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之夏

[日]光原百合
简介
日本AMAZON网络书店四星半强力推荐

TBS日剧强档播出，观月亚里莎、石垣佑磨联袂主演

荣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恋爱小说

“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金榜题名

信也同样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红美子一言不发，眼睛越闭越紧。

就在三浦信也用汗淋淋的手，抓住红美子吊带背心的下摆时，突然传来了沙沙的纸声。原来红美子紧紧握着丢到地上的写生簿。信也循声看去，目光捕捉到了最上面那张纸上画的内容。画上似乎是个青年，坐在地上，身着蔚蓝色衬衫，穿着蓝色牛仔裤的腿向前伸着——哎呀，这不是刚才的三浦信也吗？

这是一幅让人轻松愉快、心情舒畅的画，三浦信也看着它，不禁泫然欲泣。他放开红美子纤细的肩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就在他要逃跑似的，离开房间的时候，偶一回头，看到红美子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地上。信也似乎看到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流淌下来。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幅场景。出于这极度自私的动机，信也关上了房门。然而，关上房门后，他只觉得这扇门重得出奇——我还有力气，再次打开门吗？……

《十八之夏》收录了光原百合四篇精采的短篇推理小说，分别为：《十八之夏》《小小的奇迹》《纯情的哥哥》《无罪的日子》。

作者光原百合，擅长将推理元素，融合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因此被归类在“日常之谜”这个推理派别。

本书内的四篇短篇小说，各都有一个相对应的花，深藏秘密的牵牛花(十八之夏)、香味扑鼻的金木犀(小小的奇迹)、朴素单纯的琉璃草(纯情的哥哥)、危险致命的夹竹桃(无罪的日子)。光原百合用这四篇花系列推理小说，给了读者另一个推理园地，宣示推理小说，不一定要有残忍的杀人事件，也不一定要有诡异复杂的气氛。

作者简介：光原百合（1964—）日本文坛女作家，兼有欧美文学研究者、诗人、绘本作家等数重身份，以“日常之谜”风格的恋爱推理小说获得读者们一致好评。自大阪大学文学系毕业之后，光原百合又继续攻读英国文学，同时用业余时间创作诗歌和童话作品，后更以“吉野樱子”之名创作短篇推理小说，2002年凭借《十八之夏》荣获第五十五回“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目录

目录

版权页

十八之夏

第一话

第二话

第三话

第四话

第五话

第六话

小小的奇迹

第一话

第二话

第三话

第四话

纯情的哥哥

01

02

03

04

05

06

07

无罪的日子

第一话

第二话

第三话

第四话

第五话

第六话

第七话

第八话

第九话

代替后记的谢词

文库版后记

版权页

书名：十八之夏

作者：[日]光原百合

翻译：张剑

出版：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时间：2011年12月第1版 第1次印刷

图源、OCR：hezhibin

校对：ll841123

字数：129千字

定价：28.00元

ISBN：978-7-5463-6853-5

十八之夏

第一话

信也不懂得绘画技术，但是，他也觉得这幅画很美——倘若没有正中间的那道纵折线，那就更美了。

淡淡的天空，仿佛是用蘸饱了水的毛笔描绘而出的。阳光怯生生地在河面上嬉戏着，对面的堤岸上，种着一排排花朵半开的樱花树。

一位女子经常坐在这边的堤岸上写生，其身影，至今仍然时时浮现在眼前；而风景本身，则是一幅让人忍不住要冠以“春天”之名的画卷。

那幅画，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此际的天空，颜色比那时候更深。阳光旁若无人地洒在地上，道路两旁的樱花树，被一片绿色的沉默所笼罩。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道风景，则荡然无存，再也无法恢复原先的模样了。

那天，三浦信也刚要下桥，忽而驻足向扶手的对面望去。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在傍晚慢跑途中，必然会进行之事。

尽管樱花锋线①，几天前就通过了这里，但信也这朵樱花，将先一步凋零飘散，从四月开始，即将步入复读生活。

①日本樱花的开花地点的连接线。日本将其作为气候暖和度移动的指标。

时值春假，他难免会觉得有些无所事事，但今年的春假，要比起以往来，更让他有种在髙空中摇曳不定的感觉。凄凉寂寞、不知所措，被一种奇妙的解脱感所包围着。这感觉，令他的身体感到颓废。

于是，他开始了慢跑。然而，这样做的缘由不止于此——他认识到，自己在世人的眼中，是个缺乏认真干劲的人。虽然他曾对家人说过“三月，我会把松下来的发条，慢慢拧紧，以应对大量考试”这种远远够不上辩解的话，但不知不觉间，就有了“干劲”，则是几天前的事。

桥位于略高的位置，站在桥上，可以俯瞰绿草覆盖的堤岸。相隔二十多米远，那天那个女子，也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拿着像是彩色铅笔的东西，正在画板上涂涂画画。信也想，就让旁人以为，自己一直远远望着堤岸和整条河面好了。春天变幻无常的风，时而拂过他的身旁。

这时，女子冷不防地，把画板放在身旁。只见她站起身来，背对着河面，弯下腰，从两腿间看向对面的河岸。接着，她张开双手，撑在地上，敏捷地把脚伸向空中倒立。头上的白帽子，顿时掉落到了地上，梳成马尾辫的头发，也顺势垂落下来。

之后，她蜷缩身体，柔软地躺在地上，时而还会表演轻轻摆动四肢的哑剧。她那活泼的身姿，让信也想起了以前不知是在电影里，还是电视动画片里看到过的“精灵”。

她把身体摆成“大”字形，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须臾，她起身捡起帽子和画板。也许是因为太阳西斜，河面上吹来的风，渐渐变冷了的缘故吧？

恰是这时，一阵风突然拂过，将她手里的图画纸吹上天空，犹如小鸟飞起一般。

画纸在空中翻转，随风改变方向，一边露出淡淡的颜色，一边向这边飞来，转眼间便飞过了三浦信也的头顶。

信也无暇多想，身体便抢先而动，沿着堤岸，追逐渐渐远去的图画纸。

风势一时减弱，画纸几乎是在地上爬了。本以为它会停下来，不料，又一阵风带得图画纸再次向前飞去。

信也穿着慢跑鞋，在草地上奔跑着，觉得那张纸仿佛在戏弄自己似的，嚷嚷道：“有本事来追我呀！”

他恼羞成怒，看准了那张纸，奋身一扑，总算是成功抓住了它。

这幅画，主要画的是对岸那排樱花树，以彩色铅笔勾勒出柔美的线条，巧妙地表现出了那些仿佛在春天的喜悦中，茁壮成长、颜色朦胧的树木。

树木的对面，是灰色的屋顶。

信也不懂得绘画技术，但是，他也觉得这幅画很美——倘若没有正中间的那道纵折线，那就更美了。那是刚才他扑向这幅画、将之压在身下时所造成的。

信也刚刚抬起上身，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女子，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干什么呢？”

她里面穿一件粉色T恤衫，外面套着一件苹果绿色的外套，下身穿着白色牛仔裤。

她高挑的身上，披着春天的风景固有的颜色——嫩绿，年纪颇轻，似乎是个学生，但其实——不，信也不知道她的年龄。兴许她已经过了二十五岁，奔向三十了吧。

“啊，对不起，我把你的画弄坏了。”

信也的道歉，似乎让她有些烦躁不安，她一只脚踩在草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用不着道歉，反正这幅画到头来也要扔掉，用不着为它这么胡闹。要是再为它而受伤，可就太愚蠹了。”

“你要把它扔掉？”

“是呀。我可没有积攒自己排泄物的爱好。”

“这……这可是你辛辛苦苦仔细画的呀，怎么能说是排泄物呢……”

“对呀，因为绘画只是乐趣，所以，画完之后就没有意思了，看着就烦。”

听了这话，信也犹如被她用纤细的手臂，来了招“套索式攻击①”，来回看着手中那幅美丽的“排泄物”和对方的面孔。她的眼睛有些上挑，倘若再大个半毫米的话，五官一定会显得更分明。鼻子尖挺，如同小鸟的喙。

①日本摔交技法的一种。

从她自然的浅色粉唇间，吐露出的不由分说的腔调，让信也渐渐想起了儿时怀念的影像——没错，那就是《彼得·潘》里的小叮当，那个喜怒无常、傲慢自大、感情冷溴，拥有能让人们在天上飞翔的神奇能力的精灵。

“好啦，赶紧站起来吧。哎呀……”她叉在腰上的手，迅速地伸向了三浦信也，略带沙哑的女中音，忽然提高了一度，似乎一眼看到了信也，伸来的手掌上的伤痕。一定是刚才扑向这幅画时擦伤的。

“得赶紧处理伤口。到我家去吧，就在那边。”

可能是做惯了高效率的工作，她一边从信也的手里，拿起这幅画夹在画板上，一边用简短的单词，快速地组织言语。虽然信也吞吞吐吐说“不用了，我没事”，但还是决定听从她，尽管这点儿伤，用舌头舔舔就能好了。

“可是，会不会给您的家人添麻烦呀？”

“我一个人过的。”

“啊，那……会不会影响到您的男朋友呀？”信也试探性地问道。

她却冷淡地一笑，并未回答。

“到了。”从刚才绘画的地方，走下堤岸，没一会儿，她便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

信也讶然抬头，仰望着这栋楼。这里离他家不远，正好在河对岸，所以他知道这里。

这栋楼建了不知几十年了，灰色的外壁上，布满了无数的裂纹。

倘若来一场地震，这公寓一定当先倒下。夜晚时分，几扇窗户里透出的点点灯光，勉强不会让人误以为，这栋楼已经被废弃了。

这栋公寓的名字——“松籁庄”，同样充满了古典韵味。至于这三个字该怎么读，就跟国语偏差值为五十五分的信也没关系了。

①个人成绩偏离团体平均分的数值，通常以25分为最低值，75分为最高值。

三浦信也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么一个传言——儿子和儿媳想利用近来的低息政策，把公寓改建成豪华公寓，却被身为这栋公寓主人的老爷子，坚决地以“只要这里还有住户，想都别想”为由拒绝。因之，这公寓就成了他们纷争的根源。

按说这公寓里住的全是老人，儿子和儿媳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哪知这些老人，竟像妖怪一样顽强，弄不好年轻人倒会先他们一步而去。

传言到这儿，便成了黑色幽默。总之，三浦信也觉得，眼前这幢公寓，并不适合像她这样的女性居住。楼梯每上一级，便会有规律地“吱呀”作响。

她的房间在二层。不知是哪位前住户，临走时留下的“礼物”，房门的下方凹进去一大片，门上冷冰冰地，贴着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纸，上面只写了“苏芳”两字。

打开门，里面的样子，和信也从外面看时，产生的预想毫无二致。入口旁边就是厨房，里面有个小水槽和炉子。再往前，是一间附带壁橱的房间。虽然还有扇像是卫生间的门，但信也敢打赌，卫生间里，肯定没有浴池等豪华设备。

三浦信也不禁暗想：若要寻找比这儿更简陋的住处，恐怕只有去禅寺了吧——尽管他根本没见过禅寺。

这房间本来就很狭小，还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一件像是家具的物品。厨房里有台小冰箱，房间里有个同样小的梳妆台和矮脚饭桌。窗边摆着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和一只废纸篓。目光所及，只有这些而已。

虽然这里，跟摆满了琐碎物件的信也妹妹的房间迥然不同，但应该也能够维持女性的生活。

房间的正中央，铺着一张电热毯，四处裸露的榻榻米的颜色，已经褪成了茶色。

“我刚搬来不久，进去吧。”背后传来了略显焦急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信也的视线似乎变得肆无忌惮了。他慌忙脱下了鞋子。

虽然贴在公寓门口的“有空房”的告示牌挺像玩笑，但还真有实际效果啊——信也莫名地感慨起来。可不管怎么说，搬家的时候，也该准备几件家具不是吗？

一个想法浮上了信也的心头：孤男寡女共同处于一室，应该开着门吧。然而，对方居然丝毫不以为意地把门给关上了。

把怀里的画板放在书桌上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消毒药水，和装有纸巾的袋子。无论是拿出来的东西，还是收放这些东西的地方，给人的感觉，都是应急之用的。

她毫无顾忌地，握住三浦信也的手，一边用力地把消毒药水，喷在他的手掌上，一边对他说道：“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你一定觉得十分奇怪吧？”

“是啊！……”

也许是觉得信也率直的回答很奇怪，她“哈哈”一笑，松开了信也的手，但那纤细手指的触感，仍然留在信也手上。

“我之前一直住在I地，不过我把那儿的住所，改成了办公室。”她说出了从这里坐二十分钟私铁，就能够到达的终点站站名。

“最近那儿变得越来越窄，所以，我想把生活的空间移到别处，于是，偶然间发现这栋公寓里有空房。但最近工作繁忙，所以，几乎都是住在原先的住所。这次好不容易有了点时间，我就白天在那边工作，晚上来这边过夜。”

“晚上你也要画素描吧？”

她一时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用那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三浦信也的脸，说了句“是呀”便站起身来。信也似乎说漏了嘴，把经常在这一带，看见她的事告诉了她。不……到底是说漏了嘴，还是有意为之，三浦信也自己都不清楚。

“您说以前的住所，被改成了办公室，那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嗯……苏芳小姐。”

她打开冰箱，刚要拿出什么，闻言登时讶然回首。

信也急忙接着说道：“您是叫这个名字吧？我看到门外是这么写的。”

“是啊……名字这么古老，你竞然也会念。”对方似乎完全理解了信也的话，继续说道，“我叫苏芳红美子。红色的红，美丽的美。名字全是红丝线的颜色①，听上去很闷热吧？”

①日语中“苏芳”有暗红色的意思。

“哪有，哪有，很好听啊。”

对信也这个平庸得要死的回答，红美子报以轻轻的蔑笑。

“冰箱里只有这个了。”说着，她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咖啡，放到了信也面前，“我是自由设计师。”

“哦？……怪不得你这么喜欢画画。”

“我的确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可我的工作，可不是画画哦……”

“你不是设计师吗？”

或许是经常被人问到同样的问题，红美子习以为常地说：“是呀，要说设计师的工作嘛，比如……”说到这儿，她突然语塞，就像是没有了可举的例子，“总之，我有时会想，把画画当做纯粹的兴趣。你呢……”

话题变得太快，信也赶忙把咖啡倒进嘴里，以争取时间，同时思索着，对方是要问些什么。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肯定是问我的姓名。”

“我叫三浦信也，就住在附近。”

“你是髙中生？”

“四月起，我就是补习学校的学生了。”

苏芳红美子用三浦信也不太爱听的口吻说“要好好学习啊”，同时把消毒药水和纸巾，收回了书桌的抽屉里，又从画板上摘下了画，断然撕成四半，扔进废纸篓。看来，她之前的话毫不夸张。

和信也四目相对时，她皱起鲜明美丽、犹如画出来般的眉毛，冷冷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与其扔掉，还不如送给我呢。”

“那可不行！”

信也本打算假装开个玩笑，不料却得了这样一个不留情面的回答。无奈之下，他只好言归正传：“不过，这栋公寓，嗯……有很多不便之处吧？”

“是呀。这里只是我回来睡觉的地方，虽然开始还没有太在意，时间长了，或许就会觉得不太方便了。”

听到“回来睡觉”这种表述，信也顿觉胸腔有些躁动不安，赶紧大量喝下在这季节里，还很凉的咖啡，以抑制这种躁动。

“这么说，可能会对房东有些失礼……但你为什么选择这里呢？”信也觉得自己，可能太执著于这个问题了，但红美子并未显出特别怀疑的样子。

“路过这栋公寓的门前时，偶然看到了有空房的贴纸，也算是跟这里有缘吧。而且……这窗外的景色，我也十分喜欢。”红美子伸手打开了书桌前的窗户。

三浦信也起身走到窗边时，红美子错身回到矮脚饭桌的旁边，坐了下来。腿长的人盘腿而坐的样子，真有型啊——信也暗想着。

窗户外面，有一小块晾晒衣物的空间，如果把这块地方称做阳台，肯定要受到JARO的斥责。

①Jaoan Advertiaing Organization：日本广告审查組织。

那里并排摆着四个花盆，看着与这间连最小限度的必要家具，都尚不齐备的住所，有些不太搭调。花盆很小，是塑料做的，用两只手就能围起来。

可能是因为把很重的素烧花盆①，放在晾衣服的地方很危险，所以，她才放塑料的吧？盆里也许种着什么，却没有东西从黑土表面露出来。

①指不挂釉低温烧制的花盆。

外面已然笼罩上一层淡紫色的夜幕：堤岸、河水、道路旁的樱花树，全都静静地沉浸在，夜晚的黑暗之中。风景并不新奇。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风光，竟然让人的心中，充满怀念和畅快，这也许就是春天日暮的魔力吧……这不就是很多日本人，儿时经常看到的原始风景之一吗？

“樱花树对面的灰色屋顶，就是我家……”此时，三浦信也却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还有呢，这间公寓的租金，出奇地便宜。”信也身后像精灵一样的女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充满现实感的话。虽然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但让信也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栋公寓现在还有空房吗？”

“好像有吧，干吗要问这个？”

“要是这么便宜，我想暂时在这儿，租借一个房间学习。我姐姐快要生小孩了，所以回到了我家。家里本来就很忙乱，要是孩子再一出生的话，肯定更乱。我想保证有个自己的空间。”

三浦信也说话时，眼睛依旧盯着外面的景色，所以不知道此时红美子的表情。

“是吗？那正好啊。”她说这话的语气，虽然让信也感到意外，却并未让他觉得当中蕴有不悦。或许是别的什么事情，让她如此髙兴吧。

第二话

这一抹微笑虽然很美，却也同时包含着浓郁的苦闷。而这种苦闷，只靠着精灵柔弱的翅膀，根本无法承受。

事情很快就谈妥了。

三浦信也于是去找住在紧邻公寓的房子里的房东爷爷商谈，不知是因为得知信也是住在附近人家的儿子，很是放心，还是一心扑在水户黄门①电视剧的重播上，对方当即爽快应道：“你随时都能住进来，随便挑选哪间空房都行啊。”

①《水户黄门》是日本TBS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从1969年至今仍在播放。是以水户藩第二届藩主德川光圀作为主人公的日本大河历史剧。

房租确实便宜，似乎房东把赚钱的事置之度外了。那个老爷子继续经营公寓，只是要跟儿子儿媳怄气的传言，似乎竟是真的。

不过，租金虽然便宜，老爷子却瞪起白色长眉下的眼睛，严厉地对信也说道：“这栋公寓，可没上火灾保险呀，你自己小心着点儿吧。”

这听上去确实不像是玩笑话。

信也又把此事告诉了父母，父母没有极力反对，这让思绪繁杂的信也松了口气。

母亲最开始，因为经济原因面露难色，但不知是听到租金的数额后放了心，还是失去了对今后将独自生活的儿子的关心，便同意了。反正她现在，即将迎来第一个外孙的诞生，哪里还有心情，关心三浦信也这个儿子。

虽然母亲还是这样，却比以前强多了。四十八岁的母亲，不久前感觉身体不舒服，心情十分烦躁。去看医生，也没有查出什么异状——兴许是更年期障碍吧。

母亲诉说着身体的各种不适，因为这些，并非攸关性命之事，对她说真话，反而会令她更加心烦，所以，信也他们便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但从大约一个月前开始，这症状竟深入了精神层面。信也几次看到母亲，整日阴沉着脸，屋里变黑也不开灯，径自陷入了沉思。

于是，三浦信也和父亲开始觉得，此事非比寻常。虽然意识到了，但这种时候，男人也无计可施。正当此时，即将临盆的姐姐，竟难得地回到了娘家。

虽然姐姐素以神经有如铁蒺藜般坚强而著称，但女人和女人在一起，那就不一样了。母亲对信也和父亲，说得并不详细，却将心中的郁闷，悉数向姐姐倾诉，而后，顿时快乐多了。

不知不觉间，姐姐的预产期临近了。母亲将“人生出下一个人”这种神圣而现实的事情，视为头等大事，再也不去不明原因临床主诉①门诊了。

①患者含糊自诉有病，而未见器官异常的现象。

母亲恢复健康固然是好，但她又像着了魔似的，准备迎接第一个外孙的降生。信也和父亲的行动，只要稍微不合她的心意，她便絮絮叨叨地斥责个没完，着实令二人抓狂。

而且，家里添个婴儿的话，信也这个精神脆弱的复读生，就算是为了精神上的清静，也想出去避难了。而搬到那栋公寓，正是一举多得的绝好主意。虽然自己离开家，父亲就会成为母亲主要的攻击目标，多少有些可怜，但对方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受点儿委屈也没有什么吧。真是自作自受。姐姐呢，她以为家里所有人，都应该围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转，和母亲的歇斯底里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如果完全一个人生活的话，母亲就该为儿子的一日三餐，这点小事挂心了。在母亲的提议下，信也决定：仍然在自家吃饭。反正公寓和自家，只有徒步往返三分钟之遥，这点完全可以做到。而他决定睡觉的时候，也回到自己家，则是因为觉得在公寓住的时间不长，为此连寝具都要备齐，很是麻烦。自己过的是“半独立生活”，应该没必要上火灾保险了吧。

结果，三浦信也新买的，只有一张便宜的矮脚饭桌，再把家中多余的东西——买什么东西赠送的电水壶和咖啡杯——一一拿到公寓，自己的小窝就算建成了。学习用具则是随身携带着上下学。如果还有什么非需要不可的东西，到时再备齐便是了。这是从奉行简单生活的学姐——苏芳红美子那里学来的。

“学姐”的房间，位于三浦信也的正上方，苏芳红美子是个安静的住户。或许是整日在外工作，很多时候她都不在家。

三浦信也有时装作去补习学校，其实是直接来到这里。即便闲来无事，楼上也没有她的动静。无论是假日还是夜晚，上面都没有电视机的声音，也没有说话声，看来，并没有客人来拜访她，一直很安静。但只要她在房间里，信也就能清楚地察觉到。虽不知她在干什么，但可以听出她在活动。这时，信也才真切地感觉到，她不是精灵，而是人，也有人的体重。他发现自己翻动书页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于是调整思绪，继续阅读……

四月中旬，搬进这里不到两周，他便读完了《龙马行进》和《燃烧吧，剑》①，心中一直想知道，该如何适应这个时代。即使遭受拳打脚踢，也会顽强不屈地还手反抗吧。

①这两部小说，都是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的作品。前者以暮末时期著名人物坂本龙马为中心，叙述了19世纪60年代“明治維新”，从酝酿到胜利的全过程，赞扬了进步阶层的反抗精神和变革愿望。后者剌讲述暮末时期，生于剑又死于剑的武士——新选组组长土方梦三——顽固而坚强好胜的可悲一生。

至于参考书和试题册，则一直装在书包里，往返于自家和这里。

一天，信也敲了敲那扇下半部分凹陷的房门，红美子露出了表情惊讶的脸。

“你怎么没去补习学校呀？”

从早上开始，我的姐姐就有了临产先兆。”

“什么？……”

“我妈也大吵大嚷地，叫我在身边照顾。”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这不是你想不去上课的理由吧？”

“苏芳姐不是也翘班了吗？”

“这是自由职业者的特权。今天没心情，就在家休息。”

“那……给你这个。”

三浦信也把一包从自家冰箱里，顺来的草莓举到了肩上。红美子一愣，说了句“请进吧”。

房间里除了那张电热毯不见了，一切都和三周前一样，毫无变化。身穿粗织米色毛衣和蓝色牛仔裤的红美子，似乎还在画画。矮脚饭桌上，放着画板和彩色铅笔盒。或许她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吧。图画纸上用柔和的色彩，描绘着从窗边看到的景色。放在晾衣台上的花盆，也被完完整整地画入其中。信也仔细一瞧，发现一棵小芽，从花盆的土里钻了出来，只要是在日本上过小学的人，应该都不会对它感到陌生。

红美子把画板和彩色铅笔，从矮脚桌上拿开，把这包洗好的草莓放了上去。房间里真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你的姐姐多大了？”

“嗯……二十五了。”

“嗯，比小弟你大七岁呀。”

说完，她又像上回那样，突然盘腿坐了下来。虽然信也对“小弟”这样的称呼不太高兴，但是，它既出自红美子之口，再适合不过，便没有提出抗议。

“是呀，和苏芳姐你相比呢？……差几岁？”

三浦信也试着套她话，哪知红美子的回答却是：“这个嘛，反正我比她大好多好多呢。”她哼着曲调说完，毫不客气地拿起了第二颗草莓，似乎要岔开信也的问题。

“你画的是牵牛花吧？”信也的目光，落在随意放在榻榻米上的画上，搭讪道。

“是呀，我看它终于发芽了，就画了下来。”红美子拿着红光透亮的草莓，用草莓的尖端，指了指晾衣台，然后悠然地把草莓放进了嘴里。

“你这么喜欢牵牛花呢，居然养了四盆。”

“还好吧，我只是想把一样的花，凑在一起而已，好看看哪盆先开。”

“让它们互相比赛吗？”

“名字我也给它们起好了。从右边起，依次是父亲、母亲、儿子、我。”

“干吗这么叫呀？”

三浦信也急忙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不过，红美子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发现他的反应。她的眼眸中，似乎反射出了晾衣台上的天空。

“你姐姐肯定会，对着刚出生的婴儿说‘要快快长大哟’之类的话吧？”

“啊，这个嘛，应该会吧。为人父母的，都应该会这么说吧。”突然听她这么说，信也有些仓皇失措。

红美子对此没有在意，继续说道：“好奇怪啊。所有的生物，早晚都会死去。所谓长大，不正是意味着离死亡更近一步吗？……花开得早，不也意味着枯萎之日，正在临近吗？”

苏芳红美子的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这一抹微笑虽然很美，却也同时包含着浓郁的苦闷。而这种苦闷，只靠着精灵柔弱的翅膀，根本无法承受。

看到又在应该上补习学校的时间，露面的三浦信也，红美子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打开了门。她穿着一件旧运动衫，脸上泛着红晕。

“你来干什么呢？”

“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信也从纸袋里拿出了桃罐头。

“我上哪儿明白去呀？”

“这不是探病时的必备之物吗？”

“我不是问这个，是补习学校的事……”话说到这儿，红美子突然剧烈地咳起来。

“好啦，赶快睡觉吧。我都问过房东了，说你身患感冒，卧病在床。”

红美子虽然嘴上骂他是“不孝的败家子”，却丝毫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她径直回到房间，侧卧在铺开的被褥上，拉过毛毯盖在膝上，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无精打采。

“看过医生了吗？”

“没有，我嫌太麻烦了。”

“量过体温吗？”

“这儿没有体温计，”

“吃饭了吗？”

“我没有食欲，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没吃。”

“这样你会死的呀。”

“死了也好。”

“你脑子烧糊涂了吧？净说些不靠谱的话。”

三浦信也若无其事地，把手背放到红美子的额头上。一瞬间，红美子不再动了。时间离奇地冻结不前了。

过了片刻：“少在我面前充大。”红美子小声说道，轻轻推开了信也的手，又轻咳起来。

“那个，还拿来了一些家里做的菜饭子①，吃点儿吧。”

①将米与鱼、贝壳、肉和蔬菜等一起烧滚的米饭。

信也故意一咳嗽，从纸袋里拿出塑料饭盒。红美子登时表情一肃，犹如一只戒心很强的猫。

“菜饭？……是你母亲做的？”

“是呀。我姐姐很爱吃，所以做了很多，最后剩下了些。”

“我不要……”

“别客气，很好吃的哟。”

“我说了不要。”

“为什么呀？”

“我说不要就不要！”

红美子激烈地挥动着手，一下将信也递来的饭盒，残酷地打落在榻榻米上。

三浦信也勉强地听到蒙着毯子，缩在地上的红美子说了声“对不起”，不禁深深一叹。

“其实呢，菜饭是我做的，想给红美子姐你吃。机会难得，赶紧尝尝吧。”

“你骗人。”红美子露出了上半张脸说道。

“是真的啊。”

“那你把做法说来听听。”

“嗯，先把米，泡在放了香菇或海带的高汤里，然后把菜码切好，预先调好味。之后把菜码铺在米上，再放入适量的水和调味料。最后一按电钮就成了。”

信也不假思索，对答如流。其实他并不讨厌做饭。虽然他懒得每天做饭，而交由老妈去做，但偶尔做些喜欢的饭菜，倒也乐趣十足。

“看来你还值得信赖。”红美子笑着坐起身。

“筷子我也拿来了。”

“筷子我这儿还是有的呀。”

“那叉子呢？”

“……”

信也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把叉子也拿来了，一边用罐头自带的起子，打开了桃罐头。

红美子像啄食的小鸟般，用信也递去的一次性筷子，把菜饭一点点扒进嘴里。信也斜眼看她吃饭，拿来了扣在厨房洗涤筐中的西式餐盘——虽然盘子像吃咖喱饭时一样大，但他没找到其他盘子，只好将就。他把罐头里的桃和汁倒进了盘中。

“味道如何？”

“你肯定能成为好女婿的。”

“想来点儿别的吗？”

“啤酒吧。”

“我可没开玩笑。待会儿我去买些运动饮料，和蔬菜汁给你吧。”

“那我可要‘蔬菜生活’——就是那种含有果汁的蔬菜汁。”

“好的好的。”

“还有，你能不能先帮帮我，给盆里的花浇点儿水？”

把盛有桃肉、附有叉子的盘子，递给这位麻烦的病人后，信也打开了窗户。他现在才感到，屋内的空气，实在污浊沉闷，应该通通风。

四盆被称做“父亲”、“母亲”、“儿子”、“我”，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名字的花，都开着蝴蝶形的淡绿色子叶，叶尖亲密地排在一起。

信也觉得，这里不可能会有喷壶，便用扣在洗涤筐中的杯子盛满了水，小心翼翼地倒入了花盆，不让水洒到外面。

“哪盆花长得最好呀？”红美子问了信也这样一个问题。

“嗯，都差不多吧。”

“没有长出真叶的吗？”

“嗯，或许这个就是真叶的芽吧。叫‘我’的这盆长出来了。”

“是吗？……”

也许是出于关心，红美子突然话题一转，问道：“对了，你姐姐怎样了？”

“已经出院了，和我侄女一起。”

“这么说生的是女孩呀，名字呢？”

“还在探讨，不知该叫朝美还是叫葵，甚至动用了‘该选哪个好呢①’的办法。结果，刚决定其中一个，就又觉得另一个也很不错。”

①利用某首固定内容的歌谣或顺口溜，决定事物的办法，警如要从A和B中二选一，说歌谣的第一个字时指向A，第二个字指向B，第三个字再指向A，第四个字再指向B，依次类推。歌谣最后一个字所指向的事物，便是最终选定之物。

也许是发烧的缘故，苏芳红美子的笑容，比以往温和了许多。

“哈哈……你说的是‘老天爷定夺’吧？”

“是呀！……不过，姐夫是奈良人，听说这个在那边叫‘大佛定夺’。”

这个话题，似乎引起了红美子的兴趣，她一边咳嗽，一边大笑着说：“这还要分地域哪？”

“但是，这就怪了。‘老天爷’的版本是二十二个字，从两个事物中选一个的话，最后选的那个，肯定是跟起始相反的那个呀。”

“这我可就没有计算过。”

“我觉得用不着计算，从经验上也能判断出来吧，哪怕没有刻意去想这个问题。人们在进行‘该选哪个好呢’时，恐怕已经无意中做出了选择，进而从与自己无意中选择的事物，相反的那个事物开始唱起。这样一来，内心就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天意的反映。”

“你……没有人说过你是怪人吗？”红美子把桃肉放人口中，皱起了脸，露出相当厌恶的表情。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为什么这么讲？”

“你真会编造理由。肯定不招女生喜欢吧？”

“招不招女生喜欢，可用不着你管。我大学想学心理学。”

“可是，你姐姐使用了这个方法，结果还不是挑花了眼吗？”

“这倒也是。”

“人类的选择，并不都是合乎道理的呀！……”红美子缓缓说道，话中夹杂着叹息，之后便闭口不语了。

“谢谢你的菜饭和罐头。”

信也临走时，红美子像个知书达理的孩子一般，正襟危坐地目送他，还竖起一只手，做出行礼的样子。

“不用谢。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这可是世间常理呀。”

“真无情啊……”

“好好，我无情。那就请你赶快睡觉，快快恢复健康，好好报答我吧。”

三浦信也笑着关上了房门。看来生病的红美子，比平时更好相处。

第三话

看着据说生气的时候，跟自己特别相像的对方的脸，信也不可思议地想到：如过自己站在旁边看，我不会也是这样子吧？

“苏芳姐！……”

听见有人叫自己，红美子回过头，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然后她转过身，叉开腿站在信也眼前。

红美子今天，也是一身朴实无华的打扮，下身穿着弹力牛仔裤，上身穿蓝色薄罩衫。饰物也没有佩戴，连妆也是最低限度的淡妆。

不等对方说话，信也抢先开口说道：“啊哈，今天我可是去了补习学校哟，现在正在名副其实地放学回家。”

“啊……对了，你好像对我说过：你的补习学校就在这附近。”也许是因为话头被对方抢走，红美子的声音有些沮丧。

其实，三浦信也在对面的麦当劳餐厅里，蹲守了两个钟头，一直等着她从大楼里的办公室出来……当然，这些都是暗地里进行的。感冒好了已有两周，可能是积压了好多工作要做，最近一段时间，红美子经常不在松籁庄。

“我还没报答你呢吧。”红美子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说道。

“我正等着呢。”

“你倒真是不客气呀。好吧，你喜欢吃什么，我请你。”

“你的工作忙完了吗？”

“嗯，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再去一家吧。”

三浦信也越来越觉得，对方是在恩将仇报。客是请了，自己也的确在她的带领下，有生以来，第一次去了鸡尾酒酒吧这样的地方，但因为信也是未成年人，所以，苏芳红美子只给他要了可乐和乌龙茶，自己却劲头十足地，把玻璃酒杯摞得老高。搀着醉得飘飘欲仙的红美子，走在周末的人群中时，信也不知被她狠狠地踩过多少次脚了。

“咱们该回去了吧。”

“不嘛，我还要喝。”

“我还一口没喝上呢。”

“哈哈，既然没喝，就表示你还没醉吧？”

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

“啊……对了，今天还没给牵牛花浇水呢。”

醉鬼通常都语无伦次。

“是吗？……”

“一天不浇水，花就会枯萎吧？”

“对对对，会枯蒌，会枯萎。所以咱们还是回去吧。”

三浦信也并不懂得牵牛花的培养方法，只是一心想让她回家，所以才这么说。

然而……

“是这样呀？……枯就枯了吧，我不回去！”

混蛋，真是不可理喻！……

苏芳红美子一个踉跄，信也慌忙叉开双脚，使劲站定，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这时，红美子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抓住自己胳膊的信也的手上。

“我不想回去……成吗？”话中透着温柔的叹息。

全身犹如吸饱了水的海绵体一样沉重……不对，应该是“犹如吸饱水的海绵一样”。“海绵体”应该是这个……

唉，自己缺觉的脑袋里，怎么净浮现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呢？……

一早才归，会让人多少联想到，一些风流韵事。看到红美子的大眼睛里，浮现出自己至今从未见过的忧郁，三镤信也的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但他又绝不能让自己的不安，被对方察觉，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但是，三浦信也却没有想到，这件“风流韵事”，竟是被迫陪她唱卡拉OK，一直到天亮。而且，她还不容分说地，把曲目定为“动画片·特摄片专场”，接连热唱信也听都没听过的老节目的主题曲。信也一时怒气冲顶，接二连三地演唱极度悲伤的歌曲，与她对抗着，二人无休无止地斗着歌。

“混蛋，被那种女人耍得团团转，真是麻烦！……”

三浦信也真想找个人，好好出出这口气。把兴奋劲一夜未退的红美子，着着实实地扔到松籁庄的房间后，信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家里走去。

走到桥头附近时，信也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自己，顿时一惊。为了掩盖自己的惊慌，不让对方看到自己肿胀的眼睛，他扭过脸，顺手从路旁揪了一棵草，像是要制作草笛般折叠起来。

幸运的是，对方也垂下惺忪的睡眼，平时散发着讽刺目光的眼睛半闭着。他卷发凌乱、胡子拉碴，简直和世间标准的“男子汉”沾不上边。同年级的女生，有事给信也家打电话时，这人事后必会咋呼地用男中音，问上一句：“那个声音阴沉的人是谁呀？”

“你好像一夜没睡好啊。”

“你不也是吗？”

“这不快下厂印刷了嘛。”

“你还跟以前一样，工作毫无规律呀。”

“多半都是人祸。有的作家，老是狡辩说，自己搞错了交稿日期，以为还有两周才交稿呢。”对方伸着小小的懒腰，无限倾诉着说道。

“这么说，你的衣食父母不太好吧？”

“我真想对他说一一你怎么老把交稿日往后拖呀？……如果是单纯的错误，把交稿日往前移该多好啊。这样双方后面的事务，就轻松多了。‘

“那你就直接跟他这么说呗。”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敢这么做吗？算我求你了，赶紧自食其力吧。”

“你要再伤我，这个复读生脆弱的心，我可就破罐子破摔了啊。”

“你也就是说说罢了。我还没见过，宣称要破罐子破摔，结果真付诸行动的人呢……你总是彻夜读书吗？”

“是吧。”

三浦信也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和一个女子，唱了一整夜的卡拉OK歌。当初租房的时候，信也每晚都回家睡觉，但是，自从有了毛毯和毛巾被，可以在公寓过夜的时侯起，他在公寓房间开夜车时，顺便留下过夜的次数，便有增无减了，应该不会引起父母的怀疑吧。

“你还是不要老这么熬夜了。熬夜虽然可以让自己体验到劳累的充实感，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心情里，但实际效率极差。”

“你不也老是熬夜吗？”

“今天早上九点，是印刷厂的最后期限。这可不是谈什么效率的时候。你小子还没经历过，被逼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吧？”

“这倒是。”

“所以，当你说喜欢学习，想再复读一年的时候，我才没拦着你。”

“是呀，您真好。”

“用不着谢我，你二十岁以后的开销，就作为这笔租金提前预支了。”

在出版社当编辑的他，总是这么不积口德。虽然他自称工作时很自重，可谁知道，他会不会过度拫贬作品、惹怒作者、在走夜路时惨遭痛打呢？要是被人捅了，当然不是闹着玩的，但被人打一顿的话，三浦信也肯定会先将他笑话一通的。

“我侄女的名字如何？……”站在前面的三浦信也，推开房门，冷不丁问道。

“非常中意……谁让芜村①的牵牛花俳句举世无双呢！……”对方眉飞色舞地说道。恶劣的性格和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居然同时存在于这个男人的内心之中，真是以理解。

①与谢芜村（1717-1783〉，日未江户中期的俳人、画家。后文的俳句“牵牛花，一朵深渊色”便是他的作品。

“还有，你姐要是回婆家了，你还会搬回家吗？”对方站定脚步，这样问道。

“再说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如果你学习真的这么顺利的话，我就不管你了。”

“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怕姐姐离开了之后，又该独自承受老妈的歇斯底里了吗？”

“少他妈给你老子废话！……”

看着据说生气的时候，跟自己特别相像的对方的脸，信也不可思议地想到：如过自己站在旁边看，我不会也是这样子吧？他一点都不知道，对方哪里和自己最像。

“唉，我先考虑考虑吧。”

信也故意语气傲慢地说完，坏笑着让开了身。那男人从他身前走过时，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你可不要老跟你妈说话呀，否则她肯定起疑心哦——你若彻夜苦读的话，嗓子为什么这么沙哑呢？”

“混蛋，你个臭老爸！……”

打开玄关的门，父亲站在原地不动了。信也越过他的肩膀，朝里面看去，问道：“怎么不进去？”

只见门口的地板框①上，坐着一个男人。此人身穿马球衫，三十来岁，表情有些严肃，似乎一敲就能发出“吭吭”的响动。他的相貌，并不在自己的熟人朋友之列，但信也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对方的眼睛，无力地睁着，看来也没有睡好。

①位于日本房屋入口处的地板边缘。

“最近熬夜的人，似乎异常得多呢。虽然这个时间，到别人家里做客，显然太早，但从母亲把圆圆的膝盖，跪在旁边给他端茶来看，对方应该是客人无疑。”

那人看见父亲，猛地站起身。不好！难道是作家来杀父亲了吗？……三浦信也不由得拽住了父亲的胳膊，对方却直直地站在原地，把身体弯成了直角。

“三浦先生，真是万分抱歉！……”对方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久久没有抬头。

母亲一脸困惑地对着父亲说：“我让他进来等你，可他偏说要在这儿等。”

“快别这么说，峰尾老师。我要先向您表示祝贺啊。”父亲的口吻，显得进退两难，这倒着实是件新鲜事。

“请别叫我老师了。如果没有三浦先生您，我们夫妇，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我却做了如此过分的事。”

这个叫峰尾的男人，似乎容易激动，说着说着总会语塞。把他详详细细所说的话，以及父亲不时为难地插入的话，综合到一起，可以得出如下内容：

峰尾好像是父亲大学时代的学长之子，而那位学长当年，对父亲格外照顾。立志成为小说家的峰尾，通过这层关系，把原稿投到了父亲工作的编辑部。二人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仅仅因为我父亲是您的学长，您就仔细阅读了这篇原稿。”

