将；两廊猛勇，勤王十万铁衣兵。五岳楼相接东宫，仁安殿紧连北阙。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骡庙中，土神按二十四气。管火池铁面太尉，月月通灵；掌生死五道将军，年年显圣。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皆获福。嘉宁殿祥云杳霭，正阳门瑞气盘旋。万民朝拜碧霞君，四远归依仁圣帝。

当时燕青游玩了一遭，却出草参亭参拜了四拜，问烧香的道：“这相扑任教师在那里歇？”便有好事人说：“在迎思桥下那个大客店里便是，他教着二三百个上足徒弟。”袁夹又缀一句，妙。燕青听了，迳来迎思桥下看时，见桥边栏杆子上坐着二三十个相扑子弟，面前遍插铺金旗牌，锦绣帐额，等身靠背。燕青闪入客店里去，看见任原坐在亭心上，直乃有揭谛仪容，金刚貌相。坦开胸脯，显存孝打虎之威；侧坐胡•，有霸王拔山之势。袁眉先形容他威势，好。在那里看徒弟相扑。数内有人认得燕青曾劈牌来，暗暗报与任原。袁夹都妙。只见任原跳将起来，扇着膀子，口里说道：“今年那个合死的，来我手里纳命。”容夹画。燕青低了头，急出店门，袁夹妙。听得里面都笑。容夹画。芥夹妙。急回到自己下处，安排些酒食，与李逵同吃了一回。李逵道：“这们睡，闷死我也！”燕青道：“只有今日一晚，明日便见雌雄。”当时闲话，都不必说。

三更前后，听得一派鼓乐响，乃是庙上众香官与圣帝上寿。四更前后，燕青，李逵起来，问店小二先讨汤洗了面，梳光了头，脱去了里面衲袄，下面牢拴了腿绷护膝，匾扎起了熟绢水裈，穿了多耳麻鞋，上穿汗衫搭膊，系了腰。两个吃了早饭，叫小二吩咐道：“房中的行李，你与我照管。”店小二应道：“并无失脱，早早得胜回来。”只这小客店里，也有三二十个烧香的，都对燕青道：“后生，你自斟酌，不要枉送了性命。”袁眉插入旁人怯语，愈显正位之奇。燕青道：“当下小人喝采之时，众人可与小人夺些利物。”众人都有先去了的。李逵道：“我带了这两把板斧去也好。”容夹趣。燕青道：“这个却使不得，被人看破，误了大事。”

当时两个杂在人队里，先去廊下，做一块儿伏了。芥眉得鸷击之理。那日烧香的人，真乃亚肩叠背，偌大一个东岳庙，一涌便满了，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袁眉现出当时光景。朝着嘉宁殿，扎缚起山棚，棚上都是金银器皿，锦绣缎匹，门外拴着五头骏马，全付鞍辔。知州禁住烧香的人，看这当年相扑献圣一个年老的部署，拿着竹批，上得献台，参神已罢，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出马争交。说言未了，只见人如潮涌，却早十数对哨棒过来，前面列着四把绣旗。那任原坐在轿上，这轿前轿后三二十对花搭膊的好汉，前遮后拥，来到献台上。容夹大凡外面齐整的，决不济事。袁眉又形容他张大骄态之状，方见恃强，方见扫兴。部署请下轿来，开了几句温暖的呵会。任原道：“我两年到岱岳，夺了头筹，白白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必用脱膊。”说罢，见一个拿水桶的上来。任原的徒弟，都在献台边，一周遭都密密地立着。且说任原先解了搭膊，除了巾帻，虚笼着蜀锦袄子，喝了一声参神喏，受了两口神水，脱下锦袄，百十万人齐喝一声采。看那任原时，怎生打扮：

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腰系一条绛罗翠袖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护膝中有铜裆铜裤，缴臁内有铁片铁环。扎腕牢拴，踢鞋紧系。袁眉作妇人呆汉装束，那得不输！世间驾海擎天柱，岳下降魔斩将人。

那部署道：“教师两年在庙上不曾有对手，今年是第三番了，教师有甚言语，安覆天下众香官？”任原道：“四百座军州，七千馀县治，好事香官，恭敬圣帝，都助将利物来，任原两年白受了，今年辞了圣帝还乡，再也不上山来了。容夹未必。东至日出，西至日没，两轮日月，一合乾坤，南及南蛮，北济幽燕，敢有出来和我争利物的麽？”说犹未了，燕青捺着两边人的肩臂，口中叫道：“有有！”从人背上直飞抢到献台上来。芥眉两边声口模样，俱一一现出。众人齐发声喊。那部署接着问道：“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你从何处来？”燕青道：“我是山东张货郎，特地来和他争利物。”那部署道：“汉子，性命只在眼前，你省得麽？你有保人也无？”燕青道：“我就是保人，死了要谁偿命？”容夹妙。部署道：“你且脱膊下来看。”燕青除了头巾，光光的梳着两个角儿，脱下草鞋，赤了双脚，蹲在献台一边，袁眉何等轻松即溜。解了腿绷护膝，跳将起来，把布衫脱将下来，吐个架子，则见庙里的看官如搅海翻江相似，迭头价喝采，众人都呆了。袁眉众人喝采处不即说出花绣，妙。余评此段见燕青威振天下。

任原看了他这花绣，急健身材，心里到有五分怯他。袁夹不说欺他，更好。殿门外月台上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弹压，前后皂衣公吏环立七八十对，随即使人来叫燕青下献台，来到面前。太守见了他这身花绣，一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心中大喜，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氏？因何到此？”燕青道：“小人姓张，排行第一，山东莱州人氏，听得任原招天下人相扑，特来和他争交。”知州道：“前面那匹全副鞍马，是我出的利物，袁夹前面不说破，至此指点好。把与任原；山棚上应有物件，我主张分一半与你，你两个分了罢，我自抬举你在我身边。”容眉太守也武断，可很。袁眉言（芥眉：着）几番劝阻，顿挫得力。燕青道：“相公，这利物到不打紧，只要颠翻他，教众人取笑，图一声喝采。”容夹妙人。知州道：“他是一个金刚般一条大汉，你敢近他不得！”容夹那个与你比大小？燕青道：“死而无怨。”容夹妙。再上献台来，要与任原定对。

部署问他先要了文书，怀中取出相扑社条，读了一遍，对燕青道：“你省得麽？不许暗算。”燕青冷笑道：“他身上都有准备，我单单只这个水棍儿，暗算他甚麽？”容夹是。知州又叫部署来吩咐道：“这般一个汉子，俊俏后生，可惜了！你去与他分了这扑。”容夹妇人之仁。部署随即上献台，又对燕青道：“汉子，你留了性命还乡去罢！我与你分了这扑。”燕青道：“你好不晓事，知是我赢我输！”容夹是。众人都和起来，只见分开了数万香官，两边排得似鱼鳞一般，廊庑屋脊上也都坐满，只怕遮着了这相扑。任原此时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丢去九霄云外，跌死了他。部署道：“既然你两个要相扑，今年且赛这对献圣，都要小心着，各各在意。”

净净地献台上只三个人。此时宿露尽收，旭日初起，部署拿着竹批，两边吩咐已了，叫声“看扑。”这个相扑，一来一往，最要说得分明。说时迟，那时疾，正如空中星移电掣相似，些儿迟慢不得。袁眉先提揭一番，更有兴味，郑重可传。当时燕青做一块儿蹲在右边，任原先在左边立个门户，燕青只不动弹。袁夹蹲伏二字是制胜之根。初时献台上各占一半，中间心里合交。任原见燕青不动弹，看看逼过右边来，燕青只瞅他下三面。任原暗忖道：“这人必来弄我下三面。你看我不消动手，只一脚踢这厮下献台去。”任原看着逼将入来，虚将左脚卖个破绽，燕青叫一声“不要来。”任原却待奔他，被燕青去任原左胁下穿将过去。任原性起，急转身又来拿燕青，被燕青虚跃一跃，又在右胁下钻过去。大汉转身终是不便，三换换得脚步乱了。袁夹解得醒透。燕青却抢将入去。用右手扭住任原，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裆，用肩胛顶住他胸脯，把任原直托将起来，头重脚轻，借力便旋四五旋，袁夹此二字妙。（“此”字据芥本校补）旋到献台边，叫一声“下去！”把任原头在下脚在上，直撺下献台来。袁眉一篇画扑文字，可为描神。这一扑，名唤做“鹁鸽旋”，数万的香官看了，齐声喝采。那任原的徒弟们见颠翻了他师父，先把山棚拽倒，乱抢了利物。众人乱喝打时，那二三十徒弟抢入献台来。知州那里治押得住，不想傍边恼犯了这个太岁，却是“黑旋风”李逵看见了，睁圆怪眼，倒竖虎须，面前别无器械，便把杉刺子□葱般拔断，拿两条杉木在手，直打将来。容夹妙。容眉此处都用着李大哥了。

香官数内有人认得李逵的，说将出名姓来，外面做公人的齐入庙里大叫道：“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风’！”那知府听得这话，从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疏失了七魄，便望后殿走了。四下里的人涌并围将来，庙里香官，各自奔走。李逵看任原时，跌得昏晕，倒在献台边口内只有些游气。李逵揭块石板，把任原头打得粉碎。容夹佛。两个从庙里打将出来，门外弓箭乱射入来，燕青，李逵只得爬上屋去，揭瓦乱打。余评观此处二人生死反掌，逃脱难存。

不多时，只听得庙门前喊声大举，有人杀将入来。当头一个，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白段子袄，跨口腰刀，挺条朴刀，那汉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后面带着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七筹好汉，引一千馀人，杀开庙门，入来策应。燕青，李逵见了，便从屋上跳将下来，跟着大队便走。李逵便去客店里拿了双斧，赶来厮杀。容夹妙。这府里整点得官军来时，那夥好汉，已自去得远了。官兵已知梁山泊人众难敌，不敢来追赶。却说卢俊义便叫收拾李逵回去，行了半日，路上又不见了李逵。容夹奇。卢俊义又笑道：“正是招灾惹祸，必须使人寻他上山。”穆弘道：“我去寻他回寨。”卢俊义道：“最好。”

且不说卢俊义引众还山，却说李逵手持双斧，直到寿张县。当日午衙方散，李逵来到县衙门口，大叫入来：“梁山泊‘黑旋风’爹爹在此！”容夹趣。袁眉又找一出，妙，有馀波。吓得县中人手足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原来这寿张县贴着梁山泊最近，若听得“黑旋风”李逵五个字，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今日亲身到来，如何不怕！当时李逵迳去知县椅子上坐了，口中叫道：“着两个出来说话，不来时，便放火。”容夹趣。廊下房内众人商量：“只得着几个出去答应；不然，怎地得他去？”数内两个吏员出来厅上拜了四拜，跪着道：“头领到此，必有指使。”李逵道：“我不来打搅你县里人，因往这里经过，闲耍一遭，请出你知县来，我和他厮见。”容夹趣。

两个去了，出来回话道：“知县相公却才见头领来，开了后门，不知走往那里去了。”容夹好知县！李逵不信，自转入后堂房里来寻。“头领看，那皂头衣衫匣子在那里放着。”李逵扭开锁，取出头，领上展角，将来戴了，把绿袍公服穿上，把角带系了，再寻皂靴，换了麻鞋，拿着槐简，走出厅前，容眉趣人。袁眉好看。大叫道：“吏典人等都来参见。”容夹趣。众人没奈何，只得上去答应。李逵道：“我这般打扮也好麽？”众人道：“十分相称。”李逵道：“你们令史只候都与我到衙了，便去；若不依我，这县都翻做白地。”容夹趣。众人怕他，只得聚集些公吏人来，擎着牙杖骨朵，打了三通擂鼓，向前声喏。李逵呵呵大笑，容夹快活。又道：“你众人内也着两个来告状。”容夹趣。袁眉真会作耍。芥眉真会作耍。可知事晕文澜之妙。吏人道：“头领坐在此地，谁敢来告状？”李逵道：“可知人不来告状，你这里自着两个装做告状的来告。我又不伤他，只是取一回笑耍。”容夹趣。余评观李逵此段做官，令人可笑。

公吏人等商量了一会，只得着两个牢子装做厮打的来告状，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两个跪在厅前，这个告道：“相公可怜见，他打了小人。”那个告：“他骂了小人，我才打他。”李逵道：“那个是吃打的？”原告道：“小人是吃打的。”又问道：“那个是打了他的？”被告道：“他先骂了，小人是打他来。”李逵道：“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进的，怎地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容夹千古绝唱。容眉好个风流知县。李逵起身，把绿袍抓扎起，槐简揣在腰里，掣出大斧，直看着枷了那个原告人，号令在县门前，方才大踏步去了，也不脱那衣靴。容夹妙。袁眉趣甚。县门前看的百姓，那里忍得住笑。正在寿张县前走过东，走过西，忽听得一处学堂读书之声，李逵揭起帘子，走将入去，袁眉又找此一出，更趣。吓得那先生跳窗走了，容夹画。众学生们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躲的躲，容夹画。李逵大笑。容夹活（快？）活。容眉李大哥是圣人，真是无可无不可。出门来，正撞着穆弘。穆弘叫道：“众人忧得你苦，你却在这里疯！快上山去！”那里由他，拖着便走。李逵只得离了寿张县，迳奔梁山泊来，有诗为证：

牧民县令每猖狂，自幼先生教不良。

应遣铁牛巡历到，琴堂闹了闹书堂。

二人渡过金沙滩，来到寨里，众人见了李逵这般打扮都笑。到得忠义堂上，宋江正与燕青庆喜，只见李逵放下绿襕袍，去了双斧，摇摇摆摆，直至堂前，容夹妙。执着槐简，来拜宋江。拜不得两拜，把这绿襕袍踏裂，绊倒在地，袁眉还（芥夹：偏）有此下场动人处。文情。众人都笑。容夹画。宋江骂道：“你这厮忒大胆！不曾着我知道，私走下山，这是该死的罪过！但到处便惹起事端，今日对众弟兄说过，再不饶你！”容夹俗。屁。李逵喏喏连声而退。容夹妙人。梁山泊自此人马平安，都无甚事，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艺，操练人马，令会水者上船习学。各寨中添造军器、衣袍、铠甲、枪刀、弓箭、牌弩、旗帜，不在话下。

且说泰安州备将前事申奏东京，进奏院中，又有收得各处州县申奏表文，皆为宋江等反乱，骚扰地方。此时道君皇帝有一个月不曾临朝视事，当日早朝，正是三下静鞭鸣御阙，两班文武列金阶，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进奏院卿出班奏曰：“臣院中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皆为宋江等部领贼寇，公然直进府州，劫掠库藏，抢掳仓廒，杀害军民，贪厌无足，所到之处，无人可敌。若不早为剿捕，日后必成大患。”天子乃云：“上元夜此寇闹了京国，今又往各处骚扰，何况那里附近州郡？”朕已累次差遣枢密院进兵，至今不见回奏。

傍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容眉此人着实使得。“臣闻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此是曜民之术。袁夹子书妙字。民心既服，不可加兵。容夹知己。即目辽兵犯境，袁夹伏。各处军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深为不便。以臣愚意，此等山间亡命之徒，皆犯官刑，无路可避，遂乃啸聚山林，恣为不道。若降一封丹诏，光禄寺颁给御酒珍羞，差一员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抚谕，招安来降，假此以敌辽兵，公私两便。芥眉先招安一番作个根影，于事有因，于文不卸。伏乞陛下圣鉴。”余评观此段崔靖奏君招安梁山之句，此人足有高见。一者能复（服）粱山之众；二者能使其退敌辽。细观此兵人，有济世之才。保国安民出于此人，真仁者大臣也。奈其中有此贼臣，岂由良臣乎！天子云：“卿言甚当，正合朕意。”容夹圣主。便差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赍擎丹诏御酒，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是日朝中陈太尉领了诏赦，回家收拾。不争陈太尉奉诏招安，有分教：香醪翻做烧身药，丹诏应为引战书。

毕竟陈太尉怎地来招安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老曰：燕青相扑，已属趣事，然犹有所为而为也。何如李大哥做知县、闹学堂，都是逢场作戏，真个神通自在，未至不迎，既去不恋。活佛，活佛。

袁评李逵从来认真，今日公服上身，便如串戏，乃知公服是串戏行头。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话说陈宗善领了诏书，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来作贺：“太尉此行，一为国家干事，二为百姓分忧，军民除患。梁山泊以忠义为主，只待朝廷招安，太尉可着些甜言美语，加意抚恤。”芥眉先着此形击蔡、高之丑，妙妙。正话间，只见太师府干人来请说道：“太师相邀太尉说话。”陈宗善上轿，直到新宋门大街太师府前下轿，干人直引进节堂内书院中，见了太师，侧边坐下。茶汤已罢，蔡太师问道：“听得天子差你去梁山泊招安，特请你来说知：到那里不要失了朝廷纲纪，乱了国家法度。容眉大头巾语可恶。你曾闻《论语》有云：“行己有耻，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谓使矣。”容夹又扯书了。袁夹改一字，妙。芥眉引用圣言，可羞可鄙。陈太尉道：“宗善尽知，承太师指教。”蔡京又道：“我叫这个干人跟你去。他多省得法度，怕你见不到处，就与你提拨。”袁夹摹写丑鄙声口甚象。陈太尉道：“深谢恩相厚意。”辞了太师，引着干人，离了相府，上轿回家。

方才歇定，门吏来报，高殿帅下马。陈太尉慌忙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坐定，叙问寒温已毕，高太尉道：“今日朝廷商量招安宋江一事，若是高俅在内，必然阻住。此贼累辱朝廷，罪恶滔天，今更赦宥罪犯，引入京城，必成后患。容夹是。容眉也是。欲待回奏，玉音已出，且看大意如何。若还此贼仍昧良心，怠慢圣旨，太尉早早回京，不才奏过天子，整点大军，亲身到彼，剪草除根，袁夹伏。是吾之愿。容眉此人还有些主意。太尉此去，下官手下有个虞候，能言快语，问一答十，好与太尉提拨事情。”陈太尉谢道：“感蒙殿帅忧心。”高俅起身，陈太尉送至府前，上马去了。芥眉执政者但顾虚体（礼）不求实济，分酞者但奉权贵不恤朝廷，每误国家大事，此千古通弊，最可慨叹者。

次日，蔡太师府张干办，高殿帅府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陈太尉拴束马匹，整点人数，将十瓶御酒，装在龙凤担内挑了，袁夹便不成体。前插黄旗。陈太尉上马，亲随五六人，张干办，李虞候都乘马匹，丹诏背在前面，引一行人出新宋门。──以下官员，亦有送路的，都回去了。──迤逦来到济州。太守张叔夜接着，请到府中设筵相待，动问招安一节，陈太尉都说了备细。

张叔夜道：“论某愚意，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里，须是陪些和气，用甜言美语，抚恤他众人，好共歹，只要成全大事。容眉亦是。他数内有几个性如烈火的汉子，倘或一言半语冲撞了他，便坏了大事。”张干办，李虞候道：“放着我两个跟着太尉，定不致差迟。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气，须坏了朝廷纲纪，小辈人常压着，不得一半；若放他头起，便做模样。”容眉大是。芥眉都是正论。然借此而坏朝廷压豪杰，是药成病，更可慨叹。张叔夜道：“这两个是甚麽人？”陈太尉道：“这一个人是蔡太师府内干办，这一个是高太尉府里虞候。”张叔夜道：“只好教这两位干办不去罢！”陈太尉道：“他是蔡府高府心腹人，不带他去，必然疑心。”张叔夜道：“下官这话，只是要好，恐怕劳而无功。”张干办道：“放着我两个，万丈水无涓滴漏。”袁夹却漏满御酒瓶内。张叔夜再不敢言语。一面安排筵宴管待，送至馆驿内安歇。次日，济州先使人去梁山泊报知。

却说宋江每日在忠义堂上聚众相会，商议军情，早有细作人报知此事，未见真实，心中甚喜。当日小喽罗领着济州报信的直到忠义堂上，说道：“朝廷今差一个太尉陈宗善，赍到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诏一道，已到济州城内，这里准备迎接。”宋江大喜，遂取酒食，并彩缎二疋，花银十两，打发报信人先回。

宋江与众人道：“我们受了招安，得为国家臣子，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今日方成正果！”吴用笑道：“论吴某的意，这番必然招安不成；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到，教他着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容眉叛贼可恶。宋江道：“你们若如此说时，须坏了‘忠义’二字。”林冲道：“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么，中间未必是好事。”关胜便道：“诏书上必然写着些唬吓的言语，来惊我们。”徐宁又道：袁眉你一句，我一句，妙。“来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门下。”宋江道：“你们都休要疑心，且只顾安排接诏。”先令宋清，曹正准备筵席，委柴进都管提调，务要十分齐整，铺设下太尉幕次，列五色绢缎，堂上堂下，搭彩悬花。先使裴宣、萧让、吕方、郭盛预前下山，离二十里伏道迎接。水军头领准备大船傍岸。吴用传令：“你们尽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余评观吴用闻天使至，便知此一回招安又不能成事，足有先见之明。

且说萧让引着三个随行，带引五六人，并无寸铁，将着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陈太尉当日在途中，张干办，李虞候不乘马匹，在马前步行，背后从人，何只二三百，济州的军官约有十数骑，前面摆列导引人马。龙凤担内挑着御酒，骑马的背着诏匣。济州牢子，前后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内，指望觅个小富贵。袁眉主意便可恨。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在半路上接着，都俯伏道傍迎接。那张干办便问道：“你那宋江大似谁？皇帝诏赦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你这夥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袁眉开口便可恨。请太尉回去。”容夹是。容眉大是。萧让，裴宣，吕方，郭盛俯伏在地，请罪道：“自来朝廷不曾有诏到寨，未见真实。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万望太尉暂息雷霆之怒，只要与国家成全好事，恕免则个。”李虞候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这夥贼飞上天去了。”容夹这便多了。有诗为证：

贝锦生谗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

九天恩雨今宣布，可惜招安未十全。

当时吕方，郭盛道：“是何言语！只如轻看人！”容夹野。萧让，裴宣只得恳请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容夹是。众人相随来到水边，梁山泊已摆着三只战船在彼，一装装载马匹，一只装裴宣等一干人，一只请太尉下船，并随从一应人等，先把诏书御酒放在船头上。那只船正是“活阎罗”阮小七监督。

当日阮小七坐在船梢上，分拨二十馀个军健棹船，一家带一口腰刀。容夹可恶。陈太尉初下船时，昂昂然傍若无人，坐在中间。阮小七招呼众人，把船棹动，两边水手齐唱起歌来。容夹不是。李虞候便骂道：“村驴，贵人在此，全无忌惮！”容夹是。那水手那里睬他，只顾唱歌。李虞候拿起藤条，来打两边水手，容夹又多了。众人并无惧色。有几个为头的回话道：“我们自唱歌，干你甚事。”容夹野。李虞候道：“杀不尽的反贼，怎敢回我话？”容夹多了。便把藤条去打，两边水手都跳在水里去了。阮小七在艄上说道：“直这般打我水手下水里去了，这船如何得去？”只见上流头两只快船下来接。原来阮小七预先积下两舱水，见后头来船相近，阮小七便去拔了栏子，叫一声“船漏了！”水早滚上舱里来，容眉阮小七不是。急叫救时，船里有一尺多水。那两只船挈将拢来，众人急救陈太尉过船去。各人且把船只顾摇开，那里来顾御酒诏书。两只快船先行去了。

阮小七叫上水手来，舀了舱里水，把展布都拭抹了，却叫水手道：“你且掇一瓶御酒过来，我先尝一尝滋味。”一个水手便去担中取一瓶酒出来，解了封头，递与阮小七。阮小七接过来，闻得喷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个不着，先尝些个。”也无碗瓢和瓶，便呷，一饮而尽。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那里济事，再取一瓶来，又一饮而尽。吃得口滑，一连吃了四瓶。余评观偷饮御酒之意，众心皆不喜招安，唯公明每有此心，故皆知（如？）此。阮小七道：“怎地好？”水手道：“船梢头有一桶白酒在那里。”阮小七道：“与我取舀水的瓢来，我都教你们到口。”将那六瓶御酒，都分与水手众人吃了，却装上十瓶村醪水白酒，还把原封头缚了，再放在龙凤担内，飞也似摇着船来，赶到金沙滩，却好上岸。容眉这必定是吴用主张，可恶可恨。宋江等都在那里迎接，香花灯烛，鸣金擂鼓，并山寨里鼓乐，一齐都响，将御酒摆在桌子上，每一桌令四个人抬；诏书也在一个桌子上抬着。

陈太尉上岸，宋江等接着，纳头便拜。宋江道：“文面小吏，罪恶弥天，屈辱贵人到此，接待不及，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贵人大臣，来招安你们，非同小可！如何把这等漏船，差那不晓事的村贼乘驾，险些儿误了大贵人性命！”容眉是。宋江道：“我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把漏船来载贵人！”张干办道：“太尉衣襟上兀自湿了，你如何耍赖！”宋江背后五虎将紧随定，不离左右，又有八骠骑将簇拥前后，见这李虞候、张干办在宋江面前指手划脚，你来我去，都有心要杀这厮，只是碍着宋江一个，不敢下手。

当日宋江请太尉上轿，开读诏书，四五次才请得上轿。容夹不是。牵过两匹马来，与张干办、李虞候骑。这两个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装煞臭么，容夹不是。宋江央及得上马行了，令众人大吹大擂，迎上三关来。宋江等一百馀个头领，都跟在后面，直迎至忠义堂前，一齐下马，请太尉上堂，正面放着御酒诏匣，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立在左边，萧让、裴宣立在右边。宋江叫点众头领时，一百七人，於内单只不见了李逵。容夹奇。袁眉自东京以来，几番不见李逵，都有妙处。此时是四月间天气，都穿夹罗战袄，跪在堂上，拱听开读。陈太尉於诏书匣内取出诏书，度与萧让。裴宣赞礼。众将拜罢，萧让展开诏书，高声读道：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五帝凭礼乐而有疆封，三皇用杀伐而定天下。事从顺逆，人有贤愚。朕承祖宗之大业，开日月之光辉，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为尔宋江等啸聚山林，劫据郡邑，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劳我生民。容夹是。今差太尉陈宗善前来招安，诏书到日，即将应有钱粮、军器、马匹、船只，目下纳官，拆毁巢穴，率领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违戾诏制，天兵一至，龆龀不留。故兹诏示，容眉要如此。想宜知悉。袁眉诏亦得王言之体，不是小家数。余评诏内言词未见安良之意，反有拂人之情，安能复（服）其天星？

宣和三年孟夏四月　日诏示

萧让却才读罢，宋江以下皆有怒色；容夹不是。只见“黑旋风”李逵从梁上跳将下来，就萧让手里夺过诏书，扯的粉碎，袁夹此又一梁上君子。便来揪住陈太尉，拽拳便打。容眉这又是吴用主张，可恶可恨。此时宋江，卢俊义皆横身抱住，那里肯放他下手。恰才解拆得开，李虞候喝道：“这厮是甚麽人，敢如此大胆！”容夹是。李逵正没寻人打处，劈头揪住李虞候便打，容夹也好。喝道：“写来的诏书，是谁说的话？”张干办道：“这……是……皇帝圣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这里众好汉，袁夹对举，妙。来招安老爷们，倒要做大！容夹妙。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容夹趣。袁夹妙。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着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众人都来劝解，把“黑旋风”推下堂去。

宋江道：“太尉且宽心，休想有半星儿差池。且取御酒，教众人沾恩。”随即取过一副嵌宝金花锺，令裴宣取一瓶御洒，倾在银酒海内，看时，却是村醪白酒；再将九瓶都打开，倾在酒海内，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众人见了，尽都骇然，一个个都走下堂去。鲁智提着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煞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着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下关去了。容眉就是村醪，也是圣泽，如何这样野？都是吴用主意，可恨可恨。宋江见不是话，横身在里面拦挡，急传将令，叫轿马护送太尉下山，休教伤犯。此时四下大小头领，一大半闹将起来，宋江、卢俊义只得亲身上马，将太尉并开诏一干人数护送下三关，再拜伏罪：“非宋江等无心归降，实是草诏的官员不知我梁山泊的弯曲。若以数句善言抚恤，我等尽忠报国，万死无怨。容夹也说得是。袁眉当时在朝的那有一人爱尽忠报国的，说这话与谁听？但出自宋江口，则的确一字一金，消磨不得。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则个。”急急送过渡口，这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飞奔济州去了。

却说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聚众头领筵席，宋江道：“虽是朝廷诏旨不明，容夹胡说！有何不明？你们众人也忒性躁。”吴用道：“哥哥，你休执迷！招安须自有日，如何怪得众兄弟们发怒？朝廷忒不将人为念！容夹要怎么？袁眉朝廷忒不将人为念一语，真使英雄愤恨。如今闲话都打叠起，兄长且传将令：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军器，水军整顿船只，早晚必有大军前来征讨。一两阵杀得他人亡马倒，片甲不回，梦着也怕，那时却再商量。”容眉这是吴用老主意，可恶可恶。众人道：“军师言之极当。”是日散席，各归本帐。

且说陈太尉回到济州，把梁山泊开诏一事，诉与张叔夜。张叔夜道：“敢是你们多说甚言语来！”陈太尉道：“我几曾敢发一言！”容夹好货。芥眉陈太尉束于干办、虞候，此语是实，实是苦恼。张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费了心力，坏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圣上，事不宜迟。”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一行人从星夜回京来，见了蔡太师，备说梁山泊贼寇扯诏毁谤一节。蔡京听了大怒道：“这夥草寇，安敢如此无礼！堂堂宋朝，如何教你这夥横行！”陈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师福荫，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芥夹可怜。今日死里逃生，再见恩相！”容夹好货。太师随即叫请童枢密、高杨二太尉，余评观梁山每每不伏招安，皆因此二人，真为乱国之臣。都来相府，商议军情重事。无片时，都请到太师府白虎堂内，众官坐下，蔡太师教唤过张干办，李虞候，备说梁山泊扯诏毁谤一事。杨太尉道：“这夥贼徒如何主张招安他？当初是那一个官奏来？”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内，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枢密道：“鼠窃狗偷之徒，何足虑哉！区区不才，亲引一支军马，克时定日，扫清水泊而回。”众官道：“来日奏闻。”当下都散。

次日早朝，众官三呼万岁，君臣礼毕，蔡太师出班，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问道：“当日谁奏寡人主张招安？”侍臣给事中奏道：“此日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问罪。容夹是。天子又问蔡京道：“此贼为害多时，差何人可以收剿？”蔡太师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枢密院官亲率大军，前去剿扫，可以刻日取胜。”天子教宣枢密使童贯问道：“卿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蔻麽？”童贯跪下奏曰：“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杨戬亦皆保举。天子随即降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拜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任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择日出师起行。余评观官军层（屡）征水泊不能取胜，此非无将才，实乃水泊岩呆（？），兵不能进，安有不败？正是：

登坛攘臂称元帅，败阵攒眉似小儿。

毕竟童枢密怎地出师，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张千办、李虔候极识大体，只少转变。若是阮小七、李大，不过为吴用所使耳，蠢汉蠢汉。

又曰：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实是不经人道语。李大哥一派天机，妙人趣人，真不食烟火人也。

袁评小人不识时势，坏了多少事体，如张千办、李虞候者比比；而口若无李大哥、鲁、阮诸公一番脾胃，阅史者闷杀矣！虽然，蔡京、高、童诸小人，又一张、李也。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话说枢密使童贯受了天子统军大元帅之职，径到枢密院中，便发调兵符验，要拨东京管下八路军州各起军一万，就差本处兵马都监统率；又於京师御林军内选点二万，守护中军。枢密院下一应事务，尽委副枢密使掌管。御营中选两员良将，为左羽右翼。号令已定，不旬日间，诸事完备。一应接续军粮，并是高太尉差人趱运。袁眉且捺着高俅，却又点出，行文有意。那八路军马：

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

郑州兵马都监陈　翥

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

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

许州兵马都监李　明

邓州兵马都监王　义

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

嵩州兵马都监周　信

御营中选到左羽右翼良将二员为中军，那二人：

御前飞龙大将酆　美

御前飞虎大将毕　胜

童贯掌握中军为主帅，号令大小三军齐备，武库拨降军器，选定吉日出师，高杨二太尉设筵饯行，朝廷着仰中书省一面赏军。且说童贯已领众将，次日先驱军马出城，然后拜辞天子，飞身上马，出这新曹门，容眉兴头。来五里短亭，只见高杨二太尉率领众官，先在那里等候。童贯下马，高太尉执盏擎杯，与童贯道：“枢密相公此行，与朝廷必建大功，早奏凯歌。容眉会说。此寇潜伏水洼，只须先截四边粮草，坚固寨栅，诱此贼下山，然后进兵。那时一个个生擒活捉，庶不负朝廷委用。”童贯道：“重蒙教诲，不敢有忘。”各饮罢酒，杨太尉也来执盏与童贯道：“枢相素读兵书，深知韬略，剿擒此寇，易如反掌；容眉奉承。争奈此贼潜伏水泊，地利未便，枢相到彼，必有良策。”童贯道：“下官到彼，见机而作，自有法度。”容夹未必。余评观张叔之言，真有奇见，奈是一文臣，其职又小，不能复此。若用之为使，则水泊可以悉平矣。观童贯之言，而有欺敌之心，安有不危败也！高杨二太尉一齐进酒贺道：“都门之外，悬望凯旋。”

相别之后，各自上马。有各衙门合属官员送路的，不知其数：或近送，或远送，次第回京，皆不必说。大小三军，一齐进发，各随队伍，甚是严整。前军四队，先锋总领行军；后军四队，合后将军监督；左右八路军马，羽翼旗牌催督；童贯镇握中军，总统马步，御林军二万，都是御营选拣的人。童贯执鞭，指点军兵进发。怎见得军容整肃，但见：

兵分九队，旗列五方。绿沉枪，点钢枪，鸦角枪，布遍野光芒；青龙刀，偃月刀，雁翎刀，生满天杀气。雀画弓，铁胎弓，宝雕弓，对插飞鱼袋内；射虎箭，狼牙箭，柳叶箭，齐攒狮子壶中。桦车弩，漆抹弩，脚登弩，排满前军；开山斧，偃月斧，宣花斧，紧随中队。竹节鞭，虎眼鞭，水磨鞭，齐悬在肘上；流星锤，鸡心锤，飞抓锤，各带在身边。方天戟，豹尾翩翻；丈八矛，珠缠错落。龙文剑掣一汪秋水，虎头牌画几缕春云。先锋猛勇，领拔山开路之精兵；元帅英雄，统喝水断桥之壮士。左统军，右统军，恢弘胆略；远哨马，近哨马，驰骋威风。震天鼙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容眉徒好看耳。袁眉夸此处军容之盛，愈见梁山泊战胜之强。

当日童贯离了东京，迤逦前进，不一二日，已到济州界分。太守张叔夜出城迎接，大军屯住城外。只见童贯引轻骑入城，至州衙前下马。张叔夜邀请至堂上，拜罢起居已了，侍立在面前。童枢密道：“水洼草贼，杀害良民，邀劫商旅，造恶非止一端，往往剿捕，盖为不得其人，致容滋蔓。吾今统率大军十万，战将百员，刻日要扫清山寨，擒拿众贼，以安兆民。”张叔夜答道：“枢相在上，此寇潜伏水泊，虽然是山林狂寇，中间多有智谋勇烈之士，枢相勿以怒气自激，引军长驱，必用良谋，可成功绩。”芥眉语皆中窾。童贯听了大怒，骂道：“都似你这等懦弱匹夫，容夹后来自知他是好意。畏刀避剑，贪生怕死，误了国家大事，以致养成贼势。吾今到此，有何惧哉！”张叔夜那里再敢言语，且备酒食供送。芥眉我口不可言，他口可饮。可怜可恨！童枢密随即出城，次日驱领大军，近梁山泊下寨。

且说宋江等已有细作人探知多日了。宋江与吴用已自铁桶般商量下计策，只等大军到来，告示诸将，各要遵依，毋得差错。余评观吴用每敌大军，无一而不胜，足有奇才。

再说童枢密调拨军兵，点差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为正先锋，郑州都监陈翥为副先锋，陈州都监吴秉彝为正合后，许州都监李明为副合后，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二人为左哨，洳州都监马万里，嵩州都监周信二人为右哨，龙虎二将酆美，毕胜为中军羽翼，童贯为元帅，总领大军，全身披挂，亲自监督。战鼓三通，诸军尽起。行不过十里之外，尘土起处，早有敌军哨路，来的渐近，鸾铃响处，约有三十馀骑哨马，都戴青包巾，各穿绿战袄，马上尽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为头的战将是谁？怎生打扮？但见：

枪横鸦角，刀插蛇皮，销金的巾帻佛头青，挑绣的战袍鹦哥绿。腰系绒绦真紫色，足穿气裤软香皮。雕鞍后对悬锦袋，内藏打将的石头；战马边紧挂铜铃，后插招风的雉尾。骠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哨路最当先。

马上来的将军，号旗上写得分明：“巡哨都头领‘没羽箭’张清。”左有龚旺，右有丁得孙，直哨到童贯军前，相离不远，只隔百十步，勒马便回。芥眉名曰巡哨，实则诱敌。前军先锋二将，不得军令，不敢乱动，报至中军，主帅童贯亲到军前，观犹未尽，张清又哨将来。童贯欲待遣人追战，左右说道：“此人鞍后锦袋中都是石子，丢不放空，不可追赶。”张清连哨了三遭，不见童贯进兵，返回，行不到五里，只见山背后锣声响动，早转出五百步军来，当先四个步军头领，乃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叱”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直奔前来，但见：

人人虎体，个个彪形。当先两座恶星神，随后二员真杀曜。李逵手持双斧，樊瑞腰掣龙泉，项充牌画玉爪狻猊，李衮牌描金睛獬豸。五百人绛衣赤袄，一部从红旆朱缨。青山中走出一群魔，绿林内迸开三昧火。

那五百步军就山坡下一字儿摆开，两边团牌齐齐扎住。童贯领军在前见了，便将玉尘尾一招，大队军马冲击前去。李逵，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都倒提着蛮牌，踅过山脚便走。童贯大军赶出山嘴，只见一派平川旷野之地，就把军马列成阵势，遥望李逵，樊瑞度岭穿林，都不见了。童贯中军立起攒木将台，令拨法官二员上去，左招右飐，一起一伏，摆作四门斗底阵。阵势才完，只听得山后炮响，就后山飞出一彪军马来。

童贯令左右拢住战马，自上将台看时，只见山东一路军马涌出来：前一队军马红旗，第二队杂彩旗，第三队青旗，第四队又是杂彩旗。只见山西一路人马也涌来：前一队人马是杂彩旗，第二队白旗，第三队又是杂彩旗，第四队皂旗，旗背后尽是黄旗。大队军将，急先涌来，占住中央，里面列成阵势。远观未实，近睹分明。

正南上这队人马，尽都是火焰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前面一把引军红旗，上面金销南斗六星，下绣朱雀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盔顶朱缨飘一颗，猩猩袍上花千朵。狸蛮带束紫玉围，狻猊甲露黄金锁。狼牙木棍铁钉排，龙驹遍体胭脂裹。红旗招展半天霞，正按南方丙丁火。号旗上写得分明：“先锋大将‘霹雳火’秦明。”左右两员副将：芥夹亦取青龙很月之意。左是“圣水将”单廷珪，右边是“神火将”魏定国。容夹水尅火，如何？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赤马，立於阵前。

东壁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青旗，上面金销东斗四星，下绣青龙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扮扮，但见：蓝靛包巾光满目，翡翠征袍花一簇。铠甲穿连兽吐环，宝刀闪烁龙吞玉。青骢遍体粉团花，战袄护身鹦鹉绿。碧云旗动远山明，正按东方甲乙木。号旗上写得分明：“左军大将‘大刀’关胜。”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丑郡马”宣赞，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青马，立於阵前。

西壁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白旗，上面金销西斗五星，下绣白虎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白旗中涌出一员大将，容眉若照这些阵法行事，分明画讲充饥。怎生结束，但见：漠漠寒云护太阴，梨花万朵叠层琛。素色罗袍光闪闪，烂银铠甲冷森森。赛霜骏马骑狮子，出白长枪掿绿沉。一簇旗幡飘雪练，正按西方庚辛金。号旗上写得分明：“右军大将‘豹子头’林冲。”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镇三山”黄信，右手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白马，立於阵前。

后面一簇人马，尽是甲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黑旗，上面金销北斗七星，下绣玄武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黑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堂堂卷地乌云起，铁骑强弓势莫比。皂罗袍穿龙虎躯，乌油甲挂豺狼体。鞭似乌龙掿两条，马如泼墨行千里。七星旗动玄武摇，正按北方壬癸水。号旗上写得分明：“合后大将‘双鞭’呼廷灼。”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百胜将”韩滔，右手是“天目将”彭玘。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黑马，立於阵前。

东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绣旗，上面金销巽卦，下绣飞龙。那一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擐甲披袍出战场，手中拈着两条枪。雕弓鸾凤壶中插，宝剑沙鱼鞘内藏。束雾衣飘黄锦带，腾空马顿紫丝缰。青旗红焰龙蛇动，独据东南守巽方。号旗上写得分明：“虎军大将‘双枪将’董平。”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摩云金翅”欧鹏，右手是“火眼狻猊”邓飞，手持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

西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坤卦，下绣飞熊。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当先涌出英雄将，凛凛威风添气象。鱼麟铁甲紧遮身，凤翅金盔拴护项。冲波战马似龙形，开山大斧如弓样。红旗白甲火云飞，正据西南坤位上。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急先锋’索超。”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毛虎”燕顺，右手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

东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皂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艮卦，下绣飞豹。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虎坐雕鞍胆气昂，弯弓插箭鬼神慌。朱缨银盖遮刀面，绒缕金铃贴马傍。盔顶穰花红错落，甲穿柳叶翠遮藏。旗青甲烟尘内，东北天山守艮方。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九纹龙’史进。”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跳涧虎”陈达，右手是“白花蛇”杨春。三员大将，手把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

西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军旗，上面金销乾卦，下绣飞虎。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雕鞍玉勒马嘶风，介胄棱层黑雾蒙。豹尾壶中银镞箭，飞鱼袋内铁胎弓。甲边翠缕穿双凤，刀面金花嵌小龙。一簇白旗飘黑甲，天门西北是乾宫。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青面兽’杨志。”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豹子”杨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把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

八方摆布的铁桶相似，袁夹一句约。芥夹一句总。阵门里马军随马队，步军随步队，各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枪，旗幡齐整，队伍威严。芥眉“旗幡齐整，队伍威严”，八个字可批此一回。去那八阵中央，只见团团一遭，都是杏黄旗，间着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六十四卦，亦分四门。南门都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两员上将，一般结束，但见：熟铜锣间花腔鼓，簇簇攒攒分队伍。戗金铠甲赭黄袍，剪绒战袄葵花舞。垓心两骑马如龙，阵内一双人似虎。周围绕定杏黄旗，正按中央戊己土。那两员首将都骑黄马，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首是“插翅虎”雷横，一遭人马，尽都是黄旗，黄袍，铜甲，黄马，黄缨。中央阵四门：东门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

那黄旗中间，立着那面“替天行道”杏黄旗，旗杆上拴着四条绒绳，四个长壮军士晃定。中间马上有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冠簪鱼尾圈金线，甲皱龙鳞护锦衣。凛凛身躯长一丈，中军守定杏黄旗。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险道神”郁保四。

那簇黄旗后，便是一丛炮架，立着那个炮手“轰天雷”凌振，带着副手二十馀人，围绕着炮架。架子后一带，都摆着挠钩套索，准备捉将的器械，挠钩手后，又是一遭杂彩旗幡，团团便是七重围子手，四面立着二十八面绣旗，上面销金二十八宿星辰，中间立着一面堆绒绣就真珠圈边，脚缀金铃，顶插雉尾，鹅黄帅字旗。芥眉好。加赠溢号旗名。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铠甲斜拴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冲天杀气人难犯，守定中军帅字旗。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没面目”焦挺。去那帅字旗边，设立两个护旗的将士，都骑战马，一般结束，手执钢枪，腰悬利剑，一个是“毛头星”孔明，一个是“独火星”孔亮。马前马后，排着二十四个把狼牙棍的铁甲军士。

后面两把领战绣旗，两边排着二十四枝方天画戟。左手十二枝画戟丛中，捧着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踞鞍立马天风里，铠甲辉煌光焰起。麒麟束带称狼腰，獬豸吞胸当虎体。冠上明珠嵌晓星，鞘中宝剑藏秋水。方天画戟雪霜寒，风动金钱豹子尾。绣旗上写得分明：“小温候”吕方。那右手十二枝画戟丛中，也捧着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斓斑。柿红战袄遮银镜，柳绿征裙压绣鞍。束带双跨鱼獭尾，护心甲挂小连环。手持画杆方天戟，飘动金钱五色幡。绣旗上写得分明：“赛仁贵”郭盛。两员将各持画戟，立马两边。

画戟中间，一簇钢叉，两员步军骁将，一般结束，但见：虎皮磕脑豹皮裤，衬甲衣笼细织金。手内钢叉光闪闪，腰间利剑冷森森。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弟兄两个，各执着三股莲花叉，引着一行步战军士，守护着中军。随后两匹锦鞍马上，两员文士，掌管定赏功罚罪的人。左手那一个，乌纱帽，白罗襕，胸藏锦绣，笔走龙蛇，芥眉赞得有色。乃是梁山泊掌文案的秀士“圣手书生”萧让；右手那一个，绿纱巾，皂罗衫，气贯长虹，心如秋水，乃是梁山泊掌吏事的豪杰“铁面孔目”裴宣。这两个马后，摆着紫衣持节的人，二十四个当路，将二十四把麻札刀。那刀林中立着两个锦衣三串行刑刽子，怎生结束，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皮主腰，干红簇就；一个罗踢串，彩色装成。一个双环扑兽创金明，一个头巾畔花枝掩映。一个白纱衫遮笼锦体，一个皂秃袖半露鸦青。一个将漏尘斩鬼法刀挣，一个把水火棍手中提定。上手是“铁臂膊”蔡福，下手是“一枝花”蔡庆：弟兄两个，立於阵前，左右都是擎刀手。

背后两边摆着二十四枝金枪银枪，每边设立一员大将领队。左边十二枝金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金枪，侧坐战马。袁夹二字便活。怎生打扮，但见：锦鞍骏马紫丝缰，金翠花枝压鬓旁。雀画弓悬一弯月，龙泉剑挂九秋霜。绣袍巧制鹦哥绿，战服轻裁柳叶黄。顶上樱花红灿烂，手拈铁杆缕金枪。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金枪手”徐宁。右手十二枝银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银枪，也侧坐骏马。袁夹添“也”字，更活。怎生披挂，但见：蜀锦鞍鞯宝镫光，五明骏马玉玎珰。虎筋弦扣雕弓硬，燕尾梢攒箭羽长。绿锦袍明金孔雀，红鞓带束紫鸳鸯。参差半露黄金甲，手执银丝铁杆枪。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小李广”花荣。两势下都是风流威猛二将：芥眉更总得有采色。金枪手，银枪手，各带皂罗巾，鬓边都插翠叶金花。左手十二个金枪手穿绿，右手十二个银枪手穿紫。背后又锦衣对对，花帽双双，纳袍簇簇，锦袄攒攒。两壁厢碧幢翠幕，朱幡皂盖，黄钺白旄，青莎紫电。芥眉又起得有采色。两行二十四把钺斧，二十四对鞭挝。

中间一字儿三把销金伞盖，三匹绣鞍骏马，正中马前，立着两个英雄。袁眉□（且）说马前，忒有卖弄。左手那个壮士，端的是仪容济楚，世上无双，有《西江月》为证：头巾侧一根雉尾，束腰下四颗铜铃。黄罗衫子晃金明，飘带绣裙相称。兜小袜麻鞋嫩白，压腿絣护膝深青。旗标令字号神行，百里登时取应。这个便是梁山泊能行快走的头领“神行太保”戴宗，手持鹅黄令字绣旗，专管大军中往来飞报军情，调兵遣将，一应事务。右手那个对立的壮士，打扮得出众超群，人中罕有，也有《西江月》为证：褐衲袄满身锦衬，青包巾遍体金销。鬓边插朵翠花娇，□玉环光耀。红串绣裙裹肚，白裆素练围腰。落生弩子捧头挑，百万军中偏俏。这个便是梁山泊风流子弟，能干机密的头领“浪子”燕青，背着强弓，插着利剑，手提着齐眉杆棒，专一护持中军。远望着中军，去那右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绣鞍马上，坐着那个道德高人，有名羽士。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如意冠玉簪翠笔，绛绡衣鹤舞金霞。火神珠履映桃花，环佩玎珰斜挂。背上雌雄宝剑，匣中微喷光华。青罗伞盖拥高牙，紫骝马雕鞍稳跨。这个便是梁山泊呼风唤雨，役使鬼神，行法真师“入云龙”公孙胜，马上背着两口宝剑，手中按定紫丝缰。去那左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锦鞍马上，坐着那个足智多谋，全胜军师吴用。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白道服皂罗沿襈，紫丝绦碧玉钩环。手中羽扇动天关，头上纶巾微岸。贴里暗穿银甲，垓心稳坐雕鞍。一双铜链挂腰间，文武双全师范。这个便是梁山泊能通韬略，善用兵机，有道军师“智多星”吴学究，马上手擎羽扇，腰悬两条铜链。

去那正中销金大红罗伞盖底下，那照夜玉狮子金鞍马上，坐着那个有仁有义统军大元帅。怎生打扮，但见：凤翅盔高攒金宝，浑金甲密砌龙麟。锦征袍花朵簇阳春，锟铻剑腰悬光喷。绣腿絣绒圈翡翠，玉玲珑带束麒麟。真珠伞盖展红云，第一位天罡临阵。这个正是梁山泊主，袁眉只看他下一个“正”字，多少斟酌分寸。济州郓城县人氏，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全身结束，自仗锟铻宝剑，坐骑金鞍白马，立於阵中监战，掌握中军。马后大戟长戈，锦鞍骏马，整整齐齐，三五十员牙将，都骑战马，手执长枪，全副弓箭。马后又设二十四枝画角，全部军鼓大乐。阵后又设两队游兵，伏於两侧，以为护持中军羽翼。左是“没遮拦”穆弘，引兄弟“小遮拦”穆春，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右是“赤发鬼”刘唐，引着“九尾龟”陶宗旺，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伏在两胁。后阵又是一队阴兵，簇拥着马上三个女头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押阵后是她三个丈夫：中间“矮脚虎”王英，左是“小尉迟”孙新，右是“菜园子”张青，总管马步军兵三千。那座阵势非同小可，但见：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占天地之机关，夺风云之气象。前后列龟蛇之状，左右分龙虎之形。丙丁前进，如万条烈火烧山；壬癸后随，似一片乌云覆地。左势下盘旋青气，右手里贯串白光，金霞遍满中央，黄道全依戊己。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盘盘曲曲，乱中队伍变长蛇；整整齐齐，静里威仪如伏虎。马军则一冲一突，步卒是或后或前。休夸八阵成功，谩说六韬取胜。孔明施妙计，李靖播神机。余评观梁山排此九宫阵法，十有九怯，观之可羡。

枢密使童贯在阵中将台上，定睛看了梁山泊兵马，无移时，摆成这个九宫八卦阵势，军马豪杰，将士英雄，惊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落，不住声道：“可知但来此间收捕的官军，便大败回，原来如此利害！”余评观童贯阵法未知，仍敢为帅，安〔有〕不败之理？看了半晌，只听得宋江军中催战的锣鼓不住声发擂。童贯且下将台，骑上战马，再出前军来诸将中间道：“那个敢厮杀的出去打话？”先锋队里转过一员猛将，挺身跃马而出，就马上欠身禀童贯道：“小将愿往，乞取钧旨。”看，芥眉一字句法。乃是郑州都监陈翥，白袍银甲，青马绛缨，使一口大杆刀，见充副先锋之职。童贯便教军中金鼓旗下发三通擂，将台上把红旗招展兵马，陈翥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陈翥兜住马，横着刀，厉声大叫：“无端草寇，背逆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

宋江正南阵中先锋头领虎将秦明，飞马出阵，更不打话，舞起狼牙棍，直取陈翥。两马相交，兵器并举，一个使棍的当头便打，一个使刀的劈面砍来。二将来来往往，翻翻复复，斗了二十馀合，秦明卖个破绽，放陈翥赶将入来，一刀欲砍个空。秦明趁势，手起棍落，把陈翥连盔带顶，正中天灵，陈翥翻身死於马下。芥眉秦明棍打死陈翥。秦明的两员副将，单廷珪，魏定国，飞马直冲出阵来，先抢了那匹好马，接应秦明去了。东南方门旗里虎将“双枪将”董平，见秦明得了头功，在马上寻思：“大军已踏动锐气，不就这里抢将过去，捉了童贯，更待何时！”大叫一声，如阵前起个霹雳，两手持两条枪，把马一拍，直撞过阵来。童贯见了，勒回马望中军便走。西南方门旗里骠骑将“急先锋”索超也叫道：“不就这里捉了童贯，更待何时！”手轮大斧，杀过阵来。中央秦明见了两边冲杀过去，也招动本队红旗军马，一齐抢入阵中，来捉童贯。正是：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毕竟枢密使童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翁曰：是一架绝精细底羊皮画灯，画工之文，非化工之文，低品低品。又曰：若欲借此阵法封侯拜将，待河之清也。

袁评如此布置，岂是小丑规模？童贯当之，正如兔起鹘落，不容措手者也。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

话说当日宋江阵中前部先锋，三队军马赶过对阵，大刀阔斧，杀得童贯三军人马，大败亏输，星落云散，七损八伤，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枪，觅子寻爷，呼兄唤弟，折了万馀人马，退三十里外扎住。吴用在阵中鸣金收军，芥眉前回阵势排列得整齐郑重，而杀法太轻省，即接此回，似乎太促。不知前示可用而不必用，此若无用而能为用，既显兵法之实虚，亦见文阵之伸缩。传令道：“且未可尽情追杀，略报个信与他。”袁夹二句解破。梁山泊人马都收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

且说童贯输了一阵，折了人马，早扎寨栅安歇下，心中忧闷，会集诸将商议。酆美，毕胜二将道：“枢相休忧，此寇知得官军到来，预先摆布下这座阵势。官军初到，不知虚实，因此中贼奸计。想此草寇，只是倚山为势，多设军马，虚张声势，一时失了地利。我等且再整练马步将士，停歇三日，养成锐气，将息战马，三日后将全部军将分作长蛇之阵，俱是步军杀将去。此阵如长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中则首尾皆应，都要连络不断，决此一阵，必见大功。”容眉会说。童贯道：“此计大妙，正合吾意。”即时传下将令，整肃三军，训练已定。余评童贯战兵虽多，皆乃无谋之辈，若虎无目，安不受死？

第三日五更造饭，军将饱食，马带皮甲，人披铁铠，大刀阔斧，弓弩上弦，正是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大将酆美，毕胜当先引军，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八路军马，分于左右，前面发三日铁甲哨马前去探路，回来报与童贯中军知道说：“前日战场上，并不见一个军马。”袁眉前用显着，后用暗着。芥眉前用显着，后用暗着。变得妙，销得妙。童贯听了心疑，自来前军问酆美，毕胜道：“退兵如何？”酆美答道：“休生退心，只顾冲突将去。长蛇阵摆定，怕做甚麽？”官军迤逦前行，直进到水泊边，竟不见一个军马，但见隔水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水，远远地遥望见水浒寨山顶上一面杏黄旗在那里招展，亦不见些动静。童贯与酆美，毕胜勒马在万军之前，遥望见对岸水面上芦林中一只小船，船上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斜倚着船背，岸西独自钓鱼。

童贯的步军，隔着岸叫那渔人，问道：“贼在那里？”那渔人只不应。童贯叫能射箭的放箭，两骑马直近岸边滩头来，近水兜住马，扳弓搭箭，望那渔人后心，飕地一箭去。那枝箭正射到箬笠上，当地一声响，那箭落下水里去了。这一个马军放一箭，正射到蓑衣上，当地一声响那箭也落下水里去了。容眉古怪。那两个马军是童贯军中第一惯射弓箭的。两个吃了一惊，勒回马，上来欠身禀童贯道：“两箭皆中，只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着甚的。”童贯再拨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马军，来滩头摆开，一齐望着那渔人放箭。那乱箭射去，渔人不慌，多有落在水里的，也有射着船上的。但射着蓑衣箬笠的，都落下水里去。童贯见射他不死，便差会水的军汉脱了衣甲，赴水过去，捉那渔人，早有三五十人赴将开去。那渔人听得船尾水响，袁夹是个斜背的。知有人来，不慌不忙，放下鱼钓，取棹竿拿在身边，近船来的，一棹竿一个，太阳上着的，脑袋上着的，面门上着的，都打下水里去了。容眉姜太公也没这等手段。后面见沈了几个，都走转岸上，去寻衣甲。

童贯看见大怒，教拨五百军汉下水去，定要拿这渔人；若有回来的，一刀两段。五百军人脱了衣甲，纳声喊，一齐都跳下水里，赴将过去。那渔人回转船头，指着岸上童贯大骂道：“乱国贼臣，害民的禽兽，来这里纳命，犹自不知死哩！”容眉快人。童贯大怒，喝教马军放箭。那渔人呵呵大笑，说道：“兀那里有军马到了。”把手指一指，弃了蓑衣箬笠，翻身攒入水底下去了。那五百军正赴到船边，只听得在水中乱叫，都沉下去了。容眉奇。那渔人正是“浪里白跳”张顺，头上箬笠，上面是箬叶裹着，里面是铜打成的；蓑衣里面，一片熟铜打就，披着如龟壳相似：可知道箭矢射不入。

张顺攒下水底，拔出腰刀，只顾排头价戳人，都沉下去，血水滚将起来。有乖的赴了开去，逃得性命。童贯在岸上看得呆了，容夹不由不呆。身边一将指道：“山顶上那面黄旗正在那里磨动。”童贯定睛看了，不解何意，众将也没做道理处。酆美道：“把三百铁甲哨马，分作两队，教去两边山后出哨，看是如何。”却才分到山前，只听得芦苇中一个轰天雷炮飞起，火"~撩乱，两边哨马齐回来，报有伏兵到了。芥眉十伏开破。童贯在马上那一惊不小，酆美，毕胜两边差人，教军士休要乱动，数十万军都掣刀在手，前后飞马来叫道：“如有先走的便斩！”按住三军人马。童贯且与众将立马望时，山背后鼓声震地，喊杀喧天，早飞出一彪军马，都打着黄旗，当先有两员骁将领兵。怎见得那队军马整齐：

黄旗拥出万山中，烁烁金光射碧空。

马似怒涛冲石壁，人如烈火撼天风。

鼓声震动森罗殿，炮力抓翻泰华宫。

剑队暗藏插翅虎，枪林飞出美髯公。

余评词中深称朱仝、雷横才威。

两骑黄鬃马上，两员英雄头领：上首“美髯公”朱仝，下首“插翅虎”雷横，带领五千人马，直杀奔官军。童贯令大将酆美，毕胜当先迎敌，两个得令，便骤马挺枪出阵，大骂：“无端草贼，不来投降，更待何时！”雷横在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怎敢与吾决战？”毕胜大怒，拍马挺枪，直取雷横，雷横也使枪来迎。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约战到二十馀合，不分胜败。酆美见毕胜战久，不能取胜，拍马舞刀，迳来助战。朱仝见了，大喝一声，飞马轮刀，来战酆美。四匹马两对儿在阵前厮杀。童贯看了喝采不迭。斗到涧深里，只见朱仝，雷横卖个破绽，拨回马头，望本阵便走。酆美，毕胜两将不舍，拍马追将过去。对阵军发声喊，望山后便走，童贯叫尽力追赶过山脚去，只听得山顶上画角齐鸣，众军抬头看时，前后两个炮直飞起来。童贯知有伏兵，把军马约住，教不要去赶，只见山顶上闪出那个杏黄旗来，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字。童贯踅过山，那边看时，见山头上一簇杂彩绣旗开处，显出那个郓城县盖世英雄山东“呼保义”宋江来。背后便是军师吴用，公孙胜，花荣，徐宁，金枪手，银枪手，众多好汉。

童贯见了大怒，便差人马上山来拿宋江。大军人马，分为两路，却待上山，只听得山顶上鼓乐喧天，众好汉都笑。童贯越添心上怒，咬碎口中牙，喝道：“这贼怎敢戏吾！我当自擒这厮。”酆美谏道：“枢相，彼必有计，不可亲临险地，且请回军，来日却再打听虚实，方可进兵。”童贯道：“胡说！事已到这里，岂可退军！教星夜与贼交锋。今已见贼，势不容退。”余评观童贯、鄷美之言，真渴无谋。而童贯言“事巳到此”，进退两难。亦无战心矣。语犹未绝，只听得后军纳喊，探子报道：“正西山后冲出一彪军来，把后军杀开做两处。”童贯大惊，带了酆美，毕胜急回来救应后军时，东边山后鼓声响处，又早飞出一队人马来。一半是红旗，一半是青旗，捧着两员大将，引五千军马杀将来。那红旗军随红旗，青旗军随青旗，队伍端的整齐，但见：

对对红旗间翠袍，争飞战马转山腰。

日烘旗帜青龙见，风摆旌旗朱雀摇。

二队精兵皆勇猛，两员上将显英豪。

秦明手舞狼牙棍，关胜斜横偃月刀。

那红旗队里头领是“霹雳火”秦明，青旗队里头领是“大刀”关胜。二将在马上杀来，大喝道：“童贯早纳下首级！”容夹妙。童贯大怒，便差酆美来战关胜，毕胜去斗秦明。童贯见后军发喊得紧，又教鸣金收军，且休恋战，延便且退。朱仝、雷横引黄旗军又杀将来，两下里夹攻，童贯军兵大乱，酆美，毕胜保护着童贯，逃命而走。正行之间，刺斜里又飞出一彪军马来，接住了厮杀。那队军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捧着两员虎将，引五千军马，拦住去路。这队军端的齐整：

炮似轰雷山石裂，绿林深处显戈矛。

素袍兵出银河涌，玄甲军来黑气浮。

两股鞭飞风雨响，一条枪到鬼神愁。

左边大将呼延灼，右手英雄“豹子头”。

余评词中无他，亦吴同前。

那黑旗队里头领是“双鞭”呼延灼，白旗队里头领是“豹子头”林冲。二将在马上大喝道：“奸臣童贯，待走那里去？早来受死！”一冲直杀入军中来。那睢州都监段鹏举接住呼延灼交战，洳州都监马万里接着林冲厮杀。这马万里与林冲斗不到数合，气力不加，却待要走，被林冲大喝一声，慌了手脚，着了一矛，戳在马下。芥眉林冲矛戳马万里。段鹏举看见马万里被林冲搠死，无心恋战，隔过呼延灼双鞭，霍地拨回马便走。呼延灼奋勇赶将入来，两军混战，童贯只教夺路且回。只听得前军喊声大举，山背后飞出一彪步军，直杀入垓心里来。当先一僧一行者，领着军兵，大叫道：“休教走了童贯！”余评观童贯听梁山诸将“不得走了童贯”此句。则魂飞于云外突。那和尚不修经忏，专好杀人，单号“花和尚”，双名鲁智深。这行者景阳冈曾打虎，水浒寨最英雄，有名“行者”武松。这两个杀入阵来，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

鲁智深一条禅杖，武行者两口钢刀。钢刀飞出火光飘，禅杖来如铁炮。禅杖打开脑袋，钢刀截断人腰。两般军器不相饶，百万军中显耀。容眉铺序梁山泊人。

童贯众军被鲁智深，武松引领步军一冲，早四分五落。官军人马，前无去路，后没退兵，只得引酆美，毕胜撞透重围，杀条血路，奔过山背后来。正方喘息，又听得炮声大震，战鼓齐鸣，看两员猛将当先，一簇步军拦路。

来的步军头领解珍，解宝，各捻五股钢叉，又引领步军杀入阵内，童贯人马遮拦不住，突围而走，五面军马步军一齐追杀，赶得官军星落云散，酆美，毕胜力保童贯而走。见解珍，解宝兄弟两个，挺起钢叉，直冲到马前。童贯急忙拍马，望刺斜里便走，背后酆美，毕胜赶来救应；又得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四个并力，杀出垓心。方才进步，喘息未定，只见前面尘起，叫杀连天，绿丛丛林子里又早飞出一彪人马，当先两员猛将，拦住去路。那两个是谁？但见：

一个宣花大斧，一个出白银枪。枪如毒蟒露梢长，斧起处似开山神将。一个风流俊骨，一个猛烈刚肠：董平国士更无双，“急先锋”索超谁让。

这两员猛将：“双枪将”董平，“急先锋”索超，两个更不打话，飞马直取童贯。王义挺枪去迎，被索超手起斧落，砍于马下。韩天麟来救，被董平一枪搠死。芥眉索超斧砍王义，董平枪搠韩天麟。酆美，毕胜死保护童贯，奔马逃命。四下里金鼓乱响，正不知何处军来。童贯拢马上坡看时，四面八方四队马军，两队步军，拷□圈，簸箕掌，梁山泊军马大队齐齐杀来，童贯军马如风落云散，东零西乱。正看之间，山坡下一簇人马出来，袁夹先着此一接，更脱化。认的旗号是陈州都监吴秉彝，许州都监李明。这两个引着些断枪折戟，败残军马，踅转琳琅山躲避。看见招呼时，正欲上坡急调人马，又见山侧喊声起来，飞过一彪人马赶出，两把认旗招幡，马上两员猛将，各执兵器，飞奔官军。这两个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盔上长缨飘火焰，纷纷乱撒猩红，胸中豪气吐长虹。战袍裁蜀锦，铠甲镀金铜。两口宝刀如雪练，垓心抖擞威风，左冲右突显英雄。军班“青面兽”，好汉“九纹龙”。

这两员猛将，正是杨志，史进，两骑马，两口刀，却才截住吴秉彝，李明两个军官厮杀。李明挺枪向前，来斗杨志，吴秉彝使方天戟，来战史进。两对儿在山坡下一来一往，盘盘旋旋，各逞平生武艺。童贯在山坡下勒住马，观之不定。四个人约斗到三十馀合，吴秉彝用戟奔史进心坎上戳将来，史进只一闪，那枝戟从肋窝里放个过，吴秉彝连人和马抢近前来，被史进手起刀落，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顿落金鍪在马边，吴秉彝死于坡下。袁眉史进杀死吴秉彝。李明见先折了一个，却待也要拨回马走时，被杨志大喝一声，惊得魂消魄散，胆颤心寒，手中那条枪，不知颠倒。杨志把那口刀从顶门上劈将下来，李明只一闪，那刀正剁着马的后胯下，那马后蹄□将下去，把李明闪下马来，弃了手中枪，却待奔走，这杨志手快，随复一刀，砍个正着。袁眉杨志砍杀李明。可怜李明半世军官，化作南柯一梦！两员官将，皆死于坡下。

杨志、史进追杀败军，正如砍瓜截瓠相似。童贯和酆美，毕胜在山坡上看了，不敢下来，身无所措，三个商量道：“似此如何杀得出去？”酆美道：“枢相且宽心，小将望见正南上尚兀自有大队官军扎住在那里，旗幡不倒，可以解救。毕都统保守枢相在山头，酆美杀开条路，取那枝军马来，袁夹又开宕作一步。芥夹又开宕作一变。保护枢相出去。”容眉鄷美是个汉子。童贯道：“天色将晚，你可善觑方便，疾去早来。”酆美提着大杆刀，飞马杀下山来，冲开条路，直到南边。看那队军马时，却是嵩州都监周信，把军兵团团摆定，死命抵住垓心里，看见那酆美来，便接入阵内，问“枢相在那里？”酆美道：“只在前面山坡上，专等你这枝军马去救护杀出来。事不宜迟，火速便起。”周信听说罢，便教传令，马步军兵，都要相顾，休失队伍，齐心并力。二员大将当先，众军助喊，杀奔山坡边来。行不到一箭之地，刺斜里一枝军到，酆美舞刀，迳出迎敌，认得是睢州都监段鹏举，袁夹又一折。三个都相见了，合兵一处，杀到山坡下，毕胜下坡迎接上去，见了童贯，一处商议道：“今晚便杀出去好？却捱到来朝去好？”酆美道：“我四人死保枢相，只就今晚杀透重围出去，可脱贼寇。”

看看近夜，只听得四边喊声不绝，金鼓乱鸣。约有二更时候，星月光亮，酆美当先，众军官簇拥童贯在中间，一齐并力，杀下山坡来。只听得四下里乱叫道：“不要走了童贯！”众官军只望正南路冲杀过来。看看混战到四更左右，杀出垓心，童贯在马上以手加额，顶礼天地神明道：“惭愧！脱得这场大难！”催赶出界，奔济州去。却才欢喜未尽，只见前面山坡边一带火把，不计其数；背后喊声又起，看见火把光中两条好汉，捻着两口朴刀，引出一员骑白马的英雄大将，在马上横着一条点钢枪。那人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马步军中推第一，天罡数内为尊，上天降下恶星辰。眼珠如点漆，面部似镌银。丈二钢枪无敌手，身骑快马腾云，人材武艺两超群。梁山卢俊义，河北“玉麒麟。”

那马上的英雄大将，正是“玉麒麟”卢俊义。马前这两个使朴刀的好汉：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在火把光中引着三千馀人，抖搜精神，拦住去路。卢俊义在马上大喝道：“童贯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袁眉几处叫骂来皆指此名，快甚。童贯听得，对众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似此如之奈何？”酆美道：“小将舍条性命，以报枢相，汝等众官，紧保枢相，夺路望济州去，我自战住此贼。”酆美拍马舞刀，直奔卢俊义。两马相交，斗不到数合，被卢俊义把枪只一逼，逼过大刀，抢入身去，劈腰提住，一脚蹬开战马，把酆美活捉去了。袁夹前回独空卢俊义，此回放出。袁眉卢俊义生擒鄷美。杨雄，石秀便来接应，众军齐上，横拖倒拽捉去了。毕胜和周信，段鹏举舍命保童贯，冲杀拦路军兵，且战且走；背后卢俊义赶来，童贯败军，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天晓脱得追兵，望济州来。正走之间，前面山坡背后又冲出一队步军来，那军都是铁掩心甲，绛红罗头巾，当先四员步军头领，毕竟是谁？

“黑旋风”双持板斧，“丧门神”单仗龙泉，项充、李衮在傍边，手舞团牌体健。斩虎须投大穴，诛龙必向深渊。三军威势振青天，恶鬼眼前活见。

这李逵轮两把板斧，鲍旭仗一口宝剑，项充、李衮各舞蛮牌遮护，却似一团火块，从地皮上滚将来，杀得官军四分五落而走。童贯与众将且战且走，只逃性命。李逵直砍入马军队里，把段鹏举马脚砍翻，掀将下来，就势一斧，劈开脑袋；再复一斧，砍断咽喉，眼见得段鹏举不活了。袁眉李逵斧劈段鹏举。且说败残官军将次捱到济州，真乃是头盔斜掩耳，护项半兜腮，马步三军没了气力，人困马乏。奔到一条溪边，军马都且去吃水，只听得对溪一声炮响，箭矢如飞蝗一般射将过来。官军急上溪岸，去树林边转出一彪军马来，为头马上三个英雄是谁？

舞动一条玉蟒，撒开万点飞星。东昌骠骑是张清，“没羽箭”谁人敢近！飞枪的枪无虚发，飞叉的叉不容情。两员虎将势纵横，左右马前帮定。

原来这“没羽箭”张清和龚旺、丁得孙袁眉先一次张清首出引军，第二次设伏却令张清在后，此用兵行文之变。带领三百馀骑马军。那一队骁骑马军，都是铜铃面具，雉尾红缨，轻弓短箭，绣旗花枪。三将为头直冲将来。嵩州都监周信见张清军马少，便来迎敌；毕胜保着童贯而走。周信纵马挺枪来迎，只见张清左手纳住枪，右手似招宝七郎之形，口中喝一声道：“着！”去周信鼻凹上只一石子打中，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傍边飞马来相助，将那两条叉戳定咽喉，好似霜摧边地草，雨打上林花，周信死于马下。芥眉张清、龚旺、丁得孙杀死周信。童贯止和毕胜逃命，不敢入济州，袁夹羞见张叔夜。引了败残军马，连夜投东京去了，于路收拾逃难军马下寨。

原来宋江有仁有德，素怀归顺之心，不肯尽情追杀；惟恐众将不舍，要追童贯，火急差戴宗传下将令，在告众头领，收拾各路军马步卒，都回山寨请功。各处鸣金收军而回，袁眉这便是作史要紧关目。鞍上将都敲金镫，步下卒齐唱凯歌，纷纷尽入梁山泊，个个同回宛子城。宋江、吴用、公孙胜先到水浒寨中，忠义堂上坐下，令裴宣验看各人功赏。卢俊义活捉酆美，解上寨来，跪在堂前。宋江自解其缚，请入堂内上坐，亲自捧杯陪话，奉酒压惊。容眉此人合该奉酒。余评宋每敬捉之人，此实见有慕招。众头领都到堂上，是日杀牛宰马，重赏三军，留酆美住了两日，备办鞍马，送下山去。酆美大喜。宋江陪话道：“将军阵前阵后，冒渎威严，切乞恕罪。宋江等本无异心，只要归顺朝廷，与国家出力，被这不公不法之人逼得如此，望将军回朝，善言解救。倘得他日重见恩光，生死不忘大德。”酆美拜谢不杀之恩，登程下山。宋江令人直送出界回京，不在话下。

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与吴用等众头领商量。原来今次用此十面埋伏之计，都是吴用机谋布置，杀得童贯胆寒心碎，梦里也怕，大军三停折了二停。吴用道：“童贯回到京师，奏了官家，如何不再起兵来！必得一人直投东京，探听虚实，回报山寨，预作准备。”宋江道：“军师此论，正合吾心。你弟兄中，不知那个敢去？”只见坐次之中一个人应道：“兄弟愿往。”众人看了，都道：“须是他去，必干大事。”不是这个人去，有分教：重施谋略，再败官军；且是──

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袁夹含尽下回。

毕竟梁山泊是谁人前去打听，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妆点十面埋伏处，大象自家意思。文人任性如此，可笑哉！

袁评梁山泊诸头领以埋伏而获奇功，直将童贯玩弄于股拿之上。当时宋公明不差戴宗传令回军，贯亦难保其首领矣。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再说梁山泊好汉，自从两赢童贯之后，宋江，吴用商议，必用着一个人，去东京探听消息虚实，上山回报，预先准备军马交锋。言之未绝，只见“神行太保”戴宗道：“小弟愿往。”宋江道：“探听军情，多亏煞兄弟一个。虽然贤弟去得，必须也用一个相帮去最好。”李逵便道：“兄弟帮哥哥去走一遭。”宋江笑道：“你便是那个不惹事的“黑旋风！””李逵道：“今番去时，不惹事便了。”宋江喝退，一壁再问：“有那个兄弟敢去走一遭？”“赤发鬼”刘唐禀道：“小弟帮戴宗哥哥去如何？”宋江大喜道：“好！”当日两个收拾了行装，便下山去。

且不说戴宗，刘唐来东京打听消息，却说童贯和毕胜沿路收聚得败残军马四万馀人，比到东京，於路教众多管军的头领，各自部领所属军马，回营寨去了，只带御营军马入城来。童贯卸了戎装衣甲，迳投高太尉府中去商议。两个见了，各叙礼罢，请入后堂深处坐定。童贯把大折两阵，结果了八路军官，并许多军马，酆美又被活捉去了，似此如之奈何，一一都告诉了。高太尉道：“枢相不要烦恼，这件事只瞒了今上天子便了，芥眉只有此一法，从何处口来，遗害万世。谁敢胡奏！我和你去告禀太师，再作个道理。”

童贯和高俅上了马，迳投蔡太师府内来。已有报知童枢密回了，蔡京料道不胜，容夹前知。又听得和高俅同来，蔡京教唤入书院来厮见。童贯拜了太师，泪如雨下。蔡京道：“且休烦恼，我备知你折了军马之事。”高俅道：“贼居水泊，非船不能征进，枢密只以马步军征剿，因此失利，中贼诡计。”童贯诉说折兵败阵之事，蔡京道：“你折了许多军马，费了许多钱粮，又折了八路军官，这事怎敢教圣上得知！”容夹好货。童贯再拜道：“望乞太师遮盖，救命则个！”蔡京道：“明日只奏道天气暑热，军士不服水土，权且罢战退兵。容夹妙计。倘或震怒说道：‘似此心腹大患，不去剿灭，后必为殃。’如此时，恁众官却怎地回答。”

高俅道：“非是高俅夸口，若还太师肯保高俅领兵亲去那里征讨，一鼓可平。”容夹未必。蔡京道：“若得太尉肯自去，可知是好，明日便当保奏太尉为帅。”袁眉看他摹写小人扶同阴诈欺瞒处，种种刺破。高俅又禀道：“只有一件，须得圣旨任便起军，并随造船只；或是拘刷原用官船民船，或备官价，收买木料，打造战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芥夹后三回俱说船，渐渐开广，皆应此。方可指日成功。”蔡京道：“这事容易。”芥眉做朝廷钱粮兵马□着重有何难？正话间，门吏报道：“酆美回来了。”童贯大喜。太师教唤进进来，问其缘故。酆美拜罢，叙说宋江但是活捉上山去的，尽数放回，不肯杀害，又与盘缠，令回乡里，因此小将得见钧颜。高俅道：“这是贼人诡计，故意慢我国家。容夹知己。今后不点近处军马，直去山东，河北拣选得用的人，跟高俅去。”蔡京道：“既然如此计议定了，来日内里相见，面奏天子。”各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三点，都在侍班阁子里相聚。朝鼓响时，各依品从，分列丹墀，拜舞起居已毕，文武分班，列於玉阶之下，只见蔡太师出班奏道：“昨遣枢密使童贯统率大军，进征梁山泊草寇，近因炎热，军马不服水土，抑且贼居去水洼，非船不行，马步军兵，急不能进，因此权且罢战，各回营寨暂歇，别候圣旨。”天子乃云：“似此炎热，再不复去矣！”容夹圣主。蔡京奏道：“童贯可於泰乙宫听罪，别令一人为帅，再去征伐，乞请圣旨。”天子曰：“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与寡人分忧？”

高俅出班奏曰：“微臣不材，愿效犬马之劳，去征剿此寇，伏取圣旨。”天子云：“既然卿肯与寡人分忧，任卿择选军马。”高俅又奏：“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非仗舟船，不能前进，臣乞圣旨，於梁山泊近处，采伐木植，督工匠造船，或用官钱收买民船，以为战伐之用。”天子曰：“委卿执掌，从卿处置，可行即行，慎勿害民。”容夹圣主。高俅奏道：“微臣安敢！袁眉亦知此意，权奸奈何必欲悖之？真可恨。只容宽限，以图成功。”天子令取锦袍金甲，赐与高俅，另选吉日出师。余评观道君夜游李师之家，朝有贼臣，眼力无才，反用高俅，此见无见。

当日百官朝退，童贯，高俅送太师到府，便唤中书省关房掾史，传奉圣旨，定夺拨军。高太尉道：“前者有十节度使，多曾与国家建功，或征鬼方，或伐西夏，并金辽等处，武艺精熟，请降钧帖，差拨为将。”蔡太师依允，便发十道扎付文书，仰各部领所属精兵一万，前赴济州取齐，听候调用。十个节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领军一万，克期并进。那十路军马：

河南河北节度使王　焕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　京

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

颖州汝南节度使梅　展

中山安平节度使张　开

江夏零陵节度使杨　温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

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

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

清河天水节度使荆　忠

原来这十路军马，都是曾经训练精兵，更兼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袁眉点映得亲切有情。都是精锐勇猛之人，非是一时建了些少功名。当日中书省定了程限，发十道公文，要这十路军马如期都到济州，迟慢者定依军令处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枝水军，为头统制官，唤做刘梦龙。那人初生之时，其母梦见一条黑龙飞入腹中，感而遂生；及至长大，善知水性，曾在西川峡江讨贼有功，升做军官都统制，统领一万五千水军，阵船五百只，守住江南。高太尉要取这枝水军并船只星夜前来听调，又差一个心腹人，唤做牛邦喜，也做到步军校尉，教他去沿江上下并一应河道内拘刷船只，都要来济州取齐，交割调用。高太尉帐前牙将极多，於内两个最了得：一个唤做党世英，一个唤做党世雄：弟兄二人，现做统制官，各有万夫不当之勇。高太尉又去御营内选拨精兵一万五千，通共各处军马一十三万，先於诸路差官供送粮草，沿途交纳。高太尉连日整顿衣甲，制造旌旗，未及登程，有诗为证：

轻事贪功愿领兵，兵权到手便留行。

幸因主帅迟迟去，多得三军数日生。

却说戴宗，刘唐在东京住了几日，打探得备细消息，星夜回还山寨，报说此事。宋江听得高太尉亲自领兵，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前来，心中惊恐，便和吴用商议。吴用道：“仁兄勿忧，小生也久闻这十节度的名，多与朝廷建功，只是当初无他的敌手，以此只显他的豪杰。如今放着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节度已是过时的人了，兄长何足惧哉！比及他十路军来，先教他吃我一惊。”芥眉此等语，眼极明，心极毒。余评观吴用能以孔明之事分公明之忧，足见有智。宋江道：“军师如何惊他？”吴用道：“他十路军马都到济州取齐，我这里先差两个快厮杀的，去济州相近，接着来军，先杀一阵；──这是报信与高俅知道。”容眉贼。宋江道：“叫谁去好？”吴用道：“差“没羽箭”张清，“双枪将”董平；此二人可去。”宋江差二将各带一千马军，前去巡哨济州，相迎截杀各路军马；又拨水军头领，准备泊子里夺船。山寨中头领预先调拨已定，且不细说，下来便知。

再说高太尉在京师俄延了二十馀日，天子降赦，催促起军，高俅先发御营军马出城，又选教坊司歌儿舞女三十馀人，随军消遣。容夹好货。芥眉可怜十三万人马，此时已陷三十馀妇女阵中突。至日祭旗，辞驾登程，却好一月光景。时值初秋天气，大小官员都在长亭饯别。高太尉戎装披挂，骑一匹金鞍战马，前面摆着五匹玉辔雕鞍从马，左右两边，排着党世英，党世雄弟兄两个，背后许多殿帅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备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那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容眉空好看耳。诗曰：

匿奸罔上非忠荩，好战全违旧典章。

不事怀柔服强暴，只驱良善敌刀枪。

容末言之酸鼻。

那高太尉部领大军出城，来到长亭前下马，与众官作别，饮罢饯行酒，攀鞍上马，登程望济州进发。於路上纵容军士，尽去村中纵横掳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容夹可杀。袁眉应微臣安敢”，形容面欺，亦是通病，已与宋江相反。芥眉留宣和原号此处才出，好。余评观高俅纵军掳人，实见败国，令人可恶。

却说十路军马陆续都到济州，有节度使王文德领着京兆等处一路军马，星夜奔济州来，离州尚有四十馀里。当日催动人马，赶到一个去处，地名凤尾坡，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转出一彪军马来，当先一将拦路。那员将顶盔挂甲，插箭弯弓，去那弓袋箭壶内侧插着小小两面黄旗，旗上各有五个金字写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两手□两杆钢枪。此将乃是梁山泊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勇将董平，因此人称为“董一撞。”

董平勒定战马，截住大路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下马受缚，更待何时？”这王文德兜住马，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我等十节度使累建大功，名扬天下，大将王文德麽？”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杀晚爷的大顽。”袁眉大顽二字妙。以事实其人，似非造出，妙。王文德听了大怒，骂道：“反国草寇，怎敢辱吾！”拍马挺枪，直取董平，董平也挺双枪来迎。两将斗到三十合，不分胜败。王文德料道赢不得董平，喝一声；“少歇再战。”各归本阵。王文德吩咐众军，休要恋战，直冲过去。王文德在前，三军在后，大发声喊，杀将过去。董平后面引军追赶，将过林子，正走之间，前面又冲出一彪军马来。为首一员上将，正是“没羽箭”张清，在马上大喝一声：“休走！”手中拈定一个石子打将来，望王文德头上便着。急待躲时，石子打中盔顶，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马奔逃。两将赶来，看看赶上，只见侧首冲过一队军来。王文德看时，却是一般的节度使杨温军马，齐来救应。因此，董平、张清不敢来追，自回去了。容眉此处不就胜他，都有关目。

两路军马同入济州歇定，太守张叔夜接待各路军马。数日之间，前路报来，高太尉大军到了，十节度出城迎接，都相见了太尉，一齐护送入城，把州衙权为帅府，安歇下了。高太尉传下号令，教十路军马，都向城外屯驻，伺候刘梦龙水军到来，一同进发。这十路军马，各自下寨，近山砍伐木植，人家搬掳门窗，搭盖窝铺，十分害民。容夹恶。高太尉自在城中帅府内，定夺征进人马；无银两使用者，都克头哨出阵交锋；有银两者，留在中军，虚功滥报。似此奸弊，非止一端。容夹好货。容眉只此便失败了。袁眉情弊一一数出，可为万世鉴戒。

高太尉在济州不过一二日，刘梦龙战船到了，参谒帅府礼毕，高俅随即便唤十节度使都到厅前，共议良策。王焕等禀复道：“太尉先教马步军去探路，引贼出战，然后却调水路战船，去劫贼巢，令其两下不能相顾，可获群贼矣！”高太尉从其所言。当时分拨王焕、徐京为前部先锋，王文德、梅展为合后收军，张开、杨温为左军，韩存保、李从吉为右军，项元镇、荆忠为前后救应使，党世雄引领三千精兵，上船协助刘梦龙水军船只，就行监战。诸军尽皆得令，整束了三日，请高太尉看阅诸路军马。高太尉亲自出城，一一点看了，便遣大小三军，并水军，一齐进发，迳望梁山泊来。

且说董平、张清回寨，说知备细，宋江与众头领统率大军，下山不远，早见官军到来。前军射住阵脚，两边拒定人马，只见先锋王焕出阵，使一条长枪，在马上厉声高叫：“无端草寇，敢死村夫，认得大将王焕麽？”对阵绣旗开处，宋江亲自出马，与王焕声喏道：“王节度，你年纪高大了，不堪与国家出力，当枪对敌，恐有些一差二误，枉送了你一世清名。你回去罢！另教年纪小的出来战。”容眉恶甚，妙甚。芥眉激得妙。王焕听得大怒，骂道：“你这厮是个文面俗吏，安敢抗拒天兵！”宋江答道：“王节度，你休逞好手，我这一班儿替天行道的好汉，不到得输与你！”王焕便挺枪戳将过来。宋江马后，早有一将，鸾铃响处，挺枪出阵。宋江看时，却是“豹子头”林冲，来战王焕。两马相交，众军助喊，高太尉自临阵前，勒住马看。余评观此一战，观人惊俱。只听得两军呐喊喝采，果是马军踏镫抬身看，步卒掀盔举眼观。容夹画。两个施逞诸路枪法，但见：

一个屏风枪势如霹雳，一个水平枪勇若奔雷，一个朝天枪难防难躲，一个钻风枪怎敌怎遮。这个恨不得枪戳透九霄云汉，那个恨不得枪刺透九曲黄河。一个枪如蟒离岩洞，一个枪似龙跃波津。一个使枪的雄似虎吞羊，一个使枪的俊如雕扑兔。容眉可删。

王焕大战林冲，约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败。两边各自鸣金，二将分开，各归本阵。只见节度使荆忠到前军，马上欠身，禀覆高太尉道：“小将愿与贼人决一阵，乞请钧旨。”高太尉便教荆忠出马交战。宋江马后鸾铃响处，呼延灼来迎。荆忠使一口大杆刀，骑一匹瓜黄马，二将交锋，约斗二十合，被呼延灼卖个破绽，隔过大刀，顺手提起钢鞭来，只一下，打个衬手，正着荆忠脑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於马下。高俅看见折了一个节度使，火急便差项元镇，骤马挺枪，飞出阵前，大喝：“草贼敢战吾麽？”宋江马后，“双枪将”董平撞出阵前，来战项元镇。两个斗不到十合，项元镇霍地勒回马，拖了枪便走。董平拍马去赶，项元镇不入阵去，绕着阵脚，落荒而走。董平飞马去追，项元镇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拽满弓，翻身背射一箭。董平听得弓弦响，抬手去隔，一箭正中右臂，容眉有关目。芥眉偶挫，亦是不顺局处。弃了枪，拨回马便走。项元镇挂着弓，捻着箭，倒赶将来。呼延灼，林冲见了，两骑马各出，救得董平归阵。高太尉指挥大军混战，宋江先教救了董平回山，后面军马，遮拦不住，都四散奔走。高太尉直赶到水边，却调人去接应水路船只。芥眉诱敌。

且说刘梦龙和党世雄布领水军，乘驾船只，迤逦前投梁山泊深处来，只见茫茫荡荡，尽是芦苇蒹葭，密密遮定港汊。这里官船，樯篙不断，相连十馀里水面。正行之间，只听得山坡上一声炮响，四面八方，小船齐出，那官船上军士，先有五分惧怯，看了这等芦苇深处，尽皆慌了；怎禁得芦苇里面埋伏着小船，齐出冲断大队！官船前后不相救应，大半官军，弃船而走。梁山泊好汉，看见官军阵脚乱了，一齐鸣鼓摇船，直冲上来。

刘梦龙和党世雄急回船时，原来经过的浅港内，都被梁山泊好汉用小船装载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断了，那橹桨竟摇不动。众多军卒，尽弃了船只下水。刘梦龙脱下戎装披挂，爬过水岸，拣小路走了。这党世雄不肯弃船，只顾叫水军寻港汊深处摇去，容夹好货。不到二里，只见前面三只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执蓼叶枪，挨近船边来，众多驾船军士，都跳下水里去了。党世雄自持铁搠，立在船头上，与阮小二交锋，阮小二也跳下水里去，阮小五，阮小七两个逼近身来。党世雄见不是头，撇了铁搠，也跳下水里去了。容夹迟了。见水底下钻出“船火儿”张横来，一手揪住头发，一手提定腰胯，滴溜溜丢上芦苇根头；先有十数个小喽罗躲在那里，铙钩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浒寨来。

却说高太尉见水面上船只，都纷纷滚滚，乱投山边去了，船上缚着的，尽是刘梦龙水军手旗号，情知水路里又折了一阵，忙传军令，且教收兵，回济州去，别作道理。五军比及要退，又值天晚，只听得四下里火炮不住价响，宋江军马，不知几路杀将来。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余评观高俅见船皆被夺矣，此处进退无门，魂飞魄散。正是：

阴陵失路逢神弩，赤壁鏖兵遇怪风。

毕竟高太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翁曰：水浒传文字不可及处，全在伸缩次第。但看这回，若一味形容梁山泊得胜，便不成文字了。绝妙处正在董平一箭，方有伸缩，方有次第，观者亦知之乎？

袁评蔡京巳丧师失律，高俅起而继之，宋朝可谓无人。且下水即度亦是有用人材，而统率者非人，偾辕覆辙，甚为可矜。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话说当下高太尉望见水路军士，情知不济，正欲回军，只听得四边炮响，急收聚众将，夺路而走。原来梁山泊只把号炮四下里施放，却无伏兵，只吓得高太尉心惊胆战，鼠窜狼奔，连夜收军回济州。袁眉即前不穷追童贯意，彼结于卷末，此揭于卷首。计点步军，折陷不多；水军折其大半，战船没一只回来；芥夹应于水上船上销缴。刘梦龙逃难得回；军士会水的，逃得性命，不会水的，都淹死在水中。高太尉军威折挫，锐气摧残，且向城中屯驻军马，等候牛邦喜拘刷船到；再差人赍公文去催，不论是何船只，堪中的尽数拘拿，解赴济州，芥眉已害地方多矣。整顿征进。

却说水浒寨中，宋江先和董平上山，拔了剑矢，唤“神医”安道全用药调治。安道全使金疮药敷住疮口，在寨中养病。吴用收住众头领上山，水军头领张横，解党世雄到忠义堂上请功。宋江教且押去后寨软监着，将夺到的船只，尽数都收入水寨，分派与各头领去了。

再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会集诸将，商议收剿梁山之策，数内上党节度使徐京禀道：“徐某幼年游历江湖，使枪卖药之时，芥夹见也是伙中人。曾与一人交游。那人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有孙吴之才调，诸葛之智谋，姓闻名焕章，现在东京城外安仁村教学。若得此人来为参谋，可以敌吴用之诡计。”袁眉又寻一个闻焕章，对照吴加亮，亦有意头。高太尉听说，便差首将一员，带缎疋鞍马，星夜回东京，礼请这教村学秀才闻焕章来，为军前参谋；便要早赴济州，一同参赞军务。那员首将回京去，不得三五日，城外报来，宋江军马，直到城边搦战。高太尉听了大怒，随即点就本部军兵，出城迎敌，就令各寨节度使同出交锋。

却说宋江军马见高太尉提兵至近，急忙退十五里外平川旷野之地。高太尉引军赶去，宋江兵马已向山坡边摆成阵势，红旗队里，捧出一员猛将，号旗上写得分明，乃是“双鞭”呼延灼。兜住马，横着枪，立在阵前。高太尉看见道：“这厮便是统领连环马时，背反朝廷的。”便差云中节度使韩存保出马迎敌。这韩存保善使一枝方天画戟。两个在阵前，更不打话，一个使戟去搠，一个用枪来迎。两个战到五十馀合，呼延灼卖个破绽，闪出去，拍着马，望山坡下便走。韩存保紧要干功，跑着马赶来。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约赶过五七里无人之处，看看赶上，呼延灼勒回马，带转枪，舞起双鞭来迎。两个又斗十数合之上，用双鞭分开画戟，回马又走。余评评此一战，则高惊胆祛心寒。

韩存保寻思，这厮枪又不得我，鞭又赢不得我，我不就这里赶上，活拿这贼，更待何时！抢将近来，赶转一个山嘴，有两条路，竟不知呼延灼何处去了。韩存保勒马上坡来望时，只见呼延灼绕着一条溪走。存保大叫：“泼贼，你走那里去！快下马来受降，饶你命！”呼延灼不走，大骂存保。韩存保却大宽转来抄呼延灼后路。两个却好在溪边相迎着。一边是山，一边是溪，只中间一条路，两匹马盘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时！”韩存保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倒要我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这里，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顷刻！”韩存保道：“我正来活捉你！”两个旧气又起。韩存保挺着长戟，望呼延灼前心两胁软肚上，两点般搠将来。呼延灼用枪左拨右逼，淬风般搠入来。

两个又斗了三十来合。正斗到浓深处，韩存保一戟，望呼延灼软胁搠来，呼延灼一枪，望韩存保前心刺去。两个各把身躯一闪，两般军器，都从胁下搠来。呼延灼挟住韩存保戟杆，韩存保扭住呼延灼枪杆；两个都在马上，你扯我拽，挟住腰胯，用力相争。容眉画。韩存保的马，后蹄先塌下溪里去了，呼延灼连人和马，也拽下溪里去了。两个在水中扭做一块。那两匹马溅起水来，一人一身水。呼延灼弃了手里的枪，挟住他的戟杆，急去掣鞭时，韩存保也撇了他的枪杆，双手按住呼延灼两条臂；你掀我扯，两个都滚下水去。那两匹马迸星也似跑上岸来，望山边去了。两个在溪水中都滚没了军器，头上戴的盔没了，身上衣甲飘零，两个只把空拳来在水中厮打，一递一拳，正在水深里，又拖上浅水里来。容眉好一对敌手。袁眉好看。此等拖泥带水是战场中跌扑，亦有致趣，绝好文想。余评凡战者平手而败，内必有诈，观存保追之，此见无谋如此。正解拆不开，岸上一彪军马赶到，为头的是“没羽箭”张清。众人下手，活了韩存保。差人急去寻那走了的两匹战马，只见那马却听得马嘶人喊，也跑回来寻队，因此收住。袁眉说马亦有情，妙。又去溪中捞起军器，还呼延灼，带湿上马，却把韩存保背剪缚在马上，一齐都奔峪口。芥眉此战写得极长极细，传中所无，是小说语，又不堕小说恶道。余评存保此场被捉，非罪也；若高军先至，亦能捉延灼矣。

只见前面一彪军马，来寻韩存保，两家却好当住。为头两员节度使：一个是梅展，一个是张开。因见水渌渌地马上缚着韩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两刃刀，直取张清。交马不到三合，张清便走，梅展赶来，张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石子飞来，正打中梅展额角，鲜血迸流，撇了手中刀，双手掩面。张清急便回马，却被张开搭上箭，拽满弓，一箭射来，张清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袁夹有做作。那马便倒。张清跳在一边，捻着枪便来步战。那张清原来只有飞石打将的本身，枪法上却慢。张开先救了梅展，次后来战张清。马上这条枪，神出鬼没，张清只办得架隔。遮拦不住，拖了枪，便走入马军队里躲闪。容眉一胜一败，都有伸缩。妙，妙。张开枪马到处，杀得五六十马军，四分五落，再夺得韩存保。却待回来，只见喊声大举，峪口两彪军到：一队是“霹雳火”秦明，一队是“大刀”关胜，两个猛将杀来。张开只保得梅展走了，众军两路杀入来，又夺了韩存保。袁眉一个韩存保夺来夺去，变幻之极。张清抢了一匹马，袁夹周匝。呼延灼使尽气力，只好众厮杀，一齐掩击到官军队前，乘势冲动，退回济州。梁山泊军马也不追赶，只将韩存保连夜解上山寨来。

宋江等坐在忠义堂上，见缚到韩存保来，喝退军士，亲解其索，请坐厅上，殷勤相待。韩存保感激无地，就请出党世雄相见，一同管待。宋江道：“二位将军，切勿相疑，宋江等并无异心，袁眉言之再三，可怜可怜。只被滥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愿与国家出力。”韩存保道：“前者陈太尉赍到招安诏赦来山，如何不乘机会去邪归正？”宋江答道：“便是朝廷诏书，写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换御酒，因此弟兄众人，心皆不伏。那两个张干办，李虞候，擅作威福，耻辱众将。”韩存保道：“只因中间无好人维持，误了国家大事。”袁夹至言。

宋江设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备鞍马，送出谷口。这两个在路上说宋江许多好处，容夹痴子。回到济州城外，却好晚了。次早入城，来见高太尉，说宋江把二将放回之事。高俅大怒道：“这是贼人诡计，慢我军心。容夹知己。你这二人，有何面目见吾！左右与我推出，斩讫报来！”容夹是。容眉还像个太尉。王焕等众官都跪下告道：“非干此二人之事，乃是宋江，吴用之计。若斩此二人，反被贼人耻笑。”容夹胡说。高太尉被众人苦告，饶了两个性命，容夹好货。削去本身职事，发回东京泰乙宫听罪。这两个解回京师。

原来这韩存保是韩忠彦的侄儿。忠彦乃是国老太师，袁眉方在战时即在韩存保身上埋招安张本，又的有名人证据，此非他小说所能及。朝廷官员，都有出他门下。有个门馆教授，姓郑名居忠，原是韩忠彦抬举的人，见任御史大夫。韩存保把上件事告诉他；居忠上轿，带了存保来见尚书馀深，同议此事。馀深道：“须是禀得太师，方可面奏。”容眉好一班有用人。余评鉴中见馀深乃一忠义之臣，古今罕矣二人来见蔡京说：“宋江本无异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道：“前者毁诏谤上，如此无礼，不可招安，只可剿捕！”容夹是。二人禀说：“前番招安，惜为去人，不布朝德意，用心抚恤；不用嘉言，专说利害，以此不能成事。”蔡京方允。约至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准再降诏赦，令人招安。容夹好货。天子曰：“现今高太尉使人来请安仁村闻焕章为参谋，早赴军前委用，就差此人伴使前去。如肯来降，悉免本罪；如仍不伏，就着高俅定限，日下剿捕尽绝还京。”容夹圣主。蔡太师写成草诏，一面取闻焕章赴省筵宴。原来这闻焕章是有名文士，朝廷大臣，多有知识的，俱备酒食迎接。席终各散，一边收拾起行。有诗为证：

年来教授隐安仁，忽召军前捧綍纶。

权贵满朝多旧识，可无一个荐贤人。

且不说闻焕章同天使出京，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心中烦恼。门吏报道：“牛邦喜到来！”高太尉便教唤进，拜罢问道：“船只如何？”邦喜禀道：“於路拘刷得大小船一千五百馀只，都到闸下。”太尉大喜。赏了牛邦喜，便传号令，教把船都放入阔港，每三只一排钉住，上用板铺，船尾用铁环锁定；盖数发步军上船，其馀马军，近水护送船只。比及编排得军士上船，训练得熟，已得半月之久，梁山泊尽都知了。吴用唤刘唐受计，掌管水路建功。众多水军头领，各各准备小船，船头上排排钉住铁叶，船舱里装载芦苇干柴，柴中灌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屯住在小港内。却教炮手凌振，於四望高山上，放炮为号；又於水边树木丛杂之处，都缚旌旗於树上，每一处设金鼓火炮，虚屯人马，假设营垒，请公孙胜作法祭风。旱地上分三队军马接应。吴用指画已了。余评吴用此段北调兵，若三国公谨拨军破曹之计，略可方矣。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催起军马，水路统军，却是牛邦喜，又同刘梦龙并党世英这三个掌管。高太尉披挂弓，发三通擂鼓，水港里船开，旱路上马发，船行似箭，马去如飞，杀奔梁山泊来。先说水路里船只，连篙不断，金鼓齐鸣，迤逦杀入梁山泊深处，并不见一只船，看看渐近金沙滩，只见荷花荡里，两只打鱼船，每只船上只有两个人，拍手大笑。头船上刘梦龙便叫放箭乱射，渔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容眉应敌颇闲暇。刘梦龙急催动战船，渐近金沙滩头。一带阴阴的都是细柳，柳树上拴着两头黄牛，绿莎草上睡着三四个牧童，远远地又有一个牧童，倒骑着一头黄牛，口中呜呜咽咽吹着一管笛子来。袁眉好景。战场上着此等画幅，奇绝。刘梦龙便教先锋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几个牧童跳起来，呵呵大笑，尽穿入柳阴深处去了。

前阵五七百人抢上岸去。那柳阴树中，一声炮响，两边战鼓齐鸣：左边就冲出一队红甲军，为头是“霹雳火”秦明；右边冲出一队黑甲军，为头是“双鞭”呼延灼，各带五百军马，截出水边。刘梦龙急招呼军士下船时，已折了大半军校。牛邦喜听得前军喊起，便教后船且退。只听得山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飕有声，却是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在山顶上祭风。初时穿林透树，次后走石飞砂，须臾白浪掀天，顷刻黑云覆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余评此段祭风，亦若三国孔明祭东南风亦同。刘梦龙急教棹船回时，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袁夹切时。小港狭汊，都棹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里。鼓声响处，一齐点着火把，霎时间，大火竟起，烈焰飞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内。前后官船，一齐烧着。怎见得火起，但见：

黑烟迷绿水，红焰起清波。风威卷荷叶满天飞，火势燎芦林连梗断。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憾山崩，浩浩波声若怒。舰航尽倒，舵橹皆休。船尾旌旗，不见青红交杂；楼头剑戟，难排霜雪争叉。僵尸与鱼同浮，热血共波涛并沸。千条火焰连天起，万道烟霞贴水飞。容末可删。

当时刘梦龙见满港火飞，战船都烧着了，只得弃了头盔衣甲跳下水去，又不敢傍岸，袁夹再犯。拣港深水阔处，赴将开去逃命。芦林里面一个人，独驾着小船，直迎将来，刘梦龙便钻入水底下去了。却好有一个人拦腰抱住，拖上船来。撑船的是“出洞蛟”童威，拦腰抱的是“混江龙”李俊。却说牛邦喜见四下官船队里火着，也弃了戎装披挂，却待下水，船梢上钻起一个人来，拿着铙，劈头搭住，倒拖下水里去。那人是“船火儿”张横。这梁山泊内杀得尸横水面，血溅波心，焦头烂额者，不计其数。只有党世英摇着小船，正走之间，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射死水中。众多军卒，会水的逃得性命回去；不会水的，尽皆淹死；生擒活捉者，都解投大寨。李俊捉得刘梦龙，张横捉得牛邦喜，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两个好汉自商量，把这二人，就路边结果了性命，割下首级，送上山来。容眉佛。袁眉又变，妙。

再说高太尉引领军马在水边策应，只听得连珠炮响，鼓声不绝，料道是水面上厮杀，骤着马，前来靠山临水探望。只见纷纷军士，都从水里逃命，爬上岸来。高俅认得是自家军校，问其缘故，说被放火烧尽船只，俱各不知所在。袁眉从来败军如此，可怜可笑。高太尉听了，心内越慌。但望见喊声不断，黑烟满空，急引军回旧路时，山前鼓声响处，冲出一队马军，拦路当先，“急先锋”索超，轮起开山大斧，骤马抢近前来。高太尉身边节度使王焕，挺枪便出，与索超交战。斗不到五合，索超拨回马便走。高太尉引军追赶，转过山嘴，早不见了索超。正走间，背后“豹子头”林冲，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再走不过六七里，又是“青面兽”杨志，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又奔不到八九里，背后“美髯公”朱仝赶上来，又杀一阵。这是吴用使的追赶之计：不去前面拦截，只在背后赶杀，败军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救护不得后军。因此高太尉被赶得慌，飞奔济州，比及入得城时，已自三更。又听得城外寨中火起，喊声不绝，原来被石秀，杨雄埋伏下五百步军，放了三五把火，潜地去了。袁眉只赶潜去，皆映出前情。惊得高太尉魂不附体，连使人探视，回报去了，方才放心。整点军马，折其大半。

高俅正在纳闷间，远探报道：“天使到来。”高俅遂引军马，并节度使出城迎接，见了天使，就说降诏招安一事。都与闻焕章参谋使相见了，同进城中帅府商议。高太尉先讨抄白备照观看。待不招安来，又连折了两阵，拘刷得许多船只，又被尽行烧毁；待要招安来，恰又羞回京师；心下踌躇，数日主张不定。不想济州有一个老吏，姓王名瑾，那人平生克毒，人尽呼为“剜心王”却是济州府拨在帅府供给的吏。因见了诏书抄白，更打听得高太尉心内迟疑不决，遂来帅府，呈献利便事件，容眉从来奸吏如此。禀说：“贵人不必沉吟，小吏看见诏上已有活路：这个写草诏的翰林待诏，必与贵人好，先开下一个后门了。”高太尉见说大惊，便问道：“你怎见得先开下后门？”王瑾禀道：“诏书上最要紧是中间一行。道是：“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此一句是囫囵话。如今开读时，却分作两句读，将“除宋江”另做一句，“卢俊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另做一句；容夹小聪明济得惫事！可恶可恶。赚他漏到城里，捉下为头宋江一个，把来杀了，却将他手下众人，尽数拆散，分调开去。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但没了宋江，其馀的做得甚用？容眉放屁，放屁。此论不知恩相意若何？”芥眉宋江是吏之仁孝忠义者，却又有此等奸谄佞之吏作对，亦说尽巧计，于招安中作许多变态，情事妙甚。余评此一回罪出于王瑾，实乃起祸之苗，令人可恶可恶。

高俅大喜，随即升王瑾为帅府长史，容夹好货，好货。便请闻参谋说知此事。闻焕章谏道：“堂堂天使，只可以正理相待，不可行诡诈於人。容眉是。芥眉如此好参谋，安得不终身为老学究？倘或宋江以下有智谋之人识破，翻变起来，深为未便。”高太尉道：“非也！自古兵书有云：‘兵行诡道’，岂可用得正大？”容夹胡说。闻参谋道：“然虽兵行诡道，这一事是圣旨，乃以取信天下。自古王言如纶如綍，因此号为玉音，不可移改。今若如此，后有知者，难以此为准信。”容眉是。高太尉道：“且顾眼下，却又理会。”容夹妙。芥眉世人只为顾眼下，坏了国家多少！遂不听闻焕章之言。先遣一人往梁山泊报知，令宋江等全夥，前来济州城下，听天子诏赦，赦免罪犯。

却说宋江又赢了高太尉这一阵。烧了的船，令小校搬运做柴，不曾烧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军将，尽数陆续放回济州。当日宋江与大小头领正在忠义堂上商议，小校报道：“济州府差人上山来报道：“朝廷特遣天使，颁降诏书，赦罪招安，加官赐爵，特来报喜。””宋江听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便叫请那报事人到堂上问时，那人说道：“朝廷降诏，特来招安。高太尉差小人前来，报请大小头领，都要到济州城下行礼，开读诏书。并无异议，勿请疑惑。”宋江叫请军师商议定了，且取银两缎疋，赏赐来人，先发付回济州去了。

宋江传下号令，大小头领，尽教收拾去听开读诏书。卢俊义道：“兄长且未可性急，诚恐这是高太尉的见识，兄长不宜便去。”宋江道：“你们若如此疑心时，如何能勾归正？还是好歹去走一遭。”吴用笑道：“高俅那厮，被我们杀得胆寒心碎，便有十分的计策，也施展不得。放着众兄弟一班好汉，不要疑心，只顾跟随宋公明哥哥下山。我这里先差“黑旋风”李逵，引着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将带步军一千，埋伏在济州东路；再差“一丈青”扈三娘，引着顾大嫂，孙二娘，王矮虎，孙新，张青，将带步军一千，埋伏在济州西路：若听得连珠炮响，杀奔北门来取齐。”吴用分调已定，众头领都下山，只留水军头领看守寨栅。只因高太尉要用诈术，诱引这夥英雄下山，不听闻参谋谏劝，谁想只就济州城下，翻为九里山前。正是：

只因一纸君王诏，惹起全班壮士心。

毕竟众好汉怎地大闹济州，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翁曰：从来小识见、歪肚肠，干得恁事，适以自误误人耳！彼方以为张良，陈平不是过也，可发大笑。而王瑾者，其榜样乎？戒之，何如？

袁评高俅手下，有张开、韩存保二将，亦可制敌，若闻焕章为参谋，则鄙陋之甚矣。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话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帅府坐地，唤过王焕等众节度使商议：传令将各路军马，拔寨收入城中；教现在节度使俱各全副披挂，伏於城内；各寨军士，尽数准备摆列於城中；城上俱各不竖旌旗，只於北门上立黄旗一面，上书“天诏”二字。高俅与天使众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来。

当日梁山泊中，先差“没羽箭”张清，将带五百哨马，到济州城边，周回转了一遭，望北去了。须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来探了一遭。人报与高太尉，亲自临：月城上，女墙边，左右从者百馀人，大张麾盖，前设香案。遥望北边宋江军马到来，前面金鼓，五方旌旗，众头领簸箕掌，栲栳圈，雁翅一般，摆列将来。当先为首，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在马上欠身，与高太尉声喏。高太尉见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们罪犯，特来招安，如何披甲前来？”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覆道：“我等大小人员，未蒙恩泽，不知诏意如何？未敢去其介胄。望太尉周全。可尽唤在城百姓耆老，一同听诏，那时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唤在城耆老百姓，尽都上城听诏。无移时，纷纷滚滚，尽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下，看见城上百姓老幼摆满，方才勒马向前。鸣鼓一通，众将下马。鸣鼓二通，众将步行到城边，背后小校，牵着战马，离城一箭之地，齐齐地伺候着。芥夹添（袁夹：）嵌此数句，有意思。鸣鼓三通，众将在城下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那天使读道：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容眉“除宋江”这等想头，从天而堕，把好（奸）吏心肝都写出。其为首者，诣京谢恩；协随助者，各归乡闾。呜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归正之心；毋犯雷霆，当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诏示，想宜悉知。

宣和　年　月　日

当时军师吴用正听读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视花荣道：“将军听得麽？”却才读罢诏书，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着那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高太尉回避不迭。四门突出军马来，宋江军中，一声鼓响，一齐上马便走。城中官军追赶，约有五六里回来，只听得后军炮响，东有李逵，引步军杀来，西有扈三娘，引马军杀来：两路军兵，一齐合到。官军只怕有埋伏，急退时，宋江全伙，却回身卷杀将来；三面夹攻，城中军马大乱，急急奔回，杀死者多。宋江收军，不教追赶，自回梁山泊去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写表，申奏朝廷说：“宋江贼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写密书，送与蔡太师，芥眉边臣智用往往如此。童枢密，杨太尉，烦为商议，教太师奏过天子，沿途接应粮草，星夜发兵前来，并力剿捕群贼。

却说蔡太师收得高太尉密书，径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闻奏，龙颜不悦云：“此寇数辱朝廷，累犯大逆。”随即降赦，教诸路各助军马，并听高太尉调遣。杨太尉已知节次失利，再於御营司选拨二将，就於龙猛，虎翼，捧日，忠义四营内，各选精兵五百，共计二千，跟随两个上将，去助高太尉杀贼。

这两员将军是谁？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带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这两个将军，累建奇功，名闻海外，深通武艺，威镇京师，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当时杨太尉点定二将，限目下起身，来辞蔡太师。蔡京吩咐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当重用！”二将辞谢了去。四营内，一个个选拣身长体健，腰细膀阔，山东河北，能登山，惯赴水，那一等精锐军汉，拨与二将。这丘岳，周昂，辞了众省院官，去辞杨太尉禀说：“明日出城。”杨太尉各赐与二将五匹好马，以为战阵之用。二将谢了太尉，各自回营，收拾起身。次日，军兵拴着马行程，都在御营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将，分做四队：龙猛，虎翼二营一千军，有二千馀骑军马，丘岳总领；捧日，忠义二营一千军，也有二千馀骑军马，周昂总领。又有一千步军，分与二将随从。丘岳，周昂到辰牌时分，摆列出城。杨太尉亲自在城门上看军。且休说小校威雄，亲随勇猛。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护驾将军丘岳。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缨撒火，锦兜鍪，双凤翅照天盔。披一副绿绒穿，红绵套，嵌连环锁子甲。穿一领翠沿边，珠络缝，荔枝红，圈金绣戏狮袍。芥眉加料品目，耀灿可观。系一条衬金叶，玉玲珑，双獭尾，红鞓钉盘螭带。着一双簇金线，海驴皮，胡桃纹，抹绿色云根靴。弯一张紫檀靶，泥金梢，龙角面，虎筋弦宝雕弓。悬一壶柴竹杆，朱红扣，凤尾翎，狼牙金点钢箭。挂一口七星装，沙鱼鞘，赛龙泉，欺巨阙霜锋剑。横一把撒朱缨，水磨杆，龙吞头，偃月样三停刀。骑一匹快登山，能跳涧，背金鞍，播玉勒胭脂马。

那丘岳坐在马上，昂昂奇伟，领着左队人马，东京百姓，看了无不喝采。随后便是右队，捧日，忠义两营军马，端的整齐。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车骑将军周昂。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吞龙头，撒青缨，珠闪烁烂银盔。披一副损枪尖，坏箭头，衬香绵熟钢甲。穿一领绣牡丹，飞双凤，圈金线降红袍。系一条称狼腰，宜虎体，嵌七宝麒麟带。着一双起三尖，海兽皮，倒云根虎尾靴。弯一张雀画面，龙角靶，紫综绣六钧弓。攒一壶雁雕翎，铁木杆，透唐猊凿子箭。使一柄欺袁达，赛石丙，劈开山金蘸斧。驶一匹负千斤，高八尺，能冲阵火龙驹。悬一条银杆四方棱，赛金光劈楞简。

这周昂坐在马上，亭亭威猛。领着右队人马，来到城边，与丘岳下马，来拜辞杨太尉，作别众官，离了东京，取路望济州进发。

且说高太尉在济州，和闻参谋商议：比及添拨得军马到来，先使人去近处山林，砍伐木植大树；附近州县，拘刷造船匠人，就济州城外，搭起船场，打造战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军士。

济州城中客店内，歇着一个客人，姓叶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会造船。因来山东，路经梁山泊过，被他那里小伙头目，劫了本钱，流落在济州，不能够回乡。听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进梁山泊，以图取胜，将纸画成船样，来见高太尉。拜罢，禀道：“前者恩相以船征进，为何不能取胜？盖因船只皆是各处拘刷将来的，使风摇橹，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难以用武。叶春今献一计，若要收伏此寇，必须先造大船数百只。最大者名为大海鳅船。两边置二十四部水军，船中可容数百人，每军用十二个人踏动；外用竹笆遮护，可避箭矢；船面上竖立弩楼，另造□车，摆布放於上。如要进发，垛楼上一声梆子响，二十四部水车，一齐用力踏动，其船如飞，他将何等船只可以拦挡！若是遇着敌军，船面上伏弩齐发，他将何物可以遮护！其第二等船，名为小海鳅船。两边只用十二部水车；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后尾，都钉长钉；两边亦立弩楼，仍设遮洋笆片。这船却行梁山泊小港，挡住这厮私路伏兵。若依此计，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

高太尉听说，看了图样，心中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赏了叶春，就着做监造战船都作头。连日晓夜催并，砍伐木植，限日定时，要到济州交纳。各路府州县，均各合用造船物料。如若违限二日，笞四十，每三日加一等；若违限五日外者，定依军令处斩。各处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数多，众民嗟怨。容眉又先输了。有诗为证：

井蛙小见岂知天，可慨高俅听谲言。

毕竟鳅船难取胜，伤财劳众枉徒然。

余评诗味比高俅为井中之蛙，字字切实。

且不说叶春监造海鳅等船，却说各处添拨水军人等，陆续都到济州。高太尉分拨各寨节度使下听调，不在话下。只见门吏报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将到来。”高太尉令众节度使出城迎接。二将到帅府，参见了太尉，亲赐酒食，抚慰已毕，一面差人赏军，一面管待二将。二将便请太尉将令，引军出城搦战。高太尉道：“二公且消停数日，待海鳅船完备，那时水陆并进，船骑双行，一鼓可平贼寇。”容眉忒说容易了。丘岳，周昂禀道：“某等觑梁山泊草寇，如同儿戏，太尉放心，必然奏凯还京。”高俅道：“二将若果应口，吾当奏知天子前，必当重用。”是日宴散，就帅府前上马，回归本寨，且把军马屯驻听调。

不说高太尉催促造船征进，却说宋江与众头领自从济州城下叫反杀人，奔上梁山泊来，却与吴用等商议道：“两次招安，都伤犯了天使，越增得罪恶重了，朝廷必然又差军马来。”便差小喽罗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报。不数日，只见小喽罗探知备细，报上山来：“高俅近日招募一水军，叫叶春为作头，打造大小海鳅船数百只；东京又新遣差两个御前指挥，俱到来助战。一个姓丘名岳，一个姓周名昂，二将英勇；各路又添拨到许多人马，前来助战。”

宋江便与吴用计议道：“似此大船，飞游水面，如何破得？”吴用笑道：“有何惧哉！只消得几个水军头领便了。袁夹后应此语。旱路上交锋，自有猛将应敌。然虽如此，料这等大船，要造必在数旬间，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两个弟兄去那造船厂里，先薅恼他一遭，后却和他慢慢地放对。”容夹恶。余评观此段计烧高俅，一见吴用智谋高大。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这两个走一遭。”吴用道：“再叫张青，孙新，扮作拽树民夫，杂在人丛里，入船厂去。叫顾大嫂，孙二娘，扮作送饭妇人，和一般的妇人，杂将入去，却叫时迁，段景住相帮。再用张清引军接应，方保万全。”前后唤到堂上，各各听令已了。众人欢喜无限，分头下山，自去行事。容眉以行兵为戏。妙，妙。

却说高太尉晓夜催促，督造船只，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趱造大海鳅船百只，何止回人数千，纷纷攘攘。那等蛮军，都拔出刀来，唬吓民夫，无分星夜，要趱完备。容夹画。芥眉说病。是日，时迁、段景住先到了厂内，两个商量道：“眼见的孙张二夫妻，只是去船厂里放火，我和你也去那里，不显我和你高强。我们只伏在这里左右，等他船厂里火发，我便却去城门边伺候，必然有救军出来，乘势闪将入去，就城楼上放起火来，你便却去城西草料场里，也放起把火来，教他两下里救应不迭。这场惊吓不小。”容眉这班贼头一味戏耍。芥眉更出计外。两个自暗暗地相约了，身边都藏了引火的药头，各自去寻个安身之处。

却说张青、孙新两个来到济州城下，看见三五百人，拽木头入船厂里去。张孙二人，杂在人丛里，也去拽木头，投厂里去。厂门口约有二百来军汉，各带腰刀，手拿棍棒，打着民夫，尽力拖拽入厂里面交纳。团团一遭，都是排栅；前后搭盖茅草厂屋，有二三百间。张青、孙新入到里面看时，匠人数千：解板的在一处，钶船的在一处，撑船的在一处：匠人民夫，乱滚滚往人，不记其数。这两个径投做饭的笆棚下去躲避。孙二娘、顾大嫂两个穿了些腌腌胆胆衣服，各提着个饭罐，随着一般送饭的妇人，打哄入去。看看天色渐晚，月色光明，众匠人大半尚兀自在那里挣趱未办的工程。当时近有二更时分，孙新，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下火起，草屋焰腾腾地价烧起来。船厂内民夫工匠，一齐发喊，拔翻众栅，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间，忽听得人报道：“船场里火起！”急忙起来，差拨官军，出城救应。丘岳，周昂二将，各引本部军兵，出城救火，城楼上一把火起。高太尉听了，亲自上马，引军上城救火时，又见报道：“西草场内又一把火起，”照耀浑如白日。丘周二将，引军去西草场中救护时，只听得鼓声振地，喊杀连天，原来“没羽箭”张清，引着五百骠骑将军，在那里埋伏，看见丘岳，周昂引军来救应，张清便直杀将来，正迎着丘岳，周昂军马。张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丘岳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手□长枪来迎，不过三合，拍马便走。丘岳要逞功劳，随后赶来，大喝：“反贼休走！”张清按住长枪，轻轻去锦袋内，偷取个石子在手，扭回身躯，看丘岳来得较近，手起喝声道：“着！”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门，翻身落马。周昂见了，便和数个牙将，死命来救丘岳。周昂战住张清，众将救得丘岳上马去了。张清与周昂战不到数合，回马便走。周昂不赶，张清又回来。却见王焕，徐京，杨温，李从吉四路军到。张清手招引了五百骠骑军，竟回旧路去了。这里官军，恐有伏兵，不敢去赶，自收军兵回来，且只顾救火。三处火灭，天色已晓。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伤如何。原来那一石子，正打面门唇口里，打落了四个牙齿；鼻子嘴唇，都打破了。高太尉着令医人治疗，见丘岳重伤，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唤叶春，吩咐教在意造船征进；船厂四围，都教节度使下了寨栅，早晚提备，不在话下。

却说张青，孙新夫妻四人，俱各欢喜；时迁，段景住两个，都回旧路：六人已都有部从人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义堂，去说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设宴时迁六人。自此之后，不时间使人探视。

造船将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气甚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为天助。叶春造船，也都办完，高太尉催趱水军，都要上船，演习本事。大小海鳅等船，陆续下水。城中帅府招募到四山五岳水手人等，约有一万馀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学踏车，着一半学放弩箭。不过二十馀日，战船演习已都完足了。叶春请太尉看船，有诗为证：

自古兵机在速攻，锋摧师老岂成功。

高俅卤莽无通变，经岁劳民造战艟。

容末真正痴绝。

是日，高俅引领众多节度使，军官头目，都来看船。把海鳅船三百馀只，分布水面。选十数只船，遍插旌旗，筛锣击鼓，梆子响处，两边水车，一齐踏动，端的是风飞电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飞船只，此寇将何拦截，此战必胜。随取金银缎疋，赏赐叶春；其馀人匠，各给盘缠，疏放归家。次日，高俅令有司宰乌牛、白马、猪、羊、果品，摆列金、银、钱、纸，致祭水神。排列已了，众将请太尉行香。丘岳疮口已完，恨入心髓，只要活捉张清报雠。当同周昂与众节度使，一齐都上马，跟随高太尉到船边下马，随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赞礼已毕，烧化楮帛，众将称贺已了，高俅叫取京师原带来的歌儿舞女，都令上船作乐侍宴。容夹好货。余评高俅带歌舞儿女，见俅乃好色之徒，行兵安有不败！一面教军健车船，演习飞走水面，船上笙箫谩品，歌舞悠扬，游玩终夕不散。当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设席面饮酌，一连三日筵宴，不肯开船。容眉似此举动，如何干得事！袁眉摹写怠丰取乐之事，千古应鉴。忽有人报道：“梁山泊贼人写一首诗，贴在济州城里土地庙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诗写道：

帮闲得志一高俅，漫领三军水上游。

便有海鳅船万只，俱来泊内一齐休。

容末恶。余评此节尾二句言擎天手为败阵人，此二句当以去之，高俅恶（乃）一浪子出身，言此不当其职。

高太尉看了诗大怒，便要起军征剿。“若不杀尽贼寇，誓不回军！”闻参谋谏道：“太尉暂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惧怕，特写恶言唬吓，不为大事。消停数日之间，拨定了水陆军马，那时征进未迟。目今深冬，天气和暖，此天子洪福，元帅虎威也。”高俅听罢甚喜，遂入城中，商议拨军遣将。旱路上便调周昂，王焕，同领大军，随行策应。却调项元镇，张开，总领军马一万，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条大路上守住厮杀。原来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水。近来只有山前这条大路，却是宋公明方才新筑的，旧不曾有。高太尉教调马军先进，截住这条路口。其馀闻参谋，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杨温，李从吉，长史王瑾，造船人叶春，随行牙将，大小军校随从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进。

闻参谋谏道：“主帅只可监督马军，陆路进发，不可自登水路，亲领险地。”容夹是。高太尉道：“无伤！前番二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马，折了许多船只。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亲临监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与贼人决一死战，汝不必多言！”闻参谋再不敢开口，只得跟随高太尉上船。高俅拨三十只大海鳅船，与先锋丘岳，徐京，梅展管领，拨五十只小海鳅船开路，令杨温同长史王瑾，船匠叶春管领。头船上立两面大红绣旗，上书十四个金字道：“搅海翻江冲巨浪，安邦定国灭洪妖。”中军船上，却是高太尉，闻参谋，引着歌儿舞女，自守中军队伍。向那三五十只大海鳅船上，摆开碧油幢，帅字旗，黄钺白旄，朱幡皂盖，中军器械。后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从吉压阵。此是十一月中时。马军得令先行。水军先锋丘岳，徐京，梅展，三个在头船上，首先进发，飞云卷雾，望梁山泊来。但见海鳅船：

前排箭洞，上列弩楼。冲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龙鳞密布，左右排二十四部绞车；雁翅齐分，前后列一十八般军器。青布织成皂盖，紫竹制作遮洋。往来冲击似飞梭，展转交锋欺快马。

宋江，吴用已知备细，预先布置已定，单等官军船只到来。当下三个先锋，催动船只，把小海鳅分在两边，挡住小港；大海鳅船，望中进发。众军诸将，正如蟹眼鹤顶，只望前面奔窜，迤逦来到梁山泊深处。只见远远地早有一簇船来，每只船上，只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当中坐着一个头领。前面三只船上，插着三把白旗，旗上写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间阮小二，左边阮小五，右边阮小七。远远地望见明晃晃都是戎装衣甲，却原来尽把金银箔纸糊成的。容夹奇。三个先锋见了，便叫前船上将火炮，火枪，火箭，一齐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惧，料着船近，枪箭射得着时，发声喊，齐跳下水里去了。

丘岳等夺得三只空船，又行不过三里来水面，见三只快船，抢风摇来。头只船上，只见十数个人，都把青黛黄丹，土朱泥粉，抹在身上，容夹奇。头上披着发，口中打着胡哨，飞也似来。两边两只船上，都只五七个人，搽红画绿不等。容夹奇。容眉似此等举动都寄。中央是“玉幡竿”孟康，左边是“出洞蛟”童威，右边是“翻江蜃”童猛。这里先锋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见对面发声喊，都弃了船，一齐跳下水里去了。又捉得三只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见水面上三只中等船来。每船上四把橹，八个人摇动，十馀个小喽罗，打着一面红旗，簇拥着一个头领坐在船头上，旗上写“水军头领‘混江龙’李俊”。左边这只船上，坐着这个头领，手□铁枪，打着一面绿旗，上写道：“水军头领‘船火儿’张横”。右边那只船上，立着那个好汉，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着双脚，腰间插着几个铁凿，手中挽个铜锤，打着一面皂旗银字，上书“头领‘浪里白条’张顺”。乘着船，高声说道：“承谢送船到泊。”容夹妙。三个先锋听了，喝教：“放箭！”弓弩响时，对面三只船上众好汉，都翻筋斗跳下水里去了。此是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那里敢下水去？

正犹豫间，只听得梁山泊顶上，号炮连珠价响，只见四分五落，芦苇丛中，钻出千百只小船来，水面如飞蝗一般。每只船上，只三五个人，船舱中竟不知有何物。大海鳅船要撞时，又撞不得。水车正要踏动时，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车辐板竟踏不动。弩楼上放箭时，小船上人，一个个自顶片板遮护。看看逼将拢来，一个把铙钩搭住了舵，一个把板刀便砍那踏车的军士。早有五六十个爬上先锋船来。官军急要退时，后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战间，后船又大叫起来。高太尉和闻参谋在中军船上，听得大乱，急要上岸，只听得芦苇中金鼓大振，舱内军士一齐喊道：“船底漏了。”滚滚走入水来。前船后船，尽皆都漏，看看沉下去。四下小船，如蚂蚁相似，望大船边来。高太尉新船，缘何得漏？却原来是张顺引领一班儿高手水军，都把锤凿在船底下凿透船底，四下里滚入水来。

高太尉爬去舵楼上，叫后船救应，只见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将起来，便跳上舵楼来，口里说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时，却不认得。那人近前，便一手揪住高太尉巾帻，一手提住腰间束带，喝一声下去，把高太尉扑通地丢下水里去。容夹妙。容眉耍得他妙。芥眉船上岂无一人？但取快人意，不顾事理之有无。堪嗟赫赫中军将，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见旁边两只小船，飞来救应，拖起太尉上船去。那个人便是“浪里白条”张顺，水里拿人，浑如瓮中捉鳖，手到拈来。

前船丘岳见阵势大乱，急寻脱身之计，只见傍边水手丛中，走出一个水军来。丘岳不曾提防，被他赶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个便是梁山泊“锦豹子”杨林。徐京，梅展见杀了先锋丘岳，两节度使奔来杀杨林。水军丛中，连抢出四个小头领来：一个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一个是“病大虫”薛永，一个是“打虎将”李忠，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一发从后面杀来。徐京见不是头，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吃拿了。薛永将梅展一枪，搠着腿股，跌下舱里去。原来八个头领，来投充水军，尚兀自有三个在前船上：一个是“青眼虎”李云，一个是“金钱豹子”汤隆，一个是“鬼脸儿”杜兴。众节度使便有三头六臂，到此也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卢俊义，已自各分水陆进攻。宋江掌水路，卢俊义掌旱路。休说水路全胜，且说卢俊义引领诸将军马，从山前大路，杀将出来，正与先锋周昂，王焕马头相迎。周昂见了，当先出马，高声大骂：“反贼，认得俺麽？”卢俊义大喝：“无名小将，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枪跃马，直奔周昂，周昂也抡动大斧，纵马来敌。两将就山前大路上交锋，斗不到二十馀合，未见胜败。只听得后队马军，发起喊来。原来梁山泊大队军马，都埋伏在山前两下大林丛中，一声喊起，四面杀将出来。东南关胜，秦明，西北林冲，呼延灼：众多英雄，四路齐到。项元镇，张开那里拦挡得住，杀开条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焕不敢恋战，拖了枪斧，夺路而走，逃入济州城中；扎住军马，打听消息。

再说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传令，不可杀害军士。容夹是。中军大海鳅船上闻参谋等，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尽掳过船。袁眉快极。鸣金收军，解投大寨。宋江，吴用，公孙胜等，都在忠义堂上，见张顺水渌渌地解到高俅。宋江见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过罗缎新鲜衣服，与高太尉重新换了，扶上堂来，请在正面而坐。容眉强似杀他多矣。宋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容夹恶甚。高俅慌忙答礼。宋江叫吴用，公孙胜扶住拜罢，就请上坐。再叫燕青传令下去：“如若今后杀人者，定依军令，处以重刑！”号令下去，不多时，只见纷纷解上人来：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张横解上王文德；杨雄、石秀解上杨温；三阮解上李从吉；郑天寿、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杨林解献丘岳首级；李云、汤隆、杜兴，解献叶春，王瑾首级；解珍，解宝掳捉闻参谋，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解将到来。单单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宋江都教换了衣服，重新整顿，尽皆请到忠义堂上，列坐相待。容夹恶。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另教安排一只好船，安顿歌儿舞女，一应部从，令他自行看守。芥眉更可羞可笑。有诗为证：

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来。

不知忠义为何物，翻宴梁山啸聚台。

当时宋江便教杀牛宰马，大设筵宴，一面分投赏军，一面大吹大擂，会集大小头领，都来与高太尉相见。各施礼毕，宋江持盏擎杯，吴用，公孙胜执瓶捧案，卢俊义等侍立相待。宋江开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尤，逼得如此。二次虽奉天恩，中间委曲奸弊，难以缕陈。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保。”高俅见了众多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袁眉映出两人，妙甚。先有了五分惧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宋江听了大喜，拜谢太尉。

当日筵会，甚是整齐；大小头领，轮番把盏，殷勤相劝。高太尉大醉，酒后不觉放荡，便道：“我自小学得一身相扑，天下无对。”袁夹直应转第一回。卢俊义却也醉了，怪高太尉自夸“天下无对”，便指着燕青道：袁眉指着燕青妙，只须奴扑耳。“我这个小兄弟，也会相扑，三番上岱岳争交，天下无对。”袁夹答对得妙。高俅便起身来，脱了衣裳，要与燕青厮扑。众头领见宋江敬他是个天朝太尉，没奈何处，只得随顺听他说；不想要勒燕青相扑，正要灭高俅的嘴，都起身来道：“好，好，且看相扑！”众人都哄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张不定。袁眉写出心事妙甚。说三个人醉，都妙。两个脱了衣裳，就厅阶上，宋江叫把软褥铺下。两个在剪绒毯上，吐个门户。高俅抢将入来，燕青手到，把高俅扭捽得定，只一交，颠翻在地褥上，做一块半晌挣不起。容夹妙。这一扑，唤做“守命扑”。宋江，卢俊义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道：“太尉醉了，如何相扑得成功，切乞恕罪！”容夹恶。高俅惶恐无限，却再入席，饮至夜深，扶入后堂歇了。余评观宋江以礼待高俅，明欲图回朝奏主，岂知高俅回（乃）人面兽心之辈。此段观见公明不识人之处，而吴用等亦可责矣。

次日，又排筵会，与高太尉压惊，高俅遂要辞回，与宋江等作别。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贵人在此，并无异心；若有瞒昧，天地诛戮！”高俅道：“若是义士肯放高某回京，便好全家於天子前保奏义士，定来招安，国家重用。若更翻变，天所不盖，地所不载，死於枪箭之下！”宋江听罢，叩首拜谢。高俅又道：“义士恐不信高某之言，可留下众将为当。”宋江道：“太尉乃大贵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众将。容日各备鞍马，俱送回营。”高太尉谢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宋江等众苦留。当日再排大宴，序旧论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设筵宴送行，抬出金银彩缎之类，约数千金，专送太尉，为折席之礼；众节度使以下，另有馈送。高太尉推却不得，只得都受了。饮酒中间，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义士可叫一个精细之人，跟随某去，我直引他面见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随即好降诏赦。”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与吴用计议，教“圣手书生”萧让，跟随太尉前去。吴用便道：“再教‘铁叫子’乐和作伴，两个同去。”高太尉道：“既然义士相托，便留闻参谋在此为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与吴用带二十馀骑，送高太尉并众节度使下山，过金沙滩二十里外饯别，拜辞了高太尉，自回山寨，专等招安消息。

却说高太尉等一行人马，望济州回来，先有人报知，济州先锋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太守张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进城，略住了数日，收拾军马，教众节度使各自领兵回程暂歇，听候调用。高太尉自带了周昂，并大小牙将头目，领了三军，同萧让、乐和，一行部从，离了济州，迤逦望东京进发。不因高太尉带领梁山泊两个人来，有分教──

风流出众，洞房深处遇君王；

细作通神，相府园中寻俊杰。

毕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众，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因（曰）：梁山泊好汉一味以战为戏，所以为妙。又曰：高俅丑态也够了。

袁评叶春造海鳅船，制度奇甚，此水战时，必胜之技也。梁山泊以计破之，更层层出奇，使不能测。及捉得高俅，只用燕青一扑以摄其心。不识仍将歌儿午女奏凯旋否？（按：本回原无评，此评本在第八十二回后，显系误置，现移置于此。）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

话说梁山泊好汉，水战三败高俅，尽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杀害，尽数放还。高太尉许多人马回京，就带萧让，乐和前往京师，听候招安一事，却留下参谋闻焕章在梁山泊里。那高俅在梁山泊时，亲口说道：“我回到朝廷，亲引萧让等，面见天子，便当力奏保举，火速差人前来招安。”因此上就叫乐和为伴，与萧让一同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梁山泊众头目商议，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实。”吴用笑道：“我观此人，生得蜂目蛇形，是个转面忘恩之人。余评吴用便知高俅回不奏招安，此明处。捉之不杀，非不能杀，因宋江而已。他折了许多军马，废了朝廷许多钱粮，回到京师，必然推病不出，朦胧奏过天子，权将军士歇息，萧让，乐和软监在府里。若要等招安，空劳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犹可，又且陷了二人。”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容眉强盗也行钻刺关节，行钻刺关节就是弧盗了。把衷情达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为上计。”

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闹了东京，是小弟去李师师家入肩。不想这一场大闹，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那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说：‘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来惊吓，已是遮过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枕头上关节最快。袁夹真真。芥夹真，真真。小弟可长可短，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恩。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於天子前早晚题奏，亦是顺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应着此人身上。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

宋江道：“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麽？”闻焕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此人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宋江道；“实不瞒相公说：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节。宿太尉旧日在华州降香，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容夹好相识。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早晚於天子处题奏，共成此事。”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如此，在下当修尺书奉去。”宋江大喜。随即教取纸笔来，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课，望空祈祷，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随即置酒，与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细软之物，两大笼子，书信随身藏了，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两个扮作公人，辞了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望东京进发。戴宗托着雨伞，背着个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着笼子，拽扎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脚下都是腿绷护膝，八搭麻鞋。於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不由顺路入城，却转过万寿门来。容夹妙。两个到得城门边，把门军挡住。燕青放下笼子，打着乡谈说道：“你做甚麽挡我？”军汉道：“殿帅府有钧旨，梁山泊诸色人等，恐有夹带入城，因此着仰各门，但有外乡客人出入，好生盘诘。”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容夹妙。俺两个从小在开封府勾当，这门下不知出入了几万遭，你颠倒只管盘问，梁山泊人，眼睁睁的都放他过去了。”容夹妙。便向身边取出假公文，劈面丢将去道：“你看，这是开封府公文不是？”容夹妙。袁眉好伶俐舌头，好撒泼胆量。那监门官听得喝道：“既是开封府公文，只管问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怀里，挑起笼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声。容夹只得如此。两个迳奔开封府前来，寻个客店安歇了。

次日，燕青换领布衫穿了，将搭膊系了腰，换顶头巾，歪戴着，袁夹颊上三毛。只做小闲模样。笼内取了一帕子金珠，吩咐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师师家干事，倘有些撅撒，哥哥自快回去。”吩咐戴宗了当，一直取路，迳奔李师师家来。到得门前看时，依旧曲槛雕栏，绿窗朱户，比先时又修得好。袁夹是个重来。燕青便揭起斑竹帘子，从侧首边转将入来，早闻得异香馥郁。入到客位前，见周回吊挂，名贤书画；窗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芥眉此书摹写，不惟如见其人；往往山川风土，舍宅径路，俱在眼前。此似重书，然贯以首数句，便自不同。燕青微微地咳嗽一声，丫鬟出来见了，便传报李妈妈出来。看见是燕青，吃了一惊，便道：“你如何又来此间？”燕青道：“请出娘子来，小人自有话说。”李妈妈道：“你前番连累我家，坏了房子。你有话便话。”燕青道：“须是娘子出来，方才说的。”

李师师在窗子后听了多时，转将出来。燕青看时，别是一般风韵：但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如阆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姊。余评诗词中意皆奇，师之稍（俏）处回（可？）知矣。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客位里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拜了李妈妈四拜，后拜李行首两拜。李师师谦让道：“免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燕青拜罢，起身道：“前者惊恐，小人等安身无处。”李师师道：“你休瞒我，你当初说道是：“张闲，那两个是山东客人。”临期闹了一场，不是我巧言奏过官家，别的人时，却不满门遭祸！他留下词中两句，道是：“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我那时便自疑惑，正待要问，袁眉单提此二句，识词中之眼。谁想驾到，后又闹了这场，不曾问得。今喜汝来，且释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隐瞒，实对我说知；若不明言，绝无干休！”

燕青道：“小人实诉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吃惊！前番来的那个黑矮身材，为头坐的，正是“呼保义”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三牙髭须那个，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小旋风”柴进；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门首和杨太尉厮打的，正是“黑旋风”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唤小人做“浪子”燕青。当初俺哥哥来东京求见娘子，教小人诈作张闲，来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见尊颜，非图买笑迎欢，只是久闻娘子遭际今上，以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若蒙如此，则娘子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容夹妙。如今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闭塞贤路，下情不能上达，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袁眉娼流遭际也有用得着处，蔡京辈愧死。不想惊吓娘子。今俺哥哥无可拜送，有些些少微物在此，万望笑留。”燕青便打开帕子，摊在桌上，都是金珠宝贝器皿。那虔婆爱的是财，一见便喜，袁眉显得老鸨爱钞出。忙叫奶子收拾过了，便请燕青进里面小阁儿内坐地，安排好细食茶果，殷勤相待。原来李师师家，皇帝不时间来，因此上公子王孙，富豪子弟，谁敢来他家讨茶吃！容夹好大娼妓。

且说当时铺下盘馔酒果，李师师亲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个该死的人，如何敢对‘花魁娘子’坐地？”容夹妙。李师师道：“休恁地说！你这一班义士，久闻大名，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汝们众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袁眉女流中尚有知己，丈夫更当愧死。燕青道：“前番陈太尉来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的言语，更兼抵换了御酒。第三番领诏招安，正是诏上要紧字样，故意读破句读：‘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因此上，又不曾归顺。童枢密引将军来，只两阵，杀得片甲不归。次后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船征进，只三阵，人马折其大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杀害，重重管待，送回京师，生擒人数，尽都放还。他在梁山泊说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过天子，便来招安，因此带了梁山泊两个人来，一个是秀才萧让，一个是能唱乐和，眼见得把这两人藏在家里，不肯令他出来；损兵折将，必然瞒着天子。”袁眉细细说明，甚是。

李师师道：“他这等破耗钱粮，损折兵将，如何敢奏？这话我尽知了。且饮数杯，别作商议。”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饮酒。”李师师道：“路远风霜到此，开怀也饮几杯。”燕青被央不过，一杯两盏，只得陪侍。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水性的人，见了燕青这表人物，能言快说，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袁眉显得小娘爱俏出。酒席之间，用些话来嘲惹他；数杯酒后，一言半语，便来撩拨。燕青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却是好汉胸襟，怕误了哥哥大事，那里敢来承惹？容夹不可及。袁眉真义士，真忠臣。

李师师道：“久闻得哥哥诸般乐艺，酒边闲听，愿闻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颇学得些本事，怎敢在娘子跟前卖弄？”李师师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听！”便唤丫鬟取箫来，锦袋内掣出那管凤箫。李师师接来，口中轻轻吹动，端的是穿云裂石之声。燕青听了，喝采不已。容夹妙。李师师吹了一曲，递过箫来，与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与我听则个！”燕青却要那婆娘欢喜，只得把出本事来，接过箫，便呜呜咽咽，也吹一曲。李师师听了，不住声喝采说道：“哥哥原来恁地吹得好箫！”李师师取过阮来，拨个小小的曲儿，教燕青听，果然是玉佩齐鸣，黄莺对啭，馀韵悠扬。燕青拜谢容夹妙。道：“小人也唱个曲儿，服侍娘子。”顿开咽喉便唱，端的是声清韵美，字正腔真。唱罢又拜。李师师执盏擎杯，亲与燕青回酒谢唱，口儿里悠悠放出些妖娆声嗽，来惹燕青；燕青紧紧的了头，唯喏而已。容夹妙。

数杯之后，李师师笑道：“闻知哥哥好身纹绣，愿求一观，如何？”芥眉渐说到亲切处。燕青笑道：“小人贱体，虽有些花绣，怎敢在娘子跟前揎衣裸体？”容夹妙。李师师说道：“锦体社家子弟，那里去问揎衣裸体！”容夹这个妇人也不俗。三回五次，定要讨看。燕青只得脱膊下来，李师师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师师再与燕青把盏，又把言语来调他。燕青恐怕他动手动脚，难以回避，心生一计，便动问道：“娘子今年贵庚多少？”容夹妙。李师师答道：“师师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说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却小两年。娘子既然错爱，愿拜为姊姊！”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这八拜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中间里好干大事；若是第二个，在酒色之中的，也把大事坏了。容夹真。因此上单显燕青心如铁石，端的是好男子。芥眉谁肯如此？紧接赞语，妙。余评燕青欲成一事，李师师每每调之，其心不动，此真丈夫也：人莫能比之矣。当时燕青又请李妈妈来，也拜了，拜做干娘。容夹妙。

燕青辞回，李师师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东宿。”芥眉变一“小”字，妙。燕青道：“既蒙错爱，小人回店中，取了些东西便来。”李师师道：“休教我这里专望。”燕青道：“店中离此间不远，少刻便到。”燕青暂别了李师师，迳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说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容夹也好。燕青道：“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容夹真大丈夫。燕青但有此心，死於万剑之下！”芥眉骂杀多少已如此人！惊醒多少欲如此人，慰快多少不如此人！余评燕青回店以言告知戴宗，戴宗将言急（激）之，燕青回之言实见心不能移，义气口然。戴宗笑道：“你我都是好汉，何必说誓！”燕青道：“如何不说誓，兄长必然生疑！”戴宗道：“你当速去，善觑方便，早干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书，也等你来下。”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细软之物，再回李师师家，将一半送与李妈妈，一半散与全家大小，容夹妙。无一个不欢喜。便向客位侧边，收拾一间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

也是缘法凑巧，至夜，却好有人来报，天子今晚到来。燕青听得，便去拜告李师师道：“姊姊做个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见圣颜，容夹这却大胆。告得纸御笔赦书，赦了小弟罪犯，出自姊姊之德！”李师师道：“今晚定教你见天子一面，你却把些本事，动达天颜，赦书何愁没有？”看看天晚，月色朦胧，花香馥郁，兰麝芬芳，只见道君皇帝，引着一个小黄门，扮做白衣秀士，从地道中迳到李师师家后门来。到得合子里坐下，便教前后关闭了门户，明晃晃点起灯烛荧煌。李师师冠梳插带，整肃衣裳，前来接驾。拜舞起居，寒温已了，天子命去其整妆衣服，相待寡人。李师师承旨，去其服色，迎驾入房。家间已准备下诸般细果，异品肴馔，摆在面前。

李师师举杯上劝天子，天子大喜，叫：“爱卿近前，一处坐地！”李师师见天子龙颜大喜，向前奏道：“贱人有个姑舅兄弟，从小流落外方，今日才归，要见圣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圣监。”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便宣将来见寡人，有何妨？”容夹好皇帝。奶子遂唤燕青直到房内，面见天子。燕青纳头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先自大喜。李师师叫燕青吹萧，服侍圣上饮酒，少刻又拨一回阮，然后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记无非是淫词艳曲，如何敢服侍圣上？”容夹妙。袁夹便不同。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容夹好皇帝。卿当勿疑。”燕青借过象板，再拜罢，对李师师道：“音韵差错，望姊姊见教。”容夹妙人。燕青顿开喉咽，手拿象板，唱渔家傲一曲，道是：芥眉许多情趣都少不得。

一别家山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

薄幸郎君何日到，想自当初，莫要相逢好。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啼晓。余评一首平平而已，未见玄妙之处。

燕青唱罢，真乃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只减字木兰花，上达天听。”天子道：“好，寡人愿闻！”容夹好皇帝。燕青拜罢，遂唱减字木兰花一曲，道是：

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容末大胆，大胆。余评曲中词意妙不可言，令人观之乐然。

燕青唱罢，天子失惊，便问：“卿何故有此曲？”燕青大哭，拜在地下。容夹妙。天子转疑，便道：“卿且诉胸中之事，寡人与卿理会。”燕青奏道：“臣有迷天之罪，不敢上奏！”天子曰：“赦卿无罪，但奏不妨！”容夹好皇帝。袁夹已得玉音。燕青奏道：“臣自幼飘泊江湖，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路经梁山泊过，致被却掳上山，容夹妙，妙。一住三年。今年方得脱身逃命，走回京师，虽然见得姊姊，则是不敢上街行走。倘或有人认得，通与做公的，此时如何分说？”容夹妙。李师师便奏道：“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望陛下做主则个！”天子笑道：“此事容易，你是李行首兄弟，谁敢拿你！”容夹好皇帝。燕青以目送情与李师师。李师师撒娇撒痴，奏天子道：“我只要陛下亲书一道赦书，赦免我兄弟，他才放心。”天子云：“又无御宝在此，如何写得？”李师师又奏道：“陛下亲书御笔，便强似玉宝天符。救济兄弟做的护身符时，也是贱人遭际圣时。”天子被逼不过，只得命取纸笔。容夹好皇帝。奶子随即捧过文房四宝。燕青磨得墨浓，李师师递过紫毫象管，天子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临写，又门燕青道：“寡人忘卿姓氏。”燕青道：“男女唤做燕青。”天子便写御书道：

神霄王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靖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

写罢，下面押个御书花字。燕青再拜，叩头受命，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天子便问：“汝在梁山泊，必知那里备细。”燕青奏道：“宋江这夥，旗上大书“替天行道”，堂设“忠义”为名，不敢侵占州府，不肯扰害良民，单杀赃官污吏才佞之人，容夹妙。只是早望招安，愿与国家出力。”容夹妙。天子乃曰：“寡人前者两番降诏，遣人招安，如何抗拒，不伏归降？”燕青奏道：“头一番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招谕之言，更兼抵换了御酒，尽是村醪，以此变了事情。第二番招安，故把诏书读破句读，要除宋江，暗藏弊幸，因此了变了事情。童枢密引军到来，只两阵，杀得片甲不回。高太尉提督军马，又役天下民夫，修造战船征进，不曾得梁山泊一根折箭；只三阵，杀得手脚无措，军马折其三停，自己亦被活捉上山，许了招安，方才放回，又带了山上二人在此，却留下闻参谋在彼质当。”容眉不好了，童贯、高球露出事样来了。毕竟燕青是个妙人。余评燕青此场面君，乃梁山一首功之将也。

天子听罢，便叹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贯回京时奏说：“军士不服暑热，暂且收兵罢战。”高俅回京奏道：“病患不能征进，权且罢战回京。””李师师奏道：“陛下虽然圣明，身居九重，却被奸臣闭塞贤路，如之奈何？”天子嗟叹不已。约有更深，燕青拿了赦书，叩头安置，自去歇息。天子与李师师上•同寝，当夜五更，自有内侍黄门接将去了。燕青起来，推道清早干事，迳来客店里，把说过的话，对戴宗一一说知。戴宗道：“既然如此，多是幸事。我两个去下宿太尉的书。”燕青道：“饭罢便去。”

两个吃了些早饭，打挟了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拿了书信，迳投宿太尉府中来。街坊上借问人时，说太尉在内里未归。燕青道：“这早晚正是退朝时分，如何未归？”街坊人道：“宿太尉是今上心爱的近侍官员，早晚与天子寸步不离，归早归晚，难以指定。”正说之间，有人报道：“这不是太尉来也！”燕青大喜，便对戴宗道：“哥哥，你只在此衙门前伺候，我自去见太尉去。”燕青近前，看见一簇锦衣花帽从人，拥着轿子。燕青就当街跪下，便道：“小人有书札上呈太尉。”宿太尉见了，叫道：“跟将进来！”燕青随到厅前。太尉下了轿子，便投侧首书院里坐下。太尉叫燕青入来，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干人？”燕青道：“小人从山东来，今有闻参谋书札上呈。”太尉道：“那个闻参谋？”燕青便向怀中取出书，呈递上去。宿太尉看了封皮，说道：“我道是那个闻参谋，原来是我幼年间同窗的闻焕章！”遂拆开书来看时，写道：

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容夹无谓。奉书

太尉恩相钧座前：贱子自髫年时，出入间墙，已三十载矣！昨蒙高殿帅召至军前，参谋大事。奈缘劝谏不从，忠言不听，三番败绩，言之甚羞。容夹真可羞。高太尉与贱子，一同被掳，陷於缧绁，义士宋公明，宽裕仁慈，不忍加害。

今高殿帅带领梁山萧让，乐和赴京，欲请招安，留贱子在此质当。万望恩相不惜齿牙，早晚於天子前题奏，速降招安之典，俾令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建功立业，国家幸甚，天下幸甚！救取贱子，实领再生之赐。拂楮拳拳，幸垂照察。余评观参谋此书，足见才力有馀，句句哀切。

宣和四年春正月　日　焕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了书，大惊，便问道：“你是谁？”燕青答道：“男女是梁山泊‘浪子’燕青。”随即出来，取了笼子，迳到书院里。燕青禀道：“太尉在华州降香时，多曾服侍太尉来，恩相缘何忘了。宋江哥哥有些微物相送，聊表我哥哥寸心。每日占卜课内，只着求太尉提拔救济。容夹妙。宋江等满眼只望太尉来招安；若得恩相早晚於天子前题奏此事，则梁山泊十万人之众，皆感大恩！袁眉说得动人。哥哥责着限次，男女便回。”燕青拜辞了，便出府来，袁夹斩截。宿太尉使人收了金珠宝物，已有在心。

且说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议：“这两件事都有些次第，只是萧让、乐和在高太尉府中，怎生得出？”戴宗道：“我和你依旧扮作山人，去高太尉府前伺候。等他府里有人出来，把些金银贿赂与他，赚得一个厮见。通了消息，便有商量。”当时两个换了结束，带将金银，迳投太平桥来，在衙门前窥望了一回。只见府里一个年纪小的虞候，摇摆将出来，燕青便向前与他施礼。那虞候道：“你是甚人？”燕青道：“请干办到茶肆中说话。”两个到阁子内，与戴宗相见了，同坐吃茶。燕青道：“实不瞒干办说：前者太尉从梁山泊带来那两个人，一个跟的叫做乐和，与我这哥哥是亲眷，欲要见他一见，因此上相央干办。”虞候道：“你两个且休说，节堂深处的勾当，谁理会得？”戴宗便向袖内取出一锭大银，放在桌子上，对虞候道：“足下只引得乐和出来，相见一面，不要出衙门，便送这锭银子与足下。”那人见了财物，一时利动人心，便道：“端的有这两个人在里面。太尉钧旨，只教养在后花园里歇宿。我与你唤他出来，说了话，你休失信，把银子与我。”戴宗道：“这个自然。”那人便起身吩咐道：“你两个只在此茶坊里等我。”那人急急入府去了。

戴宗、燕青两个在茶房中，等不到半个时辰，只见那小虞候慌慌出来说道：“先把银子来，容眉人家伴当只是要银子。乐和已叫出在耳房里了。”戴宗与燕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就把银子与他。虞候得了银子，便引燕青耳房里来见乐和。那虞候道：“你两个快说了话便去！”燕青便与乐和道：“我同戴宗在这里定计，赚得你两个出去。”乐和道：“直把我两个养在后花园中，墙垣又高，无计可出，折花梯子，尽都藏过了，如何能勾出来。燕青道：“靠墙有树麽？”乐和道：“旁边一遭，都是大柳树。”燕青道：“今夜晚间，只听咳嗽为号。我在外面，漾过两条索去，你就相近的柳树上，把索子绞缚了。我两个在墙外，各把一条索子扯住，你两个就从索上盘将出来。四更为期，不可失误。”余评观脱出乐和之计，亦足可取。那虞候便道：“你两个只管说甚的？快去罢！”乐和自入去了，暗暗通报了萧让，燕青急急去与戴宗说知，当日至夜伺候着。

且说燕青、戴宗两个，就街上买了两条粗索，藏在身边，先去高太尉府后看了落脚处。原来离府后是条河，河边却有两只空船缆着，离岸不远。两个便就空船里伏了，看看听得更鼓已打四更，两个便上岸来，绕着墙后咳嗽，只听得墙里应声咳嗽，两边都已会意，燕青便把索来漾将过去。约莫里面拴缚牢了，两个在外面对绞定，紧紧地拽住索头。只见乐和先盘出来，随后便是萧让，两个都溜将下来，却把索子丢入墙内去了。却去敲开客店门，房中取了行李，就店中打火，做了早饭吃，算了房宿钱。四个来到城门边，等门开时，一涌出来，望梁山泊回报消息。不是这四个回来，有分教──

宿太尉单奏此事，梁山泊全受招安。

毕竟宿太尉怎生奏请圣旨，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秃翁曰：今人只管说男盗女娼，便不好了。童贯、高俅那厮非不做大官，燕青、李师师都指为奸佞，是又强盗娼妇不如了。（夹批：真。）官大那里便算得人！（夹批：真。）又曰：燕青不承应李师师，是大圣人，风流少年定以为滞货。

袁评谋大事，必须一等极伶俐人，又须一等有主意人。若燕小乙为李帅师所引动，如何成得招安一事？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话说燕青在李师师家遇见道君皇帝，告得一道本身赦书，次后见了宿太尉，又和戴宗定计，去高太尉府中，赚出萧让，乐和。四个人等城门开时，随即出城，迳赶回梁山泊来，报知上项事务。且说李师师当夜不见燕青来家，心中亦有些疑虑。容夹疑些什么来？却说高太尉府中亲随人，次日供送茶饭与萧让、乐和，就房中不见了二人，慌忙报知都管。都管便来花园中看时，只见柳树边拴着两条粗索，已知走了二人，只得报知太尉。高俅听罢，吃了一惊，越添忧闷，只在府中推病不出。

次日五更，道君皇帝设朝，驾坐文德殿。文武班齐，天子宣命卷帘，旨令左右近臣，宣枢密使童贯出班。问道：“你去岁统十万大军，亲为招讨，征进梁山泊，胜败如何？”容夹发作了。童贯跪下，便奏道：“臣旧岁统率大军，前去征进，非不效力，奈缘暑热，军士不伏水土，容夹却还不知。患病者众，十死二三，臣见军马艰难，以此权且收兵罢战，各归本营操练。所有‘御林军’，於路病患，多有损折。次后降诏，此伙贼人，不伏招抚。及高俅以舟师征进，亦中途抱病而返。”天子大怒，喝道：“都是汝等妒贤嫉能，奸佞之臣，瞒着寡人行事！袁眉做书的口代天言。芥眉做书的口代天言，骂得痛快。你去岁统兵征伐梁山泊，如何只两阵，被寇兵杀的人马辟易，片甲只骑无还，遂令王师败绩。容夹童贯当时舌吐汗出。次后高俅那厮，废了州邵多少钱粮，陷害了许多兵船，折了若干军马，自己又被寇活捉上山，宋江等不肯杀害，放将回来。寡人闻宋江这伙，不侵州府，不掠良民，只待招安，与国家出力，都是汝等不才贪佞之臣，枉受朝廷爵禄，坏了国家大事！容眉才象个皇帝。汝掌管枢密，岂不自惭！本当拿问，姑免这次，再犯不饶！”童贯默默无言，退在一边。

天子又问：“你大臣中，谁可前去招抚梁山泊宋江等一班人众？”圣宣未了，有殿前太尉宿元景出班跪下，奏道：“臣虽不才，愿往一遭。”天子大喜：“寡人御笔亲书丹诏。”便叫上御案，拂开诏纸，天子就御案上亲书丹诏。左右近臣，奉过御宝，天子自行用讫。芥眉无此事，却郑重。又命库藏官，教取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疋，绿锦七十二疋，黄封御酒一百八瓶，尽付与宿太尉。又赠正从表里二十四疋，金字招安御旗一面，限次日便行。芥眉才像样。宿太尉就文德殿辞了天子。百官朝罢，童枢密羞惭满面，回府推病，不敢入朝。高太尉闻知，恐惧无措，亦不敢入朝。容夹还是有愧于宋江。有诗为证：

一封恩诏出明光，伫看梁山尽束装。

知道怀柔胜征伐，悔教赤子受痍伤。

且说宿太尉打担了御酒，金银牌面，段疋，表里之物，上马出城，打起御赐金字黄旗，众官相送出南薰门，投济州进发，不在话下。

却说燕青、戴宗、萧让、乐和四个，连夜到山寨，把上件事都说与宋公明并头领知道。燕青便取出道君皇帝御笔亲写赦书，与宋江等众人看了。容夹此事亦奇。吴用道：“此回必有佳音！”宋江焚起好香，取出九天玄女课来，望空祈祷祝告了，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宋江大喜，此事必成。再烦戴宗，燕青前去探听虚实，作急回报，好做准备。容眉描写他来王之诚。戴宗，燕青去了数日，回来报说：“朝廷差宿太尉亲赍丹诏，更有御酒、金银牌面、红绿锦段、表里，前来招安，早晚到也！”宋江听罢，大喜，在忠义堂上，忙传将令，分拨人员，从梁山泊直抵济州地面，扎缚起二十四座山棚，上面都是结彩悬花，下面陈设笙箫鼓乐；各处附近州郡，雇倩乐人，分拨於各山棚去处，迎接诏赦。每一座山棚上，拨一个小头目监管。一壁教人分投买办果品、海味、按酒、干食等项，准备筵宴茶饭席面。袁眉也象个招安的，也象个接诏的。

且说宿太尉奉赦来梁山泊招安，一干人马，迤逦都到济州。太守张叔夜出郭迎接入城，馆驿中安下。太守起居宿太尉已毕，把过接风酒。张叔夜禀道：“朝廷颁诏赦来招安，已是二次，盖因不得其人，误了国家大事。今者太尉此行，必与国家立大功也！”宿太尉乃言：“天子近闻梁山泊一伙，以义为主，不侵州郡，不害良民，口称替天行道，今差下官赍到天子御笔亲书丹诏赦，赐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疋、绿锦七十二疋、黄封御酒一百八瓶、表里二十四疋，来此招安，礼物轻否？”张叔夜道：“这一班人，非在礼物轻重，要图忠义报国，扬名后代。袁眉这太守便是义士真知己。若得太尉早来如此，也不教国家损兵折将，虚耗了钱粮。此一伙义士归降之后，必与朝廷建功立业。”宿太尉道：“下官在此专待，有烦太守亲往山寨报知，着令准备迎接。”张叔夜答道：“小官愿往。”余评观叔夜答愿往之句，乃知梁山众汉忠义。随即上马出城，带了十数个从人，迳投梁山泊来。

到得山下，早有小头目接着，报上寨里来。宋江听罢，慌忙下山，迎接张太守上山，到忠义堂上，相见罢，张叔夜道：“义士恭喜！朝廷特遣殿前宿太尉，赍擎丹诏，御笔亲书，前来招安。赦赐金牌、表里、御酒、段疋，见在济州城内。义士可以准备迎接诏旨。”宋江大喜，以手加额道：“宋江等再生之幸！”当时留请张太守茶饭。张叔夜道：“非是下官拒意，惟恐太尉见怪回迟。”宋江道：“略奉一杯，非敢为礼。”张叔夜坚执便行。宋江忙教托出一盘金银相送。张太守见了，便道：“这个决不敢受！”余评宋江以金送张太守，太守笑而不取，此轻财也。朝有此大夫之官，则亦不能有梁山矣。宋江道：“些少微物，聊表寸心。若事毕之后，尚容图报。”张叔夜道：“深感义士厚意，且留於大寨，却来请领，亦未为晚。”袁眉惟清廉，故能知宋江等心中事。太守可谓廉以律己者矣！容眉似卓老。袁夹太史公赞法。有诗为证：

济州太守世无双，不爱黄金爱宋江。

信是清廉能服众，非关威势可招降。

余评一首诗中见叔夜有清廉气相，另（令）人可嗟。

宋江便差大小军师，吴用、朱武，并萧让、乐和四个，跟随张太守下山，直往济州来，参见宿太尉。约至后日，众多大小头目，离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当时吴用等跟随太守张叔夜连夜下山，直到济州。次日，来馆驿中，参见宿太尉，拜罢，跪在面前。宿太尉教平身起来，俱各命坐。四个谦让，那里敢坐。太尉问其姓氏，吴用答道：“小生吴用，在下朱武、萧让、乐和，奉兄长宋公明命，特来迎接恩相。兄长与弟兄，后日离寨三十里外，伏道迎接。”宿太尉大喜，便道：“加亮先生，自从华州一别之后，已经数载，容夹好太尉。谁想今日得与重会！袁夹有情。下官知汝弟兄之心，素怀忠义，只被奸臣闭塞，谗佞专权，使汝众人，下情不能上达。目今天子悉已知之，特命下官赍到天子御笔亲书丹诏、金银牌面、红绿锦段、御酒、表里，前来招安。汝等勿疑，尽心受领。”吴用等再拜称谢道：“山野狂夫，有劳恩相降临。感蒙天恩，皆出太尉之赐。众弟兄刻骨铭心，难以补报。”张叔夜一面设宴管待。

到第三日清晨，济州装起香车三座，将御酒另一处龙凤盒内抬着；金银牌面、红绿锦段，另一处扛抬；御书丹诏，龙亭内安放。宿太尉上了马，靠龙亭东行，太守张叔夜骑马在后相陪；吴用等四人，乘马跟着；大小人伴，一齐簇拥。前面马上，打着御赐销金黄旗，金鼓旗幡队伍开路，出了济州，迤逦前行。未及十里，早迎着山棚。宿太尉在马上看了，见上面结彩悬花，下面笙箫鼓乐，迫道迎接。再行不过数十里，又是结彩山棚。前面望见香烟接道，宋江、卢俊义跪在面前，背后众头领齐齐都跪在地下，迎接恩诏。容夹此时李大哥口（不）知作何光景。宿太尉道：“都教上马。”袁夹有礼。一同迎至水边，那梁山泊千百只战船，一齐渡将过去，直至金沙滩上岸。三关之上，三关之下，鼓乐喧天，军士导从，仪卫不断，异香缭绕，直至忠义堂前下马。香车龙亭，抬放忠义堂上。中间设着三个几案，都用黄罗龙凤桌围着。正中设万岁龙牌，将御书丹诏，放在中间，金银牌面，放在左边，红绿锦段，放在右边，御酒表里，亦放於前。金炉内焚着好香。容眉齐整。宋江、卢俊义邀请宿太尉、张太守上堂设坐。左边立着萧让、乐和，右边立着裴宣、燕青。宋江、卢俊义等，都跪在堂前。裴宣喝拜。拜罢，萧让开读诏文。

制曰：朕自即位以来，用仁义以治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求贤未尝少怠，爱民如恐不及，遐迩赤子，咸知朕心。切念宋江、卢俊义等，素怀忠义，不施暴虐，归顺之心已久，报效之志凛然。虽犯罪恶，各有所由，察其衷情，深可怜悯。容眉知已之言。袁眉得制诰体。朕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赍捧诏书，亲到梁山水泊，将宋江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行赦免。给降金牌三十六面，红锦三十六疋，赐与宋江等上头领；银牌七十二面，绿锦七十二疋，赐与宋江部下头目。赦书到日，莫负朕心，早早归顺，必当重用。故兹诏赦，想宜悉知。余评此一道诏书句句有法，字字惨然，安有不服者？此真有翰阁才能才能作此，碌碌庸才不能有此妙见，真可羡矣。

宣和四年春二月　日诏示

萧让读罢丹诏，宋江等三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宿太尉取过金银牌面，红绿锦段，令裴宣依次照名给散已罢。叫开御酒，取过银酒海，都倾在里面，随即取过镟杓舀酒，就堂前温热，倾在银壶内。宿太尉执着金锺，斟过一杯酒来，对众头领道：“宿元景虽奉君命，特赍御酒到此，命赐众头领，诚恐义士见疑，元景先饮此杯，与众义士看，勿得疑虑。”容眉此人亦停当。袁眉更有真情感人。众头领称谢不已。宿太尉饮毕，再斟酒来，先劝宋江，宋江举杯跪饮。然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陆续饮酒，遍劝一百单八名头领，俱饮一杯。宋江传命，教收起御酒，却请太尉居中而坐，众头领拜覆起居。宋江进前称谢道：“宋江昨者西岳得识台颜，多感太尉恩厚，於天子左右，力奏救拔，宋江等再见天日之光，铭心刻骨，不敢有忘。”余评此处口忠义含思而成谋矣。

宿太尉道：“元景虽知义士等忠义凛然，替天行道，奈缘不知就里委曲之事，因此，天子左右未敢题奏，以致耽误了许多时。袁眉解得好。前者收得闻参谋书，又蒙厚礼，方知有此衷情。其日天子在披香殿上，官家与元景闲论，问起义士，以此元景奏知此事。不期天子已知备细，与某所奏相同。容夹亦孝（老？）实。次日，天子驾坐文德殿，就百官之前，痛责童枢密，深怪高太尉，累次无功；亲命取过文房四宝，天子御笔亲书丹诏，特差宿某，亲到大寨，启请众头领。烦望义士早早收拾朝京，休负圣天子宣召抚安之意。”众皆大喜，拜手称谢。礼毕，张太守推说地方有事，别了太尉，自回城内去了。

这里且说宋江，教请出闻参谋相见，宿太尉欣然话旧，满堂欢喜。当请宿太尉居中上坐，闻参谋对席相陪。堂上堂下，皆列位次，大设筵宴，轮番把盏。厅前大吹大擂。虽无炮龙烹凤，端的是肉山酒海。当日尽皆大醉，各扶归幕次安歇。次日又排筵，各各倾心露胆，讲说平生之怀。第三日，再排席面，请宿太尉游山，至暮尽醉方散。倏尔已经数日，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坚意相留。宿太尉道：“义士不知就里，元景奉天子赦旨而来，到此数日之久，荷蒙英雄慨然归顺，大义俱全。若不急回，诚恐奸臣相妒，别生异议。”容夹是。宋江等道：“太尉既然如此，不敢苦留。今日尽此一醉，来早拜送恩相下山。”当时会集大小头领，尽来集义饮宴。吃酒中间，众皆称谢。宿太尉又用好言抚恤，至晚方散。

次日早晨，安排车马，宋江亲捧一盘金珠，到宿太尉幕次，再拜上献。宿太尉那里肯受。容眉张太守又不似卓老了。宋江再三献纳，方才收了。余评观太尉不爱金之情，实出本心，无有诈意。打叠衣箱，拴束行李鞍马，准备起程。其馀跟来人数，连日自是朱武，乐和管待，依例饮馔，酒量高低，并皆厚赠金银财帛，众人皆喜。芥眉□（尽）人性，得人心，至此极矣。仍将金宝赍送闻参谋，亦不肯受。袁夹抽出说，看（芥本作“见”）其用字之妙。宋江坚执奉承，才肯收纳。宋江遂请闻参谋随同宿太尉回京师。梁山泊大小头领，金鼓细乐，相送太尉下山，渡过金沙滩，俱送过三十里外，众皆下马，与宿太尉把盏饯行。宋江当先执盏擎杯道：“太尉恩相回见天颜，善言保奏。”宿太尉回道：“义士但且放心，只早早收拾朝京为上。军马若到京师来，可先使人到我府中通报。俺先奏闻天子，使人持节来迎，方见十分公气。”容夹是。芥眉见得透，破尽疑心。宋江道：“恩相容覆：小河水洼，自从王伦上山开创之后，却是晁盖上山，今至宋江，已经数载，附近居民，扰害不浅。”小可愚意，今欲罄竭资财，买市十日，收拾已了，便当尽数朝京，安敢迟滞。亦望太尉将此愚衷，上达天听，以宽限次。”容夹不必。宿太尉应允，别了众人，带了开诏，一干人马，自投济州而去。

宋江等却回大寨，到忠义堂上，鸣鼓聚众；大小头领坐下，诸多军校都到堂前。宋江传令：“众弟兄在此，自从王伦开创山寨以来，袁夹不忘所自。次后晁天王上山建业，如此兴旺。我自江州得众兄弟相救到此，推我为尊，已经数载。今日喜得朝廷招安，重见天日之面，早晚要去朝京，与国家出力。芥眉宋江念念不忘国家。今来汝等众人，但得府库之物，纳於库中公用，其馀所得之资，并从均分。我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生死一处。今者天子宽恩降诏，赦罪招安，大小众人，尽皆释其所犯。我等一百八人，早晚朝京面圣，莫负天子洪恩。汝等军校，也有自来落草的，也有随众上山的，亦有军官失陷的，亦有掳掠来的。今次我等受了招安，俱赴朝廷。你等如愿去的，作数上名进发；如不愿去的，就这里报名相辞。我自赍发你等下山，任从生理。”容夹是。宋江号令已罢，着落裴宣，萧让照数上名。号令一下，三军各各自去商议。当下辞去的，也有三五千人，宋江皆赏钱物，赍发去了；愿随去充军者，作数报官。次日，宋江又令萧让写了告示，差人四散去贴，晓示临近州郡乡镇村坊，各各报知，仍请诸人到山买市十日。其告示曰：容眉今人一巾进士，便先吃附近居民起了，那肯买市十日？

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以大义布告四方。向因聚众山林，多扰四方百姓。今日幸蒙天子宽仁厚德，特降诏赦，赦免本罪，招安归降，朝暮朝觐，无以酬谢，就本身买市十日。倘蒙不外，赍价前来，一一报答，并无虚谬。特此告知，远近居民，勿疑辞避，惠然光临，不胜万幸。余评告示中能服天下之众，使万民仰之感之。

宣和四年三月　日　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请

余评观宋江受朝廷招安而出示与民买市之情，足见公明德行慈爱、忠义仁心俱全，后人观至此者，无不称羡。

萧让写毕告示，差人去附近州郡，及四散村坊，尽行贴遍。发库内金珠宝贝，彩段绫罗，纱缎等项，分散各头领，并军校人员，另选一分，为上国进奉，其馀堆集山寨，尽行招人买市十日，於三月初三日为始，至十三日止，宰下牛羊，酝造酒醴，但到山寨里买市的人，尽以酒食管待，容夹妙。犒劳从人，至期，四方居民，担囊负笈，雾集云屯，俱至山寨。宋江传令，以一举十，俱各欢喜，拜谢下山。一连十日，每日如此。十日已外，住罢买市，号令大小，收拾赴京朝觐。宋江便要起送各家老小还乡。吴用谏道：“兄长未可。且留众宝眷在此山寨。待我等朝觐面君之后，承恩已定，那时发遣各家老小还乡未迟。”容夹是。宋江听罢道：“军师之言极当。”再传将令，教头领即便收拾，整顿军士。

宋江等随即火速起身，早到济州，谢了太守张叔夜。太守即设筵，管待众多义士，赏劳三军人马。宋江等辞了张太守，出城进发，带领众多军马，迳投东京来。先令戴宗，燕青前来京师宿太尉府中报知。太尉见说，随即便入内里，奏知天子，宋江等众军马朝京。天子闻奏大喜，便差太尉并御驾指挥使一员，手持旌旄节钺，出城迎接。当下宿太尉领圣旨出郭。且说宋江军马在路，甚是摆的整齐。前面打着两面红旗；一面上书“顺天”二字，一面上书“护国”二字。容夹都停当。众头领都是戎装披挂，惟有吴学究纶巾羽服，公孙胜鹤氅道袍，容夹好看。鲁智深烈火僧衣，武行者香皂直裰；其馀都是战袍金铠，本身服色。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京师城外，前逢御驾指挥使，持节迎着军马。宋江闻知，领众头领前来参见宿太尉已毕，且把军马屯驻新曹门外，下了寨栅，听候圣旨。

且说宿太尉并御驾指挥使入城，回奏天子说：“宋江等军马，俱屯在新曹门外，听候圣旨。”天子乃曰：“寡人久闻梁山泊宋江等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余评三十六天是、七十二地煞皆在内，一套谈尽，观此了然。更兼英雄勇猛。今已归降，到於京师。寡人来日，引百官登宣德楼。可教宋江等，俱依临敌披挂戎装服色，休带大队人马，只将三五百马步军进城，自东过西，寡人亲要观看。容眉此事亦危，吴用这班人□（尚）未可测。也教在城军民，知此英雄豪杰，为国良臣。然后却令卸其衣甲，除去军器，都穿所赐锦袍，从东华门而入，就文德殿朝见。”袁眉如观社会，复见威仪，极好做作。御驾指挥使直至行营寨前，口传圣旨，与宋江等知道。

次日，宋江传令，教“铁面孔目”裴宣，选拣彪形大汉，五七百步军，前面打着金鼓旗幡，后面摆着枪刀斧钺，中间竖着“顺天”、“护国”二面红旗，军士各悬刀剑弓矢，众人各各都穿本身披挂，戎装袍甲，摆成队伍，从东郭门而入。只见东京百姓军民，扶老挈幼，迫路观看，如睹天神。是时天子引百官在宣德楼上，临轩观看。见前面摆列金鼓旗幡，枪刀斧钺，各分队伍；中有踏白马军，打起“顺天”，“护国”二面红旗，外有二三十骑马上随军鼓乐；后面众多好汉，簇簇而行。袁眉上是百姓眼中，下是天子眼中，一说一番新莫嫌重出。怎见得英雄好汉，入城朝觐，但见：容眉叙得不变化，没光景。

风清玉陛，露挹金盘。东方旭日初升，北阙珠帘半卷。

南薰门外，百八员义士归心；宣德楼前，亿万岁君王刮目。肃威仪乍行朝典，逞精神犹整军容。风雨日星，并识天颜之霁；电雷霹雳，不烦天讨之威。芥眉组织为工，巧心潜发。帝阙前万灵咸集：有圣、有仙、有那吒、有金刚、有阎罗、有判官、有门神、有太岁，乃至夜叉鬼魔，共仰道君皇帝；凤楼下百兽来朝：为彪、为豹、为麒麟、为狻猊、为犴（犭聿），为金翅，为雕鹏，为龟猿，以及犬鼠蛇蝎，皆知宋主人王。五龙夹日：是为“入云龙”、“混江龙”、“出林龙”、“九纹龙”、“独角龙”，如“出洞蛟”、“翻江蜃”，自逐队朝天；众虎离山：是为“插翅虎”、“跳涧虎”、“锦毛虎”、“花项虎”、“青眼虎”、“笑面虎”、“矮脚虎”、“中箭虎”，若“病大虫”、“母大虫”，亦随班行礼。原称公侯伯子的，应谙朝仪；谁知尘舞山呼，亦许园丁、医算、匠作，船工之辈。凡生毛发须髯的，自堪宠命；岂意绯袍紫绶，并加妇人、浪子、和尚、行者之身。拟空名，则太保、军师、郡马、孔目、郎将、先锋，官衔早列；比古人，则霸王、李广、关索、温侯、尉迟、仁贵，当代重生。有那生得好的，如“白面郎”插一枝花，擎着笛、扇、鼓、幡，欲歌且舞。看这生得丑的，似“青面兽”蒙鬼脸儿，拿着枪、刀、鞭、箭，会战能征。长的比“险道神”，身长一丈；很的像“石将军”，力镇三山。发可赤，眼可青，俱各抱丹心一片；摸得天，跳得浪，决不走邪佞两途。喜近君王，不似昔时“无面目”；恩宽防御，果然此日“没遮拦”。试看全伙里舞枪弄棒的书生，犹胜满朝中欺君害民的官吏。义士今欣遇主，皇家始庆得人！

且说道君皇帝，同百官在宣德楼上，看了梁山泊宋江等这一行部从，喜动龙颜，心中大悦，与百官道：“此辈好汉，真英雄也！”叹羡不已。命殿头官传旨，教宋江等各换御赐锦袍见帝。殿头官领命，传与宋江等，向东华门外脱去戎装惯带，穿了御赐红绿锦袍，誓带金银牌面，各带朝天巾帻，抹绿朝靴。袁眉脱换一番，得弃旧从新、改邪归正之意。惟公孙胜将红锦裁成道袍，鲁智深缝做僧衣，武行者改作直裰，皆不忘君赐也。容夹趣。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公孙胜为次，引领众人，从东华门而入。当日整肃朝仪，陈设鸾驾，辰牌时候，天子驾升文德殿。仪礼司官，引宋江等依次入朝，排班行礼。殿头官赞拜舞起居，三呼万岁已毕，天子欣喜，赦令宣上文德殿来，照依班次赐坐。命排御筵：赦光禄寺摆宴，良酝署进酒，珍羞署造食，掌醢署造饭，大官署供膳，教坊司奏乐。天子亲御宝座陪宴，容眉大不是。袁眉无此事，说来却使人慰快。余评道君此段见公明等之实心有借焉，加爱之矣。只见：容眉可删。

九重门启，鸣哕哕之鸾声；阊阖天开，睹巍巍之龙衮。

筵开玳瑁，七宝器黄金嵌就；炉列麒麟，百和香龙脑修成。玻璃盏间琥珀钟，玛瑙杯联珊瑚斝。赤瑛盘内，高堆麟脯鸾肝；紫玉碟中，满饤驼蹄熊掌。桃花汤洁，缕塞北之黄羊；银丝脍鲜，剖江南之赤鲤。黄金盏满泛香醪，紫霞杯滟浮琼液。五俎八簋，百味庶羞。糖浇就甘甜狮仙，面制成香酥定胜。方当酒进五巡，正是汤陈三献，教坊司凤鸾韶舞，礼乐司排长伶官。朝鬼门道，分门开说，头一个装外的，黑漆幞头，有如明镜，描花罗，俨若生成；第二个戏色的，系离水犀角腰带，裹红花绿叶罗巾，黄衣襕长衬短皂靴，衫油襟密排山水样；第三个末色的，裹结络球头帽子，着蕝役叠胜罗衫，最先来提掇甚分明，念几段杂文真罕有；第四个净色的，语言动众，颜色繁过，依院本填腔调曲，按格范打诨发科；第五个贴净的，忙中九伯，眼目张狂，队额角涂，一道明戗，劈面门抹两色蛤粉，裹一顶油油腻腻旧头巾，穿一领剌剌塌塌泼戏袄，吃六棒枒板不嫌疼，打两杖麻鞭浑似耍。这五人引领着六十四回队舞优人，百二十名散做乐工。搬演杂剧，装孤打撺，个个青巾桶帽，人人红带花袍。吹龙笛，击鼍鼓，声震云霄；弹锦瑟，抚银筝，韵惊鱼鸟。吊百戏众口喧哗，纵谐语齐声喝采。装扮的是：“太平年万国来朝”，“雍熙世八仙庆寿”。搬演的是：“玄宗梦游广寒殿”，“狄青夜夺昆仑关”。也有神仙道侣，亦有孝子顺孙。观之者，真可坚其心志；听之者，足以养其性情。须臾间，八个排长，簇拥着四个美人，歌舞双行，吹弹并举。歌的是：“朝天子”，“贺圣朝”，“感皇恩”，“殿前欢”，治世之音；舞的是：“醉回回”，“活观音”，“柳青娘”，“鲍老儿”，淳正之态。果然道：百宝装腰带，珍珠络臂鞲；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芥眉说入一番梨园本色，十分热闹。大宴已成，众乐齐举。主上无为千万寿，天颜有喜万方同。

有诗为证：

九重凤阙新开宴，千岁龙墀旧赐衣。

盖世功名能自立，矢心忠义岂相违。

且说天子赐宋江等筵宴，至暮方散。谢恩已罢，宋江等俱各簪花出内，在西华门外，各各上马，回归本寨。次日入城，礼仪司引至文德殿谢恩，喜动龙颜，天子欲加官爵，赦令宋江等来日受职。宋江等谢恩，出朝回寨，不在话下。

又说枢密院官，具本上奏：“新降之人，未效功劳，不可辄便加爵，可待日后征讨，建立功勋，量加官赏。现今数万之众，逼城下寨，甚为不宜。陛下可将宋江等所部军马，原是京师有被陷之将，仍还本处，外路军兵，各归原所。其馀人众，分作五路，山东，河北，分调开去，此为上策。”容眉是，是。芥眉是正论？是胡言？大头巾经济多作此腔板，所以败坏国家。

次日，天子命御驾指挥使，直至宋江营中，口传圣旨，令宋江等分开军马，各归原所。众头领听得心中不悦，容夹又野了。回道：“我等投降朝廷，都不曾见些官爵，便要将俺弟兄等分遣调开。俺等众头领，生死相随，誓不相舍！端的要如此，我们只得再回梁山泊去。”宋江急忙止住，遂用忠言恳求来使，烦乞善言回奏。那指挥使回到朝廷，那里敢隐蔽，只得把上项所言，奏闻天子。天子大惊，容夹忒怕。急宣枢密院官计议。有枢密使童贯奏道：“这厮们虽降，其心不改，芥眉如何又有此人说话分，正见朝廷昏处。终贻大患。以臣愚意，不若陛下传旨，赚入京城，将此一百八人，尽数剿除，然后分散他的军马，以绝国家之患。”容夹胡说。余评观枢密之言，若宣公明等，内有吴用必知其事，若非此一人出奏，霎时间刀动血流，万民苦哉。天子听罢，圣意沉吟未决。向那御屏风背后，转出一大臣，紫袍象简，高声喝道：“四边狼烟未息，中间又起祸胎，都是汝等庸恶之臣，坏了圣朝天下。”芥夹说尽亡国时事，真名言。正是：

只凭立国安邦口，来救惊天动地人。

毕竟御屏风后喝的那员大臣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老子曰：梁山泊买市十日，我道胜如道学先生讲十年道学。何也？以其实有益于人耳！○可笑宋室好一伙君臣，赐宴于殿上，与谋斩于城中，都是一般见识。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话说当年有辽国狼主，起兵前来，侵占山后九州边界；兵分四路而入，劫掳山东、山西，抢掠河南、河北。各处州县，申达表文，奏请朝廷求救，先经枢密院，然后得到御前。所有枢密童贯，同太师蔡京，太尉高俅，杨戬商议，纳下表章不奏；袁眉有此事，国家那得没事？只是行移邻近州府，催调军马，前去策应，容夹妙计。正如担雪填井一般。此事人皆尽知，只瞒着天子一个。袁眉千古通弊。

适来四个贼臣设计，教枢密童贯启奏，将宋江等众，要行陷害。不期那御屏风后，转出一员大臣来喝住，正是殿前都太尉宿元景。便向殿前启奏道：“陛下，宋江这夥好汉，方始归降，一百八人，恩同手足，意若同胞，他们决不肯便拆散分开，虽死不舍相离。如何今又要害他众人性命？此辈好汉，智勇非同小可。倘或城中翻变起来，将何解救？容夹是。现今辽国兴兵十万之众，侵占山后九州所属县治。各处申达表文求救，累次调兵前去征剿交锋，如汤泼蚁。贼势浩大，所遣官军，又无良策，每每只提折兵损将，瞒着陛下不奏。以臣愚见，正好差宋江等全夥良将，部领所属军将人马，直抵本境，收伏辽贼，袁眉即是前策，却用得好。令此辈好汉建功进用，於国实有便益。容眉是，大是。微臣不敢自专，乞请圣鉴。”天子听罢宿太尉所奏，龙颜大喜，询问众官，俱言有理。天子大骂枢密院童贯等官：“都是汝等谗佞之徒，误国之辈，妒贤嫉能，闭塞贤路，饰词矫情，坏尽朝廷大事！袁眉何曾骂，却借口骂得妙。姑恕情罪，免其追问。”容夹毕竟疲软。天子亲书诏赦，赐宋江为破辽都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其馀诸将，待建功之后，加官受爵。就差太尉宿元景亲赍诏赦，去宋江军前行营开读。天子退朝，百官皆散。

且说宿太尉领了圣旨出朝，迳到宋江行寨军前开读。宋江等忙排香案迎接，跪听诏赦已罢，众皆大喜。宋江等拜谢宿太尉道：“某等众人，正欲如此，与国家出力，建功立业，以为忠臣。今得太尉恩相，力赐保奏，恩同父母。只有梁山泊晁天王灵位，未曾安厝；芥眉作第一件，只是不忘死友。亦有各家老小家眷，未曾发送还乡；所有城垣，未曾拆毁，战船亦未曾将来。有烦恩相题奏，乞降圣旨，宽限旬日，还山了此数事，整顿器具、枪刀、甲马，便当尽忠报国。”宿太尉听罢大喜，回奏天子。即降圣旨，赦赐库内取金一千两，银五十两，彩段五千疋，颁赐众将，就令太尉於库藏开支，去行营俵散与众将。原有老小者，赏赐给付与老小养赡终身；原无老小者，给付本人，自行收受。宋江奉赦，谢恩已毕，给散众人收讫。宿太尉回朝，吩咐宋江道：“将军还山，可速去快去，先使人报知下官，不可迟误！”

再说宋江聚众商议，所带还山人数是谁？宋江与同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杜迁、宋万、朱贵、宋清、阮家三弟兄，马步水军一万馀人回去；其馀大队人马，都随卢先锋在京师屯扎。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於路无话，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坐下。便传将令，教各家老小眷属，收拾行李，准备起程。一面叫宰杀猪羊牲口，香烛、钱马，祭献晁天王，然后焚化灵牌。随即将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县，上车乘马，俱已去了。然后教自家庄客，送老小，宋太公，并家眷人口，再回郓城县朱家村，复为良民。随即叫阮家三弟兄，拣选合用船只，其馀不堪用的小船，尽行给散与附近居民收用。山中应有屋宇房舍，任从居民搬拆；容眉到底是大手段汉子。若是道学先生，定要时值贾价。三关城垣，忠义等屋，尽行拆毁。一应事务，整理已了，收拾人马，火速还京。

一路无话，早到东京。卢俊义等接至大寨。先使燕青入城，报知宿太尉，要辞天子，引领大军起程。宿太尉见报，入内奏知天子。次日，引宋江於武英殿朝见天子，龙颜欣悦，赐酒已罢，玉音道：“卿等休辞道途跋涉，军马驱驰，与寡人征虏破辽，早奏凯歌而回，朕当重加录用；其众将校，量功加爵。卿勿怠焉！”宋江叩头称谢，端简启奏：“臣乃鄙猥小吏，误犯刑典，流递江州。醉后狂言，临刑弃市，众力救之，无处逃避，遂乃潜身水泊，苟延微命。所犯罪恶，万死难逃。今蒙圣上宽恤收录，大敷旷荡之恩，得蒙赦免本罪。臣披肝沥胆，尚不能补报皇上之恩。今奉诏命，敢不竭力尽忠，死而后已！”天子大喜，再赐御酒，教取描金鹊画弓箭一副，名马一匹，全副鞍辔，宝刀一口，赐与宋江。宋江叩首谢恩，辞陛出内，将领天子御赐宝刀、鞍马、弓箭，就带回营，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行。

且说徽宗天子，次早令宿太尉传下圣旨，教中书省院官二员，就陈桥驿与宋江先锋犒劳三军，每名军士酒一瓶、肉一斤，对众关支，毋得克减。中书省得了圣旨，一面连更晓夜，整顿酒肉，差官二员，前去给散。

再说宋江传令诸军，便与军师吴用计议，将军马分作二起进程：令五虎八彪将引军先行，十骠骑将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头目人等，撑驾战船，自蔡河内出黄河，投北进发。宋江催趱三军，取陈桥驿大路而进；号令军将，毋得动扰乡民。有诗为证：

招摇旌旆出天京，受命专师事远征。

请看梁山军纪律，何如太尉御营兵。

且说中书省差到二员厢官，在陈桥驿给散酒肉，赏劳三军。谁想这夥官员，贪滥无厌，徇私作弊，克减酒肉。都是那等谗佞之徒，贪爱贿赂的人。袁夹说了又说，妙。却将御赐的官酒，每瓶克减只有半瓶，肉一斤克减六两。容眉有波澜。前队军马，尽行给散过了；后军散到一队皂军之中，都是头上黑盔，身披玄甲，却是项充，李衮所管的牌手。那军汉中一个军校，接得酒肉过来看时，酒只半瓶，肉只十两，指着厢官骂道：“都是你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恩赏！”厢官喝道：“我怎的是好利之徒？”那军校道：“皇帝赐俺一瓶酒、一斤肉，你都克减了。不是我们争嘴，堪恨你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厢官骂道：“你这大胆，剐不尽，杀不绝的贼！梁山泊反性，尚不改！”军校大怒，把这酒和肉，劈脸都打将去。厢官喝道：“捉下这个泼贼！”那军校就团牌边掣出刀来。厢官指着手大骂道：“腌脏草寇，拔刀敢杀谁？”军校道：“俺在梁山泊时，强似你的好汉，被我杀了万千。量你这等贼官，直些甚鸟？”厢官喝道：“你敢杀我？”那军校走入一步，手起一刀飞去，正中厢官脸上，剁着扑地倒了。众人发声喊，都走了。那军校又赶将入来，再剁了几刀，眼见的不能够活了。众军汉簇住了不行。

当下项充，李衮飞报宋江。宋江听得大惊，便与吴用商议，此事如之奈何。吴学究道：“省院甚是不喜我等，今又做得这件事来，正中了他的机会。只可先把那军校斩首号令，容夹是。一面申复省院，勒兵听罪。急急可叫戴宗，燕青，悄悄进城，备细告知宿太尉。烦他预先奏知委屈，令中书省院谗害不得，方保无事。”容夹是，大是。袁眉才出门便有此等事，见贪官之恶，受制之苦；亦见小卒旧性尚存，主帅忠心愈笃。余评观此处吴用之言，足知用兵之法。宋江计议定了，飞马亲到陈桥驿边。那军校立在死尸边不动。容夹妙人。袁夹见纪律。宋江自令人於馆驿内，搬出酒肉，赏劳三军，都教进前；却唤这军校直到馆驿中，问其情节。袁夹见作略。那军校答道：“他千梁山泊反贼，万梁山泊反贼，骂俺们杀剐不尽，容夹真。因此一时性起，杀了他，专待将军听罪。”容夹妙人。宋江道：“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惧他，你如何便把他来杀了！须是要连累我等众人！俺如今方始奉诏去破大辽，未曾见尺寸之功，倒做了这等的勾当，如之奈何？”那军校叩首伏死。容夹妙人。

宋江哭道：“我自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今日一身入官所管，寸步也由我不得。虽是你强气未灭，使不得旧时性格。”这军校道：“小人只是伏死。”宋江令那军校痛饮一醉，教他树下缢死，却斩头来号令；将厢官尸首，备棺椁盛贮，然后动文书申呈中书省院，不在话下。

再说戴宗、燕青，潜地进城，迳到宿太尉府内，备细诉知衷情。当晚宿太尉内，将上项事务，奏知天子。次日，皇上於文德殿设朝，当有中书省院官出班奏曰：“新降将宋江部下兵卒，杀死省院差去监散酒肉命官一员，乞圣旨拿问。”天子曰：“寡人待不委你省院来，事却该你这衙门；你们又委用不得其人，以致惹起事端。赏军酒肉，大破小用，军士有名无实，以致如此。”省院等官又奏道：“御酒之物，谁敢克减？”是时天威震怒，喝道：“寡人已自差人暗行体察，深知备细，尔等尚自巧言令色，对朕支吾！寡人御赐之酒，一瓶克半瓶，赐肉一斤，只有十两，以致壮士一怒，目前流血！”容眉皇帝亦大偏了。天子喝问：“正犯安在？”省院官奏道：“宋江已自将本犯斩首号令示众，申呈本院，勒兵听罪。”天子曰：“他既斩了正犯军士，宋江禁治不严之罪，权且纪录，待破辽回日，量功理会。”容夹是。省院官默默无言而退。天子当时传旨，差官前去，催督宋江起程，所杀军校，就於陈桥驿枭首示众。

却说宋江正在陈桥驿勒兵听罪，只见驾上差官来到，着宋江等进兵征辽，违犯军校，枭首示众。宋江谢恩已毕，将军校首级，挂於陈桥驿号令，将尸埋了。宋江大哭一场，容夹秀才气。垂泪上马，提兵望北而进。每日兵行六十里，扎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沿路无话。将次相近辽境，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即日辽兵四路侵犯，我等分兵前去征讨的是？只打城池的是？”吴用道：“若是分兵前去，奈缘地广人稀，首尾不能救应。不如只是打他几个城池，却再商量。若还攻击得紧，他自然收兵。”容夹是。宋江道：“军师此计甚高！”随即唤过段景住来，吩咐道：“你走北路甚熟，可引领军马前进。近的是甚州县？”段景住禀道：“前面便是檀州，正是辽国紧要隘口。有条水路，港汊最深，唤做潞水，团团绕着城池。这潞水直通渭河，须用战船征进。宜先趱水军头领船只到了，然后水陆并进，容夹是。船骑相连，可取檀州。”宋江听罢，便使戴宗催促水军头领李俊等，晓夜趱船至潞水取齐。

却说宋江整点人马、水军船只，约会日期，水陆并行，杀投檀州来。且说檀州城内，守把城池番官，却是辽国洞仙侍郎手下四员猛将：一个唤做阿里奇，一个唤做咬儿惟康，一个唤做楚明玉，一个唤做曹明济。此四员战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闻知宋朝差宋江全夥到来，一面写表申奏狼主，一面关报邻近蓟州、霸州、涿州、雄州救应，一面调兵出城迎敌。便差阿里奇，楚明玉两个，引兵出战。

且说“大刀”关胜，在於前部先锋，引军杀近檀州所属密云县来。县官闻的，飞报与两个番将说道：“宋朝军马，大张旗号，乃是梁山泊新受招安宋江这夥。”阿里奇听了笑道：“既是这夥草寇，何足道哉！”容眉这个军校实是可取。传令教番兵扎掂已了，来日出密云县，与宋江交锋。

次日，宋江听报辽兵已近，即时传令，将士交锋，要看头势，休要失支脱节。众将得令，披挂上马。宋江、卢俊义，俱各戎装擐带，亲在军前监战。远远望见辽兵盖地而来，黑洞洞遮天蔽日，都是皂雕旗。两下齐把弓弩射住阵脚。只见对阵皂旗开处，正中间捧出一员番将，骑着一匹达马，弯环踢跳。宋江看那番将时，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三叉紫金冠，冠口内拴两根雉尾。穿一领衬甲白罗袍，袍背上绣三个凤凰。披一副连环镔铁铠，系一条嵌宝狮蛮带，着一对云根鹰爪靴，挂一条护项销金帕，带一张鹊画铁胎弓，悬一壶雕翎鈚子箭。手掿梨花点钢枪，坐骑银色拳花马。余评一套中止言阿里奇之勇处，未见妙处。

那番官旗号上写的分明：“大辽上将阿里奇。”宋江看了，与诸将道：“此番将不可轻敌！”言未绝，“金枪手”徐宁出战，横着钩镰枪，骤坐下马，直临阵前。番将阿里奇见了大骂道：“宋朝合败，命草寇为将，敢来侵犯大国，尚不知死！”徐宁喝道：“辱国小将，敢出秽言！”两军纳喊。

徐宁与阿里奇抢到垓心交战，两马相逢，兵器并举。二将斗不过三十馀合，徐宁敌不住番将，望本阵便走。花荣急取弓箭在手，那番将正赶将来。张清又早按住鞍桥探手去锦袋内取个石子，看着番将较亲，照面门上只一石子，正中阿里奇左眼，翻筋斗落於马下。这里花荣、林冲、秦明、索超，四将齐出，先抢了那匹好马，活捉了阿里奇归阵。副将楚明玉见折了阿里奇，急要向前去救时，被宋江大队军马，前后掩杀将来，就弃了密云县，大败亏输，奔檀州来。宋江且不追赶，就在密云县屯扎下营。看番将阿里奇时，打破眉梢，损其一目，负痛身死。宋江传令，教把番官尸骸烧化。功绩簿上，标写“张清第一功。”就将阿里奇连环镔铁铠，出白梨花枪，嵌宝狮蛮带，银色拳花马，并靴、袍、弓、箭，都赐了张清。是日且就密云县中，众皆作贺，设宴饮酒，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升帐，传令起军，都离密云县，直抵檀州来。却说檀州洞仙侍郎听得报来折了一员正将，坚闭城门，不出迎敌；又听的报有水军战船，在於城下，遂乃引众番将，上城观看。只见宋江阵中猛将，摇旗呐喊，耀武扬威，掿战厮杀。洞仙侍郎见了说道：“似此，怎不输了小将军阿里奇？”当下副将楚明玉答应道：“小将军那里是输与那厮？蛮兵先输了，俺小将军赶将过去，被那里一个穿绿的蛮子，一石子打下马去。那厮队里四个蛮子，四条枪，便来攒住了。俺这壁厢措手不及，以此输与他了。”洞仙侍郎道：“那个打石子的蛮子，怎地模样？”左右有认得的，指着说道：“城下兀那个带青包巾，现今披着小将军的衣甲，骑着小将军的马，那个便是。”洞仙侍郎攀着女墙边看时，只见张清已自先见了，趱马向前，只一石子飞来。左右齐叫一声躲时，那石子早从洞仙侍郎耳根边擦过，把耳输擦了一片皮。洞仙侍郎负疼道：“这个蛮子，直这般利害！”下城来，一面写表，申奏大辽狼主，一面行报外境各州提备。

却说宋江引兵在城下，一连打了三五日，不能取胜，再引军马，回密云县屯驻，帐中坐下，计议破城之策。只见戴宗报来，取到水军头领，乘驾战船，都到潞水。宋江便教李俊等到军中商议。李俊等都到帐前参见宋江。宋江道：“今次厮杀，不比在梁山泊时，可要先探水势深浅，方可进兵。余评观公明晓谕兄弟等，言此战不比梁山之言，见公明临大敌而不轻矣。我看这条潞水，水势甚急，倘或一失，难以救应。尔等宜仔细，不可托大！将船只盖伏的好着，只扮作运粮船相似。你等头领，各带暗器，潜伏於船内。止着三五人撑驾摇橹，岸上着两人牵拽，一步步挨到城下，把船泊在两岸，待我这里进兵。城中知道，必开水门来抢粮船。尔等伏兵却起，夺他水门，可成大功。”李俊等听令去了。只见探水小校报道：“西北上有一彪军马，卷杀而来，都打着皂雕旗，约有一万馀人，望檀州来了。”吴用道：“必是辽国调来救兵。我这里先差几将拦截厮杀，容夹是。杀的散时，免令城中得他壮胆。”宋江便差张清、董平、关胜、林冲，各带十数个小头领，五千军马，飞奔前来。

原来辽国狼主，闻知说是梁山泊宋江这夥好汉，领兵杀至檀州围了城子特差这两个皇侄，前来救应：一个唤做耶律国珍，一个唤做国宝：两个乃是辽国上将，又是皇侄，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起一万番兵，来救檀州。看看至近，迎着宋兵。两边摆开阵势，两员番将，一齐出马，但见：

头戴妆金嵌宝三叉紫金冠，身披锦边珠嵌锁子黄金铠。身上猩猩血染战红袍，袍上斑斑锦织金翅雕。腰系白玉带，背插虎头牌。左边袋内插雕弓，右手壶中攒硬箭。手中掿丈二绿沉枪，坐下骑九尺银鬃马。

那番将是弟兄两个，都一般打扮，都一般使枪。宋兵迎着，摆开阵势。“双枪将”董平出马，厉声高叫：“来者甚处番贼？”那耶律国珍大怒，喝道：“水洼草寇，敢来犯吾大国，倒问俺那里来的？”董平也不再问，跃马挺枪，直抢耶律国珍。芥眉张清、董平入伙最后，而招安后出战最先，亦有意用。那番家年少的将军，性气正刚，那里肯饶人一步，挺起钢枪，直迎过来。二马相交，三枪乱举。二将正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使双枪的，另有枪法；使单枪的，各用神机。两个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那耶律国宝，见哥哥战了许多时，恐怕力怯，就中军筛起锣来。耶律国珍正斗到热处，听的鸣锣，急要脱身，被董平两条枪绞住，那里肯放。耶律国珍此时心忙，枪法慢了些，被董平右手逼过绿沉枪，使起左手枪来，望番将项根上只一枪，搠个正着。可怜耶律国珍，金冠倒卓，两脚登空，落於马下。

兄弟耶律国宝看见哥哥落马，便抢出阵来，一骑马，一条枪，奔来救取。宋兵阵上“没羽箭”张清，见他过来，这里那得放空，在马上约住梨花枪，探只手去锦袋内，拈出一个石子，把马一拍，飞出阵前。这耶律国宝飞也似来，张清迎头扑将去：两骑马隔不的十来丈远近，番将不堤防，只道他来交战。只见张清手起，喝声道：“着！”那石子望耶律国宝面上打个正着，翻筋斗落马。关胜、林冲拥兵掩杀。辽兵无主，东西乱窜。只一阵，杀散辽兵万馀人马，把两个番官，全副鞍马，两面金牌，收拾宝冠袍甲，仍割下两颗首级，当时夺了战马一千馀匹，解到密云县来见宋江献纳。宋江大喜，赏劳三军，书写董平，张清第二功，等打破檀州，一并申奏。余评此段交兵，阵斩番将，则公明兵好（？）渐渐而大矣。

宋江与吴用商议到晚，写下军帖，差调林冲，关胜，引领一彪军马，从西北上去取檀州；再调呼延灼，董平，也引一彪军马，从东北上进兵；却教卢俊义引一彪军马，从西南上取路；我等中军，从东南路上去：只听的炮响，一齐进发。却差炮手凌振，及李逵，樊瑞，鲍旭，并牌手项充，李衮，将带滚牌军一千馀人，直去城下，施放号炮。至二更为期，水陆并进。各路军兵，都要厮应。号令已了，诸军各各准备取城。

且说洞仙侍郎正在檀州坚守，专望救兵到来；却有皇侄败残人马，逃命奔入城中，备细告说，两个皇侄大王，耶律国珍被个使双枪的害了，耶律国宝被个戴青包巾的，使石子打下马来拿去。洞仙侍郎跌脚骂道：“又是这蛮子！容眉这个蛮子真好石子。不争损了二位皇侄，教俺有甚面目去见狼主？拿住那个青包巾的蛮子时，碎碎的割那厮！”容夹只怕石子利害。余评此段连损二皇侄，见侍郎心胆皆丧。至晚，番兵报洞仙侍郎道：“潞水河内，有五七百只粮船，泊在两岸，远远处又有军马来也！”洞仙侍郎听了道：“那蛮子不识俺的水路，错把粮船直行到这里。岸上人马，一定是来寻粮船。”便差三员番将，楚明玉，曹明济，咬儿惟康，前来吩咐道：“那宋江等蛮子，今晚又调许多人马来，却有若干粮船，在俺河里。可教咬儿惟康引一千军马出城冲突，却教楚明玉，曹明济开放水门，从紧溜里放船出去。三停之内，截他二停粮船，便是汝等干大功也！”不知成败何如，有诗为证：

妙算从来迥不同，檀州城下列艨艟。

侍郎不识兵家意，反自开门把路通。

再说宋江人马，当晚黄昏左侧，李逵、樊瑞为首，将引步军在城下大骂。洞仙侍郎叫咬儿惟康，催趱军马，出城冲杀。城门开处，放下吊桥，辽兵出城。却说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五个好汉，引一千步军，尽是悍勇刀牌手，就吊桥边冲住，番军人马，那里能勾出的城来。凌振却在军中，搭起炮架，准备放炮，只等时候来到。由他城上放箭，自有牌手左右遮抵着，鲍旭却在后面呐喊。虽是一千馀人，却有万馀人的气象。洞仙侍郎在城中见军马冲突不出，急叫楚明玉，曹明济开了水门抢船。此时宋江水军头领，都已先自伏在船中准备，未曾动弹。见他水门开了，一片片绞起闸板，放出战船来。凌振得了消息，便先点起一个风火炮来。炮声响处，两边战船，厮迎将来，抵敌番船。左边踊出李俊、张横、张顺，右边出踊出阮家三弟兄，都使着战船，杀入番船队里。容眉蛮子原来却识水路。番将楚明玉、曹明济，见战船踊跃而来，抵敌不住，料道有埋伏军兵；急待要回船，早被这里水手军兵，都跳过船来，只得上岸而走。

宋江水军那六个头领，先抢了水门。管门番将，杀的杀了，走的走了。这楚明玉，曹明济，各自逃命去了。水门上预先一把火起，凌振又放一个车箱炮来。那炮直飞在半天里响。洞仙侍郎听的火炮连天声响，吓的魂不附体。李逵、樊瑞、鲍旭引领牌手项充、李衮等众，直杀入城。洞仙侍郎和咬儿惟康在城中，看见城门已都被夺了，又见四路宋兵，一齐都杀到来，只得上马，弃了城池，出北门便走。未及二里，正撞着“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拦住去路。正是：

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

毕竟洞仙侍郎怎的逃生，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老曰：这个军校却是妙人，他何常（尝）要活，只是宋公明有少些秀才气耳；即出至诚，一觉可厌，况参之以诈平。

袁评读至宋公明滴泪斩小卒，其由衷之言，令人感泣不能已巳。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话说洞仙侍郎见檀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同咬儿惟康拥护而行。正撞着林冲、关胜，大杀一阵，那里有心恋战，望刺斜里，死命撞出去。关胜，林冲要抢城子，也不来追赶，且奔入城。

却说宋江引大队军马入檀州，赶散番军，一面出榜，安抚百姓军民，秋毫不许有犯。传令教把战船尽数收入城中。一面赏劳三军，及将在城辽国所用官员，有姓者仍前委用，无姓番官，尽行发遣出城，还於沙漠。容夹是。芥眉俱有经略。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檀州，尽将府库财帛金宝，解赴京师，写书申呈宿太尉，提奏此事。袁夹要紧着。芥夹要紧着数。

天子闻奏，龙颜大喜。随即降旨，钦差东京府同知赵安抚统领二万御营军马，前来监战。却说宋江等听的报来，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入到檀州府内歇下，权为行军帅府。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原来这赵安抚，祖是赵家宗派，为人宽仁厚德，作事端方，亦是宿太尉於天子前保奏，特差此人上边，监督兵马。这安抚见了宋江仁德，十分欢喜，芥眉非这个监军，安能成事？说道：“圣上已知你等众将用心，军士劳苦，特差下官前来军前监督，就赍赏赐金银缎疋二十五车，但有奇功，申奏朝廷，请降官封。将军今已得了州郡，下官再当申达朝廷。众将皆须尽忠竭力，早成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宋江等拜谢道：“请烦安抚相公，镇守檀州，小将等分兵攻取辽国紧要州郡，教他首尾不能相顾。”一面将赏赐俵散军将，一面勒回各路军马听调，攻取辽国州郡。有杨雄禀道：“前面便是蓟州相近。袁夹有来历，有照应。此处是个大郡，钱粮极广，米麦丰盈，乃是辽国库藏。打了蓟州，诸处可取。”宋江听罢，便请军师吴用商议。

却说洞仙侍郎与咬儿惟康正往东走，撞见楚明玉，曹明济，引着些败残军马，一同投奔蓟州。入的城来，见了御弟大王耶律得重，诉说：“宋江兵将浩大，内有一个使石子的蛮子，十分了得。那石子百发百中，不放一个空，最会打人。两位皇侄并小将阿里奇，尽是被他石子打死了。”耶律大王道：“既是这般，你且在这里帮俺杀那蛮子。”说犹未了，只见流星探马报将来，说道：“宋江兵分两路，来打蓟州，一路杀至平峪县，一路杀至玉田县。”御弟大王听了，随即便教“洞仙侍郎，将引本部军马，把住平峪县口，不要和他厮杀。俺先引兵，且拿了玉田县的蛮子，却从背后抄将过来，平峪县的蛮子，走往那里去？一边关报霸州，幽州，教两路军马，前来接应。”

原来这蓟州，却是辽国狼主差御弟耶律得重守把。部领四个孩儿：长子宗云、次子宗电、三子宗雷、四子宗霖。手下十数员战将，一个总兵大将，唤做宝密圣，一个副总兵，唤做天山勇，守住着蓟州城池。当时御弟大王，嘱咐宝密圣守城，亲引大军，将带四个孩儿，并副总兵天山勇，飞奔玉田县来。

且说宋江引兵前至平峪县，见前面把住关隘，未敢进兵，就平峪县西屯驻。

却说卢俊义引许多战将，三万人马，前到玉田县，早与辽兵相近。卢俊义便与军师朱武商议道：“目今与辽兵相近，只是吴人不识越境，到他地理生疏，何策可取？”朱武答道：“若论愚意，未知他地理，诸军不可擅进；可将队伍摆为长蛇之势，首尾相应，循环无端：如此则不愁地理生疏。”容眉放屁。卢先锋道：“军师所言，正合吾意。”容夹痴子。遂乃催兵前进。远远望见辽兵盖地而来，但见：

黄沙漫漫，黑雾浓浓。皂雕旗展一派乌云，拐子马荡半天杀气。青毡笠帽，似千池荷叶弄轻风；铁打兜鍪，如万顷海洋凝冻日。人人依襟左掩，个个发搭齐肩。连环铁铠重披，刺纳战袍紧系。番军壮健，黑面皮碧眼黄须；达马咆哮，阔膀膊钢腰铁脚。羊角弓攒沙柳箭，虎皮袍衬窄雕鞍。生居边塞，长成会拽硬弓；世本朔方，养大能骑劣马。铜腔羯鼓军前打，芦叶胡笳马上吹。余评词中句语见番将之将之威，另（令）人可畏。

那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先到玉田县，将军马摆开阵势。宋军中朱武上云梯看了下来，回报卢先锋道：“番人布的阵，乃是‘五虎靠山阵’，不足为奇。”朱武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动，左盘右旋，调拨众军，也摆一个阵势。卢俊义看了不识，问道：“此是何阵势？”朱武道：“此乃是“鲲化为鹏阵。”容眉扯淡。卢俊义道：“何为‘鲲化为鹏？’”朱武道：“北海有鱼，其名曰鲲，能化大鹏，一飞九万里。此阵远观近看，只是个小阵，若来攻时，便变做大阵，因此唤做“鲲化为鹏。””卢俊义听了，称赞不已。容夹痴子。

对阵敌军鼓响，门旗开处，那御弟大王，亲自出马，四个孩儿，分在左右，都是一般披挂，但见：

头戴铁缦笠戗箭番盔，上拴纯黑球缨。身衬宝圆镜柳叶细甲，系条狮蛮金带。踏鞭靴半弯鹰嘴，梨花袍锦绣盘龙。各挂强弓硬弩，都骑骏马雕鞍。腰间尽插锟鋙剑，手内齐拿扫帚刀。

中间御弟大王，两边四个小将军，身上两肩胛，都悬着小小明镜，镜边对嵌着皂缨。四口宝刀，四骑快马，齐齐摆在阵前。那御弟大王背后，又是层层摆列，自有许多战将。那四员小将军高声大叫：“汝等草贼，何敢犯吾边界？”卢俊义听得，便问道：“两军临敌，那个英雄当先出战？”说犹未了，只见“大刀”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争先出马。那边番将耶律宗云，舞刀拍马，来迎关胜。两个斗不上五合，耶律宗霖拍马舞刀，便来协助。呼延灼见了，举起双鞭，直出迎住厮杀。那两个耶律宗电耶律宗雷弟兄，挺刀跃马，齐出交战。这里徐宁，索超，各举兵器相迎。四对儿在阵前厮杀，绞做一团，打做一块。余评此段一战，正若棋逢敌手，胜败难分。

正斗之间，“没羽箭”张清看见，悄悄的纵马趱向阵前，却有檀州败残的军士，认得张清，慌忙报知御弟大王道：“这对阵穿绿战袍的蛮子，便是惯飞石子的。他如今趱马出阵来，又使前番手段。”天山勇听了便道：“大王放心，教这蛮子吃俺一弩箭！”原来那天山勇，马上惯使漆抹弩，一尺来长铁翎箭，有名唤做“一点油。”那天山勇在马上把了事环带住，趱马出阵，教两个副将在前面影射着，三骑马悄悄直趱至阵前。张清又先见了，偷取石子在手，看着那番官当头的，只一石子，急叫“着！”早从盔上擦过。容夹好伸缩。容眉石子再着也没趣了。那天山勇却闪在这将马背后，安的箭稳，扣的弦正，觑着张清较亲，直射将来。张清叫声“阿也！”急躲时，射中咽喉，翻身落马。“双枪将”董平，“九纹龙”史进，将引解珍，解宝，死命去救回。卢先锋看，急教拔出箭来，血流不止，项上便束缚兜住。随即叫邹渊，邹润扶张清上车子，护送回檀州，教“神医”安道全调治。

车子却才去了，只见阵前喊声又起，报道：“西北上有一彪军马，飞奔杀来，并不打话，横冲直撞，赶入阵中。”卢俊义见箭射了张清，无心恋战；四将各佯输诈败，退回去了。四个番将，乘势赶来；西北上来的番军，刺斜里又杀将来；对阵的大队番军，山倒也似，踊跃将来，那里变的阵法。容夹原变不得。芥眉变不得，才见行文用意之变。三军众将，隔的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只留卢俊义一骑马，一条枪，倒杀过那边去了。天色傍晚，四个小将军却好回来，正迎着卢俊义。一骑马，一条枪，力敌四个番将，并无半点惧怯。斗了一个时辰，卢俊义得便处，卖个破绽，耶律宗霖把刀砍将入来，被卢俊义大喝一声，那番将措手不及，着一枪，刺下马去。那三个小将，各吃了一惊，皆有惧色，无心恋战，拍马去了。卢俊义下马，拔刀割了耶律宗霖首级，拴在马项下。翻身上马，望南而行，又撞见一夥辽兵，约有一千馀人。被卢俊义又撞杀入去，辽兵四散奔走。容眉是个汉子。再行不到数里，又撞见一彪军马。

此夜月黑，不辨是何处的人马，只听的语音，却是宋朝人说话。卢俊义便问来军是谁？却是呼延灼答应。卢俊义大喜，合兵一处。呼延灼道：“被辽兵冲散，不相救应。小将撞开阵势，和韩滔，彭•直杀到此，不知诸将如何？”卢俊义又说：“力敌四将，被我杀了一个，三个走了。次后又撞着一千馀人，亦被我杀散。来到这里，不想迎着将军。”两个并马，带着从人，望南而行。不过十数里路，前面早有军马拦路。呼延灼道：“黑夜怎地厮杀，待天明决一死战！”对阵听的，便问道：“来者莫非呼延灼将军？”呼延灼认得声音，是“大刀”关胜，便叫道：“卢头领在此！”众头领都下马，且来草地上坐下。卢俊义，呼延灼说了本身之事。关胜道：“阵前失利，你我不相救应。我和宣赞，郝思文，单廷圭，魏定国五骑马，寻条路走，然后收拾得军兵一千馀人，来到这里。不识地理，只在此伏路，待天明却行。不想撞着哥哥。”合兵一处，众人捱到天晓，迤逦望南再行。余评此段失阵宋兵以能复会，此天不死英雄。

将次到玉田县，见一彪人马哨路。看时，却是“双枪将”董平、“金枪手”徐宁弟兄们，都扎驻玉田县中，辽兵尽行赶散，说道：“侯健、白胜两个，去报宋公明，只不见了解珍、解宝、杨林、石勇。”卢俊义教且进兵。在玉田县界，检点众将军校，不见了五千馀人，心中烦恼。巳牌时分，有人报道：“解珍、解宝、杨林、石勇将领二千馀人来了。”卢俊义又唤来问时，解珍道：“俺四个倒撞过去了！深入重地，迷踪失路，急切不敢回转。今早又撞见辽兵，大杀了一场，方才到得这里。”卢俊义叫将耶律宗霖首级，於玉田县号令，抚谕三军百姓。

未到黄昏前后，军士们正要收拾安歇，只见伏路小校来报道：“辽兵不知多少，四面把县围了。”卢俊义听得大惊，引了燕青上城看时，远近火把，有十里厚薄。一个小将军，当先指点，正是耶律宗云，骑着一匹劣马，在火把中间，摧趱三军。燕青道：“昨日张清中他一冷箭，今日回礼则个！”容夹妙。容眉礼尚往来，妙甚。燕青取出弩子，一箭射去，正中番将鼻凹，番将落马。众兵急救时，宗云已自伤闷不醒。番军早退五里。

卢俊义县中与众将商议：“虽然放了一冷箭，辽兵稍退，天明必来攻围，裹的铁桶相似，怎生救解？”朱武道：“宋公明若得知这个消息，必然来救；里应外合，方可免难。”众人捱到天明，望见辽兵四面摆的无缝。只见东南上尘土起，兵马数万人而来，众将皆望南兵。朱武道：“此必是宋公明军马到了！等他收军，齐望南杀去，这里尽数起兵，随后一掩。”

且说对阵辽兵，从辰时直围到未牌，正待困倦，却被宋江军马杀来，抵挡不住，尽数收拾都去。朱武道：“不就这里追赶，更待何时？”卢俊义当即传令，开县四门，尽领军马，出城追杀，辽兵大败，杀的星落云散，七断八续，辽兵四散败走。宋江赶的辽兵去远，到天明鸣金收军，进玉田县，卢先锋合兵一处，诉说攻打蓟州。

留下柴进、李应、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裴宣、萧让、宋乐和安道全，皇甫端、童威、童猛、王定六，都随赵枢密在檀州守御，其馀诸将，分作左右二军。余评此段见公明足能用兵。宋先锋总领左军人马四十八员：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花荣、秦明、黄信、朱同、雷横、刘唐、李逵、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孙新、孙立、欧鹏、邓飞、吕方、郭盛、樊瑞、鲍旭、项充、李衮、穆弘、穆春、孔明、孔亮、燕顺、马麟、施恩、薛永、宋万、杜迁、朱贵、朱富、凌震、汤隆、蔡福、蔡庆、戴宗、蒋敬、金大坚、段景住、时迁、郁保四、孟康。卢先锋驻领右军人马三十七员：军师朱武，关胜、呼延灼、董平、张清、索超、徐宁、燕青、史进、解珍、解宝、韩滔、彭玘、宣赞、郝思文、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陶宗旺、郑天寿、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李立、李云、焦挺、石勇、侯健、杜兴、曹正、杨林、白胜。分兵已罢，作两路来取蓟州：宋先锋引军取平峪县进发，卢俊义引兵取玉田县进发。赵安抚与二十三将，镇守檀州，不在话下。芥眉前俱不整，此处须提清一番。

且说宋江见军士连日辛苦。且教暂歇；攻打蓟州，自有计较了。先使人往檀州，问张清箭疮如何？袁夹情到数到。余评公明屡便人问张清箭枪安未，此见公明观诸人如同骨肉，何有不竭心而事之也！“神医”安道全使人回话道：“虽然外损皮肉，却不伤内，请主将放心。调理的脓水干时，自然无事。即日炎天，军士多病，已禀过赵枢密相公，遣萧让、宋清，前往东京收买药饵，就向太医院关支暑药。皇甫端亦要关给官局内啖马的药材物料，都委萧让，宋清去了。就报先锋知道。”宋江听的，心中颇喜，再与卢先锋计较，先打蓟州。

宋江道：“我未知你在玉田县受围时，已自先商量下计了。有公孙胜原是蓟州人，杨雄亦曾在那府里做节级，石秀、时迁亦在那里住的久远。前日杀退辽兵，我教时迁、石秀，也只做败残军马，杂在里面，容夹是。必然都投蓟州城内驻扎。他两个若入得城中，自有去处。时迁曾献计道：“蓟州城有一座大寺，唤叫宝严寺，廊下有法轮宝藏，中间是大雄宝殿，前有一座宝塔，直耸云霄。”石秀说道：“教他去宝塔顶上躲着，每日饭食，我自对付来与他吃。只等城外哥哥军马攻打得紧急时，然后却就宝严寺塔上，放起火来为号。”时迁自是个惯飞檐走壁的人，那里不躲了身子？石秀临期自去州衙内放火，他两个商量已定，自去了。我这里一面收拾进兵。余评观此段公明先使二人杂入城中又如此攻打，石秀等城中又放起火，莫言辽兵守此城而被公明此计破矣，须他人亦不能守也。论见则先谨守，莫被二人杂入，公明等纵然有神几（机），□（亦）难破此城天（矣）。有《西江月》为证：芥眉放火亦见错落。

山后辽兵侵境，中原宋帝兴军。水乡取出众天星，奉诏去邪归正。暗地时迁放火，更兼石秀同行。等闲打破永平城，千载功勋可敬！余评一首中见公明等之才能，破辽兵如反掌。

次日，宋江引兵，撇了平峪县，与卢俊义合兵一处，催起军马，迳奔蓟州来。

且说御弟大王自折了两个孩儿，不胜懊恨，便同大将宝密圣、天山勇、洞仙侍郎等商议道：“前次涿州，霸州两路救兵，各自分散前去。如今宋江合兵在玉田县，早晚进兵，来打蓟州，似此怎生奈何？”大将宝密圣道：“宋江兵若不来，万事皆休。若是那夥蛮子来时，小将自出去与他相敌；若不活拿他几个，这厮们那里肯退？”洞仙侍郎道：“那蛮子队有那个穿绿袍的，惯使石子，容夹还怕。好生利害，可以提防他。”天山勇道：“这个蛮子，已被俺一弩箭，射中咽喉，多是死了也！”容夹未必。洞仙侍郎道：“除了这个蛮子，别的都不打紧！”容夹未必。正商议间，小校来报，宋江军马，杀奔蓟州来。御弟大王连忙整点三军人马，教宝密圣，天山勇火速出城迎敌。离城三十里外，与宋江对敌。

各自摆开阵势，番将宝密圣横槊出马。宋江在阵前见了，便问道：“斩将夺旗，乃见头功！”说犹未了，只见“豹子头”林冲，便出阵前来，与番将宝密圣大战。两个斗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林冲要见头功，持丈八蛇矛，斗到间深里，暴雷也似大叫一声，拨过长枪，用蛇矛去宝密圣脖项上刺中一矛，搠下马去。袁眉何必石子！宋江大喜。两军发喊。番将天山勇见刺了宝密圣，横枪便出。宋江阵里，徐宁挺钩镰枪直迎将来。二马相交，斗不到二十来合，被徐宁手起一枪，把天山勇搠於马下。袁眉两员大将都忒容易不见杀。宋江见连赢了二将，心中大喜，催军混战。辽兵大败，望蓟州奔走。宋江军马赶了十数里，收兵回来。

当日宋江扎下营寨，赏劳三军，次日传令，拔寨都起，直抵蓟州。第三日，御弟大王，见折了二员大将，十分惊慌，又见报道：“宋军到了！”忙与洞仙侍郎道：“你可引这支军马，出城迎敌，替俺分忧也好。”洞仙侍郎不敢不依，只得引了咬儿惟康，容眉形容得妙。楚明玉，曹明济，领起一千军马，就城下摆开。宋江军马渐近城边，雁翅般排将来。门旗开处，索超横担大斧，出马阵前。番兵队里，咬儿惟康便抢出阵来。两个并不打话，二将相交，到二十馀合。番将终是胆怯，无心恋战，只得要走。索超纵马赶上，双手轮起大斧，觑着番将脑门上劈将下来，把这咬儿惟康脑袋，劈做两半个。洞仙侍郎见了，慌忙叫楚明玉，曹明济，快去策应。这两个已自八分胆怯，因吃逼不过，只得挺起手中枪，向前出阵。

宋江军中“九纹龙”史进，见番军中二将双出，便舞刀拍马，直取二将。史进逞起英雄，手起刀落，先将楚明玉砍於马下。这曹明济急待要走，史进赶上一刀，也砍於马下。史进纵马杀入辽军阵内，宋江见了，鞭梢一指，驱兵大进，直杀到吊桥边。耶律得重见了，越添愁闷，便教紧闭城门，各将上城紧守。一面申奏狼主，一面差人往霸州，幽州求救。

且说宋江与吴用计议道：“似此城中紧守，如何摆布？”吴用道：“既城中已有石秀，时迁在里面，如何耽拦的长远？教四面竖起云梯炮架，即便攻城。再教凌振将火炮四下里施放，打将入去。攻击得紧，其城必破。”宋江即便传令，四面连夜攻城。

再说御弟大王，见宋兵四下里攻击得紧，尽驱蓟州在城百姓，上城守护。当下石秀在城中宝严寺内，守了多日，不见动静。只见时迁来报道：“城外哥哥军马，打得城子紧。我们不就这里放火，更待何时？”石秀见说了，便和时迁商议，先从宝塔上放起一把火来，然后去佛殿上烧着。时迁道：“你快去州衙内放火。在南门要紧的去处，火着起来，外面见了，定然加力攻城，愁他不破。”两个商量了，都自有引火的药头、火刀、火石、火筒、烟煤，藏在身边。

当日晚来，宋江军马打城甚紧。却说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跳墙越城，如登平地。当时先去宝严寺塔上，点起一把火来。那宝塔最高，火起时，城里城外，那里不看见火。光照的三十馀里远近，似火钻一般。然后却来佛殿上放火。那两把火起，城中鼎沸起来。百姓人民，家家老幼慌忙，户户儿啼女哭，大小逃生。石秀直爬去蓟州衙门庭屋上博风板里，点起火来。蓟州城中，见三处火起，知有细作，百姓那里有心守护城池，已都阻挡不住，各自逃归看家。没多时，山门里又一把火起，却是时迁出宝严寺来，又放了一把火。那御弟大王，见了城中无半个更次，四五路火起，知宋江有人在城里。慌慌急急，收拾军马，带了老小，并两个孩儿，装载上车，开了北门便走。宋江见城中军马慌乱，催促军兵，卷杀入城。城里城外，喊杀连天，早夺了南门。洞仙侍郎见寡不敌众，只得跟随御弟大王，投北门而走。

宋江引大队军马，入蓟州城来，便传下将令，先教救灭了四边风火。天明出榜，安抚蓟州百姓。将三军人马，尽数收入蓟州屯驻，赏劳三军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功次，便行文书，申覆赵安抚知道得了蓟州大郡，请相公前来驻扎。赵安抚回文书来说道：“我在檀州，权且屯扎，教宋先锋且守住蓟州。即日炎暑，天气暄热，未可动兵。待到天气微凉，再作计议。”宋江得了回文，便教卢俊义分领原拨军将，於玉田县屯扎，其馀大队军兵，守驻蓟州。待到天气微凉，别行听调。

却说御弟大王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将带老小，奔回幽州，直至燕京，来见大辽狼主。且说辽国狼主，升坐金殿，聚集文武两班臣僚，朝参已毕。有合门大使奏道：“蓟州御弟大王，回至门下。”狼主闻奏，忙教宣召，宣至殿下。那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俯伏御阶之下，放声大哭。狼主道：“俺的爱弟，且休烦恼！有甚事务，当以尽情奏知寡人。”那耶律得重奏道：“宋朝童子皇帝，差调宋江领兵前来征讨，军马势大，难以抵敌。送了臣的两个孩儿，杀了檀州四员大将。宋军席卷而来，又失陷了蓟州，特来殿前请死！”

大辽国狼主听了，传圣旨道：“卿且起来，俺的这里好生商议。”狼主道：“引兵的那蛮子，是甚人？这等喽罗！”班部中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道：“臣闻宋江这夥，原是梁山泊水浒寨草寇，却不肯杀害良民，专一替天行道，只杀滥官污吏，诈害百姓的人。后来童贯、高俅，引兵前去收捕，被宋江只五阵，杀的片甲不回。他这夥好汉，剿捕他不得。童子皇帝遣使三番降诏去招安，他后来都投降了。只把宋江封为先锋使，又不曾实授官职，其馀都是白身人。今日差将他来，便和俺们厮杀。他道有一百八人，应天上星宿。这夥人好生了得，狼主休要小觑了他！”芥眉须着此一番表白，出自敌国口中更妙。狼主道：“你这等话说时，恁地怎生是好？”班部丛中转出一员官，乃是欧阳侍郎，襕袍拂地，象简当胸，奏道：“狼主万岁！臣虽不才，愿献小计，可退宋兵。”狼主大喜道：“你既有好的见识，当下便说。”欧阳侍郎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名标青史，事载丹书。正是：

护国谋成欺吕望，顺天功就赛张良。

毕竟欧阳侍郎奏出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老曰：朱武胡说，长蛇阵是老生常谈，鲲化为鹏阵是小儿强作解事。卢俊义连声唯唯，的是聋聩之人；若渠一枪一马，独战番军两阵，则真将才也。可取可取。

袁评俊义单骑力敌四将，燕青一弩，虏退五里，技勇绝伦、有是主，方有是仆。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话说当下欧阳侍郎奏道：“宋江这夥，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汉。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弄权，嫉贤妒能，闭塞贤路，非亲不进，非财不用，久后如何容的他们！袁夹真，真。论臣愚意，狼主可加官爵，重赐金帛，多赏轻裘肥马。臣愿为使臣，说他来降俺大辽国。狼主若得这夥军马来，觑中原如同反掌。容眉计则妙央，但能料宋皇帝而不能料宋公明，何也？芥眉此一段说话是作者胸中先得之句，遥捺不下，借辽人口中出之，刺刺不休，甚是警醒。臣不敢自专，乞狼主圣监不错。”余评欧侍郎之言其（岂）是说客，后实应其言矣。奈公明乃一忠义之士，须知后日果如此而不反，而归之。狼主听罢，便道：“你也说的是。你就为使臣，将带一百八骑好马，一百八疋好缎子，俺的赦命一道，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总领辽兵大元帅；赐与金一提，银一秤，权当信物；教把众头目的姓名，都抄将来，尽数封他官爵。”

只见班部中兀颜都统军出来启奏狼主道：“宋江这一夥草贼，招安他做甚？放着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袁夹伏。有的是强兵猛将，怕不赢他？若是这夥蛮子不退呵，奴婢亲自引兵去剿杀这厮。”国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汉，如插翅大虫。再添的这夥呵！你又加生两翅。你且休得阻挡。”袁眉妙论。辽主不听兀颜之言，再有谁敢多言？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正是辽国第一员上将，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兵书战策，尽皆熟闲。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八尺有馀身材，面白唇红，须黄眼碧，威仪猛勇。上阵时，仗条浑铁点钢枪，杀到浓处，不时掣出腰间铁简，使的铮铮有声，袁眉描写得有气色，有声响。端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

且不说兀颜统军谏奏，却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赦旨，将了许多礼物马匹，上了马，迳投蓟州来。宋江正在蓟州作养军士，听的辽国有使命至，未审来意吉凶，遂取“玄女”之课，当下一卜，卜得个上上之兆。便与吴用商议道：“卦中上上之兆，多是辽国来招安我们，袁夹如何便猜到此？似此如之奈何？”容夹说出便无关目。吴用道：“若是如此时，正可将计就计，受了他招安。将此蓟州与卢先锋管了，却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辽国不破。即今取了他檀州，先去辽国一只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难后易，令他不疑。”容夹是。容眉好贼智。

且说那欧阳侍郎已到城下，宋江传令，教开城门，放他进来。欧阳侍郎入到城中，至州衙前下马，直到厅上。叙礼罢，分宾主而坐。宋江便问：“侍郎来意何干？”欧阳侍郎道：“有件小事，上达钧听，乞屏左右。”宋江遂将左右喝退，请进后堂深处说话。