“您太小瞧我了，我是突然察觉您很有前途，才一字一句读了您的稿子。”父亲诚恳指导了他。

“像两人三足赛跑一般”——用峰尾的话讲——把这篇有很多不足的稿子改定。就在这篇稿件即将出版之际，一直支撑家计的峰尾的妻子却病倒了。收入断绝，又需要治疗费，峰尾家的生活顿陷窘境。峰尾的父母已经离世，两人当初又是近乎私奔，所以，无法向妻子的娘家求助。

“于是，三浦先生您，立即把钱筹措好，垫付了费用。按理说，我这个连作家坯子都够不上格的人，不该向编辑先生提出不情之请，可是，我们的生活实在太困苦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您的亡父，也是在我身无分文的时候像慨解囊。而且，您的书原本预计很快就能出版的。”

然而，这本至关重要的书的出版，竟因公司的原因突然被无限延期了。这在父亲工作的小出版社里，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但对于峰尾来说，却无疑是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这点。我知道出版延期，并不是三浦先生的错，却在情急之下，对您这位大恩大德之人，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哪里哪里，如此情况之下，您还能保持绅士风度，应该惭愧的人是我才对啊。”

二人的交谈不欢而散后，峰尾虽然对这不幸痛恨不已；但为了生活度日，只得四处求职。然而，在那之前，他用自己业已完成的小说，应征了一个知名的奖项。当然，他是怀着为钱所困之人，购买彩票的心情，以及对信也父亲的出版社的报复心理参加的。之后，就在他没能找到称心工作、靠打零工勉强糊口亦支撑不住时，获奖通知竟意外飘然而至……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忘恩负义，居然拿那篇原稿到别处应征。”

“哪里，那部原稿出版的延期，本来就是我们公司，上层部门的判断失误。既然在我们这儿被无限延期，那么原稿如何处理，是您的自由，因为那是您的原稿啊。”

“不，这部稿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三浦先生的鼎力相助啊。为了能让稿件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改进，您在修改工作上，一直一丝不苟。虽然您很严厉，但改稿的那段时间，对我来说，真的非常快乐……”

作家终于开始纵情号啕。

三浦信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觉得他眼熟了。他好像叫蜂尾秀则，是两个月前，获得著名小说新人奖的作家。信也曾看过附带照片的报道。虽然他给人的印象有些木讷，却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充满激情。

不善应对热血之人的父亲，看到这位号啕大哭的作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光是看着父亲的背影，就能这样感觉到。不知何时，信也曾听父亲说过，自己亲手修改的作品，成为畅销书的时候，是最让自己髙兴的——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自己开始爱答不理地和父亲说话，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之所以迟迟没来还钱，是因为我觉得光把钱还给您，远不足以弥补自己的罪过，所以，我今天特来把这个也交给您。”

峰尾哽咽着——小孩子姑且不论，堂堂大男人居然抽抽搭搭，实属罕见——从自己身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张软盘。

“这是您曾经借给我的钱。如果我能够得到您的原谅，我想把这张软盘里的小说，交给绿荫社出版。如今我已经有了些名气，这部小说应该能卖得不错。”

峰尾说出了父亲工作的出版社的名字。父亲虽然对这篇小说有些垂涎，却断然说道：“这个不太好吧。获奖的第一部作品，必须由奖项的主办方——大洋出版社出版呀。”

“不……是的，虽然很过意不去，但您说得确实没错。可是，我希望贵社能赶紧出版这部书，也算是对您的小小补偿吧。所以这两个月以来，我同时写了两部长篇。另一本过后，我会拿到大洋出版社去，不过，这两部作品应该不相伯仲。”

“啊，真是了不得啊，尽管您的写作速度并不快。”

原来因为工作关系，父亲似乎在言语表达上，花了一些心思。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很明了——“你写得那么慢，居然同时写出了两部长篇。”

“事在人为嘛。”峰尾泪水横流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此人该不会一大早，就把自己写了很久、直到昨夜，才完成的作品送了过来吧？……”

信也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父亲恭敬地接过了信封和软盘。

“我会尽快拜读的，也会尽早出版的。”

“话虽如此，三浦先生做事认真，不到稿件过关，肯定不会放行吧？”

“这是当然，请您事先做好要修改的思想准备吧。”

这位作家先生，在微笑的同时，又开始号啕大哭起来。令人惊奇的是，一直坐在门口横框上，径自未动的母亲，居然也流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到了最后，从夫人到婴儿，各种哭声在屋内交织。

混蛋，真是乱了套了！……三浦信也这样想着，心中却顿时明朗了许多。

第四话

清醒过来的时候，三浦信也已经把苏芳紅美子，一把按倒在榻榻米上，使劲压着她的双肩。吊带背心一边的带子，已经滑了下去，单薄裸露的胸口若隐若现。

门口，一条长到膝盖的门帘，随风摇曳着。这是没有空调的公寓二层，要是没有风通过的话，一定会闷热得要死。这条藏青色的门帘，似乎是为了遮挡视线，而急忙挂上去的，上面印着“和门帘辦腕子”几个戏谑的文字。

①日本的俗话，意思指白费功夫。

三浦信也用弯曲的手指关节，敲了敲向自己这边开着的房门。

“什么事？……”屋内的人也不问外面是谁，就异常冷滇地回了一句。

“没有事就不能过来吗？”

“你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吗？”

“我想看看你，这也不行吗？”信也急躁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

“有闲功夫耍贫嘴，还不如去学习呢。”

“茶我还是会泡的①。”

①前文中“耍贫嘴”的日文发音中包含了“茶”的发音。

“要是这样的话，你随便吧。”

三浦信也得到恩准，脱掉了凉鞋。

苏芳红美子穿着橘黄色的吊带背心，下身穿米色短裤，一副身体露出四分之三以上的打扮。今天她也在画画。因为画板是立着的，所以从信也那儿，看不到画上的内容。

信也伫立在厨房那里问道：“喝点儿什么？”

“红茶。”

“冰红茶吗？”

“要热的。”

“天气这么热，还要喝热的？”

“天热时要靠热饮，让身体发汗降温，这才合理。”

“什么？……”

本以为红美子得让自己，跑一趟去买红茶茶叶，没想到，架子上已经有了买好的袋泡茶，真是幸运之至。

洗涤筐里的唯一一个马克杯①，是苏芳红美子用的。三浦信也向她借了个茶杯，沏上了红茶。红美子说她是“无糖派”，所以，信也泡好之后，便直接给她端了过去。

①Mug Cup，马克杯的意思是大柄杯子，因为马克杯的英文叫mug，所以翻译成马克杯。是家常杯子的一种，一般用于牛奶、咖啡、茶类等热饮。西方一些国家也有用马克杯在工作休息时喝汤的习惯。杯身一般为标准圆柱形或类圆柱形，并且杯身的一侧带有把手。把手形状通常为半环。通常材质为纯瓷，釉瓷，玻璃，不锈钢或塑料。也有少数马克杯由天然石制成，一般价格较高。

把马克杯放在红美子面前后，信也迅速离开矮脚桌旁，背对窗户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信也想离远些看她，红美子没有多余脂肪的肩膀和脚，看上去非常白晳。

“你好像又瘦了些吧？”

“我是缺觉啊。”

“不是因为太用功了吧？”

“用功什么？”红美子目光一抬，瞪着他问。

“不……没什么？”信也念叨着，把盘着的腿向前伸去，别过了脸，“我觉得自己得了失眠症，还开了药。”

“吃药也不管用？”

“我不想依靠这种违背自然的东西。”

“敢情是你不好好吃药啊。”信也笑着，转过了头。

晾衣台那几盆被赋予了奇怪名宇的花盆，都立上了支架，藤蔓茁壮地盘在上面。

“长大了啊。”

“估计都要快开花了。”

“是啊。已经星星点点地，有了一些像是花萼的东西。”

“哪盆会先开呢？”

“现在还不得而知。”

红美子一边拿着淡蓝色铅笔在纸上画画，一边用冷淡的语调说：“前些日子你曾经说过，虽然看似举棋不定，但在无意中已经决定了。”

“嗯！……对，我好像的确这么说过。”

“你回答得好含糊啊。”红美子的眉宇间，挤出了皱纹。

“我确实说过，给我的侄女起名和‘该选哪个好呢’的事情。”

“你看，这不记得很清楚吗？……”苏芳红美子笑着说，“我也想过了。虽然对哪盆花，最先开花很感兴趣，但或许我已经下意识地，希望这盆花最先开了。这样一来，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也许就会在花的照顾上有所偏倚了。这就不能叫公平竞争了。”

“从心理学上讲，我觉得这个说法可以成立。不过，你一直都在严密地比较，开花的速度吗？”

听到信也惊讶地说“你好像对花的照顾没那么热心吧”，红美子撇了撇灵活的嘴唇说：“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忙啊。”

这一次，她又拿起了深蓝色的铅笔，继续说道：“我预测出的花将是蓝色的，因为我买的就是蓝色的花的花的种子。”她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在图画纸上画了起来。

“因为你喜欢蓝色？”

“牵牛花，一朵深渊色……这句话你知道吗？是歌颂牵牛花的著名俳句。”

“要说俳句，还是‘吊桶盘缠牵牛花，索水乞邻家①’这一句更加有名些吧。”

①这句俳句的作者加贺千代（1703-1775）又名千代女，是日本江户时期，箸名的女性俳句作者。

三浦信也突然提出的不同意见，让红美子非常气愤。

“混蛋，我非常讨厌那首俳句。不就是作者连每天用的吊桶，被牵牛花缠住了，都没有注意到吗？真是装傻充愣。她的意思显然只是在说：‘我舍不得揪下吊桶上的牵牛花，怎么样，我很善良吧’。”

“或许因为千代女长期外出不在家，所以才没注意到吧。”三浦信也争辩道。

红美子停下手里的工作，“嗯”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思。

“如果能确认，她要一直向邻居借水，直到缠住吊桶的牵牛花枯萎，我就收回刚才那句‘我非常讨厌那首俳句’的话。”

“我觉得这很难确认吧。”

虽然二人互相开着玩笑，却并没有以往的气氛。这个话题，让信也联想到了一件事，他顺口说道：“对了，我侄女的名字，最后决定叫‘朝美’。最终还是‘姥爷’的希望实现了。”

“哦！……”红美子冷若冰霜地说完，便缄口不言。

信也遏制不住心头联想，片刻后忍不住开口问道：“昨天有男人，来过这房间吧？”

闻言，红美子“噌”地一下抬起了头问：“昨天你没去补习学校？”

“你以为我去了吧？……但其实我就在房内。”

严格来说，信也撒了个谎。因为一下课，他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信也只看到那男人离去时的背影。尽管如此，目击到的情景，毕竟让他最近以来的开朗心情，烟消云散，十分不快。

仿佛要将那以后，淤积的不爽一吐为快，信也继续撒着谎道：“你知道吗？……住在下面，对楼上的动静，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想说什么呀？”

红美子好像突然警觉了，弯过腿，换成了正襟危坐的生硬姿势。信也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和她隔着矮脚桌，正面相对了。

“那男人看着，和我那不像话的老爸，大概一个年纪吧。难道有家室的男人，技术就那么好吗？”

“你年纪不大，说出的话怎么如此下流！……”红美子抬头看着信也，脸上交织着愤怒和恫吓的表情。再次回过神来时，信也已经把双手放在矮脚桌上，膝盖跪在了地上。

“就算我是孩子，和你的年纪差距，也比他跟你的小吧！……”

之后的事情，三浦信也已经记不清楚顺序了。他一把推开矮脚桌，把手放到苏芳红美子的肩上，她发出一声小而尖的惊叫。

清醒过来的时候，三浦信也已经把苏芳紅美子，一把按倒在榻榻米上，使劲压着她的双肩。吊带背心一边的带子，已经滑了下去，单薄裸露的胸口若隐若现。

三浦信也的心脏，在肋骨内侧，像弹球般地怦怦跳个不停——这之后该如何是好？……

红美子侧过脸，紧闭着双眼。看她的嘴唇翕动，信也以为她要大声喊叫，心中不禁一惊，听见的却是细不可闻的声音。

“别让我瞧不起你。”

信也只觉得心窝里燃起了一团烈火。

“应该是我瞧不起你吧。”信也同样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红美子一言不发，眼睛越闭越紧。

就在三浦信也用汗淋淋的手，抓住红美子吊带背心的下摆时，突然传来了沙沙的纸声。原来红美子紧紧握着丢到地上的写生簿。信也循声看去，目光捕捉到了最上面那张纸上画的内容。画上似乎是个青年，坐在地上，身着蔚蓝色衬衫，穿着蓝色牛仔裤的腿向前伸着——哎呀，这不是刚才的三浦信也吗？

这是一幅让人轻松愉快、心情舒畅的画，三浦信也看着它，不禁泫然欲泣。他放开红美子纤细的肩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就在他要逃跑似的，离开房间的时候，偶一回头，看到红美子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地上。信也似乎看到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流淌下来。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幅场景。出于这极度自私的动机，信也关上了房门。然而，关上房门后，他只觉得这扇门重得出奇——我还有力气，再次打开门吗？……

他忍不住把手放到门把上，却终究没勇气拧动，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第五话

“如果是为了你，如果你能够忘掸那个人，我做替代品又有何妨？”

通向二层的楼梯，犹如悬崖断壁一般。然而，自己又不能因此而不上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数天，如果这样一直耗着，不去道歉，在红美子心中，信也恐怕一辈子，都是个卑劣的男人。

三浦信也当然不能够指望苏芳红美子，能对自己憎恨的这种男人，抱有什么好感。她所抱有的，只是对丑恶事物的厌恶感吧。光是想象，每当她想到自己时，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因为厌恶而扭曲的样子，信也便惊恐不已。

怀着要去教师办公室，挨训的小学生的心情，信也再次站在了藏青色的门帘前，惶恐不安地敲了敲这扇凹陷的门。

“我正等着你呢。”

闻言，信也只以为走错了门——怀着近乎痛楚的不安，他把头从门帘下钻了进去，让对方从对面，就能够看清楚自己的脸。

红美子倚着正面窗户上的花盆坐着。不知为何，房间中央的矮脚桌上，放着一个花盆。虽然花枝已经枯萎，却开着朵花。

“我正琢磨着，你要花几天，才会来道歉呢。”红美子这样说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冲房间一角努了努下巴，似乎是让他坐得离自己远些。

在今天这样一个风和日丽、让人冒汗的日子里，苏芳红美子却穿着一件，扣子一直紧紧系到衣领的长袖衬衫和牛仔裤。能够看到肌肤的地方，只有那张浮现着愠怒表情的脸。

三浦信也依言走到房间角落，蜷缩着身子坐了下来。此时此刻，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把手放在膝上，低下了头。

“上次实在抱歉，可我对红美子姐姐真的……”

“玩笑的话还是算了吧。”

对方的话，犹如钢鞭般抽在身上，信也咬紧了嘴唇。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做了那样的事，这女子怎会给他说出这话的权利呢？这一点，三浦信也应该心知肚明。

红美子蓦地站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无视三浦信也的存在，径直向厨房走去。信也听到了用水壶接水的声音，以及打开煤气炉的声音。

“嗯……不用这么麻烦。”

“啰唆什么！……”信也拘谨的声音，又得到了直言不讳的回应。红美子随后走了回来。

信也不敢抬头，看到眼前的榻榻米上，摆了一个茶杯。杯子里盛着接近雪白的液体，散发出奶茶的甜香。看到红美子踩在榻榻米上，远去的双脚也被浅灰蓝色的袜子，裹得严严实实，信也又有些泫然。

“上次，你好像说很瞧不起我吧。”

“那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你真是个出尔反尔的男人啊。”也不能怪对方奚落自己。

“可是，婚外恋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不像红美子姐姐你会做出来的事啊。”

“我会做出来的事？……哈哈，哪些事会像是我做出来的呀？不要说这些胡话好吗？……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却还要装出知根知底的样子来。”

“至少我知道，你不会充当第三者，因为我喜欢你。”

信也发现红美子语塞了。虽然处在这样的场合下，但信也还是为成功向她发动了突然袭击，感到些许满足。

“你果然是误会了。”

红美子却恢复了极冷静的声音，仿佛根本没有受到突然袭击一样。

“我和那个人，没有不正当的关系，只是恨自己一厢情愿地，迷恋上有家室的男人而已……赶快喝吧。”

听到这番话，三浦信也抬起了头，红美子也把马克杯端到了嘴边。两个杯子里的饮料，应该一样吧。信也乖乖地啜了口奶茶。可能是放了很多牛奶的缘故，奶茶并不是很烫。也不知道里面放了多少糖，老实说，这杯奶茶甜得发腻。

“你是说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我是不会做出来的吗？告诉你吧，我就是为了杀掉他的家人，摧毁他的家庭，才到这里来的。”

炸弹或许就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候引爆的吧，三浦信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着。

“怎么样，你怕了吗？”

面对对方似乎嘲笑的话语，信也回了句“不怕”，挑衅般地将奶茶一饮而尽。

“我才不会害怕。能让如此可爱的红美子姐姐，产生这种想法的男人，罪不可恕。”

说话途中，信也只觉得血液冲上了脸颊，不由得再次低下了头。自己没有权利指责别人。

然而，苏芳红美子的声音很平缓，感觉不到任何反应。

“我对那个人爱之深，恨之切，这种心情，必须靠杀人才能平复。但我不知道应该杀谁。是该杀掉自己最恨的那个人，还是杀掉一直独占着那个人的夫人？抑或是，杀掉占据那人幸福家庭中心位置的儿子呢？……这四盆牵牛花，便是用来做决定的，就像‘该选哪个好呢‘一样。最先开的那盆花所指之人，便是我的下手目标，就像俄罗斯轮盘赌那样。”

越早长大，离死越近！……苏芳红美子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浮出的微笑，鲜明地在信也的脑海里复苏了，令他毛骨悚然。

“可……可是，红美子姐姐应该并不是真心要杀谁吧？”

“我可是认真的哦。”

“不是的！……那天晚上——就是咱们两人共同度过的那晚，当我说不回来浇水的话，盆里的花就会枯死时，你不是说，那样就不回来了吗？这说明你其实希望这些花枯死。这场轮盘赌不成立吧？”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啊……擅自判断别人的内心。”红美子一声叹息，似乎筋疲力尽了。

“当然了，即使再怎么认真，这种事也不是心一横，就能够干成的。我在那人家的附近，找到了住处，侦察了三个月——这些日子里，有时恨不得马上杀了他，有时又觉得，这种行为愚蠢至极，想要放弃。我甚至还去了心理诊所。也曾想过，要是有人能阻止我就好了。”

“喂，你知道‘代偿行为‘这个词吗？”信也学着红美子往常的样子，突然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话题。

“这些用语，我还是知道的哟，心理学家先生。”

“如果得不到真正的东西，就不能用替代品，忍耐一下吗？……找我不行吗？”

“难道你没有自尊吗？居然把自己贬低为替代品。”

“如果是为了你，如果你能够忘掸那个人，我做替代品又有何妨？”

“我最讨厌没有自尊的男人了。”

“真是一个冷若冰霜的女人！……”三浦信也这样想着，揉了揉眼睛。一股睡意突然袭来。

“更何况，花已经开了，就是矮脚桌上这盆。”红美子的声音里，果真带有一股寒冰般的寒气。

“如果‘父亲’就是那个男人，‘母亲’就是他的妻子，‘儿子’则是他儿子，‘我’则代表他的女儿的话，那桌上这盆代表谁？”

“你错啦。”这个寒冰般的女人蓦然一笑。

“女儿已经离开家，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因此，那盆花并不代表你姐姐哟。”

信也抬起沉重的眼皮，从正面凝视着红美子的眼睛——这在那天还是第一次。自己知道的事，红美子也已经意识到了。二人已经在对方的眼中，相互确认过了。

然而，睡意再次堵塞了三浦信也的眼睛。

“那个‘我’，指的是我自己。因为我明白，自己如果死了，是最省事的。这场轮盘赌，如果我自己不参与其中，将是不公平的。”

三浦信也持续遭受着睡意侵袭，听到这话，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苏芳红美子——这个冷漠、任性、粗暴，而又无尚美丽的生物，可能会死去。这件事情——这么说，也许有些不太合适——带给三浦信也的打击，比父亲或母亲死去的可能性要大，也比自己即将死去的可能性，更让他惊愕不已。

“究竟开花的是哪一盆？……姐姐你可不能死，不能死啊！……你不能……死……”

这些发自内心的话，对方究竟能听懂了多少呢？……三浦信也察觉到红美子睬着榻榻米，朝自己走了过来。

“很抱歉，我一直没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在桥上看到你的时候，我立刻就知道了。虽然心里想着，不能够接近你，但是……你真的和那个男人很像……”

仿佛有一只纤细的小手，柔柔地滑过了三浦信也的脸颊，让他始料未及。

——是安眠药！……她说自己得了失眠症才开来的，是从心理诊所开出的吗？

——难怪刚才的奶茶那么甜呢，原来是为了掩盖安眠药的味道。

断断续续的思绪，开始在三浦信也的脑海中漂浮游荡。

——开花的是代表我的那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好。如果我的死，能够换来这个人的生……

——但先前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和我父亲的事。虽然知道，却……

三浦信也的意识，到此“啪”一下断了。

信也和姐姐相对而坐，地点是自家附近的家庭餐馆，时间应该是今年的早春。

“老爸外面有人了？”

信也差点儿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姐姐说，有些话不方便在家里说，所以，她把信也带到了外面，从这点来看，姐姐应该是有非常重大的事，要对他说。

“不会吧？……谁会看上那种讨人厌的大叔呀？”

“我的见解则不同，我觉得老爸这种类型，最讨年轻姑娘喜欢了。”

姐姐一边犒劳自己的大肚子，喝着牛奶，一边像中年大妈似的说道。

“真是难以置信啊。”

“这可是妈妈的直觉批。她说父亲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而咱家并没有这种肥皂。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感觉可是灵敏得很呢。”

“肥皂的味道啊……这不快成妄想了吗？”信也发现，更年期障碍愈发严重的母亲的样子，越来越奇怪。幸亏姐姐回来，倾听母亲的牢骚，这才大有好转。虽然在这一点上，姐姐功不可没，但对于处在这种精神状态的母亲，所说的话也不能够全信。

然而，姐姐毫不动摇。

“不光如此，大概是从我结婚之前开始吧，最近几年，老爸不是每年，都收到设计精美的贺年卡吗？他说是经常和他一起工作的设计师寄给他的。”

“既然老爸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吧？”

母亲说，设计精美的贺年卡，可以用作下一年书写时的参考——尽管在互寄贺年卡的旺季时，母亲总是忙于其他事情，而没空写——连寄到父亲和信也手里的贺年卡，母亲她也要看。

因为讨厌母亲看到女子寄来的贺年卡时，追问个没完没了，信也这几年来，一直断然拒绝母亲察看。父亲却没有这样的自由，自己的贺年卡，理所应当要让全家人过目。父亲的这些贺年卡中，总会有以紫色和红色为底色、设计得异常美丽的贺年卡。

“这是在工作中，一直受我关照的设计师寄来的，设计一张贺年卡，应该不在话下吧。”

信也记得，每当这张贺年卡，成为家人议论的话题时，父亲总会没好气地这么说。

三浦信也曾这样问过：“设计师应该是设计服装的人吧？……这个设计师，为什么会和爸爸认识呢？”

“啊……设计师也有很多种。有的设计师，是给书本穿衣服的。他们和编辑很相近，要考虑照片和图画，摆在什么位置，还要探讨封面要用哪种纸、标题要用哪种字体等。”

父亲在谈论工作上的事情时，虽然很不耐烦，却总是显得很快乐。

信也管父亲不叫“老爸”而称“爸爸”时，还是初中生呢，也就是真正的孩子的时候——三浦信也在梦中哀伤起来。

“那个人的名宇好难读啊。”

“母亲让我看过那张可疑的贺年卡了，好像是个叫苏芳红美子的女人寄来的。”

姐姐借过餐馆桌上的，意见调查问卷和钢笔，刷刷地写出了那个名字。

“啊？这个原来念作‘苏芳’呀？”

“这是颜色的名字呀。表示带有紫色的红色。你博览群书，怎么国语却这么差呀？”

“所谓读书，并非像为了应试而读那般肤浅。”

“这是谁的话呀？”

“是我自己刚刚创作的。”

“明年可不要再让樱花凋落了哟……”

“不用担心。我选择的心理学专业是科学，也就是理科。”三浦信也大吹大擂地说道。

当被姐姐指摘缺乏数学知识时，他又改口说“心理学是文科”。反正心理学在信也的印象里，是门难以归类的学科，怎么分类都行啦。

“总之，连续几年，都会寄来的贺年卡，今年却没有寄来。因为父亲在这时，一直都会盼望这张贺卡，所以，当母亲问他：‘对方家里是不是有丧事’的时候，他的反应，显得非常紧张，并说道：‘我们最近没怎么来往，我们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近。’”

“你们是不是太多心了？没收到贺年卡，自然就会认为，对方和自己交情不深吧？”

“你真是个呆子。”姐姐极度轻蔑地说道，“女人一旦和有家室的男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关系，就不想给对方寄贺年卡了。因为她一想到对方的家人，围在暖炉旁边，看着自己寄去的贺年卡，就几乎会疯掉。万一对方家人要是联名，给自己寄回贺卡作为回礼，则是最最糟糕的情况。”

“这……这不可能吧？”三浦信也不禁失色，“大姐这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亲身体会吧？”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这也不是具体的证据吧？”

“具体证据也有呢！……”姐姐的态度，显得越来越沉着，“你知道吧？……父亲以咱们的名义，存了一笔钱。虽然我那份在我结婚的时候，已经销户了，可你那份应该还在继续存着。”

“啊……对。”

父亲起初背着母亲，每月从零用钱里，拿出几千日元，偷偷地存了一笔钱，好像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而存的。

几年前的一天，母亲偶然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存折，知道了这件事，大大感动了一番。但事后仔细一想，她又觉得，父亲应该提髙给家里的零用钱，所以，反而有了种吃亏的感觉。

“母亲说因为那笔存款是父亲存的，所以，一直没有过问，也没动过。然而，心里有了这次的疑虑后，她就看了一眼里面的存款。”

“怎么又来了？”

“搞婚外恋肯定需要钱吧？”

“哈哈，然后呢？”

“几乎一分不剩。存折里的钱加在一起，应该有好几十万呢。”

“父亲竟然能够干出这种事情来吗？……”三浦信也表示十分怀疑。

“如果能确定的话，母亲就用不着这么操劳了。”

三浦信也交抱双臂。事情到此，要说可疑，也确实挺不寻常，但这种推测，也太过牵强了。

三浦信也这样说完，姐姐便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嗯，你能不能调查一下？”

“什么？……”本以为姐姐在“所以”之后，会说出什么来的，没想到却是这句。

“我不是让你像侦探那样活动。根据以前寄来的贺年卡，可以知道，对方办公室的地址呀。我想让你到那儿，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就是如此而已。”

“我还要复习考试呢。”

“家庭面临这么重大的事，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你自己去调查不就得了？”

“对孕妇说这样绝情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无论对这个全世界围着自己转的女人说什么，都是白搭。……现实在梦中划过了一条线。自己恐怕正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反复品味着记忆吧……再这样捏造理由的话，又会被那个人骂了吧……

在无法言喻的失落感中，三浦信也这样想着。

睁眼醒来，三蒲信也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脸贴在榻榻米上。也许是安眠药的作用，他感到头部异常沉重。

啊，我还活着啊！……

仿佛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他站起身来。

看到矮脚桌上的花盆，三浦信也不禁吓了一跳。

盆里的牵牛花，从根部被折断，样子十分凄惨。之前还相当鲜艳的叶子，已经完全枯萎。花盆旁边，放着一张似乎是从写生簿上，撕下来的纸。

这盆花代表的是“我”……

这篇看起来犹如用艺术字般的大字，写成的信一样的文章，就此开始了。

按照你的说法，我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希望自己死去的吧？但是，我选择了放弃。你不是说过“代偿行为”吗？我把这朵牵牛花折断，就算代替自杀了吧。虽然我对牵牛花很爱怜，但你执拗不休地对我说“不能死啊”，我便选择了这种傲法。

顺便告诉你吧，上回你父亲来找我，是因为他发现了，你我正越走越近，内心很不安的缘故。他好像看到了迷恋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儿子夜不归宿，早上才回来，自然很担心啊。

我们俩只是规规矩矩地谈话，绝对没有做出你所妄想的那种事呀。给他泡茶时，我曾想过，再给他下点儿药。我只是这样想，却根本下不了手，因为花还没有开……当然了，这只是个摁扣。结果，究竟能认真到什么时候，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我不觉得爱上有妇之夫，不符合我的风格。我并不后悔爱上你的父亲。可是，为了结束这段关系而要杀人，的确不合我的风格。居然被你这样的小孩子，驳得哑口无言，真教我不甘心啊。不过，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了。

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吧？……你去向房东道声谢，说我不会再回来了，让房东把屋里的东西，酌情处理拌吧。还有，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把剩下的几盆牵牛花，拿回家里去吧，这样我会很高兴的，毕竞离夏天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呢。

感谢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的照顾。尤其是你做的菜饭，真是太美味了。

希望你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喲！……

文章直到最后，都是随随便便的话，还把信也当小孩子看待。翻到纸的背面，三浦信也发现，上面画着上回看到的自己的素描。他独自哭了。

第六话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苏苏红美子自称，她一厢情愿地迷恋父亲，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伫立桥头，三浦信也不知怎的，想起了陪在苏苏红美子身边的，这三个月的种种往事。

听了姐姐的话，信也不情不愿地前去调查，却发现对方朴实无华，怎么看也不像是被父亲包养的女人。每当坐在麦当劳餐厅里，看到进出办公室的她，总是面朝前方、快步行进的身影，信也便愈发感到，自己做的事卑劣不堪，于是对姐姐宣布：“无论怎么看，你们都是在胡思乱想。我要收手了。”

可有一天，当三浦信也在慢跑的路上，发现那个自己不可能认错、像精灵般有些傲慢、相貌美丽的女人，坐在自家附近的河岸上时，心中并没有惊讶，而是对她究竟为何会在这里，疑惑不已。虽然信也不由得怀疑，她和父亲真有什么事，但并没把此事告诉姐姐。

自那之后，在桥上观望她的身影，成了三浦信也每天的必做之事。这样做，是为了看清对方的意图，和疑惑的真假，还是单纯遥望她的身影，就能够满足自己，信也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这样，一天，在偶然的机会下，二人渐行渐近，然后交会，最后又渐行渐远。也许从画被风吹起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果吧。而现在，那张画又换了个姿态，被三浦信也拿在了手中。

红美子就像自己在纸上写的那样，再也没有在松籁庄出现过。令人惊讶的是，连位于信也上的补习学校附近的办公室，也人去屋空了，不知搬到了哪里。

消失得可真彻底啊！……

三浦信也不禁感慨。这种感情超越了沮丧。如果她在父亲的公司工作，从那儿不难寻到她的住处。

然而，三浦信也却不想这样做。而这也是红美子最不希望的吧？……

父亲用光了那笔存款，却不是把钱花在红美子身上，而是用来援助之前来访的那位作家。如果提出把那笔钱借人，势必要向家人详细解释一番，父亲嫌这样做太麻烦，反正时间不长，而且，这笔存款母亲平时也不过问，应该不会被发现，便一声不响地借了出去——那位作家走后，父亲曾这样解释道。

如此一来，母亲和姐姐，都不想将心中抱有疑惑的事说出来了。看来，在装糊涂这点上，男人就是比不过女人啊！……

结果，父亲一直不知道家中，其实避免了一场纷争。从那以后，母亲对父亲的怀疑，烟消云散了，渐渐恢复得和原来一样开朗、没心没肺，更年期障碍也借势趋于好转。姐姐也似乎忘了曾把那样一件麻烦事，强加在信也身上，虽然早已回了婆家，有时亦会抱着朝美，回来蹭顿晚饭。

姐姐回婆家的同时，三浦信也也搬出了松籁庄，带着三盆牵牛花回了家里。如今，这三盆牵牛花，摆在信也房间的阳台上，绽放着蓝色的花朵。

父亲应该在红美子的房间里，见过这些牵牛花吧，他几次想对信也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虽然这时的父亲，没有了以往的大架子，脸上显得无精打采，但可气的是，三浦信也的脸，或许也和父亲十分相像吧。

这是两个男人共有的秘密，不能让家里那两个女人知道……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苏苏红美子自称，她一厢情愿地迷恋父亲，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看到父亲毫无精神的脸，信也心头的这个想法，似乎更强烈了。她和父亲总该有过内心的交流吧？就像分享对芜村那句“牵牛花，一朵深渊色”的感想那样。也许，只有这一点，是无法停止的吧。

而“二人之间没有关系”云云，会不会是她顾及信也的感受，特意撒的谎呢？果真如此，她是不想让信也失去，对父亲的信赖，还是……

恐怕这个问题，还是永远不知道比较好吧！……

无论是信也对父亲无法释怀的愤怒，还是信也对自身的厌恶，都被红美子巧妙地化解了；而她也从三浦信也的人生中退场了。这种爽快的做法，一定很符合她本来的风格吧。

祝愿她时刻、永远地保持自我；祝愿今后再也不会有，妨碍她保持自我的家伙出现。

虽然不知道伤害过红美子的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祝福。但是，每当想起这些，信也都忍不住要这样祈祷。

父亲恐怕……也会这样做的吧！……

自从看不到那纤细的身影之后，河岸上的景色，便顿时没有了情趣。

“真遗憾啊！……”三浦信也如是想着。让他的世界完整、美丽的东西，永远失去了。

这感伤兴许同样会失去的吧？要是红美子听见了，一定会嘲笑他的。

“要是笑话我，我就跟她急哦！……”三浦信也这样自我激励着，打开了带来的手帕包。

“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吧！……”写了这句话的苏苏红美子，一定希望信也能这样做吧。

苏苏红美子消失了近两个月后，三浦信也终于下定决心，把那幅画烧成的灰，毅然从桥头撒下。

灰烬犹如一群黑色的蝴蝶，飞散风中，缓缓飘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十八之夏，行将消逝……

小小的奇迹

第一话

我低头致谢，看到房东并未注意到“爸爸他们”这个词语，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解释起来，颇为麻烦，我想尽量往后拖延一些时间。

奇迹是可以发生的。

当然，我指的并不是那种一声令下，大海便一分为二的惊天奇迹。世纪末的日本，还没有甜蜜到让一个带着八岁儿子的三十五岁鳏夫，产生这种不靠谱的幻想的程度。

不过，如果是能让险些擦身而过的两个人，走到一起的小小的奇迹，也许还是可以发生的，即使被人嘲笑说，这点程度的奇迹，根本称不上奇迹。

“爸爸，茅房里的药快没有了。”

太郎的叫声，从走廊传至玄关，声音渐渐降低，这种特意露怯的表达，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但兴许是大阪人，有刻意使用这种腔调的习惯吧。

前段时间的周六日，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时，总是看到孩子们，在隔着马路的神社里玩耍的身影。

他们玩的，似乎是我小时候也很爱玩的“不倒翁倒了”的游戏，所不同的是，扮演鬼的孩子的唱词。虽然孩子髙亢的声音，很难听得清楚，但内容并非我所熟悉的“不倒翁倒了”。

不久以后，当太郎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我终于明白，那些孩子唱的是什么了，顿时逗得我两腿打软。原来他们唱的是“屁篓子放了个屁”。

“你说的是厕所里的芳香剂吧？……知道啦，我这就去买。”

今天我不上班，在家里休息。听到太郎的叫声，我停下把衣服放进洗衣机的手，回应道。

妻子去世没几个月，厕所里的异臭，便令我烦恼不已。厕所的打扫，本来就不细致，又没有注意到芳香剂用完了。在好干净的妻子还在世时，我甚至连芳香剂的存在，都未曾意识到。

一天晚上，我在公司的迎送会上，喝得大醉而归，在厠所里尿了泡久久不停的尿时，无意间在狭窄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圆筒。这是什么呀？……我拉上拉链，把眼睛凑近去看。

虽然看出上面印着“让厕所飘香”之类的字，还有个清晰的片假名名称，但当我把鼻子凑近一闻，已经没有任何气味了。

“啊，原来是芳香剂没有了啊！……”我自言自语道，醉醺醺地走到玄关，趿拉上凉鞋。唉，有谁会在夜里十二点，为了买瓶芳香剂，而到便利店去呢？随着夜风吹在身上，醉意渐渐清醒，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独悲伤，开始渗入了我的身体。

我听到儿子唱着跑调的《六甲颪》①，打开玄关大门的声音。今天我们要去看棒球赛，他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①日本职业棒球队“阪神猛虎队”的队歌，歌名的意思是“六甲山吹下的风”。

“奶奶早！……”太郎站在玄关前的道口，向外俯视，他的叫声，从开着的房门外传了进来。

虽然没有回应，但是过了一会儿，太郎又对我喊道：“爸爸，有坂奶奶说，要把昨天做的面包圈，送给咱们吃，我去拿了哟。”

“等一下……”

必须去和对方打个招呼，想到此，我急忙打开洗衣机的按钮。多亏这台全自动洗衣机，之后才省了不少事——妻子生前总说“这台洗衣机没法根据材质和污渍，选择适当的洗涤方法”，而一直不爱用。虽说我早就习惯了，五年的鳏夫生活，但这台洗衣机，对于既要独自操持家务，又要忙于工作的我来说，无疑是个福音。

刚一开门便扑面而来、让人感觉犹如被湿淋淋的毛巾，裹住全身的大阪的酷暑，到了九月末也消退了，让人大感舒服。

太郎一马当先，跑下公寓外面的楼梯，今年夏天，他好像长高了不少。我追在后面下楼梯时，门旁的房东有坂婆婆，刚好把手放在膝上，站起身来。她刚才好像在种在那里的梅树下面拔草。不知她第几次，给我讲陈年往事的时候曾说，这棵梅树，是她三十五年前，从神户嫁过来时种的，是棵充满了回忆的树。

“水岛先生、太郎，你们早啊！……”

今年春天，经过妻子娘家的介绍，我们搬进了这幢公寓。这里原是老太太的房子，后来拆毁重建的。这样做，似乎也是出于应对将来的继承税的需要。

这栋小巧二层楼公寓，那高雅的茶色墙壁，跟房东太太——此人与这称呼特别贴切，所以我一直这样称呼她——的人品十分相配，我对这里很中意。

房东太太就住在这里一层的房间。她和我今年年初去世的母亲是同龄人。虽然丈夫先她而去，但她女儿在这附近，盖了一座房子，所以，有时会来看望一下。至于房东本人，则认为要想身体健康，首先要有一个安稳的晚年。除了公寓的管理工作外，她每天还在庭院里搞些园艺，或在厨房做些点心。

长着胖乎乎的圆脸，和一头整洁白发的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外国童话里出现的、和蔼可亲的魔女，除了偶尔会跟我没完没了地唠叨，那些陈年往事以外，完全是个理想的房东。我儿子也和这位经常把亲手制作的糕点，送给自己吃的老婆婆完全亲近了起来。

“两位到我屋里喝杯茶吧？”

“多谢您的关心，不过今天嘛……”我歉然说着，哪知太郎却抬高嗓门，打断了我：“不好意思。一会儿我要去看坂神中日的棒球日赛。就在甲子园。今天是两队争夺第一名的关键比赛啊。”

我告诉房东，因为光听体育新闻，没有什么意思，所以要到现场去看。可能是因为刚对棒球萌生兴趣的时候，我们就来到了大阪，太郎是猛虎队的狂热队迷，而我则支持属于不同联盟的日本火腿斗士队，两个支持不同球队的棒球迷，能够在一个家里共存，实乃幸事。

“那就改日吧，你是和爸爸一起去看吗？”

“是呀。要是我一个人去了，爸爸他们会孤单的哦。”

太郎最近明显变得有些没大没小。关西腔之所以听着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关东人的偏见吧。虽然与妻子七年的生活，让我听惯了关西腔，但大学和公司都在东京，妻子的口音，还是被标准话的风格中和了。

不知是半年的大阪生活，超出了孩子的适应力，还是他身体里，本就流有大阪人的血，如今儿子已经操着一口自然的“地道的大阪腔”了。

虽然没有禁止他说大阪腔，但我至少提醒过他，不要说那些粗暴的话，可他却说：“故作高雅，是要被人排挤的，难道你希望我，处处受别人欺负吗？”从而对我的话不理不睬。看来在讲道理上，他也变得巧舌如簧了。

如果知道这孩子那么快，就变得如此老成，我当初真不会为了借助岳父、岳母之力照看孩子，而向公司申请调来大阪。反正我和儿子，总有办法生活下去。只是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再遇见她了。

“要是这个样子的话，我去给你们包些点心，路上带着吃吧。来！……”房东太太文雅地催促着太郎。

“谢谢您总是这么关心我们。”我低头致谢，看到房东并未注意到“爸爸他们”这个词语，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解释起来，颇为麻烦，我想尽量往后拖延一些时间。

可是，看着二人进入了房东太太的房间，我又突然后悔了。房东太太很好说话，要是先跟她解释清楚，当做向岳母解释的预备练习就好了。

第二话

还是先让她和儿子，见见面比较好吧——左思右想，我便决定，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赛。明日香虽然一瞬间，掠过了胆怯的神情，但是，最后还是露出泫然的笑容同意了。她似乎明白了我邀请她的含意。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站在柜台的对面。那时，我们搬来已经有十多天，行李基本收拾妥当。我工作的书店那天放假，所以，我一上午都在忙活家务，打算下午借着买东西的机会，顺便到附近转转，亲身感受一下，这座尚未习惯的城镇。