欧阳侍郎至后堂，欠身与宋江道：“俺大辽国，久闻将军大名，争奈山遥水远，无由拜见威颜。又闻将军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众弟兄同心协力。今日宋朝奸臣们闭塞贤路，有金帛投於门下者，便得高官重用；无贿赂投於门下者，总有大功於国，空被沉埋，不得升赏。容夹妙。如此奸党弄权，谗佞侥幸，嫉贤妒能，赏罚不明，以致天下大乱。江南，两浙，山东，河北，盗贼并起，草寇猖狂，容夹不识忌讳。良民受其涂炭，不得聊生。今将军统十万精兵，赤心归顺，止得先锋之职，又无升受品爵；容夹妙。众弟兄劬劳报国，俱各白身之士，容夹妙。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劳苦，容夹妙。与国建功，朝廷又无恩赐。此皆奸臣之计。若沿途掳掠金珠宝贝，令人馈送浸润与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容夹妙。可保官爵，恩命立至。容夹妙。若还不肯如此行事，将军纵使赤心报国，建大功勋，回到朝廷，反坐罪犯。容夹妙。容眉此人尽去得，好一副伶牙俐齿。芥眉透心刺骨，真堪流涕，当与蒯通说韩信并传。欧某今奉大辽国主，特遣小官赍赦命一道，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总领兵马大元帅。赠金一提、银一秤、彩段一百八疋、名马一百八骑。便要抄录一百八位头领姓名，赴国照名钦授官爵。非来诱说将军，容夹贼。此是国主久闻将军盛德，特遣欧某前来，预请将军众将，同意协心，辅助本国。”

宋江听罢，便答道：“侍郎言之极是。容夹妙。争奈宋江出身微贱，郓城小吏，犯罪在逃，权居梁山水泊，避难逃灾。宋天子三番降诏，赦罪招安，虽然官小职微，亦未曾立得功绩，以报朝廷赦罪之恩。今蒙狼主赐我以厚爵，赠之以重赏；然虽如此，未敢拜受，容夹妙。请侍郎且回。即今溽暑炎热，权令军马停歇，暂且借国王这两个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凉，再作商议。”容眉含糊得妙。欧阳侍郎道：“将军不弃，权且受下辽主金帛彩段鞍马。俺回去，慢慢地再来说话，未为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百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祸。”容夹妙。欧阳侍郎道：“兵权执掌，尽在将军手内，谁敢不从？”宋江道：“侍郎不知就里。我等弟兄中间，多有性直刚勇之士。容夹妙。等我调和端正，众所同心，却慢慢地回话，亦未为迟。”容眉是个对手。有诗为证：

金帛重驮出蓟州，薰风回首不胜羞。

辽王若问归降事，云在青山月在楼。

容末大有言外之景。余评诗句爽人，观之可爱。

於是令备酒肴相待，容夹妙。送欧阳侍郎出城上马去了。宋江却请军师吴用商议道：“适来辽国侍郎这一席话如何？”吴用听了，长叹一声，低首不语，肚里沉吟。容夹做身分可厌。袁眉只是愈显出宋江忠义。宋江便问道：“军师何故叹气？”吴用答道：“我寻思起来，只是兄长以忠义为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欧阳侍郎所说这一席话，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圣至明，果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奸臣专权，主上听信。设使日后纵有成功，必无升赏。我等三番招安，兄长为尊，只得先锋虚职。若论我小子愚意，弃宋从辽，岂不为胜，只是负了兄长忠义之心。”容眉我道这人不妥当。容夹文字却有关目。

宋江听罢，便道：“军师差矣！若从辽国，此事切不可提。纵使宋朝负我，我忠心不负宋朝。袁眉食厚禄、骗高爵者，可以三复此言，流汗愧死。久后纵无功赏，也得青史上留名。容夹有见识。若背正顺逆，天不容恕！吾辈当尽忠报国，死而后已！”吴用道：“若是兄长存忠义於心，只就这条计上，可以取他霸州。目今盛暑炎天，且当暂停，将养军马。”宋江，吴用计议已定，且不与众人说。同众将屯驻蓟州，待过暑热。

次日，与公孙胜在中军闲话，宋江问道：“久闻先生师父罗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背地使戴宗，李逵来寻足下说：‘尊师罗真人，术法灵验。’敢烦贤弟，来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参拜，一洗尘俗。未知尊意如何？”容眉好点缀。公孙胜便道：“贫道亦欲归望老母，参省本师。袁眉有此一番招安，方顿挫出此一段照应文字，又忙中取闲，情事兼妙。为见兄长连日屯兵未定，不敢开言。今日正欲要禀仁兄，不想兄长要去。来日清晨，同往参礼本师，贫道就行省视老母。”

次日，宋江暂委军师掌管军马。收拾了名香净果，金珠彩段，将带花荣，戴宗，吕方，郭盛，燕顺，马麟六个头领。宋江与公孙胜共八骑马，带领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宋江等在马上，离了蓟州，来到山峰深处。但见青松满径，凉气翛翛，炎暑全无，端的好座佳丽之山。公孙胜在马上道：“有名唤做呼鱼鼻山。”宋江看那山时，但见：

四围嶻嵲，八面玲珑。重重晓色映晴霞，沥沥琴声飞瀑布。溪涧中漱玉飞琼，石壁上堆蓝叠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挂绿萝垂；碧玉峰前，丹桂悬岸青蔓袅。引子苍猿献果，呼群麋鹿衔花。千峰竞秀夜深白鹤听仙经；万壑争流，风暖幽禽相对语。地僻红尘飞不到，山深车马几曾来。余评观此词中，见此山乃有仙景乐不尽之处，另（令）人可叹。

当下公孙胜同宋江直至紫虚观前，众人下马，整顿衣巾。小校托着信香礼物，迳到观里鹤轩前面。观里道众，见了公孙胜，俱各向前施礼，同来见宋江，亦施礼罢。公孙胜便问：“吾师何在？”道众道：“师父近日只在后面退居静坐，少曾到观。”公孙胜听了，便和宋公明迳投后山退居内来。转进观后，崎岖径路，曲折阶衢。行不到一里之间，但见荆棘为篱，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篱内尽是瑶草琪花。中有三间雪洞，罗真人在内端坐诵经。童子知有客来，开门相接。公孙胜先进草庵鹤轩前，礼拜本师已毕，便禀道：“弟子旧友，山东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赦命，封先锋之职，统兵来破辽虏，今到蓟州，特地要来参礼我师，见在此间。”罗真人见说，便教请进。

宋江进得草庵，罗真人降阶迎接。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坐受拜礼。罗真人道：“将军国家上将，贫道乃山野村夫，何敢当此？”宋江坚意谦让，要礼拜他。罗真人方才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炉中焚爇，参礼了八拜，便呼花荣等六个头领，俱各礼拜已了。罗真人都教请坐，命童子烹茶献果已罢。罗真人乃曰：“将军上应星魁，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则归顺宋朝，此清名万载不磨矣！”宋江道：“江乃郓城小吏，逃罪上山，感谢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肱。天垂景象，方知上虑天星地曜，会合一处。今奉诏命，统领大兵，征进辽国，迳涉仙境，夙生有缘，得一瞻拜。万望真人指迷前程之事，不胜万幸。”罗真人道：“蒙将军不弃，折节下问。出家人违俗已久，无心如死灰，无可效忠，幸勿督过。”宋江再拜求教。

罗真人道：“将军少坐，当具素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权宿一宵，来早回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师指教，点悟愚迷，安忍便去。”随即唤从人托过金珠彩段，上献罗真人。罗真人乃曰：“贫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内，纵使受此金珠，亦无用处。随身自有布袍遮体，绫锦彩段，亦不曾穿。将军统数万之师，军前赏赐，日费浩繁，所赐之物，乞请纳回。”宋江再拜，望请收纳。罗真人坚执不受，当即供献素斋，斋罢，又吃了茶。罗真人令公孙胜回家省母，明早却来，随将军回城。

当晚留宋江庵中闲话。宋江把心腹之事，备细告知罗真人，愿求指迷。罗真人道：“将军一点忠义之心，与天地均同，神明必相护佑。他日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决无疑虑。只是将军一生命薄，不得全美。”余评观此段真人如此敬公明，非敬其人，止敬其忠。宋江告道：“我师，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终？”罗真人道：“非也！将军亡必正寝，死必归坟。只是所生命薄，为人到处多磨，忧中少乐。得意浓时，便当退步，切勿久恋富贵。”袁眉千载名言。然在宋江身上，不是久恋富贵，倒是久恋忠义，可敬可怜。宋江再告：“我师，富贵非宋江之意，但愿弟兄常常完聚，容夹痴人。虽居贫贱，亦满微心。只求大家安乐。”余评公明言富贵不图，只愿兄弟常聚之言，此出乎实心而仁义全矣．观此言，使人心有戚戚焉，而不能效之矣。罗真人笑道：“大限到来，岂容汝等留恋乎？”容夹有道之言。宋江再拜，求罗真人法语。罗真人命童子取过纸笔，写下八句法语，度与宋江。那八句说道是：

忠心者少，义气者稀。

容眉真正法语。

袁眉八字勘破世情。

幽燕功毕，明月虚辉。

始逢冬暮，鸿雁分飞。

吴头楚尾，官禄同归。

宋江看毕，不晓其意，再拜恳告：“乞我师金口剖决，指引迷愚。”容夹痴人。罗真人道：“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他日应时，将军自知。夜深更静，请将军观内暂宿一宵，来日再会。贫道当年寝寐，未曾还的，再欲赴梦去也。容夹好话。袁眉大有玄机。将军勿罪！”宋江收了八句法语，藏在身边，辞了罗真人，来观内宿歇。容眉如同李大哥来，定有一场好笑。众道众接至方丈，宿了一宵。

次日清晨，来参真人，其时公孙胜已到草庵里了。罗真人叫备素馔斋饭相待。早馔已毕，罗真人再与宋江道：“将军在上，贫道一言可禀。这个徒弟公孙胜，本从贫道山中出家，远绝尘俗，正当其理。奈缘是一会下星辰，不由他不来。今俗缘日短，道行日长。若今日便留下，在此伏侍贫道，却不见了弟兄往日情分。从今日跟将军去干大功，如奏凯还京，此时相辞，却望将军还放。一者使贫道有传道之人，二乃免他老母倚门之望。将军忠义之士，必举忠义之行。未知将军雅意肯纳贫道否？”

宋江道：“师父法旨，弟子安敢不听？况公孙胜先生与江弟兄，去住从他，焉敢阻当？”罗真人同公孙胜都打个稽首道：“谢承将军金诺。”当下众人，拜辞罗真人。罗真人直送宋江等出庵相别。罗真人道：“将军善加保重，早得建节封侯。”宋江拜别，出到观前。所有乘坐马匹，在观中喂养，从人已牵在观外俟候。众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观外相别。宋江教军马至半山平坦之处，与公孙胜等一同上马，再回蓟州。容眉如何不去参见公孙老母？

一路无话，早到城中，州衙前下马。“黑旋风”李逵接着说道：“哥哥去望罗真人，怎生不带兄弟去走一遭！”容眉好点级。戴宗道：“罗真人说，你要杀他，好生怪你！”李逵道：“他也奈何的我也勾了！”众人都笑。芥眉不跟去仍照出，妙。若滞笔，决说作跟去，添一番做作矣。

宋江入进衙内，众人都到后堂。宋江取出罗真人那八句法语，递与吴用看详，不晓其意，众人反覆看了，亦不省的。公孙胜道：“兄长，此乃天机玄语，不可泄漏。收取过了，终身受用，休得只顾猜疑。师父法语，过后方知。”宋江遂从其说，藏於天书之内。

自此之后，屯驻军马，在蓟州一月有馀，并无军情之事。至七月半后，檀州赵枢密行文书到来，说奉朝廷赦旨，催兵出战。宋江接得枢密院扎付，便与军师吴用计议，前到玉田县，合会卢俊义等，操练军马，整顿军器，分拨人员已定，再回蓟州，祭祀旗纛，选日出师。闻左右报道：“辽国有使来到。”宋江出接，却是欧阳侍郎，便请入后堂。叙礼已罢，宋江问道：“侍郎来意如何？”欧阳侍郎道：“乞退左右！”宋江随即喝散军士。侍郎乃言：“俺大辽国主，好生慕公之德。若蒙将军慨然归顺，肯助大辽，必当建节封侯。全望早成大义，免俺国主悬望之心。”

宋江答道：“这里也无外人，亦当尽忠告诉：侍郎不知前番足下来时，众军皆知其意。内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若是宋江便随侍郎出幽州，朝见狼主时，有副先锋卢俊义，必然引兵追赶，若就那里城下厮并，不见了我弟兄们日前的义气。我今先带些心腹之人，不拣那座城子，借我躲避。他若引兵赶来，知我下落，那时却好回避他。他若不听，却和他厮并，也未迟。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时，他军马回报东京，必然别生枝节。我等那时朝见狼主，引领大辽军马，却来与他厮杀，未为晚矣！”余评观公明此段义言，此言对侍郎真可为致矣。

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一席言语，心中甚喜，便回道：“俺这里紧靠霸州，有两个隘口：一个唤做益津关，两边都是险峻高山，中间只一条驿路；一个是文安县，两面都是恶山，过的关口，便是县治。这两座去处，是霸州两扇大门。将军若是如此，可往霸州躲避。本州是俺辽国国舅康里安定守把。将军可就那里，与国舅同住，却看这里如何。”宋江道：“若得如此，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以绝根本。容夹妙。侍郎可暗地使人来引宋江去。只如此说，今夜我等收拾也。”欧阳侍郎大喜，别了宋江，上马去了。有诗为证：

国士从胡志可伤，常山骂贼姓名香。

宋江若肯降辽国，何似梁山作大王。

当日宋江令人去请卢俊义、吴用、朱武到蓟州，一同计较智取霸州之策。下来便见宋江，酌量已定，卢俊义领令去了。吴用、朱武暗暗吩咐众将，如此如此而行。宋江带去人数，林冲、花荣、朱仝、刘唐、穆弘、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共计一十五员头领，止带一万来军校。拨定人数，只等欧阳侍郎来到便行。望了两日，只见欧阳侍郎飞马而来，对宋江道：“俺狼主知道将军实是好心的人，既蒙归顺，怕他宋兵做甚麽？俺大辽国，有的是好兵好将，强人壮马相助。你既然要取令大人，不放心时，且请在霸州与国舅作伴，俺却差人去取未迟。”宋江听了，与侍郎道：“愿去的军将，收拾已完备，几时可行。”欧阳侍郎道：“则今夜便行，请将军传令。”

宋江随即吩咐下去，都教马摘銮铃，军卒衔枚疾走，当晚便行。一面管待来使。黄昏左侧，开城西门便出。欧阳侍郎引数十骑，在前领路。宋江引一支军马，随后便行。约行过二十馀里，只见宋江马上猛然失声，叫声：“苦也！”说道：“约下军师吴学究同来归顺大辽，不想来的慌速，不曾等的他来。军马慢行，却快使人取接他来。”容夹妙。余评猛然叫苦之句，绝辽人无疑，进吴用之法。当时已是三更左侧，前面已是益津关隘口。欧阳侍郎大喝一声开门。当下把关的军将，开放关口，军马人将，尽数度关，直到霸州。天色将晓，欧阳侍郎请宋江入城，报知国舅康里安定。原来这国舅，是大辽郎主皇后亲兄，为人最有权势，更兼胆勇过人。将着两员侍郎，守住霸州：一个唤做金福侍郎，一个唤做叶清侍郎。听的报道宋江来降，便叫军马且在城外下寨，只教为头的宋先锋请进城来。欧阳侍郎便同宋江入城，来见定安国舅。

国舅见了宋江，一表非俗，便乃降阶而接，请至后堂，叙礼罢，请在上坐。宋江答道：“国舅乃金枝玉叶，小将是投降之人，怎消受国舅殊礼重待？宋江将何报答？”定安国舅道：“多听得将军的名传寰海，威镇中原，声名闻於大辽。俺的国主，好生慕爱。”宋江道：“小将比领国舅的福荫，宋江当尽心报答狼主大恩。”定安国舅大喜，忙叫安排庆贺筵宴。一面又叫椎牛宰马，赏劳三军。城中选了一所宅子，教宋江，花荣等安歇，方才教军马尽数入城屯扎。花荣等众将，都来见了国舅等众人。番将同宋江一处安歇已了，宋江便请欧阳侍郎吩咐道：“可烦侍郎差人报与把关的军汉，怕有军师吴用来时，吩咐便可教他进关来，我和他一处安歇。昨夜来得仓卒，不曾等候得他。我一时与足下只顾先来了，正忘了他。军情主事，少他不得。更兼军师文武足备，智谋并优，六韬三略，无有不会。”欧阳侍郎听了，随即便传下言语，差人去与益津关，文安县二处把关军将说知：“但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姓吴名用，便可放他过来。”

且说文安县得了欧阳侍郎的言语，便差人转出益津关上，报知就里，说与备细。上关来望时，只见尘头蔽日，土雾遮天，有军马奔上关来。把关将士准备擂木炮石，安排对敌，只见山前一骑马上，坐着一人，秀才模样，背后一个行脚僧，一个行者，随后又有数十个百姓，袁夹跟随搭配得妙。都赶上关来。马到关前，高声大叫：“我是宋江手下军师吴用，欲待来寻兄长，被宋兵追赶得紧，你可开关救我！”把关将道：“想来正是此人！”随即开关，放入吴学究来。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行者，也挨入关。关上人当住，那行者早撞在门里了。和尚便道：“俺两个出家人，被军马赶的紧，救咱们则个！”把关的军，定要推出关去。那和尚发作，行者焦躁，大叫道：“俺不是出家人，俺是杀人的太岁鲁智深，武松的便是！”花和尚轮起铁禅杖，拦头便打；武行者掣出双戒刀，就便杀人，正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数十个百姓，便是解珍，解宝，李立，李云，杨林，石勇，时迁，段景住，白胜，郁保四这夥人，早奔关里，一发夺了关口。卢俊义引着军兵，都赶到关上，一齐杀入文安县来。把关的官员，那里迎敌的住。这夥都到文安县取齐。余评此段入关用二和尚掩其疑心，真能用兵。

却说吴用飞马奔到霸州城下，守门的番官报入城来。宋江与欧阳侍郎在城边相接，便教引见国舅康里定安。吴用说道：“吴用不合来的迟了些个。正出城来，不想卢俊义知觉，直赶将来，追到关前。小生今入城来，此时不知如何。”又见流星探马报来说道：“宋兵夺了文安县，军马杀近霸州。”定安国舅便教点兵，出城迎敌，宋江道：“未可调兵，等他到城下，宋江自用好言招抚他。如若不从，却和他厮并未迟。”只见探马又报将来说：“宋兵离城不远！”定安国舅与宋江一齐上城看望。见宋兵整整齐齐，都摆列在城下。卢俊义顶盔挂甲，跃马横枪，点军调将，耀武扬威，立马在门旗之下，高声大叫道：“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来。”容夹妙。宋江立在城楼下女墙边，指着卢俊义说道：“兄弟，所有宋朝赏罚不明，容夹妙。奸臣当道，谗佞专权，我已顺了大辽国主。汝可同心，也来帮助我，同扶大辽狼主，不失了梁山许多时相聚之意。”

卢俊义大骂道：“俺在北京安家乐业，你来赚我上山。袁眉两边都是真话作假话，妙甚。宋天子三番降诏，招安我们，有何亏负你处？你怎敢反背朝廷？你那短见无能之人，早出来打话，见个胜败输赢！”容夹妙。宋江大怒，喝教开城门，便差林冲、花荣、朱仝、穆弘，四将齐出，活拿这厮。卢俊义一见了四将，约住军校，跃马横枪，直取四将，全无惧怯。林冲等四将斗了二十馀合，拨回马头，望城中便走。卢俊义把枪一招，后面大队军马，一齐赶杀入来。林冲、花荣占住吊桥，回身再杀，诈败佯输，诱引卢俊义抢入城中。背后三军，齐声呐喊，城中宋江等诸将，一齐兵变，接应入城，四方混杀，人人束手，个个归心。定安国舅，气的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与众等侍郎束手被擒。余评此段四将出迎，俊义战而佯败，辽人不知其计，被其引入，破其城池，何也？皆先未知其计，须知此时佯败引入之计，知亦不能救矣。

宋江引军到城中，诸将都至州衙内来，参见宋江。宋江传令，先请上定安国舅，并欧阳侍郎、金福侍郎、叶清侍郎，并皆分坐，以礼相待。宋江道：“汝辽国不知就里，看的俺们差矣！我这夥好汉，非比啸聚山林之辈。一个个乃是列宿之臣，岂肯背主降辽？容眉说得有理，怨他不得。袁眉为绿林生色。只要取汝霸州，特地乘此机会。今已成功，国舅等请回本国，容夹妙。切勿忧疑，俺无杀害之心。但是汝等部下之人，并各家老小，俱各还本国。容夹妙。霸州城子，已属天朝，汝等勿得再来争执。今后刀兵到处，无有再容。”容夹妙。袁眉处分得妙。宋江号令已了，将城中应有番官，尽数驱遣起身，随从定安国舅，都回幽州。宋江一面出榜安民，令副先锋卢俊义将引一半军马，回守蓟州，宋江等一半军将，守住霸州。差人赍奉军帖，飞报赵枢密，得了霸州。赵安抚听了大喜，一面写表申奏朝廷。

且说安定国舅，与同三个侍郎，带领众人，归到燕京，来见狼主，备细奏说宋江诈降一事，因此被那夥蛮子，占了霸州。辽主听了大怒，喝骂欧阳侍郎：“都是你这奴婢佞臣，往来搬，折了俺的霸州紧要的城池，教俺燕京如何保守？快与我拿去斩了！”班部中转出兀颜统军，启奏道：“狼主勿忧，量这厮何须国主费力。奴婢自有个道理，且免斩欧阳侍郎。若是宋江知得，反被他耻笑。”容夹也是。辽主准奏，赦了欧阳侍郎。

兀颜统军奏道：“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前去布下阵势，把这些蛮子，一鼓儿平收！”说言未绝，班部中却转出贺统军前来奏道：袁眉接前又不直接，再生出贺统军一节来，才有顿挫。“狼主不用忧心，奴婢自有个见识。常这道：‘杀鸡焉用牛刀’，那里消得正统军自去，只贺某聊施小计，教这一夥蛮子，死无葬身之地！”容眉人人会说大话。狼主听了，大喜道：“俺的爱卿，愿闻你的妙策。”贺统军启口摇舌，说这妙计，有分教，卢俊义来到一个去处，马无料草，人绝口粮。直教──

三军骁勇齐消魄，一代英雄也皱眉。

毕竟贺统军道出甚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载贽曰：欧阳侍郎不特忠于大郎主，抑且忠于宋公明兄弟，特是信得宋公明大过耳。不可便以成败论他。

袁评公明忠义性生，真可百折不回。而欧阳侍郎欲以爵禄啖之，不犹管窥之见哉！虽然，从古固未有奸相在朝而大将立功于外者也，议亦高卓不腐。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话说贺统军，姓贺名重宝，是辽国中兀颜统军部下副统军之职。身长一丈，力敌万人，善行妖法，使一口三尖两刃刀。见今守住幽州，就行提督诸路军马。当时贺重宝奏狼主道：“奴婢这幽州地面，有个去处，唤做青石峪，只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高山，并无活路。臣拨十数骑人马，引这夥蛮子，直入里面，却调军马外面围住。教这厮前无出路，后无退步，必然饿死。”兀颜统军道：“怎生便得这厮们来？”贺统军道：“他打了俺三个大郡，气满志骄，必然想着幽州。俺这里分兵去诱引他，他必然乘势来赶，引入陷坑山内，走那里去？”兀颜统军道：“你的计策，怕不济事，必还用俺大兵扑杀。且看你去如何？”

当下贺统军辞了国主，带了盔甲刀马，引了一行步从兵卒，回到幽州城内。将军马点起，分作三队：一队守住幽州，二队望霸州，蓟州进发。传令已了，便驱遣两队军马出城。差两个兄弟前去领兵：大兄弟贺拆去打霸州，小兄弟贺云去打蓟州，都不要赢他，只佯输诈败，引入幽州境界，自有计策。

却说宋江等守住霸州，有人来报：“辽兵侵犯蓟州，恐有疏失，望调军兵救护。”宋江道：“既然来打，必须迎敌，就此机会，去取幽州。”宋江留下些少军马，守定霸州，其馀大队军兵，拔寨都起。引军前去蓟州，会合卢俊义军马，约日进兵。

且说番将贺拆引兵霸州来，宋江正调军马出来，却好半路里接着。不曾斗得三合，贺拆引军败走，宋江不去追赶。却说贺云去打蓟州，正迎呼延灼，不战自退。

宋江会合卢俊义一同上帐，商议攻取幽州之策。吴用，朱武便道：“幽州分兵两路而来，此必是诱引之计，且未可行。”容眉朱武未必晓得。卢俊义道：“军师错矣！那厮连输了数次，如何是诱敌之计？当取不敢，过后难取，不就这里去取幽州，便待何时？”宋江道：“这厮势穷力尽，有何良策可施？正好乘此机会。”遂不从吴用，朱武之言，引兵往幽州便进。将两处军马，分作大小三路起行。只见前军报来说：“辽兵在前拦住。”宋江到军前看时，山坡后转出一彪皂旗来。宋江便教前军摆开人马，只见那番军番将，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摆开。宋江，卢俊义与众将看时，如黑云涌出千百万人马相似，簇拥着一员番官，横着三尖两刃刀，立马阵前。那番官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耀日连环甲，足穿抹绿云根靴，腰系龟背狻猊带。衬着锦绣绯红袍，执着铁杆狼牙棒。手持三尖两刃八环刀，坐下四蹄双翼千里马。

前面行军上，写得分明：“大辽副统军贺重宝。”跃马横刀，出於阵前。宋江看了道：“辽国统军，必是上将，谁敢出马？”说犹未了，“大刀”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纵坐下赤兔马，飞出阵来，也不打话，便与贺统军相拚。斗到三十馀合，贺统军气力不如，拨过刀，望本阵便走。关胜骤马追赶，贺统军引了败兵，奔转山坡。宋江便调军马追赶。约有四五十里，听的四下里战鼓齐起。宋江急叫回军时，山坡左边，早撞过一彪番军拦路。宋江急分兵迎敌时，右手下又早撞出一支辽兵。前面贺统军勒兵回来夹攻。宋江兵马，四下救应不迭，被番兵撞做两段。余评观此战关胜等被围，此错中其计。

却说卢俊义引兵在后面厮杀时，不见了前面军马，急寻门路，要杀回来，只见胁窝里又撞出番军来厮拚。辽兵喊杀连天，四下里撞击，左右被番军围住在垓心。卢俊义调拨众将，左右冲突，前后卷杀，寻路出去，众将扬威耀武，抖擞精神，正奔四下里厮杀，忽见阴云闭合，黑雾遮天，白画如夜，不分东西南北。卢俊义心慌，急引一支军马，死命杀出昏黑中。听得前面鸾铃声响，纵马引兵杀过去。至一山口，只听得里面人语马嘶，领军赶将入去，只见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对面不见。卢俊义杀到里面，约莫二更前后，方才风静云开，复见一天星斗。众人打一看时，四面尽是高山，左右是悬崖峭壁，只见高山峻岭，无路可登。随行人马，只见徐宁、索超、韩滔、彭玘、陈达、杨春、周通、李忠、邹渊、邹润、杨林、白胜，大小十二个头领，有五千军马。星光之下，待寻归路，四下高山围匝，不能得出。卢俊义道：“军士厮杀了一日，神思困倦，且就这里权歇一宵，暂停战马，明日却寻归路。”

再说宋江正厮杀间，只见黑云四起，走石飞沙，军士对面，都不相见。随军内却有公孙胜在马上见了，知道此是妖法，急拔宝剑在手，就马上作用，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把宝剑指点之处，只见阴云四散，狂风顿息，辽军不战自退。余评观公孙胜屡破妖法，其剑而受此，皆那法而不能胜正矣。宋江驱兵杀透重围，退到一座高山，迎着本部军马。且把粮车头尾相衔，权做寨栅。计点大小头领，於内不见了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并五千馀军马。至天明，宋江便遣呼延灼、林冲、秦明、关胜，各带军兵，四下里去寻了一日，不知些消息回覆。宋江便取玄女课，焚香占卜已罢，说道：“大象不妨，只是陷在幽阴之处，急切难得出来。”宋江放心不下，遂遣解珍，解宝扮作猎户，绕山来寻，又差时迁，石勇，段景住，曹正，四下里去打听消息。

且说解珍、解宝披上虎皮袍，拕了钢叉，只望深山里行。看看天色向晚，两个行到山中，四边只一望，不见人烟，都是乱山叠嶂。解珍，解宝又行了几个山头。是夜月色朦胧，远远地望见山畔一点灯光。弟兄两个道：“那里有灯光之处，必是有人家。我两个且寻去讨些饭吃。”望着灯光处，拽开脚步奔将来。未得一里多路，来到一个去处，傍着树林坡，有作三数间草屋，屋下破壁里，闪出灯光来。袁眉说得细。解珍、解宝推开扇门，灯光之下，见是个婆婆，年纪六旬之上。弟兄两个，放下钢叉，纳头便拜。那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儿来家，不想却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里猎户？怎生到此？”解珍道：“小人原是山东人氏，旧日是猎户人家。因来此间做些买卖，不想正撞着军马热闹，连连厮杀，以此消折了本钱，无甚生理。弟兄两个，只得来山中寻讨些野味养口。谁想不识路径，迷踪失迹，来到这里，投宅上暂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则个！”余评解珍兄弟受令，如此用心于问，此舍死矣，非不惜命，以忠心不知有中矣。

那婆婆道：“自古云：‘谁人顶着房子走哩？’我家两个孩儿，也是猎户，敢如今便回来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饭，与你两个吃。”解珍、解宝谢道：“多感老奶奶！”那婆婆入里面去了。弟兄两个，却坐在门前。不多时，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个獐子入来，口里叫道：“娘，你在那里？”只见那婆婆出来道：“孩儿，你们回了。且放下獐子，与这两位客人厮见。”解珍、解宝慌忙下拜。那两个答礼已罢，便问：“客人何处？因甚到此？”解珍、解宝便把却才的话再说一遍。那两个道：“俺祖居在此。俺是刘二，兄弟刘三。父是刘一，容眉父亲是一，大儿子是二，小儿子便是三了。好，好。余评解珍兄弟此处刘一兄弟得此信息，此天星未休才遇此人，知其陷处。不幸死了，只有母亲。专靠打猎营生，在此三二十年了。此间路径甚杂，俺们尚有不认的去处。你两个是山东人氏，如何到此间讨得衣饭吃？你休瞒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猎户麽？”袁眉具眼。解珍，解宝道：“既到这里，如何藏得？实诉与兄长。”容夹都少关目。有诗为证：

峰峦重垒绕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

二解欲知貔虎路，故将踪迹混渔樵。

当时解珍，解宝跪在地下说道：“小人们果是山东猎户。弟兄两个，唤做解珍，解宝，在梁山泊跟随宋公明哥哥许多时落草。今来受了招安，随着哥哥，来破辽国。容眉还是刘二、刘三好哩。前日正与贺统军大战，被他冲散，一支军马，不知陷在那里。特差小人弟兄两个来打探消息。”那两个弟兄笑道：“二位既是好汉，且请起，俺指与你路头。你两个且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暖杯社酒，安排请你二位。”袁眉亦是知己，亦是聚义。没一个更次，煮的肉来。刘二、刘三，管待解珍、解宝。饮酒之间，动问道：“俺们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替天行道，不损良民，直传闻到俺辽国。”解珍，解宝便答道：“俺哥哥以忠义为主，誓不扰害善良，单杀滥官酷吏，倚强凌弱之人。”那两个道：“俺们只听得说，原来果然如此！”尽皆欢喜，便有相爱不舍之情。袁眉三代直道。

解珍、解宝道：“我那支军马，有十数个头领，三五千兵卒，正不知下落何处。我想也得好一片地来排陷他。”那两个道：“你不知俺这北边地理。只此间是幽州管下，有个去处，唤做青石峪，只有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悬崖峻壑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条入去的路，再也出不来。多定只是陷在那里了。此间别无这般宽阔去处。如今你那宋先锋屯军之处，唤做独鹿山。这山前平坦地面，可以厮杀；若山顶上望时，都见四边来的军马。你若要救那支军马，舍命打开青石峪，方才可以救出。那青石峪口，必然多有军马，截断这条路口。此白柏树极多，惟有青石峪口两株大柏树，最大得好，形如伞盖，四面尽皆望见。那大树边正是峪口。更提防一件，贺统军会行妖法，教宋先锋破他这一件要紧。”

解珍、解宝得了这言语，拜谢了刘家兄弟两个，连夜回寨来。宋江见了问道：“你两个打听得些分晓麽？”解珍、解宝却把刘家弟兄的言语，备细说了一遍。宋江失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正说之间，只见小校报道：“段景住，石勇引将白胜来了。”宋江道：“白胜是与卢先锋一同失陷，他此来必是有异。”随即唤来帐下问时，段景住先说：“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涧边观望，只见山顶上一个大毡包滚将下来。我两个看时，看看滚到山脚下，却是一团毡衫，里面四围裹定，上用绳索紧拴。直到树边看时，里面却是白胜。”袁眉裹着个白老鼠，趣甚；又不遇山里猫，幸甚。

白胜便道：“卢头领与小弟等十三人，正厮杀间，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不辨东南西北。只听得人语马嘶之声，卢头领便教只顾杀将入去。谁想深入重地，那里尽是四面高山，无计可出，又无粮草接济，一行人马，实是艰难。卢头领差小弟从山顶上滚将下来，寻路报信。不想正撞着石勇，段景住二人，望哥哥早发救兵前去接应，迟则诸将必然死了。”

宋江听罢，连夜点起军马，令解珍、解宝为头引路，望这大柏树，便是峪口。传令教马步军兵，拚力杀去，务要杀开峪口。人马行到天明，远远的望见山前两株大柏树，果然形如伞盖。当下解珍、解宝引着军马，杀到山前。峪口贺统军，便将军马摆开，两个兄弟争先出战。宋江军将要抢峪口，一齐向前。“豹子头”林冲飞马先到，正迎着贺拆，交马只两合，从肚皮上一枪搠着，把那贺拆搠於马下。步军头领，见马军先到赢了，一发都奔将入去。“黑旋风”李逵，手抡双斧，一迷里砍杀辽兵，背后便是“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引着牌手项充、李衮，并众多蛮牌，直杀入辽兵队里。李逵正迎着贺云，抢到马下，一斧砍断马脚，当时倒了，贺云落马。李逵双斧如飞，连人带马，只顾乱剁。辽兵正拥将来，却被樊瑞，鲍旭两下众牌手撞着。

贺统军见折了两个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词，作起妖法，不知道些甚麽，只见狂风大起，就地生云，黑暗暗罩住山头，昏惨惨迷合谷口。正作用间，宋军中转过公孙胜来，在马上出宝剑在手，口中念不过数句，大喝一声道：“疾！”只见四面狂风，扫退浮云，现出明朗朗一轮红日。马步三军众将向前，舍命拚杀辽兵。贺统军见作法不灵，敌军冲突得紧，自舞刀拍马杀过阵来。只见两军一齐混战，宋兵杀得辽兵东西逃窜。

马军追赶辽兵，步军便去扒开峪口。原来被这辽兵重重叠叠将大块青石，填塞住这条出路。步军扒开峪口，杀进青石峪内。卢俊义见了宋江军马，皆称惭愧。宋江传令，教且休赶辽兵，收军回独鹿山，将息被困人马。卢俊义见了宋江，放声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几丧了兄弟性命！”容夹不济。宋江，卢俊义同吴用，公孙胜，并马回寨，将息三军，解甲暂歇。

次日，军师吴学究说道：“可乘此机会，就好取幽州。若得了幽州，辽国之亡，唾手可待。”宋江便叫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军马，且回蓟州权歇，宋江自领大小诸将军卒人等，离了独鹿山，前来攻打幽州。

贺统军正退回在城中，为折了两个兄弟，心中好生纳闷。又听得探马报道：“宋江军马来打幽州。”番军越慌。众辽兵上城观望，见东北下一簇红旗，西北下一簇青旗，两彪军马奔幽州来，即报与贺统军。贺统军听得大惊，亲自上城来看时，认得是辽国来的旗号，心中大喜。来的红旗军马，尽写银字，这支军乃是大辽国驸马太真胥庆，只有五千馀人。这一支青旗军马，旗上都是金字，尽插雉尾，乃是李金吾大将。原来那个番官，正受黄门侍郎左执金吾上将军，姓李名集，呼为李金吾，乃李陵之后，荫袭金吾之爵。容夹妆点。袁眉汉时将（芥眉：愤）种，此时尚有馀遗，妙。见在雄州屯扎，部下有一万来军马。侵犯大宋边界，正是此辈。听得辽主折了城子，因此调兵前来助战。贺统军见了，使人去报两路军马，且休入城，教去山背后埋伏暂歇，待我军马出城，一面等宋江兵来，左右掩杀。贺统军传报已了，遂引军兵出幽州迎敌。

宋江诸将已近幽州，吴用便道：“若是他闭门不出，便无准备；若是他引兵出城迎敌，必有埋伏。我军可先分兵作三路而进：一路直往幽州进发，迎敌来军；两路如羽翼相似，左右护持。若有埋伏军起，便教这两路军去迎敌。”宋江便拨调关胜带宣赞，郝思文领兵在左，再调呼延灼带单廷珪、魏定国领兵在右，各领一万馀人，从山后小路，慢慢而行。宋江等引大军前来，迳往幽州进发。

却说贺统军引兵前来，正迎着宋江军马。两军相对，林冲出马，与贺统军交战。斗不到五合，贺统军回马便走。宋江军马追赶，贺统军分兵两路，不入幽州，绕城而走。吴用在马上便叫：“休赶！”说犹未了，左边撞出太真驸马来，已有关胜却好迎住；右边撞出李金吾来，又有呼延灼却好迎住。正来三路军马，逼住大战，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河。

贺统军情知辽兵不胜，欲回幽州时，撞过二将，接住便杀，乃是花荣，秦明，死战定。贺统军欲退回西门城边，又撞见：“双枪将”董平，又杀了一阵。转过南门，撞见朱仝，接着又杀一阵。贺统军不敢入城，撞条大路，望北而走。不提防前面撞着“镇三山”黄信，舞起大刀，直取贺统军。贺统军心慌，措手不及，被黄信一刀，正砍在马头上。贺统军弃马而走，不想胁窝里又撞出杨雄，石秀两步军头领，齐上把贺统军捻翻在肚皮下。宋万挺枪又赶将来。众人只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把贺统军乱枪戳死。那队辽兵，已自先散，各自逃生。太真驸马，见统军队里，倒了帅字旗，军校漫散，情知不济，便引了这彪红旗军，从山背后走了。李金吾正战之间，不见了这红旗军，料道不济事，也引了这彪青旗军，望山后退去。

宋江见这三路军兵，尽皆退了，大驱人马，奔来夺取幽州。不动声色，一鼓而收。来到幽州城内，扎驻三军，便出榜安抚百姓。随即差人急往檀州报捷，请赵枢密移兵蓟州守把，就取这支水军头领，并船只，前来幽州听调，却教副先锋卢俊义分守霸州。前后共得了四个大郡。赵安抚见了来又大喜。一面申奏朝廷，一面行移蓟霸二州，知会再差水军头领，收拾进发，准备水陆并进。

且说辽主升殿，会集文武番官。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统军大将等众，当廷商议：“即自宋江侵夺边界，占了俺四座大郡，早晚必来侵犯皇城，燕京难保。贺统军弟兄三个已亡，汝等文武群臣，当国家多事之秋，如何处置？”有都统军兀颜光奏道：“狼主必忧！前者奴婢累次只要自去领兵，往往被人阻挡，以致养成贼势，成此大祸。伏乞亲降圣旨，任臣选调军马，会合诸处军，克日兴师，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狼主准奏，遂赐出明珠虎牌，金印赦旨，黄钺白旄，朱幡皂盖，尽付与兀颜统军。“不问金枝玉叶，皇亲国戚，不拣是何军马，并听爱卿调遣。速便起兵，前征进！”

兀颜统军领了圣旨兵符，便下教场，会集诸多番将，传下将令，调遣诸处军马，前来策应。却才传令已罢，有统军长子兀颜延寿，直至演武亭上禀道：“父亲一面整点大军，孩儿先带数员猛将，会集太真驸马，李金吾将军二处军马，先到幽州，杀败这蛮子们八分。待父亲来时，瓮中捉鳖，一鼓扫清宋兵。不知父亲钧意如何？”余评观兀颜文（之）子足知兵法，奈公明部下文武全才，其能胜乎？兀颜统军道：“吾儿言见得是。与汝突骑五千，精兵二万，就做先锋，即便会同太真驸马，李金吾，刻下便行。如有捷音，火速飞报。”小将军欣然领了号令，整点三军，迳奔幽州来。正是：

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悉。

毕竟兀颜小将军怎生搦战，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卢将军深入虎穴，宋公明诸弟兄冒险出之，盖其诸弟兄同怀报国之心，故破辽易于反掌。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话说当时兀颜延寿将引二万馀军马，会合了太真驸马，李金吾二将，共领三万五千番军，整顿枪刀弓箭，一应器械完备，摆布起身。早有探子来幽州城里，报知宋江。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辽兵累败，今次必选精兵猛将，前来厮杀，当以何策应之？”吴用道：“先调兵出城，布下阵势。待辽兵来，慢慢地挑战。他若无能，自然退去。”宋江随即调遣军马出城，离城十里，地名方山，地势平坦，靠山傍水，排下“九官八卦阵”势。

等候间，只见辽兵分做三队而来。兀颜小将军兵马是皂旗，太真驸马是红旗，李金吾军是青旗：三军齐到。见宋江摆成阵势，那兀颜延寿在父亲手下，曾习得阵法，深知玄妙，芥眉先用儿子作引头，只是不欲一直说去。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扎下营寨，自去中军，竖起云梯，看了宋兵果是“九宫八卦阵”势，下云梯来，冷笑不止。左右副将问道：“将军何故冷笑？”兀颜延寿道：“量他这个‘九宫八卦阵’，谁不省得？他将此等阵势，瞒人不过。俺却惊他则个！”令众军擂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已了，下将台来。上马，令首将哨开阵势，亲到阵前，与宋江打话。那小将军怎生结束，但见：

戴一顶三叉如意紫金冠，穿一件蜀锦团花白银铠。足穿四缝鹰嘴抹绿靴，腰系双环龙角黄鞓带。蚪螭吞旗打将鞭，霜雪裁锋杀人剑。左悬金画宝雕弓，右插银嵌狼牙箭。使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一匹铁脚枣骝马。

兀颜延寿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九宫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宋江听的番将要斗阵法，叫军中竖起云梯。宋江，吴用，朱武上云梯观望了辽兵阵势，三队相连，左右相顾。朱武早已认得，对宋江道：“此‘太乙三才阵’也。”芥眉特显出朱武。宋江留下吴用同朱武在将台上，自下云梯来，上马出到阵前，挺鞭直指辽将，喝道：“量你这‘太乙三才阵’，何足为奇！”兀颜小将军道：“你识吾阵，看俺变法，教汝不识。”勒马入中军，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展，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此乃变作“河洛四象阵。”使人下云梯来，回覆宋江知了。兀颜小将军再出阵门，横戟问道：“还识俺阵否？”宋江答道：“此乃变出“河洛四象阵。””那兀颜小将摇着头冷笑，再入阵中，上将台，把号旗左招右展，又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朱武道：“此乃变作‘循环八卦阵’。”再使人报与宋江知道。那小将军再出阵前，高声问道：“还能识吾阵否？”宋江笑道：“料只是变出‘循环八卦阵’，不足为奇！”余评延寿连布数阵，而宋士皆谙此，见延寿无甚妙处。

小将军听了，心中自忖道：“俺这几个阵势，都是秘传来的，不期都被此人识破。宋兵之中，必有人物！”兀颜小将军再入阵中，下马上将台，将号旗招展，左右盘旋，变成个阵势：四边都无门路，内藏八八六十四队兵马。朱武再上云梯看了，对吴用说道：“此乃是武侯‘八阵图’，藏了首尾，人皆不晓。”便着人请宋公明到阵中，上将台，看这阵法。“休欺负他！辽兵这等阵图，皆得传授。此四阵皆从一派传流下来，并无走移。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环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变为“八阵图”：此是循环无比，绝高的阵法。”宋江下将台，上战马，直到阵前。小将军搠戟在手，勒马阵前，高声大叫：“能识俺阵否？”宋江喝道：“汝小将年幼学浅，如井底之蛙，只知此等阵法，以为绝高。量这藏头八阵图法瞒谁？瞒吾大宋，小儿也瞒不过！”兀颜小将军道：“你虽识俺阵法，你且排一个奇异的阵势，瞒俺则个！”宋江喝道：“只俺这‘九宫八卦阵’势，虽是浅薄，你敢打么？”容眉不与他斗阵法，极是。小将军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你军中休放冷箭，看咱打你这个小阵！”

且说兀颜小将军便传将令，教太真驸马，李金吾，各拨一千军，待俺打透阵势，便来策应。传令已罢，众军擂鼓。宋兵已传下将令，教军中整挡三通战鼓，门旗两开，放打阵的小将入来。那兀颜延寿带本部下二十来员牙将，一千披甲马军，用手掐算，当日属火，不从正南离位上来，带了军马，转过右边，从西方兑位上，荡开白旗，杀入阵内，后面的被弓箭手射住，止有一半军马入的去，其馀都回本阵。

却说小将军走到阵里，便奔中军，只见中间白荡荡如银墙铁壁，团团围住小将军。那兀颜延寿见了，惊的面如土色，心中暗想，阵里那得这等城子。便教四边且打通旧路，要杀出阵来。众军回头看时，白茫茫如银海相似，满地只听的水响，不见路径。小将军甚慌，引军杀投南门来，只见千团火块，万缕红霞，就地面滚，并不见不个军马。小将军那里敢出南门，刺斜里杀投东门来，只见带叶树木，连枝山柴，交横塞满地下，两边都是鹿角，无路可进。却转过北门来，又见黑气遮天，乌云蔽日，伸手不见掌，如黑暗地狱相似。余评不知阵法而勉强破之，自取罪辱，不足惜哉。

那兀颜小将军在阵内，四门无路可出，容眉说梦。容夹痴人却要〔认〕真。心中疑道：“此必是宋江行持妖法。休问怎生，只就这里死撞出去。”众军得令，齐声呐喊，杀将出去。旁边撞出一员大将，高声喝道：“孺子小将，走那里去！”兀颜小将军欲待来战，措手不及，脑门上早飞下一鞭来。那小将军眼明手快，容夹既在黑处，如何眼明？便把方天戟来拦住。只听得双鞭齐下，早把戟杆折做两段。急待挣扎，被那将军扑入怀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这兀颜小将军活捉过去，拦住后军，都喝下马来。众军黑天摸地，不辨东西，只得下马受降。拿住小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虎军大将“双鞭”呼延灼。当时公孙胜在中军作法，见报捉了小将军，便收了法术，阵中仍复如旧，青天白日。

且说太真驸马并李金吾将军，各引兵一千，只等阵中消息，便要来策应；却不想不见些动静，不敢杀过来。宋江出到阵前，高声喝道：“你那两军不降，更待何时？兀颜小将已被吾生擒在此！”喝令群刀手簇出阵前。李金吾见了，一骑马，一条枪，直赶过来，要救兀颜延寿。却有“霹雳火”秦明正当前部，飞起狼牙棍，直取李金吾。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军齐声呐喊。李金吾先自心中慌了，手段缓急差迟，被奏明当头一棍，连盔透顶，打的粉碎。李金吾颠下马来。太真驸马见李金吾输了，引军便回。宋江催兵掩杀，辽兵大败奔走。夺得战马三千馀匹，旗幡剑戟，弃满川谷。宋江引兵迳望燕京进发，直欲长驱席卷，以复王封。袁夹着意之句。

却说辽兵败残人马，逃回辽国，见了兀颜统军，禀说小将军去打宋兵阵势，被他活捉去了；其馀牙将，尽皆归降；李金吾亦被他那里一棍打死；太真驸马逃得性命，不知去向。兀颜统军听了大惊，便道：“吾儿自小习学阵法，颇知玄妙。宋江那厮，把甚阵势，捉了吾儿？”左右道：“只是个“九宫八卦阵”势，又无甚希奇。俺这小将军，布了四个阵势，都被那蛮子识破了。临了，对俺小将军说道：“你识我九宫八卦阵，你敢来打么？”俺小将军便领了千百骑马军，从西门打将入去，被他强弓硬弩射住，只有一半人马，能勾入去，不知怎生被他生擒活捉了。”

兀颜统军道：“量这个‘九宫八卦阵’，有甚难打，必是被他变了阵势。”众军道：“俺们在将台上，望见他阵中，队伍不动，旗幡不改，只见上面一派黑云，罩定阵中。”兀颜统军道：“恁的必是妖术。吾不起军，这厮也来。若不取胜，吾当自刎！谁敢与吾作前部先锋，引兵前去？俺驱大队，随后便来。”帐前转过二将齐出，“某等两个，愿为前部。”一个是番官琼妖纳延，一个是燕京骁将，姓寇，双名镇远，兀颜统军大喜，便道：“你两个小心在意，与吾引一万军兵，作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吾引大军，随后便到。”

且不说琼寇二将起身，作先锋开路，却说兀颜统军，随即整点本部下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尽数出征。余评兀颜起倾国之兵自逞其能，后不免一大收（败？）矣。先说那十一曜大将：

“太阳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五千。

“太阴星”天寿公主答里孛，引女兵五千。

“罗睺星”皇侄耶律得荣，引兵三千。

“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引兵三千。

“紫气星”皇侄耶律得忠，引兵三千。

“月孛星”皇侄耶律得信，引兵三千。

“东方青帝水星”大将只儿拂郎，引兵三千。

“西方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引兵三千。

“南方荧惑火星”大将洞仙文荣，引兵三千。

“北方玄武水星”大将曲利出清，引兵三千。

“中央镇星土星”上将都统军兀颜光，总领各飞兵马首将五千，镇守中坛。

兀颜统军再点部下那二十八宿将军：

“角木蛟”孙忠　　　“亢金龙”张起

“氐土貉”刘仁　　　“房日兔”谢武

“心月狐”裴直　　　“尾火虎”顾永兴

“箕水豹”贾茂　　　“斗水獬”萧大观

“牛金牛”薛雄　　　“女土蝠”俞得成

“虚日鼠”徐威　　　“危月燕”李益

“室火猪”祖兴　　　“璧水㺄”成珠那海

“奎木狼”郭永昌　　“娄金狗”阿哩义

“胃土雉”高彪　　　“昂日鸡”顺受高

“毕月乌”国永泰　　“觜火猴”潘异

“参水猿”周豹　　　“井水犴”童里合

“鬼金羊”王景　　　“柳土獐”雷春

“星日马”卡君保　　“张月鹿”李复

“翼火蛇”狄圣　　　“轸水蚓”班古儿

那兀颜光整点就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引起大队军马精兵二十馀万，倾国而起，奉请狼主御驾亲征，有古风一篇为证：

羊角风旋天地黑，黄沙漠漠云阴涩。

契丹兵动山岳摧，万里乾坤皆失色。

狂嘶骏马坐胡儿，跃溪超岭流星驰。

搀枪发光天狗吠，迷离毒雾奔群魑。

宝雕弓挽乌龙脊，雪刃霜刀映寒日。

万片霞光锦带旗，千池荷叶青毡笠。

胡笳齐和天山歌，鼓声震起白骆驼。

番王左右持绣斧，统军前后挥金戈。

绣斧金戈势相亚，打围一路无禾稼。

海青放起鸿鹄愁，豹子鸣时神鬼怕。

幽州城下如沸波，连营列骑精兵多。

罡星天遣除妖祲，纷纷宿曜如予何。

且不说兀颜统军兴起大队之师，卷地而来。再说先锋琼寇二将，引一万人马，先来进兵。早有细作报与宋江，这场厮杀不小。宋江听了大惊，传下将令，一面教取卢俊义部下尽数军马，一面又取檀州，蓟州旧有人员，都来听调。就请赵枢密前来监战。再要水军头目，将带水手人员，尽数登岸，都到霸州取齐，陆路进发。

水军头领护持赵枢密在后而来，应有军马，尽在幽州。宋江等接见赵枢密，参拜已罢，赵枢密道：“将军如此劳神，国之柱石，名传万载。容夹奉承。下官回朝，於天子前必当重保。”宋江答道：“无能小将，不足挂齿。上托天子洪福，下赖元帅虎威，偶成小功，非人能也！今有探细人报来就里，闻知辽国兀颜统军，起二十万军马，倾国而来。兴亡胜败，决此一战。持请枢相另立营寨，於十五里外屯扎，看宋江施犬马之劳，与众弟兄并力向前，决此一战。”余评观公明对枢密之言，见公明忠义不忘。赵枢密道：“将军善觑方便。”

宋江遂辞了赵枢密，与同卢俊义引起大兵，转过幽州地面所属永清县界，把军马屯扎，下了营寨；聚集诸将头领，上帐同坐，商议军情大事。宋江道：“今次兀颜统军亲引辽兵，倾国而来，决非小可！死生胜负，在此一战！汝等众兄弟，皆宜努力向前，勿生退悔。但得微功，上达朝廷，天子恩赏，必当共享。”余评谅辽兵势大，不出所料。众皆起身，都道：“兄长之命，谁敢不依！”正商议间，小校报来，有辽国使人下战书来。宋江教唤至帐下，将书呈上。宋江拆书看了，乃是辽国兀颜统军帐前先锋使琼寇二将军，统前部兵马，相期来日决战。宋江就批书尾，回示来日决战，叫与来使酒食，放回本寨。

此时秋尽冬来，军披重铠，马挂皮甲，尽皆得时。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拔寨，尽数起行。不到四五里，宋兵果与辽兵相迎。遥望皂雕旗影里，闪出两员先锋旗号来。战鼓喧天，门旗开处，那个琼先锋当先出马。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鱼尾卷云镔铁冠；披挂龙鳞傲霜嵌缝铠；身穿石榴红锦绣罗袍；腰系荔枝七宝黄金带；足穿抹绿鹰嘴金线靴；腰悬链银竹节熟钢鞭。左挂硬弓，右悬长箭。马跨越岭巴山兽，枪把翻江搅海龙。

当下那个琼妖纳延，横枪跃马，立在阵前。宋江在门旗下看了琼先锋如此英雄，便问：“谁与此将交战？”当下“九纹龙”史进提刀跃马，出来与琼将军挑斗。战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都到三十二合，史进一刀却砍个空，吃了一惊，拨回马望本阵便走。容夹画。琼先锋纵马赶来。宋兵阵上“小李广”花荣正在宋江背后，见输了史进，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马挨出阵前，觑得来马较近，飕的只一箭，正中琼先锋面门，翻身落马。史进听得背后坠马，霍地回身，复上一刀，容夹画。结果了琼妖纳延。

那寇先锋望见砍了琼先锋，怒从心起，跃马提枪，直出阵前，高声大骂：“贼将怎敢暗算吾兄！”当有“病尉迟”孙立飞马直出，迳来奔寇镇远。军中战鼓喧天，耳畔喊声不绝。那孙立的金枪，神出鬼没。寇先锋斗不过二十馀合，勒回马便走；不敢回阵，恐怕撞动了阵脚，绕阵东北而走。容夹画。孙立正要建功，那里肯放，纵马赶去。寇先锋去得远了，孙立在马上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看寇先锋后心较亲，只一箭，那寇将军听的弓弦响，把身一倒，那枝箭却好射到，顺手只一绰，绰了那枝箭。容夹画。孙立见了，暗暗地喝采。寇先锋冷笑道：“这厮卖弄弓箭！”便把那枝箭咬在口里，容夹画。自把枪带在了事环上，急把左手取出硬弓，右手就取那枝箭，搭上弦，扭过身来，望孙立前心窝里一箭射来。容夹画。孙立早已偷眼见了，在马上左来右去。那枝箭到胸前，把身望后便倒，那枝箭从身上飞过去了。这马收勒不住，只顾跑来。容夹画。余评孙立之勇，视寇将如小儿耳。

寇先锋把弓穿在臂上扭回身，且看孙立倒在马上。寇先锋想道：“必是中了！”容夹画。原来孙立两腿有力，夹住宝铠，倒在马上，故作如此，却不坠下马来。芥眉战奇，文笔能出。寇先锋勒转马，要来捉孙立。两个马头，却好相迎着，隔不的丈尺来去，孙立却跳将起来，容夹画。大喝一声。寇先锋吃了一惊，便回道：“你只躲得我箭，须躲不得我枪。”望孙立胸前，尽力一枪搠来，孙立挺起胸脯，受他一枪。容夹画。枪尖到甲，略侧一侧，那枪从肋窝里放将过去。那寇将军却扑入怀里来。孙立就手提起腕上虎眼钢鞭，向那寇先锋脑袋上飞将下来，削去了半个天灵骨。那寇将军做了半世番官，死於孙立之手，尸骸落於马前。孙立提枪回来阵前。宋江大纵三军，掩过对阵来。辽兵无主，东西乱窜，各自逃生。

宋江正赶之间，听的前面连珠炮响，宋江便教水军头领，先引一枝军卒人马，把住水口。差花荣，秦明，吕方，郭盛骑马上山顶望时，只见垓垓攘攘，番军人马，盖地而来。正是：

鸣镝如雷奔卢骑，扬尘若雾涌胡兵。

毕竟来的番军是何处人马，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吾曰：描画琼妖纳延、史进、花荣、寇镇远、孙立弓马刀剑处，委曲次第，变化玲珑，是丹青上手。若斗阵法处，则村俗不可言矣。

袁评兀颜小将排阵，其胸中亦有武库；番将如十一曜、二十八宿，其兵威亦有可观，可谓当时勍敌。

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话说当时宋江在高阜处，看了辽兵势大，慌忙回马来到本阵，且教将军马退回永清山口屯扎。便就帐中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等商议道：“今日虽是赢了他一阵，损了他两个先锋，我上高阜处观望辽兵，其势浩大，漫天遍地而来，此乃是大队番军人马。来日必用与他大战交锋，恐寡不敌众，如之奈何？”吴用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寡敌众。容眉只管之乎者也，真是学究气。昔晋谢玄五万人马，战退符坚百万雄兵，先锋何为惧哉！可传令与三军众将，来日务要旗严整，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深栽鹿角，警守营寨，濠堑齐备，军器并施，整顿云梯炮石之类，预先伺候。还只摆‘九宫八卦阵’势。如若他来打阵，依次而起，纵他有百万之众，安敢冲突？”余评辽将尚布此阵，而吴用不知阵势，何军师之有？

宋江道：“军师言之甚妙。”随即传令已毕，诸将三军，尽皆听令。五更造饭，平明拔寨都起，前抵昌平县界，即将军马摆开阵势，扎下营寨。前面摆列马车，还是虎军大将：秦明在前，呼延灼在后；关胜居左，林冲居右；东南索超，东北徐宁，西南董平，西北杨志。宋江守领中军；其馀众将，各依旧职；后面步军，另做一阵在后，卢俊义，鲁智深，武松三个为主。数万之中，都是能征惯战之将，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阵势已定，专候番军。

不多时，望望辽兵远远而来。前面六队番军人马，每队各有五百，左设三队，右设三队，循环往来，其势不定。此六队游兵，又号“哨路”，又号“压阵”。次后大队盖地来时，前军尽是皂纛旗，一代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顶黑盔，身按玄甲，上穿皂袍，坐骑乌马。手中一般军器，正按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上将，按上界“北方玄武水星”。怎生打扮？头披青丝细发，黄抹额紧束金箍；身穿秃袖皂袍，乌油甲密铺银铠。足跨一匹乌骓千里马，手擎一口黑柄三尖刀。乃是番将曲利出清，引三千披发黑甲人马，按“北辰五气星君”。皂旗下军兵，不计其数。正是冻云截断东方日，黑气平吞北海风。

左军尽是青龙旗，一代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四缝盔，身披柳叶甲，上穿翠色袍，下坐青鬃马。手拿一般军器，正按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东方苍龙木星”。怎生打扮？头戴狮子盔，身披狻猊铠，堆翠绣青袍，缕金碧玉带。手中月斧金丝杆，身坐龙驹玉块青。乃是番将只见拂郎，引三千青色宝幡人马，按“东震九气星君”。青旗下左右围绕军兵，不计其数。容眉后人若依此阵法摆，也只好当得一个画饼，济得思事？不要痴，不要痴。正似翠色点开黄道路，青霞截断紫云根。

右军尽是白虎旗，一代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水磨盔，身披烂银铠，上穿素罗袍，坐骑雪白马。各拿伏手军器，正按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西方咸池金星”。怎生打扮？头顶兜鍪凤翅盔，身披花银双钩甲，腰间玉带迸寒光，称体素袍飞雪练。骑一匹照夜玉狻猊马，使一枝纯钢银枣搠。乃是番将乌利可安，引三千白缨素旗人马，按“西兑七气星君”。白旗下前后护御军兵，不计其数。正似征驼卷尽阴山雪，番将斜披玉井冰。

后军尽是绯红旗，一代亦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鏆箱朱红漆箕，身披猩猩血染征袍，桃红锁甲现鱼鳞，冲阵龙驹名赤兔。各搦伏手军器，正按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南方朱雀火星。”怎生打扮？头顶着绛冠，朱缨粲烂；身穿绯红袍，茜色光辉。甲披一片红霞，靴刺数条花缝。腰间宝带红鞓，臂挂硬弓长箭。手持八尺火龙刀，坐骑一匹胭脂马。乃是番将洞仙文荣，引三千红罗宝幡人马，按“南离三气星君。”红旗下朱缨绛衣军兵，不计其数。正似离宫走却六丁神，霹雳震开三昧火。

阵前左有一队五千猛兵人马，尽是金镂弁冠，镀金铜甲，绯袍朱缨，火焰红旗，绛鞍赤马，簇拥着一员大将。头戴簇芙蓉如意缕金冠，身披结连环兽面锁子黄金甲，猩红烈火绣花袍，碧玉嵌金七宝带。使两口日月双刀，骑一匹五明赤马。容眉铺叙处少伸缩变化之法。乃是辽国御弟大王耶律得重，正按上界“太阳星君。”正似金乌拥出扶桑国，火伞初离东海洋。

阵前右设一队五千女兵人马，尽是银花弁冠，银钩锁甲，素袍素缨，白旗白马，银杆刀枪，簇拥着一员女将。金凤钗对插青丝，红抹额乱铺珠翠，云肩巧衬锦裙，绣袄深笼银甲。小小花靴金镫稳，翩翩翠袖玉鞭轻。使一口七星宝剑，骑一匹银骝白马。乃是辽国天寿公主答里孛，按上界“太阴星君。”正似玉兔团团离海角，冰轮皎皎照瑶台。

两队阵中，团团一遭，尽是黄旗，簇簇军将，尽骑黄马，都披金甲。衬甲袍起一片黄云，绣包巾散半天黄雾。黄军队中，有军马大将四员，各领兵三千，分于四角。每角上一员大将，团团守护。东南一员大将，青袍金甲，手持宝枪，坐骑粉青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罗睺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荣。西南一员大将，紫袍银甲。使一口宝刀，坐骑海骝马，立于阵前，按上界“计都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华。东北一员大将，绿袍银甲，手执方天画戟，坐骑五明黄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紫气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忠。西北一员大将，白袍铜甲，手仗七星宝剑，坐骑踢云乌骓马，立于阵前，按上界“月孛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信。

黄军阵内，簇拥着一员上将，左有执青旗，右有持白钺，前有擎朱幡，后有张皂盖。周回旗号，按二十四气，六十四卦，南辰北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明分阴阳左右，暗合璇玑玉衡，乾坤混沌之象。那员上将，使一枝朱红画杆方天戟。怎生打扮？头戴七宝紫金冠，身穿龟背黄金甲，西川红锦绣花袍，蓝田美玉玲珑带。左悬金画铁胎弓，右带凤翎铜子箭。足穿鹰嘴云根靴，坐骑铁脊银鬃马。锦雕鞍稳踏金镫，紫丝缰牢绊山桥。腰间挂剑驱番将，手内挥鞭统大军。这簇军马，光辉四边，浑如金色，袁夹似佛经语。按上界“中宫土星一气天君”，乃是辽国都统军大元帅兀颜光。

黄旗之后，中军是凤辇龙车。前后左右，七重剑戟枪刀围绕。九重之内，又有三十六对黄巾力士，推捧车驾。前有九骑金鞍骏马驾辕，后有八对锦衣卫士随阵。辇上中间，坐着辽国狼主：头戴冲天唐巾，身穿九龙黄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穿朱履朝靴。左右两个大臣：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各带貂蝉冠，火裙朱服，紫绶金章，象简玉带。龙床两边，金童玉女，执简捧珪。龙车前后左右两边，簇拥护驾天兵。辽国狼主，自按上界“北极紫微大帝”，总领镇星，左右二丞相，按上界“左辅”“右弼”星君。容眉已前阵势只是摆得好看耳。正是一天星斗离乾位，万象森罗降世间。袁眉真有森罗万象、役使百灵气色。有诗为证：

宿曜随宜列八方，更将土德镇中央。

胡人从不关天象，何事纷纷渎上苍？

那辽国番军摆列天阵已定，正如鸡卵之形，似覆盆之状，旗排四角，枪摆八方，循环无定，进退有则。袁眉又形赞数句，有力。宋江看见，便教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就中军竖起云梯将台，引吴用，朱武上台观望。宋江看了，惊讶不已。朱武看了，认得是天阵，便对宋江，吴用道：“此乃是‘太乙混天象阵’也！”宋江问道：“如何攻击？”朱武道：“此天阵变化无穷，机关莫测，不可造次攻打！”宋江道：“若不打得开阵势，如何得他军退？”吴用道：“急切不知他阵内虚实，如何便去打得？”余评吴用为军师尚不知阵法，奈何破之？

正商议间，兀颜统军在中军传令，今日属金，可差“亢金龙”张起，“牛金牛”薛雄，“娄金狗”阿里义，“鬼金羊”王景四将，跟随“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离阵攻打宋兵。宋江众将在阵前，望见对阵右军七门，或开或闭；军中雷响，阵势团团；那引军旗在阵内自东转北，北转西，西投南。朱武见了，在马上道：“此乃是天盘左旋之象。今日属金，天盘左动，必有兵来。”说犹未了，五炮齐响，早是对阵踊出军来。中是“金星”，四下是四宿，引动五队军马，卷杀过来，势如山倒，力不可当。余评既知金（今）日辽兵引动金宿，但不悟以火破也。宋江军马，措手不及，望后急退。大队压住阵脚，辽兵两面夹攻，宋江大败，急忙退兵，回到本寨，辽兵也不来追赶。点视军中头领，孔亮伤刀，李云中箭，朱富着炮，石勇着枪，中伤军卒，不计其数。随即发付上车，去后寨令安道全医治。宋江教前军下了铁蒺藜，深栽鹿角，坚守寨门。

宋江在中军纳闷，与卢俊义等商议：“今日折了一阵，如之奈何？再若不出交战，必来攻打。”卢俊义道：“来日着两路军马，撞住他那压阵军兵；再调两路军马，撞那厮正北七门；却教步军从中间打将入去，且看里面虚实如何？”宋江道：“也是。”

次日便依卢俊义之言，收拾起寨，前至阵前准备，大开寨门，引兵前进。遥望辽兵不远，六队压阵辽兵，远探将来。宋江便差关胜在左，呼延灼在右，引本部军马，撞退压阵辽兵。大队前进，与辽兵相接，宋江再差花荣、秦明、董平、杨志在左，林冲、徐宁、索超、朱仝在右：两队军兵，来撞皂旗七门。果然撞开皂旗阵势，杀散皂旗人马，正北七座旗门，队伍不整。宋江阵中，却转过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五百牌手向前；背后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解珍、解宝，将带应有步军头目，撞杀入去。“混天阵”，内只听四面炮响，东西两军，正面黄旗军撞杀将来。宋江军马，抵挡不住，转身便走；后面架隔不定，大败奔走，退回原寨。急点军时，折其大半。杜迁、宋万，又带重伤。于内不见了“黑旋风”李逵。原来李逵杀得性起，只顾砍入他阵里去，被他挠钩搭住，活捉去了。宋江在寨中听得，心中纳闷。传令教先送杜迁、宋万去后寨，令安道全调治；带伤马匹，叫牵去与皇甫端料理。

宋江又是吴用等商议：“今日又折了李逵，输了这一阵，似此怎生奈何？”吴用道：“前日我这里活捉的他那个小将军，是兀颜统军的孩儿，正好与他打换。”宋江道：“这番换了，后来倘若折将，何以解救？”容夹罢欤。吴用道：“兄长何故执迷，且顾眼下。”余评宋江慨然欲换李逵者，仁心也。吴用之见，是说拂人之心。说犹未了，小校来报，有辽将遣使到来打话。宋江唤入中军，那番官来与宋江厮见说道：“俺奉元帅将令，今日拿得你的一个头目，到俺总兵面前，不肯杀害，好生与他酒肉，管待在那里。统军要送来与你，换他孩儿小将军还他；如是将军肯时，便送那个头目来还。”宋江道：“既是恁地，俺明日取小将军来到阵前，两相交换。”番官领了宋江言语，上马去了。宋江再与吴用商议道：“我等无计破他阵势，不若取将小将军来，就这里解和这阵，两边各自罢战。”吴用道：“且将军马暂歇，别生良策，再来破敌，未为晚矣。”容眉不济，不济。余评为将者当知阵法为先，勇故（固？）在末。到晓，差人星夜去取兀颜小将军来，也差个人直往兀颜统军处，说知就里。

且说兀颜统军，正在帐中坐地，小军来报，宋先锋使人来打话。统军传令，教唤入来。到帐前，见了兀颜统军，说道：“俺的宋先锋拜意统军麾下：今送小将军回来，换俺这个头目。即今天气严寒，军士劳苦，两边权且罢战，待来春别作商议，俱免人马冻伤。请统军将令。”兀颜统军听了大喝道：“无智辱子，被汝生擒，纵使得活，有何面目见咱？不用相换，便拿下替俺斩了。若要罢战权歇，教你宋江束手来降，免汝一死。容眉是，大是。若不如此，吾引大兵一到，寸草不留！”袁眉语亦英英。芥眉亦（赤）赤英英。大喝一声“退去！”使者飞马回寨，将这话诉与宋江。宋江慌道，只怕救不得李逵，拔寨便起，带了兀颜小将军，直抵前军，隔阵大叫：“可放过俺的头目来，我还你小将军。不罢战不妨，自与你对阵厮杀。”容夹这便妙。只见辽兵阵中，无移时，把李逵一骑马送出阵前来。这里也牵一匹马，送兀颜小将军出阵去。两家如此，一言为定。两边一齐同收同放：李将军回寨，小将军也骑马过去了。当日两边，都不厮杀。宋江退兵回寨，且与李逵贺喜。

宋江在帐中与诸将相议道：“辽兵势大，无计可破，使我忧煎，度日如年，怎生奈何？”呼延灼道：“我等来日，可分十队军马：两路去当压阵军兵，八路一齐撞击，决此一战。”宋江道：“全靠你等众弟兄同心戮力，来日必行。”吴用道：“两番撞击不动，不如守等他来交战。”宋江道：“等他来，也不是良法。只是众弟兄当以力敌，岂有连败之理！”当日传令，次早拔寨起军，分作十队，飞抢前去。两路先截住后背压阵军兵；八路军马更不打话，呐喊摇旗，撞入“混天阵”去。听的里面雷声高举，四七二十八门，一齐分开，变作“一字长蛇”之阵，便杀出。宋江军马，措手不及，急令回军，大败而走，旗枪不整，金鼓偏斜。速退回来，到得本寨，于路损折军马数多。袁眉几番败才见玄女之力。宋江传令，教军将紧守山口寨栅，深掘濠堑，牢栽鹿角，坚闭不出，且过冬寒。

却说副枢密赵安抚，累次申达文书赴京，奏请索取衣袄等件；因此朝廷特差御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正受郑州团练使，姓王，双名文斌，此人文武双全，满朝钦钦，将带京师一万馀人，起差民夫车辆，押运衣袄五十万领，前赴宋先锋军前交割，就行催并军将，向前交战，早奏凯歌。王文斌领了圣旨文书，将带随行军器，拴束衣甲鞍马，催伸人夫军马，起运车杖出东京，望陈桥驿进发。监押着一二百辆车子，上插黄旗，书“御赐衣袄，”迤逦前进。余评文斌特暴虎冯河耳，故（固）无足论：宋江失于知人轻信者，亦不得辞其责也。经过去处，自有官司供给口粮。在路非则一日，来到边庭，参见了赵枢密，呈上中书省公文。

赵安抚看了大喜道：“将军来的正好，目今宋先锋被辽国兀颜统军，把兵马摆成‘混天’阵势连输了数阵；头目人等，中伤者多，现今发在此间将养，令安道全医治。宋先锋扎寨在永清县地方，并不敢出战，好生纳闷。”王文斌禀道：“朝廷因此就差某来，催并军士向前，早要取胜。今日既然累败，王某回京师，见省院官，难以回奏。文斌不才，自幼颇读兵书，略晓些阵法，就到军前，略施小策，愿决一阵，与宋先锋分忧。容眉替死鬼来了。未知枢相钧命若何？”赵枢密大喜，置酒宴赏，就军中犒劳押车人夫；就教王文斌转运衣袄，解付宋江军前给散。赵安抚先使人报知宋先锋去了。

且说宋江在中军帐中纳闷，闻知赵枢密使人来，转报东京差教头郑州团练使王文斌，押送衣袄五十万领，就来军前催并进兵。宋江差人接至寨中下马，请入帐内，把酒接风。数杯酒后，询问缘由。宋江道：“宋某自蒙朝廷差遣到边上，托天子洪福，得了四个大郡。今到幽州，不想被番邦兀颜统军，设此‘混天象’阵：兵屯二十万，整整齐齐，按周天星象，请启狼主御驾亲征。宋江连败数阵，无计可施，屯驻不敢轻动。今幸得将军降临，愿赐指教。”王文斌道：“量这个‘混天阵’，何足为奇？王某不才，同到军前一观，别有主见。”宋江大喜，先令裴宣，且将衣袄给散军将，众人穿罢，望南谢恩。当日中军置酒，殷勤管待，就行赏劳三军。

来日结束，五军都起。王文斌取过带来的头盔衣甲，全副披挂上马，都到阵前。对阵辽兵望见宋兵出战，报入中军。金鼓齐鸣，喊声大举，六队战马哨出阵来。宋江分兵杀退。王文斌上将台亲自看一回，下云梯来说道：“这个阵势，也只如常，不见有甚惊人之处。”不想王文斌自己不识，且图诈人要誉，容夹妙人。容眉今人诈人要誉的，不知死了若干，可怜可怜。便叫前军擂鼓搦战；对阵番军，也挝鼓鸣金。宋江立马大喝道：“不要狐朋狗党，敢出来挑战麽？”说犹未了，黑旗队里，第四座门内，飞出一将。那番官披头散发，黄罗抹额，衬着金箍乌油铠甲，秃袖皂袍，骑匹乌骓马，挺三尖刀，直临阵前；背后牙将，不计其数。引军皂旗上书银字，大将曲利出清，跃马阵前搦战。

王文斌寻思道：“我不就这里显扬本事，再于何处施逞？”便挺枪跃马出阵，与番官更不打话，骤马相交。王文斌挺枪便搠，番将舞刀来迎。斗不到二十馀合，番将回身便走。王文斌见了，便骤马飞枪，直赶将去。原来番将不输，特地要卖个破绽，漏他来赶。番将轮起刀，觑着王文斌较亲，翻身背砍一刀，把王文斌连肩和胸脯，砍做两段，死于马下。容眉要得好誉。宋江见了，急叫收军。那辽兵撞掩过来，又折了一阵，慌慌忙忙，收拾还寨。众多军将，看见立马斩了王文斌，面面厮觑，俱各骇然。宋江回到寨中，动纸文书，申覆赵枢密，说王文斌自愿出战身死。发付带来人伴回京。赵枢密听知此事，辗转忧闷，甚是烦恼，只得写了申呈奏本，关会省院打发来的人伴回京去了。有诗为证：

赵括徒能读父书，文斌殒命又何愚。

平时夸口千人有，临阵成功一个无。

且说宋江自在寨中纳闷，百般寻思，无计可施，怎生破得辽兵，寝食俱废，梦寐不安。是夜严冬，天气甚冷，宋江闭上帐房，秉烛沉吟闷坐。时已二鼓，神思困倦，和衣隐几而卧；觉道寨中狂风忽起，冷气侵人。宋江起身，见一青衣女童，向前打个稽首。宋江便问：“童子自何而来？”童子答曰：“小童奉娘娘法旨，有请将军，便烦移步。”宋江道：“娘娘现在何处？”童子指道：“离此间不远。”宋江遂随童子出得帐房，但见上下天光一色，金碧交加，香风细细，瑞霭飘飘，有如二三月间天气。行不过三二里多路，见座大林，青松茂盛，翠柏森然，紫桂亭亭，石栏隐隐；两边都是茂林修竹，垂柳夭桃，曲折阑干，转过石桥，朱红棂星门一座。仰观四面，萧墙粉壁，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碧瓦重檐，四边帘卷虾须，正面窗横龟背。女童引宋江从左廊下而进，到东向一个阁子前。推开朱户，教宋江里面少坐。举目望时，四面云窗寂静，霞彩满阶，天花嫔纷，异香缭绕。容眉说梦。

童子进去，复又出来传旨道：“娘娘有请，星主便行。”宋江坐未暖席，即时起身；又见外面两个仙女入来，头戴芙蓉碧玉冠，身穿金缕绛绡衣，与宋江施礼。宋江不敢仰视。那两个仙女道：“将军何故作谦？娘娘更衣便出，请将军议论国家大事，便请同行。”宋江唯然而行，听的殿上金钟声响，玉磬音鸣。青衣迎请宋江上殿。二仙女前进，引宋江自东阶而上，行至珠帘之前。宋江只听的帘内玎珰隐隐，玉佩锵锵。青衣请宋江入帘内，跪在香案之前。举目观望殿上，祥云霭霭，紫雾腾腾，正面九龙床上，坐着九天玄女娘娘。头戴九龙飞凤冠，身穿七宝龙凤绛绡衣，腰系山河日月裙，足穿云霞珍珠履，手执无瑕白玉珪。两边侍从女仙，约有三二十个。

玄女娘娘与宋江曰：“吾传天书与汝，不觉又早数年矣！”汝能忠义坚守，未尝少怠。今宋天子令汝破辽，胜负如何？”宋江俯伏在地，拜奏曰：“臣自得蒙娘娘赐与天书，未尝轻慢，泄漏于人。今奉天子赦命破辽，不期被兀颜统军，设此‘混天象’阵，累败数次。臣无计可施，正在危急之际。”玄女娘娘曰：“汝知‘混天象’阵法否？”宋江再拜奏道：“臣乃下士愚人，不晓其法，望乞娘娘赐教。”

玄女娘娘曰：“此阵之法，聚阳象也。只此攻打，永不能破。若欲要破，须取相生相克之理。且如前面皂旗军马内设水星，按上界“北方五气辰星。”你宋兵中，可选大将七员，黄旗黄甲，黄衣黄马，撞破辽兵皂旗七门。续后命猛将一员，身披黄袍，直取水星，此乃土克水之义也。却以白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左边青旗军阵，此乃金克木之义也。却以红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右边白旗军阵，此乃火克金之义也。却以皂旗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后军红旗军阵，此乃水克火之义也。却命一枝青旗军马，选将九员，直取中央黄旗军阵主将，此乃木克土之义也。再选两枝军马，命一枝绣旗花袍军马，扮作“罗睺”，独破辽兵“太阳”军阵。命一枝素旗银甲军马，扮作“计都”，直破辽兵“太阴”军阵。再造二十四部雷车，按二十四气，上放火石火炮，直推入辽兵中军。令公孙胜布起风雷天罡正法，迳奔入辽主驾前。可行此计，足取全胜。日间不可行兵，须是夜黑可进。容眉胡说。汝当亲自领兵，掌握中军，催动人马，一鼓成功。吾之所言，汝当秘受。保国安民，勿生退悔。天凡有限，从此永别。他日琼楼金阙，别当重会。汝宜速还，不可久留。”特命青衣献茶，宋江吃罢，令青衣即送星主还寨。

宋江再拜，恳谢娘娘，出离殿庭。青衣前引宋江下殿，从西阶而出，转过棂星红门，再登旧路。才过石桥松径，青衣用手指道：“辽兵在那里，汝当破之！”宋江回顾，青衣用手一推，猛然惊觉，就帐中做了一梦。余评宋江得梦神救，不然，虽有军师无补也。

静听军中更鼓，已打四更，宋江便叫请军师圆梦。吴用来到中军帐内，宋江道：“军师有计破‘混天阵’否？”吴学究道：“未有良策可施。”宋江道：“我已梦玄女娘娘传与秘诀。寻思定了，特请军师商议，可以会集诸将，分拨行事。”正是：

动达天机施妙策，摆开星斗破迷关。

毕竟宋江怎生打阵，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卓吾曰：混天阵竟同儿戏。至玄女娘娘相生相尅之说，此三家村里死学究见识。施耐庵、罗贯中尽是史笔，此等处便不成材矣。此其所以为水（小）说也与？

袁评宋先锋一腔忠义，久为神明所呵护。混天阵法其玄机妙诀，自从梦中传来。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话说当下宋江梦中授得九天玄女之法，不忘一句，便请军师吴用计议定了，余评时有诸葛孔明，谅必知之。申禀赵枢密。寨中合造雷车二十四部，都用画板铁叶钉成，下装油柴，上安火炮，连更晓夜，催并完成。商议打阵，会集诸将人马，宋江传令，各各分派：便点按“中央戊己土”黄袍军马，战辽国“水星”阵内，差大将一员，“双枪将”董平，左右撞破皂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朱仝、史进、欧鹏、邓飞、燕顺、马麟、穆春；再点按“西方庚辛金”白袍军马，战辽国“木星”阵内，差大将一员，“豹子头”林冲，左右撞破青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徐宁、穆弘、黄信、孙立、杨春、陈达、杨林；再点按“南方丙丁火”红袍军马，战辽国“金星”阵内，差大将一员，“霹雳火”秦明，左右撞破白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刘唐、雷横、单廷珪、魏定国、周通、龚旺、丁得孙；再点按“北方壬癸水”黑袍军马，战辽国“火星”阵内，差大将一员，“双鞭”呼延灼，左右撞破红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杨志、索超、韩滔、彭玘、孔明、邹渊、邹润；再点按“东方甲乙木”青袍军马，战辽国“土星”主将阵内，差大将一员，“大刀”关胜，左右撞破中军黄旗主阵人马，差副将八员，花荣、张清、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施恩、薛永；再差一枝绣旗花袍军，打辽国“太阳”左军阵内，差大将七员，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焦挺、汤隆、蔡福；再差一枝素袍银甲军，打辽国“太阴”右军阵中，差大将七员，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王英、孙新、张青、蔡庆；再差打中军一枝悍勇人马，直擒辽主，差大将六员，卢俊义、燕青、吕方、郭盛、解珍、解宝；再遣护送雷车至中军，大将五员，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其馀水军头领，并应有人员尽到阵前协助破阵。阵前还立五方旗帜八面，分拨人员，仍排“九宫八卦阵”势。余评提调有法。宋江传令已罢，众将各各遵依；一面建造雷车已了，装载法物，推到阵前。正是计就惊天地，谋成破鬼神。

且说兀颜统军，连日见宋江不出交战，差遣压阵军马，直哨到宋江寨前。容眉也倒好看。宋江连日制造完备，选定日期，是晚起身，来与辽兵相接。一字儿摆开阵势，前面尽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只待天色傍晚。黄昏左侧，只见朔风凛凛，彤云密布，罩合天地，未晚先黑。宋江教众军人等，断芦为笛，衔於口中，唿哨为号。当夜先分出四路兵去，只留黄袍军摆在阵前。这分出四路军马，赶杀哨路番军，绕阵脚而走，杀投北去。

初更左侧，宋江军中连珠炮响。呼延灼打开阵门，杀入后军，直取“火星”。关胜随即杀入中军，直取“土星”主将。林冲引军杀入左军阵内，直取“木星”。秦明领军撞入右军阵内，直取“金星”。董平便调军攻打头阵，直取“水星”。公孙胜在军中仗剑作法踏罡步斗，赦起五雷。是夜南风大作，吹得树梢垂地，走石飞沙。一齐点起二十四部雷车，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将引五百牌手，悍勇军兵，护送雷车，推入辽军阵内。“一丈青”扈三娘，引兵便打入辽兵“太阴”阵车。“花和尚”鲁智深，引兵便打入辽兵“太阳”阵中。“玉麒麟”卢俊义，引领一枝军马，随着雷车，直着雷车，直奔中军。你我自去寻队厮杀。是夜雷车火起，空中霹雳交加，端的是杀得星移斗转，日月无光，袁眉切天阵。鬼哭神号，人兵撩乱。

且说兀颜统军，正在中军遣将，只听得四下里喊大振，四面厮杀。急上马时，雷车已到中军，烈焰涨天，炮声震地，关胜一枝军马，早到帐前。兀颜统军，急取方天画戟，与关胜大战。怎禁“没羽箭”张清，取石子望空中乱打，打的四边牙将，中伤者多逃命散走。袁眉又以石子收拾。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纵马横刀，乱杀军将。兀颜统军见身畔没了羽翼，拨回马望北而走，关胜飞马紧追。正是饶君走上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花荣在背后见兀颜统军输了，一骑马也追将来，急拈弓搭箭，将兀颜统军射将去。那箭正中兀颜统军后心，听的铮地一声，火光迸散，正射在护心镜上。却待再射，关胜赶上，提起青龙刀，当头便砍。那兀颜统军披着三重铠甲：贴里一层连环铜铁铠，中间一重海兽皮甲，外面方是锁子黄金甲。关胜那一刀砍过，只透的两层。容眉此处都形容得好。再复一刀，兀颜统军就刀影里闪过，勒马挺方天戟来迎。袁眉射不入，砍不杀，亦变幻。两个又斗了三五合，花荣赶上，觑兀颜统军面门，又放一箭。兀颜统军急躲，那枝箭带耳根穿住凤翅金冠。袁眉又射不中，却是中。兀颜统军急走，张清飞马赶上，拈起石子，望头脸上便打。袁眉又用石子。石子飞去，打的颜统军扑在马上，拖着画戟而走。关胜赶上，再狠一刀。那青龙刀落处，把兀颜统军连腰截骨带头砍着，颠下马去。袁眉仍是刀枪下死。花荣抢到，先换了那匹好马。张清赶来，再复一枪，可怜兀颜统军，一世豪杰，一柄刀，一条枪，结果了性命。有诗为证：

李靖六花人亦识，孔明八卦世应知。

混天只想无人敌，也有神机打破时。

却说鲁智深引着武松等六员头领，众将纳声喊，杀入辽兵“太阳”阵内。那耶律得重急待要走，被武松一戒刀，掠断马头，倒撞下马来；揪住头发，一刀取了首级，杀散“太阳”阵势。鲁智深道：“他们再去中军，拿了辽主，便是了事也！”容夹好。

且说辽兵“太阴”阵中天寿公主，听得四边喊起厮杀，慌忙整顿军器上马，引女兵伺候。只见“一丈青”舞起双刀，纵马引着顾大嫂等六员头领，杀入帐来，正与天寿公主交锋。两个无数合，“一丈青”放开双刀，抢入公主怀内，劈胸揪住。两个在马上纽做一团，绞做一块。王矮虎赶上，活捉了天寿公主。容夹一丈青不要疑心。顾大嫂、孙二娘在阵里杀散女兵；孙新、张青、蔡庆在外面夹攻。可怜玉叶金枝女，却作归降被缚人。

且说卢俊义引兵杀到中军，解珍，解宝先把帅字旗砍翻，乱杀番兵番将。当有护驾大臣与众多牙将，紧护辽国狼主銮驾，往北而走。阵内“罗睺”、“月孛”二皇侄，俱被刺死於马下；“计都”皇侄，就马上活拿了；“紫气”皇侄，不知去向。大兵重重围住，直杀到四更方息，杀的辽兵二十馀万，七损八伤。

将及天明，诸将都回。宋江鸣金收军下寨，传令教生擒活捉之众，各自献功。“一丈青”献“太阴星”天寿公主；卢俊义献“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朱仝献“水星”曲利出清；欧鹏，邓飞、马麟献“斗水獬”萧大观；杨林，陈达献“心月狐”裴直；单廷珪，魏定国献“胃土雉”高彪；韩滔，彭玘献“柳土獐”雷春，“翼火蛇”狄圣；诸将献首级，不计其数。宋江将生擒八将，尽行解赴赵枢密中军收禁。所得马匹，就行俵拨各将骑坐。

且说辽国狼主，慌速退入燕京，急传旨意，坚闭四门，紧守城池，不出对敌。宋江知得辽主退回燕京，便教军马拔寨都起，直追至城下，团团围住。令人请赵枢密，直至后营监临打城。宋江传令，教就燕京城外，团团竖起云梯炮石，扎下寨栅，准备打城。

辽国狼主心慌，会集群臣商议，都道：“事在危急，莫若归降大宋，此为上计。”辽王遂从众议。於是城上早竖起降旗，差人来宋营求告：“年年进牛马，岁岁献珠珍，再不敢侵犯中国。”袁眉此作史者真正眼目，看官记取。宋江引着来人，直到后营，拜见赵枢密，通说投降一节。赵枢密听了道：“此乃国家大事，须用取自上裁，我未敢擅便主张。你辽国有心投降，可差的当大臣，亲赴东京，朝见天子。圣旨准你辽国皈依表文，降诏赦罪，方敢退兵罢战。”

来人领了这话，便入城回复狼主。当下国主聚集文武百官，商议此事时，有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曰：“目今本国兵微将寡，人马皆无，如何迎敌？论臣愚意，微臣亲往宋先锋寨内，许以厚贿。一面令其住兵停战；一面收拾礼物，迳往东京，投买省院诸官，容夹是。令其於天子之前，善言启奏，别作宛转。目今中国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专权，童子皇帝，听他四个主张。可把金帛贿赂，与此四人，买其请和，必降诏赦，收兵罢战。”袁眉求降买降，作者不胜愤恨。芥眉求降买降，作者不胜愤恨。此野史矫笔昌言之权。狼主准奏。

次日，丞相褚坚出城来，直到宋先锋寨中。余评果□时之一人也。宋江接至帐上，便问来意如何。褚坚先说了国主投降一事，然后许宋先锋金帛玩好之物。宋江听了，说与丞相褚坚道：“俺连日攻城，不愁打你这个城池不破，一发斩草除根，免了萌芽再发。看见你城上竖起降旗，以此停兵罢战。出国交锋，自古国家有投降之理，准你投拜此降，因此按兵不动，容汝赴朝廷请罪献纳。袁眉借献纳二字以伸中国之惯（愤）痛。汝今以贿赂相许，觑宋江为何等之人，容眉不是郓城小吏，定是梁山泊大强盗。再勿复言！”褚坚惶恐。宋江又道：“容你修表朝京，取自上裁。俺等按兵不动，待汝速去快来。汝勿迟滞！”余评虽宋江之功，亦天子之福也。

褚坚拜谢了宋先锋，作别出寨，上马回燕京，来奏知国主。众大臣商议已定，次日辽国君臣，收拾玩好之物，金银宝贝，彩绘珍珠，装载上车，差丞相褚坚，并同番官一十五员，前往京师。鞍马三十馀骑，修下请罪表章一道，离了燕京，到宋江寨内，参见了宋江。宋江引褚坚来见赵枢密，说知此事：辽国今差丞相褚坚，亲往京师朝见，告罪投降。赵枢密留住褚坚，以礼相待；自来与宋先锋商议，亦动文书，申达天子。余评兵权在手，伪辽之降何不决之？容人入朝贿赂，知几君子，必当预察之矣。就差柴进，萧让赍奏，就带行军公文，关会省院，一同相伴丞相褚坚，前往东京。在路不止一日，早到京师，便将十车进奉金宝礼物，车仗人马，於馆驿内安下。柴进、萧让，赍捧行车公文，先去省院下了，禀说道：“即日兵马围困燕京，旦夕可破。辽国狼主，於城上竖起降旗，今遣丞相褚坚，前来上表，请罪纳降，告赦罢兵。未敢自专，来请圣旨。”省院官说道：“你且与他馆驿内权时安歇，待俺这里从长计议。”

此时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并省院大小官僚，都是好利之徒。却说辽国丞相褚坚并众人先寻门路，见了太师蔡京等四个大臣，次后省院各官处，都有贿赂。各各先以门路，馈送礼物诸官已了。芥眉于伸气中仍存闷气，妙甚。余评蔡京等怀利以事其君，不忠之甚者也。次日早朝，百官朝贺拜舞已毕，枢密使童贯出班奏曰：“有先锋使宋江杀退辽兵，直至燕京，围住城池攻击，旦夕可破。今有辽主早竖降旗，情愿投降，遣使丞相褚坚，奉表称臣，纳降请罪，告赦讲和，求'H退兵罢战，情愿年年进奉，不敢有违。袁眉反说年年进奉大宋，令人心快。伏乞圣监。”天子曰：“以此讲和，休兵罢战，汝等众卿，如何计议？”傍有太师蔡京出班奏曰：“臣等众官，俱各计议：自古及今，四夷未尝尽灭。臣等愚意，可存辽国，作北方之屏障；年年进纳岁币，於国有益。合准投降请罪，休兵罢战，诏回军马，以护京师。容眉会说现成话。臣等未敢擅便，乞陛下圣裁。”天子准奏，传圣旨，令辽国来使面君。当有殿头官传令，宣褚坚等一行来使，都到金殿之下，扬尘拜舞，顿首三呼。侍臣呈上表章，就御案上展开。宣表学士高声读道：辽国主，臣耶律辉顿首顿首，百拜上言：袁眉反宋称臣之耻。

臣生居朔漠，长在番邦，不通圣贤之经，罔究纲常之礼。诈文伪武，左右多狼心狗行之徒；好赂贪财，前后悉鼠目獐头之辈。袁眉分明是骂蔡京等。小臣昏昧，屯众猖狂，侵犯疆封，以致天兵讨罪；妄驱士马，动劳王室兴师。量蝼蚁安足撼泰山，想众水必然归大海。今特遣使臣褚坚冒於天威，纳土请罪。倘蒙圣上怜悯蕞尔之微生，不废祖宗之遗业，赦其旧过，开以新图，退守戎狄之番邦，永作天朝之屏障，老老幼幼，真获再生，子子孙孙，久远感戴。进纳岁币，誓不敢违！臣等不胜战栗屏营之至！谨上表以闻。

宣和四年冬月　日辽国主臣耶律辉　表

徽宗天子御览表文已毕，阶下群臣，称贺天子，命取御酒，以赐来使。丞相褚坚等便取金帛岁币，进在朝前。天子命宝藏库收讫，仍另纳下每年岁币牛马等物。天子回赐段疋表里，光禄寺赐宴；赦令丞相褚坚等先回，待寡人差官自来降诏。褚坚等谢恩，拜辞出朝，且归馆驿。

是日朝散，褚坚又令人再於各官门下，重打关节。蔡京力许，令丞相自回，都在我等四人身上。袁眉描得象。褚坚谢了太师，自回辽国去了。

却说蔡太师，次日引百官入朝启奏降诏，回下辽国。天子准奏，急赦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就御前便差太尉宿元景赍掣丹诏，直往辽国开读。另赦赵枢密令宋先锋收兵罢战，班师回京；将应有被擒之人，释放还国；原夺城池，仍旧给辽管领；府库器具，交割辽邦归管。天子退朝，百官皆散。袁眉无证语之罪。芥眉善圆谎，始无逛语之罪。次日，省院诸官，都到宿太尉府，约日送行。

再说宿太尉领了诏赦，不敢久停，准备轿马从人，辞了天子，别了省院诸官，就同柴进，萧让，同上辽邦，出京师，望陈桥驿投边塞进发。在路行时，正值严冬之月，彤云密布，瑞雪平铺，粉塑千林，银装万里。宿太尉一行人马，冒雪摚风，迤逦前进。雪霁未消，渐临边塞。柴进，萧让先使哨马报知赵枢密，前去通报宋先锋。宋江见哨马飞报，便携酒礼，引众出五十里伏道迎接。接着宿太尉，相见已毕，把了接风酒，各官俱喜。请至寨中，设筵相待，同议朝廷之事。宿太尉言说省院等官，蔡京、童贯、高俅、杨戬，俱各受了辽国贿赂，於天子前极力保奏此事，准其投降，休兵罢战，诏回军马，守备京师。

宋江听了叹道：“非是宋某怨望朝廷，功勋至此，又成虚度。”余评义气凛凛，威风烈烈。宿太尉道：“先锋休忧！元景回朝，天子前必当重保。”赵枢密又道：“放着下官为证，怎肯教虚费了将军大功！”袁眉宋江是为朝廷，宿、赵是为宋江，亦有公私之别。宋江禀道：“某等一百八人，竭力报国，并无异心，亦无希恩望赐之念；只得众弟兄同守劳苦，实为幸甚。若得枢相肯做主张，深感厚德。”当日饮宴，众皆欢喜，至晚方散；随即差人一面报知辽国，准备接诏。

次日，宋江拨十员大将，护送宿太尉进辽国颁诏，都是锦袍金甲，戎装革带。那十员上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花荣、董平、李应、柴进、吕方、郭盛，引领马步军三千，护持太尉，前遮后拥，摆布入城。燕京百姓，有数百年不见中国军容，闻知太尉到来，尽皆欢喜，排门香花灯烛。辽主亲引百官文武，具服乘马，出南门迎接诏旨，直至金銮殿上。十员大将，立於左右。宿太尉立於龙亭之左。国主同百官，跪於殿前。殿头官喝拜，国主同文武拜罢。辽国侍郎承恩请诏，就殿上开读诏曰：

大宋皇帝制曰：三皇立位，五帝禅宗，虽中华而有主，岂夷狄之无君？兹尔辽国，不遵天命，数犯疆封，理合一鼓而灭。朕今览其情词，怜其哀切；悯汝惸孤，不忍加诛，仍存其国。诏书至日，即将军前所擒之将，尽数释放还国；原夺一应城池，仍旧给还本国管领；所供岁币，慎勿怠忽。於戏！敬事大国，只畏天地，此藩翰之职也。尔其钦哉！

宣和四年冬月

当时辽国侍郎开读诏旨已罢，狼主与百官再拜谢恩。行君臣礼毕，抬过诏书龙案，狼主便与宿太尉相见。叙礼已毕，请入后殿，大设华筵，水陆俱备。番官进酒，戎将传杯；歌舞满筵，胡笳耳；燕姬美女，各奏戎乐；羯鼓埙篪，胡旋慢舞。袁眉好赋。筵宴已终，送宿太尉并众将於馆驿内安歇。是日跟去人员，都有赏劳。

次日，国主命丞相褚坚出城至寨，邀请赵枢密，宋先锋，同入燕京赴宴。宋江便与军师吴用计议不行，容夹是。只请的赵枢密入城，相陪宿太尉饮宴。袁眉有主张。是日辽国狼主，大张筵席，管待朝使。葡萄酒熟倾银瓮，黄羊肉美满金盘；异果堆筵，奇花散彩，筵席将终，只见国主金盘捧出玩好之物，上献宿太尉，赵枢密。直饮至更深方散。第三日，辽主会集文武群臣，番戎鼓乐，送太尉，枢密出城还寨；再命丞相褚坚，将牛羊马匹，金银彩缎等项礼物，直至宋先锋军前寨内，大设广会，犒劳三军，重赏众将。

宋江传令，叫取天寿公主一干人口，放回本国；仍将夺过檀州、蓟州、霸州、幽州，依旧给还辽国管领。袁眉是气闷，却是痛快。一面先送宿太尉还京，次后收拾诸将军兵车仗人马，分拨人员先发；中军军马，护送赵枢密起行。宋先锋寨内，自己设宴。一面赏劳水军头目已了，着令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扎听调。

宋江再使人入城中，请出左右二丞相前赴军中说话。当下辽国狼主教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来至宋先锋行营，至於中军相见，宋江邀请上帐，分宾而坐。宋江开话道：“俺武将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奇功在迩，本不容汝投降；袁眉作者针线如此。打破城池，尽皆剿灭，正当其理。主帅听从，容汝申达朝廷；皇上怜悯，存恻隐之心，不肯尽情追杀，准汝投降，纳表请罪。今王事已毕，吾待朝京；汝等勿以宋江等辈，不能胜尔，再生反复。年年进贡，不可有缺。吾今班师还国，汝宜谨慎自守，休得故犯！天兵再至，决无轻恕！”容眉是，大是。二丞相叩首伏罪拜谢。宋江再用好言戒论，容夹更妙。二丞相恳谢而去。袁眉此一段有擒有纵，妙不容言。

宋江却拨一队军兵，与女将“一丈青”等先行；随即唤令随军石匠，采石为碑，令萧让作文，以记其事。金大坚镌石已毕，竖立在永清县东一十五里茅山之下，容眉也要如此。不然萧让、金大坚就没用了。至今古迹尚存。袁眉妙于秦皇、李斯。袁夹说得逼真，妙。有诗为证：

每闻胡马度阴山，恨杀澶渊纵虏还。

谁造茅山功迹记？寇公泉下亦开颜。

宋江却将军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只见鲁智深忽到帐前，合掌作礼，袁眉此时已放下杀人刀杖矣。对宋江道：容眉好点缀。“小弟自从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赵员外送洒家上五台山，投礼智真长老，落发为僧。不想醉后两番闹了禅门，师父送俺来东京大相国寺，投托智清禅师，讨个执事僧做，相国寺里着洒家看守菜园。为救林冲，被高太尉要害，因此落草。得遇哥哥，随从多时，已经数载，思念本师，一向不曾参礼。洒家常想师父说，俺虽是杀人放火的性，久后却得正果真身。今日太平无事，兄弟权时告假数日，欲往五台山参礼本师；就将平昔所得金帛之资，都做布施；再求问师父前程如何。哥哥军马只顾前行，小弟随后便赶来也！”宋江听罢，愕然默上心来，便道：“你既有这个活佛罗汉在彼，容夹韵。何不早说，与俺等同去参礼，求问前程。”袁眉宋江亦有根器。当时与众人商议，尽皆要去，惟有公孙胜道教不行。容夹痴。袁眉点得妙。宋江再与军师计议：“留下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四个，委同副先锋卢俊义掌管军马，陆续先行。俺们只带一千来人，随从众弟兄，跟着鲁智深，同去参礼智真长老。”宋江等众，当时离了军前。收拾名香、彩帛、表里、金银，上五台山来。正是暂弃金戈甲马，来游方外丛林。雨花台畔，来访道德高僧；善法堂前，要见燃灯古佛。直教──

一语打开名利路，片言踢透死生关。

毕竟宋江与鲁智深怎地参禅，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突出智真长老一事，真是匪夷所思。公孙胜道是自家道士，不来相见和尚，俗杀俗杀。

袁评宋先锋力可剿辽，童蔡辈以贪贿而挫垂成之绩。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信然。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

芥眉此等传内有参禅、坐化标目，意想居胜。又五六负已了题，佘文有情有味，可涕可思，不嫌拖袅，更居十馀回内之胜。

话说五台山这个智真长老，原来是故宋时一个当世的活佛，知得过去未来之事。数载之前，已知鲁智深是个了身达命之人，只是俗缘未尽，要还杀生之债，因此教他来尘世中走这一遭。本人宿根，还有道心，袁眉提揭甚清。今日起这个念头，要来参禅投礼本师。宋公明亦是素有善心，因此要同鲁智深来参智真长老。

当下宋江与众将，只带随行人马，同鲁智深来到五台山下，就将人马屯扎下营，先使人上山报知。宋江等众兄弟，都脱去戎装惯带，各穿随身衣服，步行上山。转到山门外，只听寺内撞钟击鼓，众僧出来迎接，向前与宋江，鲁智深等施了礼。数内有认得鲁智深的多，又见齐齐整整这许多头领跟着宋江，尽皆惊讶。堂头首座来禀宋江道：“长老坐禅入定，不能相接将军，切勿见罪。”遂请宋江等先去知客寮内少坐。供茶罢，侍者出来请道：“长老禅定方回，已在方丈专候。启请将军进。”有宋江等一行百馀人，直到方丈，来参智真长老。那长老慌忙降阶而接，邀至上堂。各施礼罢，宋江看那和尚时，六旬之上，眉发尽白，骨格清奇，俨然有天台方广出山之相。众人入进方丈之内，宋江便请智真长老上座，焚香礼拜，一行众将，都已拜罢，鲁智深向前插香礼拜。智真长老道：“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鲁智深默然无言。袁眉妙言提醒，默然顺受。宋江向前道：“久闻长老清德，争奈俗缘浅薄，无路拜见尊颜。今因奉诏破辽到此，得以拜见堂头大和尚，平生万幸。智深兄弟，虽是杀人放火，忠心不害良善，今引宋江等众兄弟来参大师。”智真长老道：“常有高僧到此，亦曾间论世事。久闻将军替天行道，忠义根心。吾弟子智深跟着将军，岂有差错？”宋江称谢不已。

鲁智深将出一包金银彩缎来，供献本师。智真长老道：“吾弟子，此物何处得来？无义钱财，决不敢受。”智深禀道：“弟子累经功赏积聚之物，弟子无用，特地将来献纳本师，以充公用。”长老道：“众亦难消。与汝置经一藏，消灭罪恶，早登善果。”鲁智深拜谢已了，宋江亦取金银彩缎，上献智真长老，长老坚执不受。宋江禀说，我师不纳，可令库司办斋，供献本寺僧众。当日就五台山寺中宿歇一宵，长老设素斋相待，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库司办斋完备，五台山寺中法堂上，鸣钟击鼓，智真长老会集众僧於法堂上，讲法参禅。须臾，合寺众僧，都披袈裟坐具，到於法堂中坐下。宋江，鲁智深，并众头领，立於两边。引磬响处，两碗红纱灯笼，引长老上升法座。智真长老到法座上，先拈信香祝赞道：“此一炷香，伏愿皇上圣寿齐天，万民乐业。再拈信香一炷，愿今斋主，身心安乐，寿算延长。再拈信香一炷，愿今国安民泰，岁稔年和，三教兴隆，四方宁静。”祝赞已罢，就法座而座；两下众僧，打罢问讯，复皆侍立。宋江向前拈香礼拜毕，合掌近前参禅道：“某有一语，敢问吾师：浮世光阴有限，苦海无边，人身至微，生死最大。”袁眉小说中有此等根本语，境界始大。智真长老便答偈曰：

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嗟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长老说偈已毕，宋江礼拜侍立。众将都向前拈香礼拜，设誓道：“只愿弟兄同生同死，世世相逢！”袁眉仍归本愿，正是妙处。焚香已罢，众僧皆退，就请去云堂内赴斋。

众人斋罢，宋江与鲁智深跟随长老来到方丈内。至晚闲话间，宋江求问长老道：“弟子与鲁智深本欲从师数日，指示愚迷，但以统领大军，不敢久恋。我师语录，实不省悟。今者拜辞还京，某等众弟兄此去前程如何，万望吾师明彰点化。”余评公明不欲脱凡而不可得也。智真长老命取纸笔，写出四句偈语：

当风雁影翩，东阙不团圆。

只眼功劳足，双林福寿全。

写毕，递与宋江道：“此是将军一生之事，可以秘藏，久而必应。”宋江看了，不晓其意，又对长老道：“弟子愚蒙，不悟法语，乞吾师明白开解，以释忧疑。”智真长老道：“此乃禅机隐语，汝宜自参，不可明说。”长老说罢，唤过智深近前道：“吾弟子此去，与汝前程永别，正果将临也！与汝四句偈，去收取终身受用。”偈曰：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

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鲁智深拜受偈语，读了数遍，藏在身边，拜谢本师。又歇了一宵。次日，宋江，鲁智深，并吴用等众头领辞别长老下山，众人便出寺来，智真长老并众僧都送出山门外作别。

不说长老众僧回寺，且说宋江等众将下到五台山下，引起军马，星火赶来。众将回到军前，卢俊义，公孙胜等接着宋江众将，都相见了。宋江便对卢俊义等说五台山众人参禅设誓一事，将出禅语，与卢俊义，公孙胜看了，皆不晓其意。萧让道：“禅机法语，等闲如何省得？”众皆惊讶不已。

宋江传令，催趱军马起程，众将得令，催起三军人马，望东京进发。凡经过地方，军士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来看王师；见宋江等众将英雄，人人称奖，个个钦服。宋江等在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双林镇。当有镇上居民，及近村几个农夫，都走拢来观看。宋江等众兄弟，雁行般排着，一对对并辔而行。正行之间，只见前队里一个头领，滚鞍下马，向左边看的人丛里，扯着一个人叫道：“兄长如何在这里？”两个叙了礼，说着话。宋江的马，渐渐近前，看时，却是“浪子”燕青，和一个人说话。燕青拱手道：“许兄，此位便是宋先锋。”宋江勒住马看那人时，生得：

目炯双瞳，眉分八字。七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穿一领皂沿边褐布道服。系一条杂吕公□，着一双方头青布履。必非碌碌庸人，定是山林逸士。

宋江见那人相貌古怪，风神爽雅，忙下马来，躬身施礼道：“敢问高士大名？”那人望宋江便拜道：“闻名久矣！今日得以拜见。”慌的宋江答拜不迭，连忙扶起道：“小可宋江，何劳如此。”那人道：“小子姓许，名贯忠，祖贯大名府人氏，今移居山野。昔日与燕将军交契，不想一别有十数个年头，不得相聚。后来小子在江湖上，闻得小乙哥在将军麾下，小子欣羡不已。今闻将军破辽凯还，小子特来此处瞻望，得见各位英雄，平生有幸。欲邀燕兄到敝庐略叙，不知将军肯放否？”燕青亦禀道：“小弟与许兄久别，不意在此相遇。既蒙许兄雅意，小弟只得去一遭。哥哥同众将先行，小弟随后赶来。”宋江猛省道：“兄弟燕青，常道先生英雄肝胆；只恨宋某命薄，无缘得遇。今承垂爱，敢邀同往请教。”许贯忠辞谢道：“将军慷慨忠义，许某久欲相侍左右，因老母年过七旬，不敢远离。”宋江道：“恁地时，却不敢相强。”又对燕青说道：“兄弟就回，免得我这里放心不下；况且到京，倘早晚便要朝见。”燕青道：“小弟决不敢违哥哥将令。”袁眉针线。余评宋江因物有感，燕青焉得无悔矣。又去禀知了卢俊义，两下辞别。

宋江上得马来，前行的众头领，已去了一箭之地，见宋江和贯忠说话，都勒马伺候。当下宋江策马上前，同众将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燕青唤一个亲随军汉，拴缚了行囊。另备了一匹马，却把自己的骏马，让与许贯忠乘坐。到前面酒店里，脱下戎装冠带，穿了随身便服。两人各上了马，军汉背着包裹，跟随在后，离了双林镇，望西北小路而行。过了些村舍林岗，前面却是山僻曲折的路。两个说些旧日交情，胸中肝胆。出了山僻小路，转过一条大溪，约行了三十馀里，袁眉曲折宛转。许贯忠用手指道：“兀那高峻的山中，方是小弟的敝庐在内。”又行了十数里，才到山中。那山峰峦秀拔，溪涧澄清。燕青正看山景，不觉天色已晚。但见：

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

原来这座山叫做大伾山，上古大禹圣人导河，曾到此处。《书经》上说道：“至於大伾”，这便是个证见。今属大名府浚县地方。袁眉有源有本。话休繁絮。且说许贯忠引了燕青转过几个山嘴，来到一个山凹里，却有三四里方圆平旷的所在。树木丛中，闪着两三处草舍。内中有几间向南傍溪的茅舍。门外竹篱围绕，柴扉半掩，修竹苍松，丹枫翠柏，森密前后。袁眉竹篱茅舍，是一个隐士家。许贯忠指着说道：“这个便是蜗居。”燕青看那竹篱内，一个黄发村童，穿一领布衲袄，向地上收拾些晒干的松枝榾柮，堆积於茅檐之下。听得马啼响，立起身往外看了，叫声奇怪：“这里那得有马经过！”仔细看时，后面马上，却是主人。慌忙跑出门外，叉手立着，呆呆地看。原来临行备马时，许贯忠说不用銮铃，以此至近方觉。

二人下了马，走进竹篱。军人把马拴了。二人入得草堂，分宾主坐下。茶罢，贯忠教随来的军人卸下鞍辔，把这两匹马牵到后面草房中，唤童子寻些草料喂养，仍教军人前面耳房内歇息。燕青又去拜见了贯忠的老母。贯忠携着燕青，同到靠东向西的草庐内。推开后窗，却临着一溪清水，两人就倚着窗槛坐地。

贯忠道：“敝庐窄陋，兄长休要笑话！”燕青答道：“山明水秀，令小弟应接不暇，实是难得。”贯忠又问些征辽的事。多样时，童子点上灯来，闭了窗格，掇张桌子，铺下五六碟菜蔬，又搬出一盘鸡，一盘鱼，乃家中藏下的两样山果，旋了一壶热酒。贯忠筛了一杯，与燕青道：“特地邀兄到此，村醪野菜，岂堪待客？”燕青称谢道：“相扰却是不当。”数杯酒后，窗外月光如昼。燕青推窗看时，又是一般清致：云轻风静，月白溪清，水影山光，相映一室。燕青夸奖不已道：“昔日在大名府，与兄长最为莫逆。自从兄长应武举后，便不得相见。却寻这个好去处，何等幽雅！像劣弟恁地东征西逐，怎得一日清闲？”

贯忠笑道：“宋公明及各位将军，英雄盖世，上应罡星，今又威服强虏。像许某蜗伏荒山，那里有分毫及得兄等。俺又有几分儿不合时宜处，每每见奸党专权，蒙蔽朝廷，因此无志进取，游荡江河，到几个去处，俺也颇留心。”说罢大笑，洗盏更酌。燕青取白金二十两，送与贯忠道：“些须薄礼，少尽鄙忱。”贯忠坚辞不受。燕青又劝贯忠道：“兄长恁般才略，同小弟到京师觑方便，讨个出身。”贯忠叹口气说道：“今奸邪当道，妒贤嫉能，如鬼如蜮的，都是峨冠博带；忠良正直的，尽被牢笼陷害。小弟的念头久灰。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也宜寻个退步。自古道：“雕鸟尽，良弓藏。””燕青点头嗟叹。两个说至半夜，方才歇息。

次早，洗漱罢，又早摆上饭来，请燕青吃了，便邀燕青去山前山后游玩，燕青登高眺望，只见重峦叠嶂，四面皆山，惟有禽声上下，却无人迹往来。山中居住的人家，颠倒数过，只有二十馀家。燕青道：“这里赛过桃源。”燕青贪看山景，当日天晚，又歇了一宵。

次日，燕青辞别贯忠道：“恐宋先锋悬念，就此拜别。”贯忠相送出门。贯忠相送出门。贯忠道：“兄长少待！”无移时，村童托一轴手卷儿出来，贯忠将来递与燕青道：“这是小弟近来的几笔拙画。兄长到京师，细细的看，日后或者亦有用得着处。”燕青谢了，教军人拴缚在行囊内。两个不忍分手，又同行了一二里。燕青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必远劳，后图再会。”两人各悒怏分手。

燕青望许贯忠回去得远了，方才上马。便教军人也上了马，一齐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恰好宋先锋屯驻军马於陈桥驿，听候圣旨，燕青入营参见不提。

且说先是宿太尉并赵枢密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班师回军，已到关外。赵枢密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边庭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就传圣旨，命皇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宋江等众将，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边塞用心，中伤者多，寡人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道：“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中伤，俱各无事。今逆虏投降，边庭宁息，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劳之有？”再拜称谢。

天子特命省院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宋江等官爵，容臣等酌议奏闻。”天子准奏，仍赦光禄寺大设御宴；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以下给赏金帛，尽於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回营安歇，听候圣旨。不觉的过了数日，那蔡京，童贯等那里去议甚麽封爵，只顾延挨。余评傍无忠直，蔽于奸邪。

且说宋江正在营中闲坐，与军师吴用议论些古今兴亡得失的事，只见戴宗，石秀，各穿微服来禀道：“小弟辈在营中，兀坐无聊，今日和石秀兄弟，闲走一回，特来禀知兄长。”宋江道：“早些回营，候你每同饮几杯。”戴宗和石秀离了陈桥驿，望北缓步行来。过了几个街坊市井，忽见路傍一个大石碑，碑上有“造字台”三字，上面又有几行小字，因风雨剥落，不甚分明。戴宗仔细看了道：“却是苍颉造字之处。”袁眉冷语有趣。石秀笑道：“俺每用不着他。”两个笑着望前又行。到一个去处，偌大一块空地，地上都是瓦砾。正北上有个石牌坊，横着一片石板，上镌“博浪城”三字。戴宗沉吟了一回，说道：“原来此处是汉留侯击始皇的所在。”戴宗啧啧称赞道：“好个留侯！”石秀道：“只可惜这一椎不中！”两个嗟叹了一回，说着话，只顾望北走去，离营却有二十馀里。

石秀道：“俺两个鸟耍这半日，寻那里吃碗酒回营去。”戴宗道：“兀那前面不是个酒店？”两个进了酒店，拣个近窗明亮的座头坐地。戴宗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酒保搬了五六碟菜蔬，摆在桌上，问道；“官人打多少酒？”石秀道：“先打两角酒，下饭但是下得口的，只顾卖来。”无移时，酒保旋了两角酒，一盘牛肉，一盘羊肉，一盘羊肉，一盘嫩鸡。两个正在那里吃酒闲话，只见一个汉子，托着雨伞杆棒，背个包裹，拽扎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腿绷护膝，八搭麻鞋，走得气急喘促，进了店门，放下伞棒包裹，便向一个座头坐下，叫道：“快将些酒肉来！”过卖旋了一角酒，摆下两三碟菜蔬。那汉道：“不必文诌了，有肉快切一盘来，俺吃了，要赶路进城公干。”拿起酒，大口价吃。戴宗把眼睁着，肚里寻思道：“这鸟是个公人，不知甚麽鸟事？”便向那汉拱手问道：“大哥，甚麽事恁般要紧？”那汉一头吃酒吃肉，一头夹七夹八的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

宋公明再建奇功，汾沁地重归大宋。

毕竟那汉说出甚麽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自来有心于世者，往往隐遁山林。许贯忠以三晋地图托付燕青，其胸中已自不凡，而鸟尽弓藏之讽，可谓知几其神。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话说戴宗，石秀见那汉像个公人打扮，又见他慌慌张张。戴宗问道：“端的是甚么公干？”那汉放下颐，抹抹嘴，对戴宗道：“河北田虎作乱，你也知道么？”余评田虎等出，又置宋江心腹一病。戴宗道：“俺每也知一二。”那汉道：“田虎那，侵州夺县，官兵不能抵敌。近日打破盖州，早晚便要攻打卫州，城中百姓，日夜惊恐，城外居民，四散的逃窜。因此本府差俺到省院，投告急公文的。”说罢，便起身，背了包里，托着伞棒，急急算还酒钱，出门叹口气道：“真个是官差不自繇，俺们的老小，都在城中。皇天，只愿早早发救兵便好！”拽开步，望京城赶去了。

戴宗，石秀得了这个消息，也算还酒钱，离了酒店，回到营中，见宋先锋报知此事。宋江与吴用商议道：“我等诸将，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奏闻天子，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吴用道：“此事须得宿太尉保奏方可。”当时会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

次日，宋江穿了公服，引十数骑入城，直至太尉府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知道，忙教请进。宋江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将军何事光降？”宋江道：“上告恩相，宋某听得河北田虎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盖州，早晚来打卫州。宋江等人马久闲，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尽忠报国。望恩相保奏则个。”宿太尉听了大喜道：“将军等如此忠义，肯替国家出力，宿某当一力保奏。”宋江谢道：“宋江等屡蒙太尉厚恩，虽铭心镂骨，不能补报。”宿太尉又令置酒相待。至晚，宋江回营，与众头领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省院官正奏河北田虎造反，占据五府五十六县，改年建号，自霸称王。目今打破陵州，怀州震邻，申文告急。”天子大惊，向百官文武问道：“卿等谁与寡人出力，剿灭此寇？”只见班部丛中闪出宿太尉，执简当胸，俯伏启奏道：“臣闻田虎斩木揭竿之势，今已燎原，非猛将雄兵，难以剿灭。今有破辽得胜宋先锋，屯兵城外，乞陛下降敕，遣这枝军马前去征剿，必成大功。”天子大喜，即令省院官奉旨出城，宣取宋江、卢俊义，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己毕，玉音道：“联知卿等英雄忠义，今敕卿等征讨河北，卿等勿辞劳苦。早奏凯歌而回，联当优擢。”宋江、卢俊义叩头奏道：“臣等蒙圣恩委任，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天子龙颜欣悦，降敕封宋江为平北正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各赐御酒、金带、锦袍、金甲、彩缎。其馀正偏将佐，各赐缎匹银两。待奏荡平，论功升赏，加封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府关支。限定日期，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再拜谢恩，领旨辞朝，上马回营，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田虎。

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缎匹银两，分俵诸将，给散三军头目。宋江与吴用计议，着令水军头领，整顿战船先进，自汴河人黄河，至原武县界，等候大军到来，接济渡河。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马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准备出师。

且说河北田虎这厮，是威胜州沁源县一个猎户，有膂力，熟武艺，专一交结恶少。本处万山环列，易于哨聚。又值水旱频仍，民穷财尽，人心思乱。田虎乘机纠集亡命，捏造妖言，煽惑愚民。初时掳掠些财物，后来侵州夺县，官兵不敢当其锋。

说话的，田虎不过一个猎户，为何就这般猖獗？看官听着：却因那时文官要钱，武将怕死，各州县虽有官兵防御，都是老弱虚冒。或一名吃两三名的兵饷，或势要人家闲着的伴当，出了十数两顶首，也买一名充当，落得关支些粮饷使用。到得点名操练，却去雇人答应。上下相蒙，牢不可破。国家费尽金钱，竟无一毫实用。到那临阵时节，却不知厮杀，横的竖的，一见前面尘起炮响，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袁眉切中时弊。当时也有几个军官引了些兵马，前去追剿田虎，那里敢上前？只是尾其后，东奔西逐，虚张声势，甚至杀良冒功。百姓愈加怨恨，反去从贼，以避官兵。所以被他占去了五州五十六县。那五州一是威胜，即今时沁州；二是汾阳，即今时汾州；三是昭德，即今时潞安；四是晋宁，即今时平阳；五是盖州，即今时泽州。那五十六县，都是这五州管下的属县。田虎就汾阳起造宫殿，伪设文武官僚，内相外将，独霸一方，称为晋王。兵精将猛，山川险峻。目今分兵两路，前来侵犯。

再说宋江选日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亲来送行，赵安抚遵旨，至营前赏劳三军。宋江、卢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兵分三队而进，令五虎八骠骑为前部。

五虎将五员：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将呼延灼；双枪将董平。

八骠骑八员：小李广花荣；金枪手徐宁；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美髯公”朱仝“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

令十六彪将为后队。小彪将十六员：“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魏定国、“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锦豹子”杨林、“小霸王”周通。

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及其馀将佐，马步头领，统领中军。当日三声号炮，金鼓乐器齐鸣，离了陈桥驿，望东北进发。

宋江号令严明，行伍整肃，所过地方，秋毫无犯，是不必说。兵至原武县界，县官出郊迎接，前部哨报本军头领舡只，已在河滨等候渡河。宋江传令李俊等领水兵六百，分为两哨，分哨左右；再拘聚些当地船只，装载马匹车仗。宋江等大兵，次第渡过黄河北岸，便令李俊等统领战船，前至卫州卫河齐取。

宋江兵马前部，行至卫州屯扎。当有卫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田虎贼兵浩大，不可轻敌。泽州是田虎手下伪枢密钮文忠镇守，差部下张翔，王吉，领兵一万，来攻本州所属辉县，沈安，秦升，领兵一万，来攻怀州属县武涉。求先锋速行解救则个！”宋江听罢，回营与吴用商议，发兵前去救应吴用道：“陵川乃盖州之要地，不若竟领兵去打陵川，则两县之围自解。”当下卢俊义道：“小弟不才，愿领兵去取陵川。”宋江大喜，拨卢俊义马军一万，步兵五百。马军头领，乃是花荣、秦明、董平、索超、黄信、孙立、杨志、史进、朱仝、穆弘。步军头领，乃是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鲁智深、武松、刘唐、杨雄、石秀。

次日，卢俊义领兵去了。宋江在帐中，再与吴用计议进兵良策。吴用道：“贼兵久骄，卢先锋此去，必然成功。只有一件，三晋山川险峻，须得两个头领做细作，先去打探山川形势，方可进兵。”道犹未了，只见帐前走过燕青禀道：“军师不消费心，山川形势，已有在此。”当下燕青取出一轴手卷，展放桌上。袁眉绝好照应。宋江与吴用从头仔细观看，却是三晋山川城池关隘之图：凡何处可以屯札，何处可以埋伏，何处可以杀，细细的都写在上面。

吴用惊问道：“此图何处得来？”燕青对宋江道：“前日破辽班师，回至双林镇，所遇那个姓许双名贯忠的，他邀小弟到家，临别时，将此图相赠。他说是几笔丑画，弟回到营中闲坐，偶取来展看，知是三晋之图。”宋江道：“你前日回来，正值收拾朝见，忙忙地不曾问得备细。我看此人，也是个好汉，你平日也常对我说他的好处，他如今何所作为？”燕青道：“贯忠博学多才，也好武艺，有肝胆，其馀小伎，琴弈丹青，件件都省的。因他不愿出仕，山居幽僻。”余评慨然献图，非宋江不能致人之诚也。及相叙的言语，备细说了一遍。吴用道：“诚天下有心人也。”宋江，吴用嗟叹称赞不已。

且说卢俊义领了兵马，先令黄信、孙立，领三千兵去陵川城东五里外埋伏，史进、杨志领三千军去陵川城西五里外埋伏。“今夜五鼓，衔枚摘铃，悄地各去。明日我等进兵，敌人若无准备，我兵已得城池，只看南门旗号，众头领领了军马，徐徐进城。倘敌人有准备，放炮为号，两路一齐杀出接应。”四将领计去了。卢俊义次早五更造饭，平明军马直逼陵川城下。兵分三队，一带儿摆开，摇旗擂鼓搦战。

守城军慌的飞去报知守将董澄及偏将沈骥，耿恭。那董澄是钮文忠部下先锋，身长九尺，膂力过人，使一口三十斤重泼风刀。当下听的报宋朝调遣梁山泊兵马，已城下札营，要来打城。董澄急升帐，整点军马，出城迎敌。耿恭谏道：“某闻宋江这夥英雄，不可轻敌，只宜坚守；差人去盖州求取救兵到来，内外来攻，方能取胜。”董澄大怒道：“讵耐那小觑俺这里，怎敢就来攻城！彼远来必疲，待俺出去，教他片甲不回！”耿恭苦谏不听。董澄道：“既如此，留下一千军马与你城中守护。你去城楼坐着，看俺杀那。”急披挂提刀，同沈骥领兵出城迎敌。

城门开处，放下吊桥，二三千兵马，拥过吊桥。宋军阵里，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只听得鼙鼓，陵川阵中捧出一员将来。怎生打扮：

戴一顶点金束发浑铁盔，顶上撒斗来大小红缨。披一副摆连环琐子铁甲，穿一领绣云霞团花战袍，着一双斜皮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红诊钉就叠胜带。一张弓，一壶箭。骑一匹银色卷毛马，手使一口泼风刀。

董澄立马横刀，大叫道：“水泊草寇，到此送死！”朱仝纵马喝道：“天兵到此，早早下马受缚，免污刀斧！”两军呐喊。朱仝，董澄抢到垓心，两马相交，两器并举。二将礩不过十馀合，朱仝拨马望东便走，董澄赶来。东队里花荣挺接住杀，礩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吊桥长沈骥见董澄不能取胜，轮起出白点钢，拍马向前助战。花荣见两个夹攻，拨马望东便走。董澄，沈骥紧紧赶来，花荣回马再战。

耿恭在城头上，看见董澄、沈骥赶去，恐怕有失，正欲鸣鼓收兵，宋军队里忽冲出一彪军来，李逵、鲁智深、鲍旭，项充等十数个头领，飞也似抢过吊桥来，北兵怎当得这样凶猛，不能拦当。耿恭急叫闭门，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李逵早已抢入城来。守门军一齐向前，被智深大叫一声，一禅杖打翻了两个，李逵轮斧，劈倒五六个，鲍旭等一拥而入，夺了城门，杀散军士。耿恭见头势不好，急滚下来，望北要走，被步军赶上活捉了。

董澄、沈骥正礩花荣，听的吊桥边喊起，急回马赶去。花荣不去追赶，就了事环带住钢，拈弓取箭，觑定董澄，望董澄后心，飕的一箭；董澄两脚蹬空，扑通的倒撞下马来。卢俊义等招动军马，掩杀过来。沈骥被董平一枪戳死；陵川兵马，杀死大半；其馀的四散逃窜去了。众将领兵，一齐进城。“黑旋风”李逵，兀是火剌剌的只顾砍杀，卢俊义连叫：“兄弟，不要杀害百姓。”李逵方肯住手。

卢俊义教军士快于南门竖立认军旗号，好教两路伏兵知道；再分拨军士各门把守。少顷，黄信，孙立，史进，杨志，两路伏兵，一齐都到。花荣献董澄首级，董平献沈骥首级，鲍旭等活捉得耿恭，并部下几个头目解来。卢先锋都教解了绑缚，扶耿恭于客位，分宾主而坐。耿恭拜谢道：“被擒之将，反蒙厚礼相待。”俊义扶起道：“将军不出城迎敌，良有深意，岂董澄辈可比。宋先锋招贤纳士，将军若肯归顺天朝，宋先锋必行保奏重用。”耿恭叩头谢道：“既蒙不杀之恩，愿为麾下小卒。”卢俊义大喜，再用好言抚慰了这几个头目，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备办酒食，犒劳军士，置酒管待耿恭及众将。

卢俊义问耿恭盖州城中兵将多寡。耿恭道：“盖州有钮枢密重兵镇守，阳城，沈水，俱在盖州之西；惟高平县去此只六十里远近，城池傍着韩王山，守将张礼、赵能，部下有二万军马。”卢先锋听罢，举向耿恭道：“将军满饮此，只今夜卢某便要将军去干一件功劳，万勿推却。”耿恭道：“蒙先锋如此厚恩，耿恭敢不尽心！”俊义喜道：“将军既肯去，卢某拨几个兄弟，并将军部下头目，依着卢某如此如此，即刻就烦起身。”又唤过那新降的六七个头目，各赏酒食银两，功成另行重赏。当下酒罢，卢俊义传令李逵、鲍旭等七个步兵头领，并一百名步兵，穿换了陵川军卒的衣甲旗号；又令史进、杨志，领五百马军，衔枚摘铃，远远地随在耿恭兵后；却令花荣等众将，在城镇守，自己领三千兵，随后接应。

分拨已定，耿恭等领计出城，日色已晚，行至高平城南门外，已是黄昏时候。星光之下，望城上旗帜森密，听城中更鼓严明。耿恭到城下高叫道：“我是陵川守将耿恭，只为董沈二将，不肯听我说话，开门轻敌，以此失陷。我急领了这百馀人，开北门从小路潜走至此，快放我进城则个！”守城军士，把火照认了，急去报知张礼，赵能。那张礼，赵能亲上城楼，军士打着数把火炬，前后照耀。张礼向下对耿恭道：“虽是自家人马，也要看个明白。”望下仔细辨认，真个是陵川耿恭，领着百馀军卒，号衣旗帜，无半点差错。城上军人，多有认得头目的，便指道：“这个是孙如虎。”又道：“这个是李擒龙。”张礼笑道：“放他进来！”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又令三四十个军士，把住吊桥两边，方放耿恭进城。

后面这那军人，一拥抢进道：“快进去！快进去！后面追赶来了。”也不顾甚么耿将军。把门军士喝道：“这是甚么去处？这般乱窜！”正在那里争让，只见韩王山嘴边火起，飞出一彪军马来，二将当先，大喊“贼将休走！”那耿恭的军卒内，已浑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刘唐、杨雄、石秀这七个大虫在内。当时各掣出兵器，发声喊，百馀人一齐发作，抢进城来。城中措手不及，那里关得城门迭。城门内外军士，早被他每砍翻数十个，夺了城门。张礼叫苦不迭，急挺下城，来寻耿恭，正撞着石秀。礩了三五合，张礼无心恋战，拖便走，被李逵赶上，卡察的一斧，剁为两段。再说韩王山嘴边那彪军，飞到城边，一拥而入，正是史进、杨志，分头赶杀北兵。赵能被乱兵所杀；高平军士，杀死大半；把张礼老小，尽行诛戮。城中百姓，在睡梦里惊醒，号哭振天。须臾，卢先锋领兵也到了，下令守把各门，教十数个军士，分头高叫，不得杀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赏赐军士，差人飞报宋先锋知道。

为何卢俊义攻破两座城池，恁般容易？恁般神速？却因田虎部下纵横，久无敌手，轻视官军，却不知宋江等众将如此英雄。卢俊义得了这个窍，出其不意，连破二城，所以吴用说卢先锋此去一定成功。

话休絮烦。且说宋江军马屯札卫州城。宋先锋正在帐中议事，忽报卢先锋差人飞报捷音，并乞宋先锋再议进兵之策。宋江大喜，对吴用道：“卢先锋一日连克二城，贼已丧胆。”正说间，又有两路哨军报道：“辉县，武涉两处围城兵马，闻陵川失守，都解围去了。”宋江对吴用道：“军师神算，古今罕有！”欲拔寨西行，与卢先锋合兵一处，计议进兵。吴用道：“卫州左孟门，右太行，南滨大河，西压上党，地当冲要。倘贼人知大兵西去，从昭德提兵南下，我兵东西不能相顾，将如之何？”宋江道：“军师之言最当！”便令关胜，呼延灼，公孙胜，领五千军马，镇守卫州，再令水军头领，李俊、二张、三阮、二童，统领水军船只，泊聚卫河与城内，相为犄角。分拨已定，诸将领命去了。

宋江众将，统领大兵，即日拔寨起行。于路无话。来到高平，卢俊义等出城迎接。宋江道：“兄弟每连克二城，功劳不小，功绩簿上，都一一纪录。”卢俊义领新降将耿恭参见。宋江道：“将军弃邪归正，与宋某等同替国家出力，朝廷自当重用。”耿恭拜谢侍立。宋江以人马乘多，不便入城，就于城外扎寨。即日与吴用，卢俊义商议，如今当去打那个州郡。吴用道：“盖州山高涧深，道路险阻，今已克了两个属县，其势已孤。当先取盖州，以分敌势，然后分兵两路夹，威胜可破也。”宋江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传令柴进同李应去守陵川，替回花荣等六将前来听用，史进同穆弘守高平。柴进等四人遵令去了。当下有“没羽箭”张清禀道：“小将两日感冒风寒，欲于高平暂住，调摄痊可，赴营听用。”宋江便教“神医”安道全，同张清往高平疗治。

次日，花荣等已到，宋江令花荣、秦明、索超、孙立，领兵五千为先锋；董平、杨志、朱仝、史进、穆弘、韩滔、彭舾，领兵一万为左翼；黄信、林冲、宣赞、郝思文、欧鹏、邓飞，领兵一万为右翼；徐宁、燕顺、马麟、陈达、杨春、杨林、周通、李忠为后队；宋江、卢俊义等其馀将佐，统领大兵为中军。这五路雄兵，杀奔盖州来，却似龙离大海，虎出深林。正是：

人人要建封侯绩，个个思成荡寇功。

毕竟宋江兵马如何攻打盖州，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卢先锋取高平，势如摧枯拉朽，虽得降将耿恭之力，其所折服耿恭以得成功者，亦是智谋过人。

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话说宋江统军兵人马，分五队进发，来打盖州。盖州哨探军人，探听的实，飞报入城来。城中守将钮文忠，原是绿林出身，江湖上打劫的金银财物，尽行助田虎，同谋造反，占据宋朝州郡，因此官封枢密使之职。惯使一把三尖两刃刀，武艺出众。部下管领着猛将四员，名号四威将，协同镇守盖州。那四员：“猊威将”方琼、“貔威将”安士荣、“彪威将”褚亨、“熊威将”于玉麟。这四威将手下，各有偏将四员，共偏将一十六员。乃是：杨端、郭信、苏吉、张翔，方顺、沈安、卢元、王吉，石敬、秦升、莫真、盛本，赫仁、曹洪、石逊、桑英。

钮文忠同正偏将佐，统领着三万北兵，据守盖州，近闻陵川，高平失守，一面准备迎敌官军，一面申文去威胜，晋宁两处，告急求救。当下闻报，即遣正将方琼，偏将杨端，郭信，苏吉，张翔，领兵五千，出城迎敌。临行钮文忠道：“将军在意，我随后领兵接应。”方琼道：“不消枢密吩咐，那两处城池，非缘力不能敌，都中了他诡计。方某今日不杀他几个，誓不回城。”

当下个个披挂上马，领兵出东门，杀奔前来。宋兵前队迎着，摆开阵势，战鼓喧天。北阵里门旗开处，方琼出马，当先四员偏将，簇拥在左右。那方琼头戴卷云冠，披挂龙鳞甲，身穿绿锦袍，腰系狮蛮带，足穿抹绿靴。左挂弓，右悬箭。跨一匹黄马，捻一条浑铁。高叫道：“水草寇，怎敢用诡计赚我城池？”宋阵中孙立喝道：“助逆反贼，今天兵到来，尚不知死！”拍马直抢方琼。二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斗过三十馀合，方琼渐渐力怯。北军阵中，张翔见方琼斗不过孙立，他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马挨出阵前，向孙立飕的一箭。孙立早已看见，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那马直立起来。孙立跳在一边，捻着，便来步斗。那马负痛，望北跑了十数步便倒。张翔见射不倒孙立，飞马提刀，又来助战，却得秦明接住杀。孙立欲归阵换马，被方琼一条，不离左右的绞住，不能脱身。那边恼犯了“神臂将”花荣，道：“贼将怎敢放暗箭，教他认我一箭！”口里说着，手里的弓，已开得满满地，觑定方琼较亲，飕的只一箭，正中方琼面门，翻身落马。孙立赶上，一枪结果，急回本阵换马去了。

张翔与秦明杀：秦明那条棍，不离张翔的顶门上下，张翔只办得架隔遮拦。又见方琼落马，心中惧怯，渐渐输将下来。北阵里郭信拍马捻，来助张翔。秦明力敌二将，全无惧怯，三匹马丁字儿摆开，在阵前杀。花荣再取第二枝箭，搭上弦，望张翔后心觑得亲切，弓开满月，箭发流星，飕的又一箭，喝声道“认箭”，正中张翔后心，射个透明，那枝箭直透前胸而出。头盔倒挂，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郭信见张翔中箭，卖个破绽，拨马望本阵便走，秦明紧紧赶去。

此时孙立已换马出阵，同花荣，索超招兵卷杀过来，北兵大乱。那边杨端，郭信，苏吉抵当不住，望后急退。猛听的北兵后面，喊声大振，却是钮文忠恐方琼有失，令安士荣，于玉麟各领五千军马，分两路合杀拢来。这里花荣等四将，急分兵抵敌，却被那杨端、郭信、苏吉勒转兵马，回身杀来，当不得三面夹攻。花荣等四将奋力冲突，看看围在垓心。又听的东边喊杀连天，北军大乱，左是董平等七将，右是黄信等七将，两翼兵马，一齐冲杀过来，北兵大败，杀死者甚多。安士荣，于玉麟等，领兵急拥进城，闭了城门。宋兵追至城下，城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宋兵方退。

须臾，宋先锋等大兵，都到离城五里屯扎。宋江升帐，教萧让标写花荣头功。忽然起一阵怪风，飞土扬尘，从西过东，把旗帜都摇撼的歪邪。吴用道：“这阵风，今夜必主贼兵劫寨，可速准备。”宋江道：“这阵风，真个不比寻常！”便令欧鹏，邓飞、燕顺、马麟，领三千兵于寨左埋伏；王英，陈达，杨春，李忠，领三千兵于寨右埋伏；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兵五百，于寨中埋伏：炮响为号，一齐杀出。分拨已了，宋江与吴用秉烛谈兵。且说钮文忠见折了三将，计点军士，折去二千馀名。正在帐中纳闷，当有“貔威将”安士荣献计道：“恩相放心！宋江这夥，连赢了几阵，已是志骄气满，必无准备。今夜安某，领一支兵去劫寨，可获全胜，以报今日之仇。”钮枢密道：“将军若去，我当亲自领兵接应；却令于褚二将军，坚守城池。”安士荣大喜道：“若得恩相亲征，必擒宋江。”

计议已定，至二更时分，士荣同偏将沈安、卢元、王吉、石敬，统领五千军马，人披软战，马摘鸾铃，出得城来，衔枚疾走，直至宋兵寨前，发声喊，一拥杀入寨来。见寨门大开，寨中灯烛辉煌，安士荣情知中计，急退不迭。宋寨中一声炮响，左有燕顺等四将，右有王英等四将，一齐奔杀拢来；寨内李逵等六将，领蛮牌步兵，滚杀出寨来。北军大败，四散逃命。沈安被武松一戒刀砍死，王吉被王英杀死。宋兵把安士荣、卢元、石敬人马围在垓心。看看危急，却得钮文忠同偏将曹洪、石逊，领兵救应，混杀一场，各自收兵。

次日，钮文忠计点军士，折去千馀；又折了沈安，王吉二将；石逊身带重伤，命在呼吸。正忧闷间，忽报威胜有使命擎令旨到来。钮文忠连忙上马，出北门迎接。使臣进城，宣读令旨，说近来司天监夜观天象，有罡星入犯晋地分野，务宜坚守城池，不得有误。钮文忠诉说宋朝差宋江等兵马前来杀，连破两个城池。宋兵已到这里，昨日杀，又折了正偏将佐五员。若得救兵早到，方保无虞。使臣道：“在下离威胜时，尚未有这个消息。行至中路，始听的传说宋朝遣兵到俺这里。”钮文忠设宴管待，馈送礼物，一面准备擂木炮石，强弓硬弩，火箭火器，坚守城池，以待救兵，不在话下。

再说燕顺，王英等众将，杀散劫寨贼兵，得胜回寨。次日，宋江传令，修治器械，准备攻城。令林冲、索超、宣赞、郝思文，领兵一万，攻打东门；徐宁、秦明、韩滔、彭舾，领兵一万，攻打南门；董平、杨志、单廷珪，魏定国，领兵一万，攻打西门；却空着北门，恐有救兵到来，城内冲突，两路受敌。却令史进、朱仝、穆弘、马麟，领兵五千，于城东北高岗下埋伏；黄信、孙立、欧鹏、邓飞，领兵五千，于城西北密林里埋伏；倘贼人调遣救兵至，两路夹击。令花荣、王英、张青、孙新、李立，领马兵一千为游骑，往来四门探听；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刘唐、雷横，领步兵三百，与花荣等互相策应。分拨已定，众将遵令去了。宋江与卢俊义，吴用等正偏将佐，移扎营寨城东一里外。令李云、汤隆督修云梯飞楼，推赴各营驾用。

却说林冲等四将，在东城建竖云梯飞楼，逼近城垣，令轻捷军士上飞楼，攀援欲上，下面呐喊助威。怎禁的城内火箭如飞蝗般射出来，军士躲避不迭。无移时，那飞楼已被烧毁，吻喇喇倾折下来，军士跌死了五六名，受伤十数名。西南二处攻打，亦被火箭火炮伤损军士。为是一连六七日攻打不下。

宋江见攻城不克，同卢俊义，吴用亲到南门城下，催督攻城。只见花荣等五将，领游骑从西哨探过东来。城楼上于玉麟同偏将杨端，郭信，监督军士守御。杨端望见花荣渐近城楼，便道：“前日被他一连伤了二将，今日与他报仇则个！”急拈起弓，搭上箭，望着花荣前心，飕的一箭射来。花荣听的弓弦响，把身望后一倒，那枝箭却好射到顺手，只一绰绰了那枝箭，袁夹好手段。咬在口里；起身把带在了事环上，左手拈弓，右手就取那枝箭，搭上弦，觑定杨端较亲，只一箭，正中杨端咽喉，扑通的望后便倒。

花荣大叫：“鼠辈怎敢放冷箭，教你一个个都死！”把右手去取箭，却待要再射时，只听的城楼上发声喊，几个军士一齐都滚下楼去。于玉麟，郭信，吓的面如土色，躲避不迭。花荣冷笑道：“今日认得‘神箭将军’了！”宋江，卢俊义喝采不已。吴用道：“兄长，我等却好同花将军去看视城垣形势。”花荣等拥护着宋江，卢俊义，吴用，绕城周匝看了一遍。

宋江、卢俊义、吴用，回到寨中，吴用唤临川降将耿恭，问盖州城中路径。耿恭道：“钮文忠将旧州治做帅府，当城之中。城北有几个庙宇，空处却都是草场。”吴用听罢，对宋江计议，便唤时迁，石秀近前密语道：“如此依计，往花荣军前，密传将令，相机行事。”再唤凌振、解珍、解宝，领二百名军士，携带轰天子母大小号炮，如此前去。教鲁智深、武松，带领金鼓手三百名；刘唐、杨雄、郁保四、段景住，每人带领二百名军士；各备火把，往东南西北，依计而行。又令戴宗往东西南三营，密传号令，只看城中火起，并力攻城。分拨已定，众头领遵令去了。

且说钮文忠日夜指望救兵，毫无消耗，十分忧闷；添拨军士，搬运木石上城坚守。至夜黄昏时分，猛听的北门外喊声振天，鼓角齐鸣。钮文忠驰往北门，上城眺望时，喊声金鼓都息了，却不知何处兵马。正疑虑间，城南喊声又起，金鼓振天。钮文忠令于玉麟坚守北门，自己急驰兵至南城看时，喊声已息，金鼓也不鸣了。钮文忠眺望多时，唯听的宋军南营里，隐隐更鼓之声，静悄悄地，火光儿也没半点。徐徐下城，欲到帅府前点视，猛听的东门外连珠炮响，城西呐喊擂鼓喧天价起。钮文忠东奔西逐，直闹到天明。宋兵又来攻城，至夜方退。是夜一鼓时分，又听的鼓角喊声。钮文忠道：“这是疑兵之计，不要睬他，掩这里只坚守城池，看他怎地。”忽报东门火光烛天，火把不计其数，飞楼云梯，逼近城来。钮文忠闻报，驰往东城，同褚亨，石敬，秦升督军士用火箭炮石，正在打射，猛可的一声火炮，响振山谷，把城楼也振动，城内军民，十分惊恐。如是的蒿恼了两夜，天明又来攻城，军士时刻不得合眼，钮文忠也时刻在城巡视。忽望见西北上旌旗蔽日遮天，望东南而来，宋兵中十数骑哨马，飞也似投大寨去了。钮文忠料是救兵，遣于玉麟准备出城接应。

却说西北上那支军马，乃是晋宁守将田虎的兄弟三大王田彪，接了盖州求救文书，便遣部下猛将凤翔、王远，领兵二万，前来救援。已过阳城，望盖州进发，离城尚有十馀里，猛听的一炮响，东西高岗下密林中，飞出两彪军来，却是史进、朱仝、穆弘、马麟、黄信、孙立、欧鹏、邓飞八员猛将，一万雄兵，卷杀过来。晋宁兵虽是二万，远来劳困，怎当得这里埋伏了十馀日，养成精锐，袁眉照应。两路夹攻。晋宁军大败，弃下金鼓、旗、盔甲、马匹无数，军士杀死大半，凤翔、王远脱逃性命，领了败残头目士卒，仍回晋宁去了不题。

再说钮文忠见两军截住杀，急遣于玉麟，领兵开北门杀出接应，那北门却是无兵攻打。于玉麟领兵出城，过吊桥，遇着花荣游骑从西而来。北军大叫：“神箭将军来了！”慌的急退不迭，一拥乱抢进城去。于玉麟已是在南城吓破了胆，那里敢来交战，也跑进城去。袁眉今日将军个个于玉麟。花荣等冲过来，杀死二十馀人，不去赶杀，让他进城。城中急急闭门。

那时石秀，时迁穿了北军号衣，已浑入城。时迁，石秀进的城门，趁闹哄里溜进小巷。转过那条巷，却有一个神祠，牌额上写道：“当境土地神祠。”时迁，石秀踅进祠来，见一个道人在东壁下向火。那道人看见两个军士进祠来，便道：“长官，外面消息如何？”军人道：“适俺每被于将军点去杀，却撞着了那神箭将军，于将军也不敢与他交锋。俺每乱抢城，却被俺趁闹闪到这里。”便向身边取出两块碎银，递与道人说：“你有藏下的酒，胡乱把两碗我每吃，其实寒冷。”那人笑将起来道：“长官，你不知这几日军情紧急，神道的香火也一些没有，那讨半滴酒来？”便把银递还时迁。石秀推住他的手道：“这点儿你且收着，却再理会。我每连日守城辛苦，时刻不得合眼，今夜权在这里睡了，明早便去。”

那道人摇着手道：“二位长官莫怪！钮将军军令严紧，少顷便来查看。我若留二位在此，都不能个干净。”时迁道：“恁般说，且再处。”石秀便挨在道人身边，也去向火。时迁张望前后无人，对石秀丢个眼色，石秀暗地取出佩刀。那道人只顾向火，被石秀从背后卡察的一刀，割下头来，便把祠门拴了。此时已是酉牌时分，时迁转过神厨后壁，却有门户。户外小小一个天井，屋檐下堆积两堆儿乱草。时迁，石秀搬将出来，遮盖了道人首，开了祠门，从后面天井中爬上屋去。两个伏在脊下，仰看天边明朗朗地现出数十个星来。袁眉如画。时迁，石秀挨了一回，再溜下屋来，到祠外探看，并无一个人来往。两个再踅几步，左右张望，邻近虽有几家居民，都静悄悄地闭着门，隐隐有哭泣之声。时迁再踅向南去，转过一带土墙，却是偌大一块空地，上面有数十堆柴草。

时迁暗想道：“这是草料场，如何无军人看守？”原来城中将士，只顾城上御敌，却无暇到此处点视。那看守军人，听的宋军杀散救兵，料城中已不济事，各顾性命，预先藏匿去了。时迁，石秀复身到神祠里，取了火种，把道人尸首上乱草点着；却溜到草场内，两个分头去，一连上六七处。少顷，草场内烘烘火起，烈冲天，那神祠内也烧将起来。草场西侧，一个居民，听的火起，打着火把出来探听。时迁抢过来，劈手夺了火把。石秀道：“待我每去报钮元帅。”居民见两个是军士，那敢与他拗。时迁执着火把，同石秀一迳望南跑去，口里嚷着报元帅，见居民房屋下得手的所在，又上两把火，却丢下火把，踅过一边。两个脱下北军号衣，躲在僻静处。

城中见四五路火起，一时鼎沸起来。钮文忠见草场火起，急领军士驰往救火。城外见城内火起，知是时迁，石秀内应，并力攻打。宋江同吴用带领解珍，解宝驰至城南，吴用道：“我的前见那边城垣稍低。”便令秦明等把飞楼逼近城垣。吴用对解珍、解宝道：“贼人丧胆，军士已罢，兄弟努力上城！”解珍带朴刀上飞楼，攀女墙，一跃而上，随后解宝也奋跃上去。两个发声喊，抢下女墙，挥刀乱砍。城上军士，本是困顿惊恐，又见解珍、解宝十分凶猛，都乱窜滚下城去。褚亨见二人上城，挺来斗了十数合，被解宝一朴刀搠翻，解珍赶上，剁下头来。

此时宋兵从飞楼攀援上城，已有百十馀人。解珍、解宝当先，一齐抢杀下城，大叫道：“上前的剁做肉泥！”众人杀死石敬、秦升，砍翻把门军士，夺了城门，放下吊桥，徐宁等众将领兵拥入。徐宁同韩滔领兵杀奔东门，安士荣抵敌不住，被徐宁戳死，夺门放林冲等众将入城。秦明同彭舾领兵抢夺西门，放董平等入城。莫真、赫仁、曹洪，被乱兵所杀。杀的横市井，血满街衢。钮文忠见城门已都被夺了，只得上马，弃了城池，同于玉麟领二百馀人，出北门便走。未及一里，黑暗里突出“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一个猛将军，一个莽和尚，拦住去路。正是：

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

毕竟钮文忠，于玉麟性命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袁评钮文忠小寇耳，以彼其众，欲敌宋公明，何异蝼蚁之撼泰山！所以只自取灭亡也。

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

话说钮文忠见盖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与同于玉麟，郭信，盛本，桑英保护而行，正撞着李逵，鲁智深，领步兵截住去路。李逵高叫道：“俺奉宋先锋将令，等候你这夥败撮鸟多时了！”轮双斧杀来，手起斧落，早把郭信，桑英砍翻。钮文忠吓得魂不附体，措手不及，被鲁智深一禅杖，连盔带头，打得粉碎，撞下马去。二百馀人，杀个尽绝。只被于玉麟，盛本，望刺斜里死命撞出去了。鲁智深道：“留下那两个驴头罢！等他去报信。”仍割下三颗首级，夺得鞍马盔甲，一迳进城献纳。

且说宋江大队人马，入盖州城，便传下将令，先教收灭火，不许伤害居民。众将都来献功。宋先锋教军士将首级号令各门。天明出榜，安抚百姓。将三军人马，尽数收入盖州屯驻，赏劳三军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解珍，解宝功次。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得了盖州，尽将府库财帛金宝，解赴京师，写书由呈宿太尉。此时腊月将终，宋江料理军务，不觉过了三四日，忽报张清病可，同安道全来参见听用。宋江喜道：“甚好。明日是宣和五年的元旦，却得聚首。”

次日黎明，众将军公服扑头，宋江率领众兄弟望阙朝贺，行五拜三叩头礼已毕，卸下扑头公服，各穿红锦战袍，九十二个头领，及新降将耿恭，齐齐整整，都来贺节，参拜宋江。宋先锋大排筵席，庆贺宴赏，众兄弟轮次与宋江称觞献寿。酒至数巡，宋江对众将道：“赖众兄弟之力，国家复了三个城池。又值元旦，相聚欢乐，实为罕有。独是公孙胜，呼延灼，关胜，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及守陵川柴进，李应，守高平史进，穆弘，这十五兄弟，不在面前，甚是悒怏。”当下便唤军中头目，领二百馀名军役，各各另外赏劳，教即日担送羊酒，分头去送到卫州，陵川，高平三处守城头领交纳，兼报捷音。吩咐兀是未了，忽报三处守城头领，差人到此候贺都宋先锋将令，戎事在身，不能亲来拜贺。宋江大喜道：“得此信息，就如见面一般。”赏劳来人，陪众兄弟开怀畅饮，尽醉方休。

次日，宋先锋准备出东郊迎春，因这日子时正四刻，又逢立春节候。袁眉点缀曲折。是夜刮起东北风，浓云密布，纷纷洋洋，降下一天大雪。明日众头领起来看时，但见：

纷纷柳絮，片片鹅毛。空中白鹭群飞，江上素鸥翻覆。飞来庭院，转旋作态因风；映彻戈矛，灿烂增辉荷日。千山玉砌，能令樵子怅迷踪；万户银装，多少幽人成佳句。正是尽道丰年好，丰年瑞若何？边关多荷戟，宜瑞不宜多。

当下“地文星”萧让对众头领说道：“这雪有数般名色：一片的是蜂儿；二片的是鹅毛；三片的是攒三；四片的是聚四；五片唤做梅花；六片唤做六出。这雪本是阴气凝结，所以六出，应着阴数。到立春以后，都是梅花杂片，更无六出了。今日虽已立春，尚在冬春之交，那雪片却是或五或六。”袁眉萧让博物。乐和听了这几句议论，便走向檐前，把衣袖儿承受那落下来的雪片看时，真个雪花六出，内一出尚未全去，还有些圭角，内中也有五出的了。乐和连声叫道：“果然！果然！”袁眉逼真。众人都拥上来看，却被李逵鼻中銶出一阵热气，把那雪花儿冲灭了。袁眉意想不到处，却描写入神。众人都大笑，却惊动了宋先锋，走出来问道：“众兄弟笑甚么？”众人说：“正看雪花，被‘黑旋风’鼻气銶灭了。”宋江也笑道：“我已吩咐置酒在宜春圃，与众兄弟赏玩则个！”

原来这州治东，有个宜春圃，圃中有一座雨香亭，亭前颇有几株桧柏松梅。当晚众头领在雨香亭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不觉日暮，点上灯烛。宋江酒酣，闲话中追论起昔日被难时，多亏了众兄弟。“我本郓城小吏，身犯大罪，蒙众兄弟于千万刃之中，九死一生之内，屡次舍着性命，救出我来。当江州与戴宗兄弟押赴市曹时，万分是个鬼；到今日却得为国家臣子，与国家出力。回思往日之事，真如梦中！”袁眉不忘患难，不没恩义，不讳微贱，宋江所以难及。宋江说到此处，不觉潸然泪下。戴宗，花荣，及同难的几个弟兄，听了这般话，也都掉下泪来。

李逵这时多饮了几杯酒，酣醉上来，一头与众人说着话，眼皮儿却渐渐合拢来，便用双臂衬着脸，已是睡去。忽转念道：“外面雪兀是未止。”心里想着，身体未常动弹，却像已走出亭子外的一般。袁眉入梦有致，描写入神。看外面时，又是奇怪：“原来无雪，只管在里面兀坐！待我到那厢去走一回。”离了宜春圃，须臾出了州城，猛可想起：“阿也！忘带了板斧！”把手向腰间摸时，原来插在这里。向前不分南北，莽莽撞撞的，不知行了多少路，却见前面一座高山。无移时，行到山前，只见山凹里走出一个人来，头带折角头巾，身穿淡黄道袍，迎上前来笑道：“将军要闲步时，转过此山，是有得意处。”李逵道：“大哥，这个山名叫做甚么？”那秀士道：“此山唤做天池岭，将军闲玩回来，仍到此处相会。”

李逵依着他，真个转过那山，忽见路傍有一所庄院。只听的庄里大闹，李逵闯将进去，却是十数个人，都执棍棒器械，在那里打桌击凳，把家火什物，打的粉碎。内中一个大汉骂道：“老牛子，快把女儿好好地与我做浑家，万事干休；若说半个不字，教你们都是个死！”李逵从外入来，听了这几句说话，心如火炽，口似猓生，喝道：“你这夥鸟汉，如何强要人家女儿？”那夥人嚷道：“我们是要他女儿，干你屁事！”李逵大怒，拔出板斧砍去。好生作怪，却是不禁砍，只一斧，砍翻了两三个。那几个要走，李逵赶上，一连六七斧，砍的七颠八倒，横满地；单只走了一个，望外跑去了。

李逵抢到里面，只见两扇门儿紧紧地闭着，李逵一脚踢开，见里面有个白发老儿，和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啼哭。见李逵抢入来，叫道：“不好了，打进来了！”李逵大叫道：“我是路见不平的。前面那夥鸟汉，被我都杀了，你随我来看。”那老儿战战兢兢的跟出来看了，反扯住李逵道：“虽是除了凶人，须连累我吃官司。”李逵笑道：“你那老儿，也不晓得“黑爷爷”。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见今同宋公明哥哥，奉诏征讨田虎。他每见在城中酒，我不耐烦，出来闲走。莫说那几个鸟汉，就是杀了几千，也打甚么鸟不禁？”那老儿方揩泪道：“恁般却是好也！请将军到里面坐地。”李逵走进去，那边已摆上一桌子酒馔。

老儿扶李逵上面坐了，满满地筛一碗酒，双手捧过来道：“蒙将军救了女儿，满饮此盏。”李逵接过来便，老头儿又来劝。一连了四五碗，只见先前啼哭的老婆子领了一个年少女子上前，叉手双双地道了个万福。婆子便道：“将军在宋先锋部下，又恁般奢遮，如不弃丑陋，情愿把小女配与将军。”李逵听了这句话，跳将起来道：“这样腌脏歪货！却可是我要谋你的女儿，杀了这几个撮鸟？快夹了鸟嘴，不要放那鸟屁！”只一脚，把桌子踢翻，袁眉李逵梦里胜别人醒里多多。跑出门来。只见那边一个彪形大汉，仗着一条朴刀，大踏步赶上来，大喝一声道：“兀那黑贼，不要走！却这几个兄弟，如何都把来杀了？我们是要他家女儿，干你甚事？”挺朴刀直抢上来。李逵大怒，轮斧来迎，与那汉礩了二十馀合。那汉礩不过，隔开板斧，拖着朴刀，飞也似跑去。李逵紧紧追赶，赶过一个林子，猛见许多宫殿。

那汉奔至殿前，撇了朴刀，在人丛一混，不见了那汉，只听得殿上喝道：“李逵不得无礼！着他来见朝。”李逵猛省道：“这是文德殿，前日随宋哥哥在此见朝，这是皇帝的所在。”又听得殿上说道：“李逵，快俯伏！”李逵藏了板斧，上前观看，只见皇帝远远的坐在殿上，许多官员，排列殿前。李逵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三拜，心中想道：“阿也！少了一拜！”天子问道：“适你为何杀了许多人？”李逵跪着说道：“这门强要占人女儿，臣一时气忿，所以杀了。”天子道：“李逵路见不平，剿除奸党，义勇可嘉，赦汝无罪，赦汝做了值殿将军。”袁眉当事者如此收罗豪杰，何患无才！李逵心中喜欢道：“原来皇帝恁般明白！”一连磕了十数个头，便起身立于殿下。

无移时，只见蔡京、童贯、杨戬、高俅四个，一班儿跪下，俯伏奏道：“今有宋江，统领兵马，征讨田虎，逗遛不进，终日饮酒，伏乞皇上治罪。”李逵听了这句话，那把无名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掿两斧抢上前，一斧一个，劈下头来，大叫道：“皇帝，你不要听那贼臣的说话，袁眉梦寐不忘君侧元凶，真抱负，真道学。我宋哥哥连破了三个城池，见今屯兵盖州，就要出兵，如何恁般欺诳？”众文武见杀了四个大臣，都要来捉李逵。李逵掿两斧叫道：“敢来捉我，把那四个做样！”众人因此不敢动手。

李逵大笑道：“快当！快当！那四个贼臣，今日得了当，我去报与宋哥哥知道。”大踏步离了宫殿。猛可的又见一座山。看那山时，却是适遇见秀士的所在。那秀士兀是立在山坡前，又迎将上来笑道：“将军此游得意否？”李逵道：“好教大哥得知，适被俺杀了四个贼臣。”那秀士笑道：“原来如此！我原在汾沁之间，近日偶游于此，知将军等心存忠义，我还有紧要说话与将军说。目今宋先锋征讨田虎，我有十字要诀，可擒田虎。将军须牢牢记着，传与宋先锋知道。”便对李逵念道：“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一连念了五六遍。李逵听他说得有理，便依着他温念这十个字。

那秀士又向树林中指道：“那边有一个年老的婆婆在林中坐地。”李逵转身看时，已不见了那个秀士。李逵道：“他恁地去得快！我且到林子里去看，是甚么人。”抢入林子来，果然有个婆子坐着。李逵近前看时，却原来是铁牛的老娘，呆呆地闭着眼，坐在青石上。李逵向前抱住道：“娘呀！你一向在那里苦？铁牛只道被虎吃了，今日却在这里。”袁眉一字一泪。娘道：“吾儿，我原不曾被虎。”李逵哭着说道：“铁牛今日受了招安，真个做了官。宋哥哥大兵，见屯北城中，铁牛背娘到城中去。”正在那里说，猛可的一声响亮，林子里跳出一个斑斓猛虎，吼了一声，把尾一剪，向前直扑下来。慌的李逵掿板斧，望虎砍去，用力太猛了，双斧劈个空，一交扑去，却扑在宜春圃雨香亭酒桌上。袁眉得此一番描写，沂岭杀虎更觉生色。

宋江与众兄弟追论往日之事，正说到浓深处，初时见李逵伏在桌上打盹，也不在意。猛可听的一声响，却是李逵睡中双手把桌子一拍，碗碟掀翻，溅了两袖羹汁，口里兀是嚷道：“娘，大虫走了！”睁开两眼看时，灯烛辉煌，众兄弟团团坐着，还在那里酒。李逵道：“啐！原来是梦，却也快当！”袁眉梦醒光景宛然。众人都笑道：“甚么梦？恁般得意！”李逵先说梦见我的老娘，原不曾死，正好说话，却被大虫打断。众人都叹息。李逵再说到杀却奸徒，踢翻桌子，那边鲁智深，武松，石秀听了，都拍手道：“快当！”

李逵笑道：“还有快当的哩！”又说到杀了蔡京，童贯，杨戬，高俅四个贼臣，众人拍着手，齐声大叫道：“快当！快当！如此也不枉了做梦！”宋江道：“众兄弟禁声，这是梦中说话，甚么要紧。”李逵正说到兴浓处，揎拳里袖的说道：“打甚么鸟不禁？真个一生不曾做恁般快畅的事。还有一桩奇异梦：一个秀士对我说甚么‘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他说这十个字，乃是破田虎的要诀，教我牢牢记着，传与宋先锋。”宋江，吴用，都详解不出。当有安道全听的“琼矢镞”三字，正欲启齿说话，张清以目视之，安道全微笑，遂不开口。袁眉埋伏，妙甚。吴用道：“此梦颇异，雪霁便可进兵。”当下酒散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雪霁，宋江升帐，与卢俊义，吴学究，计议兵分两路，东西进征：东一路渡壶关，取昭德，繇潞城，榆社，直抵贼巢之后，却从大谷到临县，会兵合；西一路取晋宁，出霍山，取汾阳，繇分休，平遥，祁县，直抵威胜之西北，合兵临县，取威胜，擒田虎。袁眉三晋舆地，如列指掌。当下分拨两路将佐：

正先锋宋江管领正偏将佐四十七员：军师吴用、林冲、索超、徐宁、孙立、张清、戴宗、朱仝、樊瑞、李逵、鲁智深、武松、鲍旭、项充、李衮、单廷、魏定国、马麟、燕顺、解珍、解宝、宋清、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凌振、汤隆、李云、刘唐、燕青、孟康、王定六、蔡福、蔡庆、朱贵、裴宣、萧让、蒋敬、乐和、金大坚、安道全、郁保四、皇甫端、侯健、段景住、时迁。

河北降将耿恭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佐四十员：军师朱武、秦明、杨志、黄信、欧鹏、邓飞、雷横、吕方、郭盛、宣赞、郝思文、韩滔、彭舾、穆春、焦挺、郑天寿、杨雄、石秀、邹渊、邹润、张青、孙二娘、李立、陈达、杨春、李忠、孔明、孔亮、杨林、周通、石勇、杜迁、宋万、丁得孙、龚旺、陶宗旺、曹正、薛永、朱富、白胜。

宋江分派已定，再与卢俊义商议道：“今从此处，分兵东西征，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将遣兵，听从哥哥严令，安敢拣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两队分定人数，写成阄子，各拈一处。”当下裴宣写成东西两处阄子，宋江，卢俊义焚香祷告，宋江拈起一阄。只因宋江拈起这个阄来，直教──

三军队里，再添几个英雄猛将；

五龙山前，显出一段奇闻异术。

毕竟宋先锋拈着那一处，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浮生若梦，人人都做富贵梦，谁似李逵做忠孝梦！

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

话说宋江在盖州分定两队兵马人数，写成阄子，与卢俊义焚香祷告。宋江拈起一个阄子看时，却是东路。卢俊义拈得西路，是不必说，只等雪净起程。留下花荣、董平、施恩、杜兴，拨兵二万，镇守盖州。到初六日吉期，宋江、卢俊义准备起兵。忽报盖州属县阳城，沁水两处军民，累被田虎残害，不得已投顺。今知天兵到来，军民擒缚阳城守将寇孚，沁水守将陈凯，解赴军前。两县耆老，率领百姓，牵羊担酒，献纳城池。宋先锋大喜，大加赏劳两处军民，给榜抚慰，复为良民。宋先锋以寇孚，陈凯知天兵到此，不速来归顺，着即斩首祭旗，以贼人。

是日两路大兵，俱出北门，花荣等置酒饯送。宋江执对花荣道：“贤弟威振贼军，堪为此城之保障。今此城惟北面受敌，倘有贼兵，当设奇击之，以丧贼胆，则贼人不敢南窥矣。”花荣等唯唯受命。宋江又执对卢俊义道：“今日出兵，却得阳城，沁水献俘之喜。二处既平，贤弟可以长驱直抵晋宁，早建大功，生擒贼首田虎，报效朝廷，同享富贵。”卢俊义道：“赖兄弟之威，两处不战而服。既奉严令，敢不尽心殚力！”宋江又取前日教萧让照依许贯忠图画，另写成一轴，付与卢俊义收置备用。当下正先锋宋江传令拨兵三队：林冲、索超、徐宁、张清，领兵一万为前队；孙立、朱仝、燕顺、马麟、单廷珪、魏定国、汤隆、李云，领兵一万为后队；宋江与吴用统领其馀将佐，领兵三万为中军。三队共军兵五万，望东北进发。副先锋卢俊义辞了宋江、花荣等，管领四十员将佐，军兵五万，望西北进征。

花荣、董平、施恩、杜兴，饯别宋江、卢俊义入城。花荣传令，于城北五里外，扎两个营寨，施恩，杜兴各领兵五千，设强弓硬弩，并诸般火器屯扎，以当敌锋；又于东西两路，设奇兵埋伏不题。袁眉花荣得御敌之法。其高平自有史进、穆弘，陵川自有李应、柴进，衡州自有公孙胜、张清、关胜、呼延灼，各各守御。看官记话头。

且说宋先锋三队人马，离盖州行三十馀里。宋江在马上，遥见前面有座山岭。多样时，渐近山下，却在马首之右。宋江观看那山形势，比他山又是不同，但见：

万叠流岚鳞次密，数峰连峙雁成行。

岭颠崖石如城郭，插天云木绕苍苍。

宋江正在观看山景，忽见李逵上前用手指道：“哥哥，此山光景，与前日梦中无异。”宋江即唤降将耿恭问道：“你在此久，必知此山来历。若依许贯忠图上，房山在州城东，当叫做天池岭。”李逵道：“梦中那秀士，正是说天池岭，我却忘了。”耿恭道：“此山果是天池岭，其颠石崖如城郭一般，昔人避兵之处。近来土人说此岭有灵异，夜间石崖中，往往有红光照曜。又有樵者到崖畔，有异香扑鼻。”宋江听罢，便道：“如此却符合李逵的梦。”是日兵行六十里安营，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壶关之南，离关五里下寨。

却说壶关原在山之东麓，山形似壶，汉时始置关于此，因此叫做壶关。山东有抱犊山，与壶关山麓相连。壶关正在两山之中，离昭德城南八十里外，乃昭德之险隘。上有田虎手下猛将八员，精兵三万镇守。那八员猛将是谁：山士奇、陆辉、史定、吴成、仲良、云宗武、伍肃、竺敬。

却说山士奇原是沁州富户子弟，膂力过人，好使棒；因杀人惧罪，遂投田虎部下，拒敌有功，伪受兵马都监之职。惯使一条四十斤重浑铁棍，武艺精熟。田虎闻朝廷差宋江等兵马前来，特差他到昭德，挑选精兵一万，协同陆辉等镇守壶关。彼处一应调遣，俱得便宜行事，不必奏闻。

山士奇到壶关，知盖州失守，料宋兵必来取关，日月厉兵秣马，准备迎敌。忽报宋兵已到关南五里外扎营，士奇整点马军一万，同史定，竺敬，仲良，各各披挂上马，领兵出关迎敌，与宋兵对阵。两边列成阵势，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北阵门旗开处，一将立马当先。看他怎生结束：

凤翅明盔稳戴，鱼鳞铠甲重披。锦红袍上织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纯钢铁棍紧挺，青毛马频嘶。壶关新到大将军，山都监士奇便是。

山士奇高叫：“水草寇，敢来侵犯我边疆？”那边“豹子头”林冲骤马出阵，喝道：“助虐匹夫，天兵到来，兀是抗拒！”捻矛纵马，直抢士奇。二将抢到垓心，两军呐喊，二骑相交，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啼撩乱，礩经五十馀合，不分胜负，林冲暗暗喝采。竺敬见士奇不能取胜，拍马飞刀助战，那边“没羽箭”张清飞马接住。四骑马在阵前两对儿杀。张清与竺敬礩至二十馀合，张清力怯，拍马便走。竺敬骤马赶来，张清带住花，向锦袋内取一石子，扭过身躯，觑定竺敬面门，一石子飞去，喝声道：“着！”正中竺敬鼻凹，翻身落马，鲜血迸流。张清回马捻枪来刺，北阵里史定，仲良双出，死救得脱。

关上见打翻一将，恐士奇有失，遂鸣金收兵。宋江亦令鸣金收兵回寨，与吴用商议道：“今日打翻一员贼将，少挫锐气。我见山势险峻，关形壮固，用何良策，可破此关。”林冲道：“来日扣关搦战，一定要杀却那个贼将，众兄弟迸力冲杀上去。”吴用道：“将军不可造次！孙武子云：‘不可胜者，守也；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当自守，彼敌可胜，则攻之尔。”袁眉加亮可与谈兵。宋江道：“军师之言甚善。”

次日，林冲、张清来禀宋先锋，要领兵搦战。宋江吩咐道：“纵使战胜，亦不得轻易上关。再令徐宁，索超领兵接应。”当下林冲、张清领五千军马，在关下摇旗擂鼓，辱骂搦战，从辰至午，关上不见动静。林冲与张清却待要回寨，猛听的关内一声炮响，关门开处，山士奇同伍肃、史定、吴成、仲良，领兵二万，冲杀下来。

林冲对张清道：“贼人乘我之疲，我等努力向前。”后队索超、徐宁，领兵一齐上前。两边列阵，更不打话，寻对杀。林冲礩伍肃。士奇出马，张清捻朵花接住。吴成，史定双出，索超挥斧跃马，力敌二将。当下两军迭声呐喊，七骑马在征尘影里，杀气业中，灯影般捉对儿杀。正礩到酣闹处，“豹子头”林冲大喝一声，只一矛将伍肃戮下马来。吴成、史定两个战索超，兀是力怯，见那边伍肃落马，史定急卖个破绽，拍马望本阵奔去。吴成见史定败阵，隔开斧要走，被索超挥斧砍为两段。山士奇见折了二将，拨马回阵。张清赶上，手起一石子，打着脑后，头盔铿然有声，惊的士奇伏鞍而走。仲良急领兵进关，被林冲等驱兵冲杀过来，北军大败。山士奇领兵乱撺入关，闭门不迭。林冲等直杀至关下，被关上矢石打射下来，因此不能得入。林冲左臂早中一矢，收兵回寨。宋江令安道全疗治林冲箭疮，幸的甲厚，不致伤重，不在话下。

且说山士奇进关，计点军士，折去二千馀名，又折了二将。对众商议：一面差人往威胜晋王处说，宋江等兵强将猛，难以抵敌，乞添差良将镇守，庶保无虞，一面密约抱犊山守将唐斌、文仲容、崔野，领精兵悄地出抱犊之东，抄宋兵之后。约定日期，放炮为号，我这里领兵出关，冲杀下来，两路夹攻，必获全胜。当下计议已定，坚守关隘，只等唐斌处消息不题。

再说宋先锋见壶关险阻，急切不能破，相拒半月有馀，正在帐中纳闷，忽报卫州关将军差人驰书到来，内有机密事情。宋江与吴用连忙拆开观看，书中说：

抱犊山寨主唐斌，原是蒲东军官；为人勇敢刚直，素与关某结义。被势豪陷害，唐斌忿怒，杀死仇家，官府追捕紧急。那时自蒲东南下，欲投梁山，路经此山被邦。当下唐斌与本山头目文仲容，崔野争礩，文崔二人，都不能赢他，因此请唐斌上山，让他为寨主。旧年因田虎侵夺壶关，要他降顺，唐斌本意不肯，后见势孤，勉强降顺。却只在本山驻扎，为壶关犄角，以备南兵。近闻关某镇守卫州，新岁元旦，唐斌单骑潜至卫州，诉说向来衷曲。他久慕兄长忠义，本欲归顺天朝，投降兄长麾下，建功赎罪。关某单骑同唐斌到抱犊山，见文仲容，崔野二人爽亮，毫无猥琐之态。二人亦欲归顺，密约相机献关，以为进身之资。

宋江详悉来书，与吴用计议，按兵不动，只看关内动静，然后策应。

却说山士奇差人密约唐斌悄地出兵，军人回报：“目今月明如昼，待月晦进兵，袁夹针线。务使敌人不觉为妙。”士奇道：“也见得是。”一连过了十几日，宋军也不来攻打，忽报唐斌领数骑，从抱犊山侧驰至关内。须臾，唐斌到关，参见山士奇。唐斌道：“今夜三更，文仲容，崔野，领兵一万，潜出抱犊山之东，人披软战，马摘銮铃，黎明必到宋兵寨后，这里可速准备出关接应。”士奇喜道：“两路夹击，宋兵必败！”士奇置酒管待。至暮，唐斌上关探望道：“奇怪，星光下，却像关外有人哨探的。”一头说，便向亲随军士箭壶中，取两枝箭，望关外射去。也是此关合破，关外真个有几个军卒，奉宋先锋将令，在黑影里潜探关中消息。唐斌那枝箭，可可地射着一个军卒右股；但射的股肉疼痛，却似无箭镞的。军士怪异，取箭细看，原来有许多绢帛，紧紧缠缚着箭镞。军卒知有别情，飞奔至寨中，报至宋先锋。宋江在灯烛之下，拆开看时，内有蝇头细字几行，却是唐斌密约：次日黎明献关，有文仲容，崔野领兵潜至先锋寨后，只等炮响，关内杀出接应。那时唐斌在彼，乘机夺关。宋先锋乞速准备进关。

宋江看罢，与吴用密议准备。吴用道：“关将军料无差误；然敌兵出我之后，不可不做准备。袁夹整密。当令孙立，朱仝，单廷，魏定国，燕顺，领兵一万，卷旗息鼓，潜往寨后。如遇文崔二将兵到，勿令彼遽逼营寨，直待我兵已得此关，听放轰天子母号炮，方可容地近前。再令徐宁，索超领兵五千，潜往寨东埋伏；林冲，张清领兵五千，潜往寨西埋伏。只听寨内炮响，两路齐出接应，合兵冲杀上关。万一我兵中彼奸计，即来救应。”宋江道：“军师筹画甚善？”当下依议传令，众将遵守准备去了。

再说山士奇在关内得唐斌消息，专听宋兵寨后炮声。候至天明，忽听得关南连珠炮响，唐斌同士奇上关眺望，见宋军寨后尘起，旌旗错乱。唐斌道：“此必文崔二将兵到，可速出关接应？”山士奇同史定领精兵一万，先出关冲杀，令唐斌、陆辉领兵一万，随后策应，却令竺敬，仲良驻扎关上。当下宋兵见关上冲出兵来，望后急退。山士奇当先驱兵卷杀过来，猛听的一声炮响，宋兵左右，撞出两彪军马，杀奔前来。唐斌见宋兵两队杀出，急回马领兵抢上关来，横矛立马于门外。

山士奇，史定正在分头杀，宋寨中又一声炮响，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标枪牌手，滚杀过来。山士奇知有准备，急招回马上关，关前一将，立马大叫道：“唐斌在此，壶关已属宋朝，山士奇可速下马投降？”手起一矛，早把竺敬戮死。山士奇大惊，罔知所措，领数十骑，望西抵死冲突去了。林冲、张清要夺关隘，也不来追赶，领兵杀上关来。那时李逵等步兵轻捷，已抢上关，即放号炮，同唐斌赶杀把关军士，夺了壶关。仲良被乱兵所杀。关外史定，被徐宁搠翻。北兵四散逃窜，弃下盔甲马匹无数，杀死二千馀人，生擒五百馀名，降者甚众。

须臾，宋先锋等大兵次第入关，唐斌下马，拜见宋江道：“唐某犯罪，闻先锋仁义，那时欲奔投大寨，只因无个门路，不获拜识尊颜。今天假其便，使唐某得随鞭镫，实满平生之愿。”说罢，又拜。宋江答礼不迭，慌忙扶起道：“将军归顺朝廷，同宋某荡平叛逆，宋某回朝，保奏天子，自当优叙。”次后孙立等众将，与同文仲容，崔野，领两路兵马，屯扎关外听令。宋江传令文崔二将入关相见。孙立等统领兵马，且屯扎关外。文仲容，崔野进关参拜宋先锋道：“文某崔某有缘，得侍麾下，愿效犬马。”宋江大喜道：“将军等同赚此关，功勋不小。宋某于功绩簿上，一一标记明白。”即令设宴，与唐斌等二人庆贺；一面计点关内外军士，新降兵二万馀人，获战马一千馀匹。众将都来献功。宋先锋赏劳将佐军兵已毕，宋江问唐斌，昭德关中兵将多寡。唐斌道：“城内原有三万兵马，山士奇选出一万守关，今城中兵马尚有二万，正偏将佐共十员。那十员乃是：孙琪、叶声、金鼎、黄钺、冷宁、戴美、翁奎、杨春、牛庚、蔡泽。”

唐斌又道：“田虎恃壶关为昭德屏障，壶关已破，田虎失一臂矣。唐某不才，愿为前部去打昭德。”当下陵川降将耿恭愿同唐斌为前部，宋江依允。少顷，宋江对文仲容，崔野道：“两位素居抱犊山，知彼情形，威风久着。宋某欲令二位管令本部人马，仍往抱犊屯扎，以当一面。待宋某打破昭德，那时请将军相会，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文仲容，崔野同声答道：“先锋之令，安敢不遵？”当下酒罢，文崔辞别宋先锋，往抱犊去了。

次日，宋先锋升帐，令戴宗往晋宁卢先锋处，探听军情，速来回报。戴宗遵令起程不题。宋江与吴用计议，分拨军马，攻打昭德。唐斌，耿恭领兵一万攻打东门；索超，张清领兵一万，攻打南门；却空着西门，防威胜救兵至，恐内外冲突不便。又令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步兵五百为游兵，往来接应；令孙立，朱仝，燕顺领兵进关，同樊瑞，马麟管领兵马，镇守壶关。分拨已定，宋先锋与吴学究统领其馀将佐，拔寨起行，离昭德城南十里下寨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威胜伪省院官，接得壶关守将山士奇，及晋宁田彪告急申文，奏知田虎，说宋兵势大，壶关，晋宁两处危急。田虎升殿，与众人计议，发兵救援。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个人，首戴黄冠，身披鹤氅，上前奏道：“臣启大王，臣愿往壶关退敌。”

那人姓乔，单名个冽字。其先原是陕西泾原人。其母怀孕，梦豺入室，后化为鹿，梦觉，产冽。那乔冽八岁好使弄棒，偶游崆峒山，遇异人传授幻术，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也曾往九宫县二仙山访道，袁夹伏。罗真人不肯接见，令道童传命，对乔冽说：“你攻于外道，不悟玄微，待你遇德魔降，然后见我。”乔冽艴然而返，自恃有术，游浪不羁。因他多幻术，人都称他做“幻魔君”。后来到安定州。本州亢阳五个月，雨无涓滴。州官出榜，如有祈至雨泽者，给信赏钱三千贯。乔冽揭榜上坛，甘霖大澍。州官见雨足，把这信赏钱不在意了。也是乔冽合当有事，本处有个歪学究，姓何名才，与本州库吏最密，当下探知此事，他便撺掇库吏，把信赏钱大半孝顺州官，其馀侵来入己。何才与库吏借贷，也拈得些儿油水。袁眉撺掇章本在此。库吏却将三贯钱把与乔冽道：“你有恁般高术，要这钱也没用头。我这里正项钱粮，兀自起解不足，东挪西撮。你这项信赏钱，依着我，权且存置库内，日后要用，却来陆续支取。”袁眉口气像。乔冽听了大怒道：“信赏钱原是本州富户协助的，你如何恣意侵猺？库藏粮饷，都是民脂民膏，你只顾侵来肥己，买笑追欢，败坏了国家许多大事。打死你这污滥腌脏，也与库藏除了一蠹？”提起拳头，劈脸便打。那库吏是酒色淘虚的人，更兼身体肥胖，未动手先是气喘，那里架隔得住。袁眉像像。当下被乔冽拳头脚踢，痛打一顿，狼狈而归，卧• 四五日，呜呼哀哉，伤重而死。库吏妻孥，在本州投了状词。州官也七分猜着，是因信赏钱弄出这事来。押纸公文，差人勾捉凶身乔冽对问。乔冽探知此事，连夜逃回泾原收拾，同母离家，逃奔到威胜，更名改姓，扮做“全真”，把冽字改做清字，起个法号，叫做道清。未几，田虎作乱，知道清有术，勾引入夥，捏造妖言，逞弄幻术，煽惑愚民，助田虎侵夺州县。田虎每事靠道清做主，伪封他做护国灵感真人，军师左丞相之职。那时方出姓，因此都称他做国师乔道清。

当下乔道清启奏田虎，愿部领军马，往壶关拒敌。田虎道：“国师恁般替寡人分忧！”说还未毕，又见殿帅孙安上殿启奏：“臣愿领军马去援晋宁。”田虎加封乔道清，孙安为征南大元帅，各拨兵马二万前去。乔道清又奏道：“壶关危急，臣选轻骑，星驰往救。”田虎大喜，令枢密院分拨兵将，随从乔道清，孙安进征。枢密院得令，选将拨兵，交付二人。乔道清，孙安即日整点军马起程。

那个孙安与乔道清同乡，他也是泾原人。生的身长九尺，腰大八围，颇知韬略，膂力过人。学得一身出色的好武艺，惯使两口镔铁剑。后来为报父仇，杀死二人，因官府追捕紧急，弃家逃走。他素与乔道清交厚，闻知乔道清在田虎手下，遂到威胜，投诉乔道清。道清荐与田虎，拒敌有功，伪受殿帅之职。今日统领十员偏将，军马二万，往救晋宁。那十员偏将是谁，乃是：梅玉、秦英、金祯、陆清、毕胜、潘迅、杨芳、冯升、胡迈、陆芳。那十员偏将，都伪授统制之职。当下孙安辞别乔道清，统领军马，晋宁进发不题。

再说乔道清将二万军马，着团练聂新，冯舾统领，随后自己同四员偏将先行。那四员：雷震、倪麟、费珍、薛灿。那四员偏将，都伪授总管之职，随着乔道清，管领精兵二千，星夜望昭德进发。不则一日，来到昭德城北十里外，前骑探马来报：“昨日被宋兵打破壶关，目今分兵三路，攻打昭德城池。”乔道清闻报，大怒道：“这们恁般无礼！教他认俺的手段。”领兵飞奔前来。正遇唐斌，耿恭，领兵攻打北门。忽报西北上有二千馀骑到来，唐斌，耿恭列阵迎敌。乔道清兵马已到，两阵相对，旗鼓相望。南北尚离一箭之地。唐斌，耿恭看见北阵前四员将佐，簇拥着一个先生，立马于红罗宝盖下。那先生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紫金嵌宝鱼尾道冠，身穿皂沿边烈火锦鹤氅，腰系杂色彩丝绦，足穿云头方赤舄。仗一口锟铁古剑，坐一匹雪花银马。八字眉碧眼落腮胡，四方口声与钟相似。

那先生马前皂旗上，金写两行十九个大字，乃是：“护国灵感真人，军师左丞相，征南大元帅乔。”耿恭看罢，惊骇道：“这个人利害！”两军未及交锋，恰遇李逵等五百游兵突至，李逵便欲上前。耿恭道：“此人是晋王手下第一个了得的，会行妖术，最是利害。”李逵道：“俺抢上去砍了那撮鸟，却使甚么鸟术？”唐斌也说：“将军不可轻敌。”李逵那里肯听，挥板斧冲杀上去，鲍旭，项充，李衮，恐李逵有失，领五百团牌标手，一齐滚杀过去。

那先生呵呵大笑，喝道：“这不得狂逞！”不慌不忙，把那口宝剑，望空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好好地白日青天，霎时黑雾漫漫，狂风飒飒，飞土扬尘。更有一团黑气，把李逵等五百馀人罩住，却似摄入黑漆皮袋内一般，眼前并无一隙亮光，一毫也动挥不得，耳畔但听的风雨之声，却不知身在何处。任你英雄好汉，不能插翅飞腾。你便──

火首金刚，怎逃地网天罗；

八臂哪吒，难脱龙潭虎窟。

毕竟李逵等众人危困，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唐斌单骑入卫州，是为身谋；关胜单骑到山寨，是许国不谋身，义凛然，胆略过人，所以卒成大功。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

话说“黑旋风”李逵，不听唐斌，耿恭说话，领众将杀过阵去，被乔道清使妖术困住，五百馀人，都被生擒活捉，不曾走脱半个。耿恭见头势不好，拨马望东，连打两鞭，预先走了。唐斌见李逵等被陷，军兵慌乱，又见耿恭先走，心下寻思道：“乔道清法术利害，倘走不脱时，落得被人耻笑。袁眉存之则进于圣贤，失之则入于禽兽，“耻”字所系甚大。我闻军士不怯死而灭名，到此地位，怎顾得性命！”唐斌舍命捻矛，纵马冲杀过来。袁眉唐斌、耿恭同是降将，人品霄壤悬绝。乔道清见他来得凶猛，连忙捏诀念咒，喝声道：“疾！”就本阵内卷起一阵黄沙，望唐斌扑面飞来。唐斌被沙迷眼目，举手无措，早被军士赶上，把左腿刺了一，颠下马来，也被活捉去了。原来北军有例，凡解生擒将佐到来，赏赐倍加，所以众将不曾被害。袁眉针线整密。那时唐斌部下一万人马，都被黄沙迷漫，杀的人亡马倒，星落云散，军士折其大半。

且说林冲、徐宁在东门，听的城南喊杀连天，急领兵来接应。那城中守将孙琪等见是乔道清旗号，连忙开门接应，李逵等已被他捉入城中去了。只见那耿恭同几个败残军卒，跑的气喘急促，鞍歪辔侧，头盔也倒在一边，见了林冲、徐宁，方把马勒住。林冲、徐宁忙问何处军马，耿恭七颠八倒的说了两句，林冲、徐宁急同耿恭投大寨来，恰遇王英、扈三娘领三百骑哨到，得了这个消息，一同来报知宋先锋。耿恭把李逵等被乔道清擒捉的事，备细说了。宋江闻报大惊，哭道：“李逵等性命休矣！”吴用劝道：“兄长且休烦闷，快理正事。贼人既有妖术，当速往壶关取樊瑞抵敌。”宋江道：“一面去取樊瑞，一面进兵，问那贼道讨李逵等众人。”袁眉第一着。吴用苦谏不听。

当下宋先锋令吴用统领众将守寨，宋江亲自统领林冲、徐宁、鲁智深、武松、刘唐、汤隆、李云、郁保四八员将佐，军马二万，即刻望昭德城南杀去。索超、张清接着，合兵一处，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奔城下来。

却说乔道清进城，升帅府，孙琪等十将参见毕，孙琪等正欲设宴款待，探马忽报宋兵又到。乔道清怒道：“这厮无礼！”对孙琪道：“待我捉了宋江便来。”即上马统领四员偏将，三千军马，出城迎敌。宋兵正在列阵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门内拥出一彪军来，当先一骑上面，坐着一个先生，正是“幻魔君”乔道清，仗着宝剑，领军过吊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阵中吹动画角，战鼓齐鸣。

宋阵里门旗开处，宋先锋出马，郁保四捧着帅字旗，立于马前，左有林冲，徐宁，鲁智深，刘唐，右有索超，张清，武松，汤隆，八员将佐拥护。宋先锋怒气填胸，指着乔道清骂道：“助逆贼道，快放还我几个兄弟及五百馀人！略有迟延，拿住你碎万段！”道清喝道：“宋江不得无礼！俺便不放还你，看你怎地拿我！”宋江大怒，把鞭梢一指，林冲、徐宁、索超、张清、鲁智深、武松、刘唐，一齐冲杀过来。乔道清叩齿作法，捏诀念咒，把剑望西一指，喝声道：“疾！”霎时有无数兵将，从西飞杀过来，早把宋兵冲动。乔道清又把剑望北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须臾，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飞砂走石，撼地摇天。林冲等众将，正杀上前，只见前面都是黄砂黑气，那里见一个敌军。宋军不战自乱，惊坐下马乱窜咆哮。

林冲等急回马拥护宋江，望北奔走。乔道清招兵掩杀，赶得宋江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宋江等忙乱奔走，未及半里之地，前面恁般奇怪，适兵马来时，好好的平原旷野，却怎么弥弥漫漫，一望都是白浪滔天，无涯无际，却似个东洋大海。就是肋生两翅，也飞不过。后面兵马赶来，眼见得都是个死。鲁智深，武松，刘唐齐声大叫：“难道束手就缚？”三个奋力回身，向北杀来。猛可地一声霹雳，半空中现出二十馀尊金甲神人，把兵器乱打下来，早把鲁智深，武松，刘唐打翻，北军赶上，也被活捉去了。又听的大喊道；“宋江下马受缚，免汝一死！”

宋江仰天叹道：“宋江死不足惜，只是君恩未报，双亲年老，无人奉养；李逵等这几个兄弟，不曾救得。事到如此，只拚一死，免得被擒受辱。”林冲、徐宁、索超、张清、汤隆、李云、郁保四七个头领，拥着宋江，团聚一块，都道：“我等愿随兄长，为厉鬼杀贼！”郁保四到如此窘迫慌乱的地位，身上又中了两矢，那面帅字旗，山是挺挺的捧着，紧紧跟随宋先锋，不离尺寸。北军见帅字旗未倒，不敢胡乱上前。

宋江等已掣剑在手，都欲自刎，猛见一个人走向前来，止住众人道：“休要如此，众人勿忧。我位尊戊己，见汝等忠义，特来猺那妖水，救汝等归寨。”众将看那人时，生得奇异：头长两块肉角，遍体青黑色，赤发裸形，下体穿条黄□，左手执一个铃铎。那人就地撮把土，望着那前面海大般白浪滔天的水，只一撒，转眼间，就现出原来平地。对众人道：“汝等应有数日灾厄。今妖水已灭，可速归营，差人到卫州，方可解救。汝等勉力报国！”言讫，化阵旋风，寂然不见。

众人惊讶不已，保护宋江投奔南来。行过五六里，忽见尘头起处，又有一彪兵马，自南而来，却是吴用同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领兵一万，前来接应。宋江对吴用道：“不听贤弟之言，险些儿不得相见！”吴用道：“且到寨中再说。”众人次第入到寨里，把那兵败被困遇神的事备述。吴用以手加额道：“位尊戊己土神也。兄长忠义，感动后土之神，土能猺水。”宋江等方省悟，望空拜谢。

此时天色将暮，有败残军士逃回说，混乱之中，又被昭德城中孙琪，叶声，金鼎，黄钺等开南门领兵掩杀，死者甚众，其馀四散逃窜。宋江计点军士，损折万馀。吴用对宋江道；“贼人会使妖术，连胜两阵，可速用计准备，提防劫寨。况我兵惊恐，凡杯蛇鬼车，风兵草甲，无往非撼志之物。当空着此寨，只将羊蹄点鼓。我等大兵，退十里另营驻扎。”当下宋江传令，退十里安营扎寨。吴用又叫宋江传令，须分扎营寨，大寨包小寨，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如李药师六花阵之法。众将遵令。扎寨方毕，忽报樊瑞奉令从壶关驰到。入寨参见了宋先锋，问知乔道清备细，樊瑞道：“兄长放心，无非是妖术。待樊某明日作法擒他。”袁眉会说嘴的偏没用。吴用道：“他若不来搦战，我这里只按兵不动，待公孙一清到来，再作计较。”宋江便令张清、王英、解珍、解宝，领轻骑五百，星夜出关，驰往卫州，接取公孙胜到此破敌解救。张清等掂扎马匹，辞别宋江去了。当下宋兵深栽鹿角，牢竖栅寨，弓上弦，刀出鞘，带甲枕戈，提铃喝号，宋江等秉烛待旦，不题。

再说乔道清用术困住宋江，正待上前擒捉，忽见前面水无涓滴，宋江等已遁去，惊疑不已道：“我这法非同小可，他如何便晓得解破？想军中必有异人。”当下收兵，同孙琪等入城，升坐帅府。孙琪等一面设宴庆贺。军士将鲁智深、武松、刘唐，又先捉的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唐斌，绑缚解到帐前。孙琪立在乔道清左侧，看见唐斌，便骂道：“反贼，晋王不曾负你。”唐斌喝道：“你们的死期也到了。”

乔道清叫众人都说姓名上来。李逵睁圆怪眼，倒竖虎须，挺胸大骂道：“贼道听着!我是黑爷爷黑旋风李逵。”鲁智深、武松等都由他问，气愤愤的只不开口。乔道清教拿那厮们的军卒上来。无移时，刀斧手将军卒解到。乔道清一一问过，知道他们都是宋兵中勇将，便对众人道：“你们若肯归降，待我奏过晋王，都大大的封你们官爵。”李逵大叫如雷道：“你看老爷辈是甚么样人？你却放那鸟屁。你要砍黑爷爷，凭你拿去，砍上几百刀，若是黑爷爷皱眉，就不算好汉。”鲁智深、武松、刘唐等齐声骂道：“妖道，你休要做梦!我这几个兄弟的头可断，这几条铁腿屈不转的。”乔道清大怒，喝教都推出去，斩讫来报。鲁智深呵呵大笑道：“洒家视死如归，今日死得正路。”袁眉天下无数高僧讲经说法，却讲不出鲁智深这两句。刀斧手簇拥着众人下去。乔道清心中思想：“我从来不曾见恁般的硬汉，且留着他们，却再理会。”当下乔道清疾忙传令，教军士且把这伙人放转，监禁听候。袁眉道清得保首领，在此一举。武松骂道：“腌臜反贼，早早把俺砍了干净！”袁眉己巳、甲戌之役，绅巾迎虏。李逵等目不识丁，骂贼不屈，强似识字的多多。乔道清低头不语，众军卒把李逵等一行人监禁去了。乔道清见三昧神水的法不灵，心中已有几分疑虑，只在城中屯扎，探听宋兵的动静。

因此两家都按兵不动。一连的过了五六日，聂新、冯玘领大兵已到，入城参见乔道清，尽将兵马收入城中扎住。乔道清见宋兵紧守营寨，不来厮杀，料无别谋。整点军马，统领将佐，同孙琪、戴美、聂新、冯玘等，领兵二万，五鼓出城，扎寨城南五龙山，平明进兵。乔道清对孙琪道：“今日必要擒捉宋江，恢复壶关。”孙琪道：“全赖国师相公法力。”当下乔道清统领军马一万，望宋江大寨杀来。小军探听的实，飞报宋先锋。宋江令樊瑞、单廷•、魏定国，整点军兵，拴缚马匹，准备迎敌。乔道清在高阜处观看宋兵营寨，但见：

四面八向之有准，前后左右之相救。

门户开辟之有法，吸呼联络之有度。

乔道清暗暗喝采。只听的宋寨中一声炮响，寨门开处，拥出一彪军来。两阵里彩旗招动，鼍鼓振天。乔道清下高阜，出到阵前，雷震、倪麟、费珍、薛灿拥护左右。

宋阵里旌旗开处，一将纵马出阵，正是混世魔王樊瑞，手仗宝剑，指着乔道清大骂：“贼道，怎敢逞凶！”乔道清心中思忖道：“此人一定会些法术，我且试他一试。”

便对樊瑞喝道：“无知败将，敢出秽言!你敢与我比武艺么？”樊瑞道：“你要比武艺，上前来吃我一剑！”两军呐喊擂鼓。樊瑞拍马挺剑，直取乔道清。道清跃马挥剑相迎。二剑并举，两魔相斗：起先兀是两骑马绞做一团厮杀，次后各运神通，只见两股黑气，在阵前左旋右转，一往一来的乱滚。两边军士，都看的呆了。樊瑞战到酣处，觑个破绽，望乔道清一剑砍去，只砍个空，险些儿颠下马来。原来乔道清故意卖个破绽，哄樊瑞砍来，自己却使个乌龙蜕骨之法，早已归到阵前，呵呵大笑。樊瑞惶恐归阵。

宋阵左右门旗开处，左边飞出圣水将军单廷珪，领五百步兵，尽是黑旗黑甲，手执团牌标枪，钢叉利刃；右边飞出“神火将军”魏定国，领五百火军，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后拥出五十辆火车，车上都装芦苇引火之物。军人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内藏硫黄硝，五色猓药，一齐点着。那两路军兵：左边的乌云卷地，右边的烈火飞腾，一哄冲杀过来，北军惊惧欲退。乔道清喝道：“退后者斩！”右手仗着宝剑，口中念念有词，霎时乌云盖地，风雷大作，降下一阵大块冰雹，望“圣水”“神火”军中乱打下来，霹雳交加，火灭绝。众军被冰雹打得星落云散，抱头鼠窜。单廷，魏定国吓得魂不附体，举手无措，抵死逃回本阵。“圣水”“神火”将军，到此翻成画饼。

须臾，雹散云收，仍是青天白日，地上兀是有如瞈卵似拳头的无数冰块。乔道清看宋军时，打得头损额破，眼瞎鼻歪，踏着冰块，便滑一跤。乔道清扬武耀威高叫道：“宋兵中再有手段高强，神通广大的么？”樊瑞羞忿交集，披发仗剑立于马上，使尽平生法力，口中念动咒语，只见狂风四起，飞砂走石，天愁地暗，日色无光。樊瑞招动人马，冲杀过来，乔道清笑道：“量你这鸟术，干得甚事！”便也仗剑作法，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风尽随着宋军乱滚；半空中又是一声霹雳，无数神兵天将，杀将下来。宋阵中马嘶人喊，乱窜起来；乔道清同四个偏将，纵军掩杀。樊瑞法术不灵，抵挡不住，回马便走。

北军追赶上来，正在万分危急，猛见宋寨中一道金光射来，把风砂冲散，那些天兵神将，都乱纷纷坠落阵前；众人看时，却是五彩纸剪就的。乔道清见破了“神兵法”，大展神通，披发仗剑，捏诀念咒，喝声道：“疾！”又使出“三昧神水”的法来，须臾，有千万道黑气，从壬癸方滚来。只见宋阵中一个先生，骤马出阵，仗口松纹古定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猛见半空里有许多黄袍神将，飞向北去，把那黑气冲灭。乔道清了一惊，手足无措。宋军见这个先生破了妖术，齐声大骂：“乔道清妖贼，如今有手段高强的来了。”乔道清听了这句，羞的彻耳通红，望本阵便退。乔道清生平逞弄神通，今日垂首丧气，正是：

总教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毕竟宋阵里破妖术的先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一腔血性，满纸忠义，此回中人物有男子气。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话说宋阵里破乔道清妖术的那个先生，正是“入云龙”公孙胜。他在卫州接了宋先锋将令，即同王英、张清、解珍、解宝，星夜赶到军前。入寨参见了宋先锋，恰遇乔道清逞弄妖法，战败樊瑞。那日是二月初八日，干支是戊午，戊属土。当下公孙胜就请天干神将，克破那壬癸水，扫荡妖氛，现出青天白日。宋江、公孙胜两骑马同到阵前，看见乔道清羞惭满面，领军马望南便走。公孙胜对宋江道：“乔道清法败奔走，若放他进城，便根深固柢。兄长疾忙传令，教徐宁、索超，领兵五千，从东路抄至南门，绝住去路；王英、孙新，领兵五千，驰往西门截住。如遇乔道清兵败到来，只截住他进城的路，不必与他杀。”宋江依计传令，分拨众将遵令去了。

此时兀是巳片时分，宋江同公孙胜统领林冲、张清、汤隆、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七个头领，军马二万，赶杀前来。北将雷震等保护乔道清，且战且走。前面又有军马到来，却是孙琪，聂新领兵接应，合兵一处。刚到五龙山寨，听得后面宋兵鸣锣擂鼓，喊杀连天，飞赶上来。孙琪道：“国师入寨驻扎，待孙某等与他决一死战。”乔道清在众将面前夸了口，况且自来行法，不曾遇着对手，今被宋兵追迫，十分羞怒，便对孙琪道：“你们且退后，待我上前拒敌。”即便勒兵列阵，一马当先，雷震等将簇拥左右。乔道清高叫：“水草寇，焉得这般欺负人？俺再与你决个胜败。”原来乔道清生长泾原，是极西北地面，与山东道路遥远，不知宋江等众兄弟详细。

当下宋阵里把旗左招右展，一起一伏，列成阵势，两阵相对，吹动画角，战鼓齐鸣。南阵里黄旗磨动，门旗开处，两骑马出阵：中间马上，坐着山东“呼保义”“及时雨”宋公明，左手马上，坐的是“入云龙”公孙一清，手中仗剑，指着乔道清说道：“你那学术，都是外道，不闻正法，快下马归顺！”乔道清仔细看时，正是那破法的先生，但见：

星冠攒玉，鹤氅缕金。九宫衣服灿云霞，六甲风雷藏宝诀。腰系杂色彩丝绦，手仗松纹古定剑。穿一双云缝赤朝鞋，骑一匹黄昂首马。八字神眉杏子眼，一部掩口落腮须。

当下乔道清对公孙胜道：“今日偶尔行法不灵，我如何便降服你？”公孙胜道：“你还敢逞弄那鸟术么？”乔道清喝道：“你也小觑俺，再看俺的法！”乔道清抖搂精神，口中念念有词，把手望费珍一招，只见费珍手中执的那条点钢，却似被人劈手一夺的，忽地离了手，如腾蛇般飞起，望公孙胜刺来。公孙胜把剑望秦明一指，那条狼牙棍，早离了手，迎着钢，一往一来，风般在空中相斗：两军迭声喝采。猛可的一声响，两军发喊，空中狼牙棍，把打落下来，的一声，倒插在北军战鼓上，把战鼓搠破；那司战鼓的军士，吓得面如土色。那条狼牙棍，依然复在秦明手中，恰似不曾离手一般，宋军笑得眼花没缝。公孙胜喝道：“你在大匠面前弄斧！”

乔道清又捏诀念咒，把手望北一招，喝声道：“疾！”只见北军寨后，五龙山凹里，忽的一片黑云飞起，云中现出一条黑龙，张鳞鼓鬣，飞向前来。公孙胜呵呵大笑，把手也望五龙山一招，只见五龙山凹里，如飞电般掣出一条黄龙，半云半雾，迎住黑龙，空中相斗。乔道清又叫：“青龙快来！”只见山顶上飞出一条青龙，随后又有白龙飞出，赶上前迎住。两军看得目瞪口呆。乔道清仗剑大叫：“赤龙快出帮助！”须臾，山凹里又腾出一条赤龙，飞舞前来。五条龙向空中乱舞，正按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互生互克，搅做一团。狂风大起，两阵里捧旗的军士，被风卷动，一连颠翻了数十个。

公孙胜左手仗剑，右手把麈尾望空一掷，那麈尾在空中打个滚，化成鸿雁般一只鸟飞起去。须臾，渐高渐大，扶摇而上，直到九霄空里，化成个大鹏，翼若垂天之云，望着那五条龙扑击下来。只听得刮剌剌的响，却似青天里打个霹雳，把那五条龙扑打得鳞散甲飘。原来五龙山有段灵异，山中常有五色云现。龙神托梦居民，因此起建庙宇，中间供个龙王牌位；又按五方，塑成青、黄、赤、黑、白五条龙，按方向蟠旋于柱，都是泥塑金装，彩画就的。当下被二人用法遣来相斗，被公孙胜用麈尾化成大鹏，将五条泥龙，搏击的粉碎，望北军头上，乱纷纷打将下来。袁眉愈出愈奇。北军发喊，躲避不迭，被那年久干硬的泥块，打得脸破额穿，鲜血迸流，登时打伤二百馀人，军中乱撺。乔道清束手无术，不能解放。半空里落下个黄泥龙尾，把乔道清劈头一下，险些儿将头打破，把个道冠打•。公孙胜把手一招，大鹏寂然不见，麈尾仍归手中。

乔道清再要使妖术时，被公孙胜运动“五雷正法”的神通，头上现出一尊金甲神人，大喝：“乔冽下马受缚！”乔道清口中喃喃呐呐的念咒，并无一毫儿灵验，慌得乔道清举手无措，拍马望本阵便走。林冲纵马捻矛赶来，大喝：“妖道休走！”北阵里倪麟提刀跃马接住。雷震骤马挺戟助战，这里汤隆飞马，使铁瓜架住，两军迭声呐喊，四员将两对儿在阵前杀。倪麟与林冲斗过二十馀合，不分胜败。林冲觑个破绽，一矛搠中马腿，那马便倒，把倪麟颠翻下来，被林冲向心窝卡察的一搠死。雷震正与汤隆战到酣处，见倪麟落马，卖个破绽，拨马便走，被汤隆赶上，把铁瓜照顶门一下，连盔带头打碎，死于马下。宋江将鞭梢一指，张清、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一齐冲杀过来；北军大乱，四散乱撺逃生，杀死者甚众。

孙琪、聂新、费珍、薛灿保护乔道清，弃了五龙山寨，领兵欲进昭德。转过山坡，离城尚有六七里，只听得前面战鼓喧天，喊声大振，东首小路撞出一彪兵来，当先二将，乃是“金手”徐宁，“急先锋”索超。两军未及交锋，昭德城内，见城外杀，守将戴美、翁奎领兵五千，开南门出城接应，徐宁、索超分头拒敌。索超分兵二千，向北抵敌，戴美当先，与索超斗十馀合，被索超挥金蘸斧，砍为两段。翁奎急领兵入城，索超赶杀上去，杀死北军一百馀人，直赶至南门城下，翁奎兵马已是进城去了。急拽起吊桥，紧闭城门，城上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索超只得回兵。

再说徐宁领兵三千，拦住北军去路。北军虽是折了一阵，此时尚有二万馀人，孙琪，聂新二将，敌住徐宁兵马；费珍、薛灿无心恋战，领五千兵马，保护乔道清投西奔走。这里徐宁力敌孙琪、聂新二将，被北军围里上来，正是寡不敌众，看看围在垓心。却得索超、宋江南北两路兵都到，孙琪、聂新当不得三面攻击。聂新被徐宁一金枪刺中左臂，坠于马下，被人马践踏如泥；孙琪夺路要走，被张清赶上，手起一枪，搠中后心，撞下马来。北兵大败亏输，三万军马，杀死大半。杀得横遍野，流血成河，弃下金鼓旗，盔甲马匹无数，其馀兵马，四散逃走去了。

宋江、公孙胜、林冲、张清、汤隆、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与徐宁、索超，合兵一处，共是二万五千，闻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五千兵马，望西逃遁，欲上前追赶。此时已是申牌时分，兵马鏖战一日，饥饿困罢，宋先锋正欲收兵回寨食息，忽报军师吴用知宋先锋等兵马鏖战多时，特令樊瑞、单廷珪、魏定国，整点兵马一万，准备火把火炬，前来接应。宋先锋大喜。公孙胜道：“既有这枝军马，兄长同众头领回寨食息，小弟同樊、单、魏三位头领，领兵追赶乔道清，务要降服那。”宋江道：“赖贤弟神功，解救灾厄。贤弟远来劳顿，同回大寨歇息了，明日却再理会。乔道清这，法破计穷，料无他虞。”

公孙胜道：“兄长有所不知。本师罗真人常对小弟说：“泾原有个乔冽，他有道骨，曾来访道，我暂且拒他，因他魔心正重，亦是下土生灵造恶，杀运未终。他后来魔心渐退，机缘到来，遇德而服。恰有机缘遇汝，汝可点化他，后来亦得了悟玄微，日后亦有用着他处。”小弟在卫州，遵令前来，于路问妖人来历，张将军说降将耿恭知他备细，道是乔道清即泾县乔冽。适见他的法，与小弟比肩相似，小弟却得本师罗真人传授“五雷正法”，所以破得他的法。此城叫做昭德，合了本师“遇德魔降”的法语。若放他逃遁，倘此人堕陷魔障，有违本师法旨。此机会不可错过，小弟即刻就领兵追赶，相机降服他。”只一席话，说得宋江心胸豁然，称谢不已。当下同众将统领军马，回营食息。公孙胜同樊瑞，单廷，魏定国，统领一万军马，追赶乔道清不题。

再说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败残兵马五千，奔窜到昭德城西，欲从西门进城，猛听得鼓角齐鸣，前面密林后飞出一彪军来，当先二将，乃是“矮脚虎”王英、“小尉迟”孙新，领五千兵，排开阵势，截住去路。费珍、薛灿抵死冲突。孙新、王英奉公孙一清的令，只不容他进城，却不来赶杀，让他望北去了。城中知乔道清术窘，大败亏输，宋兵势大，惟恐城池有失，紧紧的闭了城门，那里敢出来接应。

无移时，孙新、王英见公孙胜同樊瑞、单廷珪、魏定国，领兵飞赶上来。公孙胜道：“两位头领，且到大寨食息，待贫道自去赶他。”孙新，王英依令回寨。此时已是酉牌时分。却说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败残兵，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望北奔驰。公孙胜同樊瑞、单廷珪、魏定国，领兵一万，随后紧紧追赶。公孙胜高叫道：“乔道清快下马降顺，休得执迷！”乔道清在前面马上高声答道：“人各为其主，你何故逼我太甚？”此时天色已暮，宋兵燃点火炬火把，火光照耀如白昼一般。乔道清回顾左右，止有费珍，薛灿及三十馀骑；其馀人马，已四散逃窜去了。

乔道清欲拔剑自刎，费珍慌忙夺住道：“国师不必如此。”用手向前面一座山指道：“此岭可以藏匿。”乔道清计穷力竭，随同二将驰入山岭。原来昭德城东北，有座百谷岭，相传神农尝百谷处。山中有座神农庙。乔道清同费薛二将，屯扎神农庙中，手下止有十五六骑。只因公孙胜要降服他，所以容他遁入岭中；不然，宋兵赶上，就是一万个乔道清，也杀了。话不絮繁。却说公孙胜知乔道清遁入百谷岭，即将兵马分四路，扎立营寨，将百谷岭四面围住。至二更时分，忽见东西两路火光大起，却是宋先锋回寨，复令林冲、张清，各领兵五千，连夜哨探到来。与公孙胜合兵一处，共是二万人马，分头扎寨，围困乔道清不题。

且说宋江次日探知乔道清被公孙胜等将兵马围困于百谷岭，即与吴学究计议攻城；传令大兵拔寨起营，到昭德城下。宋江分拨将佐到昭德，围的水不通。城中守将叶声等，坚守城池。宋兵一连攻打二日，城尚不破。宋江城南寨中，见攻城不下，十分忧闷，李逵等被陷，不知性命如何，不觉潸然泪下。军师吴用劝道：“兄长不必烦闷，只消用几张纸，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忙问道：“军师有何良策？”当下吴学究不慌不忙，叠着两个指头，说出这条计来。有分教──

兵不血刃孤城破，将士投戈百姓安。

毕竟吴学究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女祸氏炼石补天、断鳌立极；帝尧使羿缴风射日；古今盖载中何所不有。

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话说当下吴用对宋江道：“城中军马单弱，前日恃乔道清妖术，今知乔道清败困，，外援不至，如何不惊恐。小弟今晨上云梯观望，见守城军士，都有惊惧之色。今当乘其惊惧，开以自新之路，明其利害之机，城中必缚将出降，兵不血刃，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道：“军师之谋甚善！”当下计议，写成数十道晓谕的兵檄。其词云：

大宋征北正先锋宋江示谕昭德州守城将士军民人等知悉：田虎叛逆，法在必诛，袁眉堂堂正正。其馀胁从，情有可原。守城将士，能反邪归正，改过自新，率领军民，开门降纳，定行保奏朝廷，赦罪录用。如将士怙终不悛，尔等军民，俱系宋朝赤子，速当兴举大义，擒缚将士，归顺天朝。为首的定行重赏，奏请优叙。如执迷逡巡，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孑遗靡有。特谕。

宋江令军士将晓谕拴缚箭矢，四面射入城中；传令各门稍缓攻击，看城中动静。次日平明，只听得城中呐喊振天，四门竖起降旗，守城偏将金鼎、黄钺，聚集军民，杀死副将叶声、牛庚、冷宁，将三个首级，悬挂竿首，挑示宋军。牢中放出李逵、鲁智深、武松、刘唐、鲍旭、项充、李衮、唐斌，俱用轿扛统领其馀将佐，兵马二万，望汾阳进征。戴某昨日于晋宁起程，替孙安也作起神行法。今日于路，已闻得兄长兵围昭德，乔道清被困。比及到城外，又知兄长大兵进城，特来参见哥哥。孙安现在府门外伺候。”

宋江大喜，令戴宗引孙安进见。戴宗遵令，领孙安入府，上前参见。宋江看孙安轩昂魁伟，一表非俗，下琓迎接。孙安纳头便拜道：“孙某抗拒大兵，罪该万死！”宋江答拜不迭道：“将军反邪归正，与宋某同灭田虎，回朝报奏朝廷，自当录用。”孙安拜谢起立。宋先锋命坐，置酒管待。孙安道：“乔道清妖术利害，今幸公孙先生解破。”宋江道：“公孙一清欲降服他，授以正法。今围困三四日，尚未有降意。”孙安道：“此人与孙某最厚，当说他来降。”当下宋先锋令戴宗同孙安出北门，到公孙胜寨中。相见已毕，戴宗、孙安将来意备细对公孙胜说了。一清大喜，即令孙安入岭，寻觅乔道清。孙安领命，单骑上岭。

却说乔道清与费珍、薛灿，与十五六个军士，藏匿在神农庙里，与本庙道人借索些粗充。这庙里只有三个道人，被乔道清等将他累月募化积下的饭来，都尽了，又见他人众；只得忍气吞声。是日，乔道清听得城中呐喊，便出庙登高崖了望，见城外兵已解围，门内有人马出入，知宋兵已是入城。正在嗟叹，忽见崖畔树林中，走出一个樵者，腰插柯斧，将扁担做个杖，一步步捉脚儿走上崖来。口中念着个歌儿道：

上山如挽舟，下山如顺流。

挽舟当自戒，顺流常自繇。

我今上山者，预为下山谋。

乔道清听了这六句樵歌，心中颇觉恍然，便问道：“你知城中消息么？”樵叟道：“金鼎、黄钺杀了副将叶声，已将城池归顺宋朝：宋江兵不血刃，得了昭德。”乔道清道：“原来如此！”那樵者说罢，转过石崖，望山坡后去了。乔道清又见一人一骑，寻路上岭，渐近庙前。乔道清下崖观看，了一惊，原来是殿帅孙安。他为何便到此处？孙安下马，上前叙礼毕，乔道清忙问：“殿帅领兵往晋宁，为何独自到此？岭下有许多军马，如何不拦挡？”孙安道：“好教兄长得知……”乔道清见孙安不称国师，已有三分疑虑。孙安道：“且到庙中，细细备述。”二人进庙，费珍，薛灿都来相见毕，孙安方把在晋宁被获投降的事，说了一遍。乔道清默然无语。

孙安道：“兄长休要狐疑。宋先锋等十分义气，我等投在麾下，归顺天朝，后来亦得个结果。孙某此来，特为兄长。兄长往时曾访罗真人否？”乔道清忙问：“你如何知道？”孙安道：“罗真人不接见兄长，令童子传命，说你后来‘遇德魔降’，这句话有么？”乔道清连忙答道：“有有。”孙安道：“破兄长法的这个人，你认得么？”乔道清道：“他是我对头：只知他是宋军中人，却不知道他的来历。”孙安道：“则他便是罗真人徒弟，叫做公孙胜，宋先锋的副军师。这句法语，也是他对小弟说的。此城叫做昭德，兄长法破，可不是合了‘遇德魔降’的说话！公孙胜专为真人法旨，要点化你，同归正道，所以将兵马围困，不上山来擒捉。他既法可以胜你，他若要害你，此又何难？兄长不可执迷。”乔道清言下大悟，遂同孙安带领费珍，薛灿下岭，到公孙胜军前。

孙安先入营报知，公孙胜出寨迎接。乔道清入寨，拜伏请罪道：“蒙法师仁爱，为乔某一人，致劳大军，乔某之罪益深！”公孙胜大喜，答拜不迭，以宾礼相待。乔道清见公孙胜如此义气，便道：“乔某有眼不识好人，今日得待法师左右，平生有幸。”公孙胜传令解围，樊瑞等众将，四面拔寨都起。公孙胜率领乔道清、费珍、薛灿入城，参见宋先锋。宋江以礼相待，用好言抚慰。乔道清见宋江谦和，愈加钦服。少顷，樊瑞，单廷，魏定国，林銶，张清都到。宋江传令，将军马尽数收入城中屯驻。

当下宋江置酒庆贺。席间公孙胜对乔道清说：“足下这法，上等不比诸佛菩萨，累劫修来证入虚空三昧，自在神通；中等不比蓬莱三十六洞真仙，准几十年抽添水火，换髓移筋，方得超形度世，游戏造化。你不过凭着符咒，袭取一时，盗窃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运用，在佛家谓之“金刚禅邪法”，在仙家谓之“幻术”。若认此法便可超凡入圣，岂非毫厘千里之谬！”袁眉透彻。乔道清听罢，似梦方觉。当下拜公孙胜为师。宋江等听公孙胜说的明白玄妙，都称赞公孙胜的神功道德。当日酒散，一宿无话。

次日，宋江令萧让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晋宁、昭德二府；写书申呈宿太尉报捷，其卫州、晋宁、昭德、盖州、陵川、高平六府州县缺的官，乞太尉择贤能堪任的，奏请速补，更替将领征进。当下萧让书写停当，宋江令戴宗捧，即日起程。

戴宗遵令，拴缚行囊包里，捧表文书札，选个轻捷军士跟随，辞别宋先锋，作起神行法，次日便到东京。先往宿太尉府中呈递书札，恰遇宿太尉在府。戴宗在府前，寻得个本府杨虞候，先送了些人事银两，然后把书札相烦转达太尉。杨虞候接书入府。少顷，杨虞候出来唤道：“太尉有钧旨，呼唤头领。”戴宗跟随虞候进府，只见太尉正在厅上坐地，拆书观看。戴宗上前参见。

太尉道：“正在紧要的时节，来的恁般凑巧！前日正被蔡京，童贯，高俅，在天子面前，劾奏你的哥哥宋先锋覆军杀将，丧师辱国，大肆诽谤，欲皇上加罪。天子犹豫不决，却被右正言陈上疏，劾蔡京，童贯，高俅诬陷忠良，排挤善类，说汝等兵马，已渡壶关险隘，乞治蔡京等欺妄之罪。以此忤了蔡太师，寻他罪过。昨日奏过天子，说陈撰《尊尧录》；他尊神宗为尧，即寓讪陛下之意，乞治陈讪上之罪。幸的天子不即加罪。袁夹好皇帝。今日得汝捷报，不但陈有颜，连我也放下许多忧闷。明日早朝，我将汝奏捷表文上达。”戴宗再拜称谢，出府觅个寓所，安歇听候，不在话下。

且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道君皇帝在文德殿朝见文武。宿太尉拜舞山呼毕，将宋江捷表奏闻，说宋江等征讨田虎，前后共克复六府州县，今差人捧捷表上闻。天子龙颜欣悦。宿元景又奏道：“正言陈撰《尊尧录》，以先帝神宗为尧，陛下为舜，尊尧何得为罪？陈素刚正不屈，遇事敢言，素有胆略，乞陛下加封陈官爵，敕陈到河北监督兵马，必成大功。”天子准奏，随即降旨：“陈于原官上加升枢密院同知，着他为安抚，统领御营军马二万，前往宋江军前督战；并赏赐银两，犒劳将佐军卒。”当下朝散，宿太尉回到私第，唤戴宗打发回书。戴宗已知有了圣旨，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作起神行法，次日已到昭德城中。往返东京，刚刚四日。

宋江正在整点兵马，商议进征，见戴宗回来，忙问奏闻消息。戴宗将宿太尉回书呈上。宋江拆开看罢，将书中备细，一一对众头领说知。众人都道：“难得陈安抚恁般肝胆，我每也不枉在这里出力。”袁夹赖有此耳。宋江传令，待接了敕旨，然后进征，众将进征，众将遵令，在城屯驻，不在话下。

却说昭德城北潞城县，是本府属县。城中守将池方，探知乔道清围困时，便星夜差人，到威胜田虎处申报告急。田虎手下伪省院官，接了潞城池方告急申文，正欲奏知田虎，忽报晋宁已失，御弟三大王田彪只逃得性命到此。言说未毕，恰好田彪已到。田彪同省院官入内，拜见田虎。田彪放声大哭说：“宋兵势大，被他打破晋宁城池，杀了儿子田实，臣只逃得性命至此：失地丧师，臣该万死！”说罢又哭。那边省院官又启奏道：“臣适接得潞城守将池方申文，说乔国师已被宋兵围困，昭德危在旦夕。”

田虎闻奏大惊，会集文武众官，右丞相太师卞祥，枢密官范权，统军大将马灵等，当廷商议：“即日宋江侵夺边界，占了我两座大郡，杀死众多兵将，乔道清已被他围困，汝等如何处置？”当有国舅邬梨奏道：“主上勿忧！臣受国恩，愿部领军马，克日兴师，前往昭德，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那邬梨国舅，原是威胜富户。邬梨入骨好使棒，两臂有千斤力气，开的好硬弓，惯使一柄五十斤重泼风大刀。田虎知他幼妹大有姿色，便娶来为妻，遂将邬梨封为枢密，称做国舅。当下邬梨国舅又奏道：“臣幼女琼英，近梦神人教授武艺，觉来便是膂力过人。不但武艺精熟，更有一件神异的手段，手飞石子，打击禽鸟，百发百中，近来人都称他做‘琼矢镞’。臣保奏幼女为先锋，必获成功。”田虎随即降旨，封琼英为郡主。邬梨谢恩方毕，又有统军大将马灵奏道：“臣愿部领军马，往汾阳退敌。”田虎大喜，都赐金印虎牌，赏赐明珠珍宝，邬梨、马灵各拨兵三万，速便起兵前去。

不说马灵统领偏牙将佐军马，望汾阳进发。且说邬梨国舅领了王旨兵符，下教场挑选兵马三万，整顿刀弓箭，一应器械。归弟，领了女将琼英为前部先锋，入内辞别田虎，摆布起身。琼英女领父命，统领军马，迳奔昭德来。只因这女将出征，有分教──

贞烈女复不共戴天之仇，

英雄将成琴瑟伉俪之好。

毕竟不知女将军怎生搦战，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将者请三复“兵不血刃”四字。

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

话说邬梨国舅，令郡主琼英为先锋，自己统领大军随后。那琼英年方一十六岁，容貌如花的一个处女，原非邬梨亲生的。他本宗姓仇，父名申，祖居汾阳府介休县，地名绵上。那绵上，即春秋时晋文公求介之推不获，以绵上为之田，就是这个绵上。那仇申颇有家赀，年已五旬，尚无子嗣；又值丧偶，续娶平遥县宋有烈女儿为继室，生下琼英。年至十岁时，宋有烈身故，宋氏随即同丈夫仇申往奔父丧。那平遥是介休邻县，相去七十馀里。宋氏因路远，仓率留琼英在家，吩咐主管叶清夫妇看管伏侍。自己同丈夫行至中途，突出一夥强人，杀了仇申，赶散庄客，将宋氏掳去。庄客逃回，报知叶清。那叶清虽是个主管，倒也有些义气，也会使轿捧。妻子安氏，颇是谨慎，当下叶清报知仇家亲族，一面呈报官司，捕捉强人；一面埋葬家主尸首。仇氏亲族，议立本宗一人，承继家业。叶清同妻安氏两口儿，看管小主女琼英。

过了一年有馀，值田虎作乱，占了威胜，遣邬梨分兵掠，到介休绵上，抢劫赀财，掳掠男妇，那仇氏嗣子，被乱兵所杀，叶清夫妇，及琼英女，都被掳去。那邬梨也无子嗣，见琼英眉清目秀，引来见老婆倪氏。那倪氏从未生育的，一见琼英，便十分爱他，却似亲生的一般。琼英从小聪明，百伶百俐，料道在此不能脱生，又举目无亲，见倪氏爱他，便对倪氏说，向邬梨讨了叶清的妻安氏进来。因此安氏得与琼英坐卧不离。那叶清被掳时，他要脱身逃走，却思想琼英年幼，家主主母，只有这点骨血，我若去了，便不知死活存亡。幸得妻子在彼，倘有机会，同他每脱得患难，家主死在九泉之下，亦是瞑目，袁眉势败奴欺主，活者尚然，何况死者！因此只得随顺了邬梨。征战有功，邬梨将安氏给还叶清。安氏自此得出入帅府，传递消息与琼英，邬梨又奏过田虎，封叶清做个总管。

叶清后被邬梨差往石室山，采取木石。部下军士，向山冈下指道：“此处有块美石，白赛霜雪，一毫瑕疵儿也没有。土人欲采取他，却被一声霹雳，把几个采石的惊死，半晌方醒。因此人都指相戒，不敢近他。”叶清听说，同军士到冈下看时，众人发声喊，都叫道：“奇怪！适才兀是一块白石，却怎么就变做一个妇人的尸骸。”袁眉奇想。叶清上前仔细观看，恁般奇怪，原来是主母宋氏的尸首，面貌兀是如生，袁夹妙，妙。袁眉宋氏真个不死。头面破损处，却似坠冈撞死的。

叶清惊讶涕泣，正在没理会处，却有本部内一个军卒，他原是田虎手下的马圉，当下将宋氏被掳身死的根因，一一备细说道：“昔日大王初起兵的时节，在介休地方，掳了这个女子，欲将他做个压寨夫人。那女子哄大王放了绑缚，行到此处，被那女子将身撺下高冈撞死。大王见他撞死，叫我下冈剥了他的衣服首饰。袁夹即此一节，田虎便该寸磔。是小的伏侍他上马，又是小的剥他的衣服，面貌认得仔细，千真万真是他。今已三年有馀，骸如何兀是好好地？”叶清听罢，把那无穷的眼泪，都落在肚里去了。便对军士说：“我也认得不错，却是我的旧邻宋老的女儿。”叶清令军士挑土来掩，上前看时，仍旧是块白石。众人十分惊讶叹息，自去干那采石的事。事毕，叶清回到威胜，将田虎杀仇申，掳宋氏，宋氏守节撞死这段事，教安氏密传与琼英知道。

琼英知了这个消息，如万箭攒心，日夜吞声饮泣，珠泪偷弹，思报父母之仇，时刻不忘。袁夹赛男子。从此每夜合眼，便见神人说：“你欲报父母之仇，待我教你武艺。”琼英心灵性巧，觉来都是记得，他便悄地拿根棒，拴了房门，在房中演习。自此日久，武艺精熟，不觉挨至宣和四年的季冬，琼英一夕，偶尔伏几假寐，猛听的一阵风过，便觉异香扑鼻。忽见一个秀士，头戴折角巾，引一个缘袍年少将军，来教琼英飞石子打击。那秀士又对琼英说：“我特往高平，请得‘天捷星’到此，教汝异术，救汝离虎窟，报亲仇。此位将军，又是汝宿世姻缘。”琼英听了“宿世姻缘”四字，羞赧无地，袁夹何故？忙将袖儿遮脸。动手，却把桌上剪刀拨动，铿然有声。猛然惊觉，寒月残灯，依然在目，似梦非梦。琼英兀坐，呆想了半晌，方歇息。

次日，琼英尚记得飞石子的法，便向墙边拣取瞈卵般一块圆石，不知高低，试向卧房脊上的鸱尾打去，正打个着，一声响亮，把个鸱尾打的粉碎，乱纷纷抛下地来。却惊动了倪氏，忙来询问。琼英将巧言支吾道：“夜来梦神人说：‘汝父有王侯之分，特来教导你的异术武艺，助汝父成功。’适试将石子飞去，不想正打中了鸱尾。”倪氏惊讶，便将这段话报知邬梨。那邬梨如何肯信，随即唤出琼英询问，便把、刀、剑、戟、棍、棒、叉、钯试他，果然件件精熟。更有飞石子的手段，百发百中。邬梨大惊，想道：“我真个有福分，天赐异人助我。”因此终日教导琼英，驰马试剑。

当下邬梨家中，将琼英的手段传出去，哄动了威胜城中人，都称琼英做“琼矢镞”。此时邬梨欲择佳婿，匹配琼英。琼英对倪氏说道：“若要匹配，只除是一般会打石的；若要配与他人，奴家只是个死。”倪氏对邬梨说了。邬梨见琼英题目太难，把择婿事遂尔停止。今日邬梨想着王侯二字，萌了异心，因此，保奏琼英做先锋，欲乘两家争斗，他于中取事。当下邬梨挑选军兵，拣择将佐，离了威胜；拨精兵五千，令琼英为先锋；自己统领大军，随后进征。

不说邬梨，琼英进兵，却说宋江等在昭德，俟候迎接陈安抚。一连过了十馀日，方报陈安抚军马已到。宋江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入到昭德府内歇下，权为行军帅府。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陈安抚虽是素知宋江等忠义，却无繇与宋江觌面相会。今日见宋江谦恭仁厚，愈加钦敬，说道：“圣上知先锋屡建奇功，特差下官到此监督，就赏赐金银缎疋，袁眉德归君父，陈瓖得事上驭下之体。车载前来给赏。”宋江等拜谢道：“某等感安抚相公极力保奏，今日得受厚恩，皆出相公之赐。某等上受天子之恩，下感相公之德，宋江等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陈安抚道：“将军早建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宋江再拜称谢道：“请烦安抚相公镇守昭德，小将分兵攻取田虎巢穴，教他首尾不能相顾。”陈安抚道：“下官离京时，已奏过圣上，将近日先锋所得州县，见今缺的府县官员，尽已下该部速行推补，勒限起程，不日便到。”

宋江一面将赏赐表散军将；一面写下军帖，差“神行太保”戴宗，往各府州县镇守头领处传令，俟新官一到，即行交代，勒兵前来听调。到各府州备令已了，再往汾阳探听军情回报。宋江又将河北降将唐斌等功绩，申呈陈安抚，就荐举金鼎、黄钺，镇守壶关抱犊，更替孙立，朱仝等将佐，前来听用。陈安抚一一依允。

忽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道：“田虎差马灵统领将佐军马，往救汾阳，又差邬梨国舅，同琼英郡主，统领将佐，从东杀至襄垣了。”宋江听罢，与吴用商议，分拨将佐迎敌。当下降将乔道清说道：“马灵素有妖术，亦会神行法，暗藏金砖打人，百发百中。小道蒙先锋收录，未曾出得气力，愿与吾师公孙一清，同到汾阳，说他来降。”余评假如乔道清之法传至于今，将何而治，此亦不足深信耶？宋江大喜，即拨军马二千，与公孙胜，乔道清带领前去。二人辞别宋江，即日领军马起程，望汾阳去了不题。

再说宋江传令，索超、徐宁、单廷、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统领军马二万，攻取潞城县；再令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领骑兵一千，先行哨探北军虚实。宋江辞了陈安抚，统领吴用、林冲、张清、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樊瑞、项充、李衮、刘唐、解珍、解宝、凌振、裴宣、萧让、宋清、金大坚、安道全、蒋敬、郁保四、王定六、孟康、乐和、段景住、朱贵、皇甫端、侯健、蔡福、蔡庆，及新降将孙安，共正偏将佐三十一员，军马三万五千，离了昭德，望北进发。

前队哨探将佐王英等，已到襄垣县界，五阴山北，早遇北将叶清，盛本哨探到来。两军相撞，擂鼓摇旗。北将盛本，立马当先；宋阵里王英骤马出阵，更不打话，拍马捻，直抢盛本。两军呐喊，盛本挺纵马迎住。二将斗敌十数合之上，扈三娘拍马舞刀，来助丈夫杀。盛本敌二将不过，拨马便走。扈三娘纵马赶上，挥刀把盛本砍翻，撞下马来。王英等驱兵掩杀，叶清不敢抵敌，领兵马急退。宋兵追赶上来，杀死军士五百馀人，其馀四散逃窜。叶清止领得百馀骑，奔至襄垣城南二十里外。琼英军马已到扎寨。