那天，我这个渺小的中年男人，之所以会忽然间心血来潮，兴许便是受到了樱花季节的邀请所致。

从大阪的中心地区，乘坐着民营铁路，向北坐过几站，便是我所在的这座城镇。虽然车站前，是一条以百货店为中心的商店街，但是这条没有岔口的道路尽头，居然是一片闲静的住宅区。

顺着这条路，信步前行，我便来到了那家店的门前。用“突然”这个词来形容，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那是一家小书店，相比我工作的那家谈不上很大的书店，这里显然更为雅致。

橱窗上用红木色的文字，写着“樱花书店”——如果把我刚才走过的路线，描绘成头部的话，这家书店，则正好位于与车站前的主要大街，背靠背的位置上。距离虽然不远，但车站的喧嚣，并没有传到这里。

不是我吹牛，自打懂事时候起，只要看到书店，我从没有不进去的时候。工作之后，因为可以借着工作考察的正当理由，我逛书店的次数更加频繁。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插在右边柜台上，花瓶里的深蓝色的花，然后，是柜台里面的蓝色围裙，颜色与刚才的花很相配。我冲店员含含糊糊地点了下头，也算不上是打招呼，便径直向里面走去。

做书店生意的人，通过书架，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书店是什么样的店。我见过把爱丽丝·米勒①的《灵魂的杀人》，摆在推理小说书架上的马大哈书店，也曾见过把有栖川有栖②的书，摆在女性作家书架上的没有常识的书店。巧的是，这些书店全都把“Alice”的作品摆错了位置②。

①（Alice Miller，1923-2010）瑞士国籍的儿童心理学家，以研究儿童早期心理创伤，以及其对日后的影响而著称。

②有柄川有粞（假名ありすがわありす，平文式罗马字母Arisugawa Arisu）和爱丽丝·米勒的日语发音相似。

樱花书店的每个书架，都摆放得细致入微：书架的平台上，摆着立体卡片，上面用漂亮的手写体文字，写着书籍的介绍，言简意赅地指明了每本书的魅力。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张卡片上。那张卡片，立在我最近非常想读的书籍旁边，上面写着：“如果您对是否要买这本书，举棋不定的话，请试读本书的第105页。”在书店打出“请试读”的广告，着实是个出人意料的宣传手段。

我拿起书来，随便翻了几页，忍不住拍案称奇，暗想：如果要我推荐这本书的话，只怕亦会选择这一页，让读者试读的。我登时对那个怀着同样感觉，接受这本书并写下这则话语的人，有了浓厚的兴趣。

在店里转了大约十分钟，我在文库本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自己一直没有买到、在一些书店，一上架便销售一空的书，顿时如获至宝，随即拿着那本书，向收款台走去。

系着蓝色围裙的收银员小姐，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白晳、身搬小的女子。虽然眼角透着寂寥的阴影，但她对我说“谢谢惠顾”，并找给我零钱时的微笑，让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走出书店，我发现正门旁边，有一扇齐腰高的小白门。里面是一条窄径，夹在书店和旁边，像是公寓的建筑物之间。看来这家书店的后面，是店主的住处，而这条小路，似乎通向那里。小路的前面，正好被立在那里的、樱花盛开的樱树树荫挡住，看不到那里的样子。

住在樱花树树荫下的，究竞是什么样的人家呢？那个系着蓝色围裙的女子，也是那个家庭中的一员吗？还是单纯的工作人员？……要是能够问一问她，那张立体卡片的事就好了，不过，还是等和她熟悉一些的时候再说吧。既然这里是书店，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再次前来考察的。我在回去的路上这样想着，终于对这座我不是很愿意来的城镇，有了一些亲切的感觉。

几天后，我们第二次遇见时，两人之间也是隔着柜台，只是内外的位置掉换了一下。

在客人较多的时候，我和在书店打工的丽美一起，站在收款台里。这个女孩今年春天，刚刚高中毕业，便来到书店打工。虽然当时仍然适值春分时节，天气尚寒，她却在工作的第一天，就穿着俗称的“露脐装”出现在眼前。而且，她那露出肚子的短上衣，居然是荧光粉色的。

我那时刚刚当上主任，录用她是前任主任决定的。也不知道是她在面试时，穿的衣服稍微朴实些呢，还是前任主任在树木发芽的时节，脑筋会变得迟钝的原因，总之，她被录用了。

“请你不要再穿这件衣服了。”书店开门前，我这样对她说。

丽美却脑嘴道：“啊？……为什么我不能穿呀？大家不都这么穿嘛？……”

“私下这么穿的话，那是你的自由，但在职场上，就要穿合适一些的衣服。”

“真是死脑筋！……简直跟生活指导的老古董一样。”

“这不是观念新旧的问题。任何时代，都不应该在工作的时候，穿这种不雅观的衣服。”

就在我内心不悦地，把目光移到她的上衣衣摆时，丽美可能误会了什么，煞有介事地把双手捂在肚脐上，娇声嗲气地说：“你的视线好色呀，大叔。主任！……难道您欲求不满吗？……该不会是从夫人那里，得不到关爱吧？”

“混蛋，哪来那么多废话！……”我少见地发出了怒吼。

我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我作为一个走上社会的人，不容许她的这种态度，而非因为她提到了我的妻子——我真想这样认为。

丽美鼓起了脸颊：“现在马上回家去换，否则就不要来了！……”丢下这句话，我退进了里面的仓库。心想：不想干趁早走人，反正也管不了你！……

然而，结果竟出乎我的意料，虽然开门后，迟到了一小时，但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着装比之前稳重多了。她似乎真的回家去换衣服了。丽美从老店员手里，接过工作用的围裙，开始老老实实地工作起来。

更让我意外的事，则发生在午休的时候。就在我掩饰内心的不快，要叫在里面重新摆放书籍的丽美吃午饭时，她却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仓库大门的后面。

虽然我并不以为，她会吃了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摆好了战斗姿势。然而，丽美泫然欲泣地，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染成茶色的头发，“刷”地垂了下来，又猛地弹了上去。

“对不起，主任。我不知道您夫人的事。”

“啊……没关系。”我的回答显得十分愚蠢。

大概是哪个店员告诉丽美的吧。就这样，丽美作为打工者，在书店里落了户。虽然用词和态度还不娴熟，但只要有这份世间少见的率直，和对自己伤害过的对方心情的想象力，我觉得还是可以，把她当做朋友看待的——尽管在那之后，每当我看到她，日新月异地创造新的失败时，便忍不住暗暗怀疑，先前的判断是否错了。

而且，我曾那样对她怒吼，她却不知为何，好像跟我亲近了起来。每次提醒她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她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我觉得主任特像万寿夫先生，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父亲。”她曾经这样说过。她说的貌似是漫画《蝾螺太太》里的万寿夫。当时在场的所有店员，全都大笑着附和“是呀是呀”，弄得我十分难堪。

话扯得有些远了，因为是和丽美搭档，一起做收银台的工作，我的负担，自然要比平时沉重许多，否则早就该发现那女子了。前一位顾客，也许是要给钱包减负，哗啦哗啦地把一把零钱放到柜台上。就在我站在柜台边，把拢在手掌里的这些零钱，放进小盘子时，有人把一本封面上，大大地印着一个男子，在帐篷前摆弄姿势的户外信息季刊，递到了我的眼前。

我麻利地把零钱分别放进收银机的抽屉里，对那位顾客说道：“八百五十日元。”

就在我右手敲击按键、左手同时在柜台下，寻找纸袋要交给对方时……

“袋子不用拿了。”

“啊，谢谢惠顾！……”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温和的笑脸。对方似乎也记起了我，略显低垂的温柔双眼，微微睁大了些。这样一来，笼罩在眼角的寂寥阴影，便不太明显了。

她好像要想说什么，但只是嘴唇在动，结果并没发出声来。她冲我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就离开了柜台。她的后面，还排着四个人等待交款。

我一边心有不甘地，斜眼目送着她走出书店的背影，一边把顾客递来的一摞书，立在柜台上，抽出夹在书中的订购单。

这个时候，如果搭档能麻利地帮我，操作收银机的话，工作将轻松不少，但丽美正在旁边，接待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

“不好意思，我孙子非要让我，给他买本恐龙图鉴，我就在贵店买了这本。结果我孙子却说他不喜欢这本。”

“啊？……为什么不喜欢呀？”

“这上面只有恐龙的图画吧？我孙子说，要是上面有真恐龙的照片就好了。”

“哎呀，您孙子要的是真恐龙呀？这本书上只有插图。我给您找找有照片的吧。主任，主任，请您过来一下！……”

我的确对她说过，要尽量满足顾客的要求。可是，如果恐龙能拍进照片的话，那始祖鸟也能在录像里，四处飞翔了吧。

下个休息日是两天以后。洗完衣服，我便出门买东西。如果听说，附近盛开了很多漂亮鲜花，很多人都会在散步时，选择能看到这些花的路吧，哪怕多少有些绕远。

我选樱花书店门前的道路，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就算她刚好不在收银台，我也不认为那时的自己，会比看到本应盛开的鲜花凋谢时，还要沮丧。

虽然樱花书店的甬道，深处的樱花正在飘散，但她的确还在收银台。

然而，当我步入书店中时，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柜台这边，一个黑糊糊的矮小背影。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虽然现在很暖和，却披着一条披肩，样子比房东太太和我母亲大十岁。

柜台那边的女子，今天系的是鲜亮的柠檬色围裙，她笑容满面地，把书递给了这个老太太。

看到那本书，我顿时有些不解——封面是一个在帐篷前，摆弄姿势的男子。这一定是前几天，她去我们书店买的那本杂志。

“这本杂志，是昨天到的，我觉得，应该就是您要的那本。”她把身子向老太太这边弯去，略略大声地告诉她说。

“是的，是的，非常感谢。”

老太太把杂志，放进她带来的黑色手提袋中。A4开本的杂志，对那个袋子来说，似乎有些大了，可以清楚地看到，用片假名标示的杂志名。

目送着老太太蹒跚地走出书店，她这才向我这边看来。本以为她会像前几天那样，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

“哎呀……”这是关西女性在害羞时，经常使用的语言。只见她白皙的脸颊，一瞬间涌上了红晕，“非常抱歉，请您原谅。”她用温柔的关西腔款款地说道。

“那本杂志，是刚才那位客人订购的吧？”

“是的。因为那种杂志，我们书店一直都没进过。”

店员到别的书店买书，再卖给顾客一一乍一看这种做法很稀奇，实际上，却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只要是书商，立即就能看出其中的原委。

人们总以为，任何书都能马上在书店买到，殊不知一些业绩不佳的书店，就算想进什么书，出版社也不会给他们发货。

虽然我们有时会被顾客斥责“你们书店的书太不全了”，但我也希望，这些顾客能够明白，书籍品种齐全与否，不光取决于我们书店的意愿，也和出版社有关……不，这只是牢骚罢了。出版社毕竟是做生意的，当然不能容忍，辛辛苦苦出版的书，在销路很差的书店里吃灰，这一点我能理解。

总之，即便是书店的店员，也不一定能够马上买到想要的书。

至于杂志，就更困难了。杂志由于自身的性质，一齐发到全国的书店之后，即使在发售之后订购，也会出现连出版方，也没有存货的情况。一段时间——如果是月刊杂志，则是下个月一之后，卖剩下的杂志，会统一从书店送回。如果订单下晚了的话，这个时候才能送到。

“我工作的书店，有时候也会接到这期杂志的订购申请，这时我会叮嘱顾客说，这本杂志很久以后才会进货。如果着急要的话，最好到平时卖这本杂志的书店找找。”

“对，我们书店也经常这么做。可您也看到了，那位婆婆腿脚不好，到远处的书店很费劲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恬静，微微地低着头说道。

今天，店里的柜台上，摆着一个像面包圏的花瓶，里面插着我所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花种之一——一枝剪短的蒲公英。颜色与她的围裙十分相称。

“所以，你就去其他有卖这本杂志的书店，买了一本。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就装出预订的书，已经到货的样子，把杂志交给顾客。你为人真是亲善啊。”

“哪里哪里，这只是一家小书店应有的服务，何足挂齿。”我是发自内心地夸奖她，但她可能觉得，我在嘲讽，遂抬起头，正容说道，“而且，据说这期杂志里面，登有那位婆婆的孙子的照片。去国外做植树志愿者、一年没见的孙子，给奶奶打国际长途，告诉她自己上了那本杂志的报道，让她赶快看看。于是，那位婆婆用大大的平假名，把书名认认真真记在了便笺上，来到这里。这不恰恰说明，她想尽早地看到孙子的照片吗？”

说到这儿，她好像回过了神，又低下了头。寂寥的阴影，再次回到了她的眼角上。

“所以我才到您的书店去的……对不起。”

当然，她没道理向我道歉。不过，作为同行，我能理解她在自己的职业领域，向别人求助时的歉疾心理。这让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畅快。

为了赶走她眼角上的阴影，我对她说：“家人才是最最宝贵的呀。”

“是啊。”

然而，寂寥的阴影，非但没有按照我的预想消散，反而变得越发浓重起来。

她像是要岔开这话题似的，继续说道：“不过，杂志上面的照片很小，又是和好多朋友一起照的，我担心那位婆婆，能否找出自己的孙子。”

“放心吧，我想婆婆一定能找到的。”虽然这句话毫无情调，但我还是这样断言道。

可能是觉得，我的热情劲有些奇怪，她“扑哧”一下乐了，暂时告别了阴影。

结果，那天我也在这家书店，买了几本文库本。她得知了我的职业，有些惶恐地，为我把书装进了纸袋。

虽然我也像她上次那样，几次拒绝纸袋，但考虑到过后，还要去买东西做晚饭，还是把书装进袋里方便，这次便破天荒地，接受了这项服务。袋子上面星星点点地，散落着粉色的花瓣，还印着“樱花书店”的店名。

“樱花指的是？……”

“是我家的名字。本来应该和佐仓宗吾①的名字同字，但用樱花来表示好了。”她用左手按着袋子上的一片花瓣，如是说道。修剪整齐的指甲，被染成了朦胧的樱色，手指上没有戒指。

①日语中“佐仓”（SAKURA）和“樱花”（SAKURA）的读音相同。木内懋五年郎（1605-1653），俗称佐仓宗吾，下总国印幡郡公津村（今千叶县成田市公津区台方）的义民。当时的公津村，隶属于佐仓藩，藩主堀田氏对领内的剥削十分甚重。村长宗吾心下不忍，曾经拦阻幕府地方官的轿子，替村内二百余名农民控诉藩政，但是没有效果，便前往上野宽永寺（东京都台东区上上野樱木一丁目）附近的桥下藏好。次日一早，他果然拦下了前往宽永寺的幕府将军德川家纲，如愿递上诉状。将军看罢，虽然未惩治藩主，却处罚了相关人员，命令去除苛政。史称“佐仓事件”。依当时法律，宗吾此举，必須遣田本藩满门处死，藩主纗田氏遂使其満门，同受磔刑——身体绑上木柱，公开用长枪刺死。

“是这样啊……我叫水岛高志，写作高远的志向。”

“我叫佐仓明日香。明天很香的意思。”

哇……好美的名字。

“既然您是佐仓先生，那您是这家书店的……”

就在我不知该叫她夫人，还是小姐的时候，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早已习惯了，迅速补充说道：“对……这家书店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我是既当店长又做店员，每天都在拼命工作。”

“这么说，那些立体卡片，全是你想出来的啦？……‘请试读第105页’的那张也是吧？”

“是的。”

虽然我惊讶地眨着眼睛，但还是为自己这么快，就找到了答案而心满意足。

“太好啦，这主意真的很不错。如果想推荐这本书，我也会对顾客说‘请您阅读第105页’的。”

“谢谢夸奖。这些卡片，一直没有人在意，得到这样的夸奖，我还是头一次呢。”

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犹如花苞绽放。

觉得男人提着超市的袋子回家，是件很不体面的事情，这早已是老皇历了。今天我买到了不少特价货。我一边盘算着，用特价猪肉、甘蓝和菠菜，能做什么晚饭，一边用手推开了房门。

“你回来啦。”

听到身后有人对我打招呼，我回头一看，只见房东太太走了回来，胳膊上抱着几个黄颜色的果实，好像是附近的住户分给她的。

“您回来了。”真是一场奇怪的对话。

房东太太催我把房门再开大些，道过谢后，向前走去。

“分你两个吧。这是对面人家给我的八朔柑橘①，新鲜着呢。”说着，房东把怀里的柑橘，向上摇了摇。

①日本广岛县因岛地区的一种柑橘，果实呈现出扁球形，果皮橙黄色，容易剥开。

我说了声谢谢，便不客气地拿了两个。

“哎呀，你去樱花书店了呀？”

在我拿柑橘时，房东太太似乎眼尖地，看到了我把装书的袋子，夹在了腋下。

“是呀！……”

“一直不顺路，也没看见她，明日香还好吧？”

“很好。您认识她吗？”

“认识呀。我女儿的参考书，以前常在那家书店买。这么说，明日香是在我女儿上初中那年出生的呀。女儿上中学的时候，明日香会晃晃悠悠地走路了，会说话了，还会在书店里面看书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虽然平时房东太太，一旦进入叙旧状态时，我都会以有事为由躲开，但今天我恭恭敬敬地侧耳倾听了起来。

房东太太的女儿，现在已经四十二岁了，所以，第一次见到明日香时，她应该年近三十了吧。因为我一直认为，美女应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所以，明日香的外表，与年龄相称，让我觉斯艮是新鲜。

“一个人在店里忙里忙外，真能干啊。”我尽量显出安然自若的样子，想继续和房东太太聊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

“哎呀，髙志，你回来啦。夫人你好啊。”一阵快人快语的声音，从头上传了下来。

藤村美佐江——我的岳母——从楼道的扶手上，探出身子看着我们。她住的地方，从这栋公寓，骑车五分钟就能到。这里就是她介绍的，所以，她和房东太太两个人，也算老交情了。

房东太太回应了一句“哎呀，欢迎欢迎”。扶手上的东西，瞅着有些眼熟，原来是我家的暖桌被。

“妈妈，您怎么来了？……”就在我抬头的当儿，书袋掉到了地上。

“我来帮你归置归置屋子。”

我弯下腰，想要把书捡起来时，这句话落到了我的后背上。待我站起身，岳母则拿着暖桌被，回到了房里。

可能刚才和房东太太说话的时候，刚好赶上岳母出来，收回被风吹干的布罩吧。我急忙向房东太太点头示意一下，上了楼梯。

“明日香啊，她总是让庭院里，开满漂亮的花。”

听到这个像唱歌般，或是像念咒一样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只见房东太太笑嘻嘻地，说了―句奇怪的话：“你可要牢牢拿定主意呀。”

玄关的房门大敞，从里面传来马达的声音。岳母正在起居室，用吸尘器吸地。

“妈妈……对不起啊。”

“你说什么？”她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关掉了吸尘器。

“老是让您这么费心，真是过意不去。”伴随着一句像是”这有什么”的雜，马达撒轰鸣了起来。就在我打开冰箱，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去时，吸尘器的轰鸣又停了下来。

“对了，今天和太郎一起，到家里吃饭吧。我做了好多他爱吃的咖哩饭呢。”

“好的，谢谢您啊！……”

我决定把猪肉移到冷冻室。毕竟是特价商品，还是要小心保存的。就在我把猪肉放进冷冻室时，吸尘器的轰鸣声，再次停了下来。

“天气这么暖和了，怎么还用暖桌呀？……可以收起来了吧？”

“是啊，那就收起来吧。”

刚刚搬来这里的时候，由于受不了当时的花季天寒①，就准备了一张暖桌，之后一直没有时间收，所以，我对岳母的提议，并没有什么异议。

①樱花开放的时节，出现的短暂的寒冷天气。

岳母是个特别直爽、乐于助人的人。她不仅在我上夜班的时候，把太郎接到家里去，还隔三差五地，叫我们到家里吃饭，或是把饭送来，也会像今天这样，为我们打扫卫生。我把房间钥匙给了她一把，所以，家里没人的时候，她也能够进来。虽然这种强势的作风，有时候也会让我不知所措，但我明白，她是出于善意，便没有出口抱怨。我带着儿子搬到大阪来，也完全是因为妻子的父母，住在附近的缘故。

妻子突然病倒，紧接着便撒手人寰，那时太郎刚刚三岁。之后的生活，之所以能勉勉强强地维持下去，全靠我自己的父母和姐姐、姐夫的帮扶。

为了照顾儿子和我，母亲时常在我家里，要住上好几天。她的身体本就不是很好，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姐姐就会把太郎，接到她那儿，她家在离我家电车两站远的地方。

今年伊始，母亲生了一个月的短疾，便去世了。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一直让她操心，一直给她添麻烦造成的吗？……这种想法，至今仍在我的心头上，挥之不去。

然而，除了守灵那晚，这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出口。前来吊唁的客人，差不多全部离开后，不知之前说了什么，我在席上，突然顺嘴冒出一句：“本想好好孝敬母亲，结果直到最后，都在给她添麻烦啊。”

“启子真是个恶媳啊，能不能真的成佛，还不知道呢。都怪她死得这么早，才让婆婆这么操劳的。”―个盘着腿靠在墙上、昏昏欲睡的人开口说道。说完，他还“哈哈”地干笑了一声。

这位说话像关西人夹杂着玩笑的人，便是从大阪赶来吊唁的亡妻的父亲。虽然岳父平时一本正经、举止端然，但此时的他，或许是酒劲上来的缘故，身体向前弯曲，用一只手背上，长出褐斑的手支撑着下巴，继续说道：“不过呢，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父母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儿女孝敬自己，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好久未见的岳父，好像瘦了一些。我顿时为自己刚才那句冒失的话，后悔不已。

岳父参加完第二天的葬礼，和岳母一起回到大阪去了。临走时，他对我说：“等事情平静下来以后，你们就都来大阪吧。我们就喜欢看外孙。我想亲家母也会髙兴的。”切身感到暖意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忙于操劳父子家庭的事务，一直没让二老看看太郎，顿时内疚不已。

哪里谈得上平静，葬礼的第二天，我就不得不思考今后的方针了。从此以后，家务和照看儿子的事，再也不能指望母亲了。姐姐也带着三个孩子，偶尔还行，一直把外甥放在她那儿，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没有岳父那句话，我肯定不会想到离开故乡，搬到只是因为妻子才与之有缘的大阪去。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母亲病倒的那一个月，我又是厚着脸皮，向工作单位告假，又是雇用短期家庭服务员，简直像身临战场般紧张。

杀出重围后，我真是身心俱感疲惫。

不管怎么说，岳父岳母依然健朗。岳父从会计事务所退休后，继续以顾问的身份，出入那家事务所，工作相对轻松许多。妻子虽有个妹妹，但岳母总是抱怨她，一直忙于工作，也不见谈婚论嫁的迹象，因此，也不会遭到妹妹的阻栏。

现在拜托岳父岳母，把这个唯一的外孙——亡女的遗孤，时不常地接到自己家照顾，不也挺方便的吗？虽然照看孩子很辛苦，但时间并不会很长，等几年以后，太郎长大了，就不用天天看着了。到那时我也习惯了家务，就能和儿子相依为命了吧。就算情况有变，到时候再做打算亦不为迟。

尽管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心里却不免有种，被逼无奈的绝望之感。

至少从电话里的声音中，我能感觉出，岳父岳母欣然同意了这个提案。而本应该是最大障碍的工作单位，居然顺利接受了我的调职申请，着实令我惊讶。

我所工作的书店，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店，但或许是机缘巧合，大阪地区的分店，空缺一个主任的职位，需要后任。从年龄和经验上看，这个职位也正好适合我。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博，竟然意外地出现了胜利的希望。

话虽如此，但当我把痛失老伴、年老力衰的父亲，交给姐姐照顾，领着太郎的手离开东京时，毫不夸张地讲，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领着孩子的狼。

幸运的是，我们在大阪这边的生活，开始得也算顺利。虽然不便之处也有很多，但岳父岳母，总是向我们伸出援手。待人亲切的房东太太，为我的家庭考虑、在倒班的时候，对我特殊照顾的分店长，还有属下的同事、伙伴，以及周围的环境，也在热情地帮助着我们。还有樱花书店这样的优雅书屋……

“刚才你们在聊樱花书店老板的事情吧？”我把拆解的暖桌，收进壁橱时，岳母迅速摆上饭桌，连茶都沏好了。难怪妻子干活那么麻利，敢情是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呀。

岳母用小茶壶往茶杯里倒茶时，突然那样问道。

“是啊，因为工作关系，我要去别的书店考察。”

“也是呀。”

听了我这番像是辩解的回答，岳母并没有露出怀疑的样子。她用两手捂着茶碗，表情神秘地小声对我说：“其实，那家书店老板的女儿，以前有过一个私生子。”

妻子的高挑身材，似乎也是随母亲——岳母的个头本来就很高。妻子经常跟我开玩笑说：“我的个头和母亲很像，所以，老了以后，得注意别变胖，否则，你那么干瘦，该不好照顾我了。”我立刻回道：“没准儿还是你照顾我呢。”结果，妻子既没能照顾我，我也未能照顾上她。

岳母还有个特点，就是大嘴巴。妻子曾说“我才不想这么像母亲呢”，指的便是这点。每当听到妻子这句话，我都会笑道：“没这回事吧？……”然而，等我住到岳母家附近时，才明白了妻子这句话的意思。原来这一点，的确是妻子不想继承的啊。岳母对自家附近的消息，以及别人那些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话题，全都了如指掌。仅仅如此倒罢了，她偏偏还要盛情难却地，把这些事告诉毫不知情的人。

“虽然和他们家没有来往，不是直接听说的，但那个姑娘，一次也没嫁过人，当然也没有丈夫，肚子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大了起来。可是，她仍旧跟没事人似的，在城镇里生活。这事要搁我们家，早就羞臊得搬出这里了。那姑娘的父母早逝，也算是幸事吧。要是看到自己女儿，如此有失检点的样子，做父母的早就无地自容了吧。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可即便如此，那姑娘今后也找不到婆家了吧……”

就在我光盯着岳母，频频翕动的嘴唇，沉默不语时，一个明朗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回来啦！……啊，姥姥，您也来啦？”

“哎呀，是太郎呀，你回来啦。”看见边把书包从背上摘下来，一边走进门的外孙，岳母眉开眼笑地停止了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不能让小孩子听见吧。

“太郎，今天典子姐姐也来了，到家里吃晚饭吧？我给你做咖喱饭。还有FC①的新游戏呢。”

①Family Computer，日本任天堂公司推出的卡带游戏机，国内一般俗称为“红白机”。

“太好啦！……”太郎像在运动会得胜时那样欢呼道。

虽然我家也有Play Station①，但在藤村家的话，太郎就不会被我唠叨着“只能玩半小时哟”，从而能够尽情游戏了吧。

①简称PS，是索尼电脑娱乐公司于1994年，推出的光盘游戏机，至2000年推出采用DVD作为游戏媒体的PS2，而2006年，则推出了以蓝光为媒体的PS3。

岳父岳母看到太郎来到大阪，便买了台游戏机，之后还到不熟悉的FC专卖店，去专程搜寻游戏卡，实在非常难得。

岳母说“那样的话，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吧”，说着便站起身来。就在她看到叠放在房间角落的暖桌被，对我说“我回去顺便帮你，拿到洗衣店洗洗吧”时，我却回答了一句：“不！……”

话刚一出口，声音没好气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为了不给岳母惊奇的空当，我赶忙换成客气的声音接着说：“不用了，我正好有衣服要洗，明天凑齐了，再拿过去吧。”

“这样啊，那就算了。”

万幸，岳母似乎没有察觉，高髙兴兴地回去了。

岳父岳母住的髙级公寓，位于与我所住的公寓，关于车站点对称的位置。

晚上六点，我领着太郎，来到那栋公寓门前时，小姨子典子从门口走了出来，鞋跟探在地上，发出声音。她肩上挎着包，皱着眉头。

“呀……典子阿姨，你要走了吗？”

“啊，是太郎和姐夫呀。”

典子舒展开了眉头，用力抬起紧闭的嘴唇一端，她平时都是这样笑的。

“对，今天我要回去了。”

“哼，我还想指导你玩PS呢。”

祖父祖母自不必说，连我的反射神经，也远远不及孩子，所以，玩对战游戏也没多大意思。启子的妹妹典子，不知是因为年轻，还是理解力强的缘故，对于太郎来说，正是那种“既能享受游戏的乐趣，又能轻松战胜”的理想对手。

“下回吧，下次我会赢你，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败了。”

“尽说大话！……”太郎笑着说。

“也不知是谁在说大话……对了，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把你爸爸借我用用呀？马上还给你，不过，爸爸不在身边、你会不会寂寞呀？”

“我才不会寂寞呢（听到这儿，我不禁暗自叹息：父母真是可怜啊〉。不过，你跟姥姥他们垫话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你跟他们说，姐姐我要给男朋友挑件礼物，想让你爸参谋一下。”

“你没骗我吧？”

“没有，拜托啦。”

也没有问我的意见，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看到太郎上了电梯，典子催促着我迈步向前走去。

回到车站前，典子走进前面一家汉堡店。

“心里不痈快时，狠狠嚼一顿汉堡，就能让我心情舒畅。”典子说着，用托盘端着芝士汉堡和奶昔坐了下来。过会儿还要到岳母家吃咖喱饭，所以，我只要了杯咖啡。

“你不是要给男朋友挑礼物吗？”

“要是真有这事儿，我妈非得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典子若无其事地说着，猛吸了一口奶昔。虽然以前和启子约会的时候，我也喝过它，但喝奶昔对我而言，毕竟是个体力活。

典子独自住在，同一沿线的车站附近，因为工作是编辑内部报纸，所以，她经常东奔西走。虽然今年已经三十岁，却好像对结婚毫无兴趣。尽管她强烈要求，外甥太郎管自己叫“姐姐”，但光润的脸颊，至今仍能给人留下，少女般的印象，所以，这个称呼也并无不妥之处。

“你和母亲之间，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妈对姐夫你，说了明日香的坏话吧？”

“也不是坏话吧。”

我登时支吾起来。岳母的话，听着的确让人不舒服。可是，那番话的内容该如何判断，我也不知道。

不，也许是我自己听了那番话之后的心情，无法判断吧。这让我的心中，感到一种奇怪的郁闷。

虽然也可以去向房东太太打听，但仔细想想，我和樱花书店的店主之间，并没有任何必须弄清楚传言真伪的关系。

打听刚刚认识之人的过去，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只是好打听事的人，才会干出来的事。那天下午，我心情烦闷地，擦了好长时间的浴室，连太郎都觉得不对劲。

“典子你和佐仓小姐很熟吗？”

“上学的时候，我们是一个年级的，家又住得近。我和她是好朋友。”

“母亲不是说，你们两家没有来往吗？”

“明日香父母那代时，我们家也在那一带住。很久之前，因为我们家的位置，妨碍了站前开发，就搬走了，这件事姐夫可能不知道吧。之后两家因为土地边界问题，发生了纠纷，就断绝了来往……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和我们两家的女儿，没有关系啊。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嘴上没说，但心里也表示了赞同。

典子大嚼着芝士汉堡，接着说道：“虽然我妈因为那件事，对明日香也有了偏见，但明日香对我来说，仍然是弥足珍责的朋友。可是，我妈居然对你灌输中伤她的话，真是个大嘴巴哟。我最讨厌我妈这点了！……”

典子说出了和启子一样的话。这对姐妹，长着一双相似的聪慧眼睛。

“母亲对典子也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啦！……她跟我说，绝对不能让姐夫和那种女人，有上什么瓜葛。”

“等一下！……”

我险些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虽然岳母从楼上，听到了我和房东太太的寒喧，但我们两个人的话，只是泛泛而谈。如果仅凭这些话，就能察觉出，我和明日香交谈之后，心中微微萌生出的兴奋之情，那女人的直觉，还真是不容小觑。

“不是这样啦。我和佐仓小姐，最近才刚刚认识，啊……不，连她的名字，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啊，是吗？……亏我还觉得，明日香和姐夫这样的人很般配呢。”对方抬起酷似启子的眼睛，看着我说，我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别说了……虽说是中伤，但母亲是不会随口胡说的吧。”我用唱反调的办法，掩饰想要刨根问底的心情。

典子吃完芝士汉堡，用纸巾擦了擦嘴，愤然说道：“哼！……连姐夫都对明日香有偏见？虽然未婚生子这件事，确实不是子虚乌有，但其中是有原因的啊。当然，我妈对明日香的偏见，早就根深蒂固了，跟她说什么，都是白搭。”

不用我催，典子就口齿清晰地，往后说了下去。汉堡店门可罗雀，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其实，明日香有一个真心相爱、发誓与她白头偕老的恋人。结婚日期都定好了，二人十分幸福甜蜜。可是，对方突然遭遇车祸去世了。之后，明日香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葬送这个小生命……虽然未婚先孕，不算什么新鲜事，但一个女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下定决心，独自生养那个孩子的，关于这一点，姐夫应该能想象得到吧？”

面对典子率直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岳母说的话，的确不是假话。但是，用“未婚生子”、“有失检点”来责难明日香的决心，这种行为在我看来，无异于往清澈的泉水中投入污泥。而且，那个悲惨至极的结果，我也已经知道了。

“听说她偷偷生下的那个孩子也死了。”

“是死胎。之后那家书店，也暂时关张了。我真的好担心啊，尽管她现在已经精神多了。”

虽然岳母当时讽剌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但在即将用双手，怀抱心爱之人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前，痛失了他，才是最大的不幸。

我想起了自己提及家人的时候，明日香的样子。那道寂寥的阴影，便是心爱的东西，被强行夺走的印记。尽管如此，她仍然制作了那些栩栩如生的立体卡片，为想看孙子照片的老太太去买杂志，还“总是让庭院里开满漂亮的花朵”……

就这样，我终于发现，自己被今天才知道名字的她给泥住了。

典子话题一转，对我说：“姐夫，你要是想续弦的话，不用犹豫。”

“你先等等。怎么又提这件事啊？”

“不对不对，我没指你跟明日香，只是泛泛而谈。我爸妈也说，你要是续弦的话，应该如何如何。”

“啊……”每次在妻子忌日来东京扫墓，藤村的父母，便会和我说起这件事。对此，我的回答，一直都是“我实在没有这个心情”。

我也没有闲心考虑此事。

“我爸妈都打心里，为姐夫和太郎的事担心呢。这是真的。不过，实话实说，想到姐夫真要续弦的话，他们也会很难受吧。”

这点我很明白。当我回答“我实在没有这个心情”的时候，可以从岳父岳母的眼睛深处，看到一丝淡淡的欣喜。我并没有责备二老的意思。二老担心生活困苦的我和太郎，希望我续弦的心情，也绝非虚情假意。只是对于痛失子女的父母而言，女儿被人忘记，肯定比任何事情，都要令他们心酸。

“心里虽然明白，但人心并不是用道理，所能够解释的。所以，我妈总是对那些，似乎要到姐夫身边的女人吹毛求疵。刚才爸爸妈妈还因为这事，生气地大吵了一架呢，后来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平复了。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都清楚，姐夫根本不是，那种会把姐姐忘掉的人，所以，你就尽管续弦吧。”

“谢谢你能这么说。”

除此以外，我再也找不出别的话了。

“太好了。我还想说姐夫你这么优心，又有些软弱，所以，很为你担心呢。”

“你这话太过分了吧？……”

“人家只是实话实说嘛。”

典子一本正经地说完，拿起奶昔的杯子，费劲地吸了最后一口。

“好了，待会儿能不能陪我，到那家百货店去？虽然礼物我已经大致有了主意，但还是想听听男人的意见。”

说完，她把包挎在肩上，站了起来。

“什么？……你真有男朋友啊？”

“可不许你小瞧我典子哟。”她咧嘴一笑，两颊现出酒窝，这是姐姐没有的特征。

那天晚上，我把太郎踢开的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后，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面对着起居室衣柜上的小佛坛，盘腿坐了下来。我冲佛坛举起啤酒罐，做出了干杯的动作，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一般。

逝者当然不可能蜷缩在佛坛里。这个黑色的箱子，也许就像通往那个世界的窗户一样吧。如果启子从窗户的另一边，看到了今天的我，会不会化作幽鬼，从中而出呢？

启子怀着太郎时，我们俩曾在电视上，看过名叫《克莱默夫妇》的电影。当看到达斯汀·霍夫曼①扮演的离婚男人，第一次和儿子一起烤法国吐司，最后以惨败告终的场面时，启子一边抚摸着隆起的肚子，一边叹息地说：“我也得教小高，做些基本的家务啊，要不然真碰到这种情况，孩子可就惨了。”

①达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1937年8月8日出生于美国加州洛杉矶，美国电影演员。代表作品有《毕业生》《小人物大英雄》《恐怖地带》《克莱默夫妇》《雨人》等。两届奥斯卡影帝，《克莱默夫妇》是他1979年拍摄的成名作。

那时，我俩依然在用恋爱时候的称谓，互称对方。梅丽尔·斯特里普扮演的某天突然出走的妻子，其聪慧的气质，与启子颇有几分相似。听了妻子的话，躺在沙发上的我，立刻有些不高兴地坐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前，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尽管说出来呀。”

“放心吧，虽然要说的不满也有一大堆，但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的。”

启子真的有些奇怪。不过，好在她是那种，哀叹对方不懂得女人心之前，先试着向对方说明清楚的人。

“不过，要是我先死了呢？”

“胡说什么啊？……我早就决定，要比小启早死一天了。”

“你这呆子，那种事怎么可能预知嘛。”启子有时会突然想起似的使用“地道”的关西腔。关西人对亲近者，才会使用的“呆子”一词，偏偏让我很是不爽，登时反唇相讥：“要是剩我一个，周围人可不会对我放之不管吧？我能再娶一个可爱的媳妇吗？”

“你要是找了一个，对这孩子不好的坏女人，我就化作厉鬼，嘴里说着‘我好恨啊’，立马回来找你！……”

启子戏谑地把两手垂在胸前，做出幽灵的姿势。

“啊，好可怕！……”开完最后一个玩笑后，我俩又把注意力，放回了电影上。画面中，幼小的少年，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泣，渴求着母亲。虽然我并不认为，当时启子有所预感，但长时间以来，我总是无法以平静的心情，回忆这段在任何夫妻之间，都有可能发生的对话。

结果，几年之后，在我学会基本的家务不久，妻子就溘然长逝了。悲伤之余，我更是茫然无措，不知今后该如何抚养，这个不及我膝盖高的幼子。当然，幼儿是不会一直让父母不知所措的。尽管有母亲的帮助，但我必须亲自摸索育儿的方法。

虽然没有做法国吐司，但我尝试做了几回，儿子最爱吃的烤薄饼，每次都以烤得焦黑而告终，最终只得放弃；太郎的裤腿开了线，向下耷拉着线头，我却不知如何缝补；我还半夜三更跑到便利店，却只为买瓶厕所芳香剂。

我经常在那样的夜晚，独饮啤酒。既不是思恋妻子，也不是心中悲伤。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要感到真正意义上的悲伤，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酝酿。开始我并没有这样的心力。本来就不胜酒力的我，常常借着酒劲，宣泄心中的郁闷和愤怒。

“混蛋，你居然说死就死了。如果真能化作厉鬼的话，就出来让我看看呀！该说‘我好恨啊‘的人是我才对吧！……有怨言的话，也应该是我对你说！……”我独饮闷酒，大半都是因为太郎，而无法尽情在通向酒精世界的道路上狂奔，也是因为太郎。因为无论第二天宿醉成什么样子，我都必须做早饭。

劝我再婚的不仅是启子的父母，单位的上司和朋友也几次拐弯抹角地劝我，而我每次的回答，都是“我还没有这个想法”。而对于那些追问我“你还没有忘掉夫人吗”的人，我真想讽刺地反问一句：“你到底期望我怎么回答你？”真的有人能够忘掉，打心底里深爱着的人吗？

不过，事情就是这样。长时间以来，启子的死对我来说，确实是一块很大的异物。这块异物，仿佛是在别人的强迫之下，不得已而咽下的，卡在我的喉咙深处，让我困惑，让我嗔怒，甚至连呼吸都会痛苦不堪。抱着这块异物，我根本没有余裕，考虑再婚这种别的异物。

然而，即使这块异物，不是我自愿咽下的，总有一天，也会被消化掉，然后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我并没有忘记启子，只是回忆中不再混杂嗔怒，只剩下清水般的哀伤。从这时开始，启子的死，慢慢地不再是我体内的异物了。如果她还活着，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但我终于可以承认，失去她，也是我人生中的重要一页。

如果我开始考虑，接受崭新的人，妻子会不会怨恨我呢？……

“你真是个呆子，我怎么会怨恨你呢？……”启子的声音，在我的心头响起。

“是吗？……”

“是啊。你要是再这么裏足不前、踟躇犹豫的话，我就从你身后，狠狠地踹上一脚。你应该不会忘记，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小高你的胆怯、懦弱吧？……”

“你们姐妹两个说的话，总是这么过分。”我变得更乖僻了，拿起了所剩无几的啤酒。

“总之，用小高的话讲，对方也是深受心中异物折磨的人，所以，你也不能操之过急啊。如果你不是能够和她一起，解开这个心结的人，我想她也不会有勇气，迈出第一步的……啊，居然鼓励前夫在恋爱之路上继续前行，我真是个好妻子啊。”