原来叶清于半年前被田虎调来，同主将徐威等镇守襄垣。近日听得琼英领兵为先锋，叶清禀过主将徐威，领本部军马哨探，欲乘机相见主女。徐威又令偏将盛本同去，却好被扈三娘杀了，恰遇琼英兵马。当下叶清入寨，参见主女，见主女长大，虽是个女子，也觉威风凛凛，也像个将军。琼英认得是叶清，叱退左右，对叶清道：“我今日虽离虎窟，手下止有五千人马，父母之仇，如何得报。欲脱身逃遁，倘彼知觉，反罹其害。正在踌躇，却得汝来。”叶清道：“小人正在思想计策，却无门路。倘有机会，即来报知。”说还未毕，忽报南军将佐，领兵追杀到来。琼英披挂上马，领军迎敌。

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边列成阵势。北阵里门旗开处，当先一骑银马上，坐着个少年美貌的女将。怎生模样，但见：

金钗插凤，掩映乌云；铠甲披银，光欺瑞雪。踏宝镫鞋翘尖红，提画戟手舒嫩玉。柳腰端跨，叠胜带紫色飘摇；玉体轻盈，挑绣袍红霞笼罩。脸推三月桃花，眉扫初春柳叶。锦袋暗藏打将石，年方二八女将军。

女将马前旗号，写的分明：“平南先锋将郡主琼英。”南阵军将看罢，个个喝采。两阵里花腔鼍鼓喧天，杂彩绣旗闭日。“矮脚虎”王英，看见是个美貌女子，骤马出阵，挺飞抢琼英，两军呐喊，那琼英拍马捻戟来战。二将斗到十数馀合，王矮虎拴不住意马心猿，法都乱了。琼英想道：“这可恶！”觑个破绽，只一戟，刺中王英左腿。英两脚蹬空，头盔倒罩，撞下马来。扈三娘看见伤了丈夫，大骂：“贼拨贱小淫妇儿，焉敢无礼！”飞马抢出来救王英。琼英挺戟，接住杀。王英在地挣扎不起，北军拥上，来捉王英，那边孙新，顾大嫂双出，死救回阵。顾大嫂见扈三娘斗琼英不过，使双刀拍马上前助战。

三个女将，六条臂膊，四把钢刀，一枝画戟，各在马上相迎着：正如风飘玉屑，雪撒琼花，两阵军士，看得眼也花了。三女将斗到二十馀合，琼英望空虚刺一戟，拖戟拨马便走。扈三娘，顾大嫂一齐赶来。琼英左手带住画戟，右手拈石子，将柳腰扭转，星眼斜睃，觑定扈三娘，只一石子飞来，正打中右手腕。扈三娘负痛，早撇下一把刀来，拨马便回本阵。顾大嫂见打中扈三娘，撇了琼英，来救扈三娘。琼英勒马赶来，那边孙新大怒，舞双鞭，拍马抢来。未及交锋，早被琼英飞起一石子，的一声，正打中那熟铜狮子盔。孙新大惊，不敢上前，急回本阵，保护王英，扈三娘领兵退去。

琼英正欲驱兵追赶，猛听的一声炮响，此时是二月将终天气，只见柳梢旗乱拂，花外马频嘶，山坡后冲出一彪军来，却是林冲，孙安，及步军头领李逵等，奉宋公明将令，领军接应。两军相撞，擂鼓摇旗，两阵里迭声呐喊。那边“豹子头”林冲，挺丈八蛇矛，立马当先；这边“琼矢镞”琼英，捻方天画戟纵马上前。林冲见是个女子，大喝道：“那泼贱，怎敢抗拒天兵！”琼英更不打话，捻戟拍马，直抢林冲。林冲挺矛来斗。两马相交，军器并举。斗无数合，琼英遮拦不住，卖个破绽，虚刺一戟，拨马望东便走。林冲纵马追赶。

南阵前孙安看见是琼英旗号，大叫：“林将军不可追赶，恐有暗算。”林冲手段高强，那里肯听，拍马紧紧赶将来。那绿茸茸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撒钹般，勃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琼英见林冲赶得至近，把左手虚提画戟，右手便向绣袋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觑定林冲面门较近，一石子飞来。林冲眼明手快，将矛柄拨过了石子。琼英见打不着，再拈第二个石子，手起处，真似流星掣电；石子来，吓得鬼哭神惊，又望林冲打来。林冲急躲不迭，打在脸上，鲜血迸流，拖矛回阵。琼英勒马追赶。

孙安正待上前，只见本阵军兵，分开条路，中间飞出五百步军，当先是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五员惯步战的猛将。李逵手掿板斧，直抢过来，大叫：“那婆娘不得无礼！”琼英见他来的凶猛，手拈石子，望李逵打去，正中额角。李逵也了一惊，幸得皮老骨硬，只打的疼痛，却是不曾破损。琼英见打不倒李逵，跑马入阵。李逵大怒，虎须倒竖，怪眼圆睁，大吼一声，直撞入去。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恐李逵有失，一齐冲杀过来。孙安那里阻当得住？琼英见众人赶来，又一石子，早把解珍打翻在地，解宝，鲁智深，武松急来扶救。

这边李逵只顾赶去，琼英见他来得至近，忙飞一石子，又中李逵额角；两次被伤，方鲜血迸流。李逵终是个铁汉，那绽黑脸上，带着鲜红的血，兀是火喇喇地，挥双斧，撞入阵中，把北军乱砍。那边孙安见琼英入阵，招兵冲杀过来，恰好邬梨领着徐威等正偏将佐八员，统领大军已到，两边混杀一场。那边鲁智深，武松救了解珍，翻身杀入北阵去了。解宝扶着哥哥，不便杀，被北军赶上，撒起绊索，将解珍，解宝双双儿横拖倒拽，捉入阵中去了。步兵大败奔回。却得孙安奋勇鏖战，只一剑，把北将唐显砍下马来。邬梨被孙安手下军卒放冷箭，射中脖项，邬梨翻身落马，徐威等死救上马。

琼英众将见邬梨中箭，急鸣金收兵。南面宋军又到，当先马上一将，却是“没羽箭”张清，在寨中听流星报马说，北阵里有个飞石子的女将，把扈三娘等打伤。张清听报惊异，禀过宋先锋，急披挂上马，领军到此接应，要认那女先锋。余评张清从降，讨赚琼英，屈事田虎，想非本意。那边琼英已是收兵，保护邬梨，转过长林，望襄垣去了。张清立马惆望，有诗为证：

佳人回马绣旗扬，士卒将军个个忙。

引入长林人不见，百花丛里隔红妆。

当下孙安见解珍、解宝被擒，鲁智深、武松、李逵三人杀入阵去，欲招兵追赶，天色又晚，只得同张清保护林冲，收兵回大寨。

宋江正在升帐，令“神医”安道全看治王英。众将上前看王英时，不止伤足，连头面也磕破。袁眉好色之报。安道全敷治已毕，又来疗治林冲。宋江见说陷了解珍，解宝，及李逵等三人，不知下落，十分忧闷。无移时，只见武行者同了李逵，杀得满身血污，入寨来见宋江。武松诉说：“小弟见李逵杀得性起，只顾上前，兄弟帮他杀，杀条血路，冲透北军，直至城下。只见北军绑缚着解珍，解宝，欲进城去，被我二人杀死军士，夺了解珍、解宝，被徐威等大军赶来，复夺去解珍、解宝，我二人又杀开一条血路，袁夹真个勇。空手到此。只不见鲁智深。”宋江听说，满眼垂泪，差人四下跟寻探听鲁智深”宋江叫军士放了绑缚，唤他上前。

叶清望宋江磕头不已道：“某有机密事，乞元帅屏退左右，待叶某备细上陈。”宋江道：“我这里弟兄，通是一般肠肚，但说不妨。”叶清方说：“城中邬梨，前日在阵上中了药箭，毒发昏乱，城中医人，疗治无效。叶某趁此，特借访求医人，出城探听消息。”宋江便问：“前日拿我二将，如何处置了？”叶清道：“小人恐伤二位将军，乘邬梨昏乱，小人假传将令，把二位将军，权且监候，如今好好地在那里。”叶清又把仇申夫妇被田虎杀害掳掠，及琼英的上项事，备细述了一遍。说罢，悲恸失声。

宋江见说这段情由，颇觉凄惨。因见叶清是北将，恐有诈谋，正在疑虑，只见安道全上前对宋江道：“真个姻缘天凑，事非偶然！”他便一五一十的说道：“张将军去冬，也梦甚么秀士，请他去教一个女子飞石；又对他说，是将军宿世姻缘。袁夹应。张清觉来，痴想成疾。彼时蒙兄长着小弟同张清往高平疗治他，小弟诊治张清脉息，知道是七情所感，被小弟再三盘问，张将军方肯说出病根，因是手到病痊。袁眉郎中说嘴，如是如是。今日听叶清这段话，却不是与张将军符合？”宋江听罢，再问降将孙安。孙安答道：“小将颇闻得琼英不是邬梨嫡女。系某部下牙将杨芳，与邬梨左右，相交最密，也知琼英备细。叶清这段话，决无虚伪。”叶清又道：“主女琼英，素有报仇雪耻之志。小人见他在阵上连犯虎威，恐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今日小人冒万死到此，恳求元帅。”

吴用听罢，起身熟视叶清一回，便对宋江道：“看他色惨情真，诚义士也！天助兄长成功，天教孝女报仇！”便向宋江附耳低言说道：“我兵虽分三路合，倘田虎结连金人，我兵两路受敌。纵使金人不出，田虎计穷，必然降金，似此如何成得荡平之功？小生正在策划，欲得个内应。今天假其便，有张将军这段姻缘，只除如此如此，田虎首级只在琼英手中。李逵的梦神人，已有预兆。兄长岂不闻‘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这两句么？”余评张清这段姻缘，虽曰赤绳系足，破田贼之机在此矣。宋江省悟，点头依允，即唤张清，安道全，叶清三人，密语受计。三人领计去了。

却说襄垣守城将士，只见叶清回来，高叫：“快开城门！我乃邬府偏将叶清，奉差寻访医人全灵，全羽到此。”守城军士，随即到幕府传鼓通报。须臾，传出令箭，放开城门。叶清带领全灵，全羽进城，到了国舅幕府前，里面传出令来，说唤医人进来看治。叶清即同全灵进府。随行军中，伏侍的伴当人等，禀知郡主琼英，引全灵到内里参见琼英已毕，直到邬梨卧榻前，只见口内一丝两气。全灵先诊了脉息，外使敷贴之药，内用长托之剂。三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饮食渐进。不过五日，疮口虽然未完，饮食复旧。邬梨大喜，教叶清唤医人全灵入府参见。邬梨对全灵说道：“赖足下神术疗治，疮口今渐平复。日后富贵，与汝同享。”全灵拜谢道：“全某鄙术，何足道哉？全某有嫡弟全羽，久随全某在江湖上学得一身武艺，见今随全某在此，修治药饵，求相公提拔。”邬梨传令，教全羽入府参见。邬梨看见全羽一表非俗，心下颇是喜欢，令全羽在府外伺候听用。

全灵、全羽拜谢出府，一连又过了四日，忽报宋江领兵攻城，叶清入府报知邬梨，说宋江等兵强将勇，须是郡主，方可退敌。邬梨闻报，随即带领琼英入教场，整点兵马。只见全羽上演武厅禀道：“蒙恩相令小人伺候听用，今闻兵马临城，小人不才，愿领兵出城，教他片甲不回。”当有总管叶清，假意大怒，对全羽道：“你敢出大言，敢与我比试武艺？”全羽笑道：“我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正要与你比试。”叶清来禀邬梨；邬梨依允，付与马。二人各绰上马，在演武厅前，来来往往，番番复复，搅做一团，扭做一块。鞍上人斗人，坐下马斗马，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

此时琼英在旁侍立，看见全羽面貌，心下惊疑道：“却像那里曾见过的，法与我一般。”思想一回，猛然省悟道：“梦中教我飞石的，正是这个面庞，不知会飞石也不。”余评琼英有此寄愿，又有此奇配，倘无张清，将何处决？便捻戟骤马近前，将画戟隔开二人。这里琼英恐叶清伤了全羽，却不知叶清已是一路的人。琼英挺戟，直抢全羽，全羽挺迎住，两个又斗过五十馀合。琼英霍地回马，望演武厅上便走，全羽就势里赶将来。琼英拈取石子，回身觑定全羽肋下空处，只一石子飞来。全羽早已瞧科，将右手一绰，轻轻的接在手中。琼英见他接了石子，心下十分惊异，再取第二个石子飞来。全羽见琼英手起，也将手中接的石子应手飞去。只听的一声响亮，正打中琼英飞来的石子：两个石子，打得雪片般落将下来。

那日城中将士徐威等，俱各分守四门，教场中只有牙将校尉。也有猜疑这个人是奸细，因见郡主琼英是金枝玉叶，也和他比试，又是邬梨部下亲密将佐叶清引进来的，他每如何敢来启齿？眼见得城池不济事了，各人自思随风转舵。也是田虎合败，天褫邬梨之魄，使他昏暗。当下唤全羽上厅，赐了衣甲马匹，即令全羽领兵二千，出城迎敌。全羽拜谢，遵令出城，杀退宋兵，进城报捷。邬梨大喜。当日赏劳全羽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宋兵又到，邬梨又令全羽领兵三千，出城迎敌。从辰至午，鏖战多时，被全羽用石打得宋将乱撺奔逃。全羽招兵掩杀，直赶过五阴山，宋江等抵敌不住，退入昭德去了。全羽得胜回兵，进城报捷，邬梨十分欢喜。叶清道：“今日恩主有了此人，及郡主琼英，何患宋兵将猛，何患大事不成。”叶清又说：“郡主前已有愿，只除是一般会飞石的，方愿匹配。今全将军如此英雄，也不辱了郡主。”当下被叶清再三撺掇，也是琼英夫妇姻缘凑合，赤绳系定，解拆不开的。邬梨依允，择吉于三月十六日，备办各项礼仪筵宴，招赘张清为婿。是日笙歌细乐，锦堆绣簇，筵席酒肴之盛，洞房花烛之美，是不必说。当下傧相赞礼，全羽与琼英披红挂锦，双双儿交拜神，后拜邬梨假岳丈。鼓乐喧天，异香扑鼻。引入洞房，山盟海誓。全羽在灯下看那琼英时，与教场内又是不同。有词《元和令》为证：

指头嫩似莲塘藕，腰肢弱比章台柳。

凌波步处寸金流，桃腮映带翠眉修。

今宵灯下一回首，

总是玉天仙，陟降巫山岫。

当下全羽，琼英，如鱼似水，似漆如胶，又不必说。当夜全羽在枕上，方把真姓名说出，原来是宋军中正将“没羽箭”张清，这个医士全灵，就是“神医”安道全。琼英也把向来冤苦，备细诉说。两个唧唧哝哝的说了一夜。余评妇人之性若水，一日有夫，惟从夫命，理之常也。挨了两日，被他两个里应外合，鸩死邬梨，密唤徐威入府议事，也将他杀了，其馀军将皆降。张清，琼英下令：城中有走透消息者，同伍中人并斩；本犯不论军民，皆夷三族。因此水不通。又放出解珍，解宝，同张清，叶清分守四门。安道全同叶清步下军卒，出城到昭德，报知宋先锋。吴用又令李逵，武松，黑夜里保护“圣手书生”萧让，到襄垣相见琼英，张清，搜觅邬梨笔迹，假写邬梨字样，申文书札，令叶清赍领到威胜，报知田虎招赘郡马之事，就于中相机行事。叶清赍领，辞别张清、琼英，望威胜去了。

再说宋江在昭德城中，差萧让、安道全去后，又报索超、徐宁等将，攻克潞城，差人来报捷音说：“索超等领兵围潞城，池方坚闭城门，不敢出来接战。徐徐宁与众将设计，令军士裸形大骂，激怒城中军士。城中人人欲战，池方不能阻当，开门出战。北军奋勇，四门杀出，我军且战且退，诱北军四散离城。却被唐斌从东路领军突出，汤隆从西路引兵撞来；东西二门守城军士，闭门不迭，被汤隆、唐斌二将，领兵杀入城中，夺了城池。徐宁搠翻了池方，其馀将佐，杀的杀了，走的走了，杀死北兵五千馀人，夺得战马三千馀匹，降服了万馀军士。索超等将入城，安抚百姓，特此先来报捷。其馀军民户口，库藏金银，另行造册呈报。”袁夹细。宋江闻报大喜，即令申呈陈安抚，并标录索超等功次，赏赐来人。即写军帖，着他回报，待各路兵马到来，一齐进兵。军人望潞城回覆去了不题。

却说威胜田虎处俱省院官，见探马络绎来报说：乔道清，孙安都已降服；又报昭德，潞城已破。省院官即日奏知田虎。田虎大惊，与众多将佐正在计议，忽报襄垣守城偏将叶清赍领国舅书札到来。田虎即命宣进。只因这叶清进来，有分教──

威胜城中，削平哨聚强徒；

武乡县里，活捉谋王反贼。

毕竟田虎了邬梨申文，怎么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宋氏贞洁，叶清忠义，琼英孝感，都是性成。叶清精细慎密，才略又有大过人者。

又评：凶暴化虎，贪秽化犬，坚贞化美石，固是至理。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话说田虎接得叶清申文，拆开付与近侍识字的，读与寡人听。袁夹便不是大物。书中说：“臣邬梨招赘全羽为婿。此人十分骁勇，杀退宋兵，宋江等退守昭德府。臣邬梨即日再令臣女郡主琼英，同全羽，领兵恢复昭德城。谨遣总管叶清报捷，并以婚配事奉闻，乞大王恕臣擅配之罪。”田虎听罢，减了七分忧色，随即传令，封全羽为中兴平南先锋郡马之职，仍令叶清同两个伪指挥使，赍领令旨，及花红、锦缎、银两，到襄垣县封赏郡马。叶清拜辞田虎，同两个伪指挥使，望襄垣进发不提。

却说前日“神行太保”戴宗，奉宋公明将令，往各府州县，传遍军帖已毕，投汾阳府卢俊义处探听去了。其各府州县新官，陆续已到。各路守城将佐，随即交与新官治理；诸将统领军马，次第都到昭德府。第一队是卫州守将关胜、呼延灼，同壶关守将孙立、朱仝、燕顺、马麟，抱犊山守将文仲容、崔野，军马到来，入城参见陈安抚、宋江已毕，说水军头领李俊，探听得潞城已克，即同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统驾水军船只，自卫河出黄河，由黄河到潞城县东潞水，聚集听调。当下宋江置酒叙阔。

次日，令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野，领兵马到潞城，传令宋军头领李俊等，协同汝等，及索超等人马，进兵攻取榆社，大谷等县，抄出威胜州贼巢之后，不得縌虞；恐贼计穷，投降金人。关胜等遵令去了。次后，陵川县守城将士李应、柴进，高平县守城将士史进、穆弘，盖州守城将士花荣、董平、杜兴、施恩，各各交代与新官，领军马到来，参见已毕，称说花荣等将，在盖州镇守，北将山士奇从壶关战败，领了败残军士，纠合浮山县军马，来寇盖州，被花荣等两路伏兵齐发，活擒山士奇，杀死二千馀人，山士奇遂降；其馀军将，四散逃窜。当下花荣等引山士奇另参宋先锋，宋江令置酒接风相叙。宋江等军马，只在昭德城中屯驻，佯示惧怕张清，琼英之意，以坚田虎之心，不在话下。

且说卢俊义等已克汾阳府，田豹败走到孝义县，恰遇马灵兵到。那马灵是涿州人，素有妖术：脚踏风火二轮，日行千里，因此人称他做“神驹子”；又有金砖法，打人最是利害；凡上阵时，额上又现出一只妖眼，因此人又称他做“小华光”：术在乔道清之下。他手下有偏将二员，乃是武能，徐瑾，那二将都学了马灵的妖术。当下马灵与田豹合兵一处，统领武能，徐瑾、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苗成、陈宣，并三万雄兵，到汾阳城北十里外扎寨。南军将佐，连日与马灵等交战不利。卢俊义引兵退入汾阳城中，不敢与他杀，只愁北军来攻城池。正在纳闷，忽有守东门军士飞报将来，说宋先锋特差公孙胜，乔道清，领兵马二千，前来助战。卢俊义忙教开门请进。相见已毕，卢俊义揖公孙胜上坐，乔道清次之，置酒管待。

卢俊义诉说：“马灵术法利害，被他打伤了雷横、郑天寿、杨雄、石秀、焦挺、邹渊、邹润、龚旺、丁得孙、石勇数员将佐。卢某正在束手无策，却得二位先生到此。”乔道清说道：“小道与吾师为此，禀过宋先锋，特到此拿他。”说还未毕，只见守城军飞报将来，说马灵领兵杀奔东门来，武能、徐瑾领兵杀至西门，田豹同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领兵杀奔北门来。公孙胜听报，说道：“贫道出东门敌马灵，乔贤弟出西门擒武能、徐瑾，卢先锋领兵出北门，迎敌田豹。”卢俊义又教黄信、杨志、欧鹏、邓飞，四将统领兵马，助一清先生。当下戴宗闻马灵会神行，也要同公孙胜出去，卢俊义依允。再令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马助乔先生。卢俊义同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舾，领兵出北门，迎敌田豹。当日汾阳城外，东西北三面，旗蔽日，金鼓振天，同时杀。

不说卢俊义，乔道清两路杀，且说“神驹子”马灵，领兵摇旗擂鼓，辱骂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南军将佐，拥出城来，将军马一字儿排开，如长蛇之阵。马灵纵马挺戟大喝道：“你们这夥鸟败汉，可速还俺们的城池！若稍延挨，教你片甲不留！”欧鹏，邓飞两马并出，大喝道：“你的死期到了！”欧鹏捻铁，邓飞舞铁链，二人拍马直抢马灵，马灵挺戟来迎。三将礩到十合之上，马灵手取金砖，正欲望欧鹏打来。此时公孙胜已是骤马上前，使剑作法。那时马灵手起，这边公孙胜把剑一指，猛可的霹雳也似一声响亮，只见红光罩满，公孙胜满剑都是火，马灵金砖堕地，就地一滚，即时消灭。

公孙胜真个法术通灵，转眼间，南阵将士，军卒，器械，浑身都是火，把一个长蛇阵，变的火龙相似。马灵金砖法，被公孙胜神火猺了。公孙胜把麈尾招动，军马首尾合杀拢来，北军大败亏输，杀得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军士三停内折了二停。马灵战败逃生，幸得会使神行法，脚踏风火二轮，望东飞去。南阵里“神行太保”戴宗，已是拴缚停当甲马，也作起神行法，手挺朴刀，赶将上去。顷刻间，马灵已去了二十馀里，戴宗止行得十六七里，看看望不见马灵了。前面马灵正在飞行，却撞着一个胖大和尚，劈面抢来，把马灵一禅杖打翻，顺手牵羊，早把马灵擒住。

那和尚正在盘问马灵，戴宗早已赶到，只见和尚擒住马灵。戴宗上前看那和尚时，却是“花和尚”鲁智深。戴宗惊问道：“吾师如何到这里？”鲁智深道：“这里是甚么所在？”戴宗道：“此处是汾阳府城东郭。这个是北将马灵，适被公孙一清在阵上破了妖法，小弟追赶上来；那行得快，却被吾师擒住，真个从天而降！”鲁智深笑道：“洒家虽不是天上下来，也在地上出来。”当下二人缚了马灵，三人脚踏实地，迳望汾阳府来。

戴宗问鲁智深来历，鲁智深一头走，一头说道：“前日田虎，差一个鸟婆娘到襄垣城外杀。他也会飞石子，便将许多头领打伤，洒家在阵上杀入去，正要拿那鸟婆娘，不堤防茂草丛中，藏着一穴。洒家双脚落空，只一交颠下穴去，半晌方到穴底，幸得不曾跌伤。洒家看穴中时，旁边又有一穴，透出亮光来。洒家走进去观看，却是奇怪，一般有天有月，亦有村庄房舍；其中人民，也是在那里忙忙的营干，见了洒家，都只是笑。袁夹好悟头。洒家也不去问，也只顾抢入去。过了人烟辏集的所在，前面静悄悄的旷野，无人居住。洒家行了多时，只见一个草庵，听的庵中木鱼咯咯地响。洒家走进去看时，与洒家一般的一个和尚，盘膝坐地念经。袁夹谁知你是我。洒家问他的出路，那和尚答道：“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洒家不省那两句，焦躁起来。那和尚笑道：“你知道这个所在么。”洒家道：“那里知道恁般鸟所在？”那和尚又笑道：“上至非非想，下至无间地。三千大千，世界广远，人莫能知。”又道：“凡人皆有心，有心必有念；地狱天堂，皆生于念。是故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一念不生，则六道俱销，轮回斯绝。”洒家听他这段话说得明白，望那和尚唱了个大喏。那和尚大笑道：“你一入缘缠井，难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去路。”那和尚便领洒家出庵，走得三五步，便对洒家说道：“从此分手，日后再会！”用手向前指道：“你前去可得神驹。”洒家回头，不见了那和尚，眼前忽的一亮，又是一般景界，却遇着这个人。洒家见他走的蹊跷，被洒家一禅杖打翻，却不知为何已到这里。此处节气，又与昭德府那边不同：“桃李只有恁般大叶，却无半朵花蕊。”袁眉冷语韵趣。

戴宗笑道：“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桃李多落尽了。”鲁智深不肯信，争让道：“如今正是二月下旬，适落井，只停得一回儿，却怎么便是三月下旬？”戴宗听说，十分惊异。二人押着马灵，一迳来到汾阳城。

此时公孙胜已是杀退北军，收兵入城。卢俊义、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舾，杀了索贤、党世隆、凌光三将，直追田彪、段仁至十里外，杀散北军。田彪同段仁、陈宣、苗成，领败残兵，望北去了。卢俊义收兵回城，又遇乔道清破了武能、徐瑾，同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追赶到来。被南军两路合杀，北兵大败，死者甚众。武能被杨春一大刀，砍下马来；徐瑾被郝思文刺死，夺获马匹、衣甲、金鼓、鞍辔无数。卢俊义与乔道清合兵一处，奏凯进城。卢俊义刚到府治，只见鲁智深，戴宗将马灵解来。卢俊义大喜，忙问：“鲁智深为何到此？宋哥哥与邬梨那杀，胜败如何？”鲁智深再将前面堕井及宋江与邬梨交战的事，细述一遍，卢俊义以下诸将，惊讶不已。

当下卢俊义亲释马灵之缚。马灵在路上已听了鲁智深这段话，又见卢俊义如此意气，拜伏愿降。卢俊义赏劳三军将士。次日，晋宁府守城将佐，已有新官交代，都到汾阳听用。卢俊义教戴宗，马灵往宋先锋处报捷，即日与副军师朱武计议征进不提。

且说马灵传授戴宗日行千里之法，二人一日便到宋先锋军前，入寨参见，备细报捷。宋江听了鲁智深这段话，袁夹已许他成个正果。惊讶喜悦，亲自到陈安抚处，参见报捷，不在话下。

再说田豹同段仁、陈宣、苗成统领败残军卒，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倒威胜见田虎，哭诉那丧师失地之事。又有伪枢密院官，急入内启奏道：“大王，两日流星报马，将羽书雪片也似报来，说统军大将马灵，已被擒拿；关胜、呼延灼兵马，已围榆社县；卢俊义等兵马，已破介休县城池；独有襄垣县邬国舅处，屡有捷音，宋兵不敢正视。”田虎闻报大惊，手足无措。文武多官计议，欲北降金人。当有伪右丞相太师卞祥，叱退多官，启奏道：“宋兵纵有三路，我这威胜，万山环列，粮草足支二年，御林卫驾等精兵二十馀万；东有武乡，西有沁源二县，各有精兵五万；后有太原县、祈县、临县、大答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尚可战守。古语有云：“宁为瞈口，无为牛后。””

田虎踌躇未答，又报总管叶清到来。田虎即令召进，叶清拜舞毕，称说：“郡主郡马，屡次斩获，兵威大振，兵马直抵昭德府。正要围城，因邬国舅偶患风寒，不能管摄兵马。乞大王添差良将精兵，协助郡主郡马，恢复昭德府。”当有伪都督范权启奏道：“臣闻郡主郡马，甚是骁勇，宋兵不敢正视。若得大王御驾亲征，又有雄兵猛将助他，必成中兴大功。臣愿助太子监国。”田虎准奏。原来范权之女，有倾国之姿；范权献与田虎，田虎十分宠幸；因此，范权说的，无有不从。袁眉个个如此。今日范权受了叶清重赂，又见宋兵势大，他便乘机卖国。

当下田虎拨付卞祥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前往迎敌卢俊义、花荣等兵马；又令伪太尉房学度，也统领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往榆社迎敌关胜等兵马；田虎亲自统领伪尚书李天锡、郑之瑞，枢密薛时、林昕，都督胡英、唐显，及殿帅、御林护驾教头、团练使、指挥使、将军、校尉等众，挑选精兵十万，择日祭旗兴师，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再传令旨，教兄弟田豹、田彪同都督范权等，及文武多官，辅太子田定监国。叶清得了这个消息，密差心腹，星夜驰至襄垣城中，报知张清、琼英。张清令解珍、解宝，将绳索悬挂出城，星夜往报宋先锋知会去了。

却说卞祥伺候兵符，挑选军马，盘桓了三日，方才统领樊玉明、鱼得源、傅祥、顾恺、寇琛、管琰、冯翊、吕振、吉文炳、安士隆等偏牙各项将佐，军马三万，出了威胜州东门。军分两队：前队是樊玉明、鲁得源、冯翊、顾恺，领兵马五千。刚到沁源县，地名绵山，山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撞出一彪军来。却是宋公明得了张清消息，密差花荣、董平、林冲、史进、杜兴、穆弘，领精勇骑兵五千，人披软战，马摘銮铃，星夜疾驰到此。军中一将，骤马当先，两手掿两钢枪。此将乃是宋军中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双将”董平，大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受缚，更待何时？”樊玉明大骂：“水草寇，何故侵夺俺这里城池？”董平大怒，喝道：“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挺双枪，直抢樊玉明。那边樊玉明纵马捻枪来迎。二将礩到二十馀合，樊玉明力怯，遮架不住，被董平一枪，刺中咽喉，翻身落马。

那边冯翊大怒，挺条浑铁，飞马直抢董平。那边“小李广”花荣，骤马接住杀。二将礩到十合之上，花荣拨马，望本阵便走。冯翊纵马赶来，却被花荣带住花，拈弓搭箭，扯得那弓满满的，扭转身躯，觑定冯翊较亲，只一箭，正中冯翊面门，头盔倒卓，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花荣拨转马，再一枪，结果了性命。董平、林冲、史进、穆弘、杜兴，招动兵马，一齐卷杀过来。顾恺早被林冲搠翻；鱼得源堕马，被人马践踏身死。北兵大败亏输，五千军马，杀死大半，其馀四散逃窜。花荣等兵士，夺了金鼓马匹，追杀北兵，至五里外，却遇卞祥大兵到来。

那卞祥是庄家出身，他两条臂膊，有水牛般气力；武艺精熟，乃是贼中上将。当下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阵里画角齐鸣，鼍鼓迭擂。北将卞祥，立马当先，头顶凤翅金盔，身挂鱼鳞银甲，九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面方肩阔，眉竖眼圆，跨匹冲波战马，提把开山大斧。左右两边，排着傅祥、管琰、寇琛、吕振四个伪统制官；后面又有伪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

南阵里“九纹龙”史进骤马出阵，大喝：“来将何人？快下马受缚，免污刀斧！”卞祥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得我卞祥的名字么？”史进喝道：“助逆匹夫，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舞三尖两刃八环刀，直抢卞祥。卞祥也抡大斧来迎。二马相交，两器并举，刀斧纵横，马蹄撩乱，礩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这边花荣爱卞祥武艺高强，却不肯放冷箭，只拍马挺，上前助战。卞祥力敌二将，又礩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北阵中将士，恐卞祥有失，急鸣金收兵。花荣、董平，见天色已晚，又寡不敌众，也不追赶，亦收兵向南，两军自去十馀里扎寨。

是夜南风大作，浓云泼墨，夜半，大雨震雷。此时田虎统领众多官员将佐军马，已离了威胜城池百馀里，天晚扎寨。帐中自有随行军中内侍姬妾，及范美人在帐中欢宴。是夜也遇了大雨。自此霖雨一连五日不止，上面张盖的天雨盖都漏，下面又是水渌渌的，军士不好炊爨立脚，角弓软，箭翎脱，各营军马，都在营中兀守，不在话下。

且说索超、徐宁、单廷珪、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等将，接得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野陆兵，及水军头领李俊等水军船只，众将计议，留单廷珪、魏定国镇守潞城，关胜等将佐，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打破榆社县，再留索超、汤隆，镇守城池。关胜等众，乘胜长驱，势如破竹，又克了大谷县，杀了守城将佐，其馀牙将军兵，降者无算。关胜安抚军民，赏劳将士，差人到宋先锋处报捷。次日，关胜等同时也遇了大雨，在城屯扎，不能前进。忽报：“卢先锋留下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镇守汾阳府。卢俊义等已克了介休、平遥两县，再留韩滔、彭舾镇守介休县，孔明、孔亮镇守平遥县，卢先锋统领众多将佐军马，见围太原县城池，也因雨阻，不能攻打。”恰好水军头领李俊在城，听了此报，忙对关胜说道：“卢先锋等今遇天雨连绵，流水大至，使三军不得稽留，倘贼人选死士出城冲击奈何！小弟有一计：欲到卢先锋处商议。”关胜依允。

当下“混江龙”李俊，即刻辞了关胜出城，教童威、童猛统管水军船只，自己同了二张、三阮，带领水军二千，戴笠披，冒雨冲风，间道疾驰到卢俊义军前，入寨参见。不及寒温，即与卢俊义密语片晌。卢俊义大喜，随即传令军士，冒雨砍木作筏，李俊等分头行事去了不提。

且说太原城中守城将士张雄，伪授殿帅之职，项忠、徐岳伪都统制之职，这三个人是贼中最好杀的。手下军卒，个个凶残淫暴，城中百姓，受暴虐不过，弃了家产，四散逃亡，十停中已去了七八停。张雄等今被大兵围困，负固不服。张雄与项忠，徐岳计议：目今天雨，宋兵欲掠无所，水地不利，薪刍既寡，军无稽留之心，急出击之，必获全胜。此时是四月上旬，张雄正欲分兵出四门，冲击宋兵，忽听得四面锣声振响。张雄忙上敌楼望城外时，只见宋军冒雨穿屐，俱登高阜山冈。张雄正在惊疑，又听得智伯渠边，及东西三处，喊声振天，如千军万马狂奔驰骤之声。霎时间，洪波怒涛飞至，却如秋中八月潮汹涌，天上黄河水泻倾：真个是──

功过智伯城三板，计胜淮阴沙几囊。

袁眉李俊先张雄一着。

毕竟不知这水势如何底止，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地狱天堂，皆生于念”，此寔地唤醒人处，若非智深见识明远，几乎不脱。

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瓘宋江同奏捷

话说太原县城池，被“混江龙”李俊，乘大雨后水势暴涨，同二张、三阮，统领水军，约定时刻，分头决引智伯渠及晋水，灌浸太原城池。顷刻间，水势汹涌，但见：

骤然飞急水，忽地起洪波。军卒乘木筏冲来，将士驾天潢飞至。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城垣尽倒，窝铺皆休。旗随波不见，青红交杂兵戈。汨浪难排，霜雪争叉。僵尸如鱼鳖沉浮，热血与波涛并沸。须臾树木连根起，顷刻榱题贴水飞。

当时城中鼎沸，军民将士，见水突至，都是水渌渌的爬墙上屋，攀木抱梁，老弱肥胖的，只好上台上桌。转眼间，连桌凳也浮起来，房屋倾圮，都做了水中鱼鳖。城外李俊、二张、三阮，乘着飞江天浮，逼近城来，恰与城垣高下相等。军士攀缘上城，各执利刃，砍杀守城士卒。又有军士乘木筏冲来，城垣被冲，无不倾倒。

张雄正在城楼上叫苦不迭，被张横、张顺从飞江上城，手执朴刀，喊一声，抢上楼来，一连砍翻了十馀个军卒，众人乱窜逃生。张雄躲避不迭，被张横一朴刀砍翻，张顺赶上前，卡察的一刀，剁下头来。比及水势四散退去，城内军民，沉溺的、压杀的，已是无数。梁柱门扇，窗棂什物，骸顺流壅塞南城。城中只有避暑宫，是北齐神武帝所建，基址高固，当下附近军民，一齐抢上去，挨挤践踏，死的也有二千馀人，连那高阜及城垣上，一总所存军民，仅千馀人。城外百姓，却得卢先锋密唤里保，传谕居民，预先摆布，锣声一响，即时都上高阜。况城外四散空阔，水势去的快，因此城外百姓，不致湮没。

当下“混江龙”李俊，领水军据了西门；“船火儿”张横，同“浪里白跳”张顺，夺了北门；“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占了东门；“活阎罗”阮小七，夺了南门：四门俱竖起宋军旗号。至晚水退，现出平地，李俊等大开城门，请卢先锋等军马入城。城中鸡犬不闻，骸山积。虽是张雄等恶贯满盈，李俊这条计策，也忒惨毒了。那千馀人，四散的跪在泥水地上，插烛也似磕头乞命。卢俊义查点这夥人中，只有十数个军卒，其馀都是百姓。项忠，徐岳爬在帅府后傍屋的大桧树上，见水退，溜将下来，被南军获住，解到卢先锋处。卢俊义教斩首示众；给发本县府库中银两，赈济城内外被水百姓；差人往宋先锋处报捷；一面令军士埋葬骸，修城垣居，召民居住。

不说卢俊义在太原县抚绥料理，再说太原未破时，田虎统领十万大军，因雨在铜山南屯扎，探马报来，邬国舅病亡，郡主郡马，即退军到襄垣，殡殓国舅。田虎大惊，差人在襄垣城中传旨，着琼英在城中镇守，全羽前来听用，并问为何差往襄坦人役，都不来回奏。

次日雨霁，平明时分，流星探马飞报将来，说宋江差孙安，马灵，领兵前来拒敌。袁夹善激。田虎听报，大怒道：“孙安、马灵，都受我高官厚禄，今日反叛，情理难容。待寡人亲自去问他。卿等努力，如有擒得二人者，千金赏，万户侯。”当下田虎亲自驱兵向前，与宋兵相对。北军观看宋军旗号，原来是“病尉迟”孙立、“铁笛仙”马麟。北阵前金瓜密布，铁斧齐排，剑戟成行，旗叶清，及金吾较尉等将，领着五千败残军马，拥护奔逃。正在危急，忽的又有一彪军马，从东突至。田虎见了，仰天大叹道：“天丧我也！”袁眉真个。北军看那彪军马中，当先一个俊庞年少将军，头戴青巾绩，身穿绿战袍，手执梨花，坐匹高头雪白卷毛马，旗号上写的分明，乃是“中兴平南先锋郡马全羽。”那时叶清紧随田虎，看了旗号，奏知田虎。田虎传旨，快教郡马救驾。那全郡马近前，下马跪奏道：“臣启大王：甲胄在身，不能俯伏，臣该应死。”田虎道：“赦卿无罪。”全郡马又奏道：“事在危急，奉请大王到襄垣城中，权避敌锋。袁眉张清大见识。待臣同郡主杀退宋兵，再请大王到威胜大内，计议良策，恢复基业。”

田虎大喜，传下令旨，即望襄垣进发。全郡马在后面，抵挡追赶的兵将。田虎等众，已到襄垣城下，背后喊杀连天，追赶将来。襄垣城上守城将士看见，连忙开城门，放吊桥。胡英引兵在前，军士听见后面赶来，一拥抢进城去，也顾不得甚么大王。胡英刚进得城门，猛听得一声梆子响，两边伏兵齐发，将胡英及三千馀人，都赶入陷坑中去，被军士把长乱搠，可怜三千馀人，不留半个。城中大叫“田虎要活的！”田虎见城中变起，方知是计，急勒马望北奔走。张清，叶清拍马赶来，田虎那匹好马行得快，张清，叶清领军士赶不上，已离了一箭之地，只见田虎马前，忽地起阵旋风，风中见出一个女子，大叫道：“奸贼田虎，我仇家夫妇，都被汝害了，今日走到那里去？”袁眉虽死犹生。就女子身旁，又起一阵阴风，望田虎劈面滚来，那女子寂然不见。田虎坐下马，忽然惊跃嘶鸣，田虎落马堕地，被张清，叶清赶上，跳下马来，同军士一拥上前擒住。

唐昌领众挺骤马来救。张清见唐昌抢来，急忙上马，拈一石子飞来，正中唐昌面门，撞下马去。张清大叫道：“我不是甚么全羽，乃是天朝宋先锋部下‘没羽箭’张清。”那时李逵，武松，领五百步兵，从城内抢出来，二人大吼一声，把那殿帅将军，金吾较尉等二千馀人，杀的星落云散。张清刺杀了唐昌，缚了田虎，簇拥入城，闭了城门，待宋先锋杀退北兵，方可解去。鲁智深追赶到来，见田虎已捉入城去，鲁智深等复向西杀到铜山侧。此时已是酉牌时分。

宋江等三路军马与北兵鏖战一日，杀死军士二万馀人。北军无主，四面八方，乱窜逃生。范美人及姬妾等项，都被乱兵所杀。李天锡，郑之瑞，薛时，林昕，领三万馀人，上铜山据住，宋江领兵四面围困。鲁智深来报，田虎已被张清擒捉；宋江以手加额，忙传将令，差军星夜疾驰到襄垣，教武松等坚闭城门，看守田虎，教张清领兵速到威胜，策应琼英等。

原来琼英已奉吴军师密计，同解珍、解宝、乐和、段景住、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庆，带领五千军马，尽着北军旗号，伏于武乡县城外石盘山侧。琼英等探知田虎与我兵杀，琼英领众人星夜疾驰到威胜城下。是日天晚，已是暮霞敛彩，新月垂，琼英在城下莺声娇啭叫道：“我乃郡主，保护大王到此，快开城门！”当下守城军卒，飞报王宫内里。田豹，田彪闻报，上马疾驰到南城，忙上城楼观看，果见赭黄伞下，那匹雕鞍银白马上，坐着大王，马前一个女将，旗上大书郡主琼英，后面有尚书都督等官，远远跟随。只见琼英高声叫道：“胡都督等与宋兵战败，我特保护大王到此。教官员速出城接驾！”

田豹等见是田虎，即令开了城门，出城迎接。二人到马前，只听马上的大王大喝道：“武士与寡人拿下二贼。”军士一拥上前，将二人擒住。田豹，田彪大叫：“我二人无罪！”急要挣扎时，已被军士将绳索绑缚了。原来这个田虎，乃是吴用教孙安拣择南军中与田虎一般面貌的一个军卒，依着田虎妆束；后面尚书都督，却是解珍、解宝等数人假扮的。当下众人各掣出兵器，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庆领五百馀人，将田豹，田彪连夜解往襄垣去了。城上见捉了田豹，田彪，又见将二人押解向南，情知有诈，急出城来抢时，却被琼英要杀田定，不顾性命，同解珍、解宝一拥抢入城来。守门将士上前来礩敌，被琼英飞石子打去，一连伤了六七个人，解珍、解宝帮助琼英杀，城外乐和、段景住，急教军士卸下北军打扮，个个是南军号衣，一齐抢入城来，夺了南门。乐和，段景住挺朴刀，领军上城，杀散军士，竖起宋军旗号。

城中一时鼎沸起来，尚有许多伪文武官员，及王亲国戚等众，急引兵来杀。琼英这四千馀人深入巢穴，如何抵敌？却得张清领八千馀人到来，驱兵入城，见琼英、解珍、解宝与北兵正在鏖战，张清上前飞石，连打四员北将，杀退北军。张清对琼英道：“不该深入重地，又且众寡不敌。”琼英道：“欲报父仇，虽粉骨碎身，亦所不辞！”张清道：“田虎已被我擒捉在襄垣了。”琼英方喜欢。

正欲引兵出城，也是天厌贼众之恶，又得卢俊义打破沁源城池，统领大兵到来，见了南门旗号，急驱兵马入城，与张清合兵一处，赶杀北军。秦明、杨志、杜迁、宋万，领兵夺了东门；欧鹏、邓飞、雷横、杨林，夺了西门；黄信、陈达、杨春、周通，领兵夺了北门；杨雄、石秀、焦挺、穆春、郑天寿、邹渊、邹润，领步兵，大刀阔斧，从王宫前面砍杀入去；龚旺、丁得孙、李立、石勇、陶宗旺，领步兵，从后宰门砍杀入去：杀死王宫内院嫔妃，姬妾，内侍人等无算。田定闻变，自刎身死。张清、琼英、张青、孙二娘、唐斌、文仲容、崔野、耿恭、曹正、薛永、李忠、朱富、时迁、白胜，分头去杀伪尚书，伪殿帅，伪枢密以下等众，及伪封的王亲国戚等贼徒，正是：

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

莫道不分玉与石，为庆为殃心自扪。

当下宋兵在威胜城中，杀的横市井，血满沟渠。卢俊义传令，不得杀害百姓，连忙差人先往宋先锋处报捷。当夜宋兵直闹至五更方息，军将降者甚多。

天明，卢俊义计点将佐，除“神机军师”朱武在沁源城中镇守外，其馀将佐，都无伤损。只有降将耿恭，被人马践踏身死。众将都来献功。焦挺将田定死鸵来，琼英咬牙切齿，拔佩刀割了首级，把他尸骸支解。袁眉快哉！此时邬梨老婆倪氏已死，琼英寻了叶清妻子安氏，辞别卢俊义，同张清到襄垣，将田虎等押解到宋先锋处。卢俊义正在料理军务，忽有探马报来，说北将房学度将索超，汤隆围困在榆社县。卢俊义即教关胜、秦明、雷横、陈达、杨春、杨林、周通，领兵去解救索超等。

次日，宋江已破李天锡等于铜山，一面差人申报陈安抚说：“贼巢已破，贼首已擒，请安抚到威胜城中料理。”宋江统领大兵，已到威胜城外，卢俊义等迎接入城。宋江出榜，安抚百姓。卢俊义将卞祥解来；宋江见卞祥状貌魁伟，亲释其缚，以礼相待。卞祥见宋江如此义气，感激归降。次日，张清、琼英、叶清将田虎、田豹、田彪，囚载陷车，解送到来。琼英同了张清，双双的拜见伯伯宋先锋；琼英拜谢王英等昔日冒犯之罪。袁眉细。宋江叫将田虎等监在一边，待大军班师，一同解送东京献俘；即教置酒，与张清，琼英庆贺。

当日有威胜属县武乡守城将士方顺等，将军民户口，册籍，仓库钱粮，前来献纳。宋江赏劳毕，仍令方顺依旧镇守。宋江在威胜城一连过了两日，探马报到，说关胜等到榆社县，同索超，汤隆内外夹攻，杀了北将房学度；北军死者五千馀人，其馀军士都降。宋江大喜，对众将道：“都赖众兄弟之力，得成平寇之功。”即细细标写众将功劳，及张清、琼英擒贼首，捣贼巢的大功。又过了三四日，关胜兵马方到，又报陈安抚兵马也到了。

宋江统领将佐，出郭迎接入城，参见已毕，陈安抚称赞道：“将军等五月之内，成不世之功。下官一闻擒捉贼首，先将表文差人马上驰往京师奏凯，朝廷必当重封官爵。”袁眉大难大难。袁夹未必。宋江再拜称谢。

次日，琼英来禀，欲往太原石室山，寻觅母亲骸埋葬，宋江即命张清，叶清同去不提。

宋江禀过陈安抚，将田虎宫殿院宇，珠轩翠屋，尽行烧毁；又与陈安抚计议，发仓廪，赈济各处遭兵被火居民。修书申呈宿太尉，写表申奏朝廷，差戴宗即日起行。

戴宗擎表文书札，赶上陈安抚差的奏官，一同入进东京，先到宿太尉府前，依先寻了杨虞候，将书呈递。宿太尉大喜，明日早朝，并陈安抚表文，一同上达天听。道君皇帝龙颜喜悦，愁宋江等料理，候代班师回京，封官受爵。戴宗得了这消息，即日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明日未牌时分，便到威胜城中，报知陈安抚，宋先锋。

陈瓘，宋江一面教把生擒到贼徒伪官等众，除留田虎、田豹、田彪，另行解赴东京，其馀从贼，都就威胜市曹斩首施行。所有未收去处，乃是晋宁所属蒲解等州县；贼役赃官，得知田虎已被擒获，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陈安抚尽皆准首，复为良民；就行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其馀随从贼徒，不伤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复为乡民，给还产业田园。克复州县已了，各调守御官军，护境安民，不在话下。

再说道君皇帝已降诏愁，差官□领到河北谕陈等。次日，临幸武学，百官先集，蔡京于坐上谭兵，众皆拱听。内中却有一官，仰着面孔，看视屋角，不去睬他。蔡京大怒，连忙查问那官员姓名。正是一人向隅，满坐不乐。只因蔡京查这个官员姓名，直教──

天罡地煞临轸翼，猛将雄兵定楚郢。

毕竟蔡京查问那官员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若肯清夜扪心，邪念便不生发。只“为庆为殃心自扪”一句，堪为世人针砭。

第一百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

话说蔡京在武学中查问那不听他谭兵，仰视屋角的这个官员，姓罗名戬，祖贯云南军，达州人，见做武学谕。当下蔡京怒气填胸，正欲发作，因天子驾到报来，蔡京遂放下此事，率领百官，迎接圣驾进学，拜舞山呼。道君皇帝讲武已毕，当有武学谕罗戬，不等蔡京开口，上前俯伏，先启奏道：“武学谕小臣罗戬，冒万死，谨将淮西强贼王庆造反情形，上达圣聪。王庆作乱淮西，五年于兹，官军不能抵敌。童贯，蔡攸，奉旨往淮西征讨，全军覆没；惧罪隐匿，欺诳陛下，说军士水土不服，权且罢兵，以致养成大患。王庆势愈猖獗，前月又将臣乡云安军攻破，掳掠淫杀，惨毒不忍言说，通共占据八座军州，八十六个州县。

蔡京经体赞元，其子蔡攸，如是覆军杀将，辱国丧师，今日圣驾未临时，犹俨然上坐谭兵，大言不惭，病狂丧心！乞陛下速诛蔡京等误国贼臣，选将发兵，速行征，救生民于涂炭，保社稷以无疆，臣民幸甚！天下幸甚！”道君皇帝闻奏大怒，深责蔡京等隐匿之罪。袁夹好皇帝。当被蔡京等巧言宛奏天子，不即加罪，袁夹何故？起驾还宫。次日，又有亳州太守侯蒙到京听调，上书直言童贯，蔡攸丧师辱国之罪；并荐举宋江等才略过人，屡建奇功，征辽回来，又定河北，今已奏凯班师，目今王庆猖獗，乞陛下降愁，将宋江等先行褒赏，即着这支军马，征讨淮西，必成大功。

徽宗皇帝准奏，随即降旨下省院，议封宋江等官爵。省院官同蔡京等商议，回奏：“王庆打破宛州昨有禹州，许州，叶县三处申文告急。那三处是东京所属州县，邻近神京，乞陛下愁陈璜，宋江等，不必班师回京，着他统领军马，星夜驰援禹州等处。臣等保举侯蒙为行军参谋。罗戬素有韬略，着他同侯到陈军前听用。

宋江等正在征，未便升受，待淮西奏凯，另行酌议封赏。”原来蔡京知王庆那里兵强将猛，与童贯，杨戬，高俅计议，故意将侯蒙，罗戬送到陈那里，只等宋江等败绩，侯蒙，罗戬，怕他走上天去？那时却不是一网打尽。话不絮繁。却说那四个贼臣的条议，道君皇帝一一准奏，降旨写愁，就着侯蒙，罗戬，奉诏愁，及领赏赐金银，缎疋，袍服，衣甲，马匹，御酒等物，即日起行，驰往河北，宣谕宋江等；又愁该部将河北新复各府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行推补，勒限星驰赴任。道君皇帝判断政事已毕，复被王黼，蔡攸二人，劝帝到艮岳娱乐去了不提。

且说侯蒙领诏愁及赏赐将士等物，满满的装载三十五车，离了东京，望河北进发。于路无话，不则一日，过了壶关山，昭德府，来到威胜州，离城尚有二十馀里，遇着宋兵押解贼首到来。

却是宋江先接了班师诏愁，恰遇琼英葬母回来；宋江将琼英母子及叶清贞孝节义的事，擒元凶贼首的功，并乔道清，孙安等降顺天朝，有功员役，都备细写表，申奏朝廷，就差张清，琼英，叶清，领兵押解贼首先行。当张清上前，与侯参谋，罗戬相见已毕。张清得了这个消息，差人驰往陈安抚，宋先锋处报闻。陈，宋江率领诸将，出郭迎接，侯蒙等捧圣旨入城，摆列龙亭香案。陈安抚及宋江以下诸将，整整齐齐，朝北跪着，裴宣喝拜。拜罢，侯蒙面南，立于龙亭之左，将诏书宣读道：

制曰：朕以敬天法祖，缵绍洪基，惟赖杰宏股肱，赞勷大业。袁眉反言之，妙妙。迩来边庭多儆，国祚少宁，尔先锋使宋江等，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先成平虏之功，次奏静寇之绩，朕实嘉赖。今特差参谋侯蒙，捧诏书，给赐安抚陈，及宋江、卢俊义等金银、袍缎、名马、衣甲、御酒等物，用彰尔功。兹者又因强贼王庆，作乱淮西，倾覆我城池，芟夷我人民，虔刘我边陲，荡摇我西京，仍敕陈为安抚，宋江为平西都先锋，卢俊义为平西副先锋，侯蒙为行军参谋。诏书到日，即统领军马，星驰先救宛州。尔等将士，协力尽忠，功奏荡平，定行封赏。其三军头目，如钦赏未敷，着陈就于河北州县内丰盈库藏中那撮给赏，造册奏闻。尔其钦哉！特谕。

宣和五年四月　日

侯蒙读罢丹诏，陈及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侯蒙取过金银缎疋等项，依次照名给散：陈安抚及宋江、卢俊义，各黄金五百两、锦缎十表里、锦袍一套、名马一匹、御酒二瓶；吴用等三十四员，各赏白金二百两、彩缎四表里、御酒一瓶；朱武等七十二员，各白金一百两、御酒一瓶；馀下金银，陈安抚设处凑足，表散军兵已毕。宋江复令张清、琼英、叶清，押解田虎、田豹、田彪，到京师献俘去了。公孙胜来禀：乞兄长修五龙山龙神庙中五条龙像。宋江依允，差匠修塑。

宋江差戴宗，马灵往谕各路守城将士，一等新官到来，即行交代，勒兵前来，征王庆。宋江又料理了数日，各处新官皆到，诸路守城将佐，统领军兵，陆续到来。宋江将钦赏银两，表散已毕，宋江令萧让，金大坚镌勒碑石，记叙其事。正值五月五日天中节，宋江教宋清大排席，庆贺太平，请陈安抚上坐，新任太守，及侯蒙，罗戬，并本州佐贰等官次之，宋江以下，除张清晋京外，其一百单七人，及河北降将乔道清，孙安、卞祥等一十七员，整整齐齐，排坐两边。

当下席间，陈瓖、侯蒙、罗戬称赞宋江等功勋；宋江、吴用等感激三位知己，或论朝事，或诉衷曲，觥筹交错，灯烛辉煌，直饮至夜半方散。次日，宋江与吴用计议，整点兵马，辞别州官，离了威胜，同陈瓖等众，望南进发。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络绎道路，拜谢宋江等剪除贼寇，我每百姓，得再见天日之恩。

不说宋江等望南征进，再说“没羽箭”张清同琼英、叶清，将陷车囚解田虎等，已到东京，先将宋江书札，呈达宿太尉，并送金珠珍玩。袁夹要紧的。宿太尉转达上皇，天子大嘉琼英母子贞孝，降愁特赠琼英母宋氏为“介休贞节县君”，着彼处有司，建造坊祠，表扬贞节，春秋享祀。封琼英为贞孝宜人，袁眉事事如此剖断，何妨娱乐。叶清为正排军，钦赏白银五十两，表扬其义；张清复还旧日原职；仍着三人协助宋江，征讨淮西，功成升赏。

道君皇帝愁下法司，将反贼田虎，田豹，田彪，押赴市曹，凌迟碎剐。当下琼英带得父母小像，禀过监斩官，将仇申宋氏小像，悬挂法场中，像前摆张桌子，等到午时三刻，田虎开刀碎剐后，琼英将田虎首级，摆在桌上，滴血祭奠父母，放声大哭。袁夹快。袁眉须眉男子所不及。此时琼英这段事，东京已传遍了，当日观者如垛：见琼英哭得悲恸，无不感泣。琼英祭奠已毕，同张清、叶清望阙谢恩。三人离了东京，迳望宛州进发，来助宋江，征讨王庆，不在话下。

看官牢记话头，仔细听着，且把王庆自幼至长的事，表白出来。那王庆原来是东京开封府内一个副排军。他父亲王砉，是东京大富户，专一打点衙门，唆结讼，放刁把滥，排陷良善，因此人都让他些个。他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看中了一块阴地，当出大贵之子。这块地，就是王砉亲戚人家葬过的，王砉与风水先生设计陷害。袁眉堪舆家可畏如此。王砉出尖，把那家告纸谎状，官司累年，家产荡尽，那家敌王砉不过，离了东京，远方居住。

后来王庆造反，三族皆夷，独此家在远方，官府查出是王砉被害，独得保全。袁眉祸福伏倚，如漆暗使，一帆风的谁肯转念。王砉夺了那块坟地，葬过父母，妻子怀孕弥月。王砉梦虎入室，蹲踞堂西，忽被狮兽突入，将虎衔去。王砉觉来，老婆便产王庆。那王庆从小浮浪，到十六七岁，生得身雄力大，不去读书，专好斗瞈走马，使轮棒。那王砉夫妻两口儿，单单养得王庆一个，十分爱恤，自来护短，凭他惯了，到得长大，如何拘管得下。袁眉有子的切莫护短。王庆赌的是钱儿，宿的是娼儿，的是酒儿。王砉夫妇，也有时训诲他。王庆逆性发作，将父母詈骂，袁夹风水有准。王砉无可奈何，只索由他。过了六七年，把个家产费得罄尽，单靠着一身本事，在本府充做个副排军。一有钱钞在手，三兄四弟，终日大酒大肉价同；袁眉无赖本等。若是有些不如意时节，拽出拳头便打，所以众人又惧怕他，又喜欢他。

一日，王庆五更入衙画卯，干办完了执事，闲步出城南，到玉津圃游玩。此时是徽宗政和六年，仲春天气，游人如蚁，军马如云，正是：

上苑花开堤柳眠，游人队里杂婵娟。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王庆独自闲耍了一回，向那圃中一棵傍池的垂杨上，将肩胛斜倚着，袁夹象个浮浪。欲等个相识到来，同去酒肆中三进城，无移时，只见池北边十来个干办、虞候、伴当、养娘人等，簇着一乘轿子，轿子里面，如花似朵的一个年少女子；那女子要看景致，不用竹帘。袁夹便咤异。那王庆好的是女色，见了这般标致的女子，把个魂灵都吊下来。认得那夥干办虞候，是枢密童贯府中人。

当下王庆远远地跟着轿子，随了那夥人，来到艮岳。那艮岳在京城东北隅，即道君皇帝所，奇峰怪石，古木珍禽，亭榭池馆，不可胜数。外面朱垣绯户，如禁门一般，有内相禁军看守，等闲人脚指头儿也不敢踅到门前。那簇人歇下轿，养娘扶女子出了轿，迳望艮岳门内，娉娉娜娜，妖妖娆娆走进去。那看门禁军内侍，都让开条路，让她走进去了。

原来那女子是童贯之弟童贳之女，杨戡的外孙。童贯抚养为己女，许配蔡攸之子，却是蔡京的孙儿媳妇了，小名叫做娇秀，年方二八。她禀过童贯，乘天子两日在李师师家娱乐，欲到艮岳游玩。童贯预先吩咐了禁军人役，因此不敢拦阻。那娇秀进去了两个时辰，兀是不见出来。王庆那，呆呆地在外面守着，肚里饥饿，踅到东街酒店里，买些酒肉，忙忙地了六七，恐怕那女子去了，连帐也不算，向便袋里摸出一块二钱重的银子，丢与店小二道：“少停便来算帐。”王庆再踅到艮岳前，又停了一回，只见那女子同了养娘，轻移莲步，走出艮岳来，且不上轿，看那艮岳外面的景致。王庆踅上前去看那女子时，真个标致，有《混江龙词》为证：

风姿毓秀，那里个金屋堪收？点樱桃小口，横秋水双眸。若不是昨夜晴开新月皎，怎能得今朝肠断小梁州。芳芬绰约蕙兰俦，香飘雅丽芙蓉袖，两下里心猿都被月引花。

王庆看到好处，不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霎时间酥了半边。那娇秀在人丛里，睃见王庆的相貌：

凤眼浓眉如画，微须白面红颜。顶平额阔满天仓，七尺身材壮健。善会偷香窃玉，惯的卖俏行奸。凝眸呆想立人前，俊俏风流无限。

那娇秀一眼睃着王庆风流，也看上了他。当有干办虞候，喝开众人，养娘扶娇秀上轿，众人簇拥着，转东过西，却到酸枣门外岳庙里来烧香。王庆又跟随到岳庙里，人山人海的，挨挤不开，众人见是童枢密处虞候干办，都让开条路。那娇秀下轿进香，王庆挨踅上前，却是不能近身，又恐随从人等叱苒，假意与庙祝熟，帮他点烛烧香，一双眼不住的溜那娇秀，娇秀也把眼来频睃。袁眉如画。原来蔡攸的儿子，生来是憨呆的；袁夹祖父忒聪明了。那娇秀在家，听得几次媒婆传说是真，日夜叫屈怨恨；袁眉若不怨恨，也是呆的了。今日见了王庆风流俊俏，那小鬼头儿春心也动了。

当下童府中一个董虞候，早已睢科，认得排军王庆。董虞候把王庆劈脸一掌打去，喝道：“这个是甚么人家的宅眷！你是开封府一个军健，你好大胆，如何也在这里挨挨挤挤。待掩对相公说了，教你这颗颅头，安不牢在颈上！”王庆那敢则声，抱头鼠窜，奔出庙门来，一口唾，叫声道：“碎，我直恁这般呆！癞虾蟆怎想天鹅肉？”当晚忍气吞声，惭愧回家。谁知那娇秀回府，倒是日夜思想，厚贿侍婢，反去问那董虞候，教他说王庆的详细。侍婢与一个薛婆子相熟，同他做了马泊六，悄地勾引王庆从后门进来，人不知，鬼不觉，与娇秀勾搭。王庆那厮，喜出望外，终日饮酒。袁眉蔡攸劝徽宗娱乐，媳妇便劝王庆娱乐，不知王黼媳妇又是如何？

光阴荏苒，过了三月，正是乐极生悲。王庆一日得烂醉如泥，在本府正排军张斌面前，露出马脚，遂将此事张扬开去，不免吹在童贯耳朵里。童贯大怒，思想要寻罪过摆拨他，不在话下。

且说王庆因此事发觉，不敢再进童府去了。一日在家闲坐，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天气炎热，王庆掇条板凳，放在天井中乘凉，方起身入屋里去拿扇子，只见那条板凳四脚搬动，从天井中走将入来。王庆喝声道：“奇怪！”飞起右脚，向板凳只一脚踢去。王庆叫声道：“阿也苦也！”不踢时，万事皆休，一踢时，立至。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毕竟王庆踢这板凳，为何叫苦起来，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王汉忤逆，娇秀偷汉，作者用心独苦，看者也要着眼。

徽宗在李师师家娱乐，童贯侄女便与王庆娱乐，徽宗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

第一百二回
王庆因奸吃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袁眉若是教学先生坐的冷板凳，便不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肭了胁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弹不得。

老婆听的声唤，走出来看时，只见板凳倒在一边，丈夫如此模样，便把王庆脸上打了一掌道：“郎当怪物，却终日在外面，不顾家里。今晚到家里，一回儿又做甚么来？”王庆道：“大嫂不要取笑，我闪肭了胁肋，了不的！”那妇人将王庆扶将起来，王庆勾着老婆的肩胛，摇头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妇人骂道：“浪弟子，鸟歪货，你闲常时，只欢喜使腿牵拳，今日弄出来了。”那妇人自觉这句话说错，将纱袖儿掩着口笑。王庆听的“弄出来”三个字，恁般疼痛的时节，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来。那妇人又将王庆打了个耳刮子道：“鸟怪物，你又想了那里去？”当下妇人扶王庆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壶热酒，递与王庆了。她自去拴门户扑蚊虫，下帐子，与丈夫歇息。王庆因腰胁十分疼痛，那桩儿动弹不得，是不必说。

一宿无话，次早王庆疼痛兀是不止，肚里思想，如何去官府面前声喏答应？挨到午牌时分，被老婆催他出去赎膏药。王庆勉强摆到府衙前，与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铺子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两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须是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药，递与王庆。王庆向便袋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摸有钱二三分重，讨张纸儿，包了钱。老儿睃着他包银子，假把脸儿朝着东边。王庆将纸包递来道：“先生莫嫌轻亵，将来买凉瓜。”钱老儿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计较？这却使不得！”一头还在那里说，那只右手儿，已是接了纸包，揭开药箱盖，把纸包丢下去了。

王庆拿了药，方欲起身，只见府西街上，走来一个卖卦先生。头带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着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先‘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六个小字，写道：“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格。”

王庆见是个卖卦的，他已有娇秀这桩事在肚里，又遇着昨日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这里请坐。”那先生道：“尊官有何见教？”口里说着，那双眼睛骨渌渌的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王庆道：“在下欲卜一数。”李助下了伞，走进膏药铺中，对钱老儿拱手道：“搅扰！”便向单葛布衣袖里摸出个紫檀课筒儿，开了筒盖，取出一个大定铜钱，递与王庆道：“尊官那边去对天默默地祷告。”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着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

那边李助看了，悄地对钱老儿猜说道：“用了先生膏药，一定好的快，想是打伤的。”钱老道：“他见甚么板凳作怪，踢闪了腰肋。适才走来，说话也是气喘，贴了我两个膏药，如今腰也弯得下了。”李助道：“我说是个闪肭的模样。”袁眉医卜说嘴讨口气，如是如是。

王庆祷告已毕，将钱递与李助。那李助问了王庆姓名，将课筒摇着，口中念道：日吉辰良，天地开张。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包罗万象，道合乾坤。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今有东京开封府王姓君子，对天买卦。甲寅旬中，乙卯日，奉请周易文王先师、鬼谷先师、袁天纲先师，至神至圣，至福至灵，指刁碳赶迷，明彰报应李助将课筒发了两次，迭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动静，便问：“尊官所占何事？”王庆道：“问家宅。”李助摇着头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难也，你的灾难方兴哩！有几句断词，尊官须记着。”李助摇着一把竹骨折迭油纸扇儿，念道：家宅乱纵横，百怪生灾家未宁。非古庙，即危桥。白虎冲凶官病遭。有头无尾何曾济，见贵凶惊讼狱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无力拐儿撬。从改换，是非消。逢着虎龙鸡犬日，许多烦恼祸星招。

当下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他。李助念罢，对王庆道：“小子据理直言，家中还有作怪的事哩！须改过迁居，方保无事。明日是丙辰日，要仔细哩！”王庆见他说得凶险，也没了主意，取钱酬谢了李助。李助出了药铺，撑着伞，望东去了。当有府中五六个公人衙役，见了王庆，便道：“如何在这里闲话？”王庆把见怪闪肭的事说了，众人都笑。王庆道：“列位，若府尹相公问时，须与做兄弟的周全则个！”众人都道：“这个理会得。”说罢，各自散去。

王庆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药。王庆要病好，不止两个时辰，把两服药都吃了；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两个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袁眉是个排军老婆。方起身。梳洗毕，王庆因腹中空虚，些酒了。正在早饭，兀是未完，只听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么？”妇人向板壁缝看了道：“是两个府中人。”王庆听了这句话，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饭碗，抹抹嘴，走将出来，拱拱手问道：“二位光降，有何见教？”那两个公人道：“都排真个受用！清早儿脸上好春色！太爷今早点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来。我每兄弟辈替你禀说见怪闪肭的事，他那里肯信？便起了一枝签，差我每两个来请你回话。”把签与王庆看了。王庆道：“如今红了脸，怎好去参见？略停一会儿好。”那两个公人道：“不干我每的事，太爷立等回话。去迟了，须带累我每打。快走！快走！”两个扶着王庆便走。王庆的老婆，慌忙走出来问时，丈夫已是出门去了。两个公人，扶着王庆进了开封府，府尹正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两个公人带王庆上前禀道：“奉老爷钧旨，王庆拿到。”王庆勉强朝上磕了四个头。府尹喝道：“王庆，你是个军健，如何怠玩，不来伺候？”王庆又把那见怪闪肭的事，细禀一边道：“实是腰肋疼痛，坐卧不宁，行走不动，非敢怠玩，望相公方便。”府尹听罢，又见王庆脸红，大怒喝道：“你这专一酗酒为非，干那不公不法的事，袁眉还有个教导他干的。今日又捏妖言，欺诳上官！”喝教扯下去打。

王庆那里分说得开？当下把王庆打得皮开肉绽，要他招认捏造妖书，煽惑愚民，谋为不轨的罪。王庆昨夜被老婆克剥，今日被官府拷打，真是双斧伐木，死去再醒。打不过，只得屈招。府尹录了王庆口词，叫禁子把王庆将刑具枷扭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要问他个捏造妖书，谋为不轨的死罪。禁子将王庆扛入牢去了。

原来童贯密使人分付了府尹，正要寻罪过摆拨他，可可的撞出这节怪事来。那时府中上下人等，谁不知道娇秀这件勾当，都纷纷扬扬的说开去：“王庆为这节事得罪，如今一定不能个活了。”那时蔡京、蔡攸耳朵里颇觉不好听，袁眉只恐此辈连不好听三字也少在胸中。父子商议，若将王庆性命结果，此事愈真，丑声一发播传。于是密挽心腹官员，与府尹相知的，教他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以灭其迹。蔡京、蔡攸择日迎娶娇秀成亲，一来遮掩了童贯之羞，二来灭了众人议论。

且说开封府尹遵奉蔡太师处心腹密话，随即升厅。袁眉真傀儡。那日正是辛酉日，叫牢中提出王庆，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西京管下陕州牢城。当厅打一面十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叫做孙琳、贺吉，监押前去。

三人出开封府来，只见王庆的丈人牛大户接着，同王庆、孙琳、贺吉到衙前南街酒店里坐定。牛大户叫酒保搬取酒肉，吃了三杯两盏，牛大户向身边取出一包散碎银两递与王庆道：“白银三十两，把与你路途中使用。”王庆用手去接道：“生受泰山！”牛大户推着王庆的手道：“这等容易！我等闲也不把银两与你，你如今配去陕州，一千馀里，路远山遥，知道你几时回来？你调戏了别人家女儿，却不耽误了自己的妻子！老婆谁人替你养？又无一男半女，田地家产可以守你。你须立纸休书，自你去后，任从改嫁，日后并无争执。如此，方把银子与你。”王庆平日会花费，思想：“我囊中又无十两半斤银两，这陕西如何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银两使用，叹了两口气道：“罢，罢！只得写纸休书。”牛大户一手接纸，一手交银，自回去了。

王庆同了两个公人到家中来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大户接到家中去了，把个「7儿锁着。王庆向邻舍人家借了斧凿，打开门户，到里面看时，凡老婆身上穿着的，头上插戴的，都将去了。王庆又恼怒，又凄惨。央间壁一个周老婆子，到家备了些酒食，把与公人吃了，将银十两送与孙琳、贺吉道：“小人棒疮疼痛，行走不动，欲将息几日，方好上路．”孙琳、贺吉得了钱，也是应允，怎奈蔡攸处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庆将家伙什物胡乱变卖了，交还了胡员外家赁房。

此时王庆的父王砉，已被儿子气瞎了两眼，另居一处，儿子上门，不打便骂。今日闻得儿子遭官司刺配，不觉心痛，袁眉不孝的看到此处，不知作何光景。袁夹至情。教个小厮扶着，走到王庆屋里，叫道：“儿子呀，你不听我的训诲，以致如此。”说罢，那双盲昏眼内，吊下泪来。

王庆从小不曾叫王砉一声爷的，今值此家破人离的时节，心中也酸楚起来，叫声道：“爷，儿子今日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儿无礼，逼我写了休妻的状儿，才把银子与我。”袁眉慕少艾、慕妻子的看到此处，也不知作何光景。王砉道：“你平日是爱妻子，孝丈人的，今日他如何这等待你？”袁夹醒世语。王庆听了这两句抢白的话，便气愤愤的不来睬着爷，袁夹逆性不改，磔剐巳形。径同两个公人，收拾出城去了。王砉顿足捶胸道：“是我不该来看那逆种！”复扶了小厮自回，不题。

却说王庆同了孙琳、贺吉离了东京，赁个僻静所在，调治十馀日，棒疮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逦而行，望陕州投奔。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炎热，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路上免不得睡死人床，不滚汤。三个人行了十五六日，过了嵩山。一日正在行走，孙琳用手向西指着远远的山峰说道：“这座山叫做北邙山，属西京管下。”三人说着话，趁早凉，行了二十馀里。望见北邙山东，有个市镇，只见四面村农，纷纷的投市中去。那市东人家稀少处，丁字儿列着三株大柏树。树下阴阴，只见一簇人亚肩叠背的围着一个汉子，赤着上身，在那阴凉树下，吆吆喝喝地使棒。三人走到树下歇凉。

王庆走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带着护身枷，挨入人业中，掂起脚看那汉使棒。袁眉终是个浮浪。看了一歇儿，王庆不觉失口笑道；“那汉子使的是花棒。”那汉正使到热闹处，听了这句话，收了棒看时，却是个配军。那汉大怒，便骂：“贼配军，俺的棒，远近闻名，你敢开了那鸟口，轻慢我的棒，放出这个屁来！”丢下棒，提起拳头，劈脸就打。只见人丛中走出两个少年汉子来拦住道：“休要动手！”便问王庆道：“足下必是高手。”王庆道：“乱道这一句，惹了那汉子的怒，小人棒也略晓得些儿。”

那边使棒的汉子怒骂道：“贼配军，你敢与我比试罢？”那两个人对王庆道：“你敢与那汉子使合棒，若赢了他，便将这掠下的两贯钱，都送与你。”王庆笑道：“这也使得。”分开众人，向贺吉取了棒，脱了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众人都道：“你项上带着个枷儿，却如何轮棒？”王庆道：“口这节儿稀罕。带着行枷赢了他，算手段。”众人齐声道：“你若带枷赢了，这两贯钱一定与你。”便让开路，放王庆入去。

那使棒的汉，也掣棒在手，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王庆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话。”那边汉子明欺王庆有护身枷碍着，吐个门户，唤做“蟒蛇吞象势。”王庆也吐个势，唤做“蜻蜓点水势。”那汉喝一声，便使棒盖将入来。王庆望后一退，那汉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庆顶门，又复一棒打下来。王庆将身向左一闪，那汉的棒打个空，收棒不迭。王庆就那一闪里，向那汉右手一棒劈去，正打着右手腕，把这条棒打落下来；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个手腕打断。众人大笑。

王庆上前执着那汉的手道：“冲撞休怪！”那汉右手疼痛，便将左手去取那两贯钱。众人一齐襄将起来道：“那本事低丑，适讲过，这钱应是赢棒的拿！”只见在先出尖上前的两个汉子，劈手夺了那汉两贯钱，把与王庆道：“足下到敝庄一叙。”那使棒的拗众人不过，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镇上去了。众人都散。

两个汉子邀了王庆，同两个公人，都戴个凉笠子，望南抹过两三座林子，转到一个村坊。林子里有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庄外新蝉噪柳，庄内乳燕啼梁。两个汉子，邀王庆等三人进了庄院，入到草堂，叙礼罢，各人脱下汗衫麻鞋，分宾主坐下。

庄主问道：“列位都像东京口气。”王庆道了姓名，并说被府尹陷害的事。说罢，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上面坐的说道：“小可姓龚，单名个端字，这个是舍弟，单名个正字。舍下祖居在此，因此，这里叫做龚家村。这里属西京新安县管下。”说罢，叫庄客替三位濯那湿透的汗衫，先汲凉水来解了暑渴，引三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内摆上桌子，先了现成点心，然后杀鸡宰鸭，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

庄客重新摆设，先搬出一碟剥光的蒜头，一碟切断的壮阺，然后搬出茶蔬，果品，鱼肉，鸡鸭之类。龚端请王庆上面坐了，两个公人一代儿坐下，龚端和兄弟在下面备席，庄客筛酒。王庆称谢道：“小人是犯罪囚人，感蒙二位错爱，无端相扰，却是不当。”龚端道：“说那里话！谁人保得没事？那个带着酒食走的？”

当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龚端开口道：“这个敝村，前后左右，也有二百馀家，都推愚弟兄做主儿。小可弟兄两个，也好使些拳棒，压服众人。今春二月，东村赛神会，搭台演戏，小可弟兄到那边耍子，与彼村一个人，唤做黄达，因赌钱斗口，被那痛打一顿，俺弟兄两个，也赢不得他。黄达那，在人面前夸口称强，俺两个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气吞声。适见都排棒法十分整密，俺二人愿拜都排为师父，求师父点拨愚弟兄，必当重重酬谢。”王庆听罢，大喜，谦让了一回。龚端同弟，随即拜王庆为师。当晚直饮至尽醉方休，乘凉歇息。

次日天明，王庆乘着早凉，在打麦场上，点拨龚端拽拳使腿，只见外面一个人，背叉着手，踱将进来，喝道：“那里配军，敢到这里卖弄本事？”只因走进这个人来，有分教，王庆重种大大祸胎，龚端又结深仇怨。真是──

祸从浮浪起，辱因赌博招。

毕竟走进龚端庄里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宋江父子，林冲夫妇，比王庆父子、夫妇如何？不省义方刑于之义者，宜熟读此回。

第一百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话说王庆在龚家村龚端庄院内，乘着那杲日初升，清风徐来的凉晨，在打麦场上柳阴下，点拨龚端兄弟，使拳拽腿，忽的有个大汉子，秃着头，不带巾帻，绾了个髻，穿一领雷州细葛布短敞衫，系一条单纱裙子，拖一双草凉鞋儿，捏着一把三角细蒲扇，仰昂着脸，背叉着手，摆进来，袁眉是个无赖。见是个配军在那里点拨。他昨日已知道邙东镇上有个配军，赢了使枪棒的，恐龚端兄弟学了节，开口对王庆骂道：“你是罪人，如何在路上挨脱，在这里哄骗人家子弟？”王庆只道是龚氏亲戚，不敢回答。

原来这个人正是东村黄达，他也乘早凉，欲到龚家村西尽头柳大郎处讨赌帐，听得龚端村里吆吆喝喝，他平日欺惯了龚家弟兄，因此迳自闯将进来。龚端见是黄达，心头一把无名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大骂道：“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前日赖了我赌钱，今日又上门欺负人！”黄达大怒骂道：“捣你娘的肠子！”丢了蒲扇，提了拳头，抢上前，望龚端劈脸便打。王庆听他两个出言吐气，也猜着是黄达了，假意上前来劝，只一枷，望黄达膀上打去。黄达扑通的颠个脚梢天，挣扎不迭，被龚端、龚正，并两个庄客，一齐上前按住，拳头脚尖，将黄达脊背、胸脯、肩胛、胁肋、膀子、脸颊、头额、四肢，无处不着拳脚，只空得个吞尖儿。

当下众人将黄达踢打一个没算数，把那葛敞衫、绊裙子，扯得粉碎。黄达口里只叫道：“打得好！打得好！”赤条条的一毫丝线儿也没有在身上，当有防送公人孙琳、贺吉，再三来劝，龚端等方住手。黄达被他每打坏了，只在地上喘气，那里挣扎得起？龚端叫三四个庄客，把黄达扛到东村半路上草地里撇下，赤日中晒了半日。黄达那边的邻舍庄家出来芸草，遇见了，扶他到家，卧•将息，央人写了状词，去新安县投递报辜，不在话下。

却说龚端等闹了一个早起，叫庄客搬出酒食，请王庆等早膳。王庆道：“那日后必来报仇闹。”龚端道：“这贼亡八穷出鸟来，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左右邻里，只碍他的膂力，今日见那贼亡八打坏了，必不肯替他出力气。若是死了，拚个庄客，偿他的命，便官司，也说不得；若是不死，只是个互相打的官司。今日全赖师父报了仇，师父且喝酒，放心在此，一发把枪棒教导了愚弟兄，必当补报。”龚端取出两锭银，各重五两，送与两个公人，求他再宽几日。孙琳、贺吉得了钱，只得应允。自此一连住了十馀日，把棒节，尽传与龚端、龚正。

因公人催促起身，又听得黄达央人到县里告准，龚端取出五十两白银，送与王庆，到陕州使用。起个半夜，收拾行囊包里，天未明时，离了了本庄。龚端叫兄弟带了若干银两，又来护送。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陕州。孙琳、贺吉带了王庆到州衙，当厅投下了开封府文牒。州尹看验明白，收了王庆，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州尹随即把王庆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公人计收管回话，又不必说。

当下龚正寻个相识，将此银两，替王庆到管营差拨处买上嘱下的使用了。那得管营姓张，双名世开，得了龚正贿赂，将王庆除了行枷，也不打甚么杀威棒，也不来差他做生活，发下单身房内，由他自在出入。

不觉的过了两个月，时遂秋深天气。忽一日，王庆正在单身房里闲坐，只见一个军汉走来说道：“管营相公唤你。”王庆随了军汉，来到点视厅上磕了头。管营张世开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不曾差遣你做甚么。我要买一张陈州来的好角弓；那陈州是东京管下，你是东京人，必知价值真假。”说罢，便向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儿，亲手递与王庆道：“纹银二两，你去买了来回话。”王庆道：“小的理会得。”接了银子，来到单身房里，拆开纸包，看那银子，果是雪厾，将等子称时，反重三四分。王庆出了本营，到府北街市上弓箭铺中，止用得一两七钱银子，买了一张真陈州角弓；将回来，张管营已不在厅上了。王庆将弓交与内宅亲随伴当送进去，喜得落了他三钱银子。

明日张世开又唤王庆到点视厅上说道：“你却干得事来，昨日买的角弓甚好。”王庆道：“相公须教把火来放在弓厢里，不住的焙，方好。”张世开道：“这个晓得。”从此张世开日日差王庆买办食用供应，却是不比前日发出现银来，给了一本帐簿，教王庆将日逐买的，都登记在簿上。那行铺人家，那个肯赊半文？王庆只得取出己财，买了送进衙门内去。张世开嫌好道歉，非打即骂。及至过了十日，将簿呈递，禀支价银，那里有毫忽儿发出来。如是月馀，被张管营或五棒，或十棒，或二十，或三十，前前后后，总计打了三百馀棒，将两腿都打烂了；把龚端送的五十两银子，赔费得罄尽。

一日，王庆到营西武功牌坊东侧首，一个修合丸散，卖饮片，兼内外科，撮熟药，又卖杖疮膏药的张医士里，买了几张膏药，贴疗杖疮。张医士一头与王庆贴膏药，一头口里说道：“张管营的舅爷，庞大郎，前日也在这里取膏药，贴治右手腕。他说在邙东镇上跌坏的，咱看他手腕，像个打坏的。”王庆听了这句话，忙问道：“小人在营中，如何从不曾见面？”张医士道：“他是张管营小夫人的同胞兄弟，单讳个元字儿。那庞夫人是张管营最得意的。那庞大郎好的是赌钱，又要使枪棒耍子。亏了这个姐姐，常照顾他。”

王庆听了这一段话，九分猜是前日在柏树下被俺打的那，一定是庞元了；怪这张世开寻罪过摆布俺。王庆别了张医士，回到营中，密地与管营的一个亲随小，买酒买肉的请他，慢慢的密问庞元详细。那小的说话，与前面张医士一般，更有两句备细的话，说道：“那庞元前日在邙东镇上，被你打坏了，常在管营相公面前恨你。你的毒棒，只恐兀是不能免哩！”正是：

好胜夸强是祸胎，谦和守分自无灾。

只因一棒成仇隙，如今加利奉还来。

当下王庆问了小备细，回到单身里，叹口气道：“不怕官，只怕管。前日偶尔失口，说了那，赢了他棒，却不知道是管营心上人的兄弟。他若摆布得我要紧，只索逃走他处，再作道理。”便悄地到街坊，买了一把解手尖刀，藏在身边，以防不测。如此又过了十数日，幸得管营不来呼唤，棒疮也觉好了些。

忽一日，张管营又叫他买两疋缎子；王庆有事在心，不敢怠惰，急急的到中买了回营。张管营正坐在点视厅上，王庆上前回话。张世开嫌那缎子颜色不好，尺头又短，花样又是旧的，当下把王庆大骂道：“大胆的奴才！你是个囚徒，本该差你挑水搬石，或锁禁在大链子上；今日差遣你奔走，是十分上抬举你。你这贼骨头，却是不知好歹！”骂得王庆顿口无言，插烛也似求方便。张世开喝道：“权且寄着这一顿棒，速将缎匹换上好的来，限你今晚回话，若稍迟缓，你须仔细你那条贼性命！”王庆只得脱出身上衣服，向解库中典了两贯钱，添钱买换了好的缎子，抱回营来。跋涉久了，已是上灯后了，只见营门闭着。当值军汉说：“黑夜里谁肯担这干系，放你进去？”王庆分说道：“蒙管营相公遣差的。”那当值军汉哪里肯听。王庆身边尚有剩下的钱，送与当值的，方才放他进去，却是又被他缠了壹回。捧了两匹缎子，来到内宅门外。那守内宅门的说道：“管营相公和大奶奶厮闹，在后面小奶奶房里去了。大奶奶却是厉害的紧，谁敢与你传话，惹是生非？”王庆思想道：“他限着今晚回话，如何又恁般阻拒我？却不是故意要害我，明日那顿恶棒怎脱得过？这条性命，一定送在那贼王八手里，俺被他打了三百馀棒，报答那一棒的仇恨也够了。前又受了龚正许多银两，今日直恁般翻脸摆布俺！”

王庆从小恶逆，生身父母也再不来触犯他的。当下逆性一起，道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挨到更馀，营中人及众囚徒都睡着了，悄地蹩到内宅后边，爬过墙去，轻轻地拨了后边的门闩，藏过一边。那星光之下照见墙亘内东边有个马厩，西边小小一间屋，看时，乃是个坑厕。王庆掇那马厩里一扇木栅，竖在二重门的墙边，从木栅爬上墙去，从墙上抽起木栅，竖在里面，轻轻溜将下去。先拔了二重门栓，藏过大栅，里面又是墙亘。只听得里边笑语喧哗。王庆踅到墙边，伏着侧耳细听，认得张世开的声音，一个妇人声音，又是一个男子声音，却在那里喝茶闲话。王庆窃听多时，忽听得张世开说道：“舅子，那厮明日来回话，那条性命，只在棒下。”又听得那个男子说道：“我算那厮身边东西，也七八分了。姐夫须决意与我下手，出这口鸟气!”张世开答道：“只在明后日叫你快活罢了！”那妇人道：“也够了，你们只索罢休！”袁夹良心。袁眉转念间便免惨祸，生死两途，自是判然。那男子道：“姐姐说哪里话？你莫管！”王庆在外边听他们三个一递一句，说得明白，心里大怒，把一把无名业火，高举三千丈，按耐不住，恨不得有金钢般神力，推倒那粉墙，抢进去杀了那厮们。

只听得张世开叫道：“小厮，点灯照我后面去登东侧。”王庆听了这句，连忙擎出那把解腕尖刀，将身一堆儿蹲在那株梅树后，只听得呀的一声，那里面两扇门儿开了。王庆在黑地里观看，却是日逐透递消息的那个小厮，提个行灯，后面张世开摆将出来。袁眉望前行的仔细。不知暗地里有人，望着前，只顾走，到了那二重门边，骂道：“那些奴才们，一个也不小心，如何这早晚不将栓儿栓上？”那小厮开了门，照张世开方才出得二重门，王庆悄悄的挨将上来。张世开听得后面脚步响，回转头来，只见王庆右手擎刀，左手叉开五指，抢上前来。张世开把那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叫声道：“有贼！”说时迟那时快，被王庆早落一刀，把张世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便倒。那小厮平日虽与王庆厮熟，今日见王庆拿了明晃晃的一把刀，在那里行凶，怎得不怕？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似的，喊不出来，端过的是惊得呆了。张世开正在挣命，王庆赶上，照后心又刺一刀，结果了性命。庞元正在姐姐房中吃酒，听得外面隐隐的声唤，点灯不迭，急跑出来看视。

王庆见里面有人出来，把那提灯的小厮只一脚，那小厮连身带灯跌去，灯火也灭了。庞元只道张世开打小厮，他便叫道：“姐夫，如何打那小厮？”却待上前来劝，被王庆飞抢上前，暗地里望着庞元一刀刺去，正中胁肋；庞元杀薈也似喊了一声，颠翻在地。王庆揪住了头发，一刀割下头来。庞氏听得外面喊声凶险，急叫丫鬟点灯，一同出来照看。王庆看见庞氏出来，也要上前来杀。你道有恁般怪事！说也不信。王庆那时转眼间，便见庞氏背后有十数个亲随伴当，都执器械，赶喊出来。袁夹天使。

王庆慌了手脚，抢出外去，开了后门，越过营中后墙，脱下血污衣服，揩净解手刀，藏在身边。听得更鼓，已是三更，王庆乘那街坊人静，踅到城边。那陕州是座土城，城垣不甚高，濠堑不甚深，当夜被王庆越城去了。

且不说王庆越城，再说张世开的妾庞氏，只同得两个丫鬟，点灯出来照看，原无甚么伴当同她出来。她先看见了兄弟庞元血渌渌的头在一边，体在一边，唬得庞氏与丫鬟都面面觑，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半晌价说不出话。当下庞氏三个，连跌带滚，战战兢兢的跑进去，声张起来，叫起里面亲随，外面当值的军牢，打着火把，执着器械，都到后面照看。只见二重门外，又杀死张管营，那小跌倒在地，尚在挣命，口中吐血，眼见得不能够活了。袁夹贪嘴不忠之报。众人见后门开了，都道是贼在后面来的，一拥到门外照看，火光下照见两疋彩缎，抛在地下，众人齐声道是王庆。连忙查点各囚徒，只有王庆不在。

当下闹动了一营，及左右前后邻舍众人，在营后墙外，照着血污衣服，细细简认，件件都是王庆的。众人都商议，趁着未开城门，去报知州尹，急差人搜捉。此时已是五更时分了。州尹闻报大惊，火速差县尉简验杀死人数，及行凶人出没去处；一面差人教将陕州四门闭紧，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王庆。

闭门闹了两日，袁夹妙官府。家至户到，逐一挨查，并无影迹。州尹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方各处乡保都村，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王庆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一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王庆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县，一同缉捕。

且说王庆当夜越出陕州城，抓扎起衣服，从城濠浅处，去过对岸，心中思想道：“虽是逃脱了性命，却往那里去躲避好？”此时是仲冬将近，叶落草枯，星光下看得出路径。王庆当夜转过了三四条小路，方有条大路。急急忙忙的奔走，到红日东升，约行了六七十里，却是望着南方行走，望见前有人家稠密去处。王庆思想身边尚有一贯钱，且到那里买些酒食了，再算计投那里去。不多时，走到市里，天气尚早，酒肉店尚未开哩。只有朝东一家屋檐下，挂个安歇客商的破灯笼儿，是那家昨晚不曾收得，门儿兀是半开半掩。

王庆上前，呀的一声推进门去，只见一个人兀未梳洗，从里面走将出来。王庆看时认得这个，乃是我母姨表兄院长范全。他从小随父亲在房州经纪得利，因此就充做本州两院押牢节级。今春三月中，到东京公干，也在我家住过几日。当下王庆叫道：“哥哥别来无恙！”范全也道：“是像王庆兄弟。”见他这般模样，脸上又刺了两行金印，正在疑虑，未及回答。

那边王庆见左右无人，托地跪下道：“哥哥救兄弟则个！”范全慌忙扶起道：“你果是王庆兄弟么？”王庆摇手道：“禁声！”范全会意，一把挽住王庆袖子，扯他到客房中，却好范全昨晚拣赁的独宿房儿。范全悄地忙问：“兄弟何故如此模样？”王庆附耳低言的，将那官司刺配陕州的事，述了一遍。次后说张世开报仇忒狠毒，昨夜已是如此如此。袁眉杀人勾当如此说得目在，是个魔君。范全听罢大惊，踌躇了一回，急急的梳洗饭，算还了房钱饭钱，商议教王庆只做军牢跟随的人，离了饭店，投奔房州来。

王庆于路上问范全为何到此，范全说道：“蒙本处州尹，差往陕州州尹处投递书札，昨日方讨得回书，随即离了陕州，因天晚在此歇宿；却不知兄弟正在陕州，又做出恁般的事来。”范全同了王庆，夜止晓行，潜逃到房州。过得两日，陕州行文挨捕凶人王庆。范全捏了两把汗，回家与王庆说知：“城中必不可安身。城外定山堡东，我有几间草房，又有二十馀亩田地，是前年买下的。如今发几个庄客在那里耕种，我兄弟到那里躲避几日，却再算计。”范全到黑夜里，引王庆出城，到定山堡东，草房内藏匿；却把王庆改姓改名，叫做李德。

范全思想王庆脸上金印不稳；幸得昔年到建康，闻得“神医”安道全的名，用厚币交结他，学得个疗金印的法儿，却将毒药与王庆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将金玉细末，涂搽调治，二月有馀，那疤痕也消磨了。

光阴荏苒，过了百馀日，却是宣和元年的仲春了。官府挨捕的事，已是虎头蛇尾，前紧后慢。袁夹切当。王庆脸上没了金印，也渐渐的闯将出来，衣服鞋袜，都是范全周济他。一日，王庆在草房内闷坐，忽听得远远地有喧哗闹的声。王庆便来问庄客，何处恁般热闹。庄客道：“李大官，不知这里西去一里有馀，乃是定山堡内段家庄。段氏兄弟，向本州接得个粉头，搭戏台，说唱诸般品调。那粉头是西京来新打踅的行院，色艺双绝，赚得人山人海价看。大官人何不到那里睃一睃？”王庆听了这话，那里耐得脚住？一迳来到定山堡。只因王庆走到这个所在，有分教──

配军村妇谐姻眷，地虎民殃毒一方。

毕竟王庆到那里观看，真个有粉头说唱也不，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黄达、王庆吃打，张世开、庞元被害，孽由自作，祸是己求。庞氏良心才盟（萌），即免大祸，天道报施，如响应声，如影随形。

又评：天道亏盈，地道变盈，鬼神害盈，人道恶盈，此回堪作“盈”字直解。

第一百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话说当下王庆闯到定山堡，那里有五六百人家，那戏台却在堡东麦地上。那时粉头还未上台，台下四面，有三四十只桌子，都有人围挤着在那里掷骰赌钱。那掷色的名儿，非止一端，乃是：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又有那颠钱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馀簇人。那颠钱的名儿，也不止一端，乃是：浑纯儿、三背间、八叉儿。

那些掷色的，在那里呼么喝六，颠钱的在那里唤字叫背；或夹笑带骂，或认真打。那输了的，脱衣典裳，褫巾剥袜，也要去翻本，废事业，忘寝食，到底是个输字；那赢的，意气扬扬，东摆西摇，南闯北踅的寻酒头儿再做，身边便袋里，搭膊里，衣袖里，都是银钱，到后捉本算帐，原来赢不多，赢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头儿去。袁眉是一篇通俗衍义博弈论。不说赌博光景，更有村姑农妇，丢了锄麦，撇了灌菜，也是三三两两，成群作队，仰着黑泥般脸，露着黄金般齿，呆呆地立着，等那粉头出来。看他一般是爹娘养的，他便如何恁般标致，有若干人看他。当下不但邻近村坊人，城中人也赶出来□看，把那青青的麦地，踏光了十数亩。

话休絮繁，当下王庆闲看了一回，看得技痒，见那戏台里边，人丛里，有个彪形大汉两手靠着桌子，在杌子上坐地。那汉生得圆眼大脸，阔肩细腰，桌上堆着五贯钱，一个色盆，六只骰子，却无主顾与他赌。王庆思想道：“俺自从官司到今日，有十数个月，不曾弄这个道儿了。前日范全哥哥把与我买柴薪的一锭银在此，将来做个梢儿，与那掷几掷，赢几贯钱回去，买果儿。”

当下王庆取出银子，望桌上一丢，对那汉道：“胡乱掷一回。”那汉一眼着王庆说道：“要掷便来。”说还未毕，早有一个人，向那前面桌子边人丛里挨出来，貌相长大，与那坐下的大汉，彷佛相似。对王庆说道：“秃秃他，这锭银怎好出主？将银来，我有钱在此。你赢了，每贯只要加利二十文。”王庆道：“最好！”与那人打了两贯钱，那人已是每贯先除去二十文。王庆道：“也罢！”随即与那汉讲过掷朱窝儿。方掷得两三盆，随有一人挨下来，出主等掷。

那王庆是东京积赌惯家，他信得盆口真，又会躲闪打浪，又狡猾奸诈，下主作弊；那放囊的，乘闹里踅过那边桌上去了，那挨下来的，说王庆掷得凶，收了主，只替那汉拈头儿。王庆一口气掷赢了两贯钱，得了采，越掷得出，三红四聚，只管撒出来。那汉性急反本，掷下便是绝塌脚小四不脱手。王庆掷了九点，那汉偏调出倒八来；无一个时辰，把五贯钱输个罄尽。

王庆赢了钱，用绳穿过两贯，放在一边，待寻那汉赎稍，又将那三贯穿缚停当，方欲将肩来负钱，那输的汉子喝道：“你待将钱往那里去？只怕是出炉的热的，熬炙了手。”王庆怒道：“你输与我的，却放那鸟屁？”那汉睁圆怪眼骂道：“狗弟子孩儿，你敢伤老爷！”王庆骂道：“村撮鸟，俺便怕你把拳打在俺肚里拔不出来，不将钱去？”那汉提起双拳，望王庆劈脸打来。王庆侧身一闪，就势接住那汉的手，将右肘向那汉胸脯只一搪，右脚应手，将那汉左脚一勾。

那汉是蛮力，那里解得这跌法，扑通的望后颠翻，面孔朝天，背脊着地。那立拢来看的人，都笑起来。那汉却待挣扎，被王庆上前按住，照实落处只顾打。那在先放囊的走来，也不解劝，也不帮助，只将桌上的钱，都抢去了。王庆大怒，弃了地上汉子，大踏步赶去。只见人丛里闪出一个女子来，大喝道：“那不得无礼！有我在此！”王庆看那女子，生得如何：

眼大露凶光，眉横杀气。膘肢坌蠢，全无娜风情；面皮顽厚，惟赖粉脂铺翳。异样钗环插一头，时兴驯镯露双臂。频搬石臼，笑他人气喘急促；常掇井栏，夸自己膂力不费。针线不知如何拈，拽腿牵拳是长技。

那女子有二十四五年纪；他脱了外面衫子，卷做一团，丢在一个桌上，里面是箭小袖紧身，鹦哥绿短袄，下穿一条大裆紫夹袖裤儿，踏步上前，提起拳头，望王庆打来。王庆见他是女子，又见他起拳便有破绽，有意耍他，故意不用快跌，也拽双拳吐个门户，摆开解数，与那女子相扑。但见：

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仙人指路，老子骑鹤。拗鸾肘出近前心，当头炮势侵额角。翘跟淬地龙，扭腕擎天橐。这边女子，使个盖顶撒花；这里男儿，耍个腰贯索。两个似迎风贴扇儿，无移时急雨催花落。

那时粉头已上台做笑乐院本，众人见这边男女相扑，一齐走拢来，把两人围在圈子中看。那女子见王庆只办得架隔遮拦，没本事钻进来，他便觑个空，使个“黑虎偷心势”，一拳望王庆劈心打来。王庆将身一侧，那女子打个空，收拳不迭。被王庆就势扭定，只一交，把女子颠翻；刚刚着地，顺手儿又抱起来：这个势，叫做“虎抱头”。王庆道：“莫污了衣服。休怪俺冲撞，你自来寻俺。”那女子毫无羞怒之色，倒把王庆赞道：“啧啧，好拳腿！果是节！”

那边输钱打的，与那放囊抢钱的两个汉子，分开众人，一齐上前喝道：“驴牛射的狗弟子孩儿，恁般胆大！怎敢跌我妹子？”王庆喝骂道：“输败腌脏村乌龟子，抢了俺的钱，反出秽言！”抢上前，拽拳便打。只见一个人从人丛里抢出来，横身隔住了一双半人，六个拳头，口里高叫道：“李大郎，不得无礼！段二哥，段五哥，也休要动手！都是一块土上人，有话便好好地说！”王庆看时，却是范全。三人真个住了手。范全连忙向那女子道：“三娘拜揖。”那女子也道了万福，便问：“李大郎是院长亲戚么？”范全道：“是在下表弟。”那女子道：“出色的好拳脚！”

王庆对范全道：“叵耐那自己输了钱，反教同伙儿抢去了。”范全笑道：“这个是二哥五哥的买卖，你如何来闹他？”那边段二，段五四只眼着看妹子。那女子说道：“看范院长面皮，不必和他争闹了。那锭银子来！”段五见妹子劝他，又见妹子奢遮，“是我也是输了”，只得取出那锭原银，递与妹子三娘。那三娘把与范全道：“原银在此，将了去！”说罢，便扯着段二段五，分开众人去了。范全也扯了王庆，一迳回到草庄内。

范全埋怨王庆道：“俺为娘面上，担着血海般胆，留哥哥在此；袁眉热肠固是美德，然明哲保身，虽至亲亦须看事做起。倘遇恩赦，再与哥哥营谋。你却怎般没坐性！那段二、段五，最刁泼的；那妹子段三娘，更是渗濑，人起他个绰号儿，唤他做‘大虫窝’。良家子弟，不知被他诱扎了多少。他十五岁时，便嫁个老公；那老公果是坌蠢，不上一年，被他炙煿杀了。他恃了膂力，和段二、段五专一在外寻趁闹，赚那恶心钱儿。邻近村坊，那一处不怕他的？他每接这粉头，专为勾引人来赌博。那一张桌子，不是他圈套里？哥哥，你却到那里惹是招非！倘或露出马脚来，你吾这场祸害，却是不小。”王庆被范全说得顿口无言。范全起身对王庆道：“我要州里去当值，明日再来看你。”

不说范全进房州城去，且说当日王庆，王晚歇息，一宿无话。次日，梳洗方毕，只见庄客报道：“段太公来看大郎。”王庆只得到外面迎接，却是皱面银须一个老叟。叙礼罢，分宾主坐定。段太公将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口里说道：“果是魁伟！”便问王庆那里人氏？因何到此？范院长是足下甚么亲戚？曾娶妻也不？王庆听他问得跷蹊，便捏一派假话，支吾说道：“在下西京人氏，父母双亡，妻子也死过了，袁夹是可忍，孰不可忍！与范节级是中表兄弟。因旧年范节级有公干到西京，见在下独自一身，没人照顾，特接在下到此。在下颇知些拳棒，待后觑个方便，就在本州讨个出身。”

段太公听罢大喜，便问了王庆的年庚八字，辞别去了。又过多样时，王庆正在疑虑，又有一个人推扉进来，问道：“范院长可在么？这位就是李大郎么？”二人都面面觑，错愕相顾，都想道：“曾会过来。”叙礼罢，正欲动问，恰好范全也到。三人坐定；范全道：“李先生为何到此？”王庆听了这句，猛可的想着道：“他是卖卦的李助。”那李助也想起来道：“他是东京人，姓王，曾与我问卜。”李助对范全道：“院长，小子一向不曾来亲近得。敢问有个令亲李大郎么？”范全指王庆道：“只这个便是我兄弟李大郎。”

王庆接过口来道：“在下本姓是李，那个王，是外公姓。”李助拍手笑道：“小子好记分。我说是姓王，曾在东京开封府前相会来。”王庆见他说出备细，低头不语。李助对王庆道：“自从别后，回到荆南，遇异人，授以剑术，及看子平的妙诀，因此叫小子做‘金剑先生’。近日在房州，闻此处热闹，特到此赶节做生理。段氏兄弟，知小子有剑术，要小子教导他击刺，所以留小子在家。适段太公回来，把贵造与子子推算，那里有这样好八字？日后贵不可言。目下红鸾照临，应有喜庆之事。段三娘与段太公大喜，欲招赘大郎为婿。小子乘着吉日，特到此为月老。三娘的八字，十分旺夫。适曾合过来；铜盆铁帚，正是一对儿夫妻。作成小子喜酒！”范全听了这一席话，沈吟了一回，心下思想道：“那段氏刁顽，如或不允这头亲事，设或有个破绽，为害不浅。只得将机就机罢！”便对李助道：“原来如此！承段太公、三娘美意。只是这个兄弟蠢，怎好做娇客？”

李助道：“阿也！院长不必太谦了。那边三娘，不住口的称赞大郎哩！”范全道：“如此极妙的了！在下便可替他主婚。”身边取出五两重的一锭银，送与李助道：“村庄没甚东西相待，这些薄意，准个茶果，事成另当重谢。”李助道：“这怎么使得！”范全道：“惶恐，惶恐！只有一句话：先生不必说他有两姓，凡事都望周全。”李助是个星卜家，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辞了范全、王庆，来到段家庄回覆，那里管甚么一姓两姓，好人歹人，一味撮合山，骗酒食，赚铜钱。更兼段三娘自己看中意了对头儿，平日一家都怕他的，虽是段太公，也不敢拗他，所以这件事一说就成。

李助两边往来说合，指望多说些聘金，月老方旺相。范全恐怕行聘播扬惹事，讲过两家一概都省。那段太公是做家的，更是喜欢，一迳择日成亲。择了本月二十二日，宰羊杀薈，网鱼捕蛙，只办得大碗酒，大盘肉，请些男亲女戚喜酒，其笙箫鼓吹，洞房花烛，一概都省。范全替王庆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庄上。范全因官府有事，先辞别去了。

王庆与段三娘交拜合卺等项，也是草草完事。段太公摆酒在草堂上，同二十馀个亲戚，及自家儿子，新女婿，与媒人李助，在草堂了一日酒，至暮方散。众亲戚路近的，都辞谢去了；留下路远走不迭的，乃是姑丈翰夫妇，表弟丘翔老小，段二的舅子施俊男女。三个男人在外边东厢歇息；那三个女眷，通是不老成的，搬些酒食与王庆，段三娘暖房，嘻嘻哈哈，又喝了一回酒，袁夹成甚规矩！方收拾歇息。当有丫头老马，到新房中铺床叠被，请新官人和姐姐安置，丫头从外面拽上了房门，自各知趣去了。

段三娘从小出头露面，况是过来人，惯家儿，也不害甚么羞耻，一迳卸钗环，脱衫子。余评未有处子无耻若此者。王庆是个浮浪子弟，他自从官司后，也寡了十数个月。段三娘虽粗眉大眼，不比娇秀、牛氏妖娆窈窕，只见他在灯前，敞出胸膛，解下红主腰儿，露出白净净肉乳儿，不觉淫心荡漾，便来搂那妇人。段三娘把王庆一掌打个耳刮子道：“莫要歪缠，恁般要紧！”两个搂抱上床，钻入被窝里，共枕欢娱。正是：

一个是失节村姑，一个是行凶军犯。脸皮都是三尺厚，脚板一般十寸长。这个认真气喘声嘶，却似牛柳影；那个假做言娇语涩，浑如莺啭花间。不穿罗袜，肩膊上露两只赤脚；倒溜金钗，枕头边堆一朵乌云。未解誓海盟山，也搏弄得千般旖旎；并无羞云怯雨，亦揉搓万种妖娆。

当夜新房外，又有嘴也笑得歪的一桩事儿。那方翰、丘翔、施俊的老婆，通是少年，都得脸儿红红地，且不去睡，扯了段二、段五的两个老婆，悄地到新房外，隔板侧耳窃听；房中声息，被他每件件都听得仔细。那王庆是个浮浪子，颇知房中术，他见老婆来得，竭力奉承。外面这伙妇人，听到浓深处，不觉罗裈儿也湿透了。

众妇人正在那里嘲笑打诨，你绰我捏，只见段二抢进来大叫道：“怎么好！怎么好！你每也不知利害，兀是在此笑耍！”众妇人都捏了两把汗，却没理会处。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了个祸胎也！”段三娘正在得意处，反嗔怪段二，袁眉悍泼淫三段俱全，段三娘之名在此。便在床上答道：“夜晚间有甚事，恁般大惊小怪！”段二又喊道：“火燎鸟毛了！你每兀是不知死活！”王庆心中本是有事的人，教老婆穿衣服，一同出房来问，众妇人都跑散了。王庆方出房门，被段二一手扯住，来到前面草堂上，却是范全在那里叫苦叫屈，如热锅上蚂蚁，没走一头处。随后段太公、段五、段三娘都到。

却是新安县龚家村东的黄达，调治好了打伤的病，被他访知王庆踪迹实落处，昨晚到房州报知州尹。州尹张顾行，押了公文，便差都头，领着士兵，来捉凶人王庆，及窝藏人犯范全并段氏人众。范全因与本州当案薛孔目交好，密地里先透了个消息。范全弃了老小，一溜烟走来这里，顷刻便有官兵来也！众人个个都要官司哩！众人跌脚胸，好似掀翻了抱瞈窠，弄出许多慌来，却去骂王庆，羞三娘。袁夹何益？正在闹吵，只见草堂外东厢里走出算命的“金剑先生”李助，上前说道：“列位若要免祸，须听小子一言！”众人一齐上前拥着来问。

李助道：“事已如此，三十六策，走为上策！”众人道：“走到那里去？”李助道：“只这里西去二十里外，有座房山。”众人道：“那里是强人出没去处。”李助笑道：“列位恁般呆！你每如今还想要做好人？”袁眉星相辈可畏。众人道：“却是怎么？”李助道：“房山寨主廖立，与小子颇是相识。他手下有五六百名喽罗，官兵不能收捕。事不宜迟，快收拾细软等物，都到那里入伙，方避得大祸。”方翰等六个男女，恐怕日后捉亲属连累，又被王庆，段三娘十分撺掇，众人无可如何，只得都上了这条路。

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王庆、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九个人，都结束齐整，各人跨了腰刀，架上了朴刀，唤集庄客，愿去的共是四十馀个，俱拽扎拴缚停当。王庆、李助、范全当头，方翰、丘翔、施俊保护女子在中。幸得那五个女子，都是锄头般的脚，却与男子一般的会走。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后，把庄上前后都放把火，发声喊，众人都执器械，一哄望西而走。邻舍及近村人家，平日畏段家人物如虎，今日见他每明火执仗，又不知他每备细，都闭着门，那里有一个敢来拦挡。

王庆等方行得四五里，早遇着都头士兵，同了黄达，眼同来捉人。都头上前，早被王庆手起刀落，把一个斩为两段。李助、段三娘等，一拥上前，杀散士兵，黄达也被王庆杀了。

王庆等一行人来到房山寨下，已是五更时分。李助计议，欲先自上山，诉求廖立，方好领众人上山入伙。寨内巡视的小喽罗，见山下火把乱明，即去报知寨主。那廖立疑是官兵，他平日欺惯了官兵没用，连忙起身，披褂绰，开了栅寨，点起小喽罗，下山拒敌。王庆见山上火起，又有许多人下来，先做准备。当下廖立直到山下，看见许多男女，料道不是官兵。廖立挺喝道：“你这伙鸟男女，如何来惊动我山寨，在太岁头上动土？”李助上前躬身道：“大王，是劣弟李助。”随即把王庆犯罪，及杀管营，杀官兵的事，略述一遍。

廖立听李助说得王庆恁般了得，更有段家兄弟帮助，我只一身，恐日后受他晦气，翻着脸对李助道：“我这个小去处，却容不得你每。”袁眉不但强人会翻脸，会翻脸的便与强人一般。王庆听了这句，心下思想：“山寨中只有这个主儿，先除了此人，小喽罗何足为虑？”便挺朴刀，直抢廖立。那廖立大怒，捻来迎。段三娘恐王庆有失，挺朴刀来相助。三个人礩了十数合，三个人里倒了一个。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镝前亡。

毕竟三人中倒了那一个，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易》曰：“蒙以养正，圣功也。”王、段失义方壶范之教，到底如何如？

第一百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话说王庆、段三娘与廖立斗不过六七合，廖立被王庆觑个破绽，一朴刀搠翻，段三娘赶上，复一刀结果了性命。廖立做了半世强人，到此一场春梦！王庆提朴刀喝道：“如有不愿顺者，廖立为样！”众喽罗见杀了廖立，谁敢抗拒？都投戈拜服。王庆领众上山，来到寨中，此时已是东方发白。那山四面，都是生成的石室，如房屋一般，因此叫做房山，属房州管下。当日王庆安顿了各人老小，计点喽罗，盘查寨中粮草、金银、珍宝、锦帛、布疋等项，杀牛宰马，大赏喽罗，置酒与众人贺庆。众人遂推王庆为寨主，一面打造军器，一面训练喽罗，准备迎敌官兵，不在话下。

且说当夜房州差来擒捉王庆的一行都头土兵人役，被王庆等杀散，有逃奔得脱的，回州报知州尹张顾行说：“王庆等预先知觉，拒敌官兵，都头及报人黄达，都被杀害；那夥凶人，投奔西去。”张顾行大惊，次早计点士兵，杀死三十馀名，伤者四十馀人。张顾行即日与本州镇守军官计议，添差捕盗官军及营兵，前去追捕。因强人凶狠，官兵又损折了若干。房山寨喽罗日众，王庆等下山来打家劫舍。张顾行见贼势猖獗，一面行下文书，仰属县知会守御本境，拨兵前来，协力收捕；一面再与本州守御兵马都监胡有为计议捕。胡有为整点营中军兵，择日起兵前去捕。

两营军忽然鼓噪起来，却是为两个月无钱米关给，今日扁着肚皮，如何去杀贼？张顾行闻变，只得先将一个月钱米给散。只因这番给散，越激怒了军士，却是为何？当事的，平日不将军士抚恤节制；直到鼓噪，方给发请受，已是骄纵了军心。更有一桩可笑处：今日有事，那扣头常例，又与平日一般猺剥。他每平日受的猺剥气多了，今日一总发出来。军情汹汹，一时发作，把那胡有为杀死。张顾行见势头不好，只护着印信，预先躲避。城中无主，又有本处无赖，附和了叛军，遂将良民焚劫。那强贼王庆，见城中变起，乘势领众多喽罗来打房州。那些叛军及乌合奸徒，反随顺了强人。因此王庆得志，遂被那占据了房州为巢穴。那张顾行到底躲避不脱，也被杀害。

王庆劫掳房州仓库钱粮，遣李助、段二、段五，分头于房山寨及各处，立竖招军旗号，买马招军，积草屯粮，远近村镇，都被劫掠。那些游手无赖，及恶逆犯罪的人，纷纷归附。那时龚端，龚正，向被黄达讦告，家产荡尽，闻王庆招军，也来入了夥。邻近州县，只好保守城池，谁人敢将军马捕？被强人两月之内，便集聚了二万馀人，打破邻近上津县，竹山县，郧乡县三个城池。邻近州县，申报朝廷，朝廷命就彼处发兵捕。宋朝官兵，多因粮饷不足，兵失操练，兵不畏将，将不知兵。

一闻贼警，先是声张得十分凶猛，使士卒寒心，百姓丧胆；及至临阵对敌，将军怯懦，军士馁弱。怎禁得王庆等贼众，都是拚着性命杀来，官军无不披靡。因此，被王庆越弄得大了，又打破了南丰府。到后东京调来将士，非贿蔡京，童贯，即赂杨戬，高俅，他每得了贿赂，那管甚么庸懦。那将士费了本钱，弄得权柄上手，姿意猺剥军粮，杀良冒功，纵兵掳掠，骚扰地方，反将赤子迫逼从贼。自此贼势渐大，纵兵南下。

李助献计，因他是荆南人，仍扮做星相入城，密纠恶少奸棍，里应外合，袭破荆南城池。遂拜李助为军师，自称“楚王”。遂有江洋大盗，山寨强人，都来附和。三四年间，占据了宋朝六座军州。王庆遂于南丰城中，建造宝殿，内苑，宫阙，僭号改元；也学宋朝，伪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封李助为军师都丞相，方翰为枢密，段二为护国统军大将，段五为辅国统军都督，范全为殿帅，龚端为宣抚使，龚正为转运使，专管支纳出入，考算钱粮，丘翔为御营使；伪立段氏为妃。自宣和元年作乱以来，至宣和五年春，那时宋江等正在河北征讨田虎，于壶关相拒之日，那边淮西王庆又打破了云安军及宛州，一总被他占了八座军州。那八座乃是：南丰、荆南、山南、云安、安德、东川、宛州、西京。那八处所属州县，共八十六处。王庆又于云安建造行宫，令施俊为留守官，镇守云安军。

初时，王庆令刘敏等侵夺宛州时，那宛州邻近东京，蔡京等瞒不过天子，奏过道君皇帝，赦蔡攸、童贯征讨王庆，来救宛州。蔡攸、童贯，兵无节制，暴虐士卒，军心离散，因此，被刘敏等杀得大败亏输，所以陷了宛州，东京震恐。蔡攸、童贯惧罪，只瞒着天子一个。贼将刘敏、鲁成等，胜了蔡攸、童贯，遂将鲁州，襄州围困。却得宋江等平定河北班师，复奉诏征讨淮西。真是席不暇暖，马不停蹄！统领大兵二十馀万，向南进发。渡黄河，省院又行文来催促陈安抚，宋江等兵马，星驰来救鲁州，襄州。宋江等冒着暑热，汗马驰驱，繇粟县，汜水一路行来，所过秋毫无犯。大兵已到阳翟州界；贼人闻宋江兵到来，鲁州、襄州二处，都解围去了。

那时张清、琼英、叶清看剐了田虎，受了皇恩，奉诏协助宋江征讨王庆。张清等离了东京，已到颖昌州半月馀了。闻宋先锋兵到，三人到军前迎接。参见毕，备述蒙恩褒封之事。宋江以下，称赞不已。宋江命张清等在军中听用。

宋江请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等驻扎阳翟城中，自己大军，不便入城。宋江传令，教大军都屯扎于方城山树林深密阴荫处，以避暑热。又因军士跋涉千里，中暑疲困者甚多，教安道全置办药料，医疗军士；再教军士搭盖凉庑，安顿马匹，令皇甫端调治，刻剐鬣毛。吴用道：“大兵屯于丛林，恐敌人用火。”宋江道：“正要他用火。”宋江却教军士再去于本山高岗凉荫树下用竹篷茅草，盖一小小山棚。当有河北降将乔道清会意，来禀宋江道：“乔某感先锋厚恩，今日愿略效微劳。”宋江大喜，密授计于乔道清，往山棚中去了。宋江挑选军士强健者三万人：令张清、琼英管领一万兵马，往东山麓埋伏；令孙安、卞祥也管领一万人马，往西山麓埋伏；只听我中军轰天炮响，一齐杀出。将粮草都堆积于山南平麓，教李应、柴进领五千军士看守。

分拨甫定，忽见公孙胜说道：“兄长筹画甚妙！但如此溽暑，军士往来疲病，倘贼人以精锐突至，我兵虽十倍于众，必不能取胜。待贫道略施小术，先除了众人烦燥，军马凉爽，自然强健。”袁眉名下无虚士。说罢，便仗剑作法，脚踏魁罡三字，左手雷印，右手剑诀，凝神观想，向巽方取了生气一口，念咒一遍。须臾，凉风飒飒，阴云冉冉，从本山岭岫中喷薄出来，弥漫了方城山一座，二十馀万人马，都在凉风爽气之中。袁眉暑天看此传，满体俱觉凉生。除此山外，依旧是销金铄铁般烈日，蜩蝉乱鸣，鸟雀藏匿。宋江以下众人，十分欢喜，称谢公孙胜神功道德。如是六七日，又得安道全疗人，皇甫端调马，军兵马匹，渐渐强健，不在话下。

且说宛州守将刘敏，乃贼中颇有谋略者，贼人称为“刘智伯”。他探知宋江兵马，屯扎山林丛密处避暑。他道：“宋江这夥终是水泊草寇，不知兵法，所以不能成大事。待俺略施小计，管教那二十万军马，焦烂一半！”随即传令，挑选轻捷军士五千人，各备火箭、火炮、火炬；再备战车二千辆，装载芦苇干柴，及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每车一辆，令四人推送。此时是七月中旬新秋天气，刘敏引了鲁成、郑捷、寇猛、顾岑四员副将，及铁骑一万，人披软战，马摘銮铃，在后接应。刘敏留下偏将韩蘩，班泽等，镇守城池。刘敏等众，薄暮离城，恰遇南风大作。

刘敏大喜道：“宋江等这夥人合败！”贼兵行至三更时分，到方城山南二里外，忽然雾气弥漫山谷。刘敏道：“天助俺成功！”教军士在后擂鼓呐喊助威；令五千军士，只向山林深密处，只顾将火箭，火炮，火炬射打焚烧上去；教寇猛，毕胜，催趱推车军士，将火车点着，向山麓下屯粮处烧来。众人正奋勇上前，忽的都叫道：“苦也！苦也！”却有恁般奇事！南风正猛，一霎时，却怎么就转过北风！又听得山上霹雳般一声响亮，被乔道清使了回风返火的法，那些火箭，火炬，都向南边贼阵里飞将来，却似千万条金蛇火龙，烈焰腾腾的向贼兵飞扑将来。贼兵躲避不迭，都烧得焦头烂额。当下宋军中有口号四句，单笑那刘敏，道是：

军机固难测，贼人妄擘划。

放火自烧军，好个刘智伯。

那时宋先锋教凌振将号炮施放，那炮直飞起半天里振响。东有张清、琼英，西有孙安、卞祥，各领兵冲杀过来。贼兵大败亏输：鲁成被孙安一剑，挥为两段；郑捷被琼英一石子，打下马来，张清再一，结果了性命；顾岑被卞祥搠死；寇猛被乱兵所杀；二万三千人马，被火烧兵杀，折了一大半，其馀四散逃窜，二千辆车，烧个尽绝；只有刘敏同三四百败残军卒，向前逃奔，到宛州去了。宋军不曾烧毁半茎柴草，也未常损折一个军卒，夺获马匹，衣甲，金鼓甚多。张清，孙安等，得胜回到山寨献功。孙安献鲁成首级；张清，琼英献郑捷首级；卞祥献顾岑首级。宋江各各赏劳，标写乔道清头功，及张清、琼英、孙安、卞祥功次。

吴用道：“兄长妙算，已丧贼胆，但宛州山水盘纡，丘原膏沃，地称陆海，若贼人浮拨兵将，以重兵守之，急切难克。目今金风却暑，玉露生凉，军马都已强健，当垂我军威大振，城中单弱，速往攻之，必克；然须别分兵南北屯扎，以防贼人救兵冲突。”宋江称善，依计传令，教关胜，秦明，杨志，黄信，孙立，宣赞，郝思文，陈达，杨春，周通，统领兵马三万，屯扎宛州之东，以防贼人南来救兵；林冲，呼延灼，董平，索超，韩滔，彭圮，单廷，魏定国，欧鹏，邓飞，领兵三万，屯扎宛州之西，以拒贼人北来兵马。众将遵令，整点军马去了。

当有河北降将孙安等一十七员，一齐来禀道：“某等蒙先锋收录，深感先锋优礼。今某等愿为前部，前去攻城，少报厚恩。”宋江依允，遂令张清、琼英统领孙安等十七员将佐，军马五万为前部。那十七员乃是：孙安、马灵、卞祥、山士奇、唐斌、文仲容、崔焚、金鼎、黄钺、梅玉、金祯、毕胜、潘迅、杨芳、冯升、胡迈、叶清。当下张清遵令，统领将佐军兵，望宛州征进去了。

宋江同卢俊义、吴用等，管领其馀将佐大兵，拔寨都起，离了方城山，望南进发，到宛州十里外扎寨。令李云、汤隆、陶宗旺监造攻城器具，推送张清等军前备用。张清等众将领兵马将宛州围得水不通。城中守将刘敏，是那夜中了宋江之计，只逃脱得性命。到宛州，即差人往南丰王庆处申报，并行文邻近州县，求取救兵。今日被宋兵围了城池，只令坚守城池，待救兵至，方可出击。宋江攻打城池，一连六七日，城垣坚固，急切不能得下。宛州城北临汝州，贼将张寿领救兵二万前来，被林冲等杀其主将张寿，其馀偏牙将士及军卒，都溃散去了。

同日，又有宛州之南，安昌、义阳等县救兵到来，被关胜等大败贼兵，擒其将柏仁、张怡，送到宋江大寨正刑讫。二处斩获甚多。此时李云等已造就攻城器具。孙安、马灵等同心协力，令军士囊土，四面拥堆距（足垔），逼近城垣；又选勇敢轻捷之士，用飞桥转关辘，越沟堑，渡池濠，军士一齐奋勇登城，遂克宛州，活擒守将刘敏，其馀偏牙将佐，杀死二十馀名，杀死军士五千馀人，降者万人。宋江等大兵入城，将刘敏正法枭示，出榜安民。标写关胜，林冲，张清，并孙安等众将功次。差人到阳翟州陈安抚处报捷，并请陈安抚等移镇宛州。陈安抚闻报大喜，随即同了侯参谋，罗武谕来到宛州。宋江等出郭迎接入城，陈安抚称赞宋江等功勋，是不必说。

宋江在宛州料理军务，过了十馀日，此时已是八月初旬，暑气渐退。宋江对吴用计议道：“如今当取那一处城池？”吴用道：“此处南去山南军，南极湖湘，北控关洛，乃是楚蜀咽喉之会。当先取此城，以分贼势。”宋江道：“军师所言，正合我意。”遂留花荣、林冲、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辅助陈安抚等，管领兵马五万，镇守宛州。陈安抚又留了“圣手书生”萧让，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统驾水军船只，繇泌水至山南城北汉江会集。宋江将陆兵分作三队，辞别陈安抚，统领众多将佐，并军马一十五万，离了宛州，杀奔山南军来。真个是：

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

毕竟宋兵如何攻取山南，请听下回分解。

袁评屯札山林，一以休兵，一以诱敌，不拘古方，机变莫测．侯蒙上书，言宋江才必有过人者，诚不虚语。

第一百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汨没破坚城

话说宋江分拨人马，水陆并进，船骑同行。陆路分作三队：前队冲锋破敌骁将一十二员，管领兵马一万。那十二员：董平、秦明、徐宁、索超、张清、琼英、孙安、卞祥、马灵、唐斌、文仲容、崔埜。后队彪将一十四员，管领兵马五万为合后。那十四员：黄信、孙立、韩滔、彭璜、单廷珪、魏定国、、欧鹏、邓飞、燕顺、马麟、陈逵、杨春、周通、杨林。中队宋江、卢俊义，统领将佐九十馀员，军马十万，杀奔山南军来。前队董平等兵马已到隆中山北五里外扎寨，探马报来说，王庆闻知我兵到了，特于这隆中山北麓，新添设雄兵二万，令勇将贺吉、縻貹、郭矸、陈赟统领兵马，在那里镇守。董平等闻报，随即计议，教孙安、卞祥，领兵五千伏于左，马灵、唐斌领兵五千伏于右，只听我军中炮响，一齐杀出。

这里分拨定，那边贼众，已是摇旗擂鼓，呐喊筛锣，前来搦战。两军相对，旗鼓相望，南北列成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贼阵里门旗开处，贼将縻貹出马当先。头顶钢盔，身穿铁铠，弓弯鹊画，箭插雕翎，脸横紫肉，眼睁铜铃。担一把长柄开山大斧，坐一匹高头卷毛黄马。高叫道：“你每这夥是水小寇，何故与宋朝无道昏君出力，来到这里送死！”宋军阵里鼍鼓喧天，“急先锋”索超骤马出阵，大喝道：“无端造反的强贼，敢出秽言！待俺劈你一百斧！”挥着金蘸斧，拍马直抢縻。那縻也轮斧来迎。两军迭声呐喊，二将抢到核心，两骑相交，双斧并举，斗经五十馀合，胜败未分。

那贼将縻貹，果是勇猛。宋阵里“霹雳火”秦明，见索超不能取胜，舞着狼牙棍，骤马抢出阵来助战，贼将陈舞戟来迎。四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正斗到热闹处，只听得一声炮响，孙安、卞祥领兵从左边杀来，贼将贺吉分兵接住杀；马灵、唐斌领兵从右边杀来，贼将郭矸分兵接住杀。宋阵里琼英骤马出阵，暗拈石子，觑定陈赟，只一石子飞来，正打着鼻凹，陈翻身落马。秦明赶上，照顶门一棍，连头带盔，打得粉碎。那左边孙安与贺吉斗到三十馀合，被孙安挥剑，斩于马下；右边唐斌也刺杀了郭矸。縻貹见众人失利，架住了索超金蘸斧，拨马便走。索超、孙安、马灵等，驱兵追赶掩杀，贼兵大败。众将追赶縻，刚刚转过山嘴，被贼人暗藏一万兵马在山背后丛林里，贼将耿文、薛赞，领兵抢出林来，与縻貹合兵一处，回身冲杀过来，縻貹当先。宋阵里文仲容要干功勋，挺拍马，来斗縻貹。战斗到十合之上，被縻貹挥斧，将文仲容砍为两截。崔埜见砍了文仲容，十分恼怒，跃马提刀，直抢縻贻。二将斗过六七合，唐斌拍马来助。縻貹看见有人来助战，大喝一声，只一斧，将崔埜斩于马下，抢来接住唐斌杀。

这边张清、琼英见折了二将，夫妇两个并马双出，张清拈取石子，望縻貹飞来。那縻貹眼明手快，将斧只一拨，一声响亮，正打在斧上，火光爆散，将石子拨下地去了。琼英见丈夫石子不中，忙取石子飞去。縻貹见第二个石子飞来，把头一低，铛的一声，正打在铜盔上。宋阵里徐宁，董平见二个石子都打不中，徐宁、董平双马并出，一齐并力杀来。縻貹见众将都来，隔住唐斌的，拨马便走。唐斌紧紧追赶，却被贼将耿文，薛赞双出接住，被縻貹那跑脱去了。众将只杀了耿文、薛赞，杀散贼兵，夺获马匹、金鼓、衣甲甚多。

董平教军士收拾文仲容，崔埜二人尸首埋葬。唐斌见折了二人，放声大哭，亲与军士殡殓二人。董平等九人已将兵马屯扎在隆中山的南麓了。

次日，宋江等两队大兵都到，与董平等合兵一处。宋江见折了二将，十分凄惨，用礼祭奠毕，与吴用商议攻城之策。吴用、朱武上云梯，看了城池形势，下来对宋江道：“这座城坚固，攻打无益。且扬示攻打之意，再看机会。”宋江传令，教一面收拾攻城器械，一面差精细军卒，四面侦探消息。

不说宋江等计议攻城，却说縻那，只领得二三百骑，逃到山南州城中。守城主将，却是王庆的舅子段二。王庆闻宋朝遣宋江等兵马到来。加封段二为平东大元帅，特教他到此镇守城池。当下縻来参见了，诉说宋江等兵勇将猛，折了五将，全军覆没，特来恳告元帅，借兵报仇。原来縻貹等是王庆差出来的，因此说借兵。段二听说大怒道：“你虽不属我管，你的覆兵折将的罪，我却杀得你！”喝叫军士绑出，斩讫来报。

只见帐下闪出一人来禀道：“元帅息怒，且留着这个人。”段二看时，却是王庆拨来帐前参军左谋。段二道：“却如何饶他？”左谋道：“某闻縻貹十分骁勇，连斩宋军中二将。宋江等真个兵强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段二道：“怎么叫做智取？”左谋道：“宋江等粮草辎重，都屯积宛州，从那边运来。闻宛州兵马单弱，元帅当密差的当人役，往均巩两州守城将佐处，约定时日，教他两路出兵，袭宛州之南，我这里再挑选精兵，就着縻将军统领，教他干功赎罪，驰往袭宛州之北。宋江等闻知，恐宛州有失，必退兵去救宛州。乘其退走，我这里再出精兵，两路击之，宋江可擒也。”袁眉是算计。段二本是个村卤汉，那晓得甚么兵机！今日听了左谋这段话，便依了他，连忙差人往均巩二州约会去了。随即整点军马二万，令縻貹、阙翥、翁飞三将统领，黑夜里悄地出西门，掩旗息鼓，一齐投奔宛州去了。

却说宋江正在营中思算攻城之策，忽见水军头领李俊入寨来禀说：“水军船只，已都到城西北汉江襄水两处屯扎。小弟特来听令。”宋江留李俊在帐中，略饮几杯酒，有侦探军卒来报，说城中如此如此，将兵马去袭宛州了。宋江听罢大惊，急与吴用商议。吴用道：“陈安抚及花将军等，俱有胆略，宛州不必忧虑。只就这个机会，一定要破他这座城池。”袁眉果是智多。便向宋江密语半晌。宋江大喜，即授密计与李俊及步军头领鲍旭等二十员，带领步兵二千，至夜密随李俊去了不提。

再说贼将縻貹等引兵已到宛州，伏路小军报入宛州来。陈安抚教花荣、林冲，领兵马二万，出城迎敌。二将领兵，方出得城，又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縻貹等约会均州贼人，均州兵马三万，已到城北十里外了。”陈再教吕方、郭盛，领兵马二万，出北门迎敌去了。未及一个时辰，又有飞报说道：“巩州贼人季三思、倪等，统领兵马三万，杀奔到西门来。”众人都相顾错愕道：“城中只有宣赞，郝思文二将，兵马虽有一万，大半是老弱，如何守御？”当有“圣手书生”萧让道：“安抚大人，不必忧虑，萧某有一计。”便叠着两个指头，向众人道：“如此如此，贼众可破。”陈瓘以下众人，都点头称善。

陈瓘传令，教宣赞，郝思文挑选强壮军士五千，伏于西门内，待贼退兵，方可出击。二将领计去了。陈再教那些老弱军士，不必守城，都要将旗掩倒，只听西门城楼上炮响，却将旗帜一齐举竖起来；只许在城内走动，不得出城。分拨已定，陈安抚教军士扛抬酒馔，到西门城楼上摆设。陈瓘、侯蒙、罗戬随即上城楼，笑谈剧饮，叫军士大开了城门，袁夹大学问。等那贼兵到来。多样时，那贼将季三思、倪慑，领着十馀员偏将，雄纠纠气昂昂的杀奔到城下来。望见城门大开，三个官员，一个秀才，于城楼上花堆锦簇，大吹大擂的在那里吃酒；袁夹落得快活。袁眉不会经济的宜学此法。四面城垣上，旗幡影儿也不见一个。季三思疑讶，不敢上前。倪慑道：“城中必有准备，我们当速退兵，勿中他诡计。”季三思急教退军时，只听得城楼上一声炮响，喊声振天，鼓声振地，旌旗无数的在城垣内来往。贼兵听了主将说话，已是惊疑，今见城中如此，不战自乱。城内宣赞、郝思文领兵杀出城来，贼兵大败，弃下金鼓、旗幡、兵戈、马匹、衣甲无数，斩首万馀。季三思、倪慑都被乱军所杀。其馀军士，四散乱窜逃生。宣赞、郝思文得胜，收兵回城，陈安抚等已到帅府去了。

北路花荣、林冲已杀了阙翥、翁飞二将，杀散贼兵，单单只走了縻貹，收兵凯还，方欲进城，听说又有两路贼兵到来，西路兵已赖萧让妙计杀退了，南路吕方、郭盛，尚不知胜败。花荣等得了这个消息，传令教军士疾驰到南路去。吕方、郭盛正与贼将鏖战，林冲、花荣驱兵助战，杀得贼兵星落云散，七断八续，斩获甚多。当日三路贼兵，死者三万馀人，伤者无算。只见尸横郊野，血满田畴。林冲、花荣、吕方、郭盛都收兵人城，与宜赞，郝思文一同来到帅府献捷。陈瓘、侯蒙、罗戬，俱各大喜，称赞萧让之妙策、花荣等众将之英雄。众将喏喏连声道：“不敢。”陈安抚教大排筵席，宴赏将士，犒劳三军标写萧让、林冲等功劳，紧守城池，不在话下。

再说段二差縻貹等军兵出城后，次夜，段二在城楼上眺望宋军。此时正一八月中旬望前天气，那轮儿望的明月，照耀的如白昼一般。段二看见宋军中旗幡乱动，徐徐的向北退去。段二对左谋道：“想是宋江知道宛州危急，因此退兵。”左谋道：“一定是了！可急点铁骑出城掩击。”段二教钱傧、钱仪将，整点兵马二万，出城追击宋兵，二将遵令去了。段二向西望时，只见城外襄水，一派月色水光，潺潺溶溶，相映上下。那宋军的三五百只粮船．也渐渐望北撑去。那段二平日掳掠惯了，袁夹强盗本等。今夜看见许多粮船，又没有甚么水军在上，每船只有六七个水手，在那里撑驾，便叫放开西城水门，令水军总管诸能，统驾五百只战船，放出城来，抢劫粮船。宋军船上望见，连忙将船泊拢岸来，那船上水手，都跳上岸去。那边诸能撑驾战船上前，只听得宋军船帮里一棒锣声响，放出百十只小渔艇来，每船上二人划浆，三四人执着团牌标枪，朴刀短兵，飞也似杀将来。诸能叫水军把火炮火箭打射将来。那渔艇上人，抵敌不住，发声喊，都跳下水里去了。

贼兵得胜，夺了粮船。诸能叫水手撑驾进城。刚放得一只进城，城内传出将令来，须逐只搜看，方教撑进城来，诸能叫军士先将那撑进来的那只船搜看。十数个军士一齐上船来，揭那艎板，却似一块木板做就的，莫想揭动分毫。诸能大惊道：“必中了奸计！”忙教将斧凿撬打开来看。“那些城外的船，且莫撑进来。”说还未毕，只见城外后面三四只粮船，无人撑驾，却似顺着潮水的，又似使透顺风的，袁夹好手段。自荡进来。诸能情知中计，急要上岸时，水底下钻出十数个人来，都是口衔着一把蓼叶刀，正是李俊、二张、三阮、二童这八个英雄。贼兵急待要用兵器来搠时，那李俊一声胡哨，那四五只粮船内暗藏的步军头领，从板下拔去梢子，推开般板，大喊一声，各执短兵抢出来。却是鲍旭、项充、李衮、李逵、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解珍、解宝、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王定六、白胜、段景住、时迁、石勇、凌振等二十个头领并千馀步兵；一齐发作，奔抢上岸，砍杀贼人。贼兵不能拦当，乱窜奔逃。诸能被童威杀死，城里城外，战船上水军，被李俊等杀死大半，河水通红。李俊等夺了水门，当下鲍旭等那伙大虫护卫凌振施放轰天子母号炮，分头去放火杀人。城中一时鼎沸起来，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号哭振天。段二闻变，急引兵来策应，正撞着武松、刘唐、杨雄、石秀、王定六这一伙。段二被王定六向腿上一朴刀搠翻，活捉住了。鲁智深、李逵等十馀个头领抢至北门，杀散守门将士，开城门，放吊桥。那时宋江兵马，听得城中轰天子母炮响，勒转兵马杀来，正撞着钱傧、钱仪兵马，混杀一场。钱滨被卞祥杀死；钱仪被马灵打翻，被人马踏为肉泥。三万铁骑，杀死大半。孙安、卞祥、马灵等领兵在前，长驱直入，进了北门。众将杀散贼兵，夺了城池，请宋先锋大兵人城。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宋江传令，先教军士救灭火焰，不许杀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众将都将首级前来献功。王定六将段二绑缚解来，宋江差军士押解到陈安抚处发落。左谋被乱兵所杀。其馀偏牙将士，杀死的甚多，降伏军士万馀。宋江令杀牛宰马，赏劳三军将士，标写李俊等诸将功次，差马灵往陈安抚处报捷，并探问贼兵消息。马灵遵令去了两三个时辰，便来回复道：“陈安抚闻报，十分欢喜。随自为表，差人赍奏朝廷去了。”马灵又说萧让却敌一事，宋江惊道：“倘被贼人识破，奈何？终是秀才见识。”宋江发本处仓廪中米粟，赈挤被兵火的百姓，料理诸项军务已毕。宋江正与吴用计议攻打荆南郡之策，忽接陈安抚处奉枢密院札文，转行文来说：“西京贼寇纵横，摽掠东京属县，着宋江等先荡平西京，然后攻剿王庆巢穴。”陈安抚另有私书说枢密院可笑处。袁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国家败坏，都为这个病痛。

宋江、吴用备悉来意，随即计议分兵：一面攻打荆南，一面去打西京。当有副先锋卢俊义及河北降将，俱愿领兵到西京，攻取城池。宋江大喜，拨将佐二十四员，军马五万，与卢俊义统领前去。那二十四员将佐：副先锋卢俊义、副军师朱武、杨志、徐宁、索超、孙立、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燕青、解珍、解宝、邹渊、邹润、薛永、李忠、穆春、施恩。河北降将乔道清、马灵、孙安、卞祥、山士奇、唐斌。

卢俊义即日辞别了宋先锋，统领将佐军马，望西京进征去了。宋江令史进、穆弘、欧鹏、邓飞统领兵马二万，镇守山南城池。宋江对史进等说道二“倘有贼兵至，只宜坚守城池。”宋江统领众多将佐，兵马八万，望荆南杀奔前来，但见那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正是：

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

毕竟荆南又是如何攻打，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或赞萧让脱尽头中气。卓老曰：“未必。”或问故，卓老日：“吾恐萧让只会笑谈吃酒耳。”

第一百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

话说宋江统领将佐军马，杀奔荆南来，每日兵行六十里下寨，大军所过地方，百姓秋毫无犯。戎马已到纪山地方屯扎。那纪山在荆南之北，乃荆南重镇，上有贼将李怀，管领兵马三万，在山上镇守。那李怀是李助之侄，王庆封他做宣抚使，他闻知宋江等打破山南军，段二披擒，差人星夜到南丰，飞报王庆，李助，知会说：“宋兵势大，已被他破了两个大郡。目今来打荆南，又分调卢俊义兵将，往取西京。”李助闻报大惊，随即进宫，来报王庆。内侍传奏入内里去，传出旨意来说道：“教军师俟候着，大王即刻出殿了。”

李助等候了两个时辰，内里不见动静。李助密问一个相好的近侍，说道：“大王与段娘娘正在打得热闹哩！”李助问道：“为何大王与娘娘闹？”近侍附李助的耳说道：“大王因段娘娘嘴脸那个，大王久不到段娘娘宫中了，段娘娘因此着恼。”李助又等了一回，有内侍出来说道：“大王有旨，问军师还在此么？”李助道：“在此鹄候！”内侍传奏进去，少顷，只见若干内侍宫娥，簇拥着那王庆出到前殿升坐。李助俯伏拜舞毕，奏道：“小臣侄儿李怀申报来说，宋江等将勇兵强，打破了宛州，山南两座城池。目今宋江分拨兵马：一路取西京，一路打荆南。伏乞大王发兵去援。”

王庆听罢大怒道：“宋江这夥，是水草寇，如何恁般猖獗？”随即降旨，令都督杜管领将佐十二员，兵马二万，到西京救援；又令统军大将谢宇，统领将佐十二员，兵马二万，救援荆南。二将领了兵符令旨，挑选兵马，整顿器械。那伪枢密院分拨将佐，伪转运使龚正运粮草，接济二将，辞了王庆，各统领兵将，分路来援二处，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等兵马，到纪山北十里外扎寨屯兵，准备冲击。军人侦探贼人消息的虚实回报。宋江与吴用计议了，对众将说道：“俺闻李怀手下，都是勇猛的将士。纪山乃荆南之重镇。我这里将士兵马，虽倍于贼，贼人据险，我处山之阴下，为敌所囚。那李怀狡猾诡谲，众兄弟杀，须看个头势，不得寻常看视。”于是下令：“将军入营，即闭门清道，有敢行者诛，有敢高言者诛。军无二令，二令者诛。留令者诛。”袁眉传会语都本孙吴。

传令方毕，军中肃然。宋江教戴宗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将粮食船只，须谨慎提防，陆续运到军前接济。差人打战书去，与李怀约定次日决战。宋先锋传令，教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宁、张清、琼英、金鼎、黄钺，领兵马二万，前去杀；教焦挺、郁保四、段景住、石勇，率领步兵二千，斩伐林木，极广吾道，以便战所。分拨已定，宋江与其馀众将，俱各守寨。

次日五更造饭，军士饱餐，马食刍料，平明合战。李怀统领偏将马勥、马劲、袁朗、滕戬、滕戣，兵马二万，冲杀下来。这五个人，乃贼中最骁勇者，王庆封他做虎威将军。当下贼兵与秦明等两军相对。贼兵排列在北麓平阳处，山上又有许多兵马接应。当下两阵里旗号招展，两边列成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鼍鼓喧天，彩旗迷目。贼阵里门旗开处，贼将袁朗骤马当先，头顶熟铜盔，身穿团花绣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卷毛乌锥，赤脸黄须，九尺长短身材。手掿两个水磨炼钢挝，左手的重十五斤，右手的重十六斤，高叫道：“水草寇，那个敢上前来纳命！”

宋阵中河北降将金鼎，黄钺，要干头功，两骑马一齐抢出阵来，喝骂道：“反国逆贼，何足为道！”金鼎舞着一把泼风大刀，黄钺捻浑铁点钢，骤马直抢袁朗，那袁朗使着两个钢挝来迎：三骑马丁字儿摆开杀。三将斗过三十合，袁朗将挝一隔，拨转马便走。金鼎，黄钺驰马赶去，袁朗霍地回马，金鼎的马稍前。金鼎正抡刀砍来，袁朗左手将挝望上一迎，铛的一声，把那刀口砍缺。金鼎收刀不迭，早被袁朗右手一钢挝，把金鼎连盔透顶，打得粉碎，撞下马来。黄钺马到，那根早刺到袁朗前心。袁朗眼明手快，将身一闪，黄钺那根刺空，从右软胁下过去。袁朗将左臂抱了那把挝，右手顺势将挟住，望后一扯，黄钺直跌入怀来。袁朗将手拦腰抱住，捉过马来，掷于地上。

众兵发声喊，急抢出来，捉入阵去了。那匹马直跑回本阵来。宋阵里“霹雳火”秦明，见折了二将，心中大怒，跃马上前，舞起狼牙棍，直取袁朗，袁朗舞挝来迎。两个战到五十馀合，宋阵中女将琼英，骤放银马，挺着方天画戟，头戴紫金点翠凤冠；身穿红罗挑绣战袍，袍上罩着白银嵌金细甲，出阵来助秦明。贼将滕戣，看见是女子，拍马出阵，大笑道：“宋江等真是草寇，怎么用那妇人上阵？”袁眉如今用妇人上阵的颇多。滕戣舞着一把三尖两刃刀，接住琼英杀。两个斗到十合之上，琼英将戟分开滕戣的那口刀，拨马望本阵便走。滕戣大喝一声，骤马赶来。

琼英向鞍桥边绣囊中，暗取石子，扭转柳腰，觑定滕戣，只一石子飞来，正中面门，皮伤肉绽，鲜血迸流，翻身落马。琼英霍地回马赶上，复一画戟，把滕戣结果。滕戡看见女将杀了他的哥哥，心中大怒，拍马抢出阵来，舞一条虎眼竹节钢鞭，来打琼英。这里“双鞭将”呼延灼纵马舞鞭，接住杀。众将看他两个本事，都是半斤八两的，打扮也差不多。呼延灼是銶天角铁啐头，销金黄罗抹额，七星打钉皂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踢雪乌骓；滕戡是交角铁啐头，大红罗抹额，百花点翠罗袍，乌油戗金甲，骑一匹黄马。

呼延灼只多得一条水磨八钢鞭。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一来一往，斗过五十馀合，不分胜败。那边秦明，袁朗两个，已斗到一百五十馀合，贼阵中主帅李怀，在高阜处看见女将飞石利害，折了滕戣，即令鸣金收兵。秦明，呼延灼见贼将骁勇，也不去追赶。袁朗，秦明，两家各自回阵，贼兵上山去了。

秦明等收兵回到大寨，说贼将骁勇，折了金鼎、黄钺，若不是张将军夫人，却不是挫了我军锐气。宋江十分烦恼，与吴学究计议道：“似此怎么打得荆南？”吴用叠着两个指头，画出一条计策，说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依允。当下唤鲁智深、武松、焦挺、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哀、郑天寿、宋万、杜迁、龚旺、丁得孙、石勇十四个头领，同了凌振，带领勇捷步兵五千，乘今夜月黑时分，各披软战，用短兵、团牌、标、飞刀，抄小路到山后行事。众将遵令去了。次早，李怀差军下战书，宋江与吴用商议。吴用道：“贼人必有狡计。鲁智深等已是深入重地，可速准备交战。”

宋江批即日交战，军人持书上山去了。宋江仍命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宁、张清、琼英为前部，统领兵马二万，弓弩为表，戟为里，战军在前，骑兵为辅，前去冲击。教黄信、孙立、王英、扈三娘整顿兵马一万，在营俟候；李应、柴进、韩滔、彭玘整顿兵马一万，也在营中俟候。“听吾前军号炮，你等从东西两路，抄到军前。”再教关胜、朱仝、雷横、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统领马步军兵二万，屯扎大寨之后，防备贼人救兵到来。分拨已定，宋江同吴用、公孙胜亲自督战，其馀将佐守寨。是日辰牌时分，吴用上云梯观看，山形险峻，急教传令军马，再退后二里列阵，好教两路奇兵做手脚。

这里列阵完，纪山贼将李怀，统领袁朗、滕戡、马勥、马劲四个虎将，二万五千兵马。滕戡教军士用竹竿挑着黄钺首级，押着冲阵的五千铁骑。军士都顶深盔，披铁铠，只露着一双眼睛；马匹都带重甲，冒面具，只露得四蹄悬地。这是李怀昨日见女将飞石，打伤了一将，今日如此结束，虽有矢石，那里由护住了。那五千军马，两个弓手，夹辅一个长手，冲突下来。后面军士，分两路夹攻拢来。宋兵抵挡不住，望后急退。宋江忙教把号炮施放。早被他射伤了推车的数百军士，幸有战车挡住，因此铁骑不能上前。车后虽有骑兵，不能上前用武。

正在危急，只听得山后连珠炮响，被鲁智深等这夥将士，爬山越岭，杀上山来。山寨里贼兵，只有五千老弱，一个偏将，被鲁智深等杀个尽，夺了山寨。李怀等见山后变起，急退兵时，又被黄信等四将，李应等四将，两路抄杀到来。宋江又教统炮手打击铁骑，贼兵大溃。鲁智深、李逵等十四个头领，引着步兵，于山上冲击下来，杀得贼兵雨零星散，乱窜逃生。可惜袁朗好个猛将，被火炮打死。李怀在后，被鲁智深打死。马劲，滕戡被乱兵所杀，只走了马勥一个。夺获盔甲、金鼓、马匹无算。三万军兵，杀死大半。山上山下，骸遍满。宋江收兵，计点兵士，也折了千馀。因日暮，仍扎寨纪山北。

次日，宋江率领兵将上山，收拾金银粮食，放火烧了营寨，大赏三军将士，标写鲁智深等十五人并琼英功次，督兵前进。过了纪山，大兵屯扎荆南十五里外，与军师吴用计议，调拨将士，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回文再说卢俊义这支兵马，望西京进发，逢山开路，遇水填桥。所过地方，宝丰等处贼将武顺等，香花灯烛，献纳城池，归顺天朝。卢俊义慰抚劝劳，就令武顺镇守城池，因此贼将皆感泣，倾心露胆，弃邪归正。自此，卢俊义等无南顾之忧，兵马长驱直入。不则一日，来到西京城南三十里外，地名伊阙山，屯扎。探听得城中主帅是伪宣抚使龚端与统军奚胜，及数员猛将，在那里镇守。那奚统军曾习阵法，深知玄妙。卢俊义随即与朱武计议，当用何策取城。朱武道：“闻奚胜那，颇知兵法，一定要来斗敌。我兵先布下阵势，待贼兵来，慢慢地挑战。”卢俊义道：“军师高论极明。”随即遣调军马，向山南平坦处排下“循环八卦阵势”。

等候间，只见贼兵分作三队而来，中一队是红旗，左一队是青旗，右一队是红旗：三军齐到。奚胜见宋军排成阵势，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扎下营寨。上云梯看了宋兵是“循环八卦阵”，奚胜道：“这个阵势，谁不省得？待俺排个阵势惊他。”令众军擂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已了，下将台来，上马令首将哨开阵势，到阵前与卢俊义打话。那奚统军怎生结束，但见：

金盔日耀喷霞光，银铠霜铺吞月影。绛征袍锦绣攒成，黄诊带珍珠钉就。抹绿靴斜踏宝镫，描金□随定丝鞭。阵前马跨一条龙，手内剑横三尺水。

奚胜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循环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卢俊义听得奚胜要斗阵法，同朱武上云梯观望。贼兵阵势，结三人为小队，合三小队为一中队，合五中队为一大队，外方而内圆，大阵包小阵：相附联络。朱武对卢俊义道：“此是李药师‘六花阵法’。药师本武侯八阵，裁而为六花阵。贼将欺我这里不识他这个阵；不知就我这个八卦阵，变为八八六十四，即是武侯八阵图法，便可破他六花阵了。”

卢俊义出到阵前喝道：“量你这个‘六花阵’，何足为奇！”奚胜道：“你敢来打么？”卢俊义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卢俊义入阵，朱武在将台上，将号旗左招右展，变成八阵图法。朱武教卢俊义传令，杨志、孙安、卞祥，领披甲马军一千去打阵。今日属金，将我阵王南离位上军，一齐冲杀过去。杨志等遵令，擂鼓三通。众将上前，荡开贼将西方门旗，杀将入去。这里卢俊义率马灵等将佐军兵，掩杀过去，贼兵大败。

且说杨志等杀入军中，正撞着奚胜，领着数员猛将，保护望北逃奔。孙安、卞祥要干功绩，领兵追赶上去，却不知深入重地。只听得山坡后一棒锣声响，赶出一彪军来。杨志，孙安等急退不迭，正是：

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

毕竟这支是那里兵马，孙安等如何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宋江处山之下，是为敌所囚；卢俊义深入重地，两路受敌。卒皆破贼，可见善战者无动而非利地也。

第一百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

话说杨志、孙安、卞祥正追赶奚胜，到伊阙山侧，不提防山坡后有贼将埋伏，领一万骑兵突出，与杨志等大杀一阵。奚胜得脱，领败残兵进城去了。孙安奋勇拚，杀死贼将二人，却是众寡不敌，这千馀甲马骑兵，都被贼兵驱入深谷中去。那谷四面都是峭壁，却无出路，被贼兵搬运木石，塞断谷口。贼人进城，报知龚端，龚端差二千兵把住谷口，杨志，孙安等，便是插翅也飞不出来。

不说杨志等被困，且说卢俊义等得破奚胜六花阵，大半亏马灵用金砖术，打翻若干贼兵，更兼众将勇猛，得获全胜，杀了贼中猛将三员，乘势驱兵，夺了龙门关，斩级万馀，夺获马匹，盔甲，金鼓无算，贼兵退入城中去了。卢俊义计点军马，只不见了冲头阵的杨志、孙安、卞祥一千军马。当下卢俊义教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各领一千人马，分四路去寻，至日暮，却无影响。

次日，卢俊义按兵不动，再令解珍等去寻访。解宝领一支军，攀藤附葛，爬山越岭，到伊阙山东最高的一个山岭上。望见山岭之西，下面深谷中，隐隐的有一簇人马，被树林丛密遮蔽了，不能够看得详细。又且高下悬隔，声唤不闻。解宝领军卒下山，寻个居民访问，那里有一个人家，都因兵乱迁避去了。次后到一个最深僻的山凹平旷处，方有几家穷苦的村农，见了若干军马，都慌做一团。解宝道：“我每是朝廷兵马，来此剿捕贼寇的。”

那些人听说是官兵，更是慌张。解宝用好言抚慰说道：“我每军将是宋先锋部下。”那些人道：“可是那杀鞑子、擒田虎，不骚扰地方的宋先锋么？”解宝道：“正是。”那些村农跪拜道：“可知道将军等不来抓鸡缚狗！前年也有官兵到此捕贼人，那些军士与强盗一般掳掠。因此，我等避到这个所在来。今日得将军到此，使我每再见天日。”解宝把那杨志等一千人马，不知下落，并那岭西深谷去处，问访众人。那些人都道：“这个谷叫谷，只有一条进去的路。”农人遂引解宝等来到谷口。恰好邹渊，邹润两支军马，也寻到来。合兵一处，杀散贼兵，一同上前，搬开木石，解宝、邹渊领兵马进谷。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果然好个深幽谷，但见：

玉露凋伤枫树林，深邃谷气萧森。

岭巅云雾连天涌，壁峭松接地阴。

杨志、孙安、卞祥与一千军士，马罢人困，都在树林下，坐以待毙。见了解宝等人马，众人都喜跃欢呼。解宝将带来的干粮，分散杨志等众人，先且充饥。食罢，众军一齐出谷。解宝叫村农随到大寨，来见卢先锋。卢俊义大喜，取银两米谷，账济穷民；村农磕头感激，千恩万谢去了。随后解珍这支军马，也回寨了。是日天晚歇息，一宿无话。

次早，卢俊义正与朱武调遣兵马，攻取城池，忽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王庆差伪都督杜领十二员将佐，兵马二万，前来救援，兵马已到三十里外了。卢俊义闻报，教朱武、杨志、孙立、单廷珪、魏定国、同乔道清、马灵，管领兵马二万，列阵于大寨前，以当城中贼兵突出；教解珍、解宝、穆春、薛永，管领军马五千，看守山寨。卢俊义亲自统领其馀将佐，军马三万五千，迎敌杜。

当有“浪子”燕青禀道：“主人今日不宜亲自临阵。”卢俊义道：“却是为何？”燕青道：“小人昨夜有不祥的梦兆。”卢俊义道：“梦寐之事，何足凭信。既以身许国，也顾不得利害。”燕青道：“若是主人决意要行，乞拨五百步兵，与小人自去行事。”卢俊义笑道：“小乙，你待要怎么？”燕青道：“主人勿管，只拨与小人便了。”卢俊义道：“便拨与你，看你做出甚事来！”随即拨五百步兵与燕青。燕青领了自去，卢俊义冷笑不止。

统领众将兵马，离了大寨，繇平泉桥经过。那平泉中多奇异的石子，乃唐朝李德裕旧庄，只见燕青引着众人，在那里砍伐树木。卢俊义心下虽是好笑，忙忙地要去杀，无暇去问他。兵马过了龙门关西十里外，向西列阵等候。至一个时辰，贼兵方到。两阵相对，擂鼓呐喊。西阵里偏将卫鹤，舞大刀，拍马当先。宋阵中山士奇跃马挺，更不打话，接住杀。两骑马在阵前斗过三十合，山士奇挺刺中卫鹤的战马后腿，那马后蹄蹒将下去，把卫鹤闪下马来，山士奇又一戮死。

西阵中酆泰大怒，舞两条铁简，拍马直抢山士奇。二将斗到十合之上，卞祥见山士奇斗不过酆泰，捻拍马助战。被酆泰大喝一声，只一简，把山士奇打下马来，再加一简，结果了性命，拍马舞剑来迎。怎奈卞祥更是勇猛。酆泰马头到，大喝一声，一刺中酆泰心窝，死于马下。两军大喊。西阵主帅杜，见连折了二将，心如火炽，气若烟生，挺一条丈八蛇矛，骤马亲自出阵。宋阵主帅卢俊义也亲自出阵，与杜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杜那条蛇矛，神出鬼没。

孙安见卢先锋不能取胜，挥剑拍马助战。贼将卓茂，舞条狼牙棍，纵马来迎。与孙安斗不上四五合，孙安奋神威，将卓茂一剑，斩于马下。拨转马，骤上前，挥剑来砍杜。杜见他杀了卓茂，措手不及，被孙安手起剑落，砍断右臂，翻身落马；卢俊义再一枪，结果了性命。卢俊义等驱兵卷杀过去，贼兵大败。

忽地西南上铲斜小路里，冲出一队骑兵，当先马上一将，状貌□黑丑恶，一头蓬松短发，顶个铁道冠，穿领终征袍，坐匹赤炭马，仗剑指挥众军，弯环踢跳，飞奔前来。卢俊义等看是贼兵号衣，驱兵一拥上前冲杀。

那将不来与你杀，口中喃喃呐呐地念了两句，望正南离位上砍了一剑，转眼间，贼将口中喷出火来。须臾，平空地上，腾腾火炽，烈烈猓生，望宋军烧将来。卢俊义走避不迭，宋军大败，弃下金鼓，马匹，乱窜奔逃。走不迭的，都烧得焦头烂额。军士死者，五千馀人。众将保护着卢俊义，奔走到平泉桥。军士争先上桥，登时把桥挤踏得倾圮下来。幸得燕青砍伐树木，于桥两傍，刚搭得完浮桥，军士得渡，全活着二万人。卢俊义与卞祥两骑马落后，行至桥边，被贼将赶上，一口火望卞祥喷来。卞祥满身是火，烧损坠马，被贼兵所杀。卢俊义幸得浮桥接济，驰窜去了。

贼将领兵追杀到来，却得前军报知乔道清。乔道清单骑仗剑，迎着贼将。那贼将见乔道清迎上来，再把剑望南砍去，那火比前番更是炽焰。乔道清捏诀念咒，把剑望坎方一指，使出“三昧神水”的法。袁眉照出。霎时间，有千百道黑气，飞迎前来，却变成瀑布飞泉，又如亿兆斛的琼珠玉屑，望贼将泼去，灭了妖火。那贼将见破了妖术，拨马逃奔，战马踏着一块水石，马蹄后失，把那贼将闪下马来。乔道清飞马赶上，挥剑砍为两段。那五千骑兵，抓翻跌伤者，五百馀人。

乔道清仗剑大喝道：“如肯归降，都留下颅头！”贼人见乔道清如此法力，都下马投戈，拜伏乞命。乔道清再用好言抚慰，枭了贼将首级，率领降贼，来见卢先锋献捷。卢俊义感谢不已，并称赞燕青功劳。众将问降贼，方晓得那妖人姓寇名，惯用妖火烧人。人因他貌相丑恶，叫他做“毒焰鬼王”。袁眉如今个个有毒焰。昔年助王庆造反的，不知往那里去了二年，近日又到南丰说：“宋兵势大，待俺去他。”因此，王庆差他星驰到此。龚端，奚胜望见救兵输了，不敢出来杀，只添兵坚守城池。

当下乔道清说：“这里城池深固，急切不能得破。今夜待贫道略施小术，助先锋成功，以报二位先锋厚恩。”卢俊义道：“愿闻神术。”乔道清附耳低言说道：“如此如此。”卢俊义大喜，随即调遣将士，各去行事，准备攻城；一面教军士以礼殡葬山士奇，卞祥，卢俊义自设祭。

是夜二更时分，乔道清出来使剑作法。须臾雾起，把西京一座城池，周回都遮漫了；守城军士，咫尺不辨，你我不能相顾。宋兵乘黑暗里，从飞奔转关辘上，攀缘上女墙，只听得一声炮响，重雾忽然收敛，城上四面，都是宋兵，各向身边取出火种，燃点火炬，上下照耀，如同白昼一般。守城军士，先是惊得麻木了，都动弹不得，被宋兵掣出兵器砍杀，贼兵坠城死者无算。龚端，奚胜见变起仓卒，急引兵来救应，已被宋军夺了四门。卢俊义大驱兵马进城，龚端，奚胜都被乱兵杀死，其馀偏牙将佐头目俱降，军士降服者三万人，百姓秋毫无犯。

天明，卢俊义出榜安民，标录乔道清大功，重赏三军将士，差马灵到宋先锋处报捷。马灵遵令去了，至晚便来回话说：“宋先锋等攻打荆南，连日与贼人交战，大败南丰救兵，主帅谢被擒。宋先锋因戎事焦劳，染病在营中，数日军务，都是吴军师统握。”卢俊义闻报，郁郁不乐，连忙料理军务，将西京城池，交与乔道清，马灵统兵镇守。卢俊义次日，辞别乔道清、马灵，统领朱武等二十员将佐，离了西京，急急忙忙望荆南进发。不则一日，兵马已到荆南城北大寨中，卢俊义等入寨问候。宋江亏“神医”安道全疗治，病势已减了六七分，卢俊义等甚是喜慰。正在叙阔各逆军务，忽有逃回军士报说：“唐斌正护送萧让等，离大寨行至三十里，忽被荆南贼将縻貹、马勥，领一万精兵，从斜僻小路抄出，乘先锋卧病，要来劫大寨之后，正遇着我人马。唐斌力敌二将，怎奈众寡不敌，更兼縻貹十分勇猛；唐斌被縻貹杀死，萧让，裴宣，金大坚都被活捉去。他每正要来劫寨，探听得卢先锋等大兵到来，贼人只掳了萧让等遁去。”宋江听罢，不觉失声哭道：“萧让等性命休矣！”病势仍旧沉重。

卢俊义等众将，都来劝解。卢俊义问道：“萧让等到何处去？”宋江呜咽答道：“萧让知我有病，特辞了陈安抚来看视我，并奉陈安抚命，即取金大坚，裴宣到宛州，要他每写勒碑石，及查勘文卷。我今日特差唐斌，领一千人马护送他三个去。不料被贼人捉掳，三人必被杀害！”宋江遂教卢俊义帮助吴用，攻打城池，拿住縻貹、马勥报仇，卢俊义等遵令，来到城北军前。众人与吴学究叙礼毕，卢俊义连忙说萧让等被掳之事。吴用大惊道：“苦也！断送了这三个人！”传令教众将围城，并力攻打城池。众将遵令，四面攻城。吴用又令军汉上云梯，望城中高叫道：“速将萧让，金大坚，裴宣送出来！若稍迟延，打破城池，不论军民，尽行屠戮！”

却说城中守将梁永伪授留守之职，同正偏将佐，在城镇守。那縻貹，马勥都战败，逃遁到此。当日捉了萧让等三人，因宋兵尚未围城，縻叫城门进城，将萧让等解到帅府献功。梁永颇闻得“圣手书生”的名目，教军士解放绑缚，要他降服。

萧让、裴宣、金大坚三人睁眼大骂道：“无知逆贼，汝等看我每是何等样人？逆贼快把我三人一刀两段罢了！这六个膝盖骨，休想有半个儿着地！袁夹男子。即日宋先锋打破城池，拿你每这夥鼠辈，碎万段！”梁永大怒，叫军汉“打那三个奴狗跪着！”军汉拿起棒便打，只打得跌仆，那里有一个肯跪。袁夹好汉。三人骂不绝口。梁永道：“你每要一刀两段，俺偏要慢慢地摆布你。”喝叫军士：“将这三个奴狗，立枷在辕门外；只顾打他两腿，打折了驴腿，自然跪将下来。”军汉得令，便来套枷扒摆布。

帅府前军士居民，都来看宋军中人物，内中早恼怒了一个真正有男子气的须眉丈夫。那男子姓萧，双名叫嘉穗，寓居帅府南街纸张铺间壁。他高祖萧，字僧达，南北朝时人，为荆南刺史。江水败堤，萧亲率将吏，冒雨修。雨甚水壮，将吏请少避之，萧道：“王尊欲以身塞河，我独何心哉？”言毕，而水退堤立。袁眉真刺史。

是岁，嘉禾生，一茎六穗，萧嘉穗取名在此。那萧嘉穗偶游荆南，荆南人思慕其上祖仁德，把萧嘉穗十分敬重。那萧嘉穗襟怀豪爽，志气高远，度量宽宏，膂力过人，武艺精熟，乃是十分有胆气的人。凡遇有肝胆者，不论贵贱，都交结他。适遇王庆作乱，侵夺城池，萧嘉穗献计御贼，当事的不肯用他计策，以致城陷。贼人下令，凡百姓只许入城，并不许一个出去。萧嘉穗在城中，日夜留心图贼，却是单丝不成线。今日见贼人将萧让等三个扒，又听得宋兵为萧让等攻城紧急，军民都有惊恐之状。萧嘉穗想了一回想道：“机会在此。只此一着，可以保全城中几许生灵。”忙归寓所。此时已是申牌时分，连忙叫小磨了一碗墨汁，向间壁纸铺里买了数张皮料厚棉纸，在灯下濡墨挥毫，大书特书的写道：

城中都是宋朝良民，必不肯甘心助贼。袁眉劈头便把良心感动人。宋先锋是朝廷良将，杀鞑子，擒田虎，到处莫敢撄其锋。手下将佐一百单八人，情同股肱。辕门前扒的三人，义不屈膝，宋先锋等英雄忠义可知。今日贼人若害了这三人，城中兵微将寡，早晚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城中军民，要保全性命的，都跟我去杀贼！

萧嘉穗将那数张纸都写完了，悄地探听消息，只听得百姓每都在家里哭泣。萧嘉穗道：“民心如此，我计成矣！”扶到昧爽时分，踅出寓所，将写下的数张字纸，抛向帅府前左右街市闹处。

少顷，天明，军士居民，这边方拾一张来看，那边又有人拾了一张：登时聚着数簇军民观看。早有巡风军卒，抢一张去，飞报与梁永知道。梁永大惊，急差宣令官出府传令，教军士谨守辕门及各营，着一面严行缉捕奸细。那萧嘉穗身边藏一把宝刀，挨入人丛中，也来观看，将纸上言语，高声朗诵了两遍，军民都错愕相顾，那宣令官奉着主将的令，骑着马，五六个军汉，跟随到各营传令。萧嘉穗抢上前，大吼一声，一刀砍断马足，袁夹真英雄，真胆气。宣令官撞下马去，一刀剁下头来。萧嘉穗左手抓了人头，右手提刀，大呼道：“要保全性命的，都跟萧嘉穗去杀贼！”帅府前军士，平素认得萧嘉穗，又晓得他是铁汉，霎时有五六百人，拥着他结做一块。

萧嘉穗见军士聚拢来，复连声大呼道：“百姓有胆量的，都来相助！”声音响振数百步。那时四面响应，百姓都抢棍棒，拔杉刺，折桌脚：捻指间，已有五六千人。迭声呐喊，萧嘉穗当先，领众抢入帅府。那梁永平日暴虐军民，鞭挞士卒，护卫军将，都恨入骨髓。一闻变起，都来相助，赶入去，把梁永等一家老小都杀了。萧嘉穗领众军民人等，拥出帅府，此时已有二万馀人。把萧让、裴宣、金大坚放了扒，都打开了枷。萧嘉穗选三个有膂力的人，背着萧让等三人。萧嘉穗当先，抓了梁永首级，赶到北门，杀死守门将马勥，赶散把门军士，开城门，放吊桥。

那时吴用正到北门，亲督将士攻城，听的城中呐喊。又是开城门，只道贼人出来冲击，忙教军马退下三四箭之地，列阵迎敌。只见萧嘉穗抓着人头，背后三个军汉，背负萧让等，过了吊桥，忙奔前来。吴用正在惊讶，萧让等高叫道：“吴军师，实亏这个壮士，激聚众民，杀了贼将，救我等出来。”吴用听了，又惊又喜。萧嘉穗对吴用道：“事在仓卒，不及叙礼。请军师快领兵入城！”那吊桥边已有若干军民，都齐声叫道：“请宋先锋入城！”吴用见诸色人等，都有在里面，遂传令教将士统军马入城，如有妄杀一人者，同伍皆斩。北城上守城军士，看见事势如此，都投戈下城；其东西南三面守城军士，闻了这个消息，都困缚了守城贼将，大开城门，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只有縻貹那勇猛，人近他不得，出西门，杀出重围走了。

吴用差人飞报宋江。宋江闻报，把那忧国家，哭兄弟的病症，退了九分九，欣喜雀跃，同众将拔寨都起。大军来到荆南城中，宋江升坐帅府，安抚军民，慰劳将士。宋江请萧嘉穗到帅府，问了姓名，扶他上坐。宋江纳头便拜道：“壮士豪举：诛锄叛逆，保全生灵，兵不血刃，克复城池，又救了宋某的三个兄弟，宋江合当下拜。”萧嘉穗答拜不迭道：“此非萧某之能，皆众军民之力也！”宋江听了这句，愈加钦敬。宋江以下将佐，都叙礼毕。城中军士，将贼将解来。宋江问愿降者，尽行免罪。因此满城欢声雷动，降服数万人。恰好水军头领李俊等，统领水军船只，到了汉江，都来参见。

宋江教置酒款待萧壮士。宋江亲自执杯劝酒，说道：“足下鸿才茂德，宋某回朝，面奏天子，一定优擢。”萧嘉穗道：“这个倒不必，萧某今日之举，非为功名富贵。萧某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是孤陋寡闻的一个人。方今人高张，贤士无名，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的，终不能达九重。萧某见若干有抱负的英雄，不计生死，越公家之难者，倘举事一有不当，那些全躯保妻子的，随而媒孽其短，身家性命，都在权奸之掌握之中。像萧某今日，无官守之责，却似那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这一席话，说得宋江以下，无不嗟叹。坐中公孙胜、鲁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戴宗、柴进、樊瑞、朱武、蒋敬等这十馀个人，把萧壮士这段话，更是点头玩味。

当晚酒散，萧嘉穗辞谢出府。次早，宋江差戴宗到陈安抚处报捷。宋江亲自到萧壮士寓所，特地拜望，却是一个空寓。间壁纸铺里说：“萧嘉穗今早天未明时，收拾了琴剑书囊，辞别了小人，不知往那里去了。”后人有诗赞萧祖孙之德云：

冒雨修阳萧僧达，波狂涛怒心不怛。

恪诚止水堤功成，六穗嘉禾一茎发。

贤孙豪俊侔厥翁，咄叱民从贼首撮。

泽及生灵哲保身，闲云野鹤真超脱。

宋江回到帅府，对众头领说萧嘉穗飘然而去，众将无不叹息。至晚，戴宗回报，说宛州山南两处所属未克州县，陈安抚侯参谋授方略与罗戬及林冲、花荣等，俱各讨平。朝廷已差若干新官到来，各行交代讫。陈安抚已率领诸将起程，即日便到。宋江与吴用计议，待陈安抚到这里镇守，我每好起大兵，前去灭渠魁。宋江却在荆南调摄五六日，病已全愈。

一日，报陈安抚等兵马到来，宋江等接入城中。参见毕，陈安抚大赏三军将士。次后山南守将史进等，已将州务交代新官，随后也到。宋江将州务请陈安抚治理。宋江等拜别陈安抚，统领大军，水陆并进，战骑同行，来南丰贼人巢穴。此时一百单八个英雄，都在一处，又有河北降将孙安等十一人，军马二十馀万，连战连捷，兵威大振，所到地方，贼人望风降顺，宋江将复过州县，呈报陈安抚。陈差罗戬统领将士兵马，前来镇守。

宋江等水陆大兵，长驱直至南丰地界，哨马报到，说侦探得贼人王庆将李助为统军大元帅，就本处调选水陆兵马五万。又调云安、东川、安德三路各兵马二万，都是本处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上官义等统领。数十员猛将，及十一万雄兵，前来拒敌：王庆亲自督征。宋江闻报，与吴用计议道：“贼兵倾巢而来，必是抵死拚。我将何策胜之？”吴用道：“兵法只是‘多方以误之’这一句。俺每如今将士都在一处，多分调几路前去杀，教他应接不暇。”宋江依议传令，分调兵将。

先一日，有“扑天雕”李应、“小旋风”柴进，奉宋先锋将令，统领马步头领单廷珪、魏定国、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五千，护送粮草车仗，并缎帛、火炮、车辆，在大兵之后。地名龙门山，南麓下傍山有一村庄，四围都是高泥冈子，却像个土城，三面有路出入。居民空下草瓦房数百间，居民因避兵迁避去了。是晚，东北风大作，浓云泼墨，李应、，柴进见天色已暮，恐天雨沾湿了粮草，教军士拆开门扇，把车辆推送屋里。军士方欲造饭食息，忽见“病大虫”薛永领兵巡哨，捉了一个奸细，来报柴进说：“审问得奸细说，贼人縻貹，领精兵一万，今夜二更，要来劫烧粮草。现今伏在龙门山中。”

原来那龙门山两崖对峙如门，其中可通舟楫，树木丛密。李应听说，便对柴进道：“待小弟去庄前等那鸟败贼，杀他片甲不回。”柴进道：“那縻貹十分勇猛，不可力敌。况且我这里步兵少，待小弟略施小计，拚五六车火炮，百十车柴薪，与唐斌等报仇，把那奸细杀了。”

教军士将粮草、火炮、车辆，教李应领兵三千，都备弓弩火箭，护卫粮车。在黄昏时候，尽数出了土冈，望南先行，却留下百十辆柴薪车，四散列于西南下风头草房茅边。将百十辆空车，五六处结队摆列，上面略放些粮米。各处藏下火炮，及铺放硫黄硝灌过的干柴。教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二千，埋于东泥冈路口。教单廷珪领马兵一千，于庄南路口，等候贼人到来，都是恁般恁般，依我行事。柴进同“神火将军”魏定国，领步兵三百人，都带火种火器，上山埋伏于丛密树林里。

等到二更时分，贼将縻貹果然同了二个偏将，领着万馀军马，人披软战，马摘銮铃，偃旗息鼓，疾驰到南土冈门口来。单廷珪见贼兵来，教军士燃点火把，接住杀。单廷珪与縻貹斗不到四五合，单廷珪拨马领兵退入去。那縻貹是有勇无谋的人，领兵一迳抢进来。薛永、施恩见南路举火，即教李忠，穆春分兵一千，疾驰到庄南，把住路口。

那时贼兵都喊杀连天抢入去，只望东北上风头杀来，乃是空屋，不见粮草。縻貹领兵四面搜索，看见下风头只有一二百辆粮草车，有五六百军士看守，见贼兵来，发声喊，都奔散。縻貹道：“原来不多粮草！”叫军士打火把照看，中间车队里，每队有两辆缎疋车。那些贼兵见了，便去乱抢。縻貹急要止遏时，又被山上将火箭火把乱打射下来，草房柴车上，都燔烧起来。贼兵发减，急躲避时，早被火炮药线引着火，传递得快，如轰雷般打击出来。贼兵奔走不迭的，都被火炮击死。捻指间，烘烘火起，烈烈烟生，但见：

风随火势，火趁风威，千支火箭掣金蛇，后个轰雷震火。骊山顶上，料应褒姒逞英雄；扬子江头，不弱周郎施妙计。氤氲紫雾腾天起，闪烁红霞贯地来。必必剥剥响不绝，浑如除夜放炮竹。

当下火势昌炽，炮声震响，如天摧地裂之声。须臾，百十间草房，变做猓团火块。縻貹被火炮击死，贼兵击死大半，焦头烂额者无数。又被单廷珪、施恩等三路追杀进来，二个偏将，都被杀死，一万人马，只有千馀人从土冈上爬出去，逃脱性命。天明，柴进等仍与李应等合兵一处，将粮草运送大寨来。宋先锋正升帐，遣调兵马杀贼，只见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器械，正是：

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

毕竟宋江等如何杀，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萧嘉穗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越公家之难，保生民之命，有国士之风。其稔知忠良奸佞之不两立，适野鹤闲云之趣，明哲保身，知机其神。

又评：许贯忠、萧嘉穗，易地则皆然。

第一百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话说当日宋江升帐，诸将拱立听调。放炮、鸣金鼓、升旗，随放静营炮，各营哨头目，挨次至帐下，齐立肃静，听施号令。吹手点鼓，宣令官传令毕，营哨头目，依次磕头，起站两边。巡视蓝旗手，跪听发放，凡呐喊不齐，行伍错乱，喧哗违令，临阵退缩，拿来重处。又有旗牌官左右各二十员，宋先锋亲谕：“尔等下营督阵，凡有军士遇敌不前，退缩不用命者，听你等拿来处治。”旗牌遵令，各下地方，鸣金大吹，各归行伍，听令起行。宋江然后传令，遣调水陆诸将毕。吹手掌头号整队，二号掣旗，三号各起行营向敌。敲金边，出五方旗，放大炮；掌号行营，各各摆阵出战，正是那震天鼙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

却说贼人王庆，调拨军兵抵敌，除水军将士闻人世崇等已差拨外，点差云安州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为正先锋，东川伪兵马都监上官义为副先锋，南丰伪统军李雄，毕先为左哨，安德伪统军柳元，潘忠为右哨，伪统军大将段五为正合后，伪御营使丘翔为副合后，伪枢密方翰为中军羽翼。王庆掌握中军，有许多伪尚书、御营金吾、卫驾将军、校尉等项，及各人手下偏牙将佐，共数十员。李助为元帅。队伍军马，十分齐整，王庆亲自监督。马带皮甲，人披铁铠，弓弩上弦，战鼓三通，诸军尽起。

行不过十里之外，尘土起处，早有宋军哨路来得渐近。鸾铃响处，约有三十馀骑哨马，都戴青将巾，各穿绿战袍，马上尽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长，轻弓短箭。为头的战将，是奉道君皇帝愁命，复还旧职，虎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头里销金青巾帻，身穿挑绣绿战袍，腰系紫绒绦，足穿软香皮，骑匹银鞍马。左边是愁封贞孝宜人的“琼矢镞”琼英，头戴紫金嵌珠凤冠，身穿紫罗挑绣战袍，腰系杂色彩绒绦，足穿朱绣小凤头鞋，坐匹银骏马。

那右边略下些捧旗的，是愁授的义仆正排军叶清，直哨到李助军前，相离不远，只隔百十步，勒马便回。前军先锋刘以敬，上官义骤马驱兵，便来冲击。张清拍马，捻出白梨花，来战二将。琼英驰马，挺方天画戟来助战。四将斗到十数合，张清、琼英，隔开贼将兵器，拨马便回。刘以敬，上官义驱兵赶来，左右高叫：“先锋不可追赶！此二人鞍后锦袋中，都是石子，打人不曾放空！”刘以敬，上官义听说，方勒住得马，只见龙门山背后，鼓声震响，早转五百步兵来。当先四个步将头领，乃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直奔前来。

那五百步军，就在山坡下一字儿摆开，两边团牌，齐齐扎住。刘以敬，上官义驱兵掩杀；李逵，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都倒提蛮牌，转过山坡便去。那时王庆，李助大军已到，一齐冲击前来：李逵，樊瑞等都飞跑上山，度岭穿林，都不见了。李助传令，教就把军马在这个平原旷野之地，列成阵势。只听得山后炮响，只见山南一路军马，飞涌出来，簇拥着三个将军：中间是“矮脚虎”王英，左是“小尉迟”孙新，右是“菜园子”张青：总管马步军兵五千，杀向前来。王庆正欲遣将迎敌，又听得山后一声炮响，山北一路军马飞涌出来，簇拥着三个女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管领马步军兵五千，杀向前来。

恰遇贼兵右哨柳元，潘忠兵马，接住杀。王英等正遇贼兵左哨李雄，毕先军马，接住杀。两边各斗到十馀合，南边王英、孙新、张青勒转马，领兵望东便走；北边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也接转马匹，率领军兵，望东便走。王庆看了笑道：“宋江手下，都是这些鸟男女，我这里将士，如何屡次输了？”遂驱大兵，追杀上来。

行不到五六里，忽听得一棒锣声响，却是适去的李逵、樊瑞、项充、李衮，这四个步军头领，从山左丛林里，转向前来；又添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没面目”焦挺、“赤发鬼”刘唐，四个步军将佐，并五百步兵，都执团牌短兵，直冲上来。贼将副先锋上官义忙拨步军二千冲杀。李逵、鲁智深与贼兵略斗几合，却似抵敌不过的，倒提团牌，分开两路，都飞奔入丛林中去了。贼兵赶来，那李逵等却是走得快，捻指间，都四散奔走去了。李助见了，连忙对王庆道：“大王不宜追赶，这是诱敌之计。我每且列阵迎敌。”

李助上将台列阵，兀是未完，只听得山坡后轰天子母炮响，就山坡后涌出大队军将，急先涌来，占住中央里面列阵势。王庆令左右拢住战马，自上将台看时，只见正南上这队人马，尽是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红旗。把那红旗招展处，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霹雳火”秦明，左手是“圣水将军”单廷珪，右边是“神火将军”魏定国，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赤马，立于阵前。东壁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青旗。招展处，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大刀”关胜，左手是“丑郡马”宣赞，右手是“井水犴”郝思文，三员大将，手把兵器，都骑青马，立于阵前。西壁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白旗。招展处，白旗内涌出一员大将，乃是“豹子头”林冲，左手是“镇三山”黄信，右手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白马，立于阵前。后面一簇人马，都是皂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皂旗。招展处，黑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双鞭将”呼延灼，左手是“百胜将”韩滔，右手是“天目将”彭舾，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黑马，立于阵前。

东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捧出一员大将，乃是“双将”董平，左手是“摩云金翅”欧鹏，右手是“火眼狻猊”邓飞，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急先锋”索超，左手是“锦毛虎”燕顺，右手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把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东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九纹龙”史进，左手是“跳涧虎”陈达，右手是“白花蛇”杨春，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青面兽”杨志，左手是“花豹子”杨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

八方摆布得铁桶相似。阵门里马军随马队，步军随步队，各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旗齐整，队伍威严。八阵中央都是杏黄旗，间着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六十四卦，亦分四门。南门都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二员上将：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手是“插翅虎”雷横，人马尽是黄旗、黄袍、铜甲、黄缨、黄马。中央阵东门，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那黄旗后，便是一丛炮架，立着那个炮手“轰天雷”凌振，引着副手二十馀人，围绕着炮架。

架后都摆列捉将的挠套索，挠后又是一周遭杂彩旗阵正西方门旗开处，“豹子头”林冲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林冲兜住马，横着丈八蛇矛，厉声高叫：“无知叛逆，谋反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贼阵中李助本是算命先生，甚晓得相生相猺之理，疾忙传令，教右哨柳元、潘忠，领红旗军去冲击。柳元、潘忠遵令，领了红旗军，骤马抢来冲击。两阵迭声呐喊，战鼓齐鸣。

林冲接住柳元杀，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二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来来往往，左盘右旋，斗经五十馀合，胜败未分。那柳元是贼中勇猛之将；潘忠见柳元不能取胜，拍马提刀，抢来助战。林冲力敌二将，大喝一声，奋神威，将柳元一矛戳于马下。林冲的副将黄信、孙立，飞马冲出阵来。黄信挥丧门剑，望潘忠一剑砍去：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顿落金鍪在马边。

潘忠死于马下，手下军卒散乱，早冲动了阵脚，贼兵飞报入中军。王庆听得登时折了二将，忙传令旨，急教退军。只听得宋军中一声炮响，兵马纷纷扰扰，白引黑，黑引青，青引红，变作长蛇之阵，簸萁掌，拷栳圈，围里将来。王庆、李助调将遣兵，分头冲击，却似铜墙铁壁，急切不能冲得出来。官军与贼兵这场好杀，怎见得：

兵戈冲击，士马纵横。枪破刀：刀如劈脑而来，枪必鱼而应；刀如下发而起，枪必绰地而迎；刀如倒拖而回，枪必裙拦而守。刀解枪：枪如刺心而来，刀用五花以御；枪如点睛而来，刀用探马以格。筅破牌：牌或滚身以进，筅即风扫以挡，牌或从旁以追，筅必斜插以待；牌或摧挤以入，筅必退却以搠。牌解筅：筅若平胸，牌用小坐之势以避；筅若簇拥，牌将碎剪之法以随。单刀披挂绞丝，佯输诈败：铁叉上排下掩，侧进抵闪。袖箭于马上觑贼，钓镰于车前俟马。鞭、简、挝、锤，剑、戟、矛、盾：那边破解无穷，这里转变莫测。袁眉字字有本，胸中有武库。须臾血流成河，顷刻如山积。

当下鏖战多时，贼兵大败，官军大胜。王庆叫且退入南丰大内，再作区处。只听得后军炮响，哨马飞报将来说：“大王，后面又有宋军杀来！”那彪军，马上当先的英雄大将，正是副先锋河北“玉麒麟”卢俊义，横着一条点钢；左边有使叫刀的好汉“病关索”杨雄；右边有使杵刀的头领“拚命三郎”石秀，领着一万精兵，抖搂精神，将正副合后贼兵杀散。杨雄歌翻段五，石秀搠死丘翔，并力冲杀进来。

王庆正在慌迫，又听得一声炮响，左有鲁智深、武松、李逵、焦挺、项充、李衮、樊瑞、刘唐八个勇猛头领，引着一千步卒，抡动禅杖、戒刀、板斧、朴刀、丧门剑、飞刀、标枪、团牌，杀死李雄、毕先，如割瓜切菜般直杀入来；右有张清、王英、孙新、张青、琼英、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四对英雄夫妇，引着一千骑兵，舞动梨花枪、鞭钢枪，方天画戟、日月双刀，钢枪、短刀，杀散左哨军兵，如摧枯拉朽的直冲进来，杀得贼兵四分五裂，七断八续，雨零星散，乱窜奔逃。

卢俊义、杨雄、石秀杀入中军，正撞着方翰，被卢俊义一戳死，杀散中军羽翼军兵，迳来捉王庆，却遇了“金剑先生”李助。那李助有剑术，一把剑如掣电般舞将来。袁眉照出。卢俊义正在抵挡不住，却得宋江中军兵到，右手下“入云龙”公孙胜，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李助那口剑，托地离了手，落在地上。卢俊义骤马赶上，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李助只一拽，活挟过马来，教军士缚了。卢俊义捻拍马，再杀入去寻捉王庆，好似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

贼兵抛金弃鼓，撇戟丢，觅子寻爷，呼儿唤弟，十馀万贼兵，杀死大半。横遍野，流血成河。降者三万人，除那逃走脱的，其馀都是十死九活，七损八伤，颠翻在地，被人马践踏，骨肉如泥的，不计其数。刘以敬、上官义两个猛将，都被焦挺砍翻战马，撞下马来，都被他杀死。袁眉大与焦挺出力。李雄被琼英飞石打下马来，一画戟搠死。毕先正在逃避，忽地里钻出“活闪婆”王定六，袁夹又与王定六出力。一朴刀搠下马来，再向胸膛上一朴刀，结果了性命。其伪尚书、枢密、殿帅、金吾、将军等项，都逃不脱，只不见了渠魁王庆，宋军大捷。

宋江教鸣金收集兵马，望南丰城来，教张清、琼英领五千马军，前去哨探；再差“神行太保”戴宗先去打听孙安袭取南丰消息如何。戴宗遵令，作起神行法，赶过张清、琼英，去了片晌，便来回报说：“孙安奉先锋将令，假扮西兵去赚城，被贼人知觉，城门内掘下陷坑，开城东门，放军马进去。孙安手下梅玉、金祯、毕捷、播迅、杨芳、冯升、胡迈七个副将，争先抢入城去，并五百军士，连人和马，都颠入陷坑中。两边伏兵齐发，都把长利戟，把梅玉等五百馀人，尽行搠死。幸得孙安在后，乘势奋勇杀进城门，教军士填了陷坑。孙安一骑当先，领兵杀入城中，贼兵不能抵挡。孙安夺了东门，后被贼人四面响应，把孙安兵马堵截在东门。小弟探知这消息，飞来回覆。半路遇了张将军及张宜人，说了此情，他两个催动人马疾驰去了。”

宋江闻报，催动大军，疾驰上前，将南丰城围住。那时张清、琼英进了东门，教孙安据住东门，张清、琼英正与贼军鏖战，因此，宋江等将佐兵马，抢入东门，夺了城池，杀散贼兵，四门竖起宋军旗号。城中许多伪文武多官范全等尽行杀死。

那伪妃段三娘听得军马进城，他素有膂力，也会骑马，遂拴缚结束，领了百馀有膂力的内侍，都执兵器，离王宫，出后苑，欲杀出西门，投云安军去，恰遇琼英领兵杀到后苑来。段氏纵马，挺一口宝刀，抵死冲突。被琼英一石子飞来，正中段三娘面门，袁眉琼英飞石结果更妙。鲜血迸流，撞下马来，颠个脚梢天；袁夹好看。军士赶上，捉住绑缚了。那些内侍，都被宋兵杀死。琼英领兵杀入后苑内宫，那些宫娥嫔女，闻得宋兵入城，或投环、或投井、或刀刎、或撞阶，大半自尽，其馀都被琼英教军士缚了，解到宋江帐前。宋江大喜，将段氏一行人囚禁，待捉了王庆，一齐解京。再遣兵将，四面八方，去追王庆。

却说那王庆领着数百铁骑，撞透重围，逃奔到南丰城东，见城中有兵杀，惊得魂不附体，后面大兵又到，望北奔走不迭。回顾左右，止有百馀骑，其馀的虽是平日最亲信的，今日势败，都逃去了。王庆同了百馀人，望云安奔走，在路对跟随近侍说道：“寡人尚有云安，东川，安德三座城池，岂不是江东虽小，亦足以王？只恨适那些跟随逃散官员，平日受用了寡人大俸大禄，今日有事，都自去了。待寡人兴兵来杀退宋兵，缉捕那逃亡的，细细地醢他。”

王庆同众人马不停蹄，人不歇足，走到天明。幸的望见云安城池了。王庆在马上欣喜道：“城中将士，也是谨慎。你看那旗齐整，兵器整密！”王庆一头说着，同众人奔近城来。随从人中，有识字的说道：“大王不好了！怎么城上都是宋军旗号？”王庆听了，定睛一看，果是东门城上，远远地闪出号旗，上有金销大字，乃是“御西宋先锋麾下水军正将混江……”，下面尚有三个字，被风飘动旗脚，不甚分明。王庆看了，惊的浑身麻木，半晌时动弹不得，真是宋兵从天而降。

当有王庆手下一个有智量近侍说道：“大王，事不宜迟！请大王速卸下袍服，急投东川去，恐城中见了生变。”王庆道：“爱卿言之极当。”王庆随即卸下冲天转角金啐头，脱下日月云肩蟒绣袍，解下金镶宝嵌碧玉带，脱下金显缝云根朝靴，袁夹到此方说出披挂，更觉有景。换了巾帻，便服，软皮靴；其馀侍从，亦都脱卸外面衣服；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如漏网之鱼，从小路抄过云安城池，望东川投奔，走得人困马乏，腹中馁。百姓久被贼人伤残，又闻得大兵杀，凡冲要通衢大路，都没一个人猓，静悄悄地，鸡犬不闻，就要一滴水，也没喝处，那讨酒食来？

那时王庆手下亲幸跟随的，都是假登东，诈撒溺，又散去了六七十人。王庆带领三十馀骑，走至晚，到得云安属下开州地方，有一派江水阻路。这个江叫做清江，其源出自达州万顷池：江水最是澄清，所以叫做清江。当下王庆道：“怎得个船只渡过去？”后面一个近侍指道：“大王，兀那南涯疏芦落处，有一簇渔船。”王庆看了，同众人走到江边。此时是孟冬时候，天气晴和，只见数十只渔船，捕鱼的捕鱼，晒网的晒网。其中有几只船，放于中流，猜拳豁指头，大碗价酒。王庆叹口气道：“这男女每恁般快乐！我今日反不如他了！袁夹悔之何及！这些都是我子民，却不知寡人这般困乏。”近侍高叫道：“兀那渔人。撑拢几只船来，渡俺们过了江，多与你渡钱。”

只见两个渔人放下酒碗，摇着一只小渔艇，咿咿哑哑摇近岸来。船头上渔人，向船傍拿根竹篙撑船拢岸，定睛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便道：“快活，又有酒东西了。上船上船！”近侍扶王庆下马。王庆看那渔人，身材长大，浓眉毛，大眼睛，红脸皮，铁丝般髭须，铜钟般声音。

那渔人一手执着竹篙，一手扶王庆上船，便把篙望岸上只一点，那船早离岸丈馀。那些随从贼人，在岸上忙乱起来，齐声叫道：“快撑拢船来！咱每也要过江的。”那渔人睁眼喝道：“来了！忙到那里去？”便放下竹篙，将王庆劈胸扭住，双手向下一按，扑通的按倒在板上。王庆待要挣扎，那船上摇橹的，放了橹，跳过来一齐擒住。那边晒网船上人，见捉了王庆，都跳上岸，一拥上前，把那三十馀个随从贼人，一个个都擒住。

原来这撑船的，是“混江龙”李俊，那摇橹的，便是“出洞蛟”童威，那些渔人，多是水军。李俊奉宋先锋将令，统驾水军船只，来敌贼人水军。李俊等与贼人水军大战于瞿塘峡，杀其主帅水军都督闻人世崇，擒其副将胡俊，贼兵大败。李俊见胡俊状貌不凡，遂义释胡俊；胡俊感恩，同李俊赚开云安水门，夺了城池，杀死伪留守施俊等。“混江龙”李俊，料着贼与大兵杀，若败溃下来，必要奔投巢穴。因此，教张横、张顺镇守城池，自己与童威、童猛，带领水军，扮做渔船，在此巡探；又教阮氏三雄，也扮做渔家，守投去滟润堆，岷江，鱼复浦各路埋伏哨探。

适李俊望见王庆一骑当先，后面又许多人簇拥着，料贼中头目，却不知正是元凶。当下李俊审问从人，知是王庆，拍手大笑，绑缚到云安城中。一面差人唤回三阮同二张守城，李俊同降将胡俊，将王庆等一行人，解送到宋先锋军前来。于路探听得宋江已破南丰，李俊等一迳进城，将王庆解到帅府。宋江因众将捕缉王庆不着，正在纳闷，闻报不胜之喜。当下李俊入府，参见了宋先锋，宋江称赞道：“贤弟这个功劳不小。”李俊引降将胡俊，参见宋先锋。李俊道：“功劳都是这个人。”袁夹不没人善。宋江问了胡俊姓名，及赚取云安的事。

宋江抚赏慰劳毕，随即与众将计议，攻取东川，安德二处城池。只见新降将胡俊禀道：“先锋不消费心。胡某有一言，管教两座城池，唾手可得！”宋江大喜，连忙离坐，揖胡俊问计。胡俊躬着身，对宋江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

一矢不加城克复，三军镇静贼投降。

毕竟胡俊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袁评季俊释贼将，缚元凶，皆有大作用，真虬髯之流。

第一百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话说当下宋江问降将胡俊有何计策去取东川，安德两处城池。胡俊道：“东川城中守将，是小将的兄弟胡显。小将蒙李将军不杀之恩，愿往东川招兄弟胡显来降。剩下安德孤城，亦将不战而自降矣。”宋江大喜，仍令李俊同去。一面调遣将士，提兵分头去招抚所属未复州县；一面差戴宗表，申奏朝廷，请旨定夺；并领文申呈陈安抚，及上宿太尉书札。宋江令将士到王庆宫中，搜掳了金珠细软，珍宝玉帛，将违禁的龙楼凤阁，翠屋珠轩，及违禁器仗衣服，尽行烧毁；又差人到云安，教张横等将违禁行宫器仗等项，亦皆烧毁。

却说戴宗先将申文到荆南，报呈陈安抚，陈安抚也写了表文，一同上达。戴宗到东京，将书札投递宿太尉，并送礼物。宿太尉将表进呈御览。徽宗皇帝龙颜大喜，即时降下圣旨，行到淮西，将反贼王庆，解赴东京，候旨处决，其馀擒下伪妃，伪官等众从贼，都就淮西市曹处斩袅示施行。

淮西百姓，遭王庆暴虐，惟留兵饷若干，计户给散，以赡穷民。袁夹好皇帝。其阵亡有功降将，俱从厚赠荫。淮西各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推补赴任交代。各州官多有先行被贼胁从，以后归正者，都着陈分别事情轻重，便宜处分。其征讨有功正偏将佐，俱俟还京之日，论功升赏。愁命一下，戴宗先来报知。那陈安抚等，已都到南丰城中了。那时胡俊已是招降了兄弟胡显，将东川军民、版籍、户口，及钱粮、册籍，前来献纳听罪。那安德州贼人，望风归降。云安、东川、安德三处，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皆李俊之功。王庆占据的八郡八十六州县，都收复了。

自戴宗从东京回到南丰十馀日，天使捧诏书，驰驿到来。陈安抚与各官接了圣旨，一一奉行。次早，天使还京；陈令监中取出段氏，李助，及一行叛逆从贼，判了斩字，推出南丰市曹处斩，将首级各门枭示讫。段三娘从小不循闺训，自家择配，做下迷天大罪，如今身首异处，又连累了若干眷属，其父段太公先死于房山寨。

话不絮繁，却说陈安抚宋先锋标录李俊、胡俊、琼英、孙安功次，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八十六州县，复见天日，复为良民，其馀随从贼徒不伤人者，拨还产业，复为乡民。西京守将乔道清，马灵，已有新官到任，次第都到南丰。各州县正佐贰官，陆续都到。李俊、二张、三阮、二童，已将州务交代，尽到南丰相叙。陈安抚、众官，及宋江以下一百单八个头领，及河北降将，都在南丰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佐。

宋江教公孙胜，乔道清主持醮事，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渡阵亡军将，及淮西屈死冤魂。醮事方完，忽报孙安患暴疾，卒于营中。宋江悲悼不已，以礼殡殓，葬于龙门山侧。乔道清因孙安死了，十分痛哭，对宋江说道：“孙安与贫道同乡，又与贫道最厚，他为父报仇，因而犯罪，陷身于贼，蒙先锋收录他，指望日后有个结果，不意他中道而死。贫道得蒙先锋收录，亦是他来指迷。今日他死，贫道何以为情。乔某蒙二位先锋厚恩，铭心镂骨，终难补报。愿乞骸骨归田野，以延残喘。”马灵见乔道清要去，也来拜辞宋江：“恳求先锋允放马某与乔法师同往。”

宋江听说，惨然不乐，因二人坚意要去，十分挽留不住，宋江只得允放。乃置酒饯别。公孙胜在傍只不做声。乔道清、马灵拜辞了宋江、公孙胜，又去拜辞了陈安抚。二人飘然去了。后来乔道清，马灵都到罗真人处，从师学道，以终天年。

陈安抚招抚账济淮西诸郡军民已毕。那淮西乃淮渎之西，因此，宋人叫宛州，南丰等处是淮西。陈安抚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宋江一面先发中军军马，护送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起行，一面着令水军头领，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扎听调。宋江教萧让撰文，金大坚镌石勒碑，以记其事，立石于南丰城东龙门山下，至今古迹尚存。降将胡俊、胡显置酒钱别宋先锋。后来宋江入朝，将胡俊、胡显反邪归正，招降二将之功，奏过天子，特授胡俊、胡显为东川水军团练之职，此是后话。

当下宋江将兵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军士除留下各州县镇守外，其间亦有乞归田里者。现今兵马共十馀万，离了南丰，取路望东京来。军有纪律，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价拜送。于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秋林渡。那秋林渡在宛州属下内乡县秋林山之南。那山泉石佳丽，宋江在马上遥看山景，仰观天上，见空中数行塞，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宋江见了，心疑作怪；又听的前军喝采，使人去问缘由，飞马回报，原来是“浪子”燕青，初学弓箭，向空中射，箭箭不空。却须臾之间，射下十数只鸿，因此诸将惊讶不已。

宋江教唤燕青来。只见燕青弯弓插箭，即飞马而来，背后马上捎带死数只，来见宋江，下马离鞍，立在一边。宋公明问道：“恰你射来？”燕青答道：“小弟初学弓箭，见空中一群过，偶然射之，不想箭箭皆中。”袁眉此一段是绝妙情事，绝妙文字，人生聚散，意念喧寂，于此可参。

宋江道：“为军的人，学射弓箭，是本事的事。射的亲是你能处。袁夹先作扬语，妙极。我想宾鸿避寒，离了天山，衔芦过关，趁江南地，求食稻梁，初春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亦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此禽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尽有哀鸣之意，失伴孙，并无侵犯，此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也；预避鹰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春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足备之物，岂忍害之。天上一群鸿相呼而过，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却射了那数只，比俺兄弟中失了几个，众人心内如何？袁眉一段悲凉景象写入格幅间，便有收场之意。兄弟今后不可害此礼义之禽。”燕青默默无语，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马上口占诗一首：

山岭崎岖水眇茫，横空雁阵两三行。

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容眉此等举动，大是不祥。

宋江吟诗罢，不觉自己心中凄惨，睹物伤情。袁眉真英雄下场光景，悲感倍于寻常。当晚屯兵于秋林渡口。宋江在帐中，因复感叹燕青射雕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

楚天空阔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的相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袁眉绝妙好辞。文人才子亦未必能作是，英雄有情人乃能之。

宋江写毕，递与吴用，公孙胜看。词中之意，甚有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中，郁郁不乐。当夜吴用等，设酒备肴，尽醉方休。次日天明，俱各上马，望南而行。路上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凉。宋江于路，此心终有所感。袁眉层层指出宋江心，仍说不出，可怜可怜。不则一日，回到京师，屯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

且说先是陈安抚并侯参谋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班师回京，已到关外。陈安抚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征战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陈，侯蒙，罗戬各封升官爵。钦赏银两缎疋，传下圣旨，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有诗为证：

去时三十六，回来十八双。

纵横千万里，谈笑却还乡。

袁眉此语应置此处。

且说宋江等众将一百八人，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寇用心，中伤者多，寡人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道：“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金伤，俱各无事。今元凶授首，淮西平定，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劳之有。”再拜称谢奏道：“臣等奉旨，将王庆献俘阙下，候旨定夺。”天子降旨：“着法司会官，将王庆凌迟处决。”宋江将萧嘉穗用奇计克复城池，保全生灵，有功不伐，超然高举。天子称奖道：“皆卿等忠诚感动！”命省院官访取萧嘉穗赴京握用。宋江叩头称谢。那些省院官，那个肯替朝廷出力，访问贤良？此是后话。

是日，天子特命省院等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目今天下尚未静平，不可升迁。且加宋江为“保义郎”，芥眉仍加保义二字极当，正不必高爵。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副先锋卢俊义加为“宣武郎”，带御器械，行宫“团练使”；吴用等三十四员，加封为“正将军”；朱武等七十二员，加封为“偏将军”；支给金银，赏赐三军人等。”天子准奏，仍愁与省院众官，加封爵禄，与宋江等支给赏赐，宋江等就于文德殿顿首谢恩。天子命光禄封大设御宴，容眉强盗安得如此遭际？不可信，不可信，删之为是。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以下，赏赐有差：尽于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回营。一行众将，出的城来，直至行营安歇，听候朝廷委用。

当日法司奉旨会官，写了犯由牌，打开囚车，取出王庆，判了“剐”字，拥到市曹。看的人压肩叠背，也有唾骂的，也有嗟叹的。那王庆的父王砉及前妻丈人等诸亲眷属，已于王庆初反时收捕，诛夷殆尽。今日只有王庆一个，簇拥在刀剑林中。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刀排白雪，纛展乌云。刽子手叫起恶杀都来，恰好午时三刻，将王庆押到十字路头，读罢犯由，如法凌迟处死。看的人都道：

此是恶人榜样，到底骈首戕身。

若非犯着十恶，如何受此极刑？

当下监斩官将王庆处决了当，枭首施行，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众人，受恩回营，次日，只见公孙胜直至行营中军帐内，与宋江等众人，打了稽首，便禀宋江道：“向日本师罗真人嘱咐小道，令送兄长还京之后，便回山中。今日兄长功成名遂，贫道就今拜别仁兄，辞别众位，便归山中，从师学道，侍养老母，以终天年。”袁眉此亦梁山之留侯。宋江见公孙胜说起前言，不敢翻悔，潸然泪下，便对公孙胜道：“我想昔日弟兄相聚，如花始开；今日弟兄分别，如花零落。袁眉说得痛心。吾虽不敢负汝前言，心中岂忍分别？”公孙胜道：“若是小道半途撇了仁兄，便是寡情薄意。今来仁兄功成名遂，只得曲允。”宋江再四挽留不住，便乃设一筵宴，令众弟兄相别，筵上举杯，众皆叹息，人人泪，各以金帛相赆。公孙胜推却不受，众兄弟只顾打拴在包里。次日，众皆相别。公孙胜穿上麻鞋，背上包里，打个稽首，望北登程去了。宋江连日思忆，泪如雨下，容夹婆子气。郁郁不乐。

时下又值正旦节相近，袁夹紧接得妙。诸官准备朝贺。蔡太师恐宋江人等都来朝贺，天子见之，必当重用；袁眉提出小人心肠与人看。随即奏闻天子，降下圣旨，使人当住，只教宋江，卢俊义两个有职人员，随班朝贺，容夹才是真太师。其馀出征官员，俱系白身，恐有惊御，尽皆免礼。容眉是，大是。是日正旦，百官朝贺，宋江、卢俊义俱各公服，都在待漏院伺候早朝，随班行礼。是日驾坐紫宸殿受朝，宋江，卢俊义随班拜罢，于两班侍下，不待上殿。仰观殿上，玉簪珠履，紫绶金章，往来称觞献寿，自天明直至午牌，方始得沾谢恩御酒。百官朝散，天子驾起。宋江、卢俊义接着内卸了公服啐头，上马回营，面有愁颜赧色。容眉不祥，不祥。吴用等着接。

众将见宋江面带忧容，心闷不乐，都来贺节。百馀人拜罢，立于两边，宋江低首不语。吴用问道：“兄长今日朝贺天子回来，何以愁闷？”宋江叹口气道：“想我生来八字浅薄，命运蹇滞。破辽平寇，东征西讨，受了许多劳苦，今日连累众兄弟无功，因此愁闷。”容夹作怪作怪，忠义何在？吴用答道：“兄长既知造化未通，何故不乐？万事分有，不必多忧。”“黑旋风”李逵道：“哥哥，好没寻思！当初在梁山泊里，不受一个的气，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讨得招安了，却惹烦恼。袁眉招安惹恼，是贴对。放着兄弟们都在这里，再上梁山泊去，却不快活！”容眉也说得是。宋江大喝道：“这黑禽兽又来无礼！如今做了国家臣子，都是朝廷良臣。你这不省得道理，反心尚兀自未除！”容夹却又道他不是。李逵又应道：“哥哥不听我说，明朝有的气受哩！”容夹是。袁夹真！真真！众人都笑，且捧酒与宋江添寿。是日只饮到二更，各自散了。

次日引十数骑马入城，到宿太尉，赵枢密，并省院各言处贺节，往来城中，观看者甚众。就里有人对蔡京说知此事。次日，奏过天子，传旨教省院出禁约，于各城门上张挂：“但凡一应出征官员将军头目，许于城外下营屯扎，听候调遣；非奉上司明文呼唤，不许擅自入城！如违，定依军令拟罪施行。”容眉是，大是。差人榜，迳来陈桥门外张挂榜文。有人看了，迳来报知宋江。宋江转添愁闷，众将得知，亦皆焦躁，尽有反心，只碍宋江一个。

且说水军头领特地来请军师吴用商议事务。吴用去到船中，见了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昆仲，俱对军师说道：“朝廷失信，奸臣弄权，闭塞贤路。俺哥哥破了大辽，灭田虎，如今又平了王庆，只得个‘皇城使’做，又未曾升赏我等众人。如今倒出榜文，来禁约我等，不许入城。容眉野人不知道理。我想那夥奸臣，渐渐的待要拆散我们弟兄，各调开去。今请军师自做个主张；若和哥哥商量，断然不肯。就这里杀将起来，把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

吴用道：“宋公明兄长，断然不肯。你众人枉费了力，箭头不发，努折箭。自古蛇无头而不行，我如何敢自主张？这话须是哥哥肯时，方行得；他若不肯做主张，你们要反，也反不出去！”袁眉不是这一回说话，显不出宋江忠，吴用义，然言之可怜。六个水军头领，见吴用不敢主张，都做声不得。吴用回至中军寨中，来与宋江闲话，计较军情，便道：“仁兄往常千自由，百自在，众多弟兄亦皆快活。自从受了招安，与国家出力，为国家臣子，不想倒受拘束，不能任用，兄弟们都有怨心。”

宋江听罢，失惊：“莫不谁在你行说甚来？”吴用道：“此是人之常情，更待多说？古人云：‘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观形察色，见貌知情。”宋江道：“军师，若是弟兄们但有异心，我当死于九泉，忠心不改！”次日早起，会集诸将，商议军机，大小人等都到帐前，宋江开话道：“俺是郓城小吏出身。又犯大罪，托赖你众弟兄扶持，尊我为头，今日得为臣子。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虽然朝廷出榜禁治，理合如此。汝诸将士，无故不得入城。我等山间林下，卤莽军汉极多；倘或因而惹事，必然以法治罪，却又坏了声名。如今不许我等入城去，倒是幸事。容眉还象个做头的。袁眉分解得好。你们众人，若嫌拘束，但有异心，先当斩我首级，然后你们自去行事；不然，吾亦无颜居世，必当自刎而死，一任你们自为！”众人听了宋江之言，俱各垂泪设誓而散。有诗为证：

谁向西周怀好音，公明忠义不移心。

当时羞杀秦长脚，身在南朝心在金。

宋江诸将，自此之后，无事也不入城。看看上元节至，东京年例，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诸路尽做灯火，于各衙门点放。且说宋江营内“浪子”燕青，自与乐和商议：“如为东京点放花灯火戏，庆赏丰年，今上天子，与民同乐。我两个更换些衣服，潜地入城，看了便回。”容眉好点级。袁眉又说起看灯，仍旧是偷看；极热闹时说得极凄凉，使人可怜。只见有人说道：“你们看灯，也带挈我则个！”燕青看见，却是“黑旋风”李逵。李逵道：“你们瞒看我，商量看灯，我已听了多时。”燕青道：“和你去不打紧；只你性子不好，必要惹出事来。现今省院出榜，禁治我们，不许入城。倘若和你入城去看灯，惹出事端，正中了他省院之计。”李逵道：“我今番再不惹事便了，都依着你行！”容夹也信他不得。容眉忘却已前李师师家故事了么？燕青道：“明日换了衣巾，都打扮做客人相似，和你入城去。”李逵大喜。

次日都打扮做客人，伺候燕青，同入城去。不期乐和惧怕李逵，潜与时迁先入城去了。袁眉些小处俱不直致。燕青脱不开，只得和李逵入城看灯，不敢从陈桥门入去，袁夹可怜。大宽转却从封丘门入城。两个手挽着，正投桑家瓦来。来到瓦子前，听的勾栏内锣响，李逵定要入去，燕青只得和他挨在人丛里，听的上面说平话，正说《山国志》，说到关云长刮骨疗毒。袁眉于悲凉之后，又发出一番愤触，从空而下，有如此文心义笔，快绝，快绝！当时有云长左臂中箭，箭毒入骨。医人华陀道：“若要此疾毒消，可立一桐柱，上置铁环，将臂膊穿将过去，用索拴牢，割开皮肉，去骨三分，除却箭毒，却用油线缝拢，外用敷药贴了，内用长托之剂，不过半月，可以平复如初；因此极难治疗。”关公大笑道：“大丈夫死生不惧，何况只手？不用铜柱铁环，只此便割何妨！”随即叫取棋盘，与客弈棋，伸起左臂，命华陀刮骨取毒，面不改色，对客谈笑自若。正说到这里，李逵在人丛中高叫道：“这个正是好男子！”袁眉作者、观者俱当击节。众人失惊，都看李逵，容眉如此想头，真是神出兔没．怪哉，文人之口、文人之心不到，如是如是。燕青慌忙拦道：“李大哥，你怎地好村！勾栏瓦舍，如何使得大惊小怪这等叫！”袁夹还是风流子弟语。李逵道：“说到这里，不由人喝采！”容夹是。燕青拖了李逵便走。两个离了桑家瓦，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飞砖掷瓦，去打一户人家。袁眉先入平话，才及此情，事始有曲拆。那人家道：“清平世界，荡荡干坤，散了二次，不肯还钱，颠倒打我屋里。”

“黑旋风”听了，路见不平，便要去打。燕青务死抱住，李逵睁着双眼，要和他打的意思。那汉子便道：“俺自和他有帐讨钱，干你甚事？即日要跟张招讨下江南出征去，你休惹我。袁眉作者针线得密不见线路。到那里去也是死，要打便和你打，死在这里，也得一口好棺材。”李逵道：“却是甚么下江南？不曾听的点兵调将。”容眉两番厮打都不成，光景倒添百倍。燕青且劝开了闹，两个挽着，转出串道，离了小巷，见一个小小茶肆，两个入去里面，寻副座头，坐了茶。对席有个老者，便请会茶，闲口论闲话。燕青道：“请问老丈：却巷口一个军汉打，他说道要跟张招讨下江南，早晚要去出征，请问端的那里去出征？”那老人道：“客人原来不知。如今江南草寇方腊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因此朝廷已差下张招讨，刘都督去捕。”

燕青，李逵听了这话，慌忙还了茶钱，离了小巷，迳奔出城，回到营中，来见军师吴学究，报知此事。吴用见说，心中大喜，来对宋先锋说知江南方腊造反，朝廷已遣张招讨领兵。宋江听了道：“我等诸将军马，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使人去告知宿太尉，令其于天子前保奏，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当时会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次日，宋江换了些衣服，带领燕青，自来说此一事。迳入城中，直至大尉府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闻知，忙教请进。宋江来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将军何事，更衣而来？”

宋江禀道：“近因省院出榜，但凡出征官军，非奉呼唤，不敢擅自入城。今日小将私步至此，上告恩相。听的江南方腊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润州，早晚渡江，来打扬州。宋江等人马久闲，在此屯扎不宜。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尽忠报国，望恩相于天子前提奏则个！”宿太尉听了大喜道：“将军之言，正合吾意。下官当以一力保奏。将军请回，来早宿某具本奏闻，天子必当重用。”宋江辞了太尉，自回营寨，与众兄弟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与百官文武计事，正说江南方腊作耗，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如此作反，自霸称尊，目今早晚兵犯扬州。天子乃曰：“已命张招讨，刘都督征进，未见次第。”宿太尉越班奏曰：“想此草寇，既成大患，陛下已遣张总兵，刘都督，再差征西得胜宋先锋，这两支军马为前部，可去除，必干大功。”天子闻奏大喜，急令使臣宣省院官听圣旨。当下张招讨从耿二参谋，亦行保奏，要调宋江这一干人马为前部先锋。省院官到殿，领了圣旨，随即宣取宋先锋，卢先锋，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

拜舞已毕，天子降愁封宋江为平南都总管，征讨方腊正先锋，封卢俊义为兵马副总管，平南副先锋；各赐金带一条，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骑，彩缎二十五表里；其馀正偏将佐，各赐缎疋银两，待有功次，照名升赏，加受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务府关支，定限目下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领了圣旨，就辞了天子。皇上乃曰：“卿等数内，有个能镌玉石印信金大坚，又有个能识良马皇甫端，留此二人，驾前听用。”容夹删。宋江，卢俊义承旨，再拜谢恩，出内上马回营。

宋江，卢俊义两个在马上欢喜，并马而行。出的城来，只见街市上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两条巧棒，中穿小索，以手牵动，那物便响。袁眉小小触物处，又生出一段情慨，真好思绪。宋江见了，却不识的，使军士唤那汉子问道：“此是何物？”那汉子答道：“此是胡敲也。用手牵动，自然有声。”宋江乃作诗一首：

一声低了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

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挈谩徒劳。

宋江在马上与卢俊义笑道：“这胡敲正比着我和你，空有冲天的本事，无人提挈，何能振响。”卢俊义道：“兄长何故发此言？据我等胸中学识，不在古今名将之下；如无本事，枉自有人提挈，亦作何用？”宋江道：“贤弟差矣！我等若非宿太尉一力保奏，如何能勾天子重用，为人不可忘本！”卢俊义自觉失言，不敢回话。容眉此段虽闲适有趣，毕竟无谓，删之为是。袁眉数转语甚妙。

两个回到营寨，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除女将琼英因怀孕染病，留下东京，着叶清夫妇服侍，请医调治外，其馀将佐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方腊。后来琼英病痊，弥月，中产下一个面方耳大的儿子，取名叫做张节。次后闻得丈夫被贼将厉天闺杀死于独松关，琼英哀恸昏绝，随即同叶清夫妇，亲自到独松关，扶柩到张清故乡彰德府安葬。叶清又因病故，琼英同安氏老妪，苦守孤儿。张节长大，跟吴珍大败金兀术于和尚原，杀得兀术亟须髯而遁。因此张节得封官爵，归家养母，以终天年，奏请表扬其母贞节。此是琼英等贞节孝义的结果。

话休絮繁，再说宋江于奉诏讨方腊的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缎疋银两，分表诸将，给散三军头目，便就起送金大坚，皇甫端去御前听用。宋江一面调拨战船先行，着令水军头领整顿篙橹风帆，撑驾望大江进发，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弓、箭、刀、衣袍、铠甲；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收拾起程。只见蔡太师差府干到营，索取“圣手书生”萧让，要他代笔。次日，王都尉自来问宋江求要“铁叫子”乐和，芥眉直照第一回人来。闻此人善能歌唱，要他府里使令。宋江只得依允，随即又望送了二人去讫。宋江自此去了五个弟兄，心中好生郁郁不乐。当与卢俊义计议定了，号令诸军，准备出师。

却说这江南方腊造反已久，积渐而成，不想弄到许大事业。袁夹出养寇之敝，语有关系。此人原是歙州山中樵夫，因去溪边净手，水中照见自己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以此向人说自家有天子福分。因朱勔在吴中徵取花石纲，百姓大怨，袁夹揭出病因。人人思乱，方腊乘机造反，就清溪县内帮源洞中，起造宝殿、内苑、宫阙，睦州、歙州亦各有行宫，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一应大臣。睦州即今时建德，宋改为严州；歙州即今时婺源，宋改为徽州；这方腊直从这里古到润州，今镇江是也。共该八州二十五县。那八州：歙州、睦州、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宣州、润州。那二十五县：都是这八州管下。此时嘉兴、松江、崇德、海宁，皆是县治。方腊自为国王，独霸一方，非同小可。容眉气象比梁山泊又阔大。原来方腊上应天书，推背图上道：“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那十千，是万也；头加一点，乃方字也。冬尽，乃腊也。称尊者，乃南面为君也。正应方腊二字。占据江南八郡，隔着长江天堑，又比淮西差多少来去。袁夹好映带。

再说宋江选将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赵枢密亲来送行，赏劳三军。水军头领已把战船从泗入淮河，望淮安军坝，俱到扬州取齐。宋江、卢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将人马分作五起，取旱路投扬州来。于路无话，前军已到淮安县屯扎。当有本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方腊贼兵浩大，不可轻敌．前面便是扬子大江，此是江南第一个险隘去处。隔江却是润州。如今是方腊手下枢密吕师襄并十二个统制官守把住江岸。若不得润州为家，难以抵敌。”宋江听了，便请军师吴用计较良策，即目前面大江拦截，须用水军船只向前。吴用道：“扬子江中，有金、焦二山，靠着润州城郭。可叫几个弟兄前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用何船只，可以渡江？”宋江传令，教唤水军头领前来听令：“你众弟兄，谁人与我先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只见帐下转过四员战将，尽皆愿往。

不是这几个人来探路，有分教：横尸似北固山高，流血染扬子江赤。直教──

大军飞渡乌龙阵，战舰平吞白雁滩。

毕竟宋江军马怎地去收方腊，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贽曰：可笑蔡京那班人不通世务，把梁山这些人马放在京华，是分明移梁山泊到天子身边也。万一非宋公明有以收拾之，祸岂在江南方腊哉！

袁评宋江以山林卤莽劝谕众人，以不入城为幸，使众人将本来面目自扪，众人焉得不帖服？

又评：吾愿阎浮提众生，皆化为雁，则五常足备，天下永劫不乱。

第一百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话说这九千三百里扬子大江，远接三江，却是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从泗川直至大海，中间通着多少去处，以此呼为万里长江。地分吴楚，江心内有两座山：一座唤做金山，一座唤做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绕山起盖，谓之寺里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回里，不见形势，谓之山里寺。这两座山，生在江中，正占着楚尾吴头，一边是淮东扬州，一边是浙西润州，今时镇江是也。芥眉说形胜亦佳。

且说润州城郭，却是方腊手下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户，因献钱粮与方腊，官封为东厅枢密使。袁眉以钱得官，点出不放过，便伏陈将士影子。幼年曾读兵书战策，惯使一条丈八蛇矛，武艺出众。部下管领着十二个统制官，名号“江南十二神”，协同守把润州江岸。那十二神：

“擎天神”福州沈　刚

“游弈神”歙州潘文得

“遁甲神”睦州应　明

“六丁神”明州徐　统

“霹雳神”越州张近仁

“巨灵神”杭州沈　泽

“太白神”湖州赵　毅

“太岁神”宣州高可立

“吊客神”常州范　畴

“黄　神”润州卓万里

“豹尾神”江州和　潼

“丧门神”苏州沈　林

话说枢密使吕师囊，统领着五万南兵，据住江岸。甘露亭下，摆列着战船三千馀只，江北岸却是瓜洲渡口，摇荡荡地无甚险阻。此时先锋使宋江兵马战船，水陆并进，已到淮安了，约至扬州取齐。当日宋先锋在帐中，与军师吴用等商议：“此去大江不远，江南岸便是贼兵守把，谁人与我先去探路一遭，打听隔江消息，可以进兵？”帐下转过四员战将，皆云愿往。那四个：一个是“小旋风”柴进；一个是“浪里白跳”张顺；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宋江道：“你四人分作两路：张顺和柴进，阮小七和石秀，可直到金焦二山上宿歇，打听润州贼巢虚实，前来扬州回话。”四人辞了宋江，各带了两个伴当，扮做客人，取路先投扬州来。此时一路百姓，听得大军来征方腊，都挈家搬在村里躲避了。四个人在扬州城里分别，各办了些干粮，石秀自和阮小七带了两个伴当，投焦山去了。

却说柴进和张顺也带了两个伴当，将干粮捎在身边，各带把锋快尖刀，提了朴刀，四个奔瓜洲来。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日暖花香，到得扬子江边，邾高一望，淘淘雪浪，滚滚烟波，是好江景也！有诗为证：

万里烟波万里天，红霞遥映海东边。

打鱼舟子浑无事，醉拥青蓑自在眠。

这柴进二人，望见北固山下，一带都是青白二色旌旗，岸边一字儿摆着许多船只，江北岸上，一根木头也无。柴进道：“瓜洲路上，虽有屋宇，并无人住，江上又无渡船，怎生得知隔江消息？”张顺道：“须得一间屋儿歇下，看兄弟赴水过去对江金山脚下，打听虚实。”柴进道：“也说得是。”当下四个人奔到江边，见一带数间草房，尽皆关闭，推门不开。张顺转过侧首，掇开一堵壁子，钻将任入去，见个白头婆婆，从驳边走起来。张顺道：“婆婆，你家为甚不开门？”那婆婆答道：“实不瞒客人说，如今听得朝廷起大军来，与方腊杀。我这里正是风门水口。有些人家，都搬了别处去躲，只留下老身在这里看屋。”余评兵乱人逃，萧萧空屋。

张顺道：“你家男子汉那里去了？”婆婆道：“村里去望老小去了。”张顺道：“我有四个人，要渡江过去，那里有船觅一只？”婆婆道：“船却那里去讨？近日吕枢密听得大军来和他杀，都把船只拘管过润州去了。”张顺道：“我四人自有粮食，只借你家宿歇两日，与你些银子作房钱，岂不搅扰你。”婆婆道：“歇却不妨，只是没床席。”张顺道：“我们自有措置。”婆婆道：“客人，只怕早晚有大军来！”张顺道：“我们自有回避。”

当时开门，放柴进和伴当入来，都倚了朴刀，放了行李，取些干粮烧饼出来了。张顺再来江边，望那江景时，见金山寺正在江心里，但见：

江吞鳌背，山耸龙鳞，烂银盘涌出青螺，软翠堆远拖素练。遥观金殿，受八面之天风；远望钟楼，倚千层之石壁。梵塔高侵沧海日，讲堂低映碧波云。无边阁，看万里征帆；飞步亭，纳一天爽气。郭璞墓中龙吐浪，金山寺里鬼移灯。

张顺在江边看了一回，心中思忖道：“润州吕枢密，必然时常到这山上。我且今夜去走一遭，必知消息。”回来和柴进商量道：“如今来到这里，一只小船也没，怎知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了，两个大银顶在头上，直赴过金山寺去，把些财贿与那和尚，讨个虚实，回报先锋哥哥。你只在此间等候。”柴进道：“早干了事便回。”

是夜星月交辉，风恬浪静，水天一色，黄昏时分，张顺脱膊了，扁扎起一腰白绢水浑儿，把这头巾衣服，里了两个大银，拴缚在头上，腰间带一把尖刀，从瓜洲下水，直赴开江心中来。那水淹不过他胸脯，在水中如走旱路。看看赴到金山脚下，见石峰边缆着一只小船，张顺爬到船边，除下头上衣包，解了湿衣，扎拭了身上，穿上衣服，坐在船中。听得润州更鼓，正打三更，张顺伏在船内望时，只见上溜头一只小船，摇将过来。张顺看了道：“这只船来得跷蹊，必有奸细！”便要放船开去，不想那只船一条大索锁了，又无橹篙，张顺只得又脱了衣服，拔出尖刀，再跳下江里，直赴到那船边。余评张顺入水如登平地，得此机会成功异众。

船上两个人摇着橹，只望北岸，不堤防南边，只顾摇。张顺却从水底下一钻，钻到船边，扳住船舷把尖刀一削，两个摇橹的撒了橹，倒撞下江里去了。张顺早跳在船上。那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张顺手起一刀，砍得一个下水去，那个吓得倒入舱里去。

张顺喝道：“你是甚人？那里来的船只？实说，我便饶你！”那人道：“好汉听禀：小人是此间扬州城外定浦村陈将士家干人，使小人过润州投拜吕枢密那里献粮准了，使个虞候和小人同回，索要白粮五万石，船三百只，作进奉之礼。”张顺道：“那个虞候，姓甚名谁？是在那里？”干人道：“虞候姓叶名贵，却好汉砍下江里去的便是。”张顺道：“你却姓甚？甚么名字？几时过去投拜？船里有甚物件？”干人道：“小人姓吴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吕枢密直教小人去苏州，见了御弟三大王方貌，关了号色旌旗三百面，并主入陈将士官诰，封做扬州府尹，正授中明大夫名爵，更有号衣一千领，及吕枢密札付一道。”张顺又问道：“你的主人，姓甚名字？有多少人马？”吴成道：“人有数千，马有百十馀匹。嫡亲有两个孩儿，好生了得，长子陈益，次子陈泰。主人将士，叫做陈观。”张顺都问了备细来情去意，一刀也把吴成剁下水里去了。船尾上摇起橹来，迳摇到瓜洲。

柴进听橹声响，急忙出来看时，见张顺摇只船来，柴进便问来由。张顺把前事一一说了，柴进大喜，去船舱里，取出一包袱文书，并三百面红绢号旗，杂色号衣一千领，做两担打叠了。张顺道：“我却去取了衣裳来。”把船再摇到金山脚下，取了衣裳，巾帻，银子，再摇到瓜洲岸边，天色方晓，重雾罩地。张顺把船砍漏，推开江里去沉了。来到屋下，把三二两银子，与了婆婆，两个伴当，挑了担子，迳回扬州来。此时宋先锋军马，俱屯扎在扬州城外，本州官员，迎接宋先锋入城馆驿内安下，连日筵宴，供给军士。

却说柴进，张顺伺候席散，在馆驿内见了宋江，备说陈观父子交结方腊，早晚诱引贼兵渡江，来打扬州。天幸江心里遇见，教主帅成这件功劳。宋江听了大喜，便请军师吴用商议用甚良策。吴用道：“既有这个机会，觑润州城易如反掌！先拿了陈观，大事便定。只除如此如此。”余评既得张顺之谋，吴用赞成，有何难之有？即时唤“浪子”燕青，扮做叶虞候，教解珍，解宝扮做南军。问了定浦村路头，解珍，解宝挑着担子，燕青都领了备细言语，三个出扬州城来，取路投定浦村。离城四十馀里，早问到陈将士庄前。见门首二三十庄客，都整整齐齐，一般打扮，但见：

攒竹笠子，上铺着一把黑缨；细线衲袄，腰系着八尺红绢。牛膀鞋，登山似箭；獐皮袜，护脚如绵。人人都带翎刀，个个尽提鸦嘴搠。

当下燕青改作浙人乡谈，余评梁山泊人机巧万变，各有所长，燕青尤妙。与庄客唱喏道：“将士宅上，有么？”庄客道：“客人那里来？”燕青道：“从润州来。渡江错走了路，半日盘旋，问得到此。”庄客见说，便引入客房里去，教歇了担子，带燕青到后厅来见陈将士。燕青便下拜道：“叶贵就此参见！”拜罢，陈将士问道：“足下何处来？”燕青打浙音道：“回避闲人，方敢对相公说。”陈将士道：“这几个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燕青道：“小人姓叶名贵，是吕枢密帐前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得吴成密书，枢密甚喜，特差叶贵送吴成到苏州，见御弟三大王，备说相公之意。三大王使人启奏，降下官诰，就封相公为扬州府尹。两位直阁舍人，待吕枢密相见了时，再定官爵。袁夹补得妙。今欲使令吴成回程，谁想感冒风寒病症，不能动止。枢密怕误了大事，特差叶贵送到相公官诰，并枢密文书，关防，牌面，号旗三百面，号衣一千领，克日定时，要相公粮食船只，前赴润州江岸交割。”便取官诰文书，递与陈将士看了，大喜，忙摆香案，望南谢恩已了，便唤陈益，陈泰出来相见。燕青叫解珍、解宝取出号衣号旗，入后厅交付；陈将士便邀燕青请坐。

燕青道：“小人是个走卒，相公处如何敢坐？”容夹妙。容眉此人用得。陈将士道：“足下是那壁恩相差来的人，又与小官诰愁，怎敢轻慢？权坐无妨。”燕青再三谦让了，远远地坐下。容夹妙。陈将士叫取酒来，把盏劝燕青；燕青推却道：“小人天戒不饮酒。”待他把过三两巡酒，两个儿子，都来与父亲庆贺递酒。燕青把眼使叫解珍，解宝行事。解宝身边取出不按君臣的药，头张人眼慢，放在酒壶里。燕青便起身说道：“叶贵虽然不曾将酒过江，借相公酒果，权为上贺之意。”便斟一大锺酒，上劝陈将士，满饮此杯。随即便劝陈益，陈泰两个，各饮了一杯。当面有几个心腹庄客，都被燕青劝了一杯。余评天兵临城，尚慕府尹官职，宜乎家破人亡。

燕青那嘴一努，解珍出来外面，寻了火种，身边取出号旗号╣，就庄前放起。左右两边，已有头领等候，只听号炮响，前来策应。燕青在堂里，见一个个都倒了，身边掣出短刀，和解宝一齐动手，早都割下头来。庄门外哄动十个好汉，从前面打将入来。

那十员将佐：“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九纹龙”史进、“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丧门神”鲍旭、“锦豹子”杨林、“病大虫”薛永。门前众庄客，那里迎敌得住？里面燕青、解珍、解宝早提出陈将士父子首级来；庄门外又早一彪人马官军到来，为首六员将佐。那六员：“美髯公”朱仝、“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混世魔王”樊瑞、“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当下六员首将，引一千军马，围住庄院，把陈将士一家老幼，尽皆杀了。容夹好个扬州府尹。住庄客，引去浦里看时，傍庄傍港，泊着三四百只船，却满满装载粮米在内。众将得了数目，飞报主将宋江。