“真是的，你真的是……”

“还有……”启子像是有意要打断我的话，继续说道，“太郎就拜托你了啊。还是以前那句话，你要是找了个对太郎不好的人，我就化作厉鬼来找你哟。”

启子留下一段，跟妹妹十分相似的促狭笑声，便消失了。

“我知道啦！……”我对心中的声音，这样答道，把啤酒一饮而光。

下一个休息日的上午，我去了樱花书店。幸好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站在收银台的明日香，系着和第一次见到她时，相同的蓝色围裙。围裙的颜色，可能是随星期几而定的吧。

认出我后，明日香微微一笑，郑重其事地向我道谢：“上回真是多承感谢了。”

“用不着客气，陪我吃顿午饭如何？”

看到她奇怪的反应，心意已决的我，反而慌了。

虽然事先就做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模拟练习，我的脑子里，还是不争气地一片空白。

“嗯，因为今天书店休息，与其一个人吃午饭，倒不如两个人一起吃，啊……不，我不是说随随便便找谁都成……如果佐仓小姐不嫌弃的话……”

我渐渐忆起昔日，第一次邀请启子时，也是这副丑态。只见明日香面露难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午饭我通常都是在家吃的。”她指了指书店里面的那扇门，那扇门比地板高出一截，可能通向住家部分吧，“没人跟我换班，所以不能离开店里。为了在看见客人时，能够立刻出来迎接，我在那扇门的对面，摆了一张桌子，就在那儿简单吃点东西。”

我看出她只是为难，而非厌恶我，便坚持道：“这样的话，嗯……也不用非得是今天，开门前一起吃早饭如何？我看到附近有家咖啡馆，那儿的早餐特别好吃。”

“不好意思，这附近的店……我……”话到半截，明日香突然缄口不语，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

我大致明白了她此时表情的含意。若要问我“为什么”，答案除了那件事，再无其他。

当初下定决心，要独自抚养遗腹子时，她为保护腹中的小小胎儿，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悲伤，和对将来的不安。世人好奇的目光和偏见，也在深深地刺痛着她。即便是数年以后的今天，当她和男人在一起时，依然在担心，别人会如何看她。

我不忍看到她，为该如何解释，而苦恼不堪的样子，连说话的内容都没想好，便急忙组织词语说道：“啊……对呀。是这么回事，没错。是挺不妥的呀。其实，本来想邀请佐仓小姐共进晚餐，或是一起喝茶的，可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因为她母亲不在了，所以，晚上我得回家照看他……”

连多余的话也说了出来，我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周围人都能看得出，我们之间不自然的间断。

就在我想说“那回头见”，要向她告别时，明日香却抢先一步对我“那个……”只见她把拳头，轻轻按在蓝色围裙的胸口上，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道，“我们店每周四休息。那天的白天，我可以出门……如果水岛先生方便的话，那个时候……可以吗？……”

后来听明日香说，看到我当时的反应，她就觉得不用任何解释，我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也许那就是契机吧。因此，她有了踏出第一步的勇气。

踏出最初的那一步后，我俩便以慢慢数着“不倒翁倒了”(绝对不是“屁篓子云云”）的节拍，渐行渐近。当我因为单位倒班的关系，在星期四休息，或是因为晚班白天能够出门时，我俩都会在相隔几站远的车站，等候对方，共进午餐。

周四之外的休息日，我在外出购物时，必会路过樱花书店门前。如果店里有其他顾客，就径直走过；如果没有，就进去，适当地与她交谈几句。虽然进展有些过快，但有些话，只能借助这种速度，才能传达——比如“我喜欢你的笑容”、“不用勉强赶走眼角的阴影”，或是“我喜欢你，也喜欢你眼角上的阴影”之类的话。

只有一天，我们是在晚上见的面，就是八月中旬，太郎外出，在林间夏令营过夜的那天。

当让我险些暴露，对大阪这片土地的厌恶之情的酷夏结束、早晚终于让人们好过一些的时候，我邀请明日香，观看了棒球比赛。先向她求婚，还是先让她见我儿子，这个问题，着实让我伤透了脑筋。一般来讲，在求婚问题上，先征询当事人以外之人的意见，相当荒唐，但如果对方是孩子的话，则要另当别论了。

假设她先答应了我的求婚，然后再带她去见我儿子，如果遭到太郎反对，又当如何是好呢？……但是，如果因此省略求婚这道手续，则无疑是对，深受过去伤害的明日香的犯罪行为。可因此无视太郎的感受，则更是无法原谅的事，因为孩子无法选择父母，也无处可以逃避。虽然太郎和明日香，都是我非常了解的人，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人应该会合得来，但我的年纪也不小了，知道告诫自己，那也许只的愿望而已。

还是先让她和儿子，见见面比较好吧……

左思右想，我便决定，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去看一场棒球比赛。明日香虽然一瞬间，掠过了胆怯的神情，但是，最后还是露出泫然的笑容同意了。她似乎明白了，我邀请她的含意。

第三话

我不禁认为，太郎对我觉得芳香四溢的地方，做出如此表述，可能是因为对“明日香的家”，以及一切和明日香有关的东西，都抱有反感吧。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一季度的阪神老虎队，显示出了惊人的昂扬斗志。不光是太郎，所有的阪神队的球迷，全都欣喜若狂。

两队此时正在争夺首位。这一季度的体育新闻中，好几次使用了“决定胜败的时刻”一词。今天我们观看的，是九月最后一个周六举行的日赛，在甲子园举行的阪神中日之战，正是掀起猛烈髙潮的一战。

好不容易有机会现场观战，太郎的情绪，显得激动万分。虽然他在我“出门前必须先写作业”的严令下，乖乖伏案，打开了作业本，但他这几天的脑子里，似乎全都是比赛的事。

因为观赛的事兴髙采烈，当我对他说“爸爸的一个朋友，也会一起去”时，太郎好像也没有太在意。

这着实令我庆幸，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介绍这位“朋友”。

光是想到要把“恋人”，这个词说出口，我的脸上，就近乎冒出火来。但若对太郎说“这个人将来，可能会成为你的新妈妈”的话，又怕给他造成不必要的压力。

二人初次见面时，该说些什么好呢？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依旧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在阳台上晾衣物时，我的心头，不禁有了些沉重之感。

还有一件事情，更让我心情沉重。那就是我还没把和明日香交往的事，告诉藤村家的人。典子肯定会祝福我们的。然而，抛开沉默寡言的岳父不说，岳母定是一大难关，这点不难想象。话说回来，这件事情，本该在取得太郎和明日香本人的允诺后，考虑才是，眼下劳神，未免太早了些……

我瞻前顾后地掸着毛巾，缠在毛巾上的手帕，被我一不小心掸掉，飞过阳台的护栏，飘落了下去。我闷闷不乐地跑下楼梯，到公寓的后院去捡。当我摘下挂在树枝上的手帕，回到前院时，刚好与此时进门的人四目相对。

“哎呀，水岛先生，你好啊。”

“是澄子女士啊，你好。”

澄子是房东太太的女儿，就住在附近。虽说是女儿，却也年过四十，已是两个女孩的母亲。如果说房东太太像童话里的魔女，那这位女儿敢情就是民间传说，图画书封面上的山姥（山中女妖〉了。我当然不是说，她像吃人的妖怪，而是心胸豁达的山神。不管怎么解释，这都不像夸赞的话，所以，我并不想把这话对她本人说。

“真是个让人舒畅的季节呀。到处开满了金木樨啊。”

说着，她吸了吸圆圆的鼻头。空气中确实飘荡着甜美的花香，但对花不甚了解的我，只能用“啊……是啊”搪塞过去。

“哎呀，男人真是不解风情啊，明明花香如此扑鼻，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在我上幼儿园之前，院子里也有一株这么大的金木樨，每到开花时节，整栋房子，仿佛都被花香环绕，那种感觉，我至今都还记忆呢……对了，我妈在吗？”

“刚才还在呢。”

“多谢啊。今天女儿非要让姥姥，教她烤蛋糕，根本不把我的指导当回事。”

说完，她豪爽地笑了。虽然房东母女的相貌，未必很像，但气质非常相似。以前曾听明日香说过，当初自己下定决心，生下那个孩子时，非但没有用好奇的眼光看她、反而鼎立相助的，就是典子和房东母女。那孩子胎死腹中后，自己因为强烈的虚脱感，而失去继续经营书店的信心时，也是这对母女在继续着她。

“对啦，听说最近，你正跟明日香交往呢……是吧？”错身而过时，她“啪”地拍了我后背一下。

我顿时喘不上气来，当然，并不仅仅是这一巴掌的缘故。幸亏玄关的大门，因为开着空调的缘故关着，否则，要是让太郎听见了，我可就要左右为难了。

“啊，还没有啊。”

“你这呆子，我都听明日香说了。女人都承认交往了，你们男人家还想矢口否认吗？……你想让女人蒙羞吗？”

“我没有这意思啦……”

“你可听好了，明日香是个老实人，既然这事是她亲口说的，那她可一定是认真的。你……可得拿定主意啊。”

“是！……”在她的咄咄逼迫之下，我有些喘不过气，只好敷衍了一句。澄子听罢，只说了声“那就好”便离去了。

然而，我又对她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母亲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你们母女俩真像啊。”

“嗯？……”山姥有些讶然，但接着又乐呵呵笑了起来，再次拍了拍我的后背，向房东太太的房间走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现在才想起那件事，也许是个好兆头吧。”我握紧手帕，快步跑上了楼梯。

出发的时间到了。为了迎合日赛时间，我和明日香说好了，先吃些零食垫一下肚子，或提前吃好午饭再出发。

在从公寓出发的路上，太郎手里挥舞着猛虎队的棒球帽，嘴里还“六-甲-颪”地高声唱着。

我擦着汗，制止他说：“求你了，别唱啦。”来到樱花书店门前时，明日香正往拉下了一半的卷帘门上，张贴通知。

不用向她打招呼，只要在心中默叫她的名字，她似乎就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到来。

只见她回过头来，露出了以往那令人心情畅快的微笑。她穿着一身非常适合观赛的轻便服装，散发着与在店里，和二人约会的时候，不同的清新气息。

她张贴的是临时停业的通知。今天是周六，原本是书店的营业日。明日香说，临时停业，自那之后还是头一次。她所说的“自那之后”，指的当然是失去孩子的时候。

“太郎，这位是佐仓明日香阿姨。”我向太郎介绍道，说完这句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太郎双目圆睁地，抬头看着明日香，就在我为该如何说明，而心中焦急之时，明日香却蹲下身去，与太郎四目相对，表情郑重地向他寒暄说：“初次见面，我叫佐仓明日香，请多关照。”

说完，她从和太郎同样的高度，抬头看着我，指着拉上一半的卷帘门，说道：“如果不嫌弃，就到我家吃些粗茶淡饭，来当午饭吧？”

四目相对时，我看出明日香略微有些紧张。一直以来，我只是去书店当顾客，都没有去过明日香的家呢。就连外出回来，一起坐电车、从车站并肩而行，都是最近两天的事。之所以谨小慎微到如此程度，为的就是不让明日香因为左邻右舍的眼神，而感到困惑为难。

不，她所面临的对手，不仅仅是左邻右舍的眼神，还有她自己。我俩唯一次在社见面那回……

在鼓足勇气，预定的一家高级酒店的餐馆里，明日香起初还很髙兴。在餐桌上点燃的蜡烛光芒的映照下，她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可是，当我们坐在，可以俯瞰梅田街道的长椅上时，明日香渐渐变黯然了。就在我笨拙地，想要抱住她的肩膀时，明日香悄悄哭了。

“我好怕！……”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听到这句话，我伸出的胳膊，僵直地停在半空，顿时不知所措。并不是因为我不明白她的心，正因为明白，所以，才这样无所适从。当然，她怕的不是我这个怯懦的男人，也不是从几十光年以外的地方，射来的邻居的目光，而是害怕再次失去眼前获得的这一切。

那一晚，我直接把明日香送回了家。我们没有从车站并肩走在一起，夜晚的脚步声，会变得清晰起来，所以，我让明日香先走出五米远，再跟在她的身后。看到她无力瘦弱的背影，一瞬间步入了家门，我也一个人回去了。

说实话，我是否应该对她的感受，佯装不知，一意孤行与她继续下去呢？……那一晚，我彻夜无眠。然而，第二天早上，当我上晚班之前，来到樱花书店，看到明日香的表情时，觉得昨晚真是太好了。人之所以露出笑脸，就是为了展现美丽，向对方传达好意，鼓励别人。无论目的如何，都是展现给别人看的。而纯粹因为自己的喜悦，而涌现出的笑容，则像婴儿露出的笑脸般难以得见。明日香此时此刻所展露的，正是这种难能可贵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一气之下，不会来了呢！……”她这样对我说道。这句话令我有些惊讶。我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做法是否会有不妥，从没想过要对明日香动怒。

当我说出这些话时，明日香又哭了出来。我只能用这种笨拙而缓慢的办法，传达给她，不过，好在终于传达到了。

那天以后，我俩就开始并肩而行了。

今天将儿子和我请到家中，意味着明日香又向前迈了一步。

我不小心碰倒了沙拉瓶子，太郎便责备我说：“爸爸，你冷静点儿。”

开始在厨房准备饭菜的明日香，恢复了和往常一样的沉稳麻利。就好像一个原本惧怕游泳的孩子，把心一横，跳进游泳池后，发现游泳并不是那么难一样。心里觉得难，却发现实际很简单。结果最恐慌的人，居然是我。

从书店进到房中，旁边便是明亮的餐厅厨房。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即便正在吃饭，也能立即赶到店里了。

我不禁打量着四周。

明日香把饭菜摆好后，和太郎相对而坐。这时，我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和太郎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明日香流利地说着阪神队昨天的战况，似乎以此引出了她和太郎的话头。虽然我对明日香，也是阪神队的忠实球迷一事有所耳闻，但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我不认识的选手名字，心中顿时感到，一种被琉远的感觉，真没想到，世上也会有如此幸福的琉远感。

说是粗茶淡饭，显然是明日香的自谦，事先备好的金枪鱼三明治和沙拉，实在太美味了。怀着被人指责“言过其实”的心理准备讲，这些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珍馐佳肴。也许是心中喜悦兴奋的缘故，我感觉整个空气都芳香四溢。

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既然明日香和太郎都在眼前，肯定就是单位打来的了。怀着不祥的预感，我背对着尽情畅谈的二人，按下了通话键。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了丽美的声音。

“主任！主……任！……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您能不能到店里来一下？本来是我当班，可我突然有点儿急事。”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当班者遇到急病或急事时，确实可以请非当班者接替。身为主任，我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会首当其冲。可这种事，一般半年也碰不到一次，为何偏偏要赶在今天呢？

“您就原谅我吧！……”

我本想用凶神恶煞般的声音，斥责于她，可是，这招在她身上，一点儿用也没有。

“啊，我也觉得很不合适，不过，应该也没有没关系吧？”

“什么没关系啊，你……”

“总之，一切就拜托您啦。今天店里的客人很多，店长还是那样，请您就快点儿过来吧。”

店长这几天患了感冒，一直喷嚏不止，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小型书店的店员本就不多，面美再一溜号，肯定会影响到书店的业绩。真是没辙！

“那就先这样吧。”说完这句话，丽美挂断了电话。

明日香和太郎停止了话语，全都看着我。我极不情愿地对二人说：“真不好意思。店里的人打来电话，看来，我非得回店里不可了。太郎，棒球比赛下回再看可以吗？”

“啊？……你说什么呀？怎么可以这样啊？……”太郎撅起了嘴。

只见明日香微微一笑，说道：“太郎，要不咱俩去吧？”

“啊？……”我不禁怀疑起耳朵。

太郎没有理会我，立刻高兴得蹦了起来：“好啊好啊。我绝对要去！……”

“太郎，爸爸去不了，那样也行吗？”

“当然可以啦。比起爸爸，和明日香阿姨在一块儿，简直有意思多啦。”

“我说……”时间所剩无几，再加上太郎不顾我的担心，擅自做出了决定。我只好把公司的联系方式，和自己的手机，交给了没有手机的明日香。

“那太郎就拜托你了。太郎，可别给阿姨添麻烦啊。”

太郎鼓起了脸：“知道啦。”

“你就放心吧。好好工作啊。”明日香说道。

“一把年纪了，别太逞强啊。”太郎说话真是没大没小。

但是回头想一想，很久以前，太郎就不时说些，对我的身体表示关心的话。

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可能是看到我面露倦容，他时常用小手，为我挨肩。母亲早逝的幼子心中，也许一直会盘踞着珍贵的东西，不知何时会被夺走的不安吧。

我突然想起了“没有母亲的孩子，和没有孩子的母亲”的故事。要是再加上我这个失去了妻子的男人，凑成一家三口的话，多少也能给他些安心感吧。

尽管我不断地告诫自己，凡事不能光往好处想，但当我看到站在书店门前，目送着我的那两个人时，竟有了一种被新婚家庭的成员送出来的错觉。

我轻轻拍了一下脸颊，振作精神向车站走去。

“啊……啾！水岛，真是对不起呀，好容易赶上个休息日，却还劳你赶来……啊啾！……”

走进书店里面的办公室，店长摘下口罩，向我打了声招呼。大量的唾沫喷涌而出，这才让他稍稍闭上了嘴。店长脸上的眼镜和鼻子下面的一小撮胡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酒井搬家公司”的广告。他本来就有类似鼻炎的症状，只要一感冒，就会喷嚏连天。这种状态，根本没法上前招呼客人，所以，这几天他一直愁眉苦脸地，专注于案头工作。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尽管我身为主任，却很少轮到晚班，这是店长考虑到，我是单亲父亲，而对我所做的特别照顾。为此，店长甚至还常常主动申请上晚班，为我提供方便。

“就算回去得早，到了家里，也只是看着老婆的脸子，要么就是和她吵架拌嘴。”店长总是这样说。

店长的好意，让我很是感到过意不去，但在太郎能够独自看家之前，我决定领受这份恩情。今天这种事，就算是对他的小小报答吧。

“对了，丽美又出了什么事呀？”

店长一脸茫然，答道：“我也不太清楚。突然有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她说必须出去一趟。我还没同意，她就擅自做主，给你打了电话，然后说了句‘回见’就走了……啊啾！……”

“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要是过后她不给我个合理解释的话，绝不饶她！……”我夹带着私怨发誓道。

虽然明日香和太郎见面，这一目的姑且算是达到了，但一想到自己不在，二人要是发生龌龊，又该如何是好，我便再也无心像往常那样投入工作之中。

觉得比赛差不多该结束时，趁着店里没什么客人，我赶紧到办公室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对不起！……比赛刚刚进入了加时赛！……”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没等我询问太郎的情况，电话那头便传来了“笨蛋！怎么尽投坏球啊”的斥责声，看来应该没出什么问题。至于今后搬到别的地方的时候，能否适应那边的环境，则是另一码事了。

“比赛结束后，我会和他先吃晚饭，然后再把他送回去的……”

“那就麻烦你了！……”

总算把正事说完了，我挂上了电话。

刚一挂上电话，店长便发出了“哇啊啊啾”的声音。前半段是欢呼，后半段夹杂着喷嚏。

他好像正在用耳机，收听棒球的实况转播。想必太郎此时，也是喜不胜收吧。

关门收拾完毕，时间已经是八点以后。这次我改用车站前的公共电话，给明日香家打电话，他们应该回来了。

“啊。水岛先生。”明日香立刻接了电话，可声音中，似乎透出某种忧虑，让我有些不安。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太郎看起来很尽兴，我们在梅田，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也吃得很香。”

虽然声音明朗了些，但还是透着一些勉强。

“真是麻烦你了，太郎一直跟你在一起吧？”

“对，没错。”我能听出她深深吸了口气。

“我本来想让太郎待在我家，等水岛先生回来，可太郎说他累了，想回家。”

电话里听他呐喊得那么起劲，累了也是理所当然。当中可能也包含着，和明日香第一次见面时的、精神上的疲惫吧。

“所以，我就把他送回了家。”

“真是麻烦你了。”

“不，不是的……”她似乎还有话要说，语气中显出几分焦急。

启子说话就不这样……我的心中，不由得掠过了这种想法，随即又将之打消。我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拿生者和逝者相比较，这样只能让我倍感痛苦。

“太郎说忘拿家里钥匙了。我本想把他拜托给房东太太照看，不巧对方没在。”

是我疏忽了。平时我总让太郎带着钥匙，因为今天是和我一起，就忘了这个茬儿了。而不巧此时，房东太太又不在家，可能是到附近的女儿家去了吧。

“于是，太郎说去姥姥家也行，每次爸爸回家晚了，自己都去姥姥家。所以，我就把他送到了他姥姥家公寓的门前。”

“啊……”我心下一惊，这下完了。之前一直藏着掖着的，和明日香的事，也许会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候暴露吧。

因为事先没有打算带太郎去藤村家，所以，岳母看到太郎，势必会问：“你怎么-个人来了？爸爸呢？”太郎肯定会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因为他没必要隐瞒自己和明日香在一起的事。

以我现在和藤村家的关系来看，刻意向他们汇报，自己交往的对象，显得很是奇怪。等到明日香本人，正式承认我们两个人的交往关系之，后再说也不晚吧——既是正确的理论，也是正确的原则。我压根就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和明日香交往的事告诉岳母，所以就一直拖着，这也是事实。若是亲生母子的话，大不了大吵两句，最后也能相互谅解，可我毕竟只是藤村家的女婿，而且，中间还夹着他们唯一的宝贝外孙——太郎。

我真不想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虽然我事先，就把我是藤村家的女婿一事，告诉了明日香，但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黯然地，将这个迟早总要解决的问题，暂时搁在一边，不去触碰。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忧愁，明日香有些歉疾地，小声对我说道：“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让太郎，把今天和我在一起的事情，就这么说出去的，但又不能教小孩子撒谎，所以就……”

“啊……是啊，是这么回事，你说得没错。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慌忙说道。

只希望这一瞬间的沉默，不会伤害明日香才好，我便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番话语。一直对藤村家，隐瞒此事的人原本是我，是我该对明日香，说声对不起才对。

“今天我就把这件事，跟他们说明白。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只是我不想让你感到不愉快。”

“不用担心我。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的。”明日香毅然决然地对我表白道。

“谢谢你！……”

挂上电话后，我发觉自己趁乱，已经向她说出了类似求婚的话，不禁仰望夜空，一声长叹，而心情也因此，轻松了许多。同把我们迎进自己家的明日香一样，一旦下定决心，任何问题都不算什么了。

按下门铃，开门的并非是以往的岳母。

“啊……原来是髙志呀。那个，他姥姥说有话想问你。”说着，对方伸手指向右手边，门口挂着的大串珠的门帘深处。岳父的脸色也不太好，可能与我此时的脸色一样吧。

“啊……好、好的！……”

先前爽快的心情，不知道顿时消失在了何处，连说出口的声音，也似乎背叛了我的意志。岳父好像有话想问我。

我别过视线，问他太郎现在何处，岳父回答说：“他在起居室里打游戏呢。他姥姥说，这件事不好当着太郎的面说，所以要单独问问你。”

“那我先看看太郎吧。”说完，我向左手边的起居室走去。虽然心中有些胆怯，但我也不至于要从窗户逃跑。我必须先问问太郎。不管岳母怎么说，只要太郎同意，接受明日香的话……

“如果能给太郎带来幸福，我没有异议。不管他姥姥说什么，你也不用在意。”

正当我心有所思之时，竟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不禁心中一怔，赶忙回头看去。只见岳父撩开门帘，正要向厨房走去。

太郎身穿睡衣，正背对着我，操纵着游戏机手柄。

“我说……太郎啊。棒球比赛好看吗？”

他好像“嗯”了一下，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

矮脚桌上，放着先前交给明日香的手机。我拿起手机，无所事事地拿在手里把玩，又问了道：“那个……喂，佐仓阿姨的家怎么样？”

“嗯？……啊，哼，完了。”

太郎沮丧地咂了咂嘴，画面上显示出了小小的爆炸。

“问你话呢，怎么样呀？”

“混蛋，什么怎么样？……”太郎爱答不理地，按动着手柄上的按键。

“我是问，佐仓阿姨的家怎么样？”

就在这时候，游戏响起了华丽的音乐，画面中的人物变换了形态。

“哦耶！好棒啊！……”太郎欢呼雀跃起来。

“太郎！……”我抬高了嗓门。

太郎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不耐烦地答道：“啊，你是说明日香阿姨的家吗？她家到处飘荡着茅房般的气味。”

“我从来没反对过你和别人交往吧？”岳母特意在“从没反对过”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看来，太郎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时，她还是从中察觉到了什么。

我把两臂搭在厨房的餐桌上，岳母坐在对面睨视着我。

若在平时，我早就被这种视线压垮了，但眼下我的大脑里，简直一片混乱，根本无暇注意岳母的视线。岳父坐在她的身旁，几次想要插嘴，却终究以失败告终。

“你现在既是单身，跟谁交往，当然是你的自由，可也没必要刻意藏着掖着吧？这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岳母几次重复着这句话。看来，她都忘了对我谈起明日香的过去时，自己曾说过的那句“不能和那种女人有瓜葛”。也正是这个原因，她一定没想到，这件事会让我如此难以启齿。

“这件事居然对我们只宇不提，真是不近人情。太郎也是我们的亲外孙啊。”

听到岳母提到了儿子的名字，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今天的我，再不能像往常那样，默默被她训斥到最后了。

“这我知道。如果太郎不愿意，我是不会考虑再婚的！……”

我的语气之中，似乎透出一些泄愤的情绪，岳母讶然不语了。

我趁机站了起来。走到起居室一看，身处争论中心的太郎，好像玩腻了游戏机，蜷缩在榻榻米上，安然入睡了。

以往岳母请我们父子，晚上到家吃饭时，我们通常会在家里住一宿，但今天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我背起太郎，想要离开，岳父却从后面追来，挡在起居室的门口。看着岳父的表情，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刚刚和岳母发生了口角，如果我这样带太郎回去，心重的岳父，肯定会以为祖孙关系，会因此断绝。这种不安和苛责，清晰地显现在他的脸上。

“今晚就让太郎住下吧。”

刻意用冷淡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我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感。

“我告辞了。”

在玄关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告别之词后，岳父也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叮嘱了几句，并向我点点头。

岳母却没有露面。这是我第一次背对佛坛而坐。

喝完第一罐啤酒时，我终于意识到：把儿子太郎留下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岳父，我自己也想一个人静一静。将把儿子视为累赘的歉疚心态，和易拉罐一同捏瘪后，我又打开了第二罐啤酒。

“她家到处飘荡着茅房般的气味。”这是多么肮脏的话语。

这句让人感到恶意的话，竟然出自幼小的太郎之口，令我备受震惊。

我一边品味着啤酒，一边像是要消除那句话，所让我感到的恶意般，寻找着解释。

会不会是下水道偶然出了问题，导致佐仓家的厕所里出现异味？太郎借用她家厕所时闻见了，所以才会这么说吧……

但若真是这样，他就不该说“茅房般的”，而会说“她家的厕所很臭”之类的话。

但太郎的意思，的确是“明日香家”有“茅房般的气味”。

我不禁认为，太郎对我觉得芳香四溢的地方，做出如此表述，可能是因为对“明日香的家”，以及一切和明日香有关的东西，都抱有反感吧。

可是，从明日香的人品上考虑，她实在不可能会给太郎，留下如此糟糕的印象。我甚至怀疑，藤村家的岳母，可能对太郎说了明日香的坏话。

但我心里清楚：我会把岳母想成恶人，只是要缓解心头的矛盾。虽然岳母爱传闲话，但她是不会做出撺掇孩子，反对我这种卑劣行径的。她之前没在太郎面前，提及这个话题，便是最好的证据。

岳母可能只是无意中，发了几句牢骚，太郎不可能受到岳母牢骚的影响，因为他的话太真实了，若非亲身经历，绝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太郎也许是察觉到了，明日香可能成为自己的新妈妈，而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中的反感，想以此对抗父亲吧。

随着三罐啤酒下肚，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还是第一次，独自喝了这么多酒。打开第四罐啤酒时，我体味到了寂寞的心情。我以为自己心意已决，却发现这种心理慰藉，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如今，没有明日香的人生，已经像不想喝，却猛灌下肚的第四罐啤酒一样，贫乏无味。而我背对佛坛，也是因为害怕启子，会在我的耳畔说“你想傲什么都成，但唯独不能让太郎受罪”之类的话。

然而，无论再怎么逃避，我的内心也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强迫太郎的意思。

第四话

这股芳香，既像天真无邪的明朗笑声，又像万里无云的晴朗阳光。如果没有宿醉，我应该更能体味到，这股花香带来的惬意才对。

随着一声勇敢的喷嚏，我醒了过来。而后，我发现太郎不在身边，急忙蹿了起来。

紧跟着，我头痛欲裂地想起了昨天的事。独自饮酒，区区四罐啤酒，就能让我醉倒。我心情郁闷地倒头躺下，又以仰卧起坐般的姿势，腾地坐了起来。

别闹了，这样下去该迟到了！手表指针都指到八点半了！……

如厠、刷牙、更衣……做完这些外出前，最低限度的工作后，我一把抓起自己的钱包、手机和钥匙，飞奔出了公寓。

跑向车站的途中，手机突然响了。

“喂？……”我的话音里，想必是杀气满溢。

“啊，主任？……您早啊。”

电话彼端，传来了丽美没心没肺的声音，她好像并未察觉，我话音中的杀气。

“昨天真是抱歉。”

“你这丫头，见了面再解释吧！……我正在去书店的路上。”用残留着酒精的身体，边奔跑边说话，简直就是铁人三项。

哪知我喘息着说完，她却对我说道：“今天您别来了。昨天那么麻烦了您，今天我就替您上班吧。”

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泄光了，我停在原地。若在平时，这时间我就快到店里了。如果她要替我的班，何不早点儿说——比如昨晚——打电话通知我呢？但在快要迟到的歉疚感，和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中，我实在无法出言斥责她。

“昨天……”

我终于能够开口说出这句话时，丽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必须向我解释。

“哎呀，真是对不起。因为我的亲人病倒了。”她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重大的事情呢？

“怎么了？……病倒的是你父亲，还是母亲？”

“嗯……是我妈的老公。”

听到她有些难以启齿的语调，我感觉仿佛一股冰冷的水，瞬间侵入了我的牙齿。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之后母亲再婚。对方是个和现代格格不入、既爱唠叨又很顽固的大叔。我和他除了吵架，还是吵架，高中一毕业，我就离开了家。您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呀？”

“虽然我不认为，你的做法算是孝顺，但这里，没有我评论的份儿。”

“这倒挺像主任会说的话呀……后来，那个大叔突然病倒，说死前想看我一眼，所以，我才必须得去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感到内心苦闷，并不仅仅是昨晚，喝了四罐啤酒的原因。人都死了却还能笑得出来，难道就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继父吗？

“啊，不过，那个大叔可没死，只是患了热伤风发烧而已。都怪他大惊小怪地吵吵着‘我要死啦，我要死啦’的，害我们都担心死了，结果我又和他吵了一架。”

我蹲在了地上，这也不是昨晚喝了啤酒的缘故。每次和这丫头交谈，都特别费我体力。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啦。店里的事情，您就放心吧。明天见。”说完，电话就挂了。

“既然担心对方，起码也该叫他一声爸爸吧……”我本想对她这么说，可这么做，显得有些多管闲事。或许称呼对方“大叔”，就是丽美独特的亲情表现呢。

还是先给饥肠辘辘的肚子，填点儿东西吧，这样想着，我回到了公寓。大门对面，有个熟悉的、圆圆的背影，那是房东太太。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手里握着一束小树枝。

“哎呀，是水岛先生呀，早上好。怎么样，这个很香吧？”说着，她把手里的东西，拿到了我的鼻子前。

小树枝上长着色泽鲜艳的浓绿色叶子，开着无数橘黄色的小花。即使是对花草不熟悉的我，也能闻出阵阵熟悉的芳香。这股芳香，既像天真无邪的明朗笑声，又像万里无云的晴朗阳光。如果没有宿醉，我应该更能体味到，这股花香所带来的惬意才对。

“这是金木樨。看附近开花了，我就摘了一些，分给你一点儿吧。只需一枝，就能让房间里芳香四溢。”

“好的，谢谢您啊！……”

我暗想“家里有花瓶吗”，但还是谢过房东太太，走上了楼梯。这时，我听到了房东太太，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说得夸张些，这就是奇迹吧……

在这个寂寥冷漠的现代，大山不会移动，面包也不会从天而降。而阻止愚蠹的人，因为愚蠢的错误想法，使自己和周围遭受不幸的奇迹，现在似乎即将发生了。

“真是个奇怪的时代啊。最近的孩子，居然把这种香味当成厕所的气味。”

没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就转过了身子去。

“厕所的……气味？……”

房东太太文静地答道：“对呀。因为金木樨的花香，常常用作厕所的芳香剂。”

“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吧？”

房东太太叹了一口气。我把昨天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就像上小学时，向母亲交代自己没考好一样。

“这也不能怪你呀，毕竞你生活的那个年代，芳香剂还不怎么普及呢。虽然每个家庭的具体情况不一样，但闻到芳香剂的气味前，很多人应该更早地，接触到了真正的花香吧。而现在，因为家家户户都有了芳香剂，所以，小孩子在知晓那是花香前，就已经知道芳香剂的味道。如此一来，他们就不会把芳香剂的气味，和花的香味等同起来，而是把花香和芳香剂混为一谈，以为那是厕所里闻见的气味了。孩子虽然没有错，但这些花就可怜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懂花草的我，现在才意识到，在明日香家闻到的那阵淡淡馨香，原来是金木樨的芳香。可能佐仓家的庭院里，也开着金木樨吧。太郎也闻见了那种花香，也许，把它和我家使用的厕所芳香剂的气味，相混淆了。

“茅房般的气味”，其实并不是恶意的展露，而是直率的表达。

“不过，都怪太郎非要说‘茅房般的气味’这种粗俗的话，我才误会的。”

听到我的牢骚，房东太太优雅地笑了：“这倒是。不过，男孩子不都这样吗？……正因为觉得有趣，才会用粗暴或露骨的话表达出来，但他们欺没有任何恶意。”

“是吗……”

来到大阪以后，太郎说话的语气，变得粗野了许多，本来我还为此担心呢。其实，当初我说话也曾这么粗野。恐怕全世界的少年，都会经历这一时期吧。

“下面都是我这个过来人，要告诉你的育儿经验，你可得牢牢记住呀。”

房东太太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我却不知不觉间，直立不动了。

“对待孩子，既不能高估他们，也不能把他们看扁。孩子一般都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讨厌就是讨厌，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要是在他们打游戏的时候，跟他们说话，他们就会觉得很烦，从而懒得解释，只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他们想睡觉的时候，就会睡觉。用刻意扭曲的语言传达恶意，只有大人才干得出来。”

身材矮小的房东太太，抬头看着我说道。

不知从我几岁开始，母亲斥责我的时候，也必须抬头看着我了——不知不觉之间，往事在我的脑海一隅复苏了。

“会出现这些事，就是因为你的决心不够坚定。你不想伤害太郎，又想尽量和藤村太太融洽相处，这点很好。可是，你自己想怎么做，还是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呀。不要一个人暗自烦恼，然后，得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结论。这样才会得到幸福啊。”

“什么？……”我不解地提高声调反问道。

房东太太胁迫般地，拿金木樨的树枝，猛然抵住我的鼻头：“昨晚太郎的行为，正是小孩遇到难题时的对策呀。目不转睛地打游戏，玩完之后马上入睡。孩子通过这些行为，把自己解答不了的问题，慢慢消化理解。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小的时候，一遇到自己不高兴的事，就会找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大玩一番，玩累之后倒头便睡，这些你都经历过吧？……这不是不在乎，而是孩子的战斗方式。太郎不是不喜欢明日香，而是你们交往的事，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理解这件事。等他跨越过这道屏障之后，你们就能够迎来真正的幸福了。”

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是愚蠢！……光想着不想让太郎受苦，可孩子已经大了，用不着父母为他担心，已经可以独立面对自己的人生了。

“听懂了吗？总之一句话，你要当面和太郎好好谈一谈……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我觉得你们三个人，一定可以组成幸福的家庭。”

“谢谢您。有您这句话，我就觉得一定能实现。”

这对母女，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却如此深厚一一因为房东太太嫁到神户，是在三十五年前，而今年四十二岁的女儿，则在这里度过了幼儿园时期，所以二人并非亲生母女。尽管二人的相貌并不相像，但澄子完完全全地，继承了房东太太的气质。

如此看来，虽然丽美和那个“大叔”继父之间，因为反感争吵不断，但他们之间，也充满了温馨的亲情。虽然这些先例，并不能为我们的将来做出保证，但如果这些，都无法成为通向未来之路上的道标的话，我就只能被扣上懒惰的帽子了吧。

即使是阅历丰富的房东太太，也不一定能够察觉得出，我在话中隐藏的意思。她只是露出温暖的微笑，隔过我的肩膀，说了声“你回来啦”。一回头，只见太郎戴着一顶黑、黄两色的“猛虎队”的帽子，悄悄地走进了大门。

“我回来啦。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与我不同，太郎满面春光，似乎昨晚睡得很好，他不解地问道。

房东太太已经消失在了玄关中。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抱着金木樨枝丫的样子很滑稽，赶忙把花递到太郎面前说：“我问你啊……太郎，昨天佐仓阿姨家里的味道，是跟这个―样吗？”

太郎连鼻子也没凑上去，便淡然答道：“是呀，你以为呢？”

“不……没什么，这种花名叫金木樨。”我顿时方寸大乱，无法继续往下说了。

太郎随口一“哼”，向楼梯方向走去，同时说道：“对了，藤村姥姥说，昨天对你说的话太过分了，向你道歉，还让你有时间，再去好好聊聊。”

我本想就先前的失礼冒犯，登门道歉，不料却被对方抢先了一步。此时，岳母那张难为情的脸，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向一个人道歉，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便急忙跟在太郎身后，朝楼梯走去。

“我说，太郎，没告诉你是爸爸不对，其实佐仓阿姨……”

走上几节楼梯的太郎，突然转过身，传承自启子的黑眼珠里，透射着光芒，显得一本正经。被他从高处俯视，我顿时产生一种和长大后的太郎，相对而视的错觉。

太郎站在原地，蓦然说出一句话，犹如投下了一颗炸弹：“明日香阿姨是个好人。爸爸，你就和她结婚吧……如何？”

“你愿意我这样做吗……”

炸弹爆炸的冲击波，令我一时喘不过气，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愿不愿意呀。那样一个大美人，要是不先下手为强的话，弄不好，可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呀。”

混帐东西，这种话，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谢谢你。那我现在就去向藤村家的姥姥、姥爷道歉，把这件事和他们说明白……”

“笨蛋，不是还有个地方更应该去吗？”太郎从楼梯上一跃而下，摆了个假面超人变身时的姿势，然后用力拽住了我的胳膊。

太郎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笨蛋——呆子。虽然我胡子还没有刮，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冲过澡，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但现在的确有个地方，非去不可。

樱花书店的卷帘门还没有拉起。太郎轻车熟路地打开门，走进了小巷。这条小巷子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走。金木樨的馨香随风飘来。

樱树对面，有一块类似中庭的地方，虽然没有中庭宽敞，但看起来也相当大。许是树木花草，布置得很巧妙的缘故，我感觉自己仿佛突然，来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一角。地面上全是叫不上名字的花，有的种在花盆里，有的缠绕在栏杆上，各种颜色的花朵，争奇斗艳。

而犹如明朗阳光般，芳香四溢的源头，果然是一株金木樨。那棵立于庭院一角、比我咯高一些的大树，全身都披上了橘黄色，周围的地面，也被散落的细小花瓣，染成了橘黄色。

不……这些都是我过后才注意到的。那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手持喷壶、伫立在一片绿色中的华美身姿。

“明日香阿姨！……我把爸爸给你带来了。”太郎松开我的手，跑到了明日香的身旁……什么叫“带来了”呀？我不禁苦笑。

本以为太郎只会帮到这里，看来我这个儿子，还不是那么不讲人情啊。

“嗯，我父亲说有话想和你说，你就听听吧。”

说完，太郎和明日香手牵着手面向我，二人是在等我向他们走去。明日香似乎早已明白了一切，在花丛的馨香中向我微笑。

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里，仍然拿着房东太太给我的花。拿着孤零零一枝金木樨，来到开着金木樨的房子，这件事听起来挺愚蠢得啦，至少咱求婚时，还带着花呢不是？……

这就是我们父子两个人，遇到的小小奇迹的经过。

纯情的哥哥

就这样，美枝子成为芽久美妈妈的同时，又被芽久美称做“姐姐”。正如那朵凜然飘香的花，既叫天芥菜，又叫木立琉璃草一样。

01

窗户被猛地推开，仿佛要被从窗框上拆掉般，一个又大又黑的物体蹿了进来。

“弟弟呀。”这个物体——大我六岁的哥哥——顿时一个急刹车，飕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和往常一样，他是把梯子搭在窗外的晒衣台上面，偷偷地爬进来的。他的身上，还穿着刚才说要出去慢跑时候的黑色运动衫，浓眉大眼的脸庞，和远远超过门楣的髙挑身躯，营造出了一种本人无心营造，却显露于外的威严之感。