宋江听得杀了陈将士，便与吴用计议进兵。收拾行李，辞了总督张招讨，部领大队人马，亲到陈将士庄上，分拨前队将校，上船行计，一面使人催趱战船过去。吴用道：“选三百只快船，船上各插着方腊降来的旗号。着一千军汉，各穿了号衣，其馀三四千人，衣服不等。”三百只船内，埋伏二万馀人。更差穆弘扮做陈益，李俊扮做陈泰，各坐一只大船，其馀船分拨将佐。

第一拨船上，穆弘、李俊管领。穆弘身边，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项充、李衮、鲍旭、薛永、杨林、杜迁、宋万、邹渊、邹润、石勇。李俊身边，也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童威、童猛、孔明、孔亮、郑天寿、李立、李云、施恩、白胜、陶宗旺。

第二拨船上，差张横、张顺管领。张横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曹正、杜兴、龚旺、丁得孙。张顺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孟康、侯健、汤隆、焦挺。

第三拨船上，便差十员正将管领，也分作两船进发。那十个：史进、雷横、杨雄、刘唐、蔡庆、张清、李逵、解珍、解宝、柴进。

这三百船上，分派大小正偏将佐，共计四十二员渡江。次后宋江等，却把战船装载马匹，游龙飞鲸等船一千只，打着宋朝先锋使宋江旗号，大小马步将佐，一发载船渡江。两个水军头领，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总行催督。

且不说宋江中军渡江，却说润州北固山上，哨见对港三百来只战船，一齐出浦，船上却插着护送衣粮先锋红旗号，南军连忙报入行省里来。吕枢密聚集十二个统制官，都全副披挂，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带领精兵，自来江边观看。见前面一百只船，先傍岸拢来；船上望着两个为头的前后簇拥着的，都披着金锁子号衣，一个个都是那彪形大汉。吕枢密下马，坐在银交椅上，十二个统制官，两行把住江岸。穆弘，李俊见吕枢密在江岸上坐地，起身声喏。余评李俊、穆弘身随贼伴，非胆略过人者不能为也。左右虞候，喝令住船，一百只船，一字儿抛定了锚。背后那二百只船，乘着顺风，都到了；分开在两下拢来，一百只在左，一百只在右，做三下均匀摆定了。

客帐司下船来问道：“船从那里来？”穆弘答道：“小人姓陈名益，兄弟陈泰，父亲陈观，特遣某等弟兄，献纳白米五万石，船三百只，精兵五千，来谢枢密恩相保奏之恩。”客帐司道：“前日枢密相公，使叶虞候去来，见在何处？”穆弘道：“虞候和吴成各染伤寒时疫，见在庄上养病，不能前来。今将关防文书，在此呈上。”客帐司接了文书，上江岸来禀复吕枢密道：“扬州定浦村陈府尹男陈益，陈泰，纳粮献兵，呈上原去关防文书在此。”吕枢密看，果是原领公文，传钧旨，教唤二人上岸。客帐司唤陈益、陈泰上来参见。

穆弘、李俊上得岸来，随后二十个偏将，都跟上去。排军喝道：“卿相在此，闲杂人不得近前。”二十个偏将都立住了。穆弘、李俊躬身叉手，远远得立。客帐司半晌，方引二人过去参拜了，跪在面前。吕枢密道：“你父亲陈观，如何不自来？”穆弘禀道：“父亲听知是梁山泊宋江等领兵到来，诚恐贼人下乡扰搅，在家支吾，未敢擅离。”吕枢密道：“你两个那个是兄？”穆弘道：“陈益是兄。”吕枢密道：“你弟兄两个，曾习武艺么？”穆弘道：“托赖恩相福荫，颇曾训练。”吕枢密道：“你将来白粮，怎地装载？”穆弘道：“大船装粮三百石，小船装粮一百石。”吕枢密道：“你两个来到，恐有他意！”穆弘道：“小人父子，一片孝顺之心，怎敢怀半点外意？”吕枢密道：“虽然是你好心，吾观你船上军汉，模样非常，不由人不疑。容眉此人亦有眼力。你两个只在这里；吾差四个统制官，引一百军人下船搜看，但有分外之物，决不轻恕。”穆弘道：“小人此来，指望息相重用，何必见疑！”

吕师囊正欲点四个统制下船搜着，只见探马报道：“有圣旨到南门外了，请枢相便上马迎接。”吕枢密急上了马，便吩咐道：“且与我把住江岸，这两个陈益、陈泰随将我来！”穆弘把眼看李俊，一觉等吕枢密先行去了；穆弘、李俊后招呼二十个偏将，便入城门。守门将校喝道：“枢密相公只叫这两个为头的入来；其馀人伴，休放进去！”穆弘、李俊过去了，二十个偏将都被挡住在城边。

且说吕枢密到南门外，接着天使，便问道：“缘何来得如此要急？”那天使是方腊面前引进使冯喜，悄悄地对吕师囊道：“近日司天太监浦文英奏道：“夜观天象，有无数罡星，入吴地分野，中间杂有一半无光，就里为祸不小。容眉浦文英亦有意思。天子特降圣旨，教枢密紧守江岸。但有北边来的人，须要仔细盘诘，磨问实情；如是形影奇异者，随即诛杀，勿得停留。”

吕枢密听了大惊：“却这一班人，我十分疑忌，如今却得这话。且请到城中开读。”冯喜同吕枢密都到行省，开读圣旨已了，只见飞马又报：“苏州又有使命，擎御弟三大王令旨到来。”言说：“你前日扬州陈将士投降一节，未可唯信，诚恐有诈。近奉圣旨，近来司天监内，照见罡星入于吴地分野，可以牢守江岸。我早晚自差人到来监督。”吕枢密道：“大王亦为此事挂心，下官已奉圣旨。”随即令人牢守江面来的船主人，一个也休放上岸，一面设宴管待两个使命。

却说那三百只船上人，见半日没些动静。左边一百只船上张横、张顺，带八个偏将，提军器上岸；右边一百只上十员正将，都拿了刀、钻上岸来；守江面南军，拦当不住。“黑旋风”李逵，和解珍、解宝，便抢入城；守门官军急出拦截，李逵抡起双斧，一砍一剁，早杀翻两个把门官军。城边发起喊来，解珍解宝各挺钢叉入城，都一时发作，那里关得城门迭？李逵横身在门底下，寻人砍杀。先至城边二十个偏将，各夺了军器，就杀起来。余评李逵为开路先锋，功无有不成者。

吕枢密急使人传令来，教牢守江面时，城门边已自杀入城了。十二个统制官，听得城边发喊，各提动军马时，史进、柴进，早招起三百只船内军兵，脱了南军的号衣，为首先上岸，船舱里埋伏军兵，一齐都杀上岸来。为首统制官沈刚，潘文得两路军马来保城门时，沈刚被史进一刀剁下马去，潘文得被张横刺斜里一搠倒。众军混杀，那十个统制官，都望城子里退入去，保守家眷。容夹好个十二神。穆弘，李俊在城中听得消息，就酒店里得火种，便放起火来。吕枢密急上马时，早得三个统制官到来救应。城里降因也似火起。瓜洲望见，先发一彪军马，过来接应。城里四门，混战良久，城上早竖起宋先锋旗号，四面八方，混杀人马，难以尽说，下来便见。

且说江北岸，早有一百五十只战船傍岸，一齐牵上战马，为首十员战将登岸，都是全付披挂。那十员大将：关胜、呼延灼、花荣、秦明、郝思文、宣赞、单延珪、韩滔、彭玘、魏定国，正偏战将一千员，部领二千军马，冲杀入城。此时吕枢密方大败，引着中伤人马，迳奔丹徒县去了。大军夺得润州，且教救灭了火，分拨把住四门，却来江边，迎接宋先锋船，正见江面上游龙飞鲸船只，乘着顺风，都到南岸。大小将佐，迎接宋先锋入城，预先出榜，安抚百姓，点本部将佐，都到中军请功。史进献沈刚首级，张横献潘文得首级，刘唐献沈泽首级，孔明、孔亮生擒卓万里，项充、李衮生擒和潼，郝思文箭射死徐统。得了润州，杀了四个统制官，生擒两个统制官，杀死牙将官兵，不计其数。

宋江点本部将佐，折了三个偏将，都是乱军中被箭射死，马踏身亡。那三个：一个是“云里金刚”宋万，一个是“没面目”焦挺，一个是“九尾龟”陶宗旺，宋江见折了三将，心中烦恼，怏怏不乐。吴用劝道：“生死人之分定，虽折了三个兄弟，且喜得了江南第一个险隘州郡，何故烦恼，有伤玉体？要与国家干功，且请理论大事。”宋江道：“我等一百八人，天文所载，上应星曜。当初梁山泊发愿，五台山设誓，但愿同生同死。回京之后，谁想道先去了公孙胜，御前留了金大坚，皇甫端，蔡太师又用了萧让，王都尉又要了乐和。今日方渡江，又折了我三个弟兄。想起宋万这人，虽然不曾立得奇功，当初梁山泊开荆之时，多亏此人。今日作泉下之客！”

宋江传令，叫军士就宋万死处，搭起祭仪，列了银钱，排下乌薈白羊，宋江亲自祭祀奠酒。就押生擒到伪统制卓万里、和潼，就那里斩首沥血，享祭三位英魂。宋江回府治里，支给功赏，一面写了申状，使人报捷亲请张招讨，不在话下。沿街杀的死，尽教收拾出城烧化，收拾三个偏将骸，葬于润州东门外。

且说吕枢密折了大半人马，引着六个统制官，退守丹徒县，那里敢再进兵？中将告急文书，去苏州报与三大王方貌求救。闻有探马报来，苏州差元帅邢政领军到来了。吕枢密接见那元帅，问慰了，来到县治，备说：“陈将士诈降缘由，容夹冤枉。以致透露宋江军马渡江。今得元帅到此，可同恢复润州。”邢政道：“三大王为知罡星犯吴地，特差下官领军到来，巡守江面。不想枢密失利，下官与你报雠，枢密当以助战。”次日，邢政引军来恢夺润州。

却说宋江于润州衙内与吴用商议，差童威、童猛引百馀人，去也山寻取石秀，阮小七，一面调兵出城，来取丹徒县。点五千军马，为首差十员正将。那十人：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花荣、徐宁、朱仝、索超、杨志。当下十员正将，部领精兵五千，离了润州，望丹徒县来。关胜等正行之次，路上正迎着邢政军马。两军相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排成阵势。南军阵上，邢政挺出马，六个统制官，分在两下。宋军阵中关胜见了，纵马舞青龙偃月刀来战邢政。两员将礩到十四五合，一将翻身落马。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必在阵前亡。

毕竟二将厮杀，输了的是谁，容夹我道不是关胜。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人说宋江人马到征方腊时渐渐损折，不知此正是一百单八人幸处。不但死于王事为得死所，倘令既征方腊之后，一百单八人尚在朝廷，当何以处之？即一百单八人，亦何以自处？

袁评陈将士输粟得官，枉送了一家性命；今之富翁而好结乡绅者，请亟从此着眼。

第一百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话说元帅邢政和关胜交马，战不到十四五合，被关胜手起一刀，砍于马下。呼延灼见砍了邢政，大驱人马，卷杀将去，六个统制官望南而走。吕枢密见本部军兵大败亏输，弃了丹徒县，领了伤残军马，望常州府而走。宋兵十员大将，夺了县治，报捷于宋先锋知道，部领大队军兵，前进丹徒县驻扎，赏劳三军，飞报张招讨，移兵镇守润州。次日，中军从耿二参谋送赏赐到丹徒县，宋江祗受，给赐众将。

宋江请卢俊义计议调兵征进，宋江道：“目今宣湖二州，亦是贼寇方腊占据，我今与你分兵拨将，作两路征，写下两个阄子，对天拈取；若拈得所征地方，便引兵去。”当下宋江阄得常苏二处，卢俊义阄得宣湖二处，宋江便叫“铁面孔目”裴宣把众将均分。除杨志患病不能征进，寄留丹徒外，其馀将校拨开两路。

宋先锋分领将佐攻打常苏二处，正偏将共计四十二人，正将一十三员，偏将二十九员：正将先锋使“呼保义”宋江、军师“智多星”吴用、“扑天雕”李应、“大刀”关胜、“小李广”花荣、“霹雳火”秦明、“金枪手”徐宁、“美髯公”朱仝、“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九纹龙”史进、“黑旋风”李逵、“神行太保”戴宗。偏将“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井木犴”郝思文、“丑郡马”宣赞、“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混世魔王”樊瑞、“铁笛仙”马麟、“锦毛虎”燕顺、“八臂那叱”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丧门神”鲍旭、“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锦豹子”杨林、“金眼彪”施恩、“鬼脸儿”杜兴、“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轰天雷”凌振、“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金毛犬”段景住、“通臂猿”侯健、“神算子”蒋敬、“神医”安道全、“险道神”郁保四、“铁扇子”宋清、“铁面孔目”裴宣。大小正偏将佐四十二员，随行精兵三万人马，宋先锋总领。

副先锋卢俊义亦分将佐攻打宣湖二处，正偏将佐共四十七员，正将一十四员，偏将三十三员，朱武偏将之首，受军师之职。正将副先锋“玉麒麟”卢俊义、军师“神机”朱武、“小旋风”柴进、“豹子头”林冲、“双将”董平、“双鞭”呼延灼、“急先锋”索超、“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插翅虎”雷横、“两头蛇”解珍、“双尾”解宝、“没羽箭”张清、“赤发鬼”刘唐、“浪子”燕青，偏将“圣水将”单延珪、“神火将”魏定国、“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病大虫”薛永、“摸着天”杜迁、“小遮拦”穆春、“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催命判官”李立、“青眼虎”李云、“石将军”石勇、“旱地忽律”朱贵、“笑面虎”朱富、“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白面郎君”郑天寿、“金钱豹子”汤隆、“操刀鬼”曹正、“白日鼠”白胜、“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活闪婆”王定六、“鼓上蚤”时迁。大小正偏将佐四十七员，随征精兵三万人马，卢俊义管领。

看官牢记话头，卢先锋攻打宣湖二州，共是四十七人；宋公明攻打常苏二处，共是四十二人。计有水军首领，自是一夥，为因童威、童猛差去焦山，寻见了石秀、阮小七，回报道：“石秀、阮小七来到江边，杀了一家老小，夺得一只快船，前到焦山寺内。寺主知道是梁山泊好汉，留在寺中宿食。后知张顺干了功劳，打听得焦山下船，取茆港，好去攻伐江阴、太仓，沿海州县，使人申将文书来，索请水军头领，并要战具船只。”宋江即差李俊等八员，拨与水军五千，跟随石秀、阮小七等，共取水路，计正偏将一十员。那十员，正将七员，偏将三员：

“拚命三郎”石秀、“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玉竿”孟康。

大小正偏将佐一十员，水军精兵五千，战船一百只。

看官听说，宋江自丹徒分兵，共是九十九人，已自不满百数。芥眉真可伤感。大战船都拨与水军头领攻打江阴，太仓，小战船却俱入丹徒，都在里港，随军攻打常州。

话说吕师囊引了六个统制官，退保常州陵郡。这常州原有守城统制官钱振鹏，手下两员副将：一个是晋陵县上濠人氏，姓金名节；一个是钱振鹏心腹之人许定。余评润州既失，钱振鹏何不乃吕投不□□（犹欲？）强伐。钱振鹏原是清溪县都头出身，协助方腊，累得城池，升做常州制置使。听得吕枢密失利，折了润州，一路退回常州，随即引金节、许定，开门迎接，请入州治管待已了，商议迎战之策。钱振鹏道：“枢相放心。钱某不才，愿施犬马之劳，直杀的宋江那们大败过江，恢复润州，方遂吾愿！”吕枢密抚慰道：“若得制置如此用心，何虑国家不安？成功之后吕某当极力保奏，高迁重爵。”当日筵宴，不在话下。余评贼失羽□门未震惧。

且说宋先锋领起分定人马，攻打常苏二州，拨马军长驱大进，望陵郡来。为头正将一员关胜，部领十员将佐。那十人：秦明、徐宁、黄信、孙立、郝思文、宣赞、韩滔、彭玘、马麟、燕顺；正偏将佐共计十一员，引马军三千，直取常州城下，摇旗擂鼓搦战。吕枢密看了道：“谁敢去退敌军？”钱振鹏备了战马道：“钱某当以效力向前。”吕枢密随即拨六个统制官相助。六个是谁：应明、张近仁、赵毅、沈抃、高可立、范畴。七员将带领五千人马，开了城门，放下吊桥。钱振鹏使口拨风刀，骑一匹卷毛赤兔马，当先出城。

关胜见了，把军马暂退一步，让钱振鹏列成阵势，六个统制官，分在两下。对阵关胜当先立马横刀，厉声高叫：“反贼听着！汝等助一匹夫谋反，损害生灵，人神共怒！今日天兵临境，尚不知死，敢来与我拒敌！我等不把你这贼徒诛尽杀绝，誓不回兵！钱振鹏听了大怒，骂道：“量你等一夥，是梁山泊草寇，不知天时，却不思图王霸业，倒去降无道昏君，要来和俺大国相拚。我今直杀的你片甲不回才罢！”关胜大怒，舞起青龙偃月刀，直冲将来；钱振鹏使动泼风刀，迎杀将去。两员将杀，斗了三十合之上，钱振鹏渐渐力怯，挡不住。

南军门旗下，两个统制官，看见钱振鹏力怯，挺两条，一齐出马，前去夹攻。关胜上首赵毅，下首范畴。宋军门旗下，恼犯了两员偏将，一个舞动丧门剑，一个使起虎眼鞭，抢出马来，乃是“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六员将，三对儿在阵前杀。吕枢密急使许定，金节出城助战。两将得令，各持兵器，都上马直到阵前，见赵毅战黄信，范畴战孙立，却也都是对手。斗到间深里，赵毅、范畴渐折便宜；许定，金节各使一口大刀出阵。宋军阵中韩滔、彭玘二将，双出来迎。金节战住韩滔，许定战住彭舾，四将又斗，五对儿在阵前杀。

原来金节素有归降大宋之心，故意要本队阵乱，略斗数合，拨回马望本阵先走；韩滔乘势追将去。南军阵上高可立，看见金节被韩滔追赶得紧急，取雕弓，搭上硬箭，满满地拽开，飕的一箭，把韩滔面颊上射着，倒撞下马来。这里秦明急把马一拍，轮起狼牙棍前来救时，早被那里张近仁抢出来，咽喉上复一枪，结果了性命。

彭玘和韩滔是一正一副的兄弟，见他身死，急要报雠，撇了许定，直奔阵上，去寻高可立。许定赶来，却得秦明占住杀。高可立看见彭玘赶来，挺便迎。不提防张近仁从肋窝里撞将出来，把彭玘一枪，搠下马去。关胜见损了二将，心中忿怒，恨不得杀进常州，使转神威，把钱振鹏一刀，也剁于马下。待要抢他那骑赤兔卷毛马，不提防自己坐下赤兔马，一脚前失，倒把关胜掀下马来，袁眉亦有做作。南阵上高可立，张近仁两骑马便来抢关胜，却得徐宁引宣赞，郝思文二将齐出，救得关胜回归本阵。吕枢密大驱人马，卷杀出城，关胜众将失利，望北退走，南兵追赶二十馀里。

此日关胜折了些人马，引军回见宋江，诉说折了韩滔，彭玘。宋江大哭道：“谁想渡江已来，损折我五个兄弟。莫非皇天有怒，容夹腐。不容宋江收捕方腊，以致损兵折将？”吴用劝道：“主帅差矣！输赢胜败，兵家常事，不足为怪，此是两个将军禄绝之日，以致如此。请先锋免忧，且理大事。”只见帐前转过李逵便说道：“着几个认得杀俺兄弟的人，引我去那贼徒，替我两个哥哥报仇！”容夹真忠义。宋江传令，教来日打起一面白旗，我亲自引众将，直至城边，与贼交锋，决个胜负。次日，宋公明领起大队人马，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拔寨都起。“黑旋风”李逵，引着鲍旭、项充、李衮，带领五百悍勇步军，先来出哨，直到常州城下。

吕枢密见折了钱振鹏心下甚忧，连发了三道飞报文书，去苏州三大王方貌处求救，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又听得报道：“城下有五百步军打城，认旗上写道为首的是‘黑旋风’李逵。”吕枢密道：“这是梁山泊第一个凶徒，惯杀人的好汉，容夹知己之言。谁敢与我先去拿他？”帐前转过两个得胜获功的统制官高可立，张近仁。吕枢密道：“你两个若拿得这个贼人，我当一力保奏，加官重赏。”

张高二统制，各绰了上马，带领一千马步兵，出城迎敌。“黑旋风”李逵见了，便把五百步军一字儿摆开，手□两把板斧，立在阵前；“丧门神”鲍旭，仗着一口大阔板刀，随于侧首；项充、李衮两个，各人手挽着蛮牌，右手拿着铁标，四个人各披前后掩心铁甲，列于阵前。高张二统制正是得胜狸猫强似虎，及时鸦鹊便欺雕，统着一千军马，靠城排开。

宋军内有几个探子，却认得高可立，张近仁两个，是杀韩滔，彭玘的，便指与“黑旋风”道：“这两个领军的，便是杀俺韩、彭二将军的！”李逵听了这说，也不打话，拿起两把板斧，直抢过对阵去。容夹真忠义。容眉如李大哥，才是言顾行、行顾言底君子。鲍旭见李逵杀过对阵，急呼项充，李衮舞起蛮牌，便去策应。四个齐发一声喊，滚过对阵。高可立、张近仁了一惊，措手不及，急待回马，那两个蛮牌，早滚到马颌下，高可立、张近仁在马上把望下搠时，项充、李衮把牌迎住。

李逵斧起，早砍翻高可立马脚，高可立颠下马来。项充叫道：“留下活的”时，李逵是个好杀人的汉子，那里忍耐得住，早一斧砍下头来。容夹真。鲍旭从马上揪下张近仁，一刀也割了头，四个在阵里乱杀。“黑旋风”把高可立的头缚在腰里，轮起两把板斧，不问天地，横身在里面砍杀，杀得一千马步军，退入城去，也杀了三四百人，直到吊桥边。李逵和鲍旭两个，便要杀入城去，项充、李衮死当回来。城上擂木炮石，早打下来。四个回到阵前，五百军兵，依原一字摆开，那里敢轻动？本是也要来混战，怕“黑旋风”不分白，见的便砍，因此不敢近前。容眉好点缀。

尘头起处，宋先锋军马已到，李逵、鲍旭，各献首级，众将认得是高可立、张近仁的头，都了一惊道：“如何获得雠人首级？”两个说：“杀了许多人众，本待要捉活的来，一时手痒，忍耐不住，就便杀了。”容夹趣。宋江道：“既有雠人首级，可于白旗下，望空祭祀韩、彭二将。”宋江又哭了一场，放倒白旗，赏了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人，便进兵到常州城下。

且说吕枢密在城中心慌，便与金节、许定，并四个统制官，商议退宋江之策。诸将见李逵等杀了这一阵，众人都胆颤心寒，不敢出战。问了数声，如箭穿嘴，搭鱼腮，默默无言，无人敢应。吕枢密心内纳闷，教人上城看时，宋江军马，三面围住常州，尽在城下擂鼓摇旗，呐喊搦战。吕枢密叫众将，且各上城守护。众将退去，吕枢密自在后堂寻思，无计可施，唤集亲随左右心腹人商量，自欲弃城逃走，容夹好计策。不在话下。

且说守将金节回到自己家中，与其妻秦玉兰说道：“如今宋先锋围住城池，三面攻击。我等城中粮食缺少，不经久困；倘或打破城池，我等那时，皆为刀下之鬼。”秦玉兰答道：“你素有忠孝之心，归降之意，更兼原是宋朝旧官，朝廷不曾有甚负汝，不若去邪归正，擒捉吕师囊，献与宋先锋，便是进身之计。”容眉这个妇人倒也通得。金节道：“他手下见有四个统制官，各有军马。许定这，又与我不睦，与吕师囊又是心腹之人。我恐事未必谐，反惹其祸。”容眉真。其妻道：“你只密密地，寅夜修一封书缄，容夹不愧玉兰之名。拴在箭上，射出城去，和宋先锋达知里应外合取城。你来日出战，诈败佯输，引诱入城，便是你的功劳。”容夹也只得听老婆说话了。金节道：“贤妻此言极当，依汝行之。”容眉夫妻两个，却是一金一玉，真是金玉君子。余评金节原宋旧臣，厄于贼势而进退无路。若无玉兰指引，失死贼伴，名节两失，□贤妇令夫贵者与？史官诗曰：

弃暗投明免祸机，毗陵重见负羁妻。

妇人尚且存忠义，何事男儿识见迷。

次日，宋江领兵攻城得紧，枢密聚众商议，金节答道：“常州城池高广，只宜守，不可敌。众将且坚守，等待苏州救兵来到，方可会合出战。”吕枢密道：“此言极是！”公拨众将：应明，赵毅守把东门；沈扑，范畴守把北门；金节守把西门；许定守把南门。调拨已定，各自领兵坚守。当晚金节写了私书，拴在箭上，待夜深人静，在城上望着西门外探路军人射将下去。那军校拾得箭矢，慌忙报入寨里来。守西寨正将“花和尚”鲁智深同“行者”武松两个见了，随即使偏将杜兴了，飞报东北门大寨里来。宋江、吴用点着明烛，在帐里议事，杜兴呈上金节的私书，宋江看了大喜，便传令教三寨中知会。

次日，三寨内头领，三面攻城。吕枢密在战楼上，正观见宋江阵里“轰天雷”凌振，扎起炮架，却放了一个风火炮，直飞起去，正打在敌楼角上，骨碌碌一声响，平塌了半边。吕枢密急走，救得性命下城来，催督四门守将，出城搦战。擂了三通战鼓，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北门沈扑，范畴引军出战。宋军中“大刀”关胜，坐下钱振鹏的卷毛赤兔马，出于阵前，与范畴交战。两个正待相持，西门金节又引出一彪军来□战。宋江阵上“病尉迟”孙立出马。

两个交战，斗不到三合，金节诈败，拨转马头便走。孙立当先，燕顺、马麟为次，鲁智深、武松、孔明、孔亮、施恩、杜兴，一发进兵。金节便退入城，孙立已赶入城门边，占住西门。城中闹起，知道大宋军马，已从西门进城了。那时百姓都被方腊残害不过，怨气冲天，听得宋军入城，尽出来助战。城中早竖起宋先锋旗号，范畴，沈扑见了城中事变，急待奔入城去，保全老小时，左边冲出王矮虎、一丈青，早把范畴捉了。右边冲出宣赞、郝思文两个，一齐向前，把沈扑一刺下马去，众军活捉了。宋江、吴用大驱人马入城，四下里搜捉南兵，尽行诛杀。吕枢密引了许定，自投南门而走，死命夺路，众军追赶不上，自回常州听令，论功升赏。赵毅躲在百姓人家，被百姓捉来献出。应明乱军中杀死，获得首级。宋江来到州治，便出榜安抚，百姓扶老携幼，诣州拜谢。宋江抚慰百姓，复为良民，众将各来请功。金节赴州治拜见宋江，宋江亲自下阶迎接金节，上厅请坐。金节感激无限，复为宋朝良臣，此皆其妻赞成之功，芥眉旁赞一句，随用一句销煞，不拖遶，何等笔用。余评人臣之心忠国，自然天佑成功。不在话下。

宋江叫把范畴、沈抃、赵毅三个，陷车盛了，写道申状，就叫金节亲自解赴润州张招讨中军帐前。金节领了公文，监押三将，前赴润州交割。比及去时，宋江已自先叫“神行太保”戴宗，飞报文书，保举金节到中军了。张招讨见宋江申覆金节如此忠义，后金节到润州，张招讨大喜，赏赐金节金银、段疋、鞍马、酒礼。有副都督刘光世，就留了金节，升做行军都统，留于军前听用。后来金节跟随刘光世大破金兀术四太子，多立功劳，直做到亲军指挥使，至中山阵亡，这是金节的结果。袁眉了金节公案，正以忠义二字劝人。有诗为证：

从邪廊庙生堪愧，殉义沙场骨也香。

他日中山忠义鬼，何如方腊阵中亡。

当日张招讨，刘都督赏了金节，把三个贼人，碎尸万段，枭首示众，随即使人来常州，犒劳宋先锋军马。

且说宋江在常州屯驻军马，使戴宗去宣州，湖州卢先锋处，飞报调兵消息，一面又有探马报来说，吕枢密逃回在无锡县，又会合苏州救兵，正欲前来迎敌。宋江闻知，便调马军步军，正偏将佐十员头领，拨与军兵一万，望南迎敌。那十员将佐：关胜、秦明、朱仝、李应、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当下关胜等领起前部军兵人马，与同众将辞了宋先锋，离城去了。

且说戴宗探听宣湖二州进兵的消息，与同柴进回见宋江，报说副先锋卢俊义得了宣州，特使柴大官人到来报捷。宋江甚喜。柴进到州治，参拜已了，宋江把了接风酒，同入后堂坐下，动问卢先锋破宣州备细缘由。柴进将出申达文书，与宋江看了，备说打宣州一事。袁眉卢俊义事皆以言见，以虚为实，得省文法。

方腊部下镇守宣州经略使家馀庆，手下统制官六员，都是歙州睦州人氏。那六人：李韶、韩明、杜敬臣、鲁安、潘浚、程胜祖。当日家馀庆分调六个统制，做三路出城对阵，卢先锋也分三路军兵迎敌。中间是呼延灼和李韶交战，董平共韩明相持。战到十合，韩明被董平两刺死，李韶遁去，中路军马大败。左军是林冲和杜敬臣交战，索超与鲁安相持。林冲蛇矛刺死杜敬臣，索超斧劈死鲁安。右军是张清和潘交战，穆弘共程胜祖相持。张清一石子打下潘，“打虎将”李忠赶出去杀了。程胜祖弃马逃回。此日连胜四将，贼兵退入城去。

卢先锋急驱众将夺城，赶到门边，不提防贼兵城上，飞下一片磨扇来，打死俺一个偏将。城上箭如雨点一般射下来，那箭矢都有毒药，射中俺两个偏将，止及到寨，俱各身死。卢先锋因见折了三将，连夜政城。守东门贼将不紧，因此得了宣州。乱军中杀死了李韶，家馀庆领了些败残军兵，望湖州去了。

智深困于阵上，不知去向；磨扇打死了“白面郎君”郑天寿；两个中药箭的是“操刀鬼”曹正，“活闪婆”王定六。宋江听得又折了三个兄弟，大哭一声，蓦然倒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容眉都是诈。余评宋江出师三征，大小保全，不意□□□□□将萧□□□□寿数分定，宁□悲伤！正是：

花开又被风吹落，月皎那堪云雾遮。

毕竟宋江昏晕倒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翁曰：李大哥为韩、彭报仇，都是真的。宋公明假哭，信他不得。

袁评宋庆历间，骁将王吉，每与虏战，所发不过一矢，即舍弓肉袒而入，手杀数人然后返。曰“及其张弓挟矢之时，直往抱之，使彼仓促无以拒我，则我擒矣。吾前后数十虏阵，其战未尝两矢也。”李逵之胆近似，然如此骁将而不至显官，宋事可知。

第一百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话说当下众将救起宋江，半晌方才苏醒，对吴用等说道：“我们今番必然收伏不得方腊了！自从渡江以来，如此不利，连连损折了我八个弟兄！”袁眉节节见宋江情重。吴用劝道：“主帅休说此言，恐懈军心。当初破大辽之时，大小完全回京，皆是天数。今番折了兄弟们，此是各人寿数。眼见得渡江以来，连得了三个大郡，润州、常州、宣州。此乃皆是天子洪福齐天，主将之虎威，如何不利！先锋何故自丧志气？”宋江道：“虽然天数将尽，我想一百八人，上应列宿，又合天文所载，兄弟们如手足之亲。袁眉语出中心，情足动人，诸兄弟安得不以死极。今日听了这般凶信，不由我不伤心！”吴用再劝道：“主将请休烦恼，勿伤贵体。且请理会调兵接应，攻打无锡县。”宋江道：“留下柴大官人与我做伴。别写军帖，使戴院长与我送去，回覆卢先锋，着令进兵攻打湖州，早至杭州聚会。”吴用教裴宣写了军帖回覆，使戴宗往宣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吕师囊引着许定，逃回至无锡县，正迎着苏州三大王发来救应军兵，为头是六军指挥使卫忠，带十数个牙将，引兵一万，来救常州，合兵一处，守住无锡县。吕枢密诉说金节献城一事，卫忠道：“枢密宽心，小将必然再要恢复常州。”只见探马报道：“宋军至近，早作准备。”卫忠便引兵上马，出北门外迎敌，早见宋兵军马势大，为头是黑旋风李逵，引着鲍旭、项充、李衮当先，直杀过来。卫忠力怯，军马不曾摆成行列，大败而走，芥眉轮（输）得如此容易，为说嘴的下针。急退入无锡县时，四个早随马后，赶入县治。吕枢密便奔南门而走。关胜引着兵马，已夺了无锡县。卫忠、许定亦望南门走了，都回苏州去了。关胜等得了县治，便差人飞报宋先锋。宋江与众头领都到无锡县，便出榜安抚了本处百姓，复为良民，引大队军马，都屯住在本县，却使人申请张、刘二总兵镇守常州。

且说吕枢密会同卫忠、许定三个，引了败残军马，奔苏州城来告三大王求救，诉说宋军势大，迎敌不住，兵马席卷而来，以致失陷城池。三大王大怒，喝令武士，推转吕枢密，斩讫报来。卫忠等告说：“宋江部下军将，皆是惯战兵马，多有勇烈好汉了得的人，更兼步卒，都是梁山泊小喽罗，多曾惯斗，因此难敌。”方貌道：“权且寄下你项上一刀，与你五千军马，首先出哨。我自分拨大将，随后便来策应。”吕师囊拜谢了，全身披挂，手执丈八蛇矛，上马引军，首先出城。却说三大王聚集手下八员战将，名为八骠骑，一个个都是身长力壮，武艺精熟的人。那八员：飞龙大将军刘、飞虎大将军张威、飞熊大将军徐方、飞豹大将军郭世广、飞天大将军邬福、飞云大将军苟正、飞山大将军甄诚、飞水大将军昌盛。

当下三大王方貌，亲自披挂，手持方天画戟，上马出阵，监督中军人马，前来交战。马前摆列着那八员大将，背后整整齐齐有三、二十个副将，引五万南兵人马，出阊阖门来，迎敌宋军。余评方貌死日在迩，尚欲□扬八将。前部吕师囊引着卫忠、许定，已过寒山寺了，望无锡县而来。宋江已使人探知，尽引许多正偏将佐，把军马调出无锡县，前进十里馀路。两军相遇，旗鼓相望，各列成阵势。吕师囊忿那口气，跃坐下马，横手中矛，亲自出阵，要与宋江交战。宋江在门旗下见了，回头问道：“谁人敢拿此贼？”说犹未了，金枪手徐宁挺起手中金枪，骤坐下马，出到阵前，便和吕枢密交战。二将交锋，左右助喊，约战了二十馀合，吕师囊露出破绽来，被徐宁肋下刺着一枪，搠下马去。两军一齐呐喊。黑旋风李逵手挥双斧，丧门神鲍旭挺仗飞刀，项充、李衮各舞枪牌，杀过阵来，南兵大乱。宋江驱兵赶杀，正迎着方貌大队人马，两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各列成阵势。南军阵上，一字摆开八将。方貌在中军听得说杀了吕枢密，心中大怒，便横戟出马来，大骂宋江道：“量你等只是梁山泊一夥打家劫舍的草贼！宋朝合败，封你为先锋，领兵侵入吾地，我今直把你诛尽杀绝，方才罢兵！”宋江在马上指道：“你这只是睦州一夥村夫，量你有甚福禄，妄要图王霸业，不如及早投降，免汝一死！天兵到此，尚自巧言抗拒！我若不把你杀尽，誓不回军！”方貌喝道：“且休与你论口，我手下有八员猛将在此，你敢拨八个出来杀么？”宋江笑道：“若是我两个并你一个，也不算好汉。你使八个出来，我使八员首将，和你比试本事，便见输赢。但见杀下马的，各自秦明战张威，花荣战徐方，徐宁战邬福，朱仝战苟正，黄信战郭世广，孙立战甄诚，郝思文战昌盛。真乃是难描难画，但见：

征尘乱起，杀气横生。人人欲作那吒，个个争为敬德。三十二条臂膊，如织锦穿梭；六十四只马碲，似追风走雹。队旗错杂，难分赤白青黄；兵器交加，莫辨枪刀剑戟。试看旋转烽烟里，真似元宵走马灯。这十六员猛将，都是英雄，用心相敌，斗到三十合之上，数中一将，翻身落马，赢得的是谁？美髯公朱仝，一枪把苟正刺下马来。两阵上各自鸣金收军，七对将军分开。两下各回本阵。三大王方貌，见折了一员大将，寻思不利，引兵退回苏州城内。宋江当日催趱军马，直近寒山寺下寨，升赏朱仝。裴宣写了军状，申覆张招讨，不在话下。

且说三大王方貌退兵入城，坚守不出，分调诸将，守把各门，深栽鹿角，城上列着踏弩、硬弓、擂木、炮石，窝铺内熔煎金汁，女边堆垛灰瓶，准备牢守城池。次日，宋江见南兵不出，引了花荣、徐宁、黄信、孙立，带领三千馀骑马军，前来看城。见苏州城郭，一周遭都是水港环绕，垣坚固，想道：“急不能够打得城破。”回到寨中，和吴用计议攻城之策。有人报道：“水军头领正将李俊，从江阴来见主将。”宋江教请入帐中。见了李俊，宋江便问沿海消息。李俊答道：“自从拨领水军，一同石秀等杀至江阴、太仓沿海等处，守将严勇、副将李玉部领水军船只，出战交锋。严勇在船上被阮小二一枪搠下水去，李玉已被乱箭射死，因此得了江阴、太仓。即目石秀、张横、张顺去取嘉定，三阮去取常熟，小弟特来报捷。”宋江见说大喜，赏赐了李俊，着令自往常州，去见张、刘二招讨，投下申状。芥眉每捷必申张刘，见宋江小心事人，见张刘因人成事。且说这李俊迳投常州来，见了张招讨、刘都督，备说收复了江阴、太仓海岛去处，杀了贼将严勇、李玉。张招讨给与了赏赐，令回宋先锋处听调。李俊回到寒山寺寨中，来见宋先锋。宋江因见苏州城外，水面空阔，必用水军船只杀，因此就留下李俊，教整点船只，准备行事。李俊说道：“容俊去看水面阔狭，如何用兵，却作道理。”宋江道：“是。”芥眉“是”字作句，传中绝少。李俊去了两日，回来说道：“此城正南上相近太湖，兄弟欲得备舟一只，投宜兴小港，私入太湖里去，出吴江，探听南边消息，然后可以进兵，四面夹攻，方可得破。”宋江道：“贤弟此言极当！只是没有副手与你同去。”随即便拨李大官人带同孔明、孔亮、施恩、杜兴四个，去江阴、太仓、昆山、常熟、嘉定等处，协助水军，收复沿海县治，便可替回童威、童猛，来帮助李俊行事。李应领了军帖，辞别宋江，引四员偏将，投江阴去了。不过两日，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宋江抚慰了，就叫随从李俊，乘驾小船，前去探听南边消息。

且说李俊带了童威、童猛，驾起一叶扁舟，两个水手摇橹，五个人迳奔宜兴小港里去，盘旋直入太湖中来。余评李、童三将深入太湖□□若□李俊，焉能脱身于狼虎之穴，又且降服效力，李俊真可谓人杰矣。看那太湖时，果然水天空阔，万顷一碧。但见：

天连远水，水接遥天。高低水影无尘，上下天光一色。双双野鹭飞来，点破碧琉璃，两两轻鸥鹭起，冲开青翡翠。春光淡荡，溶溶波皱鱼麟；夏雨滂沱，滚滚浪翻银屋。秋蟾皎洁，金蛇游走波澜；冬雪纷飞，玉蝶弥漫天地。混沌凿开元气窟，冯夷独占水晶宫。

有诗为证：

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

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常送钓船归。

当下李俊和童威、李猛并两个水手，驾着一叶小船，迳奔太湖，渐近吴江，远远望见一派渔船，约有四、五十只。李俊道：“我等只做买鱼，去那里打听一遭。”五个人一迳摇到那打鱼船边，李俊问道：“渔翁，有大鲤鱼吗？”渔人道：“你们要大鲤鱼，随我家里去卖与你。”李俊摇着船，跟那几只鱼船去。没多时，渐渐到一个处所。看时，团团一遭，都是驼腰柳树，篱落中有二十馀家。那渔人先把船来缆了，随即引李俊、童威、童猛三人上岸，到一个庄院里。一脚入得庄门，那人嗽了一声，两边钻出七、八条大汉，都拿着挠，把李俊三人一齐搭住，迳捉入庄里去，不问事情，便把三人都绑在桩木上。李俊把眼看时，只见草厅上坐着四个好汉。为头那个赤须黄发，穿着领青绸衲袄；第二个瘦长短髯，穿着一领黑绿盘领木绵衫；第三个黑面长须；第四个骨脸阔腮扇圈胡须。两个都一般穿着领青衲袄子，头上各带黑蚢笠儿，身边都倚着军器。袁眉看他叙法分总之妙。为头那个喝问李俊道：“你等这们，都是那里人氏？来我这湖泊里做甚么？”李俊应道：“俺是扬州人，来这里做客，特来买鱼。”那第四个骨脸的道：“哥哥休问他，眼见得是细作了。只顾与我取他心肝来吃酒。”李俊听得这话，寻思道：“我在浔阳江上，做了许多年私商，梁山泊内又妆了几年的好汉，却不想今日结果性命在这里！罢，罢，罢！。”叹了口气，看着童威、童猛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兄弟两个，做鬼也只是一处去！”童威、童猛道：“哥哥休说这话，我们便死也够了。只是死在这里，埋没了兄长大名。”三面觑着，腆起胸脯受死。容夹是。那四个好汉，却看了他们三个说了一回，互相觑道：“这个为头的人，必不是以下之人。”容夹具眼。那为头的好汉又问道：“你三个正是何等样人？可通个姓名，教我们知道。”李俊又应道：“你们要杀便杀。我等姓名，至死也不说与你，枉惹的好汉们耻笑！”容夹是。那为头的见说了这话，便跳起来，把刀都割断了绳索，放起这三个人来。容夹这人也不俗。四个渔人，都扶他至屋内请坐。为头那个纳头便拜，说道：“我等做了一世强人，不曾见你这般好义气人物！好汉，三位老兄正是何处人氏？愿闻大名姓字。”李俊道：“眼见得你四位大哥，必是个好汉了。便说与你，随你们拿我三个那里去。容夹是。我三个是梁山泊宋公明手下副将。我是混江龙李俊。这两个兄弟，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今来受了朝廷招安，新破辽国，班师回京，又奉敕命，来收方腊。你若是方腊手下人员，便解我三人去请赏。休想我们挣扎！”容夹是。那四个听罢，纳头便拜，容眉七个人都通得。齐齐跪道：“有眼不识泰山，却才甚是冒渎，休怪！休怪！俺四个兄弟，非是方腊手下，原旧都在绿林丛中讨衣吃饭。今来寻得这个去处，地名唤做榆柳庄，四下里都是深港，非船莫能进。俺四个只着打鱼的做眼，太湖里面寻些衣食。近来一冬，都学得些水势，因此无人敢来侵傍。俺们也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招集天下好汉，并兄长大名，亦闻有个浪里白跳张顺，容夹蛇足。不想今日得遇哥哥！”李俊道：“张顺是我弟兄，亦做同班水军头领，现在江阴地面，收捕贼人。改日同他来，却和你们相会。愿求你等四位大名。”为头那一个道：“小弟们因在绿林丛中走，都有异名，哥哥勿笑！小弟是赤须龙费保，一个是卷毛虎倪云，一个是太湖蛟卜青，一个是瘦脸熊狄成。”李俊听说了四个姓名，大喜道：“列位从此不必相疑，容眉难道李俊三人便不是强盗了？喜得是一家人！俺哥哥宋公明现做收方腊正先锋，即目要取苏州，不得次弟，特差我三个人来探路。今既得遇你四位好汉，可随我去见俺先锋，都保你们做官，待收了方腊，朝廷升用。”费保道：“容覆：若是我四个要做官时，方腊手下，也得个统制做了多时。所以不愿为官，只求快活。若是哥哥要我四人帮助时，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说保我做官时，其实不要。”容眉高人高人，李俊却不羞？芥眉举世都说做官是快活，那得有此高识!若说到做官不是快活，便是人品之幸，亦是世道之忧。李俊道：“既是恁地，我等只就这里结义为兄弟如何？”容眉高人高人，李俊却不羞？四个好汉见说大喜，便叫宰了一口猪、一□羊，致酒设席，结拜李俊为兄。李俊叫童威、童猛都结义了。袁眉此一段将英雄相识情事，说得明明烈烈，从梁山泊外现出一个扶馀国。想头超远，妙甚。余评费保等已问浪里白跳（条），宜为结人。

七个人在榆柳庄上商议，说宋公明要取苏州一事：“方貌又不肯出战，城池四面是水，无路可攻，舟船港狭，难以准敌，似此怎得城子破？”费保道：“哥哥且宽心住两日。杭州不时间有方腊手下人来苏州公干，可以乘势智取城郭。小弟使几个打鱼的去缉听，若还有人来时，便定计策。”李俊道：“此言极妙！”费保便唤几个渔人，先行去了，自同李俊每日在庄上饮酒。在那里住了两、三日，只见打鱼的回来报道：“平望镇上，有十数只递运船只，船尾上都插着黄旗，旗上写着：‘承造王府衣甲’，眼见的是杭州解来的。每只船上，只有五、七人。”李俊道：“既有这个机会，万望兄弟们助力。”费保道：“只今便往。”李俊道：“但若是那船上走了一个，其计不谐了。”余评此与杀陈将士之计谋同。费保道：“哥哥放心，都在兄弟身上。”随即聚集六、七十只打鱼小船。七筹好汉，各坐一只，其馀都是渔人，各藏了暗器，尽从小港透入大江，四散接将去。当夜星月满天，那十只官船，都湾在江东龙王庙前。费保船先到，忽起一声号哨，六、七十只鱼船，一齐拢来，各自帮住大船。那官船里人急钻出来，早被挠搭住，三个、五个，做一串儿缚了。及至跳得下水的，都被挠搭上船来。尽把小船带住官船，都移入太湖深处，直到榆柳庄时，已是四更天气。闲杂之人，都缚做一串，把大石头坠定，抛在太湖里淹死。捉得两个为头的来问时，原来是守把杭州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手下库官，特奉令旨，押送新造完铁甲三千副，解赴苏州三大王方貌处交割。李俊问了姓名，要了一应关防文书，也把两个库官杀了。李俊道：“须是我亲自去和哥哥商议，方可行此一件事。”费保道：“我着人把船渡哥哥，从小港里到军前觉近便。”就叫两个渔人，摇一只快船送出去。李俊分付童威、童猛，并费保等，且教把衣甲船只，悄悄藏在庄后港内，休得吃人知觉了。费保道：“无事。”袁眉此二字句，亦传中所少。自来打并船只。

却说李俊和两个渔人，驾起一叶快船，迳取小港，掉到军前寒山寺上岸。至来寨中，见了宋先锋，备说前事。吴用听了大喜道：“若是如此，苏州唾手可得！便请主将传令，就差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带领冲阵牌手二百人，跟随李俊回太湖庄上，与费保等四位好汉，如此行计，约在第二日进发。”李俊领了军令，带同一行人，直到太湖边来。三个先过湖去，却把船只接取李逵等一干人，都到榆柳庄上。李俊引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和费保等相见了。费保看见李逵这般相貌，都皆骇然。邀取二百馀人，在庄上置备酒食相待。到第三日，众人商议定了。费保扮做解衣甲正库官，倪云扮做副使，都穿了南官的号衣，将带了一应关防文书，众渔人都装做官船上艄公水手，却藏黑旋风等二百馀人将校在船舱里；卜青、狄成押着后船，都带了放火的器械。却欲要行动，只见渔人又来报道：“湖面上有一只船，在那里摇来摇去。”容眉有馀波。李俊道：“又来作怪！”急急自去看时，船头上立着两个人，看来却是神行太保戴宗和轰天雷凌振。李俊□了一声号哨，那只船飞也似奔来庄上，到得岸边，上岸来，都相见了。李俊问：“二位何来？甚事见报？”戴宗道：“哥哥急使李逵来了，正忘却一件大事，特地差我与凌振一百号炮在船里，湖面上寻赶不上，这里又不敢拢来傍岸，教兄弟明早卯时进城，到得里面，便放这一百个火炮为号。”李俊道：“最好！”便就船里，搬过炮笼炮架来，都藏埋衣甲船内。费保等闻知是戴宗，又置酒设席管待。凌振带来十个炮手，都埋伏摆在第三只船内。当夜四更，离庄望苏州来，五更已后，到得城下。守门军士，在城上望见南国旗号，慌忙报知管门大将，却是飞豹大将军郭世广，亲自上城来问了小校备细，接取关防文书，吊上城来看了。郭世广使人至三大王府里，辩看了来文，又差人来监视，却才教放入城门。郭世广直在水门边坐地，再叫人下船看时，满满地堆着铁甲号衣，因此一只只都放入城去。余评贼将误认旗号，而放宋军入城，自灭败贼兵也。放过十只船了，便关水门。三大王差来的监视官员，引着五百军，在岸上跟定，便着湾住了船。李逵、鲍旭、项充、李衮，从船舱里钻出来。监视官见了四个人，形容粗丑，急待问是甚人时，项充、李衮早舞起团牌，飞出一把刀来，把监视官剁下马去。那五百军欲待上船，被李逵掣起双斧，早跳在岸上，一连砍翻十数个，那五百军人走了。船里众好汉，并牌手二百馀人，一齐上岸，便放起火来。凌振就岸边撒开炮架，搬出号炮，连放了十数个。那炮震得城楼也动，四下里打将入去。三大王方貌正在府中计议，听的火炮接连响，惊得魂不附体。各门守将，听得城中炮响不绝，各引兵奔城中来。各门飞报，南军都被冷箭射死，宋军已上城了。苏州城内鼎沸起来，正不知多少宋军入城。黑旋风李逵和鲍旭引着两个牌手，在城里横冲直撞，追杀南兵。李俊、戴宗引着费保四人，护持凌振，只顾放炮。宋江已调三路军将取城。宋兵杀入城来，南军漫散，各自逃生。

且说三大王方貌急急披挂上马，引了五、七百铁甲军，夺路待要杀出南门，不想正撞见黑旋风李逵这一夥，杀得铁甲军东西乱窜，四散奔走。小巷里又撞出鲁智深，抡起铁禅杖打将来。方貌抵当不住，独自跃马，再回府来。乌鹊桥下转出武松，赶上一刀，掠断了马脚，方貌倒□将下来，被武松再复一刀砍了，提首级迳来中军，参见先锋请功。此时宋江已进城中王府坐下，令诸将各自去城里搜杀南军，尽皆捉获。单只走了刘赟一个，芥眉将军走刘赟句提在前，见行文之妙。领了些败残军兵，投秀州去了。有诗为证：

神器从来不可干，僭王称号讵能安？

武松立马诛方貌，留与凶顽做样看。

宋江到王府坐下，便传下号令，休教杀害良民百姓，一面教救灭了四下里火，便出安民文榜，晓谕军民。次后聚集诸将，到府请功。已知武松杀了方貌，朱仝生擒徐方，史进生擒了甄诚，孙立鞭打死张威、李俊枪刺死昌盛，樊瑞杀死邬福，宣赞和郭世广鏖战，你我相伤，都死于饮马桥下，其馀都擒得牙将，解来请功。宋江见折了丑郡马宣赞，伤悼不已，便使人安排花棺彩譎，迎去虎丘山下殡葬。把方貌首级，并徐方、甄诚，解赴常州张招讨军前施行。张招讨就将徐方、甄诚碎剐于市，方貌首级，解赴京师。回将许多赏赐，来苏州给散众将。张招讨移文申状，请刘光世镇守苏州，却令宋先锋沿便进兵，收捕贼寇。只见探马报道：“刘都督、耿参谋来守苏州。”当日众将都跟着宋先锋迎接刘光世等官入城王府安下。参贺已了，宋江众将，自来州治议事，使人去探沿海水军头领消息如何。却早报说，沿海诸处县治，听得苏州已破，群贼各自逃散，海僻县道，尽皆平静了。宋江大喜，申达文书到中军报捷，请张招讨晓谕旧官复职，另拨中军统制，前去各处守御安民，退回水军头领正偏将佐，来苏州调用。数日之间，统制等官，各自分投去了。水军头领都回苏州，诉说三阮打常熟，折了施恩；又去攻取昆山，折了孔亮；石秀、李应等尽皆回了；施恩、孔亮不识水性，一时落水，俱被死。宋江见又折了二将，心中大忧，嗟叹不已。武松念起旧日恩义，也大哭了一场。

且说费保等四人来辞宋先锋，要回去。余评费保等江湖快活，自是一段风月。宋江坚意相留，不肯，重赏了四人，再令李俊送保等同榆柳庄去。李俊当时又和童威、童猛送费保等四人到榆柳庄上，费保等又治酒设席相款。饮酒中间，费保起身与李俊把盏，说出几句言语来，有分教：李俊离却中原之境，别立化外之基。正是：

了身达命蟾离壳，立业成名鱼化龙。

毕竟费保与李俊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载贽曰：戴纱帽中绝少人品如费保四人，不要做官，却有见识。李俊要宋江保他做官，特地当一件事与费保说，正不知费保听之失声大笑也！人之知量不同如此。

袁评当事者尽如费保等敬礼贤才，推心致（置）腹，决不至盗贼纵横，赤黎涂炭。奈何当事者，竟别具肺肠也！

第一百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芥眉看其立题之法，显回中文字轻重伸缩之妙。

话说当下费保对李俊道：“小弟虽是个愚卤匹夫，曾闻聪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败，为人有兴必有衰。”容眉费保是个大聪明人。哥哥在梁山泊，勋业到今，已经数十馀载，更兼百战百胜。去破辽国时，不曾损折了一个兄弟。今番收方腊，眼见挫动锐气，天数不久。为何小弟不愿为官？为因世情不好。有日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来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此言极妙！今我四人，既已结义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气数未尽之时，寻个了身达命之处，对付些钱财，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几人水手，江海内寻个净办处安身，以终天年，袁眉好议论，好见识！此中亦有留侯，可敬可羡。岂不美哉！”李俊听罢，倒地便拜，说道：“仁兄，重蒙教导，指引愚迷，容夹亦是晚人。十分全美。只是方腊未曾剿得，宋公明恩义难抛，行此一步未得。今日便随贤弟去了，全不见平生相聚的义气。袁眉李俊不即退步，愈见宋公明义结之深。若是众位肯姑待李俊，容待收伏方腊之后，李俊引两个兄弟，迳来相投，万望带挈。是必贤弟们先准备下这条门路。若负今日之言，天实厌之，非为男子也！”那四个道：“我等准备下船只，专望哥哥到来，切不可负约！”李俊、费保结义饮酒都约定了，誓不负盟。

次日，李俊辞别了费保四人，自和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俱说费保等四人不愿为官，只愿打鱼快活。宋江又嗟叹了一回，传令整点水陆军兵起程。吴江县已无贼寇，直取平望镇，长驱而进，前望秀州而来。本州守将段恺闻知苏州三大王方貌已死，只思量收拾走路。使人探知大军离城不远，遥望水陆路上，旌旗蔽日，船马相连，吓得魂消胆丧。前队大将关胜、秦明已到城下，便分调水军船只，围住西门。段恺在城上叫道：“不须攻击，准备纳降。”容夹好货。随即开放城门，段恺香花灯烛，牵羊担酒，迎接宋先锋入城，直到州治歇下。段恺为首参见了，宋江抚慰段恺，复为良臣，便出榜安民。段恺称说：“恺等原是睦州良民，累被方腊残害，不得已投顺部下。今得天兵到此，安敢不降？”宋江备问：“杭州宁海军城池，是甚人守据？有多少人马良将？”段恺禀道：“杭州城郭阔远，人烟稠密，东北旱路，南面大江，西面是湖，余评杭州城坚，诸将轻敌，未知事情者。乃是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守把，部下有七万馀军马，二十四员战将，四个元帅，共是二十八员。为首两个，最了得，一个是歙州僧人，名号宝光如来，俗姓邓，法名元觉，使一条禅杖，乃是浑铁打就的，可重五十馀斤，人皆称为国师。容眉又是一个鲁智深，奇寄。又一个，乃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宝，惯使一个流星锤，百发百中，又能使一口宝刀，名为劈风刀，可以裁铜截铁，遮莫三层铠甲，如劈风一般过去。外有二十六员，都是遴选之将，亦皆悍勇。主帅切不可轻敌。”宋江听罢，赏了段恺，便教去张招讨军前，说知备细。后来段恺就跟了张招讨行军，守把苏州，却委副都督刘光世来秀州守御，宋先锋却移兵在李亭下寨。当与诸将筵宴赏军，商议调兵攻取杭州之策。只见小旋风柴进起身道：“柴某自蒙兄长高唐州救命已来，一向累蒙仁兄顾爱，坐享荣华，不曾报得恩义。今愿深入方腊贼巢，去做细作，或得一阵功勋，报效朝廷，也与兄长有光。未知尊意肯容否？”容眉柴太守人红鸾星动了。宋江大喜道：“若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贼巢，知得里面溪山曲折，可以进兵，生擒贼首方腊，解上京师，方表微功，同享富贵。只恐贤弟路程劳苦，去不得。”柴进道：“情愿舍死一往，只是得燕青为伴同行最好。此人晓得诸路乡谈，更兼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之言，无不依允。只是燕青拨在卢先锋部下，便可行文取来。”正商议未了，闻人报道：“卢先锋特使燕青到来报捷。”宋江见报，大喜说道：“贤弟此行，必成大功矣！恰限燕青到来，也是吉兆。”柴进也喜。

燕青到寨中，上帐拜罢宋江，吃了酒食。问道：“贤弟水路来？旱路来？”燕青答道：“乘传到此。”宋江又问道：“戴宗回时，说道已进兵攻取湖州，其事如何？”燕青禀道：“自离宣州，卢先锋分兵两处：先锋自引一半军马攻打湖州，杀死伪留守弓温并手下副将五员，收伏了湖州，杀散了贼兵，安抚了百姓，一面行文申覆张招讨，拨统制守御，特令燕青来报捷。主将所分这一半人马，叫林冲引领前去，攻取独松关，都到杭州聚会。小弟来时，听得说独松关路上每日杀，取不得关，先锋又同朱武去了，芥眉更传所闻，作尾声关目。嘱付委呼延灼将军统领军兵，守住湖州，待中军招讨调拨得统制到来，护境安民，才一面进兵，攻取德清县，到杭州会合。”宋江又问道：“湖州守御取德清，并调去独松关杀，两处分的人将，你且说与我姓名，共是几人去，并几人跟呼延灼来。”燕青道：“有单在此。”

分去独松关厮杀取关，现有正偏将佐二十三员：先锋卢俊义、朱武、林冲、董平、张清、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欧鹏、邓飞、李忠、周通、邹渊、邹润、孙新、顾大嫂、李立、白胜、汤隆、朱贵、朱富、时迁。

现在湖州守御，即日进兵德清县，现有正偏将佐一十九员：呼延灼、索超、穆弘、雷横、杨雄、刘唐、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薛永、杜迁、穆春、李云、石勇、龚旺、丁得孙、张青、孙二娘。

“这两处将佐，通计四十二员。小弟来时，那里商议定了，目下进兵。”宋江道：“既然如此，两路进兵攻取最好。却才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腊贼巢里面去做细作，你敢去么？”燕青道：“主帅差遣，安敢不从？小弟愿陪侍柴大官人去。”柴进甚喜，便道：“我扮做个白衣秀才，你扮做个仆者，一主一仆，背着琴剑书箱上路去，无人疑忌。直去海边寻船，使过越州。却取小路去诸暨县，就那里穿过山路，取睦州不远了。”袁眉作者于天罡头领各显倒能，独柴进不能战，此处才出。但疑樊瑞学公孙胜法，何不一见？商议已定，择一日，柴进、燕青辞了宋先锋，收拾琴剑书箱，自投海边，寻船过去，不在话下。

且说军师吴用再与宋江道：“杭州南半边，有钱塘大江，通达海岛。若得几个人驾小船从海边去进赭山门，到南门外江边，放起号炮，痭立号旗，城中必慌。你水军中头领，谁人去走一遭？”说犹未了，张横、三阮道：“我们都去。”宋江道：“杭州西路，又靠着湖泊，亦要水军用度，你等不可都去。”吴用道：“只可叫张横同阮小七，驾船将引侯健、段景住去。”当时拨了四个人，引着三十馀个水手，将带了十数个火炮号旗，自来海边寻船，望钱塘江里进发。

看官听说，这回话都是散沙一般。先人书会留传，一个个都要说到，只是难做一时说，慢慢敷演关目，下来便见。看官只牢记关目头行，便知衷曲奥妙。袁眉提揭一番，便有眼目。

再说宋江分调兵将已了，回到秀州，计议进兵，攻取杭州，忽听得东京有使命捧御酒赏赐到州。袁眉于多绪中，偏又插入一绪。宋江引大小将校，迎接入城，谢恩已罢，作御酒供宴，管待天使。饮酒中间，天使又将出太医院奏准，为上皇乍感小疾，索取神医安道全回京，驾前委用，袁眉先留马医，后取人医，散做得好，此便是诸将近死之局。降下圣旨，就令来取。余评安道全三军生死所赖以医，何忍□□。宋江不敢阻当。次日，管待天使已了，就行起送安道全赴京。宋江等送出十里长亭饯行，安道全自同天使回京。有诗赞曰：

安子青囊艺最精，山东行散有声名。

人夸脉得仓公妙，自负丹如蓟子成。

刮骨立看金镞出，解肌时见刃痕平。

梁山结义坚如石，此别难忘手足情。

再说宋江把颁降到赏赐，分表众将，择日祭旗起军，辞别刘都督、耿参谋，上马进兵，水陆并行，船骑同发。路至崇德县，守将闻知，奔回杭州去了。容夹好货。

且说方腊太子方天定，聚集诸将在行宫议事。今时龙翔宫基址，乃是旧日行宫。方天定手下有四员大将。那四员：宝光如来国师邓元觉、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镇国大将军厉天闰、护国大将军司行方。这四个皆称元帅大将军名号，是方腊加封。

又有二十四员偏将。那二十四员：厉天佑、吴值、赵毅、黄爱、晁中、汤逢士、王绩、薛斗南、冷恭、张俭、元兴、姚义、温克让、茅迪、王仁、崔彧、廉明、徐白、张道原、凤仪、张韬、苏泾、米泉、贝应夔。

这二十四个，皆封为将军。共是二十八员，在方天定行宫，聚集计议。方天定说道：“即目宋江水陆并进，过江南来，平折了与他三个大郡。止有杭州，是南国之屏障。若有亏失，睦州焉能保守？前者司天太监浦文英，奏是‘罡星侵入吴地，就里为祸不小’，正是这夥人了。今来犯吾境界，汝等诸官，各受重爵，务必赤心报国，休得怠慢。”众将启奏方天定道：“主上宽心！放着许多精兵良将，朱曾与宋江对敌。目今虽是折陷了数处州郡，皆是不得其人，袁眉千古中病之语。以致如此。今闻宋江、卢俊义分兵三路，来取杭州，殿下与国师谨守宁海军城郭，作万年基业。臣等众将，各各分调迎敌。”太子方天定大喜，传下令旨，也分三路军马，前去策应，只留国师邓元觉同保城池。分去那三元帅？乃是：

护国元帅司行方，引四员首将，救应德清：薛斗南、黄爱、徐白、米泉。

镇国元帅厉天闰，引四员首将，救应独松关：厉天佑、张俭、张韬、姚义。

南离元帅石宝，引八员首将总军，出郭迎敌大队人马：温克让、赵毅、冷恭、王仁、张道原、吴值、廉明、凤仪。

三员大将，分调三路，各引军三万。分拨人马已定，各赐金帛，催促起身。元帅司行方引了一枝军马，救应德清州，望馀杭州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策应去了。却说这宋先锋大队军兵，迤逦前进，来至临平山，望见山顶一面红旗，在那里磨动。宋江当下差正将二员──花荣、秦明，先来哨路，随即催趱战船车过长安坝来。花荣、秦明两个，带领了一千军马，转过山嘴，早迎着南军石宝军马。手下两员首将当先，望见花荣、秦明，一齐出马。一个是王仁，一个是凤仪，各挺一条长枪，便奔将来。宋军中花荣、秦明，便把军马摆开出战。秦明手舞狼牙大棍，直取凤仪，花荣挺枪来战王仁，四马相交，斗过十合，不分胜败。秦明、花荣观见南军后有接应，都喝一声：“少歇！”各回马还阵。花荣道：“且休恋战，快去报哥哥来，别作商议。”后军随即飞报去中军。宋江引朱仝、徐宁、黄信、孙立四将，直到阵前。南军王仁、凤仪，再出马交锋，大骂：“败将敢再出来交战！”秦明大怒，舞起狼牙棍，纵马而出，和凤仪再战。王仁却掿花荣出战。只见徐宁一骑马，便挺枪杀去。花荣与徐宁是一副一正──金枪手、银枪手，花荣随即也纵马，便出在徐宁背后，拈弓取箭在手，不等徐宁、王仁交手，觑得较亲，只一箭，把王仁射下马去，南军尽皆失色。凤仪见王仁被箭射下马来，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秦明当头一棍打着，攧下马去，南兵漫散奔走。宋军冲杀过去，石宝抵当不住，退回皋亭山来，直近东新桥下寨。当日天晚，策立不定，南兵且退入城去。次日，宋先锋军马已过了皋亭山，直抵东新桥下寨，传令教分调本部军兵，作三路夹攻杭州。那三路军兵将佐是谁？

一路分拨步军头领正偏将，从汤镇路去取东门，是：朱仝、史进、鲁智深、武松、王英、扈三娘。

一路分拨水军头领正偏将，从北新桥取古塘，截西路，打靠湖城门：李俊、张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

中路马、步、水三军，分作三队进发，取北关门、艮山门。前队正偏将是：关胜、花荣、秦明、徐宁、郝思文、凌振。

第二队总兵主将宋先锋、军师吴用，部领人马。正偏将是：戴宗、李逵、石秀、黄信、孙立、樊瑞、鲍旭、项充、李衮、马麟、裴宣、蒋敬、燕顺、宋清、蔡福、蔡庆、郁保四。

第三队水路陆路助战策应。正偏将是：李应、孔明、杜兴、杨林、童威、童猛。当日宋江分拨大小三军已定，各自进发。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且说中路大队军兵前队关胜，直哨到东新桥，不见一个南军。关胜心疑，退回桥外，使人回覆宋先锋。宋江听了，使戴宗传令，分付道：“且未可轻进。每日轮两个头领出哨。”头一日，是花荣、秦明，第二日徐宁、郝思文，一连哨了数日，又不见出战。此日又该徐宁、郝思文，两个带了数十骑马，直哨到北关门来，见城门大开着，两个来到吊桥边看时，城上一声擂鼓响，城里早撞出一彪军马来。徐宁、郝思文急回马时，城西偏路喊声又起，一百馀骑马军，冲在前面。徐宁并力死战，杀出马军队里，回头不见了郝思文。再回来看时，见数员将校，把郝思文活捉了入城去。徐宁急待回身，项上早中了一箭，带着箭飞马走时，六将背后赶来，路上正逢着关胜，救得回来，血晕倒了。六员南将，已被关胜杀退，自回城里去了，慌忙报与宋先锋知道。宋江急来看徐宁时，七窍流血。宋江垂泪，便唤随军医士治疗，拔去箭矢，用金药敷贴。宋江且教扶下战船内将息，自来看视。当夜三四次发昏，方知中了药箭。宋江仰天叹道：“神医安道全已被取回京师，此间又无良医可救，必损吾股肱也！”容夹杭州医派如此。伤感不已。吴用来请宋江回寨，主议军情，勿以兄弟之情，误了国家重事。袁眉自招安以后，宋江处处伤惜弟兄，吴用并不作懊悔语，每以军情国事为解，乃见忠义，乃可同死。宋江使人送徐宁到秀州去养病，不想箭中药毒，调治不痊。且说宋江又差人去军中打听郝思文消息，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道：“杭州北关门城上，把竹竿挑起郝思文头来示众。”方知道被方天定碎剐了，宋江见报，好生伤感。后半月徐宁已死，申文来报。宋江因折了二将，按兵不动，且守住大路。

却说李俊等引兵到北新桥住扎，分军直到古塘深山去处探路，听得飞报道：“折了郝思文，徐宁中箭而死。”李俊与张顺商议道：“寻思我等这条路道，第一要紧，是去独松关、湖州、德清二处冲要路口。抑且贼兵都在这里出没，我们若当住他咽喉道路，被他两面来夹攻，我等兵少，难以迎敌。不若一发杀入西山深处，却好屯扎。西湖水面好做我们战场。山西后面，通接西溪，却又好做退步。”便使小校，报知先锋，请取军令。次后引兵直过桃源岭西山深处，在今时灵隐寺屯驻。山北面西溪山口，亦扎小寨，在今时古塘深处。前军却来唐家瓦出哨。当日张顺对李俊说道：“南兵都已收入杭州城里去了。我们在此屯兵，今经半月之久，不见出战，只在山里，几时能够获功。小弟今欲从湖里没水过去，从水门中暗入城去，放火为号。哥哥便可进兵取他水门，就报与主将先锋，教三路一齐打城。”李俊道：“此计虽好，恐兄弟独力难成。”张顺道：“便把这命报答先锋哥哥许多年好情分，也不多了。”袁眉如何令人感念至此！李俊道：“兄弟且慢去，待我先报与哥哥，整点人马策应。”张顺道：“我这里一面行事，哥哥一面使人去报。比及兄弟到得城里，先锋哥哥已自知了。”当晚张顺身边藏了一把蓼叶尖刀，饱吃了一顿酒食，来到西湖岸边，看见那三面青山，一湖绿水，袁夹只两句巳说尽。远望城廓，四座禁门，临着湖岸。那四座门：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看官听说，原来这杭州旧宋以前，唤做清河镇。钱王手里，改为杭州宁海军，设立十座城门：东有菜市门、荐桥门；南有候潮门、嘉会门；西有钱湖门、清波门、涌金门、钱塘门；北有北关门、艮山门。高宗车驾南渡之后，建都于此，唤做花花临安府，又添了三座城门。袁眉提揭出一番，沿革，有典有制。目今方腊占据时，还是钱王旧都。城子方圆八十里，虽不比南渡以后，安排得十分的富贵，从来江山秀丽，人物奢华，所以相传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见得：

江浙昔时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休言城内风光，且说西湖景物：有一万顷碧澄澄掩映琉璃，列三千面青娜娜参差翡翠。春风湖上，艳桃浓李如描；夏日池中，绿盖红莲似画。秋云涵如，看南国嫩菊堆金，冬雪纷飞，观北岭寒梅破玉。九里松青烟细细，六桥水碧响泠泠。晓霞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峰。风生在猿呼洞口，两飞来龙井山头。三贤堂畔，一条鳌背侵天，四圣观前，百丈祥云缭绕。苏公堤东坡古迹，孤山路和靖旧居。访友客投灵隐去，簪花人逐净慈来。平昔只闻三岛远，岂知湖北胜蓬莱？

苏东坡学士有诗道：

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又有古词名浣溪沙为证：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

当路游丝迎醉客，入花黄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这西湖，故宋时果是景致无比，说之不尽。袁夹又赞几句，有馀味。张顺来到西陵桥上，看了半晌。时当春暖，西湖水色拖蓝，四面山光叠翠。袁夹又即事赞两句，妙。张顺看了道：“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容夹生着贪爱心了。容眉此心一起，所以至今不能摆脱．可怜可怜。袁眉于兄弟有情，于山水有情，才是好男子。（后五字据芥眉校补）余评张顺单人往城，不自揣度。说罢，脱下布衫，放在桥下，头上挽着个穿心红的髯儿，下面腰生绢水裙，系一条搭膊，挂一口尖刀，赤着脚，钻下湖里去，却从水底下摸将过湖来。此时已是初更天气，月色微明，张顺摸近涌金门边，探起头来，在水面上听时，城上更鼓，却打一更四点。城外静悄悄地，没一个人。城上女墙边，有四、五个人在那里探望。张顺再伏在水里去了，又等半回，再探起头来看时，女墙边悄不见一个人。袁眉此一段写出悄惨徘徊情景，使人凄飒。张顺摸到水口边看时，一带都是铁窗棂隔着。摸里面时，都是水护定，子上有绳索，索上缚着一串铜铃。张顺见窗棂牢固，不能够入城，舒只手入去，扯那水时，牵得索子上铃响，城上人早发起喊来。张顺从水底下，再钻入湖里伏了。听得城上人马下来，看那水时，又不见有人，都在城上说道：“铃子响得跷蹊，莫不是个大鱼，顺水游来，撞动水。”众军汉看了一回，并不见一物，又各自去睡了。张顺再听时，城楼上已打三更，打了好一回更点，想必军人各自去东倒西歪睡熟了。张顺再钻向城边去，料是水里入不得城。爬上岸来看时，那城上不见一个人在上面，便欲要爬上城去，容眉这番再去，不是不是。且又寻思道：“倘或城上有人，却不干折了性命，我且试探一试探。”摸些土块，掷上城去。有不曾睡的军士，叫将起来，再下来看水门时，又没动静。再上城来敌楼上看湖面上时，又没一只船只。原来西湖上船只，已奉方天定令旨，都收入清波门外和净慈港内，别门俱不许泊船。众人道：“却是作怪？”口里说道：“定是个鬼！我们各自睡去，休要睬他！”容夹不是鬼，却是个金华太保。口里虽说，却不去睡，尽伏在女墙边。袁眉疑鱼疑鬼，似睡不睡，一路来俱说得精细有情。张顺又听了一更次不见动静，却钻到城边来听，上面更鼓不响。张顺不敢便上去，又把些土石抛掷上城去，又没动静。张顺寻思道：“已是四更，将及天亮，不上城去，更待几时？”却才爬到半城，只听得上面一声梆子响，众军一齐起。张顺从半城上跳下水池里去，待要趁水没时，城上踏弩、硬弓、苦竹箭、鹅卵石，一齐都射打下来。可怜张顺英雄，就涌金门外水池中身死。余评张顺每入湖海，如鱼之□□□，可惜轻身，死于涌金门。宜乎龙宫留为水府之神也。诗曰：

曾闻善战死兵戎，善溺终然丧水中。

瓦罐不离井上破，劝君莫但逞英雄。

话分两头，却说宋江日间已接了李俊飞报，说张顺没水入城，放火为号，便转报与东门军士去了。当夜宋江在帐中和吴用议事，到四更，觉道神思困倦，退了左右，在帐中伏几而卧。猛然一阵冷风，宋江起身看时，只见灯烛无光，寒气逼人。定睛看时，见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立于冷气之中。看那人时，浑身血污着，低低道：“小弟跟随哥哥许多年，恩爱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今特来辞别哥哥。”宋江道：“这个不是张顺兄弟？”回过脸来这边，又见三、四个，都是鲜血满身，看不仔细。宋江大哭一声，蓦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余评意气胶结，胜于手足兄弟，宜有是梦，所谓生死不离者也。帐外左右，听得哭声，入来看时，宋江道：“怪哉！”叫请军师圆梦。吴用道：“兄长却才困倦暂时，有何异梦？”宋江道：“适间冷气过处，分明见张顺一身血污，立在此间，告道：‘小弟跟着哥哥许多年，蒙恩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特来辞别。’转过脸来，这面又立着三、四个带血的人，看不分晓，就哭觉来。”吴用道：“早间李俊报说，张顺要过湖里去，越城放火为号，莫不只是兄长记心，却得这恶梦？”宋江道：“只想张顺是个精灵的人，必然死于无辜。”吴用道：“西湖到城边，必是险隘，想端的送了性命。张顺魂来，与兄长托梦。”宋江道：“若如此时，这三、四个又是甚人？”和吴学究议论不定，坐而待旦，绝不见城中动静，心中越疑。看看午后，只见李俊使人飞报将来说：“张顺去涌金门越城，被箭射死于水中，现今西湖城上把竹竿挑起头来，挂着号令。”宋江见报了，又哭的昏倒，吴用等众将亦皆伤感。原来张顺为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宋江道：“我丧了父母，也不如此伤悼，不由我连心透骨苦痛！”袁眉看至次未有不堕泪者。芥眉看至次未有不堕泪者，情之感人如此。吴用及众将劝道；“哥哥以国家大事为念，休为弟兄之情，自伤贵体。”宋江道：“我必须亲自到湖边，与他吊孝。”吴用谏道：“兄长不可亲临险地，若贼兵知得，必来攻击。”宋江道：“我自有计较。”随即点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引五百步军去探路，宋江随后带了石秀、戴宗、樊瑞、马麟，引五百军士，暗暗地从西山小路里去李俊寨里。李俊等接着，请到灵隐寺中方丈内歇下。宋江又哭了一场，便请本寺僧人，就寺里诵经，追荐张顺。次日天晚，宋江叫小军去湖边扬一首白，上写道：“亡弟正将张顺之魂。”插于水边。西陵桥上，排下许多祭物，却分付李逵道：“如此如此。”埋伏在北山路口，樊瑞、马麟、石秀左右埋伏，戴宗随在身边。只等天色相近一更时分，宋江挂了白袍，金盔上盖着一层孝绢，同戴宗并五、七个僧人，却从小行山转到西陵桥上。军校已都列下黑猪、白羊、金银祭物，点起灯烛荧煌，焚起香来。宋江在当中证盟，朝着涌金门下哭奠，戴宗立在侧边。先是僧人摇铃诵咒，摄招呼名，祝赞张魂魄，降坠神。次后戴宗宣读祭文，宋江亲自把酒浇奠，仰天望东而哭。正哭之间，只听得桥下两边，一声喊起，南北两山，一齐鼓响，两彪军马来拿宋江。正是：

只因恩义如天大，惹起兵戈卷地来。

毕竟宋江、戴宗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张顺没水入城，极莽极痴，不是白着送了性命！

袁评“三面青山，一湖绿水”，直是临安一幅丹青；宁止“十里荷香，三秋桂子”，可牵动长江万里愁哉！其词云：“日斜归去奈何春”，又足尽景中情矣。

第一百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话说宋江和戴宗正在西陆桥上祭奠张顺，已有人报知方天定，差下十员首将，分作两路，来拿宋江，杀出城来。南山五将，是吴值、赵毅、晁中、元兴、苏泾；北山路也差五员首将，是温克让、崔彧、廉明、茅迪、汤逢士。南北两路，共十员首将，各引三千人马，半夜前后开门，两头军兵一齐杀出来。宋江正和戴宗奠酒化纸，只听得桥下喊声大举。左有樊瑞、马麟，右有石秀，各引五千人埋伏，听得前路火起，一齐也举起火来，两路分开，赶杀南北两山军马。南兵见有准备，急回旧路。两边宋兵追赶。温克让引着四将，急回过河去时，不提防保叔塔山背后，撞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引五千军杀出来，正截断了归路，活捉了茅迪，乱枪戳死汤逢士。南山吴值也引着四将，迎着宋兵追赶，急退回来，不提防定香桥正撞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引五百步队军杀出来。那两个牌手，直抢入怀里来，手舞蛮牌，飞刀出鞘，早剁倒元兴，鲍旭刀砍死苏泾，李逵斧劈死赵毅，军兵大半杀下湖里去了，都被淹死。投到城里救军出来时，宋江军马已都入山里去了，都到灵隐寺取齐，各自请功受赏。两路夺得好马五百馀匹。宋江分付留下石秀、樊瑞、马麟，相帮李俊等同管西湖山寨，准备攻城。宋江只带了戴宗、李逵等回□亭山寨中。吴用等接入中军帐坐下，宋江对军师说道：“我如此行计，也得他四将之首，活捉了茅迪，将来解赴张招讨军前，暂首施行。”

宋江在寨中，惟不知独松关、德清二处消息，便差戴宗去探，急来回报。戴宗去了数日，回来寨中，参自先锋，说知卢先锋已过独松关了，早晚便到此间。宋江听了，忧喜相半，就问兵将如何。戴宗答道：“我都知那里杀的备细，更有公文在此。先锋请休烦恼。”宋江道：“莫非又损了我几个弟兄？你休隐避我，与我实说情由。”戴宗道：“卢先锋自从去取独松关，那关两边，都是高山，只中间一条路。山上盖着关所，关边有一株大树，可高数十馀丈，望得诸处皆见。下面尽是丛丛杂杂松树。关上守把三员贼将，为首的唤做吴升，第二个是蒋印，第三个是卫亨。初时连日下关，和林冲杀，被林冲蛇矛戳伤蒋印。吴升不敢下关，只在关上守护，次后厉天闰又引四将到关救应，乃是厉天佑、张俭、张韬、姚义四将。次日下关来杀，贼兵内厉天佑首先出马，和吕方相持，约斗五、六十合，被吕方一戟刺死厉天佑，贼兵上关去了，并不下来。连日在关下等了数日，卢先锋为见山岭峻，却差欧鹏、邓飞、李忠、周通四个上山探路，不提防厉天闰要替兄弟复仇，引贼兵冲下关来，首先一刀，斩了周通。李忠带伤走了。若是救应得迟时，都是休了的。救得三将回寨。次日，双枪将董平焦躁要去复仇，勒马在关下大骂贼将，不提防关上一火炮打下来，炮风正伤了董平左臂，回到寨里，就使枪不得，把夹板绑了臂膊。次日定要去报仇，卢先锋当住了不曾去。过了一夜，臂膊料好，不教卢先锋知道，自和张清商议了，两个不骑马，先行上关来。余评二将上关，虽有楚项之力，亦未敢轻进者。关上走下厉天闰、张韬来交战。董平要捉厉天闰，步行使枪，厉天闰也使长枪来迎，与董平斗了十合。董平心里只要杀，争奈左手使枪不应，只得退步。厉天闰赶下关来，张清便挺枪去搠厉天闰。厉天闰却闪去松树背后，张清手中那条枪，却搠在松树上。急要拨时，搠牢了，拽不脱，被厉天闰还一枪来，腹上正着，戳倒在地，董平见搠倒张清，急使双枪去战时，不提防张韬却在背后拦腰一刀，把董平剁做两段。卢先锋得知，急去救应，兵已上关去了，下面又无计可施。得了孙新、顾大嫂夫妻二人，扮了逃难百姓，去到深山里，寻得一条小路，引着李立、汤隆、时迁、白胜四个，从小路过到关上，半夜里却摸上关，放起火来。贼将见关上火起，知有宋兵已透过关，一齐弃了关隘便走。卢先锋上关点兵将时，孙新、顾大嫂活捉得原守关将吴升，李立、汤隆活捉得原守关将蒋印，时迁、白胜活捉得原守关将卫亨。将此三人，都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收拾得董平、张清、周通三人骸，葬于关上。卢先锋追过关四十五里，赶上贼兵，与厉天闰交战，约斗了三十馀合，被卢先锋杀死厉天闰，止存张俭、张韬、姚义，引着败残军马，勉强迎敌，得便退回，只在早晚便到。主帅不信，可看公文。”宋江看了公文，心中添闷，眼泪如泉。

吴用道：“既是卢先锋得胜了，可调军将去夹攻，南兵必败，就行接应湖州呼延灼那路军马。”宋江应道：“言之极当！”便调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引三千步军，从山路接将去。黑旋风引了军兵，欢天喜地去了。且说宋江军马，攻打东门，正将朱仝等原拨五千马步军兵，从汤镇路上村中，奔到菜市门外，攻取东门。那时东路沿江，都是人家村居道店，赛过城中，茫茫荡荡，田园地段。当时来到城边，把军马排开，鲁智深首先出阵，步行搦战，提着铁禅杖，直来城下大骂：“蛮撮鸟们，出来和你杀！”那城上见是个和尚挑战，慌忙报入太子宫中来。当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听的是个和尚勒战，便起身奏太子道：“小僧闻梁山泊有这个和尚，名为鲁智深，惯使一条铁禅杖，请殿下去东门城上，看小僧和他步斗几合。”方天定见说大喜，传令旨，遂引八员猛将，同元帅石宝，都来菜市门城上，看国师迎敌。当下方天定和石宝在敌楼上坐定，八员战将簇拥在两边，看宝光国师战时，那宝光和尚怎生结束，但见：

穿一领烈火猩红直裰，系一条虎勇打就圆绦，挂一串七宝璎珞数珠，着一双九环鹿皮僧鞋。衬里是香线金兽掩心，双手使铮光浑铁禅杖。

当时开城门，放吊桥，那宝光国师邓元觉引五百刀手步军，飞奔出来。鲁智深见了道：“原来南军也有这秃出来。洒家教那吃俺一百禅杖！”也不打话，抡起禅杖，便奔将来。宝光国师也使禅杖来迎。两个一齐都使禅杖相并。但见：

鲁智深忿怒，全无清净之心；邓元觉生嗔，岂有慈悲之念。这个何曾尊佛道，只于月黑杀人；那个不会看经文，惟要风高放火。这个向灵山会上，恼如来懒坐莲台；那个去善法堂前，勒揭谛使回金杵。一个尽世不修梁武忏，一个平生那识祖师禅。容眉好看好看，还须李和尚看耳。

这鲁智深和宝光国师，斗过五十馀合，不分胜败。余评天下游僧多有武艺者，不独鲁、石。方天定在敌楼上看了，与石宝道：“只说梁山泊有个花和尚鲁智深，不想原来如此了得，名不虚传！斗了这许多时，不曾折半点儿便宜与宝光和尚。”石宝答道：“小将也看得呆了，不曾见这一对敌手。”正说之间，只听得飞马又报道：“北关门下，又有军到城下。”石宝慌忙起身去了。且说城下宋军中，行者武松见鲁智深战宝光不下，恐有疏失，心中焦躁，便舞起双戒刀，飞出阵来，直取宝光。宝光见他两个并一个，拖了禅杖，望城里便走。武松奋勇直赶杀去，忽地城门里突出一员猛将，乃是方天定手下贝应夔，便挺枪跃马，接住武松杀。两个正在吊桥上撞着，被武松闪个过，撇了手中戒刀，抢住他枪，只一拽，连人和军器拖下马来，槅察的一刀，把贝应夔剁下头来。容眉佛。鲁智深随后接应了回来，方天定急叫拽起吊桥，收兵入城，这里朱仝也叫引军退十里下寨，使人去报捷宋先锋知会。当日宋江引军到北关门掿战，石宝带了流星锤上马，手里横着劈风刀，开了城门，出来迎敌。宋军阵上大刀关胜出马，与石宝交战。两个斗到二十馀合，石宝拨回马便走，关胜急勒住马，也回本阵。宋江问道：“缘何不去追赶？”关胜道：“石宝刀法，不在关胜之下，虽然回马，必定有计。”容夹通得。余评关胜此出有见，不然，必遭计而取败。吴用道：“段恺曾说，此人惯使流星锤，芥眉又照出段恺。回马诈输，漏人深入重地。”宋江道：“若去追赶，定遭毒手。”且收军回寨，一面差人去赏赐武松。

却说李逵等引着步军，去接应卢先锋，来到山路里，容眉过接处都无痕迹，文至此妙矣。正撞着张俭等败军，并力冲杀入去，乱军中杀死姚义。有张俭、张韬二人，再奔回关上那条路去，正逢着卢先锋，大杀一阵，便望深山小路而走。背后追赶得紧急，只得弃了马，奔走山下逃命。不期竹中钻出两个人来，各拿一把钢叉，张俭、张韬措手不及，被两个拿叉戳翻，直捉下山来。原来戳翻张俭、张韬的，是解珍、解宝。卢先锋见拿二人到来，大喜，与李逵等合兵一处，会同众将，同到皋亭山大寨中来，参见宋先锋等，诉说折了董平、张清、周通一事，彼各伤感，诸将尽来参拜了宋江，合兵一处下寨。次日，教把张俭解赴苏州张招讨军前，枭首示众。将张韬就寨前割腹剜心，遥空祭奠董平、张清、周通了当。宋先锋与吴用计议道：“启请卢先锋领本部人马，去接应德清县路上呼延灼等这支军，同到此间，计合取城。”卢俊义得令，便点本部兵马起程，取路望奉口镇进发。三军路上，到得奉口，正迎着司行方败残军兵回来。卢俊义接着，大杀一阵，司行方坠水而死，其馀各自逃散去了。呼延灼参见卢先锋，合兵一处，回来□亭山总寨，参见宋先锋等，诸将会合计议。宋江见两路军马都到了杭州，那宣州、湖州、独松关等处，皆是张招讨、从参谋自调统制前去各处护境安民，不在话下。袁眉又是一样书法。

宋江看呼延灼部内，不见了雷横、龚旺二人。呼延灼诉说：“雷横在德清县南门外，和司行方交锋，斗到三十合，被司行方砍下马去。龚旺因和黄爱交战，赶过溪来，和人连马，陷倒在溪里，被南军乱枪戳死。米泉却是索超一斧劈死。黄爱、徐白，众将向前活捉在此。司行方赶逐在水里淹死。薛斗南乱军中逃难，不知去向。”宋江听得又折了雷横、龚旺两个兄弟，泪如雨下，对众将道：“前日张顺与我托梦时，见右边立着三、四个血污衣襟之人，在我面前现形，正是董平、张清、周通、雷横、龚旺这夥阴魂了。余评此数折名将数员，诚可嗟也。我若得了杭州宁海军时，重重地请僧人设斋，做好事，追荐超度众兄弟。”将黄爱、徐白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不在话下。

当日宋江叫杀牛宰马，宴劳众军。次日，与吴用计议定了，分拨正偏将佐，攻打杭州。

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一十二员，攻打候潮门：林冲、呼延灼、刘唐、解珍、解宝、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杜迁、李云、石勇。

花荣等正偏将一十四员，攻打艮山门：花荣、秦明、朱武、黄信、孙立、李忠、邹渊、邹润、李立、白胜、汤隆、穆春、朱贵、朱富。

穆弘等正偏将十一员，去西山寨内，帮助李俊等，攻打靠湖门：李俊、阮小二、阮小五、孟康、石秀、樊瑞、马麟、穆弘、杨雄、薛永、丁得孙。

孙新等正偏将八员，去东门寨帮助朱仝攻打菜市、荐桥等门：朱仝、史进、鲁智深、武松、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东门寨内，取回偏将八员，兼同李应等，管领各寨探事，各处策应：李应、孔明、杨林、杜兴、童威、童猛、王英、扈三娘。

正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二十一员，攻打北关门大路：用、关胜、索超、戴宗、李逵、吕方、郭盛、欧鹏、邓飞、燕顺、凌振、鲍旭、项充、李衮、宋清、裴宣、蒋敬、蔡福、蔡庆、时迁、郁保四。

当下宋江调拨将佐，取四面城门。

宋江等部领大队人马，直近北关门城下勒战。城上鼓响锣鸣，大开城门，放下吊桥，石宝首先出马来战。宋军阵上，急先锋索超平生性急，挥起大斧，也不打话，飞奔出来，便斗石宝。两马相交，二将猛战，未及十合，石宝卖个破绽，回马便走。索超追赶，关胜急叫休去时，索超脸上着一锤，打下马去。邓飞急去救时，石宝马到，邓飞措手不及，又被石宝一刀，砍做两段。城中宝光国师，引了数员猛将，冲杀出来，宋兵大败，望北而走。却得花荣、秦明等刺斜里杀将来，冲退南军，救得宋江回寨。石宝得胜，欢天喜地，回城中去了。余评宋将累累，石宝一人当关迎敌，众不敢近。惜乎见智，终不济事。

宋江等回到□亭山大寨歇下，升帐而坐，又见折了索超、邓飞二将，心中好生纳闷。吴用谏道：“城中有此猛将，只宜智取，不可对敌。”宋江道：“似此损兵折将，用何计可取？”吴用道：“先锋计会各门了当，再引军攻打北关门。城里兵马，必然出来迎敌，我却佯输诈败，诱引贼兵，远离城郭，放炮为号，各门一齐打城。但得一门军马进城，便放起火来应号，贼兵必然各不相顾，可获大功。”宋江便唤戴宗传令知会。次日，令关胜引些少军马，去北关门城下勒战。城上鼓响，石宝引军出城，和关胜交马。战不过十合，关胜急退。石宝军兵赶来，凌振便放起炮来。号炮起时，各门都发起喊来，一齐攻城。

且说副先锋卢俊义引着林冲等调兵攻打候潮门，军马来到城下，见城门不关，下者吊桥。刘唐要夺头功，一骑马，一把刀，直抢入城去。城上看见刘唐飞马奔来，一斧砍断绳索，坠下闸板，可怜悍勇刘唐，连马和人同死于门下。原来杭州城子，乃钱王建都，制立三重门：关外一重闸板，中间两扇铁叶大门，里面又是一层排栅门。刘唐抢到城门下，上面早放下闸板来。两边又有埋伏军兵，刘唐如何不死！林冲、呼延灼见折了刘唐，领兵回营，报覆卢俊义。各门都入不去，只得且退，使人飞报宋先锋大寨知道。宋江听得又折了刘唐，被候潮门闸死，痛哭道：“屈死了这个兄弟！自郓城县结义，芥眉各记哭语，浅深处俱称情而出，不疏不滥，行文有分寸之妙。跟着晁天王上梁山泊，受了许多年辛苦，不曾快乐。大小百十场出战交锋，出百死，得一生，未尝折了锐气。谁想今日却死于此处！”容眉也强似死在郓城县中雷横手里了。军师吴用道：“此非良法。这计不成，倒送了一个兄弟。且教各门退军，别作道理。”余评吴用任军师，尚不知杭城重门，用计损将。□孔明未出茅庐，先造假兽以征孟获，□□□□以困陆逊，百战百胜，真古今一人也。宋江心焦，急欲要报仇雪恨，嗟叹不已。部下黑旋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和鲍旭、项充、李衮四人，好歹要拿石宝那！”宋江道：“那人英雄了得，你如何近傍得他？”李逵道：“我不信，我明日不捉得他，不来见哥哥面。”容夹豪杰。宋江道：“你只小心在意，休觑得等闲。”黑旋风李逵回到自己帐房里，筛下大碗酒、大盘肉，请鲍旭、项充、李衮来吃酒，说道：“我四个，从来做一路杀。今日我在先锋哥哥面前，砍了大嘴，明日要捉石宝那，你二个不要心懒。”鲍旭道：“哥哥今日也教马军向前，明日也教马军向前，今晚我等约定了，来日务要齐心向前，捉石宝那。我们四个都争口气！”容眉真同调也。芥眉樊瑞如何不来用法？闷煞人．然决驳不得，一怕驳便要生发小说家厌恶事出来，不可不知。

次日早晨，李逵等四人，吃得醉鲍了，都拿军器出寨，请先锋哥哥看杀。宋江见四个都半醉，便道：“你四个兄弟，休把性命作戏！”李逵道：“哥哥，休小我们！”宋江道：“只愿你们应得口便好！”宋江上马，带同关胜、欧鹏、吕方、郭盛四个马军将佐，来到北关门下，擂鼓摇旗搦战。李逵火杂杂地，□着双斧，立在马前；鲍旭挺着板刀，睁着怪眼，只待杀；项充、李衮各挽一面团牌，插着飞刀二十四把，挺铁枪伏在两侧。只见城上鼓响锣鸣，石宝骑着一匹瓜黄马，拿着劈风刀，引两员首将，出城来迎敌，上首吴值，下首廉明。三员将却才出得城来，李逵是个不怕天地的人，大吼了一声，四个直奔到石宝马头前来。石宝便把劈风刀去迎时，早来到怀里。李逵一斧，砍断马脚，石宝便跳下来，望马军群里躲了。鲍旭早把廉明一刀，砍下马来。两个牌手，早飞出刀来，空中似玉鱼乱跃，银叶交加。宋江把马军冲到城边时，城上擂木、炮石，乱打下来。宋江怕有疏失，急令退军，不想鲍旭早钻入城门里去了，宋江只叫得苦。石宝却伏在城门里面，看见鲍旭抢将入来，刺斜里只一刀，早把鲍旭砍做两断。项充、李衮急护得李逵回来。容眉四人真是好汉，不必论成败也。宋江军马，退还本寨，又见折了鲍旭，宋江越添愁闷，李逵也哭奔回寨里来。袁眉李逵泪出不易，哭娘、哭鲍旭二次耳。吴用道：“此计亦非良策。虽是斩得他一将，却折了李逵的副手。”

正是众人烦恼间，只见解珍、解宝到寨来报事。宋江问其备细时，解珍禀道：“小弟和解宝，直哨到南门外二十馀里，地名范村，见江边泊着一连有数十只船，下去问时，原来是富阳县袁评事解粮船。小弟欲要把他杀了，本人哭道：“我等皆是大宋良民，累被方腊不时科敛，但有不从者，全家杀害。我等今得天兵到来剪除，只指望再见太平之日，谁想又遭横亡。”小弟见他说的情切，不忍杀他，容夹是。又问他道：“你缘何却来此处？”他说：“为近奉方天定令旨，行下各县，要刷洗村坊，着科敛白粮五万石。老汉为头，敛得五千石，先解来交纳。今到此间，为大军围城杀，不敢前去，屯泊在此。”小弟得了备细，特来报知主将。”吴用大喜道：“此乃天赐其便，这些粮船上，定要立功。袁眉此法三见矣，赖袁评事前哭诉数语不同耳。便请先锋传令，就是你两个弟兄为头，带将炮手凌振，并杜迁、李云、石勇、邹渊、邹润、李立、白胜、穆春、汤隆，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夫妻，扮作艄公、艄婆，都不要言语，混杂在艄后，一搅进得城去，便放连珠炮为号，我这里自调兵来策应。”解珍、解宝唤袁评事上岸来，传下宋先锋言语道：“你等既宋国良民，可依此行计。事成之后，必有重赏。”此时不由袁评事不从，许多将校，已都下船。却把船上艄公人等，都只留在船上杂用，却把艄公衣服脱来，与王英、孙新、张青穿了，装扮做艄公。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三人女将，扮做艄婆，小校人等都做摇船水手。军器、众将都埋藏在船舱里，把那船一齐都放到江岸边。此时各门围哨的宋军，也都不远。袁评事上岸，解珍、解宝和那数个艄公跟着，直到城下叫门。城上得知，问了备细来情，报入太子宫中。方天定便差吴值开城门，直来江边，点了船只，回到城中，奏知方天定。方天定差下六员将，引一万军出城，拦住东北角上，着袁评事搬运粮米，入城交纳。此时众将人等，都杂在艄公、水手人内，混同搬粮运米入城，三个女将也随入城里去了。五千粮食，须臾之间，都搬运已了。六员首将却统引军入城中。余评城池坚完，难以进取，若无机会，焉能得里应外合，以成大功也。宋兵分投而来，复围住城郭，离城三、二里，列着阵势。当夜二更时分，凌振取出九箱子母等炮，直去吴山顶上，放将起来；众将各取火把，到处点着。城中不一时，鼎沸起来，正不知多少宋军在城里。方天定在宫中，听了大惊，急急披挂上马时，各门城上军士，已都逃命去了。宋兵大振，各自争功夺城。

且说城西山内李俊等，得了将令，引军杀到净慈港，夺得船只，便从湖里使将过来涌金门上岸。众将分投去抢各处水门，李云、石秀首先登城。就夜城中混战，止存南门不围，亡命败军都从那门下奔走。却说方天定上得马，四下里寻不着一员将校，止有几个步军跟着，出南门奔走，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走得到五云山下，只见江里走起一个人来，口里衔着一把刀，赤条条跳上岸来。容眉奇。方天定在马上见来得凶，便打马要走。可奈那匹马作怪，百般打也不动，却似有人笼住嚼环的一般。那汉抢到马前，把方天定扯下马来，一刀便割了头，却骑了方天定的马，一手提了头，一手执刀，奔回杭州城来。林冲、呼延灼领兵赶到六和塔时，恰好正迎着那汉。二将认得是船火儿张横，吃了一惊。呼延灼便叫：“贤弟那里来？”张横也不应，一骑马直跑入城里去。此时宋先锋军马大队已都入城了，就在方天定宫中为帅府，众将校都守住行宫。望见张横一骑马跑将来，众人皆吃一惊。张横直到宋江面前，滚鞍下马，把头和刀，撇在地下，纳头拜了两拜，便哭起来，袁眉此一段见夕心灵幻，不可测度。宋江慌忙抱住张横道：“兄弟，你从那里来？阮小七又在何处？”袁眉问得惊切，且有关目。张横道：“我不是张横。”宋江道：“你不是张横，却是谁？”张横道：“小弟是张顺。容眉奇。余评古之英雄精灵不散，每每降见有如此者。因在涌金门外，被枪箭攒死，一点幽魂，不离水里飘荡，感得西湖震泽龙君，收做金华太保，留于水府龙宫为神。今日哥哥打破了城池，兄弟一魂缠住方天定，半夜里随出城去，见哥哥张横在大江里，来借哥哥身壳，飞奔上岸，跟在五云山脚下，杀了这贼，迳奔来见哥哥。”说了，蓦然倒地。宋江亲自扶起，张横睁开眼，看了宋江并众将，刀剑如林，军士丛满，张横道：“我莫不在黄泉见哥哥么？”宋江哭道：“却才你与兄弟张顺附体，杀了方天定这贼，你不曾死，我等都是阳人，你可精细着。”张横道：“恁地说时，我的兄弟已死了！”宋江道：“张顺因要从西湖水底下去水门，入城放火，不想至涌金门外越城，被人知觉，枪箭攒死在彼。”张横听了，大哭一声：“兄弟！”蓦然倒了。众人看张横时，四肢不举，两眼朦胧，七魄悠悠，三魂杳杳。正是：

未从五道将军去，定是无常二鬼催。

毕竟张横闷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张顺只因一念贪着西湖好水，便做了金华太保，永世不得出身，可惜可惜。

袁评众英雄之死，宋公明之哭公义私恩各极其至。若捉方天定，则又张睢阳厉鬼杀贼肝肠也，出色处佳甚。

第一百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话说当下张横听得道没了他兄弟张顺，烦恼得昏晕了半晌，却救得苏醒。宋江道：“且扶在帐房里调治，却再问他海上事务。”宋江令裴宣、蒋敬写录众将功劳，辰巳时分，都在营前聚集。李俊、石秀生擒吴值，三员女将生擒张道原，林冲蛇矛戳死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只走了石宝、邓元觉、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宋江便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把吴值、张道原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献粮袁评事申文保举作富阳县令，张招讨处关领空头官诰，不在话下。众将都到城中歇下，左右报道：“阮小七从江里上岸，入城来了。”宋江唤到帐前问时，说道：“小弟和张横并侯健、段景住带领水手，海边觅得船只，行至海盐等处，指望便使入钱塘江来。不期风水不顺，打出大洋里去了。急使得回来，又被风打破了船，众人都落在水里。侯健、段景住不识水性，落下去死海中，众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去了。小弟赴水到海口，进得赭山门，被潮直漾到半山，赴水回来。却见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待要上岸来，又不知他在那地里。袁眉张横来踪，留在阮小七口中说出，便有含蕴，有精采。昨夜望见城中火起，又听得连珠炮响，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杀，以此从江里上岸来。不知张横曾到岸也不曾？”宋江说张横之事，与阮小七知道，令和他自己两个哥哥相见了，依前管领水军头领船只。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江船，伺候征进睦州。想起张顺如此通灵显圣，去涌金门外，靠西湖边，建立庙宇，芥眉说得的确，即可使千古信为实然。题名“金华太保”，宋江亲去祭奠。后来收伏方腊，有功于朝，宋江回京，奏知此事，特奉圣旨，敕封为“金华将军”，庙食杭州。

再说宋江在行宫内，因思渡江以来，损折许多将佐，心中十分悲怆，却去净慈寺修设水陆道场七昼夜，判施斛食，济拔沈冥，超度众将，各设灵位享祭。芥眉应前语。做了好事已毕，将方天定宫中一应禁物，尽皆毁坏，所有金银、宝贝、罗缎等项，分赏诸将军校。杭州城百姓俱宁，设宴庆赏，当与军师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此时已是四月尽间，忽闻报道：“副都督刘光世并东京天使，都到杭州。”宋江当下引众将出北关门迎接入城，就行宫开读圣旨：“敕先锋使宋江等收剿方腊，累建大功，敕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正将。其馀偏将，照名支给赏赐缎匹。”原来朝廷只知公孙胜不曾渡江，收剿方腊，却不知折了许多头领。宋江见了三十五员锦衣、御酒，蓦然伤心，泪不能止。天使问时，宋江把折了众将的话，对天使说知。天使道：“如此折将，朝廷怎知？下官回京，必当奏闻。”那时设宴款待天使，刘光世主席，其馀大小将佐，各依次序而坐。御赐酒宴，各各沾恩。现亡正偏将佐，留下锦衣、御酒赏赐，次日设位，遥空享祭。宋江将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去张顺庙里，呼名享祭。锦衣就穿泥神身上，其馀的都只遥空焚化。天使住了几日，送回京师。

不觉迅速光阴，早过了数十日。张招讨差人文书来，催促先锋进兵。宋江与吴用请卢俊义商议：“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贼巢。此去歙州，却从昱岭关小路而去。今从此处分兵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选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作两队分定人数，写成两处阄子，焚香祈祷，各阄一处。余评宋刘（卢）凭阄而进，人各尽心，俾无议论。宋江拈阄得睦州，卢俊义拈阄得歙州。宋江道：“方腊贼巢，正是清溪县帮源洞中。贤弟取了歙州，可屯住军马，申文飞报知会，约日同攻清溪贼洞。”卢俊义便请宋公明酌量分调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取睦州并乌龙岭：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部领船只，随军征进睦州：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猛、童威、孟康。

副先锋卢俊义管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收取歙州并昱岭关：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石秀、单廷珪、魏定国、孙立、黄信、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薛永、邹渊、李立、李云、邹润、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部领正偏将校，共计二十九员，随行军兵三万人马，择日辞了刘都督，别了宋江，引兵望杭州取山路，经过临安县，进发登程去了。却说宋江等整顿船只军马，分拨正偏将校，选日祭旗出师，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此时杭州城内瘟疫盛行，已病倒六员将佐：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患体未痊，不能征进，就拨穆春、朱富看视病人，共是八员，寄留杭州。其馀众将，尽随宋江攻取睦州，共计三十七员，取路沿江望富阳县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起程，再说柴进同燕青，自秀州李亭别了宋先锋，行至海盐县前，到海边趁船，使过越州，迤逦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前到睦州界上。把关隘将校拦住，柴进告道：“某乃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会阴阳，识得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遥望江南有天子气而来，何故闭塞贤路？”把关将校，听得柴进言语不俗，便问姓名。柴进道：“某乃姓柯名引，一主一仆，投上国而来，别无他故。”守将见说，留住柴进，差人迳来睦州，报知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个跟前禀了。便使人接取柴进至睦州相见，各叙礼罢，柴进一段话，耸动那四个，更兼柴进一表非俗，那里坦然不疑。袁眉屡言“不俗”二字，可见人之所重在此。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叫佥书桓逸，引柴进去清溪大内朝觐。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有行宫大殿，内却有五府六部总制在清溪县帮源洞中。且说柴进、燕青跟随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来参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片言语，娄敏中大喜，容夹好货。就留柴进在相府管待。看了柴进、燕青出言不俗，知书通礼，先自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是清溪县教学的先生，虽有些文章，苦不甚高，被柴进这一段话，说得他大喜。袁眉好消遣，好解释。过了一迄，次日早朝，等候方腊王子升殿，内列着侍御、嫔妃、彩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武士金瓜，长随侍从。容眉好一班君君臣巨。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之乡。今有一贤士，姓柯名引，文武兼资，智勇足备，善识天文地理，能辨六甲风云，贯通天地气色，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达，望天子气而来，现在朝门外，伺候我主传宣。”方腊道：“既有贤士到来，便令白衣朝见。”容夹好货。各门大使传宣，引柴进到于殿下。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宣入前。方腊看见柴进一表非俗，有龙子龙孙气象，先有八分喜气。方腊问道：“贤士所言，望天子气而来，在于何处？”柴进奏道：“臣柯引贱居中原，父母双亡，只身学业，传先贤之秘诀，授祖师之玄文。近日夜观干象，见帝星明朗，正照东吴。因此不辞千里之劳，望气而来。特至江南，又见一缕五色天子之气，起自睦州。今得瞻天子圣颜，抱龙凤之姿，挺天日之表，正应此气。臣不胜欣幸之至！”言讫再拜。方腊道：“寡人虽有东南地土之分，近被宋江等侵夺城池，将近吾地，如之奈何？”柴进奏道：“臣闻古人有言：‘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今陛下东南之境，开基以来，席卷长驱，得了许多州郡。今虽被宋江侵了数处，不久气运复归于圣上。陛下非止江南之境，他日中原社稷，亦属陛下。”容眉有恁学识，一味奉承而已。方腊见此等言语，心中大喜，敕赐锦墩命坐，容夹好货。管待御宴，加封为中书侍郎。自此柴进每日得近方腊，无非用些阿美言谄佞，以取其事。容夹真。袁眉极警策语，点出羞杀世上取富贵人。未经半月，方腊及内外官僚，无一人不喜柴进。次后，方腊见柴进署事公平，尽心喜爱，袁夹此处又少不得，可见好人必有所借。却令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招赘柴进为驸马，封官主爵都尉。容夹折了一个女儿了。容眉好一个强盗女婿。余评柴进说动方腊，又得公主招赘。方腊喜于口（禄？）与嗜欲，固蔽未有若此之二者。燕青改名云璧，人都称为云奉尉。柴进自从与公主成亲之后，出入宫殿，都知内外备细。余评柴进入贼深巢，而贼赘为驸马，计成而得欢娱，世之罕有。方腊但有军情重事，便宣柴进至内宫计议。柴进时常奏说：“陛下气色真正，只被罡星銶犯，尚有半年不安，直待并得宋江手下无了一员战将，罡星退度，容夹正不知驸马也在里头。陛下复兴基业，席卷长驱，直占中原之地。”方腊道：“寡人手下爱将数员，尽被宋江杀死，似此奈何？”柴进又奏道：“臣夜观天象，陛下气数，将星虽多数十位，不为正气，未久必亡。却有二十八宿星象，正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夥内，亦有十数员来降。此也是数中星宿，尽是陛下开疆展土之臣也！”容夹妙。袁眉伏李俊案，可解后疑驳。方腊听了大喜。有诗为证：

蚕室当时惩太史，何人不罪李陵降？

谁知贵宠柯驸马，一念原来为宋江。

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却说宋江部领大队人马军兵，离了杭州，望富阳县进发，时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并元帅石宝、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个，引了败残军马，守住富阳县关隘，却使人来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差两员亲军指挥使，引一万军马，前来策应。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到富阳县，和宝光国师等合兵一处，占住山头。宋江等大队军马，已到七里湾，水军引着马军，一发前进。石宝见了，上马带流星锤，拿劈风刀，离了富阳县山头，来迎宋江。关胜正欲出马，吕方叫道：“兄长少停，看吕方和这斗几合。”宋江在门旗影里看时，吕方一骑马，一枝戟，直取石宝，那石宝使劈风刀相迎。两个斗到五十合，吕方力怯，郭盛见了，便持戟纵马，前来夹攻，那石宝一口刀，战两枝戟，没半分漏泄。正斗到至处，南边宝光国师急鸣锣收军。原来见大江里战船乘着顺风，都上滩来，却来傍岸。怕他两处夹攻，因此鸣锣收军。吕方、郭盛缠住杀，那里肯放。石宝又斗了三、五合，宋兵阵上，朱仝一骑马、一条枪，又去夹攻。石宝战不过三将，分开兵器便走。宋江鞭梢一指，直杀过富阳山岭。石宝军马，于路屯扎不住，直到桐庐县界内。宋江连夜进兵，过白蜂岭下寨。当夜差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江里却教李俊、三阮、二童、孟康七人取水路进兵。且说解珍等引着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是三更天气。宝光国师正和石宝计议军务，猛听的一声炮响，众人上马不迭。急看时，三路火起，诸将跟着石宝，只顾逃命，那里敢来迎敌。三路军马，横冲直撞杀将来。温克让上得马迟，便望小路而走，正撞着王矮虎、一丈青。他夫妻二人一发上，把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去了。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只顾在县里杀人放火。宋江见报，催趱军兵，拔寨都起，直到桐庐县驻屯军马。王矮虎、一丈青献温克让请功。宋江教把温克让解赴杭州张招讨前斩首，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调兵，水陆并进，直到乌龙岭下，过岭便是睦州。余评乌龙岭水陆口险，方腊岂无士守，宋江发兵，进取未施一计，焉能克胜无败？此时宝光国师引着众将，都上岭去把关隘，屯驻军马。那乌龙关隘，正靠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排战舰。宋江军马近岭下屯驻，扎了寨栅。步军中差李逵、项充、李衮，引五百牌手，出哨探路。到得乌龙岭下，上面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回报宋先锋。宋江又差阮小二、孟康、童猛、童威四个，先掉一半战船上滩。当下阮小二带了两个副将，引一千水军，分作一百只船上，摇旗擂鼓，唱着山歌，渐近乌龙岭边来。原来乌龙岭下，那面靠山，却是方腊的水寨。那寨里也屯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来水军。为头的四个水军总管，名号浙江四龙。那四龙：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

锦鳞龙副总管翟源

冲波龙左副管乔正

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原是钱塘江里艄公，投奔方腊，却受三品职事。当日阮小二等，乘驾船只，从急流下水，摇上滩去。南军水寨里四个总管，已自知了，准备下五十连火排。原来这火排，只是大松杉木穿成，排上都堆草把，草把内暗藏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把竹索编住，排在滩头。这里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只顾摇上滩去。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见了，各打一面干红号旗，驾四只快船，顺水摇将下来。阮小二看见，喝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回。阮小二便叫乘势赶上滩去，四只快船，傍滩住了，四个总管，却跳上岸，许多水手们也都走了。阮小二望见滩上水寨里船广，不敢上去，正在迟疑间，只见乌龙岭上把旗一招，金鼓齐鸣，火排一齐点着，望下滩顺风冲将下来，背后大船一齐喊起，都是长枪、挠，尽随火排下来。童威、童猛见势大难近，便把船傍岸，弃了船只，爬过山边，上了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兀自在船上迎敌，火排连烧将来。阮小二急下水时，后船赶上，一挠搭住。阮小二心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容夹真汉子。孟康见不是头，急要下水时，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正打中孟康头盔，透顶打做肉泥。四个水军总管，却上火船，杀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船，见前船失利，沿江岸杀来，只得急忙转船，便随顺水放下桐庐岸来。再说乌龙岭上宝光国师并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得胜，乘势引军杀下岭来。水深不能相赶，路远不能相追，宋兵复退在桐庐驻扎，南兵也收军上乌龙岭去了。

宋江在桐庐扎驻寨栅，又见折了阮小二、孟康，在帐中烦恼，寝食俱废，梦寐不安。吴用与众将苦劝不得，阮小七、阮小五，挂孝已了，自来谏劝宋江道：“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折了性命，袁眉这番说话，此时倒出自众头领口中，见宋江忠义感人之深，亦见众人皆有忠义之性。也强似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名目。容夹是。先锋主兵不须烦恼，且请理国家大事。我弟兄两个，自去复仇。”宋江听了，稍稍回颜。次日，仍复整点军马，再要进兵。吴用谏道：“兄长未可急性，且再寻思计策，度岭未迟。”只见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原是猎户出身，巴山度岭得惯，我两个装做此间猎户，爬上山去，放起一把火来，教那贼兵大惊，必然弃了关去。”吴用道：“此计虽好，容眉此计极不好。只恐这山险峻，难以进步，倘或失脚，性命难保。”余评二解兄弟上关，想军师计穷。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自登州越狱上梁山泊，托哥哥福荫，做了许多年好汉，又受了国家诰命，穿了锦袄子，今日为朝廷，便粉骨碎身，报答仁兄，也不为多。”容夹是。袁眉看此一段，知结人心与得人死命者，皆在当事之一人，莫辄谓时事掣肘。宋江道：“贤弟休说这凶话！只愿早早干了大功回京，朝廷不肯亏负我们。袁夹说至此愈可怜。你只顾尽心竭力，与国家出力。”解珍、解宝便去拴束，穿了虎皮套袄，腰里各跨一口快刀，提了钢叉。两个来辞了宋江，便取小路望乌龙岭上来。此时才有一更天气，路上撞着两个伏路小军。二人结果了两个，到得岭下时，已有二更。听得岭上寨内，更鼓分明，两个不敢从大路走，攀藤揽葛，一步步爬上岭来。是夜月光明朗，如同白日，两个三停爬了二停之上，望见岭上灯光闪闪。两个伏在岭门边听时，上面更鼓，已打四更。解珍暗暗地叫兄弟道：“夜又短，天色无多时了。我两个上去罢。”两个又攀援上去。正爬到岩壁崎岖之处，悬崖险峻之中，两个只顾爬上去，手脚都不闲，却把□膊拴住钢叉，拖在背后，刮得竹藤乱响，袁夹好关目。山岭上早吃人看见了。解珍正爬在山凹处，只听得上面叫声：“着！”一挠正搭住解珍头髻。解珍急去腰里拔得刀出来时，上面已把他提得脚悬了。解珍心慌，连忙一刀，砍断挠钩，容夹是。却从空里坠下来。可怜解珍做了半世好汉，从这百十丈高岩上，倒撞下来，死于非命。袁眉梢公死于水，猎户死于山，皆是说法醒人处。下面都是狼牙乱石，粉碎了身躯。解宝见哥哥颠将下去，急退步下岭时，上头早滚下大小石块，并短弩弓箭，从竹藤里射来。可怜解宝为了一世猎户，做一块儿射死在乌龙岭边，竹藤丛里，两个身死。容眉两人原是自讨死，不足借也。

天明，岭上差人下来，将解珍、解宝尸首，就风化在岭上。探子听得备细，报与宋先锋知道，解珍、解宝己死在乌龙岭。宋江听得又折了解珍、解宝，哭得几番昏晕，便唤关胜、花荣点兵取乌龙岭关隘，与四个兄弟报仇。吴用谏道：“仁兄不可性急，已死者皆是天命。若要取关，不可造次。须用神机妙策，智取其关，方可调兵遣将。”宋江怒道：“谁想把我们弟兄手足，三停损了一停。不忍那贼们把我兄弟风化在岭上，今夜必须提兵先去，夺尸首回来，俱棺椁埋葬。”容眉妇人之仁，匹夫之勇。吴用阻道：“贼兵将风化，诚恐有计，兄长未可造次。”容夹是。宋江那里肯听军师谏劝，随即点起三千精兵，带领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连夜进兵，到乌龙岭时，已是二更时分。小校报道：“前面风化起两个人在那里，敢是解珍、解宝的尸首。”宋江纵马亲自来看时，见两株树上，把竹竿挑起两个尸首，树上削去了一片皮，写两行大字在上，月黑不见分晓。宋江令讨放炮火种，吹起灯来看时，上面写道：“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宋江看了大怒，却传令人上树去取尸首，只见四下里火把齐起，金鼓乱鸣，团团军马围住。当前岭上，早乱箭射来。江里船内水军，都纷纷上岸来。宋江见了，叫声苦，不知高低。容眉宋江也是自取，可恨可恨。急退军时，石宝当先截住去路，转过侧首，又是邓元觉杀将下来。直使：

规模有似马陵道，光景浑如落凤坡。

毕竟宋江军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生曰：此内尽有不必死而死之人，如解珍、解宝等是也。

袁评赔了夫人又折兵，更于锦绣阵中独占风流便宜，柴王孙福忒过分矣！绣旗女将，锦撤夫人，止当末队耳。

第一百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话说宋江因要救取解珍、解宝的尸，到于乌龙岭下，正中了石宝计策。四下里伏兵齐起，前有石宝军马，后有邓元觉截住回路。石宝厉声高叫：“宋江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关胜大怒，拍马抡刀战石宝。两将交锋未定，后面喊声又起。脑背后却是四个水军总管，一齐登岸，会同王绩、晁中，从岭上杀将下来。花荣急出，当住后队，便和王绩交战。斗无数合，花荣便走。王绩、晁中乘势赶来，被花荣手起，急放连珠二箭，射中二将，翻身落马。众军呐声喊，不敢向前，退后便走。四个水军总管，见一连射死王绩、晁中，不敢向前，因此花荣抵敌得住。刺斜里又撞出两阵军来：一队是指挥白钦，一队是指挥景德。这里宋江阵中二将齐出，吕方便迎住白钦交战，郭盛便与景德相持，四下里分头杀，敌对死战。宋江正慌促间，只听得南军后面，喊杀连天，众军奔走。原来却是李逵引两个牌手──项充、李衮，一千步军，从石宝马军后面杀来。邓元觉引军却待来救应时，背后撞过鲁智深、武松，两口戒刀，横剁直砍，浑铁禅杖，一冲一戳，两个引一千步军，直杀入来。随后又是秦明、李应、朱仝、燕顺、马麟、樊瑞、一丈青、王矮虎，各带马军步军，舍死撞杀入来。四面宋兵，杀散石宝、邓元觉军马，救得宋江等回桐庐县去，石宝也自收兵上岭去了。宋江在寨中称谢众将：“若非我兄弟相救，宋江已与解珍、解宝同为泉下之鬼。”吴用道：“为是兄长此去，不合愚意，惟恐有失，便遣众将相援。”宋江称谢不已。

且说乌龙岭上石宝、邓元觉两个元帅，在寨中商议道：“即目宋江兵马，退在桐庐县驻扎，倘或被他私越小路，度过岭后，睦州咫尺危矣。不若国师亲往清溪大内，面见天子，奏请添调军马，守护这条岭隘，可保长久。”邓元觉道：“元帅之言极当，小僧便往。”邓元觉随即上马，先来到睦州，见了右丞相祖士远说：“宋江兵强人猛，势不可当，军马席卷而来，诚恐有失。小僧特来奏请添兵遣将，保守关隘。”祖士远听了，便同邓元觉上马，离了睦州，一同到清溪县帮源洞中，先见了左丞相娄敏中说过了，奏请添调军马。

次日早朝，方腊升殿，左右二丞相，一同邓元觉，朝见拜舞已毕，邓元觉向前起居万岁，便奏道：“臣僧元觉领着圣旨，与太子同守杭州。不想宋江军马，兵强将勇，席卷而来，势难迎敌，致被袁评事引诱入城，以致失陷杭州，太子贪战，出奔而亡。今来元觉与元帅石宝，退守乌龙岭关隘，近日连斩宋江四将，声势颇振。即目宋江已进兵到桐庐驻扎，诚恐早晚贼人私越小路，透过关来，岭隘难保。请陛下早选良将，添调精锐军马，同保乌龙岭关隘，以图退贼，克复城池。”方腊道：“各处军兵，已都调尽。近日又为歙州昱岭上关隘甚紧，又分去了数万军兵。芥眉又映带那一边，妙。止有御林军马，寡人要护御大内，如何四散调得开去？”邓元觉又奏道：“陛下不发救兵，臣僧无奈。若是宋兵度岭之后，睦州焉能保守？”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奏曰：“这乌龙岭关隘，亦是要紧去处。臣知御林军兵，总有三万，可分一万，跟国师去保守关隘。乞我王圣鉴。”方腊不听娄敏中之言，容夹好货。坚执不肯调拨御林军马，去救乌龙岭。

当日朝罢，众人出内。娄丞相与众官商议，只教祖丞相睦州分一员将，拨五千军，与国师去保乌龙岭。因此，邓元觉同祖士远回睦州来，选了五千精锐军马，首将一员夏侯成，回到乌龙岭寨内，与石宝说知此事。石宝道：“既是朝廷不拨御林军马，我等且守住关隘，不可出战。着四个水军总管，牢守滩头江岸边，但有船来，便去杀退，不可进兵。”

且不说宝光国师同石宝、白钦、景德、夏侯成五个守住乌龙岭关隘。却说宋江自折了将佐，只在桐庐县驻扎，按兵不动。一住二十馀日，不出交战，忽有探马报道：“朝廷又差童枢密赏赐，已到杭州。芥眉插出意外，不悖正史。听知分兵两路，童枢密转差大将王禀，分赏赐，投昱岭关卢先锋军前去了。芥夹又映带。童枢密即目便到，亲赏赐。”宋江见报，便与吴用众将，都离县二十里迎接。来到县治里，开读圣旨，便将赏赐分给众将。宋江等参拜童枢密，随即设宴管待。童枢密问道：“征进之间，多听得损折将佐。”宋江垂泪禀道：“往年跟随赵枢相，北征辽虏，兵将全胜，端的不曾折了一个将校。自从奉敕来征方腊，未离京师，首先去了公孙胜，驾前又留下了数人，进兵渡得江来，但到一处，必折损数人。近又有八、九个将佐，病倒在杭州，存亡未保。前面乌龙岭杀二次，又折了几将。盖因山险水急，难以对阵，急切不能打透关隘。正在忧惶之际，幸得恩相到此。”童枢密道：“今上天子，多知先锋建立大功，后闻损折将佐，特差下官引大将王禀、赵谭，前来助阵。已使王禀赏往卢先锋处，分表给散众将去了。”随唤赵谭与宋江等相见，俱于桐庐县驻扎，饮宴管待已了。

次日，童枢密整点军马，欲要去打乌龙岭关隘。吴用谏道：“恩相未可轻动。且差燕顺、马麟去溪僻小径去处，寻览当村土居百姓，问其向道，别求小路，度得关那边去。两面夹攻，彼此不能相顾，此关唾手可得。”宋江道：“此言极妙。”随即差遣马麟、燕顺，引数十个军健，去村落中，寻访百姓问路。去了一日，至晚，引将一个老儿来见宋江。宋江问道：“这老者是甚人？”马麟道：“这老的是本处土居人户，都知这里路径溪山。”宋江道：“老者，你可指引我一条路径，过乌龙岭去，我自重重赏你。”老儿告道：“老汉祖居是此间百姓，累被方腊残害，无处逃躲，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再见太平。老汉指引一条小路：过乌龙岭去，便是东管，取睦州不远，便到北门，却转过西门，便是乌龙岭。”宋江听了大喜，随即叫取银物，赏了引路老儿，留在寨中，又着人与酒饭管待。

次日，宋江请启童枢密守把桐庐县，自领正偏将一十二员，取小路进发。那十二员，是花荣、秦明、鲁智深、武松、戴宗、李逵、樊瑞、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凌振。随行马步军兵一万人数，跟着引路老儿便行。马摘銮铃，军士衔枚疾走。至小牛岭，已有一夥军兵拦路。宋江便叫李逵、项充、李衮冲杀入去，约有三、五百守路贼兵，都被李逵等杀尽。四更前后，已到东管。本处守把将伍应星，听得宋兵已透过东管，思量部下只有二千人马，如何迎敌得，当时一哄都走了。迳回睦州，报与祖丞相等知道：“今被宋江军兵，私越小路，已透过乌龙岭这边，尽到东管来了。”祖士远听了大惊，急聚众将商议。宋江已令炮手凌振放起连珠炮。乌龙岭上寨中石宝等听得大惊，急使指挥白钦引军探时，见宋江旗号，遍天遍地，摆满山林。急退回岭上寨中，报与石宝等。石宝便道：“既然朝廷不发救兵，我等只坚守关隘，不要去救。”邓元觉便道：“元帅差矣！如今若不调兵救应睦州，也自由可。倘或内苑有失，我等亦不能保。你不去时，我自去救应睦州。”容眉是。石宝苦劝不住。邓元觉点了五千人马，绰了禅杖，带领夏侯成下岭去了。

且说宋江引兵到了东管，且不去打睦州，先来取乌龙岭关隘，却好正撞着邓元觉。军马渐近，两军相迎，邓元觉当先出马挑战。花荣看见，便向宋江耳边低低道：“此人则除如此如此可获。”宋江点头道是，就嘱付了秦明。两将都会意了。秦明首先出马，便和邓元觉交战。斗到五、六合，秦明回马便走，众军各自东西四散。邓元觉看见秦明输了，倒撇了秦明，迳奔来捉宋江。原来花荣已准备了，护持着宋江，只待邓元觉来得较近，花荣满满地攀着弓，觑得亲切，照面门上飕地一箭。弓开满月，箭发流星，正中邓元觉面门，坠下马去，被众军杀死。一齐卷杀拢来，南兵大败，夏侯成抵敌不住，便奔睦州去了，宋兵直杀到乌龙岭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去。宋兵却杀转来，先打睦州。

且说祖丞相见首将夏侯成逃来报说：“宋兵已度过东管，杀了邓国师，即日来打睦州。”祖士远听了，便差人同夏侯成去清溪大内，请娄丞相入朝启奏：“现今宋兵已从小路透过到东管，前来攻打睦州甚急，乞我王早发军兵救应，迟延必至失陷。”方腊听了大惊，急宣殿前太尉郑彪，点与一万五千御林军马，星夜去救睦州。容夹何不早些？郑彪奏道：“臣领圣旨，乞请天师同行策应，可敌宋江。”方腊准奏，便宣灵应天师包道乙。当时宣诏天师，直至殿下面君。包道乙打了稽首。方腊传旨道：“今被宋江兵马，看看侵犯寡人地面，累次陷了城池兵将。即目宋兵俱到睦州，可望天师阐扬道法，护国救民，以保江山社稷。”容夹好货。包天师奏道：“主上宽心，贫道不才，邾胸中之学识，仗陛下之洪福，一扫宋江兵马。”方腊大喜赐坐，设宴管待。包道乙饮罢，辞帝出朝。包天师便和郑彪、夏侯成商议起军。

原来这包道乙祖是金华山中人，幼年出家，学左道之法。向后跟了方腊，谋叛造反，但遇交锋，必使妖法害人，有一口宝剑，号为玄元混天剑，能飞百步取人。协助方腊，行不仁之事。因此尊为灵应天师。那郑彪原是婺州兰溪县都头出身，自幼使得枪棒惯熟，遭际方腊，做到殿帅太尉。酷爱道法，礼拜包道乙为师，学得他许多法术在身，但遇杀之处，必有云气相随。因此，人呼为郑魔君。这夏候成，亦是婺州山中人，原是猎户出身，惯使钢叉，自来随着祖丞相管领睦州。当日三个在殿帅府中，商议起军，门吏报道：“有司天太监浦文英来见。”天师问其来故，浦文英说道：“闻知天师与太尉将军三位，提兵去和宋兵战。文英夜观干象，南方将星，皆是无光，宋江等将星，尚有一半明朗者。天师此行虽好，只恐不利。何不回奏主上，商量投拜为上，且解一国之厄。”容眉是人通得。余评既知将星皆没，可自见机，何用回奏。包天师听了大怒，掣出玄元混天剑，把这浦文英一剑挥为两段，容夹胡说。急动文书，申奏方腊去讫，不在话下。史官有诗曰：

王气东南已渐消，犹邾左道用人妖。

文英既识真天命，何事捐生在伪朝？

当下便遣郑彪为先锋，调前部军马出城前进。包天师为中军，夏侯成为合后，军马进发，来救睦州。

且说宋江兵将，攻打睦州，未见次第，忽闻探马报来，清溪救军到了。宋江听罢，便差王矮虎、一丈青两个出哨迎敌。夫妻二人，带领三千马军，投清溪路上来，正迎着郑彪，首先出马，便与王矮虎交战。两个更不打话，排开阵势，交马便斗。才到八、九合，只见郑彪口里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就头盔顶上，流出一道黑气来。黑气之中，立着一个金甲天神，手持降魔宝杵，从半空里打将下来。王矮虎看见，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失了枪法，被郑魔君一枪，戳下马去。一丈青看见戳了他丈夫落马，急舞双刀去救时，郑彪便来交战。略战一合，郑彪回马便走。一丈青要报丈夫之仇，急赶将来。郑魔君歇住铁枪，舒手去身边锦袋内，摸出一块镀金铜砖，扭回身，看着一丈青面门上只一砖，打落下马而死。可怜能战佳人，到此一场春梦。容眉妙，妙。真是夫妻偕老。芥眉传中成对入伙，成对死，不免排比之病，然亦见同生同死处，政不必以假变幻为奇。那郑魔君招转军马，却赶宋兵。

宋兵大败，回见宋江，诉说王矮虎、一丈青都被郑魔君戳打伤死，带去军兵，折其大半。宋江听得又折了王矮虎、一丈青，心中大怒，急点起军马，引了李逵、项充、李衮，带了五千人马，前去迎敌。早见郑魔君军马已到。宋江怒气填胸，当先出马，大喝郑彪道：“逆贼怎敢杀吾二将！”郑彪便提枪出马，要战宋江。李逵见了大怒，掣起两把板斧，便飞奔出去，项充、李兖急舞蛮牌遮护，三个直冲杀入郑彪怀里去。那魔君回马便走，三个直赶入南兵阵里去。宋江恐折了李逵，急招起五千人马，一齐掩杀，南兵四散奔走。宋江且叫鸣金收兵，两个牌手当得李逵回来，只见四下里乌云罩合，黑气漫天，不分南北东西，白昼如夜。宋江军马，前无去路。但见：

阴云四合，黑雾漫天。下一阵风雨滂沱，起数声怒雷猛烈。山川震动，高低浑似天崩；溪涧颠狂，左右却如地陷。悲悲鬼哭，衮衮神号。定睛不见半分形，满耳惟闻千树响。

宋江军兵，当被郑魔君使妖法，黑暗了天地，迷踪失路，撞倒一个去处，黑茫茫不见一物，本部军兵自乱起来。宋江仰天叹曰：“莫非吾当死债此地矣！”从巳牌直到未牌，方才黑雾消散，微有些亮光，看见一周遭都是金甲大汉，团团围住。宋江见了惊倒在地，口中只说：“乞赐早死”，容夹不是好汉。不敢仰面，耳边但听得风雨之声。手下将士，一个个都伏地受死。须臾，风雨过处，宋江却不见刀斧砍来，有一个来搀道：“请起！”宋江抬头仰脸看时，前面却是个秀才来扶。看那人时，怎生打扮，但见：

头裹乌纱软角唐巾，身穿白罗圆领凉衫。腰系乌犀金鞓束带，足穿四缝干皂朝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堂堂七尺之躯，楚楚三旬之上。若非上界灵官，定是九天进士。

宋江见了失惊，起身叙礼，便问秀才高姓大名。那秀才答道：“小生姓邵名俊，土居于此。今特来报知义士，方十三气数将尽，只在旬日可破。小生多曾与义士出力，今虽受困，救兵已至，义士知否？”宋江再问道：“先生，方十三气数，何时可获？”邵秀才把手一推，宋江忽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醒来看时，面前一周遭大汉，却原来都是松树。余评宋江将正功成，固有神灵庇佑。宋江大叫军将起来，寻路出去。

此时云收雾敛，天朗气清，只听得松树外面发喊将来。宋江便领起军兵，从里面杀出去时，早望见鲁智深、武松一路杀来，正与郑彪交手。那包天师在马上，见武松使两口戒刀，步行直取郑彪，包道乙便向鞘中掣出那口玄天混元剑来，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血晕倒了。却得鲁智深一条禅杖，忿力打入去，救得武松时，已自左臂砍得伶仃将断，却夺得他那口混元剑。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容夹佛。容眉较关壮缪医臂事更快人。芥眉好汉子能刮骨，真头陀能断臂，英气逼人，道心坚实。宋江先叫军校扶送回寨将息。鲁智深却杀入后阵去，正遇着夏侯成交战。两个斗了数合，夏侯成败走，鲁智深一条禅杖，直打入去，南军四散。夏侯成便望山林中奔走。鲁智深不舍，赶入深山里去了。袁夹失着处却是得手处，无意中入关目，甚妙。

且说郑魔君那厮，又引兵赶将来，宋军阵内，李逵、项充、李衮三个见了，便舞起蛮牌、飞刀、标枪、板斧，一齐冲杀入去。那郑魔君迎敌不过，越岭渡溪而走。三个不识路径，只要立功，死命赶过溪去，紧追郑彪。溪西岸边，抢出三千军来，截断宋兵。项充急回时，早被岸边两将拦住。便叫李逵、李衮时，已过溪赶郑彪去了。

不想前面溪涧又深，李衮先一交跌翻在溪里，被南军乱箭射死。项充急钻下岸来，又被绳索绊翻，却待要挣扎，众军乱上，剁做肉泥。可怜李衮、项充到此，英雄怎使！只有李逵独自一个，赶入深山里去了。溪边军马随后袭将去，未经半里，背后喊声振起，却是花荣、秦明、樊瑞三将，引军来救，杀散南军，赶入深山，救得李逵回来，只不见了鲁智深。芥眉同异处有衬贴。众将齐来参见宋江，诉说追赶郑魔君，过溪厮杀，折了项充、李衮，止救了李逵回来。宋江听罢，痛哭不止。整点军兵，折其一停。又不见了鲁智深，武松已折了左臂。

宋江正哭之间，探马报道：“军师吴用和关胜、李应、朱仝、燕顺、马麟，提一万军兵，从水路到来。”宋江迎见吴用等，便问来情。吴用答道：“童枢密自有随行军马，并大将王禀、赵谭，都督刘光世又有军马，已到乌龙岭下。只留下吕方、郭盛、裴宣、蒋敬、蔡福、蔡庆、杜兴、郁保四，并水军头领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等十三人，其馀都跟吴用到此策应。”宋江诉说：“折了将佐，武松已成了废人，鲁智深又不知去向，不由我不伤感。”吴用劝道：“兄长且宜开怀，即目正是擒捉方腊之时，只以国家大事为重，不可忧损贵体。”宋江指着许多松树，说梦中之事，与军师知道。袁夹恍然如见。吴用道：“既然有此灵验之梦，莫非此处坊隅庙宇，有灵显之神，故来护佑兄长。”余评昔日孔明征孟获，深入不毛，得马伏波将军指迷取胜。宋江道：“军师所见极当，就与足下进山寻访。”吴用当与宋江信步行入山林。未及半箭之地，松树林中，早见一所庙宇，金书牌额上写“乌龙神庙”。宋江、吴用入庙上殿看时，吃了一惊，殿上塑的龙君圣像，正和梦中见者无异。宋江再拜恳谢道：“多蒙龙君神圣救护之恩，未能报谢，望乞灵神助威。若平复了方腊，敬当一力申奏朝廷，重建庙宇，加封圣号。”宋江、吴用拜罢下阶，看那石碑时，神乃唐朝一进士，姓邵名俊，应举不第，坠江而死，天帝怜其忠直，赐作龙神。本处人民祈风得风，祈雨得雨，以此建立庙宇，四时享祭。宋江看了，随即叫取乌猪、白羊，祭祀已毕，出庙来再看备细，见周遭松树显化，可谓异事。直至如今，严州北门外，有乌龙大王庙，亦名万松林。古迹尚存，有诗为证：

忠心一点鬼神知，暗里维持信有之。

欲识龙君真姓字，万松林下读残碑。

且说宋江谢了龙君庇佑之恩，出庙上马，回到中军寨内，便与吴用商议打睦州之策。坐至半夜，宋江觉道神思困倦，伏几而卧，只闻一人报曰：“有邵秀才相访。”宋江急忙起身，出帐迎接时，只见邵龙君长揖宋江道：“昨日若非小生救护，义士已被包道乙作起邪法，松树化人，擒获足下矣。适间深感祭奠之礼，特来致谢，就行报知睦州来日可破，方十三旬日可擒。”宋江正待邀请入帐再问间，忽被风声一搅，撒然觉来，又是一梦。

宋江急请军师圆梦，说知其事。吴用道：“既是龙君如此显灵，来日便可进兵，攻打睦州。”宋江道：“言之极当。”至天明，传下军令，点起大队人马，攻取睦州，便差燕顺、马麟，守住乌龙岭这条大路，却调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当先进兵，来取睦州，便望北门攻打，却令凌振施放九厢子母等火炮，直打入城去。那火炮飞将起去，震的天崩地动，岳撼山摇，城中军马，惊得魂消魄丧，不杀自乱。

且说包天师、郑魔君后军，已被鲁智深杀散，追赶夏侯成，不知下落。那时已将军马退入城中屯驻，却和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守将伍应星等商议；“宋兵已至，何以解救？”祖士远道：“自古兵临城下，将至濠边，若不死战，何以解之！打破城池，必被擒获，事在危急，尽须向前！”当下郑魔君引着谭高、伍应星，并牙将十数员，领精兵一万，开放城门，与宋江对敌。宋江教把军马略退半箭之地，让他军马出城摆列。那包天师拿着把交椅，坐在城头上，袁眉写出骄状。祖丞相、沈参政并桓佥书，皆坐在敌楼上看。郑魔君便挺跃枪马出阵。宋江阵上大刀关胜，出马舞刀，来战郑彪。二将交马，斗不数合，那郑彪如何敌得关胜，只办得架隔遮拦，左右躲闪。这包道乙正在城头上看了，便作妖法，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念着那助咒法，吹口气去，郑魔君头上滚出一道黑气，黑气中间显出一尊金甲神人，手提降魔杵，望空打将下来。南军队里，荡起昏邓邓黑云来。宋江见了，便唤混世魔王樊瑞来看，袁夹略一见。芥夹略一见，庶免嘲驳。急令作法，并自念天书上回风破暗的密咒秘诀。袁眉此处便有杨家府小说气习。余评樊瑞神咒高出郑魔。只见关胜头盔上，早卷起一道白云，白云之中，也显出一尊神将，红发青脸，碧眼撩牙，骑一条乌龙，手执铁锤，去战郑魔君头上那尊金甲神人，容眉荒谬至此，可发一笑。下面两军呐喊。二将交锋，战无数合，只见上面那骑乌龙的天将，战退了金甲神人。下面关胜一刀，砍了郑魔君于马下。包道乙见宋军中风起雷响，急待起身时，被凌振放起一个轰天炮，一个火弹子，正打中包天师，头和身躯，击得粉碎。南兵大败，乘势杀入睦州，朱仝把元帅谭高一枪，戳在马下，李应飞刀杀死守将伍应星。睦州城下，见一火炮打中了包天师身躯，南军都滚下城去了。宋江军马，已杀入城，众将一发向前，生擒了祖丞相、沈参政、桓佥书，其馀牙将，不问姓名，俱被宋兵杀死。

宋江等入城，先把火烧了方腊行宫，余评方腊行宫，皆下民膏脂，一日毁拆，殊不快心！所有金帛，就赏与了三军众将，便出榜文安抚了百姓。尚兀自点军未了，探马飞报将来：“西门乌龙岭上，马麟被白钦一标枪标下去，石宝赶上，复了一刀，把马麟剁做两段。燕顺见了，便向前来战时，又被石宝那厮，一流星锤打死。袁眉于胜捷之后，即接损兵折将事，文字紧动。石宝得胜，即目引军乘势杀来。”宋江听得又折了燕顺、马麟，扼腕痛哭不尽。急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迎敌石宝、白钦，就要取乌龙岭关隘。不是这四员将来乌龙岭杀，有分教：清溪县里，削平哨聚贼兵；帮源洞中，活捉头天子。直教：宋江等──

名标青史千年在，功播清时万古传。

毕竟宋江等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水浒传文字不好处只在说梦、说怪、说阵处；其妙处都在人情物理上，人亦知之否？

袁评“能战佳人”，“一场春梦”，两言创有千古，偏觉婉丽凄凉。

第一百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话说当下关胜等四将，飞马引军，杀到乌龙岭上，正接着石宝军马。关胜在马上大喝：“贼将安敢杀吾弟兄！”石宝见是关胜，无心恋战。余评石宝帮恶，空负……便退上岭去，指挥白钦，却来战关胜。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个斗不到十合，乌龙岭上急又鸣锣收军。关胜不赶，岭上军兵，自乱起来。原来石宝只顾在岭东杀，却不提防岭西已被童枢密大驱人马，杀上岭来。芥眉也放此辈出色，乃文章用意不拘煞处。宋军中大将王禀，便和南兵指挥景德杀。两个斗了十合之上，王禀将景德斩于马下。自此吕方、郭盛首先奔上山来夺岭，未及到岭边，山头上早飞下一块大石头，将郭盛和人连马打死在岭边。这面岭东关胜望见岭上大乱，情知岭西有宋兵上岭了，急招众将，一齐都杀上去。两面夹攻，岭上混战。吕方却好迎着白钦，两个交手杀。斗不到三合，白钦一枪搠来，吕方闪个过，白钦那条枪从吕方肋下戳个空。吕方这枝戟，却被白钦拨个倒横。两将在马上，各施展不得，都弃了手中军器，在马上你我相揪住。原来正遇着山岭峻处，那马如何立得脚牢，二将使得力猛，不想连人和马都滚下岭去。这两将做一处攧死在那岭下。这边关胜等众将步行，都杀上岭来，两面尽是宋兵，已杀到岭上。石宝看见两边全无去路，恐吃捉了受辱，便用劈风刀自刎而死。容夹豪杰。芥眉劈风刀如此用，利器何足恃！宋江众将夺了乌龙岭关隘，关胜急令人报知宋先锋。江里水寨中四个水军总管，见乌龙岭已失，睦州俱陷，都弃了船只，逃过对江，被隔岸百姓，生擒得成贵、谢福，解送献入睦州。走了翟源、乔正，不知去向。宋兵大队，回到睦州。宋江得知，出城迎接。童枢密、刘都督入城屯驻，安营已了，出榜招抚军民复业，南兵投降者勿知其数。宋江尽将仓廒粮米，给散百姓，各归本乡，复为良民。将水军总管成贵、谢福割腹取心，致祭兄弟阮小二、孟康，并在乌龙岭亡过一应将佐，前后死魂，俱皆受享。再叫李俊等水军将佐，管领了许多船只，把获到贼首伪官，解送张招讨军前去了。宋江又见折了吕方、郭盛，惆怅不已，按兵不动，等候卢先锋兵马，同取清溪。袁夹承接又不同。芥夹承接又不同一。

且不说宋江在睦州屯驻，却说副先锋卢俊义，自从杭州分兵之后，芥眉卢先锋事，此处才实说。统领三万人马，本部下正偏将佐二十八员，引兵取山路，望杭州进发，经过临安镇钱王故都，道近昱岭关前。守关把隘，却是方腊手下一员大将，绰号小养由基庞万春，乃是江南方腊国中第一个会射弓箭的。带领着两员副将：一个唤做雷炯，一个唤做计稷。这两个副将，都蹬的七、八百斤劲弩，各会使一枝蒺藜骨朵，手下有五千人马。三个守把住昱岭关隘，听知宋兵分拨副先锋卢俊义引军到来，已都准备下了对敌器械，只待来军相近。且说卢先锋军马将次近昱岭关前，当日先差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员将校，带领三千步军，前去出哨。当下史进等六将，都骑战马，其馀都是步军，迤逦哨到关下，并不曾撞见一个军马。史进在马上心疑，和众将商议。说言未了，早已来到关前。看时，见关上痭着一面彩砅白旗，旗下立着那小养由基庞万春，看了史进等大笑，骂道：“你这夥草贼，只好在梁山泊里住，勒宋朝招安诰命，如何敢来我这国土里装好汉！你也曾闻俺小养由基的名字么？我听得你这夥里，有个甚么小李广花荣，着他出来，和我比箭。先教你看我神箭！”说言未了，飕的一箭，正中史进，攧下马去。五将一齐急急向前，救得上马便回。又见山顶上一声锣响，左右两边松树林里，一齐放箭。五员将顾不得史进，各人逃命而走。转得过山嘴，对面两边山坡上，一边是雷炯，一边是计稷，那弩箭如雨一般射将来，总是有十分英雄，也躲不得这般的箭矢。可怜水浒六员将佐，都作南柯一梦。史进、石秀等六人，不曾透一个出来，做一堆儿都被射死在关下。三千步卒，止剩得百馀个小军，逃得回来，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先锋听了大惊，如痴似醉，呆了半晌。袁夹便说得与宋江不同。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杨春垂泪已毕，谏道：“先锋且勿烦恼，有误大事，可以别商量一个计策，去夺关斩将，报此仇恨。”卢俊义道：“宋公明兄长特分许多将校与我，今番不曾赢得一阵，首先倒折了六将，更兼三千军卒，止有得百馀人回来，似此怎生到歙州相见？”朱武答道：“古人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等皆是中原、山东、河北人氏，不曾惯演水战，因此失了地利。须获得本处乡民，指引路径，方才知得他此间山路曲折。”卢先锋道：“军师这之极当，差谁去缉探路径好？”朱武道：“论我愚意，可差鼓上蚤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好去山中寻路。”卢俊义随即教唤时迁，领了言语，捎带了干粮，跨口腰刀，离寨去了。

且说时迁便望深山去处，只顾走寻路，去了半日，天色已晚，来到一个去处，远远地望见一点灯光明朗。时迁道：“灯光处必有人家。”趁黑地里，摸到灯明之处看时，却是个小小庵堂，里面透出灯光来。时迁来到庵前，便钻入去看时，见里面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坐地诵经。时迁便乃敲他房门，那老和尚唤一个小行者来开门。时迁进到里面，便拜老和尚。那老僧便道：“客官休拜。现今万马千军杀之地，你如何走得到这里？”时迁应道：“实不敢瞒师父说，小人是梁山泊宋江的部下一个偏将时迁的便是。今来奉圣旨剿收方腊，谁想夜来被昱岭关上守把贼将，乱箭射死了我六员首将，无计度关，特差时迁前来寻路，探听有何小路过关。今从深山旷野，寻到此间，万望师父指迷，有何小径，私越过关，当以厚报。”那老僧道：“此间百姓，俱被方腊残害，无一个不怨恨他。老僧亦靠此间当方百姓施主，粮养口。如今村里的人民都逃散了，老僧没有去处，只得在此守死。今日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将军来收此贼，与民除害，老僧只是不敢多口，恐防贼人知得。今既是天兵处差来的头目，便多口也不妨。我这里却无路过得关去，直到西山岭边，却有一条小路，可过关上。只怕近日也被贼人断了，过去不得。”时迁道：“师父，既然有这条小路，通得关上，只不知可到得贼寨里么？”老和尚道：“这条私路，一迳直到得庞万春寨背后，下岭去，便是过关的路了。只恐贼人已把大石块断了，难得过去。”时迁道：“不妨！既有路径，不怕他断了，我自有措置。既然如此，小人回去报知主将，却来酬谢。”老和尚道：“将军见外人时，休说贫僧多口。”容夹趣。时迁道：“小人是个精细的人，不敢说出老师父来。”

当日辞了老和尚，迳回到寨中，参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俊义听了大喜，便请军师，计议取关之策。余评此出已得路径，故可建功。不然，为之强战，非所利也。朱武道：“若是有此路径，觑此昱岭关，唾手可得。再差一个人和时迁同去，干此大事。”时迁道：“军师要干甚大事？”朱武道：“最要紧的是放火、放炮。你等身边，将带火炮、火刀、火石，直要去那寨背后，放起号炮火来，便是你干大事了。”时迁道：“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炮，别无他事，不须再用别人同去，只兄弟自往便是。再差一个同去，也跟我做不得飞檐走壁的事，倒误了时候。假如我去那里行事，你这里如何到得关边？”朱武道：“这却容易，他那贼人的埋伏，也只好使一遍。我如今不管他埋伏不埋伏，但是于路遇着树木稠密去处，便放火烧将去，任他埋伏不妨。”容眉是。时迁道：“军师高见极明。”当下收拾了火刀、火石，并引火煤筒，脊梁上用包袱背着大炮，来辞卢先锋便行。卢俊义叫时迁钱二十两、粮米一石，送与老和尚，就着一个军校挑去。

当日午后，时迁引了这个军校挑米，再寻旧路来到庵里，见了老和尚，说道：“主将先锋，多多拜覆，些小薄礼相送。”便把银两、米粮，都与了和尚。老僧收受了，时迁分付小军自回寨去，却再来告覆老和尚：“望烦指引路径，可着行者引小人去。”那老和尚道：“将军少待，夜深可去，日间恐关上知觉。”容眉是。当备晚饭待时迁。至夜，却令行者引路，“送将军到于那边。”便教行者即回，休教人知觉。当时小行者领着时迁，离了草庵，便望深山径里寻路，穿林透岭，揽葛攀藤，行过数里山径野坡，月色微明，到一处山岭峻，石壁嵯峨，远远地望见开了个小路口。巅岩上尽把大石堆叠砌断了，高高成壁。小行者道：“将军，关已望见，石叠壁那边便是。过得那石壁，亦有大路。”时迁道：“小行者，你自回去，我已知路途了。”小行者自回，时迁却把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本事出来，这些石壁，拈指爬过去了。望东去时，只见林木之间，半天价都红满了。袁夹应。却是卢先锋和朱武等拔寨都起，一路上放火烧着，望关上来。先使三、五百军人，于路上打并尸首，沿山巴岭，放火开路，使其埋伏军兵，无处藏躲。昱岭关上小养由基庞万春闻知宋兵放火烧林开路，庞万春道：“这是他进兵之法，使吾伏兵不能施展。我等只牢守此关，任汝何能得过？”望见宋兵渐近关下，带了雷炯、计稷，都来关前守护。却说时迁一步步摸到关上，爬在一株大树顶头，伏在枝叶稠密处，看那庞万春、雷炯、计稷，都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看见宋兵时，一派价把火烧将来。中间林冲、呼延灼立马在关下，大骂：“贼将安敢抗拒天兵？”南兵庞万春等却待要放箭射时，不提防时迁已在关上。那时迁悄悄地溜下树来，转到关后，见两堆柴草，时迁便摸在里面，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种，把火炮搁在柴堆上，先把些硫黄、焰硝去烧那边草堆，又来点着这边柴堆。却才方点着火炮，拿那火种带了，直爬上关屋脊上去点着。那两边柴草堆里，一齐火起，火炮震天价响。关上众将，不杀自乱，发起喊来，众军都只顾走，那里有心来迎敌。庞万春和两个副将急来关后救火时，时迁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火炮来。那火炮震得关屋也动，吓得南兵都弃了刀枪、弓箭、衣袍、铠甲，尽望关后奔走。时迁在屋上大叫道：“已有一万宋兵先过关了，汝等急早投降，免汝一死！”容夹妙。庞万春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只管跌脚。雷炯、计稷惊得麻木了，动弹不得。林冲、呼延灼首先上山，早赶到关顶，众将都要争先，一齐赶过关去三十馀里，追着南兵。孙立生擒得雷炯，魏定国活拿了计稷，单单只走了庞万春。手下军兵，擒捉了大半。宋兵已到关上，屯驻人马。卢先锋得了昱岭关，厚赏了时迁，将雷炯、计稷，就关上割腹取心，享祭史进、石秀等六人，收拾骸，葬于关上，其馀尸首，尽皆烧化。次日，与同诸将，披挂上马，一面行文申覆张招讨，飞报得了昱岭关，一面引军前进，迤逦追赶过关，直到歙州城边下寨。

原来歙州守御，乃是皇叔大王方，是方腊的亲叔叔，与同两员大将，官封文职，共守歙州。一个是尚书王寅，一个是侍郎高玉，统领十数员战将，屯军二万之众，守住歙州城郭。原来王尚书是本州山里石匠出身，惯使一条钢枪，坐下有一骑好马，名唤转山飞。那匹战马，登山渡水，如行平地。那高侍郎也是本州士人，故家子孙，会使一条鞭枪。因这两个颇通文墨，方腊加封做文职官爵，管领兵权之事。当有小养由基庞万春败回到歙州，直至行宫，面奏皇叔，告道：“被土居人民透漏，诱引宋兵，私越小路过关。因此众军漫散，难以抵敌。”皇叔方听了大怒，喝骂庞万春道：“这昱岭关是歙州第一处要紧的壁，今被宋兵已度关隘，早晚便到歙州，怎与他迎敌？”王尚书奏道：“主上且息雷霆之怒。自古道：‘胜负兵家之常，非战之罪。’今殿下权免庞将军本罪，取了军令必胜文状，着他引军，首先出战迎敌，杀退宋兵。如或不胜，二罪俱并。”容眉是。方然其言，拨与军五千，跟庞万春出城迎敌，得胜回奏。且说卢俊义度过昱岭关之后，催兵直赶到歙州城下，当日与诸将上前攻打歙州。城门开处，庞万春引军出来交战。两军各列成阵势，庞万春出到阵前勒战。宋军队里欧鹏出马，使根铁枪便和庞万春交战。两个斗不过五合，庞万春败走，欧鹏要显头功，纵马赶去。庞万春扭过身驱，背射一箭。欧鹏手段高强，绰箭在手。原来欧鹏却不提防庞万春能放连珠箭，欧鹏绰了一箭，只顾放心去赶。弓弦响处，庞万春又射第二只箭来，欧鹏早着，坠下马去。城上王尚书、高侍郎，见射中了欧鹏落马，庞万春得胜，引领城中军马，一发赶杀出来。宋军大败，退回三十里下寨，扎驻军马安营。整点兵将时，乱军中又折了菜园子张青。孙二娘见丈夫死了，着令手下军人，寻得尸首烧化，痛哭了一场。卢先锋看了，心中纳闷，思量不是良法，便和朱武计议道：“今日进兵，又折了二将，似此如之奈何？”朱武道：“输赢胜负，兵家常事。今日贼兵见我等退回军马，自逞其能，众贼计议，今晚乘势，必来劫寨。我等可把军马众将，分调开去，四下埋伏。中军缚几只羊在彼，如此如此整顿。叫呼延灼引一支军在左边埋伏，林冲引一支军在右边埋伏，单廷、魏定国引一支军在背后埋伏。其馀偏将，各于四散小路里埋伏。夜间贼兵来时，只看中军火起为号，四下里各自捉人。”卢先锋都发放已了，各各自去守备。且说南国王尚书、高侍郎两个颇有些谋略，便与庞万春等商议，上启皇叔方道：“今日宋兵败回，退去三十馀里屯驻，营寨空虚，军马必然疲倦，何不乘势去劫寨栅，必获全胜。”方道：“你众官从长计议，可行便行。”高侍郎道：“我便和庞将军引兵去劫寨，尚书与殿下，紧守城池。”当夜二将披挂上马，引领军兵前进，马摘銮铃，军士衔枚疾走，前到宋军寨栅。看见营门不开，南兵不敢擅进。初时听得更点分明，向后更鼓便打得乱了。高侍郎勒住马道：“不可进去！”庞万春道：“相公如何不进兵？”高侍郎答道：“听他营里更点不明，必然有计。”庞万春道：“相公误矣！今日兵败胆寒，必须困倦。睡里打更，有甚分晓，因此不明，相公何必见疑，只顾杀去！”高侍郎道：“也见得是。”当下催军劫寨，大刀阔斧，杀将进去。二将入得寨门，直到中军，并不见一个军将，却是柳树上缚着数只羊，羊蹄上拴着鼓槌打鼓，因此更点不明。两将劫者空寨，心中自慌，急叫：“中计！”回身便走，中军内却早火起，只见山头上炮响，又放起火来，四下里伏兵乱起，齐杀将拢来。两将冲开寨门奔走，正迎呼延灼，大喝：“贼将快下马受降，免汝一死！”高侍郎心慌，只要脱身，无心恋战，被呼延灼赶进去，手起双鞭齐下，脑袋骨打碎了半个天灵。庞万春死命撞透重围，得脱性命。正走之间，不提防汤隆伏在路边，被他一镰枪拖倒马脚，活捉了解来。众将已都在山路里赶杀南兵，至天明，都赴寨里来。卢先锋已先到中军坐下，随即下令，点本部将佐时，丁得孙在山路草中，被毒蛇咬了脚，毒气入腹而死。袁眉这个死得变化。将庞万春割腹剜心，祭献欧鹏并史进等，把首级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

次日，卢先锋与同诸将再进兵到歙州城下，见城门不关，城上并无旌旗，城楼上亦无军士。单廷珪、魏定国两个要夺头功，引军便杀入城去。后面中军卢先锋赶到时，只叫得苦，那二将已到城门里了。原来王尚书见折了劫寨人马，只诈做弃城而走，城门里却掘下陷坑。二将是一夫之勇，却不提防，首先入来，不想连人和马，都陷在坑里。那陷坑两边，却埋伏着长枪手、弓箭军士，一齐向前戳杀，两将死于坑中。可怜圣水并神火，今日呜呼葬土坑！袁眉有此二句，必作一块，又自佳。卢先锋又见折了二将，心中忿怒，急令差遣前部军兵，各人兜土块入城，一面填塞陷坑，一面鏖战杀，杀倒南兵人马，俱填于坑中。当下卢先锋当前，跃马杀入城中，正迎着皇叔方，交马只一合，卢俊义却忿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只一朴刀，剁方于马下。城中军马开城西门，冲突而走。宋兵众将，各各并力向前，剿捕南兵。

却说王尚书正走之间，撞着李云，截住杀。王尚书便挺枪向前，李云却是步斗。那王尚书枪起马到，早把李云踏倒。石勇见冲翻了李云，便冲突向前，急来救时，王尚书把条枪神出鬼没，石勇如何抵当得住？王尚书战了数合，得便处把石勇一枪，结果了性命，当下身死。城里却早赶出孙立、黄信、邹渊、邹润四将，截住王尚书杀。那王寅奋勇力敌四将，并无惧怯。不想又撞出林冲赶到，这个又是个会杀的，那王寅便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五将。众人齐上，乱戳杀王寅，可怜南国尚书将，今日方知志莫伸！当下五将取了首级，飞马献与卢先锋。卢俊义已在歙州城内行宫歇下，平复了百姓，出榜安民，将军马屯驻在城里，一面差人文报捷张招讨，驰书转达宋先锋，知会进兵。却说宋江等兵将在睦州屯驻，等候军齐，同攻贼洞。收得卢俊义书，报平复了歙州，军将已到城中屯驻，专候进兵，同取贼巢。又见折了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欧鹏、张青、丁得孙、单廷、魏定国、李云、石勇一十三人，许多将佐，烦恼不已，痛哭哀伤。军师吴用劝道：“生死人皆分定，主将何必自伤玉体？且请料理国家大事。”宋江道：“虽然如此，不由人不伤感！我想当初石碣天文所载一百八人，谁知到此，渐渐凋零，损吾手足。”吴用劝了宋江烦恼，然后回书与卢先锋，交约日期，起兵攻取清溪县。

且不说宋江回书与卢俊义，约日进兵，却说方腊在清溪帮源洞中大内设朝，与文武百官计议宋江用兵之事。只听见西州败残军马回来，报说歙州已陷，皇叔、尚书、侍郎俱已阵亡了。今宋兵作两路而来，攻取清溪。方腊见报大惊，当下聚集两班大臣商议，方腊道：“汝等众卿，各受官爵，同占州郡城池，共享富贵。岂期今被宋江军马席卷而来，州城俱陷，止有清溪大内。今闻宋兵两路而来，如何迎敌？”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道：“今次宋兵人马，已近神州，内苑宫廷，亦难保守。奈缘兵微将寡，陛下若不御驾亲征，诚恐兵将不肯尽心向前。”方腊道：“卿言极当！”随即传下圣旨，命三省六部、御史台官、枢密院、都督府护驾，二营金吾、龙虎，大小官僚，“都跟随寡人御驾亲征，决此一战。”娄丞相又奏：“差何将帅，可做前部先锋？”方腊道：“着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都招讨皇侄方杰为正先锋，马步亲军都太尉骠骑上将军杜微为副先锋，部领帮源洞大内护驾御林军一万三千，战将三千馀员前进。”原来这方杰是方腊的亲侄儿，是歙州皇叔方长孙，闻知宋兵卢先锋杀了他公公，要来报仇，他愿为前部先锋。这方杰平生习学，惯使一枝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那杜微原是歙州市中铁匠，会打军器，亦是方腊心腹之人，会使六口飞刀，只是步斗。方腊另行圣旨一道，差御林护驾都教师贺从龙，拨与御林军一万，总督兵马，去敌歙州卢俊义军马。

不说方腊分调人马，两处迎敌，先说宋江大队军马起程，水陆并进，离了睦州，望清溪县而来。水军头领李俊等引领水军船只，撑驾从溪滩里上去。且说吴用与宋江在马上同行，并马商议道：“此行去取清溪帮源，诚恐贼首方腊知觉逃窜，深山旷野，难以得获，若要生擒方腊，解赴京师，面见天子，必须里应外合，认得本人，可以擒获。亦要知方腊去向下落，不致被其走失。”宋江道：“是若如此，须用诈降，将计就计，方可得里应外合。前者柴进与燕青去做细作，至今不见些消耗，今次着谁去好？须是会诈投降的。”吴用道：“若论愚意，只除非教水军头领李俊等，就将船内粮米，去诈献投降，教他那里不疑。方腊那厮，是山僻小人，芥眉如何得胜反用投降？此是照应凑泊没理处。然柯引入手便只好骗草头王。此“山僻小人”四字，便可解释前后漏绽。余评李俊诈降出于侥幸，若或什（识）破，宁不受戮？想得柴进有言在先，而方腊敬信之也。见了许多粮米、船只，如何不收留了。”袁夹仍用熟套。宋江道：“军师高见极明。”便唤戴宗，随即传令，从水路直至李俊处，说知如此如此：“教你等众将行计。”李俊等领了计策。戴宗自回中军。

李俊却叫阮小五、阮小七扮做艄公，童威、童猛扮做随行水手，乘驾六十只粮船，船上都插着新换的献粮旗号，却从大溪里使将上去。将近清溪县，只见上水头早有南国战船迎将来，敌军一齐放箭。李俊在船上叫道：“休要放箭，我有话说。俺等都是投拜的人，特将粮米献纳大国，接济军士，万望收录。”对船上头目，看见李俊等船上并无军器，因此就不放箭，使人过船来，问了备细，看了船内粮米，便去报知娄丞相，禀说李俊献粮投降。娄敏中听了，叫唤投拜人上岸来。李俊登岸，见娄丞相，拜罢，娄敏中问道：“汝是宋江手下甚人？有何职役？今番为甚来献粮投拜？”李俊答道：“小人姓李名俊，原是浔阳江上好汉。就江州劫法场，救了宋江性命。他如今受了朝廷招安，得做了先锋，便忘了我等前恩，累次窘辱小人。现今宋江虽然占得大国州郡，手下弟兄，渐次折得没了。他犹自不知进退，威逼小人等水军向前。因此受辱不过，特将他粮米船只，迳自私来献纳，投拜大国。”娄丞相见李俊说了这一席话，就便准信，容夹好货。便引李俊来大内朝见方腊，具说献粮投拜一事。李俊见方腊再拜起居，奏说前事。方腊坦然不疑，容夹好货。容眉恰好一君一臣。且教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只在清溪管领水寨守船：“待寡人退了宋江军马还朝之时，别有赏赐。”李俊拜谢了，出内自去搬运粮米上岸，进仓交收，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与吴用分调军马，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为前队，引军直进清溪县界，正迎着南国皇侄方杰。两下军兵，各列阵势。南军阵上，方杰横戟出马，杜微步行在后。那杜微横身挂甲，背藏飞刀五把，手中仗口七星宝剑，跟在后面。两将出到阵前。宋江阵上秦明，首先出马，手舞狼牙大棍，直取方杰。那方杰年纪后生，精神一撮，袁眉“精神一撮”四字，批点后生最透。那枝戟使得精熟，和秦明连斗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方杰见秦明手段高强，也放出自己平生学识，不容半点空闲。两个正斗到分际，秦明也把出本事来，不放方杰些空处。却不提防杜微那，在马后见方杰战秦明不下，从马后闪将出来，掣起飞刀，望秦明脸上早飞将来。秦明急躲飞刀时，却被方杰一方天戟耸下马去，死于非命。可怜霹雳火，灭地竟无声。方杰一戟戳死了秦明，却不敢追过对阵，宋兵小将急把挠搭得尸首过来。宋军见说折了秦明，尽皆失色。宋江一面叫备棺譎盛贮，一面再调军将出战。且说这方杰得胜夸能，却在阵前高叫：“宋兵再有好汉，快出来杀！”宋江在中军听得报来，急出到阵前，看见对阵方杰背后便是方腊御驾，直来到军前摆开。但见：

金瓜密布，铁斧齐排。方天画戟成行，龙凤砅旗作队。旗旄旌节，一攒攒绿舞红飞；玉镫雕鞍，一簇簇珠围翠绕。飞龙伞散青云紫雾，飞虎旗盘瑞霭祥烟。左侍下一代文官，右侍下满排武将。虽是妄称天子位，也须伪列宰臣班。容眉方腊也是个汉子，勿小看了他。

南国阵中，只见九曲黄罗伞下，玉辔逍遥马上，坐着那个草头王子方腊。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銶天转角明金啐头，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砅袍，腰系一条金镶宝嵌玲珑玉带，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

那方腊骑着一匹银鬃白马，出到阵前，亲自监战。看见宋江亲在马上，便遣方杰出战，要拿宋江。这边宋兵等众将亦准备迎敌，要擒方腊。南军方杰正要出阵，只听得飞马报道：“御林都教师贺从龙，总督军马，去救歙州，被宋兵卢先锋活捉过阵去了。芥眉忽然收煞贺从龙事，此文字超忽简妙处。军马俱已漫散，宋兵已杀到山后。”方腊听了大惊，急传圣旨，便教收军，且保大内。当下方杰且委杜微押住阵脚，却待方腊御驾先行，方杰、杜微随后而退。方腊御驾，回至清溪州界，只听得大内城中，喊起连天，火光遍满，兵马交加，却是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在清溪城里放起火来。芥眉李俊降，似与染进说话相应，却又不相见，先归结了，变动不拘如此。方腊见了，大驱御林军马，来救城中，入城混战。宋江军马，见南兵退去，随后追杀。赶到清溪，见城中火起，知有李俊等在彼行事，急令众将招起军马，分头杀将入去。此时卢先锋军马也过山了，两下接应，却好腬着。四面宋兵，夹攻清溪大内。宋江等诸将，四面八方，杀将入去，各各自去搜捉南军，打破了清溪城郭。方腊却得方杰引军保驾，防护送投帮源洞中去了。

宋江等大队军马，都入清溪县来。众将杀入方腊宫中，收拾违禁器仗、金银宝物，搜检内里库藏，就殿上放起火来，把方腊内外宫殿，尽皆烧毁，府库钱粮，搜索一空。宋江会合卢俊义军马，屯驻在清溪县内，聚集众将，都来请功受赏。整点两处将佐时，长汉郁保四、女将孙二娘，都被杜微飞刀伤死；邹渊、杜迁马军中踏杀；李立、汤隆、蔡福，各带重伤，医治不痊，身死；阮小五先在清溪县，已被娄丞相杀死。众将擒捉得南国伪官九十二员请功，赏赐已了，只不见娄丞相、杜微下落。一面且出榜文，安抚了百姓，把那活捉伪官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后有百姓说，娄丞相因杀了阮小五，见大兵打破清溪县，自缢松林而死。杜微那，躲在他原养的倡妓王娇娇家，被他社老献将出来。容夹好计策。宋江赏了社老，却令人先取了娄丞相首级，叫蔡庆将杜微剖腹剜心，滴血享祭秦明、阮小五、郁保四、孙二娘，并打清溪亡过众将。宋江亲自拈香祭赛已了，次日与同卢俊义起军，直抵帮源洞口围住。

且说方腊只得方杰保驾，走到帮源洞口大内，屯驻人马，坚守洞口，不出迎敌。宋江、卢俊义把军马周回围住了帮源洞，却无计可入。却说方腊在帮源洞，如坐针蚢。两军困住已经数日，方腊正忧闷间，忽见殿下锦衣砅袄一大臣，俯伏在金阶殿下启奏：“我王，臣虽不才，深蒙主上圣恩宽大，无可补报。凭夙昔所学之兵法，仗平日所韫之武功，六韬三略曾闻，七纵七擒曾习。愿借主上一枝军马，立退宋兵，中兴国祚。未知圣意若何？”方腊见了大喜，便传敕令，尽点山洞内府兵马，教此将引兵出洞去，与宋江相持。未知胜败如何，先见威风出众。不是方腊国中又出这个人来引兵，有分教：

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

直使：

扫清巢穴擒方腊，竖立功勋显宋江。

毕竟方腊国中出来引兵的是甚人？容眉决是令婿了。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秃翁曰：文字至此，都是强弩之末了，妙处还在前半截。

袁评转眼兴亡，真一局棋耳！古未醉卧沙场，都入春闺梦里，信然信然。

第一百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话说当下方腊殿前启奏，愿领兵出洞征战的，正是东床驸马主爵都尉柯引。方腊见奏，不胜之喜。柯驸马当下同领南兵，带了云璧奉尉，披挂上马出师。方腊将自己金甲锦袍，赐与驸马，又选一骑好马，叫他出战。那柯驸马与同皇侄方杰，引领洞中护御军兵一万人马，驾前上将二十馀员，出到帮源洞口，列成阵势。

却说宋江军马困住洞口，已教将佐分调守护。宋江在阵中，因见手下弟兄，三停内折了二停，方腊又未曾拿得，南兵又不出战，眉头不展，面带忧容。芥眉巳逼入牛角尖上，何须更谋内应，得此数语，便可解叨。只听得前军报来说：“洞中有军马出来交战。”宋江、卢俊义见报，急令诸将上马，引军出战，摆开阵势，看南军阵里，当先是柯驸马出战。宋江军中，谁不认得是柴进？宋江便令花荣出马迎敌。花荣得令，便横枪跃马，出到阵前，高声喝问：“你那是甚人，敢助反贼，与吾大兵敌对？我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骨肉为泥！好好下马受降，免汝一命！”柯驸马答道：“我乃山东柯引，袁眉只山东二字，揭得甚醒。谁不闻我大名？量你这们，是梁山泊一夥强徒草寇，何足道哉！偏俺不如你们手段？我直把你们杀尽，克复城池，是吾之愿！”宋江与卢俊义在马上听了，寻思柴进口里说的话，知他心里的事。容眉不该疑柴进。疑了反无关目。他把“柴”字改作“柯”字，“柴”即是“柯”也。“进”字改作“引”字，“引”即是“进”也。吴用道：“且看花荣与他迎敌。”当下花荣挺枪跃马，来战柯引。两马相交，二般军器并举。两将斗到间深里，绞做一团，扭做一块。袁眉从来不见柴进出战，此便是变局。柴进低低道：“兄长可且诈败，来日议事。”容夹妙。花荣听了，略战三合，拨回马便走。柯引喝道：“败将，吾不赶你！别有了得的，叫他出来，和俺交战！”花荣跑马回阵，对宋江、卢俊义说知就里。吴用道：“再叫关胜出战交锋。”当时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飞马出战，大喝道：“山东小将，敢与吾敌？”那柯驸马挺枪，便来迎敌。两个交锋，全无惧怯。二将斗不到五合，关胜也诈败佯输，走回本阵。柯驸马不赶，只在阵前大喝：“宋兵敢有强将出来，与吾对敌？”宋江再叫朱仝出阵，与柴进交锋。往来杀，只瞒众军。两个斗不过五、七合，朱仝诈败而走。柴进赶来虚搠一枪，朱仝弃马跑归本阵，南军先抢得这匹好马。柯驸马招动南军，抢杀过来，宋江急令诸将引军退去十里下寨。柯驸马引军追赶了一程，收兵退回洞中。

已自有人先去报知方腊，容眉此时公主闻知报亦必大喜。说道：“柯驸马如此英雄，战退宋兵，连胜三将。宋江等又折一阵，杀退十里。”方腊大喜，叫排下御宴，等待驸马卸了戎装披挂，请入后宫赐坐。亲捧金杯，满劝柯驸马道：“不想驸马有此文武双全！寡人只道贤婿只是文才秀士，若早知有此等英雄豪杰，不致折许多州郡。烦望驸马大展奇才，立诛贼将，重兴基业，与寡人共享太平无穷之富贵。”柯引奏道：“主上放心！为臣子当以尽心报效，同兴国祚。明日谨请圣上登山，看柯引杀，立斩宋江等辈。”方腊见奏，心中大喜，当夜宴至更深，各还宫中去了。次早，方腊设朝，叫洞中敲牛宰马，令三军都饱食已了，各自披挂上马，出到帮源洞口，摇旗发喊，擂鼓搦战。方腊却领引内侍近臣，登帮源洞山顶，看柯驸马杀。余评附马出洞受功，方腊殊知中计。

且说宋江当日传令，分付诸将：“今日杀，非比他时，正在要紧之际。汝等军将，各各用心，擒获贼首方腊，休得杀害。你众军士，只看南军阵上柴进回马引领，就便杀入洞中，并力追捉方腊，不可违误！”三军诸将得令，各自摩拳擦掌，掣剑拔枪，都要掳掠洞中金帛，尽要活捉方腊，建功请赏。芥眉二语公私俱尽。当时宋江诸将，都到洞前，把军马摆开，列成阵势。只见南兵阵上，柯驸马立在门旗之下，正待要出战，只见皇侄方杰立马横戟道：“都尉且押手停骑，看方某先斩宋兵一将，然后都尉出马，用兵对敌。”宋兵望见燕青跟在柴进后头，众将皆喜道：“今日计必成矣！”各人自行准备。且说皇侄方杰，争先纵马搦战。宋江阵上，关胜出马，舞起青龙刀，来与方杰对敌。两将交马，一往一来。一翻一覆，战不过十数合，宋江又遣花荣出阵，共战方杰。方杰见二将来夹攻，全无惧怯，力敌二将。又战数合，虽然难见输赢，也只办得遮拦躲避。宋江队里，再差李应、朱仝骤马出阵，并力追杀。方杰见四将来夹攻，方才拨回马头，望本阵中便走。柯驸马却在门旗下截住，把手一招，宋将关胜、花荣、朱仝、李应四将赶过来。柯驸马便挺起手中铁枪奔来，直取方杰。方杰见头势不好，急下马逃命时，措手不及，早被柴进一枪戳着。背后云奉尉燕青赶上一刀，杀了方杰。南军众将惊得呆了，各自逃生，柯驸马大叫：“我非柯引，吾乃柴进，宋先锋部下正将小旋风的便是！随行云奉尉，即是浪子燕青。今者已知得洞中内外备细。若有人活捉得方腊的，高官任做，细马拣骑。三军投降者，俱免血刃，抗拒者全家斩首！”回身引领四将，招起大军，杀入洞中。方腊领着内侍近臣，在帮源洞顶上，看见杀了方杰，三军溃乱，情知事急，一脚踢翻了金交椅，便望深山中奔走。宋江领起大队军马，分开五路，杀入洞来，争捉方腊，不想已被方腊逃去，止拿得侍从人员。燕青抢入洞中，叫了数个心腹伴当，去那库里，掳了两担金珠细软出来，袁眉毕竟燕青伶俐，便有心腹人。就内宫禁苑，放起火来。柴进杀入东宫时，那金芝公主自缢身死。容夹柴进忒薄情。柴进见了，就连宫苑烧化，以下细人，放其各自逃生。容夹是。众军将都入正宫，杀尽嫔妃彩女、亲军侍御、皇亲国戚，都掳掠了方腊内宫金帛。宋江大纵军将，入宫搜寻方腊。

却说阮小七杀入内苑深宫里面，搜出一箱，却是方腊伪造的天平冠、衮龙袍、碧玉带、白玉、无忧履。阮小七看见上面都是珍珠异宝，龙凤锦文，心里想道：“这是方腊穿的，我便着一着，也不打紧。”便把衮龙袍穿了，系上碧玉带，着了无忧履，戴起平天冠，却把白玉插放怀里，跳上马，手执鞭，跑出宫前。芥眉此又作乔坐衙一出游戏，神通方有如此想笔。自九十一回以后，皆强弩之末，此以下，复为后劲，足收一部精神。三军众将，只道是方腊，一齐闹动，抢将拢来看时，却是阮小七，众皆大笑。容眉阮小七也是个趣人。这阮小七也只把做好嬉，骑着马东走西走，看那众将多军抢掳。正在那里闹动，早有童枢密带来的大将王禀、赵谭入洞助战。听得三军闹嚷，只说拿得方腊，迳来争功。却见是阮小七穿了御衣服，戴着天平冠，在那里嬉笑。王禀、赵谭骂道：“你这莫非要学方腊，做这等样子！”容夹胡说。余评小七穿袍为儿戏耳，王、赵何骂之有？阮小七大怒，指着王禀、赵谭道：“你这两个，直得甚鸟！若不是俺哥哥宋公明时，你这两个驴马头，早被方腊已都砍下了！容夹真。今日我等众将弟兄成了功劳，你们颠倒来欺负！朝廷不知备细，只道是两员大将来协助成功。”容眉妙人，说得直恁快人意。芥眉说得透彻，骂得痛快。王禀、赵谭大怒，便要和阮小七火并。容夹胡说。当时阮小七夺了小校枪，便奔上来戳王禀。容夹这又不是了。呼延灼看见，急飞马来隔开，已自有军校报知宋江。飞马到来，见阮小七穿着御衣服，宋江、吴用喝下马来，剥下违禁衣服，丢去一边。宋江陪话解劝。王禀、赵谭二人虽被宋江并众将劝和了，只是记恨于心。

当日帮源洞中，杀的横遍野，流血成渠，按宋鉴所载，斩杀方腊蛮兵二万馀级。当下宋江传令，教四下举火，监临烧毁宫殿。龙楼凤阁，内苑深宫，珠轩翠屋，尽皆焚化。有诗为证：

黄屋朱轩半入云，涂膏衅血自欣欣。

若还天意容奢侈，琼室阿房可不焚。

当时宋江等众将监看烧毁已了，引军都来洞口屯驻，下了寨栅，计点生擒人数，只有贼首方腊未曾获得。传下将令，教军将沿山搜捉。告示乡民，但有人拿得方腊者，奏闻朝廷，高官任做。知而首者，随即给赏。却说方腊从帮源洞山顶落路而走，便望深山旷野，透岭穿林，脱了赭黄袍，丢去金花啐头，脱下朝靴，穿上草履麻鞋，爬山奔走，要逃性命。容夹又现出本相来了。连夜退过五座山头，走到一处山凹边，见一个草，嵌在山凹里。方腊肚中饥饿，却待正要去茅内寻讨些饭吃，只松树背后转出一个胖大和尚来，一禅杖打翻，便取条绳索绑了。芥眉勤王之功，到底让这条禅杖。那和尚不是别人，是花和尚鲁智深。拿了方腊，带到草中，取了些饭吃，正解出山来，却好迎着搜山的军健，一同绑住捉来见宋先锋。宋江见拿得方腊，大喜，便问道：“吾师，你却如何正等得这贼首着？”鲁智深道：“洒家自从在乌龙岭上万松林里杀，追赶夏侯成入深山里去，被洒家杀了贪战贼兵，直赶入乱山深处。迷踪失径，迤逦随路寻去，正到旷野琳琅山内，忽遇一个老僧，引领洒家到此处茅庵中，嘱付道：‘柴米菜蔬都有，只在此间等候。但见个长大汉从松林深处来，你便捉住。’袁眉得此一解，便醒前文。夜来望见山前火起，小僧看了一夜，又不知此间山径路数是何处。今早正见这贼爬过山来，因此，俺一禅杖打翻，就捉来绑，不想正是方腊！”芥眉向出意中，今出不意中．世出世同，功勋皆如此。余评老僧引智深擒方腊者，可见事有前定。宋江又问道：‘那一个老僧，今在何处？”鲁智深道：“那个老僧，自引小僧到茅庵里，分付了柴米出来，竟不知投何处去了。”芥眉真导师。宋江道：“那和尚眼见得是圣僧罗汉，如此显灵，令吾师成此大功，回京奏闻朝廷，可以还俗为官。在京师图个荫子封妻，光耀祖宗，容夹只说得宋江话。报答父母劬劳之恩。”鲁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袁夹净了二字妙。芥眉气消梦醒，不得潮生。宋江道：“吾师既不肯还俗，便到京师去住持一个名山大刹，为一僧首，容夹俗人只说俗话。也光显宗风，亦报答得父母。”智深听了，摇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容夹佛。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容夹佛。袁眉绝顶透醒语，是真说法。宋江听罢，默上心来，各不喜欢。容夹痴。点本部下将佐，俱已数足。教将方腊陷车盛了，解上东京，面见天子。催起三军，带领诸将，离了帮源洞清溪县，都回睦州。

却说张招讨会集刘都督、童枢密，从、耿二参谋，都在睦州聚齐，合兵一处，屯驻军马。见说宋江获了大功，拿住方腊，解来睦州，众官都来庆贺。宋江等诸将参拜已了，张招讨道：“已知将军边塞劳苦，损折弟兄。今己全功，实为万幸。”宋江再拜泣涕道：“当初小将等一百八人，破辽还京，都不曾损了一个。谁想首先去了公孙胜，京师已留下数人。克复扬州，渡大江，怎知十停去七！今日宋江虽存，有何面目再见山东父老、故乡亲戚？”芥眉添“故乡亲戚”四字，便不见用文代肉麻处。张招讨道：“先锋休如此说。自古道：“贫富贵贱，宿生所载；寿夭短长，人生分定。’常一言道：‘有福人送无福人。’何以损折将佐为耻！今日功成名显，朝廷知道，必当重用。封官赐爵，光显门闾，衣锦还乡，谁不称羡！闲事不须挂意，只顾收拾回军。”宋江拜谢了总兵等官，自来号令诸将。张招讨已传下军令，教把生擒到贼徒伪官等众，除留方腊另行解赴东京，其馀从贼，都就睦州市曹，斩首施行。所有未收去处──衢、婺等县贼役赃官，得知方腊已被擒获，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张招讨尽皆准首，容夹是。复为良民。就行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其馀随从贼徒，不伤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复为乡民，拨还产业田园。克复州县已了，各调守御官军，护境安民，不在话下。再说张招讨众官，都在睦州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校，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各各准备行装，陆续登程。

且说先锋使宋江思念亡过众将，然泪下，不想患病在杭州张横、穆弘等六人，朱富、穆春看视，共是八人在彼。后亦各患病身死，止留得杨林、穆春到来，随军征进。想起诸将劳苦，今日太平，当以超度，便就睦州宫观净处，杨起长，修设超度九幽拔罪好事，做三百六十分罗天大醮，追荐前亡后化列位偏正将佐已了。余评宋将折其大半，设醮超度，情义殆尽。次日，椎牛宰马，致备牲醴，与同军师吴用等众将，俱到乌龙神庙里，焚帛享祭乌龙大王，谢祈龙君护佑之恩。回至寨中，所有部下正偏将佐阵亡之人，收得骸者，俱令各自安葬已了。宋江与卢俊义收拾军马将校人员，随张招讨回杭州，听候圣旨，班师回京。众多将佐功劳，俱各造册，上了文簿，进呈御前。先写表章，申奏天子。三军齐备，陆续起程。宋江看了部下正偏将佐，止剩得三十六员回军。芥眉仍不破坏“回来十八双”之句。那三十六人是：

呼保义宋江

玉麒麟卢俊义

智多星吴用

大刀关胜

豹子头林冲

双鞭呼延灼

小李广花荣

小旋风柴进

扑天雕李应

美髯公朱仝

花和尚鲁智深

行者武松

神行太保戴宗

黑旋风李逵

病关索杨雄

混江龙李俊

活阎罗阮小七

浪子燕青

神机军师朱武

镇三山黄信

病尉迟孙立

混世魔王樊瑞

轰天雷凌振

铁面孔目裴宣

神算子蒋敬

鬼脸儿杜兴

铁扇子宋清

独角龙邹润

一枝花蔡庆

豹子杨林

小遮拦穆春

出洞蛟童威

翻江蜃童猛

鼓上蚤时迁

小尉迟孙新

母大虫顾大嫂

当下宋江与同诸将，引兵马离了睦州，前往杭州进发。正是收军锣响千山震，得胜旗开十里红。于路无话，已回到杭州。因张招讨军马在城，宋先锋且屯兵在六和塔驻扎，诸将都在六和寺安歇。先锋使宋江、卢俊义早晚入城听令。

且说鲁智深自与武松在寺中一处歇马听候，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心中欢喜。是夜月白风清，水天共碧，二人正在僧房里，睡至半夜，忽听得江上潮声雷响。鲁智深是关西汉子，不曾省得浙江潮信，只道是战鼓响，贼人生发，跳将起来，摸了禅杖，大喝着，便抢出来。容夹夙业将完矣。众僧吃了一惊，都来问道：“师父何为如此？赶出何处去？”鲁智深道：“洒家听得战鼓响，待要出去杀。”众僧都笑将起来道：“师父错听了！不是战鼓响，乃是钱塘江潮信响。”鲁智深见说，吃了一惊，问道：“师父，怎地唤做潮信响？”寺内众僧，推开窗，指着那潮头，叫鲁智深看，说道：“这潮信日夜两番来，并不违时刻。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合当三更子时潮来。因不失信，谓之潮信。”鲁智深看了，从此心中忽然大悟，拍掌笑道：容夹佛。“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付与洒家四句偈言，道是“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杀，活捉了个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方腊；今日正应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当圆寂。众和尚，俺家问你，如何唤做圆寂？”容夹佛。寺内众僧答道：“你是出家人，还不省得佛门中圆寂便是死？”容眉如今知道许侈（多）教典的，反不济事。鲁智深笑道：“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袁眉不晓得的，到实证得。妙，妙。烦与俺烧桶汤来，洒家沐浴。”寺内众僧，都只道他说耍，又见他这般性格，不敢不依他，只得唤道人烧汤来，与鲁智深洗浴。换了一身御赐的僧衣，便叫部下军校：“去报宋公明先锋哥哥，来看洒家。”又问寺内众僧处讨纸笔，写了一篇颂子，去法堂上捉把禅椅，当中坐了。焚起一炉好香，放了那张纸在禅床上，自叠起两只脚，左脚搭在右脚，自然天性腾空。比及宋公明见报，急引众头领来看时，鲁智深已自坐在禅椅上不动了。袁眉不见宋公明等，省多少葛藤。颂曰：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容末通。容眉今人知道我是□□都是日里承当。

宋江与卢俊义看了偈语，嗟叹不已。众多头领都来看视鲁智深，焚香拜礼。城内张招讨并童枢密等众官，亦来拈香拜礼。宋江自取出金帛，表散众僧，做个三昼夜功果，合个朱红龛子盛了，直去请径山住持大惠禅师，来与鲁智深下火。五山十刹禅师，都来诵经。迎出龛子，去六和塔后烧化。那径山大惠禅师手执火把，直来龛子前，指着鲁智深，道几句法语，是：

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容末通。

大惠禅师下了火已了，众僧诵经忏悔，焚化龛子，在六和塔山后，收取骨殖，葬入塔院。所有鲁智深随身多馀衣盗，及朝廷赏赐金银，并各官布施，尽都纳入六和寺里，常住公用。浑铁禅杖，并皂布直裰，亦留于寺中供养。当下宋江看视武松，虽然不死，已成废人。武松对宋江说道：“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袁眉传中独智深、武松二人出色。其结果如此，方见英雄收场本色。宋江见说：“任从你心！”武松自此，只在六和寺中出家，后至八十善终，这是后话。余评智深坐化，似乎得道。武松等效其修行，何等清闲快活！

再说先锋宋江，每日去城中听令，待张招讨中军人马前进，已将军兵入城屯扎。半月中间，朝廷天使到来，奉圣旨令先锋宋江等班师回京。张招讨，童枢密，都督刘光世，从、耿二参谋，大将王禀、赵谭，中军人马，陆续先回京师去了。宋江等随即收拾军马回京。比及起程，不想林冲染患风病瘫了，袁眉此后叙述收场，使人意消。杨雄发背疮而死，时迁又感搅肠痧而死。宋江见了感伤不已。丹徒县又申将文书来，报说杨志已死，葬于本县山园。林冲风瘫，又不能痊，就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再说宋江与同诸将，离了杭州，望京师进发，只见浪子燕青，私自来劝主人卢俊义道：“小乙自幼随侍主人，蒙恩感德，一言难尽。今既大事已毕，欲同主人纳还原受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寻个僻净去处，以终天年。容夹高。未知主人意下若何？”卢俊义道：“自从梁山泊归顺宋朝已来，俺弟兄们身经百战，勤劳不易，边塞苦楚，弟兄损折，幸存我一家二人性命。正要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容夹痴。你如何却寻这等没结果？”燕青笑道：“主人差矣！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容夹好。只恐主人此去无结果耳。”容眉已自说破。若燕青，可谓知进退存亡之机矣。袁眉一部书说至此，使人热肠愤气一时俱消，并英雄忠义等字都应扫却。余评燕青料公明而留书，去心已决，深悼俊义不纳忠言。有诗为证：

略地攻城志已酬，陈辞欲伴赤松游。

时人苦把功名恋，只怕功名不到头。

卢俊义道：“燕青，我不曾存半点异心，朝廷如何负我？”燕青道：“主人岂不闻韩信立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里斩首，彭越醢为肉酱，英布弓弦药酒？主公，你可寻思，祸到临头难走！”容眉高人。卢俊义道：“我闻韩信三齐擅自称王，教陈造反；彭越杀身亡家，容夹只为记问坏了事。大梁不朝高祖；英布九江受任，要谋汉帝江山。以此汉高帝诈游云梦，令吕后斩之。我虽不曾受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过。”容眉痴人不可与言。燕青道：“既然主公不听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容夹高。小乙本待去辞宋先锋，他是个义重的人，必不肯放，只此辞别主公。”容夹高。卢俊义道：“你辞我，待要那里去？”燕青道：“也只在主公前后。”容夹更高。袁夹妙人妙语。卢俊义笑道：“原来也只恁地。看你到那里？”容夹痴汉痴汉。燕青纳头拜了八拜，当夜收拾了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竟不知投何处去了。次日早晨，军人收拾字纸一张，来报覆宋先锋。宋江看那一张字纸时，上面写道是：

辱弟燕青百拜恳告先锋主将麾下：自蒙收录，多感厚恩。效死干功，补报难尽。今自思命薄身微，不堪国家任用，情愿退居山野，为一闲人。本待拜辞，恐主将义气深重，不肯轻放，连夜潜去。今留口号四句拜辞，望乞主帅恕罪：容夹也罢。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

宋江看了燕青的书，并四句口号，心中郁悒不乐。当时尽收拾损折将佐的官诰牌面，送回京师，缴纳还官。

宋兵人马，迤逦前进，比及行至苏州城外，只见混江龙李俊诈中风疾，倒在床上。容夹高。袁眉燕青去得伶俐，李俊留得隐秀，俱得高人一着。余评李俊不背前盟，诈疾不起，已恐公明留伴。手下军人来报宋先锋。宋江见报，亲自领医人来看治，李俊道：“哥哥休误了回军的程限，朝廷见责，亦恐张招讨先回日久。哥哥怜悯李俊时，可以丢下童威、童猛，看视兄弟。待病体痊可，随后赶来朝觐。哥哥军马，请自赴京。”宋江见说，心虽不然，倒不疑虑，只得引军前进。又被张招讨行文催趱，宋江只得留下李俊、童威、童猛三人，自同诸将上马赴京去了。且说李俊三人竟来寻见费保四个，不负前约，七人都在榆柳庄上商议定了，尽将家私打造船只，从太仓港乘驾出海，自投化外国去了，后来为暹罗国之主。童威、费保等都做了化外官职，自取其乐，另霸海滨，容眉妙人。这是李俊的后话。诗曰：

知几君子事，明哲迈夷伦。

重结义中义，更全身外身。

浔水舟无系，榆庄柳又新。

谁知天海阔，别有一家人。

再说宋江等诸将一行军马，在路无话，复过常州、润州相战去处，宋江无不伤感。袁眉随他兄弟们心情不一，宋江只是一心归朝廷，一心护众兄弟，千难万难。军马渡江，十存二三。过扬州，进淮安，望京师不远了。宋江传令，叫众将各各准备朝觐。三军人马，九月二十后，回到东京。张招讨中军人马，先进城去。宋江等军马，只就城外屯住，扎营于旧时陈桥驿，听候圣旨。此时有先前留下伏侍李俊等小校，从苏州来，报说李俊原非患病，只是不愿朝京为官，今与童威、童猛不知何处去了。宋江又复磋叹；叫裴宣写录现在朝京大小正偏将佐数目，共计二十七员。并殁段于王事者，俱录其名数，写成谢恩表章。仍令正偏将佐，俱各准备幞头公服，伺候朝见天子。三日之后，上皇设朝，近臣奏闻天子，教宣宋江等面君朝见。

此日东方渐明，宋江、卢俊义等二十七员将佐，奉旨即忙上马人城。东京百姓看了时，此是第三番朝见。芥眉三番朝见，只此一语，多少增宠，多少增悲。想这宋江等初受招安时，却奉圣旨，都穿御赐的红录锦袄子，悬挂金银牌面，入城朝见。破辽兵之后，回京师时，天子宣命，都是披袍挂甲戎装入朝朝见。今番太平回朝，天子特命文扮，却是啐头公服，入城朝觐。东京百姓看了，只剩得这几个回来，众皆嗟叹不已。芥眉叙此一段百姓看见的话，情景惨然，最是刺人利害。而一辈贼臣令不动念，岂不可恨！宋江等二十七人，来到正阳门下，齐齐下马入朝。侍御史引至丹墀玉阶之下，宋江、卢俊义为首，上前八拜，退后八拜，进中八拜，三八二十四拜，扬尘舞蹈，山呼万岁。君臣礼足，徽宗天子看见宋江等只剩得这些人员，心中嗟念。上皇命都宣上殿，宋江、卢俊义引领众将，都上金阶，齐跪在珠之下。上皇命赐众将平身，左右近臣，早把珠卷起。天子乃曰：“朕知卿等众将，收剿江南，多负劳苦。卿等弟兄，损折大半，朕闻不胜伤悼。”宋江垂泪不止，仍自再拜奏曰：“以臣卤纯薄才，肝脑涂地，亦不能报国家大恩。昔日念臣共聚义兵一百八人，登五台发愿，谁想今日十损其八。谨录人数，未敢擅便具奏，伏望天慈，俯赐圣鉴。”上皇曰：“卿等部下，殁于王事者，朕命各坟加封，不没其功。”宋江再拜，进上表文一通。表曰：

平南都总管正先锋使臣宋江等谨上表：

伏念臣江等愚拙庸才，孤陋俗吏，往犯无涯之罪，幸蒙莫大之恩。高天厚地岂能酬，粉骨碎身何足报！股肱竭力，离水泊以除邪；兄弟同心，登五台而发愿。全忠秉义，护国保民。幽州城鏖战辽兵，清溪洞力擒方腊。虽则微功上达，奈缘良将下沈。臣江日夕忧怀，旦暮悲怆。伏望天恩，俯赐圣鉴，使已殁者皆蒙恩泽，在生者得庇洪休。臣江乞归田野，愿作农民，实陛下仁育之赐。臣江等不胜战悚之至！谨录存殁人数，随表上以闻。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正将十四员：秦明、徐宁、董平、张清、刘唐、史进、索超、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雷横、石秀、解珍、解宝。偏将四十五员：宋万、焦挺、陶宗旺、韩滔、彭玘、郑天寿、曹正、王定六、宣赞、孔亮、施恩、郝思文、邓飞、周通、龚旺、鲍旭、段景住、侯健、孟康、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燕顺、马麟、单廷珪、魏定国、吕方、郭盛、欧鹏、陈达、杨春、郁保四、李忠、薛永、李云、石勇、杜迁、丁得孙、邹渊、李立、汤隆、蔡福、张青、孙二娘。

于路病故正偏将佐一十员：正将五员：林冲、杨志、张横、穆弘、杨雄。偏将五员：孔明、朱贵、朱富、白胜、时迁。

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一员：鲁智深。袁眉有此等开除人目，奇绝奇绝。

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武松。

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公孙胜。

不愿恩赐，于路上去正偏将四员：正将二员：燕青、李俊。偏将二员：童威、童猛。

旧留在京师，并取回医士，现在京偏将五员：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坚、萧让、乐和。

现在朝觐正偏将佐二十七员：正将一十二员：宋江、卢俊义、吴用、关胜、呼廷灼、花荣、柴进、李应、朱仝、戴宗、李逵、阮小七。偏将一十五员：朱武、黄信、孙立、樊瑞、凌振、裴宣、蒋敬、杜兴、宋清、邹润、蔡庆、杨林、穆春、孙新、顾大嫂。

宣和五年九月　日

先锋使臣　宋　江

副先锋臣　卢俊义

等谨上表

上皇览表，嗟叹不已。余评良将凋谢，乞隐全形者，于斯大半矣。徽宗览表，宁无嗟叹！加封厚赠，以报功臣者，礼也。乃曰：“卿等一百八人，上应星曜，今止有二十七人见存，又辞去了四个，真乃十去其八矣！”随将圣旨，将这已殁于王事者，正将偏将，各授名爵。正将封为忠武郎，偏将封为义节郎。如有子孙者，就令赴京，照名承袭官爵；如无子孙者，敕赐立庙，所在享祭。惟有张顺显灵有功，敕封金华将军。僧人鲁智深擒获贼寇有功，善终坐化于大刹，加赠义烈照暨禅师。武松对敌有功，伤残折臂，现于六和寺出家，封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以终天年。已故女将二人：扈三娘加赠花阳郡夫人，孙二娘加赠旌德郡君。现在朝觐，除先锋使另封外，正将十员，各授武节将军，诸州统制；偏将十五员，各授武奕郎，诸路都统领；管军管民，省院听调。女将一员顾大嫂，封授东源县君。

先锋使宋江加授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副先锋卢俊义加授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军师吴用授武胜军承宣使。关胜授大名府正兵马总管。呼延豹授御营兵马指挥使。花荣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柴进授横海军沧州都统制。李应授中山府郓州都统制。朱仝授保定府都统制。戴宗授衮州府都统制。李逵授镇江润州都统制。容夹不必寿张做知县矣。阮小七授盖天军都统制。

上皇敕命，各各正偏将佐，封官授职，谢恩听命，给付赏赐。偏将一十五员，各赐金银三百两、彩缎五表里。正将一十员，各赐金银五百两、彩缎八表里。先锋使宋江、卢俊义，各赐金银一千两、锦缎十表里、御花袍一套、名马一匹。宋江等谢恩毕，又奏睦州乌龙大王，二次显灵，护国保民，救护军将，以致全胜。上皇准奏，圣敕加封忠靖灵德普佑孚惠龙王。御笔改睦州为严州，歙州为徽州，因是方腊造反之地，各带反文字体。芥眉亦典亦俚，是小说当行语。清溪县改为淳安县，帮源洞凿开为山岛。敕委本州官库内支钱，起建乌龙大王庙，御赐牌额，至今古迹尚存。江南但是方腊残破去处，被害人民，普免差徭三年。容眉是。当日宋江等各各谢恩已了，天子命设太平宴，庆贺功臣。文武百官、九卿四相，同登御宴。是日，贺宴已毕，众将谢恩。宋江又奏：“臣部下自梁山泊受招安，军卒亡过大半，尚有愿还家者，乞陛下圣恩优恤。”容眉是。天子准奏，降敕：“如愿为军者，赐钱一百贯、绢十匹，于龙猛、虎威二营收操，月支俸粮养赡。如不愿者，赐钱二百贯、绢十匹，各令回乡，为民当差。”宋江又奏：“臣生居郓城县，获罪以来，自不敢还乡，乞圣上宽恩给假，回乡拜扫，省视亲族，却还楚州之任。未敢擅便，乞请圣旨。”余评宋江省亲之奏，宜动上皇大喜。上皇闻奏大喜，再赐钱十万贯，作还乡之资。芥眉此一段便足慰忠义本心，莫更求多，功名之士皆因知悉。宋江谢恩已罢，辞驾出朝。次日，中书省作太平宴，管待众将。第三日，枢密院又设宴庆贺太平。其张招讨、刘都督、童枢密，从、耿二参谋，王、赵二大将，朝廷自升重爵，不在此本话内。太乙院题本，奏请圣旨，将方腊于东京市曹上凌迟处死，剐了三日示众。有诗为证：

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再说宋江奏请了圣旨，给假回乡省亲。部下军将，愿为军者报名，送发龙猛、虎威二营收操，关给赏赐马军守备；愿为民者，关请银两，各各还乡，为民当差。部下偏将，亦各请受恩赐，听除管军管民，护境为官，关领诰命，各人赴任，与国安民。

宋江分派已了，与众暂别自引兄弟宋清，带领随行军健一、二百人，挑担御物、行李、衣装、赏赐，离了东京，望山东进发。宋江、宋清在马上，衣锦还乡，离了京师，回归故里。于路无话，自来到山东郓城县宋家村。容眉两个强盗回来了。乡中故旧、父老、亲戚，都来迎接宋江，回到庄上。不期宋太公已死，灵柩尚存。宋江、宋清痛哭伤感，不胜哀戚。家眷、庄客，都来拜见宋江。庄院田产、家私什物，宋太公存日，整置得齐备，亦如旧时。宋江在庄上修设好事，请僧命道，修建功果，荐拔亡过父母宗亲。州县官僚，探望不绝。择日选时，亲扶太公灵柩，高原安葬。容眉如何不求篇墓志？如今都是如此。是日，本州官员、亲邻父老、宾朋眷属，尽来送葬已了，不在话下。宋江思念玄女娘娘愿心未酬，将钱五万贯，命工匠人等，重建九天玄女娘娘庙宇，两廊山门，装饰圣像，彩画两郎，俱已完备。不觉在乡日久，诚恐上皇见责，选日除了孝服，又做了几日道场，次后设一大会，请当村乡尊父老，饮宴酌杯，以叙阔别之情。次日，亲戚亦皆置筵庆贺，不在话下。宋江将庄院交割与次弟宋清，虽受官爵，只在乡中务农，袁眉更平常安稳。奉祀宗亲香火。将多馀钱帛，散惠下民。

宋江在乡中住了数月，辞别乡老故旧，再回东京，与众弟兄相见。众人有搬取老小家眷回京住的，有往任所去的，亦有夫主兄弟殁于王事的，朝廷已自颁降恩赐金帛，令归乡里，优恤其家。宋江自到东京，发遣回乡，都已完足。朝前听命，辞别省院诸官，收拾赴任。余评公明兄弟衣锦还乡，报思散惠，可谓遂志矣，何为复欲往任？只见神行太保戴宗来探宋江，坐间说出一席话来，有分教：宋公明生为郓城县英雄，死作蓼儿蓼土地。正是：

凛凛清风生庙宇，堂堂遗像在凌烟。

毕竟戴宗对宋江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卓翁曰：人但知鲁智深成佛、李俊为王，都是顶天立地汉子。不知燕青更不可及，意者其犹龙乎？意者其犹龙乎？

袁评到得功成名遂，巳是漏尽钟鸣，可发清夜深省。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话说宋江衣锦还乡，还至东京，与众弟兄相会，令其各人收拾行装，前往任所。当有神行太保戴宗来探宋江，二人坐间闲话。只见戴宗起身道：“小弟已蒙圣恩，除授衮州都统制。今情愿纳下官诰，要去泰安州岳庙里，陪堂求闲，过了此生，实为万幸。”芥眉前几个“只见”扫许多雄心，又留一书“只见”收场，更使人萧淡。宋江道：“贤弟何故行此念头？”容夹痴人。戴宗道：“是弟夜梦崔府君勾唤，因此发了这片善心。”宋江道：“贤弟生身，既为神行太保，他日必作岳府灵聪。”自此相别之后，戴宗纳还了官诰，去到泰安州岳庙里，陪堂出家，每日殷勤奉祀圣帝香火，虔诚无忽。后数月，一夕无恙，请众道伴相辞作别，大笑而终。芥眉看他叙退步的结果，与留身的结果处，始知执忠义二字亦能误人。后来在岳庙里累次显灵，州人庙祝，随塑戴宗神像于庙里，胎骨是他真身。

又有阮小七受了诰命，辞别宋江，已往盖天军做都统制职事。未及数月，被大将王禀、赵谭怀挟帮源洞辱骂旧恨，累累于童枢密前诉说阮小七的过失，曾穿着方腊的赭黄袍、龙衣玉带，虽是一时戏耍，终久怀心不良，容夹是。亦且盖天军地僻人蛮，必致造反。容眉王、赵大有见识，用得用得。童贯把此事达知蔡京，奏过天子，请降了圣旨，行移公文到彼处，追夺阮小七本身的官诰，复为庶民。容夹是，大是。余评阮小七无故削职，可见佞人当道。阮小七见了，心中也自欢喜，容夹高人。芥眉有肯欢喜的，有肯畏避的，于本人得自在；有不肯欢喜的，不肯畏避的，于朝廷便不自在。清时乱世有此等人，皆非国之福也。带了老母，回还梁山泊石碣村，依旧打鱼为生，奉养老母，以终天年，容夹妙人。后来寿至六十而亡。容眉如今戴纱帽的，一失官职，性命一并失了，视阮小七何如？

且说小旋风柴进在京师，见戴宗纳还官诰，求闲去了，又见说朝廷追夺了阮小七官诰，不合戴了方腊的平天冠、龙衣玉带，意在学他造反，罚为庶反，寻思：“我亦曾在方腊处做驸马，倘或日后奸臣们知得，于天子前谗佞，见责起来，追了诰命，岂不受辱？不如自识时务，免受玷辱。”推称风疾病患，不时举发，难以任用，情愿纳还官诰，容夹高。求闲为农。辞别众官，再回沧州横海郡为民，自在过活。忽然一日，无疾而终。余评柴进可谓达士，宜乎善终。

李应受中山府都统制，赴任半年，闻知柴进求闲去了，自思也推称风瘫，不能为官，容夹学样。申达省院，缴纳官诰，复还故乡独龙冈村中过活。后与杜兴一处作富豪，俱得善终。关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甚得军心，众皆钦伏。一日，操练军马回来，因大醉，失脚落马，得病身亡。呼延灼受御营指挥使，每日随驾操备。后领大军，破大金兀术四太子，出军杀至淮西，阵亡。袁夹又映破辽关目。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军有功，后随刘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袁眉留一个以功名终。花荣带同妻小妹子，前赴应天府到任。吴用自来单身，只带了随行安童，去武胜军到任。李逵亦是独自带了两个仆从，自来润州到任。话说为何只说这三个到任，容眉可删。别的都说了绝后结果？为这七员正将，都不见着，先说了结果。后这五员正将，宋江、卢俊义、花荣、吴用、李逵还有会处，以此未说绝了，结果下来便见。

再说宋江、卢俊义在京师，都分派了诸将赏赐，各各令其赴任去讫。殁于王事者，止将家眷人口，关给与恩赏钱帛金银，仍各送回故乡，听从其便。再有现在朝京偏将一十五员，除兄弟宋清还乡为农外，杜兴已自跟随李应还乡去了；袁眉此数人又缀在后，文局不死。黄信仍任青州；孙立带同兄弟孙新、顾大嫂，并妻小，自依旧登州任用；邹润不愿为官，回登云山去了；容夹高。蔡庆跟随关胜，仍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商议了，自回饮马川，受职求闲去了；蒋敬思念故乡，愿回潭州为民；朱武自来投授樊瑞道法，两个做了全真先生，云游江湖，去投公孙胜出家，以终天年；穆春自回揭阳镇乡中，复为良民；凌振炮手非凡，仍受火药局御营任用。旧在京师偏将五员：安道全钦取回京，就于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皇甫端原受御马监大使；金大坚已在内府御宝监为官；萧让在蔡太师府中受职，作门馆先生；乐和在驸马王都尉府中尽老清闲，终身快乐，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与卢俊义分别之后，各自前去赴任。卢俊义亦无家眷，容夹不若无，妙。带了数个随行伴当，自望庐州去了。宋江谢恩辞朝，别了省院诸官，带同几个家人仆从，前往楚州赴任。自此相别，都各分散去了，袁夹亦甚伤心。亦不在话下。

且说宋朝原来自太宗传太祖帝位之时，说了誓愿，以致朝代奸佞不清。芥夹不说明更妙。芥眉追根究源，旨意玄远，看官不可不知。至今徽宗天子，至圣至明，不期致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深可悯念。当此之时，却是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变乱天下，坏国、坏家、坏民。袁眉大海归澜，到头结穴。余评此时四臣蔽聪，天子迷惑，知机隐遁者，深得识见之明；志慕爵禄者，难免佞人之手。当有殿帅府太尉高俅、杨戬，因见天子重礼厚赐宋江等这夥将校，心内好生不然。两个自来商议道：“这宋江、卢俊义皆是我等仇人，今日倒吃他做了有功之臣，受朝廷这等恩赐，却教他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我等省院官僚，如何不惹人耻笑？自古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袁夹好汉们恐惹人耻笑，小人却如此用。杨戬道：“我有一计，先对付了卢俊义，便是绝了宋江一只臂膊。这人十分英勇，若先对付了宋江，他若得知，必变了事，倒惹出一场不好。”容夹也是。高俅道：“愿闻你的妙计如何。”杨戬道：“排出几个庐州军汉，来省院首告卢安抚，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在造反，便与他申呈去太师府启奏，和这蔡太师都瞒了。等太师奏过天子，请旨定夺，却令人赚他来京师。待上皇赐御食与他，于内下了些水银，却坠了那人腰肾，做用不得，便成不得大事。再差天使却赐御酒与宋江吃，酒里也与他下了慢药，只消半月之间，以定没救。”高俅道：“此计大妙！”容夹果然妙。有诗堪笑：

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

皇天若肯明昭报，男作俳优女作倡。

容末骂得好，快活．快活！

两个贼臣计议定了，着心腹人出来寻觅两个庐州土人，写与他状子，叫他去枢密院首告卢安抚，在庐州即日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欲造反，使人常往楚州，结连安抚宋江，通情起义。枢密院却是童贯，亦与宋江等有仇，当即收了原告状子，迳呈来太师府启奏。蔡京见了申文，便会官计议。此时高俅、杨戬俱各在彼，四个奸臣，定了计策，引领原告人，入内启奏天子。上皇曰：“朕想宋江、卢俊义征讨四方虏寇，掌握十万兵权，尚且不生歹念。容眉明见万里。今已去邪归正，焉肯背反？寡人不曾亏负他，如何敢叛逆朝廷？其中有诈，未审虚的，难以准信。”容夹圣主。当有高俅、杨戬在旁奏道：“圣上道理虽然，人心难忖。想必是卢俊义嫌官卑职小，不满其心，复怀反意，容夹说得好。不幸被人知觉。”上皇曰：“可唤来寡人亲问，自取实招。”容夹圣主。蔡京、童贯又奏道：“卢俊义是一猛兽未保其心。倘若惊动了他，必致走透，深为未便，今后难以收捕。只可赚来京师，容夹是。陛下亲赐御膳御酒，将圣言抚谕之，窥其虚实动静。若无，不必究问，亦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念。”容夹妙。芥眉好人最善言语，只一句信人了。上皇准奏，容夹圣主。随即降下圣旨，差一使命迳往庐州，宣取卢俊义还朝，有委用的事。天使奉命来到庐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直至州衙，开读已罢。话休絮烦。卢俊义听了圣旨，宣取回朝，便同使命离了庐州，一齐上了铺马来京。于路无话，早至东京皇城司前歇了。次日，早到东华门外，伺候早朝。时有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太尉高俅、杨戬，引卢俊义于偏殿，朝见上皇。拜舞已罢，天子道：“寡人欲见卿一面。”又问：“庐州可容身否？”容夹圣主。卢俊义再拜奏道：“托赖圣上洪福齐天，彼处军民，亦皆安泰。”上皇又问了些闲话，俄延至午，尚膳厨官奏道：“进呈御膳在此，未敢擅便，乞取圣旨。”此时高俅、杨戬已把水银暗地着放在里面，容夹恶。供呈在御案上。天子当面将膳赐与卢俊义。卢俊义拜受而食。上皇抚谕道：“卿去庐州，务要尽心，安养军士，勿生非意。”容夹圣主。卢俊义顿首谢恩，出朝回还庐州，全然不知四个贼臣设计相害。高俅、杨戬相谓曰：“此后大事定矣！”容眉不好了。再说卢俊义是夜便回庐州来，觉道腰肾疼痛，动举不得，不能乘马，坐船回来。行至泗州淮河，天数将尽，自然生出事来。袁眉应缴天罡星合当聚会之句。其夜因醉，要立在船头上消遣，不想水银坠下腰胯并骨髓里去，册立不牢，亦且酒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容眉卢生已死了，彼贾氏、李固如何见面？羞死羞死。袁夹水银活敛，亦是一寄。可怜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余评早听燕青之言，不致有今日。从人打捞起首，具棺椁殡于泗州高原深处。本州官员动文书申覆省院，不在话下。

且说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计较定了，将泗州申达文书，早朝奏闻天子说：“泗州申覆卢安抚行至淮河，因酒醉坠水而死。臣等省院，不敢不奏。今卢俊义已死，只恐宋江心内设疑，别生他事。乞陛下圣鉴，可差天使，御酒往楚州赏赐，以安其心。”容眉好计好计，一毫不露痕迹，当是杀人妙手。上皇沈吟良久，欲道不准，未知其心，意欲准行，诚恐有弊。上皇无奈，终被奸臣谗佞所惑，容夹好货。袁眉出脱上皇，有分寸，更可怜。片口张舌，花言巧语，缓里取事，无不纳受。遂降御酒二樽，差天使一人，往楚州，限目下便行。眼见得这使臣亦是高俅、杨戬二贼手下心腹之辈，天数只注宋公明合当命尽，不期被这奸臣们将御酒内放了慢药在里面，却教天使擎了，迳往楚州来。

且说宋公明自从到楚州为安抚，兼管总领兵马。到任之后，惜军爱民，百姓敬之如父母，军校仰之若神明，容夹楚州又被他哄了。讼庭肃然，六事俱备，人心既服，军民钦敬。宋江公事之暇，时常出郭游玩。原来楚州南门外，有个去处，地名唤做蓼儿洼。其山四面都是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其山秀丽，松柏森然，甚有风水。虽然是个小去处，其内山峰环绕，龙虎踞盘，曲折峰峦，陂阶台砌。四围港汊，前后湖荡，俨然是梁山泊水浒寨一般。容夹象梁泊了，何不造反？宋江看了，心中甚喜，自己想道：“我若死于此处，堪为阴宅。容夹又贪风水来。但若身闲，常去游玩，乐情消遣。”袁眉有情兴，有归结，是个有头有尾的人。

话休絮烦。自此宋江到任以来，将及半载，时是宣和六年首夏初旬，忽听得朝廷降赐御酒到来，与众出郭迎接。入到公廨，开读圣旨已罢，天使捧过御酒，教宋安抚饮毕。宋江亦将御酒回劝天使，天使推称自来不会饮酒。容夹此人也知道的。御酒宴罢，天使回京。宋江备礼，馈送天使，天使不受而去。宋江自饮御酒之后，觉道肚腹疼痛，心中疑虑，想被下药在酒里。却自急令从人打听那来使时，于路馆驿，却又饮酒。容夹迟了。宋江已知中了奸计，必是贼臣们下了药酒，乃叹曰：“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异心之事。容夹未必。袁眉“异心之事”四字妙甚。可见人心皆好，是其本然；凡异其心，即是罪恶。今日天子轻听谗佞，赐我药酒，得罪何辜。我死不争，只有李逵现在润州都统制，他若闻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容眉到底为自家。只除是如此行方可。”余评宋江明足以察李逵之反而玷忠节，暗不知远谗臣之害而保终身，悲乎二人哭约，可痛恨也。连夜使人往润州唤取李逵星夜到楚州，别有商议。

且说李逵自到润州为都统制，只是心中闷倦，与众终日饮酒，容夹妙。只爱贪杯。听得宋江差人到来有请，李逵道：“哥哥取我，必有话说。”便同干人下了船，直到楚州，迳入州治，容夹好直性人。拜见宋江罢。宋江道：“兄弟，自从分散之后，日夜只是想念众人。吴用军师，武胜军又远，花知寨在应天府，又不知消耗，只有兄弟在润州镇江较近，特请你来商量一件大事。”李逵道：“哥哥，甚么大事？”宋江道：“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将至半酣，宋江便道：“贤弟不知，我听得朝廷差人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一声：“哥哥，反了罢！”容夹旧性还在。宋江道：“兄弟，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道：“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这里楚州军马，尽点起来，并这百姓，都尽数起去，并气力招军买马杀将去！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强似在这奸臣们手下受气！”容眉痴子，做不来了。宋江道：“兄弟且慢着，再有计较。”原来那接风酒内，已下了慢药。当夜李逵饮酒了，次日，具舟相送。李逵道：“哥哥几时起义兵，我那里也起军来接应。”宋江道：“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此处楚州南门外，有个蓼儿洼，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和你阴魂相聚。我死之后，尸首定葬于此处，容眉死处也与别人不同。我已看定了也！”言讫，堕泪如雨。李逵见说，亦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容夹真忠义。袁眉以死相赠，能使受之者不以为怪，真兄弟，真忠义，可敬可哀。言讫泪下，便觉道身体有些沈重。当时泪，拜别了宋江下船。回到润州，果然药发身死。李逵临死之时，嘱咐从人：“我死了，可千万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哥哥一处埋葬。”嘱罢而死。余评李逵勇而有信义，可取。从人置备棺譎盛贮，不负其言，扶柩而往。再说宋江自从与李逵别后，心中伤感，思念吴用、花荣，不得会面。是夜药发临危，嘱咐从人亲随之辈：“可依我言，将我灵柩，安葬此间南门外蓼儿洼高原深处，必报你众人之德。乞依我嘱！”言讫而逝。宋江从人置备棺譎，依礼殡葬。楚州官吏听从其言，不负遗嘱，当与亲随人从、本州吏胥老幼，扶宋公明灵柩，葬于蓼儿洼。数日之后，李逵灵柩，亦从润州到来，葬于宋江墓侧，不在话下。且说宋清在家患病，闻知家人回来，报说哥哥宋江已故在楚州，病在郓城，不能前来津送。后又闻说葬于本州南门外蓼儿洼，只令得家人到来祭祀，看视坟茔，修完备，回覆宋清，不在话下。

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军师吴用，自到任之后，常常心中不乐，每每思念宋公明相爱之心。忽一日，心情恍惚，寝寐不安。至夜，梦见宋江、李逵二人，扯住衣服，说道：“军师，我等以忠义为主，替天行道，于心不曾负了天子。今朝廷赐饮药酒，我死无辜。身亡之后，现已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深处。军师若想旧日之交情，可到坟茔，亲来看视一遭。”容眉李逵之死不关朝廷，见宋公明直是这般冤枉。吴用要问备细，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余评宋江托梦，吴用、花荣死生不舍，惟有忠烈之士能之。不然，谁人肯轻一死？吴用泪如雨下，坐而待旦。得了此梦，寝食不安。次日，便收拾行李，迳往楚州来。不带从人，独自奔来。前至楚州，果然宋江已死，只闻彼处人民无不嗟叹。芥眉人民嗟叹于此处出更惊动，与用在宋江死时不同，作文者须知安顿之法。吴用安排祭仪，直至南门外蓼儿洼，寻到坟茔，置祭宋公明、李逵，就于墓前，以手掴其坟冢，哭道：“仁兄英灵不昧，乞为昭鉴。吴用是一村中学究，始随晁盖，后遇仁兄，救护一命，坐享荣华。到今数十馀载，皆赖兄之德。今日既为国家而死，托梦显灵与我，兄弟无以报答，愿得将此良梦，与仁兄同会于九泉之下。”言罢痛哭。正欲自缢，容眉生死交情。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到于墓前，见了吴用，各吃一惊。吴学究便问道：“贤弟在应天府为官，缘何得知宋兄已丧？”花荣道：“兄弟自从分散到任之后，无日身心得安，常想念众兄之情。因夜得一异梦，梦见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来，扯住小弟，诉说朝廷赐饮药酒鸩死，现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高原之上。兄弟如不弃旧，可到坟前，看望一遭。因此，小弟掷了家间，不避驱驰，星夜到此。”吴用道：“我得异梦，亦是如此，与贤弟无异，因此而来。今得贤弟到此最好，吴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义难舍，交情难报，正欲就此处自缢而死，魂魄与仁兄同聚一处。身后之事，托与贤弟。”花荣道：“军师既有此心，小弟便当随从，亦与仁兄同归一处。”似此真乃死生契合者也。容眉生死交情。有诗为证：

红蓼洼中托梦长，花荣吴用各悲伤。

一腔义血元同有，岂忍田横独丧亡？

吴用道：“我指望贤弟看见我死之后，葬我于此，你如何也行此事？”花荣道：“小弟寻思宋兄长仁义难舍，思念难忘。我等在梁山泊时，已是大罪之人，幸然不死。容夹真。感得天子赦罪招安，北讨南征，建立功勋。今已姓扬名显，天下皆闻。朝廷既已生疑，必然来寻风流罪过。容夹高。倘若被他奸谋所施，误受刑戮，那时悔之无及。袁眉以死避死，情深识高。如今随仁兄同死于黄泉，也留得个清名于世，必归坟矣！”容眉高。吴用道：“贤弟，你听我说，我已单身，又无家眷，死却何妨？你今现有幼子娇妻，使其何依？”袁眉此一番挑拨，愈见花荣之难。花荣道：“此事无妨，自有囊箧足以口。妻室之家，亦自有人料理。”两个大哭一场，双双悬于树上，自缢而死。袁眉一时同死，千载犹生。船上从人久等，不见本官出来，都到坟前看时，只见吴用、花荣，自缢身死。慌忙报与本州官僚，置备棺譎，葬于蓼儿洼宋江墓侧，宛然东西四丘。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忠义两全，建立祠堂，四时享祭，里人祈祷，无不感应。

且不说宋江在蓼儿洼累累显灵，所求立应。却说道君皇帝，在东京内院，自从赐御酒与宋江之后，圣意累累设疑，又不知宋江消息，常只挂念于怀。每日被高俅、杨戬议论奢华受用所惑，只要闭塞贤路，谋害忠良。袁眉兆梦与害贤之因一一揭出。袁夹作者真有馀恨。忽然一日，上皇在内宫闲玩，猛然思想起李师师，容眉这时李师师也老了。袁眉招安之始，既得其力，今复于其家结案，见得满朝奸臣不如一娼妓，不独照出此人为周到也。就从地道中，和两个小黄门，迳来到他后园中，拽动铃索。李师师慌忙迎接圣驾，到于卧房内坐定。上皇便叫前后关闭了门户。李师师盛妆向前起居已罢，天子道：“寡人近感微疾，现令神医安道全看治，有数十日不曾来与爱卿相会，思慕之甚！今一见卿，朕怀不胜悦乐！”李师师奏道：“深蒙陛下眷爱之心，贱人愧感莫尽！”房内铺设酒肴，与上皇饮酌取乐。才饮过数杯，只见上皇神思困倦。点的灯烛荧煌，忽然就房里起一阵冷风，容眉莫非李大哥又在外面发作起来？上皇见个穿黄衫的立在面前。上皇惊起问道：“你是甚人，直来到这里？”那穿黄衫的人奏道：“臣乃是梁山泊宋江部下神行太保戴宗。”袁夹仍如此称，妙。上皇道：“你缘何到此？”戴宗奏道：“臣兄宋江，只在左右，启请陛下车驾同行。”上皇曰：“轻屈寡人车驾何往？”戴宗道：“自有清秀好去处，请陛下游玩。”上皇听罢此语，便起身随戴宗出得后院来，见马车足备，载宗请上皇乘马而行。但见如云似雾，耳闻风雨之声，到一个去处。但见：

漫漫烟水，隐隐云山。不观日月光明，只见水天一色。红瑟瑟满满目蓼花，绿依依一洲芦叶。双双鸿雁，哀鸣在沙渚矶头；对对鹡鸰，倦宿在败荷汀畔。霜枫簇簇，似离人点染泪波；风柳疏疏，如怨妇蹙颦眉黛。淡月寒星长夜景，凉风冷露九秋天。

当下上皇在马上观之不足，问戴宗道：“此是何处，要寡人到此？”戴宗指着山上关路道：“请陛下行去，到彼便知。”上皇纵马登山，行过三重关道，至第三座关前，见有上百人，俯伏在地，尽是披袍挂铠，戎装革带，金盔金甲之将。上皇大惊，连问道：“卿等皆是何人？”只见为头一个，凤翅金盔，锦袍金甲，向前奏道：“臣乃梁山泊宋江是也。”上皇曰：“寡人已教卿在楚州为安抚使，却缘何在此？”宋江奏道：“臣等谨请陛下到忠义堂上，容臣细诉衷曲枉死之冤。”上皇到忠义堂前下马，上堂坐定，看堂下时，烟雾中拜伏着许多人。上皇犹豫不定。只见为首的宋江上阶，跪膝向前，垂泪启奏。上皇道：“卿何故泪下？”宋江奏道：“臣等虽曾抗拒天兵，素秉忠义，并无分毫异心。自从泰陛下敕命招安之后，先退辽兵，次平三寇，弟兄手足，十损其八。臣蒙陛下命守楚州，到任已来，与军民水米无交，天地共知。今陛下赐臣药酒，与臣服吃，臣死无憾，但恐李逵怀恨，辄起异心。臣特令人去润州唤李逵到来，亲与药酒鸩死。吴用、花荣，亦为忠义而来，在臣冢上，俱皆自缢而亡。臣等四人，同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里人怜悯，建立祠堂于墓前。今臣等阴魂不散，俱聚于此，伸告陛下，诉平生衷曲，始终无异。乞陛下圣鉴。”上皇听了大惊曰：“寡人亲差天使，亲赐黄封御酒，不知是何人换了药酒赐卿？”宋江奏道：“陛下可问来使，便知奸弊所出。”上皇看见三关寨栅雄壮，惨然问曰：“此是何所，卿等聚会于此？”宋江奏曰：“此是臣等旧日聚义梁山泊也。”上皇又曰：“卿等已死，当往受生，何故相聚于此？”宋江奏道：“天帝哀怜臣等忠义，蒙玉帝符牒敕命，封为梁山泊都土地。众将已会于此，芥眉仍归水泊受天封，妙。有屈难伸，特令戴宗屈万乘之主，亲临水泊，恳告平日衷曲。”上皇曰：“卿等何不诣九重深院，显告寡人？”芥眉都问得妙。宋江奏道：“臣乃幽阴魂魄，怎得到凤阙龙楼？今者陛下出离宫禁，屈邀至此。”上皇曰：“寡人可以观玩否？”芥眉更问开去，宽而愈紧。宋江等再拜谢恩。上皇下堂，回首观看堂上牌额，上书“忠义堂”三字，上皇点头下阶。忽见宋江背后转过李逵，手双斧，厉声高叫道：“皇帝，皇帝！你怎地听信四个贼臣挑拨，屈坏了我们性命？今日既见，正好报仇！”黑旋风说罢，抡起双斧，迳奔上皇。容眉李大哥做鬼也是爽利的。芥眉魂梦亦见本色。天子吃这一惊，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浑身冷汗。余评宋江屈死，若不显灵，徽宗何以知其奸口，李逵起斧一惊，欲其复仇也。闪开双眼，见灯烛荧煌，李师师犹然未寝。上皇问曰：“寡人恰在何处去来？”李师师奏道：“陛下适间伏枕而卧。”上皇却把梦中神异之事，对李师师一一说知。李师师又奏曰：“凡人正直者，必然为神。莫非宋江端的已死，是他故显神灵，托梦与陛下？”上皇曰：“寡人来日，必当举问此事。若是如果死了，必须与他建立庙宇，敕封烈侯。”李师师奏曰：“若圣上果然加封，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德。”上皇当夜嗟叹不已。

次日临朝，传圣旨，会群臣于偏殿。当有蔡京、童贯、高俅、杨戬等，只虑恐圣上问宋江之事，已出宫去了。只有宿太尉等几位大臣，在彼侍侧，上皇便问宿元景曰：“卿知楚州安抚宋江消息否？”宿太尉奏道：“臣虽一向不知宋安抚消息，臣昨夜得一异梦，甚是奇怪。”上皇曰：“卿得异梦，可奏与寡人知道。”宿太尉奏曰：“臣梦见宋江，亲到私宅，戎装带，顶盔明甲，见臣诉说，陛下以药酒见赐而亡。楚人怜其忠义，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内，建立祠堂，四时享祭。”上皇听罢，便颠头道：“此诚异事。与朕梦一般。”又分付宿元景道：“卿可差心腹之人，往楚州体察此事有无，急来回报。”宿太尉道：“是。”便领了圣旨，自出宫禁。归到私宅，便差心腹之人，前去楚州探听宋江消息，不在话下。次日，上皇驾坐文德殿，见高俅、杨戬在侧，圣旨问道：“汝等省院，近日知楚州宋江消息否？”二人不敢启奏，各言不知。上皇辗转心疑，龙体不乐。且说宿太尉干人，已到楚州打探回来，备说宋江蒙御赐饮药酒而死。已丧之后，楚人感其忠义，今葬于楚州蓼儿洼高山之上。更有吴用、花荣、李逵三人，一处埋葬。百姓哀怜，盖造祠堂于墓前，春秋祭赛，虔诚奉祀，士庶祈祷，极有灵验。宿太尉听了，慌忙引领干人入内，备将此事，回奏天子。上皇见说，不胜伤感。次日早朝，天子大怒，当百官前，责骂高俅、杨戬：“败国奸臣，坏寡人天下！”余评高俅一计害二贤，而徽宗究问得实，终蔽奸佞而不加诛，其柔懦可见。二人俯伏在地，叩头谢罪。蔡京、童贯亦向前奏道：“人之生死，皆由注定。省院未有来文，不敢妄奏。昨夜楚州才有申文到院，臣等正欲启奏。”上皇终被四贼曲为掩饰，不加其罪，当即喝退高俅、杨戬，便教追要原赍御酒使臣。不期天使自离楚州回还，已死于路。芥眉快极！亦大好脱卸。宿太尉次日见上皇于偏殿，再以宋江忠义显灵之事，奏闻天子。上皇准宣宋江亲弟宋清，承袭宋江名爵。不期宋清已感风疾在身，不能为官，上表辞谢，只愿郓城为农。上皇怜其孝道，赐钱十万贯、田三千亩，以赡其家。待有子嗣，朝廷录用。后来宋清生一子宋安平，应过科举，官至秘书学士，容眉强盗子孙也有读书做官的。一读书做官，原是强盗了。这是后话。

再说上皇具宿太尉所奏，亲书圣旨，敕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仍敕赐钱于梁山泊，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妆塑宋江等殁于王事诸多将佐神像。敕赐殿宇牌额，御笔亲书“靖忠之庙”。济州奉敕，于梁山泊起造庙宇。余评不诛贼巨，建庙致祭，敕封梁山，庶可报德。但见：

金钉朱户，玉柱银门。画栋雕梁，朱檐碧瓦。绿栏干低绕轩窗，绣帘幕高悬宝槛。五间大殿，中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出朝入相。绿槐影里，棂星门高接青云；翠柳阴中，靖忠庙直侵霄汉。黄金殿上，塑宋公明等三十六员天罡正将；两廊之内，列朱武为头七十二座地煞将军。门前侍从狰狞，部下神兵勇猛。纸炉巧匠砌楼台，四季焚烧楮帛。桅竿高痭挂长幡，二社乡人祭赛。庶民恭礼正神气，祀典朝参忠烈帝。万年香火享无穷，千载功勋表史记。

又有绝句一首，诗曰：

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

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

后来宋公明累累显灵，百姓四时享祭不绝。梁山泊内祈风得风，祷雨得雨。楚州蓼儿洼亦显灵验。彼处人民，重建大殿，添设两廊，奏请赐额。妆塑神像三十六员于正殿，两廊仍塑七十二将。年年享祭，万民顶礼，至今古迹尚存。余评英雄盖世，到此一梦。史官有唐律二首哀挽，诗曰：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赤族已堪怜。

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

然曜罡星今已矣，谗臣贼子尚依然！

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范蠡船。

又诗：

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生平志已酬。

铁马夜嘶山月晓，玄猿秋啸暮云稠。

不须出处求真迹，却喜忠良作话头。

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容评李卓吾曰：施、罗二公真是妙手，临了以梦结局，极有深意。见得从前种种都是说梦。不然，天下那有强盗生封侯而死庙食之理？只是借此以发泄不平耳。读者认真，便是痴人说梦。

袁评公明一腔忠义，宋家以鸩饮极之。昔人云：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名言。

又评：阅此须阅南华齐物寻（等）篇，始浇胸中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