我时常怀疑：哥哥尚在妈妈的肚子里面的时候，就已经把身高、活力和热情，全部席卷一空，而把剩下的自制力、多虑和纤细的感情，全部留给了我。

“弟弟呀，你是不是跟前岛家的人认识呀？”哥哥呼吸急促地问道。他还没有摆脱前几天在舞台上，扮演武士时的语气。

“前岛？……”

一直趴在桌上阅读《哈利·波特与魔法石①》的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在头脑中检索的，只是和哥哥共同认识的熟人。

①“哈利·波特”系列的第一部。该系列图书自1997年在英国问世以来，迄今在全世界已发行三亿多册，2000年引进中国后，前六册发行量达800万册。因此无论在世界还是在中国，“哈利·波特”都创造了出版史上的奇迹。“哈利·波特”是一套既有畅销效应也有常销价值的儿童小说，从内容到艺术手法都具备了世界优秀儿童文学的潜质。其故事惊险离奇、神幻莫测；情节跌宕起伏、悬念丛生，从头至尾充满幽默。作者巧妙地将世界文学名著中所具有的美学品格集于一身，达到了想象丰富，情节紧凑，推理严密，人物刻画深刻的艺术效果。同时它也是一套引导孩子们勇敢向上，见义勇为，善良待人的好作品。难能可贵的是，“哈利·波特”不仅深受孩子们的追捧，同时又为成人所喜爱。《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是其中的一册，一经推出便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

我把书扣在桌上，抬起了头，只见哥哥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就是过了三号街的红绿灯，跑上两分钟，就能到的那户人家呀。”

“啊，你这么说我就知道啦。就是我上初一时的班主任他们家呀。”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呀？”

面对哥哥接二连三的急躁而又失礼的言行，连比常人还要冷静的我，也不禁蹿起了火。

“什么瞒不瞒的啊，我压根就没有在大哥面前，提到过前岛老师好吧。最重要的是，你会对我的初中生活感兴趣吗？”

“你急什么呀，跟的少年似的。”见我突然说话这么粗暴，哥哥显得很扫兴，武士的语气也没了。只见他“咚”得一声坐到椅子上……

我今年有十七岁，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青春期少年。

压制着想深深叹息的情绪，我向哥哥问道：“算啦。我还想问大哥你呢，你怎么会知道前岛老师的呀？”

“不，我最先认识的，并不是你的班主任。”哥哥说到这里，突然变得闪烁其词起来，看来要想从他嘴里，牵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得多少花些时间。

哥哥一直想当一名隶属于小剧团的演员。舞台演员需要充沛的体力，为了能参加剧团活动和糊口，他总是趁着打工的间隙，加紧训练，从不怠慢，有时候他也出去慢跑。

几周以前，总是在傍晚时分出去跑步的哥哥，为了转换心情，改变了以往的跑步路线。穿过三号大街的红绿灯，路过一座门前种着，开满馨香四溢的橘黄色花朵（哥哥告诉我那叫金木樨）的大树的房子前时，偶然碰见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小女孩出来遛狗。

“然后呢？”

“不是啦，你也知道我喜欢狗，于是，我就不由自主地，对她们说了声‘这狗真不错啊’。那种狗，应该属于猎犬吧，看起来既温驯又聪明。”

“然后呢？……”

“混蛋，哪里有那么多然后啊，仅此而已啦。就在那时……”

之后非常偶然的〈大哥总是这样强调〉，哥哥总是会在同一时间段，路过那户人家门前，几次中，总会碰到一次那两个人遛狗。这时他开始和那两个人之间，有了一、两句话的交谈，最近还和她们一起散步了。

混蛋，这也能算训练吗？……

“那个小女孩儿好像名叫芽久美，很可爱。”

“芽久美是树上的嫩芽永久美丽之意；那个年轻女子叫美枝子，美丽的美，树枝的枝，孩子的子。”

我把两人名字的汉字写法，都告诉了哥哥，瞥了一眼他的脸。可以确信，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当演员的料。

“是……是……是吗？……两个名字都非常好听啊。芽久美真是个好孩子啊，可惜她母亲已经去世了。”

“你们都亲近到谈及这种事情的程度了吗？”

“不，她们只是话赶话地，说了句‘要去给妈妈扫墓’，好像是秋分结束不久的事吧。我不好刨根问底，只得默默听着。”

“那好像是前岛老师做班主任之后、我上初三时候的事。老师的妻子突然病倒，之后就……”

“不，不用全都说出来。想必一家人都悲痛万分的吧。”哥哥表情沉痛地摆了摆手，手指上还缠着舞台表演时，用的绷带和橡皮膏。

“可是，芽久美并未因此消沉，反而健康茁壮地成长着……”

“这是你的偏见吧。”

“是吗？也……是啊，嗯，没有经历过丧亲之痛的人，肯定想象不到失去母亲，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尽管如此，芽久美还是不让旁人，窥探到自己心中的哀伤，可能是顾及了在她身边的人吧。我觉得：必须对她本人的坚强，给予率直的评价。”

我懂我懂，不就是想拿七岁的孩子，来当幌子吗？

“上个星期天，我还见到了她的爸爸。那个人也很伟大啊！……同为男人，我深切地知道，靠男人之手养育孩子，是多么的不易。尽管困难重重，那人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困苦的表情。他的外表看起来，不是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吗？”

明明是个做事没长性的人，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同为男人。

在我看来，典典明明比实际年龄显老，怎么会显年轻呢？……啊，顺带一提，典典是我们私下里，给前岛老师起的外号，因为他名叫“典介”，所以，就用这名字称呼他了。

“小狗、孩子和老师的事我都明白了，你是不是要故意避开美枝子的事不谈呀？”

“哪……哪有啊？不是啦，那个人也很出色啦。那么年轻，就能担当芽久美母亲的职责，把家中打理得这么好。”

“嗯，这些我都知道了啦！……”我不满足地说。

“真厉害啊，怪不得她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成熟稳重。

“啊？……美枝子看起来，应该很年轻呀？难道这一带，还有另一户人家姓前岛吗？……”

此话刚一出口，就被哥哥自信满满地否决了。

“不可能。今天我见到她们的时候，也说起你的事来了。重新自我介绍之后，美枝子就问我：‘住在四号大街的近江……你是不是洋二的哥哥呀？’”

“啊，我明白了，难怪刚才你心急火燎地，质问我为什么瞒着你呢。没错，那肯定就是前岛老师家了。”

我和典典还真是投缘，不光住在附近，初中毕业之后，还到他家玩过几次，所以，美枝子也认识我。

“不过啊，照这样下去的话，那个人真是太可怜了啊。”哥哥表情严肃了起来，一点不合自己的身份。

“虽然也不能说不可怜，但是，我倒觉得十分幸运。”

“你真冷酷！……”我笑着说道。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别人家的事情，还轮不到咱们插嘴吧。”

哥哥露出了极度怨恨的表情。

“怜悯近乎爱情”是夏目漱石先生的名言。典典也教过我，这句话的英文翻译是“Pity‘s akin to love”。

“于是呢？……”

“什么于是？……”迟钝的哥哥，忽闪忽闪地眨着眼，我突然一语向他点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美枝子呀？”

“混……混蛋！……你……你……你小子胡说什么呢？……小畜生！……”

哦，又恢复了武士的语气啊。

“可是大哥，不管怎么说，这样做都不太好吧，而且……”

“啊，对了，今天还要处理，前几天的舞台事务呢。”哥哥站起身来，身体碰倒了椅子，像是要换衣服似的，跑进了隔壁卧室。

听着隔壁抽屉开闭的夸张声音，我再次压抑住了叹息。

这个人一旦喜欢上谁，就会找不着北。不久之前，他真心喜欢上了女演员中山忍，曾透过卧室的窗户，对月亮狂吼：“乌龟王八！……忍小姐，总有一天，我会到你身边去的！……混蛋！……”简直吵死了。

为了走到中山忍的身边，他还特意去参加电视台举办的选秀活动，我没有说什么。没过多久，他似乎退了烧，自吹自擂地说“反正我是个离不开舞台的人”。这话是他在选秀活动，悉数落榜之后说的，估计是不甘心自己被洵汰，才这样说的吧。

话说回来，美枝子的气质，倒是和中山忍有些相似，也是个美女。不过大哥喜欢上了她，可就不好办喽。

本来还想对大哥多说几句，但对方可能察觉到了，我要说什么。拉门刚被拉开，他仿佛犹如大炮射出的炮弹般，冲过了房间，打开窗子跳到了晾衣台上。

唉，真是个不消停的男人啊！……

02

几天以后的星期天早晨，我拉开拉门，顿时讶然瞪大了眼睛。

“哥哥，你干吗呢？”

“哦，出现在那里的，不是我弟弟吗？”

哥哥弓着背，面向书桌，用贴满绷带和橡皮裔的手翻着书。这样的情景本来不算诡异，但只要想想，我有十来年，没看到此人伏案读书的情景，便知道事态足以称得上，是相当诡异了吧。

“接下来你打算扮演学生？”

“你这个小子，是不是以为我的脑子里，只有戏剧呀？”

“不是以为，而是知道。”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瞧你这话说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哥哥豪爽地笑着，合上书慢慢站了起来，再度恢复了武士的口吻，“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接下来，我得去糊口了。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再见吧，后会有期。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翻译成现代语就是：我该到家庭餐馆打工去了。

哥哥径直走到窗外的晾衣台，把拿上来的梯子放了下去，梯子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晃动声。他小心翼翼地，把粗壮的长腿迈过了护栏。

看到哥哥从武士堕落成小偷的样子，我不禁双手合十，以目相送。

我拿起他丢在桌上的书，看了一眼……咦？居然是《公务员考试试题集》啊！……

“原来他的下一个角色，打算是公务员呀！……”我当时真的是这样以为的。

“哎呀，涛一刚才不还在呢吗？”抱着洗衣筐的老妈，用脚推开拉门，走了进来。这动作倒真是灵巧。

属于儿子们使用的空间的二楼，只有三个房间，每人一间卧室。这间处于正中位置、每次去晾衣台必经的房间，自小学时代起，就是哥哥和我共用的书房。

这间书房，对哥哥而言形同虚设，因为忙于剧团、打工、喝酒，哥哥经常直到天亮才回家，于是，书房就留给我一个人，悠闲地使用了。

我把那本书封面朝下放在桌上，回答说：“大哥刚才出去了，说是去打工。”

“嗯，那我就不管他了。既然黑板上什么也没有写，那他肯定不会回家吃晚饭了。来……让我过一下。”

老妈穿过房间，走到晾衣台上。操心也没用啊，母亲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我一会儿也要出门，中午回来。”

哥哥是个没有责任心的家伙，所以，我这个当弟弟的，就得加倍细心。最近我觉得自己很吃亏，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习愤性地，用礼貌的语气向老妈打了声招呼，从自己的书桌上，拿起了钱包。

梳着马尾辫的美枝子蹲在庭院前，种着像是郁金香的球根。小阳春①的阳光照在那里，显得格外温暖。

①农历十月。某些地区由此月开始，暖和开春，故有此別名。

“您好，老师在吗？”

“哎呀，原来是洋二呀。你的敬语用错了吧。”

我实在不善应对比我大的美女，慌忙挠了挠头，重新问道：“请问，前岛老师在家吗？”

“这就对了嘛！……”美枝子像个聪慧的姐姐一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好久不见了呀，快请进吧。”

“老师不忙吗？”

美枝子咯咯地笑着，领着我向玄关走去。

“洋二真是长大了呀，知道关心老师了。放心吧，今天老师没事。你是来找老师玩的吧？”

“不……我想就自己的升学、就业问题，找老师商量一下。”这话不是假话，当然，我也想打听一下哥哥的事。

不过，没人会对一十七岁的男生说“你长大了”吧，我不禁有些沮丧。

“最近我哥哥经常……”

“来见你呢……”我差点儿把这话说出来，赶忙收住了嘴，改口说道，“路过这一片。他还跟我说，自己遇见过几回老师。”

“是啊！是啊！……”美枝子显得很髙兴。看来哥哥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坏印象。

“我们第一次碰见，是在我要出去遛狗的时候。当时，我看见家门前，有个个头很高的人。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还对我说‘这狗真不错呀！我可不是可疑的人哟，就在附近住’。说完就飞快地逃跑了。他还真是个独特的人呀。”

我顿时羞愧难当。走进玄关，一股清爽的馨香，迎面扑来。

“咦？这个味道……不是金木樨吧。金木樨的季节已经过去了，香味也不同。”

“啊，很高兴你能注意到这点。老师他呀，就算每天都看，也没注意到开花了呢。”

别看我这样，我的细心程度，毕竟抵得上两个人呢。

美枝子的视线，指向放在鞋柜上的花盆。暗绿色的叶子和花茎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毛。团团丛生的小花，呈现朴素的紫色，即使用客套的话讲，也算不上华美的植物。然而，这盆花竟能让玄关里芳香四溢，其存在感，丝毫不比豪华艳丽的花朵逊色。

这股怡人的花香，与眼前这位女子的气质，十分相像。

“这种花叫天芥菜，听说过吗？”

“我只知道名字。对了……”

“姐姐，那个人是谁呀？”

一个活泼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抬头一看，只见走廊的尽头，探出一张圆乎乎的脸。那是身穿白色卡迪根毛衣的芽久美。

“是爸爸的学生，近江洋二哥哥。之前他曾来过咱门家，孩子你不记得了吗？”

芽久美用一本正经的眼神盯着我，摇了摇头说：“完全不记得了！”

这个小鬼！……我心下暗想。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之前见到她时，她才上幼儿园呢。

我刚把用自己少得可怜的零用钱，买的薄礼蛋糕递给美枝子，之前提到的“爸爸”——前岛典介老师，便从芽久美出现的房间走了出来。

“呀，是近江呀！……”他抬手向我打招呼的样子，显得未老先衰，实在看不出，他在现在的初中生面前，能有什么威信。话虽如此，一旦有什么事，我就想找老师商量，这点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刚一走进典典那富有英语老师气息、摆满洋文书的书房，美枝子便说了声“让各位久等了”，用托盘端来了茶水和蛋糕。芽久美也一起走了进来，紧紧缠着美枝子不放。

“芽久美，不许这么淘气。”

“可是姐姐，人家不想要剩下的蛋糕，就想要托盘上的嘛。”

芽久美指了指我盘子上的草莓蛋糕。

“这孩子！……”老师和美枝子，同时出言责备，但心里不舒服的人反而是我。

“没关系，这块蛋糕就给芽久美吧。”

我把盘子递到了芽久美的面前。

“谢谢哥哥啦！……作为谢礼，待会儿我让你看看小典典吧。”

芽久美接过盘子，晃悠着小辫子，啪嗒啪嗒地走了。

“小典典是小狗的名字吗？”不知是不是偶然，小狗的名字，居然和爸爸的外号有几分相似，我的心中不禁一紧，问道。

“是呀，是我家最近养的猎狗。原来的主人因故养不了了，就把它给了我。虽然它已经成年，不过，性情十分温和，很快就融人了我们家……刚才真是抱歉啊，小孩子不懂事。”

美枝子说再去给我拿一块蛋糕，便离开了房间。

“最近如何呀？……”典典一如既往地问我。他的语气，总是显得那么理所当然。但听到老师这么问，我感到肩上的重力，顿时轻松了不少。

“还行吧。”

“到了秋天，高二的学习也紧张了不少吧？”

“是呀，其实我也正为这件事烦恼呢，必须考虑以后的升学就业了……”

“哥哥，哥哥！……”突然有人在背后叫我，吓得我险些喷出嘴里的红茶。

我一回头，见是芽久美。她正从书房的阳台盯着我看，手里牵着一条狗链，身后是一只茶色的猎狗。如果用后脚站立的话，它肯定要比芽久美高大。只见那只狗的眼睛里，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战战兢兢地跟在少女身后。

“这就是小典典！……它会跟人握手，还会坐下呢！……”

“真是对不起，这孩子太洵了。”典典的眼角，挤出了皱纹。

“饶了我吧，老师，您一笑起来，怎么和这条狗这么像呢？”

03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刚从学校回来，便发现哥哥仍然在家。今天，他依旧伏案，翻着上次读的那本书。

“你对扮演的角色，倒挺热心的呀。”我有些呆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哥哥嘲讽道。

“你说什么呢？下一场演出，还没定呢。”哥哥回应道。哈哈，还是武士的口气。

且慢，等一下……难道说，哥哥不是在为扮演的角色作准备，而是真的在伏案读书吗？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真的，我这话说得并不夸张。

“喂，大哥，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了。好比有人骗你说，还有一周，世界就要毁灭，等你情急之下，花光了全部财产，对方却来向你赔罪说‘对不起，之前都是骗你的’云云，我想你肯定饶不了他吧？我的意思是，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啊。”

“你小子说什么呢？……我正忙着学习呢，你能不能少说这些没五没六的话，前来烦我呀？……”

忙着学习……忙着学习……我的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哥哥的这句话。

如果早几年听到这句话，老爸老妈肯定会高兴得热泪盈眶，但现在则只能怀疑，是天崩地裂的前兆了吧？在这几年里，爸爸妈妈早就已经醒悟：若盼望涛一能过上踏实的生活，肯定是错的。

哥哥上高三那年，在朋友的邀请下，看了一场小剧团的演出。虽然当时我还是小学生，具体情况不甚了解，但哥哥似乎受到了深深的感动。从那以后，哥哥就迷恋上了舞台表演。用“深陷其中”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因为哥哥此前，从未有过要进军戏剧世界的先兆，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掉进了下水道里。结果第二天哥哥便找到班主任，宣称“我不需要升学就业指导了，我要走戏剧这条路”。

小学通信簿上，对哥哥的评价是“富于决断力，而欠缺判断力”——这评语委实一针见血。

就这样，哥哥对应试和应聘，全都没有了兴趣。高中一毕业，他就同时叩开了那个，当初令自己深受感动的剧团大门，获得了入团许可。

不用说，哥哥的这一举动，使得全家陷入大乱。父母都和舞台戏剧挨不上边。老爸虽是上班族，却是个工匠气息浓厚的机械技师；妈妈则是个靠到处打零工，艰难支撑家计的家庭主妇。儿子选择了“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生道路，他们自然髙兴不起来。结果是老妈痛哭流涕，老爸雷霆震怒，把我这个二儿子晾到―边不理不睬。

如果我不是那种富于判断力，而缺乏决断力的性格，肯定会在这个艰难的年龄段自甘堕落，最后为社会增添一个不幸家庭的“榜样”。

哥哥真该感谢自身的幸运。要是因为热情，而毁掉一个家庭，就算哥哥再怎么不负责任，也会寝食难安的吧。

总之，哥哥不顾家人的担心，在自己的道路上奋勇向前。把辛苦打工赚来的钱，用在演出上，然后再辛苦打工，又把賺来的钱用在演出上。这种生活，自他进入剧团时起，就一直持续着。他似乎也曾想过要搬出去住，但考虑到贵得离谱的房租，还是觉得，不搬出去比较明智。之后，他开始为维持家庭和睦，动起了脑筋，能够勉强安稳地生活了。

他会从打工挣的钱里，拿出一小部分补贴家用，在家吃饭，也会事先在不知道从哪儿捡来，挂在厨房墙上的白板〔但老妈经常称之日“黑板”）上写清楚，每次都会给家里饭费——这些似乎都是，从剧团的老演员那里学来的。看来，大家都是过来人啊。

如果他半夜三更或天亮才回来的话，会增加和父母间的冲突。哥哥认为这样很不值当，便在晾衣台上搭了个梯子，每次都爬梯子进出房间。这习惯就是他那个时候养成的。哥哥独特的生活方式，也带来了受到街坊四邻怀疑的相反效果。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后，身为想得开的江户人，老爸懒得动怒，老妈也哭累了，不久他们便只当“养了个有些诡异的住宿客”。

而这个揽得街坊四邻，不得安生的疯狂家伙，居然开始学习和戏剧无关的知识了，而且，他看的还是《公务员考试试题集》这样的书，也无怪乎我会以为，这是天崩地裂的前兆。我开始担心，他是否出现了同一性危机①。

①Identity Grisis，弗洛伊德心理学用语，尤其特指青年时期的心理矛盾和混乱现象。

哥哥却显得异常认真，用一般人的语气对我说：“我也是男人，也该考虑安顿下来了，还是应该找个固定的工作啊。然而这个社会太不景气，没有任何资格认证的我，难以糊口，而且，现在重新考大学，也需要一些时间。我觉得，现在应该踏下心来学习，争取通过公务员考试。”

哦，这种同一性危机提高了。这还是那个放着石桥不走，而偏要选择跳过河去的近江涛一该说的话吗？……

然而，哥哥又明朗地补充了一句，很像近江涛一风格的话：“唉，只是糟踢了我这一身的演员才华啊。”

真会撤谎！你就像圣伯纳德犬，不可能窝在室内一样，根本没有演员细胞。

之前一直默默身处后台的哥哥，终于在前天——也就是入团后的第五个年头，第一次获得了登台的机会。虽然演的是配角，却可以在台上挥刀。因此，哥哥的手指上，才会缠着绷带和橡皮膏。在台上进行走位排练时，哥哥总会被刀砍中。于是，剧团成员众口一词地，指责他说：“会受伤，说明你还太嫩。”看来，剧团也是一个严厉的世界啊。

演出中间那天，父母瞒着哥哥，去看了他的表演。散场后，父亲对站在门口，向观众道谢的哥哥，说了一句“演得很好”，母亲则在一旁，悄悄地擦着眼泪——若事实真是如此，该有多美好啊。可实际上，哥哥那天根本没登台，而是突然被刷了下去。

对此我早有预感，所以总是规劝父母“尽量别看为妙”。因为演出第一天，我去看时，哥哥竟然让我买票。

“有跟自家人要钱的道理吗？”

对于我的不满，哥哥给予了“正因为是自家人，所以，才能没顾虑地向你收钱”这么个看似合理，又很没道理的回答。

总之，演出的第一天很是现眼。哥哥刚一出场，便被自己的轻便和服绊到，一个趔趄，踩到了另一个演员的裙裤裤脚，二人摔得四脚朝天。不是手和头总是碰到别人，就是脚下仿佛踩到了什么似的，发出怪声。结果，走位的时候，我可以感到，另一个演员显得提心吊胆，大概是因为哥哥太笨，害怕自己与他合不上节拍吧。另外，由于哥哥人高马大，每次现眼，都像陷人山穷水尽境地的大象般，惹人注目。

我早就知道，哥哥天生愚笨。当老妈搬出哥哥在幼儿园做游戏时，根本不会蹦跳为由，反对他加人剧团时，哥哥则用“我又不是为了蹦蹦跳跳，才去当演员的”的论点来打马虎眼，这不过是“闻一知十”罢了。据哥哥本人讲，他在排练的时候，表现也算凑合。然而，等到真正上场时，哥哥仿佛被人用天使的羽毛，胳肢着肚子，动作完全乱了套——平日里，神经有如钢丝般粗条的哥哥，居然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一点，恐怕连哥哥本人，和剧团成员都意想不到吧。

如果这样的哥哥，也算是有演员才华的话，那圣伯纳德犬也能在室内乖乖地成长了。

愣了一会儿，我的头脑冷静了下来，终于想起了一件事情。

“大哥，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安顿下来’呀？”

哥哥一愣，表情犹如一个走夜路时，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的女子一般。

“嗯？我说过吗？……啊，你以为我要娶老婆呀，你想错啦。我的意思只是说，要像一般人那样，脚踏实地地生活而已。”

“要是这样就好，我还以为，你要说和美枝子私奔呢。”

哥哥该不会是真心喜欢上了对方，所以，才要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吧……难道是为了获得美枝子的芳心，他才踏实地生活，所以，才开始考虑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吗？……

这只是我的猜想，哥哥却贿真生气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洋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以为我会考虑，违背做人之道的事情吗？这话对美枝子太失礼了，赶紧把这句话给我收回去！……”

“对不起，是我不对。”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赶忙向哥哥道歉。

太好了，倘若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我可就没脸去见典典了。而古板守旧的父母，估计也没脸再在城镇上待下去，而连夜搬家了。这次，我们一家人差点因为哥哥的热情，而分崩离析……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谁让我的这位大哥是个冲动、鲁莽、没心没肺、做事不经大脑、不识好歹而又缺乏判断力、做事只知道从正面进攻的人呢。但我不得不承认，哥哥并不是那种胡作非为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美枝子是绝不会跟他走的。嗯，看来我真是祀人优天了。这些道理，哥哥还是懂的，实在没有必要，对他说出那种话来。

哥哥立马恢复了情绪。

“不过，该怎么说呢？”

他后背贴着椅背，一边揭下手指上的橡皮裔，一边对我说：“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和那家人的爸爸一样的人。虽然只和他打过一、两次招呼，但看到那位老师，该怎么说呢……夫人先他而去，从此必须独自照顾孩子，一直背负着自己不希望的痛苦操劳。啊，疼死啦。”

似乎是绷带揭得急了些，哥哥眉头紧锁地，吮吸着食指的关节。我赶忙起身，去拿架子上的急救箱。

在这期间，哥哥的话仍未停息：“我光顾着追求自己的梦想，只想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全然不顾周围人的感受。最近我才觉得，自己永远比不过老师那样的人啊。”

哼……所以，哥哥你才要参加公务员考试呀。这么一说，典典老师也是公务员身份呀。虽说没有城府是件好事，可哥哥也太单纯了吧。

我撕开包装纸，把橡皮裔递给他，对他说：“这些话，你也对咱爸咱妈说一遍吧。”

“啊，到时候我会对他们说的。”哥哥微微一笑，在手指上缠上了新的橡皮裔，然后站起身来。

“混蛋，慢跑时间要到啦！……”

“大……大哥！……”

我叫住他，指着插在桌上杯子里的花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前岛老师家开的天芥菜，也叫木立琉璃草呀。”

这是前天从老师家离开时，美枝子剪下来送给我的。

在某些奇怪的方面，奉行国粹主义的哥哥，顿时眉头紧蹙。

“什么呀？名字听起来既像气球，又像胃溃疡的原因似的。因为是紫色的，所以叫琉璃草，既然有这么好听的日文名字，干吗不这么叫呢？”

“据说这种草不是日本原产的。”

“不是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吗？”

“可美枝子⑽非常喜欢，天芥菜这个名字呀。”

“是呀是呀，好可爱的小花，你是叫天芥菜吗？……真是个好名字啊。”

听说美枝子喜欢这个名字，哥哥立即可耻地变了节。他把脸靠近像绒球般开成一团的小花，打了个大喷嚏，或许是被清新的花香，呛到了鼻子吧。

“这是美枝子昨天送我的，还让我向你给她带个好。你们要是见面的话，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呀。”

哥哥露出懒散般的笑容离开后，我仔细望着那株天芥菜。天芥菜的原文是“Heliotrope”，其中“helio”的词源是“太阳”，而“trope”则有“面向”之意。天芥菜总是面向太阳，所以才被命名为“Helioteope”的吧。

这是我初中时的典典老师告诉我的。当时，老师还说过，面向目标而活，是非常美好的事情。美枝子上初中时，老师也是这样告诉她的，所以，她才会如此喜爱这种花吧。只可惜，真正的花就开在身边，而老师竟没察觉，这倒很符合典典的风格。

几天以后……

“喂，洋二！……”

窗外传来压低的叫声，我立刻蹦了起来。虽然因为看书入了迷，而尚未入睡，但现在已是午夜一点钟了。

我打开窗户，只见晾衣台对面，有个像角一样的物体，正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亮。

人类一旦看到无法理解的物体，都会不由自主地逃避现实。正当我打算对其视而不见，上床就寝时，那个神秘的物体，竟然再娥出了声音。

“洋二，救救我啊！……”

哎呀，原来是哥哥。我踩着晾衣台，心惊胆战地靠近一看，原来那个像角一样的东西，是头盔前面突出的金属部分，好像是叫镐形头盔。

头盔当然是戴在哥哥的脑袋上，脑袋下面连着身子。戴着头盔的哥哥，正在搭在晾衣台上的梯子顶端，手忙脚乱地挣扎着。似乎是爬到这里时脚踩空了，现在他正一只手抓着梯子的横木。

“哇啊，要挺住啊！……”

我急忙把手伸过晾衣台的栏杆。旧木头做的栏杆，发出吱吱呀呀的难听声音。

我瞬间作出了决定，要是我死在这里的话，这辈子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哥哥的。不过就算做鬼，我和哥哥也会死在一起的吧。

“大哥……手，把那只手给我！……要抓紧啊！……”

我怕邻居听见，也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费力地喊着。哥哥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像是便利店购物袋的白色塑料袋。

袋子似乎很重，哥哥一边发出“唔啊啊啊啊”的呻吟声，一边将那只手也抬了上来。

看到袋子完好无损后，他才把那只手，也握在了横木上。袋子里装着好几罐啤酒。

哥哥终于爬了上来，看到他的装扮，我感到莫名的诧异。

哥哥戴着头盔，外面套着一身和服，腰带上还谨慎地别着一把武士刀，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身上还有酒气。店家居然敢把酒卖给这样一个人！事后一问，才知那家店，是剧团成员经常光顾的、排练场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大概是经常接待身穿戏服的演员，所以，店员也就见怪不怪了吧。

哥哥走进房间，摘掉头盔，取下佩刀，扭动着身子脱掉和服，发出一声带有酒气的叹息。哥哥很少会醉成这样。他的体质本来很好，再加上剧团有很多机会去喝酒，所以，哥哥本人常说“我对酒精的抗原抗体，反应越来越强”。不过，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我觉得这种说法，八成是错误的吧。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用不用我去给你倒杯水呀？”

“不用，我还没醉呢，你也陪我一起喝吧？”

说着，哥哥便从塑料袋里取出啤酒。

“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说没醉。”

“没关系啦，喝！……”

“混蛋，我可是未成年人。”

“没事的，喝！……”

“我说啊……”

“好啦，快喝！……”

“人民要遵纪守法。”

“混蛋！……别啰唆啦，赶紧喝！……”哥哥已经醉得没有办法沟通了。

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还是敷衍地跟他喝点儿，好让他睡觉吧。要是让父母看到，肯定会训斥个没完，因此，我关上了房间的灯。黑暗中，我和哥哥开始了窃窃私语的酒宴。我在地毯上铺好毛巾，哥俩举起泛着泡沫的啤酒干杯。

“只要决心去做，还是很简单的嘛。”哥哥把一罐啤酒一饮而尽，语无伦次地跟我说道。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你也知道，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我想所有的人，都会否定你这句话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演员的苦恼，别人是理解不了的。”哥哥一边打嗝，一边说着话，把空罐捏瘪后，随手往背后一扔，正好砸中刚才丢在地上的头盔。只听一声锵响，哥哥吓了一跳，晃晃悠悠回头看去，随即像醉鬼一样，兴奋起来。

“哦，原来是这个呀，这个。这是没用的小道具。之前表演时候用的。所以，剧团就送给我留个纪念。不错吧？尤其是这把刀。”

从装在身上带回来的，如同一座小山高的道具堆里，哥哥拿起那把刀，手按刀鞘，拔出刀来。

“别闹了，求你了！……”我保持冷静，断然从哥哥那儿夺过了刀。这把刀是道具，当然不会有真正的刀刃，但即便是挥舞一根铁棍，也够危险的。好在这个醉鬼，乖乖地放了手。

把刀收回刀鞘时，我才发现，这把在舞台上饱受摧残的刀，已经卷刃了，如同一把锯子。古装剧里的主人公，即使面对几十个对手，也能干净利落地将其斩杀，看来绝对是骗人的。

在此期间，哥哥还在高效率地制造着空罐。

“啊，原来事情这么简单呀。原来就这么一点儿事呀，很长很长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一直在犹豫。一直紧紧抓着，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才能不放手。原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呀。太简单啦。真是太简单啦……哼。”

哥哥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话，突然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洋二，听美枝子说，你去找老师商量，升学就业的事了？”

我顿时皱紧了眉头，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啤酒苦涩的味道。

哼，美枝子这个贱人，真是多嘴。但这也不能怪她，谁让当初是我让哥哥，前去向她道谢的呢？而她也自然而然地，会提及我曾拜访的事。如果我拜托美枝子替我保密的话，她是决计不会透露半句的，可找老师商量升学就业的问题，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她也没必要替我隐瞒。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话不能这么说嘛。有什么烦恼，就跟我说说吧。”

“就算跟你说，你也帮不了我什么吧？”

“笨蛋。再怎么着，我也是你人生道路上的前辈吧，多少也能给你出个主意呀。”

“那你就先拿出个前辈样来让我看看，再给我出主意吧。”

“混蛋！……我不就是要拿出前辈样来，才这么说的吗？……好啦，赶紧跟哥哥我说说吧。”

“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吧……”

“啊……不好，我怎么两眼发黑呀？”哥哥急忙打了退堂鼓。

啊，我明白了，一定是酒劲上来了。

“说是给我出主意，大哥你知道我的志愿吗？……你为我想过吗？只怕没有吧。你一直只顾着追求自己的梦想。我想从事的，是翻译方面的工作。你知道最近流行的哈利·波特系列作品吗？……我看你是不知道吧。无所谓啦，你爱知道不知道吧。那你知道怪医杜立德吗？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吗？……哥哥曾对我说过，这么有趣的故事，你要亲自在舞台上演绎出来。那时的哥哥，可比现在强多了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挺有趣的吧……嗯。亲自发现那种有趣的外国故事，然后将它翻译过来，读过的孩子，一辈子都能时常回想起来，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可你知道吗？……翻译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一百个人对此有兴趣，到最后也只有一个人能脱颖而出。就算成功出道，也不能指着它挣钱。两个儿子都想走有了上顿，却不知有没有下顿的道路，这些话能对老爸老妈说出口吗？……嗯？……至少我想让爸妈放心，所以，我才会努力保持学校的课业成绩。这些你都明白吗？只要我有这份心，坚定不移地努力，进入一所适合自己的大学，选择一门就业前景好的专业，就能够找到一份好工作。这就是我的打算。可是，无论怎么想，我就是讨厌这样做。我讨厌为了老爸老妈，而草率地决定自己的将来。喂，大哥，我是不是个不孝的儿子呀？……那大哥你呢？……虽然我觉得，既然大哥坚持自己的活法，那我磨灭梦想地活着，也没什么，但大哥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或许觉得自己的道路上，只有你一个人在走，却不知道，其实这条道路上，还有其他人也在走，只是因为哥哥的鲁莽，而被迫从自己喜欢的道路上，改道而行罢了。这些你都想过吗？难道这就是先下手为强吗？……难道这就是走自己的路，别人就无路可走了吗？”

“你的酒品真差呀。喝点儿酒就乱发脾气。”哥哥一副打心底里沉默不语的表情，一把从我手里夺过了啤酒。

反正罐子是空的，随便你吧。

“洋二，真是苦了你了。”

啊？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平静的声音，赶紧费力地稳住，自己左摇右晃的脑袋，看着哥哥。大哥还是那副胡子拉碴、浓眉大眼的面孔，眼睛却晶莹清激。

“我离开剧团了。”

虽然我的脑子里，醉得一塌糊涂，这句话却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和团长仔细谈过了，感谢他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临走时，我的心里还挺伤感，就像出嫁前的姑娘。”

哥哥不好意思地小声笑道，但随即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我知道，我能追逐梦想到今天，实在是幸运之至。不……这也是我最近才意识到的。父母一直不赞成我进入剧团，为此还曾大发雷霆。如果老爸为此病倒，老妈被那些推销通灵祈福用具的奸商欺骗、从而背负巨额债务，最后连你也走上犯罪道路的话，我也不可能在这条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的演员道路上，继续走下去了。即使我本人没有要求，围绕在我的梦想周围的人，也都不知不觉地，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如果这份恩情我都忘记，肯定会遭报应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们啊。”

哥哥打开一罐啤酒，这次则换成一副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过，你得让我说，人类就是自私、任性的动物。嘴上说为了别人，其实在行动上，多半是为了自己。为了别人而做事时，如果看到对方伤心，自己也会难受；看到对方高兴，自己也会喜悦。这一点无可厚非。但你也不能忘了，忘掉这一点的话，自己就会产生一种‘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优越感。如果对方无法回报你的话，你就会在心里留下怨恨。这样实在太愚蠹了。你千万不要忘记，如果你为了老爸老妈，而选择了安定生活的道路，这样做其实并不是为了父母，而是因为让父母担心，比放弃梦想更让你难受。这样做也无所谓。这是作为一个人的最好选择。但是，如果你的心中，会因此而留下‘自己作出了牺牲’的想法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作出这种选择，因为，最痛苦的人生，莫过于心怀怨恨地活着。”

呵呵，真是会讲大道理啊。上回典典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告诉我说不能为了别人而选择。哥哥和典典，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如此相像呢？

“说了半天，大哥你又如何呢？还不是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吗？……难道你的心中，就不会留下怨恨吗？”

我现在连啤酒的拉环都懒得拉开了，趁哥哥把啤酒放在地上的当儿，一把抢过他的啤酒，猛灌了一口。不久之前，有段广告曾说“啤酒就像人生一样苦涩”，说得真是贴切啊。

哥哥不满地夺回啤酒，斩钉截铁地答道：“当然了，我是想让那个人幸福，才选择了别的道路。不过，我并不是为了那个人，而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简言之，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

我的眼皮越发沉重起来，似乎是刚才喝的，那一大口啤酒发作了。我实在扛不住了，便翻身躺下，意识渐渐飘远。

“那个人”是谁？“想让那个人幸福”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已然没心力思考这些了。

明晰镌刻在我心中的，就是在从窗户洒落的月光的映照下，哥哥眼眸中闪现出的湿润光芒。此外，还有哥哥那句犹如发自灵魂深处的低语：“说实话，我真的不想放弃舞台。”

04

简直太难受了！……

这是我第二天早上的第一个感觉。我穿着衣服，躺在书房的地上，身上却盖着一条毛巾被，应该是哥哥为我盖上的吧。

他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平日锻炼身体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走到楼下，我在牙刷上挤上比平日多出一倍的牙膏，使劲地刷了牙。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但我觉得应该能消除嘴里的酒气。这时我感到恶心得要死，实际上，我已经吐过一回了。吐出来之后，果然舒坦了许多。

尽管老妈没少抱怨，但假日的早上，我通常都起得很晚，即使我酒劲过去之后才起，应该不会引起老妈的怀疑。趁着现在打开窗子，散散屋里的酒味吧。

我刚要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玄边便传来了“哎呀，洋二”的叫声。

是老妈！……

幸亏我和她之间有段距离，风向也是逆向，而且，老妈似乎心中另有所思，这才没注意到我的样子。我极力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脸上露出“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的表情，向老妈道了声早安。

“喂，涛一怎么了？”

老妈侧头，看着敞开的玄关大门。秋天凉爽的空气，流进房间，从我这里都能感觉到。

“什么怎么了？”

“他居然从玄关出去了呀。”仔细想想，这段对话，真是奇异。

“而且，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妈，我现在要堂堂正正地去求婚了’。这一次他扮演的是这种角色吗？”

看来老妈还不知道，哥哥“要放弃舞台的决心”。我敷衍回答了几句后上了楼，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哥哥之前不是言之凿凿地说过，不会做出私奔这种事吗？反正对方也不会答应，他大概是把心一横，才去表白的吧。可“求婚”这种说法，也太奇怪了呀。这不可能。

不……虽说不可能，这种情况，却也很不寻常，因为求婚的对象，应该是单身之人……啊？……

不会吧？怎么可能？……可是……

的确有可能……所以，哥哥才会说“想让那个人幸福”啊。

搞什么嘛！……

我顿时忘了自己还在宿醉，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梯。

05

“芽久美，如果姐姐要是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呀？”

“啊……当然会难过呀。芽久美会非常难过，非常寂寞的。”

“是吗？……那么这就不行了呀。嗯……要是哥哥把姐姐，娶做老婆的话，爸爸一定也会十分讨厌我的吧。”

“不对呀。姐姐是爸爸的夫人，是芽久美的妈妈呀。姐姐既是夫人又是妈妈，不能再给别人当老婆了呀。”

我急忙冲到前岛家门前，刚好赶上这一席对话。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黑色西服，单手拿着一束硕大的花束……

若非这种场合，我肯定会为哥哥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忍俊不禁。

此刻，他正蹲下身子，和芽久美相对而视。刚到前岛家，第一个碰见的就是芽久美，看来哥哥正在为之后的求婚，进行着部署——他似乎就是这么打算的。

就在哥哥笑容满面、粗大的眉毛耷拉下来、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的时候，我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插进了话：“大哥，今年秋天，美枝子嫁到老师家来，刚满一年……”

这时，我才第一次认可了，哥哥作为演员的才华。他丝毫不显惊讶，虽然这个场面，犹如一场高难度的即兴表演，必须在瞬间把握住状况，才能演下去，但哥哥的演技，可谓完美至极。只见他像无所不知的贤人智者那样，微微一笑，仿佛闻嗅天芥菜的芳香时那样，慢慢搬凑近了芽久美。

“是吗？……是啊。芽久美和爸爸，一定都十分珍重美枝子吧？”

“是呀。”芽久美点点头，头上的小辫子也随之晃动。

“听你这么一说，哥哥也很高兴，真的非常髙兴啊。”说完，哥哥紧紧抱住芽久美，把那束有芽久美的小小身体，一半大的花束交给了她，“这个、是哥哥送给美好、和睦家庭的礼物。麻烦你把这个，交给爸爸和‘姐姐’吧。”

“哥哥不和小典典一起玩了吗？”芽久美不解地问道。

哥哥摸着她的头说“下次吧”，然后站起身，背对着我，迈开大步离去了。

我刚想追上去，身体却猛地一颤。只见庭院花丛对面、从哥哥所在的地方，看不见的死角位置，赫然站着一个人影。

哇啊！竟然是美枝子！……

美枝子什么话也没说，露出泫然欲泣般的笑脸，冲我轻轻点头。我也冲她颔首回应后，美枝子似乎不想让芽久美看到自己，静静地回到了屋内。

怀着对美枝子聪慧、贤明的深深感激，我对芽久美说：“下次我会来玩的，再见了。”说着，又向她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像个大人似的跟我道别后，芽久美从大花束上，撤下一只手，动作有些危险地，向我挥舞了几下。

06

我们肩并肩地向家走去，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这次的事情解释清楚了。

这场误会的起因，似乎是芽久美一直管美枝子叫“姐姐”。这对像我这样，明白其中原委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美枝子曾是典典老师的学生，而且，据说还是老师大学毕业后，教的第一拨学生。美枝子毕业后，有时也到老师家串门，问候时令。

老师结婚，芽久美出生，甚至是芽久美学会说人话，美枝子依旧和老师保持着往来。美枝子当时刚刚二十岁，当然，会让芽久美称她为“姐姐”了。

然而，不久之后，老师的夫人撒手人寰，他只得一个人带孩子。短期大学毕业后，在老师家附近上班的美枝子，时常到老师家帮忙家务。二人之间，究竟是如何萌生的“爱情”——虽然这种说法，有些让人脸红，但并无讽刺、挖苦之意——这一点我也不很清楚，但一定和小说里写的差不多吧。

不过，那时的事情，现在再提，恐怕也没什么意义了。总而言之，老师和美枝子，在去年秋天顺利结婚。而那时芽久美，已经习惯称美枝子为“姐姐”，不好再改口了。虽然我想，这时会有人说“今后应该改口叫妈妈了吧”这种话，但典典和美枝子，都没让芽久美改口。尤其是美枝子，一直坚持“芽久美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不要强迫芽久美，用她不习惯的称谓叫我，我不忍心给她造成心理负担”……

就这样，美枝子成为芽久美妈妈的同时，又被芽久美称做“姐姐”。正如那朵凛然飘香的花，既叫天芥菜，又叫木立琉璃草一样。

然而，对此全然不知的哥哥见到二人，听到芽久美管美枝子叫“姐姐”的时候，便将二人误会成了年纪差距较大的姊妹，深信典典和美枝子是父女。恐怕美枝子看着比较年轻，而典典老师比实际年龄显老，也是造成误会的原因之一。

顺便一提，典典老师今年三十二岁，美枝子二十五岁。哥哥将二人误认作“父女”，大概是以为典典老师四十岁，美枝子二十岁左右吧。正因如此，哥哥才有了典典“比实际年龄年轻”，而美枝子“比实际年龄成熟稳重”的奇妙看法。

仔细想来，我也有错。本该早就意识到，哥哥对前岛家的误会了。也许在我看来，芽久美管“新妈妈”叫做“姐姐”的家庭形态，已经司空见愤，根本无须解释了吧。当哥哥把自己遇到她们的事，告诉我时，已经和她们很熟了，所以，我才会以为，她们把这件事情，应该理所当然地告诉了哥哥呢。

美枝子也是，当初哥哥自称，是路过她家门口的附近住户时，她当然不会对哥哥说“我是这孩子的继母”。而在得知对方是我哥哥时，她大概又以为，哥哥已经知道了她家的事吧。

我知道哥哥的想法不切实际，更知道他对美枝子有爱意。唉……我的感性真像演歌啊。我甚至觉得，芽久美不管美枝子叫“妈妈”而叫“姐姐”，都是一件悲哀的事了。

在此期间，哥哥一直以为，美枝子代替母亲的职责，照顾幼小的妹妹，作为主妇照颃一家人的生活，所以才会产生“这样下去可不行，美枝子不能光为了家人而活，也要抓住自己的幸福”的错误想法。不光如此，哥哥还脑子一热，有了“我要让那个女人幸福”的想法。如果是同行还好说，可若是向和戏剧，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说“请让令爱嫁给我吧”的话，那自己前途暗淡的现况，就成大问题了吧。所以，他才有了后来的公务员考试，和放弃舞台的宣言。

若不是碰巧进到了芽久美，哥哥恐怕会一本正经地，对典典老师说出“请让令爱嫁给我”这样的话来吧。不是恐怕，而是一定会这样做。幸好事情没有发展至此。为此，我要向宇宙创立以来的所有神佛，表示最最衷心的感谢。

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讲明后，我们全都缄默不语地走在路上。走到家门前时，我终于开口对哥哥说：“大哥，你刚才的演技，真是太绝了。”

哥哥转过头，露出了灿烂的笑脸：“是呀。我终究还是一个离不开舞台的人啊。”

说完，哥哥并没有走向玄关，而是绕过庭院，向储物间走了过去。他是要搬梯子去了。

07

那之后，我为了汇报内容，而到典典家拜访时，在庭院里，遇见了正在修剪花草的美枝子。她向我露出腼腆的微笑，说那个时候，自己真的很高兴。

“我并不讨厌被芽久美称做姐姐。不管她怎么称呼我，我们都已经是一家人了。可即便心里觉得很近亲，我还是担心，芽久美是否会真的接受我。所以……”

对于哥哥求婚的事，聪明的美枝子只字未提，只说了句“芽久美说，最近近江家的大哥哥，一直没来和小典典玩，觉得很寂寞”。

“过段时间我会鼓励他前来的。”

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我心里明白，哥哥多半是不会来了。这一点，美枝子应该也心知肚明吧。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过个十年左右，哥哥就能够再次笑容满面地，前来拜访就好了。你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啊，小典典！……”

下面说说我向典典一一身为人类的那个——汇报的内容吧。最后，我将翻译方面的工作，定为了未来的目标，为此，也选定了相关的大学和专业。虽然我很担心，老爸老妈的反应，但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二话没说，就接受了我的选择。大概他们认为，与哥哥极不稳定的生活相比，译者已经是个非常踏实稳定的工作了吧；而译者辛勤码字的形象，似乎也给工匠气质的父亲，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实际上，译者的工作虽然踏实，但离稳定还相差甚远。不过，没有必要让父亲母亲知道这一点吧。我要感谢哥哥这位先驱。没错，正因哥哥将自己的路踏得平坦坚固，后面的人，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加容易。

对了，哥哥没有放弃舞台。

“哈哈，虽然那时候，发生了美枝子的事情，但我也感觉，自己的演技遭遇了瓶颈，想要逃避，所以，才要放弃舞台的。但经历那件事之后，我还是觉得，自己只适合戏剧舞台，根本不是当公务员的料。”

哥哥还没有达到遭遇瓶颈的程度吧。不过，对于后半段的说法，我还是极力赞成的。当然，哥哥也没有退出剧团。团长和剧团所有成员，没有一个人把哥哥要退出舞台的话当真。因为当时哥哥为了能下决心，将这句话说出口，喝了很多酒，整个人醉醺醺的。而那件小道具，也是团长为了安慰说着“这件道具能不能让我拿回去做个纪念”的醉话的哥哥，而让他拿回家的。结果，第二天剧团便打来电话，通知哥哥说“剧团里有一堆工作要做，赶紧回来，顺便把那件小道具也拿回来”。

就这样，哥哥直到今天，还在热衷于打工、训练和剧团后台的工作。现在剧团还没决定，下一场让哥哥演什么，但总有一天，我会看到哥哥登台的。下次一定要看到哥哥在台上，展示像那天一样的髙超演技啊！

无罪的日子

第一话

身在黄昏临近的庭园中，内心却早先一步，日落西山的栂野浩介，这时忽然发现，篱笆对面，站着一位女子。

栂野浩介觉得“寸劲儿”，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毫不起眼的小事，会因为寸劲儿，演变成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后来还会留下祸根。大到国际争端，小到家庭争议——甚至闪了一下腰，无一不是“寸劲儿”在从中作怪。

一切都源于一个小小的寸劲儿。三岁的儿子，晃晃悠悠地向浩介走来，他没有多想，就要把儿子抱起来，然后髙高举起。就这点事儿，也不是什么髙难度的动作。

当时，浩介正好一只脚，踩在庭院的踏脚石上，儿子的位置稍稍偏右，所以，他的身形有些扭曲，姿势不太稳定。而且，当时邻居养的鹦鹉，发出了以往的尖锐叫声，浩介正在心中琢磨：这个声音，肯定会吵到街坊四邻，而心不在焉，这也成了不利条件。

然而，就算如此，谁又会想到，仅仅抱起一个顶多不过十五公斤重的孩子，竟会让一个大男人的身体，发生异常呢？

就在浩介用力的瞬间，腰部某处突然“嘎巴”一下，感觉犹如合叶松脱一般，身体顿时僵在半途，动弹不得——准确地讲，他只要想动一下，腰部周围，就会感到无数爆竹炸裂般的疼痛。

“赶紧地，快把你妈妈叫来！……”

儿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脸上渗出黏糊糊的汗液、扶着眼前的花盆支撑身体、痛苦呻吟的父亲。须臾，他匆匆喊道：“妈妈、姥爷、姥姥、姐姐，你们快点来呀。”

儿子一边嚷着，一边跑进了屋里。也用不着把家里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吧。

可是，闪了腰这件事，为何会引得别人的笑话呢？……岳母、妻子和十岁的女儿，看到弯着腰，呆立原地不动的浩介，母女三代全都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只有一个人一一过去同样闪过腰的岳父，是真的在为他担心。当看到浩介因为痛得太厉害，而折断了盆栽的小树枝时，全家人这才把女婿闪到腰的可笑之处，暂时放到一边，开始乱作一团。

“这就是家人之间的羁绊吧！……”栂野浩介忍着疼痛，不禁感叹着说。

妻子开车，把浩介送到了最近的矫形外科医院——当然，在移动的途中，他不断发出哀号——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儿子可能是想安慰他，带来了自己每晚睡觉，都会抱着的大玩具熊。

“还是你关心我啊，启介。”浩介刚要伸手，去摸儿子的头，腰部却仿佛被巨大的手指，狠劲扭动似的剧痛不已，害得他再次发出了哀号。他曾听说有的国家，把闪到腰称做“魔女的一击”，没错，这肯定是蛇蝎心肠的魔女干的好事。

栂野浩介没有办法去学校讲课了，在家里歇了三天。昨天，他终于能在家里缓缓走动了。今天他下定决心，穿上庭园木屐，从檐廊下走到了庭院里。

他慢慢地向门旁边，盛开的红色夹竹桃树走去。漫漫夏日的太阳，此时终于开始西斜，刚刚下过的一场雷阵雨，让空气变得格外凉爽。尽管如此，栂野浩介在深呼吸的时侯，还是有些提心吊胆，所幸的是，疼痛没有袭来。

魔女一定在悄无声息地，寻找攻击的机会，浩介这边，也丝毫不敢放松警锡。

这时，他又听到了那只鹦鹉，毫无意义的尖叫，心中更加惶恐。比对面的两、三户人家，略远一些的自家还好说，要是紧邻的人家，在这个季节，计划着要把那只鹦鹉烤熟，当成小菜配上啤酒的话，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闪到腰真是要命啊！……虽然医生曾对栂野浩介说“之所以会闪到腰，不光是年纪的原因，还与腹肌和背肌，因为缺乏锻炼而衰退有关”，可即便如此，闪到腰这种异变，也不会发生在年轻人身上吧。不光是年纪的原因……医生强调这一点的同时，已经说明浩介岁数不小了。

身在黄昏临近的庭园中，内心却早先一步，日落西山的栂野浩介，这时忽然发现，篱笆对面，站着一位女子。那是个身穿色调正好，与夹竹桃相同的吊带背心，大胆地显露白晳肩膀的年轻女孩子。她的美貌与衣着，同样引人注目——身上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艳媚之气。

她似乎有话想问，也向栂野浩介这边看来，二人随即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犹如镜子一般，栂野浩介这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把手叉在了腰上，擦起了背。这副样子，不正像是欣赏庭园花朵的隐居老人吗？他不由得想直起腰来，这样做却并不明智。

“好痛！……”

对面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他轻声的呻吟，脸上蓦然一亮。

“啊……老师！您还认得我？”

“有时候也要感谢寸劲儿啊！……”

栂野浩介深思着。因为这股“寸劲儿”，而不小心说出口的呻吟，似乎让这位女子误会了。

“老师您还好吗？……志穗老师和小梓都还好吧？”

栂野浩介回了句“都很好”，若非二人的对话这样开始，浩介恐怕就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了吧。这个女子，是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学生，他当然不会忘记，只是经过了六年的时间，她的样貌、气质，与以前截然不同了。

相田史香①……从那时起，她就是个面庞娟秀、老实稳重的少女。当她兴奋地开口说话的时候，才不时地露出比实际年龄，较为幼稚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栂野浩介怎么也想不到，长大后的史香，竟能有如此美丽的气质。回想起来，那时亡故的史香的母亲，也拥有这般引人注目的美貌。

①日语中“相田”（AIDA)的读音跟前文浩介说的“好痛”（AITA)相似。

“你变得真漂亮啊！……和你的母亲很像。”

栂野浩介有些犹豫地，把这话说出口后，史香的表情，霎时变得苍白，回应道：“所有人都这么说，连老师也是啊。”

看来，栂野浩介还是失败了。相田史香还没有豁达到，能够坦然面对，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只留下对亡故之人的思念的程度。

相田史香上初中时，曾到栂野浩介在自家开设的“旭日补习班”上课。说是自家开设，准确来讲，这个补习班，应该是从妻子的娘家——岳父旭贞则手里继承下来的，专门以初、髙中学生为授课的对象。

从贞则这代起，这个补习班的教育方针，就是补习重于升学。贞则现在也在补习班教授国语，栂野浩介教英语，妻子志穗则教算数和数学，甚至岳母幸世，也把小学生招进这里，学习书法，俨然成了一个家族企业。

虽然在如今这个少子化①的时代里，旭日补习班的业绩说不上兴隆，但也不至于遇到经营上的危机，所以，一直顽强地，坚持到了今天。这种力求让学生，透彻理解学校课程要点的教学方法，令旭日补习班在悠闲、宁谧的地方城市，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评。

①出生率低，儿童的人数日渐减少的现象或倾向。

栂野浩介每周，也会到补习学校去教两次课，但无疑，还是在旭日补习班上课，更让他感到轻松。浩介不觉得自己是个特别优秀的老师，只因自己，曾是一个理解能力较差的学生，所以他非常了解学生，容易在哪里栽跟头。只要把绊脚石的位置告诉学生，学生就能自己跨越障碍，成绩突飞猛进了。

看到学生的成绩节节攀升，栂野浩介自己也很快乐。

教员录用考试三度落榜后，栂野浩介便到当时正在交往的志穗的娘家，开办的补习班任教。虽然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但结果还是令他非常满意的。值得庆幸的是，栂野浩介并不是那种，过分矜持和拘泥于世俗成见的男人。

相田史香在这所旭日补习班，上到了初二那年的秋天，之后便离开了。那年夏天，她失去了母亲，以及几个原本能组成新家庭的人。而且，在那前一年的冬天，她的父亲刚刚遭遇到意外事故身亡。

由于栂野浩介失察不当的言语，二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就算对方是自己以前的学生，和如此年轻美丽的女子，默然对视，也不是一件能够让人舒服的事情。

“滨冈现在如何了？……”栂野浩介想这样问她，却没有勇气提起这个，和过去那场悲剧，有着直接关系的名字。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点，相田史香突然用令人惊讶的平淡语气，对浩介说：“对了，老师您知道吗？崇哥哥在一个月前死了。”

“不会吧？……”

志穗的眉宇间，挤出了几道纵纹，那是心中无法原谅，却又不知该谴责谁的纠结表情。如果操纵人类命运的神灵，站在眼前的话，志穗肯定会上前，狠狠地揪住对方的前襟，出口痛斥吧。

晚上十点，一家人才吃完这顿迟到的晚饭。晚间授课结束，便是这个时间了。坐在饭桌旁喝茶的栂野浩介，低声附和道：“真是的，只能为他感到惋惜吧。”

“小崇可不是那种骑着车子，横冲直撞的人呀，怎么会出事呢？”

“是啊，可相田说‘摩托车飞了出去，整个人翻倒在地’。具体是怎么个速度，单凭相田的表述，我也不得而知。或许这个速度，对于骑惯了摩托车的人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吧。”

“可是，实际上那个速度，已经造成了车毁人亡的惨剧啊。”

“唉，即便是安全行驶，也可能会因为某种寸劲儿，而发生这种意外。”

栂野浩介的脑子里，又冒出了“寸劲儿”这个词。他说完自己的看法，志穗还是显得无法理解，含糊地回应了一声“嗯”。

滨冈崇比相田史香大三级，也曾到旭日补习班上过课，是个沉默寡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的少年。从没有看到他大声嬉闹，也不曾见他大喜大悲，那张端庄得令人惊奇的瓜子脸上，总是露出冷静的表情，就算跟周围的学生站在一起，也很显眼。回想起来，他确实是那种与野蛮行驶，挨不上边的人。

滨冈崇史的成绩虽然处在中等，但栂野浩介觉得，他的头脑，要比普通学生聪明。与其说，他对取得好成绩没有兴趣，倒不如说，他觉得取得好成绩，是一件挺无聊的事。考试成绩总是不高不低，似乎刻意有所保留似的。那种年纪的聪明孩子，总是能看透大人的内心所想。

因为课堂时间的原因，而赶进度时，浩介不止一次地，察觉到崇冰冷的视线，悄悄地投到自己身上，心里很不舒服。有些时候，在他们的眼中，大人是非常愚蠢的。可是，不管头脑再怎么聪明，如果这样小看人生的话，那此人必将固步自封、停滞不前了。栂野浩介不禁对崇有些担心。

志穗也持有相同意见，记得夫妻二人曾说：“如果能认识到，专心学习的乐趣，小崇这样的孩子，一定会有进步的。”

这么一说，相田史香当时也说过“听说崇哥哥对生物社团的活动十分热心”、“我认为他将来一定能成为植物学家”这样的话。那时她信心满满，眼眸中还闪烁着光芒。

相田、滨冈两家的父母，曾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两家的关系十分亲近，史香就像亲妹妹一样思念着崇，结果崇却对史香，连关心的苗头都没有。

升上高中后，滨冈崇听从父母的意见，进了更有名的补习学校，由此离开了旭日补习班。崇的母亲前来致意时曾说“我丈夫说什么，也要坚持让小崇，朝着国立大学司法系努力，所以，他才作出这样的决定”，并连连低头道歉。虽然浩介这边，没有道理挽留崇，但他十分惦记这个志愿，是不是滨冈崇本人的选择。当时站在母亲身旁的崇，显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之后史香曾愤慨地说“崇哥哥说，他不想离开这里”。

“至少史香还是平平安安的啊，我也想见见她了。”志穗说完，拿起了茶杯。看来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

结果，相田史香只是站在外面，和栂野浩介聊了一会儿，当浩介请她到家里坐坐时，她以今天还有事情为由谢绝了，然后就走了。她说自己失去父母以后，被住在邻近城市的姑妈收养。但进入大学的同时，又搬回了这座故乡城镇，开始独自生活。

“从姑妈家上下学，应该更方便些吧……”栂野浩介虽然内心这么想，但这并不是他，应该插嘴过问的事，于是……

“所以我就跟史香说，既然你一个人生活，有空就到我家吃顿晚饭吧。”

“你对人家还挺关心呀。”

“你什么意思呀？”

“就是话面上的意思呀……真让人期待呀，史香是个大姑娘了吧？”

“是啊，还变漂亮了呢。”

“啊？……”志穗瞪圆了眼睛，“变成你喜欢的类型了吗？”

对于妻子的冷嘲热讽，栂野浩介火上心头。

“啊……是呀。看她这么妩媚，我都快要把持不住了呢。”

“呵呵！……”

志穗抓起盘子里的腌萝卜，“嘎巴嘎巴”地嚼着，愉快地应了一声。这位妻子很清楚，丈夫根本没有胆子，打自己以前学生的歪主意。

“你们说什么呢，真没规矩。”

岳母幸世把盘子从桌上撤下，不满地说道。身穿西装，却透出和服气质的岳母，言谈举止全都像书法老师一样高雅。

“啊……是妈妈呀。今天的菜真好吃呢。这道腌水菜真是珍品，咖喱饭简直和名厨做的一样，香菇包肉的味道，更是日本第一！……”

可能也有晚上授课的原因，不善家务、而把所有家务活，都推给母亲的志穗，没有忘记对母亲做的菜肴，大肆吹捧一番。

“少来啦，就你嘴甜。”幸世说着广岛故乡的方言，呆呆笑着，往女儿的茶杯里倒上了茶。

第二话

不久以后，第二起悲剧，也降临在了相田史香的头上：被她称做哥哥，并思念的滨冈崇，也遭遇了同样的悲剧，真可谓是造化弄人啊。

“总之，等腰好了，可得好好锻炼锻炼身体！……”栂野浩介坐在客厅里遥望庭院，如是想着。庭院里，启介正在儿童充气泳池里欢声大笑，小梓也兴髙采烈地，握着胶皮软管，把亮光闪闪的水珠，喷向弟弟的头上，和庭院里的树木身上。

每当看到孩子们的身影，就希望他们能一直快乐到成年。这种想法近乎于沉重的压力，时常压在栂野浩介的心头。这副闪到腰，就步履蹒跚的身体，㈣连这种压力也无法承受吧。

不过，身体现在仍然不能干重活，也不能进行大幅度的运动，只能悠闲地待着，这样一来，浩介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昨天遇到的自己以前的学生。

回想当时，相田史香和现在的小梓，相差不到五岁，却接连遭遇不幸。虽然小梓是个看到父亲闪了腰，便大笑不已的白眼狼，但一想到倘若把她，也放到与史香相同的境地中，那将会如何，栂野浩介便会感到腹底一阵发凉。

相田史香的双亲，可谓是温厚老实的父亲，和美貌远近闻名的母亲的组合。浩介和她父亲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在这座城镇的站前主要大街上，经营着一家年代颇长的小酒馆，不知是那儿的第几代老板。母亲则在史香上小学的时候，在邻近一座稍大些的城镇，开了一家美容院。

因为相田史香的关系，栂野浩介和她母亲，有过几次聊天的机会。从对方简明扼要、语速略快的说话方式中，浩介足以感觉得出，她是个意志坚强、思维敏捷的人。

她像商人一样八面玲珑、待人亲切，身材虽然娇小，却拥有奇葩般的气质，再加上坚强的意志和敏锐的头脑，几乎完全具备了事业成功的条件。

实际上，可能也是借着当时泡沫经济比较景气的东风，美容院的生意，可谓红红火火，但相田史香一家人的生活，并不显得特别奢华气派。

相田史香升入初中后没多久，第一场不幸，便降临在了如此和睦的一家人头上。父亲治雄骑着轻便摩托车，派发酒馆广告时，与汽车相撞，造成了事故。双腿几乎残废的父亲，从此便过上了轮椅生活，而双臂也好像留下了残疾。

这副身体，当然无法继续经营酒馆，小酒馆因此也歇业了。幸好母亲苗子还有经济能力，她开始顶起家中的大梁，辛勤工作，不在家的日子，自然也就多了。于是，相田史香开始接替母亲，竭尽所能地照顾父亲，所以，她刚进旭日补习班，便不得不退出，栂野浩介曾因她的退出而登门拜访。

这种生活持续了半年。那年冬天，相田史香的父亲，于妻子和女儿都不在家时，在浴缸中溺水而死。听说尸体是面部朝下，趴在那个改造成无障碍设施的长浴缸里的，被水没过。可能是他想一人洗澡时，身体失去平衡，跌进了盛满水的浴缸里。由于四肢行动不便，就算想爬起来，也无能为力。抑或是，他根本就没想再爬起来。

栂野浩介唯一一次看到文静的相田史香，发疯般的暴怒，便是在那个时候。父亲死后，相田史香又回到了旭日补习班上课。

事情就发生在她回到阔别已久的旭家别屋，上课的第一天。下课回家时，同班的一个男生，在门口追上史香，对她嘲讽地说“你爸卡在浴缸里，咕噜咕噜地喝了很多洗澡水吧”之类的话。

没等到当时在场的栂野浩介上前呵斥他，史香早已作出反应。她挥起手中的折叠伞，一下子打碎了对方的眼镜。对方还流了鼻血。要不是浩介上前阻止，那个男生还不知会伤成什么样呢。虽然与那个男生，像幼儿园小孩似的号啕大哭截然相反，相田史香一声不吭，但当浩介紧紧抱住她瘦小的肩膀时，却感到她的肩膀，由于紧张——这种紧张即使被称为“杀意”，也毫不为过——而不住地颤抖着。

“这孩子的体内，怎么会潜伏着如此剧烈的情感呢？……”栂野浩介在心中暗想，不禁感到分外恐惧。

幸亏这件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史香的这一下，没有给对方造成失明这样无法挽回的伤势，可能是岳母每早每晚，都在旭家的佛坛前，合十膜拜的结果吧。

那个少年残忍的讥讽，源于对久久未来上课、成绩却比自己好的相田史香的嫉妒。正是这种毫无道理的动机，才令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从当事人和其他同学那里了解情况、得出这个结论的栂野浩介，实在没有心思斥责史香。

结果，这件事过去的第二天，栂野浩介把相田史香一个人，叫到正房的客厅，对她说：“这世上的确有些人，喜欢用卑劣的语言中伤别人，若是你把这种人打伤了，即便道理在你，在大人的世界里，仍然会受到处罚，所以，速诸于暴力实在不合算呀。”

虽然身为教师，栂野浩介实在不应该，用如此失当的话来教育她，但史香始终沉默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师，您不让我向那人道歉吗？”她问这句话时的暗淡目光，浩介记忆犹新。

“因为老师认为，相田小姐没有错呀。”栂野浩介据实以告。

志穗的做法，则更加失当。出事的当天，她立即把那个男生，带到附近的医院治疗，然后把他送回家，低三下四地向对方家长赔礼道歉。

面对大呼小叫的男生家长，志穗只好说事情的经过尚不清楚，不过她会仔细调査，然后向他们汇报。还说不管怎么样，既然事故是在补习班发生的，补习班定会负责到底。

然而，事情水落石出后，志穗再度造访了那男生的家……不，说“造访”，不如说是一脚踢开玄关大门，猛地冲了进去。紧跟着，她对男生的母亲，劈头盖脸一通斥责……

“混蛋，动手打人的确不对，您儿子受伤，我深表同情，医疗费我们会出。可如果您想让您儿子，将来能在社会上牢牢立足的话，就必须教育他，身为一个人，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您的儿子至今不懂这番道理，我只能说，您这个做家长的，教子无方。”

结果，那男生退出了补习班，他母亲也在附近逢人便说，旭日补习班的坏话。所幸男生的母亲，也不是什么特别有声望的人，她的话没有给补习班的办学，造成什么影响。

“这也算是经营者应有的魄力吧！”栂野浩介心想。

尽管是那个男生口出恶言在先，但相田史香做出那样的举动，应该还是家庭的不幸，和精神上的不稳定所致吧。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没过多久，史香又做出了一件看起来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的事情。

一天晚上，栂野浩介在补习学校，讲完课回到家时，附近一家便利店的店主，给他打来了电话，说有个学生叫他过去。于是浩介不明就里地，趿拉上鞋赶到了那家店，在店里打工的店员，把他领到了店内的办公室。

店主木岛是栂野浩介的老朋友，虽然长着一副相扑运动员般的壮硕体格，性格却相当懦弱。木岛一脸困惑地，坐在桌子旁边，而坐在对面的，竟是表情僵硬、眼中闪烁光芒的相田史香。二人中间放着一个小包装盒。

看到栂野浩介，木岛像遇到救星似的，站起身向他走来，在他耳边窃窃私语：“真是不好意思啊，栂野老师，这小姑娘死活不肯，告诉我名字和住址，唯一的一句话，就是把栂野老师叫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在我店里……偷东西。”

“什么？……”

“嘘……嘘，你的声音太大啦。”

其实也用不着这么小心谨慎。木岛仓皇地回头看了一眼相田史香，还把肥大的手指，竖在嘴前向栂野浩介示意。相田史香倒是没有任何反应。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要偷窃。在我店里打工的人说，她把那盒子从架子上拿下来后，直直地看着，然后就要直接走出店外。她也没把那个包装藏起来，而是直接拿在手里。那个店员急忙拦住她，和蔼地问她，是不是忘了付钱。可她一直沉默不语，店员想个盒子拿过来，她却死不松手。她好像心情很不稳定，而且，拿的还是那种东西，店员实在拿她没办法，就把我叫来了。可就算把对象换成了我，她也只说了句‘把老师叫来’，之后就一直不出声了。”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抱歉。可是，那东西是……”

“就是所谓的……橡胶制品啦。”

栂野浩介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面露恐怖表情、沉默不语的少女，旁边站着两个张皇失措的大男人。从旁人角度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犯了错呢。

然而，木岛用泫然欲泣的眼神，做出“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求你赶紧把这个小祖宗带回去吧”的诉求，栂野浩介只好照办了。

临走时，栂野浩介拿起纸盒，战战兢兢地问她道：“相田，这东西……当真是你拿的？……”

“我不要！”史香甩出一句冰冷至极、答非所问的话。

“喂，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在趿拉着鞋回去的路上，栂野浩介问走在身旁、如石头般沉寂不语的相田史香。即便想教育她不该偷窃的道理，也不知该如何起头。

听木岛的意思，可以简单理解为：相田史香并不是真的要偷那件东西，也不是想要那样东西。既然如此，栂野浩介只能问她：“你这么做，是想诉说什么吗？”

相田史香对此未做回答，反而问了浩介一句：“老师，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栂野浩介的脑子再次空白了。

几秒钟后，他气运丹田，蹲下身，看着相田史香说道：“你听着，相田小姐。这是个非常重要，也非常难以解释的问题。和数学、英语的学习一样，我必须先了解，你掌握了多少基础知识，才能据此回答。这需要很多时间，所以我现在无法在这儿，马上回答你。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就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用资料向你解释。如果可能的话，可以去问志穗老师。”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看到自己映在相田史香眼中，呆愣愣的表情，想认真解答学生疑问的栂野浩介，很是沮丧。

“我要问的是，除此以外，这东西还有什么用途？”

“除此以外？……”栂野浩介像鹦鹉一样，把话重复了一遍，顿时张口结舌。

这种东西，还有别的用途吗？啊，我记得曾在一个猜谜节目上听说过。往里面放水之后，能干什么……

不对，那个问题，应该是这个东西里，能放多少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相田史香似乎对这个不中用的老师死了心，走到了前面。

栂野浩介心想，至少得把她送回家吧，便追了上去。

拐过前面的弯，就快到她家了。就在这时候，相田史香突然站住了，抬起头，不安地看着栂野浩介。

“老师，求您了，千万别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我妈妈呀。求您了，我保证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黑夜中，她天真烂漫的脸庞上，浮现出苦苦哀求的神色。

栂野浩介犹豫了。虽然学生出现问题时，老师应该和家长携手，共同解决但……但是，也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孩子，都会有一些不能和家人说的秘密，如果不顾及孩子的想法，而贸然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母亲的话，只怕会对自己，和这孩子之间的信赖关系，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知道了。”栂野浩介下定决心，缓缓开口说道，“只是你不能再犯就好。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但你过两天，能不能把今天为何这么做的原因，秘密地告诉我呢？我知道你有非常重要的话想说，只是如果你不说出来，老师和妈妈，还是没有办法理解你呀。还是说，这件事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呢？……不过，老师还是希望你，尽量用语言表达出来。等你想明白，并且能表达出来的时候，再来告诉我也可以。”

相田史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阴影，然而，这丝阴影，仿佛一闪即逝的流星般，无法判明正身。她只是小声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

相田史香的母亲，对晚归的女儿十分担心，但史香冷静沉稳地解释说，自己是去向补习班的老师，请教功课去了，所以，她才回来晚了。栂野浩介一边在她背后打着圆场，一边深深折服于史香撤谎技术的高超。若说这是因为，男女性别的差异，肯定会遭到女权主义者的口诛笔伐，但从本质上的气魄、胆量上来看，男人终究还是不及女人。

自那以后，相田史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虽然她没有履行和栂野浩介之间的约定，但是，如果她已经在自己心里，分清楚是非的话，约定有没有履行，也就无关紧要了。这件事情，栂野浩介始终没有忘记，一直把它放在内心的一隅。

不久以后，第二起悲剧，也降临在了相田史香的头上：被她称做哥哥，并思念的滨冈崇，也遭遇了同样的悲剧，真可谓是造化弄人啊。

滨冈崇和相田史香的共性，就是以前曾经历过不幸。史香的父亲去世不久，崇的母亲滨冈芳枝也随之离世。虽然这件事情，也是以意外定论，但据志穗讲，附近的邻居，都不约而同地猜测，芳枝是死于自杀。虽然志穗不是那种喜欢传人闲话的女人，但是，还是比在这方面迟钝的栂野浩介，对流言敏感得多。

滨冈夫人确实是个神经非常纤细、脆弱的女人，这是志穗对她的感觉。在栂野浩介的印象中，芳枝夫人虽然体形庞大，但影子稀薄，眼神里总是透出一种惴惴不安，不客气地讲，她在栂野浩介的眼里，就像一头懦弱的母牛。

崇的父亲——滨冈繁道，是个精明能干的律师。高中时代起，相田夫妇和滨冈夫妇四人，便是很好的朋友，性格却迥然各异。或许这才是四人关系要好的原因吧。

经过这样的事情，失去妻子的滨冈家的丈夫，和失去丈夫的相田家的妻子，便决定互相帮扶。也许是受到突如其来的悲剧的影响，史香才会做出伤害班上同学，这种出人意料的行为。而原本就是老朋友的双方父母，为了孩子，产生组建新家庭的想法，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低调办完结婚登记后，就在组成新家庭的四个人，围坐在滨冈家小饭桌旁的那天傍晚，共同踏出新的一步的他们，竟然以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形式，遭到了“死亡”的袭击。

死因据说是食物中毒。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团圆饭、气氛最为热烈时，史香的母亲苗子，和崇的父亲繁道，突然开始痛苦起来，崇急忙叫来救护车，把二人送到医院，却还是无力回天……这就是栂野浩介所知道的事情经过。

孩子们平安无事，应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相田史香因为发烧，身体不适；滨冈崇则是因为刚刚参加完生物社团的集训，在回家的路上，和同学吃过了拉面，所以，二人在家都没怎么进食。

既然已经登记结婚，繁道和苗子的葬礼，自然要按夫妻的形式合办。身穿学生装的崇是丧主，穿着水手服的史香，则挨在崇的身边。二人都像人偶般面无表情，似乎在并肩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抗争着——参加葬礼的栂野浩介这样想着。与幼小的二人看起来，已经同结一心的样子相反，滨冈、相田两家的亲戚，却明显显得极端冷漠。栂野浩介虽然心里觉得疑惑不解，但也无可奈何。

葬礼之后，崇和史香坚持说，要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在滨冈家，还是在相田家都无所谓，留在世间的两个家人，要一同生活下去。然而，周围人不可能允许高中生和初中生，二人单独生活。栂野浩介明白自己和二人，只是补习班的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没有资格发表意见，但心中还是挂念着他们两人。

晚饭时，栂野浩介对志穗说道：“滨冈和相田那两个孩子，今后会怎样呢？”

那天，岳母幸世因为参加书法研修会，很晚才会回来，所以，晚饭吃的是志穗花了二十分钟，做得的咖喱饭。

志穗停下手中的汤勺，歪着头说：“嗯，他俩应该会被各自的亲戚收养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拥有财产呀。”

两家的父母精明能干，所以生活十分富裕。房子和土地，应该会由各家的孩子继承。然而，一想到亲戚是因为财产，才收养他们的，栂野浩介就感到不舒服。

“亏你说得出口啊。”

听到丈夫的责难，志穗瞪了他一眼说：“我是不会赞成这种想法的，只是阐述一下，客观上的可能性而已，你还跟我抬上杠了。”

“是我不对……”妻子说得也在理，栂野浩介咽下嘴里的咖喱饭，向她道歉。

“他们会不会一起被收养呢？”

“应该不太可能吧，两家人的亲戚，不是不太和睦吗？”

“是啊，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啊。”

“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吧。”

“但我总觉得，把二人生生分开，行为非常残忍。他们俩好不容易，才成为一家人的啊。”

一听这话，志穗竟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倒觉得，应该把他们俩分开一段距离。”

“你说什么？”

对于栂野浩介的惊讶，妻子志穗则用教育小孩的口吻，对他说：“史香大概是喜欢小崇吧……不，这不是家人间的关爱之情，而是男女间的爱慕之意，虽然小崇这边，我不太明白男孩子的心理——恋爱并不是坏事啊，只是他们两个人还太年轻，我担心这种在把对方，视为世上唯一依靠的情况下，懵懂产生的恋情，能否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如果把自己，牢牢限制在二人的狭窄世界中，好不容易萌生出的感情，会因此而窒息吧。所以我觉得，二人应该分开一段时间，等他们看清楚了这个广阔的世界之后，再见面会好些。如果二人之间有缘的话，到那时再发展感情，也不晚呀……我吃饱啦。啊，今天的饭真好吃啊，咖喱饭果然是家常菜中的王者呀。”

明知是自己做的饭，却还自吹自擂。

栂野浩介慌忙附和着说：“我也吃饱啦，孩子他妈做的咖喱饭，果然是天下第一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话

志穗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这番话，不啻是往栂野浩介心头的伤口上撒盐。自从前几天的晚上，看见犹如在黑暗中，飞舞的蝴蝶的相田史香以来，栂野浩介的心中，一直疙疙瘩瘩，饱受着悔恨的折磨。

说是过几天来拜访，可是，相田史香自那之后，便一直没有再露面，这让栂野浩介有些挂念。这几天里，他时常回想起过去的片段。在栂野浩介的心中，史香并不是前天看见的，那个面露诱人微笑的美丽女人，而是六年前，那个犹如拉紧的琴弦般颤抖的少女。

然而，那份担忧，终于在某一天来临了，而且，让栂野浩介感到心如刀绞。浩介大学时代的好友，要去国外长期出差，于是，那天栂野浩介和暌违已久的朋友，为他开了一场壮行会。

“再到另一家喝吧。”

“这么晚还不回家，你就不怕媳妇儿吗？”

“别让我想起这种事来嘛。”

栂野浩介一边和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酒醉男人间必会说的话，一边微醉地行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虽然出门之前，妻子志穗再三提醒他说“你的腰还没完全好，可别太逞能啊”，但难得有机会，和昔日的好友相聚，栂野浩介实在不忍，让这段时间早早结束。

就在这时候，栂野浩介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团鲜艳的色彩。那是一件犹如火焰燃烧般，明亮的火红色连衣裙。裙子短得可以看见一半的大腿，细细的绦带从肩上垂下，设计十分大胆。而这个站在出租车站旁、好像挽着旁边男人的胳膊、不停地发出夸张笑声的女人竟然是。

“相田史香？……”

不用走到触手可及的位置，栂野浩介就能确定那个姑娘，一定就是相田史香。六年前的少女形象，再次在他的脑海里快进，形象的变化，比实际要快许多。浓妆艳抹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不像处在学生的年龄段，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她的美貌，显得妩媚撩人。

她眨了眨涂着粉色眼影的眼睛，似乎也认出了栂野浩介。虽然在零点一秒之间，她的表情僵住了，但随即浮现出艳媚的笑容。

“啊，是老师呀！……”犹如一只随风飞舞的蝴蝶，相田史香轻轻碰了碰栂野浩介的上臂。

栂野浩介心中不禁发麻，为了驱走这种感觉，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对方又发出了夸张的笑声：“讨厌啦。人家已经是成人了好吧？……和老师一样，我也在享受夜晚的时光。”

“这倒也是啊……”

不能再把她当学生看了，浩介困惑地把视线，移到了相田史香旁边的男人身上。只见对方染着茶色的头发，戴着耳钉，对于现代的年轻人而言，没有任何个性；换句话来说，就是平凡至极，在任何一条繁华的街上，都随处可见的青年。

他对栂野浩介和相田史香的对话毫不在意，百无聊赖地把视线投到空中。与其说是不友善，倒不如说是对眼前的事物，感到漠不关心罢了。相田史香也没有对栂野浩介介绍他的意思。

一辆出租车驶入了车站，停了下来。相田史香催促青年先上车，然后把手支在车门上，对栂野浩介丢来一句话：“这人是我刚认识的。我完全不认识他，以后也不会再跟他见面了。”

“喂，等等，那不就是……”

“那个东西的用途，终归还是只有一种啊。”相田史香再次发出夸张的笑声，只是这笑声里，掺杂了一些空虚。留下这阵笑声后，她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了。

“刚才那人是谁呀？”朋友们纳闷地询问栂野浩介，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他无法回答的。

“啊，就是那场事故呀。”孜往浩介的杯子里倒着啤酒，“嗯，我还记得。摩托车飞出去，车上的人翻倒在地。看来那个人，平日里就喜欢野蛮行驶吧。”

哦，启介都这么大啦……说着，孜把靠在桌旁的外甥，抱到了膝盖上。

栂野浩介观察着他，会不会因为抱起外甥闪了腰，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可是，体格健壮的孜，似乎并没有闪到腰。怀着毫无道理的失落心情，浩介作为回敬，也给小舅子的杯子满上了啤酒。

“等一下，孩子他爸，医生不是嘱咐过，你少吃刺激性食物吗？孜你也真是的，还是少让他喝酒吧。”

志穗嘴上虽然抱怨，却把自己的杯子，也往前推了推，让弟弟满上。

志穗的弟弟，在星期天晚上闲来无事，便来串门。不爱喝酒的岳父岳母在客厅里，和外孙女小梓一起，边吃孜带来的饼干，边看电视剧。虽然岳母宣称“休息日的晚上，我可不会照顾醉鬼的哟”，但栂野浩介三人经常在这种时候，坐在饭桌旁，一边吃着下酒小菜，一边尽情地推杯换盏。这比在酒馆里喝酒，简直快乐多了，实在是一件美事。

尚未脱去体育系学生的淳朴之气的孜，现在正从事报刊记者的职业。说是报刊，不过是发行量很小的、对开版的地方报纸而已，不过，因为职业的关系，孜也知晓周边地区，发生的事件和事故信息。

于是，前几天刚刚得知的滨冈崇出事的消息，自然而然地成了三人谈论的话题。晚上在繁华街遇到相田史香的事，栂野浩介还没有告诉志穗。那是一场很难解释的邂逅。

“滨冈上初中那会儿，没有这么野蛮冲动吧？……他干什么工作了？”

“自由职业者……应该说基本上是游手好闲。虽然已经大学毕业，但他似乎一直靠着父母，留下的遗产度日。”

“感觉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啊。”志穗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说道。最近明明很在意自己的腰围，却还这么猛喝啤酒。

“经历了那样的悲剧，人生观也能刹那间改变吧。”

“但他也不是那种，前途暗淡的孩子呀。”志穗似乎对此难以理解。

孜略作深思，说道：“是啊，他上高中的时候，可是表现出了连警察都惊叹不已的洞察力呢。居然连同时死亡的推定都能理解。”

孜说出了不明其意的词。

“那是什么意思？”

看着双目圆睁的姐姐和姐夫，孜挠了挠头说：“啊……那种事情，没有写在报道里啦，因为还无法证明呢。”

“什么，是不能见诸报端的秘密吗？”

“也没那么夸张啦。事到如今，已经无法追究，任何人的罪责了。这件事会给相关人带来麻烦，希望你们别说出去呀。”

“知道啦。别卖关子啦，赶快说吧。”

怀着好奇心，以及想要知道自己学生，深深隐藏的事情的双重心情，志穗催促着弟弟。浩介也怀着同样的心理，再次给孜满上了杯。

“好的好的……他们的父母，就是刚刚登记的新婚夫妇，死亡那件事，你们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听孜这样一问，夫妻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道：“是食物中毒吧？”

“错啦！……”说完，孜好像觉得自己有些冒失，表情严肃地，把玻璃杯放在了桌上，“的确是中毒，但不是食物中毒。”

“这则传言我听听说过！……”

听到志穗的话，孜瞪大眼珠看着她。

“真是的，这件事可是登在报上的呀。一不小心，就会发生食物中毒这种事，这篇报道旨在引起人们，对食物中毒的关注。不过，很多人都没好好看吧。”

“对了，葬礼的事情，也说得不具体呀。”面对记者的采访，两家的亲戚说的无非都是“这起意外，真是晴天霹雳啊”、“到头来还是无力回天啊”这些老掉牙的话。

孜对栂野浩介的话表示赞同。

“因为很难说清楚，究竟是谁的责任。而且，遗属之间的感情，往往很是复杂，所以，才会故意说得那么模棱两可吧。”

志穗有些气恼地说：“别兜圈子啦，赶紧说是什么中毒吧。”

启介待得烦了，开始撒起娇来。孜把外甥抱下膝盖。看着启介步履轻快地，跑向客厅的姥姥姥爷，孜说道：“是夹竹桃呀，那种植物有毒。这你们知道吧？”

“夹竹桃，是咱家院子里种的那个吗？”志穗不怎么惊讶，浩介从来不知道，夹竹桃还会有毒。

“孩子他爸，用不着这么害怕。就是普通的庭园树，又不是风一吹，就会散发毒性。”

“我没有害怕好吧？”栂野浩介不由得端坐起身子，向窗外看去，显得很失望。

志穗淡然说道：“可是，他们怎么会中，夹竹桃的毒呢？我倒是听说过，用夹竹桃的树枝点篝火，或是烤肉的时候，用它做肉串的扦子而致人于死的事情，可滨冈先生一家人，并没在户外吃饭呀。”

“问题就在这里。既然不是单纯的食物中毒，当然也对食物做过了检查。那天他们吃的是咖喱饭。虽然做法很简单，但史香的母亲，似乎对烹饪很不在行。”

志穗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咖喱饭，她轻蔑地盯着弟弟，什么话也没有说。

“于是，从咖喱饭里，检测出了夹竹桃的毒素……不，应该说是剩余的咖種饭里，有几片夹竹桃的叶子。根据孩子们的证词，那天厨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帮忙，都是母亲苗子在忙活。可苗子为何会在饭里，放入这种东西呢？自杀或集体自杀，可以首先排除在外，因为没有动机。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丈夫丧失行动能力，或者因为意外身亡之后，还可以认为是自杀……不，她很要强，而且意志也非常坚定，即使身处逆境，也绝不气馁。而且，她自己也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丈夫去世的时候，也丝毫看不出来，她显得失落的样子，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更何况，她有了新的伴侣，即将开始新的生活，这个时候，更是没有理由自杀呀。最重要的是，用植物毒素自杀，是非常靠不住的手段，因为致死量取决于服毒者的体重。这起事件中的两人，碰巧都属于身材矮小型，所以才会酿成惨剧的。”

与两位亡者有过数面之交的栂野浩介和志穗夫妻点了点头。滨冈繁道虽然性格刚强，但身材在男人当中，算是比较瘦小的。若是单按体格而言，早先去世的芳枝夫人，倒是看起来还比较魁梧。

“所以，人们就往事故方向推测了。那家的庭院里，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除了夹竹桃，还有月桂树。”

“啊！……”志穗似乎想到了什么，趁着孜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的功夫，对浩介解释道，“月桂树的叶子，常常用做汤和煨炖菜①的调味料。在食品市场也有卖的，名叫‘laurier’（月桂叶〉。可能是把两种植物的叶子搞错了吧？”

①将胡椒盐腌制过的肉，放在热油中炒一下后，加入番茄酱、肉汤、料酒及谓料，与蔬菜一起，用文火煨炖而成的莱肴。

“可是，月桂树和夹竹桃的叶子，真就那么相像吗？”

“姐夫，你真的知道，两种植物的叶子什么样吗？”

栂野浩介无言以对。夹竹桃的花，以前曾听岳母幸世，讲过相关的逸事，所以记得很清楚，但对叶子——虽然自家的院子里就有——的印象则很模糊。至于月桂树，栂野浩介就更是见都没见过了。

孜那张残留着粉刺痕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对浩介说道：“不……我也一样，对这些也不懂。如果是和枫叶，这种有名的叶子，摆在一起的话，我还能看出不同，但月桂树和夹竹桃就不行了。虽然对花草在行的人来说，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区别，但那位夫人在植物学上的造诣，就不是很深了，刚才我也说过，她连烹饪都不在行。或许是她误把庭院里的夹竹桃叶，当成了月桂树叶摘了下来，放进了咖喱饭里。也有人持这种看法。”

“可是，对植物不甚了解的人，居然会把自己都不清楚的叶子，随随便便地用于烹饪，这一点怎么也说不通吧？……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把月桂叶，放进过咖喱饭里呢。”

志穗挑着柿子子儿，断言道，她这话实在够不上自夸。

“没错，警察也立即提出了反驳。这时，厨房里的一个小空瓶，突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那个小瓶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手写着‘月桂叶’三个字。”

“用手写的？……那是苗子的字迹吗？”

“你忘啦？……事件发生在滨冈家呀。”

嚼柿子子儿的声音戛然而止。栂野浩介也倏然停下了，要往自己杯中倒酒的手。

孜似乎听到了二人无声的问题，点点头说：“没错。如此一来，先抛开目的不谈，往瓶中掺入夹竹桃叶子的人，只可能是厨房的旧主人——早先去世的滨冈芳枝夫人。事情过去两周后，搜査本部也得出了这个推测。那个叫崇的少年找到警察，并不是和谁商量后来的，而是他一个人思考后，作出的无奈决定。”

其实，那天父亲繁道，在痛苦挣扎的时候，曾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滨冈崇对接待他的调査人员这样说道。

“当时父亲和阿姨，几乎是同时出现痛苦反应的……”即使已经登记结婚，滨冈崇也不想把之前，从未与自己一起生活过的她叫做“妈妈”。

少年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可当我打急救电话时，父亲呻吟着对我说……‘你跟他们说，苗子不行了’。当时我非常害怕，就在电话里，重复了父亲那句话。但事后想想，在争分夺秒的时刻，刻意说出那样的话，确实有些奇怪。而且，当时我觉得，相田阿姨还没有死……”

“为什么这么说？”年轻警官糊里糊涂地反问道。

滨冈崇只好答道：“因为……我看到她的手，还在轻轻地抽动……”

滨冈崇的话只说了半截，警官这才惊觉适才的失言，赶忙补救道：“啊……我知道了，没关系。虽然这件事确实有些蹊跷，但也不必特别在意。或许，在你父亲看来，当时她已经死了，也说不定呢。”

或许是因为警察的脸上，露出了“此事与真相无关”的表情，滨冈崇焦急地抬髙了声音：“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我父亲也有可能，明明知道阿姨还活着，却仍说她不行了，因为有同时死亡推定的制度存在。”

“同时死亡……这是什么意思？”即使是警察，也未必通晓民事法律知识。

听到对方的反问，滨冈崇那张因为没有睡好，而显得僬悴的脸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我父亲是律师……经常像闲聊似的，给我讲解法律知识。这种制度，就是我在那时听说的。当有继承关系的人，一同卷人灾害事故而死亡时，会被判为同时死亡，这是遗产继承上的定则。”

年轻警官是个不善摆架子的人，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必须这么规定呢？”

滨冈崇咯作思索，开始了认真的讲解：“简单解释一下吧。比方说：一对膝下无子的夫妇，在雪山遇难了，几天以后，二人的遗体都被发现。按照一般的继承案例，如果是丈夫先死，遗产便在这一瞬间，将由妻子继承。若妻子在这之后死亡，这笔财产，当由妻子一方的亲属继承。如果妻子先死则情况相反，所有财产，将由丈夫一方的亲属继承。可是，如果遇到难以断定谁先死亡的情况，夫妻双方的亲属，有可能会围绕死亡的顺序，爆发激烈的争端。这种情况下，法律将判定二人为同时死亡。也就是说，二人之间，不存在继承关系。遗属会继承各自的那份财产，从而没有必要相互怨恨。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是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负责此事的警官，终于理解了少年的微妙立场……

于是，少年趁热打铁，不再顾虑地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这件意外发生后，父亲是怎么想的。但是直到最近，他们被判为同时死亡，我才想起了我父亲以前告诉过我的话。正因为无法断定死亡顺序，所以，警方才推定为同时死亡，但是，如果知道顺序——比如遇难的时候，一方留下遗书，表明另一方已经死亡时，此时的继承关系，通常都是成立的，以前也有过这种判例。我爸爸和相田阿姨，已经登记结婚了，如果中毒而死的二人，被判为同时死亡，他们的财产，就会由各自的亲属继承。但是，如果二人的死亡顺序，在某种程度上清晰易见，这种制度，恐怕就不再适用。可能是我爸爸突然想到了这些，才骗我说，当时还活着的阿姨，已经死了。为了留下证据，他便通过我，把此事传达给了急救中心的话务员。如此一来，父亲就能继承相田阿姨的一半财产。父亲一死，我就能继承这些财产了。虽然他不知道，警方是否真的会这么判断，但他还是认为，这样值得一试吧。”

警官顿时对这个，思维缜密到如此程度的少年，感到惊叹不已。

“也就是说，你父亲这样做，有可能是为了让你尽量能够多得些财产？”

亲子间的情缘，还真是执著啊，警官心中暗想，却看到少年的表情，因为充满悲痛的笑容而扭曲了。

“我觉得这也不无可能，可是……我觉得爸爸是想夺走，本应该属于史香的那部分财产。”

“不会吧。你父亲会做这种让初中的孩子，都感到讨厌的事吗？”

虽然警官觉得，这种说法荒谬至极，但是，接下来说出的话，则让他不能一笑付之了。

“因为史香是相田阿姨的女儿呀，不是有句话叫‘为恨和尚，累及袈裟①’吗？我父亲痛恨相田叔叔，因为相田叔叔，和我死去的母亲……”

①日本的古代谚语，比喻因为憎恨其人，而并及其物，与“爱屋及乌”的意思相反。

栂野浩介一时失语。因为孜并不是一字不差地，转述滨冈崇和警官之间的对话，因此，浩介在脑子里，把滨冈崇的话，转成了他刚来补习班上课时，自己听到的沉着冷静的男高音，并在大脑中播放，但大脑拒绝播放，崇最后说的那句话。然而，那句话的内容，则令人厌恶地传达了出来——滨冈崇的母亲芳枝，与相田史香的父亲治雄彼此相爱。

“真令人厌恶啊，居然会让孩子这么想。”志穗冷静地喝了口啤酒，栂野浩介却仍然惊诧未定。

“等一等！……真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吗？”

“什么叫荒唐呀？……”志穗好像有些生气了。

“他们两家，不是关系挺好的吗？孩子也跟亲兄妹一样，双方的父母，不可能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吧。”

“掩人耳目的办法，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从人类的心理上讲，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这种事是没法用常理解的。因为是禁忌话题，所以才会感到刺激呀。”

“别说了，这又不是绯闻杂志的报道。”栂野浩介因为生气，语言不知不觉间，变得粗暴起来；妻子志穗却显得比他更加气愤。她猛地把玻璃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乎是些许醉意引起的吧。

“我才要让你住嘴呢。你就是这毛病不好，总是以为那些肮脏的东西，只要不去看，就不存在。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要是有一天，真正的悲剧，发生在你的眼前时，你又该如何呢？……打算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吗？”

栂野志穗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这番话，不啻是往栂野浩介心头的伤口上撒盐。自从前几天的晚上，看见犹如在黑暗中，飞舞的蝴蝶的相田史香以来，栂野浩介的心中，一直疙疙瘩瘩，饱受着悔恨的折磨。

如果相田史香的话是真的，那她现在的生活，一定在哪里出现了大问题。栂野浩介不想站在卫道者的立场上，对她进行评论，只是若按充实而幸福的人生标准来看，相田史香绝对不该选择，现在这种生活。

相田史香所说的“那个”——她也记得那件事。如果她现在放浪的生活，处于六年前的那晚，在便利店拿包装盒的延长线上的话，那灭亡当时，没有追究那件事的栂野浩介，应该也有责任。

六年前，相田史香因为幼稚、拙劣的偷窃，被店员抓住后，对栂野浩介提出了一个问题。那或许只是幼小的孩子，对性的好奇心而已。但最后，栂野浩介不也只是，对这件事视而不见吗？……

之所以不想背叛学生对自己的信任，只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因背叛，而背上恶人的骂名。不正是因为自己当时的逃避，相田史香的这个问题，才会发生扭曲，从而让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如果当时的自己，不惜背上恶人的骂名，也要将行窃之事彻査到底的话……

然而，心中的痛楚，让栂野浩介条件反射般地选择了防御，他不由得像说即兴台词一样说道：“如果一个人，满脑子都是肮脏观点的话，那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要比实际显得肮脏。”

“你少他妈的跟我这儿自以为是了！……”

妻子志穗的话音突然一变，变得极度冷漠，对浩介的称呼也从刚才的“孩子他爸”，变成了“你”，可见她的心里有多气愤。

“就因为你总是徒有其表地活着，周围人为了取得平衡，才要看清楚现实，你连这个都意识不到？”

栂野浩介蓦然语塞，说不上话了。志穗以前就是个极富正义感，而又单纯的女人。如果能够和坚强、可靠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在他的守护下，也许满眼都是美丽和正确的事物吧。然而，在现实中，和她一起生活的栂野浩介，是个软弱的男人，所以，她才会经常一马当先地冲在前线。浩介对此也有充分的认识。

正当栂野浩介要对妻子道歉时，暂时被忘到一边的孜，却笨嘴拙舌地出来调解了。

“哈哈，不用这么较真嘛，姐姐你尽管放心，姐夫这种人，是绝对不会在外面乱摘的。”

“他也得有这个贼胆儿呀。”

志穗用鼻子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言语了。孜这才意识到，自己帮了倒忙，沮丧地耸了耸肩。

栂野浩介听到妻子这么说，顿时怒火冲顶。藐视丈夫也要有个限度。想向妻子道歉的想法，瞬间抛到了九筲云外，他愤然地往自己杯子里倒啤酒。变得有些温暾的啤酒，泛起泡沫溢出杯子，流到了桌子上。

幸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起抹布，麻利地擦干了流到桌上的啤酒。

“喝醉了就少说几句吧。”

听到有如大刀师傅，发出的沉静声音，喝醉的三人，立即显得惶恐不安。

“你的毛病，也好不到哪儿去，志穗。既然想让人明白，就拿出证据来说清楚呀。”

不知道我们的谈话，被她听到了多少，贤明的岳母回到了客厅。志穗则像小孩子似的，露出执拗的表情，开始用较快的语速解释道：“我打小就住在这儿，自然比孩子他爸爸，更加了解附近的情况。滨冈和相田两家的夫妻，从高中时候起，就是关系非常要好的四个人，当时别人都以为，芳枝会跟治雄、繁道会跟苗子结合。治雄是那家小酒馆的继承人。滨冈家以前就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地主，芳枝是这家地主的独生女，所以双方的家人，都极力反对二人的婚事。芳枝和治雄都是顺从的人，他们没有坚持自己的意志。之后，也许是缘分吧，和芳枝关系很要好、体格比治雄瘦小的繁道，以入赘的形式和芳枝结了婚，而苗子则嫁给了治雄。因为有过去这样一层关系，芳枝和治雄之间的情感火苗，因此并未熄灭，如果再因为某种原因，而旧情复燃的话，也不足为奇吧。”

志穗一口气解释完，又扭过了脸。

因为家庭原因，而生生拆散一对恋人——这个时代还有这种事吗？但仔细想想，这毕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候“家”的意识，可比现在要强烈得多，也有很多思想顽固的父母，性情温顺孝敬的孩子，不敢对他们有所反抗的事例，也不在少数。

但是，即使悄悄埋藏在心底的思恋，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发芽。栂野浩介也无法对这件事，抱以简单的非难责备。但这件事让孩子的心中，留下了阴影，则是浩介无法原谅的。

思索到这里，栂野浩介想起了崇的话题：“对了，刚才的话题，还没有说完吧……饭呢？”

“哎呀，我都把这茬给忘了，抱歉。”孜不好意思地，缩了缩人高马大的身体，继续聊起了刚才的话题：“嗯，刚才说到崇找警察，讨论了继承问题是吧？因为警察奉行，不介入民事的原则，所以，对于滨冈崇提出的问题，没有阐述自己的意见，只给了他去找信得过的亲戚，或是父亲的律师、朋友，商谈一下的建议。警方更在意的是，月桂叶的瓶子里，放入夹竹桃叶子的事实，也对此提出了几点解释。如果夹竹桃的叶子，是在芳枝的情人相田死后，被放入瓶子中的话，那这些夹竹桃的叶子，很可能是芳枝为了自杀，而悄悄给自己准备的毒药。坏啦，我怎么给说出来了。”

孜慌忙捂住了嘴。

“没关系，这个传言我大致上也知道。”

“哈哈，看来还真不能小瞧，附近这些情报网啊。”

“这么说，芳枝是想用这些毒药自杀，追随治雄而去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可是，她自己也有小孩，怎么会在婚外情人死后，追随他而去呢？”

孜看着志穗，但她似乎在自己，负责解说的部分结束后，便闹起了罢工，一直沉默不语。

“姐夫说得对呀，姐姐。”

大概是出于对芳枝的关心吧，听了孜的话，志穗摆了摆手。

“我怎么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或许别人只是随便管这叫婚外恋，只有本人才知道，彼此间有多么认真吧。”

说完这些话，志穗似乎陷入了沉思，只见她表情异常严肃地，用手指摩挲着空空如也的玻璃杯的杯沿。

“无论是谁，失去了如此重要的人，都会痛不欲生吧。这个时候，一般都需要什么东西，来劝自己打消寻死的念头，比如孩子、梦想、工作……或是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可是，如果碰巧，诸事都是最糟糕的情况，就会让人恨不得，从斜坡上滚落下去，一死了之吧。”

“芳枝夫人本来就是一个神经纤细的人吧？”

没有回音，可恶！……

“平日里她就喜欢，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纠结不清，附近也有人说，她是不是得了神经症或抑郁症呢。”孜像记者一样，插进了自己的评论。

“所以，她就选择了结束生命？”

“是啊。不过，用的工具好像不是毒药，而是厨房里的刀……”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桌上放着的，用来切香肠的小型菜刀，不悦地面面相觑。

“听说她还亲笔写下了遗书，内容很简单，这一点没什么可疑之处。当时房间门窗紧闭，不太可能是命案。考虑到遗属的心情，这件事情就没有登出来。”

“你说的‘这一点’，究竟指的是什么？”志穗仿佛对这个词很在意，向孜问道。

孜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嗯，就是自杀这一点，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啦。刚才我也说过，夹竹桃的叶子，可能还有其他的用途，如果是滨冈芳枝，在相田治雄死前准备的，那就有可能，是用来杀害丈夫滨冈繁道用的。但是既然相田已死，杀夫也就失去了意义。于是，滨冈芳枝绝望至极，便追随情人而去。”

说到这里，志穗也一瞬间，失去了话语，但她立即恢复了之前的气势，还陡增了一倍。不过，她怕被客厅里的父母和孩子听到，便低声细语地说：“什么呀！……什么呀！……什么呀！……你是说：芳枝打算谋害亲夫，和婚外情人在一起吗？……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虽然我对芳枝，并不是特别了解，但是我知道，她是那种宁可自己去死，也不会杀人的人，所以，那些夹竹桃的叶子，是她为了自杀而准备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志穗张牙舞爪的样子很是恐怖，她无意间注意到了栂野浩介的视线。

“做什么啊？你有话想说是吗？……我可没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天真。我只是根据人类的性格，作出了客观的思考判断而已。”

虽然栂野浩介的确有话想说，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好啦，你们别较劲啦。”孜垂下了八字形的眉毛。

“总之，我的意思只是，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啦。反正滨冈夫人已经死了，她准备夹竹桃的叶子，究竟是什么目的，谁也不知道了。而这些叶子，居然真的被用了，只能说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吧。警方也是这么定案的，我们报社的报纸，也只是写出了夹竹桃的危险性，之后就再也没有追究了。”

栂野浩介顿时陷入了沉思。因为接二连三发生的悲剧，以及不可能怀有恶意（虽说在滨冈芳枝最初的意图上，还多少有些疑问）的不幸命运，两个家庭的人数接连减少。

正值光辉青春之年的滨冈崇，也没能逃出不幸的魔爪，而离开了这个世界。唯一留在世上的相田史香，会怀着怎样的心情生活呢？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绝不可能是光明美好的，但她的心灵，也绝不可能靠和擦肩而过的男人，发生关系得到慰藉。

温暾的啤酒，只有枯涩的味道……

第四话

凝视着切口已然完全枯萎的树桩，身穿与夹竹桃相同顏色衣服的姑娘，说话的语气，同样散发着剧毒。

“有你的电话呀，是个叫相田的年轻人打来的。”

一脸狐疑的岳母，把听筒递给了栂野浩介。她大概还不知道，打来电话的人，就是在几天前，引起争论的那个姑娘吧。

“知道了！……”栂野浩介回答的声音，险些暴露内心。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相田史香。

“喂！……”他用最短的语言接电话，电话那头，也传来了细小的声音：“您好。”

“你是相田吗？”

“啊……您是老师吧？”

对话到此又停滞了。虽然对方的声音，和那天晚上夸张的笑声相比，听上去要稳重许多，但栂野浩介还是不知道，对话该如何进行下去。

就在为难之际，相田史香最先开了口，声音犹如从草原的彼端吹来的风，听着模糊不清。

“老师，您能过来一下吗……”

“去哪儿？……”

“崇哥哥的家，就是我母亲和叔叔，死去的那所房子。”

这么说来，无论是否遵从，同时死亡推定的制度，滨冈家的房产，在父亲死后，都应该由崇继承。

然而，那起“事故”发生之后，栂野浩介曾听说那栋房子，好像一直没有人入住，也没有要转卖出去的迹象，一直就那么空着。从栂野浩介家驱车五分钟，或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达那里。

“可以是可以，不过，志穗老师正在上课，而我没有驾驶执照。她马上就下课了，要不然那时我再过去吧……”

“我想让您赶紧来，求您了！……”

似乎是要打断栂野浩介的声音，电话里又传来了，相田史香那犹如风声的模糊声音。声音里充斥着奇妙的不安，令浩介不忍拒绝。

还是需要驾驶执照啊，每当这种时候，栂野浩介都会如此反省。与此同时，他也找到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号码。考虑到自己的腰还没有好，魔女有可能再次发动袭击，他觉得还是应该，避免步行或骑自行车。

说起来，上一回相田史香前来拜访的时候，也和今天是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段。这天志穗总是特别忙，难道浩介那天没有告诉过她，让她在别的日子过来玩吗？……

幽暗的黄昏中，从粉色的吊带背心中，裸露出的两条手臂，显得格外白晳。

相田史香伫立在滨冈崇原本居住的，那所房子大门的内侧，一语不发地拉开门，把栂野浩介迎了进去。今天她没有像那晚那般浓妆艳抹，脸色非常自然。

庭院里一片荒芜。像是花坛的地方，杂草丛生，用作隔挡的砖块，也被杂草淹没了一半，庭院里的树木，也无视平衡地枝杈横生。

栂野浩介几次被脚下的枝蔓绊到，趔趄不断。相田史香站在前面，面对着房子，指了指庭院的一角。

“老师，那里就是夹竹桃曾经生长的地方。”

那里有个树桩，一眼就能够看出来，已经被砍去了很久。

“这栋房子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您知道吧？”

相田史香的嘴唇，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抬起头看着栂野浩介。二人来到了玄关前。

“啊……就是你母亲和继父，中了夹竹桃叶子的毒，而去世的事件吧。”

栂野浩介很小心，没再多说什么。如果相田史香不知道还好，若她知道的话，那就更加残酷了。然而，史香的话，并未朝着浩介担心的方向前进。

“那件事情之后，至今依然健朗的崇哥哥的奶奶，便把这株夹竹桃砍掉了。在她眼里，这棵树就像杀害儿子的仇人一般。”

真是可怜，有毒又不是这棵树的责任。而且——栂野浩介险些说出口，急忙止住了话语。他觉得，这种话不该让因为那场“事故”，而失去家人的相田史香听到。

“听说夹竹桃的生命力，顽强得近乎无耻，即便在严酷的环境中，也能够安然生长，所以，经常种植在道路两旁。坚韧顽强，开出的花虽然艳美，却有剧毒。真是令人厌恶的树种。”

凝视着切口已然完全枯萎的树桩，身穿与夹竹桃相同颜色衣服的姑娘，说话的语气，同样散发着剧毒。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呀？”为了把她从过去悲剧的回忆中拉回来，栂野浩介这样对她说道。

相田史香却说：“到里面说吧。”说完，她掏出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对栂野浩介的反应看也不看，径直迈步走了进去。

本想拦住她的栂野浩介，把手伸到了半空。从粉色吊带背心中露出的肩膀，圆润光滑而富有弹性，极具女性气息，让人不禁想要伸手去摸。但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仅靠着紧紧拥抱，就能够压制住暴戻之气的初中生了。

栂野浩介急忙追在后面，旋即被憋闷的空气所包围。相田史香已经脱掉凉鞋，从玄关来到了走廊。白色短裤下面，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在黑暗中迅速移动着。

“你走慢点儿，屋里太黑了。”

“因为电也停了嘛。”

“可以进来吗？……这栋房子，的确是滨冈家的吧？”

“您怕了吗……老师？”

相田史香在走廊上走了两、三步，回头看着栂野浩介。她的上半身，完全陷入了黑暗，无法看清楚她的表情，但声音则清晰地，包含着即使称不上轻蔑，也算是嘲讽的笑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不知道属于谁的黑暗房子里，和年轻女子单独待在一起，就已经是个让人根本笑不出来的大问题了。

但这种事情，也不是仅靠着三言两语，就能够一下子解释明白的，搞不好还会让相田史香以为，他是在用那种眼光，看待自己呢。

栂野浩介顿时感到了强烈的抵触感，可能内心也含有歉疾的情绪吧。

“这间屋子是亮的呀。”相田史香说着，打开了连接走廊的门。

栂野浩介无奈，只好脱掉了旅游鞋；相田史香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像是要迎接特别的客人似的，挺直了腰板。

那个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是起居室兼餐厅，黄昏的阳光，从偌大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比走廊要明亮许多，还可以看到她的嘴唇在翕动。

“并不是特别杂乱吧？”

“是啊！……”栂野浩介只能这样回答。他很少见到荒无人烟的房子，因此根本无从比较。

少年时代，他曾和朋友一起，去过墙壁快要倒塌的、名副其实的破屋民宅里探险，也不知道那栋房子废弃了多久。

而眼前的这个房间，虽说里面昏暗、看不太清楚，但与之前那栋废宅相比，则整洁得无法比拟。像是餐桌的桌子和椅子、放在类似起居室位置的组合沙发，都显示出若是有意，则可以马上继续，在这里生活的样子。但潮湿、沉闷的空气，则表明这里很长时间，无人居住了。

“崇哥哥在世的时候，有时候我会过来，给房间通通风，做做扫除。现在我手里的这把钥匙，就是那个时候配的。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难道就是你们两个人来吗？……”

“对，就是我们两个人。”相田史香反手关上了房门，她说话的声音，显得异常响亮。

声音的余韵犹未消失之际，栂野浩介突然觉得，肩膀和脖颈，仿佛被某种润滑而纤细的东西缠住了。他刚要“哇啊”地喊叫，嘴唇却被堵住了，叫不出声音。

他感到一种非常柔软的东西，蠕动着要从他的牙齿缝隙间进入口中，脑子里仿佛有好几道闪光灯在闪动，光亮欲燃。

“老师……抱紧我，在这里。”暂时离开的嘴唇，呢喃了一句。

虽然想要拒绝，但栂野浩介的脑子里，感到昏昏沉沉的，根本无法运转。而自己的那个硬挺的部位，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所以，相田史香才会专挑志穗最忙的时候，打来电话吗……事到如今，想什么都没用了。

“我喜欢老师，从上初中的时候，就一直喜欢。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可以了吧？”

栂野浩介感觉到：相田史香伸进自己衣领的指尖，正在肩胛骨一带慢慢地游走，却无法回应她。

相田史香再次把脸移开，这回则像小妖女一般，用明显包含嘲笑的声音问道：“还是说，您怕志穗老师……也就是您的太太？”这声音和之前那晚，志穗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他也得敢有这个贼胆儿呀！……”

“浑蛋！……”栂野浩介忍不住想。被蔑视的愤怒，刺激了他的行动。二人的嘴唇再度重合，这次是浩介主动地把脸凑过去的。

如果接吻能够再持续三秒钟，栂野浩介说不定，就会把胳膊揽在她的背上，说不定就会把手指，伸到她那细腻的颈上，然后……

然而，这种事情却没有发生。接下来想怎么样，暂且先放到一边，就在栂野浩介的身体，稍稍一动的时候，一阵阵的痛楚袭遍全身。不甘心被遗忘在一边的魔女，终于发动了凶狠的一击。

虽说这一击，远比上回轻得多，但仍足以令他僵立当场。发现男人反常地停止了动作，女人用诧异的眼光盯着他。

栂野浩介尽量温柔地，推开了相田史香的身体，步履蹒跚地向组合沙发走去，双手叉在背上，深吐一口气，支撑着身子。

在旁人眼中，这副样子，可谓痛苦至极，但栂野浩介没有闲心在意这个。

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有妻有子，却还受了学生的诱惑……不，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自己确实被诱惑了。

自从二人再会以来，他不是一直就把这个昔日的学生，看做充满肉体魅力的对象吗？在她开始挑逗自己的时候，自己之所以没有能够马上拒绝，也是因为在困惑的同时，感到了喜悦之情的缘故吧，这一点无可否定。

如果相田史香真的喜欢自己，接受她的要求，倒还情有可原。但是，如果史香那晚说的话是真的，自己不过是个被她选中的，偏离轨道、与之发生性关系的不幸目标。如果被一时的激情，顿时冲昏了头，与她堕入巫山云雨之中的话，栂野浩介必然会一辈子，将自己视作抓住女人的不幸，乘虚而入的卑劣男人。

怀着对自我的厌恶之情，栂野浩介想要坐下，但遗憾的是，魔女已经不允许他再弯曲身体了。

“老师，您怎么了？……”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栂野浩介终于发自肺腑地，挤出了这么一句。

虽然作为实际问题来讲，这样做的确“不行”，但是在栂野浩介的心里，还是对那个给予自己机会，说出“这么做是不对的”的魔女，充满了感激之情。这次的瞬间，来得真是及时啊。

“唉，人生总是处处充满了寸劲儿！……”剧痛游走后背，栂野浩介顿时汗如雨下，甚至连夏天的酷暑，都暂时从脑海中离开了。

“老师也和崇哥哥一样啊。”

相田史香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不禁让栂野浩介误以为，自己身上刚刚流出的汗水冻结了。

“我也在这里乞求过哥哥，乞求他在这里抱着我。可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漠，说：‘不行。’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崇哥哥一个亲人了呀。我们两个人想在这里确认，确认我们没有做错……”

相田史香突然摊开双臂，随即反手交叉，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声音也越来越高。

“真是没有骨气，老师和崇哥哥，都是没有骨气的男人。没错，崇哥哥就是没有骨气，不是说永不后悔吗？……即使杀了那些人，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啊。”

比狂躁的言语，更加激动的声音，表明相田史香所说的话，并不是谎言或玩笑。

“那些人？……”仿佛发出声音，就能抓住即将飞走的小鸟似的，栂野浩介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然而，他听到的竟是——“我恨妈妈！……”相田史香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是吗？……”栂野浩介只能这样回应。

“没错！……因为她杀死了我的爸爸。”

“可是，你父亲不是死于意外吗？……”

“我父亲是自杀的，只是看起来，像是意外而已。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是自己沉到浴缸子里面溺死的。因为他不想拖累我们，所以才特意选在我和妈妈，一起出门的时候自杀的。”

“可如果这样的话……”

他并不是被人杀的——栂野浩介刚要接着这么说，相田史香却猛烈地摇了摇头，抢在前面说道：“的确不是妈妈下的手。但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爸爸沉入的浴缸里面，漂着一个小纸盒，看起来，好像是从爸爸的手里浮上来的。当时，我和妈妈两个人浑身湿透地，把爸爸从水里拉上来，妈妈给他做人工呼吸，让我去叫救护车……等我哭着打完急救电话，回来一看，那个小纸盒却不见了。虽然当时，不是怀疑这个的时候，但是，除了被妈妈藏起来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因为怎么看，都没有他杀的可能，所以，警方也很快就结束了调查。我很在意那个纸盒，便问妈妈，那是装什么用的，不想那个女人，却装模作样地隐瞒起来。”

和刚刚说到夹竹桃的事情时候一样，相田史香的口吻中，夹杂着满肚子的怨气。

“她镇定自若地对我说：‘那个嘛，现在还很难给史香解释明白，是身体不便的爸爸，用来表达遗憾的东西。我怕那东西让别人看了以后，爸爸会很难为情，就收了起来。’如果表情凶煞地威胁说‘不许你对其他任何人说’的话，任何孩子都会起疑心吧。越是不让说，孩子就越想说出去。可是，妈妈竟然没有封我的口，还真是胆量过人。或许是因为她自信，这件事就算被别人——比如警察——知道的话，也出不了什么问题。于是，我就天真地认为，既然这件事会让爸爸丢脸，就不能对任何人说了，一直守口如瓶。没办法，谁让我当时，还是个初中生呢。但如果我把这件事，跟谁——至少是崇哥哥——如实说了的话，或许之后滨冈阿姨，就不会被害死了。”

相田史香再次说出了可怕的话语。

第五话

他们的对话当中，有一句话，让我永远铭刻在心，就是叔叔说的“总算死了”。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妈妈竟然笑了，叔叔也笑了，笑声幸福得让我毛骨悚然。

事情就发生在那天晚上——滨冈阿姨的葬礼结束，差不多三个月之后的时候。我妈妈因为工作，经常很晚才会回来。每当这时，我就会把房间的门窗紧闭，开着客厅的电灯——这么做，是为了让外人以为，家里有大人在，然后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先行睡下。我总是早睡早起，因为很容易入睡，所以一旦睡着，便不会中途起夜。

不过，那段时间，我经常听到同学聊起，看到自己喜爱的歌手，在上晚间节目的话题，于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观看深夜节目频道，真是优哉游哉啊。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晚竟然会是，通向地狱的直行道……

我没有熬夜的习惯，所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等我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要看的节目，已经结束了。正当我心灰意懒地，用遥控器关上电视机、打算回房间睡觉时，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是妈妈回来了！……

如果让她看见，我这么晚还没睡的话，肯定会挨训的。于是，我慌忙趴在沙发上。我知道妈妈回到家后，会先关客厅灯，然后冲个澡再睡觉，等到那个时候，再悄悄溜回自己房间，就万事大吉了。只要把身体蜷缩得小一些，从门口是看不到客厅沙发后面的。小时候我经常玩捉迷藏，对此心知肚明。

可是，那天晚上，妈妈居然带回来了一个人。她像往常一样关掉客厅灯，然后没有离开，而是一边和同伴说话，一边向“榻榻米房间”走去……

啊，顺便解释一下，我家的客厅，在摆放组合沙发的木地板地面的一角，还设了一个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铺有榻榻米的空间。我管那个地方，叫做榻榻米房间。那是当初装修的时候，妈妈想出的主意，为的是能同时享受日式和西式两种房间。这种形式的房间，虽然现在很常见，但在当时，还相当少见……怎么样，很让人羡慕吧？当时身体尚为健朗的爸爸，还为这种前所未见的布局，困惑了好一阵子呢。

妈妈他们只开了榻榻米房间的灯说话，感觉二人像是坐在聚光灯下一样。二人都有些微微的醉意，好像又从紧邻的厨房，拿了什么接着喝了起来，我听到房间里，传出了玻璃杯的声音。我立即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是崇哥哥的爸爸——滨冈叔叔！……

二人都不知道，我偷偷地躲在沙发后面，所以，说话时并没特意压低声音。尽管我这边很暗，他们应该不会发现，我就躲在沙发后面，但是，我仍然心惊胆战，错失了自认为应该逃走的最佳时机。

他们的对话当中，有一句话，让我永远铭刻在心，就是叔叔说的“总算死了”。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妈妈竟然笑了，叔叔也笑了，笑声幸福得让我毛骨悚然。

“万事开头难嘛，开头一过，就简单了。”

“你也费了不少功夫啊。”

“呵呵。”妈妈满意地说道，“还行吧。我只是每次和你见面的时候，都会提前把里面东西减少的那个纸盒，放在那个人看得见的地方而已。”

“你可真够坏的啊。对于一家之主而言，最大的屈辱，莫过于此了吧。不过，他也没有办法，直接找你问罪呀。”

“这还不都是你想出来的吗？……你说这样做，就能够把他逼入绝境。他是一个懦弱的人，量他也没有那个胆儿，把满肚子的怨言写下来。”

“是吗？……”

“你就装糊涂吧。你怎么样？没做什么会被冠以胁迫罪起诉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呢？……再怎么说，我也是一名律师。我跟她费了半天劲，即使心平气和地，对她说我跟她结婚，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她也没有对我动手，甚至也没大吵大嚷。我们顶多算是夫妻间意见交换的一种，根本不可能被起诉啦。那家伙生性迟钝，跟她说什么也理解不了。”

“真是的。当年上高中的时候，芳枝的脑袋瓜，就不怎么灵。对她出言嘲讽，她也只是傻呵呵地，乐个不停而已。”

“她也太寒碜了，我都不敢带她，去参加律师同行的联谊会。对了……治雄也是这副德行吧？”

“他身体健康那会儿，就对生意一窍不通，只是按照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经营方式，照本宣科而已。当我要扩大美容院，想用他的那家酒馆做担保时，他居然固执己见地，让我要量力而行。这还是要靠我养着之后的事呢。身体都那个德行了，居然还要对我指手画脚，真是笑死人了！……”

“丧家之泉不都是这德行？……但咱们就不同了。所以，只要咱们能在一起……”

“哎呀，现在还不行啦。”妈妈似乎推开了对方。

“你最后到底是怎么，变成自由之身的呀？刚才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这个简单。既然委婉地跟她说不行，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只要你死了，一切问题就都圆满解决了，只是别用那种，给我和小崇添麻烦的死法就行’。虽然她那个时候，也跟平时一样呆呆愣愣的，不过，好像明白了我的话，于是留下一封遗书之后就死了。”

屋里传出一阵抓挠黑板般的刺耳声音，那是妈妈的笑声。

“你可真行啊，居然直言不讳地让她死，她明明可以拒绝的呀。唯唯诺诺地去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咱们这边，可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干呀。”

“说得对。要说坏事的话，无非就是这点儿事而已。”

“讨厌吧你就，史香可还在二楼呢……”妈妈的声音变娇媚了。

“没关系的。你不是说，当咱们回来的时候，她总是酣然入睡的吗？咱们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跑到远处相会了……”

“你才是真正的恶人哟。我变成这样，不全都是你的错呀？谁让你这么……”

第六话

无法与相爱的对象，蛣婚的这四个人，只好依靠高中时代结成的友情，互相替换结婚的对象。他们之间，应该有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和疑惑吧。

“老师，您知道当时我有多么害怕吗？这两头庞大的野兽，在说完那番话后，便在那里呻吟吼叫。刚才明明还是人类，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我的妈妈。我一直瑟瑟发抖，心里祈祷着：‘神啊，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我啊。’要是被他们发现的话，肯定会被他们杀了，然后吃掉的。”

虽然声音像是窃窃耳语，但那是发自心底的大吼。

“趁妈妈把叔叔送走的空当，我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间，迅速钻进被窝装睡。虽然妈妈上来察看，但幸好只是稍稍把门，打开一道缝看了看。要是她走到房中，看我的脸，我非得尖叫出声不可。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黑暗的记忆，让相田史香闭上了嘴巴。

沉默难耐的栂野浩介，问了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那……那盒子是……”

“没错，就是老师也明白的‘那个’。”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变暗了，在渐渐降临的黑暗中，女子的嘴唇，向上弯成了弧形。

和其他男人幽会时，用的避孕器具的盒子，竟然故意让身体残疾的丈夫看见，这明显是无声而充满恶意地，向对方表示：“你没用了，不……你简直就是个累赘。”就算被其他人发现，也无法证明那种恶意，实在狡诈至极；利用对方的善良，逼死对方，着实冷酷无情。这对男女的企图，令栂野浩介的胃部，感到被搅动般地痛楚。

栂野浩介不是十四岁，这些话也不是从他们本人的口中，直接听到的。尽管对方是相田史香的亲生母亲，自己的结发妻子，父亲还是难逃被逼迫而死的悲惨命运。

当时幼小的相田史香，听到如此令人惊愕的事实时，究竞是如何隐忍下来的呢？

“我去找崇哥哥商量过了。”似乎要解答栂野浩介心中的疑惑，相田史香再次说了起来，“妈妈和叔叔说话的内容，当时我并不是很明白。但我知道，他们两个人一定干了坏事，而且，那还是违背人伦的坏事。我以为崇哥哥什么都懂，也什么都能够做到，便去找他商量对策。听了我的话，崇哥哥露出惊恐的表情，说让我等一下。就在他让我等待的期间，我在便利店被抓到了。”

如果可以，栂野浩介真的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要是这一个小时内的事情，都是一场梦——或是那起便利店事件以后的所有事，都是一场梦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栂野浩介紧闭着双眼，这样想着。

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天的相田史香，栂野浩介便不会露出什么都懂的表情，即便是硬逼，也要问出她在便利店行窃的理由，决不会敷衍了事地说出“到时候再跟我解释吧”这种话来。

驱使一个十四岁女孩，做出这种事情的，既不是对性的好奇，也并非失去父亲的寂寥，而是自己也无法解释、令人惊恐的疑惑——父亲可能是被母亲，用狡猾的手段逼死的！……

在等待滨冈崇的解答的时间里，相田史香坐立难安，正因为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她才使用了那种手段，还特意点到了栂野浩介。虽然不知道浩介被她选中的理由，但史香一定是想，从比自己见多识广的大人那里，寻求解释的吧。

她想知道，自己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听到的话语，究竟是什么含义，是否还有其他的解释。

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了，正因为那时候自己的失败，现在才更不允许逃避。栂野浩介把身体靠在沙发背上，等待着相田史香继续往下说。

“大约一个星期后，我被崇哥哥叫到了这栋房子。那时候叔叔不在家，崇哥哥站在院子里的夹竹桃树下，向我说明了一切。妈妈和叔叔干了什么，我也明白了……妈妈和叔叔，以前就相亲相爱，想要结婚，但在周围人的强烈反对下，被生生地拆散了。叔叔在大学里，为了成为律师，发奋努力，但在这个时候，他经营公司的父亲突然病故，公司没过多久，也跟着倒了闭。叔叔瞬时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还被赶出了居住的房子，他的心里非常悔恨。即便一门心思想成为律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通过司法考试。即便通过了，也不能马上过上正常的生活。正因为叔叔陷人了这种状态，妈妈的家人才执意反对二人交往。因为遭到坚决反对，叔叔的家人也生气了，于是两家变得水火不容。”

“所以二人就‘被生生地拆散’了吗……”

“好像事情就是这样！……”

举行葬礼的时候，两家亲属之间生硬的气氛，除了眼前的遗产问题以外，也许还和过去因为争执，而留下的阴影有关吧。明明两情相悦，却无法结婚，这种状况，不光发生在芳枝和治雄的身上，繁道和苗子也有这个问题。

“小崇把一切都调查清楚了吗？”

“正如我所料，崇哥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相田史香的声音里，透出自豪之感。

“不过，说实话，那些事情几乎都是崇哥哥，从叔叔那里问出来的，有些也是从亲戚那儿打听来的。叔叔也是，因为他正琢磨着，如何把他和我妈再婚的事，告诉崇哥哥呢，所以，当崇哥哥装出理解他的样子时，他便像崇哥哥后来告诉我的那样——‘身为律师，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地，就被套出了话。’”

最后这句话，似乎是在模仿崇的语气，显得冷冰冰的。

“崇哥哥说‘被生生地拆散’，是最不能原谅的话。到头来，二人还不是把自己喜欢的对方，和自己的生活放到天平上，做了最后的选择吗？……如果真的不愿与对方分开，可以一起离家出走啊，只要等待几年，不就可以一起生活下去了吗？……但是两人都未能这样做，而是做出了同样龌龊的事情。他们各自选择了高中时代的朋友，并与这种性情温顺、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抱有怨言、并且有着稳固的生活基础的对象结了婚。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一边顺顺利利地，营造满足自己野心的立足点；一边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是一对因为周围人的不理解，而被生生地拆散的苦命鸳鸯了。简直太愚蠢了，年纪也老大不小了。”

虽然“老大不小”是只能对年轻人说的残酷语言，但他们把自己的选择，归咎于周围人的责任，也确实愚蠢至极，怪不得滨冈崇如此说道。

无法与相爱的对象，蛣婚的这四个人，只好依靠高中时代结成的友情，互相替换结婚的对象。他们之间，应该有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和疑惑吧。追求稳定的心情、盘算，而对新的对方的关心和爱意，也不是完全没有。然而，苗子和繁道，还是发现现实的生活，与自己想象的有所不同，于是这种心情，慢慢变成了对眼前配偶的愤怒和轻蔑。当靠着自己的力量，能够获得安定时，拿回曾经失去的东西的想法，便愈发无法抑制。这既是他们坚强的地方，但同时也是愚蠢之处。

同为男人，栂野浩介不禁对滨冈繁道，感到些许怜悯。终于能和曾经与自己相亲相爱，却又离别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了，尽管繁道做事既强硬，又充满了进取心，但他也会因此记起，仿佛回到天真纯洁的高中时代的心动感觉吧。

他一定对儿子心潮澎湃地，说了不少自己对昔日的回忆，还有和对将来的展望吧。只可惜他一直没有发现，儿子已经用聪明伶俐的目光，看透了自己。

“据说叔叔曾经对崇哥哥说过‘我很感激你的母亲’这样的话。但那天晚上，我听到的话里，全然没有这个意思。而经常观察父母的崇哥哥，自然分得清楚哪些是真心话。他的父亲，总是在话语的字里行间中透露出‘你不配做我妻子’的意思，而崇哥哥唯一记住的，就是母亲犹豫着，自己是否可以待在这里的时候，脸上所露出的畏首畏尾的表情。和我们家还真像啊……还有呢，崇哥哥说，他看过遗书之后，也觉得非常奇怪。他母亲的遗书上只写了‘老公，这样就可以了吧？小崇，对不起啊，永别了’这些话。而那句‘这样就可以了吧’，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如此，是有些不合常理。但就算面对警察，只要随便敷衍、搪塞几句，也能蒙混过关吧？……那是性格软弱、而心地善良的芳枝，面对丈夫过分的要求，不敢反抗的芳枝，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了吧。相田史香的父亲治雄，在死亡时让避孕器具的包装盒漂在旁边，也是同样的意图。

想到这儿，栂野浩介顿时后悔，适才竟怜询了繁道。人类真是愚蠢，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谁也没有对自己的愚蠢不自知，而去伤害周围其他人的权利，就像滨冈繁道和相田苗子，对待滨冈芳枝和相田治雄一样。

“崇哥哥一边撕碎夹竹桃的叶子，一边说：我妈妈和崇哥哥的爸爸，就像夹竹桃一样，非常顽强，却又极为歹毒。我爸爸和崇哥哥的妈妈，就是被这种毒杀死的，所以……那个时候，刚好是夕阳西下的时间。崇哥哥的睫毛缝隙，透出光亮，就像急躁的第一颗星星，发出的光芒一样……怎么样，崇哥哥很俊吧？当时看得我心里枰怦直跳呢。”

第七话

那恐怕是犹如掌控死亡的天使般的恐惧之美吧。这个少女，恐怕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一句话，竟给母亲下达了死刑的判决。

相田史香像梦呓般说着话，栂野浩介犹豫着，该不该打断她，但他最后还是要继续听下去。

“所以……小崇究竟做了什么？”

相田史香的声音，再度变得像小妖女一样，悄悄掺杂了让人大意不得的情绪。

“您已经知道了吧？……崇哥哥说，他绝对不能原谅滨冈叔叔。”

少年确有动机，手里也有工具。虽然内容在预料之中，但栂野浩介受到的打击，还是比想象厉害许多，他紧紧地捏住了沙发背。

这个少年，对利用对方的善良、以卑劣手段逼死母亲的“凶手”，燃起的熊熊怒火可想而知。滨冈繁道倘若活在世上，就算不能受到法律的制裁，身为局外人的栂野浩介，也想当面痛骂他一顿。然而，当这种愤怒，凝聚成对身为凶手的父亲的杀意时，少年心中的怒火，将会如何燃烧，则是不得而知的了。

“然后崇哥哥就问我，能不能原谅妈妈。我回答说不能原谅。一想到拖着残疾的身体、自己沉到浴缸中，溺死的爸爸当时的心情，我就无法饶恕妈妈。崇哥哥听了我的回答，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那时的崇哥哥，真是英俊啊，简直像天使一般。”

那恐怕是犹如掌控死亡的天使般的恐惧之美吧。这个少女，恐怕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一句话，竟给母亲下达了死刑的判决。

“于是，小崇就往母亲使用的月桂叶的小瓶里，放入了夹竹桃的叶子吗？”

栂野浩介感觉，相田史香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那时，一家人能在这个房子里吃饭，好像也是崇哥哥巧妙安排的。他让我千万别吃，那时端上桌的饭菜，还说如果上来，就装出不舒服的样子，只怕这场晚餐宴会延期进行，所以，只要在他们刚刚开始吃饭时，装出不舒服的样子就行。不过我在吃饭的过程中，真的发了烧，根本无须演戏。因为没有什么大碍，他们便让我在这儿休息一下，当时我就躺在这个沙发上。”

相田史香说到此处，好像指了指栂野浩介靠着的沙发。

“早一步回到家的崇哥哥说，自己和班上的同学，在外面吃过了饭。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一起坐在了饭桌旁。叔叔不满地埋怨儿子说，早就说好要一起吃这顿晚饭的，我妈妈还在旁边劝解。虽然嘴上抱怨，但二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表情……突然，妈妈和叔叔一起，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那是与那晚完全不同的吼叫。崇哥哥好像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我则害怕得捂着耳朵，听不清楚他们说话的内容。可是，崇哥哥打完电话后，并没有走到妈妈和叔叔身边，而是来到了我的身前，紧紧抱住了我——因为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我俩一直紧紧相拥，直到救护车赶到。”

手掌心冒出了令人不快的汗液，栂野浩介把两只手，分别在衬衫的胸前蹭了蹭。房间里热得叫人窒息。当时崇——那个头脑聪颖、操纵着大人、将他们逼向死亡的少年——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紧紧地抱着她的呢？难道仅仅是静静地把史香抱在怀中，守护着她吗？还是他自己也战栗不已，想要依靠这个宛若自己妹妹一样的少女呢？……

“这些都是小崇在事后告诉你的吗？”

对于栂野浩介的这个问题，相田史香似乎显得有些踌躇，但还是答道：“是的……崇哥哥说，因为他们就像夹竹桃一样，所以，要用夹竹桃的毒杀掉他们。他事先在滨冈阿姨在世的时候，用于烹调的月桂叶的小瓶里，放入了夹竹桃的叶子，他说这叫以毒攻毒。不过，因为是把毒放入了咖喱饭中，让他们不知不觉地吃下，所以，崇哥哥也不能肯定，这些量够不够得上致死量。也许只会让他们当中的一人，或是两人都感到痛苦而已，没准儿最后还会得救。不过他说，即便是这样的结果，也算达到了目的。只要让妈妈和叔叔觉得这种痛苦，是阿姨死前留下的毒造成的，他们就会坐立难安吧。尽管这样做，并不能给死去的爸爸和滨冈阿姨报仇，不过，第一次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也不错……只是没有想到，两个人只一次就都丧了命。”

相田史香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那种笑，是她不应该发出来的。栂野浩介顿时感到心痛不已。这个女孩才二十岁，怎么能发出，仿佛抛弃了一切的笑声呢？……然而，她的嘴里，也说出了那件事的具体经过，就像要稳住自己所处的地盘一样。

“那叫同时死亡推定吧？小崇为什么要对警察，说出那么艰深的话呢？”

“您知道得真清楚啊。那也是崇哥哥的计划之一。”相田史香提到滨冈崇的时候，声音里总是透出纯真的信赖。

“既然査明了死因，是月桂叶瓶中的夹竹桃叶，警方势必会怀疑，瓶中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因此需要编造出，阿姨准备夹竹桃叶子的理由。而滨冈叔叔和阿姨，夫妻关系破裂，而且，阿姨喜欢我爸爸，则是最好的理由。因为这既可以成为阿姨自杀的动机，也可以成为杀害滨冈叔叔的动机。如果找警察说出，同时死亡推定的话题，那么，这件事情也能够顺理成章地提出来，而且，崇哥哥还能让警察认为：自己是个拒绝接受不义之财的、清廉正直的优秀少年，如此一来，他所说的话，可信度自然就会提髙。”

淡然回忆起滨冈崇说话时的语气，栂野浩介再次为他的精明头脑唏嘘不已。

“这么说，滨冈太太和你父亲相爱，也是子虚乌有的了？……”

这么说，可能会让同情父亲的女儿，感到不悦吧，听到对方生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浩介赶忙赔礼道歉。

“我没有冒犯他们的意思，只是觉得，让人自然而然地以为，毒是妻子准备的就行了，即便不利用同时死亡推定的话题，引出其他男人的话题，光把滨冈夫妇关系恶劣的事情，告诉警方就足够了吧？……难道小崇是想利用自己编造的故事，为心地善良、却默默死去的母亲，向父亲报这一箭之仇吗？……母亲被人利用，自己的善良逼死，实在太可怜了，所以，小崇才要把母亲，塑造成一个因为和其他男人相爱，而要谋害亲夫的坚强女性吗？”

沉默了片刻，相田史香有些茫然地答道：“老师，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净检好听的话说啊。”继而又说，“崇哥哥根本没有同情他的母亲。让她死就去死，崇哥哥说，她根本就是个懦弱的笨蛋！……”

第八话

将年纪虽幼，却真心相爱的两个人，逼到如此境地，或许是繁道和苗子夫妻二人，所犯下的最大的罪孽吧。

“之后，我们就被各自的亲戚收养了。”相田史香继续说道。现在可不是浩介感到挫败的时候。

“我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姑妈一家人也不错，可我就是无法融入他们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从惨绝人寰的战场上归来的士兵，就算对没有亲眼见过，地狱景象的陌生人说得再多，对方也无法理解，而相田史香正像这士兵一样，感到无力和痛苦。规模虽有不同，但是，相田史香所经历的地狱，却同样不折不扣，而且甚至不能把这经历对人诉说！母亲逼死父亲，自己爱慕的少年杀了那个万恶的母亲——混蛋，就算缄口不语，也无法融入亲戚的家庭。在这一点上，恐怕滨冈崇也是一样吧。

“后来，双方的亲戚，都对我们放任不管了。他们只对我们进行一般的管教，除此之外，再也不干涉什么。我觉得这样挺好。因为世上唯一理解我的人，只有崇哥哥一个人；而理解崇哥哥的人，世界上也只有我一人。”

即使只能像触摸异物般地，对待这两个将内心穿上铠甲的孩子，亲戚的这种行为，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把对方视为世上唯一依靠的情况——志穗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比说这句话的本人的意图，更加接近真实。在这种情况下，萌生出的恋情，也绝不可能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

只听相田史香着魔般地继续说道：“尽管崇哥哥很不愿意，但在我的强拉硬拽之下，还是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我不后悔，妈妈和叔叔的死，是理所当然的报应，没什么好后悔的。所以，我会满不在乎地，来到这所房子，平心静气地给房子通风，打扫房间。干家务活，我可比妈妈强多了，我很高兴。虽然这是栋空房子，但是待在里面，我感觉和崇哥哥，就像一对新婚夫妇呢……无论我讲的话题多么无聊，崇哥哥都会点点头，耐心倾听。只要我们长大成人，就没有人能够拆散我们了。到那时，我要和他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每当我这么说，崇哥哥却总是摇头拒绝。”

相田史香之所以对这房子如此执著，毋宁说是要坚决表示，自己对母亲和叔叔的死，没有任何想法。滨冈崇对此不可能察觉不到。

“说完所有话题后，当我让崇哥哥抱住我时，他便像那时一样，紧紧抱住了我，但他对我做的仅仅如此，总是如此。他和老师一样，总是一个劲儿地说着‘不行’、‘不行’。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妈妈和叔叔，不也是不知羞耻地做过了吗？……因为崇哥哥从来不肯接受我，所以，我就和很多男人上了床。从髙一时侯算起，和我上过床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的长相也记不清了。知道那种事怎么做之后，我还引诱过崇哥哥，他却仍然不愿意。”

如此温顺的少女，不知何时，在自己意识不到的情况下，散发出了妖艳花朵一般的色香。或许，相田史香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想通过和爱恋母亲的男人之子——那个本应在母亲和叔叔的意愿下，成为自己哥哥的对象——上了床，来向母亲复仇吧。她也许还想用自己的身体证明，母亲和叔叔化作野兽，彼此交合，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相田史香的悲剧，在于她真心爱上了，自己本来当做复仇工具而利用的对方；然则，滨冈崇的悲剧则是……

“最后，崇哥哥甚至连我的手，都不愿意碰了，仿佛我的手上有毒似的。他变得喜欢骑摩托车，在路上狂奔，最终丢了性命。他用死逃离了我的身边，真是个愚蠹的懦夫啊！……”

相田史香恐怕没有意识到，自己最后送给滨冈崇的话，和崇评价他母亲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她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中，饱含着近乎悲痛的爱意。失去崇以后，她一直紧紧抓着自己，一边捡拾一夜情的关系，一边在人生的道路上行走。然而，即使这样，她也无法填补，没有滨冈崇所留下的空虚，无法忘怀被崇拒绝时，感到的无限苦痛。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滨冈崇没有接受你……”栂野浩介终于张开了口，却只发出沙哑的声音，他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并不是因为他讨厌你，他根本没有把你，当做一朵有毒的花。正因为他十分珍重你，所以才会拒绝了你。”

只听相田史香用藐视一切的口吻，静静地回道：“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老师！……”

屋里传来了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或许是对房间的布局了如指掌，即使身在黑暗中，相田史香也以敏捷得令人惊讶的速度，走出了房间。接着，栂野浩介听到了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

此时的栂野浩介，身子终于能迟缓地动换了。也许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缘故，猛一动换，腰部又感到一阵剧痛。

因为深深地爱着相田史香，所以，滨冈崇才拒绝了她……一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当这句话变成语言，说出口时，为何听来会显得那么幼稚而陈腐呢？栂野浩介无法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滨冈崇不愿意接近相田史香的真正原因，是他怀疑他俩，可能是亲兄妹吧！

如果崇的父亲和史香的母亲，很早就有关系的话；如果让母亲苗子，怀上史香的人不是相田治雄，而是滨冈繁道的话……啊，事到如今，真相已经无人知晓了，但也没有人能否定这种可能性。

滨冈崇无法打消这个疑问，也一直不能将这个令他惊愕的的实情，如实地告诉相田史香，才会着魔了一般地骑车狂奔，最后酿成惨剧吧。

自己的人生和将来的期望，一定早已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但是，他唯一想做的，就是不去玷污相田史香——这个自己在世上，唯一珍重的、想要小心呵护的人。

将年纪虽幼，却真心相爱的两个人，逼到如此境地，或许是繁道和苗子夫妻二人，所犯下的最大的罪孽吧。难以摆脱的情感，顿时压住了栂野浩介的全身，令他的腰部，感到摩擦般的疼痛。

第九话

“夹竹桃确实有毒，钽这种花的存在，给人们带来的，并不仅仅是不幸，它的坚韧不拔，也能够带给人们希望啊……”

房子的周围，已经看不见相田史香的身影了。栂野浩介用随身携带的手机，叫来出租车、好不容易回到家时，志穗刚好讲完课，回到了主屋。前几天发生的争执，还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不发一语，生气地抬高下巴，坐在饭桌旁。小梓、启介，还有岳父一起看着电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浩介？……”岳母幸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台子对面，对栂野浩介说道。

栂野浩介敷衍地应了句“是啊”，在志穗的斜对面坐了下来。结果，志穗说的是对的，只是事态比她预料的，要严重好几倍。虽然浩介不愿意向她道歉，但究竟该怎么做呢？……必须跟她好好商量一下，关于相田史香的问题。

相田史香可能不会再依靠，他这样的软蛋了吧。也许上初中的时候，她就已经看透了自己，但栂野浩介还是不能够，彻底对她放任不管，尽管他不知道，如果把这些事，对其他人说了的话，相田史香将会作何感想……

胆大的岳母，似乎想吹散女儿和女婿之间的尴尬气氛，说道：“我看看晚饭好了没有。”一边说，一边往锅里的汤汁中，加入豆酱搅拌。用汤勺搅拌了几次后，岳母盛上一小勺，尝了尝味道。

看到这一幕，栂野浩介只觉得头脑中，迸出了很多小火花……不，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否定的材料，又不是要多少，就能够想出来多少……然而，这些火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烧越旺。刚才听到的事情，和之前听到的事情，全都在炽热的烈焰中，浮现出截然不同的面孔。

可能是栂野浩介的脸色很异常，岳母纳闷地问了句：“你怎么了？”志穗虽然扭过脸不理他，却也斜眼看着他。

看到栂野浩介一脸犹豫的样子，岳母似乎有所察觉，回到了厨房里面。

太好了！……栂野浩介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并不能随便让太多的人知道。

“志穗，你听我说。”没时间犹豫了。

听到栂野浩介没有用小梓出生以来，一直沿用的“孩子他妈”称呼自己，志穗立即察觉出，他要说的话极其重大。

栂野浩介把这天，相田史香对他所说的内容，简要地解释了一遍，当然，史香要他抱着自己的内容，他则略去没提。上回听说婚外情的事情时，志穗都未曾惊讶，但在得知过去两起自杀事件背后的真相，以及夹竹桃叶子，是滨冈崇准备的时候，她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真是世事难料。和相田史香的经历相比，我考虑的事情，实在太不足挂齿了。如此说来，史香是一直把害死母亲的人，是心爱的小崇之事，深深埋在了心底了？”

“这件事嘛……”就在栂野浩介正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的时候，客厅的电话响了。心中有所预感的栂野浩介，刚要起身去接，岳父却早一步接起了电话。

“是找浩介的。”或许是考虑到了女婿的腰，岳父特意把无线听筒，拿到了栂野浩介跟前。浩介惶恐地接过听筒，放在耳边。

“老师。”听筒彼端，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和傍晚打电话时一样，显得很无助，而且，还伴有金属尖锐的摩擦声。

栂野浩介急忙打开免提功能，把听筒放在自己和志穗之间。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向志穗示意，聪敏的志穗立刻微微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啦”。

“刚才实在抱歉，我也恨自己不该那么说，所以，最后想向老师道个歉。”

“最后”一词刺痛了栂野浩介的耳朵，他装作毫不在意地答道：“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你能不能到我家来一趟？……志穗他们说很想见见你。”

“其实……”相田史香似乎没有听到栂野浩介的话，继续说道，“我本想带着老师一起走的，因为我一个人上路，简直太寂寞了。如果老师接受了我的诱惑，就成了和妈妈他们，一样的背叛者了。这样的话，我就不会介意，把您依然给带走了。可是，老师终归不是那种人啊。”

毫不夸张地讲，栂野浩介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涌出了汗水。知道自己险些身陷大难的恐惧，对闪腰魔女救自己逃过一劫的感激，以及自己并非相田史香心目中，优秀之人的歉疾，再加上坐在饭桌对面的志穗，眯起眼睛投来的责难眼神，这些都令栂野浩介，迅速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那就这样吧，再见了！……”

“等……等一下，我想跟你说说滨冈的事。”栂野浩介觉得，这通电话要是挂断了，一切就都完了。

相田史香应该对崇的名字有所反应。

“滨冈的死，并不是对你的逃避……一定是因为那件事情太沉重了。无论心中的憎恨将有多么强烈，动手杀人这种事情，对于一般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了。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事实也一定如此。而且，滨冈觉得，把你也牵扯了进来，心头的负担，不是又加重了一层吗？”

“混蛋，您究竞知道多少，老师……”相田史香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话筒的另一端传来蜂鸣声，她似乎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

“没事吧？……要不我给你打过去吧。”

“没关系，我身上有零钱，您快点儿说吧。”相田史香显得有些焦急。

栂野浩介为了不刺激她，尽可能用沉稳的语气对其说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了而已。知道夹竹桃的叶子有毒，并着手准备的人是滨冈吧？但实际上，把毒下在饭菜里的人……”

栂野浩介感觉，听筒那边和饭桌对面的人，似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栂野浩介看到幸世尝味的一瞬间，所想到的——那个时候，正在做饭的苗子，应该没有尝味道吧，否则她应该最先出现中毒症状，但实际上，二人几乎是同时感到的痛苦。

当然，和酱汤不同，做咖喱饭的时候，或许没有必要尝味。

也可能是尝味的时候，只是吃了一口，还到不了出现症状的程度。这也许并无可疑之处。然而，这个疑问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打消了。

莫非咖喱饭不是苗子做的？……不，她当然也在厨房里做饭来着。但当时相田史香，是否也同在厨房呢？……

志穗曾说，做咖喱饭时放入月桂叶，是对烹调有些经验的人才会想到的。如果饭菜是苗子单独做的，纵然看见了，放入夹竹桃叶子的月桂叶的瓶子，只怕也不会用吧。

相田史香曾自称，比苗子更会做家务。在新的家人围在饭桌旁，共进晚餐的重要时刻，母女两人高高兴兴地做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于是，相田史香就跟着下了厨，在她的主导下，使用了“月桂叶”。

而后，相田史香一口都没吃过咖喱饭。后来警方调查的时候，崇和史香都对她也跟着下厨一事，只字未提。这就表明一件事……不错，所以，史香那时才会对他说，母亲的死“没什么好后悔的”。因为，毒就是相田史香自己下的。

“没错，您知道的真不少啊……老师。”相田史香敬佩地说道。

“崇哥哥一开始，就把全部计划告诉了我。自己的爸爸好说，但他不能随便杀掉我妈妈。他说不想伤害我，所以，如果我不想让我妈妈死的话，他可以只把他父亲杀掉。我回答说，我无法原谅我的妈妈，所以，要干的话，也算上我吧……那天做咖喱饭的时侯，我十分平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犯罪，还谈笑风生地，跟妈妈一起下厨呢。滨冈叔叔也非常开心地笑着。我一边心想‘马上就能让你们，尝到和我爸爸一样的痛苦了’，嘴里边说‘我来做顿美味的咖喱饭，让你们大吃一顿吧’，然后放入了很多夹竹桃的叶子。本想做完饭后，就装出一副没有食欲的样子，但我真的不舒服，用体温计一量，居然发了烧。这下好了，用不着故意演戏了。”

虽然栂野浩介无法对此话，进行科学的分析，但这一定是连相田史香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恐惧、不安和自责的心理，在她身体上的体现。

仿佛是要煽起焦躁的情绪，听筒那边，又传来了金属的摩擦声。

“刚才你并没有这么说啊。”

“我没有想隐瞒，只是没有特意说出来而已。因为我知道，如果说了，老师一定会阻止我的。”

相田史香那淡然的话语，让栂野浩介也能清楚了解到她的心情……她要自杀！……

栂野浩介感觉，自己仿佛正被远处的火焰，火辣辣地灼烧，赶忙试探着组织语言，回应道：“我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滨冈崇真的把你，视为最重要的人啊，你就不能相信这点吗？……他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包袱，没有对任何人讲明真相，就默默地死去了。明明只要找个人说说，背上的包袱就能够减轻许多，他却没有这样做。因为把你牵扯了进去，他要为此负责啊！滨冈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你啊！对于他的这份心，你就不能作出些回应吗？”

对方似乎有了些动摇，然而天平再次向一方倾斜。

“是啊，我没有生崇哥哥的气，但最后崇哥哥，还是为我而死的呀。我的存在，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我就像夹竹桃一样，是一朵有毒的花。妈妈也是。之前老师不是也说，我和妈妈很像吗？亲戚也都这么说。所以，我要在给周围人带在更大的不幸之前，去找崇哥哥。”

“等一等，相田！……”栂野浩介拼命抬髙声音。岳父岳母发觉情况不对，赶忙过来察看，但他没时间跟二老解释了。

本人若是百分之百决定寻死，谁也阻止不了。但大多数的人，即使寻死的决心再坚定，也依然会在心灵某处，寻找到生存的可能。这就是人类。

相田史香被丢弃在极其残酷的环境中，父亲被母亲害死，自己又杀害了母亲，而唯一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又抛弃了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

死亡以自己为中心，化为一个旋涡。自己或许就是一朵有毒的花。

处在这种精神状态中，就算是栂野浩介，也想一死了之吧。但是，如果相田史香心中，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想活下去的可能，浩介也必须得阻止她。

这是失败地处理了盗窃事件的自己，所应承担的最起码的责任。

相田到底在哪儿？只要能知道她的位置……不祥的金属音再度响起。

“说真话，除了崇哥哥，我最喜欢的人，就是老师您了。在我动手打三村同学的时候，老师曾对我说错不在我。虽然刚才我那么说您，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老师这一点，所以，我才想带您一起走。不过，幸好我没这么做啊，要不就太对不起志穗老师了……再见了。”

“等一下，你别挂电话！……”

那时候相田史香说的话，栂野浩介几乎没有听进耳朵里。

第三次的时候，栂野浩介才终于明白了，那个尖锐声音的源头。他焦急不安地，用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源泉，志穗赶紧递过了纸笔。

十年的夫妻，果然没有白当。

宫崎家的鹦鹉叫声。

公共电话。

栂野浩介没时间再写别的了。他怀着祈求的心情，抬头看着志穗，志穗用力点了点头。

看来，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能听见扰得街坊四邻，不得安宁的鹦鹉叫声，就说明相田史香一定在附近。在这么近的地方打电话，就是史香在无意中，向栂野浩介他们求救的证据。

想死，却又不想死……这就是相田史香矛盾的内心。这段时间里，栂野浩介仍然拼命地，延续着他和史香的对话。无论如何，也要把史香正在冲向死亡的心拉回来。

“对了，相田，你知道太平洋战争末期的原子弹吧？”

听到这个古怪的话题，相田史香不解地“咦”了一声，不说话了。

志穗慌忙向父母说明情况，让他们分头在附近，寻找相田史香。看着三人出去的背影，栂野浩介虽然坐立难安，但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相田史香牢牢拴在电话的彼端。如果让她挂断电话离开，一切就全都完了。

“你还记得美国投下原子弹的日期吗？”

“嗯……八月几日来着？是八月十五日吗？……”

“八月十五日是终战纪念日。美国向广岛投原子弹，是在八月六日，长崎是九日。这些你都学过吧？”

“学是学过……”栂野浩介一边察探对方的心情，一边继续着话题。

究竟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题，相田史香似乎很纳闷，但尚未打算提出异议。

“嗯，我再问你，广岛市的市花是夹竹桃，这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你看，地方自治体，不是通常会用树木花草，或者鸟类，作为自己城市的象征吗？……广岛市选择的就是夹竹桃呀。”

“老师骗人！……”

“是真的啊。”

“怎么可能？……那么恶毒的花，怎么可能是市花！……”就像憎恨自己一样，憎恨夹竹桃的相田史香，似乎并不相信栂野浩介的话。

“我问过幸世老师——也就是志穗老师的母亲，幸世老师就是广岛人。因为当时不在市里，所以，她没有受到直接的伤害。”

“拜托了，一定要在说话期间，找到她啊！……”栂野浩介一边在心中，向志穗他们祈求，一边竭尽所能地，放慢语速。

“不过，原子弹爆炸之后，那无法言喻的惨状，幸世老师则亲眼看到了。可以说那时候的广岛，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在被死亡统治的土地上，七十五年寸草不生。据说那片土地上，第一个开出花的，就是夹竹桃。当然，严格来讲，这个说法并不能确定，但是，面对夏季盛开的夹竹桃花的顽强，则给人留下了十分强烈的印象。幸世老师说，在变成了一堆废墟的广岛市，夹竹桃顽强的生命力，就是人们的希望，所以，广岛市民才将这种花，选为市花呢……喂，相田。夹竹桃确实有毒，但这种花的存在，给人们带来的，并不仅仅是不幸，它的坚韧不拔，也能够带给人们希望啊。你真的不这么认为吗？”

“拜托了！……”栂野浩介真想对着电话听筒跪拜，祈求相田史香也能够这样想。虽然史香可能又会觉得，这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但这番话，是栂野浩介真心想到的。

你的存在，并不止给周围人带来不幸，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人都能努力地用自己的生命，做出对别人有用的事。只要活着，就一定能做到这点……一定！……

电话那头，突然传出即将断线的声音，栂野浩介不禁痛苦呻吟起来。然而，在此之前，他听到的那声“老师……”确实包含着相田史香的泪水。

说不定，天平已经稍稍向活下去的那边倾斜了吧。一会儿就好了，真的一会儿就好了……站在原地，仔细想想带给广岛市民，希望的夹竹桃吧。这段时间里，志穗他们，应该能够找到相田史香的。

但愿来得及。小梓和启介，面带难以名状的不安，走了过来，浩介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俩，在心中祈祷着。

电话响了，栂野浩介赶紧把话简贴到耳朵旁，险些把电话从充电器上揪下来。

“老公……”听到志穗从那边传来的第一声时，浩介顿时瘫软在地。

“赶上啦！……”栂野浩介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

对于背负着沉重过去的相田史香而言，重新站在人生的道路上，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啊。而支持她的栂野浩介一家人，他们的任务，也绝不轻松。尽管如此，栂野浩介还是对神佛、旭家的列祖列宗，甚至是让自己闪到腰的魔女、和宫崎家的鹦鹉……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都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但凡是能够让相田史香，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的人和物，栂野浩介便要表示感谢——哪怕被别人嘲笑自己很幼稚。

“还有……”似乎察觉到了电话这边的哽咽，志穗用交织着泪水与欢笑的声音，对浩介说道，“刚才史香也说过吧……你的这一点，我也很是喜欢哟。”

代替后记的谢词

藉此篇幅，来表达我的感谢。

因多方协助与照顾，本书才得以成行，藉此篇幅，聊表我心中的感谢之意。

《十八之夏》

这篇作品，获得了第五十五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小说），对我而言，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莫大荣誉。

《十八之夏》算是相当朴拙的故事，就像家里内向怕羞的孩子，突然站上耀眼夺目的舞台一般，身为作者的我，却是相当惊惶、慌张且不知所措。心里想着得描写出更多推理情节才行，但实际下笔，却写不出像样的东西，心理的压力，让我几度想打退堂鼓，但能得到大会评审的青睞，着实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容我在此，对所有辛苦的大会工作人员，致上最高的谢意。评审委员：大泽在昌、北上次郎、高见浩、辻真先、西木正明等诸位老师，对本书作品的评价，让我深感光荣，提出想将诸位老师的评价，作为本书的书腰时，他们也都爽快地答应了，真是万分感谢。为了不辱得奖之名，我必定会更努力鞭策自己，以更上一层楼。

《小小的奇迹》

决定以花当主题后，第一篇写出的，就是这篇作品。以书店为重要舞台的本篇故事，是我听了有栖川有栖老师，在书店工作时的小插曲，所撰写出来的故事，算是部奢华的作品，篇名明明很小家子气的。

在书店工作的朋友政宗久先生，也提供了不少有趣的题材，甚至还让我拍下了工作中的模样，真是谢谢你了。希望作品中所提及的棒球队，猛烈攻势能够持续到九月。

《纯情的哥哥》

这时我正好迷上小剧团的舞台剧，每年都会跑到东京看个几场。本篇作品，也是出自热情的产物，在舞台剧会场所认识的朋友，正是我打从心里所爱、无法分出高下的三组剧团：LED、桃呗309、鸟图（依照认识的前后顺序）的各位，与关系网站的好友们，请接受我最深的感谢。桃呗309剧团的桥本健先生，还让我拍下影像，在此特别鸣谢。

接着，我想澄清一点，作品中的登场人物，与团体并没有特定的模特儿。其他几篇的作品，当然也是如此，但这篇作品却有“哥哥的愚蠢行为，实在太过写实了”的感想评语出现，我可不苟同。近江涛一大哥是我的写作生涯，到目前为止，在“写起来最开心的角色”排行榜上，有实力争夺一、二名的呢！目前我正积极安排，她到其他故事中跑个小龙套。

《无罪的日子》

这应该是本书中，最接近悬疑推理的故事吧，我难得写出这么沉重深刻的内容。关于作品中提及的“同时死亡推定”制度，汤川圣司先生给了我不少协助。当模特儿让我拍照的佐藤玲子小姐，与户田和光先生，总是麻烦你们，真是非常抱歉，谢谢了！

还有那些不愿意我公开姓名，但曾经帮助过我的各位，我真的由衷感谢。当然，如果各篇作品中，有什么不完善的缺失，全是我的责任。不仅在于本书的写作指导上，平时就教导着，让我更加精进的各位，请让我藉此篇幅，聊表感谢。

本作品在《小说推理》上连载时，担任插画家的井筒啟之先生、负责本书编排的丸尾靖子小姐，麻烦你们许多，感谢你们。

《小说推理》编辑部中，负责我这个麻烦作者的几野克哉先生，看过了我不经深思，随兴写出的《小小的奇迹》以后，给了我“要不要试试看，以花为主题的系列作品”的建议，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万分感谢。如果没有几野克哉先生的建言，就不会有《十八之夏》的产生了（当然也就不可能得奖了）。

几野克哉先生，我对你的景仰，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氾滥，一发不可收拾啊！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最后，由衷的感谢，将这本书拿在手中的各位。若这本书能让您感到有趣，甚或是让您觉得“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嘛”的话，就是笔者最大的幸福了。这么说，虽然有些厚颜无耻的意思，不过，希望下本书出的时候，大家能再给我批评指教。

文库版后记

托各位的洪福，《十八之夏》的文库版终于面世了。因为文库版的面世，标志着很多读者，对这本书的恋恋不舍，所以，作者感到十分喜悦。若读者朋友也能喜欢，泉泽光雄先生负责的装帧，作者将感到万分的荣幸。

本书的文库版面世之际，敬爱的电影导演、同时也是作者老乡的大林宣彦先生，为本作撰写了精彩的解说。身为几乎于“尾道三部曲”同一时期度过高中生涯的人，作者感慨万千。实在非常感谢。

距离本书的单行本出版，已经过去了两年。在这两年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小小的奇迹》中，表现勇猛的阪神猛虎队，于去年发挥出了远比作品中的表现，更为强大的实力，成功地为联盟的胜利增光添彩。水岛髙志偏爱的球队——日本火腿斗士队，在今年将基地迁到了北海道，而且，新庄刚志选手也加入了其中，可谓话题连连。

本书收录的作品，在《小说推理》上连载时，担任编辑的几野克哉先生，被调到了其他部门，也是个人的一大变化。作者再次向这位提供过无数帮助的编辑，表示衷心的感谢。

而负责我的新编辑秋元英之先生，作者马上要给您增添很多麻烦了，今后还望多多指教啊。

诚然，这两年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作者最终只写出了一本书，实在是说不过去啊……在此，我向翘首企盼的各位读者朋友，致以诚挚的道歉。

我会努力的，一定！辩解到此结束。

在这个瞬息万变、眼花缭乱的世界中，想要写出能被读者长期持续喜爱的作品，无疑是笔者的小小野心。而本书，就是作者怀着这样的企盼，奉献给各位的。

平成十六年（2004年）四月

光原百合